《人间灶(美食)》 第1节 《人间灶(美食)》作者:三水小草 文案 “扬水一摆罗家菜,千里河岸无上席。” 罗家第三代传人罗庭晖是维扬城里响当当的一方人物。年纪不过弱冠,他不仅重振了罗家的盛香楼,还要做了维扬城内的酒楼茶肆一行的行首。他是盐商堂上客,也是花魁帷下宾,能和新科解元兄弟相论、也能和新任守将平辈相称。 正在春风得意之时,却有人找上门来,自称是他孪生妹妹的未婚夫。 看着掩不住一身贵气偏偏要假作穷酸的俊美男人,“罗庭晖”挑了下眉头。 假的。这未婚夫是假冒的。巧了,她这“罗庭晖”也是假冒的。 ………… 女扮男装扮演自己孪生兄长整整八年,她等来了真正的罗庭晖眼睛痊愈。 八年前当机立断让她代替兄长的母亲罗林氏,笑着给她带来了新制的金钗罗裙。 “咱们好好的姑娘家总算是解脱了,以后再不必穿男装、不必守灶台、不必拿菜刀,安安稳稳嫁了人,再不吃那烟熏火燎的苦……你苦了这么多年,可算走回正路了。” 雅俊非凡的女子抬起眼,明眸映照镜中的灯火。 镜子里的人剑眉变柳眉,被一点点改掉了英朗洒脱的模样。 “正路?娘,过往八年我走的是邪路?还是错路?” 母女对镜相视,母亲缓缓移开了目光。 “罗守娴,你就当过去的八年都是一场梦吧。” 退而无路,守娴不能,生而不肯自困苦,便只能揣刀向前。 抱猫遛狗,随她往人间走。 ……※…… 美食文,有感情戏,选择权在女主手里。换言之,没有男主,全是男配。 猫是真猫“小白老”,“狗”,也是真狗。 排雷:女主极有魅力,男装女装都是万人迷,喜欢她的人很多,性别不单一。 内容标签:女强 美食 女扮男装 爽文 成长 吃货 主角视角:沈揣刀(罗守娴) 谢序行 一句话简介:女扮男装八年后,也不过传奇前奏 立意:践行初心,坚守理想 第1章 皎儿 灶房的窗开得小,窄窄的一道天光投在墙上,照亮了一张黑黢黢的脸。 醒过来的陈皎儿被这张脸吓了一跳,她抓着从炉灰里掏出来的面饼跳起来,才发现那张脸是墙上的灶君像。 慈眉善目干干净净,还有胡须的灶君成了现在的样子,还是她之前抹的呢。 “坏灶君,不帮我娘告状,还吓唬我!” 小姑娘嘀嘀咕咕,用手指捏了一把炉灰,呸了一点口水,都抹在了灶君的脸上。 就在陈皎儿对着一张薄薄的纸像撒气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 她从灶台上跳下来趴着门缝往外看,看见了自己被关了好几天的阿娘。 阿娘的手被绑着,嘴被堵着,被一个粗壮的妇人扶着,拖着那条断了的腿一步步从灶房门口走了过去。 陈皎儿瞪大了眼睛,想要拉开灶房的门,外面却又传来了很多人的说话声。 好多好多人。 “我家这般书香门第所求莫过于传宗接代。可怜三郎年近而立,竟未有一子,每到年节祭祀,我站在祠堂看着我二弟的牌位,都心中有愧啊! “罗家贤侄,你妹妹嫁进陈家十多年,只生了一个不能承家继业的女儿,若是个贤德的,她就该替丈夫纳妾,可她呢?只知道仗着你罗家从前的家世跋扈,从来不把子嗣繁衍之事放在心上,三郎对她百般容让,她却变本加厉,不止要绝了三郎的骨血,还不奉翁姑,不悌弟妹……” 皎儿顾不上听那老头子说什么,借着小小的一条缝她的眼睛转来转去,转着找她娘。 娘怎么这么瘦了?像是一片叶子,风一吹,就吹到河里了。 外头那个啰嗦老头儿拍了一下案几: “这样的妇人,我陈家要不起!三郎是个仁义宽和的,老夫几次规劝,让他休妻,他顾念着夫妻情分,总想息事宁人。老夫我实在无法,今日请了你来,就是老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三郎一生被这恶妇所毁! “罗家贤侄,这休书咱们已经写好了,你且看看,今日你接了休书,将令妹接回去,以后另配他人与我陈家便再无干系。” 什么意思?阿娘要去哪儿?陈皎儿恨不能整个人都变成小蚂蚁,能从门缝里爬出去,谁也看不见,她能趴在娘身上。 “舍妹从前被家母娇惯坏了,让妹夫受了委屈,小辈是知道的,只是,舍妹嫁进陈家的时候,亲家老爷还在,病中三年,是舍妹照顾的,亲家老爷过身,舍妹也守孝三年……就算舍妹犯了七出之条,只她替亲家老爷守孝三年,就不能被休回家来。” 说话的人声音有些陌生,陈皎儿眯着眼想看清他的长相,就看见了一张白胖的脸。 这人是她舅舅? 舅舅来干嘛?来接阿娘走吗?! 陈皎儿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可是接下来的话又文绉绉的,她听不大懂,一知半解才更着急。 阿娘也看不见了,不知道被弄去了哪里,陈皎儿她变不成小蚂蚁,只能看见一群穿着袍子的男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说话。 看不见阿娘,她的目光追着灶房里一只飞虫飘来飘去,又落到墙上贴的那副灶君像上。 灶君是坏的! 过年的时候她磕头磕的那么响,灶君都不理她,她爹摆了糖,灶君被她爹用糖封了嘴,没去天上跟玉帝替她娘伸冤,臭灶君,只配当个丑八怪。 外面传来了她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说话很慢,好像很有条理的样子。 本来在胡思乱想的陈皎儿突然打了个哆嗦。 去年他爹就是慢慢说着话,然后一下子就把娘的腿打断了。 因为娘不愿意把什么地气给他!还是地奇? “舅兄,我与九娘成婚这十余载,也是有情分在的,她有错处,我却不能无情。这样吧,当年九娘嫁进来所带的嫁妆,除了家具衣物,钱财我都让她带回罗家,如何?三百两银子,足够她再嫁一次了。” 爹是真的要让娘走吗?娘走了,是不是就不会挨打了? 八岁的小姑娘嘴巴扁了。 她不想阿娘真的被舅舅带走,可阿娘要是不走,阿爹还会打阿娘,不给阿娘饭吃。 舅舅会给阿娘饭吃吧? 想起自己给阿娘偷藏的饼,陈皎儿连忙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饼,还好还好,没凉透,她要偷偷摸摸给娘! 再看外面,她爹已经站起来了。 “罗庭昂你到底要如何?” “九娘的嫁妆里在城郊是有五十亩地的,地契呢?如今光这地就值五百两吧?她当年到底带了多少东西来陈家,我可是知道的,你把她嫁妆挖走了大半,另寻了豪富人家去入赘,想区区三百两就打发了我?给我八百两银子,长兄为父,出了海陵城,我寻个北面来的客商把她发嫁了,绝不会让你有麻烦。” 一只手抠着门缝,抱着面饼,陈皎儿低下了头。 听来听去都是银子,好像她舅舅也不是要给阿娘吃饱饭的意思。 “罗庭昂,你是被银子迷了心,八百两?!我丧妻办白事也不过五十两银子!” “哈!陈进学你要是真敢让九娘死了,又何必把我找来?没有我在前面挡着,上次你打断了九娘的腿,我族里上下就不会放过你!” “罗庭昂,你还有脸提罗家?盛香楼管事的是罗家六房,不是你们三房,更不是你这个废物。我不想把事做绝是给盛香楼面子,不是真怕了你。五百两银子,钱货两讫。” “哼。”白胖脸的男人用手指着陈皎儿看不见的角落,“你看看她如今的样子,要把她发嫁出去我少不得得倒贴银钱给她,五百两够干什么?给八百两银子,我那外甥女我也可以一并带走,不在你那金尊玉贵的新妇面前碍眼,我养我外甥女,你这亲爹总该给钱吧?” 灶房里,一直半懂不懂的陈皎儿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后退。 她害怕,怕到不敢听了,也不敢看了。 更不敢被人知道她在这儿。 要是他们看见了她。 小姑娘隐约觉得,她这些穿着绣袍的叔伯阿公,她的亲爹亲舅舅,时时刻刻就要变成极吓人的东西。 就像是井里的水鬼,巷道拐角的没脚鬼…… 黑漆漆的灶房里,陈皎儿觉出了血腥味,才发现是自己把一颗早就摇晃的乳牙给咬了下来 她想缩到灶下躲起来,缩了又缩才想起灶君这个丑八怪根本不顶用。 阿娘以前跟她说,灶君原本是位女神仙,要是灶君真是女神仙就好了。 女神仙应该能救了阿娘。 灶君不是女神仙。 院子当中,罗庭昂与陈进学二人讨价还价,最终把罗庭昂替陈进学处置了罗九娘和陈皎儿的价钱说定在了六百两。 “咚。”敲门声乍然响起,陈进学只当是叫来的帮手,几步走上前,将自家的那对开的黑油门打开了。 “都已经谈妥了,立刻就能将人送走。” 门霍然打开,一片亮堂堂的光自门外进来,连院子好像都变亮了。 缩在角落里的陈皎儿听见一声巨响,吓得抱住了自己腿。 没看见她爹被人一脚踹飞、倒跌好几步摔落在院子里。 “陈家好大的威风,我远道而来,你们一杯待客的茶都没有,就指使起人来了。” 第2节 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穿着皂靴的脚迈过门槛,湖蓝锦缎袍下缘绣了一圈儿的卷云纹样,再往上是赤金打的貔貅并着同心样式络子垂在袍褶边,掠过腰间的革带、同样绣了云纹的缎面罩甲,众人的目光停在了来人的脸上。 眉长而黑,应有春风日日修裁,目圆而明,是柔水洗过再借日月之辉,鼻子挺直,有明山奇峻之威,唇带朱晕,沾尽桃花千朵色,肤带莹光,梨花浸雨也应羞。 他自门外来,似有金乌在身后相逐,将整个院子都照得比之前透亮。 此人在院中站定,先对着一旁站着的罗五行了个半礼。 “五哥,你独自来海陵,伯娘实在不放心,便寻我来作陪。” 罗五郎罗庭昂早在看见他的时候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缩着脖子说: “十六弟,只是我三房些许家务事,……” 罗庭昂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被几个耳光子抽没了。 “啪!啪!啪!” 重新趴到门上的陈皎儿没看清这新来人的样子,只觉得他看着瘦削,但是手快得吓人,力气也大,才八岁的小姑娘从来没见人抽人耳光能抽的这么好看,手臂能抡得那么圆。 把她舅舅那颗脑袋抽得像个听话的球,抽过去接回来,就是两个耳光子了。 “呼”往自己泛红的掌心吹了口气,又转了转手腕子,这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院子里像死了一样安静。 他一脸寻常地对着其他人团团一抱手。 “我家这位五兄从来是个糊涂人,里外亲疏从来分不清楚,这几年家业败光了,人也越发昏聩,大概是发了病。” 说罢,又一抬手: “快把五爷带出去。” 有三四壮汉立刻从门外进来,陈皎儿半个身子趴在门上,看见自己的舅舅那张白胖脸气得像个烧红的铜壶。 “罗庭晖,你好大的胆子,我……我……” 原来这个人叫罗庭晖呀。 陈皎儿还在心里想着“庭晖”两个字怎么写,就见他侧身反手又是一个耳光当头劈下。 她舅舅像是丧了家的狗一般嚎了一声,被人趁机用布条绑住了嘴。 对了,她爹呢? 被踹飞的她爹挣扎了半天才在地上坐起来,又被这人“嘭”一声地踹翻在地。 仿佛一个脚垫子,被人直接踩了过去。 “九姐,无事了。” 陈皎儿只看见这个叫罗庭晖的人走到角落,过了一会儿,就把她娘从角落里稳稳地扶了出来,落坐在椅子上。 小姑娘再也忍不住了,打开灶房的门扑了出去。 “娘!”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留!评!有!红!包! 说到做到! 说开就开! 项链保住了! 我家万人迷女主闪亮出场! 时代上是架空揉杂的,饮食风俗和菜肴、蔬菜种类会尽量搞得多一点,习俗服饰仿宋明。 扔掉脑子,和我一起开始一场古代美食冒险吧! 第2章 和离 炉膛里滚出来的灰娃娃哭着喊着从灶房里跑出来,脸色是黑一道白一道,嘴里缺牙带血,手里还抱着个脏兮兮的面饼,看得罗庭晖眉头一跳又一跳。 一把薅住小丫头的后襟,他转头吩咐说: “先把这小孩儿带去换身衣裳擦擦脸……再喂点吃的。” “娘!”陈皎儿像个小猴儿似的要往她娘的身上贴,哪肯这么被带走,四肢恨不能都再长长了一丈。 她扭头看向罗庭晖,两泡泪堵着眼珠子: “好神仙,求您了!让我跟我娘呆一处吧!” 好神仙?谁? 拎着陈皎儿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筋骨分明的手指松开她的后襟,轻轻一送,把她送进了她娘怀里。 罗九娘一直不声不响,被塞了嘴绑着带出来的时候不声不响,解开了束缚被扶着坐在这儿也不声不响。 此时看见自己的女儿在自己怀里成了个哭花了的小猫,她抬了抬手,又放下了。 眼睛里酸楚,心中的苦存了太久,都凝了,硬了,变不成泪了。 “九姐,我今日来,可不是只带了一双眼来瞧你们母女凄惨样子的。” 这话让罗九娘抬眼看向罗庭晖,她言语艰涩:“十六弟,是我无用,无能,骨肉兄弟要卖我,还要你这个有前嫌的隔房兄弟奔波百里来搭救。今日不管结果如何,我死在这也无妨,我只求你把皎儿带回去维扬,让我娘替我教养,大恩大德,今生还不完,来世我……” 罗庭晖还没如何,皎儿又被她娘吓哭了。 “娘你别死,你别扔下皎儿,皎儿养活娘,皎儿给娘带面饼!” 小姑娘哭起来不管美丑,只顾伤心,嚎得都能看见嗓子眼儿了。 罗庭晖从腰里摸了块肉干,直接塞进去了。 “啊——嗝。” “九姐,既然知道自己无用无能,就让自己有些用,不然孩子都跟着你担惊受累。这等丧气话你还不如不说,没见你吓死个缺德的,就吓哭了个缺牙的。” 他又摸了摸皎儿的小脑瓜。 “别吵,别哭,我是来接你娘走的,保准让你娘安安稳稳跟我走。” 陈皎儿看他,看见了一张特别特别好看的、神仙一样的脸。 比灶君还好看。 他会灵吧? 经历了一场大惊大怒,哭累的小姑娘没一会儿就晕晕睡睡的,罗庭晖一挥手,便有妇人上前来把她抱了出去。 迷迷糊糊的小姑娘挣扎了两下,勉强把自己的怀里的面饼塞给了自己阿娘。 看着那面饼,罗庭晖的眉头又是一跳。 “去马车上把粥和点心提下来。” 熬煮到开花的白米厚厚地悬在米汤里,虽然是温凉的,也有丝丝甜香。 点心是小方酥,罗九娘出身维扬罗氏,在吃食上多有见识,一吃就知道这中空的小酥饼里加了精糖、麻油,又用了上一年烘制的橘丁调味。 熟悉的起酥手法,熟悉的油香气,就连酥层在齿间层层崩开的声音都能让她回忆起年少时光。 酸甜味道又似乎比记忆中好吃许多。 “橘丁不似从前那么甜,再配点蜜酱也好吃,最好是桂花蜜,与橘的时令相当。” 心里这么想着,罗九娘怔了怔。 片刻后,一滴眼泪落在了她捏着点心的手上。 她会做三十多种粥,二十多种蜜糖点心,从前她在小厨房里调羹弄蜜,何等自得其乐,可曾想过十年后,就是这般光景? 苦意和酸涩从胸腔里翻涌而上,几乎要把嘴里的点心浸透,她一点一点逼着自己咽下去,这点自怨自艾的苦,比起她这些年里吃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陈家人也没闲着,又腿脚利落的想要趁机从后门出去喊了巡街的来,很快又溜了回来,急慌慌地说: “三伯,后门也被人堵了。” 陈家族老没说话,几个年轻人先急了,抢着步子就要往黑油门外冲,刚到门口,又挤挤挨挨一步步退了回来。 自黑油门外,十几个成排站着的精壮大汉已经跨门进来了。 四方方的小院子陡然变得狭窄,一群老老少少的男人早就离座避到了一旁,现在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 只能眼睁睁看着罗庭晖大步一跨,径直坐在了罗九娘右手边的椅子上。 手边的案几上有一张薄纸,正是陈家准备的休书,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 身子往左一靠,容貌如卫玠宋玉,行事如修罗夜叉的年轻人没开口说话,而是环顾整个院子,用一双极亮的眼里里外外地看,看得人心头发慌。 一个穿着赭石色绸袍的老者等了半天,终于上前一步,说道: “罗家贤侄,你今日上门,到底是所为何事啊?” 他说话的时候,终于有人去把陈进学扶了起来。 罗庭晖将这老者也上下打量一番,才慢悠悠开口: “您哪位?” 老者干笑了下:“我是我这三郎的亲伯父,侄媳妇还得称我一声二伯。” “原来是陈家族老。”罗庭晖轻轻点了点头,“我年纪轻,九姐嫁人的时候我只听说陈家书香门第,家风极严,族中的老贤达也都不是尸位素餐的废物。” 俊美无俦的年轻人说话像是吐刀片,刮得陈家族老脸皮疼,他勉强撑着脸上的笑,还想说什么,却听罗庭晖话锋一转。 “陈进学殴妻致残,你管了么?” “陈进学停妻另娶,你管了么?” “陈进学要将自己的发妻卖了,女儿也卖了,你们陈家的规矩又去哪儿了?该管的不管,我闹上门来你倒跳出来遮掩,什么书香门第?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豺狼门第!” 春日里的太阳晒得人眼晕。 老者喉头哽了哽,才说:“罗贤侄你怕是有些误会,我家三郎行事,整个海陵无人不晓,乃是有古君子之风,怎会做出过殴妻之事?” 第3节 “啧”是罗庭晖嗤笑了一声,“古君子?你是不是以为我一个开酒楼的读书少,不知道那些‘君子’里也有杀妻砍妾的货色?*” 低头一撩袍角,他换了个姿势坐着,又慢悠悠地说: “看来我跟你们讲理也是多余,既然我九姐的腿断了,陈进学的腿又何必留着?来人。” 大汉们齐齐看向他: “听东家吩咐。” 手指一抬,歪坐的年轻人遥遥指了指陈进学。 “先断了他左腿。” “是!” 七八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布衫裹着的肩膀头儿快赶上陈进学腰粗了,一拥而上就把他从人堆里撕了出来。 两三个汉子将陈进学牢牢压实在地上,娴熟非常,一看就是杀惯了猪羊的,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在左右端详了片刻,将一把椅子拎起来掂了掂。 “东家,这椅子是榉木的,还算有些分量。” 罗庭晖点了点头,这汉子立刻把椅子高高抡起,瞄着陈进学的一条腿就要砸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 陈族老弓着腰凑到了罗庭晖面前:“贤侄,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不休妻了!陈家绝不休妻,今日只是都是误会!罗贤侄!三郎媳妇的腿我们定会给她治好!不光治好,以后我定看好了三郎,让他善待妻儿。如若不然,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侄媳妇,语气和蔼了百分: “三郎媳妇,你跟三郎做了十年夫妻,以后还得相伴白头,他要是断了腿,你和你孩儿如何过活?你孩儿也已八岁,有个瘸了腿的爹拖累,她以后如何找个好人家?!你要把孩子送回罗家请亲家教养,我们陈家绝无意见,以后一年再奉上三十两教养银子,可好?” 老头子须发半白,嘴皮子可是利落得紧,威胁利诱被他一股脑儿说完了。 罗九娘没吭声,捧着粥碗,她看向一旁歪头笑着的罗庭晖。 她丈夫打断了她的腿,要饿死她,要休了她,她亲兄长要把她连孩子都卖了,唯有这个她出嫁时候才十岁的小堂弟,从百里外的维扬来救她。 还有她女儿……想起女儿可怜的模样,她实在说不出替陈进学求情的话来。 “别……别为了我惹下麻烦。” 看着她,罗庭晖笑了: “这算什么麻烦?既然不休妻了,那就是亲家之间的家事,我这堂姐夫如此张狂,我更得给他点儿教训,大铲,先把他右手废了,再断他一条腿。” 陈进学被人摁在地上,嘴里塞了块破布,手被紧紧扣在后腰上,腿则是被人用膝盖抵着,他左右挣扎,像极了一只垂死挣扎的王八。 陈家其他人盯着那年轻汉子举起来的椅子,气都堵在嗓子眼儿出不去了。 “慢着!”伴随着一声高喝,有人匆忙闯了进来。 “朗朗乾坤,尔等怎能闯到别人家里生事!” 陈族老看见来人如遇救星:“进亨啊!你快来救救你三哥!” 名叫陈进亨的男人脚踩皂靴身穿青色文士袍,大概二十多岁,蓄了薄薄的胡子,他双手扶住自己的父亲,看向坐在原处不动的罗庭晖。 “你是罗家人?说到休妻,你罗氏女十年未给罗家承继香火……” “你是陈进亨。”罗庭晖直接打断了这人的话,拿起了一旁被众人遗忘的“休书”,“是海陵府的礼房书手*。” 时近正午,太阳晒得人心里生燥,看相貌只在弱冠年纪的罗庭晖说话却还是不疾不徐,唯有一双眼睛看着陈进亨,他的眼睛是剔透的,却似一面宝镜,让陈进亨疑心自己的全部打算都被人看透了。 “我来之前已经把陈家上下都打听清楚了,这张休书上已经落了衙门的印,想必就是你从中操办。若非是有你在府衙为吏,陈家也未必有胆子,通家上下沆瀣一气,行卑劣之事,披仁义之皮,真是好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陈进亨被骂得满脸通红,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又看向自己的同族兄弟们,见他们都战战兢兢,又看向那个跋扈的年轻人。 “你是何人?” “我是罗庭晖。” 轻飘飘五个字落进陈进亨的耳朵里,让他心中一沉。 他三堂兄原是不想休妻的,当年成婚时候罗家三房还未败落,送来的嫁妆也算丰厚,族中舍不得这么一笔钱财,加上陈罗氏毕竟被三堂兄打断了腿,倒不如让她死了来保全陈家名声。 是他上下规劝,才保下了陈罗氏的性命。 倒不是他对自己堂嫂有什么惦念,维扬城的盛香楼这几年名声在外,虽然只是一家酒楼,却与府衙官吏、盐商、茶商、举子监生都有往来。 将盛香楼一力做大的之人名叫罗庭晖,今年不过弱冠,却已经名传百里,是维扬城中数得上的人物,人称一声“罗东家”。 他这几年一直在努力钻营想补个维扬城的职缺,这样的人哪怕不亲近也不敢得罪。 他实在没想到,他越是忌惮什么,就越来什么。 “罗东家,此处毕竟不是维扬,我陈家与罗家结亲数载,只为修两姓之好,只怕其中有些误会。” 罗庭晖掏了掏耳朵,转头看向已经把榉木椅子放下的年轻汉子。 “大铲,我让你动手,你还听起热闹来了。” 孟大铲连忙举起手里的椅子,直接向陈进学的手臂砸了下去。 骨头断裂的喀嚓声伴着陈进学的惨叫,惊走了屋檐上刚才匆匆落下的雀鸟。 剧烈的挣扎让陈进学甩脱了嘴里塞着的布,他倒吸着气嘶哑哀求:“大伯,大伯你救我呀!进亨!救救为兄!” 陈进亨目眦欲裂,他们陈家虽然从前家世不显,如今也有他在府衙为吏,就是坊长见了他都要平辈论交,这罗庭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开酒楼的! “罗庭晖,你当众伤人!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其他人也在惊怒之下忘了害怕,几乎要冲破一群壮汉的阻挠冲上去抢回陈进学。 惊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罗庭晖看了罗九娘一眼,见她神色中并没有对陈进学的心疼,便又说了三个字: “还有腿。” “罗庭晖!你到底要如何?!你若真跟我陈家撕破了脸面……” “东家!”门外,又有人挤了进来,“咱们带来的东西已经给宋同知的府上送去了,宋同知不在,这是他家管家回的帖子,还有给许推官的谢礼,也请东家回了维扬帮忙转交。” 个头不高的半大少年恭恭敬敬送上了两份帖子,罗庭晖只看了一眼就让他收起来, 手里把玩着那张休书,罗庭晖缓声问陈进亨: “你陈家的脸面,如何?” 陈进亨已经哑了嗓子。 到了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年纪轻轻就在维扬创出名堂的“罗东家”。 宋同知是海陵府的六品同知,陈进亨这个“书员”在坊间有些脸面,在宋同知面前却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罗庭晖不过顺便替人送了东西,甚至还是让下人去送的,就能让同知府的管家回了张帖子。 更不用说罗庭晖身后还有维扬府的许推官。 眼前这个不过弱冠的“罗东家”,他不与自己脸红脖子粗地争吵,一直气定神闲,就是因为他有这个底气,有这个本事。 像是被人抽泣了胸中的一股气,陈进亨的头低了两分,他到底是在府衙做了多年书员的人,最懂审时度势: “到底如何了结此事,陈家听凭罗东家吩咐,只求、只求别再伤人。” 罗庭晖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站了起来,再次环顾四周,一众陈家人,他一个个看了过去,直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他才说: “罗家是讲道理的,和离,陈进学全部身家一半分给我九姐,另外拿三百两养孩子的钱,再拿五百两,是他赔我堂姐的。” 说罢,他手指一动,将那张罗庭昂与陈家讨价还价半天才说定的休书撕了个稀碎。 飘飘摇摇,落在了陈进学沾满涕泪的脸上。 “给钱还是断腿,我让你选。” 作者有话说: *孟尝君砍妾,吴起杀妻。 第3章 交易 “阿娘!这些一共是一千四百两银子。” 坐在马车上,晃着两条腿,陈皎儿可高兴了,她会数银票了呀,五十两的、一百两的、二十两的、十两的……按照不同票号出的银票花色,她像是理花牌一样样分了出来。 轻轻薄薄的银票铺在马车里,车一晃一晃,看得人眼晕。 “小舅舅说这张是最好的。” 陈皎儿晃了晃手里一张印着红章子的大银票。 “五百两,还是五家通兑的票子。” “五家通兑”,刚刚神仙一样的小舅舅把银票给阿娘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陈皎儿还学了下小舅舅用两根手指捏银票的动作。 她知道五百两是很多很多银子,又不知道到底是多少银子,只是欢欢喜喜地看着她阿娘。 她娘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娘,咱们真的不回去了,对吧?” 想到离开原来的家,陈皎儿只觉得欢喜,娘不会挨打了,也不会挨饿了。 太好了。 罗九娘看着自己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女孩子家,没了家族庇护,守着的母亲又是个和离的,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过得如何艰辛。 这么想着,她就叹了一口气。 “九姐,脱离苦海该高兴才对,看着银票怎么还叹气呢?若是嫌不够,后面那车里还有用来抵账的字画,折算折算,也值几百两,陈进学那厮卖了你的嫁妆田补不上,他那三伯又让陈进亨掏了五百两的银票出来……这些银子还不够你解气的,不如我们折返回去,再把他们通家上下揍一顿?” 说话声自车外传来,明亮戏谑,伴随着马蹄声和车轮碾绷起细小砂砾的碎响,还有春风拂过树枝的声音。 罗九娘深吸了一口气,才说: “十六弟,你为我争来的已经够多了,我只是……只是想以后该如何教导皎儿。” “如何教?事教人才教得快,你被困的时候皎儿还能给你偷了面饼,这份果敢坚毅倒比许多大人强多了。她没个好爹,以后如何做人就更得看你, “你能自立,把日子过好,她自然能学成松柏筋骨,寒雪欺身也压不垮。 “你立不起来,日子过得糊涂,她光是为了护住你就得殚精竭虑,事事算计、处处要强,心胸眼界都用来为你着想,又有多少余力能顾好自己?” 第4节 罗庭晖没有直说自己对罗九娘这软弱性情的不满,只借着陈皎儿说话。 罗九娘听着,却像是脑子里有块石头被炸开了。 她看向自己的女儿,才八岁,小小瘦瘦,缺了颗牙,马车里坐不住,掀开了帘子看外面。 “娘!我肯定能护了你的!” 小姑娘拍拍自己。 罗九娘想笑又笑不出,怕女儿担心,又低下了头。 陈皎儿看见了斜阳染红了天上的云,地上的河,还有她的小舅舅。 “小舅舅!你真好看!” 骑着马的罗庭晖瞥了小姑娘一眼,淡淡一笑: “我记得你是吃了酥饼喝了粥,也没给你糖吃,怎么嘴这么甜?” 陈皎儿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起来。 罗庭晖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递给她。 “肉干吃完了,这里面是芝麻糖,你刚掉了牙,且含着吃吧。” “谢谢小舅舅。”陈皎儿捧着糖,还是忍不住看罗庭晖的脸。 斜阳的金光勾勒了挺秀的鼻峰,秾丽的眉目,这般不入凡俗的容貌落在小孩子的眼里,只让她想到了神仙。 “小舅舅,你真的好像灶君啊。” “谁?” “真的,小舅舅,你真的好像灶君啊,我之前还觉得灶君是女的就好了!” 没想到真的有神仙一样的人来救了娘!不过是她小舅舅。 “几百年前,也就是前朝的前朝,那时候还真是女的。”单手抓着缰绳,罗庭晖慢悠悠地说,“后来就被人传说是长得像女子的男人,再后来又长了胡子,现如今有些地方灶君都取妻了,看着越发像个男的。” “哇!” 陈皎儿听得出了神儿。 借着女儿掀开的车帘,罗九娘也看着罗庭晖。 “十六弟,你救我是一恩,刚刚宽慰我,又是一恩……” “九姐,你可别与我提恩情,我来海陵是受了三伯娘所托,说到底是一场交易,你脱困而出,我也是得偿所愿,你从此天高海阔,并不欠我什么。” 芝麻糖香香的,陈皎儿陶醉地闻了好一会儿,塞了一块给阿娘嘴里,又选了一块郑重地含住了。 嘴里甜香甜香的,她看小舅舅更好看了! “娘,你也在看小舅舅呀,小舅舅真好看。” 芝麻是先炒后碾碎,糖也得小心熬煮,为了与芝麻的香气相融,糖要略有一分焦香。 吃着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芝麻糖,罗九娘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骑马那人,眉头轻轻蹙在一起。 海陵和维扬二府相隔不远,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维扬城已经遥遥在望。 此时,暮色四合,官道旁一辆骡车旁站着几个人,看见罗庭晖一行,那些人连忙迎了上来。 “十六郎,你可接出了九娘她们母女……” 罗庭晖翻身下马,对说话之人行了一礼:“三伯娘,幸不辱命,侄儿我把九姐和皎儿接回来了。” 身上披着斗篷的老妇人头发斑白,神色憔悴,眉眼间和罗九娘有几分相似。 是血脉相承的相像,也有相似的愁苦凝在了脸上。 晚风袭来,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唯有一双手有力抓住了罗庭晖的肩膀。 “十六郎,从前是老身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日你告诉我五郎有贼子之心,我却只当你是在挑拨……十六郎,你不计前嫌,愿意出面救下九娘,也是救下了我的一条残命啊!” 罗庭晖扶住了她。 在他身后,陈皎儿已经从马车上下来,没忘了去扶自己阿娘。 罗九娘自然不用还没车轮高的女儿搀扶,她扶着车边慢慢下来,几乎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的母亲。 老妇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向前走了两步,浑身都在发抖。 “淑儿……皎儿……” “娘!” “外祖母。” “淑儿!娘苦命的淑儿!差点儿,只差一点儿,你就要被你那狼心狗肺的哥哥害了呀!外祖母的小皎儿啊,外祖母差点儿就害了你们!” 罗庭晖站在原地,看着三代血脉相系却不同姓的女人哭作一团,面上泛起着淡淡的笑意。 “大铲,你带人把罗庭昂卸下来。” “东家,这是官道。” “嗯,官道上才好,跟女儿外孙女刚刚团聚,看见的是她们一身凄惨,还有我在旁边盯着,我这个三伯娘才能对他下狠手。” 孟大铲恍然,连忙带人去卸车。 浩浩荡荡五六驾马车有的装了罗九娘的细软首饰,有的装了从陈家搜刮出来作为抵账的丝帛书画,最后一辆破败车子上,罗庭昂被人扛了下来,一路送到了老妇人的面前。 一张白胖脸被抽成了猪头模样,罗庭昂看见自己的母亲,连忙求救: “娘!你救救我!都是罗庭晖他害我!他是要报复咱们三房当年要抢盛香楼!娘!你别信他!” 回答他的是他娘的一记耳光。 他孱弱苍白的母亲红着眼看着他: “等在维扬城外的人牙子我已经见到了,你是真的要发卖你的亲妹妹!罗庭昂,我怎能养出你这么个畜生!?” 想起不久前那人牙子说的话,罗韩氏身上就止不住颤抖。 那人牙子是专门从江淮一带采买了年轻女子送去西北的,罗庭昂与他商定了一百六十两银子,六十两银子是他卖自己的亲妹妹,一百两银子是他卖自己亲外甥女! 若是她的女儿外孙女落得那个境地…… 一股血腥气自肺腑上涌,被罗韩氏强行忍了下去。 八年前,罗家六房的当家人、盛香楼的前东家、罗庭晖他爹遇难而亡,只留下孤儿寡母和一座盛香楼,与六房一贯亲近的罗家三房联合其他两房为了夺取盛香楼很是用了些不堪手段。 只这一件事,她这八年里就没脸再见罗庭晖。 就连她丈夫的丧仪,她都只低着头回礼,不想也不敢去看那双受过三房背叛的眼睛。 去年冬天罗庭晖上门,告诉她九娘的腿被陈家打断了,她一面是惊怒,一面是猜疑,猜疑罗庭晖是羽翼丰满之后想要整治他们三房,为当年之事报仇。 她自作聪明,让罗庭昂去海陵看了,罗庭昂回来跟她说是九娘自己不小心摔的,她信了,心中只当是罗庭晖有意让三房不安宁。 几天前罗庭晖又来找她,跟她说陈家要休妻,罗庭昂要卖妹,她还以为是特意来生事。 如今回想,她一次次固执己见,不就是一次次把自己的女儿往死路上推么? 自恨自愧懊悔不已的罗韩氏更恨自己的亲儿子: “今日我问过了你身边伺候的,才知晓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勾当,平日里你说你将钱投了去走船,其实都是投进了赌坊、斗场。” 罗庭昂头上的帽冠掉了,头发半散,仿佛一个疯子。 他自知唯一能救他的人就是他娘,连连哀嚎: “娘,我错了,我都改了!以后我定老老实实守着家业,照顾妹妹,娘啊,儿子求您了,儿子知错了!” 罗韩氏越过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罗庭晖。 “依着你祖父那辈定下的规矩,像他这般没人伦的畜生,是得打断腿的,现在罗家各枝都散了,我一个寡妇也没力气,十六郎……” “三伯娘您吩咐一句的事儿,自有晚辈安排。”罗庭晖笑眯眯的,近在眼前的母子相恨相绝,他仿佛看不见似的。 “五哥的腿,我保证断得整整齐齐。” 罗韩氏看着他,缓缓弯腰,郑重行了全礼,才说: “用了家法,就把他送去沿江的庄子上,每天挖藕养鸭……做到什么时候……” 罗韩氏看向自己的外孙女,小小的一个,依偎在淑儿的身边正看着罗庭晖。 “就等皎儿长大了,让她来定夺。” 罗庭晖听懂了她的意思。 罗庭昂今年三十有三,他妻子四年前年难产去了之后就再未娶妻,一直也没孩子。 三伯娘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畜生,女儿也性子软,就打算培养外孙女了。 挺好。 小姑娘正好在看她,罗庭晖对她眨了眨眼,刚刚还哭的小姑娘一边“咯咯”笑,一边把脸埋到了自己阿娘的手臂后面。 罗韩氏将一个红木小匣子递到了罗庭晖的面前。 “这是之前答应你的。” 罗庭晖面上带着笑,打开小匣子看了一眼,是一块雕了“罗”字的楠木牌。 “伯娘放心,信物给了我,盛香楼的分成还是和以前一样,每隔三月就会账一次给你们送去。” “十六郎,用它换了我女儿的一条命,是三伯娘我亏欠你,那些分成不必……” “伯娘,你别这么说,把九姐和皎儿带出来,对我来说没什么难的,倒是你们还得为以后好好打算,最好一年半载都别回维扬,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你们先去璇华观请悯仁真人先给九姐治腿,有我祖母在那儿,族中也没人敢去打扰。” 罗庭晖不打算收回三房的分成,今日事成,三伯娘和九姐就是他应对罗家族人的盟友。 盟友是用来协力成事的,不是用来搜刮财货的。 “好好好。”罗韩氏只得连声应下,罗庭晖说是“交易”,她自家知道自己是占了多大的便宜,对这个侄儿的心胸宽广和行事周全已经是深深拜服。 七八辆马车转向咏月山而去,罗庭晖站在原地,手中把玩着那块他奔波多日换来的木牌。 留下罗庭昂滚在地上,嚎得像是濒死的猪。 实在难听。 “大铲,还是你动手吧。” 第5节 “是,东家。” 一回生二回熟,孟大铲兴致勃勃地在路边找了块石头。 第4章 朋友 再次坐上马车,陈皎儿是被自己的娘搂在怀里的。 自然,她娘也被她娘的娘搂在怀里。 在母亲的怀抱里,罗家九娘罗守淑断断续续将这些年自己在陈家的日子说了出来。 当年她爹给她选了陈家,一则是陈家家底还算殷实,陈进学的父亲与他爹有些往来,二则是陈进学十岁就考上了童生,看着是个前途远大的。 最初还好,陈进学在书院读书,她守着公婆过日子,原本是指望陈进学能在读书上更进一步,可她嫁进去四年,陈进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他父亲生了一场大病,也灰了心,让他回来经营家里的书画铺子。 陈进学不愿意,就让罗守淑去与公婆说愿意用自己的嫁妆供养夫君继续读书。 罗守淑却知道陈进学并不像她爹在婚前夸赞的那样富有才学,反过来规劝陈进学暂时顺了父亲的意思。 她以为是夫妻间的商量,却不知陈进学从此就恨上了她,就在那年冬,陈进学的父亲去世了。 罗守淑的日子也苦了起来。 “起先是争吵起来就动手,后来是稍有不如意就动手,他从前的同窗中了举人,他面上笑着去送贺礼,回来就拿我出气。” 她不是没想过跟爹娘告状,可她爹病倒在床,她娘熬得头发都白了一半,她偶尔回家省亲,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娘,是女儿错了。” 罗韩氏抚摸着自己女儿干瘦的脊背,眼眶微红: “是我错了,早知你会遇到这样的人中豺狼,我就不该教你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温良恭俭让,我就该给你找个武师傅,练一身好气力……我宁肯你把陈进学砍了,也好过知道你在这几年里日日受着磋磨呀。” 看见外祖母与阿娘抱着又要哭,陈皎儿用手去擦外祖母苍白的脸颊。 “外祖母,皎儿会练一身好气力。” “好!”罗韩氏笑了,看着这小小的丫头,再看看女儿,她心中发狠,她要跟阎王再借几年的寿数,不然留着这孤儿寡母,她如何瞑目? 哄好了一个,陈皎儿又去哄另一个: “娘,灶君真灵啊,真的让小舅舅来救你了!” 罗家九娘罗守淑轻轻用手摸过自己女儿的脸颊。 想到了什么,她对自己的女儿说: “皎儿,你要记得,灶君是女子。” “啊?” “要记牢,灶君,一直是女子。” 嘴上这般说着,唇齿间还留着芝麻糖的甜香,罗守淑轻轻笑了下,仿佛看见了一个女孩儿,年纪与如今的皎儿一般大。 “明明灶君自古都是女子,为什么咱们不能学祖父传下的厨艺顶立门户,还得嫁出去呀?九姐,真是好没道理!” 那女孩儿啊…… 这是她许多日子以来第一次笑。 昏暗的马车里,罗韩氏以为她还在哭。 “淑儿,你不用担心,先把腿养好,咱们再打算以后。” 说了两句,罗韩氏又恨声骂陈进学。 “人面兽心,禽兽不如,只打断他一只手,分了他一半家产也是便宜了他!” “陈进学剩下的一半家产,约有三五百两现银、一个在海陵城里的书画铺子,海陵城外的二百亩地,上百张的书画……就任凭冯官人处置了。” 暖色的灯笼在梁边悬了一排,映得香阁内声柔色软,罗庭晖的说话声与一旁的琴声揉在一处,仿佛带了声韵一般悦耳。 被称作是冯官人的男人看着与自己对坐的年轻人,想到他是如何谋算那陈进学的,心中暗暗赞叹。 “罗东家,这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两银子,你就这般都交给我了?” 罗庭晖只笑着说: “若非冯官人鼎力相助,我又如何能接回族姐?我知道冯官人胸中侠气纵横,可这世上之事少不了黄白开道,我有心开道,冯官人只管接下就是了。” 冯官人也笑了: “上千的银子,罗东家想开什么道?” “与冯官人的相交之道。” 短短一句,让眉间一道竖疤的冯官人大笑起来。 “好好好!罗东家这朋友,我冯黑交了!” 杯盏一碰,二人分别将手中的酒喝了下去。 冯黑放下酒杯,回想起罗庭晖的种种谋算,还是赞叹不已: “罗贤弟看着年少,做事真是丝丝入扣,那陈进学现在断了一条腿,兼失大半家业,又在族中欠了银子,必越发把那北面来的豪商当救命的稻草,满脑子想的都是赘入富贵人家,一朝鱼跃龙门。他又哪里知道,那所谓要嫁妹妹给他的豪商,是贤弟和愚兄联手为他精心伪造而来呀。” “实在是冯兄您耳目广布,才让我有了这施展的机会。” 将二人的酒杯重新斟满,以两指夹着酒盅,罗庭晖垂眸一抬手,酒盅的上沿轻碰了下冯官人的酒盅下半。 他先将酒饮尽了,酒盅一倒,一滴也无。 冯黑又大笑起来: “当日苏娘子寻我过来,可没告诉我罗贤弟是这般有趣之人。苏娘子,我二人因你结缘,你也算是见证,劳您换首战场杀敌的曲子,今夜我要跟罗贤弟不醉不归。” 轻容纱帐后柔缓的琴声却渐渐止了。 一阵香风吹来,有人掀开帐子缓步走了出来。 “冯官人今夜要是留在柔水阁,我立时就得带着细软搬出去了,不然明日贵府上夫人杀过来,砸了我的东西,冯官人将得的那些财物都不够赔我的。” 穿着石榴裙的女子像一团柔雾一般走近桌前,提起酒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喝了这杯酒,冯大官人你就早些走吧。” 在维扬城三坊四桥都颇有些势力的冯黑冯大官人看一眼给自己倒酒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面上带着淡笑的俊美少年,笑着说: “哎呀呀,今日和贤弟说话太高兴了,我这粗人都忘了自己在这儿是碍了苏娘子的眼。” 他将酒喝了站起身,扶了扶腰上的革带,拍了拍胸脯: “罗贤弟,你放心,不出一个月,那陈进学就会变卖家产,远赴山西‘入赘’,以后再无消息。” 罗庭晖也起身,抬手行礼:“冯兄辛苦。” 冯黑爽朗大笑: “是我该多谢罗贤弟。手底下百多张嘴要养,想找个肥肉票子又不想伤天害理实在是不容易。像陈进学这等君子皮囊的畜生,实在是难得的上等货色。” 明眸微垂,罗庭晖慢慢说道: “他们宗族之内甚是相亲,尤其是陈进学的伯父,对这个侄儿视如己出,冯兄将人带走之后再时不时让他写信回来要钱……细水和缓,倒也是长久进项。” 要送走冯黑的女子转头看他,只看见一抹淡笑在他唇边,似是带了几许夜风的寒凉。 “碍眼的人走了,咱们也该做些正事。” 苏锦罗倚在榻上,看着罗庭晖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碗白玉鱼丸汤。 “绣露的鱼丸子怎么做,我吃着都离你们盛香楼的差点儿。” “我们酒楼用的鱼是专门请人江上捞了连夜送来的,你们用的鱼少,只能在维扬城内买,这鲜就先差了一层。” 青瓷小碗里一共三颗鱼丸,罗庭晖连着吃了两颗,又将第三颗夹开看了一眼。 “火候味道是天长日久练出来的本事,绣露确实是有些灶上功底,可她年纪小,从前过得苦,吃过的用过的好东西也不多,用料总爱俭省,让她放半勺料,她心里底气不足总要减几滴,这毛病你们得想办法让她改了。我们行内有句话,叫苦孩子六年不能跟大席,除了怕不懂规矩之外,就是怕他省柴省料反倒误事。” “你是说绣露做鱼丸少放了料?” “胡椒,料水,都少了一点儿,许是这手在锅上少抖了一下。” 苏锦罗并不懂做菜,看着罗庭晖掐着小手指尖儿比出那么一丁点儿,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一点差别你都吃得出来?” 罗庭晖没说话,把鱼丸连汤一并吃了。 “一分一毫都在味里,再说了,我不光是个厨子,也是个酒楼的东家,做的菜多,见识的厨子和帮工也多,菜里吃不透的,看人也看透了。” 说完,他从腰上里解下了一个布袋,放在矮桌上。 “这次的事儿劳烦你在中间说和,你们新的画舫要开新席,这是我让人从金陵寻来的几道时兴菜色,聊做添彩。” 苏锦罗从榻上下来,拿起不起眼的布袋打开看了看,小心收好,如折苇般对着罗庭晖行了半礼:“罗东家为了您那堂姐,真真是有心了。” 香阁里暖意融融,坐在矮桌前的罗庭晖连衣袍外面的缎面罩甲都还穿得整齐,听见苏锦罗的夸赞,他只是笑笑: “与人交易总讲究个你情我愿,我要从我三伯娘手里拿到三房的信物,也该送她一家团聚。” “罗东家是难得的善人。” “交易往来,说不上善或不善。” 被人称作“维扬三绝之首”的苏锦罗也在矮桌旁坐下,单手撑着头,抬眸看着面前过分俊美的少年郎君。 “陈家那人是个禽兽货色,若是您不出手,罗家的九娘三两年间就会被他打死,罗家三房的夫人身子孱弱,得了爱女死讯只怕也撑不了几天,罗五郎更不必说了,整个维扬城都知道的草包人物,等到罗家三房家破人亡,您收回那信物也是理所应当,根本不必费这般周折,欠下冯官人和许推官两份人情,也不必与陈家对上,平白多了后患。” 闲着的那只手提起酒壶,又将罗庭晖面前的酒杯斟满。 苏锦罗的一双眼睛像是藏了雾气在里面,顾盼之间就有情丝流转,几乎要把人的心都笼了去: “旁人也算了,罗东家,我来维扬两年多,也听了许多旧事,当年您家中出事,罗家三房可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您接管盛香楼的。只消冷眼旁观,就能将从前旧仇一并报了,换了是我,我定不会插手。” 罗庭晖手中把玩着从三房得来的木牌,明明是有一副能令百花逢迎的样貌,却在苏锦罗的眸光里像块儿石头。 “我三伯父都死了三年了,他死之前在病床上痛苦难捱,我带着盛香楼蒸蒸日上,哪有空闲搭理他?我若真的冷眼旁观,就有两条……三条人命折在了里面。我自然不算什么善人,却最不喜欢看那种丈夫残暴、儿子狠毒,最终是让母亲、妻子、女儿受灾殃的戏码。” 灯火照在他的发顶,他之前将帽子解了,头上只一个银簪束发,簪头是如意纹样式,不像时新的款式,在乌黑的发间却格外勾人眼目。 “至于说欠下人情,朋友之交,来来往往都是寻常事。就像我与苏娘子,可从来不必提人情。” 第6节 他言语洒脱,苏锦罗却一直记得他方才送走冯官人时候的神色。 满口是“交易”的罗东家,对差点害了他族姐性命的陈家是真的存了杀意的。 与至亲论交易,与九流交朋友,罗庭晖实在个妙人。 偏似人间一缕风,东来西走,兜转寒霜,也催新绿也杀人。 作者有话说: 想为我的女主像个可爱的代称。 “偏似人间一缕风,东来西走,兜转寒霜,也催新绿也杀人。” 好的,以后她就叫刀刀了! 第5章 机会 维扬城是世人皆知的人间繁华地,城东南一片的三坊四桥一带各式花楼私寮鳞次栉比,桥下还有花船清荡微波,一年三百六十日,每到掌灯时分,这里便热闹非凡。 柔水阁楼高两层,自楼上垂下的蓝色的幔帐在柔柔的灯光下泛着碧池般的绿意,春日的晚风一阵阵吹过,如同碧水生波。 与其他花楼不同,柔水阁的一层没有与人调笑揽客的娘子,只有两个少女抱着琵琶低声唱着近日某位维扬才子新写的唱词。 也是因为这份与众不同的“雅”,柔水阁成了四大“官楼子”里最受文人墨客吹捧之处,每日都不缺远道而来,在阁中文思迸发的“名士”,也有附近书生,三五一聚,凑上十几两银子,来此地不仅能叫一桌酒菜、听琵琶赏曲,还能叫两位姑娘听他们纵横天下大事,在距离庙堂千里外的脂粉地挥斥方遒。 柔水阁的名声伴着这些名士、书生写在诗词文章里真真假假的“风流韵事”越传越广,也引外地豪客慕名而来,他们远来此地,也更舍得花钱,三五十两银子掏出去,便能入了姑娘们的香闺。 唯独三坊四桥里的头牌花魁苏锦罗苏姑娘,想要见她,除了钱财、文才之外,还得有些运气。 “今日实在是苏姑娘没缘分,见不着您这位贵客。” 老鸨用帕子隔着手,轻轻推开递到自己的一百两银票。 这么一大笔钱赚不着,她心疼手疼得紧。 “妈妈是嫌钱少?那我……” “不是不是。”穿了一身紫色菱花头插福寿金钗的老鸨连连摆手,陪着笑说,“真不是咱们有意怠慢您,只是盛香楼的罗东家帮过咱们柔水阁好几次,锦罗姑娘是知恩识义的,还望这位客官能全了这份义气,来来来,绣雨、绣柳出来招待这位客官,贵客足踏千里路,咱们柔水阁不能怠慢了。” 那位客人看了二楼紧闭的房门一眼,任由一个长眉修成了春柳般的少女把他领到了一楼坐下。 此时那间被人心心念念的香阁里,苏锦罗侧坐在桌旁,唇角带笑地说道: “最近维扬城里消息乱得很,梁家已经倒了两年多了,他家手里那张盐引不是说落在了一个北面来的豪商手里?那豪商说是姓袁,叫袁峥,从前是跟鞑子做人参生意的,跟江南布政使很是亲近,也有传闻说他是平王的门人。 “这人倒是倨傲的紧,只派人来修梁家从前的宅子,他自己却不露面,也不往其他盐商往来。还以为他能一直不来维扬,前几日传来消息说新任的都转运盐使要来维扬,他也匆匆忙忙赶来了。” 罗庭晖凝神听着,手边的酒盏早就换成了茶杯,一缕清香袅袅升腾,抹去了他眼中的酒雾。 他明眸微垂,手指在桌边轻叩了两下: “这位袁姓豪商不想跟维扬城里抱团的徽商缠斗,越是如此,在转运使面前他越要给自己争面子。” 维扬城中盐商可谓富甲天下,四个盐商里就有一个来自徽州一代,被称作“徽商”,他们在维扬城中同气连枝,几乎把持了一国半数的盐运,之前因为犯了忌讳被抄家的梁家就是徽商,袁峥这个外人拿到了梁家的那份盐引,又仗着布政使的势把持着梁家倒下后空出来的盐运份额,自然被这些徽商视作眼中钉。 偏偏袁峥又是个在北面做惯生意的,绝不是会隐忍退让以谋和气生财的性情。 罗庭晖笑了: “我若是袁峥,定会在自己的新宅里大办一场豪宴,当着转运使的面仔细端详其他人看不惯我又杀不掉我的模样。” 茜色的帕子半遮了脸,苏锦罗也看着他轻笑: “我若是你,现在已经打算好了如何拿到操办这宴席的机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各家盐商都在维扬城中经营多年,操办大宴的机会都被他们家养厨子把持,像袁峥这样的外来客,就该有盛香楼这样的维扬城老字号替他镇场敲锣。” 双眼微眯,唇角微勾,年轻人那张带着些许红晕的脸上有些许得意、些许戏谑,又有十分的志在必得,灯烛幽幽高悬在他头上,却像是照在了明月上,竟生出了些许暗淡之感。 窗外有更夫敲锣声传来,苏锦罗才察觉自己竟看他看得痴了。 罗庭晖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帽子。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苏姑娘了。” 香阁的门打开,俊美无俦的弱冠郎君从里面理着帽冠走了出来,他步履略有几分踉跄,脸颊上的酒意如同春日里的桃花。 有人认出他,高声与他打招呼,他也抬手回礼,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比平日少了些利落,却又是一番说不出的风流写意模样。 “今日着实有了酒意,改日,改日各位去盛香楼,我定与君畅饮。” 几个正商量如何落笔的书生看见他,再转回去写诗句,原本的壮志踌躇竟歪成了桃花、春水、柔风。 远道而来的名士身边伴着美人正坐论魏晋风流人物,瞥见了扶楼而下的少年郎君,还以为是自己向往之情惊动幽冥,让旧时风流重临人间,只说不明白是潘安、何晏还是卫玠。 将手搭在栏上,罗庭晖将一个钱袋递给迎上来的老鸨: “春风生燥,一点银子给柔水阁的姑娘们添杯茶。” “罗东家您愿意来,那是春风带雨,将柔水阁上上下下都顾及到了呀!”捏着钱袋的老鸨笑得花儿一般。 一手撩起袍角,罗庭晖向大门外走去,路过一桌,见两个柔水阁的少女正看自己,他也笑着对她们点了点头。 被两位姑娘围坐在中间的男人轻声问道: “这就是苏娘子今晚见的那位罗东家?” “对,他就是盛香楼的罗东家。”目送了貌美郎君的小娘子面上有几分羞意,“前年挽琴姐姐在官家献艺出了差错,全靠罗东家相助才没被责罚。去年他又帮了锦罗姐姐,真是极好的人。” 问话那人点了点头,再看一眼柔水阁的二楼,将此事默默记下了。 维扬城中没有宵禁,入夜却是不能骑马的,单手牵着马罗庭晖一路缓行,过了清平道,又过安乐桥。 将要走出南城的时候,罗庭晖停下脚步,循着油香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一家小小的摊子支了口油锅,油锅上面有个蔑片儿编的帘子,帘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几个炸成了金黄的油端子。 油端子是维扬百姓常吃的小吃,萝卜丝揉去了些汁水后拌入葱花,用略宽竹筒做模具,舀一勺面糊进去,抓进一把萝卜丝,再倒一勺面糊盖住,沉入油锅里慢炸,过了片刻,炸到脱模浮起,香味儿也就飘起来了。 因为形状像是称卖酱油、醋的时候用的端子,这种吃食就被称作“油端子”。 “客官要不要尝尝咱家的油端子?” 卖油端子的是个头上扎着巾帼的妇人,热情招呼着罗庭晖。 “劳驾您给我来四个。”从腰间取了一把钱,约莫有二三十文,罗庭晖直接将钱放进了钱笸箩里。 “哎呀,客官您可给太多了!” 手中牵马的年轻人只是笑:“您在萝卜丝里放的小野虾真不错,油端子炸的火候也好。” “哎呀,客官可真厉害,这小野虾是我家闺女在水草围子里下篓子抓的,看着小,吃着鲜嫩,壳子都是酥的。” 说话间,四个油端子已经从油锅里浮起,借着桥头的灯光变得金黄。 “客官您拿好,小心烫,吃了我家的油端子,包您心想事成。”妇人将四个油端子用粗纸包了,又抓了一把咸菜一起递过来。 “谢您吉言。若我想做的事真成了,您的摊子我包上三天。” 笑着将热烫烫的油端子隔着袖子拿在身前,罗庭晖才牵着马继续往东走。 南城的喧嚣热闹渐渐退去,东城里多是些富庶人家,深宅广院,将内外喧嚣隔了个干净。 在东安街上走了一截,拐入芍药巷,又路过两处黑油门,罗庭晖终于在一家悬着“罗”字灯笼的门前停下了。 他在门上只敲了一下,紧闭的大门就开了。 “不是让你早些睡别等我?兰婶子呢?” “兰婶子下午崴了脚,我让她回去歇两天,你快些进来,灶上还给你温着粥。” “那正好,我买了油端子,卖家送了我些炒咸菜,咱们一起配着吃。” 开门的女子要接过马的缰绳,被罗庭晖避过了,只把吃食递过去。 “我去送马,你去睡吧。” “我已经备了热水,吃完了东西给你洗洗身上。” 罗庭晖想说什么,女子斜瞪了他一眼,他就应了。 将马送去偏院马厩,一路都是静悄悄的。 罗家自罗庭晖祖父那一代发迹,创下了“盛香楼”,家财也算丰厚,能在寸土寸金的东安街附近买下这么一个三进带偏院的宅子。 只是相较于这宽大院落,住的人着实少了些,提着灯笼回了内院,一路上一个仆人都没有。 回了正院,堂屋的灯已经亮起,穿着藕荷色窄袖袄的孟小碟从陶罐里盛了白粥出来。 “今日为了三房九姑娘的事奔波了一天,怎么晚上还要应酬?” “借了旁人的力,当然得尽早给个交代……这油端子里放了极好的野虾,闻着就有鲜香气。” 留着几分温热的油端子外脆内软,火候刚好,一口下去,萝卜的甜和小虾的香就流到了舌尖儿上。 一口白粥卷着油香下肚,再来一口炒咸菜将舌头上的倦怠去尽,人反而越发想起那口油端子的好处来,于是又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吃着舒服。”吃完了两个油端子的罗庭晖赞叹了一声。 孟小碟把自己剩下的那个撕了一半要给他,被他摆手拒了。 “肚子里有酒,吃多了不舒服,我去洗沐浴。” “将裹胸布解了放外间,我先给你泡上。” “好。” 第6章 守娴 内院的偏房里热水升腾,洗净的布巾和衣服搭在了屏风上。 罗庭晖走到屏风后面,将身上的缎面罩甲、卷云纹锦缎袍子一件件脱下来,解开中衣,露出了一看就结实有力的肩膀。 一对修长的手臂上筋肉线条甚是清晰,要是陈皎儿看见了,她就能知道为什么她的“小舅舅”抽人耳光能抽得那么准了。 至于肩膀之下…… 随着白色的裹胸布条一层层解开,偏房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7节 孟小碟只穿着中衣进来,将裹胸布收走的时候,看见一道道在腋下勒出的痕迹,不禁轻轻地拍了下那肩膀。 “怎么绑得这么紧?” “今天要骑马,若是系松了,我怕自己骑马的时候总记挂着。”正在将小衫披回身上的女子笑着回话。 “那也不能这么绑,要是磨出血来不是更麻烦?再一个,你喘不上气来怎么办?我去拿药油来,一会儿给你擦擦。” 端着木盆的孟小碟又匆匆走了。 偏房里,只穿了小衣的女子踩进浴盆里坐下,抬手抽掉头顶的银簪,黑色的长发变成了一个长卷,随着她手指的梳抓松落下来。 捏着银簪,她想起之前苏锦罗说的话,轻轻笑了下。 “三伯确实是第一个跳出来要抢盛香楼的,所以我让他事事不成,郁郁而终,这是他的报应。三伯娘是个势力性子,算不得多好的人,可当年她也是唯一想起来这院子里有两个孩子没了爹的……” 想起那一夜自己匆匆穿上兄长的衣服走出去,回头正看见三伯娘坐在床边守着“伤心过度晕过去”的“罗守娴”那一幕。 女子垂眸一笑,手指在银簪上轻轻摩挲。 九姐将这银簪分给她的时候,她跟皎儿的年纪差不多,遇到事情拜的神也差不多。 当年那个哭求灶君的小姑娘,她长大了,报得了仇,也偿得了情分。 “是不是喝酒喝傻了,也不知道擦洗身上,只在这傻笑。” 孟小碟将裹胸布泡洗上,取了药回来,直接拿起布巾开始给她擦背。 “嫂子,今日有娘的信么?” “你怎么这么能操心呢?都洗澡了还惦记这么多……没有,或许是路上雨多耽误了。” “嗯。”女子用手摁着浴盆的边缘,轻轻点了点头,“到今日,当年祖父给二房、三房的信物都拿回来了,大房四房都不是会惹事的性子,五房远在湖州……嫂子,没了族中掣肘,我可以带着盛香楼去争这酒楼行首了,正巧,如今还真有个极好的机会。” 幽幽一盏灯在桌上亮着。 自十二岁就女扮男装支撑家业的女子双眼微微眯着,笑得像个得意的孩子。 孟小碟看她的样子,在她的脑袋上轻轻点了点。 “有事明日再说,回来家里就别费心神了。” 看见女子额间一条泛青的筋络,孟小碟用指节刮了几下,又将布巾用热水洗净拧干,小心盖在她额头上。 女子的脸被遮住了,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谢谢小碟。” “什么也别想,好好歇着。” “嗯。” 一场龙吸水搅得江船倾覆,罗家父子被送回家时一死一昏。 从那个天塌地陷般的雨夜到今日,也快八年了。 孟小碟轻轻捋了捋女子的长发,继续擦拭着她结实的脊背,如蝶翼般的肩胛上硬实的筋肉和孟小碟做大厨的父兄并无不同,修长的手臂连着手的颜色都是麦色,同身上的白皙分明如泾渭,自手背到小臂有各种各样的疤痕,指尖更多,是滚油烫的,快刀切的,是烧到炽热的铁锅从她的指背上粘下了一层皮,是帮厨不小心差点剜了她整个指甲。 这个以男子身份示人的女子,她本名“罗守娴”,却太久无人提起。 更漏声声沉夜色,孟小碟看一眼窗外,又看回了泡在浴桶中的年轻女子。 一年又一年,这个人她假扮着自己的兄长学艺上灶,假扮自己的兄长支撑盛香楼,假扮自己的兄长与罗家上下一堆人周旋,甚至假扮自己的兄长娶了她。 名满维扬,剑指行首……多少风光之下的名字都是一个叫“罗庭晖”的男人。 可这“罗庭晖”,她还能装几年呢? 春风一起,院子里外的两棵玉兰就较劲儿似的一起开了。 晨间凉凉的风里裹着花的香,扑了人一头一脸,睡意都扑走了。 罗守娴穿好衣服走进院中,见孟小碟也从厢房开门出来。 “我昨夜就剁了肉,和了面,你先练拳脚,我给你包馄饨去。” “嫂子,别麻烦了,你换身出门的衣裳,咱们去吃桃花巷口的那家三丁包,他家面和得好,馅儿也调的不错,我还没吃过呢,就想着哪日和你一起去。” “你都没吃过就知道她家的包子好吃?” “要是不好吃,我就去广源坊给你打个新簪子。” 孟小碟嗔了她一眼,转身回房换衣服了。 罗守娴伸了个懒腰,扩肩抬腿,先揉腰下胯借着马步将自己全身的关节都活动开了,又打了一套拳法。 十二岁的罗守娴要当好同龄的“罗庭晖”很容易,都是半大年纪,又是孪生兄妹自幼相像,她甚至比自己的哥哥还要高一指。 十四岁的罗守娴要当好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郎”就难了很多。 为了不让人从身形举止上觉出她是女子,罗守娴特意学了武艺来改变自己身形步态,后来力气渐大,让她行事越发方便,又能磨练性情,她就一日日练了下来。 教她武艺的是璇华观的坤道,正宗道家功法专为强身健骨,到如今,她不仅有不输男子的气力,寻常四五男子也难从她手上得了好处。 厢房里,孟小碟换了一身与罗守娴衣服颜色相近的罩衣,配了条淡粉色绣了玉兰花的新马面,对着铜镜看了看,拿出一支新样式的绢花插在了头上,又在唇上点了口脂,终于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身真好看。” 说着话,罗守娴轻轻放下五十斤重的石锁,抬手整了整身上的衣裳。 昨日是为了以势夺人,她才穿了身一看就值钱的锦缎袍子,平日也是细棉布和素绸子混着穿,腰上的挂饰也是便宜的银环——好东西可受不住厨房里日日的烟熏火燎。 朝阳还在晨雾中沉沦,出了大门,孟小碟低头往后让了两步,被罗守娴拽着一起走。 “你也该多出来走走,别整天在家里闷着,你看看,东安街上桃花都要开了,你要是不出来,哪能看见?” 道旁的桃树生了花苞出来,玉兰未谢,桃花还是疏落时候,怕是要来一场春雨,才能到了盛花期。 孟小碟不说话,只抬头看花,晨间的雾气细细地凝在淡粉的花瓣上,仿佛都是香的。 一步步往前走,她任由穿男装的罗守娴拉着,片刻也没落下。 走了一刻光景,到了桃花巷,正好一笼包子出炉,罗守娴抢上去要了八个。 她吃四个,自然给孟小碟也买四个。 只吃一口,罗守娴捏着包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馅儿。 “看来我得给你去打金簪了。” “嗯?” 孟小碟也咬了一口包子,细品了下,才说:“包子也不是不能吃。” “炒馅儿的油不好。”罗守娴摇摇头,大口将手里的大半个包子吃了,又说,“包子你别吃了,咱们去吃简家馄饨。” 孟小碟不想麻烦:“一顿饭,怎么也吃了,这又不是入不得口的。” 罗守娴却坚持:“你难得出门,当然得吃值得吃的。” 街口有几个乞丐,罗守娴端着包子过去,一人碗里分了一个。 孟小碟咬过的,她捏在手里梭巡了一圈儿,忽然笑了。 矮墙上,一只白胖白胖的大猫瘫着肚子尾巴一扫一扫,看见她,翻身蹲坐了起来。 “白俏姑,您这是又胖了,还是肚子里揣了小猫子?” 圆头圆脑的长毛白猫整日浪迹街头,看着却干干净净,盯着罗守娴手里的包子,它不耐烦地甩了下尾巴。 罗守娴将包子放在墙头,跟它小声商量: “吃了我这个包子,若是你生下小猫子,让我请一只回去可好?” 白俏姑没理她,叼起包子,翘着尾巴从墙头走了,罗守娴手快,趁机把它从头捋到了尾巴尖儿。 “做包子的人多半是换了。”走出了几十步,她对孟小碟说,“要想将吃食摊子做好,跟开酒楼一个道理,要求精,一个厨子一旦有了精益求精的心气儿,哪怕是个寻常包子都能做得让人惦记,现在那家包子用了油坊的陈油,包的褶子也散了,定是换了人,还是换了个短视的庸碌之辈。” “我看你是开酒楼开得走火入魔,吃个包子都能想到酒楼的事儿上。” 过了桥有一家卖蒸油糕的,孟小碟停下买了两块儿,用帕子垫着,掰了一小块儿,先要喂给罗守娴。 “我自己来……” “你那手摸过俏姑,忘了?” 孟小碟用油糕堵了她的嘴,剩下的一半儿她捏着一点点吃了。 “简家馄饨”是个开在巷子里的小店,也是维扬城里的老字号,门槛是新换的,衬得店里其他地方被黑油刷过似的,靠门口的桌子连桌边都被磨圆了。 店里人不多,罗守娴点了两碗馄饨,小馄饨圆滚滚地浮在酱油汤里,顶着一头葱花香菜末,像是春天新生的雀鸟,也被称作是“雀头馄饨”。 精肉泥做的内馅儿劲道弹压,包了肉汁,连吃几颗有些腻了,就喝一口汤,汤里有胡椒和猪油,热滚滚入喉,一下子就把早春晨间的凉意逼成了薄汗。 吃到一半,店里人多了,有人认出了“罗庭晖”,连忙过来打招呼,罗庭晖起身回礼,没忘了向人介绍孟小碟。 “这是我们盛香楼的‘内掌柜’。” 那人愣了下,恍然大笑:“罗东家真是伉俪情深。” 孟小碟脸上有热汤熏出的一点晕红,在罗守娴坐下的时候,她轻轻踩了她脚一下。 作者有话说: 孟小碟是刀刀的嫂子,但是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年纪比刀刀妹哥二人都大两岁,是很能干的嫂子! 第7章 传信 日头渐起,路上的人更多了,罗守娴花了几文钱让人去盛香楼传信儿,不一会儿一个高壮壮的少年就小跑了过来。 “东家,阿姊。” “三勺,你把你姐送回去,再顺道去一趟青兰瓷坊,问问咱们新订的碗碟还要多久。” “好嘞。”名叫孟三勺的少年看着只有十四五岁,头上扎着布巾,一双眼睛不大,却有光,看着是聪明相。 孟家三个孩子,他大哥孟大铲就是昨天用榉木椅子砸断了陈进学腿的,已经有一手不错的灶上功夫,现在是灶间的四厨,他二姐嫁给了罗庭晖,是盛香楼名正言顺的“东家奶奶”。 他自己刚进酒楼三年,现在还是学徒,在厨房里呆不住,专爱接些传话跑腿的事儿。 “东家,昨日您没在酒楼,住城西北那个总是穿赭石袍子带着烧饼来买炒水咸菜和六文酒的刘酸生送了信过来,还嘱咐了好几次让您亲自看。” 水咸菜在盛香楼里是做“什锦全珍”的材料,那是得配着四五种上好食材炒成大菜的,那个姓刘的每次来了只点水咸菜,连毛豆都不要,让放点素油炒了,炒好的水咸菜他都填进他自己带来的烧饼里,又用他自己的竹筒打一升最便宜的“黄魄酒”,那酒是用陈黄米掺了些许糯米酿的,一升酒只要六文钱,也被称是“六文酒”。 第8节 姓刘的来“盛香楼”一趟,买一份菜八文钱,买一升酒六文钱,维扬城内外皆知的名酒楼连烧菜的柴钱都赚不上他两文,在孟三勺眼里,那等仿佛跟酒楼有仇的穷酸吝啬人直接赶出去就完了,偏偏东家心善,待他和旁人也无不同,这人也是个不识趣的,每个月都要来两三次。 “啪。”罗守娴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孟三勺的脑门上,“来者皆是客,再让我听到你给客人起外号,不管是不是在楼里,我都得罚你了。” 抱着脑门,孟三勺小心点头: “东家你别生气,以后我不叫他刘酸生了。” “谁的铜板也都是铜板,咱们赚了人家的钱,人家就是咱衣食父母,这是开门做生意的本分,你得记牢。” 孟三勺用求救的眼光看向孟小碟,就看见自己的亲姐露出了令他胆寒的亲切微笑。 教训完了孟三勺,罗守娴打开了那封信,信上写的很简单,是刘书生说他最近有了个得钱的差事,是带一位有钱的外地客到处吃酒楼,他这位客人见识非凡,吃了两家维扬的老字号都不如意,又有些身份,刘书生想带他来盛香楼,又怕客人说话不客气折损了盛香楼的颜面,所以写信问问罗东家的意思。 附信还有一张五两的银票,说是压在盛香楼做以后的酒钱,省得他为了买书又把钱花尽。 “有钱的外地客。” 看着这几个字,罗守娴的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三勺,一会儿你再去桥下找那些帮闲问问,近来和刘冒拙刘书生在一起的有钱外客是什么样子,去了哪些酒楼饭庄,是不是闹了事情出来。” “好嘞,东家。” 这活儿孟三勺喜欢。 孟家姐弟二人目送了“罗庭晖”快步走向盛香楼,转头往芍药巷的方向走去。 “阿姊,大哥说昨天东家可威风了!爹偏拘着不让我去,要是我去了,别说一条胳膊,我能把那个姓陈狗东西一寸寸折了,还有那个罗老五,前两年总是带着一群狐朋狗友来咱们楼里吃喝不给钱,打断他两条腿都是轻的……” 过了桥,要拐进芍药巷的时候,孟小碟停住了脚步。 “最近几天,爹有没有收到太太和少爷的信?” 八年前的偷龙转凤,孟家人是都知道的,孟小碟的爹孟酱缸是罗家老爷子收留的孤儿,也是第一个徒弟,要是罗守娴的爹还活着,也得客气称句“师哥”。 当年在江上翻船,把罗家父子捞上岸的人里正有孟酱缸,也是他连夜把父子俩送回来的。 孟小碟之所以能嫁给罗庭晖,表面上是罗家为了“报恩”,报恩之外,也是罗家六房对孟家的拉拢。 只是她们姐弟间私下说话,却是叫罗守娴“东家”,叫罗庭晖“少爷”,大概是因为说惯了。 孟小碟的话让孟三勺顿了顿,他抬手挠了挠脖子后面。 看他这猴子模样,孟小碟就知道了答案。 “爹的信都是你的读的,那上面写了什么?” “阿姊,爹不让我跟别人说……” 他这位穿着一身新衣裙、头上戴着花儿的亲阿姊抬手抽在了他大脑门上。 “我是别人?想死了是么?” 孟三勺抱着头,舌头上抹了油似的说: “太太信上说东家年轻,做事冲动,要咱爹多看着点儿,又说少爷现在用的药比之前又贵了,大夫给他扎的是金针,我品着话里的意思是拐着弯儿问酒楼里的收支。” 一枝半开的桃花从树上垂下,孟小碟看着上面的花苞,轻轻咬了下嘴唇。 “爹听了信,说什么了?” “爹也没说啥,只让我别跟旁人说,他现在可顾不上夫人和少爷。东家说咱们盛香楼要争当行首,要是这事儿真成了,咱爹就是维扬城外禽行的头把交椅*,他现在每天乐颠颠的,做事儿跟吃了牛鞭似的,才不管那些弯弯绕绕。” 他姐回了他一个二抽头: “又是从哪里学了些浑话。” 孟三勺跟被踹了的狗似的嚎了一声,跳出去半丈远。 “阿姊,你甭担心东家,旁人六七个脑袋捆一块儿不如东家一个人的脑袋好使,你先想想你自己吧,跟少爷成婚几年了都没个孩子,清明的时候少爷要是回来祭祖,你可抓抓紧,赶紧给我生个外甥,长得跟东家一样好看,再让东家教着,带成一个小东家。” 一想到跟东家极像的“小东家”要喊自己舅舅,孟三勺就觉得自己做梦都能笑醒。 回答他的是他姐第三抽。 “以后太太和少爷给爹写信,你立时就告诉我。” “啊?”孟三勺端详着他姐的神色,“阿姊,你在担心什么?” 孟小碟揉了下手里的帕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最近几个月,她却总心里觉得不安稳。 罗守娴今年已经二十了。 夫人带着少爷外出求医,流水般花着银子,留下女儿在维扬城里女扮男装支撑家业。 盛香楼那么大的买卖,大名鼎鼎的罗东家吃着油不好的包子都舍不得扔。 她一心一意当着“罗庭晖”,一心一意要把要把盛香楼推向高处。 要是有人抽了梯子呢? 不是抽了盛香楼的梯子,盛香楼往上走,所有人都受益,她怕的,是所有人一起抽调了罗守娴自己一个人的梯子。 春风吹过,桃花枝颤了颤,仿佛是受了惊吓。 孟小碟攥着帕子的手一点点变凉。 维扬城的热闹街巷多不胜数,其中最繁华之地莫过于靠近港口的南河街,这条街西边是主管盐政的钞运司,后面是州学和州府衙门,东边连着东观牌坊,过了牌坊就是盐商们的宅子了,盛香楼就在这寸土寸金的一条街上。 三层高的酒楼,飞檐斗拱,临河而建,四周杨柳环绕,四根红木柱子撑着门脸儿,硕大的“盛香楼”匾额比旁人家的招牌都要高三分。 只是现在这匾额下的门板还立着,让人不知道内里的乾坤。 晨雾散尽,也是盛香楼里开始忙碌的时候,劈柴的劈柴、择菜的择菜、淘米的淘米、磨豆子的磨豆子,今早新到的河鱼要开膛破肚去削鳞去鳃,肥腻的新猪在温凉的水里洗去血水,高壮的汉子选了肥瘦相间的腹肉切下,再用双刀把肉细细斩成肉粒。 几个半大的少年蹲在木盆边上,用竹刀敲去蚌边撬蚌取肉。 还有洗净的白条鸡被一只只挂在绳上风干,头上包着布巾的帮厨一只一只检查有没有鸡毛残留在上面。 宽敞的院落里,十来个汉子、四五少年各忙各的,有条不紊。 穿着八成新的鞋子自临河的偏门进到后院,罗守娴先弯腰看了一眼少年们开出来的蚌肉。 “蚌鳃要去干净,用左手把蚌肉展平再刮去鳃。” “是。” 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个个把手展到最大,压着蚌肉,再用竹刀刮去蚌肉上影响口感的鳃。 “明后天说不定有雨,下午遇到卖柴炭的,你去账房支银子再买一二百斤,堆在棚下用油布盖了,还剩多少煤?” 脸庞黝黑的“火头子”压着嗓门说:“回东家的话,还有两千三百斤,昨天早上用了二十六斤。” “好。” 从鱼到鸡到肉一样一样看过去,罗守娴的目光停在了红案上。 “这口猪是庄子上送来的?” 带人着切肉的是“刀头子”方七财,他将刀放好,直了身子,才回话: “回东家的话,这是刘屠户今早送来的猪。” 罗守娴将手指并拢,往猪胸下的膘上一比,说: “咱们与刘屠户说好,送来的猪都要有三指膘,你看这肉的肉膘有三指厚么?” 作者有话说: 禽行是宋代对厨师行业的称呼,内禽行就是家养厨子,外禽行就是饭庄酒楼食肆。 知道这个称呼的时候我对着禽字看了半天,越看越像是在灶上架锅炖肉。 正巧我也在炖羊肉,清水炖煮的小羊腿,撕了肉下来沾一点盐,美味美味! 为羊肉!继续发小红包! 古代大厨房内的分工比现代细致的多,“火头子”“刀头子”和没出场的“灶头子”、“前掌柜”是我自创的说法,各种记载中也有类似的,比如“案上人”、“灶上人”,多用于贵族和富商家对厨师的分工,女主这边不太一样,除了分工之外,还要有分层管理,这各种“头子”就可以理解为小组长,帮助女主管理十多位厨师、七八个跑堂和十几名帮工。 第8章 有客 方七财略低了低头,膀大腰圆个头不高的汉子看着像是缩了下: “东家,刘屠户也知道今天的猪膘不够厚,他说是猪草还没长起来,那些养猪户冬天屯的猪食也吃得差不多了,他下乡收来的七头猪里,这已经是膘最厚的了,我看这猪虽然膘差了点,但是肉也足了,就做主收下了。他知道对咱们不起,自个儿减了二十文钱的账钱。” 罗守娴看了两眼猪肉,轻轻摇头。 “肉不行就是不行,再者说,肉钱是定好的,也没有随意增减的道理。今日他少收二十文肉钱,就能送来膘不足的肉,那来日送来只瘦猪,他也能用钱账补上?咱们盛香楼做砸了的菜又怎么补?账不能这么算,方师叔您是刀头子,捏着咱们的刀,不能太顾及人情。” 方七财的头更低了:“刘屠户和咱们是十多年交情了……” 罗守娴从一旁木架上扯了罩衣穿在身上,拿起一把尖刀,只见刀影围着猪的一条前腿转了两圈,那猪前腿就被卸了下来。 “膘不足,肉多,骨头也粗,您看看这前肘筋粗骨壮,红肉也硬实,要是有人来了酒楼,点了一道‘鸿图蹄髈’,咱们用再好的酒和蜜把它煨出来,只怕食客都要嫌柴。师叔,您是刀头子,送来的肉怎么分怎么存都是您说的算,一对前肘做不得蹄髈,您想好怎么用了吗?” 初春天里,方七财的头上多了一层薄汗。 “东家,我这就用自己的工钱去买一对足膘的前肘。” 罗守娴看着自己这位师叔。 老实,憨厚,重情分,知错能改,但是总有改不完的小错。 他也是盛香楼里刀工最好的,一寸见方的鱼肉放在他手里,他能片出几十片。 她转身喊了一声: “仲羽,你跑一趟刘家肉铺,跟刘屠户说,缺膘肉只今天这一次,是盛香楼看在方刀头为他家说好话的份上才没追究。 “再跟他说,他要是缺了猪食补膘,每日可以从咱们这提两桶泔水,外头一桶泔水四文钱,咱们收他三文,供他一个月,要是他愿意,就带他来定契,要是不愿意,你也不必多说,再去城北的两家肉铺,各买一对三指膘的前肘,让刘屠户看见。” 从两个壮汉中间挤过来,穿着布鞋和半截罩衫的方仲羽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立刻转身去了,看都没看自己亲爹一眼。 方七财越发垂头丧气,连眼睛都不敢抬了。 罗守娴看着他的样子,缓声说:“肘子挑得大一些,拿一对回来就煨在柴灶上,忙过了午场给大家加菜。” 本来因为东家训刀头而鸦雀无声的院子里立刻鼓噪了起来。 “方刀头今天有点小错,请楼里上下吃顿肘子,昨日为了我罗家的事,大家都忙坏了,跟我去海陵的要跋涉百里地,留在楼里的一人顶了一个半人用,都忙坏了,今天东家我也给大家添只鸡,有肉有鸡,算是我和方刀头一块儿请了大家了。” 第9节 刚刚连剁肉都轻手轻脚的汉子们满脸喜气: “东家您昨天已经给我们每人一百文赏钱了!” “忙一趟能顶了三天的工钱,这好事儿再多点儿才好!” “谢谢东家,谢谢刀头!” 看见方七财涨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愧疚,罗守娴将手里的肘子放回到案上,在棚边的布帕上擦了擦手。 盛香楼里外打扫的规矩是她三年前正式成了东家之后定下的,每日打烊之后内外清扫,最后一步就是要把所有的帕子都煮洗干净晾上。 “东家,今日新起的酒滤了两遍,味道怎么尝都有些淡。” 膀大腰圆的“灶头子”孟酱缸端着一个粗瓷酒碗从灶房里走了出来,碗里是微黄的米酒。 罗守娴端过来看了一眼,说:“今年春风起得晚了些,先把酒用姜煮一遍,再试试。” 孟酱缸立刻走到小灶前面煮酒,罗守娴跟过去守着,片刻后,掺了姜味的淡淡酒香气就在灶房里弥散了开来。 “还是淡。”手指轻轻敲在灶台上,孟酱缸还没将酒提起来,罗守娴就知道了结果,“今天只做酒烹鸡,将酒烹白鱼先撤下。” “也只能如此了。”孟酱缸点了点头,随手把碗里的酒喝了,手掌在自己凸出的肚子上拍了下。 “师伯,前几日我同你说想在狮子头里加鱼胶,您试过了吗?” “昨天我试着做了,确实能有些意思,就是没你做的好。” 孟酱缸打开蒸笼,从里面端了一碗狮子头出来: “这是今天早上刚做的,用的是昨晚上发的黄花胶。” 罗守娴拿着筷子夹开狮子头看了一眼,又吃了一口:“是冷水发的?” “嗯。” “黄花胶还是先蒸后泡的鱼胶能做的更好些。” “是,咸腥味儿更淡,跟猪肉和虾仁融的更好,入口也更弹,要是超过了十两银子的大席面赤嘴胶,那味道定是极妙。” 各式鱼胶中以鳘鱼为贵,潮汕一带的赤嘴鳘所产的花胶颜色金黄,胶厚味醇,不仅是好药材,也是厨子眼里的好食材。 罗守娴笑了:“来咱们盛香楼花十两银子点席的客官如果要吃赤嘴胶,那定是要让咱们整个炖好送上去,让人知道是好东西。” “也是,也是。”孟酱缸又拍了拍肚子。 罗守娴再次吃了一口加了鱼胶的狮子头,说:“那咱们今天的‘一两席’就换上新制法的狮子头吧。” 孟酱缸瞪大了眼睛:“这么快?不用试菜了?” 罗守娴微微一笑:“听说最近维扬城里有位挑剔客人,这几日您在灶上多用些心。” 孟酱缸看着憨壮,脑袋是个清楚的,一听就知道是跟争行首有关,一双铜铃眼立刻瞪了起来。 “那要不这几日你也在后灶吧。” 罗守娴想了想,说:“今日的狮子头我来做吧。” 刚查看完了昨天蒸泡的鱼胶,后面门上有人送来了定席的口信儿,罗守娴又从灶房里出去了。 她刚订好了席面单子,方仲羽已经带了猪肘子和要定契的刘屠户一起回来了。 谈好了泔水的事,孟三刀也回来了,带回了青兰瓷坊会在明早把新碗碟送来的消息。 “东家,我打听了,那跟着刘书生到处吃喝的客人仿佛是姓袁,还是元?穿戴不凡,手上戴着好大的戒指,一看就是北面来的暴发户。” 一块石头轻轻落下。 慢慢悠悠地,罗守娴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成了。” 太阳一点点往天顶爬,慢慢悠悠,又快得吓人。 巳时三刻,穿着一身素青绸袍的年轻人带着几十号人在盛香楼的前厅站定。 对着高高在上的“盛世有香”牌匾,她深深拜了下去。 “一谢圣恩浩荡,二谢祖上荫庇,三拜刀下清静,四拜火上太平,香传四方,味引客来,吃喝得意,诸事平安。” 起身后,她拍了拍手。 “起门板,八方迎客。” “是!” 门板卸下,天光照在青砖地上,刀落案上声声响,灶房炊烟阵阵升,盛香楼又迎来了客似云来的一日。 …… “‘新芦伴春蚌,河鱼弄碧池,桃花裹嫩笋,斗酒烹黄鸡。’客官,您要的‘一折惊春宴’四道菜上齐了,另有两碗碧粳米,一会儿给您上。。” 衣着齐整的店小二将四道菜在桌上摆正,略躬了躬身子就退下了。 黑油木桌上,三个细白瓷的盘子围着中间的一瓮碧色热汤,看着很是诱人。 桌旁的男人拿起竹筷在碟子里一杵,先夹了离手边最近的一道菜,举到眼前看了看,笑了。 “‘一折惊春’,名字倒是风雅,菜么,倒是有些平常了。” 将夹过来的菜放在自己面前的细瓷碟里,他语气挑剔地说道: “芦蒿拌蚌肉,春笋狮子头,一只酒烹鸡,这个鱼羹看着也不出奇……四道菜起个风雅名字就要一两银子,刘贤弟你今日给我推荐的这个盛香楼,可真是个花钱的好地方。” 男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唇上留着整齐的短胡子,头戴长者巾,透过网巾能看见他固发用的镶宝小金冠,身上则是穿了青色银丝缎子做的直衣,把玩着筷子的右手上戴了枚白玉马镫戒指。 与他这通身的豪富之气不同,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穿着件略有些褪色的赭石色文士袍,头上就是最寻常的四方平定巾。此时,他的手指缩在袖子里放在身前,并不敢去碰面前的筷子,只低着眉眼笑着说: “袁三爷您有所不知,维扬城里的知州大人最是勤俭,去年在盛香楼吃过四道时令鲜菜,盛赞盛香楼的菜肴简拙雅致,不失天然之味。那之后,每半月,盛香楼都迎合时令做这样的小宴,三四道菜,一道热汤,看着是寻常模样,能合了贵人心意,才是最大的本事。现在不光是各处衙门里的大人、州学里的学子,连我们书院里的先生偶尔进城,都得来赏一赏、品一品,再写两首诗文赞上一赞。晚生带您来此,绝无一丝敷衍之意。” 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伴着一桌幽幽的菜香,让被称作袁三爷的男人点头一笑。 “原来如此,这一两银子里不光是有一餐果腹,还额外送了一份儿来往交情。” 他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手里的筷子磕在了他的戒指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罢了,刘贤弟确实是为我着想。” 袁三爷看一眼小心赔笑的穷酸书生,便低下眼睛先用筷子划了一小块的“桃花裹嫩笋”送进嘴里。 唇齿一动,他微微挑眉。 第9章 有香 狮子头是江淮名菜,维扬城里上下食肆酒楼都会做这道菜,做法也多样,清炖清蒸,红烧烂扒,都取的是猪肉的丰腴油润。 盛香楼这道狮子头用的是清蒸做法,将猪肉调出桃花瓣儿一般的粉嫩颜色,入口便酥化成了肉香,肉香之外又多了一些脆嫩香气,是春日里的嫩笋,和…… “虾仁、鱼胶、笋丁……这道菜看着平平无奇,倒是内秀。” 嘴里品着,袁三爷又夹了一筷子的放在嘴里。 鱼胶是特意炮制过的,取其软脆浓鲜味道,没有一丝腥气,和虾仁、嫩笋、猪肉融合得浑然天成。 两口狮子头吊起了袁三爷的食性,巡视面前这一桌,他拿起调羹给自己盛了一碗绿色的汤,喝了一口,竟然闭眼停了停,才长出一口气。 “黄鱼和菊花脑做的羹,你们管这个叫缕子脍是吧?鱼肉切得绵柔如丝,和成了丝儿的菊花脑不分彼此,刀工不俗,汤也鲜美。” 将一碗汤饮下,再吃一口芦蒿拌的蚌肉,唇齿清爽了几分,袁三爷转回去吃了几口狮子头,又盯上了那只酒烹鸡。 鸡肉被斩成块儿,又依着整鸡模样摆在细瓷大盘之中,黄澄澄的鸡皮油亮细嫩,被包裹着的鸡肉隐隐散发香气。 “刘贤弟,快吃快吃,这酒烹鸡趁热才香。” 说罢,他径直夹了个鸡腿放在了书生的碗里,又给自己夹了半截鸡翅。 刘冒拙一直窥着他的神色,见他脸上再无一丝讥嘲和不快,心中一松,也伸出了筷子。 “这鸡也不错,应该是找人专门养的,酒的香气都藏在肉里,也是被我小瞧了。” 用戴着玉戒指的手指拈着翅尖儿一点点细品,袁三爷再看着坐满了宾客的盛香楼,说话的语气已经和刚刚完全不同: “四道菜,有刀工之精,有用心之细,有食材之精,就连这道凉菜的芦蒿都比旁的地方鲜嫩,竟然才要我一两银子。方才是我白生了一双眼招子,金玉摆在眼前都认不出呀。刘贤弟你果不愧是维扬城里的事事通,今天真是带我来了个好地方。” 听了这话,刘冒拙才终于不再拘束,他笑着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才低声说: “平日我来,也就是烧饼夹了水咸菜,加一壶粗酒,闻着旁人的肉香味儿下饭罢了,是袁三爷抬举,让我也能沾光来尝尝这“一折惊春”。” 两人相视一笑,袁三爷又招了店小二来,另点了一壶“玉瓶春酒”,两人用佳肴佐酒推杯换盏,好不惬意。 喝了几杯酒下肚,刘冒拙面颊、额头都泛起了微红,说话的声气也足了: “袁三爷,您往您右斜边儿的墙上看。” 袁三爷转头,看见了一块匾额,上题四个字——“盛世有香”。 “这字……” “三爷,话可不能乱说,这字是真宗御笔的。” “御笔?” “正是,这是拓出来的匾,真正的真宗题字在盛香楼的主家罗家世代收着呢,相传真宗当年还是襄王的时候南下维扬,就对维扬美食念念不忘,待到真宗登基,大破西蛮,封祀太清宫,又想起了维扬菜的妙处,恰好在行宫外有一维扬厨子,知道陛下想要吃维扬菜,当即奉上了一桌盛宴,十二道菜道道精妙,真宗陛下大悦,提笔赏下了这四个字,这奉菜的出自正是罗家的老太爷。” 顺着刘冒拙的话端详了完了匾额,袁三爷转头看向刘冒拙。 这位有些窝囊相穷酸貌的书生品了一口汤,眯着眼睛沉下肩膀,长出了一口气,才摇头晃脑地说道: “袁三爷,维扬城也不是一般地方,没有点儿本事,哪能开得起这般有几十张桌的大酒楼?盛香楼能在金堆玉砌的维扬城里传到第三代,根子在这儿呢。” “一家酒楼竟能得了高宗御笔?这盛香楼只窝在维扬一地倒是可惜了。”说话时候,袁三爷没忘了给自己又盛了一碗汤。 刘冒拙却一叹: “时也命也,得了真宗皇帝御赐的是罗家的老太爷,可惜老爷子将自家酒楼改名叫盛香楼才十年不到就去了,后头他的儿子子承父业,还没等着重振家业,在江上遇到了龙吸水,转眼就只留下了孤儿寡母。前头几年,盛香楼也不过是维扬城里一个勉强维持的寻常酒楼,一直到四年前,这一代的东家……” 酒意上头的书生恨不能把罗家三代掰开揉碎说出来,显摆自己在维扬城里知根知底,可惜他话还未说完,袁三爷的眼睛却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楼梯口。 偌大酒楼里,如袁三爷这般的不在少数。 在楼下走动的年轻人大概是弱冠年纪,穿戴简练,却像是在素绢上用细笔描摹,越发衬出了“他”的眉目精妙。 “维扬城里有这般人物,也不负‘天下胜景’之称了。” 第10节 袁峥赞叹一声,饮下一杯酒,佐着那少年的俊美风流之态。 一楼,刚刚为二人上菜的方仲羽对罗守娴轻声说: “东家,西边二楼上是刘官人带了客过来。” 罗守娴略一抬手,让他退下,转身又与熟客打招呼。 “罗东家,昨日我和几位同窗来,未曾见了你,他们都甚是可惜啊,倒是我运气好,今日再来就遇到了。” “昨天家中有事,范举人今日面泛红光,可是有好事将近?” “罗东家好眼力,哈哈哈,此事暂不可说,待到成了,我定要来盛香楼订上几桌席面,罗东家可千万要帮我好好操办啊!” “能让范举人如此用心,此事想来定是绝好之事,事以密成,范举人这般谨慎,做事定是无有不成,过几日天气更暖,是吃螺蛳的好时候,正和吃一道螺蛳塞肉,再配我们楼里三月启封的新酒。” “好好好!无论什么吃食,从罗东家嘴里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妙极!原先我只觉得事有八分可成,有罗东家的螺蛳塞肉吊在前面,我竟觉得此事必成了,哈哈哈哈!” 范举人这边话音未落,另一边又有人唤道: “罗东家,这‘一折惊春’的宴好吃,名字也风雅,在下有些好奇,这名字又是何人起的?” 罗守娴抬头,见一年纪在三十岁上下的高大男子正倚在二楼栏上俯视自己,她上前几步,抬起手臂,缓缓对这位陌生的客人略一拱手。 “芦芽新长,河鱼破池,桃花开在树,嫩笋破于土,恰是维扬城中能让人惊觉春至之景,在下不才,折芦杀鱼将一春之味搬到了饭桌上,唯独桃花娇嫩落地即败,我便只能用猪肉仿其春色,总之,是在下东拼西凑了一桌菜,起了这么一个附庸风雅的名字。” 她说话时,上面那人直直看她,罗守娴带着淡笑,并不将他的目光放在心上。 敢跟外族做生意,敢从维扬城半城徽商手里争盐引,这样的人有些自负张狂是难免的。 真说起来,她这个盛香楼的新东家,在维扬城的同行眼里也是个张狂到可恨的。 “那第四句‘斗酒烹黄鸡’又是何解?” 罗守娴面上的笑意忽然大了两分,她的眼中明亮得像是被艳阳招摇的江河: “世人忙于生计,顾不上看芦芽、河鱼、桃花,这也无妨,总有人先知春来,呼朋唤友饮酒吃鸡,让那些未知春来之人坐在暖风里乍闻春至。 “说到底,人活在世,就算没有赏景的心思,也该有个好玩乐知情趣的朋友。” 楼上楼下,到处宾朋满座、觥筹交错,穿着青色半长短衫头戴小帽的跑堂们脚踩布鞋,步伐伶俐地穿梭在人群之中,报菜名的声响阵接一阵不绝于耳,被高举过头的托盘上,刚出锅的诱人佳肴在暖香中招摇。 四下里人声沸沸,站在楼上的男人直起身子,对着楼下过分年轻也过分貌美的年轻人拱了拱手。 “在下袁峥,辽东宁远人士,初来维扬,可能请罗东家一叙?” 一撩袍角,穿一身湖蓝的罗守娴拾级而上,走到袁峥桌前。 她还没说话,袁峥绕过椅子先行了一礼。 “罗东家,想我袁老三自幼在辽东和西北闯荡,十几年下来自认也识得了不少英才人物,因此生出了许多刻薄毛病,今日见了你,我才知道这天下还有我未曾识得的钟灵毓秀之人啊!惭愧惭愧!” 面对他这般模样,罗守娴先笑了: “听闻前几日有外地来的贵客在维扬城内吃得不尽兴,想来就是袁三爷了,实不相瞒,都是同行,我还想着袁三爷哪日来了我盛香楼,我让您见识见识我们灶上几十年的老本事,没想到袁三爷竟是这般一位客气人。” 袁峥苦笑了下,又是一拱手: “罗东家,有你主持这盛香楼,菜色味道自不必说,难得是你这般人品气度,做事又如此用心。” 见这两人相谈甚欢,不过片刻就有知己之感,穿着赭石色袍子的刘冒拙老神在在坐在一旁,还给自己添了杯酒。 妥了妥了,他今年一年在盛香楼的吃吃喝喝,这下妥了! 袁峥走的时候,盛香楼的午市已经过了,走出盛香楼的大门,他转身对来送他的罗东家挥手致意,任谁也看不出他喝了足有一坛半的酒。 “罗贤弟,说定了,明日愚兄我再来,带着我的管家和家养厨子来,与你细细商讨,咱们兄弟二人联手,定要让整个维扬城都看看,看看愚兄我的家底,也看看贤弟你的本事。” 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马车停在了盛香楼的楼前,马车通身木制金黄,应是黄花梨木精雕细琢而成。 光是织锦车帘下缘缀着的一排珍珠每颗就有拇指腹那般大小,奢贵靡费到了惊人的地步。 袁峥掀帘上车,又探头看向“罗庭晖”,满眼恋恋不舍。 罗守娴的脸上微有酒晕,笑着与他道别:“明日,小弟恭候袁三哥大驾。” 驾车的车夫个高体壮,不似中原人士,马鞭甩出,四匹马便向远处奔去。 “东家,之前三勺打听的消息,这袁三爷极是挑剔,今日见了,倒是个和气人?” 方仲羽收回了看那辆马车的目光,凑到了罗守娴面前说话。 “和气?”罗守娴淡淡一笑,用干净帕子擦了擦手,“据说草原上有鬣狗食腐而生,不管是野牛还是豺狼,只要将死,就会被鬣狗盯上,这位袁三爷,就是个鬣狗里称王称霸的人物。” “那他怎么……” “他要夺徽商之势,我欲做一行之首,有志一同,做出相见恨晚之态自然容易。” 说话时候,她眉目微垂,只唇角翘着。 虽然已经从小看到大了,方仲羽还是晃了下神,才跟在她身后回了盛香楼里。 作者有话说: 文中很多看起来很特别的菜色,来自我这些年探店、查资料、刷视频、刷攻略、看各种烹饪视频的积累。 狮子头里加花胶应该是某位南京米其林级别淮扬菜大厨的手艺。 芦芽拌河蚌和菊花脑缕子脍都是江苏一代春天的时令菜。 菊花脑南京吃的多一点。 第10章 送礼 第二日,袁峥依约而来,不仅带来了他的管家和家养厨子,还带来了一车干货。 “都是些北面的干货,看着粗糙了些,送给贤弟聊表心意。” 罗守娴迎出去就看见了一匝匝被扎起来的肉干、被装在竹筐里的鹿角、密封着的油坛子外面写着‘熊鞭’二字……另有许多未曾见过的食材,被几个花袍壮汉背着扛着就往盛香楼的后院儿送去。 “袁三哥,这如何使得?”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这等东西我想要了随时既有,给了贤弟你,说不得又能做出几桌好菜。” 袁峥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抓住了罗守娴的手臂,兴高采烈地说:“走走走,粗活儿是我手下粗人的事儿,贤弟咱们上楼去聊。” 在他身后跟着的,除了还穿着一身赭石色袍子的刘冒拙,另有两个身量高大的汉子,一个作江南富贵人家的管家打扮,蓄着长须,瘦尖脸庞,另一个生得天圆地宽,腮肉横生,眼角倒竖。 “贤弟,这是我的管家,从前也跟我在辽东闯荡,你管他叫老崔就是了。这个是我从宁远老家带来的厨子叫潘七,别看他来了维扬就束手束脚的,烤肉的本事那真是一绝。” 这二人显然极为敬重袁峥,在袁峥介绍的时候都对“罗庭晖”行礼,尤其那位满脸横肉的厨子潘七,神态恭谨又殷勤,看向“盛世有香”匾额的时候甚至有些敬仰。 “实不相瞒,若不是寻到了贤弟你,我就打算让人从西北运一只活骆驼过来,当着那些盐商的面宰了,到时候架起大火,骆驼里包羊,羊里包鸡,鸡里包鱼,鱼里再包个蛋,烤就完了!” 袁峥拍了拍潘七的肩膀:“我的骆驼都过了太行山了,潘七非说他做不来……” 潘七嘴边一瘪,甚至有些委屈:“罗东家,您是内行人,你跟我们大当家说说,一只整骆驼想要烤熟,三五天都不成,他前脚当人面儿把骆驼杀了,后脚再把人晾那儿干等着不成?” “哎呀,你做不来就是做不来,别攀扯我贤弟……” 罗守娴已然笑出了声,她手扶在桌上,抬眼看向袁峥: “袁三哥,西北风大,火借风力,烤肉也快,维扬城的春风又软又湿,可催不动能烤熟骆驼的火。” “是么?”袁峥含笑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哎呀,都怪潘七,话都与我说不明白。” 潘七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板装憨。 罗守娴与袁峥在三楼的隔间里落座,袁峥看着花架上的那一盆早牡丹,笑着说: “贤弟好人品,选的花也好,我常觉得牡丹开得太盛,红红紫紫一大片甚是刺眼,这一盆淡黄色的倒是雅致。” “我祖母常年在山间道观修行,喜欢养花,这一本是她前几日特意让人捎来的。” “好好好!”袁峥得意地摸了摸手上的白玉戒指,也不知是在得意什么。 方仲羽端着茶盏和几样点心过来一一摆上,罗守娴自袖中掏出了一张纸。 “袁三哥,这是我昨夜拟的单子,一共是二十六道菜,要么食材名贵、要么是将时令之物精烹细作,您只管从中选菜,我来将之配成一宴。” 这张单子上虽然没有传说中的龙肝凤髓,但是鲥鱼、长江刀鱼、黄唇鱼之类都被她列上了,前几日孟酱缸提到的赤嘴胶也在其中。 “只看这张单子,就知道贤弟你家学渊源,心思也深,只是……这些菜美则美矣,我要想让别人都看得起我这北边儿来的粗人,就得让人知道,我和他们玩儿的不是一套东西。” 袁峥看向“罗庭晖”,想在这年轻人的脸上看见些挫败神色,却见他面带微笑,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纸。 罗守娴将新的菜单放在了袁峥面前。 “袁三哥,这一张单子上多是北地名贵食材,我昨夜想了许久,想出了个‘北材南做’的法子,就比如……比如这一道拆烩鱼头,本是用的鳙鱼,若是换成黄河鲤鱼,也可一试。” “黄河鲤鱼?”袁峥拿着第二张菜单细细看着,听见她说黄河鲤鱼,他的眼中登时一亮。 “贤弟,我弄来活的黄河鲤,让你做成维扬本地菜拆烩鱼头,你看行否?” 罗守娴下巴微抬,语气笃定:“自然可以。” “若是这鱼有七十斤重呢?” 袁峥看着这位让他第一次知道何为惊才绝艳的年轻人。 “黄河鲤鱼……这些年黄河下游年年水枯,想要过十斤的黄河鲤怕是都难,想要大鱼,只能在开封以上的水里捕了,从开封到维扬城上千里路,七十斤的黄河鲤鱼,怎么活着运来,那袁三爷是神仙不成?就算袁三爷真是神仙,光是头就得有二十多斤吧?那咋做啊?不说做了,就普通的大锅,你想把鱼破开煮熟都难。” 端着一碗酒,孟酱缸蹲坐在院子里,抿一口酒,咂咂嘴,他又抿了一口。 “再说了,这么重的鱼,那鱼油定然极多,稍微一煮就是鱼油的颜色,做拆烩鱼头那多腻啊。” 罗守娴站在他的身侧,手中翻看着一本食记。 “鲤鱼形若纺锤,头窄小且尖,七十斤的黄河鲤鱼,只论鱼头到不了二十斤,约有十四五斤。” 孟酱缸还是摇头: “十四五斤的鱼头,做成拆烩鱼头,煮多久?汤怎么烩才入味?东家,鲤鱼不比鳙鱼,头上的骨头硬,还贴着鱼皮,绝不像鳙鱼头那么好拆。” “我还是想试试。” 自从袁峥说他能从开封运来一条足有七十斤的黄河鲤鱼,罗守娴就听到了自己内心如潮水涌来一般的鼓噪声。 做厨子的,一生都在追逐更好的厨艺,也会为了难得的食材而激动。 开酒楼的,自然想要做能惊天动地的大宴,有无与伦比的镇场大菜。 将七十斤重的黄河鲤以拆烩鱼头的做法当众去掉骨头,又保证了鱼头的完整,有多少厨子有这样的机会?又有多少酒楼的东家能有这样的排场? 第11节 哪怕她是厨艺世家,哪怕她手握盛香楼……她心动。 “师伯,我已经让仲羽去寻七十斤重的塘鲤了,等鱼到了,今晚就能拿来练手。” 孟酱缸见她神色坚决,叹了口气,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罢了,再难走的路咱们也走到了今日,不管前头如何,我陪东家一道走过去就是了。拆鱼头这活儿还是我来做吧,要忙的事儿多着呢,不能让东家你耗在这一个菜上。” 罗守娴对着他弯腰行了一礼: “师伯,劳您费心了。” “哈!这话说的,盛香楼真成了行首,我恩师你爷爷,还有前东家你爹,他们的夙愿也算是达成了,于我这老灶上人也是莫大好事儿。” 将粗瓷酒碗放在一旁,孟酱缸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罗东家”,心里一时欢喜一时酸。 这么好的东家,若她真是男子,真的学了罗家亲传的手艺,未来几十年,盛香楼会走到何地啊。 “东家,袁家送来的东西里有些风干的禽类,看着跟鹌鹑似的,我掐了下,还挺嫩,就是肉太少了。” 罗守娴看了一眼,将一只爪上绑着红绳的“鹌鹑”拎起来看了一眼。 “这多半不是鹌鹑,是关外深林里特有的飞龙。” 孟三勺带着几个小帮工一直在端详那些袁峥送来的干货,想上手摸一把,东家没开口就只是眼巴巴看着,一听见“飞龙”俩字儿立刻蹦了起来。 “东家东家!让我看看!” 罗守娴又拿起另一匝干货: “这一捆是雪蛤,将雌雪蛤的外皮扒了内里黄色的就是‘雪蛤油’,真正的贡品。” 说着,她捡出两只,用素白帕子包了,递给了孟酱缸。 “东家,你这是干嘛?” “师伯拿回去给伯娘,距离开宴还有二十日,这二十日您早出晚归,伯娘少不得为您担心,拿回去给伯娘补身体。” 孟酱缸看看她,又看看递到自己面前的雪蛤,双手抬着接了过来。 “多谢东家。” 说着,他熟练的一抬手,拍开了自己小儿子支棱到他手边的脑袋。 “东家,那袁三爷的话也不能尽信,要是黄河鲤来不了,咱们也得有二手准备。” 罗守娴点点头: “您放心。” 新任都转运盐使定下在三月初四日到维扬,袁峥以宴饮招待他的日子就是三月初六。 黄历上写着那一日宜动土纳财祈福祭祀,忌结亲安葬。 日子一天天近了,罗守娴也一日忙过一日,袁峥撒钱如水,有求必应,与之相对,就是她要拿出全套本事来应对大宴。 连着几日,她连家都不回了,住在盛香楼侧院的厢房里,与没成家的厨工们毗邻而居。 赤嘴胶、金钱鳘、辽刺参、连江鲍……山珍海味飞禽走兽,使得盛香楼的后厨房日日异香连连。 又要去袁峥开宴的院子去改灶架锅,检视瓷具陈设,方仲羽和孟三勺轮着跟着她忙了几日就觉得人困力乏,唯有她还神采奕奕,仿佛不知道什么是累。 “东家,我姐说山上来信了,老太太让您明日去一趟。” “明日?” 罗守娴一拍脑门:“清明将至,我竟都忙忘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别名:“吃了就得进去食材大集合” 飞龙是一种鸟,一只活的也就八两重,很小,濒危。 黄河鲤鱼,野生的非常稀少了,渔民抓到都是天价,资源量缩减。 雪蛤(东北林蛙)濒危。 声明一下:我写的是古代美食题材,宋明结合,考虑的是当时的物种情况和人文追求,作为现代人反对任何对濒危动物的伤害,反对猎食野生动物,反对破坏环境。 桃子快熟了,来摘的人也就回来了。 第11章 静心 一双白皙滑腻的手将三炷香送入香炉,烟气袅袅,轻轻拂向高高在上的诸神。 妇人有着和手一样柔细的脸庞,她的眉目低垂而虔诚,说出的话却是刻薄的: “若是下次还忘了换掉你那男人的鞋子,这璇玑守心堂你就不必再来了。” 跪在蒲团上的女子垂着头,一条天蓝色的石榴裙盖着她赤着的脚。 “祖母,我是走惯了,再说女子怎就不能穿靴子?” 鸭青色的马面裙轻轻一摇,是上完香的妇人转过身来看她。 “罗守娴,你穿裙换衫的时候,心里是做回女子的欢喜,还是男人佯做片刻女子的敷衍,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看不出的地步。” 罗守娴不吭声了,头又埋得深了点儿。 只用布巾扎起的长发从脊背上侧滑到一旁,看着那单薄罗衫遮不住的朗健筋肉,妇人喉头一哽。 抬起手遮住半边眼睛,不去看自己糟心的孙女,沈梅清缓声道: “你做不得一辈子的男人,就早晚有一日要做回女子,这事儿你得扎在心里,女人就是女人,女人不能把自己当男人。被当做男人的女人是用来吃苦的,只有苦,当男人真正的好处,可轮不到你。” “是,孙……孙女谨记在心。” 真的能记么? 沈梅清看了眼自己孙女比上次来时更粗糙的手,几乎要叹气了。 “守淑那丫头的腿断了之后没长好,悯仁说得将愈合处断了重接,你三伯娘拿不定主意,想要人下山去问你的意思,倒是守淑骨子里有几分刚强在,当天晚上就去找悯仁重新断了腿,现在在后山养着呢,那个叫皎儿的丫头也不错,等她那个不是东西的爹被你处置了,找个机会给她改了姓……” 话说到一半,沈梅清忽然一顿。 “罗也不是什么好姓。” 罗守娴这个姓罗的看着地面,想把地挖开把自己埋进去,省得又碍了祖母的眼。 说出来的就没一件顺心事儿,沈梅清转身往内堂走,罗守娴连忙要起身跟上,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好好跪着,静静你那颗只顾着争名夺利的心。” 罗守娴于是又跪了回去。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润了桃花,浸了玉兰,细细密密打在芭蕉叶上。 位于维扬城外寻梅山上的璇华观香火并不旺,只是观主悯仁真人精通岐黄之术,常有维扬附近的深宅妇人坐在遮掩密实的轿子里上山求医。 寻梅山上多的自然是梅花,冬日里自山上西峰往下看去,香云化雪,柔粉净白密密相接,那时的寻梅山上游人如织,也有人来璇华观顺便参拜和小坐。 罗守娴的祖母沈梅清已经在寻梅山上住了快二十年,从罗守娴记事起,她的祖母就像是这璇玑守心堂里的第八尊神像似的,每日都在这地方打转儿。 祖母和她爹的关系颇有些怪异,明明是亲生母子,却生分到不肯相见,他爹只能每逢初一十五就把她送到山上来陪祖母,祖母对她说不上喜欢,却愿意教她、养她。 沈梅清自后堂喝了茶出来,就见自己的孙女儿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双眼微闭,神色依然。 “是玄女娘娘跟你说了什么好话?让你拜神还拜出了笑?” “祖母,我就是突然想起小时候了,七岁那年我跟你告状说我爹只教哥哥不教我,您就拿出了极厚的一套书,说您来教我。” 沈梅清年近七旬,唯一能看出年岁的只有一头半白长发,让她与小她一旬有余的罗韩氏站在一处,她看着还要年轻几岁。 此时她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柱站着,嘴角挂着笑,若是有熟悉“罗庭晖”的人见了,就知道“罗当家”身上那股子洒脱劲儿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我教你的是史书,是千百年的道理,是更替兴衰之理,是人心幽微之术,你倒好,学了那么多,蠢到去吃苦。” 听到祖母的说话的语气里嗔大过于怒,罗守娴也笑了。 “祖母,史书上的许多道理,是当了男人才能明白的。” “呵。”沈梅清冷笑一声,“是所谓当了男人才明白的道理让你设计了陈进学那畜生?你今日是救了她们娘儿三个,等那小姑娘再大些,日子过得苦,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设计了她爹,到时候我看看‘男人的道理’如何能帮了你。” “畜生该杀,好人该救,这道理是您教我的。” “我教你?我教你什么了?” “您教我,‘要做菩萨,先当夜叉’,至于以后的人心如何,我能当菩萨,也能当夜叉。” 说这话的女子还那么年轻,在萦绕的檀香气中,她未施粉黛的脸庞澄澈剔透,像是从不愤怒、从不渴求、从未经历过世间的不平。 沈梅清突然就没了脾气。 她看着自家孙女那比寻常闺阁女子要平宽的肩膀,长长地吐出了胸中一口气。 “你起来吧,昨日臻云在河溪里抓了一篓虾,我想吃活炸的,偏璇华观的厨子不杀生,你去给我炸了来。” “是。” 罗守娴自蒲团上站了起来。 她抬头,绣像上的女娲、后土、金母、斗姆、玄女、太阴、碧霞七位神君,又行了一礼,才从堂中退了出去。 溪水中捞出的大的也只有两截小拇指那么大,在虾笼里晶莹剔透地挤在一处。 用米酒净去不多的腥气,用手指挑着面粉一点点散在虾壳上,罗守娴觉得自己的心也静了下来。 从天而降的巨大机遇,有求必应的豪阔主顾,盛香楼后厨里日日的鼎沸人声和充耳夸赞,奢靡园林中一呼百应的飘飘然…… 油锅热了,她将小虾倒进去,看着无数气泡从虾子身上涌出。 烈火烹油,其势难控。 越是觉得尽善尽美,越是心中志得意满,越要小心掌握火候。 火候不足,可以用时间去补。 火候过了,一切便无可挽回。 用竹编的篦子将炸成金黄的虾子捞出,罗守娴俯下身,用竹筒将灶下的火吹旺了一分。 油温更高了些,罗守娴将虾子重新倒回热油中,片刻后再次捞起。 第12节 这一次,炸好的虾被竹篦颠了下,彼此碰撞之间发出了稀碎的脆响。 虾壳用舌尖一触即碎,虾肉还是弹嫩的,吃了一筷子,沈梅清看向自己的孙女。 “你的心总算是静了。” “多谢祖母点拨我。” “我点拨你什么了?”沈梅清摇摇头,将一封拆开的信递给罗守娴。 罗守娴先看了一眼信封。 信是从岭南来的,寄信的人叫“鲍岫娘”,收信人是悯仁真人。 罗守娴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再看信,反复看了两遍,她重新看向自己的祖母。 沈梅清淡定地蘸着椒盐吃炸虾,咽下去,又喝了口茶,才说: “算算信在路上走的十来天,你哥现在说不定已经能看见了。” “我……哥的眼睛好了?” “鲍娘子尽力医治了三年,终于得了喜讯,才写信给悯仁,你也看见了,她还跟悯仁商量如何后续换药。” 罗守娴抬起手,从脸上抹去了眼泪,心里的欢喜一阵接着一阵,就像是炸虾炸出来的泡泡。 “我娘还没写信回来,没想到是悯仁真人先收到了消息。” “你娘估计是高兴坏了,脑子都不清醒。”沈梅清说话很不客气,“悯仁说你哥的眼睛是头内有淤血所致,既然鲍娘子的针灸之法让能淤血散去,能康复也是应该的。算起来,你娘带着你哥去岭南也三年多了……” 见罗守娴双手捏着信纸,脸上半是笑半是泪一塌糊涂,沈梅清翻了个白眼儿。 “别光顾着高兴,你以后打算如何?” “以后?”罗守娴有些茫然,她被巨大的欢喜砸懵了,眼前都是模糊的,哪里知道以后? 十二岁那年那个下雨天,她爹没了,她哥哥晕着被送回来,从此就目不能视,她穿上了哥哥的衣服走到正院,面对的是突然间面目狰狞的三伯、四伯。 已经八年了,那个下雨天像是有一条线,紧紧地牵系着她的一丝魂魄,哪怕她让人砸断了三伯儿子的腿,哪怕她把二房一家老小都送回了宿州乡下,那根线还是抓着她年少的忧惧和惊惶。 此时,她听见了那条线断开的声音。 她哥哥好了。 她哥哥好了! “你哥哥好了,你这个假冒的‘罗庭晖’怎么办?” “哦。”罗守娴终于回过神,笑着说,“我哥要接手盛香楼怎么也得两三年,等他稳当了,我就退出来,反正盛香楼的招牌稳当,就算旁人知道我是顶替我哥了几年,也不会说什么。” “我问的是盛香楼吗?我问的是你!” “我?我……反正我不嫁人,到时候我就在寻梅山上建个小院儿,每日开几桌,只做拿手菜,也陪着您,好不好?” 沈梅清没说话,她眯了眯眼睛,咬断了嘴里的炸虾。 她一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孙女,此时有着令她厌恶的愚蠢和天真。 “罢了。”她对自己说,“事教人,才教得快。” 作者有话说: 因为情节在文案上,大家都知道后续刀刀会伤心。 不过也不用担心,我啊,三水小草啊,纯甜亲妈来的。 矛盾的激化和刀刀的成长是同步进行的,这段篇幅不会很长,怎么说呢,刀刀的过于优秀是让家庭矛盾快速显化的重要推动力。 换言之,想要伸手的人不光没拿到桃子还挨了打,受了难堪,这个故事才精彩。 呼噜呼噜毛,不生气,不担心哦! 文中治好哥哥的“鲍娘子”是向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女医师“鲍姑”致敬,她钻研出的针灸、艾灸、泡药……等一系列治疗手段结合的综合治疗法对于中医学治疗技术的革新和发展有着伟大的作用。 另外鲍姑也是一位药学大家,艾草的众多使用方法都是她发现的。 她的治疗案例被收录在《肘后备急方》中,针灸、艾灸相关的都是属于她的。 第12章 金鳞 沈梅清所在的璇玑守心堂是璇华观的跨院,足有两进半还带着个园子,比维扬城的罗宅还大一些,沈梅清自己住了正堂,她收留的哑巴寡妇臻云住在西边厢房里陪她,前院住了她的六七个仆妇丫鬟,最后一进的院子里住着传说中“因丧父之事伤了心脉”的“罗家姑娘”。 当年罗守娴的娘罗林氏想出了让女儿李代桃僵的法子,沈梅清知道的时候,罗守娴已经作为“罗庭晖”在各处露脸了。 沈梅清便让人将罗庭晖扮成女孩儿模样,搀扶着送上马车,送到了寻梅山上,一面是请悯仁真人替罗庭晖医治,一面也是以自己的身份为罗守娴的女扮男装做遮掩。 也因此,每次罗守娴上山,就要换上裙装在璇华观内外转转。 “臻云,你去找件儿厚实的衣裳给她穿。” 罗守娴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说:“祖母,我结实得很,现下一点儿都不冷。” 沈梅清低头喝了一口清心静气的茶水,才说: “嗯,太结实了,一点也不像是伤了心脉的,倒像是一掌能劈坏了别人心脉的,我是让你遮遮你那肩、那背、那膀子!” 罗守娴不说话了,臻云寻了件绣有粉色桃花的月白色大袖衫过来,她乖乖穿上。 “后山你三伯娘那边就别去了,她倒是有心,给你做了双鞋,你正好穿上吧。” 提着从山下带来的蜂糖糕,罗守娴转身就要去璇华观,沈梅清看着她迈的步子,又默默遮住了眼睛。 璇华观的观主悯仁真人是位个子矮小但是慈和非常的坤道,见到罗守娴,她欢喜得很,看见了松软甜蜜的蜂糖糕,这份欢喜又更真切了些。 “真人,长玉道长呢?” “今日有客来想让贫道下山给人看病,长玉去替贫道应付了。” 说话时候悯仁真人默默数着罗守娴带来的糕点。 “这蜂糖糕,我给她留八块……六块。” 道号“悯仁”的神医坤道其实是刻薄吝啬性子,只是极少有人知道,趁着自己师妹替自己赶人就克扣点心这种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罗守娴轻轻一笑:“真人喜欢就好,晚辈来寻您,也是谢您不止一直尽心救我哥哥,还替我哥哥寻来了鲍娘子这般神医。” 说完,她直接跪下,“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悯仁真人并不谦让地将礼受了,只笑着说:“你兄长的眼睛能复明,少不了你这些年的辛苦,人生于世,启慧前受父母生养恩,其后十余载受父母衣食恩,自你父去了,你担起了大半个家,生养恩、衣食恩都还了大半,反倒是你兄长欠了你的,这三叩首,又是替你兄长还恩情,恩多难偿反生怨怼,罗善信也该想想自己身。” 罗守娴自地上起身,说:“真人放心,我与我哥哥……” “罗善信。”手里捏着蜂糖糕的坤道晃了晃自己的从椅子上垂下去的腿,“父母之恩,世人皆知,你对你兄长的恩情,唯有天地诸神和极少人知,世人被你家遮了眼,只知罗庭晖,不知罗守娴,偏偏又信些长兄如父的歪理,信了你兄长可以独掌家业,也可以安排你的后半生……人心如危墙,善信身在墙下,若只是笃定墙不塌,实在天真了些。” 罗守娴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片刻后,她又笑了。 “多谢真人与我说真心话。” 溪水潺潺,桃花次第,一行人走在飘着细雨的林间,引得树上顶着树叶避雨的鸟雀探头来看。 穿着素色道袍的坤道撑伞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和他们的仆从。 “长玉道长,悯仁真人慈名在外,救苦济世,只在维扬一地实在可惜……” “不可惜。” 说话的男子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同伴。 他同伴穿着件织锦直身袍子,外面裹着件裘衣,只看他打扮,会让人误会此时并不是在春暖花开的维扬,而是在数九隆冬的北方。 手上把玩着一块剔透的白玉坠子,这人开口道: “长玉道长,那些虚话我就不与你说了,若是悯仁真人愿意来京城,治好了那病宦,我愿掏出五万两银子给她在京城起一座道观。” 走在前面的坤道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口出豪言的年轻人。 “不差钱。” 被人绕着璇华观溜了两圈的年轻男子开始觉得自己身上的裘衣有些穿不住了——气血奔涌全是心火烧的。 “你这坤道……” “道长。” 伴着溪流和碎雨的水声,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想要骂人的男子转头去看,就见溪水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撑伞女子。 “去年陈制的盐渍梅子,给您治嗓子。” 话音刚落,一个布包隔着溪水被扔了过来。 长玉道长眼疾手快,将东西捞进怀中,对着溪流对面摆了摆手。 “早些回去。” 对面那人也对着长玉道长摆了摆手,伞花一晃,转身入了桃花林中。 其他人只来得及瞥见她衣角的桃花瓣,恍惚间以为是桃花林中真的出了个桃花仙。 正想再看一眼,一只道袍的袖子挡在了几人眼前。 “看什么?” 自寻梅山北面下来有两条路,一条路直插到能入维扬城的官道,另一条路则直通江上。 “今日虽是被那坤道气个半死,倒是见到了难得的美人。” 奢华的船舱内室里一人瘫坐在一块狼皮上,怀里抱着汤婆子,仿佛受不得这初春江上一点湿冷。 正是在寻梅山上穿着裘衣的年轻男子。 “翩若游龙,娇若惊鸿……要是让尉迟钦那酸人见了,怕是能连写了十篇酸诗出来。” “九爷,您若是说今日溪边的那位姑娘,小的可能知道她的身份。” 瘫在狼皮上的人懒懒翻了个身看向自己手下: “你这些日子不是天天去那柔水阁找苏鸿音?要是敢平白污人清名,当心我送你下江水里喂鱼。” 那人连忙跪坐下来,缓声说: 第13节 “九爷,小的未曾见过那位姑娘,只是见过与她相像之人,就是您让小的去查的盛香楼东家罗庭晖,听闻罗东家有个孪生妹妹,一直在璇华观修养。” “罗庭晖?苏鸿音那个相好?” “正是。” 白白净净的一只手高高举起,手腕一挑,手掌下压,手指正对着手主人的那张脸。 “之前你说那罗庭晖相貌好,我问你能有多好?是比得过尉迟钦?比得过穆临安?还是比得过我?你还说比不得。若他真是那么一副长相……也难怪苏鸿音能看上一个区区开酒楼的。” 跪坐的手下顿了顿,才说: “九爷,那罗庭晖看着是个练家子,偏偏长相有些雌雄莫辨的精巧,举止气度看着不像个商贾,如此才有些殊异之处。您和穆将军、尉迟公子都是英朗俊美相貌,小人实在不知该如何相比。” 男子从狼皮上坐了起来,直接将其披在身上。 “混迹青楼,就算容貌再好,也就是个俗物,定没有他妹妹身上的天然之气,不提也罢。” 说着,他又有些气恼: “尉迟钦真是个废物,苏鸿音宁肯改了名来维扬当官妓,都不肯留在金陵给他当外室,他不去一根绳子吊死,还有脸装出深情模样,还敢求到我头上,什么开酒楼的和花魁……真是污我耳朵。” 披着发裹着狼皮坐着之人,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少年”,看着不到弱冠年纪,眉目生得英挺非凡,偏偏面容白皙、脸廓柔润,唇色偏粉白,看着有些稚气和可亲。 缩手缩脚盘坐成了一团,他歪头想了想: “罗庭晖已经成婚了吧?那他妹妹呢?” “九爷,罗家姑娘早年定了亲事,是穆将军舅家的第四子虞长宁,论辈分是穆将军的外甥。” “虞长宁?” 男子轻出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躺回去,却又挺着腰坐了回来。 “不对,虞长宁我知道呀,虞家被穆临安赶去了晋州之后,他不是攀上了永平伯府?咱们怎么不知道他在维扬还有一桩亲事?” 片刻前还想睡过去的“九爷”兴致勃勃地说: “你再跟我说说罗家的事儿,虞家毁约另娶,等我见了穆临安再告诉他,非把他气死不可。” 说罢,他又裹了裹身上的狼皮: “亲哥成婚了还跟花魁厮混,从小的未婚夫也是个卖身攀富贵的,罗家姑娘倒是可惜了,没遇到一个好人。” 江水向东流去,比平日里都要缓一些,高坐在马上的罗守娴看着炫目的斜阳照在江水上,如金龙浮水,跃鳞光片片。 “金鳞,金龙,金鳞,也可指鲤鱼。” 只想趁着雨后初晴来江边看看风景,罗守娴却在此刻觉得自己被这些金光击中了。 浩浩荡荡的金红自她眼中流入她的心底,摧枯拉朽一般,把她的心思搅成一团,又有新的、无可比拟的想法自其中生出。 “金鳞……宴。” 霞光照在她的脸上,却像是有天火降下,点亮了她的双眸。 “引流水之势,借赤霞之色,若是都能入了我的宴,维扬城未来二十年,都忘不掉盛香楼,也忘不掉我。” 作者有话说: 苏鸿音就是前面和刀刀贴贴的苏锦罗。 官妓多是被抄家的犯官家眷。 长玉道长就是教刀刀武艺的。 今天更新晚了,抱歉抱歉,到现在肠胃还难受,注意力难以集中。 第13章 金簪 “金……鳞……这金鳞快把咱们为难死了,要我看,还不如把我浑身涂上金箔扔河里,拖着装菜的盘子走呢。” 孟家的厨房外,孟三勺满头大汗地蹲坐在地上,用给灶下扇风的蒲扇给自己扇。 看着厨房里冒出的阵阵热气,头上包了布巾的方仲羽默不作声继续挑拣松脂。 “二毛,咱们前天不是试过了么,松脂凝了之后偏厚,颜色也不够透亮,不然东家也不会对着鱼胶使劲了。” “东家既然没说松脂不行,我就得挑拣出来,万一东家要用呢?”方仲羽蹲在地上挑完了松脂,又去查看在木盆里泡发的鱼胶。 孟家的厨房不大,大大小小盆和桶几乎要把院子堆满了,有的泡了鱼胶,有的装了松脂,另有些零散的琥珀之类。 看见孟三勺热得把胸前的衣襟都扯开了,方仲羽看了一眼灶房的门口,叮嘱他:“你快些将衣服整好。” “啰嗦二毛,东家都不管我。”话是这么说,孟三勺还是把自己的衣襟整理了两下才重新蹲下。 “仲羽,昨日煮的鱼胶拿来看看。”罗守娴也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将袖子挽过臂弯,结实的手臂被水汽蒸得发亮,她的额角和下巴都是湿的,也说不清是出了汗还是被熏了水汽。 方仲羽连忙起身去端胶,孟三勺则从一旁拎起了水壶。 “东家,我娘特意把今年新的绿杨春拿来泡给你喝。” “替我多谢伯娘。” 温热的茶水下肚,被蒸走的水汽被补回来了些,罗守娴长出了一口气。 “东家,熬煮后的鱼胶颜色发灰发粉,不是您想要的金鳞色。” 昨日熬煮的鱼胶在瓷盘底凝了薄薄的一层,还未完全干透,颜色已经显出来了。 孟三勺探头看了一眼,说: “奇怪,这些鱼鳔干的时候不是黄的吗?咱们按照那些木匠的法子,把它们隔水蒸出胶来,怎么颜色反倒变了?看着也浑浊,用不得。” 罗守娴想了想,说道: “鱼鳔鱼胶陈年而黄,遇湿则色沉,咱们把它们隔水蒸了,反倒将陈色去了,要是熬出来的胶片放上几年,说不定又会变成透明的黄色。” 宴会却就在几日后,可等不了这鱼胶一点点陈化了。 “松脂塑性不行,鱼胶也不行,现在锅里还蒸着那么多呢……就剩几天了,咱们上哪儿找轻薄、金黄、能浮在水面上假充金鳞的东西啊?东家,折腾这么久了,一点进展也没有,要不咱们下次再试试这金鳞宴?” 孟三勺想试着劝罗守娴放弃,却见她摇了摇头,又拍了下手。 “知道有两条路行不通,这就是进展,再想想别的法子。” “轻薄,能浮在水面上,颜色倒是黄色的……东家,要不还是让袁三爷造个金色的木船吧,或者雕一条龙舟,刷一层金漆?” 方仲羽被孟三勺的想法“俗”到忍无可忍:“所谓金鳞,在曲水流觞之间似有幻无才好,金色的龙舟,亏你想得出来。” 孟三勺哼了一声:“那你想!你能想出来,我喊你一声二毛爷爷!” 罗守娴在藤编小凳上叉腿坐着,仰头看着天上的流云。 风慢条斯理将云梳成一缕又一缕,好像一点点把她的心思也梳理了。 “我祖母有个前朝传下来的琉璃杯,晶莹剔透,可惜入水即沉,颜色也不对。” 左手的手指在右手的手背上轻敲了两下,她轻声说: “要是有什么有琉璃之剔透,鱼鳔之轻薄,又有金黄之色,只要略有点金箔,再加光……” 见东家在思索,方仲羽和孟三勺彼此看了一眼,都不吭声了。 日头渐渐升起来,罗守娴用手遮了遮眼睛。 “三勺、仲羽,我回家一趟,换换衣服,再去店里看看,新熬的鱼胶你们还是滤出来放着,这次用不上也无妨,说不定你俩谁成婚的时候打柜子也用的上。” “平白无故东家怎么说起娶亲的事儿了?”孟三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他娘就想着忙完了这次的大宴之后就给他寻亲事呢,东家给的那对雪蛤,她娘珍而重之收起来说以后下聘也能放在头箱里。 “二毛?你脸怎么红了?你家也给你说亲了?” “啊?”方仲羽转开头,假装自己很忙地又把松脂倒在一起挑拣了起来。 罗家方方正正的窄院里,孟小碟正坐在窗前守着天光绣帕子,听见前院有动静,她立刻将手里的针扎回了线卷上。 “怎么今日突然就回来了?中午留在家里吃饭吧,我包了小馄饨,一煮就好了。” “我回来换衣服。”罗守娴快步走到孟小碟的面前站定,“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另一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孟小碟皱眉在她额前点了下: “忙得不见人影就算了,一回来就拿我消遣,你要说的最好是真的好消息,不然小心我打你。” “嘿嘿。”罗守娴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细长的木盒,“上次说那包子不好吃我就给你打支新簪子,这是新出的桃花款式,你看看。” 孟小碟打开小盒子,就看见了一支极精巧的簪子,扁长的簪身,头上是桃花的五瓣形,花蕊处镶嵌了一圈儿细小如米的珍珠。 “这米珠虽小,颗颗圆润,也是海水珠子,袁三爷给我的,我给广源坊加了一锭银子的工钱才请了他们家镇场的老师傅出手先把这圈儿米珠给镶上去,整个维扬城,也就这一位官造所出来的老师傅有这个手艺。” 看一眼金簪,再看一眼喜笑颜开的罗守娴,孟小碟脸上的生气样子是怎么也装不下去了,她想说什么省钱的话,唇角却先漏了笑出来。 “我天天在家里呆着,哪里配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胡说!怎么就配不上了?小碟什么都配得上。” 罗守娴笑着从孟小碟的手里将金簪拿起,转身走到她身后。 一头长发梳了简单的圆髻,金簪扎进去的时候很轻,只有一抹凉意传到了头皮上。 孟小碟扶着窗子,只觉得眼前熟悉的一切突然模糊又渐渐清晰。 “嫂子。”罗守娴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还有一个好消息,哥哥的眼睛好了。” 手指猛地抠了下窗框,又仿佛被针扎了似的收回来。 孟小碟转身看向罗守娴,看见她笑盈盈的模样。 怔了怔,她也笑了。 是了,少爷的眼睛好了,该高兴的。 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说,却怎么都捏不出一个话头来,孟小碟隔着一层雾似的看见罗守娴后退一步打量自己头上的发簪,又恍惚觉得那一步退得太远。 难得回了家,孟小碟包的馄饨罗守娴是一定要吃的。 时令的刀鱼刮了泥下来,讲究些的做法就得专门挑了雌鱼,配着头茬的秧草尖儿和极新鲜的鸡蛋清调馅儿才好,自家寻常吃倒是没那么多讲究,连汤头都不是鸡汤,只是加了虾皮紫菜,用馄饨汤一烫。 罗守娴大口吃着馄饨,还夸赞孟小碟菜买的好,馄饨包得精。 孟小碟脸上一直挂着笑,听她夸得热闹,忍不住说: “按你说的,我竟是维扬城里最好的厨子了?” 第14节 罗守娴竟然停下筷子想了想,才认真说: “孟师伯的厨艺,大铲这么多年只学了五分,三勺聪明,性子却不定,厨艺只学了三分,你在调味上有师伯的神韵,又聪慧灵巧,若真是做外禽行,说不定真是维扬城里拔尖儿的厨子。” 嘴里咬破一个馄饨,孟小碟垂着眼笑了。 哥哥复明的喜讯冲淡了罗守娴身上多年积压的稳重,明媚得如同无忧少年,孟小碟看在眼里,只能让自己笑得再真两分。 “小碟,你知不知道什么东西又透、又薄,能任意造型,最好还能浮在水上?若是黄色的就更好了。” 罗守娴只是随口问的,并没想过自己能从孟小碟这儿得到答案。 一直淡淡笑着的孟小碟却说: “我知道啊。” “什么?” “糖灯影儿不就是那样儿的嘛。”孟小碟的声音比寻常要轻一些。 “糖灯影儿?” 罗守娴站了起来,双眼发亮:“对呀!糖灯影儿就是轻薄透亮,能随便做出形状,还能做成金黄色!” 下一瞬,她又垂眸沉思:“但是糖遇水即化,顺着溪流而下只怕也不长久……” “不对,我也本不需要它长久,金光洒江面,举目成金鳞,这样的奇景就该转瞬而逝!糖灯影儿真在水中化了,也是应景的!” 她也不肯再坐下,举起碗将里面的馄饨倒嘴里一般嚼着就吃了,换上衣服,革带都来不及系好就匆匆走了。 唯独孟小碟还坐在桌前,守着空窗、空门、空桌、空碗、空院落。 “我九岁那年上元节,街上来了个能做糖灯影儿的师傅。” 她对着空空一切轻声说。 “我爹给大铲做了只狗,给在家里没出来的三勺做了只猴儿,我想要只老虎,我爹不给我做,我拿了我娘给我的钱想要自己给自己买,因为个头小,被大人们挤着,怎么都排不上。” “唯有少爷见我哭,让人买了只仙女的糖灯影儿给我。” “少爷才七岁,一副大人样子跟我说,有了仙女儿了,我就不能再哭了。” “我现在该笑。” 她这般劝自己,抬起手,将头上的新插的金簪拔了下来。 她隐约觉得自己不该有这样的金簪,就像是,她不该有那只糖灯影儿的老虎。 第14章 春宴·消雪 东风揉碎柳下水,又扯桃花入春泥。 狭长的翅膀划过肆无忌惮的风,一对燕子穿过柳条林,路过玉兰树,尾巴尖儿在池子上留了道影儿,啼一声跟路过的蝴蝶打招呼……总算赏够了这一园的风景,才终于回到屋檐下的窝里,又不安分地探出黑顶白脸的小脑袋看着下面的人来人往。 “今日还真是‘春景堪伴酒肴,新燕衔泥成客’呀。” 一名穿着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坐在临溪的桌旁,端着酒盏对着一园春景赞不绝口。 在他身侧,一位穿着锦绣交领袍的男子笑着说: “吴兄不愧是举人老爷,这个‘新’字可真是妙,只是今日在这‘流景园’里成了新客的又何止燕子?还有我等啊!” 被称作“举人老爷”的吴姓文士笑了两声,说道: “园子还是那个园子,只是换了个主人,换了个陈设,于你我应是‘旧人换新颜’,又岂能说你我是新客呢?” 被唤是“李兄”的男人笑了笑,只将杯中的茶喝了。 白墙灰瓦的马头墙仍在,原本的竹林却被换了地方,成片能让人缓行其中的假山被移走,又在园中重整地势,硬是堆出了一座陡峭小山来,小山上的亭子飞檐翘角,被松柏层叠围绕。 园中水系更是大改,让原本绕园的静缓溪水自小山上错落流下,将园中景色重新分割。 曾以“雅静之美”在维扬城中极负盛名的流景园在新主人的手里不到三年,已然面目全非了。 “李兄,要我说你也不必想那么多,这园中主人也没有跟你们这些徽州来的商人如何纷争,你又是个茶商,不是贩盐的,大家和气生财才是正经事。要我这外人说,从前梁家人在此,那些仆从个个把眼睛往天上看,还是如今的更顺眼些。” “徽州商同气连枝,哪是一句和气生财就能解的?再说了,我们想要和气,这位袁氏却不像个和气人啊。吴贤兄,我悄悄说与你听,这次要不是新任转运使范大人来了维扬,袁家的帖子我们是都不接的。” “呵呵。”吴举人只笑了笑,并不想理会这些盐商之间的勾心斗角,他家资丰厚,上次春闱不中,已经在着手谋个海陵府县衙学官的职缺,根本不想沾惹一身铜臭,劝李茶商几句已经是看在往日的吃喝情分上了。 转运使范大人来了维扬三天,这流景园的新主袁三爷却能早与他定下赴宴一事,可见范大人与他之间的私交是远胜与维扬城内徽商的。 只顾着抱团不懂抬头看脸色,今日怕是真得吃些苦头。 忽然,吴举人站起身,对着一个穿着簇新绸袍的男人笑着说: “刘年兄,前两日还想寻着你喝酒,才知道你近日忙起来了。” 看见从前让自己蹭吃蹭喝的“贵人”,刘冒拙提着自己新袍一角快步走了过来,远远就抱手道: “吴孝廉,许久不见,听闻你要有鲲鹏之势,大展宏图,我还想着何时向你讨杯酒喝。”* “哈哈哈,不过是在科举上灰了心,待选调定下,我定在盛香楼订上几桌,请刘年兄好好喝一顿!” “说到盛香楼,吴孝廉,今日的酒宴正是盛香楼的罗东家,袁三爷财盛,罗东家也是手段全出,今日这菜,我可是想了许久了。” 吴举人眼前一亮:“前几日去盛香楼不见罗东家,原来是在筹办大宴,那我今日可真是来对了!能让罗东家那等人物手段全出,怕是今年一春,这维扬城里说的都是今日了。” “嘿嘿,今日一宴,别说今春,十年二十年,每到春来宴起的时候,怕是都要被人提了又提!” 想到自己于此间有功,刘冒拙得意地摸了摸胡子。 待他被人请走,吴举人才重新落座,一旁的李茶商皱眉问道: “刚刚这位……” “刘学兄是我在书院读书时候的学兄,八岁就中了童生,可惜父母早去,后续进学就艰辛了许多,他常在市井间打转,交友极广,消息也多。” 有人喊着“贵客到了”,恍惚看见有穿着织锦曳撒的人被人先呼后拥地迎上了主座,李茶商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前去了。 吴举人没动,拿起茶杯漱了漱口。 范转运使是管盐的,不与他相干。 其他高官贵人,他想去逢迎现在也排不上。 快上菜了。 风箱鼓动,灶火喧嚣, 最边上的一个灶眼前面,守着锅的年轻人抬起头环顾左右,朗声吩咐: “大铲,仲羽,你们带人最后查验一遍,开席的六品凉菜六品点心,每一盏都不能有错漏。” “是!” “松花凤翼十二盏。” “生熏白鱼十二盏。” “酒香捆蹄十二盏。” “盐焗乳鸽十二盏。” “桃花粉糕十二盏。” 头上裹着青布头巾、身前罩着白色兜衣的年轻人们把摆在桌案上的凉菜一点点检视过去,不仅要看菜肴是否缺漏,也要看摆装是否精细。 年轻人穿着一身皂色细棉短衣,将袖子挽到臂弯之上,露出劲瘦结实的手臂,穿着一身细棉短衣,稳稳端着一口锅,控制着锅底与灶火之间的分寸。 随着呼喊声传进厨房,一个个白玉般的盖盅齐齐被扣好,小心交给了来上菜的袁家仆役。 维扬城内的大宴是从早到晚的,一大早客人进来,就要喝茶吃点心,略配几个热菜。 接着就是听曲、听戏,看各式杂耍。 看累了就吃吃喝喝,吃喝累了就继续看,午后还有一顿大宴,如此热热闹闹过上一整天直到深夜,客人满意离去,这一日的宴请才算是有头有尾。 冷菜上了,热菜自然要紧随其后,提前就炖好的乳鸽装在嫩青色小盅内,点缀枸杞。 比人手还长的辽东参用油汆过,用米酒、酱油、肉卤、虾子焖烧,待海参入味,出锅装盘,再取提前熬好的葱油一点一点打进收汁的卤汁之中。 待到卤汁油亮,边泛金光,就可以浇在辽东参上了。 看见荤香中带着酱香气、葱香气和鲜美气的佳肴被特制青瓷长碟托上桌,坐在首桌末座的袁峥脸上的笑更深了两分。 “范大人说今日不称官职,小的就冒昧了,范大人、齐大人、穆将军……各位大人,还有柳解元,这是我专门从辽东带来的辽东参,它们同我一样自北方来,如今看着,却是已经入了维扬的味儿了,哈哈哈。” 坐在上首的新任都转运盐使范绩转头看向自己旁边坐的年轻人。 “穆将军刚从关外回来,却又在维扬遇到了辽东特产,岂不也是万里他乡遇故知?来来来,请用请用。” 身上穿着织锦曳撒的年轻男人夹起一片海参放进嘴里,片刻后,他道: “味道尚可。” 大厨房内,罗守娴用自己的双手感受到锅内的沸腾躁动,在默数片刻后,她直接将锅端离灶上,放到了架子上。 “仲羽,按照之前说的,这一锅你同他们一起送去前面,中间不能起盖,起盖后立刻翻拌盛碗。” “是,东家。” 方仲羽另找了两人一起将锅搬走,罗守娴甩动了两下手臂,看了眼即将上蒸笼的点心。 上了饭,早上这一顿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她拿起帕子擦去头上的汗水,对孟三勺说: “烧海参的卤肉你盛出来些,上面盖上米饭。” 孟三勺嘿嘿一笑:“东家,我提前问过了,这袁家的仆人是三更天就吃了饭,下顿饭在巳时中,提前带来的肉包子也都分过了。” 像他们这样的外禽行到人家家里办宴,是肯定得跟主家的下人打好关系的。 “不是让你给他们……罢了,你只管装好,我跟崔管家打声招呼。” 崔管家一直被袁峥留在灶房给她支应使唤,听说她要送饭给后面水榭,愣了下才说: “罗东家是要送饭给柔水阁的姑娘?您放心,我们是给她们安排了饭菜的。” 只是这些官妓都被管得极严,不敢多吃,为了不误自家演出,送去的也都是粗淡菜蔬,分量也少。 “崔管家别误会,我与她们原就是旧交,送些吃食过去是打招呼。” 第15节 崔管家看了一眼都是些白饭,也就答应了。 水榭内,一群穿着清凉的小姑娘们正缩坐在一处等着贵人们用完了早饭听她们唱曲儿,就见有人提了饭过来。 饭下面竟还藏了好香的肉! 另一边,在一群达官贵人的或是好奇或是不屑的注视之下,方仲羽深吸一口气,揭开了硕大的木质锅盖。 只见锅盖上原本贴着的几条长江刀鱼在锅盖掀开的瞬间,鱼肉脱骨,碎如雪瓣一般落在了炒香的饭上,只有鱼骨被留在了锅盖上。 “这是我们东家亲自做的‘春江捎去残冬雪’。”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便作了惊奇,方仲羽微微抬起下巴。 “盛香楼恭贺流景园内春宴,祝各位大人春风得意,前程似锦。” “好好好!”罗东家连早宴都这么用心,让袁峥大喜过望,他大力拍手,连忙让人将饭盛上来。 一锅饭连铁锅一共二十几斤,分到所有人手里,一人也不过几口。 范绩与袁峥又往来了几句,正要请穆将军快些用饭,就见这位穆将军已经将手里的碗放下了。 嫩青色的瓷碗里干干净净,如同洗过一般。 “尚可。” 穆将军如是评价。 “添饭。” 他还要。 作者有话说: “年兄”指的是刘冒拙进学比吴举人早,未必是年纪大,“孝廉”是对举人的称呼。 查明清盐商怎么请客的时候,我只能感叹就是用财富享用超越时代的一切。 春天刀鱼好吃,吃不起长江刀鱼(待遇跟黄河鲤鱼一样了),可以吃炸毛刀鱼,价格还挺亲民。 (有一个巨大的bug修掉了,都转运使是正三品,他到了维扬城,维扬城的知府是一定要作陪的,我把知府给漏掉了,现在补上了。) 第15章 春宴·有风 “江海之鲜,春草之嫩,又有肉的油润米的甜香如湖绸托于舌底,诸多溢彩皆有着落,众妙集于一勺,这一碗饭真是鲜绝妙绝!就连这整鱼脱骨之法……李兄,我记得就听说过将刀鱼的肉整个脱下的做法。” 嘴上在问李茶商,吴举人抻着脖子看向那口锅,只想能从中再扒拉几粒米下来。 他并非是唯一一个有这样想法的人,在场十二桌,坐了六七十人,有四五个随从都向那锅边走过去了。 不一会儿就各自退去,手里都是空着的。 看来饭是真没了。 坐在末桌的吴举人心里竟然有些舒坦,他虽然吃不到,但是那些什么豪商、什么大人、什么将军,不也一样没吃着么? 一锅饭就是一锅饭,凭如何身份,那也是一锅饭分着吃,没了就是没了。 他身旁坐的李茶商脸色却有些难看,空碗里的勺子上沾了几粒米,乱得如同他的心。。 他也并非是唯一一个面色难看的。 此次的春宴沿溪而设,首桌除了袁峥这个主人和去年秋闱得中解元的柳羡江之外都是达官显贵,次桌则是维扬城中的世禄高门,第三桌上两三位在六品官位丁忧、致仕的文官与维扬城几大书院的山长、学官同坐,到了第四桌才轮到维扬城中的盐商们。 此时,他们互相交换眼神,都看见了彼此眼中越发深沉的忌惮和不满。 五年前,巨富梁家的厨子在春宴上“银蛟脱骨”,那刀鱼嫩肉在锅盖掀开瞬间落入锅中饭上的情景与今日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那场春宴也正是在这曾属于梁家的“流景园”。 三年前,维扬巨擘梁家轰然倒下,美轮美奂的流景园与梁家手中能带来世代富贵的盐引一同易主,落到了袁峥这玩儿羊皮子烂草根的破落户手里,也在他们维扬城的徽商心里扎了一刀。 他们防备袁峥,防备的也不只是袁峥。 一个有钱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的钱去了哪儿。 今日,这道梁家昔日旧菜改名换姓重现人前,他们不禁要想——梁家还有什么,是和盐引、和流景园甚至是和这道菜一样,被袁峥拿在了手中? 主桌上,维扬知州齐大人也说起了五年前的那道“银蛟脱骨”。 “当时我也赴任维扬不久,看这刀鱼也不过是道时令鲜菜,根本不信能有这般神乎其技,没想到啊,竟在今日有幸得见,还能一尝其中妙处。 “盛香楼我是知道的,是个清雅酒楼,不同于城中奢靡俗流,那酒楼老板知书识礼、助学敬道,许多维扬城中学子都喜欢去那儿吃饭,饭菜精巧,酒也好喝,纵使是清寒学子也能吃上一顿饭不至于典衣借贷,也是一转维扬学子之间的奢靡之风。” 一贯清廉的齐大人摸了摸长须,又道:“竟不知清名之下,盛香楼还有这样的本事。” 刚刚被“罗贤弟”争来的光彩砸了个满头满脸,袁峥也投桃报李,笑着说道: “此事说来也巧,小的不过是与我那罗贤弟略提了两句,他立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同我说不过是饭要炒热,焖鱼的火要比平时略大两分,至于那鱼骨,是被钉在了锅盖上。有句话说的好,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我那贤弟年纪轻轻就精于易牙之术,也是家学渊源。” 说着,他端起酒杯站起身,看向其他几桌: “就像各位同行,与在下这半路出家的粗人不同,诸位都是盐道上的行家里手,少不了家传的本事、自幼的见识,在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手段,诸位一看就明白,所以啊……诸位也不必多想,只往最粗浅的猜,那就对了。” 看着那些徽商们面色如墨,袁峥哈哈笑了两声,话锋一转: “今日我设宴,使出的诸多手段,也就是想让各位大人、各位同行,各位维扬城中的贤达知道,我袁峥袁老三是个有些小钱又贪图享乐的,只图大家与我一道尽兴!” 说完,他一抬手,将一整杯酒都喝了下去。 各式点心、果脯流水般地被端了上来,假山前面的戏台子上唱完了热热闹闹的“张飞喝断长坂坡”,一群穿着新绿衣裙的少女抱着各式乐器坐到台中。 吴举人摸了摸自己吃了八九分饱的肚子,喝了一口茶,早上这顿是告一段落了。 “李兄,咱们四处走走?” 走一走清一清肚子,才好吃下一顿。 李茶商却只是对他笑笑,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忙忙跟那些徽商们扎堆了。 当然,依着李茶商的身家,他也不过是围在外头的一个添头罢了。 摇摇头,吴举人自己站了起来,丝竹声飘摇在流水之上、竹林风中,双眼微阖,他隐约抓住一缕诗情,正要凝成妙句,脱口而出的却是: “刀鱼饭里有笋丁、蚕豆,汇春三鲜之美,是谓‘消去残雪春已至’,那下一顿怕不是要上‘三头宴’,消冬迎夏,方是一春啊!” 是了,早上这顿还在肚子里,吴举人已经开始猜测下一顿吃什么了。 下一顿吃什么?灶房里也已经开始预备了。 “鸽子蛋煮好了立刻过冷水,冷水提过来。” “别挡着道,柴草烧起来,得熏猪头的。” “罗东家,冰拿来了!刀头在忙着切肉,这长鱼等等再杀?” 在净水里养足了几日的长鱼虬结在木盆里,肉醒筋活,腥味去尽,孟酱缸看了一眼在忙碌的方七财,又看了眼在调度一干人等的罗守娴,挽起袖子就要去拿杀长鱼的竹刀。 “师伯,杀长鱼这事儿交给我,一会儿你还得杀鱼呢。”罗守娴拦住了他。 那条七十斤的黄河鲤昨天半夜在城外码头上了岸,连鱼带水带缸足有六千重,正有六匹马拉着车往流景园赶来,午时怎么也到了。 要对付那么个大家伙,还得把它的脑袋拆了做拆烩鱼头,孟酱缸是得好好养精蓄锐的。 孟酱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罗守娴已经捏住了竹刀,他也只能让开。 旁人杀长鱼多是要用木钉将长鱼头固定,她却不用,只见她手提一条长鱼,捏尾甩头往冰上一砸,再提起来,那长鱼已经不会转身子了。 以右手食指扣紧竹刀,手腕发力带刀自长鱼头下到尾端划开,整条长鱼已经被开膛破腹,流出来的血瞬间涌下,又被她提着长鱼淋到碗中。 “崔管家这长鱼养的不错,肉紧,血留的多。” 吃长鱼讲究的是要让血留在鱼肉里才好。 崔管家半倾着身子赔笑:“是罗东家吩咐得细。” 这时,院外面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您莫不是走错了地方?这边是灶院厨房,腌臜得很,不是贵人您该来的地方。” 罗守娴抬头看过去,见一个极为高健的男子身穿织锦曳撒,腰间系着革带,下面悬着一对金鱼符,正站在灶院门外看向厨房。 “我要寻的正是厨房。” 那人的目光与罗守娴撞在一处,径直推开拦着他的孟三勺走了进来。 老崔慌忙迎上去,他又不耐地摆了摆手,只看着院中的厨子们: “你们饭做少了,我来赴宴,并未吃饱。” 罗守娴将手中的鳝鱼扔到冰上,擦了擦手才上前一步说道 “客人没吃饱是我们禽行的过错,您且稍等片刻,立即给您上灶添饭,不知客人想吃点儿什么?” 说话的年轻人手上还残留着些许长鱼的血,穿着简拙布衣,却有一副极好的相貌。 来找饭吃的男人看了眼她的手,说: “你杀鱼很利落,这身手只杀鱼有些浪费了。” 罗守娴轻轻眨了下眼睛,笑了: “蒙贵客夸奖,我不光会杀鱼,还会杀鸡杀猪杀羊,不光能杀还能做,只问贵客想吃哪一道?” “……不必有许多花样,能吃饱就好。” 男人环顾院中,看见了成莲瓣形状的碟盏。 “碗要大些。” 他如此叮嘱,语气认真。 “好,那我就给贵客做一碗炒饭铺上软兜,包您能吃饱。” 说话间,罗守娴低下头拎起一只长鱼,又是一甩、一压、一划,将长鱼开膛破腹,扔在冰上。 男人也不走,只在那儿看着。 看着她杀了四五只长鱼,又开口说: “我饭量大,寻常宴上总难吃饱,劳烦了。” 罗守娴只笑得恰到好处: 第16节 “贵客真是客气了。” 所谓软兜就是长鱼的背肉,将鳝鱼去骨之后只取黑色的鳝背,将鳝鱼略焯烫去外面的黏液切了段放在一边,站在案前的罗守娴又拿起一块去了皮的姜,压在指下以刀面推削成薄片再切成极细的丝。 余下就是灶头上的功夫了。 将火要到最大,猪油化在陶锅里,爆炒姜丝如金线时下软兜,待白肉吃足火气成了金黄色,有香气飘出,立即下酒、酱油和糖。 袁家的大厨子潘七见这人一来崔管家连忙使唤了人去前院儿找人,就知道这个自个儿寻来了灶院里的年轻人不是寻常出身。 在罗守娴炒菜的时候,他站在灶旁混似护法铁塔,还把装饭的差事从年轻人的手里抢了去。 吃不饱是吧? 来找厨子了是吧? 铲一大勺,我再铲一大勺。 饭也是刚炒好的,原是他们一会儿要轮换着吃的今日第二顿辛苦饭,葱花蛋末炒的是昨日焖熟的米饭。 在将出锅的软兜上点了点香醋,罗守娴抄起陶锅,将之铺在了满当当的炒饭上。 “贵客请用。” 男人接过比自己头大的汤碗,面色都柔和了三分。 “多谢。” 前头园子里,袁峥得知了那位跟转运使同来的宣威将军竟然自己跑去厨房要饭吃,先是一惊,然后乐了。 “罗贤弟有奇本事,定能处置妥当,你们都不必惊慌,让老崔赶紧将后面大门开了,我那黄河鲤马上就到了!” “能让人吃饱,你是极好的厨子。” “贵客这夸奖倒是别致。” 放下吃净的碗,回味着酸甜咸香俱全的软兜和油润怡人的炒饭,穆临安心满意足地坐在人们特意给他搬来的椅子上,甚至有了几分与人笑谈的性质。 “我姓穆,字临安,你如何称呼?” “我姓罗,无字,家里开了个酒楼,贵客不嫌弃,可称我一声‘罗东家’。” 倚着马头墙,忙了一夜兼半日的罗守娴偷享片刻清闲,忽有一阵微风吹来,夹着花香和烟火气,她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有东西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捏住,是片桃花。 作者有话说: 长鱼就是黄鳝 吴举人你没想到吧,虽然一样没饭吃,但是年轻人他就是会又争又抢。 穆临安他不是呆,他是傲,看不上的人他就不跟人说话。 本文没有男主,全是男配。 别轻易站队。 后面还有。 第16章 春宴·有味 灶院距离花园不远也不近。 溪水边,弹奏琵琶的女子奏到激昂处,轮指如纵星纳月,灶房院墙边,也能听到凤鸟啼鸣、天音阵阵。 又或者,咿咿呀呀的曲儿从树杈上跳进了院子里,落在了谁的头上,让那端着锅的、切着菜的也忍不住捏着嗓子跟两句。 孟三勺跟了两句:“哎呀,我的郎,郎君,奴为你瘦的不像人模样。”* 跟完唱完了,他对着瞪他的方仲羽扭了扭屁股,就端着一盆洗去了血水的猪肉冲出了院子。 罗守娴正跟穆临安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为何那刀鱼肉做的饭不能多做些?” “‘春江捎去残冬雪’的妙处有二,其一鱼肉脱骨,其二鱼鳞化油,想要做得好,灶下的火要猛,又想要饭焖得恰到好处,就需得有人端着锅一点点将转动,才能保证不会生出焦糊味道,若是锅再大,就难做了。” “这么说来,若是有三五好友,守着一锅饭,倒能吃得畅快。” “穆郎君若是喜欢,改日来盛香楼,我再为您做一次也不难。” 端半日大锅就为了一道菜,答应得倒是痛快,孟三勺对天翻了个白眼儿,连忙挤进话里: “东家,潘大厨杀猪杀的真好,这肉略一洗就没有血水了,就是颜色看着比寻常的肉红一些,您看这样可能用了?” 罗守娴提起一块肉看了看,说: “这藏香猪肉瘦而紧,肥膘略少,也不知道做成了是什么滋味。” 身价奇高的藏香猪是前日才坐船到维扬的,一共十二头,潘七接过了宰猪取头分肉的活计,做得很是精心。 “嘿嘿,东家,咱们真的要用赤嘴胶做狮子头呀?” “藏香猪都用上了,赤嘴胶来配也是应当。” 千里迢迢运来七十斤的黄河鲤只为做一道“拆烩鱼头”,可这菜也只是维扬“三头宴”中的一头,另外两“头”分别是“清炖狮子头”和“扒烧整猪头”。 袁峥袁三爷有意用自己的财力震慑整座维扬城,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手软,知道信州有一富商手里有十几头藏香猪,为了养它们还在鄱阳湖边上圈了小半个山头来牧猪,他当即差人去买,那富商费尽周折将藏香猪从蜀地运出来,原是不肯全卖的,可他有个不成器的独子,每日在赌坊厮混。 被派去的人正是管家老崔,他求买不成,就设下一局,不过三五日就让那富商的儿子输了上千两银子,老崔又带着借契上了富商家门,却不是逼债,借契被当面撕得粉碎,老崔又提出让他的儿子跟着袁家的商队跑三年关外。 这就是要提携管束他儿子的意思,富商大喜过望,十几头藏香猪全数奉上,分文不收,但只论耗在其中的心力与开销,这一头藏香猪又何止百两纹银身价? “东家,还有十二个猪头得拆呢。” 罗守娴将猪肉放回盆里,活动了下肩膀,道:“走,进去继续干活儿。” 她步子迈得大,孟三勺在后面立刻屁颠儿屁颠儿跟上了。 只留了穆临安自己在灶院外面的树底下,仿佛升堂审犯人一般地端坐着。 穆临安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已然是饱了。 他也该走了。 站起身,片刻后,他又坐下了。 刚刚,他们是不是说有猪头? 扒烧整猪头要把猪头先煮到能拆骨,再配着原汤来蒸,是一道极费功夫的菜。 灶院后面起了泥灶,架了三口大锅,锅下分别用的是一根大柴,粗细长短都相同,在灶房里各处忙忙碌碌的时候,这三口泥灶就在这儿慢悠悠地烧着,锅里与其说是在煮猪头,倒不如说是“泡”,自锅底而起的小水泡飘飘摇摇,不绝不断,一个个打在猪头的肉皮上,自更锣声声到天光大亮。 终于,木质的锅盖被掀开,是罗守娴手持长筷来试探猪头是否酥烂。 猪头是皮朝下叠放在酱红的的卤汁里的,为了不让猪头的皮受损,锅底先放了层竹片的篦子。 藏香猪不大,头型细长就更小些,用长筷将猪头挑起,看着猪头上的肉皮颤颤巍巍,罗守娴满意地点了点头。 “藏香猪的头膘少筋重,这般微火细煮,肉筋就能化入肉里了,熏一下准备拆骨。” 维扬城吃的猪头味道是咸甜口儿,为了突出主家是北方人,罗守娴就加了一步“熏”。 熏制是用高温将糖烧成“糖烟”使之附在肉上,为了不让烟里的焦味过重,火候要小。 柴草一把把放进灶下,待起了烟,就把擦干的猪头铺进去盖上锅盖,锅盖周围还要用布巾密实封住,待隐约能闻到带着甜香和烟熏气的肉香,这熏制的一步也就成了。 熏过的猪头颜色更深也更亮,孟酱缸用手轻触了下,也不禁点头赞叹: “这么一熏,肉皮也收得紧了,这般大费周章弄来的好材料,做出的扒烧整猪头肯定不一般呐。” 罗守娴此时已经将手反复洗净,又在案边放了块白净的帕子,这才让人将冒着热气的猪头放在木案上。 猪头是自颌下对剖开的,她先卸下两根带牙的长颌骨,又将手沿着骨肉间的缝隙探进去,下一刻,肉汁飞溅,一对大颚骨也被她卸了出来。 孟大铲和另外两个厨子与她同时拆猪头,其他人的动作却不如她快和准。 “大哥,你行不行啊?” 听见弟弟的质疑,孟大铲将猪头翻了个身,仔细摸着猪骨和肉之间的位置: “这猪不一样,骨头得摸准了才能拆。” “那东家就比你利落。” “也没人比东家利落呀。” 罗守娴没听见这兄弟俩的斗嘴,她双肩下垂,手指和手腕儿灵活非常,拆骨如行云流水,她的神色是专注的,可因为做过无数次,人们很容易能在她的动作里看出一种过于娴熟而生出的漫不经心。 要在灶头上讨生活,就得不怕烫才行,红亮的猪头上热气还在飘着,十二个猪头的骨头已经被拆完了。 将去骨后的猪头在白瓷大盘中装摆成型,再浇上汤汁后上锅蒸,罗守娴这才将自己的手放在温凉的水里泡了泡。 她的手指筋节明显且修长,平时都是烟熏火燎过后的麦色,如今都泛着红。 另一边的孟三勺再次拦住穆临安:“贵客,您怎么又进来了?可是又饿了?” “并非饿了。” 穆临安看向那位“罗东家”,方才,看着那瘫在案上的油腻猪头,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 他从前厌憎江南奢靡之风,只把庖厨技艺看作是权贵间夸耀斗奇的物件儿,与明珠、宝衣并无不同。 今日在这个烟熏火燎的腌臜小院,他竟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穷极其术”的风采。 “罗东家可是烫伤了?我这就派人取药来。” “贵客不必担心,东家没伤着,只是做厨子的手不能热,不然切菜切肉都不方便。” 在手腕上试了试自己的手指已经凉了下来,罗守娴擦干净手,亲自带着帮厨们切了两道冷盘菜,又去看方刀头斩肉做狮子头。 团作狮子头的肉是一刀刀斩切出来的,瘦的白的肉丁打了料水,揉混在一起,表面坑洼不平,仿佛门前镇守的石狮子头,才被人称是“狮子头”。 方七财的刀工自然绝佳,嫩红的藏香猪肉在他刀下成了极匀的肉丁。 “东家你且去歇歇,待肉切完了,要混花胶、虾仁了,您再来盯着。” 罗守娴用指尖拈了案板上的一粒肉用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着,对孟大铲说: “一会儿打进去的水会多,调得料水多一些,葱姜料少一分,盐多半分。” 第17节 “东家,为什么要多半分的盐?” “这肉自己带着香味儿,多放半分的盐,清煮的时候汤里少半分盐,就有更多肉味融进汤了。” 罗守娴闻了闻自己指尖残留的肉香气,又在帕子上抹掉了。 跟着东家出了院子,孟三勺给自家东家搬了把椅子出来,摆的离那位“贵客”稍远些,又拿了个细瓷壶装了绿杨春茶出来。 “东家,你先歇着,灶上的猪头有我爹盯着呢,他不能动手,盯个菜也是正好。” 罗守娴接过茶壶,试了试冷热正好,直接捏住了壶盖往嘴里倒,把孟三刀吓了一跳。 另一边坐着的穆临安不光有崔管家送来的茶,还有点心,他只喝茶,点心碰也不碰。 “罗东家不光手艺好,管人的本事也好,偌大灶院井然有序,在军中做个百户也绰绰有余。” “穆大人谬赞了,我就是个开酒楼的,靠着厨子们的手艺吃饭,靠着客官们的饭钱过活,哪里敢奢想军中为官呐?我也没那等本事,所会的都是生计罢了。” 罗守娴只当这是闲话,却不知道穆临安是个古怪性子,凡是他看不上的人,他是话都懒得说的,凡是他看得上的,他就能只能看到好处。 此刻的穆临安看这位“罗东家”就非常顺眼,连这种带着逢迎的客套话落了他耳朵里都是极妥帖的。 “罗东家学厨艺多久了?” “从练刀工背食经算起,大概有十来年了。” “真巧,我入行伍至今也有十余年了。” “实在比不得穆大人少年为国,英雄豪迈。” 灶院里两三个人出来拿堆在墙边的柴,挑着干透的一拳粗的木头拿了回去。 一人问另一人:“那讨饭讨到厨子面前的怎么还不走?等下顿不成?” 另一人小心瞄了一眼自家东家,肘了自己同伴一下:“东家叮嘱过,来了这儿只能说好话。” 这俩人说话的都压低了嗓子,却还是让罗守娴听见了,她看了一眼那男人,见他只当没听见,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可真蓝啊,还有云……今日的晚霞,定会很美吧? 手指轻轻动了下。 她知道,这是她在等着、在盼着。 “东家!黄河鲤进院门了!袁三爷让人来请您过去。” “好。” 罗守娴霍然起身,随手解了身上的短衣,孟三勺拿了簇新的黑色绸袍过来,她披穿在身上,又系了革带。 霎时间,净梅落在黢黑地,白月现于墨色天。 坐在椅子上的穆临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位“罗东家”委实有一副极好的相貌。 流景园的假山下,袁峥见所有人都围着巨大的缸,面上的得意怎么都掩不住。 见罗守娴大步走了过来,他朗笑一声: “今日你我兄弟成败,皆托于贤弟了!盛香楼罗东家!请!” 作者有话说: *取自维扬清曲《四季相思》 *取自《孟子》,意思是想要看水,不能看普通的水,要看波澜,才能知道水的妙处。 藏香猪是西藏云贵川一代的高原牧养猪种,好吃且非常贵。 第17章 春宴·金鳞 装在木车上的陶缸极大,有六尺多高、五尺多宽,缸上有木盖,木盖上又压了石头,大约是怕鱼被闷死,木盖上还打了洞。 有好事者让自己的下人爬上去看,那下人攀在缸沿儿上,从木盖上的洞往里面窥探,突然惊叫出声: “妈呀,好大的一条鱼!” 那下人手上一滑,差点儿从木车上跌下去,被人扶住了。 扶住他的是个穿着玄色绸袍的年轻人,穿着青色短衣的下人匆匆忙忙退开道谢,一抬头,便见到了一张极好看的脸。 这是一张轻而易举就能让人都看向她的脸。 “诸位大人,袁老爷为了让诸位能在流景园内一尝北方风味,特意令人从黄河捕了一条鲤鱼,这鱼自黄河入运河,一路跋涉千里,行程半月,终于在今日到了流景园中。” 一条从黄河运过来的鲤鱼? 原本在打双陆的、听曲儿的、端着茶杯与人谈笑的,此时都纷纷离座,来围观那口大缸。 将手放在缸上,罗守娴能感受到一阵颤动,是鲤鱼在缸中摆尾。 木盖上猛地有水花飞出,把围观众人骇了一跳。 有人皱着眉说:“那么小的洞都冒出水来,这鲤鱼怕是不小。” 水从木盖上流下,滴在罗守娴的手上,她收回手,往地上一甩: “诸位大人也看见了,这鱼鲜活得紧呢,今日我们盛香楼的大灶头孟厨就要用这鱼为诸位做拆烩鱼头。” “既然是黄河来的鲤鱼,也算是远客了,直接下锅委实可惜,袁爷何不让我们一睹这鱼的真容?” 说话之人唇边留着两撮胡子,团团包住嘴,让他下颚的胡子看着没有那么稀疏,身上的宽袍锦绣非凡,腰上挂着玉雕的貔貅,一看就是位盐商。 罗守娴只笑,这话问的人不是她。 原本是与范、齐两位大人站在一处的袁峥笑了一声,对她说: “罗东家,既然刘老爷想要看看我这条黄河鲤,索性就直接把鱼放出来,让各位都长长见识。” 罗守娴自然应下,很快就有三四个壮汉手持长柄石锤走了过来。 “你们站的略高些,锤子往此处使力,不求一击即碎,几千斤水冲出来,那分量不容小觑,各位护好自个儿。” 带头的壮汉面有横肉,正是袁家的大厨潘七,他点点头,又让人搬来了几块稳当的大石头,站在石头上,他们抡起大锤向缸上砸去。 “当!” 缸身上先是有了几条裂纹,水从裂纹中涌出,几乎瞬间将缸壁冲开。 霎时间,从黄河千里而来的水就流溢在长江岸边维扬城的园子里,激荡片刻就无力为继,顺着石板地流向了缓流的溪水。 原本雅静的水面陡然暴涨,仿佛有了几分黄河的激涌,因为无力为继,这悍然之势很快就退去了。 偌大的园子里,没有人说话。 金色的鱼尾自陶缸的破洞里露了出来,足有一尺多长。 却只是个鱼尾。 “这、这黄河鲤,有多大?” 维扬知府齐大人看向袁峥。 袁峥云淡风轻:“既然是要请各位大人吃鱼,自然不敢准备小的,这条鲤鱼大约是六七十斤吧。” 六七十斤的黄河鲤鱼! 满场哗然。 穿着绸衣锦缎的“贵人们”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下人,自台阶和凳子上下来,去看那鱼。 潘七将缸上的破洞敲得更大了些,那条鱼从缸里划出来“嘭!”地一声落在地上。 比人还长的一条鲤鱼终于现身人前,它周身成暗金色,鱼背上有一条红线,它猛地甩尾,鱼尾打在地上都砰砰作响,仿佛有击碎石砖的气力。 “这、这么大?” 袁峥背着手,享受着其他人的惊骇,目光看向“罗庭晖”,却见她站在离鱼极近的地方垂眸看着鱼,神色宁和,唇角带着笑意。 “罗东家,这鱼就交给你处置了。” 罗守娴抬起头,双手抱拳遥遥对他一笑: “袁爷放心,您有黄河鲤,在下亦有维扬技。” 巨大的金色鱼尾猛地拍打在地上,大鱼竟然调转了身子,鱼头转向了看客们所在之处,鱼嘴翕动,又让来客们惊叫出声。 “刘兄,这鱼看着委实骇人啊!” 吴举人和刘冒拙站在一处抻着脖子看鱼,刘冒拙的手里还端着棋罐子,可见之前正在享黑白对弈之乐。 嘴里说着害怕,吴举人已经对一会儿要吃到的鱼头期待至极了。 刘冒拙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条鱼……”太像龙了。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丝缕流云流转于碧空,阳光挥洒而下,照在巨鲤鱼窄长的身子上,照亮了它金色的鳞片。 孟酱缸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来帮忙,见到这一幕,心中猛然一抖。 “爹,你怎么不走了?” “这鱼……” 当了几十年厨子的孟酱缸一时竟说不出自己心中的踟蹰和惊惶。 杀了这样的鱼,不会遭报应吗? 站在离鱼几步远的地方,他实在是迈不动步子了。 “这鱼,真的形似金龙啊!”有人小声说。 人们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龙,金龙,岂是凡人能抓、能吃的? 为了一时口腹之欲吃下这等祥瑞之物,就算不遭天谴,事情传扬出去,也怕引来祸患啊。 有胆小的,心中已然生出了退意。 经营酒楼多年,罗守娴最懂在宴席上最怕的是什么,不怕客人争吵打砸,怕的是争吵之后无人暖场,无人带头举箸,东西能砸、饭能倒,人心不能跑、食兴不能掉。 “袁爷真是有大本事,让黄河鲤到了维扬城还这般有气力。” 第18节 袁峥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笑了两声,说道: “这鱼我一路上让人精心饲喂,吃的也都是燕窝人参,才有现在的好样子……罗当家,除了鱼头,鱼尾你可会做?” “且慢!袁郎君可否与我说两句话?” 出声的人是今日主客——新任都转运使盐使范绩。 袁峥自然笑着答应。 “东家,这鱼杀不得!” 孟酱缸走到罗守娴身侧小声劝她。 罗守娴看向自己师伯: “师伯,您怎么了?” 粗胖的大灶头此时脸色苍白,手紧紧攥着:“杀了这样的鱼,咱们会遭天谴的!” 罗守娴轻皱了下眉头,又笑了: “师伯,咱们当禽行的,杀牲点火给人饱腹,哪有什么报应?” “这次不一样!东家!这、这哪里是鱼?这是要修成半龙了呀!鲤鱼本就是能成龙的!” 巨大的鲤鱼还在地上挣扎,罗守娴看着它,轻轻摇头: “生到几十斤的鱼咱们也杀过做过,我敬这些鱼生长不易,尽心全力将之烹成佳肴,便是我的敬。但你说这鱼生得像龙,就让我敬它怕它,忘了禽行本分,是万不可能的。” 她微微俯身,从孟酱缸的腰间抽出要用来杀鱼的刀。 “东家!” “师伯您不敢做,我来做就是了。” 高处忽然传来了袁峥的笑声。 “范大人仁善宽厚,实在是我们这些盐商的大福气呀!” 他面带红光,大声说道: “罗东家,这鱼且不杀了,劳烦您另取了鱼做拆烩鱼头,这鱼啊,暂养在池子里吧。” 听他这么说,园子里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吴举人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他还想着吃了鱼之后抄三卷经书送庙里抵账呢。 罗守娴笑着说:“可惜这鱼不能口吐人言,亦不通人理,不然怎么也该拜谢范大人和袁爷的恩德。” 说罢,她抽出鱼刀跨在鱼身上,鲤鱼再次甩尾,竟然被她用膝盖压了下去。 固住鱼身,银亮的刀比在鱼的腮下。 “你自黄河而来,在维扬城遇到了两位善人,范大人念你生长不易,不愿意你客死异乡,袁老爷亦有好生之德,才让你这本该拆头上桌的鱼得以寄身流景园内,这两份恩典你千万记得。” 说罢,她在鲤鱼的鳃盖上划了一刀,又拔下了一片鱼鳞。 “名鱼大菜,因一念之善舍之,在座宾客,于你皆是恩人,你也要记牢。” 抬头,她看向孟酱缸: “师伯,与我一道将它送入池中吧。” “好!好!” 见那年轻俊美的盛香楼东家竟然制住了大鱼甩尾,伤鱼取鳞,取下的又真是鱼鳞,人们的心中又是一松。 还好还好,他们定不会有天谴之忧了。 池边,看着大鱼入水之后摆尾即没,罗守娴面色沉静。 “东家,没了这黄河鲤……” “让崔管家带人快马入城,咱们盛香楼的后院里养的两缸鳙鱼赶紧捞了带过来。” “是。” 站在她身后,孟酱缸羞愧非常,今日原是他该大展身手的时候,偏偏退下去的是他,偏偏让东家拿刀上前的还是他。 “东家……” “师伯,幸好咱们真的备了后路,不然今日可就麻烦了。” 喉头哽了哽,孟酱缸想要说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这鱼麟拿回去给小碟,她定喜欢。” 说完这一句,罗守娴便转身快步往灶房去了,解开革带,湿了的绸衣被她脱下来放到一旁。 宴上没有了黄河来的金鳞*,她更得让人知道她盛香楼的金鳞有何等炫目之美。 幸好,今日有个好天气。 重新入座的时候,人们还在议论那条鲤鱼,也议论那位罗东家。 “罗东家真是好胆魄,若不是她取了鱼鳞,不知道多少人要被一条鱼从这流景园里吓跑呢。” 吴举人喝了两口茶水,已经等着上菜了。 先是十个冷菜,葱油酥蜇、凉拌双笋、银杏香菇、炝拌牛舌、糟香鹅掌、香醋肴肉、四美芽姜、凉拌紫茄、刀鱼发菜卷、藕条拌野鸡。 又是六道热菜,清炒虾仁、大煮干丝、裙边鸽蛋、紫坛虎尾、参鲍双烩、烧狍子肉。 味道由清转浓,挑得人食性大发,吴举人越吃越美,越盼着最后的三道大菜。 “清炖狮子头。” 滑软的肉几乎在嘴里不做停留就咽了下去,只有柔美的肉香在口中流溢,吴举人眼睛都直了,唯有手还记得举起勺子再挖一块。 “这、这狮子头,也过于精妙!” 等到“扒烧整猪头”被端上来,所有人都先被浓郁的肉香气吸引,再看盘内,完整的猪脸略显小巧,酱红色的肉皮上薄薄裹了一层汤汁,越发油亮诱人。 本以为是酥烂到极致的口感,咬在嘴里才惊觉竟是弹软之外略有嚼劲,肉里香味摄人却丝毫不显油腻。 这下吴举人连点评都不会了,只将肉往自己的碗里夹。 少吃一块儿,他只怕以后夜半时分做梦都能哭出来! 待两道菜都被吃了个干净,又有下人端了汤上来。 “怎么先喝汤?鱼头呢?” 金乌西斜,微风习习,溪边的草叶轻摇。 一抹金色的辉光轻落在溪水上。 是霞光已照。 “那、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自高处缓缓流下的溪水,一抹又一抹鎏金色在水中飘摇而下。 是晚霞?又似乎并非只是晚霞。 水中似乎有金黄色的鱼儿游动,又仿佛只是人们看花了眼,分明是阳光倾洒。 可阳光又怎会顺水流下? 穿着淡色石榴裙的婢女在溪边半跪,双手自水中捞出了一个淡青色的小盅,仿佛是捞起了晚霞所赠的厚礼。 “这?” 范绩已经站了起来。 今日有一条仿佛金龙的鲤鱼已经够吓人了,这又是什么神迹?这宴是他一个三品官配吃的吗? “大人稍安,这就是罗东家受我袁某人所托,办下的‘金鳞宴’。” 洒了金箔的金黄色“糖灯影儿”做成莲瓣形状,如同金色的鳞片,载着装了拆烩鱼头的淡青色小盅徐徐而来,仿佛生自水与霞,却是妙手塑天辉。 作者有话说: *金鳞本身也有鲤鱼的意思 第18章 春宴·余韵 淡青色小盅轻薄如蛋壳,装在里面的是裹满了浓汁的鱼头,鱼下巴没了骨,细细条条、滑滑润润,可以直接吸进嘴里,在舌尖勾溅起一嘴鲜香,鱼眼下的白肉形如月牙,从前都是贴在鱼头骨上,现下没有了鱼骨,就可把它与鱼眼一同吸入嘴中,两种娇嫩两种鲜。 维扬地在江边,凡是城中老饕,都是吃鱼的行家里手,鱼肉刚贴上舌头,他们就品出了其中的妙处。 “这鱼头的汤鲜甜醇厚,与鱼肉的鲜美相辅相成,我竟想不出是怎么做的。” 吴举人喃喃自语,唇齿流连于鱼肉,其他人却还在看着那溪流。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举着薄胎小盅的范绩范大人看着今日的主人家。 袁峥只是笑。 桌上其他人也议论纷纷,只想等个答案,唯有穆临安起身去了溪边,捞起了一片“金鳞”。 “原来是糖糊所制。”他敲了敲,掰了了一块下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发光的除了金箔,还有糖制的油灯,只是已经被烧化了。” 当朝四品宣威将军如同检视敌讯一般将薄薄的“糖灯影儿”翻来覆去地查看,看见底部的构造,他抬手用力捏了下,竟给捏碎了。 “原来如此,我还想那瓷盅再轻放在这种船上也有倾覆之危,船底竟然是中空的。” 穆临安搓去指间的糖碎,看着流入池中正渐渐化去的“金鳞”,忽见水中一道暗影流过,是那条巨大的黄河鲤在偷偷吃池边的碎糖。 他忽然觉得有趣。 不只是这金鳞宴有趣,也不只是这条今日死里逃生的鱼有趣。 就像是心窍突开,有清风缓缓流入,又像是他一双前程富贵眼上突然又生了一双眼,看天上流云漫卷,看晚霞中碎金铺洒。 “维扬,不错。” “罗东家其实是用了吹糖法,将糖糊吹成一个中空的泡贴在船底,就像是大船有了船腹一般,方载了这小小的盖盅。她初提此法,我都觉得惊骇,可罗东家是奇人,天生便令人信服,她越说我便越信,还让人去了专门寻来了前朝的薄胎套碗令人仿制,十天里烧坏了上千盏,才得了今日席上能用的。” 第19节 明明是耐不住范绩询问才“不得已”将“罗东家”设下这“金鳞宴”时的种种机巧说出来,袁峥却面带红光,越说越得意。 当日走进盛香楼,结识了罗东家,定是天德辅弼,良运伴身。 “前年我随大将军西征,渡过黄河之时用的就是将羊皮充气放在木筏底下,当时便觉精妙,没想到在维扬能得闻同妙异曲,维扬宝地所出名厨,果然不同凡响。” 见穆将军竟面带笑容地归坐,还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袁峥只嘴上略停了停,心中就更得意起来。 他家罗贤弟真真是神仙人物,连这狂傲高门子铁蚌似的嘴也给撬开了。 却不知邻桌的来客们无论是豪绅、仕宦,又或者是今日被袁峥所展财力给惊到晕头转向的盐商,此时都竖着耳朵听这“金鳞”的玄妙。 这般的一场盛宴必然名动江淮,他们既然坐在此间,回去也要将此间见闻与人说道,怎能不知其所以然? “袁郎君能让罗东家费这般心力,我等实在想不出是得出多高的价钱。” “哈哈哈。” 袁峥笑着,用食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伸出中指,在黑檀桌上又敲一下,最后又伸出了无名指,再敲一下。 “三百两?” “三千两。” 竖起的三根手指又变成一掌拍在桌上: “本是五千两,我答应了罗东家送一千两分给维扬城中几个书院,助学扶道,另一千两且存着,这两年涝灾频频,淮水两岸高悬,若是有哪处修堤筑坝,这一千两我便捐了。” 众人哗然。 维扬的父母官齐大人击桌赞叹:“盛宴之后竟有善举,你们二人着实是豪杰人物,今日所见所闻,本官怕是久不能忘啊!” 三千两,五千两,掏这么多钱只为了请人在自家园子里办一桌宴,贵么? 普通工匠一个月的工钱一吊钱,都换不到一两银子。 可在座的,皆非狗苟蝇营只图温饱的凡俗,而是这繁华万丈维扬城中的头脸人物。 三千两,五千两,换来经年盛名,换来一北来盐商以一己之力震慑半城徽州盐商,换来新任都转运盐使大人的青眼,换来维扬本地父母官的称赞。 值,太值了。 李茶商不知从哪里钻营打探回来,一落座就先喝了两杯茶: “能办出这样的金鳞宴,这袁老三真是赚大了。” 吴举人还在闭眼回味这一顿盛宴,听见李盐商的声音,他睁开眼,就看李盐商一会儿说起这“金鳞”是如何飘在水上的,一会儿又说袁峥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吴举人一边听着,一边又想起猪头之弹软浓郁,狮子头之香糯鲜香,还有鱼头……那汤到底是如何做的,怎么李兄就没打听出来呢? 见李茶商说得两脸泛红,他心中一叹。 值此盛宴,有人身在此中,却从头到尾都错过了,离开之后,怕也会是夸赞最多的。 后厨房,所有的厨子和帮工还在忙碌。 刀、案全部擦洗干净,带来的盆和锅还得带回去,磨刀的石头、煮猪头的篦子、各种苫布都是最容易被遗落的,得清点清楚。 罗守娴又换了身衣裳,让孟三勺将煮好的汤圆交给崔管家。 “还是给那些柔水阁来的小娘子们?” “劳烦崔管家了,共是煮了两桶四喜汤圆,甜的咸的一起吃,也不腻,若是府上忙累了的也可来一碗解乏。” “罗东家做事可真是稳当,若换了是我,此时怕是心都要到天上去了。”老崔窄长的脸上笑容有些讨好,“在座诸位大人都赞不绝口,要请罗东家去前头呢。” 他身子一让,露出了身后仆从提着的木盒。 “罗东家,这是三千两银子,我们家老爷说了,改日再上门送重礼,谢您一番心血。。” 三千两银子装在三个箱子里,罗守娴看了一眼,又看向崔管家。 “我与袁老爷说定的本是一千两,另外各有五百两……” “是是是,可这金鳞宴太好了,我们老爷说了,这般好的金鳞宴,断不能让人花千两银子就能请您再办一次。” 罗守娴是何等聪明人,此时已经明了崔管家的意思。 “崔管家,没有黄河鲤垫场,也没有藏香猪增香,更没有这薄胎瓷……想要再来一次,谈何容易?” 崔管家笑得更真了: “罗东家,从今日起,您这盛香楼,就是维扬城里最顶尖儿的酒楼了。” 过了半个时辰,罗守娴从前面带了一堆赏赐和谢礼回来,就见孟三勺一脸怪相走过来: “东家,崔管家把所有的薄胎瓷,连着那件前朝的古董,都收走砸了。” “无妨,袁家是说这金鳞宴他们不会再办第二次。”手搭在孟三勺的肩上,罗守娴眉头低垂,终究是显出了一分疲惫,“咱们也不再办第二次了,多了就不值钱了。” 一旁站着的方仲羽为她端了茶壶来,她喝了一口,竟是蜜水。 “东家,您润润嗓子。” 将壶里的蜜水饮尽了,罗守抬手娴指了指一个小箱子。 “一人先领个十两的小锭,带回去给家里人高兴高兴。” 暮色笼罩灶院里立刻炸出了连串儿的欢呼声来,又立刻被各位灶头们“不准吃酒不许赌钱老老实实交给爹妈娘子”的呼喝声给镇压了下去。 …… 第二日,盛香楼甚至没顾得上分钱。 天刚蒙蒙亮,就有盐商韩家的管家登门,来请盛香楼下个月去他家院子办宴。 看着堵在后门口的一箱银子,开门的帮工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昨夜银子看多了,现在还在发大梦。 “五百两银子只是定银,我们家老爷说了,三千两五千两,由得罗东家开价。” “这、这事儿得我们东家做主。” 这位韩家的还没打发走,另一边四品任上致仕的孙老爷也让人抬着银子来了。 “我家老爷七月初九要办八十大寿,家中不是豪奢人家,只求用心便好,三百两是定银,还要多少,请罗东家开价。” “今日盛香楼的八仙桌且订一张,就做三头宴,这是一百两银子。”还有一大亲自来订桌的有名纨绔子。 看着那一百两的银票,帮工眼睛都不会转了。 “我家、我家三头宴最贵是三十两……” “三十两哪能显出你们盛香楼的身价?又哪能显出我的本事来?且给我好好办着。” 将银票扔在帮工怀里,这纨绔转身就走,被值夜的孟大铲好悬给拦住了。 罗守娴连练功都顾不上,匆匆忙忙赶到自家酒楼的后门,就看见连送肉的刘掌柜都被挡在了外面送不进肉去。 “各位!各位,盛香楼是酒楼,总得顾着自家生意,这样,一个月我家只接一次出去办宴……涨价是不涨价的,宋少爷,三十两银子的三头宴就是三十两银子。” 等她将人都打发了个差不多,已经要到了盛香楼要开门迎客的时候。 照例拜过了“盛世有香”的匾额,罗守娴一抬手: “开门迎客。” 孟三勺拿下一块门板,又想放回去了。 “东家!人太多了!” 盛名广传,客似云来……“金鳞宴”上金鳞浮水的盛景传遍江淮,盛香楼门前每日都有人排着长队。 维扬城里甚至有帮闲每天蹲在盛香楼门口帮人排号。 偌大维扬城,酒楼食肆无数,说起最好的酒楼,人人都要说一嘴“盛香楼”。 清明刚过,琼花一丛丛地开了开成了花球,被雨水滋养过,越发娇嫩。 两辆马车自南门入了维扬城。 “庭晖,咱们先回家去?” “娘,咱们先去看看盛香楼吧。” 年轻的男人抬起手,看向车外的喧嚣热闹。 这是许久未见过的维扬。 还有自父祖辈传下来的盛香楼。 扶住车帘的手指上满是陈旧伤痕,似是受过无数刀割火燎。 作者有话说: 四喜汤圆:芝麻、豆沙、肉汤圆、荠菜汤圆。 正主回来了,假未婚夫也要登场了。 第19章 归客 琼花每到琼花盛开时节,也是维扬城中一年最热闹的时候,各种诗会文会接连不停。 保障湖畔的杨柳一天都要被人在诗文里夸上几百遍,柳枝儿怕是都被夸烦了,见了人耷拉着脸。 这等的时候自然也少不了各家纨绔子弟借着各色“文会”、“雅席”来夸财斗富。 盛香楼如今在维扬城风头无两,这些纨绔们就把斗富的主意打到了盛香楼的头上,一月只一次的大宴他们抢不到,就额外花几倍的银子让盛香楼派人将做好的菜送到他们的桌上。 有人点二十两银子一碗的扒裙边,就有人点三十两银子的燕窝三套鸭,配上几道小菜,两坛酒,总要花上百来两的雪花银子。 这钱,盛香楼没有不赚的道理。 维扬城里并不是每个有钱人都是奢阔又豪爽的袁峥,袁峥奢靡到令人咋舌的地步,花那多么钱说到底是为了赚钱牟利,也愿意自己有个为人大气的名声,有的人花钱就是为了让人给自己做小伏低。 孟三勺和方仲羽模样周正,人也机灵,在盛香楼里逢迎客人是足够的,出来到了这些人面前,受气总是难免。 罗守娴却知道现在的盛香楼在风口浪尖,生怕惹出事来,若遇到那等跋扈名声在外的纨绔订了席面,她就索性和他们一道送菜。 今日被恶仆刁难,差点就要在码头上干等一个时辰,还是罗守娴一句“不过是让贵客在楼里陪我干等”,才让人想起她结交甚广,根本不是个能被轻易拿捏的酒楼东家。 自那画舫上送菜下来,走出几十步,罗守娴正看着道旁的新花,孟三勺已经憋不住了: “一个下人,就敢让咱们在日头底下白捱许久,真是狗仗人势!” 第20节 “他身后的主子想看‘盛香楼东家在外头等着给他送菜’的景儿,他又有什么办法?” 罗守娴拍了拍他的肩:“再说了,我不是立刻就带着你进船了?” 孟三勺抿着嘴:“东家你在知府大人面前都是有脸面的……” “这话你别提,咱们说到底就是个开酒楼的,与人结交,别人面子要往高抬,自己的里子要往下沉,断不能真以为自己就站得高了,那岂不成了鹰犬做派? “再说,咱们自个儿开酒楼也有咱们的自在,就像你和仲羽,赚了钱买房买地以后也都是自己的,不像那些高门奴婢,最近咱们赚了不少,我听说伯娘要给你城里买个小院子?” 孟三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东家你一下给了我爹三百两银子,我娘拿着都嫌烫手,非要花出去才安心。” “一百两是师伯辛苦的工钱,二百两是分的利钱,哪里多了?买房子也好,世道安稳,维扬城里的人越来越多,买个好地角的房子不至于跌价。说到房子……最近我手头也宽裕,你们寻院子的时候给我也寻个,不用多大,东街上能连着铺子做生意就行。” “东家?您怎么突然要买铺子?” “不是我买,是给小碟,若我哥眼睛好了,我娘定要回来主持中馈的,留她在家里天天和我娘大眼瞪小眼,太憋闷,不如给她个小院子打理,这钱我给你,你就说是你家贴补她的。” 孟三勺笑了:“那是应该,我娘也给阿姐攒了一笔,我自己再掏三十两出来,再从我大哥那儿掏一笔出来,前一阵我爹还说家里有钱了得给阿姐补嫁妆。那东家你自己……” 几辆马车行驶而过,打断了孟三勺的话。 罗守娴看了一眼停在道旁的马车,反手揉了揉自己的腰。 在流景园设金鳞宴那日她回去当晚就来了月事,许是累着了,又或者是制住黄河鲤的那一下伤了筋,月事拖了几天才走,之后也容易腰疼。 “东家,你是不是累了?要不咱们去那边茶社坐坐?” “哪有那么容易累的?” 罗守娴正要拒绝,路对面的茶社里有一个穿着淡青色襕衫的男子快步走了出来。 “罗东家。” 罗守娴回头,笑着行了半礼:“柳解元,许久不见。” 被称作“柳解元”的年轻男子连忙回礼:“罗东家,你如从前叫晚生就好。” “今时不同往日,您去岁得中解元,正该被人多叫叫,聚聚文气,明年春闱也好谋个连中三元。” 在她身前站定的年轻人瘦瘦高高,生得白白净净,此时微微有些气喘,倒衬得他面色如被春风吹过似的。 “借罗东家吉言,前些日子在晚生流景园见了罗东家,只是环坐贵客,晚生心中生怯,不敢擅自离席,才没有去寻罗东家说话。金鳞宴妙绝天下,东家的风骨人品世人皆赞。” 罗守娴笑着摆手:“柳解元不要拿我这商贾人取笑,哪有什么风骨人品,讨生活罢了。那日我也见到了柳解元,可着实看不出您的怯意来,只看您落落大方与人笑谈,可见这便是解元风度了,若是让我坐在那些大人中间我怕是手脚都要僵得动不了了!” “过几日我有同科从金陵来,他们在金陵时候就听说过罗东家助我一事,对您的人品也极为仰慕,到时我定带他们去拜见您。” “哈哈哈,柳解元尽管带着同科贤达来做客就是了,说拜见真是折煞了我这个市侩人。到时我定要备齐笔墨,请解元你为盛香楼留下墨宝。” 又说了两句,罗守娴单手一撑就跳上了马车,赶着回盛香楼去了。 柳羡江站在原地,直到马车远去才转身,却没有回去茶社,只转身走了。 茶社内几个原本在喝茶连诗的读书人看他走了,连连摇头: “这柳解元真是怪人,刚刚匆匆进来,我还以为他要来与咱们一起写‘春柳句’呢,怎得立刻又出去了?” “方才不是有人传说罗东家在湖边被纨绔为难?好像也无事啊。” “唉,现在盛香楼人太多了,想要去吃个猪头都排不上,难受难受。” 回了盛香楼,已是申时三刻,盛香楼内还是满桌的。 罗守娴刚进了楼内,就见方仲羽迎了上来: “东家,方才门外停了辆马车,车里让人传话要见孟灶头,灶头忙得紧说出不去,又说要见我爹,我只管给推了,那人留了口信,说让你今日早些回家。” 知道是罗家人,方仲羽的心更悬了起来,罗家那些人,天天把盛香楼当成他们的钱袋子、饭桌子,要不是东家下了狠手整治,他们都能把盛香楼给吃垮了。 现在盛香楼名气这般大,他真怕那些罗家人再扑上来。 罗守娴却已经笑了。 “无妨无妨,多半是我娘和我哥回来了,他们见楼里人多,不便进来,我去后头要几个菜,现在楼里忙,你找个帮闲给我送回家去。” 说罢,罗守娴就进了后厨。 白鱼新鲜,做一道清蒸,清明后的新宴“碧池赏春”里有一道翡翠虾仁,一道枸杞头加干贝、火腿做的翡翠羹,都是清爽不令人生燥的菜,罗守娴也点了。 想想娘和哥哥一路辛苦,她又点了三只炖乳鸽。 “小碟喜欢吃盐水鹅,给她斩对鹅翅,再来个鹅腿。” 加了一小坛酒,又配了一小桶米饭,她才终于罢手。 满满当当一提四层食盒,另外包的盐水鹅,一桶饭,被腿脚快的帮闲赶着送到了芍药巷,门打开,一个穿着布裙的妇人将东西接了过去。 “夫人,东家让人送了饭回来,就不必让少夫人做了吧?” 坐在堂屋里的女人细长的眉淡淡弯着,一副和气模样: “丈夫出去这么多年回来,她亲自下厨相迎是他们夫妻情深。” 打开食盒看见里面有鱼有虾,又有炖乳鸽和盐水鹅,她先笑了下,又叹气: “守娴这也奢靡起来了。” 兰婶子只笑:“是东家知道您和少爷回来,这是孝顺您呢。” 罗林氏却总觉得不像,想了想,手指在纸包和乳鸽上点了点。 “厨下还在做菜呢,哪里吃得了这么多?乳鸽留一只给庭晖,余下的和鹅一起收起来,等晚上守娴回来了,让他们兄妹一起吃。” 兰婶子却没动,只小声说: “夫人,东家特意让人给您和少爷送回来的饭菜,您这般张罗,知道的是您俭省,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让东家回来吃剩的呢。” 罗林氏当即抬头看向自家用了十多年的佣工。 兰婶子还是低着头: “夫人,从前少爷在山上治病,东家都是捡了新鲜的送去。” 短暂的沉默之后,罗林氏轻笑了一声: “是我想岔了,罢了,你去唤了庭晖来,让小碟也不必忙了。” 兰婶子先去了厨房,见孟小碟正穿着罩衣将一碟蒸肉从蒸锅里取下。 “少夫人,东家让人送了饭菜回来,您别忙了。” 孟小碟应了一声,还是将盘子周围细细擦净,把蒸肉放在了托盘上。 “这灶下的火一会儿劳烦你帮我掩了。” “少夫人何必跟我客气?倒是您……从前您和东家一处,比亲姐妹还亲香,现在婆婆、夫君回来了,您少不得吃气,要我说,您也不必忍着,只管告诉东家。” “兰婶子,你别和东家说。” 孟小碟拉住兰婶子,小心叮嘱: “她若问,你就只说好处。” 兰婶子看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儿,却只见她轻轻笑了。 端着蒸肉到堂屋,孟小碟就看见了三个炖盅摆在饭桌三个角上。 罗林氏笑着对她说: “守娴与你感情好,为她亲兄长接风都没忘了你。” “娘,守娴和小碟自幼就亲近,您这话说得倒像是在拈酸似的。” 男子走进堂屋里,只看眉目,他和罗守娴有七八分像。 但是眉目之下,他的脸颊更宽,嘴唇更薄,与他的孪生妹妹就越发不像了。 真正的罗庭晖走到孟小碟面前,抬手点了点她脸颊: “小时候那么胖,怎么现在倒瘦了?” 孟小碟垂眸,有些羞赧地笑。 罗林氏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抬手揉了揉额角,才笑着说: “今日你们夫妻团聚,坐下一起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兰婶子:誓死捍卫姐妹情和少夫人的炖乳鸽、盐水鹅(bushi) 小碟女士开始了她的表演。 第20章 住处 就算是亲妈和亲哥回家了,罗守娴今日也打算守到打烊时候。 孟酱缸知道自己女婿眼睛好了,笑着烧了个蹄髈,避着人让罗守娴早些带回去。 “收拾的活儿有我和大铲盯着,东家你早点儿回去,省得夫人等得焦心。” 罗守娴答应了,提着食盒,她笑着说:“我也不懂亲戚间的规矩,按说我哥哥回来应该去拜见您这位岳父的,那明日……” “说什么拜见?姻亲是一层,东家你家是主家,这又是一层,明天我让你伯娘先去你家,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了忙的,至于怎么个章程,全凭夫人吩咐。” “好。” 罗守娴连连点头,隐隐有几分少年的乖巧模样,可下一瞬,她忽地抬起眼,直看着孟酱缸: “师伯,咱们可说好了,你不准再跟小碟说什么贤良淑德的道理,无论今后如何,小碟是我牵着红绸带领进罗家的,您从前让她受的委屈,我在心里记着,只是看在伯娘和小碟的面上,也看在您教我帮我的情分上不去算。” 她略一偏头,看了远处一个帮厨一眼,又转回来,灶房的灯影在她带了两分笑眼中轻晃了下。 “要是哪日算起来,我不与您争辩,就算在大铲和三勺的身上了。” 知道自己爹是有话要跟东家说,大铲一直在旁边守着不让人过来,听见这句话,他先缩了脖子,用手戳他爹屁股: “爹!” “别戳我!”孟酱缸抿着嘴,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肚子,拍得厚重的肚皮一阵轻晃,“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再不会为难小碟了。” 第21节 孟酱缸说话时,自己也有些心虚。 孟小碟十六岁的时候,孟大铲也快要结亲了,那时候的盛香楼也不过勉力维持着,他这个灶头一个月也只两三吊大钱,孟酱缸就有心想让孟小碟嫁个富贵点儿的人家,也能帮衬家里。 偏偏这时候夫人找上门,替少爷求娶小碟,孟酱缸当即就答应了。 罗家老太爷是他师父,也是他恩人,他半工半仆呆在盛香楼几十年,娶妻生子大半辈子,真是做梦没想过能跟罗家人结亲,能让自己的女儿成了盛香楼的少夫人。 哪怕他心里知道夫人嘴上说是报恩,其实是怕他带着罗家的手艺投了别家,他也是欢喜的。 再说了,少爷虽然看不见,但是生得斯文俊秀,又从小跟小碟一起长大,夫人也和气,怎么看也是极好的人家。 俯着身子应下的亲事他自然慎重,天天教小碟进了罗家要敬夫人、敬少爷。 小碟婚后,夫人对她很好,夫人越好,孟酱缸越觉得惭愧,便对小碟越发凶狠,后来夫人带了少爷南下治病,他又怕自己女儿年少轻狂守不住,就想着狠狠教训她一顿。 这次,有人拦住了他。 是姑娘,不,该说是东家。 是还没到十七岁的东家,用扫院子的扫把格住了他挥下去的巴掌。 “孟酱缸,这话我与你只说一遍,你认罗家是主家,我也姓罗,我身后站着这人是我亲手迎进门的,对外是夫妻,在内是姑嫂,你打她,我打你儿子。” 她话音未落,转身一脚就把孟大铲给踹跪在地上。 十七岁的姑娘家,装了几年男人,狠得像一匹狼,他还以为姑娘是做做样子,她竟真下狠手把大铲打得一身狼狈,他们家父子三个一个躲两个拦,都差点儿没拦住。 也从那天开始,一直闷不吭声在后灶房里冒充“罗庭晖”的姑娘走到了前面,开始当起了盛香楼的家。 磕磕绊绊拉扯盛香楼里的几十张嘴,也拉扯了他们孟家。 方七财那楞子生了个七窍玲珑心的儿子,在东家面前也没越过三勺,每次有贵客来了,东家也都会说他这个灶头的名号出来……林林总总的好,捆着他们孟家两代人的心,可东家为啥对孟家这么好?孟酱缸心里清楚,半是因为他孟酱缸的尽心尽力东家都明白,另一半,是因为小碟。 他孟酱缸指天画地赌咒发誓要一辈子呆在盛香楼,东家只会看着不吭声,那双透亮的眸子把他的心都看透了。 他孟酱缸对女儿好,东家就会对他的两个儿子也另眼相待。 三年下来,他装样子也装出了几分真心,待夜半回了家里,他从柜子最里头掏出来一匣银子。 “明天你去银楼,给小碟打一套金头面。” 他妻子蔡三花斜眼看他:“今儿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从你这猪嘴里还吐了象牙?” 孟酱缸拍了下自己肚皮:“你且去做就是了,夫人和少爷回来了,少爷的眼睛也好了,之前东家分我的那根灵芝……” “少爷眼睛好了?真是天大的好事儿!怎么夫人前面信里没说? “给灵芝就算了,静娘怀着孩子呢,她上一胎生糠儿就凶险,到时给她救命的是要紧的,再说了,东家分你的东西你何必拿出来?自有东家去给。夫人信佛的,少爷好了,她定要四处还愿,到时候我揣着银子,到一个庙就给少爷捐十斤灯油,夫人肯定欢喜。” “嗯,嗯。” 孟酱缸哼哧哼哧翻个身就要睡觉,蔡三花拧了他后腰一下。 “少爷回来了,东家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少爷他能怎么办?” 孟酱缸觉得自己妻子说的是昏话,现如今的盛香楼,就是维扬城四大酒楼的老东家都接不住,瞎了八年的少爷能怎么办? 睡觉! 话分两头,提前往家里赶的罗守娴在路过安乐桥的时候又看见有人正卖盆栽的芍药,一盆盆的芍药或是半开着,或是全开着,拢共十几盆,挤在两个大箩筐里。 罗守娴本想买一盆给小碟,想起娘也在家,就挑了两盆好的。 “哥哥眼睛刚好,正该多看看花。” 手里提着蹄髈,怀里抱着两盆花,刚进了家门,就见两个人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这是……” “姑娘,小的是文思呀!这个是夫人从岭南带回来的平桥,少爷之前看不见,行动也不方便,夫人就买了他回来当杂役。” “就你们俩?桂花婶子呢?” “曹叔和桂花婶得押着行李,估计还得几日才能到。” 点了点头,罗守娴笑着说:“你俩照顾我哥有功,明儿我跟小碟说一声,一人给十两银子,再做两套新衣裳。” 嘴上已经有了胡子的文思连忙跪下: “谢姑娘赏赐。” 面上带着欢喜,罗守娴迈着步子进了正院儿,先闻到了一股咸鲜香气,又见她娘正站在檐下,手扶着门柱看着自己。 “守娴,娘回来了。” 罗林氏看着自己的女儿,眼前已然湿了,她的女儿,她十二岁起就再没做过一天女儿家的女儿,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了。 她张开手,等着她的女儿扑进她怀里。 “娘!” 罗守娴将花盆和蹄髈放下,走上前长臂一揽,将自己的母亲抱了个严严实实。 “娘,娘你回家来了……” 泪水从罗守娴的眼中流了出来。 八年前,她穿着哥哥的衣服跟着兰婶子走到正堂,自那日起,她的每一日都和从前不同。 没了父亲的庇护,只有母亲与族人的争执和泪水,她要学切菜,要背食经,要在母亲的精心设计下展示自己是“罗庭晖”……旧日中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泛起,又渐渐隐入尘烟。 八年后的她站在这儿,抱着自己的母亲,她想的是母亲的脊背真的纤薄。 而她也终于有了本事,能让娘不再辛苦,也不再担惊受怕。 见到儿子穿着罩衣从厨房出来,罗林氏想要从罗守娴的怀里挣出来,却挣不动。 端着托盘,罗庭晖笑着说:“这是哪来的登徒子,抱着我母亲作甚?” “哥。” 罗守娴抱着自己的娘看着自己双眼康复的兄长。 “哥,你的眼睛真的好了!” 看着自己妹妹脸上的欢喜,罗庭晖一抬手里的托盘: “不止好了,还能给你做文思豆腐羹。” 罗守娴笑了:“哥,你怎么又把文思做成了豆腐?哈哈哈哈!” 她笑得像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罗庭晖也如小时候摇头:“文思豆腐这菜的来历比文思要早多了。” 说完,两人一起笑起来。 豆腐被切到了细如丝线的程度,浮在鲜香异常的汤里,罗守娴看了一眼,又看向罗庭晖的手。 “哥,你的刀工真是一日都没放下,这豆腐切得真好,方刀头年岁大了,都未必有你这般手艺。” “你哥给你做汤,你还点评起来了。”看着兄妹二人坐在灯下说话,罗林氏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守着一道文思豆腐羹,一道烧蹄髈,一家人真是有说不完的话。 罗林氏将如何给罗庭晖求医问药都细细说了,鲍娘子是看在悯仁真人的份上才愿意接下罗庭晖的,可她的病人多是女子,罗林氏就只能另外租了个院子,每日请鲍娘子上门为罗庭晖扎针用药,罗庭晖每日要练刀功,几乎日日有伤,摔出来的,切出来的,几个月,一年都未见好,心里只有绝望。 这些话,信里都看过,再听却还是觉得艰难。 罗庭晖话少,偶尔只在罗林氏落泪的时候说一下母亲是如何艰辛,为了扶他也摔倒在地上。 不知哭了几回,罗林氏才说:“因你这双眼睛,咱们全家都苦熬了八年,我带着你在外面求医,你妹妹就得支撑家业,幸好如今都好了。” “小碟也很辛苦,给盛香楼当内掌柜,帮我出了好多主意!” 罗守娴正想说要不是小碟,她也弄不出金鳞宴,却被孟小碟打断了话头。 “夫人,今夜家里如何安置?” 罗林氏愣了下,从前她丈夫没死,是她和丈夫住在正院,两个孩子住在后面院子的厢房里,后来丈夫去了,庭晖伤了眼睛,守娴假作庭晖,孟小碟又嫁进来,就成了守娴和小碟住在正院,她移去了后院。 思忖片刻,她才说: “庭晖的东西都搬进了正房,守娴和我一道住后院儿就是了。” 罗守娴连连摆手:“从前住的屋子里全是杂物,一时住不得,要不我跟小碟挤一间。” “昏话,妹妹怎么能挤在哥哥院子里?你今晚与娘挤一间吧。” “不成不成。”罗守娴摇头,“最近楼里忙,我早上起得早,还得练功,别吵着娘,我记得偏院的客房一直是干净的,不如我去偏院吧。” 她看向孟小碟,孟小碟点了点头。 罗守娴的祖父和父亲都喜欢请族人来家里小住做客,现在的偏院虽然少了人气,也是精精巧巧的两进五间房,足够睡了。 她拿定了主意,她娘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住去了偏院?与我略挤一晚,明天……” “娘,我每日进进出出,住在后院儿也不方便。” 罗守娴又问孟小碟要自己的铺盖。 孟小碟早就收拾到了自己房里,连忙给她抱了出来。 抱着被子,罗守娴对着娘和兄长一挥手:“娘,你们也早点儿歇了吧,明日让小碟和孟家伯娘来陪你在维扬城里逛逛。” 她转身,是比自己瘦弱兄长还要宽厚结实的脊背。 孟小碟抱着一个包袱跟上去,帮她铺好了床褥。 回转到正院,罗庭晖正站在院中:“守娴睡下了?” 孟小碟点点头,片刻后,她有些犹豫地开口:“少爷你提前写信回来就好了。” 看她的神色,罗庭晖轻声说:“可是守娴不高兴了?” 孟小碟没说是或不是,只说:“这般,她约是觉得自己的屋子被占了。” 罗庭晖许久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孟大铲是如何从普通壮汉发展到超规格壮汉的?因为东家打人太疼了! 第22节 下一章就有文案剧情了! 自带“码字成神系统”的佳人给我介绍来了很多新朋友!嘿嘿嘿! 佳人的《残疾王爷站起来了》今天全文完结哦,推荐大家去看!我好喜欢她轻盈舒适女主不憋屈的风格! 第21章 醒梦 “怎么这么早就有卖粽子的?” 自芍药巷里走出来的罗守娴抬手在自己的脑门上轻敲了下。 “是我忙糊涂了,还有十来日就是端午了,我明明连端午的新宴都定好了,怎么就忘了日子呢。” 站在她旁边的清瘦男人只是笑。 他是从灶房里被自己妹妹喊出来吃早茶的,看着在梦里都模糊的维扬街景,心中都是说不出的感怀。 “去访春茶社吧,咱兄妹俩先吃,吃完了再给娘和小碟带三丁包回去。” 罗守娴在前面走,罗庭晖在后面跟着,他这八年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比站着多,就算竭力保住了厨艺,也比不上她妹妹的刚毅勇武。 是了,罗守娴去叫罗庭晖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她那五十斤的石锁,着实让她的亲哥开了眼。 两人在茶社二楼角落坐下,罗守娴点了三丁包子、豆腐皮包子、翡翠烧麦、蒸饺、两碗白汤脆鱼面,又点了一壶绿杨春。 “多年没来,这访春茶社的味道似乎也变了。” “嗯,四年前换了个东家,脆鱼不像之前那般甜了。” 罗庭晖听罗守娴语气熟稔,恍惚觉得这不是他们兄妹第一次坐在这儿,便问:“咱们是不是还一起来吃过?” “没有吧。”罗守娴摇头,“从前是爹带你吃,只捎了包子回去给我和娘,我第一回 来就是自己来的,后来也和小碟一起来吃早茶。” 罗庭晖低下头继续吃面了。 昨夜,他去后院,看见娘坐在床上垂泪,又对他哭诉说: “一家团聚的欢喜日子,怎么却这般别扭。” 是的,就是别扭。 说不出的别扭,昨晚守娴径自去客院住下,他别扭,守娴点评他引以为傲的文思豆腐羹,他别扭……更早些,看着那个门前排着长队的盛香楼,他就已经觉得别扭了,别扭到他甚至不敢下车,走进去。 那不是他想象中盛香楼的样子。 此刻,他又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哥,你闲散几日,各处见见亲朋,端午前你就来楼里吧,进后厨也好,在前面迎客也好,就说是我本家兄长,待过一两年你在各处都稳妥了,这盛香楼的东家,我就还给你。” 罗庭晖捏着筷子的手动了下,他抬眼,看见自己的妹妹正看着自己。 目光不遮不挡,那般的清亮,似乎能把他心中的各种不堪隐晦都看透了。 “盛香楼本就是传给你的,我不会一直占着,只是上下几十口人得讨生活,受不得波折。再者,如今风云际会,正是盛香楼更进一步的时候……哥,我会把成了维扬行首的盛香楼完完整整交给你,你让娘别再忧心了,她已经操心了八年,实在不必再为子女受累。” 说完,罗守娴捏着三丁包轻笑了下,垂下眼眸将碗里的面连汤吃干净了。 这顿饭,罗庭晖吃得食不知味,罗守娴吃得更快,吃完一抹嘴将饭钱摞在桌上,笑着说: “一会儿给娘和小碟的包子做成了还得哥你带回去,我就先走了。” 罗庭晖应了一声。 窗外天光大亮,他坐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妹妹穿着男装走在人声渐起的街上,有人称呼她作“罗东家”,寒暄之后,她与一只干净漂亮的白猫相遇,还从怀里掏出了什么喂给了那猫。 就这般,渐渐走远了。 “‘一折惊春’取的是惊蛰的‘惊’,‘碧池赏春’取的是保障湖的‘绿’,这次的端午宴,咱们取是‘五色驱邪’的‘五色’,菜色务求多彩,蟹油烧豆腐的黄,红烧肉的红,蒲菜……” 罗守娴将袍角掖在腰间,弯着腰与厨子们细细分说这次的新的“一两宴”,她定下了菜色,这些厨子们就要将菜做出新的花样儿来,最后定下菜品,让盛香楼的‘一两宴’货真价实。 孟大铲摩拳擦掌,红烧肉是他烧的最好的一道菜,他早就想过了,这次他要在里面加上五年的陈酒,包管让人吃得唇齿留香。 后门外头有人敲门,外面站着的小帮工去将门开了,笑着问: “官人可是走错了?我们这儿是后厨院子。” “没走错,我是说好来帮工的。” 孟三勺抬头看过去,连忙戳了下自己亲爹的肥屁股。 “你小子!” 见到来人,孟酱缸身上的二百斤肉一齐惊了下,眼睛已经瞟向了罗守娴。 “东家,这是……” “这是我本家兄长,也有一手好厨艺,今日正好定菜,请他来一起参详。” 罗守娴用脚勾来一条长凳,往自己身边一放: “兄长过来坐着听吧。” 她拍了下凳子,继续看着面前的厨子们: “蒲菜大玉的白,木耳烧肉的黑,还有乌饭的青。觉得哪道菜想不出花样儿,现在就一起说了一起想,明日每个人都要出新菜,老规矩,试菜的时候被选上的,这个月多一两银子。” 听见银子,孟大铲连忙回神,就见排在自己爹后面的二灶已经开口了: “东家,蒲菜大玉是鸡汤烧蒲菜,想要显出白,那鸡汤的油是不是就得去了?我倒觉得不如换成素汤,蟹粉烧豆腐和红烧肉,都吃着容易腻,清爽些,也能解了热气。” 孟大铲立刻在心里盘算了起来,要是蒲菜大玉改了素汤,那别的菜就能用更好的料了。 善吊汤的三灶反对:“素菜荤做是祖传的规矩,换了素汤哪能显出咱们的贵气?” 又有人说:“现今的蟹还没肥,蟹油也难得,咱们预订的渔船能日日送来吗?断料了怎么办?不如换成烧虎尾,还是三黄之一,正和了节令*。” 罗守娴静静听着,见其他人都点头附和,她缓声说: “七味斋端午也出了二两银子一桌的席面,做的就是烧虎尾,他家收好长鱼,比别家一斤贵五文。 “也不止七味斋一家在收拢市面上的好东西,今年端午,黄鱼的价格也要更贵,因为好几家酒楼也都像咱们盛香楼一样依着时令出新菜新宴,用的都是黄鱼。 “黄鱼与长鱼的价钱都上去了,咱家定的宴只一两银子,讲究的是时令鲜物的精工细作,若是在食材上与他们竞价相争,怕是要赔钱。” 她说话的语气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将她的意思听明白。 “倒是蟹油,咱们可以提前存下一些,六月黄的蟹膏刚刚有点样子,还不到正经吃蟹时节,蟹反而便宜。” 这时,她身边有人开口:“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可说么?” 罗守娴转头:“兄长既然来了,就不能只带着耳朵听,自然要说的。” 罗庭晖站起身,在胸中存了口气,才说: “蟹油豆腐看着素寡了些,倒不如将豆腐炸了,以肉馅儿填进去,上锅蒸制,此法在岭南叫‘酿’,再用蟹油炒了料,调成浓芡浇在酿豆腐上,也比寻常的蟹油豆腐看着精巧。” 他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就见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身侧。 罗守娴一手抱着自己的另一边手臂,低着眼轻轻点头: “这是个法子,劳烦兄长做一遍。” “……好。”罗庭晖点点头,面上浮起些许的笑。 豆腐炸过,再挖开将肉馅儿酿进去,然后再以葱姜爆锅,倒入蟹油、秋油、芡水,罗庭晖既然有心,自然将功夫用到八成,豆腐挖得漂亮,肉馅填得圆满,蟹油芡汁也是打得黄亮剔透,浇在蒸好的酿豆腐上,如覆上一层琥珀。 一群厨子们围着一道菜细细端详,罗庭晖有心想说其中的心思,又将话忍下。 罗守娴在册子上细细记下材料和用时,抬手说:“尝尝看看。” 厨子们纷纷下了筷子: “东家的本家兄长,手艺也是非同凡响,活儿又细又漂亮。” “好得很,要是撒点蟹肉会不会更好些?” 身为灶头的孟酱缸踌躇片刻,才说: “用油炸的豆腐,只浇芡汁,味道淡了些,倒显得蟹油只沾了个色,肉味儿抢了蟹味儿。” 二灶也点头:“确实,用肉馅儿倒不如换成虾泥,只是这样又多一道工。” 孟酱缸又说:“东家,其他的酒楼用了黄鱼、长鱼,咱们若只用蟹油和油炸豆腐的色,倒生了怯。” 其他人连连点头,又看向罗守娴。 罗守娴的手放下筷子,在盘子边轻轻点了两下。 “这般做的蟹味确实比蟹油豆腐淡了些,兄长不妨再想想。” 罗庭晖极淡地笑了下,说: “好。” 入夜,烛火照亮了铜镜。 罗守娴透过铜镜看她娘,有些好奇: “娘,你怎么突然想我让我穿罗裙?” 罗林氏将自己女儿的头发散了,一点点梳开。 “你这头发随你爹,又黑又亮,都说‘发为血所余’,你哥他气血不足,头发就不如你。” 属于娘的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发,罗守娴舒服地眯了下眼睛。 罗林氏笑着拿起黛笔:“你这眉毛太直了,娘给你改改。” 罗守娴任由她动作。 “我在岭南给你买了料子,花了好几天功夫做出了衣裙,这一对金钗是你哥哥给你买的,一会儿也戴上。” 黛笔将罗守娴的眉画得弯而长,柔化了罗守娴的眉骨,显出了几分属于女子的俏意。 罗林氏轻轻叹了声,柔声说: “咱们好好的姑娘家总算是解脱了,以后再不必穿男装、不必守灶台、不必拿菜刀,安安稳稳嫁了人,再不吃那烟熏火燎的苦……你苦了这么多年,可算走回正路了。” 镜中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镜中有两张相似的脸,是一对都被老天爷捉弄过的母女。 第23节 她们血脉相系,命数相连,此刻,看对方都在镜中。 “正路?娘,过往八年我走的是邪路?还是错路?” 做母亲的那人缓缓移开了目光。 “罗守娴,你就当过去的八年都是一场梦吧。” 罗守娴微微垂下眼眸,片刻后,她笑了。 罗林氏想过自己的女儿会哭,会闹,她也想好了自己该如何安抚、劝慰,可她没想到,她的女儿什么都没说。 她的女儿只是披着发,将她带来的衣裙一件件穿上,还笑着问: “娘,您觉得好看吗?” 罗林氏看着她的笑容无端有些惊慌,想要说什么把刚刚那句段描补回来,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只能说: “你生得这般好,自然是好看的。” “娘喜欢就好,您早些安寝吧。” 翌日,罗庭晖早早到了盛香楼,他昨夜想了个新的法子。 “罗官人,您昨日劳累咱们都看在眼里,今日且歇着吧。” “咱们盛香楼最轻的一口炒锅也是九斤的铁疙瘩,哪能让你天天油烹火燎?” 厨子和帮工们笑着将他从灶间拦了出来。 院子当中摆了一把椅子,罗庭晖看了一眼,又走到切菜的棚子下面。 “使不得使不得,罗官人您可小心别伤了手。” 瘦高的年轻人像是一只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 罗庭晖隐约记得他是方七财的儿子,却想不起名字了,他想寻自己的妹妹说两句话,想起来她今日去与人谈买蟹了。 “你们都在忙,我怎能干坐着?” “哎呀,罗官人,您且坐着吧,盛香楼的客人可都是坐着的。” “您来得这般早,怕是觉也没睡足,不如在这儿醒醒神儿?” 四方方的椅子摆在院子最显眼处,罗庭晖低头看着,像是看刑具一样。 在码头与常来卖鱼的几家渔户谈好了买蟹,罗守娴却没直接回盛香楼。 “替我在扬州南门守着、打听着,一户人家姓曹,男人叫曹栓,他的妻子人称是桂花婶子,是芍药巷罗家的下人,这几年他出了趟远门儿,要么是已经回来了,要么是快要回来了,查清楚,他带了什么东西什么人,进了维扬城先去了哪儿。” 说话时,两块碎银子已经丢在了斜靠墙站着的男人手里。 “罗东家放心,这事儿我们做得顺手,您最近在维扬城炙手可热,怕是没工夫去柔水阁,我们家大官人也不敢叨扰,只吩咐咱们这些人遇到您闲的时候跟您打声招呼,那断了膀子的鸟儿已经飞到西家笼子里了,安稳着呢。” “替我给冯官人道声谢,跟他说一声,今年维扬城里的酒楼憋着劲儿做黄鱼和长鱼,他要是愿意倒腾一手,也能沾点儿油水,只是过了端午这生意就做不得了,到时候我请他吃酒,也请你们喝茶。” 说着,罗守娴又给了一角银子,男人半弯着腰接了,殷勤道了声谢。 罗守娴自巷里转出来,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在岭南就买好了钗裙?呵……难怪上次在璇华观,祖母看我像看傻子。” 看着亮堂堂的天和地,她站在当中,忽然觉得什么都离她很远。 “喵。”一只白色的小爪子搭在了她的鞋面上。 作者有话说: *扬州端午节吃三黄:黄鱼、黄鳝、雄黄酒,说是百毒不侵。 下一章开始入v,照例三更,照例有红包。 有读者问我,为什么这一篇文的哥哥和妈妈是反派形象,这跟我其他作品的写作方向不一样。 我的回答是,因为和以前寻求“立意”不同,这次是我以自身阅读趣味自割腿肉写的小说。 从小我就喜欢看《孟丽君》。 但是我一直渴望看到的女扮男装,不是设计一个“白月光”一样的兄长或者未婚夫,成为女主筋疲力尽追赶、或者拯救的目标;不是女主明明已经以男人的身份建功立业,却因为女子的身份一下子失去一切,面对社会身份的剥夺竟毫无还手之力;也不是女主在当了“男人”之后还要心甘情愿退回到女性的身份桎梏之中,接受自己回归一个被支配者的身份。 找不到这种女扮男装的文,我就只能自己写了(手打摊手表情包) 我希望我写的刀刀她是特殊的,她有超越身份的个体价值,有上位者的主体性,有权力被窥探的不快,在别人的身份里也有自己的行为目标,更有反击和捍卫自己的手段。 世界是旧的,而她是新的,那世界终将变成新的。 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 第22章 有猫 极小的猫崽只有月余大小, 纤白娇弱,绒团儿似的,罗守娴将它捧在掌心里, 它踩着指节蹭过来对她的脸嗅啊嗅。 “好生俊俏的小猫崽, 就是瘦了点儿, 怎么一个、一只猫趴在这巷口啊?也不怕被那等路过的狠心贼给抓了去?那你可就见不得你的猫娘亲了。” 另一只手在小猫脖子边儿不安分地揉啊揉,罗守娴四下张望,忽然看见对面一家的门墙上蹲坐着一只浑身雪白的长毛大猫。 “白俏姑!这是你之前生的孩子?怎么扔到街上来了?” 白俏姑看了她一眼, 甩了下尾巴。 小猫就在掌中,罗守娴没摸够,与它娘打商量: “要不你带路, 我给你把孩子送回去?” 暮春时节,天中的日头直直投下光来, 照得白俏姑仿佛周身披光一般。 这漂亮至极的大猫只居高看着罗守娴, 不耐烦地舔了舔爪子。 穿着贴里作男子装扮的女子窄腰宽肩,站在门墙下抬手举着小猫,在白俏姑不耐的目光里,她恍然大悟。 “这只小猫崽,你让我带回去?” 白俏姑扭头翘起一条后腿舔了起来。 罗守娴大喜过望, 当即将小猫收在胸前。 “白俏姑,你可吃过我不少鱼肉, 万不能哄骗我,说好了这只归我养了,你可别再把它要回去。” 白俏姑翘腿舔毛不理她。 片刻前充盈在心中的怅然早被罗守娴抛在了脑后, 她端着小猫一路疾步快走, 穿巷过桥, 道上有人与她打招呼, 是刘冒拙笑着问: “罗东家可是请了只俏狸奴?” 罗守娴笑着说: “蒙玉猫白俏姑不弃,赏我与她所生小白老结缘,我着急回去写聘书。” 一脸欢喜,人尽可知。 刘冒拙拈着胡须哈哈大笑: “罗东家仁善宽厚,俏姑走街串巷,遍访邻里,亦是知矣,怕是早为儿女寻上了罗东家这好养家。” 说罢,手上团扇一摆,便往桥下去了。 罗守娴也走上桥,见风将小白老的毛都吹倒了,连忙将它掩得更实了些。 却不知她站在桥上细心护着小猫的样子早被人看在眼里。 “罗东家。” 罗守娴抬头看去,见一高壮男子身穿曳撒,手里牵着一罕见的高大黑马,身后跟了五六人,也都是牵马随行。 “穆将军,多日不见,将军可好?现下不便行礼,还望将军见谅。” 穆临安攥着缰绳一抱拳,只说: “尚可。” 待罗守娴走下来,他又说: “这猫生得甚白。” “它娘就是白雪一般,偏它头上多了一缕灰,戴冠老仙人似的,我便唤它是小白老。” “好名字。”穆临安点点头,又说,“与猫极衬。” 罗守娴只是笑。 可惜穆临安没什么口才,憋了两息也夸不出下一句来。 片刻后,就在罗守娴要告辞的时候,他忽然又来一句: “罗东家可用了午饭?” “午饭?”罗守娴抬头看了一眼天,“原来已近午时,穆将军可用饭了?” “尚未。” 这一句,穆临安回答得极快。 罗守娴眨了下眼睛,心中已经转过弯来。 “既然如此,今日便由在下做东,请穆将军与各位大人到盛香楼尝尝端午的新菜,如何?” 穆临安神色有些许不自在,手上已经牵着马转向罗守娴要去的方向了,脚也转了向,都比他的嘴管用多了。 七八匹马成两列走在维扬城的石路上,两边摊贩纷纷端着笸箩避让。 走在后面的一个军士小声说:“咱们将军什么时候在维扬城也有认识的人了?听着像是什么酒楼老板,看着倒不像,一身气派更像是金陵城的高门子弟。” 他同伴声音更小:“你又见过几个高门子弟?咱们在维扬城里人生地不熟,又不能去卫所,连个饮马的地方都找不到,将军厚着脸皮替咱们讨饭吃,还堵不了你的嘴?” 天边飘来几缕灰云,风顿时更大了。 罗守娴缩了缩手,想将小白老笼在袖里。 “罗东家要是想给幼猫避风,不如将猫放在骊影头上,马鬃长而密,正好给它作了遮蔽。” 顺着穆临安的话,罗守娴看向被他牵在手里的马,只见它周身墨色,不见一丝杂毛,都不必看它疾奔的样子,都能知道它定是一匹驰骋千里的神驹。 一头鬃毛更是黑亮,有丝缎之光。 第24节 罗守娴笑着松了下袖口,把小白老揣了进去。 神驹头上固然威风,这小猫崽连马毛都抓不住,怕不是得滚成个球? “之前听闻穆将军调任金陵,还未恭贺将军高升。” “暂领指挥佥事一职,督促练兵事宜,松江一带海寇滋事成风,太后命我南下练兵,一两年后还是要回西北。” 罗守娴叹了口气:“海寇确实猖狂,去年秋清江府也有海寇传闻,不少人都避来了维扬,维扬城内粮价飞涨,乱事颇多,虽然海寇并未真到清江府,但是他们滥杀无辜,又难禁绝,坊间只要稍有传闻便让民心不安。” 吃空饷、卖军械,那些军中蛀虫们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吃一只鸽子还得用鱼翅来配,他们自认这富贵都是自己应得的,哪里想过因为一个传言就抛家舍业远赴异乡、瑟缩在维扬城中的,那些为了半碗粥米只能挨家乞讨的清江百姓? 穆临安看向她一眼,说: “你实在该做个将军。” 罗守娴笑了: “将军折煞了我!” 远远能看见盛香楼,罗守娴看见一人匆匆向自己奔来。 “东家!” 是孟三勺和跟在他身后的方仲羽。 “仲羽你领着这些大人去偏院,给马添足了食水。” 方仲羽认出了穆临安,连忙低头应下了。 罗守娴抓着孟三勺的手臂快走几步才低声问:“是出了何事?” “有一桌眼生的客人,点了一道清蒸白鱼一道糖醋排骨和一道水芹,一坛去年的新酒,吃到一半,其中一人忽然抽搐倒下,口吐白沫,他两个同伴拦着不让我们去看,只喊着是咱们害了他性命。” 孟三勺话音极快,在罗守娴走进店门之前就将事情前后都交代了个清楚。 “无事。” 只说了这两个字,一撩衣角,罗守娴已经迈进了店里。 店内不少食客都站着看热闹,孟大铲带着两个壮汉自后厨出来,铁塔似的站在那儿,越发衬得地上哀哭的人可怜。 “店家,你们这菜里到底下了什么毒?饶过我弟弟吧!” 见两个壮汉让开道给一个衣着相貌皆不凡的年轻人,跪在地上的人连忙膝行过去: “劳您放过我弟弟,只要我弟弟活了,我们绝不跟人说你家菜里下毒呀!” 脚踩皂靴的年轻人单手背在身后,抬脚将这人踹了个倒仰。 “将他们都拿了。” 铁塔似的汉子们如得圣旨,直接扑上去将人塞了嘴捆在地上。 地上只剩一个仰面躺着的,嘴边还有白沫,脸上已经泛起了青紫,眼见是已经不行了。 被塞了嘴的人心中窃喜,看那年轻人用脚尖挑了自己同伙儿的下巴,似乎在寻找作假的痕迹,他心里越发笃定了。 “大铲,你去拿个不用的漏斗来,插他嘴里,灌水,小心别灌在鼻子里,待水灌足了,把他拖去外面架在马背上,直到把东西都吐出来为止。” “是。” “去灶间取了咱们自己喝的绿豆水,待他能喘气了再灌下。” “是!” 人还生死未卜,在座食客也未曾得了一句解释,人们却不像方才那么惊慌了。 有人出声问:“罗东家,你可看出这人是出了何事?” “多半是吃了君影草,又或是吃了半斤绣球花的茎。”罗守娴团团一抱手,“诸位受惊了,一会儿给大家都添玉露春,算我账上,今日被扰了酒兴不想喝了也无妨,柜上记着,下次来喝也一样。” “我看着人抽搐,还以为是发了羊癫疯。” “那背后下手的人也盼着我这么想,只当是寻常来闹事的,给些银子打发了,到时候这人真死在了我们盛香楼,偏我还掏了钱打发,又或是干脆将人揍了一顿赶出去,那真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面上带着笑,罗守娴的语气不疾不徐,人们看看她,再看那肚子被水慢慢灌起来的男人,还有跪在地上挣扎的,觉得还是罗东家的话更可信些。 “罗东家,用水灌了肚子能救回来吗?” 罗守仿佛是平日里与食客闲谈一般,神色可亲道:“将毒吐出来,总有捡回一条命的机会。” “东家,差不多了。” “拖出去。” 看人被拖出去,有好事的饭也不吃就跟了出去,正与要进来的穆临安等人撞在一处。 一个半大的少年连忙将地上擦洗出来,要不是地上还跪着俩人,盛香楼看着和平日也没啥两样。 穆临安被方仲羽引着,上了二楼坐下,恰好能看见一楼的全貌。 盛香楼外,听说这儿出了人命,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没等问出底细,就见一个昏着的人鼓得像个茄子,被拖到马背上趴着绑了,有人用竹片抠他嗓子,有人在后面努力压着他的肚子背。 片刻后,有人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喊:“吐了吐了,这人吐了东西,怕是从阎王手里逃出命来了!” 听闻此声,一直镇定自若的罗守娴的下巴略抬了一分,心里也松了下来。 二楼雅座,一群军士肚子里乱叫成一片,跑堂的问他们要吃什么,他们捂着肚子抻头看热闹。 饭是什么时候都能吃。 兵营里可看不着这般的热闹。 “若有肉饼,且来三十个。” 穆临安深吸了一口气: “各式肉菜,挑上得快的,不拘凉菜热菜,来四个,我们不能饮酒,要两壶茶。” 有吃有喝,也不耽误看热闹,他觉得自己的手下都不太聪明。 第23章 毒计 心知事情还未了结, 罗守娴微微俯身,看向被绑跪着的两人。 “那人知道你们给他吃的是毒药么?我看你们眉目间与那人眉目间有些像,多半是同族同宗的兄弟。依着律法, 谋害同宗兄弟, 罪加一等。就算人没死, 怕是也得判个斩监候*。” 其中一人闻言立刻看向另一人,嘴中呜呜乱叫起来。 “仲羽,取了账上的银子过来。” 方仲羽立刻照做, 各式碎银被整屉提出来,约有百多两重。 抓起一把,看着银角子噼里啪啦落回去, 罗守娴将银子推到两人中间。 “这些钱我全都拿去衙门疏通,送你们俩黄泉路上做兄弟, 是足够的。” 盛香楼内安静了下来。 年轻的东家语气轻快, 仿佛在玩笑。 罗庭晖一直站在后厨上菜的窄门边上,听见自己妹妹竟说出这般浑话,他想走出去阻拦,自己却被人拦住了。 他的岳父、也是他师伯的孟酱缸用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该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刹那间, 罗庭晖只觉胸怀一空,仿佛有人把他的脏腑都掏了去。 孟酱缸越过他的肩膀, 目光看着那个在逼问恶徒的年轻人。 “你罗家半数亲戚逼上门要吃绝户的时候,你晕着,是她站了出去。” “二房三房来盛香楼抢账本抢匾额, 你看不见, 是她站了出去。” “五房撤股, 一次要走了账上八百两银子, 传了两辈人的盛香楼,在市集上连肉价都不敢问,你看不见,是她站了出去。” “盛香楼大半的厨子走了,晚上连个守夜的都排不开,你在山上治眼,是她站了出去。” “有人来盛香楼闹事,要砸了咱们头上的匾,那是你娶了小碟的第三日,还是她站了出去。” “八年里,你和你娘要吃喝,你要治眼,要去岭南,要在岭南吃喝拉撒买新衣,盛香楼里请不起小工,她是小工,请不起帮厨她是帮厨,请不起刀上人,她就是刀上人……她没诉过一个字的苦。” “我跟着师父学厨到了第四年,他开始教我他的独门菜,花雕泡参,第五年,师父教了我金凤虾球,她学了八年厨艺,你和夫人只知道一次次写信给我,提醒我不要教她罗家的十二道菜。” “泰山大人,我、我知道她……” 孟酱缸抬手,打断了罗庭晖的话。 粗粗壮壮一脸凶悍的孟灶头自认是个愚顽人,七成的灵巧都在手上,余下三分,还有一半是对罗家的忠心。 “既然该在的时候未曾在过,倒不如一直不在的好。” 再剩下那一分半,是他八年间日积月累,终在快刀烈火里生出的偏心。 “我盛香楼一日就能赚这么多银子,足能要了你俩的人头,你们身后那人给了你们多少?一百两?二百两?就能买了你们毒害亲族,买了你们人头滚落?其实你们不如来找我,我能给你们十倍百倍,也不用你们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捏着银锭子在指掌间抛玩,罗守娴微微垂眼。 “偏偏,你们选了死路,倒要为了那人的一点儿银子,舍了自己的命。” 她叹了一声,将一锭银子放在了其中一人面前。 “若是你告诉我谁是幕后指使,这银子我就给了他,不止如此,我能给他在大人面前求情,说不定能讨回一条命。” 面前摆了银子那人立刻呜呜挣扎起来,罗守娴看向另一人。 刚刚也是这人连哭带闹,一副讹诈做派。 现在看着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又拿起一锭银子,和之前的那锭放在一处。 来酒楼吃饭,极少有人用号称是“雪花银”的官锭,绞剪过的银锭子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绞过的痕迹都淡了。 但是银子就是银子,发灰了被污了,也是一两就能换了两石米的银子。 罗守娴拿的银锭子足有五两重,沉沉一放,引着世人眼光。 她不说话,只一锭一锭地摆银子。 渐渐的,银子有了半尺高。 第25节 那人沉着脸,不肯再看银子。 在心里算着衙役赶来的时间,罗守娴的嗓音缓且平: “有人得了银子保了命,也有人是人头落地,一无所有。一念之间,生死定分。” 她勾了勾唇角,对站在二人身后的孟三勺说: “将他们嘴里的布同时取了。” 孟三勺依言照做。 在布被拿开的瞬间,两人同时开口: “是个瘦高个来找了张昌!挡了脸,带着四角帽。” “那人说话带湖州口音,穿皂靴,长相我没看见,他给我八十两银子说事成再给我二百两!我跟他要了二百两,给了张松六十两,给了张隆二十两。药也是那人给我的,空的药瓶和剩下的银子都在城外的钱家大车行。张隆只当是喝了点儿巴豆糊,并不知那药能要了命。” 满场哗然,多少人饭菜酒肉都顾不上了,就为了看完这场热闹,此时有人忍不住惊叫: “竟是为了点生意争抢连人命都不顾了?是哪家没了良心?” “他说元凶是湖州人?城里哪家酒楼是湖州人来开的?” “听着都姓张,还真是同宗兄弟?就为了二百两银子,同宗兄弟的命都骗?” “这是奔着毁家夺业来的,这等人可得赶紧找出来才是,维扬城里留不得这等人。” 维扬人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就算背后骂人是“一吓一串烂壳蛋的歪脖子王八”,当面拍桌子吵翻天,在外人面前也都过得去,更极少做赶尽杀绝的事儿。 像这样断人根基的狠辣手段,着实把盛香楼里外的人都骇住了。 在衙役赶来前,罗守娴已经让这两人在供词上摁了手印。 “你俩既然同时说了,这些银子我会分成两半,寻了你们家人送去。” 说罢,她直起身,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重新端回身前。 “罗东家,你如何知道那人是被下毒了?” 抬起头,罗守娴又是平日里众人最常见的温雅爽朗之态: “我十二岁就出来讨生活,祖母不放心,特意将酒楼里砸场子的招数教过,像那寻常扔个虫子头发赖掉饭钱的,我祖母唤作是‘蝇子’。” “这喻用得贴切,搓手动脚就为一顿饱食,偏让人恶心,不正是蝇子?”有个书生接话说道。 罗守娴轻轻点头,又说: “再往上那等自称吃坏了肚子,想要讹诈一笔的,我祖母称是‘蚊子’。” “对对对,那蚊子叮出血了,是要转着圈儿来的,罗东家,那今日这种呢?看着像是‘蚊子’,实则是……是……” 书生想不出来,只能看向罗东家。 其他人也正看着呢,就见闲庭信步一般摆摆银子,三言两语就让恶人交代了罪行的罗东家忽然低头一笑。 她端在身前的手往回一缩,袖口里竟钻出个小猫头,细细地“咪”了一声。 “哎呀呀,罗东家你竟是揣着只小狸奴就把恶人给抓了!” 小心捧住了小白老,罗守娴笑着说: “今日刚请来家门,就做了镇家保业的大事,真正是小神仙,小白老。” 众人都笑了,也将刚刚的惊骇忘了大半。 片刻前盛香楼里还差点儿闹出人命,有这位罗东家在,须臾间又是酒美菜香。 孟酱缸早就回了灶间,留下罗庭晖站在窄门旁边。 隔着一道帘子就是挂着先帝匾额,宾客如云的盛香楼。 它闯过一日一日的难,才走到了今日。 今日它繁花似锦,稳稳立在维扬城中。 偏是,与他不相干。 待衙役到了,罗守娴便迎了上去,出了这等事,立即稳住盛香楼的名声是最要紧的,与官府纠缠则是最琐碎的。 谁知有两个瘦高汉子突然走到她身边,掏出了块铜牌,上写“金吾卫两淮镇守”。 铜牌晃到衙役面前,刚刚还一脸倨傲的差官立刻软下了腰来。 “此事交给咱们哥俩,罗东家且回去吧。”其中一人说着话,嘴角还带着饼屑。 想起这二人是穆临安麾下的军士,罗守娴抱拳道谢,退回了盛香楼中。 转身时,她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东家,你看我给这小猫寻的篮子可还好?” 孟三勺提着一个两掌大小的篮子,里面铺着蓝色细棉布。 “布是哪来的?” “我去隔壁布坊讨了布头,那布坊掌柜在咱们店外头听了小半时辰热闹,说什么也不肯收钱,说是沾沾咱们家的福气。”孟三勺说着说着就笑了。 杀人计都出了,哪有什么福气? 罗守娴失笑,小心将小白老放进篮中。 “找个灶煮两条鱼,一条放凉了连肉带汤喂它,另一条找个干净陶盆装了,再给我备上两条黄鱼干,绑了红绳儿,我抽空得去找白俏姑补上聘礼。” 请猫下聘,也是正经事。 这边交代完了,她又上楼去谢穆临安。 “多谢穆将军让人在衙役面前为我解围,我让后厨备了些糟鱼肉干和面饼,都是能放上十几日的,各位大人赶路辛苦,能少一两分起灶做饭的辛苦也好。” “多谢罗东家。” 一看桌上盘碗皆空,罗守娴又让方仲羽去后厨要菜。 红烧的蹄髈,清炖的嫩鸡,薄薄切的酱牛肉,厚厚堆起的盐水鹅,空盘撤下,珍馐摆上,这群走南闯北的军士们摸一下自己的肚皮,觉得刚刚塞下去的肉和饼也只占了三分满。 穆临安吃了一大块蹄髈和一个鸡腿,又从自己手下那儿抢了四五片牛肉,才抬头问了他想问的: “罗东家,砸酒楼生意的蝇子、蚊子,你都说了,那今日这种,又是什么呢?” “那是仇人。”不是什么虫子虱子的,仇人就是仇人。 端着茶饮下的罗东家回答得极为简单。 “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第24章 秘闻 穆临安从盛香楼里出来的时候, 金乌已然西斜。 午后洒了一阵的雨水,桥下河水涨起,就像他现在有些撑的肚子。 “罗东家可真是大方人!将军, 你从前也没说过您有这么爽阔的朋友呀!不光让咱们吃了那么多肉, 还给了咱们这许多饼。” 穆临安的一个手下拍了拍马鞍边上挂着的布袋子, 脸上是酒足饭饱的傻笑。 “马也给咱们喂得极好,还给梳了毛,嘿嘿嘿, 将军,下次来维扬您还带着我吧!” 军士们说说笑笑,难得的畅快。 穆临安出身高门, 又年少立功,到了哪里都有人逢迎, 他们这些泥腿子军户出身的亲兵却极少被这般悉心照顾。 旁人送到将军手里, 将军再分给他们的,与罗东家一个一个包裹递来指明了是给他们的,那滋味儿可是完全不同。 “木大头,我还当你寻不着我,已经出了维扬呢。” 河边柳树下,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突然出声,穆临安看过去, 就见斗笠一歪,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他从金陵匆匆赶来要寻的人。 “你不是要坐着你那锦绣舫南下?怎么又回来了维扬?还住在这种地方?” 民宅里的四方天井都被霞光照了一层淡淡的红,却掩不住砖瓦石缝间的破败。 见屋内陈设寒酸, 木板床上只有一床单被, 穆临安的眉头轻轻皱起: “你只是给锦衣卫帮忙, 何必做到这地步?” “我听说进来七八个探子都折了, 就想凑个热闹,这不还真让我混进来了?” 守着烧水的泥炉,面色净白的男子看着年纪不到弱冠,说话却老成。 “你带来的人呢?” “在附近守着呢,你放心,到了晚上,他们就来给我把狼皮铺上了,勉强冻不死。” 穆临安想了想,让人从自己的马上取了面饼和肉干下来。 分了一半出去,又收回几根肉干。 那人看乐了:“这么多吃的,木大头你是管上军需了?” 穆临安没说话,把包袱扎紧。 “你既然不肯走,我也不多留,城外流景园主人袁峥在北边的时候与我有些交情,手下个个都是能人异士,你若有危机,就去寻他。” “我去寻他?我本就是为了梁家被藏起来的银子才来的,若是我被逼到山穷水尽,姓袁的怕是坟都起了。” 将一个面饼放在泥炉上慢烤,很快就有淡淡香气散了出来,那人闻了闻,咬了一口。 “这饼不错,哪儿来的?” “一友人赠我的。” 想起今日罗东家“揣猫破敌”,穆临安忽然笑了下。 那人斜眼看他:“木大头,我看你今天不太对劲儿啊,骑马摔到头了?” “不,只是遇到一君子,初见惊其庖厨之才,无畏之态,今日方知其勇毅之外另有妙趣。” 第一次听穆临安这么夸赞一个人,啃着饼的年轻男人有些好奇: “这人是谁?” 第26节 “盛香楼的罗东家。” “哈——咳咳。”那人拍腿要笑,被自己呛着了。 “原来是他?穆临安啊穆临安,你可知道那罗庭晖有个孪生妹妹,跟你的表侄子虞长宁自幼定了婚约?” 穆临安抬眸,眼神已然变了。 那人终于能看热闹,此时双眼都亮了: “算一算,应是你爹还没继承爵位、虞家还没去京城投奔你们的时候,一个卖绸子的跟一个开酒楼的,倒是相配。” 穆临安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长宁在维扬有婚约?我并未听闻此事。” “那是,都跟侯府当了姻亲了,傻子才把这桩婚事往外说呢。” 水开了,那人把水倒在碗里,又把饼撕了扔进去。 “你看人的眼光一直不咋地,虞长宁是个背婚毁约的,你还抬举了他好几年,罗庭晖是个娶了自家大厨女儿还出去浪荡青楼的,又被你看上了。” 那人“啧”了一声:“米缸里挑虫,粪坑里掘蛆,宣威将军穆临安真是好眼力。” 穆临安没说话,只把原本系好的包袱又打开,拿出来的面饼肉干统统收了回去。 “诶?你这是干什么?” “怕你被毒死。” 说罢,他转身就走。 “邱鹤。” “将军。” “回去金陵,我写一封信,你带人送去晋州,让虞家立即给个说法。” “是。” 暮色渐起,一只燕子从檐下飞出,越过几重马头墙,又过几家门房。 这一天,兄妹俩是一齐回家的,罗庭晖没说累,面上却有些苍白。 孟小碟见了,有些心疼地将他扶回了了正房。 “少爷你何必这么急着去酒楼?明明身子还没养好。” 罗庭晖强撑着回了屋里才轰然跌坐在床上,昨日,他也是累的,盛香楼最轻的炒锅也是九斤重的铁疙瘩,在灶房站颠勺炒菜的辛苦,根本不是常人能想。 可昨日的累,未曾这般伤他魂魄。 低头看了眼自己轻轻发抖的手,罗庭晖猛地将手攥成了拳头。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去?” 他问,是问孟小碟,又像是在问自己。 孟小碟没说话,只用铜壶在盆中倒了热水,浸了帕子拧干,为他擦了脸。 罗庭晖抬手抓着她的手腕,目光直直地看她。 “我是不是,不该去。” 孟小碟笑了: “少爷,您当日受了伤,夫人只是让守娴暂时替您片刻,本以为少爷醒了就好,谁也没想,她会一做就是八年呐。” 一家上下都等着他醒来撑起家业,谁也没想到他醒来却看不见了。 于是罗守娴的“装一时”,成了“装几日”,又成了“装几月”,装到“你哥哥治好眼睛”。 一日两日,三日五日,六七个月,整整八年。 有人被伤痛所困,也有人被母亲兄长困着。 “少爷,守娴这些年把心思都用在了酒楼上,才做得这般出色……想想她也艰难,如她这般年岁的姑娘家早该嫁人了才对,唯独她,还要穿着男装挤在灶房里。” 罗庭晖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只看见她的大半侧脸都在暗处,让他看不清楚。 松开她的手,移动目光,罗庭晖看向了灼灼的烛火,烛火让他双眸刺痛。 “守娴辛苦了八年,我必要给她找一门极好的亲事,才对得起她这些年的辛苦,虞家自北去之后就再无消息,那门亲事已然作罢,我得给守娴找个好人家,世禄世宦的未必能求到,她年纪也大了些……” 手中拿着一支自院里剪下的芍药,孟小碟没说话。 “小碟。” 她转头,看见罗庭晖对自己伸着手。 她笑着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少爷,你怎么了?” “你说,我让守娴嫁入官宦人家,是不是极好?” 孟小碟的眸光轻转,窗外一片浓黑。 “官宦人家,自然好,嫁给了商贾,说不定她还得替夫家操持家业,做了官家娘子,守娴只要每日在院中看花开叶起,日出又落,院墙的影儿短了又长……这般清闲富贵,定不会再进灶房,也不会再四下里抛头露面地奔波。” 说着说着,她就笑了,眼睛里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雨,转瞬间就散去了朦胧,只剩看向罗庭晖的温柔缱绻: “少爷,这样,盛香楼就只能让你担着了,我怕的只是您太累。” 罗庭晖揽住她的肩,轻声说: “承继家业,我怎会累呢?” 这日午后,盛香楼门前排队的人少了些,罗守娴斜靠在柜台后面理账,小白老盘在小篮子里打呼噜。 方仲羽匆匆忙忙带人走了进来。 “东家,这位好汉是来寻您的。” 这人并不说自己是谁,只行了一礼: “罗东家,我们兄弟在城西铁豆子巷寻到了一户半月前搬进去的人家,有一对夫妻正是曹栓和于桂花,此外,还有一年轻女子,找邻里打探,那女子已经怀了身孕,曹栓说她是自己儿媳,儿子在还在岭南经商。 “原本只有七八分把握,不敢贸然来寻罗东家,只是今日早上,有一人去了曹栓家里送钱粮,我们兄弟将人拿了,正是贵府上一名叫‘平桥’的下人,他说他和姐姐是在岭南被人买下,他姐姐是贵府上的妾室,待生下儿子就是姨娘。 “我们家大官人说了,罗东家与他是至交兄弟,为兄弟帮忙,不该收钱。” “咔。” 有木头断了的声音传来,传话的并未抬头,只将话说完就退出去了。 轻轻拍拍手,将手中捏断了横梁的算盘放下,穿着一身浅青色素袍的罗守娴怒极反笑。 “我早该猜到的,在岭南看病本就未作长留的打算,连住的房子都是租的,何须买人?因为是要红帐高烛过夫妻日子,自然是得买的。 “又为何痊愈之后迟迟不写信定下归期,怕是一直在等胎像稳固,又要想法在维扬租赁屋子遮掩此事,得等了在维扬租院子的事情都妥当才能回来,拖来拖去自然不敢报信,要是他说眼睛好了,定下归期,我去道上迎他,岂不都败露了?” 几颗算盘珠子落在了桌上,被她一颗一颗捡起来。 松木制的算盘珠子早被盘到油亮,她拈了一颗在手里,拇指向内一扣,结结实实的算盘珠子上竟裂出了一条纹。 “好,好得很!” 小白老被吵醒,翻起肚皮又睡了过去。 第25章 窄笼 “你们可知我家主人是谁?那是维扬城里大名鼎鼎的罗东家, 那是与知府和将军都往来的大人物!你们动了我,我家主人定是饶不了你们的!” “我们主人那是何等人物!那些盐商看了我们主人都得低头的!” 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虾子,文思一边叫骂, 一边奋力扭动着身子。 可看起来破败的小屋里并没有人应他。 “罗爷放心, 咱们兄弟都是妥帖人, 与那叫平桥的一样,这人身上也是隔着棉被扎起来的,身上看不出捆扎痕迹。” 屋外, 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人微微低着头,语气也极轻。 在他身前,身穿一件绀色的直身袍子的罗东家几乎要与天上的沉云融作一处, 无端令人心中生寒。 “多谢你们兄弟今日劳累,这是给你们喝茶的, 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将一个钱袋放在这人手上, 罗守娴的语气不容拒绝。 戴着斗笠的男人捧着接过钱袋,小心退出了院子。 院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他出来,立刻严严地把门挡了。 院内, 走到屋门前,罗守娴起手要推门, 却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睁开眼, 将窄破的房门推开了。 在她身后, 憋了许久的一场雨, 终于下了起来。 这场雨下得又绵又利, 打在屋檐上、落在树叶上,最后顺着屋檐流到地上再汇到四边的水沟里,被人称作是“四水归堂”,有聚财纳福的意思,每到雨季,这样的水声孟小碟都是听惯了的。 今日她却只觉得这声响又碎又响,无端令人心乱。 前院两个小厮都不在,兰婶子在灶房里做饭,少爷去了后院陪夫人说话,孟小碟就拿了针线坐在前院的屋檐下。 净白的棉布窄窄长长,她的针脚比绵绵的雨幕还细。 听见门被人敲响,她连忙从屋檐下绕了过去。 “文思你可找到平桥了?”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两个久久未归的小厮。 “你怎么连个斗笠都没戴?三勺那臭小子……” 被打湿的头发黏在罗守娴的脸颊上,孟小碟抬手给她拨开,所触皆是冰凉。 面色比平日里苍白许多的罗守娴垂着眼,看着自己近前的门槛。 罗家对开的门也是窄的,窄窄的门嵌在白墙上,深处四角落水的院子,往偏院一边隔火墙上有深色的苔痕,这是她的家。 这是么? 第27节 “姑娘,您这位罗东家当得再威风,少爷往外一站,世人都知道您是假的。” “少爷得给罗家传宗接代,少夫人留在了维扬,接不过去,正好您去年托人送去了三百两银子,夫人就做主给少爷买了两个丫头,一个叫蝉云的少爷不喜欢,走之前卖了,平桥的姐姐原本改了名叫莺尘,生得乖巧,夫人和少爷都喜欢,尤其是夫人,少爷受用了她之后,身子就一日好过一日,等她有了孕,少爷正好能模糊看见人影了,夫人就给她又改名叫‘多福’。” “姑娘,你替少夫人抱不平又有什么用?您迟早出门子成了旁人家的,少夫人可得在罗家过一辈子。” “她也不过是仗着她爹的手艺才嫁给了少爷,现在少爷眼睛好了,也用不着受个灶头挟制。” 此处不是她的家。 尽管这是她自幼长大之地,她踩过这里的每一块地砖,她浇过这里的每一棵树,早几年,她在盛香楼里烫伤了手,是回了这里才敢哭的,等她手里有了余钱,也将这里到处都修过,这里却并非她的家。 从未有过的陌生就像是这雨,密密成网,笼着她。 “守娴?” 孟小碟抬手摸她额头:“可是受了风寒?” “没有。”罗守娴看向孟小碟,“小碟,我有话要跟你说,你……” 她语气急切,又被极难得的彷徨给阻断了。 小碟的身后就是这个罗家的门庭,她没有后路。 孟小碟垂下眼眸。 “守娴,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雨大了两分,隔火墙上窄窄的门罩子翘出的屋檐,如同一个太小的笼子。 穿着对襟小袄的女子微微低头,抬手抚了下自己的鬓角,自脑后将那枚嵌了细细米珠的桃花簪子拔了下来。 “这般贵重的东西,实在不该是你送我。” 孟小碟的声音那么柔顺。 “罗家说到底是少爷的,虽然现在外人都以为你是罗东家,说到底,也还是少爷的,盛香楼是少爷的,赚下的钱也是少爷的,你花这么多钱给我打簪子,实在不应该。” “小碟?” “因着一支簪子,让夫人少爷都当我是那等用度奢靡的,倒仿佛你害我似的。” 孟小碟将桃花簪插在罗守娴的衣襟上。 “从前夫人和少爷不在,你我彼此作伴,你是罗家姑娘,又支撑家业,我自是任由你安排,也约束不得,现在夫人和少爷回来了,我就得听夫人和少爷的,做好了罗家的媳妇,为罗家传宗接代。于情于理,我是你嫂子,总能教训你两句……身为女儿家,你行事张狂,为了一点虚名就打压同族,若是开了祠堂论罪,少不了你的苦楚,还是趁早收手吧。” 罗守娴定定地看着她,看见她脸上挂着让人陌生的笑。 “趁着夫人和少爷还念着你这些年的辛苦,张罗着要为你找个好人家,你痛痛快快交了盛香楼嫁出去,得了夫家庇护,倒是能有一条生路。” 二门上传来兰婶子的声音: “少夫人?大门是不是开着?文思去寻平桥回来了?” “不是文思。”孟小碟笑着回头看向院子里,“是姑娘回来了……” 身前一阵掠起微风,是罗守娴转身走进了雨里。 看着她翻身上了马,孟小碟抬手,软软扶在了湿潮的门上。 过去那么些年,她每日这么看着罗守娴自这门里出去,沿着巷子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时候她总盼她回来。 现如今,她盼着她再不回来。 天大地大,以她的本事,总有她能飞的地方,又何必回到这窄小笼子里? 走呀,走了才好。 马蹄踏在破雨幕,本该纵马远去的人却在此时勒马回身。 孟小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人俯身冲自己伸出了手。 “你……” 猛地腾空而起,落在马上,吓得她抱住了身后人的手臂。 “罗守娴?你做什么?你放我下去!” “小碟。” 罗守娴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护着她。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的。” “你又浑说……”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的。” 雨声里混着马蹄声,她身后的女子又说了一遍。 湿冷的雨几乎要把人的魂冻住了,孟小碟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到处都是雨,仿佛天罗地网。 泪水混在雨里,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身子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没有后路,咱们就去找后路,明明从小就在一处的,哪有逼走了我,你自己陷在那儿的道理?” 孟小碟猛地回头,只看见罗守娴笑着看她一眼,又把手遮在她头顶。 “你!你何苦?” 四个字从哽咽的嗓子里吐出来,孟小碟猛地捂住自己的脸,嚎啕大哭。 在后院里与自己的母亲商议完了妹妹的婚事,罗庭晖遍寻不到孟小碟,站在正房唤着兰婶: “兰婶,小碟去哪儿了?” “哦,回少爷的话,东家方才回来,说亲家夫人得了风寒,把少夫人接走了。” 罗庭晖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不与我说声?” “许是亲家夫人病得急?” 兰婶子笑着转身,回了灶房烧火。 “兰婶,以后在家里还是称呼‘二姑娘’吧。” “成嘞,二姑娘。” 寻梅山上,沈梅清叉着腰站在游廊下。 “冒着雨就上山,你真是当自己铁打的?” 罗守娴将头发解了,衣裳脱了,从开着的窗里探头看自己祖母: “祖母,这雨下得灵,洗去尘杂,涤荡心魂,就该浇在我这肉体凡胎上。” 粗壮结实的肩膀露了半截在外面,刺得沈梅清翻着白眼儿转开了眼。 臻云提着食盒走到她身边,她摆摆手: “给她们送进去,看着都喝净了再放他们出来。” 偏房里有不少衣裙,都是沈梅清为罗守娴准备的,为了遮掩罗守娴身上的筋肉,这些衣服大都宽大,孟小碟身量比罗守娴瘦小,半天才寻到了一套桃红色襦裙穿上。 罗守娴散着发,披了件东方亮的衫子,下面是将她的腰衬得越发窄长的松花绿色马面,裙斓上是一圈儿的紫藤萝花儿。 “你要洗身洗魂的,跑我这儿来做什么?还带了个累赘。” 璇玑守心堂里,沈梅清斜靠在榻上,寻了几颗暖香的香丸放进香炉,又让臻云给自己准备败火茶来。 “祖母,我想让小碟出家。” “咳咳咳……” 沈梅清把香炉摆到了稍远的地方,斜眼看自己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孙女。 罗守娴小心凑过去,为她顺气。 “头发还未干透,离我远些,去暖笼边上跪着。” 暖笼摆在供桌旁,罗守娴跪在蒲团上,抬头又是七位神君俯瞰自己。 孟小碟站在门外,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的背影。 沈梅清自榻上起身,背着手问她: “你让孟小碟避来璇华观,可是因你那母亲和兄长?” “罗庭晖在岭南买妾,偷偷带回了维扬另外租了院子养着,那妾怀了身孕,算一算,冬天就要生了。” “哈,真不愧是姓罗的。” 沈梅清冷笑了一声,看向外头的孟小碟。 “你把她托付给我,你自己又待如何?那俩人一个是你的母亲,一个是你的兄长,你把罗家的媳妇儿偷出来了,你自己不也是罗家的姑娘家。” 罗守娴沉默了。 看着七位神君,她闭上了眼睛。 她要静心。 第26章 信神 圆白的糯米被泡洗干净, 用木勺舀了,把圈出了一个锥角的粽叶兜子给填满,再把粽叶折起来, 用彩线绑了就是个粽子。 彩线在一双细长的手里像是一只蝴蝶一样翻飞了两下, 精巧的小粽子就被绑得漂漂亮亮, 旁边一起包粽子的丫鬟眼睛都瞪大了。 “真好看。” 孟小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又拿起了一片新的粽叶。 同样的粽叶, 同样的线,她包的粽子偏是比别人都包得齐整,摞在篮里都像是穿戴着丝绦出来赏春的小姑娘。 “臻云姑姑, 你快看,孟娘子包的小粽子真好看!” 穿着瓦灰色道袍的臻云走过来, 打量着那一篮小粽子, 也连连点头表示夸赞。 孟小碟知道她口不能言,轻声问: 第28节 “臻云姑姑,一会儿我能给守娴送些吃的吗?” 臻云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小粽子,又指了指外面。 孟小碟不懂, 小丫鬟连忙说:“臻云姑姑的意思是让孟娘子你去送些你包的粽子去璇华观,悯仁真人最喜欢食一些精巧的甜点, 孟娘子粽子包得这般好,真人一定喜欢。” 知道这是在为自己“出家”铺路,想到罗守娴为自己做的, 孟小碟连连点头: “一切都听姑姑安排。” 臻云又点了点头, 拍了拍她肩膀, 又指向了璇玑守心堂的方向, 再摆摆手。 “臻云姑姑是说孟娘子你不用为姑娘担心。” 孟小碟点头,转眼又包了个精致非常的粽子,心里却还是忐忑。 屋外,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声音伴着阵阵檀香,犹如道士们在敲动木鼓。 天地间有无数的木鼓连出阵阵法音,高高在上的神君们俯视着跪在她们法座下的年轻女子。 她们的目光并不悲悯。 这世上的女人有无数只能与神诉说的苦,神悲悯过,又一次次失望于她们只想要这一份不属于人间的悲悯。 香火最盛的女神要能让女人生下孩子,其次是让女人有个好姻缘。 似乎只要有了这两样,女人就能避厄遇祥,一生顺遂。 九天玄女手中握着宝剑。 许多时候,她们中许多人也会渴求神的剑能一扫人间的恶,当她们中有人真正拿起剑,却是不再信奉神明的她们。 湿润的风穿堂而过,撩动了女子的衣摆,她闭着双眼,微微颔首,面上有并不虔诚的淡漠。 她不信神,神也不信她。 沈梅清斜靠在榻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棋盘。 她左手是黑子,右手是白子。 “你想好如何落子了么?” 棋盘上,白子将寥寥黑子层层围住,黑子看来已经是生机全无。 “任你如何厉害,只你是女子这一条,昔日里罗东家的威风就折了九成,你手下那些厨子帮工,有几个真的愿意在一个女子手下讨生活?与你结交的三教九流,有谁愿意与你女子称兄道弟?和你平辈相交的什么书生、差吏,他们更是要与你这女子避嫌。 “至于你的敌手,他们是你的娘,是你的兄长,他们身后是罗氏一族,不仅在道义上占尽好处,还能以你的婚事拿捏你,实在不成了,串通亲族说你得了疯病,往门子里一关,从此生死皆由不得你。 “罗守娴,你的手段和见识,在纲常面前就如鸿毛,风一吹,什么也不剩了。” 说完,沈梅清自己先笑了。 笑完,她拈着手里的白子仔细端详着。 “我一贯不想你女扮男装,你可懂了? “你娘当日让你扮成你哥哥,是你家缺了你哥哥,不是因为你罗守娴如何才智出众,如何精明强干,你被世人称颂的好,于他们而言,是变数。 “你就该庸碌平常,勉力为之却手忙脚乱,应该恰恰好让盛香楼摇摇欲坠又不至于倒下,这样,等罗庭晖治好眼睛回来的那一日,你就如释重负哭着将一切交给他,自己换回罗裙乖顺嫁人,就是他们最想要的‘体面’,说不定,他治病八年力挽狂澜,你女扮男装强撑家业,还能成就佳话,像一片金箔,从此贴在盛香楼的匾额上。 “过去八年里,他们让罗庭晖娶了孟酱缸的女儿,又一遍遍告诉你你是女子,将来要嫁人,不能学罗家的十二道菜,就是因为他们没想过让盛香楼在你的手里发扬光大,即使罗庭晖还是个瞎子,他们也都只把念想放在他身上,就算罗庭晖不行,他们也要再弄出一个男丁。 “可你太好了,太聪明,太能干,将盛香楼雕琢得比你爷爷那老杂毛、你爹那短命鬼都要好,成了他们攥不稳的珍宝,打烂了他们过去八年的所有妄念痴想。你让他们如何不恨你?只不过这恨,他们各自藏在心底,是决不能说出口的。” 将白子扔回到棋盒里,沈梅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人心如此,你可曾后悔过当年换了衣裳,去做罗庭晖?” “祖母,我不后悔。” 璇玑守心堂的香气散了又聚,跪在蒲团上的女子语气很轻,又很笃定。 她不后悔。 入灶房,掌酒楼,八年里她从未后悔过,她欣赏和喜爱能够走出家门,能够让盛香楼日渐鼎盛的自己。 她欣赏和喜爱,那个在流景园里挥手放下无数金鳞,让世人为之惊叹的自己。 她亦欣赏和喜爱,那个走在维扬城石头街,能够与人自如谈笑的自己。 谁要毁了这样的她,谁就是她的仇敌。 罗守娴睁开了眼睛。 她心中清明了。 “你想好要如何做了?像对付陈进学和罗庭昂一样将你母亲兄长打断腿远远送走?我可告诉你,孟酱缸对罗家忠心耿耿,就算他对你有几分偏心,这八年里也没教过你罗家十二道菜,你要对他们出手,他定不会坐视不管。” “祖母,我知道的,我现在最大的依仗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能失去盛香楼,他们不能。他们不能,他们就得小心翼翼狗苟蝇营,甚至不敢在盛香楼里大喊一声他才是罗庭晖。他们能在纲常道义上拿捏我,又舍不得如今的富贵,两军对垒,我的士气还更旺些。” 长年带着笑的那张脸上又渐渐浮起微笑,只是和平日不同。 “至于我的短处,这些年我也没那么傻,虽然不多,我也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 她站起身,走到棋盘前面,拿起两颗黑子,分别放在白色棋子外的两处。 沈梅清原本拿起一个瓷枕,正要从里面掏东西,见她如此,就把瓷枕又放了回去。 “成啊,我且看看你能怎么走。” 隔着窗,她看见孟小碟从外面进来,手上挎着的竹篮里粽子没了,装了几个枇杷。 “悯仁和长玉都挺喜欢这孟家的小姑娘,还分枇杷给她,且把她留在山上吧,一群羊是放,两群羊也是放,守淑她们一家三口我都收了,也不差这一张嘴。” “谢谢祖母。” 罗守娴跪下,结结实实给祖母磕了个头。 从小她就知道的,求祖母比求神好用。 雨小了些,罗守娴决定赶在天黑前下山,她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孟小碟为何突然出家了,她还得编个说法。 孟小碟匆匆给她包了些粽子。 “少爷和夫人商量着要给你寻个官宦人家做续弦,我与他们说许推官今年三十多岁,早年丧妻,少爷觉得七品官职低了些,我说我偶尔听闻海陵的同知今年四十多岁了,家里正妻失了颜色,想要找个知情识趣的姨娘……少爷反倒有些意动。” 罗守娴挑了下眉头。 从前将他们当至亲,如同在心里放了个玉瓶,不敢磕碰,也不敢仔细照观,生怕在上面看出瑕疵,反倒让她自己心疼。 现在她心里有了决断,听到他们这样的打算,竟然也不觉得意外了,更不会难过。 倒觉得好笑。 “我会小心,你在山上也是,多念念经书,别念那些清静无为的,多念点儿斩妖除魔的,长玉道长是我的武师傅,从前我教你蹲马步你不肯学,如今看还是学起来才好。” 孟小碟点了点头,眼泪差点儿又落出来。 穿好蓑衣,戴着斗笠,回头看了一眼沐在细雨中的璇玑守心堂,她翻身上马,往下山的路上去了。 下次再来,她也不知自己会是什么光景。 世人眼里她怕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罢了,总归有人要比她更惨,寻梅山下的一切都丢了,她也还是她,就看旁人是不是也有这般魄力,能与她同桌相赌。 下山的路不好走,溪水冲刷着石阶,有的地方她不得不下马牵行。 寻梅山山脚一座山神庙,也是游人和香客们歇脚的地方。 罗守娴牵马路过,突然听见里面有呼喊声。 “九爷!九爷你醒醒!” 她将马栓了,摸了下绑在腿侧的短刀,转身走了进去。 庙里的火盆冒着烟,一个男人坐在地上,努力抱着另一个男人,见她进来,神色有些防备。 罗守娴只近前看了一眼,退后一步才说:“他应是淋雨失温,你将他身上衣服脱了,找干的换上,用手搓他的颈、腋、股沟。” 把装着姜糖的袋子扔过去,罗守娴又后退了一步。 那人自己先吃了一颗姜糖,连声道谢:“多谢官人出手相助。” 罢了,都帮到这儿了。 看一眼那可怜的火盆,她走到山神像后摸索了一番,拎出了半筐干柴炭。 拿起几张供桌上的裱纸将火引起来,再用放上柴炭,没会儿那火盆就亮了起来。 将火盆推到二人面前,罗守娴看清了那个昏迷之人的相貌。 苍白的一张脸,眉宇间端正非凡,偏偏是淡唇圆脸,透着稚气。 真是一副生来富贵貌,就算这么半死不活,这一身棉衣也被穿出了贵气。 大概是被火光所扰,又或者被属下搓得皮疼,那人慢慢睁开,与罗守娴对视了片刻。 抱着他的男人见他要清醒,对罗守娴更是感恩戴德: “多谢官人仗义相助,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见那人的眼睛又闭上了,做男装打扮的女子笑了笑。 “我姓沈,若要道谢,谢山上的璇玑守心堂吧。” 第27章 起势 下了大半日的雨, 天上的浓云薄了些,若是隔着雨帘抬头,能看见铁色的云被傍晚的斜阳照成了片片铁锈。 窄破的院子里各处房门开着, 五六个帮闲正在躲在屋里用蚕豆下酒, 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 匆匆去开门, 穿着蓑衣的帮闲腰深深弯下:“罗东家,按您吩咐的, 那小厮已经在井里悬了足有一个时辰了。” 他们在旁边守着, 心也跟悬着呢, 天落雨水, 井水也跟着涨, 他们还得时不时看看, 别让这小子被淹死在里面。 “将人提出来吧。” 裹着人的棉被也吸足了水, 四五个人一起动手, 才把人拉出来。 眼前模糊成一片,头疼到了麻木, 一颗心也急跳得让他几乎要晕过去, 四肢软绵绵的像是都废了一般,他就这般瘫软在地上, 连死里逃生的庆幸都生不出,茫然看向四周,忽地惊醒一般,匍匐着爬了过来。 “呜呜!呜呜呜呜!” 他想要磕头, 却连撑起自己身体都做不到, 只能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第29节 “看着倒是比之前老实了, 这才是身家性命都被人捏在手里的样子。” 穿着皂靴的脚挑起文思的脑袋,罗守娴轻声说: “回去你就说你为了找人, 掉进了河里。” “呜呜呜!”文思用力把头磕在地上,再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待他被拖出去,罗守娴站在院门处将这破败的院子打量了一番: “你们成日聚在这儿,这里可是有主的?” “回罗东家,这儿是个凶宅,七八年前这家的女儿回门宴那天,一家人连着女儿女婿全死光了,有人说这家女婿是个烂赌头子,这家当爹和当哥的也不是东西,是从赌桌上把自家女儿输出去的。” 帮闲叹了口气,又说:“阖家四五口子一个也没剩下,喜日子成了丧日子,后面也有人想捡便宜,买了这院子,不过两个月就在赌坊把家业败光了。这下好了,不说这院子了,附近连着的五六家都搬走了,余下的也都租给了外地来的,隔了一家那是个三进院子还贴了个三亩的园子,现在租给了车马行,本地户那是请了和尚念经也留不住人,只便宜了我们这些街上混的。” 罗守娴看向说话的人: “你们在这儿赌钱,不怕么?” “怕甚?咱们既不是卖女儿的,也不是卖妹妹的,更不是逼了人去死的恶贼,兄弟们谁赢得多了,还得掏酒钱出来呢。” 罗守娴勾了下唇角,又扔了一个钱袋子给他。 “今日你们的酒钱我包了。” “可使不得,罗东家,我们大官人说了不让收您钱。” “收着吧,你们做事守规矩,这钱就是应得的,天凉,多喝些暖酒。” 那人嘿嘿笑着把钱袋揣了:“罗东家您真是财神爷,我们大官人听了您的话,从太仓弄了二十船极好的黄鱼,租了两艘活鱼船往维扬城运*,提前跟各家酒楼都通了消息,鱼还没到港就全定出去了,我们去卸了两天鱼就得了足足半两银子。” 维扬城黄鱼价格高涨,一斤上好鲜活黄鱼已经叫价到了上百文,还有价无市,活鱼船里要装水,鱼只算四五千斤重,黄鱼在太仓的上船价绝高不过十文钱,刨船工开销和路上损耗,冯官人一船鱼就能赚三百两,就算后面几日维扬城的鱼价降了,他这二十船鱼也能赚了至少上几千两银子。 作为当日的传信人,自然知道是这位罗东家张张嘴就帮人赚了这么多银子,这位帮闲夸一声“财神”,绝非只是恭维。 “我看这片地方不错,距离贴着北货巷,又不嘈杂,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帮闲忖着罗东家话里的意思琢磨了下,小心地说:“罗东家莫不是想要将这附近一片买下?这、这可是凶宅!” “算命的说我家宅内犯小人,须得用煞气镇一镇才好……”罗守娴笑着看向自墙另一边儿开过来的藤萝花,“别人当这里是凶宅,于我则是绝佳之地。” 她又看向与自己有几面之缘的帮闲。 “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可可可……可当当不得这句兄弟。”男人在斗笠下面的一张脸涨的通红,舌头乱得跟牙齿打架,“小的父母不识字,起的名字怕污了罗东家耳朵,您只管与大官人一样唤小人‘小丁子’就好。” “你比我年纪还大些,我又不是你雇主,哪能这般称呼?我还是唤你‘丁兄弟’罢。” 丁螺头悄悄吞了下口水,鼻息粗了两分:“罗、罗东家太抬举小人了。” “我也不过是个商户,哪有抬举人的本钱?” 罗守娴淡淡一笑,忽然转了话头: “丁兄弟见多识广,若我想让一个男人不肯再出门,能用个什么法子?” 丁螺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到了头上的斗笠,又把手放下了。 他有心显摆,就说: “这要看这人是罗东家的仇人还是亲朋了,若是亲朋,您投其所好,让他无暇出门就是了,若是仇人……” 他嘿嘿一笑,自觉得不庄重,又生生忍了回去。 “管他文的武的还是经商的,懒泥墙一垮,婆娘裆底下爬一回,包管他三个月不敢出门。” 这话粗鄙得跟这个院子里的泥也差不多了。 罗守娴微微转开眼睛,看向天际与远山交汇处的最后的一抹红: “还请丁兄弟赐教。” 罗东家走的时候,雨更小了,淅淅沥沥的,丁螺头回了屋里,将一个钱袋子扔在了桌上。 “来来,兄弟们一人一块银子先拿了,余下的咱们买点猪肉带回去给家里。” 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一直倚着墙坐,捏着一角银子,他问丁螺头:“那位就是盛香楼罗东家?” “是或不是,走出这院子,咱们啥也不知道。” 汉子哼笑了声:“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觉得,今日的罗东家有些不同。” 丁螺头想起罗东家安排给自己的差事和那份额外的银子,脸上的喜色怎么都下不去,随口问: “怎么个不同?你莫不是被罗东家的品貌给惊着了?” “罗东家的品貌一直是维扬城里一等一的,早几年还有那等下作人为了她长相……罢了,我也不是说这个。”中年汉子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我是说,罗东家身上的‘气’变了。” “从前,罗东家身上的‘气’如‘松柏’,生机勃勃,守风雨而不倒,只图来日参天,如今的罗东家,倚天拔地,大有‘气势’已成之态,风骨峭峻……不对,这词用的不好,我且再想想。” 丁螺头见他连书袋都抖不明白,哼了一声,转头跟同伴们商量怎么买肉去了。 往常一样,罗守娴是等店里打烊了才回了芍药巷。 兰婶子似乎是一直在门上守着,她还没敲门,那门就开了。 “东家,亲家夫人的病可好些了?少夫人怎么没同您一道儿回来?” 说话的时候,兰婶子一直小心看着自个儿的东家,生怕东家听不出自己的意思来。 没成想,东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笑,就好像她说了极好笑的事儿逗了她似的,眉梢眼角都飞了起来。 “东家?” “咳。” 十二岁以后,罗守娴第一次把手搭在兰婶子肩上。 “婶子放心,伯娘就是病得急,小碟陪着她去了寻梅山上,悯仁真人说今年春气不足,余寒伤身,您年纪大了,也小心些,今日下了一日的雨,您也回去用花椒水泡泡脚。” 她难得的亲昵让兰婶有些不自在,眼睛倒是笑眯了起来:“好好好,我回去就泡上。” 外院偏房的门猛地打开,文思赶紧蹿出来: “东家,您回来了。” “嗯,怎么看着面色不好?” “小的今日出去给少爷办事,掉进了河里。”文思弯着腰回话,一个踉跄差点儿跪趴在地上。 看他的做派,兰婶子有些嫌弃: “东家,今儿平桥出去办事,不知去了哪儿,少爷派文思去寻,他差事没做好自己倒掉了河里,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这般不妥当。” “平桥回来了吗?” “也回来了,得罪了一群帮闲儿的,被人揍了一顿,幸好没伤了筋骨。” “哪里来的帮闲这么猖狂?”罗守娴看了一眼文思冲出来的偏房,“报官了吗?” 兰婶子摇头:“少爷不让,说都是平桥自己不谨慎。” “平桥是刚从岭南过来的,在维扬人生地不熟,怎么能独自出门?我哥怕是用人用惯了,也忘了这茬儿,兰婶子你明日去买条羊腿,再买点当归,用羊骨和当归熬了,再切几刀羊肉下去,给他们俩驱寒散痛。” 听东家这么说,兰婶子叹了口气: “东家您也太善了,他俩事儿都没办好,少爷都不管的,唯有您惦记着。” 罗守娴只笑了笑,便牵着马往偏院去了。 看着略沾了泥水的靴子从自己眼前过去,文思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似的,两条腿勉强撑着自己身子,浑身都冒冷汗。 兰婶子目送了东家,笑着说:“东家……” 误以为东家又折回来了,文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兰婶子吓了一跳。 “哎呀,这是怎么了?” 喂了马,换了衣裳,罗守娴要从正院绕进后院给母亲请安,先被罗庭晖叫住了。 “守娴,娘她今日身子不适,早就歇了,你也早点睡吧。” “娘身子不适?”罗守娴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病了?我去看一眼。” “守娴。”罗庭晖站在屋门口,屋檐下的灯照着他的半张脸。 “娘好不容易才睡下,你别去扰她了,待明日小碟回来,让她看顾娘就是了。” 罗守娴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灯,她遥遥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小碟三五日怕是都回不来,哥,娘照顾了你足足八年,如今娘病了,你怎么能把照顾娘的事儿交给小碟呢?这样吧,明日起你在家照顾娘,待娘大好了,你再到楼里帮忙。” 第28章 诰命 罗林氏自然是没有生病的, 第二日早上她儿子来给她请安的时候,她歪坐在榻上不肯正眼看他。 “旁的事我都能依你,你想今年让你妹妹嫁出去, 我也应了。可你妹妹就算嫁人也该去寻些清正人家, 怎么能让她给人做妾?你三房的三伯, 那等险恶人,也没让淑姐儿做妾, 咱们六房是盛香楼嫡枝, 能连三房都不如吗?” 罗庭晖坐在椅子上, 见他娘还拧着, 不禁叹了口气: “娘, 守娴品貌绝佳, 但是年纪稍大了些, 身上还有一桩未成的婚事, 只这一条,咱们在维扬怎么给她寻清正人家?” 罗林氏转脸看自己的儿子: “怎么不能了?多添些嫁妆就是了, 你不是说盛香楼一日就能净赚几十两银子吗?拿出三千两给守娴当嫁妆, 也不过是盛香楼几个月的所得,再在维扬城里买个上千两的宅子, 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那些当举人的又不是吃露水长大的,几千两的嫁妆陪送着,别说守娴今年不过双十,她再大十岁也嫁得出去。” 罗庭晖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她娘竟然如此油盐不进, 一阵气闷涌上来, 被他压了下去: “娘, 图着几千两银子陪嫁的,又能是什么好人家?” 罗林氏冷笑: “纳妾纳色, 你把守娴送去当妾,那些人不也是好色吗?怎么好色就比贪财清白了?” “娘,你怎么这般讲不通道理?” “那是你在这件事上没有道理!”能带着儿子千里求医,罗林氏也不是笨口拙舌的,“你爹去的时候,我在他灵前发了誓,治好你,让你将盛香楼发扬光大,还有一条,就是把你妹妹妥妥当当地嫁出去。你爹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要把你妹妹卖了给人做妾,他是要恨我的!” 也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对,罗庭晖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第30节 他直直看着她娘,眼里像是在冷雨里泡了一夜。 罗林氏缓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就软了下来: “庭晖,娘知道,自从回了维扬,你就过得不自在,你妹妹自个儿跟孟酱缸那些厨子们长大,主意大,脾气也大,可说到底你俩是同胞兄妹呀,同年同月从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等娘慢慢劝,她总会乐意嫁人的。” 捏着椅子扶手,罗庭晖笑了: “娘,你可知……” 到底没把自己在盛香楼后院里“坐牢”的事儿说出口,罗庭晖缓了几口气,才说: “虞家不过是维扬城里卖绸缎的,是怎么迁到京城的?不就是他们把自家姑娘嫁给了靖安侯的旁支?生下的儿子被靖安侯府抱去养?虞家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提和咱家的婚事?不就是仗着他家以后要出个侯夫人了?这才是咱们商户人家做梦都想要的千载良机呀。” 见自己的娘没吭声,罗庭晖起身走到榻边斜坐,声音软了几分: “娘,我爹生前日日念叨的,就是想着咱们罗家能在我手里改换门庭,不再做商户,现在盛香楼是日进斗金,那又如何?若是没个官家靠山,那钱在咱们手里又能留多久?那梁家,从前多么富贵?现在呢?连人都不剩了。 “再说了,守娴是个不甘人后的,说不定嫁过去几年就能扶正,到时候也是诰命加身。就算没扶正,只要她生个儿子,考科举也好,受恩荫也好,她也能做了个官家夫人。” 罗林氏原本垂了眼眸,此时突然抬起来看向他。 “我看你挺想当这个诰命。” 罗庭晖:“……” “你以为当妾是什么?那是奴婢,是下人,是生死打骂都在别人手里的!娶妻是婚书,纳妾呢?一张薄纸,都是主母收着的。官家的奴婢就不是奴婢了?官家的门户更深,若是守娴被人寻个名目害死了,一床草席抬出来,你能替她伸冤么?” 罗庭晖避过了母亲看过来的目光。 “娘,守娴是个有手段的。” “庭晖,守娴是厉害,可她说到底是个女儿家,她的手段应该用来相夫教子,洗手羹汤,举案齐眉,不是去别的女人手底下讨生活。” 罗林氏想起自己女儿现在的做派,又愁得叹了口气。 “你这主意还是趁早收了去吧,对了,今日没有雨,你怎么还不去楼里?” 罗庭晖:“……” 端午时候“五色宴”的菜色终于定下,罗守娴放下调羹,看着加了咸蛋黄的“鸳鸯豆腐”满意地点点头。 “珠湖的鸭蛋颜色好,香味也足,放进蟹黄豆腐里增味亦增色,这另一半的豆腐和拆出来蟹肉同烧,略添薄醋,味道也好,一盘两味,还把蟹都物尽其用……省出来的那一份本钱,倒是能把做红烧肉的酒换了五年陈酿。” 想出了“鸳鸯豆腐”的二灶还没得意呢,他身旁站着的孟大铲已经将拳头举上了天。 “谢谢东家!” 孟酱缸看着自己的傻大儿,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得意什么?东家在你这下了本钱,若是做垮了,拿你三年的工钱来填!” 一时间后厨里都是笑声。 罗守娴又说起另一桩事来: “咱们也不能只顾着自家的端午宴,朱家的一千两银子咱们已经收了,就得在宴上也用心。我听说朱家老太爷喜欢吃酥软甜腻的点心,咱们盛香楼的白案上略差了些,谁认识好的白案师傅?凡是手艺好的,就只管领来试试,还有一个月,得早点找了合适的人来。” 后厨里又安静了下来。 盛香楼缺白案也不是一两年的事儿了,现在的白案师傅原本是个帮厨,北方人,维扬城的点心只会个十几道,大半还是罗守娴到处买了点心,用舌头“偷”来的方子,他真正做的好的是大饼,一身力气都使在上面,有馅儿的没馅儿的,锅里烙出来喷喷香。 也有老饕觉得他做的大饼算是盛香楼的一个招牌,可真正摆宴,总不能把大饼切了摆上。 除非天赋异禀,能做大宴的好厨子都是各色金贵食材填出来的,白案师傅也是如此,泛着碧色的粳米,雪花似的白糖,寻常人家连尝一口都吝啬,哪里能做出点心? “东家,白案的事儿,我这儿有个人选。” 盛香楼的二灶是个精壮汉子,名叫“章逢安”,今年不到三十,从前是维扬府边儿上白沙县一家人的家养厨子,那家人败落了,许了他们自己赎身,掏了家里几辈子人积攒的五十两银子,章逢安就得了自由身。 来了盛香楼五年,靠着手巧脑子活,他从帮厨做到了二灶,话也少,跟孟家父子也处得来。 罗守娴知道他没把握的事儿不会轻易出口,颇为惊喜: “那明日就带来试试吧。” “东家……”章奉安犹豫了下,才说,“那人随时能来,只是,是个女子,还是个守寡的。” 只见他的东家勾了下唇角: “只要能做好点心,别说寡妇,寡人我也用得,你只管带来。” “是。” 公事忙完了,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候,罗守娴看了一眼孟大铲,又看了一眼孟三勺。 孟三勺当即猴儿似的凑了过来: “东家有什么吩咐?” “自我娘他们回来,小碟比平时累得多了,我找了个名目,说伯娘去了寻梅山上看病,让小碟去璇华观闲散几日。” 孟三勺连连点头: “懂了懂了,我一会儿抽空回家一趟,哄我娘去陪我嫂子,少爷夫人要是去我家寻人,定会寻个空门。” 罗守娴满意地点点头。 昨日丁螺头来报信,方仲羽就在旁边守着,虽然声音极低,他也听了个大概。 孟三勺退开了,他凑过去说: “东家,我听您吩咐,一个字也未跟旁人说。” “你做事,我一贯是放心的。”罗守娴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这段日子守好了盛香楼的门户,若是我兄长来了……” 她轻轻顿了下,才接着说: “就别让他进来了。” 方仲羽没说话,只是小心地点了点头。 罗林氏的“病”一直未见好,罗守娴每日早出晚归,也不耐烦与罗庭晖歪缠,只把他当了病床前的孝子贤孙来用。 “好好照顾娘,余下琐事兄长不必操心。” 在家里拘了几日,罗庭晖先呆不住了,这一天用过早饭,文思端着药凑到他跟前儿,赔笑说: “少爷,不如咱们出门去消散消散?” 罗庭晖看了他一眼,先将药喝了,又饮了一杯蜜水,才问: “去哪儿?” “维扬城里好玩儿的地方多着呢,东南边儿的什么三坊四桥,据说夜夜笙歌,热闹得很!” 罗庭晖却摇头: “我妹妹每日在盛香楼操劳,我去逛花楼?断断不可。” 文思并不气馁: “那少爷咱们去城外逛逛?保障湖上风景正好,您去赏景儿总是好的。” 罗庭晖还真有些意动,正好他娘每日都问他为什么不去盛香楼,他索性躲出去,傍晚再回来,他娘和妹妹也都不知道。 拿定了主意,他就带着文思出门去了。 维扬风光在他的记忆里早就模糊,诸多繁华热闹,让他目不暇接,逛了一日竟是连城门都没出。 第二天,不等文思劝,他就又出门了。 如此三五日,他在保障湖边的一家酒肆结识了几个富家子弟,他自称是盛香楼罗家的,立刻被人奉为上宾。 被人吹捧得飘飘然,他也大方起来,每日都花十几两银子和这些人一起喝酒。 这一天,他喝得多了些,让文思喊了轿子送他回去。 “少爷,您喝成这样回去,小的怎么跟夫人交代啊!” “去找多福。”歪在轿子里的罗庭晖吩咐道,“醒了酒,再回去。” 文思连声应了,与轿夫说了地方。 晃晃悠悠,罗庭晖闭上眼,就沉入黑甜梦里。 梦里是他在背《食经》,练刀工。 妹妹提着一个竹编篮子,被兰婶牵着去女学堂。 伤了手,他想哭,他爹不让他哭。 “爹,为什么妹妹能去读书?妹妹能去山上玩儿?” “你妹妹读书识字,以后嫁了好人家才能帮衬你,你羡慕她作甚?罗家的家业都是给你的。” 爹啊,妹妹她不听话。 她不嫁人,她霸占盛香楼。 “这贼在胡沁什么?怎得要哭了似的?” “听不清楚啊。” “多半是淫词艳语,谁撒泡尿把他滋醒?” “好生张狂的贼人,偷了东西,竟然就在这儿睡下了!” 一处巷子里口,一群男男女女拿着门闩面杖,看着涨红了脸,头上顶了一条小裤,怀里还抱着几个肚兜的罗庭晖。 有个泼辣妇人不耐烦地舀了一勺泔水,当头浇了下去。 “酒肉蒙了心的狗贼,连老娘的肚兜都敢偷!” 罗庭晖惊醒过来,就见一只踩着草鞋的宽厚大脚朝自己脑袋上踩了过来。 第29章 寻人 城西引市街上, 抱着一袋子干货的孟三勺分外怀念财大气粗事事周全的袁三爷。 “给袁三爷办宴,各色山珍海味都给备好了,这朱大人倒好, 掏钱痛快, 东西没有, 都得咱们自己淘换。” 话未说完,他脑门上就挨了一记: 第31节 “掏钱痛快就是极好的主顾了, 真是养大了你的心, 连朱家这等打灯笼难寻的都嫌弃上了。” “东家你别恼, 我就是随便说说。” 罗守娴摇摇头, 低头看手上的单子。 “还得买一条火腿, 大铲, 咱们去吴记看看, 若是有顶好的两头乌做的, 咱们就买一整条火腿。” “东家放心,我稳稳给您扛回去。”孟大铲憨憨一笑, 跟在罗守娴的身后往吴记南货店走。 孟三勺撇撇嘴, 扭头对自己身后的女子说: “玉娘子,你要是看好了什么做点心的材料就只管开口, 我大哥力气大着呢,你要买二百斤糯米他都能给你扛回去。” 身穿青色布裙,头上扎着巾帼的女子谦谨一笑,还是跟在三人身后两步远。 几日前, 一碟“蜜汁捶藕”, 一碟“琉璃嫩浆糕”保她成了盛香楼的白案师傅。 她娘家姓柳, 夫家姓贺,死了的夫婿叫贺通, 按说该叫她“贺通家的”或是“贺柳氏”,谁知东家专门问了她该如何称呼。 想想如今沾不着靠不上的娘家和夫家,她只说自己名字里带“玉”字,东家就带头唤她是“玉娘子”。 竟仿佛她柳琢玉也是什么有了名号的人似的。 她一个年轻寡妇,寻常人都不敢沾惹,怕瓜田李下坏了名声,东家却不在乎,只在灶房里单独给她腾出了地方,又让两个年纪小又机灵的帮厨给她打下手。 给个寡妇当帮厨,两个小子起先是不乐意的,罗守娴也没恼,只问玉娘子有没有用惯的帮厨,可以带进盛香楼。 柳琢玉踌躇了半天,说自己有两个帮厨,都是女子,是她邻居家的嫂子。 罗东家手一挥,把两位嫂子都要了。 “这两位不是寡妇,你们就给她们打下手吧。” 只一句话,原本能学白案手艺的“帮厨”就退成了挑水劈柴搬食材的“打杂”,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子再不敢吭声了,转头就被孟三勺狠狠笑话了一通。 今日玉娘子也不是自个儿出来的,东家还唤了洪嫂子陪她,只是她久未在外头行走了,步子都迈得小心。 跟在东家的身后进了吴记南货,柳琢玉就看中了些桂圆干,正要拿起来看,铺子的伙计眼睛已经瞪了过来。 “罗东家,您有什么要的吩咐一声就是了,怎么还亲自到我们店里来了?” “盛香楼新请来了玉娘子做白案师傅,玉娘子说要出来看看货,制些新鲜点心,我这粗手笨脚的自然得带人出来为我们盛香楼的白案大师傅做些提扛营生。” “哎呀呀,竟是盛香楼的白案师傅,失礼失礼!见过玉娘子,在下姓吴,开了这铺子糊口,与盛香楼往来也三四年了,承蒙罗东家照顾买卖,以后玉娘子有什么想要的南货,只管与我开口就是了。” 伙计刺人的目光早就无影无踪,柳琢玉只觉得后背被人撑住了,淡淡一笑,道了声“万福”,又说: “吴掌柜这桂圆干肉厚、色透,闻着有甘甜香气,可是泸州去年产的?” “是是是!玉娘子好眼光,这桂圆干确实是上好的泸州桂圆,去年九月采下来制的,不愧是罗东家特意请来的白案师傅。” 吴掌柜也是能言善道的,一句话就抬举了两个人。 柳琢玉看向自家东家,见她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心中顿时松快了下来。 选了些桂圆干,又看见了从津门南下而来的红小豆,柳琢玉点点头,罗守娴当即要了几十斤。 自然没忘了选一条上好的火腿,正好有新到的上等两头乌火腿,一面是状如枯木偏有香,另一面似镀金蜡赛琥珀,罗守娴看了又看,索性两条都要了。 一条火腿九斤多重,两条加起来近二十斤,孟大铲欢欢喜喜地扛在肩上,心里已经在研究怎么做了。 忽然有嘈杂声传来,有人大喊:“偷肚兜的贼往街上跑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街市顿时躁动起来。 孟三勺竖起了耳朵:“东家!外面在抓偷肚兜的贼?!” 罗守娴皱了皱眉头。 “这热闹和咱们不相干,小心别让人冲撞了玉娘子。” 孟三勺缩了缩脖子。 他大哥在旁边哈哈一笑:“东家放心,若那贼真来了,我只管把火腿挥出去……” 正说话时,就见一人连滚带爬,狼狈非常地从铺子前面跑过去,披头散发,根本看不清样貌,只两个绣了鸳鸯的红肚兜还挂在他身上,分外显眼。 “快抓了那狗贼!” 追贼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东西凌空飞出,正中了那贼人的腿。 贼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南货铺子里,一干人都看着孟大铲,他看看自己空着的手,憨憨一笑: “二十斤的东西还是太轻,轻飘飘就飞出去了。” 孟三勺哀嚎了一声“火腿”,就连忙冲了出去,片刻后,总算把火腿给抱了回来。 眼见那贼人被人拖走了,没人追究那飞出去的火腿,罗守娴松了一口: “幸好砸的是贼人,若是误伤了旁人可怎么办?” “东家你是最知道我准头的,嘿嘿。”孟大铲要把火腿重新扛起来,罗守娴让他将袋子撤了,改用油纸包起来。 “要断哪条腿,那就是断哪条腿。” 自觉做了惩戒贼人的好事,孟大铲得意的很呢。 眼见街上平息下来,罗守娴也不再耽搁,带着人就要回去,刚走了片刻,一条斜巷里忽然蹿出一人。 “东家,少爷,少爷丢了!” 文思急得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头上脸上都是乌青。 罗守娴有些诧异:“我兄长来这儿做什么?” 文思跪趴在地上,哭着说:“少爷在湖边喝多了酒,非要来这边,街上人多,还有起锣鼓的,我给轿夫结钱,一转身的功夫少爷就不见了!东家,我找了一个时辰,实在找不到少爷啊!” 听到罗庭晖大白天就喝多了酒,孟家两兄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罗守娴叹了一声,说:“先把人寻到再说。玉娘子,我给你和洪嫂子叫两顶小轿,你们先回盛香楼,三勺,你也一样,我给你叫一辆车你把东西都带回去,再点四五个腿脚利落的来帮忙寻人,越快越好。文思,你把我兄长今日的穿戴说清楚。” 维扬城的西城街市纵横,巷道无数,罗守娴带人寻到天黑都没寻到人,无奈只能花钱请了附近帮闲来帮忙。 天黑了,集市上的人也少了许多,她提着一盏灯从一条巷子里匆匆出来,正好撞见了步履匆匆的孟酱缸。 “师伯,你怎么来了?” “你为了寻人连饭都没吃,阿平给你烙了些肉饼。” 喷香的肉饼还热着,罗守娴将饼接了,给其他人分了。 “师伯,我吃不下。” 灯火摇曳,映在她脸上,时时神采飞扬的罗东家,此时也有些疲惫与心焦。 孟酱缸叹了一声:“你也顾念下你自个儿才对,你是盛香楼东家,身后几十口子人指望你吃饭呢。你兄长……罢了,寻到人再说,他前些年有伤,你和你娘太纵了他,把他娇惯坏了。” 罗守娴点了点头,撕了块饼慢慢吃了起来。 “东家!东家!得信儿了!” 孟三勺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拉扯着一个少年。 “东家,他说他见过一个穿着葱绿绸袍的。” 那少年喘着气说:“可不止我见了,整条街的人都见了,今儿那个偷肚兜儿就穿了件葱绿袍子,身上挂着红肚兜儿。” 一时间,闻讯赶来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孟三勺先看向东家,忽地又转头看向自己大哥。 孟大铲张了张嘴,想起了自己扔得分外顺畅的那对火腿。 其他人都看着罗东家。 只见东家低着头,片刻后才说: “先、先顺着这个路子找找吧。”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寻到了那“贼人”的下落,人们见他腿被打断了,哭的可怜,只把他扔在街口示众,傍晚时分,人渐散了,两个帮闲儿听他连哭带求,就把他送去了铁豆子巷的一户人家。 “我们问他姓甚名谁,他都不肯说。” “听谈吐那人也真不像是个贼货,今日也是受了大教训,被人硬拖着从王二娘的裤底钻过去,又磕头道歉,裤子上还带着血呢。” “王二娘是西城有名的悍妇,克死的夫家都有三四个,偷她的肚兜,这贼人真是不怕死。” 字字秽语听得孟酱缸头昏脑涨,他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到了铁豆子巷,寻到了那户人家,也不等罗守娴上前,他一脚将门踹开了。 “曹栓?!你怎在这儿?” 他大掌一挥,推开阻拦自己的曹栓,直接冲进屋内,片刻后,一阵怒吼响彻整条铁豆子巷。 “罗家崽子!这女子又是谁?!” 院门外面,提着灯的罗守娴抬头看了看天。 无人看见之处,她淡淡笑了下。 连环算计,机缘巧合,终得了这般异彩纷呈好场面。 听着院子里嘈杂不绝,她轻轻靠在墙边,掰了块肉饼放进嘴里。 嗯,甚是香甜。 这般过了一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罗守娴掸了掸袖扣,抬脚走了进去。 地上趴着的罗庭晖,被曹栓死死抱住的孟酱缸,提了拳头被人团团围住的孟大铲,抱着扁担还要打人被文思拦住的孟三勺,缩在角落里哭哭啼啼的女子,身边有桂花婶护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提着盏灯,弯腰去看罗庭晖。 “哥,你不是在家里照顾娘么?娘还病着呢。” 一身不堪的罗庭晖死死咬着后槽牙,恨不得自己此时已经死了。 “是你!”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他话未说出口,双目赤红的孟酱缸一脚踹在他身上: “东家为了寻你,奔波了几个时辰,好一个畜生,赔了一家清名不算,还要把唯一的清白人也害了!我当年真是瞎了心,竟把女儿嫁给你这贼种子! “我念着师父的恩义,把女儿嫁给你这积年的瞎货,不成想你是个这么个黑心东西,竟在外头跟人勾搭成奸?当年在江里我就不该救你,该把你脑袋在礁石上磕个稀烂才对!” 第32节 罗庭晖生挨了几下,再不敢吭声,只用眼睛看向自己的同胞妹妹,带着恨,带着怨。 他妹妹也看着他。 生死喜乐被人拿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这等滋味,兄长,你懂了吗? 第30章 亲子 “师伯, 且停一停。” 奔波了这么久,罗守娴额前发丝也乱了,灯火自下向上映在她脸上, 比平日里端正可亲的“罗东家”多了几分的冷淡。 她出了声, 孟酱缸脸涨到紫红, 脚上也还是停了下来。 将灯笼提得高了些,罗守娴看向拦着孟酱缸的曹栓。 “曹叔, 你和桂花婶子不是要慢慢收拢我娘和我哥的行李, 还在从岭南回来的路上么?” 曹栓未曾见过长大的罗守娴, 此时也是个乖顺的, 连忙跪下磕头: “曹栓见过二姑娘。” 另一边的于桂花也连忙扶了个大着肚子的女子过来。 “二姑娘, 这是多福, 是少爷在岭南纳的妾, 给夫人敬过茶的……” 说着, 她就拉着让女子行礼,罗守娴脚下退了一步, 直接避开了。 她冷眼看着于桂花, 缓缓说道: “我只知道我嫂子孟氏是明媒正娶嫁进罗家来的,几年来操持家里内外, 光是亲手给我娘和我哥做的衣服,一年里就要往岭南寄上三四次,年节时候所需东西更是她隔着数千里细细备好,再托了镖局商队捎过去的。我娘和我兄长远行在外, 除、清、九、盂四节, 她都去给我祖父和我爹扫墓, 中元烧纸,寒衣烧衣, 冬至供牌位,她一次也没懈怠……我哥纳妾与否,我只听她的。 “现如今我嫂子不在,你想哄着我认了这人是我哥的妾,桂花婶子,原来你也当了罗家的大半个家了。” 于桂花连人也不敢扶了,连忙跪下,口说“不敢”。 曹栓在一旁陪着笑想要分辩几句,于桂花一把拉住了他。 转身,罗守娴看向自己狼狈至极的兄长。 “哥,这人是你在岭南纳的妾么?她肚子里是你的孩子么?我嫂子孟氏在维扬寒窗苦守,你在岭南红袖添香,连纳妾都不愿与她知会一声,是与不是?” 罗守娴手中的灯伴着她的步伐轻晃,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小院子里,唯有她用柔缓的话语说尽了孟小碟三年来的辛苦。 孟家兄弟怒瞪着罗庭晖,恨不能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成色。 他们的爹见罗庭晖将脸埋在臂肘里不肯吭声,气急之下又冲上前大脚跺在罗庭晖的腰上。 “我竟是从江水里拉了一只畜生!一只害了我女儿的畜生!当日你去岭南求医,我说让小碟跟着,你跟我说你想安心治病,这就是你的安心!你安了个什么心!竟是安了颗色心!” 孟大铲和孟三勺看他踹了几下,才迈步来扶他。 “爹,别把人打出个好歹来!” “他真有好歹我给他赔命!” “师伯,事关孟、罗两家清誉,总得把事分说清楚。” 说完这句,罗守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掉眼泪的多福,对于桂花吩咐了一句: “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就别在这儿呆着了,把她送进屋里去。” 于桂花连忙应了。 罗守娴又走到罗庭晖跟前,灯笼的光在他身上晃啊晃: “哥,纳妾一事你不想说,今日你为什么会被人当了偷肚兜的贼,总能说两句吧?你说母亲病了,要照顾母亲,怎么从城东照顾来了城西?怎么就……可是被人栽赃陷害?得罪了什么人?” 孟酱缸冷哼一声: “什么栽赃陷害,他才回了维扬几日,能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值得人家这般害他!照我看,他就是个色迷心窍的坏种,在岭南都能做出私下纳妾的腌臜事来,回了维扬自忖有盛香楼撑腰,不正是如鱼得水?这些年为了治好他,东家你过得什么日子?盛香楼生意那般好,你一共才几身绸缎衣袍?平日里穿的也是棉布,你看看他,身上是绸袍,脚上是新靴,身上还有酒肉臭气!” 越说越气,孟酱缸又要踹他,曹栓心惊胆战连忙抱住他的粗腿。 “孟灶头,孟老爷,晖哥儿已经断了一条腿了!您好歹顾念下我家老爷!他和是您亲家,也是师兄弟啊!” “我就是顾念他罗致鸿留下的孤儿寡母!我才把我唯一的女儿嫁了他!我孟酱缸在盛香楼熬了二十年才熬了自由身!他罗家小贼种凭什么这般糟践我女儿?!” “师伯……” 听见罗守娴又开口,孟酱缸转头看过去: “东家,这世上没有妹妹管到哥哥裤裆的道理,你一心为他着想,又岂知他现在已经把咱们都恨上了?他若是个有担当的,此时已经给我认错了,他若是真把我当了师伯、当了岳父,现在也不会一言不发。” 怒到极处,他的心也灰了。 “罢了,哈,东家,咱们这些年在盛香楼里尽心尽力,赚来的钱养出这么个货色……你顶着他的名成了维扬城里如金如玉似的人物又如何?经得起他几次败坏?” 过去八年里,他孟酱缸也多少次盼着罗庭晖能好起来,撑起风雨飘摇的盛香楼,看着东家一步步走出来,一点点撑起来,他也想过妹妹都如此,哥哥是不是会更好。 今日种种,仿佛一记又一记耳光打在了他脸上。 把他打醒了,又把他打疼了。 木然地看着罗庭晖,孟酱缸喘了几口气,一脚蹬开了曹栓,在院里兜转一圈儿,他寻了一根手臂粗的长柴。 “我当年将你救上来,你欠我半条命,你毁我女儿,我再要你一条腿,今日将你手脚废了,我们便算两清!” 院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人提裙跑来,挡在了罗庭晖的身前。 “亲家,是我教子不严,你若要出气,断了我的手脚,放过我儿吧!” 看着突然出现的罗林氏,孟酱缸有些懊恨让人去芍药巷传了信。 “夫人……” “亲家,我们孤儿寡母在岭南相依为命,他是我眼看着一点点治好的,我知道您是我家恩人,我知道我家对不起你,有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怕晖儿日日苦熬没了心气儿,我才给他买了丫头,回来的时候本想发卖了她,谁成想她竟有了晖儿的骨肉,是我,是我迷了心,一步错,步步错,害了两家的颜面。” 青黛色的长袄越发衬出罗林氏的单薄,她面色苍白,头发也是乱的,可见为了救她儿子,真是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见孟酱缸不应,她狠了狠心,径直跪在了院子里。 “夫人!使不得!” “这是我替我儿跪的……亲家,亲家我求你,且饶过他这一遭吧!” 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孟酱缸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拧成一团,他不再看罗林氏,而是看向了东家。 东家站在一旁,灯笼里的油大概快要燃尽,连她的脸都照不亮了。 “罗家掏两千两银子在维扬买个院子,放在嫂子名下,再打两套金头面,不论以后如何,这些都是她的。” 孟酱缸宁肯打断罗庭晖手脚,都不提一句让小碟和离脱身,罗守娴就只能趁机为小碟争份家业。 得了东家的话,孟酱缸长叹一声,终于,头一偏,他把手里的长柴扔了出去。 “东家,今日我是看在你的面上。” 他如此说道。 自那小院里出来,绕到巷口,孟酱缸猛然停住,扶着墙半日未动,把他两个儿子吓了一跳。 “爹?!” “小碟在山上是吧?明日拿三十两银子去买些衣服吃喝,三勺,你告个假给她送去。我记得你娘说小碟爱吃包子烧麦,你去买顶顶好的,给她送山上去。” “爹,要我说,索性让姐姐从罗家出来……” “出来?和离?我看你才是个傻的。小碟从前在罗家总是低了半头,以后凭着此事拿捏那贼种,谁还敢小看她? “从岭南带回来的不过是个妾,她今日见了那贼种的狼狈样,你以为还能落着好?到时候生下孩子,将那妾卖了,孩子就归了小碟养,生恩不如养恩,只要小碟在罗家,她就是罗家的正头太太。东家是女子,又要装男人,以后多半不会有孩子,就算有了孩子,也不算是罗家正经血脉……自有她为小碟打算。” 这一番话,听得兄弟二人目瞪口呆。 孟酱缸看他们这样子,心中又是一阵气闷。 “你们怎么就没学得东家的一分聪慧?!” 直起身子,孟酱缸继续往家走,今日他是七分急怒,三分的装腔作势,也算是替东家挫了那对糊涂母子的锐气,盛香楼以后两年,总算是太平了。 “我是真想断了那贼种一条腿。” 想起从前种种,孟酱缸苦笑了一声。 那个勤谨懂事的少年,怎么就成了这么个东西? “可断了腿,事情闹得过了,小碟说不得就得和离。” “爹。” 跟在后头的孟三勺突然出声。 “那个,腿,我哥打的。” 孟酱缸停了下来: “什么腿?” “就,罗庭晖那贼种的那条腿,是我哥扔了火腿砸断的。” 孟酱缸瞪大了眼看向一直不吭声孟大铲: “你砸的?谁看见了?” “东家看见了,东家带我们在南货铺子,正好看见了那贼种身上挂着肚兜。” 孟酱缸“嘶”了一声,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脑门: “今日不是你断了那贼种的腿,是东家断了咱们父子的路啊。” 弯弯的月亮挂在天上,仿佛终于看够了热闹,扯了一片云,又把自己遮住了。 “娘,是罗守娴,是她害我!” 罗庭晖断了腿,不敢接回芍药巷的宅子,只能在铁豆子巷这浅院里住着。 桂花婶烧了热水,他娘用细布把他脸上的污秽细细擦干净。 罗庭晖像是被孟酱缸打得失了魂儿似的,到现在才缓过来,开口却是这么一句话。 罗林氏挑了下眉,说道: 第33节 “害你什么?是让你两头骗偷出去喝酒?还是把那肚兜挂在你身上了?” 收起那副哀哀戚戚的寡母苦相,罗林氏对罗庭晖也是有怨的。 细细问过了文思,她才知道自己儿子有多荒唐,她以为儿子在盛香楼里精进厨艺,她儿子却在保障湖边听曲儿喝酒,跟一群浪荡子厮混。 “鲍娘子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能喝酒,难不成也是你妹妹给你灌的?” “娘,你不懂。” “不懂什么?不懂你那些藻饰出来的歪理?我看是我这些年太娇惯了你,才让你这般不堪。” 罗庭晖本以为自己的娘会帮着自己教训罗守娴,没想到挨了教训的却是自己,告状的心气儿也散了。 他没想到的是,根本没人跟罗林氏说他今日被人如何追打折磨,又被人当贼在街口示众了半日,曹栓夫妻是不清楚,文思是不敢说,至于罗守娴…… 她们母女今晚还未说过一句话呢。 铁豆子巷的院子浅,只三间房,原是曹栓夫妻一间,多福一间,一间放了些从岭南带回来的杂物,罗林氏有心看顾儿子,到底被于桂花劝着回去芍药巷。 这等深夜,她连轿子都叫不到,是雇了辆拉货的骡车把她带来的,就这也足要了她半两银子。 回去芍药巷,她坐的是铁豆子巷的青皮小车,拉车的健骡被催起来上晚工,走得没精打采。 遥遥有更夫的锣声传来,罗守娴坐在车前,赶着骡子快走几步。 “守娴,你哥哥今日真是昏了头,竟说是你害的他,我将他又骂了一顿,你们是亲兄妹,你怎会害他?” 说了这一句,罗林氏自己先笑了。 “我哥倒是想把我送去给人做妾,娘,你说我哥是不是在害我?” 车里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娘才说: “守娴,你哥不是要害你,他只是太着急,昏了头了。” 罗守娴轻轻倚在车篷的立柱上,抬头看了眼月亮,轻声问: “娘,你觉得我不会害他,是我不想,还是我不能?” 她娘许久没说话。 罗守娴笑了笑。 月色照在她身上,她却始终未曾有过月亮。 第31章 买地 “守娴, 娘让兰婶子煮了粥,你吃碗热的再走吧。” 罗林氏活了大半辈子,都极少进灶房, 对于灶上做饭, 也是一窍不通的。 江淮一代文风鼎盛, 多地都有“娶才”之俗,维扬姑苏等地女子若有才名, 倒更有利于婚事, 罗林氏的爹小有家财, 功名上却只是个秀才, 为了让她嫁得好些, 在教她的时候很用心, 不只让她粗读过女四书之外的《诗》、《礼》, 还让她练了一手小楷, 甚至教了她一点术数。 后来她能嫁给罗致鸿,成了罗家手握盛香楼的嫡枝主母, 正是因为罗家老太爷相中了她能写会算的本事。 等她自己有了女儿, 也是往才情上教的,劝了夫君把女儿送去了维扬城里最好的女学, 其他几房妯娌教女儿什么点心、女红,她是看不上的。 她的女儿是盛香楼罗家嫡枝的女儿,就要嫁个清贵人家,素手不染灶间灰, 点唇不沾凡俗苦, 加上她女儿生得又极好, 寻常的少年举人她也未必看在眼里。 偏偏在什么都好的时候遭了这么一个大劫,让她早早成了寡妇, 还得拉扯瞎了眼的儿子,女儿的婚事也蹉跎了。 “守娴,你是喜欢读书人,还是喜欢经商的?我总觉得那些商人锱铢必较奸猾寡情,但是想想,你也是个在外面有见识的,他们跟你倒是能说到一块儿去。” 说话时候,罗林氏将去了壳的咸鸭蛋放到了罗守娴的面前。 罗守娴差点儿被粥给呛着。 倒不是为了娘又提她的婚事,而是她娘这语气实在是太亲昵了。 见女儿这般,罗林氏笑着抚了抚她的背: “哎呀,娘也就是随便说说,也没有催你的意思,现在你哥那样子,怕是得养大半年呢。倒是你,在盛香楼里就没有哪个俊俏儿郎能让你多看几眼的?” 罗守娴摇了摇头: “娘,我就没想过这些。” 把鸭蛋直接掰进粥碗搅碎,罗守娴三两口将饭吃了,拿起氅衣就披在了身上。 看她步伐匆匆,罗林氏摇摇头又笑了,只当是女儿家害羞。 或许是被自己儿子伤了心,真的想让他吃个教训,罗林氏对照顾儿子的事儿并不热切,反倒对自己的女儿越发亲昵起来。 “这个五毒香包做得真巧,我一眼就看中了。” 把香包给女儿挂上,她又在女儿的腰上比划了两下。 “你其他地方都比你哥精壮不少,唯独这腰细了两寸,也是,你每日搬搬扛扛,跑上跑下的,他出去喝酒,又得养腿,那腰怕是又粗了……我今日在一间皮货铺子看中了一条革带,听说维扬城里的儿郎都喜欢将革带收得紧一些,你不妨也这般?” 罗守娴想了想,孟小碟给她配的革带也都是收得正好,便说: “娘,不如我拿我一条去年冬天的革带给您去比着做。” “哪用那么麻烦,你的腰是一尺九寸多两分,娘记得牢牢的,要是再往里收一下……” 她张开双手想往里面收一下,却摸到了结实的筋肉,是罗守娴在腰上微微用了力。 罗林氏抬头,看见自己女儿淡淡笑着说: “娘,正好便好,腰扎紧了行动起来不方便。” “哦,那也罢了” 罗守娴回了侧院休息,罗林氏看着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 “树干似的,难怪能举起几十斤的石头。” 收起手,她立刻又担心起来: “这般有力气,找个寻常的书生,两人吵闹起来,她一巴掌过去……要不,给她寻个武官?每日一道搬石头强身,倒也不至于没话说。” 罗守娴并不在乎自己的母亲每日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她实在是忙得很。 玉娘子做的六款细点在盛香楼里大受好评,尤其是一道萝卜酥饼,用萝卜丝、火腿末、葱末作馅,再用水油面包着油酥做皮,酥皮包上馅儿,底下沾满一层黑芝麻,先炸定型再入泥炉烘烤,一出炉就像是仕女图里极精美的鬏髻,在入口即化的酥香之外还有份令人喜爱的精巧。 在江淮一带都颇有才名的几个书生对这道细点喜爱非常,竟对着一盘点心连起了诗,因其中一句“云鬓微斜问灶君”这道“萝卜酥饼”也被人们唤作是“云鬓酥”。 盛香楼本就一桌难求,有了这“云鬓酥”,更是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刮风下雨大太阳,都拦不住在外面排队的客人。 因为云鬓酥一天午市、晚市都只各有六十份,一桌也最多能点两份,便有客人吃一份再带一份儿,虽然“云鬓酥”凉了之后就会香酥大减,但是包云鬓酥的油纸包上印了有“盛香楼”三个字,这点心不管带回家,还是带回书院、衙门,或者去哪家茶社闲坐的时候拿出来,都是极体面的。 “云鬓酥虽美,这盛香楼里少了罗东家,便是少了玉树芝兰,让人减了些兴致。” 因为得了袁峥的赏识,刘冒拙也多了赚钱的营生,身上穿着整齐的新袍,来盛香楼不光点酒肉,也能要两份云鬓酥,酒肉是他与同年一起吃的,云鬓酥则配上些酱肉糟鱼之类,他全都包起来带回去给弟妹。 方仲羽只能说:“刘官人,我们东家最近忙得很。” “我知道我知道,从户部侍郎任上致仕的朱老大人要给他家太夫人办宴,还要给他的孙女相看,这些天维扬城里成衣铺子的热闹可不比你们盛香楼少。” 刘冒拙摸了摸胡子,哈哈一笑。 “朱老大人选孙女婿,不看门第身家,只看才学、品貌,要我说,你们东家换一身文士袍,往人堆里一站,也就没旁人什么事儿了。” 方仲羽连忙笑着说:“刘官人千万别说笑,我们东家是娶了妻的,东家的老泰山还在后面给您烧鱼呢。” “那我不说了,饭桌上得罪厨子,要不得要不得!” 一时间客人们都笑了起来,倒让外头等桌的越发心焦了。 朱家宴上的大菜最后定下是用四月最当季的鲥鱼,鲥鱼鲜美难得,更重要的是“贵重”,当朝每年五月十五都要向皇陵敬上鲥鱼,京城中的皇亲贵胄也都以吃到鲥鱼为贵,朱大人在京城为官半生,即使回了维扬十几年了,对鲥鱼也留着这份“敬重”。 维扬菜做鲥鱼逃不脱一个“蒸”字,罗家的十二道菜里就有一道是“陈酒蒸鲥鱼”,孟酱缸做得很是熟练了。 上好的二十年花雕一打开,众人心里就一松,有足年好酒,这蒸鲥鱼就成了大半。 罗守娴也放了心,留了孟酱缸他们试菜,自己揣着小白老出了门。 小白老长大了一点,肚子圆滚滚的,顶着头上那一缕灰毛,像是伙食很好的小神仙,大概是因为跟着白俏姑在街上呆过,它不光不怕人,还喜欢跟着罗守娴上街溜达。 罗守娴要是穿了宽袖的衣裳,它就躲进袖笼,不然,它就待在罗守娴的肩头,趴着,窝着,倒是得意得很。 它这般“张狂”,罗守娴一点也不恼,还去鱼市专门买了小鱼小虾小螃蟹,回来放在灶旁一点点烘干了给它磨牙。 俊逸非凡的年轻郎君走在街上,偏偏身上挂着只白玉似的神仙小猫,更添了两分天然出尘,有人见了,就笑着说: “维扬城里的书生都学了罗东家将腰扎起来,如今怕不是要学罗东家买只猫来?” “驮”着小白老走到城西南一处白墙边上,她敲了敲黑油木门,门开了,她笑着说: “我听说这边有个园子要出手,来看看。” 说要给孟小碟买园子,她自然是真心的,趁着罗庭晖断了腿,孟家对孟小碟也有愧,她就得抓紧把事儿办妥当。 “我们这院子处处都是好的,住了两代,台阶屋顶年年都修。” 三进的院子,带跨院,比罗家的宅院多了个一亩的园子,叫价两千七百两。 “我家这园子,要不是大老爷要在京城买宅院,那是真舍不得卖呢,真是添丁进口的好地方。大老爷在这儿成婚,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二老爷在这儿成婚,生了七个儿子,三老爷刚成婚五年,已经有六个儿子了,两个是从正房太太肚子里生的。有一年,可热闹了,一年十二个月,隔两个月就生个孩子!” 听院子的家仆语气炫耀,罗守娴倒觉得刚刚还顺眼的那棵海棠似乎失了颜色。 再看园子,更像个圈了人的猪圈。 自这家园子出来,罗守娴将小白老笼在袖子里,绕着小巷子到了城西。 还是那处窄破院子,丁螺头在里面等着她。 “罗东家,我找了七八人分别问了,一共十二户全买下来,正好能起个带园子的大宅子,价钱也实在便宜,除了那个租给车马行的二进院子,八十两银子一家都能拿下来,最便宜是咱脚下这院子,掏二十两银子就足够了,附近几家也都只要个三五十两银子。那二进院子要三百两,好处是那家院子里有暗渠,挖开就是个池子,还有一棵琼花,长了几十年了,最要紧是几块一人多高的太湖石,主家愿意留下。” 维扬城里多园林,太湖石也是金贵东西,上好的太湖石一块就能卖上千两,那几块,丁螺头觉得怎么也值一百两。 “好,三五日内这些院子我全都买下,赶在端午前就破土重建,这些钱丁兄弟用来喝茶。” 钱袋子沉甸甸的约有个十来两,丁螺头小心翼翼揣了: “罗东家,银钱于你是小事,只是我寻人问院子的事儿,可有不少人说这院子……有煞气。” “无妨,我看来看去,越发觉得这儿风水好。” 罗守娴说得真心实意。 第34节 丁螺头也不再劝,拍着胸脯要替罗东家将事儿做得漂亮。 “我让外地的漕帮兄弟来帮忙,一户户分别买下来,定不让人有抬价的机会,唉,也就是有这么一桩惨事,不然这十几个院子,四五十间房,临着北货箱子,光是地皮也值五千两。” “八千两也差不多。”摸着袖子里探出来的猫头,罗守娴随口定了个价。 “往外卖,一万两三千的价钱,也是喊得出的。” 丁螺头只当自己是在附和罗东家。 “罗东家您放心,顶天了一千两银子,最多再给衙门掏二十两茶钱,小的稳稳帮您办妥当。” 这一天晚上,罗守娴回了家里,她娘从正房迎了出来。 “守娴,饿了吧?兰婶子给你煮了肉汤圆,娘也跟着包了两个。” 包了,没包囫囵,还连累了兰婶子返工。 这话罗林氏就没说了。 罗守娴吃了两颗肉汤圆,闲聊一般说: “您还是去看看兄长吧,那院子里还有个孕妇,加上文思平桥,哪里住的过来?” “我倒是更想他吃点儿苦,从前他看不见,我事事由着他,倒让他骄纵了,自己闯下祸来,还攀扯自己亲妹妹。” 罗林氏侧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笑着说: “这几日,我倒觉得难得清静,你在外头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有趣的说给娘听听?” 肉汤圆的馅儿里加了笋,肉馅的荤香和糯米的柔滑之外又多了鲜脆,细品了下是春笋,罗守娴才说: “今日倒是有人问我要不要买地建宅子,说城西有一片地要卖,十多亩大小,有暗渠,挖开就能做池子,还有极好的藤萝和琼花,还有太湖石,随便一摆就能得个园子。” 罗林氏听着有些心动。 盛香楼去年和前年赚的钱大半都在城郊买了庄子和田地,她回来之后看自己女儿只能住去偏院,也有心置办个大点儿的住处。 芍药巷寸土寸金,罗家自然不会搬走,但是有个园子,以后住着也少了憋闷聒噪。 “听着是极好,得多少钱呀?” 罗守娴吃了一颗肉汤圆,又喝了一口汤,才说: “要价是一万三千两,我与主家有些往来,主家说一万两银子就能买了。” “一万两?!” 罗林氏瞪大了眼睛: “咱们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罗守娴又吃了一颗肉汤圆: “我今日还清点了下,家里有五千两银子的积蓄,还得拿两千两出来给小碟买院子,只剩三千两。” 她神色间有些遗憾: “原是想着,要是一万两银子拿了下来,或许过几个月就能转手多个两千两银子卖掉,看来这横财还是落不到咱们家里。这也罢了,慢慢攒钱也好,总不至于为了横财就把家里的铺子和田产抵了来借贷。” 听到女儿说给孟小碟买院子,罗林氏的神色有些不自在: “这些年为娘手里也攒了几百两银子,都是你送去岭南的,小碟的事说到底是我对她不住……” 罗林氏起身走进东边厢房,一会儿抱了个檀木匣子出来: “为了路上方便,我把银子都换成了金子,这是七十两的金子,你且收着,买院子的事交给孟家操心,你别累着。” 罗守娴看了那银子一眼,又看了自己的娘一眼,放下了勺子,碗里的肉汤圆已经吃完了,只剩了个空碗。 “娘你放心,我会处置妥当。” 第二日一早,她到了盛香楼后厨,就见一群厨子围在一起,见她来了,立刻都涌了上来。 “怎么了,是昨日试菜出了岔子?朱家管事走的时候不是满意得很?” “东家,倒不是岔子,是今天一早,朱家的管事来,说……说……” 孟酱缸垂着头,有些丧气地接话说道: “说朱家的老太爷名字里带了个雨字头的‘霖’字,便吃不得鱼鳞。” 鲥鱼之美,恰恰在清蒸之后的鱼鳞化油,香润入肉。 第32章 暮春 “满天下鲥鱼都是连着鳞一道做的,师父给先帝献菜,也是带着鱼鳞一起蒸。说不得是那个管事故意来为难咱们,想出这么个馊话来!” 孟酱缸语气不忿,倒有几分他小儿子平时嘴碎的样子。 罗守娴没有立刻决断,而是问谁能把那朱家管事的话复述清楚。 厨子们互相看看,最后是孟大铲叫来了在前面擦门的方仲羽。 “东家,那管事天还未亮就急急来敲门,是我去开的,进来之后就要见灶头,灶头正好来了,那管事就说,今天早上朱大人忽然唤了他过去,吩咐他鲥鱼不吃鱼鳞,要避朱大人的讳。” “天还未亮?” “是,那管事来去都急得很,头上都冒汗了。” 罗守娴点点头,手臂抱在胸前。 小白老自篮子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就奔着在洗鱼的帮工们去了,罗守娴俯身把它提到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孟大铲挠挠头说:“既然那朱大人不吃鱼鳞,咱们就把鱼鳞刮了。” 孟酱缸在自己儿子脑袋上抽了一巴掌:“镇场菜岂是能这般改的?!没了鱼鳞,鲥鱼的香味儿都少了大半。” 孟三勺在人群后抻着脑袋说:“那就把鱼鳞刮了,但是铺在肉上,蒸好了再拿下去。” “这倒也是个办法。” 二灶点点头,看向孟酱缸,语气劝慰,“将蒸鱼的辅材都切得细细的,铺在鱼身上,再铺一层纱布,纱布上铺鱼鳞,鱼蒸好了,纱布和鱼鳞一道去了就是。” 孟酱缸只摇头,闷声说: “没有鳞的鲥鱼,那就不成菜,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咱们盛香楼暴殄天物,到时候咱们厨子再带个嘴上去说是为了避讳?” 罗守娴的手指在小白老的长毛上打了个卷儿,她明白孟酱缸的意思, 有的东西一旦被人吹捧,那在旁物上被嫌弃的短处,到了它这儿也成了长处。 鲥鱼覆鳞同蒸方能保其鲜香,肉中又藏有细刺。 士人吃鲥鱼,便盛赞其啜鳞、挑刺之雅慢,仿佛吃它的时候那股小心翼翼都就比吃旁的鱼高贵些。 若是做了一道没有鳞的鲥鱼,那些人就必定会问这鱼为何没有刺。 偏偏“避讳”这事是不能当场说的。 就是他们这些自作聪明、伤了风雅的厨子错了,还是大错特错。 “这道鲥鱼要改,就得全改。” 站在众人之间的年轻人端着她白色的小猫,语气沉着,暮春时节,维扬城里已然热了,只早晚还有凉意,她穿着一件细棉直身袍子,腰上扎了革带,外面则披着件氅衣。 小白老在她掌心蹭了两下,已经开始打呼噜了。 争论的厨子们全都不吭声了,只都看着她。 罗守娴慢慢地说: “鲥鱼无鳞,是当场说不出口的避讳,那要是鲥鱼无鳞也无刺,就是咱们盛香楼别出心裁的精细手艺。” “无鳞也无刺?” 罗守娴点头:“朱老大人给太夫人办宴,咱们盛香楼顾念太夫人年事已高,吃鱼吐刺不方便,就将菜改了做法——只有这样,才能全了朱老大人体面,也全了咱们盛香楼的招牌。” 灶想了想,说:“要无鳞无刺……东家,那岂不是要把鲥鱼肉都刮下来?” “嗯,将鲥鱼肉刮下来,做个形,再和原来一样蒸出来。” 说这话时罗守娴看向孟酱缸。 孟酱缸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嗯”了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今早送来的鲥鱼先刮了鳞,再刮成茸。 “鲥鱼刮泥,还得挑刺吧?” “那刮下来之后呢?做鱼肉丸子?” “加了蛋清和葱姜水搅?” 孟酱缸迈着大步子走到几个在讨论的厨子跟前儿,推开几人,瞪着那条鲥鱼,片刻后,只见他拿起刮鳞刀,竟是自己动手将鲥鱼的鳞给刮了。 见他没有再气闷着,罗守娴心里也安稳下来。 鲥鱼刮成茸,加了辅料搅打成半个狮子头大小的鱼丸子,铺上鱼鳞,再由孟酱缸以“陈酒蒸鲥鱼”的秘法蒸制,一出锅就带着咸鲜香气。 吃了一口,罗守娴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不行。” 孟酱缸也吃了一口,摇头说: “鲜味儿差点儿,香味也不够,这个鱼肉丸子吃起来散。” “若不知道是鲥鱼,还能称一句鲜美,做压轴大菜,味道上也不足,师伯,赶在中午前,你带着人再试试。” “也只能如此了。” 做菜说是简单,那是简单,步骤材料都记下,切工、灶工都练过,做好一道菜好像就是那么回事儿。 可真要从头开始做一道菜,那就是无尽的试、无尽的改,每一次味道的圆融、口感的淬炼,都是在热腾腾的灶房里,在厨子们期待且疲惫的眸光里完成的。 “东家。” 罗守娴转身要走,被孟酱缸叫住了。 “要不,一会儿我蒸鱼的时候东家你在一旁看着,也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改的。” 第35节 灶房里像是被一阵极冷的风吹过,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二灶章逢安抬起头。 整个盛香楼的后厨房都知道,灶头做那十二道罗氏家传菜是任何人都不许看的。 灶房最里面有个小隔间,起了个单独的四孔灶,贴墙打的一排架子上摆着些坛坛罐罐,只有灶头自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平时,那隔间是一道铜锁把持,只有到了要做那些菜的时候,灶头才会一声不吭,选了一堆最好的食材进去隔间里,从烧火到做菜都是他一人完成,他自己的亲儿子都没有搭把手的份儿。 按说东家是罗家正儿八经的血脉,也该传了这份手艺,可照着章逢安平日所见,每到这种时候别说靠近那隔间了,东家甚至连灶房都不大进了。 相处久了,他也问过灶头其中缘由,灶头端着那个用惯了的粗瓷酒碗,半晌才说: “东家火候不到。” 今日,灶头的意思是,东家火候到了? 章逢安看见已经走到了灶房门口的东家笑了,东家笑着抬手,掀开了灶房的门帘。 她头也没回: “师伯,这规矩您守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清清楚楚守了这么多年,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就不守了。” 说了这一句,东家直接出去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董逢安转头看向灶头,却见灶头忽的抬起那粗短结实的大手,往他自己的脸上狠狠扇了下。 霎时,灶房里更安静了。 章逢安回头盯着自己面前熬的鸡汤,恨不能里面熬出金子来。 离了灶房,罗守娴如往常一般各处都看了看,重阳的“五色宴”要用到螃蟹,拆蟹也是个大活儿,四五个帮厨用特制的蟹剪将蟹腿都剪开,从里面掰了肉出来,再开蟹盖,将还未生好的蟹黄放在一边,拆出来的蟹肉放在另一边。 给玉娘子当帮厨的两个婶子手里端着个陶盆,一边搅打米糊,一边品评几个帮工谁拆蟹拆的干净。 帮工多是不到弱冠的年轻人,争强好胜得很,有人在一旁替他们看着比着,他们的动作越发利落起来了。 他们动作越快,把两个婶子搅米糊的动作也带快了,陶盆里发出一连串的脆响声,是整个后院此时难得的欢快。 “玉娘子,这几日辛苦了。” “东家客气了,要说辛苦,整个盛香楼都未见一个闲人。”柳琢玉也在搅米糊,动作比两个婶子要慢,罗守娴却能看见她手腕儿用力,每一下都能让米糊从最底下被搅起来,所以动作是慢了些,那米糊搅出来的样子却比婶子们盆里的好。 “东家您自己也辛苦得紧,不光要在前面迎客,我们要什么材什么料,您都帮我们寻了来……” 陶盆发出一阵脆响,是冰块撞在了陶盆内壁上。 天还没热起来,维扬城里少有人卖冰,这些冰块儿还是东家寻了人用硝石专门制的呢? 柳琢玉也不知道第多少次庆幸自己听了童逢安的劝,来了盛香楼,遇到这样尽心尽力的好东家,让她能得了钱,又不只是得了钱。 “东家?” 罗守娴看着柳琢玉的陶盆有些出神儿。 “玉娘子,你之前说过,这米糊里加了冰,更容易搅得细?” “是蒸出来之后嘴里吃着细嫩,我们做白案的,一怕粗,二怕酸,加了冰,米糊能包住气,吃起来也更细……”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自家的东家已经拣了几块冰走进灶房。 “打鱼肉的换成铜盆,铜盆外面放冰!” 柳琢玉愣了一会儿,抿嘴一笑,继续搅自己的米糊了。 谁知,片刻后东家又出来了: “玉娘子,能不能劳烦你搅一下这鱼茸?” “啊?” 柳琢玉瞪大了眼:“要我来搅?” “对,我满院子看了一圈儿,您搅的是最好的,这次改菜事出突然,咱们盛香楼只能集众位之所长,还请玉娘子援手。” 说着,罗守娴就对柳琢玉弯腰行了一礼。 跟在罗守娴身后出来的孟三勺见状也连忙跟着行礼: “玉娘子,我给您打下手儿,有什么杂事只管吩咐。” 柳琢玉有些惊慌,她看看左右,给她帮工的两个婶子似乎也被吓到了,几个帮厨抬头看她,也有人学着东家对她行礼。 通往盛香楼的门边上,那位总是跟着东家的方小郎提着猫篮子,也对她弯了腰。 “只是搅个鱼茸,东家您不必如此,我……” 她本想说“我做便是”,却在张开嘴的瞬间觉得一股热气自身子里涌出来, “我定不负东家所托。” 郑重地,她回了一礼。 “畅园”在维扬城外二十多里之处,是前户部侍郎朱佑霖致仕回维扬之后花了四五年功夫一点点修建起来的。 比起原本是徽派园子又被袁峥硬生生改了的“流景园”,“畅园”兼有京城和维扬两派之美,四进院落方正端雅,有北派之风,花园里则亭台循水而建,竹林更是曲蜿通幽。 灶房也在竹林一侧,抬眼望去只能看见幽篁森森,窥不得高檐一角。 早间席面上最后一道“冰糖燕窝”送了出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清理刀、灶、案,且歌息片刻,把咱们自己的饭吃了,再为下一顿备菜。” “是!” 朱家这次开宴,请了十六桌八十多位客人,光是摆盘盖就用了八张大桌。 请的人多,用的厨子自然也多,朱家自己的家养厨子也在灶房里,虽然说话做事还算规矩,言行举止之间对盛香楼这些“外禽行”还是有些看不上的。 见这位年轻的东家一声令下就让所有人都做起了最繁琐的清理活计,这些家养的厨子们也不甘示弱,擦起了自己的灶台。 罗守娴觉得这种“不甘示弱”有些好笑,转头看向了院门处。 “三勺,外面是有人么?” 孟三勺拧身走了进来,对自个儿的东家说: “东家,外面有个丫囊跟咱们要菜。” “给谁要菜?” “那丫霉没说,只说要是有云鬓酥最好,没有的话,给她三四样点心。” 虽然也不是头次出来办宴会,孟三勺也是极少跟宴客主人家丫囊打交道的,这些高门大户,男女之防更甚过防备豺狼虎豹。 他有些犹豫: “我看她穿得挺好,不像是来骗点心的。” “谁骗点心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看见院内这么多男子,她又退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快点儿拿些点心给我,再晚一会儿我家姑娘可就吃不成了。” 第33章 故旧 没头没脑冒出来的丫墨让整个灶房院子都躁动起来,几个帮厨都挪了步子想来看一眼这朱家的丫鬟是什么样子。 罗守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些帮厨就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又缩着脖子退回去了。 “这位姑娘,各种点心已经备好,随时能上桌,你家姑娘怎会吃不上呢?” 罗守娴记得很清楚,今日给女眷是备了两桌的,菜色口味更清淡些,摆盘上也多配了些雕花。 小丫囊拧着眉头似乎想骂人,看见与她说话的人是这般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先用帕子遮住了半边脸,语气也柔缓了: “你、你可是传说中盛香楼的罗东家?” 罗守娴微笑颔首,又说: “姑娘,你要给你家姑娘带点心,总该有个缘由,我们是外头来的,什么丫姑娘一概不认识,若是都和你一般来拿了点心就走,我们也没办法给主家交代。”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小姑娘一双眼睛细细看着罗守娴,脸颊上的红晕遮也遮不住。 “我家夫人说今日要见客,要我家姑娘把腰扎起来,那主腰*收得极紧,她穿了就吃不下饭了,我怕姑娘饿着,就来寻些点心。” “姑娘这么说,我便懂了。”罗守娴转身回到院子里,径直走到还冒着热气的大蒸灶前面。 “玉娘子,挑拣几样点心,装在攒盒里,再与您借洪嫂子帮个忙。” 外面的动静柳琢玉也有耳闻,她笑着拣了几块藕丝酥、云鬓酥、双色如意酥,几色蒸点,又给东家出主意说: “只吃点心怕是会口干,装几片蜜炙火腿、一碗甜酒圆子,应该也够了。” 罗守娴依言照做,两层的梅花攒盒里装得满满当当。 “洪嫂子,小姑娘瘦弱,你提着攒盒把吃的送去,这些碟碗都是朱家的,留下无妨,攒盒要带回来。大户人家规矩多,别逗留,记准了路早些回来。” 洪嫂子点点头。 今日是来大户人家办宴,她也穿着比平日齐整,头发用桂花头油抹得发亮。 目送洪嫂子挎着攒盒跟着那小姑娘去了,罗守娴看着密密实实的竹林,轻轻叹了口气。 孟三勺凑过来,小声说:“东家,咱们怎么又遇到找饭找上了厨子门儿的呀?” “哪来的‘又’?”罗守娴随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男子偏爱女子纤弱柔婉之态,所以高门大户里的女眷也常要饿肚子,穆将军是吃了没吃饱,没吃够,就找来咱们门上,这个丫鼍只是怕她家姑娘饿着,哪里敢奢求她家姑娘吃饱?” 孟三勺一知半解,只能叹气:“东家,人家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哪用咱们操心?” 罗守娴摇摇头,不再说话。 锦衣玉食,金碗玉箸,难求饱腹。 绫罗绸缎,云鬓香鬟,凭谁观赏? 第36节 若是再有一个“妾室”的身份,那真是一生喜乐愁苦皆被人拿捏于指掌。 偏偏,这是她李生的亲哥哥想为她安排的后半生。 这么一想,他如今养病的日子也太安逸了些。 似是日光太晒,片刻前还温厚周全的罗东家眯了眯眼睛。 正好有人来传话说可以上点心了,刚刚打扫完的灶院里又忙了起来,一份份精美绝伦的点心流水般地被端了出去。 洪嫂子恰在这时候回来了,喘着粗气,两眼泛光: “东家,可了不得,这朱家也太好看了!那小姐住的绣楼跟戏文儿里写得似的!” 罗守娴抬手让她不必说这些,只问: “可曾被人拦着?” “是有人拦,两三道婆子守着门呢,是那星儿姑娘打了招呼才放行的。” 自灶房出来,过了竹林,是一湾浅池,池上无桥,以青石摆在其中作踏步,转进小道,绕过翘角亭和假山,便到了一处院落跟前,两个健壮妇人守着门,正是朱家小姐们的香闺所在。 几碟点心摆在桌上,一碗甜酒圆子喝了一半,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一个手里捏着云鬓酥坐在榻上,另一个捧着咬了只剩一半的松子烧麦坐在铜镜前面。 “星儿,你同我再说说,那盛香楼的少年东家真的那般好看?” 刚刚去灶房取点心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粉,对着铜镜里那张俏丽的脸庞嗔了声: “五姑娘,这话你可不该问。” “星儿,你说嘛,我也想听。”坐在榻上的少女年纪略大一点,约是十三四岁模样,盘着一条腿,云鬓酥的碎渣落了一点在她的石榴裙上,她不甚在意地挥了挥。 “说不得说不得,姑娘,你别跟五姑娘一起闹我,让夫人知道了我议论外男,是要打我的。”星儿已经开始后悔提起自己见过罗东家了,夫人对姑娘管教甚严,要是知道了她安议外男,说不定就把她拖出去处置了。 朱妙嬛,也就是星儿嘴里的“姑娘”笑眯眯地将云鬓酥吃了,自榻上跳了下来,走到星儿的身后。 “好星儿…”她双手放在自家丫囊腰间,轻轻抓了几下。 呈儿手里还捧着五小姐的一缕头发,只能左右闪躲,嘴里讨饶:“好姑娘,你可别为难我了!” 镜前坐着的朱家五小姐朱妍妍将烧麦塞进嘴里,也要帮着自己堂姐挠星儿,忽然听见门口处传来一声笑: “幸好是我来了,要是让娘亲自看见自己女儿这般做派,怕是这一院子的丫囊都留不得了。” 两个小姑娘连忙停手,星儿已经跪在了地上。 穿着一身十样锦对襟长袄的女子头上戴着金丝鬏髻,胸前挂着八宝项圈,明眸长眉,顾盼有辉。 朱妍妍连忙上去小心扶着她的手,笑着说: “二姐姐通情达理,极好极好的,才不会跟伯娘告状。” 朱妙嬛则把星儿从地上拉起来,一点也不曾惧怕。 要说出格,你从前比我们更多些,可别扮那等老道学。 朱妙妤见自己亲妹妹这般混不吝,走上前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能与我那时候比?我是祖母爱护,嫁的自家表哥,你呀,咱们娘亲可是铁了心让你找个好夫家,她今日说了,你穿那主腰,得把腰收到一尺六才好。” 一听这话,朱妙嬛拧身回坐到了榻上,侧着头不肯再看自己的姐姐。 朱妙妤也不恼,只笑着问星儿: “你家姑娘问你什么了?与我说罢,她们是不能妄议外男,我是楚家妇了,我娘管不着我。” 星儿小心翼翼走上前,轻声说: “姑娘是问我盛香楼的罗东家,是不是如传闻那般貌美。” “盛香楼?哦……他呀!那你们也不必问星儿,问我就是了,我和她妹妹从前都在姜夫子处读书呢。” 随手拿起一块儿点心吃了,朱妙好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儿。 时间,她的两个妹妹都看向了她。 “二姐姐?罗东家还有妹妹?!你怎知道罗东家生的好看?” “因为罗东家与他妹妹是龙凤胎,我比罗守娴大一岁,她那时应是十一二岁,我见过她兄长来寻她,和她生得一个模样。罗守娴自小就生得好,只说样貌,我在维扬城没见过更好的……” 想起少女时候的旧事,朱妙好笑着又吃了一块儿点心。 “我十岁的时候跟樊家的慧娘争强好胜,比吃穿,比课业,她一来,我们俩都灰了心,没了争胜的兴致,如今倒还往来着。” “灰了心?那罗家姑娘这么好?”朱妙嬛转过身来,“一个商户女,何等德容言功,竟压得你和樊家姐姐都不想争了?” 却见她姐姐轻轻摇头: “她不是那种温婉贤淑、才气逼人的好。” 朱妙嬛越发不懂了。 看着手中的点心,朱妙妤浅淡一笑,明眸闪动,仿佛淘气的少女一般: “若是让你们做对联,你们如何对‘先圣圣于堂堂’?” 两个女孩儿都安静下来,朱妍妍还好,朱妙因被娘勒令“磨性子待嫁”,已经一年多没去读书了。 朱妍妍想了片刻,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铜镜:“娇娥娥兮镜镜?” 朱妙嬛皱了下眉:“圣于堂堂,也是一段,‘黛眉眉锁奁奁’该是更工整些?” 朱妙妤说: “我当年对的是,‘后贤贤也济济’,自以为也是妙对。” 两个妹妹在心里品了品,都觉得姐姐的对子更好,也实在想不出那罗家女儿能对出什么更好的句子来。 被妹妹们围着的朱妙妤忽然笑出了声: “可她对的是——‘苍生生在裙裙’,裙,是罗裙的裙。” 她仍记得,比同龄人都要瘦高些的女孩子仰着头,对自己的下联得意非常。 那一日,那一刻,偌大学堂,只能听到外面的雨水声。 不通,不雅,不顺,不准,平仄更是被扔到一边了。 但是唇齿间嚼着这句子,那年才十岁的朱妙妤忽然觉得什么胭脂水粉、德容言功,都失了色,褪了彩。 长长的梅雨天,毫无防备地被一张带着稚气的脸庞照亮了,令她如今想来,都觉得那帘外雨丝都流光溢彩。 “这罗家姐姐,真是个妙人。” 朱妙嬛起身,让星儿磨墨好让她要将对联写出来,可铺开宣纸,她又坐了回去。 “罢了,这对联写出来,怕是我娘要被吓死的。” 说着,她也有些灰心了。 竟不知自己的心竟是如何亮的,又为何灰了。 回忆过往的点滴,朱妙好不禁一声叹息:“她是极灵慧之人,也聪敏好学,,若是安然长大,哪怕只是嫁个商户,这维扬城中她也不会寂寂无名。” 朱妍妍语气焦急,连忙攀着她的手问:“二姐,罗家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据说是家里出了事,父亲没了,她情急之下伤了心脉,只能去道观里养着。” 两个年轻的女儿肩并肩坐着,齐齐一叹,一个说: “罗家姐姐这般人品,这般遭遇,莫非就是得天之妒?” 另一个说: “进了道观,与青山碧水为伴,不在五行之中,于罗姐姐这样的神仙人物,未尝不是幸事。终归不至于为了嫁人,就被亲娘逼着穿什么主腰,连饭都吃不到。” 见她们长吁短叹终是将罗东家那外男的容貌抛到脑后去了,朱妙好心中一松,却又平白泛起一丝涩然。 灶房院子里,原本倚在墙边稍作休息的罗守娴用帕子捂着脸,连打了两个喷嚏。 “东家,喝碗热茶吧。” 罗守娴从方仲羽的手中接过细瓷碗,笑了: “怎么又是蜜水?” 方仲羽眼睛看向一边,只说: “东家喝茶也是豪饮,倒不如喝蜜水,还能温润肠胃。” 照例将水一饮而尽,罗守娴走向玉娘子。 两尺宽的陶盆里铺满了冰,中间是一个铜盆,玉娘子一边搅打着鲥鱼的茸,一边一点点将料水打进去。 盆鱼茸十几斤,是从四十多条鲥鱼上面刮来。 粉色的肉茸在她的腕力之下被抛打起来,渐渐有了筋性。 “酥炸鹌鹑已经上了,下一道是蒲菜大玉,火腿扒肘子马上出锅,鲥鱼可以入模了。” 朱家“畅园”的灶房院子不像流景园那般大,灶孔也少,偏偏客人比在流景园的时候多,如何用灶才能保证上菜接连不断,也是个学问。 火腿扒肘子是大菜,上了这个,宾客们得吃一会儿,厨子们也就有了空灶和时间来精心炮制最后的压轴大菜。 “东家,肉茸打好了。” 甩了甩手腕,柳琢玉将铜盆自冰盆里端了出来,立刻有帮工把瓷质的模具放进了冰里。 呈鱼型的模具是专门请青兰瓷坊加急烧的,一共九个,小心抹一层油,用鱼茸塞进去,就立刻放在冰里冷凝成型。 见九条“鱼”里有五个成功脱模出来,厨子们松了口气,赶紧把不成型的再放回盆里重来。 这般做出来的一条鱼不过四寸长,一指厚,先上锅蒸到凝固,拿出来倒出水,在鱼身摆上火腿,香菇和孟酱缸特制的蒸料再次上锅,片刻后,便有香气从锅里飘了出来。 有鲥鱼特有的鲜香、火腿的咸香、香菇的浓香,还有酒香和肉的差香,众妙毕备,浑然若天成。 鲥鱼蒸好了,这道菜却还没到最后。 鲥鱼的鳞被在锅中被熬透成了金色的油,此时拿掉鱼身上香菇和火腿,将鳞油点在上面,仿佛群鱼重披金鳞,将要归于江海一般。 再在这一个大圆盘当中立一颗惟妙惟肖的寿桃,下面有九条形态各异的身披金油的鱼汇聚,似是要托举这蟠桃。 看着这道在几日内从无到有的菜,罗守娴一拍手: “上菜吧,这一道就是咱们今日的镇场菜‘鲥鱼献寿’。” =========== 第37节 作者有话说: 主腰就是明代的塑身衣,造型类似现代的塑身衣,从后面有两根背带在胸下位置,前排是口子和细带,很多宫女穿,后来流传到民间,也有男的穿,用来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 但是因为当时材料学不够发达,以及过度要求女性体态“柔美”,“主腰”也成了美丽刑具,有人因此断了肋骨,伤到脏腑。 这一章鲥鱼的做法,以前有个电视里有道菜叫“落雨观花”是类似做法,也有up主复刻过,但是我研究了一下,觉得更像是瞎编的,因为金鳞蒸出油落下的画面,在古代是没办法现场表演的,除非用玻璃器皿,造一个透明罩子,那成本和技术就离谱了。 文人在表述“文人菜”的时候总会在意境和过程中夸张和造作,反过来对文人菜在技艺上的精进也是推动——文人对厨子:我负责瞎编,你负责做。 当然,过程是夸张了,无鳞无刺的鲥鱼做法从清朝起就是一直存在的,现在也有,毕竟总有人嫌弃鱼刺多、鱼鳞麻烦。 中国鲥鱼早在上世纪就处于“功能性灭绝”,咱们现在市场主流吃的鲥鱼是从东南亚来的生鲜产品,当然还是价格不菲。 味道呢,也不错,找个靠谱的店,像渣作者一样奔着名头去吃,也不至于很失望。 就是一条鱼吃两个小时真的很累。 以上是存稿箱的今日份科普和蛐蛐。 第34章 所好 “前面怎么又鼓噪起来了?” 朱家摆席宴请男客的地方在前院,后面的正堂侧间摆了两桌,是专门给女眷的。 朱家老大人的母亲太夫人年纪今年九十有六,有些耳背了,不声不响,弥勒佛般地笑着坐在主位。 右边是朱老太爷的夫人楚氏,再往下是她的三个儿媳。 左边则是一对衣着华美的母女,戴着全套的头面,穿着京城款式的织锦袄子,她们左手坐的今日回来赴宴的两个朱家出嫁孙女。 朱家孙子已经成婚的也有五个,除了两个有孕的没出来,三个孙媳妇都站在后面为众人布菜。 碗盏轻放,杯碟慢移,此间的安静越发衬着前面传来的热闹声聒噪了。 问话的是楚氏的大儿娘钱氏。 立刻有婆子进来道:“回夫人的话,刚刚老太爷出了一个对子,是二姑爷对上的,外面的举子都夸说对得极好。” 时间席上年纪小些的都看向了坐在席尾的朱家二姑娘朱妙妤。 坐在钱氏旁边的朱家二夫人李氏笑着说 “我昨日还与我家老爷说呢,二姑娘真是命好,自小有老太爷和老夫人宠着,到了年岁,也嫁了知根知底的表哥,和老夫人亲上加亲。二姑爷才学又高,年纪轻轻就是举人,等明年大比再得了进士选了官,咱们家二姑娘可就是顺顺当当一辈子了。” 她的儿媳妇于氏也站在她身后笑着说: “二姑爷也是会疼人的,这次二姑娘回来,把我吓了一跳,从前像朵花儿似的二姑娘,现在气色这般好,竟真像极了牡丹,成了花中之王了。” 满桌都笑了,唯独朱家的大夫人、朱妙好和朱妙的亲娘钱氏脸色不太好看。 李氏瞥见她挂了脸,笑得更真了。 “老夫人,咱们可说定了,我家小五也是您膝下长大的,她的婚事也托付给您了,不管您娘家还有没有好儿郎,您可得也给小五找个才貌双全的。” 楚老夫人看着自己这性情活泼的二儿媳,假意嗔道: “好好好,你夸了这一圈儿竟是为了赖上我了。今日外头摆的那几十桌可都是维扬城中的青年俊才,你自己去寻,何必来找我?” 隔着屏风的另一桌都是朱家未成婚的孙女和来跟着父兄赴宴的亲戚家姑娘,听了一耳朵的婚嫁事,面上都带着薄红。 正好两个丫鬟各自端着热腾腾的火腿扒肘子上来了,大夫人钱氏忽然开了口。 “那盘肘子就别往姑娘们桌上摆了。”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钱夫人笑着看向自己的婆母: “姑娘们都到了择亲的年纪,少吃油腻多吃些清淡素食,一则修身养性,二则也让她们纤瘦些,省得嫁人之后,遭了夫家嫌弃。” 她自认这话也是讨巧的,自己笑了两声,却没人应。 端着肘子的丫置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菜送到屏风后面。 她的婆母楚老夫人神色淡了下来。 这时,坐在另一边华衣妇人笑了起来:“大夫人真是教女有方,不像我这姑娘,纵情任性惯了,我若是当着她的面将肉端走了,她怕是得立刻闹起来。” 楚老夫人也笑了: “老大家的前些年随夫在任,把孩子都留在家里替他们尽孝,我怜惜她们,是绝不肯让她们吃苦的,更是断不会拿什么花儿啊、肉的,给她们平白立规矩。” 端着菜的丫鬟是个聪明的,听出了老夫人的意思,连忙把肘子摆在了小姑娘们的桌上。 红亮亮的扒肘子摆在了桌子当中,为了让人吃起来方便,在炖脱骨之后重新整了形状,殷红的火腿切成薄薄的片,与笋片一道将肥香的肘子一片隔了起来。 如此一道佳肴,却没人有了下筷子的心思。 今日这“肘子官司”到底从何而来,不过是钱夫人与自己的婆母楚老夫人争权,争的是朱四姑娘的婚事。 楚老夫人出身清贵,家中父兄昔年都在朝为官,对朱老大人很是提携。 等朱老大人做了户部侍郎,楚家却因后继无人做官,举家搬回了州。 六年前,楚老夫人做主,把钱夫人的长女朱妙好嫁给了自己娘家的侄孙楚砚舟,楚家家资丰厚,朱妙妤嫁进去就管起了家里内外,和楚砚舟也有情分,过得算是舒心。 待楚砚舟年少中举,她这桩婚事也成了人人称道的好婚事。 这两年朱家老太爷有意在维扬为朱四姑娘朱妙选婿,所看的也都是家境清白、未有婚约的举子,谁也没想到,钱夫人闻讯立刻自京城赶回,身后还捎带了贵客——杨家的三夫人和她的一儿一女。 杨家的郎君今年十七岁,尚未婚配,钱夫人把他带来畅园,所图为何,昭然若揭。 “哎呀,这一道火腿扒肘子,我在潭州想着念着,总也吃不到正宗的。”朱妙妤起身,亲自给自己的曾祖母、祖母和母亲布菜。 她的几个嫂子见她出来帮忙打圆场,也连忙动了起来,布菜的、添茶的……总之是让人的嘴里都塞了东西,免得再吐了糟心话出来。 一场婆媳争锋眼见就要被遮掩过去,外面又传来一阵聒噪。 只见两个健壮仆妇合力端着一个白瓷圆盘,稳稳当当走了进来: “老太君,这道菜叫‘鲥鱼献寿’,盛香楼罗东家说为了您用着方便,将鲥鱼去了鳞又去了刺,还请老太君赏脸多吃两口。” 盘中金汤流转,异香惑人,汤内还有九条粉白身子披金光的鱼聚在寿桃之下,气势分外不凡。 “好,好!”一直坐着吃饭不吭声的朱家太夫人突然开了口。 朱妙妤连忙挑了一条鱼放在她碗中,又趴在她耳边说: “老太君,这鱼无鳞无刺,正合着您的口味。” 太夫人连连点头,用勺子挖了块鱼肉入嘴。 “滑润鲜香,鱼香尽藏其内,没了鳞和刺,吃起来却不觉软烂乏味,倒是有些柔韧味道,与从前吃的鲥鱼相比,别有风味,不错,不错。” 前院里,前户部传郎朱佑霖对这一道“鲥鱼献寿”大为赞叹。 与他同席的除了与他常有往来的维扬城内仕宦人家,还有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端起瓷碗,看着里面的“鱼”,少年大概是觉得有些稀罕,先用勺子挖了一口吃了,觉得不错,又吃了两口。 无论吃相还是做派,落在朱佑霖眼中都显粗俗,偏偏这样的人就是朱家惹不起的贵客。 夸完了这鱼,朱老大人又看向自己的大孙子: “致昭,你看,鲥鱼金贵,做法却不止一种,世人都道将鱼连鳞同蒸才好,偏偏今日这做法不与世俗同流。” 朱致昭连忙起身受教,朱佑霖转头对自己身旁的管事吩咐道: “去把操持今日宴席的盛香楼东家请来。” 管家连忙应声下去了。 朱致昭这时开口了:“祖父,世人追捧,正是因其罕有,又受陛下喜爱……” 他余下的话,消失在了他祖父的目光之中, 换了一身丝罗制的直身袍子,腰上東着新的革带,罗守娴大步跟在朱家管事的身后,到了无人处,她自袖中摸出一角银子递了过去。 “罗东家,您这是……” “孙管事,我虽然常在维扬各府邸中往来,到底第一次来朱家这样的仕宦门第,还望管事指点一二。” 孙管事来往过盛香楼多次,也深知罗东家处事周全,见她竟小心至此,他想了想,才说: “依罗东家的机敏,想来席上不会有什么为难,只是今日在座有一位贵客,是宫里杨德妃的堂弟,因与我家大少爷交好,几日前也来了维扬,同在趣园赏玩。” 说完这一句,孙管事转身继续引着罗东家往前面走。 罗守娴跟在后面,脑海中犹如抓住了一根丝,将诸多事情都理清了。 朱家小姐在举子之中选婿,乃是下嫁,缘何要系上主腰? 因为她的母亲并不打算让她下嫁,而是盯准了今日同样赴宴的杨家公子。 原本定好的鲥鱼,为何被朱老大人找了个“避讳”的理由,一大早派了管事来登门要求鲥鱼去鳞? 避讳是假,“世人吃鲥鱼都带鳞,唯有我朱家另寻他法”,亦可看作是“世人都要敬你杨家出了个宠妃,想要巴结投靠,唯独我朱家不循此道”。 早听闻朱老大人三个儿子,次子一甲榜眼出身,在翰林院做侍讲学士,三子末曾科举,却才名远播,在徽州一书院做教授,皆能称得上是清贵雅贤,唯有长子仕途坎坷,科举不第,以举人之身入仕,至今还只是个七品官。 算算年纪,这位七品朱大人的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在维扬城里没什么才名,那多半是子肖其父。 心思兜兜转转一圈儿。 罗守娴在跨过一处宝瓶洞门的时候笑了下。 又是一家子废物卖不了才学卖不了人品,看了一圈儿,唯有女儿生的不错,到了岁数能卖了。 诶?这“又”字从何而来? 列座宾客正在盛赞这少见的鲥鱼做法,想从腹中再憋出几滴墨来,忽然见朱家的管事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在这年轻人样貌显露的瞬间,忽有春风大作,吹开天上云一抹,天光投下,同赏风流。 主座上暗藏怒意的朱老大人看见了这般样貌,都觉得心里乍然舒坦了几分。 与他隔了一个座位的那位杨家公子已经夸出了口: “真是好样貌!” 嗯,人是个靠着女子裙带的粗俗人,眼光还是有的。 第38节 “都说罗东家是维扬城内难得的英才,老夫今日一见,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啊。” 罗守娴稳稳给各位大人行了礼,只微微低头,口称“老大人谬赞” “罗东家,今日各式菜色,都叫老夫大开眼界,尤其是最后这一道‘鲥鱼献寿’,鲥鱼,老夫在京城吃过,在潭州吃过,在金陵吃过,回了维扬,自然也是要吃的,实不相瞒,鲥贡送到京城,陛下赏赐群臣,老夫也是领受过的。只这去鳞去刺重新做成鱼的做法,实在未曾见过。” “敢问罗东家,是如何想出此法的?” 罗守娴抬手,行了一礼,才说: “回老大人,鲥鱼如何做,全看是为谁做,若今日宴客的乃是一风雅文士,草民自然要将鱼整条同蒸,另配二十年好酒,让文士能与其友啜鳞慢饮,若今日宴客的乃是一豪富盐商,小人便要将金鳞片片取了,熬成油,再在鱼身上以金箔重做鱼鳞,保它能流光溢彩,争得满堂喝彩。” 刚及冠年轻人说话声不疾不徐,像是一条静谧溪流,缓缓润到人的肺腑之中。 “为老大人筹措今日之宴,最后的镇场大菜是重中之重。草民有心以此菜投老大人之好,思来想去,老大人所‘好’不过‘忠孝’二字罢了,一个‘忠’,老大人尽心事国数十载,天地共鉴,草民观之如望天阙,实在不知该如何添彩,一个'孝’,老大人归乡后奉养太夫人,尽心尽力,维扬内外皆知。 草民身无长物,既不会著书立传,也不会篆碑刻石,幸好手下有些手艺精妙的厨子,孟灶头擅烹鲥鱼,白案师傅玉娘子能将鱼茸做得极细,集二位之所长,草民才能为太夫人奉上无鳞无刺,能尝到朱大人孝心的鲥鱼。” 段话说完,竟让朱老大人默然许久。 “罗东家,有心了。” 他竟起身,对那下面站着的个商户拱了下手。 他的长孙有些茫然看着自己的爷爷,却见自己的爷爷霍然转头看向自己: “不贪名、不慕利、不做狗苟蝇营之事,忠心事君,孝心事长,此朱家传家之道也!你身为朱家长孙,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 “大声些!吃了这么多好菜,怎得这般有气无力!” “祖父!孙儿记住了!” “好!既然记住了,便也说一遍!” “不贪名,不慕利……” 朱致昭面色涨红,言语都有些艰涩起来。 “不做,狗苟蝇营……” “钻营小道,逢迎裙带,绝非我朱家做派,可记住了?!若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有悖家风、置一家清名前途都不顾之事,纵我死了,也要来寻你!” 站在下面的罗守娴微微笑着低了低头。 旁人只当朱老大人被她吹捧出了一腔意气,有了训孙子的腔调,又哪里想得到他是憋闷了多日,终于被人递了名为“忠孝”的戒尺,能抽打自己的儿孙? 满场噤若寒蝉,唯有那位杨家的贵妃堂弟,趁着旁人都不注意,将大盘中那无人问津的寿桃挖了一勺。 面做的,也挺甜。 第35章 本事 “罗东家,佩服,佩服。”转回灶房的路上,孙管事连连赞叹,“盛香楼客似云来日进斗金,实在是您应得的。” 罗守娴将怀中抱着的东西搭在臂弯,抱拳行礼:“孙管事,此间事了,有空来盛香楼,鲥鱼金贵,我小门小户是请不起,花盖蟹也是香的。” 孙管事大笑两声,连忙应了。 骂孙子骂过瘾的朱老大人很是大方,除了当场提笔作诗,落下自己的款之外送给罗东家之外,还将本他手抄的《孝经》也赠了出来,谢她全了自己的孝义。 要知道朱老大人当年也是做过翰林的,一手馆阁体连先帝真宗都夸赞过,二十年前他转练草书也颇有所得,是江北乃至京城-带颇受推崇的书画大家。 朱老大人惜名不慕利,极少将自己的字赠人,罗守娴一下子得了一幅带落款和印鉴的狂草题诗,又得了一本娟秀雅正的馆阁体抄本,待过几年朱老大人仙去,遇上那等识货的藏家,换个几百上千两银子是足够的。 若是那时朱家二老爷仕途通达,能入内阁,成了阁老,这两份东西那就更值钱了。 三言两语就能从自家老太爷手中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在孙管事的眼里,罗东家俨然是有神仙手段,他自然乐意交好。 两人说说笑笑,刚走到灶房院门前面,斜插过来了两个婆子。 这位可是罗东家?我们老太君吃那道‘鲥鱼献寿’吃得高兴,老夫人唤您去,要当场赏您呢。” 孙管事闻言连忙说: “罗东家,这二位是我家老太君身边的妈妈,既然老太君相请,您便快些过去吧。” 罗守娴无法,将题字和抄本放好,又招来方仲羽,叮嘱他清点好了灶房器具,再盯着帮厨给最后出细点的玉娘子搭把手,才整了整袖子,又跟着去往正院。 大概因为“罗东家”是男子,两位“妈妈”带着她好一阵兜转,才绕到了正院。 进到正院的偏厅,就看见一张桌子空了大半,只坐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桌子后面的屏风倒是挡得分外严实。 罗守娴跪下,给朱家太夫人磕了个头。 屏风后面似乎有什么奇怪声响,像是有人想惊叹又被捂住嘴。 “草民见过柳老太君,老太君寿绵如山,福深似海。” “你就是盛香楼的东家?还真是一副好相貌。”说话的妇人面庞微圆,也未显亲和,唇边两道深痕,只让人觉得端肃无趣。 这话仿佛是夸,又让人觉得讥讽。 另一个妇人笑着接话说:“从前我看书里说市井中亦有非凡人物,虽然未曾进学,也少读经史,偏偏得老天眷顾,有天生灵慧,今日见了罗东家,才知书上未曾欺我。” “二弟妹只看了一张脸,就知道人家是天生灵慧?” “大嫂看人的本事当然比我强,莫不是从罗东家身上看出了什么我看不出来的好处?还请大嫂好好教教我才是。” “鱼好吃,人也好,漂亮!”高坐上首乐呵呵的老太太突然从自己的手上拔了一枚宝石戒指:“送你了。” 辈分最高的老太君都赏了东西,其他人如何能落下? 老夫人楚氏知道自己家那酸老头子终于把糊涂大孙子当众骂了一通,心中畅快非常,正好端午刚过,她让赏赐了一份给小辈的扇子、荷包作节礼,又让人拿了一套金头面来: “拿回去给你娘子赏玩。” 二夫人跟着自己的婆婆,也送了份端午节礼,又舍了一个赤金的项圈。 三夫人默不吭声看了一连串儿的戏,随礼赏了二十两的银子一匹细绸。 大夫人钱氏脸色沉得能挤出水来,笑着问: “罗东家成婚几年了?如今可有了孩子?” 罗守娴笑着回道: “儿时曾落入江中,伤了身子,子嗣一事只能听凭天意了。” 她话音刚落,后面的屏风就抖了下。 钱夫人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匆匆忙忙让人赏了五十两银子,见别人都送了几样东西,她有些不自在,咬牙也添了套新打的金三事儿。 二夫人笑着晃了下手里的美人扇:“大嫂一出手就不一般,这金三事儿虽然小巧,实在精美,外面筒上还刻着竹子呢,给昭哥儿用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钱夫人咬着牙,没有吭声。 她匆匆从她家老爷任上赶来,能拿得出手的赏赐之物实在不多,这套金三事还是她前几日刚找了匠人熔了金锭子给长子朱致昭打的,没想到先便宜了这个长相妖异的商户。 余下那位杨家的夫人也笑着夸:“今日这一桌盛宴,做得实在是巧妙,我们杨家小门小户,不过依仗着娘娘拉扯才到了今日,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细致讲究,我带着两个孩子来维扬之前,正好收了娘娘的信,让我们好好教养她的弟妹,趁着他们年纪还小,带着多见见世面。也得多谢老祖宗、老夫人,不嫌弃我们都是粗俗人,留了我们娘仨儿做客,带着我们见识了这维扬的人杰地灵。” 她一抬手,便有随身的丫霅端了一匣子的金锞子,送给了罗守娴。 屏风后面,听着杨家夫人的话音儿,便知她没有跟朱家结亲的打算,朱妙好心中长出了一口气,又抬眼去看那个低着头的瘦高身影。 若是罗守娴身子康健,有机会站在人前,她也会有这般好样貌,好气度……心中的酸涩大了几分,她转头看向别处。 见朱妍妍眼仔仔细细地去看那外头的男子,她拽了拽她的衣摆。 “你四姐姐走了一会儿了吧?” 朱妍妍回过神,傻乎乎地点头,脸上还带着晕红。 她自己的亲嫂子见她实在不像样,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下。 朱妙妤轻出了一口气,开始担心起了自己的妹妹,离席的时候,她的脸色实在难看。 收了一堆分量十足的好东西,罗守娴不忍心让领路的妈妈端着,便自己拿着,又是包袱又是箱子,走在一步一景的园子里,倒像是个打秋风的。 这位妈妈是个温厚的,说话慢声细语,带着她在园子里绕路走,路过某处景,她都会提两句有什么特别之处。 走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哭喊: “姑娘!姑娘你醒醒!” 罗守娴将包袱带银箱子都扛在肩上,大步绕过几块假山,看见一个少女扑在假山石上,旁边急哭了的丫鬟有些眼熟。 丫鬟见了人,连忙擦了脸上的泪: “罗东家!于妈妈!我家姑娘说要回去歌息,路上吐了两场,我本想扶她回绣楼再喊大夫,可姑娘突然就晕过去了。” 于妈妈走过去扶起少女的头,掐了两下人中,也没把人掐醒,连忙就要去喊了大夫来。 罗守娴叫住了她: “她喘息又粗又急,面色也发白,刚刚又吐过,多半是穿的主腰勒得太紧了,你去找大夫,也先把她的主腰解了。” 说着,她一抬腿,露出了皂靴边上插着的短刀。 “这刀不快,杀人是不行的,割布条比你们解开要快些。” 将短刀留在一块石头上,她转身退了出去。 于妈妈看向已经哭傻了的星儿: “姑娘真的穿了主腰?” 星儿点头:“夫人派了两个嬷嬷来帮姑娘穿的。” 顾不得其他,于妈妈在心里求遍了菩萨,一咬牙解开了四姑娘的外衣。 隔着中衣,也能看见被束腰勒成紫红泛白颜色的肉。 她拿起罗东家留下的刀,冲那束住了少女腰肢的细带割了下去。 “诶,你是刚刚那个开酒楼的?”守在外面的罗守娴转头,看见了一个锦袍少年。 她连忙行礼:“草民见过贵人。” 少年与她身高仿佛,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她: “你本事不小啊,做得几个菜都不错,明年太后娘娘六十大寿,你随少爷我去京城,我保你荣华富贵。” 第39节 看这少年想在假山旁寻个地方坐着,罗守娴连忙拍了拍手里装银子的小箱,放在她身前的一块石头上。 “贵人请坐。” 少年毫不客气,一撩衣袍就岔腿坐下了。 “你可知我大姐姐是谁?本少爷告诉你,那是陛下面前最得宠的德妃娘娘,你要是跟着我去了京城,先好好给我大姐姐做几顿好吃的,什么鲥鱼,什么肘子,都多用些心思,到时候我姐夫一高兴,赏你个官身,你以后也就不是商户了。” 罗守娴侧了下头听了听假山后的动静,面对这位口气比天大的少年她又挂上了恭维奉承的笑: “能得贵人看中,是草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假山后面,在主腰被彻底扯断那一刻,朱妙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假山前面,少年抬头四下张望:“刚刚是什么声音?” 罗守娴装傻:“什么?” 少年想要站起来找找,被罗守娴抬手摁了下去。 “你干什么?” 压在肩上的手像个铁打得爪子,穿着一身锦绣的少年挣了两下没挣动,心里大为惊骇: “你一个开酒楼的,怎么有这般力气?” 罗守娴只是笑。 假山后面,星儿扶着只穿了中衣的自家姑娘,吓得腿都软了,这条路是通向绣楼的,怎会有外男闯进来?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于妈妈,就见于妈妈一手捂着姑娘的嘴,另一只手放在胸口念佛, “贵人不知道,草民可不只有开酒楼这一个本事。”罗守娴将这位贵妃家的堂弟牢牢压着,掏出把不知道哪位夫人赏的折扇。 “贵人看这扇子。” 眼见折扇在自己面前飞过去,划出一个圆圈儿就又被人牢牢接住,锦衣少年瞪大了眼睛。 “你还会杂要?!” 要做个好厨子,得有个好腕子。 罗守娴随口说着,反手一抛,扇子从她手的右边飞出去,绕到了她的左边,又被接住了。 一双眼睛跟着扇子走,少年一转头,目光撞在了正倚着自己的那人脸上。 像是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的脸顿时红了: “你、你转扇子、就转,离、离我远些。” 此时,忽有一人自露出一枝海棠的圆门转了进来,很是惊讶地说:“杨公子,你怎会在此处?” 看见了罗守娴,这人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见到了认识的人,杨家公子竟然长出了一口气: “朱兄!这人她好会转扇子!” 转扇子? 朱致昭看向那张带笑的脸,想到自己的盘算再次落空,心中恨极。 “你收了我家的银子来办宴,竟趁机进了我家园子?怕不是……” “朱少爷,你家赏人东西是会造册的,拿着自家女眷清誉开玩笑,可不是忠孝之人该做之事。” 罗守娴刺了朱致昭这蠢毒东西一句,又看向那个锦衣憨货,唇角勾起一缕笑: “贵人,我还有一样本事,你要不要看看?” 锦衣少年目光有些直:“好啊好啊。” “那得请朱少爷抬手助我一臂之力。” 朱致昭眉头紧皱,正要训斥这商户无礼,就见杨锦德已经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了。 “……”他到底将手抬了起来。 “贵人,失礼了。” 罗守娴一抬掌,就冲着杨锦德的脸上扇过去,吓得这少年连忙闭上眼睛。 手掌停在了距离他脸庞三寸之处。 杨锦德睁开眼,就见到了一张笑脸。 “贵人,这是掌风。” 杨锦德点点头:“是、是有一阵风、挺好、挺大一阵风。” “这掌风可是能拂动袖子的?” “能。”杨锦德点头。 罗守娴转身,一巴掌扇向朱致昭的袖子,她掌极快,威势迅猛,吓得朱致昭想要后退。 杨锦德看见那袖子没被掌风拂动,反倒被朱致昭自己晃动了,很是惊讶。 “不是有掌风么?” “贵人不妨自己试试。” 朱致昭咬着牙看着杨锦德抽了自己袖子一下,看向罗守娴的目光已经带着杀意。 罗守娴恍若不觉,只哄着锦衣少年 “贵人,从指到臂,每一根筋都要收发自如,就会出掌无风了。” 说着,她又一掌挥过去,筋骨分明的手掌停在朱致昭的袖幅前,那袖子还是纹丝不动。 杨锦德有样学样,却收不住力,在那袖子上又抽了下,还抽到了袖子里的胳膊。 生挨一记的朱致昭:“……” “贵人,您的手腕收的太紧,且得松一些,罢了,这边有些狭小,咱们去前面开阔处,我再调调您的臂膀,您再试试。” “好好好。”杨锦德当即往远处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活动着手腕,朱致昭抬手要拦他,却被人狠狠抓住了手臂。 “你这下贱商户!他日我定要给你个教训。” 听见这句威胁,罗守娴微微侧了侧头,用眼角自下打量着他。 她的声音极轻,又字字分明。 “为了攀附外戚,连自己的妹妹都要毁了,我岂会怕你这等蠢坏无用的畜生?” 朱致昭冷不防被人叫破了谋算,脸上登时褪去血色,变得青白起来。 “你!” 罗守娴不耐烦与他废话,脚跟微抬,身子半扭,手肘一转长臂如灵蛇般伸上去,以虎口狠狠抵着他的脖颈,手指死死捏住他咽喉: “你是现在随我走,还是被我掐晕了拖走?” 假山后面,小心望着外面的于妈妈见那罗东家直接以难敌之势拽走了自家的大少爷,眼泪都滚落了下来。 “神仙显灵,让这等豺狼兄长被神仙给惩治了,星儿,趁现在,你把姑娘扶到我背上,我背着姑娘,你走在前面探路,咱们赶紧回去绣楼。” “好,好!”透过假山的缝隙,星儿也看见了那个强拽着自家大公子的背影,她凭空生出些力气,把自家姑娘托上了于妈妈的脊背。 竹林森森,溪水潺潺,玉兰探头窥伺,假山后只一截被切断的带子,被风吹进溪水,无声远去了。 =========== 作者有话说: 明代的金三事是耳挖、镊子、牙签之类的,串在一个三头链上,再有一个金制的圆筒在那个总链上,这样用的时候圆筒一提,东西就出来了,不用了,把圆筒往下一拉,看着就是个装饰品了,也更适合被拿取。 前面出掌无风是八卦掌的发力技巧,后面制住那头猪刀刀用的是太极的格斗技巧。 第36章 平波 “东家!朱家的孙管事在后门上等着要见您。” 被方仲羽叫住的时候,罗守娴正在和方刀头研究怎么切干丝,袖子挽到了臂弯上,结实的手臂在被晨光照得发亮。 方仲羽揉了揉耳朵,侧着头才把要传的话说完。 “后门?” “是,我请他进来小坐,他不肯,看着跟平时不大一样。” 方仲羽心中有些纳罕,昨天孙管事看着跟他们东家还亲近得很,怎么今日看着又比前一日恭敬了许多。 罗守娴笑了笑,先将手洗净擦干,又把袖子放下,才大步迎了出去。 “孙管事,怎么这么早赶了过来?可是我们不小心落下了什么东西?劳您送来?” 孙管事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先行了一礼,才说: “罗东家确实是落了东西,小的也不单是给您送东西的,昨日我家老太爷诗兴大发,多喝了两杯,竟忘了有份礼要送给罗东家,今日早起,老太爷酒醒了,催着小的一并把东西都送了来。” 连串的话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罗东家,咱们借一步说话?” 罗守娴点点头,将院门一掩就向前走。 后门外有一棵老杨树,一抱粗的树干足够遮掩两人身影。 跟着她到了树后,见左右无人,孙管事当即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孙管事……” “罗东家,这头是我这做奴才的替主家磕的。” 孙管事这头磕的真心实意。 昨天夜里,朱家翻了天,看院子守门的七八个小厮都被捂了嘴打得半死,二管家以前是老太爷贴身伺候的,过几年就说不定就得成了朱家大管家,直接被老太爷打发去了庄子上,这辈子也没了指望。 最令他心惊胆战的,还是老太爷对大少爷和大夫人身边人的处置。 七八条人命,无声无息地填了朱家这个“兄长引外人闯园子欲要毁妹妹清白”的血窟窿。 第40节 也是昨天半夜,被家法打烂了屁股和一条腿的大少爷就被绑上了船,送去徽州三老爷的庄子上“闭门读书”,大夫人则扭送朱家在仪征老家的家庙。 没说什么时候放出来,那就是不再放出来的意思。 大夫人钱氏哭着闹着不肯去,抱着太夫人的腿哭求自己无辜。 这么些年都像是弥勒佛般的太夫人却慢吞吞地开口说: “你不去,我即刻死了,让你夫君回来奔丧守孝。” 只这一句就把人吓了个半死。 太夫人又看向自己的儿媳楚氏: “楚氏,你将我的话记牢,我死后,你生的那大老爷进了家门,即刻打断四肢,让他以后爬也爬不到仕途上!”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也只能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头求老太君保重身子。 大夫人被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只能对着二人惨嚎: “老太君,那也是您的长孙啊!长孙啊!老夫人!儿媳错了!您救救您儿子,救救您儿媳吧!” 头发白透了的太夫人放在案几上的手轻轻颤抖: “那便带他一道死!我活了九十多年,未曾教好一个长孙,他既然为了自己一人之私就要毁了朱家几辈子的积累,不如拉着他一起去了阴曹地府,我再从头教过。” 别说大夫人惊骇之下彻底噤了声,就连孙管事自己,现在还未从那种惶惑失措中走出来。 明明白天还是繁花着锦、文风鼎盛,到了晚上,就只剩滴血嗜人的狰狞模样。 就像太夫人,做了二十多年“佛”,在这一晚也成了修罗。 幸好大少爷未能成事,不然…… 在五月的晨风中起了一身冷汗,孙管事低着头不敢让罗东家扶他起来。 “我们老太爷说了,您不单是阻了祸事、救了人命,更是救了朱家上下前途,数代声誉,这份恩义,朱家三代不会忘。” 主家的话是如此,孙管事更知道,昨日无论是二姑娘没救回来,还是让大少爷那奸计得逞,朱家都会死更多人,流更多血,焉知其中没有他? 小巧的木匣子被他自袖袋里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听闻您最近有意在维扬置办产业,这是朱家的一点心意。” 罗守娴眉头一动: “孙管事,我也未做什么,贸然受赏,只怕是……” 膝头还带着树下的泥土,孙管事弯着腰,小声劝说: “朱家也未做什么,这是柳家的产业,柳家根基本就不在维扬,处置家中的些许产业,也是平常。” 在心中赞一声柳老太君不愧是御赐诰命,做事周全,罗守娴抬手将匣子双手接过 “孙管事,我知道,这东西若是我不收,你主家心里难安,那我就收了,只当我天降横财,平白多了点家业。但是,我也只收这一次。” 手中把玩着那匣子,罗守娴垂眸笑了笑: “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得了朱老太爷赏识,昨日在朱家办了一场宴,受了些赏赐,只此而已。” 孙管事有些愣怔,怎么天大的恩情,还有人往外推的? 罗守娴却不在乎他想什么,只说: “昨日宴尾时候,我去拜见老太君,把身上一把短刀解了交给了你家于妈妈,因老太君和诸位夫人赏赐太多,倒让我把刀给落下了,明明是我粗疏大意,还要劳烦孙管事一早给我送来,朱老太爷却觉得这事儿巧,还额外送了我一套金三事儿。” 孙管事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反而有些呆滞,眼睁睁看着罗东家当面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摆着一把皮鞘短刀,正是她昨日给人的那一把,下面压着几张房契银票,薄薄一沓,罗守娴从里面掏出了房契和银票,看也不看就收到了腰间的锦囊里,又把短刀插回靴里,最后自袖中掏出了一副金三事儿放在了空匣子里。 “只当如此就好。” 孙管事看着罗东家这一番动作,差点儿又跪下给她磕头。 “罗东家您……” 罗守娴笑着止住他的话头。 “本是我做事糊涂,倒让老大人替我周全,还带累孙管事奔波一趟,盛情若此,我也该回礼,正好,我今日练刀工,专为老大人做一道新菜'麻油素干丝’,配几盘清淡点心,劳您带回去,也能解了昨日宴上的酒肉油腻。” 孙管事这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拍去身上的土,跟在这位年轻的罗东家后面,看她随手将小匣子交给一个帮厨,任由他们赏看。 “东家,这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挖耳朵剔牙都用金子。” 厨子和帮厨们各自忙碌着,只孟三勺捧着那金三事儿到处传给人看。 看完了,赞完了,手上的活儿是不能停的。 厨子们只当是见了世面,根本不知道这小小金三事儿后面藏了多少惊涛骇浪。 有人活了,有人死了,有人死里逃生,有人活腻了求死。 因果落定,各有所得。 孙管事如从前一样被请到前面饮茶落座,他又如何坐得住?转到盛香楼的后院儿,看着罗东家一手拿着菜刀,选了几块豆干在掌心了下。 那豆干看着比平日吃的要柔韧,被攥到对折都没有断开,罗东家一松手就弹回原状。 先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满天下的“干丝”都是一般做法。 这道今年刚从金陵传来的“麻油素干丝”也是一样。 此时的罗东家和平时截然不同,没了那种温雅周到,反倒多了几分懒散,肩是松的,臂弯也透着随意,唯有手上的刀工利落规整,片下来的豆干匀称轻薄,鲁在一起切成丝的时候也是刀影不绝。 孙管事还是第一次看罗东家亲手拿菜刀,起初只觉得稀罕。 盛香楼的刀棚后面墙上钉了三行木架,上面插着无数把菜刀,有切菜的、有剁骨的、有切肉的、有拆鱼的,黑刀面儿白刀刃儿,刀棚的棚顶遮了晨间的天光,越发显出了这些刀的森然。 膀大腰圆的刀上人们守着墩子切切剁剁,偶尔有碎骨肉末飞出来,都带着些许的红。 罗东家站在最外头,用的刚水洗过的菜案,动作也比别人都轻柔些,却同其他人一般,带着些些许煞性。 孙管事不禁退了两步,在光下站着。 昨天大少爷挨打的时候还说罗东家掐他脖子威胁他,孙管事是不信的,今日看罗东家切菜的样子,心里竟然信了几分。 切好的干丝在陶盆中用热水汆烫两次,再泡在凉水里去净了豆的腥气,才放入准备好的卤汁中慢煮。 罗守娴没有选用煮肉的陈卤,只把昨天夜里卤肉的新卤汁舀了一点出来,在里面添了点盐糖姜片之类烧开,一半拿来煮干丝。 金陵城内那道风靡全城的麻油素干丝她并未亲口尝过,有从金陵来的老饕形容是“干丝略成金黄色,薄淡卤味,佐以酱汤麻油开洋等物,鲜爽非常”。 做法只能靠她从这些话语里猜,摸索着来。 做禽行的自来如此,人生了脚,走天南海北,又生了嘴,记住了好吃的味道,再把它们说给不同的厨子听。 于是一道好吃的菜就有了种子,在不同的山水风物之间,在不同的流派禽行手里,开出了不同的花。 小火慢煮,水泡自酱红色的汤里翻滚而上,从干丝之间挤出来,咕嘟咕嘟。 罗东家就这般看着,她没进灶房,只是在院子里泥灶上煮。 孙管事也在一旁看着,看着千丝万缕的白,在浊色里起起伏伏。 卤汁一点点给干丝上了色,待到成了金黄色,罗守娴就将干丝捞出,在锅里烧香过的麻油洒进去拌匀,再把之前剩下的一半卤汁里加点虾皮倒进去继续拌,直到每一根干丝都沾着油和香。 将干丝装盘,倒上汤汁,再点缀些胡萝卜和芹菜梗切出的碎做点缀,这道菜就算成了。 看着是简简单单一道素菜,又是薄卤又是温拌,所费周章一点不比大菜少。 “罗东家好刀工,好手艺,这菜我只是看着,就觉得定是鲜爽非常。” “孙管事客气了,三勺,去玉娘子那单独包两包点心给孙管事。” 孙管事至此心里竟也宁和了下来,如往常一般接过了点心。 “多谢罗东家。” “孙管事怕是昨天忙晕了头,今日跟我遍遍地客气上了。” 将麻油素干丝放在食盒底下,上一层摆了几碟点心,罗守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听闻金陵有位小娘子用布条勒自己的腰,竟伤了脏腑,勉强救回来,也元气大伤。” “哦,啊。”孙管事抬头看向罗东家,却见正她垂着眼睛将点心摆整齐,面上啥也没有。 仿佛只是一句偶然的闲谈。 “竟有这等惨事?” 还是得让家里女眷小心些的,少用些害人东西,吃吃喝喝,百味尝遍,天赐的福气,用些自伤之法,反倒折福了。 “是是是。” 孙管事默了片刻,又补了句: “我内人也在老夫人身前伺候,这话我定叫她知道。” 想起二姑娘竟是差点被一条主腰害死,孙管事心中也戚戚。 这么一算,二娘昨日是从三条死路上侥幸生还啊。一条是亲娘让人勒的主腰,一条是亲兄长引到了她绣楼前面的杨家贵人,还有一条…… 为了朱家不慕富贵的清名,为了二老爷的仕途,老太爷和太夫人连大少爷都能舍了,又怎会对二姑娘手软? 想到了不该想的,孙管事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再看一直稳稳当当把诸事缝补妥当的罗东家,竟隐约懂了她为何要跟朱家撇清。 高门大户,处处装满了人,堂里是人,楼里是人,并里也是人,人太多了,就当不得人了。 亲自提着食盒,将孙管事送出门,两人作别之后,罗守娴看着孙管事的背影,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罗东家您吩咐!”孙管事拎着食盒一溜小跑回来。 “你们是如何处置那贼人的?” “贼人?”孙管事茫然了一瞬,累极了的脑子突然清明,“打!屁股打烂了,腿打断了,送去远的地方,关起来,对族里说是他酒后无德,冲撞了老太君。” 这是唯一的畅快事了。 “哦。” 整理着袖子的罗东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孙管事指教。” 孙管事坐在自家的马车上,把罗东家说的每个字儿都敲开来慢慢琢磨。 第41节 “罗东家的意思是,以后这事与她再无关系,不会挟恩要朱家好处,无论是金三事儿,还是特意做的菜都是来帮我遮掩,这些都得说与老太爷……就夸她是君子,实在是有古时君子风。” 马车快到“畅园”侧门的时候,孙管事又挠挠头。 “那罗东家最后说的‘指教’是什么意思?” 这一句,他实在是揣测不透啊。 地方到了,车帘子掀开,被兰婶子扶下马车的罗林氏看着自己怀里的包袱,长出一口气。 女儿每日忙得见不着人影儿,闲在家里,她被慈母之心日日催着烧着,索性就来看儿子了。 被留在铁豆子巷这么久,庭晖人概也吃了教训,她再劝两句,让他舍了架子去把小碟请回来,日子总还能安稳过下去。 虽然心里也觉得小碟这厨子的女儿配自己眼睛好了的儿子是配不上的。 罗林氏也感念着孟酱缸当年从水里捞回了自己儿子,也记得对自家孤儿寡母不离不弃的恩义,所以,罗庭晖想要停妻再娶,她是不会答应的。 儿媳嘛,身份低也有低的好处,乖顺懂事,有助于罗家开枝散叶。 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罗林氏忽然听见一阵嘈杂。 “这院子里就藏着那个偷肚兜的淫贼! “这家人不是上月才搬来的?” “这是张家的房子吧?听说租给了外地来的。” “什么外地来的,一对老夫妻,说话带着维扬声气,还有一个大肚子的姑娘家,每天关着门,看着本分,谁成想竟是淫贼的窝!还说是儿媳?恐怕是养在外头的私宅子吧?” “竟是这般的下作人家?可不能让她留在咱们巷子!” “就是,传出去了,咱们铁豆子巷也成了养暗门子的地方了!” “开门!滚出去!” “开门!” 眼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抱着个包袱,身边还带着仆妇,便有人问: “你可是来寻这家人的?” “不是。”罗林氏看着手拿门闩棍棒的十几号人,轻轻摆手,声音极小,“我是要去前面。” 兰婶子一步上前挡在了她前面,笑着说:“我们是往前头青花巷子寻人裁衣裳的,听说有个手艺极好的娘子。” “大概是有这么个人,这边往青花巷子不好走,你从前面绕吧。” “这位夫人一看就是守礼的人家,怎会跟淫贼牵扯?” 兰婶子道了谢,转身扶住了自家夫人的肩。 “夫人,咱们走错了道了,这位义士说了,去寻做衣裳的那位娘子,得从前面的街上绕过去。” 罗林氏也慢慢转身,转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庭晖落到这些豺狼手里。 察觉到她的犹豫,兰婶子手上的力道多了两分。 “夫人。” 回头看着那些正砸门的凶狠汉子,罗林氏身上轻颤两下。 “您此时出头,不过是多一个人受磋磨。” “那是庭晖、那是庭晖。”罗林氏心如刀绞,泪水几乎塞住她的喉咙。 兰婶的声音极轻,又急促:“少爷在这儿,没人知道他是罗家少爷,曹栓他们护着一个少爷能护着大半,您要是出面,事情闹大了,被人知道了少爷的来历,毁的是罗家的名声。” “罗家的名声”五个字让罗林氏身上一软,被兰婶子半拖半架着带出了铁豆子巷。 巷口处已经围了看热闹的人,黑压压一片,骇得罗林氏连泪也不敢流。 两人从人群中出来,躲到无人角落里,鬓发都有些乱了。 罗林氏抓着兰婶的手: “兰婶,咱们去找守娴,去找守娴带人来救她哥哥!” 兰婶不认同她的话:“夫人,维扬城里半城的人都认识东家,何苦把她拖进来?赶紧去找坊长才是正理。” 罗林氏猛地转头盯紧了她: “所以呢?她就不救她亲哥哥了?!是我让她天天出风头,让人都认识她的?还是我让她偏着孟家,把她哥哥留在这浅院子里养伤,害得她哥哥今日又遭了祸事?” 兰婶原本一只手搭在罗林氏的肩上聊做安慰。 此时,她把手收了回来,拢在袖子里。 “夫人,这事实在怪不到东家头上。” “你也来教训我?!” 罗林氏的眼睛红了,泪水滚落下来,她抱着怀里的包袱,也顾不得周围人来人往: “这诸多祸事,不都是因了她?!若是她肯乖顺些……” “夫人。”兰婶后退一步,深吸了口气,双手在一处,“少爷就在百步之外被人砸门,见了儿子有危难就避开的亲娘哪有那脸面去骂忙着操持家业的女儿了?” 仿佛一记耳光抽在了罗林氏的脸上,她后退半步,看着兰婶。 抬起手,她指着那张温厚敦实平平无奇的脸: “兰婶,你到底是把心都偏向了守娴。” 兰婶子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将巷口堵得严实的人群。 铁豆子巷里传来的砸门声一声大过一声,或许下一刻,那院门就被砸开了。 “夫人,您这话说的,这世上人心都是偏着长的,许您这做娘的偏心儿子,也得许我这个做佣工的偏心那个平日工钱、三节给我年礼,我病了帮我清医问药,我女儿家里出事她也替我疏通张罗的东家吧?” 也不知是在心中积了多久的怨气,在这个当口儿兰婶子也不管不顾了。 她转回来不闪不避地看着罗林氏: “东家对我这个雇来的佣工都这般周到,她是多心软一个人,到底是被谁逼得心都硬了?夫人,人心是能长偏,再偏也是人心,你不能只一颗心给大少爷,对着东家就没心没肺了呀!” 猛地一把将罗林氏手里的包袱薅过来,兰婶冷冷一笑。 “天天对着东家做慈母,说是给她做革带,比划来比划去,也只花了二两银子,五两银子一尺的湖绸你买了那许多,也只给大少爷做了个件袍子,没见你给东家做个小褂子。” 她往包袱里一掏,除了在阳光下闪着流光的湖绸,又摸出了两锭雪花银子,加起来约有二十两。 兰婶笑出了声。 “一个儿子,惹出天大的丑事,成了世人唾骂的淫贼畜生,你也生怕他受了半点委屈。 一个女儿,你不管不顾把她扔下这许多年,只一点小小恩惠,就要她舍了多年经营的酒楼,今天你又要她为了你那畜生儿子舍了苦心经营的名声! 好一个慈母,你若真是慈母,现在立刻喊一声你就是那淫贼的亲娘,亮出些同生共死的胆气来,我倒也敬你两分!自己缩着脖子躲出来,怨恨起自己女儿来倒是威风得紧,算是什么本事!” 人群攘攘,就在自己身后。 罗林氏抬手扶着自己的脑袋,又像是用臂弯挡住了自己的脸。 分明无人看她,她却觉得天地都是眼睛,正在看她。 看一个,被兰婶用言语剥成赤条条的她。 “你!你妄议主家!以下犯上!”骂出这句的时候,她的嗓子都是抖的。 兰婶抛开那些有的没的,索性拿出了早些年能骂穿三条巷子的气魄来,她十多年前能被刚搬到芍药巷的罗家相中了当雇工,就是因为她不怕人也不怕事的这份泼皮性子。 “呵,你挣过几两银子?给得起我的工钱?还敢恬不知耻说是我主家?我拿的是东家的银子,东家才是我主家,我当的是东家的雇工,东家在哪儿我在哪儿,谁对东家好我便对谁好!东家奉养着你和你那儿子,倒是给自己养出了仇人,这般人我哪敢伺候?” 眼见罗林氏气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带着恨意,兰婶一把拉住她往人堆里拽。 “去呀,你去当你的慈母,败你自己名声,别攀扯我们东家!你倒是自己去呀!” 罗林氏又哪里敢去,见有人察觉到了她们的拉扯,她连忙拿出帕子掩住了脸。 她这般做派,让兰婶越发把她看低了两分。 “你自己尚且未有为了你儿子舍出身家性命、脸面体统的魄力,为甚却要去逼东家?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麻油素干丝是南京奇芳阁的一道招牌,现在我们可以在连锁餐饮品牌南京大牌档吃到。 有时候很好吃,有时候很咸或者很甜,南京大牌档的品控啊……唉。 文中这道菜的做法未必全对,因为南京大牌档在做的时候明显是对奇芳阁原本的做法进行了简化的,我没吃过奇芳阁的原本做法,只能在网上搜了些资料,通过想象力进行整理。 第37章 飞蛾 太阳直直地照在巷道里,灰黑的瓦片下有草苔痕迹,白色的墙也泛着旧黄,无端端像个笼子。 罗林氏抱着被兰婶扔回来的包袱,缓缓后退了一步,贴着墙角站着。 她、她怎么不是个好娘亲了? 全天下有几个母亲为了能给儿子治病就千里求医? 岭南那地方,夏天闷热非常,还有瘴疠之气,蚊虫扰得人睡不着觉,她整夜整夜守在庭晖的床边上,用扇子驱蚊,为的就是让庭晖能好好安歇。 治病这么多年,心灰过无数次,她咬着被角哭,都不敢让儿子知道。 看着儿子头上被银针扎得像个刺猬,她想过千万次“不治了”,开口还是得恳求鲍娘子再继续施救。 庭晖脾气再好,这般过去一日又一日,他也受不了,砸了菜刀、甩掉案板,也都是她将泪水生吞下,再劝自己的儿子继续精研厨艺。 她已然做了如此多,为何还要说她苛待了女儿?她又不是神仙,又不是菩萨! 她让女儿救她哥哥又怎会是错的? “在岭南,人人都称我是世上难寻的好娘亲……” 她喃喃自语,压下了心里的委屈和恐慌。 巷子里突然发出一阵呼喊声,夹着女人的尖叫,罗林氏回过神儿来,知道是那门破了,浑身一颤,几乎摔倒在地上。 “这人断了腿!他就是那个淫贼!把他拖出去!” 第42节 “把他们一家子赶出去!别脏了咱们巷子的地儿!” “一共两间房怎么住了这么多人?怕不是在行腌臜事吧?这小娘子,你肚子里怀的是哪个的种啊?” 人群中有人哄笑出了声。 勉强在人群外踮起脚,罗林氏也只看见有人用门板把他儿子抬了出来,后面跟着哭哭啼啼的多福要拦又拦不住,桂花勉勉强强护着她,也小心遮着自己的脸。 曹栓和文思挣扎着去抢门板,脸上都有些狼狈,平桥躲在了多福的身后。 他们越是狼狈,人们笑的就越大声了。 这时候,忽然有一人扬声道: “你们口口声声要抓淫贼,抓着一个有孕妇人说事,就是你们的本事了?抓贼拿赃,也不知道什么时日的事儿了,贼赃证人何在?今日这般循着个信儿就翻旧账,诸位也并非全占道理。要赶人走,房东在哪,租金可有交割?押金退了不曾?个人细软家什也该让人收了。这般聚着,倒显得以多欺少,还专捡了妇孺欺负。” 声音朗脆,透着些利落,是罗林氏听惯了的。 她转头,看见早就走了的兰婶手里拿着块粗柴,对着那些靠前的青壮指指点点。 “是要惩治淫贼,还是想要做淫贼?都退后!退后!” 结实精干的妇人,穿着一身棉布裙,头上束着巾帼,竟然震慑了群情激奋的众人。 “这位婶子,当日抓这淫贼的时候便有我一份儿,北货巷都知道我挑炭卖柴的常保义是从不骗人的。” “是了,我们当日也在,这人就是淫贼。” “好,既然有了人证,多余的我就不管了。”兰婶子看也不看缩在床板上瑟瑟发抖的罗庭晖,只一把拽住了大着肚子的多福。 “她一个身子两条命,要是有个万一,你们的意气也成了恶事,我就且把人带走了。” 她走在前面,把吓坏了的多福挡在身后,谁敢拦她就用手里的短柴指着那人鼻子,余下人也不敢与她争论,竟然真让她把人带了出去。 罗庭晖示意曹栓想趁机挤出去,兰婶子破开的那条路又被人墙挡上了。 “嘿,你这偷盗肚兜的淫贼怎还急起来了?” 平桥喊着“姐姐、婶子”,也被人一把推了回来。 他气急败坏想说那婶子和自己是一家的,被文思捂住了嘴。 在挤出来的那一刻,多福差点瘫在兰婶子的身上,被她搀住了。 “你……” 看见瘦小的女孩儿也就十五六岁大小,浑身也只有肚子上圆润些,端着肚子哭成一团,兰婶子叹了口气。 造孽! “先随我走吧,找个太平地儿呆着。” “少爷……” “少爷什么呀少爷,一个大男人,没那么容易被打死,倒是你自己,筷子上插了鱼肉丸子似的,都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半掺着半拉着,她拖着多福找了个人少的面儿坐下。 兰婶子是个舍不得在外头花钱的,捏着钱袋子嘀咕了一会儿“没生意的面摊儿多半也不好吃”,才点了一碗阳春面,放在了多福的面前。 她自己则是往肚子里灌了半壶的水。 多福又哪有胃口,捧着碗,怯怯地说:“少爷他……” “他死了,你肚子里就是罗家唯一的指望了。” 多福:“……” 她低下头乖乖吃起了面。 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喊“坊长来了”,兰婶子拍了拍她的脊背说: “坊长来了,有人管着,就闹不出人命来。” 目光与站在街角的罗林氏撞在一处,看见罗林氏低下头,生怕被人认出来,兰婶子轻蔑一笑。 待罗守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挨了一顿好打的罗庭晖已经被曹栓夫妻俩用骡车拉着去了城外的庄子上。 他身心俱损,唯一的骨气都用来管住了自己的嘴,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更不肯回芍药巷。 “你哥说……”从城外回来找女儿拿主意的罗林氏不知如何开口。 罗庭晖不肯回芍药巷,不管旁人如何劝,他都是一句:“我回去作甚?被她再害死吗?” “你哥说,他怕被人发现行迹,寻过来,再带累了家里。” 罗林氏干巴巴地胡诌了两句。 看她女儿端着一碗姜茶慢慢喝着,她也不知道她是信了还是没信。 “庄子上倒是清静,让他养养身子也好。”罗守娴语气淡淡的,“修身养性。” 罗林氏犹豫了片刻,又说: “你哥他是断不会偷人肚兜的,你能不能找人查查,看是不是有人在害他?” “找谁?官府?”罗守娴慢条斯理地反问自己的母亲,“到时候如何报他身份,盛香楼罗家的罗庭晖?” 反问完了,她自己先点了点头。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得先跟官府交代了我自己是谁,罗家的女儿,罗庭晖的孪生妹妹,在这八年里头支撑了盛香楼,当了维扬城里有些体面的罗东家。现下我兄长,真正的罗庭晖回来了,我得拜托大人查查是不是有人陷害他,诬陷他偷了肚兜。” 罗林氏连忙摇头: “不行,不能这样。” 罗守娴放下手里的细瓷碗,抬眼看她。 “这样为何不行?等兄长得了清白,我也能把盛香楼直接还给了他。” 罗林氏只是摇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说,罗守娴却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止想她交出盛香楼,更想一上来就是声名赫赫受人追捧的“罗东家”,八年来带着盛香楼走到今日的荣耀、八年来点滴积攒口碑才能换来的敬重,他们也要。 他们要拿走的,不只是盛香楼,也是她罗守娴女扮男装的八年。 罗守娴笑了。 “娘,你觉得‘罗东家’好当么?” 罗林氏连忙说:“娘知道你辛苦,这东家自然是不好当的。” “难当的不是酒楼的东家。”罗守娴隔着桌子,看着自己的娘,“是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罗庭晖’。” 开着的窗子已经隔上了窗纱。 促织和其他虫子在外面长长短短地叫。 一只蛾子绕着檐下的灯打转儿。 “我做的不只是撑起了盛香楼,我做的,是以一个女子的身子,当了别人都当不了的男人。娘,您和爹所想的最好的儿子该如何,那才是我尽心竭力想要做成的。 “我想过无数次,如果哥哥好不了,我要把他的那一份儿孝敬也捧给您,让您知道就算没有哥哥,娘你也有最好的儿子,我愿意做这世上最好的儿子。 “这便是八年来我做的,我耗尽心血,一点一滴做的都是最好的。最好的罗庭晖应该温善和气,我便做个维扬城里尽知的温厚人,最好的罗庭晖应该手艺出众,师伯没教我罗家的家传菜,我就一遍遍练刀功,方七财都舍不得他儿子受那个苦,无妨,我来受着。最好的罗庭晖应该精明能干,我站在酒楼里听着食客们论生意经,一点点学来。 “我哥呢?他不过是学了家传的手艺,是,他看不见,他不容易,可他学厨也好,为人也好,他从没想过要做这世上最好的,只要能让盛香楼不要关张大吉,便无人会苛责他。娘,你守了他八年,也只想他能做个这般的罗庭晖也就够了。” 天下间为人子女的,未必与自己的父母亲近,可总有那么几句话,那么一个清静晚上,如此般对坐的片刻,她们说出来的时候,是掏向自己的怀里,把一颗心挖出来,给父母看看。 就如同此刻的罗守娴。 “守娴。”罗林氏垂下眼睛,哄孩子似的说,“盛香楼毕竟是你哥的。” 接着她立刻又补了一句:“不是你不好,守娴,你总是得嫁人的。” “啪。”一声细响,翅膀烧没了的蛾子摔到了灯笼下面,不动了。 从她娘房里退出来的罗守娴踩在蛾子的尸体上,没拿被她悬在那的灯笼。 绕到正院,她正要往自己的住处走,却被兰婶子叫住了。 “东家。”在外头等了半宿的兰婶子仰头看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子,心里悲喜难辨,她今天是骂痛快了,罗家怕是也待不得了,“我年纪也大了,您家这差事,我也做不下下去了……” 罗守娴忽然将两只手臂搭在了她身上,跟小时候一样。 兰婶子吓了一跳。 “东家?” “兰婶子做累了就不做了,那就按之前说的,我给你养老。” “你这、东家你、我不是这意思。” “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养老钱,四季两身衣裳,半月五斤肉,一年额外备五两银子防着你这疼那酸的,咱们就今年就算起来?” 与寻常女子比,罗守娴要高出一截,她揽着兰婶子,将下巴搭在婶子宽厚的肩上,便没人能看清她的神情了。 兰婶子手足无措:“我只是随便说说,哪里到了要养老的时候了?” 猛地抬起手,王勤兰用帕子捂着脸,把差点冲出来的哭声咽了回去。 “婶子不走了。” “兰婶子,我给你养老。” “婶子不走了不走了,婶子哪里老到要养老了。” “……婶子,你真好。” “是东家你太好了,哪有这般的东家呀?维扬城里都似你一般,那些高门大户怕是瓦都不剩了。” 抬手拍了拍在轻轻颤抖的东家,王勤兰在心里骂起了贼老天。 这般好的东家,该如珠似宝地被人捧着才好,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娘和哥哥? 作者有话说: 兰婶子本名登场:王勤兰 王勤兰女士获得道具“东家悄悄的呜咽”,完成究极进化。 好了,罗家院子空了,可以进新人了。 第43节 第38章 置换 一早上起来,罗林氏的心里就满是懊悔,昨晚上本想跟女儿好好说说话,莫名其妙又闹僵了。 想着让兰婶做点热粥的给女儿,刚起了头儿,就被一句硬邦邦的“东家早已经走了”给呛回来,罗林氏心里立刻有些慌。 在铁豆子巷与王勤兰闹过那一场,罗林氏心里还别扭着呢,有心想跟女儿说将兰婶子辞了,可惜昨晚把话给说偏了,现在又不知再如何开口。 疑心生暗鬼,兰婶子给她端了虾仁面来当早饭,她都怕里面被吐了唾沫。 索性收拾了些罗庭晖的衣裳,又打开匣子,把罗守娴给她的三支五十年人参拿了一支出来。 兰婶正好进来收碗,看见她那样子,冷笑了一声: “有心有肺的慈母你装累了,赶紧带着你女儿费尽心血换来的好东西去投奔了那金疙瘩。” 罗林氏脊背一僵,转头去看兰婶,就见她已经端着碗大步出去了。 “我在自己家宅子里,竟被人当了贼?!” 再一看手里的参,她打开匣子,又扔了回去。 转头要走,她又不甘心被一个雇来的婆子挟制,人参到底没拿,切成薄片的上好鹿茸她抓了不少。 罗庭晖在庄子上住了一晚,住的很是不自在,罗家买庄子不是为了住,是为了制酒、制糟、制酱,这些是最要紧的,其次是种菜、养鸡、养猪。 前头一个半开的院子,住了十来个长工和六个罗家自己的家丁,在庄子上管事的曹大孝一家子住在第二进的一间偏房里,另外两间是库房,腾也腾不出来。 罗庭晖只能带着多福住在最后一进,窄窄小小的,文思平桥都只能在前院跟长工挤在一处。 曹栓和于桂花连挤都没处挤,住在前头的第二进——曹大孝是他们的亲儿子,亲儿子现在也是有了妻儿的,不能和他们睡在一处,外间烘酱材的土炕他们勉强卧了一宿。 屎味儿、肥味儿、酱缸里的糟味儿混在一处,罗庭晖半夜深吸一口气都差点儿把自己呛到呕出来。 捱到天亮,看着文思端来的早饭,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快到中午的时候,罗林氏到了庄子上,一看他脸色比之前还难看些,立刻着急起来: “庭晖,娘再去给你找个大夫吧。” 罗庭晖摇了摇头: “娘,还有别的住处能换么?” 罗林氏立刻为难起来: “四五月间正是维扬热闹的时候,别说城里,城外的农户家里都住了人,庭晖,要不咱们去寻梅山?正好让悯仁真人……” 罗庭晖摇摇头: “自从给多福诊出了孕相,鲍娘子对咱们就比从前冷了大半,她和悯仁真人是至交,说不定在悯仁真人那里说些什么添油加醋的,咱们何必去讨嫌呢?昨日大夫看过了,好歹没再断了骨头。” “鲍娘子也是,咱们也不是不给诊金,她倒管起闲事来了。” 一旁的于桂花听着,悄悄将头低下。 治病几年,鲍娘子的医嘱她都会背了,让少爷“固精守元”就是一条,夫人一下给少爷买了两个丫鬟,又让其中一个怀了身孕,鲍娘子尽心救治,转头看见少爷不遵医嘱还弄出了人命,若换了悯仁真人,只怕要把他们这些人都扔出来了。 于桂花也知道这些话是不能劝的,自从少爷好了,夫人就觉得都是自己的功劳,余下有功的,就是多福肚里的孩子带来了喜气,说起鲍娘子和悯仁真人,总是不耐烦的。 “娘,我就是没有胃口,这里气息太杂了。” 说了两句话,罗庭晖又干呕了声。 罗家人能当了好厨子,确实是有天赋在的,嗅觉与味觉都比寻常人要敏锐许多,寻常人能“久在鲍肆不闻其臭”,罗庭晖是不行的。 心疼地抚着儿子脊背,罗林氏吩咐道: “桂花,你让大孝把院子里的鸡鸭都换个地方。” 于桂花想了想,说: “夫人,要不还是让少爷回去吧,这里到底不是能养人的地方。” 罗林氏却犹豫起来,也有些害怕让儿子与女儿待在一处了。 “早知这般,我就该让你妹妹买下那片地的。” 她有些懊悔。 罗庭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她: “什么地?” “你妹妹说是在城西有十多亩地,能挖池子,能建园子,一万两银子就能买了。” “维扬城里的十多亩地,才一万两银子?” 罗林氏点头,也忘了说那是人家报给“罗东家”的价。 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自窗下走过,留下了一泡新鲜的鸡粪。 罗庭晖干呕了两声,对那片地越发心动了。 “罗贤弟,这么好的园子,你真的要出手?” 白天的柔水阁里安静得像是燃尽的红烛,匆匆赶来的冯黑额上带着汗,看着手里的地契,有些不敢置信。 “渚园虽然在维扬名声不显,位置可是极好,虽然没靠着保障湖,因着地方窄小,说起来也就卖个八千两,但只要在旁边开个茶社……” 罗守娴垂眼看着手里的茶,笑着说:“若是能换了最好,若是换不了,我只要七千两就能出手。” 冯黑心动了。 他靠着贩售活黄鱼,大赚了上万两银子,正是想着买地置业的时候,可如今的维扬,再偏的地都有人抢着要,他选来选去,唯一看中的那处都到寻梅山下了。 像渚园这临近官道、靠近维扬,偏又清幽雅致的园子,也不知道罗贤弟是从哪个达官显贵手里得来的。 “罗贤弟,这园子为兄要了,可成?为兄也不让你吃亏,寻梅山下有个庄子,屋舍全是新的,材料全是漳州来的好木头,连着上百亩的地,有百来棵极好的老桃树,虽然园子还没建起来,但是水脉已经探好了,坐山望水,宅院皆在高处,不怕水患,旁人是八千两银子转给我的,为兄用它跟你换了渚园。” 听到“寻梅山”三个字,罗守娴就已经心动非常,冯黑说那园子坐山望水,她也大概就知道了是何处。 “好,我与冯兄换了。” 冯黑大喜过望,连忙大喊: “赶紧拿酒来,我今日占了罗贤弟大便宜,必要请她喝极好的金玉露。” 苏锦罗在纱帐后面正在教两个小娘子调香,被惊得手上一抖,直接斥道: “晴天白日的,我看冯官人你是已经醉了。” “哈哈哈!苏娘子,我为了在维扬城寻个好地方,腿都跑细了,现下有罗贤弟给我送来极好的地方,如何不醉?” 罗守娴连忙摆手:“冯兄与我这般客气作甚?酒我就不喝了,一会儿还得赶回盛香楼呢。” “好好好,不喝也好,我这就回去拿了地契来,咱们去官府定下红头契,我不叫贤弟你有后顾之忧。” “订契就不必了。”罗守娴面色带着笑意,“咱们互相看过地方,就换了地契,再各自去官府落定便是了。” “也好也好。” 冯黑心知罗贤弟这是不想再与渚园有牵扯,当即应下了。 “那我这就去忙了,罗贤弟,三五日功夫,等我将各处都打点清楚,就带你去寻梅山看庄子,只要你看上了,咱们当场换契。” 罗守娴起身要送他,也被他拦下了。 “罗贤弟,这事儿你能想着为兄,便是将你我兄弟情分放在心里了,为兄心里知道的很!” 他脸上的疤痕和横肉都舒缓了些,走得匆忙又欢喜。 “你是多不想与渚园的旧主有牵扯,倒宁肯拿它换个寻梅山下无名无姓的庄子。” 罗守娴转头,看见身上披着氅衣的苏锦罗倚着纱帐站着,便笑着说: “重名声轻人命,平时看着一团和气,内里全是不敢揭开的斗性,哪日亮了獠牙,就连自家的家仆都吓得魂不附体了,这边体面人家,我这样的升斗小民还是得避着些。” “听着倒是所谓清流人家做派。”苏锦罗懒洋洋坐在罗守娴对面,又让小丫头换了热茶来。 “就算不想要,你去跟那些官宦人家换了也就是了,偏是便宜的冯黑这么个粗人。” “冯兄虽然混迹市井,做事是有分寸的,再者,他这般奔波,也是为了让手下兄弟能得口饭吃,渚园被前主人闲置了许多年,给了旁人,也不过是一家子人多了点儿产业,给了冯兄,他能想方设法开茶社、百戏,倒能让更多人糊口了。” 端起热茶杯,苏锦罗抬眼瞧她: “听听听听,一桩买卖倒让你做得悲天悯人起来了。” 罗守娴只是笑,自袖中又拿出了一张房契。 “这一家从前是香药铺子,现在已经清干净了,苏娘子出香药方子,再帮忙寻些能制香的师傅来,我出了这店面和作坊,若是赚了钱,三七分账,我拿三分,如何?” 苏锦罗拿起房契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打量着对面的罗东家,总觉得与往日里有些不同。 “这铺子与你那盛香楼同在南河街上,位置也不错,你若是添些钱置换置换,倒是能将你那盛香楼再扩上一截,到时候可是比望江楼还大了。” 望江楼是维扬城里最大的酒楼,他家的东家也正是维扬城中酒楼茶肆的行首。 苏锦罗知道罗东家一向有做行首的心,此时反倒有些拿捏不准了。 “没意思。”罗守娴轻声说,“盛香楼已经够大了。” 就在昨日,她把柳老太君送她的三处房产都看过了。 柳老太君果然是个极细心的,用作谢礼的三处房产周到无比。 一处是在维扬城北必经之路上的渚园,若是盛香楼想要出城开个能吃喝赏玩的园子,这是绝佳之处。 一处是同在南河街上的铺子,后面和盛香楼一样带了临河的院子,是正好的作坊,就像苏锦罗说的一样,置换置换,能让盛香楼再扩出去一块儿。 还有一处是个小宅子,在维扬城的东北角,大门开在巷子里,外面看着不显,里面是极标致的三进院子,还带个小园子,真是麻雀的肚儿一样,假山流水竹林尽有,另有个跨院儿,从偏门出去转个弯就是热闹闹的东安街,以前是柳家少爷们来维扬城里求学暂住的地方,已经空了七八年了,倒是一直有人修缮。 除了最后这个因为实在合意,又不显眼,罗守娴打算把它留给小碟,余下的罗守娴都不想让人知道与自己有干系。 “好,既然罗东家这么大方,我也不是小气的,香药铺子所得之利,咱们五五分账。” 纤长的手指在房契上敲了下,苏锦罗懒声道:“要是从前,罗东家这份大礼我也未必肯接,上个月太后娘娘又下令不许百官混迹青楼娼馆,像我们这样的官妓楼子冷落了三分,那些私寮暗门子倒是热闹了十倍,维扬城里鼓动爹娘把女儿卖进暗门子的黑心人牙子也多了。” 说了两句,她的语气就沉了下去。 “还是得手里有钱才好,钱能买命。” 苏锦罗忽然顿住了,方才这句话,实在不该是她这个花魁该说的。 抬起眼眸,看向对坐那人,她却像撞进了一片柔风之中。 第44节 一只手撑着头,罗守娴笑着看她:“苏娘子说得极对,还是得多些银子。” 作者有话说: 刀刀开始施展绝技: “绝世捞钱手” [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9章 安稳 “我记得你上次走的时候没说你要改行去打家劫舍呀,竟抢来这么多家当,你是在哪个山头上当了大王?生意这么好,不如把我你祖母也带过去,给你当个账房先生,也分些花红。” 寻梅山上的璇玑守心堂里,沈梅清翻书似的翻着一张张的银票和契书,眼角都比平时翘了两分。 不是她贪财,实在是任谁见了自家孩子这般往回“搬”家业,那三庭五眼都得飞起来半尺。 见祖母难得的有兴致拿自己逗趣儿,罗守娴心里也欢喜得很,还有些许的得意。 “祖母,这个在寻梅山下的庄子就是我小时候您带我去过的那片桃林,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到了我手里,您哪日愿意动弹了,就带着小碟下去看看,真的是漳州运来的好木头建起了三进半的精舍,就隐在桃林之中,不像城中的园子有什么假山,唯独有溪水自山上下来又奔着江里去了。” 罗守娴说起那庄子实在是喜欢的不得了,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精舍之中有一座小楼,开窗便是江天一色,仿佛天地山河都入了我怀里,比十个流景园都更让我欢喜。” 拿出那一张契书,伸直了手臂看清上面的字,又仔细查了印鉴,沈梅清点了点头: “还真是从前那片的桃花林,去年有南边来的相中了这一片买下来要建庄子,又是运木头、又是修楼的,听闻是跟弗朗机人做生意的泉州商人,出手很是大方,就是去年年底回去了就再没动静,现在倒仿佛是专为你建的了。” 难得没有一进守心堂就跪在蒲团上,穿着一条松绿色绉纱百褶裙的罗守娴蹭坐在祖母的榻上,把趴在自己身上的小白老放在了祖母的棋盘上。 小白老跟着她奔波惯了,立刻就盯上了一颗黑色的棋子,用小爪子拨弄了起来。 沈梅清抬眼看了看,用手指戳了戳小猫脑袋: “人淘气,养的小狸奴也是淘气样子。” 小白老立刻放弃棋子去抱她手指来舔,被推开了也锲而不舍,沈梅清不得不将契书放下,全力镇压这个小神仙。 “祖母,这庄子带了百亩的山林地,只能落在您名下,您且帮我收着,过几日找人来丈量修整,您也不用操心。” 田地是得丈量后入册每年交税的,不像商铺只要打点过之后可以只交税不入册,落一个虚户头。 罗守娴自己是未成婚的女子,按律不能有私产,模模糊糊占个商铺宅子,尚且可借着虚户掩人耳目,只不能让罗家族中人知道,田地是万万不能的了。 “落在我名下呀……”沈梅清揉着小白老,“罢了,先这样吧,明天我就叫人拿了我的章子去把事情办妥当。” 将小白老揽在怀里,她又重新看了那些银票。 “这七千六百两银子你也打算放在我这儿了?” 罗守娴“嘿嘿”笑了两声:“放在祖母这里最安稳。” “不怕我给你都吞了。” “不怕!祖母把钱都占去了才好,我就整日赖在这儿不走了,祖母再生气也会给我口粥喝的。” 看孙女说说笑笑,眉宇间似乎又比上次来的时候沉稳了些,沈梅清心里有些欢喜,也有些酸涩。 浮世滔滔,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催了人老。 她想让孙女快些长大,又心疼她到底是经了摧折。 “你想得倒挺好,把烦心事都推给我了,你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早点儿来把这些钱拿走,不然我在院子里看见耗子都得悬着心。” 罗守娴正歪头在心里与画像上的神君们打招呼,听祖母的话又笑了起来。 “祖母,小碟呢?我还有东西要给她呢。” “她和守淑丫头一块儿去了璇华观。” “九姐的腿已经全好了?” “拄着拐杖能走了,悯仁说让她多走走,能好得快些。” 小白老在榻上打了个滚儿,沈梅清就揉它的小肚子,跟孙女说话也漫不经心起来。 “孟酱缸是个愚顽的蠢人,生得丫头倒是随了蔡三花,看起来老实,是个会用心思的。 “五月初五地腊节,悯仁在璇华观做驱邪的法事,她提前带着守淑、臻云和那些小丫头包了粽子、做了点心,小小巧巧地用竹盒装了,送去给常来璇华观的各家女眷,钱没花多少,今年来观礼的女眷比往年多了一倍,捐的香火钱也多。还真是小东西,这么容易就睡了。” 罗守娴原本听得正开心呢,就看见自己祖母把睡着的小白老捧到了一旁的引枕上,又拿了个小卧被给它盖上了肚子。 “祖母,这都快到五月半了……它身上有毛……” 沈梅清斜了她一眼:“你现在穿着衣裳小睡,不也得盖着肚子?” 罗守娴闭上了嘴。 她祖母继续说起了孟小碟: “悯仁和长玉都喜欢她,长玉你是知道的,她喜欢谁就教谁练武,拎着一个孟家丫头,一个皎儿,每日天不亮就在林子里站桩。 “悯仁不似长玉只一根筋,有哪家高门夫人来了,她就提前打招呼,让孟家丫头提前做了茶点,待人来了之后送过去。孟小碟是个聪明的,得了赠礼和银钱就回来给帮她做点心的丫头婆子们都分分。 “山上的枇杷和樱桃都熟了,她和守淑丫头仿照古书折腾出来了酪樱桃和枇杷饮子,学了你那些附庸风雅的手段,把些没见过世面的家宅妇人给哄住了,现在都不用悯仁提前招呼,那些人来了就直接唤了她们俩过去。” 窗是开着的,隔着一层丁香色的窗纱,能看见外面有蝴蝶从开残的芍药上翩跹飞过。 罗守娴的脸上满是笑: “祖母,你这账可是找错了人的,那些附庸风雅的点子,本就是小碟和我一道儿出的,还真说不清楚是谁学了谁。” 看见她连眼睛都亮着,沈梅清摇头苦笑: “我夸了她,你倒比她还欢喜,罢了,我那有抄好的一卷经文,你拿去给悯仁吧。” “好!”原本半赖在榻上的罗守娴连忙翻身而起,忙不迭拿起经文就往外跑。 沈梅清皱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就见她又转了回来。 “祖母,金陵那边新传来几道菜,这道糟鹅掌是我自己做的,骨头都剔净了,斜着切成了粗丝,怎么吃都不塞牙。” 提着一个纸包,罗守娴一阵风似的来了又去了。 头发半白的老妇人无奈地笑了笑,打开纸包,拈出了一小块呈淡金黄的糟鹅掌,先蒸后糟过,连里面的筋都是透光的。 “用绍酒调了香糟蒸鹅掌,用的还是陈年酒糟,照这么下去,孟酱缸都不必再教她那什么罗家菜,她自己都能悟完了。” 想到了孟酱缸,便又想到不让孟酱缸教罗守娴罗家菜的罗林氏。 沈梅清笑了: “罗六平,你是多怕我沈梅清,才找了个处处跟我反着来的林明秀当儿媳妇?现下好了,那蠢物逼着我孙女离开盛香楼,我倒要看看你那坑骗来的家业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她是蠢物,你也是蠢物,你生下的儿子也是蠢物!一家子烂泥似的蠢物生了一朵莲花出来也留不住,以后就是我沈家的了。” 骂了两句,只当是清了口,她吃起这糟鹅掌也觉得确实可口。 “倒忘了问她是不是救了什么人,怎么还有人送了谢礼来。” 念叨这一句,沈梅清吃了两口糟鹅掌,就起身从放经书的架子后面拿了一个酒壶出来,用糟鹅掌配着好酒,什么红尘俗事都被她抛在脑后了。 她在吃吃喝喝独自尽兴,不知梦见了什么的小白老猛地蹬了蹬腿,从引枕上掉了下来,枕着她的衣摆继续睡了。 璇华观里,悯仁真人正在给一对穿着清雅的婆媳讲道家的养身之法,忽见竹帘轻晃,有人探身进来: “真人,我祖母让我来送经文,将小碟先还我片刻?” 一脸的明丽飞扬,把檀香缭绕的厢房都照亮了。 罗守淑见到她,捂嘴轻笑一声,推了下身旁的孟小碟。 悯仁点点头,孟小碟起身退了出去。 两人走到一棵合欢树下,罗守娴将袖中藏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看!你的宅子,你的银子。” “我的?”孟小碟看了房契,先吓了一跳,再看那一沓银票,急得话都不会说了,直往罗守娴怀里塞。 “这些东西你好好收着,怎么就成了我的。” “当然是你的。”罗守娴把房契推回给她,“罗庭晖私下置妾,有了孩子,就是他欠了你的,我与我娘和你爹他们都说好了,罗家出两千两银子给你买个宅子,你爹又额外掏了五百两。” 知道是罗守娴为自己争来的,孟小碟看着她,眼睛又要泛红。 “那怎么还有银票?” “因为宅子没花钱呀。”罗守娴对她眨了眨眼睛。 孟小碟一时哑住了。 “反正你先收着。” “我有银子的,这些日子那些夫人太太都对我极照顾,我娘来看我,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你收着,这是你该得的。”罗守娴拍了拍孟小碟仍旧纤窄的肩膀。 她穿着一条松绿色百褶裙上面一件梅子青衫子,像是一缕从山里吹出来的柔风。 孟小碟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将东西郑重收了。 “你是不是打算离了罗家?” 听到这句话,罗守娴笑了。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孟小碟“嗯”了一声,又说: “你辛苦了八年,该是你得的,你也该拿走。” “我又不傻。” 许是孟小碟今日用蜜做了点心,有蝴蝶飞过来绕着她袖子打转儿,被罗守娴拂开了。 “之前用‘罗东家’这招牌去人家园子里赚的钱我都拿出来了,过段日子我还说不定我还能得一万两银子呢,别替我担心。” “我只怕他们对你用手段,不提罗家族里,光是你的婚事……” “不必担心,他们现在没有脸面出门,一时也没法子替我变个夫婿出来。” 孟小碟抬头看她的眉眼,只见一副笃定模样。 第45节 “那就好,守心堂的厨房里还有我做的酪樱桃,你去尝尝,也别吃多了,算算日子,你月事也才刚走。” “好好好,我知道了,只吃一碗。” 送走了罗守娴,孟小碟转回到了璇华观里,走到厢房门前,穿着青色对襟衫子的女子突然叫住了她。 “刚刚来唤你的,可是盛香楼罗家的姑娘,罗守娴?” 怔了下,孟小碟点头:“我夫家小妹在山上修养多年,未曾想还有人知道她闺名,不知您是……” 朱妙妤只是笑着说:“不过她旧日同窗,她必不记得,只是今日见她光彩如旧,我觉得欢喜。” 孟小碟连忙说:“既是旧交,我将她唤回来,与你相见。” “不必了。”朱妙妤连连摆手,面对孟小碟不解的目光,她低了低头,才说,“云雀在笼,苍鹰在天,遥望即可,无需对言。” 离了璇华观,坐上下山的马车,朱妙妤的脸上还有残存的喜意。 “悯仁真人虽说你这两三年不必急着要孩子,你也别只信她这个无欲无求不知生养的出家人,趁着年轻,得多给楚家开枝散叶才好。” “是,婆母。” 她恭敬地应了。 有鸟从马车顶上飞过,又往远方去了。 与此同时,匆匆赶回盛香楼的罗守娴混在人堆里,难得有些愣怔。 “我是罗家姑娘的未婚夫虞长宁,你们盛香楼把我赶出来,是要悔婚不成?” 哎呀,她怎么真的凭空有个未婚夫冒出来? 作者有话说: 守淑:一想到我威风霸气的“十六弟”是现在穿着裙子撒欢的漂亮姑娘我就想笑。 假未婚夫终于上门了。 一想到这货会经历什么,存稿箱我呀,嘿嘿嘿呵呵哈哈哈哈……[垂耳兔头] 第40章 上门 正是晚上的热闹时候,盛香楼门口等桌的、店里吃饭的,此时都翘着脑袋看热闹。 方仲羽和孟三勺仿佛两个门神,把自称是罗守娴未婚夫的男人牢牢拦在了盛香楼外头。 “哪来的浑人来盛香楼门口坏我家姑娘名声?赶紧走!” 孟三勺自觉已经是言辞凶狠,一转头,见方仲羽眯着眼看着此人,眉目间竟有难得的戾气。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衣袍,头发都是乱的,大喊: “我不走,我为了履这婚约,自晋州千里迢迢赶来维扬,你们盛香楼莫不是见我如今狼狈就要悔婚?!” “你这泼皮……”孟三勺撸起袖子要给这人一个好看,又被方仲羽拉住了。 “三勺,你别动手,去喊大铲哥过来。” “啊?”孟三勺眨眨眼,这、这就得用上他大哥了? 方仲羽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叫嚣之人,低声说: “这等贼人不见血不罢休的,断他手脚才能一劳永逸。” “可……可他要是真的呢?”孟三勺反倒有些犹豫起来:“还是等东家回来决断吧。” 要不是这人大喊大叫,吵闹撒泼,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孟三勺更想先将此人摁住,等东家回来再行处置。 “悔婚背誓,你们盛香楼这么大的家业,竟做这等不义之事!无耻!无耻之尤!” 盛香楼内,食客们议论纷纷: “罗东家竟还有个妹妹?” “我依稀记得是孪生兄妹。” “嚯!罗东家这品貌,若是有个女子与他相同,也不必一模一样,有他八分,那也是极好的相貌了,怎么之前竟未怎么听说?” “这话可别乱说。” “我倒是知道些,罗家姑娘身子不好,一直在别处养着呢。” “这虞长宁,是哪个‘yu’?从前可是维扬城里人家?看这盛香楼的为难模样,怕是罗姑娘身上真有婚约在身。” “罗东家都过了二十了,那罗姑娘岂不是至今未嫁?这虞家说是有婚约,却把人家姑娘蹉跎至今,竟还有脸闹上门来?” 大门处,方仲羽忍无可忍,大步走上前薅住了这人的衣襟: “好毒的恶贼,你若真与我家姑娘有婚约,又岂会这般将我家姑娘在别人唇齿之间受议论?虞家十年未曾寄来只言片语,让我家姑娘空等至今,那虞家郎君有点滴良心,此时就该盛香楼前跪死,而不是如你般聒噪!” 待看清这人的相貌,方仲羽不禁有些惊诧,如今连这等样貌之人都出来当骗子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他耳边传来一阵伴着笑声的轻语: “好一番义正辞严,真的情真意切,可惜了,万千情思只能捂着,不敢让人知道。” 见不得人的心思被这人一语戳破,吓得这少年手上一松,就后退了好几步。 孟三勺在他身后推他: “二毛?怎么了?这人他舔你脸了?” “不是。” 方仲羽有些心慌,看着自己相伴长大的好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用手拂了拂衣襟,男人站直身子:“我跟他说了两句悄悄话,他现在信了我是真的。” 方仲羽当即反驳:“你胡说八道!” “哦,那你敢不敢将我刚刚说的当众说出来?” “你!三勺,去叫大铲,好好教训这个无耻之徒。” “诸位,你们看,这盛香楼的人心虚了!”男人连忙退到人堆里,“他们现在要杀我灭口!你们可要救我呀。” “这位郎君,你说自己与我妹妹有婚约,婚书何在?当年下聘的礼单何在?保媒之人是谁?最要紧的,你说你是虞长宁,虞家搬到了京城,门第也算显赫,你千里迢迢来了维扬,可带了牙牌?” 随着徐缓朗声传入耳中,人群中渐渐分出一道。 男子转身,见一人背着一只手向自己缓步走了过来。 “无证无识,却在盛香楼门口吵嚷起来,怎倒成了我家的错了?” “你……”男人乍然见到这位“罗东家”,仿佛被吓到一般,顿了顿才说,“我自是有证据证明我身份,只你那两仆役可不配来看。” 走到近前,罗守娴才察觉这人垮肩塌腰,也跟自己身高仿佛,她在距对方两步处停下脚步,伸出手,掌心向上。 “请。” 这人竟真从腰间拿了一块牙牌递了过来。 看见上面“晋州府虞长宁”几个字,罗守娴反手将牙牌收了。 “东家!” 孟三勺和方仲羽已经护到了她两侧,孟三勺大声告状:“东家,这人刁滑得很……” “我知道。”将小白老从特意做大的袖袋中掏出来,递给了方仲羽,她又对孟三勺吩咐: “我的马在斜对面的南货铺子前面,你去牵了回去。” 孟三勺满腹怨气地去了。 “仲羽,你也回去店里,跟客人们打声招呼,三楼有两桌是来盛香楼谈生意的,跟灶头说一声,一桌添上一壶金斗香,柳解元和他的同窗来了吗?” “东家,柳解元带了七八位饱学贤达,坐在二楼的庚字号。” “送一壶玉露春。” 她摆摆手,方仲羽横了这“虞长宁”一眼,提着小白老回了盛香楼。 “大舅哥倒是挺会养狗。” 目送着方仲羽,虞长宁转眼回来,脸上带了几分的笑意: “至于婚书和聘礼,我……” 他的话被一记铁拳砸了个稀碎。 “这一拳,敬你虞氏一走十年,未曾有只言片语送来。” 光风霁月的罗东家今日为了骑马方便,在氅衣里面穿的是斜襟束袖袍子。 衣袂翻转,等众人回过神来,就见那位“虞家郎君”被捉襟摁在地上。 苍白的一张脸有一道浓红,是鼻血被打出来了。 以单膝抵在此人胸口,罗守娴居高临下,漠然看着这张有些富贵气的脸庞。 “大……咳……大舅哥……” 又是一拳,携风雷之势,重重轰在他的脸颊上。 “这一拳,是敬你害我亲妹年华蹉跎。” 连挨了两下,男人又不是傻的,连忙挣扎起来,他抬手格住第三拳,正想趁势反击,可他抬起的手臂却被人借势卸开,牢牢压在地上。 “你这……噗……” 第三拳实实砸在他的下巴上,他脑袋向后一磕,一拳砸出两处的疼。 “第三拳,是敬你虞家对亲家不闻不问,我父去时,我写信给你虞家报丧,你们连我父丧葬都未派人悼念。” 盛香楼前,三拳打得拳拳有名,也让围观看热闹的真正看了个爽快。 “罗东家,这虞家做事不厚道,咱们都知道了,您放心,断不会有人传罗家闲话。” “是啊罗东家,你也别气得狠了,您那手留着给咱们做好菜,打人的事儿让我家伙计来。” “这虞家不是好货,罗东家,把他扔出维扬城罢了!” 罗守娴起身,见这人半晕在地上,淡淡一笑,先团团行了个礼: 第46节 “今日又让大家看了热闹。” “罗东家身手这般利落,这热闹我们倒想着日日能看!” 盛香楼这几年对着邻里也都亲厚,什么杂货铺子、绸缎庄子的东家到了年尾请伙计吃饭,罗守娴都会额外送只鸡、送条鱼,或者让灶房单独包些肉包给各家伙计们带回去。 这数月来盛香楼生意更胜以往,这些邻商也跟着受益,此时看完了热闹,跟着等桌的客人们一起声讨虞家。 “罗东家自小便是一个人支撑家业,什么混混泼皮,咱们都看见罗东家教训过。这虞家听着倒是富贵,但凡能搭把手,又何至于让盛香楼在这一二年才缓过来?” 罗守娴笑着再次谢过了各位的仗义执言,一弯腰,将躺在地上那虞长宁拖了起来。 目送罗东家将人拖去侧院马棚,看热闹的人们说说笑笑地散了。 “东家,这人你也打得太狠了。” 俯身看着一脸姹紫嫣红的男子,孟三勺嘴里“啧啧”有声。 “一些皮外伤,死不了人。”在方仲羽端来的盆里洗了洗手,罗守娴拿着干净的布帕子一边擦手,一边同孟三勺一起看这个“虞长宁”。 “东家,这人九成是个骗子,干脆把他送去衙门……” “仲羽,你去我房里,把我的药盒子拿来。” 方仲羽还未如何,孟三勺已经不肯了: “东家,怎么还得给他治啊?” “他自称是虞家子,我当然得带回去给我娘看看。” 玩味地看着这张有些眼熟的脸,罗守娴笑着直起身子。 罗庭晖会从哪弄钱去买下那块地,她心里有数。 为了防着他在“抵了盛香楼换钱”和“抵了庄子换钱”两条路中间另辟蹊径选了“卖掉妹妹”,这个自称的“未婚夫”竟然也有些用处。 另外…… 罗守娴给自己骑回来的马添了把草料。 “也确实该让人知道,罗家还有个女儿。”她对自己说。 虞长宁醒转过来,先看见了漫天的霞光。 有人走到他跟前说:“既然醒了就不用掰你的嘴了,把药吃了吧。” 看见是把他打晕的罗庭晖,虞长宁略坐起来,吐出了嘴里的半口血,扫视一圈儿,发现自己正在马棚外面,才又看向“罗庭晖”。 “怎么,大舅哥是怕把我打死,让罗姑娘守了望门寡?还是索性将我毒死,你好给罗姑娘另外寻了高门当妾?” 他的话把罗守娴逗笑了。 她将氅衣搭在一边,拖来一根条凳坐下,又把药丸放在虞长宁手里: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要是不吃,不用我动手,你身上的伤就能要了你的命。” 虞长宁悚然一惊。 “你怎知我受了伤?” “挨了两刀的猪都比你有血色,我又不是瞎了。” 虞长宁留意到她递药的那手上还沾着稻草,心中嫌弃,还是将药吞了下去。 “你且在这儿呆着,晚上我带你回家去,让你这女婿去见见岳母。” 说罢,罗守娴站了起来,将自己的氅衣扔在他身上。 走到院门处,她又折返回来: “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口吃的,他们都是有手有脚靠着手艺在盛香楼做工的,不是谁家养的狗,你最好嘴巴放干净些,不然这院墙另一边儿就是南河,我亲手送你下去。” 她说话时候脸上带着笑,在斜晖中端正到令人心底生寒。 虞长宁没说话,只是移开了眼睛,倒像是默认了。 罗守娴这才走了。 金乌缓缓西沉,本就怕冷的男人只觉得自己手脚如冰,虽然觉得这罗庭晖奸猾至极,不想盖他的衣服,到底支撑不住,整个人抱膝而坐,缩在了氅衣下面。 过了一会儿,有个少年提着食盒过来,见他身上盖着自家东家的衣裳,哼了一声把食盒放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床薄被过来给他兜头盖上了。 虞长宁把被子从自己脸上扒下来,就看他倒是把那件氅衣仔细叠好,捧着走了。 “一个开酒楼的,凶煞刁滑,养的人也古怪。” 嘴中骂着,他打开食盒,看见了纤白的面条窝在热腾腾的鸡汤里,上面竟还有个鸡腿。 极短的刹那,虞长宁开始想是不是这“罗庭晖”也不是什么真的歹人。 下一瞬,他觉得自己是脑子被打坏了。 “维扬人煮的面总是硬。” 他是吃不惯的。 “鸡汤倒炖的不错。” 放下空碗,他身上已经暖和起来了。 披着那薄被,忍着背上的伤痛,他勉强站了起来: “余下的,就是得借着这罗庭晖,见到木大头。” 作者有话说: 假未婚夫:说好的我舔舔嘴唇就把自己毒死呢?怎么我阴险的大舅哥嘴比我还毒? 第41章 茉莉 睡了两觉,中间被人又喂了次药,虞长宁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壮汉正把他抱上马车。 “哎?” 那壮汉被他吓了一跳,直接将他扔进了车里,伤口正撞在车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再晕过去。 “大铲,东家说了,不能给他弄折骨头!你听他那声叫的,是不是又断骨头了?” “不能吧?我也没用力啊。” 瘫在车里,虞长宁生无可恋,心中恨极了罗庭晖这奸猾狠人, 罗守娴驾着马车回家,一路上马蹄轻缓,带着车轮碌碌碾过青石,她心情极好,过了桥看见有人在卖麻油绿豆糕,她勒停马车,径直跳了下来。 “阿婆,还剩几块绿豆糕呀?” 头上包着巾帼的阿婆将帕子压在衣领上,手上摇着扇子,不为了纳凉,而是怕渐起的飞虫污了她的点心。 “还剩十块,旁人我都卖五文一块,官人你都拿走,给我三十文就好。” 不需掀开上面的帘子,罗守娴就知道这绿豆糕做的好,绿豆好,兑进去的油也好,用的糖不够多,香甜味道是有的。 “那我就全要了,您早些回去歇了。” 说着,她数出一小串钱递了过去。 阿婆用纸包小心翼翼拖着绿豆糕递过来,笑着说: “这桥边支摊子的都说有个极漂亮的官人经常在晚上包了摊子上最后的点心,今天也让老太婆我遇到了。” 她又拿出一串茉莉花捧给罗守娴: “这是老婆子晚上穿着玩儿的,送给官人了。” “多谢阿婆。” 罗守娴接过花,挂在自己衣襟上,才拿起绿豆糕转向马车。 正好有两个巡差提着灯笼也从桥上下来,罗守娴笑着道: “几位差爷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看着可是疲累得狠了。” 府衙的衙役都认识这位“罗当家”,当即笑着行了一礼: “咱们不像罗当家,日进斗金,忙得再晚都欢喜,唉,城里城外都遭了贼,城外且罢了,那些盐商宅子,哪有贼不惦记的?城里是贼人闯进去抢了东西,上官让咱们到处找人,咱们就只能这般熬着。” “来,几位差爷吃块绿豆糕。” “哎呀,多谢多谢。” 两个巡差连忙迎上来,从罗守娴手里各拿了两块儿,嘴里连连道谢。 “与我客气什么?”罗守娴直接将纸包一卷,放在其中一人手上,“二位披星戴月,为保维扬一方平安,该是我谢你们才对。” “不敢不敢。” 能被名满维扬的罗东家这般看重,两个巡差都有些喜出望外,没话也要找话来多说几句。 “罗东家,您的盛香楼客从八方来,这两日可遇着什么怪人,比如身上有伤的,或是身上带着刀兵?” “怪人?我今日焦头烂额,看谁都是怪人。” “罗东家何出此言呐?” “说来惭愧。先父自我妹妹小时就定下了一门亲事,十来年都没消息,忽然就寻了来,唉,将那人一顿臭打,也难消我心中火气。要不是我娘是个守礼重诺的,非让我将人带回去给她看看,我真想把人扔江里随他生死去。 “唉,若是我娘真要将我妹妹嫁给这么一户人家,以后我怕是都要成了怪人,怪恼人的。” 她说得有趣儿,两个巡差哈哈大笑,其中一人是真的饿了,啃着香甜的绿豆糕,说:“罗东家要是不放心令妹,又拗不过令堂,不如就让那人入赘算了,维扬城上下多少双眼睛都替您看着他,保他不敢作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只见罗东家双手一拍,笑着说: “这主意好,我回去与我娘商议商议。” 与两位巡差作别,罗守娴赶车继续往家里走,车轮慢慢悠悠从巡差们身边错了过去。 马车里,手握匕首的虞长宁轻呼一口气,斜靠在车里,一阵晚风拂动车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他抬起手,捏住了自己鼻子。 一对兄妹,妹妹是身带檀香的女中君子,哥哥却是好脂粉美色的奸诈之徒,偏偏长得相像至极,老天爷真是不长眼,这么好的容貌,给罗姑娘一人就够了,何必再拓印个一模一样的。 马车从侧院的后门进了罗家,罗守娴将后门重新锁上,才将虞长宁从车上拖了下来, 听见响动的兰婶子匆匆忙忙赶过来,看见自家东家搀着个满脸青红的男鬼,骇了一跳。 第47节 “东家,这是……” “这是虞长宁,跟我妹妹订婚的那个虞家二郎。” “啊?”兰婶子自觉也见多识广了,这下真有些不知所措。 东、东家把她那个没心没肺的未婚夫带回来了? 那、那她该怎么称呼? 东家女婿? 兰婶子脑袋里还没倒腾明白呢,就听东家说: “这是照顾我们兄妹长大的兰婶子,你也称呼她一声‘兰婶’。” 虞长宁只当她又有奸计,不想理会,肋下重重挨了一记肘击。 “嘶——” 他怒瞪了“罗庭晖”一眼,心下又记上一笔,才说了一声: “兰婶,有礼了。” 兰婶子已然明白了东家如今还是“男儿身”,双手叠在身前,矜持一笑:“虞公子不必多礼。” 再看向东家:“东家,虞公子今晚上如何安置?” “我先带他去见过我娘,今晚上就住在偏院厢房吧。” 兰婶子看了这俊俏的“男鬼”一眼,声音轻了一分,小声道: “夫人回了娘家,今晚上不回来了,东家,那您今晚上如何安置啊?” 罗守娴愣了下,嘴角泛起一抹笑。 “我也住偏院。” 被她拽着手臂踉跄往前走的虞长宁扭头看向她。 “大舅哥,咱俩不必住一处吧?” “咱们两家十多年没有来往,我总得与你多亲近些,才知道你是何等样人,能否让我将妹妹托付。” 嘴上胡编些亲热话,罗守娴看向面露担心神色的兰婶子。 “婶子找了被褥给我就早些回去歇了吧,被子要厚些的。” 兰婶子又看了那“男鬼”一眼,说: “要不今晚我在外院儿……” “婶子不必担心,他脸上的伤都是我打的。” 目光停了停,缓缓落在自家东家的臂膀上,兰婶子将心放下了一半。 “这是厢房钥匙,您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他锁在厢房里,早上再把他放出来就是了。” 因为罗守娴睡在偏院,兰婶里外都打扫过的,厢房也很干净,铺了被褥就能睡人了。 将铜锁的钥匙交给了自己东家,兰婶子悬了一半的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你今晚就在这儿歇了罢,若要擦洗,铜壶里有水,衣裳是新的。” 让人往床上一推,罗守娴转身向外走去。 “好一个罗东家,明知道我这虞长宁是假的,也敢把我带到自己家里来,竟不怕引狼入室?” 在罗守娴停下脚步的瞬间,一把短匕首擦着她的脸扎在了门上。 斜倚在被子上,“虞长宁”看着“罗庭晖”,手里还把玩着匕首的皮鞘。 罗守娴转身,看着这个假冒的未婚夫。 “你身上可带了银子?” “虞长宁”不防竟来了这么一句,嗤笑了一声,“没想到罗东家还做打家劫舍的买卖?莫不是盛香楼这偌大家业竟是个贼窝?” “当过贼的人才把别人都当是贼,你连虞长宁的牙牌都能假冒出来,总不至于连我家修门的钱都掏不出吧?” 将匕首从门上拔下,罗守娴仔细看了看,道: “精钢短匕,别说扬州卫所,金陵也未必打得出这么好的东西。刀身和刀柄上都没有铭刻,倒是好出手,能卖个十几两银子,算上药钱和饭钱,够你在我家住几日,我先收了。” 见“罗庭晖”自顾自收走了自己的匕首,“虞长宁”气笑了。 “你这人是算盘精托生?还算起账来了?永济,把他给我拿了!” 罗守娴只觉身后一阵劲风传来,她略一侧身,拿匕首的那只手轻抬身后袭来的手掌,另一只手化掌为拳,重重轰在了那人的腋下处。 那人被打得倒退几步,还没等站定,房门被一脚踹过来,他下盘不稳,竟直接退到了房间之外。 等他推开房门,就看见自家主子双手被捆,还被人用匕首比在了颈间,那人蹲坐在他主人身后冷冷逼视着他,犹如凶狮恶豹。 “把你自己右臂关节拉脱。” 说话间,那把精钢所制造的匕首已经在他家主子的刺出了血痕。 “永济你不必……啊!你这人都用刀挟持我了,怎么还对我伤口下黑手?!” “没我的金疮药你现在就是个半死人,既然你不惜福,我就让你伤口全崩开算了。” 说着,空着的手拽着虞长宁的发髻,她又用膝盖狠狠碾在“虞长宁”背后的伤口上。 “虞长宁”发出一声惨叫,几乎半晕过去。 看着自家主子受折磨,常永济略一闭眼,抓住自己的手臂狠狠一拽。 关节被拉脱的声音,在这静夜之中分外清晰。 “你们可还有同伙?” 常永济看向自家主子,就见主子脑袋都快被人揪掉了,根本无法与他对视。 “没了。” 罗守娴下手极狠,目光却是冷静的,她缓缓问道: “是在我家附近没了,还是在维扬城内没了,还是没有活着的了?” 常永济听着自己主子的惨叫声,连忙说: “出了内奸走漏了消息,不知还有没有活着的,维扬城内应是只我和主子了。罗东家,我们本意是求援,绝无生事之心……我们并非恶人,乃是……” 罗守娴摇摇头,手中匕首端得像菜刀一样稳,越发让虞长宁看着像是待宰羔羊。 “我对你们究竟是谁,要做什么,并无兴趣,为国为民也罢,铲奸除恶也好,你们自有你们的前程。 “你这主子在我盛香楼前撒泼打滚,想要将我拖下水,不管他是哪路的豪杰,此番就是要对我为恶。 “我虽然揍了他一顿小出了一口气,也给了他药和饭,保了他一条命,还给他住处。他呢?变本加厉对我出手,却又落到我手里,说他是个恩将仇报的蠢货也不为过。” 常永济心头暗恨,恨的是他自己,他在维扬城内某寻合适之人做退路的时候,只打听了这“罗庭晖”与维扬城内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是个长袖善舞之人。 可没人说她长袖善武啊! 主子说他是个重利善谋的奸猾之徒,只要给足了好处就能让她想办法给穆将军传信,也没猜到她重利之外还有重力,善谋略之外还有善谋杀呀! “罗东家,您想如何咱们可以慢慢商议,我家主子的脖子快断了!” “一千两银子,是今晚的账,求我帮忙,另付三千两,若是我帮忙的时候得奔波,再付三千两。” “好。” “你们事成离开前一日给我,不然我就用匕首在你家主子脸皮上雕上‘欠债’二字。” 罗守娴淡淡一笑,在常永济眼里像个恶鬼。 “我是厨子,最会用刀,一定能把字雕得又匀又深,不辜负他这张好面皮。” “是是是!” 用没脱臼的那只手搜遍全身,常永济把一包碎银和两张银票恭敬放在桌上。 “这大概是二百三十两,请罗东家笑纳。” 轻轻松开手,罗守娴将半死不活的虞长宁推倒在床上,抬脚迈过他的腿,轻飘飘自床上跳了下来。 常永济让开两步,她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把你主子收拾体面些,他既然是我妹夫,以后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他去哪儿。” “是是是!罗东家放心。” 刚恢复了些许神志,虞长宁就看见自己的心腹对着罗庭晖点头哈腰,眼前不由又是一黑。 一串茉莉不知何时落在他揪散了的发上,幽幽散着香。 第42章 雨天 新一日,盛香楼里鼎沸如故,外面下个没完的雨都没挡了食客们的热情。 有客商自北地运来了一批黄牛,其中一只在木笼中被同类的角扎穿了牛颈,那客商无法,只能在码头将牛宰杀后就地分割卖掉。 买牛的地方正在南河渡口,盛香楼早早得信儿,买了两条牛腿,一大块牛肚腩,牛头也扛了回来。 中午开门的时候,就挂出了难得的鲜菜——三鲜黄牛肉锅子、卤黄牛肉。 在梅雨时节当窗吃个牛肉锅子,其中妙处岂是用枯言竭语能描摹的?有些常客闻风而动,家里的灶下都烧上火了,还是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穿着木屐来盛香楼等着吃牛肉。 有不爱吃锅子的,酱卤的黄牛肉配上一道青菜、一碗热汤面,也是“满腔凉寒走,摸肚叹极乐”。 “林官人,今日下雨,我们东家说了,您要是单为了吃饭,能不让其他客官搭个座儿?您若是愿意,我们额外送您一壶温好的烧酒,正配这北边来的牛肉。” “这有什么不成的?” 一听有酒,林官人大喜过望,支棱着脖颈看着在屋檐下站着等桌的,忽然惊喜地挥了挥手: “孙年兄!张年兄!咱们也是许久未见,若不嫌弃,就与我同坐吧!” 被他招呼的二人放下伞和斗笠,提着裤腿大步走了过来。 “咱们三人共桌,正好能点个牛肉锅子,又有罗东家送来的一壶酒,甚是美事啊!” 第48节 “今日得了林年兄关照,干脆我也再点两壶酒,咱们伴着梅雨喝酒吃肉,岂不畅快?” 这么一番“拼座”之后,楼外没有等桌的,楼内倒比往日还热闹些,方仲羽领着一干头戴小帽的跑堂楼上楼下地穿梭,还把被客人踩脏的地也擦了个干净。 后厨房里灶眼全开,浓浓的牛肉香气在雨幕中飘摇,被风吹散在南河之上。 “这黄牛肉就是比水牛肉更细嫩些,这牛头肉扒出来,定好吃。” “牛头这么大,下雨天到底没有多少订大席的,做整扒牛头不如把牛头肉卤熟了剔下来做凉切或者锅子都能卖掉。” “行,都听东家的。” 孟酱缸拍了拍肚子。 “下雨天肉菜都贵,我跟曹大孝说了,让他明日进城的时候额外多带些黄瓜、蚕豆、嫩丝瓜,还有嫩姜,您想想还有什么缺的,我明早去河边一起采买。要是明天寒气比今日重了,您就让人早点熬些姜茶备着。” “好好好。” 看着帮厨在码好了牛肉和配菜的砂锅里浇上热汤端走,孟酱缸又补了句: “东家您放心。” 孟三勺听其他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小灶上瞟。 牛的一对膝骨连着好大一截脊骨都在里面炖着呢,用了红烧的法子,浓油赤酱地煨着,等下午歇了,他们一人抱着一个新烙的饼,里面卷上牛筋牛肉的,往嘴里满满塞一大口…… “口水都滴脚面上了!” 孟三勺连忙抬手擦嘴,回过神儿才知道是东家在取笑他。 “还不赶紧把切好的肉给灶上送过去?” “好嘞!”少年立刻踮着脚忙了起来。 因为下雨,点心做得就比平日少了,烤点心的炉子没开火,玉娘子带着两个帮厨的嫂子包起了馄饨。 “东家,一会儿你尝尝我们包的牛肉馄饨?” “好。” 罗守娴自然乐意得很,看一眼后厨,她说: “今天的牛骨汤里放了极多的胡椒,不如就用这个做馄饨的汤头?再放些葱花香菜就够了。” 玉娘子听着也觉得甚是诱人,点了点头: “那我便这般做了,刚才问过有些不吃馄饨只想吃饼的,下二十碗馄饨就够了。” “多下两碗。” “好。” 掀开门帘子进到盛香楼里面,穿着一身蟹壳青对襟衫子的罗东家就像是一勺热油,让原本就沸腾的盛香楼里更添了十分热闹。 “罗东家,今日这牛肉真是极好!也幸好是下雨,要是平日,盛香楼外头不知道得围多少人呢!” “热烫的牛肉,温热的好酒,外头淫雨霏霏,倒显得咱们格外安闲起来。” “各位下着雨都不忘了照顾我们盛香楼生意,盛香楼自然得让各位尽兴。” 团团打过招呼,罗守娴走到酒垆后面站定。 小白老正趴在几本账册上睡得四仰八叉,活像一个偷懒的小账房。 揉了揉它的肚子,罗守娴粗略看了一眼今天的收账,又把账册放下。 “眼见是没什么新来的客人了,一会儿客人走了,你们将桌椅收好,先去吃了饭,再拿艾草把各处熏一下,省得有虫子爬进来。” “是。” 罗守娴正要回后院,忽然看一人匆匆自外面进来。 “刘官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罗东家呀罗东家!我有要紧事要问你。” 见刘冒拙急匆匆的,罗守娴拍了一下方仲羽的肩膀:“去偏院看看,问问要不要吃牛肉馄饨。” 方仲羽愣了下,应下了,走到后门,拿起被罗守娴放在门角的斗笠就走了出去。 盛香楼停马的偏院有两道门,一道与盛香楼并排,是供客人的车马进出的,另一道则与后院相连,平时用马车拉回来的菜蔬肉类也都是在这门前卸下再搬进后院的。 除了马厩之外,贴着盛香楼有一排棚子,棚子有一处漏水,滴滴答答,落在了下面的泥地上。 方仲羽自后院的门进来偏院,就见一人穿着件厚实的袍子缩在凳子上,直愣愣地看着外头的雨。 他脸上的伤过了一夜,越发肿胀起来,像个青青紫紫的猪头。 “东家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死?哪有那般容易。”虞长宁斜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这世上人该过的日子。” 正年少气盛的方仲羽最腻烦这样的晦气言语,哼了一声就要回去。 “我说,你既然喜欢罗家姑娘,就该帮她从罗庭晖手里挣出来,不然,心里念着什么情情爱爱,做的却是为虎作伥,岂不是你自个儿害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你在胡说什么!” 方仲羽看向身后的木门,庆幸此时下着雨,旁人听不见这人的疯话。 虞长宁冷哼一声:“我也不曾说错呀,昨日我说我是罗家姑娘的未婚夫婿,你脸上那对招子恨不能直接把我捅死,也就你旁边那个不开窍憨货看不出来。” 少年情思被人一语戳破,方仲羽在心里压了又压,耳朵上的热意还是直冲脖颈,都成了红的。 “我就不该与你这孟浪之人啰嗦!待我东家查明了你是假冒的,定会把你扭送衙门,到时候你去与杀威棒聒噪吧!” “呵呵。”虞长宁从袍子里伸出一只素白的手,将凳子上的一滴水弹飞了。 “你一口一个东家,是不是还在心里想着念着,只要你勤恳做事,为你东家好好效命,你东家就能把他妹妹嫁给你?真是痴心妄想。你东家若真是个好哥哥,早该杀去晋州,让虞家给个说法,而不是任由他妹妹在山上蹉跎至今。” 弹水珠也能让人玩上了瘾,虞长宁将手伸到棚外,被雨水凉了个哆嗦,又把手缩了回去。 “其实虞家一直无声无息,蹉跎着罗姑娘的年华岁月,正中了你们那东家的下怀,他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不然也不会在几年间将盛香楼开得这般大,等他坐上了行首之位,正好就能把罗姑娘送给权贵家里做妾,为这鲜花着锦般的盛香楼寻个靠山。” 戴着斗笠的方仲羽没有吭声。 虞长宁长长叹息一声,悠悠然道: “你昨日恨我大庭广众下提起罗姑娘,坏了她名声,这话真是天真可笑,这世上名声好的女子又有几个有好下场? “我当众闹上一场,自然就让人知道了盛香楼除了罗东家,还有位罗姑娘,又有我这负心薄幸的未婚夫杵在这儿,人们自然是同情罗姑娘的。无论以后与我之间这婚事如何,维扬城里也就有人就盯住了罗庭晖,看他如何应对罗姑娘的婚事,让罗姑娘不至于无声无息被一顶小轿抬进哪家高门里。” 他看向方仲羽: “我若是你,回去就当着盛香楼里那些宾客的面表明心迹,以后能不能成事且看机缘,先把罗姑娘保下才是最要紧的。” 方仲羽之前半低着头,虞长宁此时才发现他用手捂着嘴。 “怎么了?被你那东家的手段吓着了?” “不是。”方仲羽将手放下,“就是觉得你大概被雨淋坏了脑子。” 说罢,他就转身回了盛香楼的后院儿。 看着他的背影,虞长宁翻了个白眼儿: “冥顽不灵的蠢物。” 后院里,孟三勺问方仲羽: “二毛,你是不是偷偷去把那人揍了一顿?不然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揍他干嘛?”方仲羽脱了斗笠,说,“他就是个傻的。” 少年斩钉截铁。 与此同时,罗守娴正在送刘冒拙。 “罗东家,你务必要听在下的,十几年未曾有只言片语,这样的人家断不能让贵府上的姑娘嫁过去,只看您言行举止,就知贵府上姑娘定然品貌出众,维扬城里人才济济,什么样的好儿郎找不到?要是拘泥什么先父遗命,那真是将人往火坑里推。” “多谢刘兄,此事我定会和家母好好商量。” “你是长兄,长兄为父!连盛香楼你都担当了,那家里自然也是你说的算!明知事有不谐却拘泥于父命勉强为之,此非为兄之道也!”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刘冒拙冒雨而来,急出了一头的汗。 罗守娴看在眼里,心中像是被人填了一勺热汤。 “多谢多谢!”站在屋檐下,她对着频频回头看自己的迂腐书生深深一揖,长臂伸直,任由雨水打湿了她的手和衣袖。 刘冒拙也是做兄长的,穷困潦倒时候,几文钱的酒,他顶着别人的嗤笑配着咸菜下肚,省下钱粮把妹妹弟弟都送去读书。 日子宽裕了,他每次来盛香楼都会带点心卤肉回去。 世上不是没有好的兄长。 只是她罗守娴缺了几分运气。 连着下了四五日的雨,有人说在南河下游发现了两具尸体,都被官差带走了。 罗守娴将消息告诉她假未婚夫,倒让他越发沉默了。 常永济和第一天一样神出鬼没,罗守娴在第三天才知道他的腿上被箭矢射了个窟窿。 “难怪被我一拳就打出去了。” 听“罗东家”这么说,给自己主子换药的常永济想起那晚挨的重拳,轻轻打了个哆嗦。 “罗东家势大力沉,实在是小的我难以力敌。” 趴在床上仿佛死人一样的“虞长宁”开口说:“永济本就不是武卫,你要是真遇上我那些甲卫,一招就被打翻了。” 屏风另一边,罗守娴在剥枇杷吃,随口问: “就如我打翻你那般?” 虞长宁气哼哼地又闭上了嘴。 第六天,雨停了,晚上回家,罗守娴看见兰婶子匆匆迎上来。 “东家,夫人回来了。” 罗守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那个修养几天后勉强不像鬼的男人: “妹夫,来了维扬这么多天,你也该去拜见家母了。” 第49节 第43章 哭诉 坐在几日未曾住过的内室,刚赶回家的罗林氏的脸色还有些难看。 她的儿子对城西那片地动了心,派了文思和曹栓都去打听过。 两人去过之后都说是十几家民宅连着一个车马店都被拆成一片,很大的一片地方,用墙围了起来,能看见里面的宅子和花木。 曹栓做事老练些,请人吃了顿茶,让人把他领进去看了一圈儿。 “别的不说,我进去的那院子光是没拆掉的房子就有六七间,两进都是青砖灰瓦,墙是新刷的,门窗也都在,地也是平整的,有水井有花草,若是买下来,立时就能住进去。里面有些院墙还没拆,要是少爷一时还不想重建,租出去也能换了钱回来,侧边就贴着北货巷,热闹的很。” 这番话拿出来,不说罗庭晖,连罗林氏都心动了。 可心动是一回事,没银子是另一回事。 “娘,您同我说实话,您手中还有多少家底?” 罗庭晖知道他娘手里一定是有钱的,这些年他娘花钱从来不避着他,在岭南,他们虽然看着是孤儿寡母千里求医,要在外人面前装可怜模样,吃穿上一贯不差的,可见他娘手里一开始就有钱,那钱多半是他爹生前的积蓄。 自维扬寄过来的钱,最初一两年是几十两银子,后来就是一百两、二百两,到了去年,就寄来了三次,三次都是三百两。 鲍娘子用艾灸针刺的法子治病,极少用名贵药材,诊金收的也低,有时靠近年节,反而是鲍娘子在上门诊治的时候给他们带节礼。 岭南一带的赚了钱回乡置地的船东们放贷成风,各城中也有给人兑钱的当行,他娘在岭南呆了三年,手里的钱可不是老老实实攥在手里不动的。 面对儿子殷切的目光,罗林氏踌躇一番,说了个数: “原本是有四千两的,你妹妹说了要掏给小碟两千两银子买个宅子,咱们到底得让孟酱缸宽心不是?这钱也不能你妹妹一个人出,我就掏了七百两,你之前又从我这要去了二百两银子……要是知道你是与人出去喝酒消遣,我是绝不会给你的。” “娘,你手里至少还有四千两,光是赚的那些利钱……” “这话别让人听见,我哪来那么多利钱?再说了,这些钱小半是我的嫁妆,大半是你爹留下的,说是三千两,至少一半是给你妹妹的嫁妆银子。” “罗守娴她手握盛香楼这么多年,不知道私下赚了多少银子,给小碟买院子,两千两轻飘飘就说出口了,娘你倒是还惦记着她,她可未必把这些钱看在眼里。” “管她看不看的,为爹娘的给女儿嫁妆那是应该的。当年盛香楼快撑不下去了,这钱我都没动过,如今更不会动,你妹妹给自己留私房倒是没错,她在盛香楼八年,还不能拿个工钱了?” 罗庭晖却不甘心,又说: “娘,您就当这钱是借我的,过一两年我就还您。” 罗林氏还是不肯: “你要是真想买城西的宅子,我能给你一千五百两,以后你也别跟我要钱了。” 哪怕亲儿子被鸡屎味儿呛的泪流满面,罗林氏都没有松口。 罗庭晖没了办法,又开始合计能与谁借钱,罗林氏说让他干脆跟妹妹去说,罗庭晖不肯,又想跟罗氏族里和罗林氏的娘家借钱。 当年自己丈夫死了,那些仰着自家鼻息的族亲竟想要吃绝户,罗林氏是宁死也不愿和他们开口借钱的。 最后仅剩的一条路就是去找她自己的娘家开口。 罗林氏的娘家在珠湖,距离维扬城百多里路,她让曹栓夫妇陪着,又带了些细软和从岭南捎回来的土产,走了两天才回了娘家。 走到一半就下起了雨,赶到珠湖林家的时候,她不像是省亲的,更像是逃难的。 罗林氏的娘十多年前就去了,他爹后娶了一个妻子,又生了两个孩子,看着比罗林氏自己的孩子还小。 多年未见,父女俩也不甚亲密,他爹坐在交椅上嚼着鸡舌香,让罗林氏跪在地上。 “你养的好儿子,亲舅舅的面子都不给,鸭子都赶到门上了,他就是不收!既然你们罗家的规矩这么大,你这罗家的太太回来干什么?我们这小门户可受不起您这贵人的大礼。” 在地上跪了足足一刻,还是她继母和没见过面的小妹扶了她起来。 罗林氏又羞又恼,在娘家怎么待不下去了,偏偏外面雨下得大,路泥泞难走,让她又在家里生吃了两天父兄的脸色。 想到自己面对儿子苦求都要给女儿留下嫁妆,自己的女儿却这般对她的亲舅舅和亲外公,罗林氏心中的气恼就怎么也忍不下去。 “夫人,少爷带着虞家公子在正堂等着见您呢。” “虞家公子?谁?”还想让女儿来认罪的罗林氏愣了下,忽然瞪大了眼睛。 正堂里,罗守娴与“虞长宁”一左一右坐着。 虞长宁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件从成衣铺子里买的绸袍,撇撇嘴说道: “大舅哥,岳母没有你这等好气力吧?要是她打我骂我,你看在我还欠你银子的份上,千万保了我的命啊。” 罗守娴一手笼在袖口,原本低着头在想事情,闻言略抬了抬眼看他: “我娘最是温良和善,妹夫你好好哄她,她看你可怜样子,大概能给你五两银子,只当返程路资。” 虞长宁抬起头,看对面那人连坐着都别有气派,自己也把手臂都搭在了椅子扶手上。 罗守娴忽然一笑:“要是不想功败垂成,大半夜被赶出去流离失所,妹夫你最好想办法让我娘认了你和舍妹的婚事。” 罗林氏提着裙角匆匆赶来正堂,刚进去就见一人朝自己扑了过来。 “岳母大人!小婿我终于见着您了!岳母大人!这些年小婿我日日都想着写信回维扬呀岳母大人!” 坐在原处的罗守娴抬头看看房梁,又看看门外,最后选择用手捂住了眼睛。 “你、你是虞家的……”惊慌的罗林氏看向女儿,就看见女儿捂着眼睛,她越发无措起来。 十多年没有了音信的,怎么忽然就冒了出来? 女儿是哭了? “你、你是来?” “岳母大人!小婿是来求娶罗姑娘的,岳母大人,子不言父母之过,小婿千里迢迢,历尽周折来到维扬,只为了能践行婚约!” “娘,这位自称是与小妹有婚约的虞家公子,已经来了几日了,我小妹订婚的时候,您可曾与他见过?” “我只见过虞家的夫人,这位公子你先让我……” 好一张花里胡哨的脸,除了一个鼻子两只眼还周全,也看不出什么和虞夫人相像的地方。 本就模糊的记忆像是被人拿棍子搅混了水似的,越想越想不清楚了。 “虞公子,你这脸是……”下意识的,罗林氏看向自己那个每天早上拿五十石锁抛着玩儿的女儿。 “来维扬的路上遇到了匪盗,带来的金银盘缠全被抢了。”趴在地上,虞长宁哭得一脸凄然,“要不是家仆舍命相护,岳母大人,您就见不到小婿了!呜呜呜呜!” 罗林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不是因为这虞公子的惨状,而是想到这么一个人落到自己家姑娘手里会不会比现在还惨几倍。 这嗓门哭得呀,她都嫌烦。 再次看向稳坐不动的罗守娴,罗林氏心中有了主意。 这门婚事,她绝不能认下。 守娴是该嫁人,却决不能嫁给这般只会哭哭啼啼的男人,性子这么软弱的男人只会被守娴拿捏着,到时候若守娴还要插手盛香楼,他根本拦不住。 要么,就让守娴嫁给一个武将,做了官夫人不能抛头露面且在其次,武将几年就要换防调任,守娴跟着丈夫到处走,也就顾不上盛香楼了。 要么,就让守娴嫁到一个规矩大些的宅门里,重重规矩把她拘紧了,也不会放任她回来抢娘家的家业。 “哎呀,我怎么这么没用!”帕子往脸上一捂,罗林氏跌坐在了椅子上,“虞公子啊,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夫君走了,就留下两个孩子,我伤心太过,脑子都不似从前那般清明了,你说你与我家女儿有婚事,我怎么就记不起来呢!” 虞长宁的身子微微僵了下。 这就是罗庭晖说的温良和善?! 歪在椅子上,罗林氏已经哀哀哭了起来,边哭边说: “虞公子,你可别怪我,我守寡这么多年,每天就是哀悼亡夫,他一走啊,是把我的魂儿都带走了,脑袋里都是空的,心里头也是空的。” 泪水浸湿了帕子,任谁看着都是个悲伤可怜的寡妇,倒比地上趴着的虞长宁还可怜十倍。 哭着哭着,罗林氏偷偷看了女儿一眼,见她只坐在那儿连眼睛都不抬,换了一边儿又哭了起来。 “我的命啊,好苦啊!失了丈夫,又哭坏了脑子,有人上门说要娶我女儿,我都记不起了呀!” 她都哭成这样,虞长宁索性也哭了起来: “我的泰山大人!您走的太早了!若是您还在,我和您女儿早就喜结连理,鸾凤和鸣,又哪来这许多波折!我的岳母大人也不会如此凄苦啊!泰山大人!” 一时间,正堂哭得仿若个灵堂。 只有罗守娴单手撑着头,看着这两人一坐一跪,哭得一个比一个凄惨。 正堂门外,兰婶子听着嚎哭声连忙赶过来,见这情景,把自己死鬼丈夫半辈子干过的糟心事在心里想了三圈儿才没笑出声,只送上了一壶热茶又匆匆忙忙躲外院去了。 风吹疏云,星月同天,仿佛无数眼睛都在瞅着这热闹。 “娘,虞公子,你们要不要先喝点儿水?” 提着温了的茶壶,罗守娴给茶杯里都添了水。 罗林氏用帕子捂着脸,猛吸了一口气,泪水就止住了。 再看已经哭得不像样的虞公子,她缓声说: “虞公子,你说你和我家女儿有婚约,可有婚书?可有信物?” 这自然是没有的。 虞长宁没想到这罗林氏真是高手,被他歪缠之后又哭了这么久,脑子还是清楚的。 “岳母大人,我……” “娘,信物和婚书,虞公子已经给我了。” 站在堂中一直不吭声的罗守娴却在这时开口了。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匣子,内里装了两张泛黄的婚书,和一对双鱼佩。 罗林氏接过来,打开婚书只看了一眼,她的手就轻轻颤抖起来。 “这、这确实是你爹的字迹。” 有见证,有婚书,有信物,这婚事不是她一个寡妇哭哭闹闹就能不认的。 两张一模一样的旧日婚书,一对严丝合缝能对上的双鱼佩。 虞长宁猛然转头看向“罗庭晖”,就见这位凶狠狡诈的盛香楼东家对自己微微颔首一笑。 “难怪你一见面就知道我是假的。” 回去偏院的路上,看着被罗庭晖提在手中的灯笼,虞长宁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凉意。 第50节 “其实你早就给你妹妹退婚了。” “虞家不告而别,本就是无意继续婚事之举,后面我父亲去世,他们还是不闻不问,我索性写信退婚,又有什么错?” 提着灯的罗守娴神色怡然,今天她可真是看足了热闹,回去能睡个好觉。 虞长宁只觉得胸腔内杀性翻涌,咬着牙说道: “你要是早拿出这些东西,我也不必和你娘对着哭了足足半个时辰!” “看你们为了把彼此哭晕,哭得一个比一个热闹,我就忘了这茬,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听着毫无真心可言的“致歉”,虞长宁怒火更炽: “罗庭晖!你分明是耍我!” 他一拳挥出,正冲着身旁之人的脸颊,罗守娴不知何时换了手提灯,空出来的左手先格后挡,接着,她猱身而上,将虞长宁的力道卸去了另一边。 虞长宁又要出拳,罗守娴撤脚让开,执灯的臂肘重重撞在了虞长宁背后的伤口上。 踉跄两步,扶着伤处,虞长宁半跪在地上。 灯火映在他脸上。 他抬头,只看见了对手那一点沾着光的下巴和颈项。 罗守娴俯视着这位一看就是天之骄子的男人,轻声说: “你在盛香楼前闹事的时候,何尝不是在戏耍我和我妹妹,戏耍半个维扬城?你自以为机关算尽,将我当成了能威逼利诱之人,便将我多年经营当做脱身的儿戏,将一女子的终身大事视为逃生之阶。” 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和宽袖,吹不去她脸上的无遮无拦的漠然。 “谁又活该被你踩在脚下呢?京城来的,谢九爷?” ———————— 想要悔婚没那么容易的,因为三书六礼已经走了大半了,聘礼都给了,肯定有证婚人啥的。 所以罗林氏那一套也就是唬一下外地来的年轻人,拿出婚书她就傻眼了。 婚事真的退了,但是真虞长宁也挨了他表叔的揍…… 第44章 弯腰 维扬的雨后,若是趴在地上,是能闻到苔藓的腥气的。 此时的谢序行就闻到了,浅浅淡淡,湿的、滑的,被碾过之后像是有一棵高大的树死了一样。 趴地而生的苔藓,在黑暗中,在这窄巷中,无处不在。 仿佛高大静默的树,密密实实围绕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 “开酒楼的,笑迎八方客,自然得有十六双眼,三十二双耳朵,不然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灯笼里的火光轻轻晃了下。 罗守娴微微俯身:“谢九爷,可要我扶你起来?” 其实她也是趁着这骄矜高傲的高门子弟心神不定,才出言诈他,还诈成了。 端午前,她冒雨从祖母处下来,见到过一个失温晕厥之人,正是眼前这个“假妹夫”。 待见到常永济,她心中更是笃定了。 当时,常永济就唤他是“九爷”。 余下的事情就简单得很了,写一封信夹在肉干里让人送到山上去,第二日就有了回信。 信是孟小碟写的,她一贯是个极仔细的人,又是罗守娴请托她做事,从清明前到端午前,璇华观去过的男客都让她从璇华观的知客那儿问了来,长长的写了十几列。 大多是维扬城附近护送自己妻母上山祈福的,唯有一列与众不同 ——京城,谢氏,从人称九爷,高头大马,锦袍貂裘,请观主往京城为贵人看诊,言及宫中贵人甚熟稔。 随手将信扔进灶膛里,罗守娴又去和朱家的孙管事闲聊起来。 自那次提不得的惨事之后,孙管事被提成了朱家的二管家,他似乎将“盛香楼罗东家”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高人,一有闲暇就来盛香楼,说是买些卤肉、点心之类,屁股往盛香楼的后院一坐就至少拉着罗东家聊上一刻,每次走的时候都心满意足,似乎是能从罗东家随口说出的话里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指点似的。 听到罗东家主动提起京城,孙管事连忙说道: “老太爷在京的时候,我还是个门子呢,迎来送往的跑腿活计可干了不少,罗东家要问哪家呀?” 罗守娴笑着给孙管事倒了杯茶,缓声说: “倒不是问哪家,只是听闻最近的药材商人说京城里有姓谢的大户人家在各地寻医书和药方……” “姓谢的大户人家……京城中姓谢,还能称得上高门大户的,除了谢阁老家里,也就是庆国公府上了,他家老夫人早就仙去了,莫不是如今这位国公夫人又病了?”孙管事缩着脖子,捧着茶杯叹了句,“谢家这代的国公爷,什么都好,就是克妻。” 克妻不克妻的,反正克不到她罗守娴头上。 盛香楼马棚里杵着的那位“谢九爷”刻薄狠毒,自矜自傲,没有清贵门第的书香气,更像豪门中纵情任性的放荡子,罗守娴就捏着庆国公这条线询问那些与京城有往来的行商。 才知道这一代的国公爷娶了四任妻子,只得了两个长大成人的儿子,次子小时候掉进了冰湖里,伤了身子,长子是国公府世子,在同辈中行七。 身子羸弱的公府子弟,有一副骄纵刻薄的性情,满天下寻医问药,到了维扬城,知道了锦衣卫在做什么隐秘差事,就带着自己的私卫搀和了一脚,到头来自己身陷其中,偌大的维扬城成了困他的瓮。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看着伸到自己身前的手,谢序行眸光上抬,看见“罗庭晖”眼中微光流转,似乎早将他的一切都洞悉干净。 “哼,你以为我会怕了你,连你的手都不敢碰?” 他一把拉住那只手,任由面前的人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一手托着他的人手是很稳,嘴也没闲着。 “伤口裂开了?谢九爷?” “还能走么?谢九爷?” “谢九爷,这院门上有道门槛,您可小心些。” “罗庭晖!”想要一拳砸烂罗家的门,谢序行想起“罗庭晖”跟自己讨要修门钱的嘴脸,把攥紧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里。 “此番是我行差踏错,活该被你羞辱至此,欠了你盛香楼的,欠了罗家姑娘的,事成之日,我必百倍偿还。”明明是恨急了,气急了,此时的谢序行说话却又渐渐沉稳下来。 “只是我手中如今有极要紧的东西,必要无声无息交到穆临安的手里,偌大维扬城中,唯有你盛香楼处于市井消息通达,又能与穆临安联络而不令人生疑,且能为我的身份做遮掩。应承了你的好处,我必分毫不少地给你。” 缓缓站直身子,谢序行抬起手。 “事关重大,我不能说那东西到底多么要紧,只能说锦衣卫十几位兄弟被坑死在南河岸边,我得了他们的嘱托,得让他们尸骨还乡。” 他忍着痛楚弯下腰。 “请罗东家助我一臂之力。” 院门外,常永济刚刚从院墙上翻下来,想要给自己主子上药,就看见此景。 凉凉的月色铺洒在屋檐角、砖石上,他家主子和罗东家各自站在房门前,身侧就有摇曳灯火照亮的窗棂。 提着灯笼的罗东家站着。 他家的主子弯着腰行大礼。 想了想,常永济又转身从墙头上翻了回去。 消息可以探,主子的热闹不能看,快走快走。 “谢九爷,您愿意掏钱,就是主顾,我是开店做生意的,主顾知情识趣不折腾,老老实实等着上菜,我自然也是笑着迎客的好店家。” 说罢,罗守娴将灯笼吹灭,挂在檐下,转身进了房内。 “嗵”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别爬了,回来给我上药。” “是。”趴在墙头探头看热闹的常永济又翻了回来。 “主子,您背后的伤又渗血了,您又挨了罗东家的打?” 趴在床上的谢序行没说话。 “主子,您也别一味把罗东家当坏人,我倒觉得他人挺好的。” “主子,今天您又怎么惹了罗东家?” 回答他的是他家主子扔过来的竹枕:“闭嘴!” 第二日一早,谢序行坐在马车上,和之前一样同罗守娴一起去往盛香楼。 “雨一停,路上的人就比从前多了。” “罗庭晖”的说话声从外面传进来,谢序行愣了下,突然明白她在说的是什么。 不是行人多了,是在维扬城里“找人”的人多了起来。 马车停了下来,谢序行掀开侧边的车帘往外看,看见“罗庭晖”站在一摞热腾腾的蒸笼前面。 片刻后,前面车帘被挑开一条缝,一个油纸包被扔了进来,很是烫手。 “雨后的菌子鲜美,和油菜混在一起做素包馅儿,吃着应该不错。” 传进车里的说话声有些含混,应该是说话的人已经吃上了包子。 谢序行嫌弃地看着油纸包,嫌弃地掀开油纸,还没到盛香楼,他很嫌弃地把四个素包子都吃完了。 “今日你就别在马棚呆着了,下雨的时候骑马来的客人少,雨停了就不一样了,南来北往的商人都有一双富贵眼,也得小心他们。” 谢序行都已经熟门熟路在棚子下面坐下了,闻言又站了起来。 “那我做什么?” 罗守娴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除了拳脚功夫,你会些什么?” “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行。”罗守娴点点头,“去跟着玉娘子做白案吧。” 难得的晴天,盛香楼的厨子和帮工们忙忙碌碌把一些竹编的帘子、蒸笼都拿到院子里晒。 第51节 一些豆子、花生之类都被放在笸箩里,由灵巧的帮厨们送上了房顶。 “还是得小心些,要是午后起了风就赶紧收起来。” 罗守娴吩咐了几句,看向已经忙碌起来的白案们。 玉娘子在调制馅料,一个嫂子在揉昨晚发的面团,洪嫂子则是在教谢序行怎么用小石磨磨芝麻。 “就算有力气,也不能磨快了,得慢着来,芝麻才能出油,包了点心才香,你要是磨得快了,油就磨出来了,馅儿就不香了。” 站在石磨前的谢序行盯了会儿石磨,又看向自己面前这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妇人。 磨得慢了是出油。 磨得快了是油出来了。 所以只能慢不能快……这是人话? “虞小哥,你听懂了吗?” “原本还懂三分,嫂子你说完了,我是一点都不懂了。” 洪嫂子气得叉腰:“长得挺好看的,怎么脖子上头插的是个呆瓜?” 有帮厨扶着梯子笑出了声。 “洪嫂子的意思是在说,石磨慢慢转出来的芝麻,磨出来的油能留在芝麻上,让芝麻内外都是香的,若是转得快了,芝麻的油就会流出来,芝麻馅儿反而干了。” 谢序行听懂了,他转头想要道谢,就见那位被称作是“玉娘子”的白案师傅手上还调着馅儿,看也不曾看他。 盛香楼的人都不喜欢谢序行。 似玉娘子这般愿意为他解惑的,已经是极难得的了。 谢序行在院子里转了一天的磨,觉得自己还不如隔壁院子里那头骡子招人待见。 幸好,今天气闷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昨天才从珠湖匆匆赶回来,罗林氏也顾不得身上的疲累,一大早就让留在外院住了一宿的曹栓赶车,让于桂花陪着她一起赶回了庄子上。 “庭晖,虞家那小子带着当年的婚书和订婚信物寻来了,说是要娶了你妹妹!” 惊诧太过,罗庭晖一时没有言语,看他娘坐在自己床边,没有掏出什么银票之类的,才开口道: “娘,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会不会是来了个假的?” 拿起一把腰扇给自己扇风,罗林氏蹙着眉头说: “信物和婚书都是真的,哪能做了假?那虞家小子说是路上东西都被贼寇抢了,怎么没把信物和婚书抢了?也没把那条命给抢了去!” 罗庭晖隐约觉得事有蹊跷,若他是虞家人,攀上了京城里的贵人,那是绝不会再让自家儿子回头来娶维扬城里一个商户女的。 还是一个丧父的商户女。 怎么就在他想要将罗守娴嫁出去的时候,冒出了这么一个人来? “此事一会儿再说,娘,你从外祖家可曾借到了钱?” 罗林氏摇扇子的手顿了下,才柔声说: “你妹妹是个倔强脾气,不知为了何事惹恼了你外祖和舅舅,你外祖气她将你舅舅拒之门外,倒把这账也算在了你头上。” “夫人,您说的那事儿,小的倒是知道些,也不止小的知道,这事儿热闹得很,说起来,半个维扬城的人怕是都知道。” 说话的人是曹大孝的媳妇,罗林氏称呼她是大孝家的。 其实她是农户女儿,也不是罗家奴仆。 曹栓夫妻陪着罗林氏东奔西跑求医问药,留下当时才十六岁的曹大孝在庄子里做活,为了安他们夫妻的心,罗林氏就把曹大孝放了籍。 罗守娴看曹大孝是个踏实肯干口风紧的,也虑着他的爹娘随着自己母亲山上山下地跑,就让他跟着之前的庄头学如何管庄子,后来那庄头以次充好,私底下把持庄子里的财货,罗守娴就将那庄头一家子都赶走了,提拔了当时才二十岁的曹大孝做庄头。 因着当了庄头,曹大孝的婚事也顺遂起来,娶的隔壁村子农户白家的女儿,白家有十亩地,一半是上好的水田,算是附近几个村子里数得上的富户,白氏带了十两银子嫁过来,几年间就给曹大孝生了一儿一女。 他们成婚的时候罗东家亲自来送贺礼,不止有鹅、有鱼、有猪头,还给了一套银包金的头面,比正经婆家还体面,白氏一直记挂着东家的好处,曹大孝进城送货,她还经常让他捎带些鞋袜之类的给东家。 前年有人盯上了她娘家那几亩上好的水田,让闲汉滋事,引着她弟弟动手打人,他们两口子慌得直跺脚,去求助东家,也是东家找人请托,将事情摁下的。 本就有亲近之情,又多了这一层恩德,平日里白氏都容不得别人说东家的不好。 这次突然来了个“少爷”、“夫人”,她丈夫关着门跟她说了其中的来龙去脉,知道了东家竟是女儿身,她心中又多了怜意。 “夫人您娘家的舅老爷在维扬吃酒吃多了,被人哄着买了二百只鸭子,那鸭子走在路上屎都翻了白泡,根本带不回珠湖去。舅老爷就找到了东家门上,还假称是上等珠湖鸭,要东家一百文一只收下呢!” 门外,曹栓听白氏对夫人娘家不恭敬,当即变了脸色,他要进去教训白氏,被于桂花拦腰拖住了。 “媳妇儿,你快来看看,咱们家老大怎么哭了?” 曹大孝嘴里念叨着,匆匆冲进来拖走了自己的媳妇。 留下房内一对母子,脸色比鸭子拉稀的屎还难看。 第45章 庄子 “娘,要不咱们把这个庄子去当铺抵了?应该就能兑出一万两银子,足够买那块地了。” 罗庭晖这话一说出口,吓得罗林氏连忙从床边起身,连着后退了两步。 “庭晖你疯了?祖传的家业你去抵了?就为了那么一片地?你可别犯了糊涂,这庄子比多少地都要紧!你想想,它离维扬不过十几里路,又是能送菜菜、又能送鸡鸭,还有酿酒做酱的地方,给咱们盛香楼省下了多少银钱和麻烦?你竟说要抵了?要是没这个庄子,你祖父都开不起盛香楼!” 罗林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此时的她真是惊骇的。 一个男人,要卖妹妹求富贵,也能说是有几分枭雄争胜之心。 要拿自家的基业去换了钱,那就是痰迷心窍,得了失心疯了! “娘,城西那片地我也不是为了自己住的,待我养好了腿,就找了人来细细谋划,把那儿修成一个极精巧的园子,到时候不光在里面摆盛香楼的酒宴,还有优伶歌舞……” “我看你是整日里躺在床上躺出了癔症!要盖园子,钱从哪儿出?莫不是要把盛香楼卖了?要置办优伶歌舞,你又从哪儿找?正经的酒楼行当你不做,还要开暗门子不成?罗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若眼前这人不是自己捧在手心里多年的儿子,罗林氏都想把自己手里的腰扇砸到他脸上去。 转眼看到罗庭晖断了的那条腿,她恨声道: “不对,你不是躺出来的癔症,你是被那些酒肉之徒带去了些见不得人的地方,不然你怎么知道的?” 罗庭晖觉得自己的母亲真是无事生非,明明在说自家的庄子,偏要拐到从前。 “娘,我说过的,我只是去听了听曲儿,见见世面,保障湖边上的茶社都有卖唱的,也没人觉得那是见不得人的地方。娘,这儿是维扬,不是岭南,我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连出门都要听你安排!” 抬手用手掌的掌心擦去泪水,罗林氏忽觉心灰意冷。 “呵,你眼睛是好了,心却坏了,前面要卖妹妹,后面要卖庄子,早知你这般,我干嘛要千里迢迢带你去岭南?” “嘭”的一声响,是罗庭晖把自己床边矮几上的茶碗砸到了地上。 “娘,你是后悔给我治眼了是不是?没有了我这个累赘,你只当了那罗守娴一个人的娘,守着她那个威风八面的罗当家,你也能在维扬城里享福!不必去岭南受那些苦!你还是怨我拖累了你!” 一句话把罗林氏的心都扎穿了,她跌坐在椅子上,泪水沾湿了帕子,哀哀哭了起来: “让我死了罢!” 后院里母子相争,前面的院子里也有人在争吵。 是曹栓要教训白氏,教教她“曹家的规矩”,只是他还没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就被自己的儿子给拦住了。 “爹,灵秀她没做过家仆,不知道许多做奴仆的规矩,您也别为难她。” 曹栓差点儿被自己儿子一句话噎死。 “你什么意思?” 曹大孝把自己的妻子连同孩子塞进屋里,自己拿身子挡着门。 “爹,我又没说错了话,说到底,灵秀嫁我是嫁了这庄子的庄头,不是嫁了林家的陪房,家生的奴才。” “你!你这是忘本!要不是我和你娘陪着夫人到处奔波,夫人能放了你的籍?要不是有我和你娘,姑娘她能让你当了庄头?” “是,您说的都是。”两只手抓着门框子,曹大孝低着头,“可这跟灵秀说不着啊,夫人这恩情,是给您的,是给我娘的,是给我的,那也不是给灵秀的呀。我若不是庄头,灵秀自有别的人能嫁了,也不必对着夫人和少爷点头哈腰。” “她嫁进了咱们家!她就得认!” “凭着什么要认啊?”曹大孝抬头看他爹,“我这些年为东家尽心尽力,东家也待我一家子和善,前头还说要把我俩孩子送去学堂呢。儿子我也是实在想不通,怎么我辛辛苦苦八年,爹娘你们一回来,我娶回来的老婆,生下来的孩子,又都成了人家的奴才了?” 屋里,白灵秀给小女儿喂了奶,扬声道: “大孝说的是这个道理,我走到外头去,任谁都得说我一声庄头娘子,自我定下亲事我还没想过自己要对着谁当奴才的!我喊一声夫人、少爷,那是看大孝对我好,我给了爹娘脸面,可不是真把人当了夫人少爷。” 自床上下来,倚在内门上,她单手叉着腰: “你们要是看不顺眼,把我休了,去找个愿意给人当奴才的来做你家的媳妇。” “娘子娘子,这话可说不得!” 曹栓还没被吓到,曹大孝先吓个不轻,连忙转头哄自己的妻子。 外头,于桂花轻轻拽自己丈夫的衣袖: “你与儿子吵什么?净让人看了笑话。” “这还不是笑话?咱们一家子被这么个外头来的拿捏了!你看看你生的儿子!” 曹栓也想一甩手就进了哪个屋里不出来,可这院子里唯有一间屋子能住了人,正是他儿子堵了门的那间,余下的,都是酒缸酱缸,还有一条在烘粮食的火炕。 看来看去,他只能蹲坐在酱缸旁边的石头上。 心中越发憋气,曹栓直接去了外头的马棚。 留下于桂花走到自己儿子面前,柔声说: “大孝,你也别恼你爹,他是忠心了一辈子……” “他哪是忠心?他是看他儿子脱了奴籍,就看不顺眼。”白灵秀推开自己丈夫,从屋里出来,“娘,您也别怪儿媳妇我说话难听,有些话大孝他碍着你们的面子不好说,既然爹当我是外头来的,那我就说些外道话。” 她给自己丈夫使了个眼色,她丈夫立刻拿了两个小凳过来,一个给了妻子,一个给了母亲。 “这庄子的主家是东家,大孝让那劳什子夫人、少爷的住进来,是给您二老面子,按说少爷天天骂东家,早该乱棍子打出去了。大孝没这么做,也是给了您二老面子。 “这面子又是哪来的?是您二老给人当奴仆换来的?还是大孝天天起早贪黑,带着庄户们种粮种菜、酿酒做酱、养鸡养鸭换来的?” 双手抱在胸前,白灵秀看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又说: “当日我嫁进来,您和爹都没来,是东家来的,大孝拉着我要给东家磕头,东家拦住了他,说的就是大孝刚刚跟爹说的话。她说我白家女儿嫁给他,是嫁了勤恳踏实的曹庄头,图的以后安稳度日,自个儿当家自个儿做主,不是嫁了哪家的奴才。” 第52节 那时候的东家多大?十五?还是十六?长得跟画上仙童一般,唯有双手都抹了药膏,说是被滚油烫伤的。 “东家还跟大孝说,他以后就是一家之主了,他父母的身家性命,罗家担了大半,他自己一家子以后如何,全看他要如何。娘,东家从没把我们一家子当了罗家的奴才,也不让我们当罗家的奴才。” 白灵秀想起了什么,忽然抬眼一笑: “我倒忘了,这庄子本也不是罗家的。” 后院,罗庭晖撑着自己的身子看向自己母亲。 “娘,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这庄子不是罗家的?” 母子二人争吵一番,最后还是罗林氏服了软,想要劝儿子打消用庄子换钱的心思,实在劝不动,她就说了实话。 “罗家在维扬城里才呆了几年?哪能买到这么好的庄子?这庄子是你祖母的。” 罗庭晖听了这话,反而放心下来: “就算是祖母的嫁妆,说到底也是给爹的,也是罗家的。” “不是嫁妆。”罗林氏连连摆手,“你祖母又不曾嫁进罗家,哪来的嫁妆?这是她的产业,以后给谁,也跟罗家没干系。” 这话让罗庭晖眉头紧皱: “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懂?我祖母怎么没有嫁妆?” “你祖母是招赘的你祖父。”罗林氏叹了口气,“后来你祖父得了皇上赐字,建起盛香楼,让你爹归了宗,还把罗家从你爹这一辈起重新序了一遍,你祖母就跟你祖父和离,搬到山上去。” 罗林氏又叹一口气:“我也只能说个大概,这还是你爹去了之后,我没找到这庄子的地契,去问了大房你大伯娘,这才知道的。” 知道这偌大的庄子并不是罗家的产业,罗庭晖跌回床上,脸上露出几分颓意。 “难怪我小时候,我爹总是送罗守娴到山上去。娘,你说,祖母会把这庄子留给她么?” “断不会的。”罗林氏说,“只要你妹妹还姓罗,你祖母断不会把家产给她。” 见儿子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罗林氏安慰他: “东边那个庄子是罗家的,也是几十亩上好的田地,还有荷塘种了藕,等你身子好了,好好经营那庄子,也不比这边差!” 不差么?那庄子离维扬三十多里路,地方是大些,可要论起来,这个庄子的出产当日就能送进维扬城,是盛香楼的根基所在,那个庄子呢,半个月才送一次东西,年节时候给罗家几房送来些供各房用度的产出,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庄子并无多少不同。 想到盛香楼的命脉一直被别人不声不响地捏在手中,罗庭晖心中一阵烦乱。 “就算当初和离了,祖母也不能……她是女子,怎能拿住一个庄子?没有男丁,田税徭赋怎么算?” 这些罗林氏就不知道了,摇了摇手里的腰扇,她第一次觉得这庄子不在自己手里也好,也省得儿子惦记。 “娘,那东边庄子的契书,可是被你收着的?” 听到儿子的话,罗林氏摇扇子的手又停住了。 天越来越热,各种凉切的卤货大受食客们追捧,盛香楼的菜牌上减了些热炖的大菜,换上的都是清淡爽口的凉盘。 街上也有了推着车子卖冰的,有小孩儿贪图冰车打开盖子那瞬间的凉意,追着冰车跑,让维扬城里的街巷更拥挤吵闹了些。 “盛香楼一红火起来,其他酒楼也坐不住了,听说四合楼已经摆上了冰盆?宋兄你前几日去,可曾见到?” “那得是二十两银子的大席面,才让人捧着冰盆楼上楼下转一圈儿再送进去,我见是见了,也只是眼睛凉快了下。” “端午时候那些酒楼把黄鱼炒上了天价,到头来生意最好的还是盛香楼,真是让人看了好大的一场笑话!” “这水晶肴肉做的真是极好,宋兄你快尝尝!” 粉色的肘肉外面是白色的肉皮,再外面就是透明的肉冻,蘸了旁边的姜丝香醋入口,真是让人瞬间胃口大开,在这湿热天气里的烦闷也瞬间散了。 连吃了两三块儿,几位食客满意地回味一番,才接着聊天: “那些酒楼真想学盛香楼,就不能学学这份用心?依着时令设宴,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他们是不想学?我看他们是学不来。听闻望江楼要请了歌姬去弹唱,我看他们这是真的慌了。” “还请宋兄解惑!这‘慌了’二字何解?” “年中时候,咱们这维扬城里的酒楼茶肆就得推选新的行首了,眼看也不到一月光景了,盛香楼来势汹汹,望江楼自然慌了。” “那咱们是不是得提前贺罗东家做了行首?” “再让罗东家请咱们喝酒!” 食客们兴致勃勃争论起了喝什么酒,好像盛香楼已经拿了行首似的。 此时已经是午后,后厨房里罗守娴正看着从卤水里提出来的乳鸽。 “东家,这乳鸽八百文钱才得一只,可不能放在一两银子一桌的席面上。” “放心,我也不会做赔本买卖。”罗守娴尝了一口盐水乳鸽,满意地点点头,“肉紧而不散,肉皮也没有咸过了头,香气也足。” 将这道菜记在册子上,旁边写下的是蟹粉狮子头和清蒸六月黄。 “年中各家都使出了全套本事,咱们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听到东家的话,想到今年行首之争,所有的厨子都挺起胸脯,郑重点了点头。 罗守娴眸光流转,笑着说:“设一桌大席面,把能请的贵客都请来,请帖到处送一送,不拘维扬城内的,什么珠湖、金陵,都送去请帖,让照顾过咱们生意的贵客们尝尝咱们盛香楼的全套本事。” 听见这句话,正在让自己手指头学会包馄饨的谢序行抬起头,便见到了在众人簇拥之下神采飞扬的罗东家。 一时间,他只觉得维扬城的太阳着实火辣,晒得人眼睛疼。 第46章 错韵 盐水鸽子撕成小块儿,小翅、小腿都细细的,各位厨子们品着味儿就分光了, 孟三勺从他亲哥那抢得了一节鸽脖子,偏不肯好好吃,去逗弄在晒太阳的小白老。 头顶一撮灰色的长毛小猫睡得四仰八叉,唯独粉色的小鼻子抽啊抽啊,眼看着就要被勾醒了。 “嘿嘿,你赶紧醒了看我吃肉。” 罗守娴路过,随手把他拎了起来: “真闲就去帮着劈柴。” “知道了东家!” 把那一截鸽子脖子扔进自己嘴里,孟三勺一溜烟儿跑了。 小白老还是被折腾醒了,伸了个懒腰,用眼睛看着罗守娴,长长地“咪”了一声,仿佛在问刚刚的肉去哪儿了。 罗守娴只能把小猫端在手臂上,带它去找吃的。 “还是吃虾干可好?” 小白老乖乖趴在她臂弯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转圈儿看热闹。 取了几枚专给小猫做的虾干,罗守娴避过在忙碌的帮厨们,将小白老放在空地上。 太阳极晒,偶尔有人路过,那影子投下来,连眉睫都能看的清楚。 “准妹夫。” 罗东家突然开口,有人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大舅哥,你有事吩咐?” 将吃完了虾干的小白包抄在怀里,罗守娴起身,看向谢序行。 “我无事,倒是你,已经在我身后走了十几趟了,可是有事?” “我自然是……大舅哥张罗宴席着实辛苦。” “自来都是如此,做惯了的事说不上辛苦。” 谢序行“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猫: “这猫……生得甚是白皙可爱,尤其这一撮灰毛,竟有几分神仙座下灵兽气象,正与‘小白老’名字相配,大舅兄猫养的好,名字起得也好,正所谓‘绒绒轻雪竟生灵,躲进梨花分不清,额前一抹灵慧印,也学神仙来念经。’” 孟三勺一边劈柴一边探头看自家东家和那个糟心的“虞公子”说话: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念上诗了?比醋还酸。” 方仲羽正帮忙摆劈好的柴火,突然停下来问他: “你说什么酸?” “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你酸!” 那边,谢序行从猫又看回了人: “大舅兄,我这专为小白老做的诗如何呀?” “挺好。” 谢序行立刻得了莫大鼓励似的:“我也觉得这诗不错,大舅哥,虽然常有人说我不学无术,但是我这人聪明的很,只要我肯用心,这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一旁洪嫂子轻轻哼了声,憋笑憋得身子都在乱抖。 玉娘子看向她,她用手指隔空指了指几个歪七扭八的馄饨: “这几个馄饨他就没办成啊。” “噗呲。”玉娘子连忙咬紧牙关,把头转了回去。 “大舅哥,我说真的,您要安排宴席,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定会竭尽所能。” 抱着小白老,罗守娴拿过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开口: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大舅哥您有事儿尽管吩咐。” “不是这句,是上面那句。” “哦,我是说我那诗……” “韵错了。”罗守娴抱着猫走了。 半个后院儿的人都恨不得将耳朵竖着听两人说话,现下实在是怎么也憋不住,像漏气似的笑声连成了一片。 罗守娴搓着小白老身上的一缕长毛慢慢悠悠地转圈儿,嘴角带着笑。 别别扭扭的道谢,遮遮掩掩的示好,可配不上她为了请来穆临安所花的气力、所用的心思。 第53节 外面的笑声传进灶房的隔间里,两个对坐的中年汉子都耷拉着眉眼。 “罗家的菜,说到底,还是姓罗,少爷不发话,你就教给东家……这事要不还是问问夫人?” 方七财摩挲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掌,满脸写着老实人遇到了难题的愁苦。 “还问夫人干什么?夫人能做了盛香楼的主?” 孟酱缸最不耐烦夏日里的虚热,在脖颈上围了一条白色的布巾,都被汗水浸透了。 “如今到底是盛香楼离不了东家,还是东家离不了盛香楼,你可别犯了糊涂。” 方七财又不吭声了,他自来不是个聪明人,耳根子又软,此时听着他师兄的话也觉得有道理,却又犹豫: “可说到底,东家是个姑娘家,总得嫁人吧?” “我看东家没有嫁人的心思,当盛香楼的东家,不比她嫁人舒服?” “师兄,你的意思是让东家一辈子守着盛香楼不嫁人?那、那以后这盛香楼再传给谁?” 孟酱缸将自己的衣襟解了,露出的满是汗水的肥壮肚皮,他用布巾一边擦一边说: “传给少爷的儿子就是了。” “传给少爷的儿子?”方七财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东家忙了一辈子,最后这家业还是落回了少爷儿子手里?” “反正也是罗家的血脉,盛香楼也没落到外姓人手里。” 孟酱缸在自己的肚皮上拍了下,趁着内室里没外人,他索性敞着怀坐着。 “可照你这样说,东家岂不是替侄子守了一辈子家业?”方七财拧着眉看自己的师兄,“没自己的血脉,没成了自己的家,操劳一辈子,也是把家业交回给少爷一脉,那东家落了个什么?” “你这话怎说得这般怪?东家落了什么?落了侄子孝敬啊,等少爷有了儿子,稍大些就让东家带着,东家把他养大了,他自然孝敬东家。” 方七财连连摇头: “师兄你这话不对,你这意思是让东家不婚不嫁,守着盛香楼,还得给少爷养大了儿子,等到老了,她再把盛香楼交到少爷儿子手里,再指望着人家来孝敬……哪有人亲爹妈还在去孝敬姑姑的?东家操劳一辈子,最后不还得看少爷脸色?” 孟酱缸看着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师弟,有些不耐烦地问: “那你是什么意思?让少爷接管盛香楼?”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方七财双手交握,精壮健硕的汉子,被他师兄一吼,肩膀都缩了起来,“我是说,师兄你这主意——不对劲。” 憋了好久,只憋了这三个字儿出来,方七财两只手握得更紧了。 孟酱缸气得用鼻孔大出气: “想要盛香楼更好,就得让东家安心留在盛香楼,就得把罗家十二道菜传给东家,还得堂堂正正地传,这是火烧眉毛的事儿了,你跟我在这儿说什么‘不对劲’?怎么不对劲?罗庭晖但凡有东家一半本事,一半担当,我也不说什么,他有么?盛香楼落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你这憨货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方七财这下连脖子都缩起来了。 窄小的内室没有窗子,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罗家不往外传的秘制调料,许多年前名满江淮的罗家十二道菜,就是用最上等的食材加这些调料做出来的。 过去八年里,这个小小的内室里只有孟酱缸一个人,他一个人炒料,一个人下酱,一个人滤酒,有时候夜深人静,整个盛香楼都打烊了,只有他点着灯,在这儿忙活着不为人知的琐碎。 方七财偶尔进来帮他,帮的都是些粗简活计。 走出去,盛香楼有东家,有他儿子,有章逢安那个脑子活泛的二灶,有一堆簇拥他的厨子和帮工。 走进来,这盛香楼好像就只有他自己了。 “大师哥,我知道哪儿不对劲儿了。”方七财站起身,“你说来说去,都是为盛香楼打算。” “这有……” “你只为盛香楼打算,这不对劲。” 憨厚老实的方刀头生怕再挨了自己师哥的骂,一说完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到院子里,一干人已经为晚市忙活了起来。 罗守娴对他招了下手:“方刀头,先准备四十份干丝备着。” “好。” 拿起刀,方七财就把师兄之前和自己说的全忘了。 傍晚,盛香楼繁忙如故,除了水晶肴肉之外,玉娘子做的翡翠烧麦和应季的冷淘面都卖得极好。 尤其是冷淘面。 古时有槐叶冷淘,是用鲜嫩的槐树叶榨取汁水和面做的,切出来薄薄的面片煮熟过水,拌了蒜汁、醋和麻油,吃的鲜爽酸辣味道,能冲去天灵盖里的暑气。 玉娘子做的冷淘面用的则是甘菊苗,过了冷水的面用酱汁、醋汁、糖,少许蒜汁拌了,还添了点芥辣。 白瓷大碗里除了淡绿色的面条之外还放了四五种焯水后湃凉的菜蔬,配上酸香开胃的水晶肴肉,让不少食客直呼过瘾,吃得头也不抬。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哭喊声: “这么大的一个酒楼,偏要欺负我这死了儿子的!把我的儿媳关在里面为你们这些贼人赚银子!”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全身披麻戴孝,手里拄着木拐,哭着倒在了盛香楼的门前。 “你们盛香楼仗势欺人啊!欺负了我这死了儿子的老骨头!” 罗守娴走出门外,这老汉立刻向她扑了过来: “你这黑心的贼!你还我儿媳!” 方仲羽快他一步,挡在了自家东家的身前,大声道: “你这老人家可别凭空污人清白!我们盛香楼与巡街的差爷们都是相熟的,你胡乱生事可是要进去吃牢饭?” 罗守娴细细打量这老人,大热天里,他脚踩草鞋,身上是破衣烂衫,可露出来的腿脚并不是常在田间耕作的粗褐。 脸上比身上颜色深些,也是晒黑的,不是穷苦人的潦倒黯淡。 这一套打扮,是有备而来呀。 “我姓贺!我儿媳贺柳氏就在你们盛香楼后厨!你们把人交出来!” 后厨房里,洪嫂子拦着柳琢玉: “玉娘子,东家不让你出去,你就在后面待着罢,你那公公是什么腌臜物,东家那般厉害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柳琢玉却还是坐立难安,手都在轻颤: “说到底是我给东家惹了麻烦。” “你这话就说错了。” 谢序行总算找到了自己能干好的活计——用擀面杖将面擀成薄片。 此时,他一边推着擀面杖,一边说: “我那大舅哥用你,自然得受了你的好,也得摆平你的麻烦,哪有捡了金元宝,却连弯腰都嫌麻烦的?” 这话大概是在宽慰玉娘子的,听着却还是阴阳怪气。 柳琢玉的神色略缓了些。 “哎哟,外头那老头儿真不是东西,要把玉娘子卖给咱们东家做妾。” 孟三勺匆匆走进后院,眼睛在墙边寻了圈儿,挑了一根趁手的扁担。 僵在原地的柳琢玉脸色涨红,一时间连死的心都有了。 “经了这一遭,我还如何留在盛香楼?” 擀面杖一撂,谢序行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干面,大步走了出去。 “让我来会会这老畜生。” ———————— 槐叶冷淘,杜甫写过,很有名。 其实冷淘有非常非常多做法,就类似现在的拌面。 第47章 清白 傍晚时分,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盛香楼就在道口上,团团围了几圈儿的人,手里摇着团扇、腰扇、折扇、衣摆,一边挤得浑身是汗,一边看热闹。 “我们贺家清清白白几代人,怎么能有这么个抛头露脸的寡妇,什么白案,分明是和一群男人混了在一处做龌龊事!你们不把她买了去,岂不是让我那苦命的儿子在地底下都遭人唾骂?” 被晒到烫脚的地,难得这老汉能躺得下去,看他那龇牙咧嘴模样,让人分辨不清到底是为他儿子心疼,还是在受着石板烫肉皮的酷刑。 罗守娴心知这人有备而来,人堆里必然有人与他同党,让方仲羽和几个跑堂的暗中看着,好将人拿下,她自己只抱着手臂等着这人还有什么招数。 “哎呀呀,这大热天的,怎么这位老人家竟躺在地上?快起来快起来,你有什么冤屈且站起来好好说,何必做这等可怜无助之态?倒让些为富不仁之徒越发猖狂了!” 说话之人身上穿着件不甚合体的袍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沾了许多白灰,脚面上头短了一截,头上戴着一顶略大的青皮小帽,脸上灰灰白白抹了一层,手里拿了把蒲扇,遮着半边的脸。 一口当地话说得很利落,就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落魄人。 老人又跪又趴,又热又疼,趁机就攀在了这人的手臂上。 “这位官人,你替我评评理啊!我儿子是个清白人,命不好,早早去了,留下一个儿媳,竟做起了这等营生……” “老人家,别哭别哭,这事儿咱们细细讲道理,定让这盛香楼给个说法!” “好!官人你是个善心人啊!我儿是个清白人!” “对对对,你儿子是个清白人。”这人连连点头,“他是怎么个清白人,你也给大家伙儿说说。” 怎么个清白? 老人连忙说:“我儿他就是个清白人啊!” “对呀,你儿是个清白人,他怎么清白了?来,我来帮您想想,你儿子娶了几个妻?” “一个。” “纳了几个妾?” “我儿他没纳过妾呀!” “去过几次妓馆?” “他、他哪里去过那等地界。” “去过几次暗门子?” 第54节 “他、他也没去过。” “老人家,您可得照实说。”手拿蒲扇的男人双手扳着老人的肩膀,“你照实说了,大伙儿才信呀。” “我照实说的,我儿他就没去过这些地方。”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日日跟我儿在一处。” “吃喝拉撒,都在一处?” “对呀,我最是知道我儿的,他就是个清白……”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正要继续哭诉,突觉两臂上一松,原本扶着他的人竟然连退了几步,动作迅疾非常,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老人家?你整日里跟你儿呆在一处?吃喝拉撒都在一处?你们是作甚啊?” “啊?”老人一个趔趄,勉强站直身子,就见刚刚还要说要帮他那人把手往袍子上使劲儿擦,龇牙咧嘴,好似摸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儿。 “好你个老刁毛,竟是个和亲儿子鬼混的禽兽货色,难怪刚刚我来搀你,你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贴呢!” 此人态度遽然大变,倒弄得这老头不上不下,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这人一脸嫌恶模样瞪着自己。 “我好心要帮你,谁料你竟是这等畜生!” “嚯!”两人对着撕扯,可比刚刚这老汉一人哭哭闹闹的独角戏精彩多了。 一时间原本都想走了的人又围了过来。 “你!你胡说什么?” “我哪是胡说!刚刚我一拉你,你就整个人攀我身上,各位刚刚可都看见了!” 有看见的人回忆了一番,道:“确实是他立刻就攀着这书生。” “我也看见了。”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哎呀呀!我好心来帮你,你怎能如此对我呀!”用蒲扇遮着脸,仿佛羞惭悲愤至极的男人怒骂起来,“你儿子在时你和你那儿子整日形影不离做些腌臜事,你儿子没了,你竟是一点都不避讳了,连我这无辜路人都下得了手!” 此言一出,有些围观的男人自忖自己比这落魄书生还多几分姿色,腿脚就忍不住往后收了收。 “你、你污人清白天打雷劈!”贺老汉要与这人分说清楚,可他一上前,那人就后退,他上前一步,那人就连退三步。 嘴里还叫嚣:“我污谁清白了?我分明被你污了清白!哎呀呀,我清清白白一个读书人,不过是想仗义执言几句,怎么竟遇到了这么个老畜生!” 说着,这人竟嚎哭起来,听着好不悲惨。 “你这老畜生啊,我道是你为何要卖了你那儿媳,原来是记恨她与你儿是正道夫妻,就要把她发卖磋磨啊,你得了这笔钱再做什么?买些少年儿郎回去再做那禽兽?还是去那澡堂子里盯人家的裆兜子?” 站在最里圈看热闹的几位男子,无论老少,都默默夹腿,往后收了收屁股。 维扬城中泡澡成风,要是真有这等人混在澡堂子里…… 这……这也有些过于骇人听闻了。 盛香楼的二楼,有人原本一边听热闹一边喝酒,“噗”的把酒喷了出来。 “咳咳,这人可真是刻薄狠毒得紧,真要把这老头儿变成过街的耗子。” 他对桌也笑:“反正以后我去澡堂子,见了似这般形容的老汉,是得避一避的。” “我何时盯过人的裆兜子!你这人……”老汉心知遇到了棘手的对手,眼睛就去寻人堆里的同伙儿。 他飘出去的目光却被那人逮个正着,连忙大叫起来:“你看你看,你现在就往人裆兜子上盯着呢!好生不要脸的老畜生!各位可看清了这人的脸!这姓贺的老畜生,跟他儿子厮混一处,儿子死了就每日盯旁人裆兜子!” 人堆里传出了说话声:“你这人分明是盛香楼找来的同伙儿,来污人清白。” “哎呀呀!”手上蒲扇遮着半边脸,哭诉之人露出的那只眼睛极准地盯住了说话那人,“你喜欢被他盯裆兜子?还是喜欢被他攀身上?来来来你过来!” 说话间,他径直走过去,将人从人堆里往外拖。 “你既然喜欢,你来受用就是了!你来!裆兜子呢,衣摆掀开,让他看就是了!看不够,你再摸两把呀!黑心的下作老畜生!” 随着他动作,人堆里忽然躁动了起来。 “东家,看准了,有五个人。”方仲羽轻声说,“我去唤大铲他们,把人拿了。” “再等等。”罗守娴眼睛微垂,“这帮人搭了这么个架子唱戏,未必只有喽啰。” 能看热闹的地方,除了大街上,还有盛香楼里面。 方仲羽“嗯”了一声,拿眼去看将贺老汉折腾到几欲昏死过去的那人。 “东家,虞公子这胡搅蛮缠的本事,可真是……” “狠毒,要让人遗臭万年的狠毒。”罗守娴的轻声说完,勾了下唇角,“可看他对这等人用狠手,倒觉得痛快。” 瞥见东家脸上隐隐的笑意,方仲羽心中微微一沉。 看见那“虞公子”作诗夸小白老时候的烦闷又回到了他的心头。 他书读得少,算账的本事都是东家教的,连错韵的诗也凑不出两句,更没有这样的智谋手段,能让东家觉得痛快。 “你!你欺人太甚!”贺老汉又不是瞎的,别人看自己的眼神如针如刺,他如何不知? “我的儿啊……”他还想哭诉。 那人接话:“怎就让你爹早早守了寡。” “我、我这苍天!”他换了个调。 “竟不能让我好好盯裆兜子啊!” 人群中爆出一阵哄笑声,逼得他又看向了“盛香楼东家”。 “你要是不将我儿媳买下……” “可叫我如何再与我新情郎双宿双飞呀~!” 一手拿着蒲扇的“落魄书生”手里还拽着那个曾在人堆里帮他说话之人,竟直接将人推到了他身上。 “老人家,我这就帮你俩凑作对儿了!” “哈哈哈!”捂嘴捂鼻子,有人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知道自己今日讨不得半分好处,贺老汉终是捂着脸往外跑去,众人看他,真如得了病的耗子般避让不及。 那“书生”也不停留,无声无息也隐在人堆里,没了踪影。 “罗东家。” 就在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一个穿着二绿色亮纹绸袍的男人手里摇着折扇从楼上踱步下来结了账。 “要我说,这请了寡妇做白案就是麻烦,今日有这一遭,明日说不定又来一遭,东家你不如干脆就将那玉娘子收了做妾,索性过了明路,也省得这般招惹是非。” 罗守娴眸光从这人面上滑过,只笑着说:“吕掌柜有心了,玉娘子是贵重人,靠手艺养活自己,堂堂正正,我这盛香楼既然敢请了她来,自然是要护着她的名声和人品。” “呵。”吕掌柜笑了声,摇着扇子走了。 “这个月,这吕掌柜来了有五六次了吧?”她看向身侧的方仲羽。 “来了五次,每次都点了各式点心。” 罗守娴点点头。 方仲羽又说:“东家,我记得吕掌柜的妹妹嫁给了曲家的老二。” 曲家,就是,望江楼的东家。 过去许多年里,稳坐维扬城内酒楼茶肆的行首。 “东家,这吕掌柜应该和刚刚那些人是一伙儿的,甚至曲家都……”方仲羽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骂道,“怕咱们抢走了行首,这等下作手段都用了。” “无妨。” 罗守娴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里,两个嫂子守着柳琢玉,这位在过去一个多月间得了无数人赞许的“玉娘子”此时脸色颓败,将脸都埋在了帕子里。 “越是有人不想你好好活,你才越该活得好才是!人生在世,当不了顶天立地的豪杰,索性将头磨尖了,做别人心里一根刺那也是好的。” 擦干净脸,摘了小帽的谢九爷叉着腰,说出来的话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在宽慰玉娘子。 “虞公子,你是不知道,玉娘子她也是真的为难,从小被卖进了那大户人家当丫鬟,待她年岁到了,正要赎身出来,她娘老子去人家府上闹了一场,省了一笔赎身银子将她接出来,又卖给了贺家。贺勇他本就有痨病,不是个长命的,成婚两三年就去了,贺家说她克夫,又把她赶回了娘家。” 洪嫂子轻轻摩挲着柳琢玉的脊背,仿佛在安慰自己的女儿。 “为了不让爹娘再把自己卖了,玉娘子就做了三丁包每日推去街上卖,赚了钱大半都给了她家里。 “她家里却还嫌不足,见生意好了,就逼着她把摊子交给了她弟弟,又张罗要把玉娘子卖给外地的货商。正好章二灶举荐了玉娘子来盛香楼,玉娘子就跟自己亲爹娘签了契,一年给他们二十两银子作孝敬,这才被放了出来。” 说着说着,洪嫂子自己先叹了口气。 “玉娘子教了她弟弟如何做三丁包,她弟弟是个偷奸耍滑的,只贪图能多赚点小钱,那摊子到底没撑下来,现在她家里每日闹着让她将她弟弟和爹都带来盛香楼做活。” 谢序行听着只觉头发都要炸起来了:“要我说,你就该一把火把你那破家烧了!说不定等火熄烟散了,你还能看见三只烤焦的豺狼。” 他话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一记,摸着头,他转身,看见了罗东家。 “少出这等歪主意,你想让盛香楼去哪儿再找这么一位举世无双的玉娘子?” 挥开谢序行,罗守娴对洪嫂子说:“嫂子,我怕今晚还有人去寻玉娘子生事,还劳烦你带着玉娘子去最好的客栈住上一晚,银钱我掏。” “……好,东家。” 柳琢玉微微抬起头,不知多少泪水都藏在了心里,只说:“东家,你不必替我费心……” “为玉娘子你,如何费心都是应该的。” 说话时候,罗守娴轻轻拿起旁边看热闹的小白老,放在了玉娘子的膝头。 这一天,盛香楼难得的提前打烊了。 “大舅兄,今日妹夫我这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您看我做得可还好?” “狠毒刻薄,遗祸十年,把人名声毁透了,甚是不错。” 不知为何,谢序行竟觉得十分得意,他在马车里翘脚晃了两下,看看车帘外面,才发现马车没有像从前一样直奔芍药巷,而是往城南走了。 “大舅兄,咱们去哪儿?” “望江楼。” 罗守娴笑着说。 第55节 “他们要逼我自断臂膀,这等同行情谊,我又岂能不回报一二?” ———————— 存稿箱开始加紧学习踢踏舞,等着给刀刀加油助威 第48章 刀宴·开席 能在维扬城内做了酒楼茶肆十多年的行首,望江楼的气派远非其他酒楼能比,三层高的酒楼,看着比寻常的三层楼要高一截,仿佛一个庞然大物盘踞在“三坊四桥”之一的“守德桥”旁。 桥这边是酒池肉林美佳肴,桥那边是软玉温香红袖招,香车宝马迤逦在青条石路上,入得此间,就是扑入了名为“酒色财气”的浮世红尘之中。 “都说维扬好,可没说维扬竟有这般好,难怪来了维扬的宁肯死在这儿都不肯回去。” 当窗而坐,身上穿着轻薄的直身袍,手上摇的折扇坠了一枚玉麒麟,男人举着酒杯,任由维扬城的软风与旁边的琵琶曲混在一处,扑入他的怀中。 “锦德,我容易从你娘手里把你挖出来,又带你吃酒,你怎么还是一副丧气模样?这望江楼可是维扬城里最好的酒楼,什么鱼翅拆鱼头、什么芙蓉狮子头,我吃着倒是新奇,怎么你一点儿兴致都没有?被你娘关傻了?” 坐在男人对面的那人年纪略小些,看着一桌的菜肴,说:“我还是觉得盛香楼的菜更好吃。” “盛香楼,盛香楼,小爷我好心请你出来吃饭,你满嘴都是盛香楼!那盛香楼也有这么好的姐妹花儿给你弹琵琶?” “那倒没有。”杨锦德突然乐了下,“但是盛香楼的东家会变戏法,拳也打得可好了。” “我看你是被你娘拘傻了,什么戏法儿能让你这般念念不忘?” 在座的第三人一直只将半个屁股落在椅子上,此时笑着说道:“若说盛香楼,我也知道些,那小东家年纪轻,做事也莽撞,正是该吃些苦头的时候。” 他这么说,反倒让摇扇子的那纨绔有了兴致:“小东家?多小?” 陪笑那人却自觉失言,不肯再说了,连忙举起了酒杯:“寅公子,您这等贵客今日登门,真是让我们望江楼蓬荜生辉,我再敬您一杯!” 正推杯换盏时候,一辆青皮马车停在了望江楼门前,望江楼的跑堂连忙迎了上去:“客官来得巧,我们店里还剩两张空桌,您是要点十两银子一桌的‘姹紫嫣红’,还是二十两银子一桌的‘千娇百媚’?” 赶车之人穿了一身紫云色滚花纱袍,头上没有戴帽,只一小巧银冠,身上也并无多余饰物,唯有一张脸,在檐下悬灯映出的红光中灼灼逼人。 “还请通禀,我家与贵店东家曲老爷是世交,近日我发现一件旧物,约是先父留给曲老爷的旧礼,便带了过来,请曲老爷认上一认。” 望江楼的跑堂颇有几分趾高气扬的底子,按说是该要些好处,再把东西拿进去送给自家老爷的,可这年轻人容色温文,气势却极盛,让他踟蹰片刻,就转身进了店里。 先通禀掌柜,掌柜循着他的话看了一眼门外,腰板儿都直了,本想上二楼寻二少爷,想起二少爷在陪客,他一溜儿小跑进了后厨。 望江楼的后厨没有灶房,只两排棚子,一溜儿是烟气滚沸的大灶小灶,一溜儿是刀案面案和洗菜择菜的帮厨,看着不像盛香楼那般齐整,有种另外的繁忙气势。 曲老爷子今年五十多岁,端着一壶老君眉坐在太师椅上,一双眼睛似鹰眼,巡视全场,让人不敢有丝毫偷奸耍滑的心思。 “老爷,盛香楼的罗东家忽然来了,说是有老东家留下的东西要交给您。” “盛香楼?罗庭晖那小子?” 曲方怀放下手里的茶壶,丢了两片鸡舌香进嘴里。 “他来干什么?罗致洪跟我也没什么交情,能给我留什么东西?我看啊,为了个行首,这小后生是跟我这儿下战书来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振了振袖子。 “从小我就跟姓罗的打交道,死了老的来了小的,死了小的来了个更小的,这最小的倒最厉害。” 冲着手心哈了一口,闻到了丁香气,曲方怀满意地向望江楼里走去。 “请罗东家到二楼坐了,再上一壶最好的望江行春,厨房里出几道精细的功夫菜,不能在小儿辈面前丢了面子。” 一气吩咐完,他甩着两只手已经走到了灯火辉煌之处,遥遥就看见一个穿着纱袍的少年人。 “罗东家。” “曲老爷。” 一老一少,遥遥给对方行了个礼。 “叫什么老爷,咱有盛香楼,我有望江楼,咱俩都是东家,叫我曲东家就是了。” “您在维扬城经营这许多年,德高望重,就算不称老爷,我也得唤一声前辈。曲前辈,这位是虞长宁,与舍妹有婚约,今日我特意带他来给您看看。” “好相貌好相貌。”曲方怀细细端详了罗东家身后的年轻人一番,连连点头,“天庭满阔,颌骨圆润,眉目清正,是天生的好人才,就是口鼻略显薄相,怕是小时候受了些亏待,无妨,耳朵上有肉,是有后福的。这样的人配你那妹妹,勉强配了。” 曲方怀走在前面,引着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上楼。 “当年一见你妹妹我就喜欢得很,真想让她做了我家儿媳,可惜了,晚了一步,便宜了这虞家的小子,哈哈哈哈。” “舍妹一直感念曲前辈的照顾,也记得曲前辈叮嘱过来日要请您来相看她的夫婿,今日我便将人一道带来了。” “哈哈哈!”曲方怀笑着落座,一抬手,立刻有人端茶送点心。 “前几天就有人说你妹妹的未婚夫婿寻来了,难为她还想着我,特意让你带来。你说你爹有东西要给我?” “是。” 罗守娴的手中端着一个黄杨木小匣子,她一抬手,送到了曲方怀的面前。 曲方怀接过来,却没立即打开,只拿一双甚是有神的眼看她。 “罗东家,你要是还有别的事,一并说了,省得耽误咱们喝酒吃菜。” “好。”罗守娴垂眸一笑,缓声说,“曲前辈,上个月,有人在我盛香楼里下毒。” 曲方怀的眼睛猛地瞪大,满腔的惊骇又被他强压了下去,他没说话,只听对面的年轻人还有什么后话。 “下毒的手段老套得很,就是一人提前吃了有毒的,说是在盛香楼吃的,闹着要讹钱,偏偏那人吃的是真毒,要是我只当他是来讹诈的,不管是给钱,还是打一顿扔出去,那人到了我盛香楼的门外,必死无疑,幸好我警醒,将那人的性命救了回来。” 罗守娴说话的时候只看着曲方怀的眼下之处,语气平和柔缓。 她说完了,好一会儿,曲方怀才说:“好毒的手段,罗东家可找到了主使之人?” “也是凑巧,那日金陵来的穆将军正在盛香楼用饭,便让麾下军士替我去衙门陈情,倒让各位差爷未曾为难了我,据那两人交代,是一个操湖州口音,穿着皂靴的人寻了他们,用一条人命来陷害我盛香楼。” “听着不太像同行手段。”曲方怀斟酌片刻,把嘴里的鸡舌香吐了,喝了两口茶,“维扬人做买卖,可不做害人命的勾当。” 谢序行坐在一旁,觉得这两人的一来一往也挺有意思。 他本以为“罗庭晖”会直接纵马冲进来,挥双刀杀个七进七出,再将曲家父子臭打一顿,比他当日凄惨百倍,没想到罗庭晖还真找了地方换了身齐整衣服,又揣着个匣子像模像样来送礼。 罗守娴勾起唇角,像是笑了下。 “是,维扬城内可以争生意,争人脉,再怎么争,也都是图自家买卖长久,不能撅根刨坟将事做绝。说起来,这道理还是我十四岁的时候,听曲前辈您在行会上讲的。” “哈哈哈!”曲方怀大笑两声,抬手让人上菜,“罗东家年纪小,规矩却守得牢,有这样的心性,难怪能把盛香楼撑起来,若我有个你这般的后人,埋坟堆里都得笑两声。” 除了酒菜,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抱着古琴的女子。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正经手艺不学,就会搞这些花头,不过这家业早晚得给他们,我也由着他们折腾。罗东家,你遇着的那事儿我记着了,若是哪日得了消息,我定告诉你,虽说这行首我不知还能做几日,维扬城上下,愿意给我曲某人几分薄面的人还是有的。” 说话时候,他起身亲自给年轻的罗东家斟了酒。 “那,我还有一事要问问曲前辈。” 双手捧着酒杯,罗守娴微微抬眸,看向了曲方怀的眼睛。 “罗东家请讲。” “盛香楼一直缺一位上好的白案师傅,上个月我终于请了一位手艺极好的师傅,唤她是玉娘子。” “哦,女师傅……怕是哪家大户人家内禽行转出来的吧?” “确实,她是个命苦的,五岁被爹娘卖了,二十多岁得了主家恩典放了出来,又被自己父母卖给了一个有痨病的,没几年,便守了寡。” 曲方怀听着,也叹了口气。 “这般周折,还能有一手绝好的白案功夫,这玉娘子也是敏慧能干,轻易不肯认命的,能遇到罗东家这般的好东家,她也算是熬出来了。” “下次行会,我带她请您相上一相,您替我看看玉娘子是不是也如我这妹夫一般,是个年少时受苦,却有后福的。” “好好好!这般人物,你是该带出来让人都看看。” “翡翠鲜虾饺。” “八珍蟹斗。” “豆腐皮鲍鱼包子” “白什拌菜。” “核桃鳝片。” “翅汤河豚。” “蟹粉鱼肚。” “酒蒸黄鱼。” 八道菜流水般被端上来,道道精彩绝伦,曲方怀的眉目间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罗东家,端午时候我们各家争抢黄鱼,唯独你提前用了蟹,倒把我们都比了下去,尝尝我这蟹粉鱼肚,比起你那蟹黄豆腐又如何?” “曲前辈说笑了,我那蟹粉豆腐摆的宴不过一两银子一桌,赚得些许手艺钱,哪里比得您这儿材料考究,样样精妙。” 曲方怀又大笑两声,借着灯光看着对座年轻人,心中只剩感怀。 行首这位置,他舍不得。 再舍不得也是他技不如人。 维扬城中文风日渐兴盛,三坊四桥却因朝廷屡次禁止百官嫖妓而不如从前,如今和望江楼抢生意的是那些飘摇于保障湖上的船娘、隐匿在巷子深处的“暗门子”。 罗庭晖年纪轻轻,已经将维扬菜中的“文人菜”一系拿捏在手,受多位父母官褒奖,又与新贵盐商、仕宦人家亲近,汇多方之力,俨然已成了“势”。 望江楼此时不退一步,难道真要死撑着等人赶下去么? 倒不如他自己也趁机将生意交给了儿子,让他们在这年轻人手下受些委屈,也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望江楼外亦有楼。 “老二又在哪桌胡混,让他过来,敬罗东家一杯酒。”他对站在身后的掌柜吩咐道。 “从前都说望江楼的河豚做的极好,今日吃过,才知道何谓‘百闻不如一吃’。” 略吃了几口,余光瞥见有人跟着那位掌柜上了楼来,罗守娴端起酒杯,说道:“曲前辈,说起来,玉娘子最近也是犯了小人,有人收买了她那公爹,要卖了她。” 曲方怀又是双眼一瞪:“卖给谁?” 罗守娴无奈一叹:“说是要卖给我,玉娘子是个刚烈的,若要给人做妾,早就做了,拼着一手手艺养活自己,好容易站住了脚,那人使出这般手段,分明是要我为了盛香楼的名声避嫌,将她赶出去,盛香喽也好,我也好,不过失了个白案师傅。她呢?这是要把她活活逼死。” “确实,确实。”曲方怀开了几十年酒楼,什么事儿没见过?“对一个无依靠的寡妇行这等事,成与不成,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说着,他摇了摇头。 第56节 “爹。” 曲方怀见自己的二儿子曲靖业身后还带了两个穿锦带玉的公子哥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还不给罗东家见礼。” “不必不必!” 罗守娴起身,先拱手行礼:“曲世兄。” 曲靖业碍于父威,敷衍地一抬手,就算是回礼了。 曲方怀还挂念着玉娘子,忙追问:“罗东家,你可查出来那害人之人是谁?” “自然是查出来了,曲前辈,若是不查出来,是得折了人命进去的。” 罗守娴声音放得低,她侧身看向曲方怀,似乎要低声告诉他什么,手却拽了下谢序行的衣角。 “是该如此。”曲方怀叹了一声。 忽见银光一闪,伴着一声爆响,有人被凳子砸倒在地,颈间多了一把银刃。 自来了望江楼就温和守礼的年轻人此时仍是有礼模样。 紫色的衣袖微垂,落在曲靖业被砸惨痛的脸上,也仍是雅致的。 她说:“曲前辈,维扬城中同行不能撅根刨坟将事做绝,若有人这般做了,我也自有办法,让他断根毁坟,拿命来偿。” 手里抄着凳子的谢序行见罗东家脚踩被自己打倒的曲靖业,手中握着自己那把开刃的精钢匕首。 刀光凛凛,有夺命之势。 心中顿起一个念头:“一起来砸场子,你揣了刀来竟然不告诉我?” 那刀还是我的! ———————— 明天是有双更哒,明天过节嘛,作者说了这个双更不用换。 存稿箱扶着扭到的腰缓慢路过。 第49章 刀宴·上菜 天色已晚,守德桥对面的靡靡之音仿佛伸出了手一般,抓走了桥这边一颗又一颗的心。 在望江楼吃饱喝足的男人们此时已经忘了自己之前在饭桌上是如何的的经天纬地,只想走进香粉堆里,用银子砸出一个笼子,将活色生香的美人困在他的指掌之间。 只剩了寥寥十几桌客人的望江楼此时极安静。 人们或起身仰着脖子,或弯腰探着头,想看二楼到底砸了什么东西,弄出这般惊人响动。 跑堂的也顾不上客人了,慌慌忙忙来堵上了楼梯口,仿佛那位“罗东家”会忽然抹了他家少东家的脖子,再杀出望江楼。 唯有他们自个儿的老东家,此时还稳稳坐在桌前,守着一桌仍有热意的珍馐。 片刻前还与自己对坐谈笑的同行晚辈忽然之间就拿刀对着自己的儿子。 曲方怀开酒楼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就算这场面是真没见过的,他也能稳若见过许多次一般。 就如此时,他也稳当得像是自己有十个八个儿子曾当着自己的面被砸到一头血,还被人用刀比着脖子。 “罗东家,你说犬子设计陷害于你,手中可有证据?” 一脚踩着曲靖业的肩背,俯着身的罗守娴笑着说:“曲前辈,方才咱们不是正在说‘害人性命’?怎又忽然成了‘设计陷害于我’?” 到了这个时候,曲方怀再回想眼前少年人走进望江楼之后同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才知道其中竟字字是埋人坑,句句是杀人索,将他圈牢其中,丝毫不得动弹,说不出一句为他儿子辩白脱罪的话。 忆及自己方才的义愤,曲方怀自胸中徐徐吐出一股浊气。 “靖业,你实话告诉爹,你是不是让人去寻了盛香楼玉娘子的家人,让他们去盛香楼生事?” 曲靖业被人用椅子敲了头,此时还在天旋地转,他挣扎了两下,仿佛一只垂死的王八。 “爹,你救我啊爹!爹,快让人救我啊爹!” “你且告诉你爹我,你是不是让人……” “我没有,爹,我没有!” 神智清明了几分,曲靖业自然是不肯认的。 用手上的精钢匕首轻轻拍了拍曲靖业的脸,罗守娴说道:“吉福布庄吕掌柜,望江楼一位姓李的跑堂,曲世兄你自己的奶兄弟。今晚曲世兄忙着招待贵客,还没见过这三人吧?” 听到“吕掌柜”三个字的时候,曲靖业的心就凉了大半,怕自己爹知道自己暗中的龌龊,他急忙大骂出口:“罗庭晖!你这奸贼,竟然当着我爹的面陷害我!爹,你别信他,他为了当行首使尽奸计……” “我若想陷害你,又何必为了此事登门?你寻来的这些弹琴的、弹琵琶的,真是从苏州找来的弹唱班子?还是你从暗门子里包下的姑娘?” 凉凉精钢刃贴在曲靖业的脸上,他的心比这刀还凉。 刚才他还看向他爹,求他爹救他,现在他已经不敢去看自己爹的脸色了。 罗守娴还不想就这么放过他,她又说:“我若真想让你望江楼从此一蹶不振,只要守住了你家的采买路子,不就够了?” “罗当家!你是什么意思。”一直稳稳坐在那的曲方怀霍然起身,一双令人不敢直视的鹰眼直勾勾地看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罗守娴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上上下下这些看热闹的。 最后,她看回了那一桌的菜。 曲方怀也看向方才还让自己甚是得意的满桌珍馐。 采买?采买出了事?是哪道菜?是哪个材料? 他拿起筷子,将一颗翡翠鲜虾饺放进嘴里。 是好的,虾是鲜的。 再吃一个八珍蟹斗,蟹肉鲜香,没有松散,更无怪味,也是好蟹。 难道是豆腐皮鲍鱼包子?还是核桃鳝片? 他在酒楼后厨镇守几十年,鲍鱼也好,鳝鱼也罢,隔着几丈远只消瞄上一眼,他都能分辨出好坏。 难道是河豚?还是鱼翅?鱼肚? 不对,这些东西的采买都是他亲自盯着的。 最后,他的眼睛停在了那道酒蒸黄鱼上。 是酒!他儿子今年从绍兴弄来了一大批酒! 刹那间,曲方怀听到了自己后槽牙挤在一处的咯吱声。 看着那架在自己儿子颈间的刀,他只有一个想法:“怎么不捅下去,送这孽畜重入轮回!下辈子做鸡做狗,别来祸害他的望江楼!” 曲靖业此时已经彻底慌了,他张嘴想要向自己的爹求饶,却被人堵住了嘴。 把曲靖业的荷包塞进他自己嘴里,罗守娴对曲方怀轻轻一笑。 是一个酒楼的东家对同行老前辈的笑。 曲方怀看懂了。 望江楼的酒出了事,若让人知道了,这几十年的老招牌就算是落了地。 罗东家,是真的做正经生意,不刨根掘坟,不害人性命,此时此地,还给他望江楼留了后路,没让这个孽障为了求饶就将不该说的说出来! 罗致鸿那早死鬼真是天大的好福气!有个好娘替他罗家疏通关系赚来为先帝献菜的机会,又有个好儿子为他守住家业,再让罗家兴盛几十年,福气这么大,他受不住早早去了也是应该! “罗东家,是我教子不严,让这孽障生出许多邪门歪道心思,为了一个行首,连害人性命之事都做了出来。” 说罢,他躬身,对着比自己小了足足三轮的年轻人行了一个大礼。 罗守娴直起身子,手握着刀,欠身回道:“曲前辈,令郎若真是来害我性命,也就罢了,我也敬他是为了商场之争就敢下狠手的狠人。 “偏偏,他要害的是玉娘子。 “盛香楼里几十号人,人人有家有业有牵挂,唯独玉娘子,父母不慈、遇人不淑,在这女子难为的世道里,拼死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唯她孤苦,唯她苦里作甜。 “唯她轻而易举会死在世人唇舌之下,也唯她担着那些庸碌之人的轻薄眉眼,做着咱们都知道辛苦的禽行。 “令郎偏要用世人唇舌杀她,用世人眼光杀她,还自以为是用了什么高明手段,不过是对悬丝一勾,对苦命人下狠手。 “今日,我揣刀来此,一则是问罪,二来,我也借令郎让维扬城里见我盛香楼不顺眼的知道。 “玉娘子的命,不在于谁的唇舌,谁的眉眼,是在我,我臂膀不碎,手腕不折,我一条命还在,我便能勾着玉娘子,让她活,活得风光,活得光明正大,维扬城里头一份的白案师傅有什么体面,她就有什么体面,不是我要给她,这是她该得的。” “嘭”的一声。 精钢匕首洞穿了瓷盘,牢牢扎在了望江楼的红木桌上。 “小心!” “住手!” 在她身后,有人扶起了曲靖业,一个望江楼的跑堂的举起托盘要砸她,却被她身侧站着的谢序行抡起椅子砸了出去。 围栏断开成了几节,那人滚落到了一楼,好悬没砸到看热闹的客人。 刚刚同时出言提醒的曲方怀长出了一口气,让人将那个跑堂绑了,又对罗守娴说:“好,罗东家你的意思,我懂了。”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 “把他也绑了。” 跑堂们常年受曲靖业差遣,哪里敢动手绑人? 曲方怀见支使不动这些人,干脆自己上手,踹开了两个上前阻拦的,一巴掌将他儿子扇在地上。 “爹,我没有!” 曲靖业抱着自己的脑袋,战战兢兢看着自己的父亲。 曲方怀略闭了闭眼睛,面容松缓了几分。 “将手伸出来。” “爹!” 第57节 “将手伸出来!” 曲靖业还是不肯,曲方怀伸出大手抓住自己儿子的手臂,如同拆猪肘骨一般,拧断了他的手腕。 凄厉的痛嚎声立刻回荡在已经空荡的望江楼里。 搀进桥对面传来的琴声、箫声、琵琶声里,像是不为人知的鬼哭。 谢序行第一次见有人竟能拆人骨如拆猪,看得甚是有滋有味,还没忘了抬手把自己的精钢匕首从桌上拔下来。 看见上面略有汤汁留下的痕迹,他用袖子擦了擦。 “多谢。”罗守娴将干干净净的匕首从他手里拿走,收了起来。 谢序行:“……” “罗东家,自今日起,这望江楼内外还是我这一把老骨头担起来,十年内,我不会再让这孽障再回维扬。明日,我会备上厚礼,亲自给玉娘子上门赔罪。” 罗守娴面上带着浅淡又恰到好处的笑,一如刚来时候。 被她搅合得天翻地覆的望江楼,此时显出了些人走菜凉的颓败,就像她面前这位老者一样。 “曲前辈行事果断,晚辈还要好好向您学才是。” “哈。”亲自将自己儿子手腕拧脱,曲方怀心里比面上难受千百倍,他强撑着说:“罗东家行事坦荡,真正是后浪滚滚,将我等老朽都要拍在了干沙地上。” “曲前辈,天色不早,晚辈也要告辞了。” 曲方怀连忙道:“请!今日招待不周,罗东家有空再来,我定要让你尝尝望江楼几代人传下来的真功夫。” 罗守娴也笑着说:“那也该是晚辈请曲前辈去盛香楼,尝尝我那儿的粗淡手艺。” “哈哈哈。” 二人说说笑笑,仿佛没事儿人一般走到门口,又依依惜别,似是忘年相交的好友。 脸厚心黑如谢序行,在爬上马车之后都忍不住叹道:“你们维扬的生意人真是深藏不露,一个砸店的,一个拧断了自己儿子手腕的,竟然都能笑着出来。” “我不是说了,维扬人做生意,彼此都是留后路的,谁手下没有几十张嘴等着吃饭呢?我给他留了后路,他也给我留了后路,同行相争各出手段是一回事,撕破脸皮是万万不能的。” “嘶——”谢序行隐约觉得自己也悟到了什么。 “那你觉得这次这事儿是真跟曲方怀没关系?” 罗守娴笑了笑:“大半吧,他或许有所察觉,又乐得纵儿子施展拳脚,若是他儿子计成了,我又未报复,这事也就过去了,反正只要不撕破脸,里面有多少人命,也都遮着掩着罢了。” “哈哈哈,对,也就是碰上了大舅哥你,不然,今晚玉娘子怕是就得一根白绫自己了断了,又有谁会在乎?” 说着,坐在车里的谢序行面上又有了之前的那种矜贵冷淡模样。 “望江楼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把那曲老头儿吓成那样?” “我哪知道?不过是诈那曲靖业罢了,他那等贪婪卑劣人品,少不了做些断不能让他爹知道的坏事,酒楼里最来钱的,就是在采买上下手。” “你不知道?你还那么笃定?” 驾着马车的罗守娴享受着夜间的凉风,说道:“你以为我是神仙?随随便便就知道了望江楼里连曲方怀都不知道的秘事?” 谢序行顿了顿,不再说话了。 他这“大舅哥”狡诈狠毒,若真是神仙可还得了?怕是要骗得玉帝把帝位都让出来了。 “对了,今日我在望江楼看见了杨德妃的堂弟,他见过你吗?” “他没见过我,不过他那同伴……” 深夜空荡的街上,一匹疾驰而来的奔马猛地停在了青皮马车前面。 马上之人居高临下,勒着缰绳笑着说:“谢九,半年没见,只当你死在了哪个山脚荒野,没想到你竟在维扬给人当起了抄凳子砸人的恶犬。” 罗守娴看着此人,轻轻敲了下马车的车壁。 “找你的。” 车帘子掀开,谢序行探头看向来人。 “没大没小,叫九叔。” 哟,辈分这么大? 谢序行生了张带稚气的脸,二十多岁了也仿佛十六七岁样子,坐在马上的那人看着比他可要大一截。 “九叔。” 不服不忿不情不愿,那人还是叫了。 罗守娴挑了下眉头,就听谢序行又说:“这位是你九婶的亲哥,你就叫一声……” “罗东家!”一匹矮马踢踢踏踏跑过来,杨锦德欢欢喜喜跟她打招呼。 “谢承寅,这就是我说过的罗东家,她刚刚打人是不是极好看?罗东家,刚刚那人要砸你,我可是提醒你小心了!” 望江楼里,面对一地狼藉,曲方怀揉了揉胸口,找了把椅子坐下。 “老爷,这是罗东家带来的礼……” 看着掌柜手里拿的匣子,曲方怀顿了顿,还是接过来打开。 “这、这都是请帖?” 十张请帖,有九张上面要请的人都空着,只写了一场宴,六月初九,设在盛香楼。 唯一一张写了名字的请帖,是给他曲方怀的。 “这算什么礼?”曲方怀笑了笑,“罢了,事已至此,我也是他罗东家坐上行首的一看客罢了。” “恭请莅临……想想咱们家那些经年的老主顾,选着人品宽厚的,写上名字给他们送去罢。” 说完,曲方怀闭上眼,他是真的老了,可是望江楼,不能倒下。 ———————— 啊啊啊啊!突然推翻了几千字重写!来晚了来晚了! 都怪存稿箱扭了腰,今天只能我自己当班。 祝大家节日快乐!前途灿烂,生活光明,勇气满满! 来一波红包吧! 晚上继续约! 第50章 刀宴·开胃 比起谢序行,谢承寅更像罗守娴见惯的那等高门公子哥儿,他不必阴阳怪气冷言冷语,掸一下袖子抬一下眼,都能让你知道他实在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就像此刻,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吩咐了一声:“我们有话要说。” 就是要她这个闲杂人等滚远一点不要碍了他眼的意思。 要是在盛香楼里遇到这么一位贵客就罢了,深更半夜,距离芍药巷还有两座桥三条街的地方,她能避去哪儿? 她笑了笑,还没开口说话,一只手就摁在了她的肩膀上。 “谢承寅,你放尊重些,这位是盛香楼的东家,你九叔我将来入赘盛香楼,这位是我的大舅哥。” 谢承寅翻了个白眼儿,完全不信:“你说你要入赘一个商户?谢九,你信不信,我明天将这信儿传出去,后天这罗家就没了?都不用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也不必让我娘知道,从京城到金陵,你的仇家可不少,要收了你不容易,要收拾个商户可太简单了。” 他越是这么说,谢序行越发来劲了,将两只手都攀在了自己“大舅哥”结实的右边肩头上:“这简单,你往外别说就是了,从今天起,盛香楼门前落下一根马毛,我都算在你谢承寅身上。” 谢承寅冷哼一声:“谢九,我看你是不把自己折腾死了不罢休!自己站在泥潭子里出不来,便要把所有人都拖下去。” 他又看向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罗东家”,月辉遍洒,车前照灯,两处光混在一处,让这位刚刚在望江楼里突下狠手的俊美年轻人越发有了几分高深莫测。 此等容色,别人或许会欣赏几分,他谢承寅是什么出身?什么见识?那些自小地方走出来,仗着些许天资就自诩风流人物的他见得多了,到头来这些人也不过是想方设法,只为了要攀住他家的门槛——他一抬脚就迈过去的地方。 “罗东家,我敬你今日揣刀去闯望江楼,算是一条市井好汉,也劝你一句,别把谢九许你的当了真,你妹妹就算是个天仙,也摸不到庆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你家想借了他的身份一步登天,那是断不可能的。” 谢序行装腔作势越发上了瘾:“大舅哥,你别听他的,我对罗姑娘痴心一片,天地可鉴,若是负了她,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罗东家,你还有个妹妹?多大年纪了?”突然插话的是杨锦德。 天上流云飘转,遮了半天星月,怕是月亮都觉得此时有些聒噪了。 “杨少爷。” 听见罗东家唤自己,杨锦德很是欢喜,从小马上翻下来,大有要挤到马车上的意思。 “罗东家,我让我娘替我找武师傅,可找了好几个,都没有挥拳过去还袖子不动的本事。” “习武强身之人各有师承,他们和我不是一派,才不会这手本事。”罗守娴淡淡一笑,声音轻缓,“杨少爷这么晚出来,杨夫人怕是会担心。” 杨锦德摆摆手说:“无妨的,我娘不知道,谢承寅骗她说是要带我去维扬城里的文会,我们把下人都留在了城外的园子里,只我俩来望江楼喝酒。那个姓曲的认识谢承寅,还说要带我们去逛暗门子。” “只你们两个人?” 罗守娴转头看向谢序行,发现这人就差把脑袋也挂在她肩膀上,抬手一弹,正中他的下巴。 谢序行往后一仰,脑袋差点儿磕在了车板上。 “大舅哥,你下手可轻些。” 说话的时候,他对罗守娴轻轻摇了摇头。 罗守娴垂下了眼。 不过带着谢序行出来一趟,就遇到了认出他来的,偏还不能下狠手收拾一番,让他们老实闭上嘴,罗守娴觉出了几分麻烦。 距离六月还有十日,距离大宴还有十九日,此时维扬城中还有人在寻找谢序行的踪迹,断不能前功尽弃。 毕竟事关几千两银子,也事关她精心筹措的一席盛宴。 “大舅哥,你把我这大侄子交给我就好。”谢序行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大舅哥”的衣袖上飘了过去。 要不是两只手摁着他这位“大舅哥”的右手,他还真怕那句话惹了大舅哥的不痛快,直接一刀飞出去。 旁人未必干得出来,他这位“大舅哥”可不一样,他谁都敢打! 只看别人出身,不看别人为人行事,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谢承寅真是个十足蠢货。 罗守娴点了点头,说来也怪她贪便宜,看见谢序行这张嘴好用,就想带来望江楼给别人添堵,不成想不仅没用上,还添了麻烦。 “你且去吧。” 第58节 她往旁边一让,任由谢序行从马车上爬下去了。 “罗东家,你什么时候再开宴?定了哪户人家?”杨锦德扬了扬下巴,“不拘是哪家,你只管告诉我,我拿了我家的名帖去了,他们都得让我上桌吃顿好的。” 陛下盛宠的贵妃,有这么个骄纵的堂弟,偏偏只知道拿着自家名帖去登门吃顿饭,也不知道该说他是仗势欺人,还是该叹他竟只会这般仗势欺人。 “原本在六月末定了一场,是去保障湖边上的‘璃园’临水摆宴,只是粟大人忽然谋得了西北道的实缺,这个月底就得去赴任了,盛香楼就送了一份升官礼,顺便退了那一单的银子。贵人要是想吃盛香楼的大宴,不如六月初九来盛香楼,我请你吃一顿,如何?” “那自然好。”杨锦德连连点头,又说,“到时候我把谢承寅也带上,谢承寅今天说她娘劝了太后娘娘来金陵,要是太后娘娘真来了金陵,让谢承寅她娘将你举荐去给太后献菜。” 真是一如既往,天真又颐指气使的口气。 拿他当个孩子,倒是不难哄。 另一边谢序行拽着谢承寅说话说了约有一刻。 谢序行脸生得嫩,个头倒比谢承寅还略高,谢承寅满脸不情不愿,谢序行拽他,他倒也乖乖跟着去了。 罗守娴远远看着,借着模糊月色,总觉得谢承寅有好几次都攥紧了拳头,想要砸在谢序行的脸上。 竟然没真砸。 罗东家有些失望地暗中叹气。 “成了成了,大舅哥,我这侄子是个懂事的,不会拦着我和罗姑娘双宿双飞了。” 谢序行一溜儿小跑回来,直接钻上了马车。 罗守娴看向站在阴影中的谢承寅,只觉得那不太像个人,像是一团极深重的怨气。 “你是怎么同他说的?真让他信了你是要入赘盛香楼?” 马车快要拐进芍药巷的时候,罗守娴问谢序行。 “大舅哥,我想了一路,那曲老爷子把一桌菜都尝遍了,看脸色也没吃出不对来,怎么就信了曲靖业在采买上动手脚呢?” 谢序行反问她。 “是我先问了你吧?” “哎呀,大舅哥,看在我今天抡那椅子抡得恰到好处的份儿上,你就让让妹夫我吧。” 说话的时候,谢序行还揉着车帘子拧着身子。 罗守娴眉头轻轻一挑,疑心刚刚谢承寅就是这般被谢序行给恶心着了,才不得不答应他。 “他是想到了,出问题的是酒。酒楼里最赚钱,也是最容易掺假的就是酒,就像盛香楼的金斗香一壶就要半两银子,玉露春也差不多,再贵些,望江楼上的那壶望江行春,一壶要三两银子。那些名酒,像是袁三爷从北方运过来的秋露白、羊羔酒,一坛酒也不过倒出两壶来,就得上百两银子,前几年梁家号称有御窖里出的秋露白,一坛酒少说也得二百两银子。 “从别的地方运来本地人没喝过的便宜酒,正趁着客人酒酣耳热之时送上来,要是客人问了,就说是新起的好酒,又有几人会追究?又或者干脆买了北面的烈酒,掺水卖,一坛酒变成十坛酒,几两银子变成了几十上百两银子。” 正好马车到了后门前,罗守娴跳下车,打开门。 她回身,谢序行已经自觉地牵着马往里走了。 “大舅哥,你知道的这般清楚,就没想过也这般捞些钱?” 罗守娴将灯从马车上拿起来,笑了笑:“我今晚上说了许多次,做生意得图长久,几十号人身后就是几十家子,人家是得过日子的。” 类似的话,谢序行之前不是没有听她说过,今晚亲耳见了她为玉娘子揣刀进望江楼,亲耳听见她怒斥曲家父子,这些他之前嗤之以鼻的“冠冕堂皇”,似乎也有些不同了。 转头,他看见罗守娴提着灯锁上了后门。 莹莹一团光笼着一身紫色衣袍的雅俊身影,不似凡间人物。 “我同谢承寅说罗家姑娘救过我一命,如今她遇到恶人逼婚,我就隐姓埋名,自称要入赘,帮罗姑娘度过此劫,他答应了我,不会将见过我的事告诉他娘,也会看着杨锦德,让他也别说。” 不等“大舅哥”问第二遍,谢序行就把自己同谢承寅的话都交代了。 “大舅哥你放心,谢承寅这人毛病不少,倒是个信守承诺的,小时候被我揍过许多次,都没跟他娘告状。” “谢承寅的娘似乎身份极高?”罗守娴想起杨锦德也一口一个“谢承寅他娘”。 谢序行的脚下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大舅哥,你都知道我是庆国公府的人,竟不知道庆国公府和谁有姻亲?谢承寅他娘就是当今太后的长女——越国长公主赵明晗。” 当今太后与先帝感情甚笃,生下四个孩子只活了两个。 一个是太后和先帝的长女,一落地就被封永安公主,后来又被加封越国长公主。 另一个就是少年登基,至今不过刚刚亲政七年的皇帝陛下。 “既然谢承寅是长公主之子,你混在他的人里去往金陵,不是轻而易举?” 谢序行这下真的笑了。 “大舅哥,要是我只想活命,让谢承寅帮我自然是最好,可我若借力于他,那些东西就真的永不见天日了。裙摆都不沾凡尘的长公主,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独子跟这些腌臜龌龊事有牵扯?” 这话语道理简单,只是太过简单,又显出了刻薄来。 罗守娴点点头,只说:“所以你还得等穆将军。” “是,只能等他。” “好吧。” 走到自己房门前的罗守娴对他摆了下手。 “好吧,那咱们就接着等。” 说完,她吹灭了手中的灯笼,走进了屋里。 第二日一早,曲方怀就如他说的那般,带着六抬厚礼到了盛香楼门前。 “望江楼曲方怀,来给盛香楼大师傅玉娘子赔罪了!” 南河街上人来人往,此时都凝固了一般。 只见盛香楼紧闭的门板被人一块块拆下来,一位身穿浅青布裙,头上扎着巾帼的女子抬脚走了出来。 头发斑白、双眸锐利的望江楼曲老爷弯下自己硕大爽阔的身躯对着她恭恭敬敬行了礼。 “玉娘子,我教子无方,污您清白,给您添了麻烦。” 柳琢玉站在盛香楼的门前,无数人正看着她,她心中是有怯的。 可想到这“礼”是东家如何为她争来的。 她还是不闪不让,让自己挺直身板,受了全礼。 一堆厨子帮厨都趴在后门上看热闹,脸上带着笑。 孟大铲和孟三勺笑得格外得意些,昨晚东家让洪嫂子陪着玉娘子住了出去,他们俩带着人去了贺家和柳家,连人带东西,都好好“收拾”了一番。 在这样的热闹中,罗守娴自己站在盛香楼,静静看着柳琢玉站在光下的背影。 谁也不知她此时在想什么。 她只是抱着小白老,抬头仔细端详着自己呆了八年的盛香楼。 一个时辰之后,几匹快马进了维扬城,直奔盛香楼。 罗守娴和谢序行以为十几天后才会到维扬的穆临安,他来了。 ———————— 当我发现我忘了让赵明晗身份出场的时候,真的是爆发出激烈惨叫…… 更新了更新了! 哦对,为了辟谣(bushi),我在小红书搞了个作者号。 id: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写甜文的 我觉得这个id特别好。 第51章 刀宴·插曲 “东家,穆将军来了。” 方仲羽在后厨寻到自家东家的时候,罗守娴正在试做一道新菜。 上好的青鱼沿着鱼骨取下肉来,去了杂刺,在肉面剞上花刀,在葱姜水里泡过,扑上干粉,再切成长条。 人声入耳,油温刚好七成热,是炸鱼肉条的好时候。 罗守娴提起肉条下到锅里,看着鱼肉在翻滚的油花里渐渐被侵染成了金黄色,才抽空问道:“穆将军带了几个人?” “七个人,五个是和之前一样军士,另有两人穿着不俗。” 鱼肉条成了金色的鱼肉圈儿,罗守娴将它们提到净油的篦子上。 “给军士们带去二楼东角临窗的大桌,引穆将军在一楼落座,说我有事与他说。他不喜欢吃甜的点心,捡几样咸口细点送上去,再上好茶。” “是。” “让阿平烙上……百来张肉饼,到时候给穆将军和军士们装了带走。” “是” 方仲羽离开了灶房,罗守娴也在另一孔猛火灶上另起了油锅,先下姜蒜炝炒,再下糖、醋、香油,最后调了薄薄一点粉糊入锅勾芡。 没了残油的鱼肉条已经被孟三勺摆在白瓷盘里。 琥珀色的汤汁薄薄一层覆在外酥里嫩的鱼肉条上,酸甜香气甚是勾人。 “东家,这菜看着可真开胃。” 一旁孟酱缸也说:“酸甜口,正应了六月的时令。” “三勺你去端几盘水晶肴肉,再让人切只老鹅,一楼一样送去一盘,余下的都送去二楼,猪头好了,再让你大哥拆个整猪头。” “是。” 嘴上应了,看着东家做的新菜,孟三勺脚下仿佛生了根。 慢条斯理,如平常一般拿出迎贵客的礼数,罗守娴一边解下身上的罩衣,一边走出了灶房。 她也没忘了自己刚做的新菜:“师伯,你和几个灶上师傅都尝尝这菜行不行。” “好。”孟酱缸已经拿起了筷子,其他厨子也都凑了过来,孟三勺是离得最近的,拈起一根鱼肉条,掰了一截扔嘴里就跑。 倒显得她这句吩咐都有些多余。 此时盛香楼还没开张,院子里帮厨和刀上人们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院子另一边的玉娘子也在带着嫂子们包点心,谢序行混在里面,卷着袖子揉面团,一折,一揉,再一折,他干得两眼无神,脸上沾了点面都不知道。 第59节 比刚来的时候顺眼了一点儿。 倒也不多。 罗守娴洗了手,用布巾仔仔细细擦干净,再把卷起的衣袖放下。 想到穆临安身边还有身份未明之人,原本打算带谢序行的罗守娴转开目光,看向小白老。 不知被谁偷偷又偷偷地喂了零嘴儿,吃得肚子滚圆的小白老此时正在洗脸。 罗守娴一弯腰,把它拎了起来。 “咪——” “你比人可省心多了呀,小白老。” 八仙桌旁,看着白瓷盘里粉嫩诱人的肴肉和鹅腿,穆临安只喝了口茶。 自从进了盛香楼,他的胃就像是被人死死攥着一般,连水都是勉强咽下的。 此时盛香楼一楼的门板和窗板还没卸下,只有从二楼三楼窗子里投下的光,一团一团,难照亮下面的晦暗。 “穆将军,要不要给您挂一盏灯?” “不必了。” 上菜的那道布帘子被人掀开,一抹光照了进来。 “穆将军。” “罗东家。” 怀中抱着一只绒团般的白色小猫,让方仲羽退下守着门,罗守娴大步走向穆临安。 却见这位寡言但能吃的年轻将军忽然退后两步,然后深深对她弯下了腰。 “罗东家,是我穆家对不住罗家,我也无颜再见罗东家。” 他身边两人也连忙起身,对她行礼。 手指从小猫的颈间梳过,罗守娴侧了侧身子,语气有些不解:“穆将军快起来,您这是何意啊?” “罗东家……”穆临安弯着腰,眼睛看着被洒扫干净的地,心中又愧又涩。 “当年与令妹定下婚约的虞家,正是我的母家,虞长宁的祖父,就是我母亲的长兄,也是我的大舅。” 没想到穆临安一来就翻旧账,还翻到了这件事上,罗守娴默不作声,心中倒是大概知道为什么这位穆将军会突然出现了。 穆临安几乎是以将自己腰折成两半的气魄在行礼:“实不相瞒,我家本是穆家旁支,我祖父也不过一个七品的武职,我爹是他第三子,因虞家的嫁妆丰厚,外祖父就做主让我爹娶了我娘。 “二十四年前,靖安侯世子死在先帝御驾亲征途中,穆家嫡枝无以为继,先帝下旨令靖安侯府从旁支中择嗣过继,侯爷便从族中选了十个男童作备选。 “恰好我娘生下我那一日是靖安侯世子冥诞,靖安侯夫人就将我抱去京中抚养。十年前,靖安侯请封我为侯府世孙,又怜我自幼离了父母,将我父母一家都接去了京城。 “我母族虞家也是那时迁去京城,再不提与令妹婚事。” 十四岁才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后又跟着穆家旁支和虞氏一族,自幼得了侯爷教导的穆临安也曾好奇过、憧憬过。 他亲生父亲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想要占便宜就拱着虞家站在前面,虞家则一心想借着与靖安侯府的牵扯改换门第,母亲被这两边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哭着来寻自己的亲儿子,让他也为难。 不过一两年光景。父亲和虞家的小动作就把穆临安心中对亲生父母的孺慕之情砸了个稀碎。 穆临安本以为将父亲拘起来,让母亲跟着侯夫人学管家理事,不让虞家人找上门,事情就能好转,谁曾想虞家竟然打了靖安侯府的招牌疏通关系,想要染指盐引。 侯爷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还笑着让他不要为难。 穆临安没说话,出门就去兵部请调西北。 拿到调令,他又带着侯府的亲卫堵了虞家的门,逼着他们离开京城,随他一起走。 谁能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自西北征战回来,转调金陵练兵,在维扬城遇到了一个他有心结交的人杰,倒让他知道了虞家还有别的孽业。 也不只是虞家的孽。 这何尝不是他出生时就造下的因果? “罗东家,虞家背信弃义,不堪为姻亲,令妹被蹉跎多年,实在是因我而起,我已无颜再见罗东家,更受不起罗东家的厚待。” “穆将军,虞氏无良,又怎能怪到你头上?” 罗守娴要去扶穆临安,他却退后了一步。 “罗东家,虞家行小人事,虞长宁也是攀附富贵之人,不堪为令妹良配,虽然罗虞婚约已解,可说到底,令妹至今未嫁是虞家造下的孽,虞家是我母族,也是因我才去了京城,我又如何能辞其咎?” 见过几面,罗守娴还是第一次听穆临安这么能说。 “那,穆将军您是打算如何?” “罗东家。”穆临安深吸一口,“这二人是我穆家旁支,皆是身家清白,人品上佳之辈。” 罗守娴:“……” 只见那两人又对她行了一礼。 其中一个容貌清秀的先开了口:“在下穆选英,金陵人士,今年十九,身高五尺一寸,十岁进学,十八岁中举,现在金陵书院精进诗文,家中只有一母,宽和柔善。” 另一人也道:“罗东家,在下穆谨,海宁人士,今年二十有一,身高五尺二寸,未曾进学,在海宁备倭都司麾下作一小校,家中略有薄产,良田五百亩,父母宽和,已为在下另起宅院一座,以备婚后不与父母同住。” 引荐了两人的穆临安又补了一句:“罗东家放心,这二人皆未有妻妾,还是童子身。” 这下,想要后退的人成了罗守娴。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穆临安,竟是带了人来跟她相亲的! 谁家相亲还要“媒婆”在旁边曝一个“童子身”啊? “穆将军,我知道穆家儿郎多英才,只是我妹妹……” “罗东家,你若是不喜穆家人,我这还有名册一本,皆是我在金陵请托朋友寻来的好儿郎,您和令妹可尽选之。无论令妹嫁给谁,我穆临安都多陪送两千两作嫁妆。” 看一眼穆临安从怀里拿出来的名册,罗守娴忽然觉得有些头昏脑涨。 之前只知穆临安从军,算得上是战绩彪炳,没想到他做冰人也很有一套。 “穆将军,您这般兴师动众,可曾将舍妹与虞家婚事作罢一事外传?” “自是不曾,罗东家,我已经打算派一队亲卫去晋州押解虞长宁南下,到时让他跪在盛香楼前历数自己过错,定教人不敢在令妹婚嫁事上乱动唇舌。” “实在不必!” 罗守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一个虞长宁跪在盛香楼前那一日。 她再如何绞尽脑汁,只怕都圆不上话了。 接过穆临安手上的册子,罗守娴想把它放在桌上,那册子的封底却落在了地上。 顿时,长长的名册在罗守娴面前铺陈开来,不仅有名有姓有出身,还有人的小像,活脱脱一本“金陵群‘芳’谱”,任她随意采撷。 霎时间,罗守娴是真心觉得自己今天过得比前一天还艰难。 “穆将军,不如先请这两位穆家的兄弟去楼上小坐?我有事要和您单独谈谈。” 看穆临安还不肯起身,罗守娴无奈:“当日有人在盛香楼投毒一事,还得请穆将军相助。” 听到是这个事儿,穆临安终于直起了腰,只是头还低着。 罗守娴:“……” 目送那两位“穆兄弟”上了楼,罗守娴轻叹了声,弯腰将“群‘芳’谱”捡起来放在桌上。 “罗东家,那日那三人,主犯已经判了秋后问斩,从犯还在斩监候,只有那被投毒的,被判了个讹诈未遂,杖五十,幕后指使之人罗东家可有了眉目?” 罗守娴真正要说的又哪是这件事? “穆将军可曾听说过一人,自京城来,刻薄无礼,唇齿沁毒,人唤谢九爷?” 穆临安这下终于把头也抬起来了。 片刻后,他低声说:“我上次在维扬寻他,与他提过罗东家。” 行了,终于能说正事儿了。 罗守娴抱着猫坐下。 “穆将军,如今我这盛香楼后院里,正有一位‘虞长宁’,您这做表叔的,可能将他带走?” 穆临安沉思片刻,说:“可否让我与他见一面?” 罗守娴看了一眼楼上:“只你和他两人?” 穆临安郑重点头。 这倒也不难。 罗守娴笑着点头:“交给我。” 和从前一样不爱说话的穆将军又回来了,罗东家心中甚至有几分欣慰。 盛香楼后门外,站在老杨树后面,穆临安再次见到了谢序行。 是手里提着一个木桶要出来去河边刷洗,脸上还沾着面粉的谢序行。 “你……” “木大头,你要是敢将你此时所见说出去,我定……” “你怎胖了?” 谢序行:“……” 盛香楼的二楼,罗守娴招呼着穆临安的亲卫和那两位来“相亲”的穆家子弟。 这些军士们还好说,一盆拆蒸猪头和一筐面饼就能堵住他们的嘴。 让她为难的是那两位穆家的子弟。 “罗东家,令妹喜欢什么花?” “罗东家,令妹喜欢什么书?” “罗东家……” 两个军士嘴里塞满了肉都没耽误偷偷嚼舌根。 “这俩人来的路上不是还不情不愿的吗?” 第60节 “这不是看见罗东家了吗?” “哥哥都长这样,妹妹岂不是天仙?” 罗守娴面上带笑与这两位穆家人周旋,满脑子想的都是让谢序行给自己加钱。 ———————— 第二位“相亲对象”说话的时候是比着前一个来的,包括身高。 冰人是媒人的意思 冥诞就是人死后的第一个生日。 刀刀:工伤!这是工伤! 存稿箱:对! 改文改过了时间。 第52章 刀宴·添戏 仲夏时节,维扬城是淹没在碧池翠柳中的,南河石桥下,有艄公摇着船橹,以柔波击破了粼粼河水。 站在河边的穆临安定定地看着谢序行: “十六个锦衣卫折损在维扬,我在金陵一点消息未得。” 蹲在河水边用猪毛刷子刷着木桶的谢序行冷笑了一声: “所以,联手贪下梁家几十万两银子的人里就有锦衣卫,还不是寻常的千户百户,甚至不是镇抚使。什么奉旨查案,不过是装模作样派了人来查,再把经手之人全杀光了,最后找两只替罪羊,这事情就过去了。” 镇抚使再往上,就是指挥佥事、指挥同知,乃至于指挥使。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纪勉和指挥同知宋节都是是陛下亲政后委派的,自然也是朝中人尽皆知的“皇党”,与太后垂帘听政时的老臣斗得很是热闹。 盯着河水看了许久,穆临安才说: “你本就不是锦衣卫,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替他们查案,现在退步抽身回京城待几年,没人敢找你麻烦。” 谢序行将木桶里刷出来的脏水倒进河里,看着那些水汇入南河,他嫌弃地皱着脸。 嘴上却说:“明知水是脏的,还要装作不知道,装聋作哑忍着恶心溺死在里面,这日子木大头你过得下去吗?” “所以我让你将东西给我。”此处离盛香楼的后厨房太近了,炖肉的浓香让穆临安顿了下,才接着说,“此事交给我去做,我不怕水。” “木大头我看你真是个木头!我再不济,也是庆国公唯二的儿子,你呢?你折了进去,靖安侯府还能再找十个孩子,从里面选了世孙出来。” 穆临安转头看向谢序行,只看见了哼哧哼哧刷木桶的背影。 谢九爷刷得很用力,把木桶当了他的脑袋。 “你到底在做什么,可曾告诉了罗东家?” “她那等聪明人,猜是能猜到的,不过她奸猾得很,活像只黄鳝,怎会让自己沾上这等麻烦?自然要装作不知道。” 穆临安皱眉:“罗东家通透明澈,至情至性,绝非奸猾之徒,她能在维扬城中保了你这许久的安然,你不谢她也就罢了,怎能这般说她?” “哈。”谢序行看了穆临安一眼,“木大头,你眼睛是白长的?那罗东家要真如你说的一般,什么通透,什么至情至性,我这么一个活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若罗东家不是好人,你又怎会长胖?” 谢序行鼻子出气:“……照你的意思,那养猪的都是好人了?” “养猪无需品性,养你而非杀你,可见罗东家厚道。” 攥着好容易洗干净的木桶,谢序行站起身: “穆临安你这被皮相所迷的蠢货!你可知她见我第一日就差点儿把我脸打毁了?偏生我还得谢她!” 被自己挚友质问的穆临安略歪了歪头,看向他的脸。 只在那张端秀之中透着清俊可亲的面皮上寻到了一点点残存的痕迹。 于是他说: “能想出这法子,又下得去手,罗东家真是机变之才。” “木大头,你看我的脸夸她,我看你是疯了!” 二楼上的穆临安的亲卫们所坐的八仙桌两面临窗,唯独看不见楼梯下面,方仲羽匆匆忙忙跑上来的时候,这些亲卫还在啃着饼吃着肉,看两个穆家子弟竞相对罗东家献殷勤来下饭。 “东家,穆将军在河边看见了虞公子,出手把虞公子打了一顿。” “什么?!” 罗守娴自椅子上起身,揣着小白老匆匆向楼下走去,亲卫们纷纷提刀要跟上,她回身抱拳道: “各位军爷,穆将军训他表侄乃是家事,也是为了给我罗家讨公道,你们去了反而不谐,仲羽,你留下,再让人端两条鱼上来。” “是,东家。” 河边,孟大铲和几个膀大腰圆的厨子好容易把“虞长宁”从“穆将军”手中抢出来护在身后,孟三勺长着两只手拦着穆临安。 “穆将军,虞少爷在我们这儿没少挨了我们东家的揍,那脸养了好几天勉强能看了,您一下子又给打回染缸里了。” 穆临安面上一贯是没什么表情的,此时添了几分阴沉,看着甚是有些吓人。 “背信弃义之徒还敢跑到苦主家里叫嚣,这就是虞家教你的处世之道!” “哼!虞家教了我什么。跟你这个从小被人抱走的有什么关系?不过仗着是侯府的螟蛉子,也来我面前充长辈?维扬城我爱来就来,与罗姑娘的婚约我愿意守就守,不用你管!” 听着还真是有些欠揍哈。 挡在他前面的孟大铲忽然有些后悔。 谢序行连挨了三四拳头,四五巴掌,整张脸已然肿的人鬼不分,越想他越觉得穆临安是趁机报复他说罗东家的坏话,心里越发不忿。 三分的故意挑衅,他演出了十分的气人。 “穆将军,穆将军,唉,今日自见面起我就想告诉你虞公子在盛香楼,只是这话一直未曾说出口。” 一看见是被穆临安推崇备至的罗东家出来了,谢序行连忙躲在她身后,穆临安抬手要捞他,被罗守娴举起小白老拦了下。 “大舅哥!我对罗姑娘一心一意,天地可鉴!他穆临安来这儿充哪门子长辈,还要拆散了我和罗姑娘?” 穆临安见谢序行熟练地攀着罗东家的手臂,脸上的恼恨竟有了几分真: “你们虞家一走便无了音讯,害得罗姑娘韶华空付,花信蹉跎,此等卑劣行径,世人不齿,你竟还有脸躲在苦主身后?!” 谢序行的回答是把自己身子都塞在“大舅哥”的身后,然后对自己的“表叔”做了个鬼脸。 quot;就算亏欠,也是我亏欠了罗姑娘和大舅哥的,与你有什么相干?大舅哥都已经打过我了!大舅哥……穆临安他下手好狠!我牙都被松了!quot; 谢九!他之前还说罗东家奸诈,转头就去晃罗东家的袖子!好生无耻! 只见一道流光闪过,穆临安穆将军竟然拔出了自己的剑。 有心看热闹的罗守娴这下不得不拦住了他。 “穆将军,有话好说,切莫大动兵戈!” 到了此时,其他人也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位讨饭讨到厨子门上的饭桶穆将军竟然是虞公子的长辈,这是在教训表侄子。 “罗东家,你对他全力相护,可知他是何等样人?” 握着剑,穆临安说话的语气中竟有几分委屈。 他是何等人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更知道他是给我七千两银子的财主。 罗守娴只是笑:“穆将军,虞公子已然吃过教训了,这些天他在盛香楼的后院拉磨、和面,也有几分诚心悔过之意。所谓不教而诛谓之虐,将军要教训他,又何必动刀动枪?” 穆临安终是收起了剑。 躲在“大舅哥”的身后,谢序行伸出手指,在他将要触到“大舅哥”后背的瞬间,他的“大舅哥”已经转身看向他。 “虞公子,你是不是头晕?” 心中的异样一闪而逝,谢序行的身子从善如流地软了下去。 罗守娴后退一步,任由他倒在地上。 用脚轻轻踢了两下,她说: “挨了打之后又惊又怒,晕过去了。” 摸了摸小白老,罗守娴又看向穆临安:“穆将军,盛香楼是吃饭的酒楼,不是让人看我家中热闹的地方,不如您和我一道送虞公子回去?” 穆临安点点头,扔下了他带来相亲的同族子弟和他的亲卫,骑着马跟着驾车的“罗东家”到了芍药巷。 “谢九爷,穆将军都已经来了维扬,你们走了就是,怎么又演了起来?” “罗东家,我进城之时已经被人盯上了,想要带走谢九,拿到东西,还得找好借口。” “这么闹了一场,你是要将他当成真的虞长宁一般带走?” 穆临安环顾小院,眸光在院中八十斤和一百斤的石锁上停了停,才微微点头,说:“又给罗东家添麻烦了。”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扁小的匣子。 “谢九说他与罗东家说定,此事若成,就给罗东家一万两银子。这匣子里的三千两原是我为了给罗姑娘赔罪带来的,先给罗东家抵账。” 接着,他看了谢序行一眼,又从腰间摘了一个锦囊下来,一方小小的金印自锦囊里滑了出来。 “这是我的私印,在维扬的道库钱局能支取余下的七千两银子。” 罗守娴看了那私印一眼,没有接,而是看向了谢序行。 “既然当初说好了是钱货两讫,还是别留了尾巴才好,我一个升斗小民,拿着侯府世孙的私印去维扬的府库钱局取银子……” 她缓缓摇头,只将那个装了三千两银子的匣子收了。 “啪。”谢序行将一块碧绿的饕餮玉佩扔在了桌上,“晋万和票号在维扬也有,这是私家的票号,凭信物取钱,也不会问你钱是怎么来的,这个玉佩你拿了去票号找一个姓安的掌柜,让他给你支七千两。” 说着,他抬眼斜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人一眼: “这样可是钱货两讫了?大舅哥?” 罗守娴笑了笑,将那玉佩拿起来端详许久,笑着说: “绝好的和田玉,要是取不出钱,把它卖了也值几千两。” 谢序行冷哼了一声。 第61节 家里有了这么两人和一万两银子,罗守娴便留在了家里,正好她娘也不在。 兰婶子端着茶进来,一双眼睛忙得很,端详完了左边端详右边,退出去的时候眼前都发昏。 “穆将军今日还没吃东西吧?幸好我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扒肘子,再添些饭菜,您填填肚子?” 穆临安摸了摸自己早就打鼓的肚子,刚要点头,就听谢序行在一旁阴阳怪气: “我每日在后院那么辛苦,你没想着带个肘子,今日带了这块木头回来,你倒想着带肘子了。难怪在人家眼里你是清正机变之辈,敢情儿这体贴照顾从来没用在我身上。” 罗守娴笑着看他: “谢九爷下次来维扬的时候正大光明地来,报了自家名号,掏了银钱规规矩矩吃喝,我自然当你是座上宾。” 谢序行翻了个白眼儿,又去看穆临安: “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狡诈这是什么?” 穆临安端着茶杯,多日来的愧疚难捱渐渐散去,竟有些松快和淡淡欢喜,他端起茶杯,片刻后才说: “是进退有度的守礼之举。” 谢序行差点把茶壶扣他头上。 回了自家的罗守娴是极少下厨的,兰婶子拦她总是说:“东家在外头忙的是灶上营生,回了家就不该再碰了。” 所以,这顿饭还是兰婶子做的,炒了几道菜,又闷了一大锅饭,装在桶里,罗守娴去提了过来。 “罗东家身手利落。” 穆临安语气中带着赞许。 “饭后,可否请东家与我过两招?” 除了长玉师傅之外,罗守娴极少与人比武,每次出手靠的都是奇、快二字,能跟正经武学传家之人交手,于她是极难得的。 “还请穆将军不吝赐教。” 谢序行看看她,再看看他。 然后忍着一脸的疼歪着嘴嚼饭粒。 第53章 刀宴·火油 穆临安的弓马功夫都是穆家家传,拳法也走得也是刚猛一道,扩腿展臂,大开大合。 罗守娴擅长以劲卸力,抱元守缺,与对手争于方寸。 两人都是长手长脚,一人穿直身袍,一人穿曳撒,打起来连风带影,衣角飘转,煞是好看。 兰婶子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见自家的东家挥开袭来一拳的,抬脚踢中了穆将军,她立刻欢喜地挥舞起了手,又看见穆将军拧住了自己东家的手臂,她就着急起来,再看见东家脚踩在穆将军的肩膀上像一只鹤一样脱困,她当即啪啪啪拍巴掌。 一个看打架的,竟比打架的人还忙。 她这外行人看的是热闹,谢序行可不是外行。 罗东家学的是道家的正派拳脚,讲究气劲浑圆如行云流水,那双手却在迫近对方的时候突变杀招,带着一股拆人筋骨的强悍。 “果然是个干禽行的,满脑子想的都是血啊肉啊,有本事你真从木大头身上卸个肘子下来炖了呀。” “木大头你别留手啊!拿出你一枪捅穿蛮子的气魄!” 穆临安想要瞪他,中途又连忙避开了罗东家的一只手,眼前掠过了分明的指节和老茧。 提起一口气后退两步,他说:“幸好不是在战场上遇到罗东家。” 罗守娴又近身缠上,在双拳要集中他头边要穴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一个开酒楼的要是上了战场,怕只有这维扬城外贼寇来袭了。” 两人也算点到即止,每次可能真伤到对方的时候就会留手。 谢序行越看越气,终于忍不住说: “你们能不能换一个咱们三个都能玩儿的?” 午后闷热,穆临安看见罗东家鬓边滴落的汗水,有些诧异,退后几步收拳道: “罗东家若是胸中之气再长几分,光靠这缠斗的本事,就能在军中横行了。” 抬手拂去脸颊的汗水,罗守娴只笑了笑。 兰婶子看自家的东家喘得比那穆将军厉害些,立刻迎上去: “东家你快歇歇。” 看兰婶子张着手臂要扶自己,她摇了摇头。 “那改日我气息完足,再跟穆将军比试,到时候穆将军可别找了借口推脱。” “自是不会。” 穆临安回答得颇认真,罗守娴却仿佛听到了有趣的话,忽然失笑。 “那就说定了。” 屋檐下面,歪坐在椅子上的谢序行忍无可忍: “你俩不热吗?顶着大太阳打了一个时辰还不歇着?木大头,赶紧把你外头那件曳撒脱了吧!大舅哥,你也是,穿得那么多作甚?” 穆临安点点头,将自己身上的革带和云水纹曳撒脱了,兰婶子连忙推着自家的东家回屋里: “东家试试我新做的衣裳,正好趁着是白天,让我看看长短合身不合身。” 看见“大舅哥”的房门被关上,谢序行觉得好笑地摇了摇扇子: “哪有刚打完架就试穿新衣裳的?” 穆临安扯了扯身上被汗水打湿的中衣,又解开中衣的带子拽了拽里面的抱腹。 谢序行看见他肩头被打出来的痕迹,说:“我就说罗东家是心黑手狠的,你看她那杀招。” “罗东家不是自童子时习武,又比寻常人短半口气,七八年间能有如此身手,除天赋异禀之外,足见勤学苦练。” 真是块木头,活该被打,谢序行又想翻白眼儿了。 换了衣裳的罗守娴打开门出来,就看见敞着中衣露出抱腹的穆临安正跟谢序行猜骰子。 抬头看一眼越发天上沉沉压下来的云,她说: “晚上怕是又得下雨,得早些备上晚饭,二位有什么想吃的?” 穆临安还没说话,谢序行摇了摇手里的骰盅: “扔骰子,谁的点数大,晚饭就谁说了算。” 说着他双手扣住骰盅一晃,打开就是三个六。 这还有什么好比的? 谢序行那张青青紫紫的脸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吃烤肉吃烤肉!” 吃烤肉? 罗守娴抱着手臂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虽然没有表情但是莫名又让人觉得他也想吃的穆临安。 便点点头:“那我去买些肉回来,兰婶,还得麻烦您将去年冬天打得那个一尺半高的铜炭炉找出来。” 驾着车从芍药巷出来,罗守娴在附近转了一圈儿,买了些孜然、胡椒,又驾车去河边看了看。 因着过了晌午,又要下雨了,那些撑船来卖菜的菜贩都撤了,只有一个卖瓜菜的老妇人,头上戴着边缘都磨坏的茅草帽子,罗守娴挑了个小点儿的冬瓜,另外又买了七八根黄瓜,两条瓠子。 “官人要是吃着好,就常来,我都在这儿卖菜的。” “好,怕是要下雨,阿婆你早些回去吧。” “就是要下雨,才得摆摊呢,旁人都走了,独我没走,我就做了独一份的生意啦。” 罗守娴将瓜菜放在车上,回身对卖菜的阿婆笑着说: “阿婆真是好生意经。” 被这般俊美的后生夸赞,阿婆又塞了一把豇豆当搭头。 转到肉铺,正打算挑一块儿上好的羊肉,罗守娴忽然皱起了鼻子。 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火油味儿。 转身看过去,她看见一辆装了两个木桶的板车正从几丈外的沿河街上缓缓推过去。 “天这般热,怎么还运火油?” 火油易燃,都是官府专门建库统管的,这般运送火油的也只会是官府。 “哪里知道呀?一会儿的功夫过去了两三辆车了,都往城东门走的。” 店家自然认识这位盛香楼的东家,也乐得交好,将两条细嫩的羊腿提出来,让罗守娴随意挑选。 “东家发财,行行好,赏口水喝吧。” 一身火油味儿的役夫捧着个竹筒在茶铺门前讨水。 茶铺的伙计避在棚子下面,不愿搭理。 “给这位大哥灌一壶绿豆水,再给我也来碗凉的。” 几文钱放在桌上,那伙计连忙起身忙活起来。 嘴唇干裂的役夫连忙道谢:“多谢官人破费,官人是大善人,必有大福报。” 替他买了水的自然是罗守娴,她接过了自己那碗冰桶里湃过的乌梅饮子,看着茶铺的伙计用竹筒做的大勺往这役夫的竹筒里灌绿豆水。 竹筒满了,勺里还多了些。 这伙计看了罗守娴一眼,拿了个粗瓷碗将剩下的倒出来,递给役夫: “你都喝了吧。” 役夫连忙道谢,小半碗的绿豆水喝下去,他人仿佛又活过来了似的。 “多谢大善人,多谢小善人。” 大善人说的是罗守娴,小善人说的自然是这位伙计了。 罗守娴看他几乎要被熬出油来了,便问:“大哥,大热天的,怎么还这般差遣你们?” 第62节 “官家说要把火油运去东北边的湾头。” “三四十里路呢,都要下雨了,怎么这时候运东西?” 役夫苦笑:“就是要下雨的时候运,雨停的时候烧,平常烧了就是烧,有雨水的时候烧了,有水汽,能炸起来。” 火油车挡在沿河街上,役夫不敢停留,嘴里谢着大善人,又退了出去,推起了车子。 罗守娴看向维扬城东门的方向,心中实在想不出湾头那片空地上有什么值得烧的。 又买了几只蟹,罗守娴遇到了寻过来的常永济。 “嘿嘿,罗东家,我家主子说今天有烤肉吃,打发我来给您搭把手。” “再去趟山货店看看有没有野味儿,这些东西也差不多够了。” 看着那一篓十来只螃蟹,常永济脸上的笑就下不去: “罗东家,您也太客气了,说是吃烤肉,怎么还有蟹。” “你们都要走了,偏还赶在五月末,就算吃不到六月黄,也不能连维扬蟹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 听话里意思,这蟹有自己的份儿,常永济更殷勤了十倍,坐在马车前面替罗东家赶车。 “罗东家您可真是大善人,跟着您,我们九爷都胖了,他自己还不认。” “那是你家九爷看不上我家这些粗淡饭菜。” “您家的吃食还粗淡啊?我们之前在河滩地里守着的时候,就差生吞泥鳅了。” “河滩?” 巷子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沿河街上火油留下的残存气味儿像是一根针,又像是一片入了水的滚油,让罗守娴的脑海轰然炸开。 常永济抱着螃蟹,忽然被人抓住了衣襟。 “你们藏东西的地方,是不是在东北边的河滩里?” 常永济的瞳孔猛然放大。 对于罗守娴来说,这已经是答案。 燕子从河面上掠过,她轻声说: “我去山货铺子,你把东西带回去,什么也别说。” “罗东家,我得赶紧告诉九爷……” “你以为那些人让火油车大张旗鼓从城中穿过,是为了什么?” 低缓的话语声像是冰冷的河水,把常永济瞬息间就淹没了。 “你家九爷,还有穆将军,你想让他们在湾头死个面目全非,就去说罢。” “可九爷他,罗东家,他们一旦知道了,是必去的,那些锦衣卫……” 螃蟹篓子差点从常永济的手里掉下去,被罗守娴一把捞住了。 “我不管为了那东西,锦衣卫死了多少人,我只管我看得见的,他俩是全须全尾进了维扬城的,就得活蹦乱跳回去金陵,回去京城。” 说完,罗守娴解开了马车上的套索。 “街尾有租骡子的,你让骡子拉车回去。” “罗东家,那你?你又要干嘛?” 绑上马鞍,罗守娴回头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沿着河边往城南去了。 “一个姓谢的,从京城来的公子?”柔水阁门前,鸨母抬手理了理鬓角。 “倒是听说过,罗东家,你不是要与他寻仇吧?怎么杀气腾腾的?” “只是找他有话要说,鸨母放心。” 高坐在马上的俊美年轻人俯身,声音也低了两分: “三桥四巷,没有您不知道的贵人。” 欢场里打滚几十年的鸨母退了两步,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 “他在袖澜阁听了一中午的曲儿,现在不知还在不在了。” “多谢。” 罗守娴正欲骑马去袖澜阁,忽见楼上花窗被人推开,一个锦绣荷包擦着柔水阁悬在外面的水蓝色轻纱滑了下来。 “要找帮手,直接去青衣巷。” 只说了这几个字,开窗那人又将窗子合上了。 低头看一眼荷包,上面绣着“鸿音”二字。 “多谢。” 她对着那窗摆了摆手,就骑马走了。 袖澜阁里,谢承寅正枕在一女子的膝头吃她喂的荔枝,耳边传来的琵琶声忽然断了。 “怎么了?” 他还没睁开眼睛,就被人用酒泼了一头。 “谁?你……罗……” 赶走了所有的优伶歌姬,罗守娴把谢承寅从榻上拖到地上。 “我没空与你闲话,你现在骑马从维扬城的东门闯出去,只当是喝多了酒,必须是硬闯出去,看清楚有几道人把守,出去之后你一直沿着官道往东走,走到三岔道处,若是往北能看见马蹄印,你就当是酒醒了,去找你娘。” “什、什么?” 把脸上的酒液抹掉,谢承寅只觉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回答他是一个耳光。 “有人要设伏杀了你九叔,要是不想他死就去求你娘出手救人,明日一早拦在东边三岔道上,带着他和穆临安转去寻梅山,寻梅山上有位悯仁真人医术极好,就当你那公主娘是去寻医的,可懂了?!” 谢承寅听懂了,捂着被打疼的脸,他小心看着面前的罗东家: “还、还有么?” “还有?”罗守娴拿起一壶酒又倒在他身上,看看他的脸,又在他另一边脸上也来了一下。 “若是你九叔和穆将军不肯听,你就说,那罗家姑娘在寻梅山上,穆将军既然带着表侄是要道歉,总该跟正主说一声。” 说完,罗守娴松开了他的衣襟。 “你九叔的命就在你身上了。” “那你呢?”谢承寅反问,“你来抽了我一顿,就算了?” “我?我一个开酒楼的,能为他俩做到这一步,仁至义尽了。” 大步往外走的罗守娴摆了摆手: “打你的账你记你九叔头上。” 第54章 刀宴·行船 雨遮天蔽日地下。 砸在芭蕉叶成泣,砸在屋顶檐有泪,砸在伞上,乱人心绪。 偌大的维扬城像是被老天爷哭怕了,空空荡荡,把街巷河塘都让给了它的泪水。 孤零零一把伞花开在芍药巷的巷口,站在伞下的谢序行看着四下的水,眼前忽然一晃,便觉那些水都侵进了他的心肺。 在京城,庆国公府的池塘是会杀人的。 在维扬,那些绿柳翩跹的湖与河,也能吞了人命。 昨日还笑着调侃说“谢九爷姓里带了谢,分明就是占了我们便宜”的,第二天就成了水里的浮尸。 想着赶回京城能给他娘过寿的那人,留了一脸络腮胡,姓什么叫什么他一概不知,只知道他的头飞出去,挂在了河边的柳树上。 血顺着柳叶淅淅沥沥,没有一滴能流回到他娘的身前。 还有他自己的亲卫,嘴里说着是奉了国公爷的命只保主子的安危,他让他们去救人,他们都去了。 他们都死了。 手指死死捏着伞柄,千般晦暗生于心底,谢序行忽然有些怀念盛香楼的那个小小后院。 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刀落在案板上,铲子划在铁锅里,肉香菜香滚在一团,是能让人察觉自己犹在人间的烟火气。 那样好的地方,是罗东家的,他不过是个过客。 进去时候满心不忿,要走了,又觉得不舍起来。 “想什么呢?谢九爷?” 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罗守娴从马上翻下来,从马上卸下来两坛酒,递给了活似傻子一般的谢序行。 “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就是谢九爷你盯错了道口。” 罗守娴甩了甩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袖口,护着胸前说: “赶紧回去生火烤肉,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哦。”水汽不知何时渗进了他的四肢百骸,谢九爷连走路的步子都是僵的。 跟在罗东家的身后,他忽然喘了一口气,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了似的。 能让罗东家冒雨带回来的自然都是好东西。 除了两坛三十年的好酒,还有十来只掏洗干净的鹌鹑和一根去了皮的牛尾巴。 烤肉的地方选在了在罗家的堂屋里,谢序行抻着脖子看根牛尾巴,很是惊诧: “我看外头街上都空了,你是从哪儿弄了这么些玩意儿?” 摘下斗笠的罗东家笑了:“街上是空了,又不是人死绝了,我一个酒楼东家想要什么东西找不到?” 第63节 留在屋里没出去,穆临安倒也没闲着,用他随身带的短刀削了些竹签出来,罗守娴看了看,挺顺手,正好用竹签把鹌鹑的内腔撑开,在里面抹了点儿腌料。 “谢九爷,你也别闲着,去帮兰婶子切肉洗菜去,连穆将军都知道给自己找活儿做,你倒好,在大雨地里站着,不知道还以为你有多少文采,对雨憋诗呢。” 被挖苦的谢序行冷笑一声,说:“大舅哥差遣我这个倒霉妹夫倒是顺手。” 撸起袖子,他走到了兰婶子身边: “有什么难办的活儿,让我来。” 兰婶子看了一眼这位一看自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只能说:“虞少爷要是想帮忙,就帮我将葱扒了吧。” 谢序行用两根手指拿起一根带着湿土的葱,忽地转头看向在切肉的兰婶子。 当着这位兰婶子的面,穆临安和罗东家都叫了他好几次真名,唯独这婶子,一直叫他“虞少爷”,也只叫他虞少爷。 想来,等他走了,这位婶子同旁人说起来,也只会说她家姑娘的未婚夫虞少爷来过,又走了。 “永济,这边儿都切肉了,你那火生起来了没?” 角落里,常永济默默地烧火,放煤如同摆贡品上坟,听见自家主子突然唤他,他连忙站了起来。 “主子,都好了。” “过来和我一起扒葱。” 罗东家头也不抬,开口道: “谢九爷连这么简单的活计都得喊人帮忙?常兄弟,过来,把螃蟹刷了。” 谢序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听了罗东家的话去洗螃蟹,立刻看向穆临安: “你看看这人!” “你不会扒葱吗?” “你是瞎了吗?我不是在扒吗?” 维扬城外东北几里处,一艘船在大雨中缓缓行向前方的河湾。 “下了这么大的雨,还得让咱们去淮水上接货,望江楼的曲老板怕不是为了个行首,被盛香楼的罗东家逼疯了吧?” “也就是雨大,他才不得不找了咱们这大船,一趟一百两银子,不用一天就回来了,这样的好事儿你去哪儿找?” “一百两银子?什么好东西啊?一个开酒楼的,是要运龙肝还是凤髓?” 船主抬手拍了一下船工的脑袋:“银子都收了,哪来那么多闲事儿。” 收回手,他捏了下自己腰间的荷包。 里面另有几颗金锞子。 明面上包了他船去淮水的是望江楼,唯他自己知道,指派了这一趟的行船的,另有其人。 “雨太大了,在岸边靠一靠。” 算算时候差不多了,船主忽然开口。 芍药巷的小院里,摆在炭炉上的鹌鹑被烤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大舅哥,你快去看看,这鹌鹑能吃了吗?” “我都说了还差点儿火候,吃螃蟹还塞不住你的嘴?” 穆临安拿起第三只螃蟹,面前的蟹壳都堆成了小山。 谢序行瞄了一眼,把自己的蟹壳都推到了穆临安的面前: “木大头,你怎么把螃蟹都吃了?” 穆临安还未说话,坐在他对面的罗东家先笑了: “总好过你谢九爷,连蟹壳都吃干净了。” 兰婶子坐在自家东家旁边,忍不住笑了。 “东家,灶上的牛尾汤也差不多了,我去端来。” “兰婶子你别去了,我去就好。” 罗守娴起身,一只腿已经跨到了条凳后面。 “等我提了汤回来,这鹌鹑也差不多了。” 见罗东家打了伞走去前面厨房提汤,谢序行一个箭步窜到了铜炉边上。 “要我说,这鹌鹑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咱们这就分了,等我那大舅哥回来……” 脖子上忽然一紧,是穆临安一手捏着半只蟹,另一只手捏着他的后襟。 “木大头,我看你是真疯了!” 穆临安把他往回拖:“你今日才是疯了,偏要惹罗东家生气,跟个孩子似的。” “好啊,你说我是孩子,你信不信我往烤鹌鹑上呸口水?” 这下不止穆临安,连常永济和兰婶子的脸上都露出了嫌弃的模样。 热腾腾的牛尾汤熬成了白色,加了足足的胡椒,喝上一口,再配着酒,不一会儿就让人的腹中生出热气来,热气上冲百会,下奔涌泉,真是浑身窍穴皆开,让人只想叹一声“舒坦”。 谢序行歪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鹌鹑腿,啃得有滋有味儿。 “没想到罗东家不光会做一手维扬菜,还会烤肉。”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着实算是夸奖了。 “我看你烤鹌鹑也就是翻来覆去罢了,怎么就能外面皮是脆的,里面还有肉汁呢?” 手里的鹌鹑吃完了,他想去抢穆临安的,未遂,于是从常永济手里卸了一根鹌鹑腿。 “我在山上抓鸟抓兔子烤来吃的时候还没学厨呢。”斜了他一眼,罗守娴自己夹了一口炒瓠子吃了。 谢序行嘿嘿笑了两声: “那我下次来盛香楼,可得让罗东家给使出全套本事烤了肉吃。” 罗守娴只说: “谢九爷掏足了钱,没什么不行的。” 看一眼埋头苦吃的穆临安,又看一眼常永济,谢序行忽然起身,走到了罗东家的身边,双手搭在人家肩上。 “你用我那玉佩,能支出来一万五千两银子,多出来的那些你给罗姑娘,随她如何,别用婚事拿捏她。” 他把脑袋落在自己手背上,轻声说: “罗姑娘救过我,我本想着,等着我脱身了,我帮她从那山上也脱身出去,没成想,你虽然心黑又狡诈,却不是会让自己的亲近人吃亏的。” “不容易啊,这么多天,得了谢九爷一句人话。” 罗守娴笑了笑,又吃了口菜。 穆临安看向这显得亲近的两人,腾出一只手去拽谢序行,被他躲了过去。 手疾眼快,谢序行抓起了罗东家面前那只还没吃的鹌鹑,举着就跑到了角落里。 穆临安见状,立刻也起身去夺。 谢序行直接上嘴猛撕了口肉下来,含混着说:“你看我脸上的伤,我多吃只鹌鹑又如何了?” 两人乱糟糟样子实在不堪,兰婶子无奈摇头,说:“东家,我再去给炭火上摆些肉。” 桌边只剩了两个人,罗守娴没有再吃菜,而是看向常永济。 常永济食不下咽地吃了半天,此时,他嘴唇轻轻抖了抖,声音极低地唤了声: “罗东家。” 罗守娴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忽然想起来得去店里一趟,你可有什么要我捎带的。” “罗东家?” 罗守娴对他笑了笑。 人常说有心人最易醉。 其实酒酣耳热时候,最清明的人,才是心事最重的。 他们两人此刻清明地像是外面被浇淋的树。 “河滩西角有个废码头,码头往东走两里,有一棵半枯的槐树,三尺高处是空的。”说这短短几十个字,常永济的每一声都在抖。 罗守娴低下了头,站起身: “我突然想起来,晚上有人订了桌席面,那是金贵客人,我得去看看,兰婶子,你让他们帮着你一道收拾,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被穆临安拧着手臂摁在墙上的谢序行转头,只看见一个拿起斗笠的背影。 “下着这么大的雨还要携妓游船,这帮公子哥儿真是疯了。” 维扬城南门的守卫看着远去的马车,嘴里是鄙夷的,心里却是羡慕。 片刻后,那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将马从车上卸下,道谢之后便上马匆匆冲进雨幕。 “苏娘子的客人走了,咱们继续去保障湖。” “这么大的雨真去游船啊?” “怎么也得转一圈再回去吧。” 停在河岸边的那艘大船上,船主算了下时辰,叹了口气说: “行了,我看雨小了些,咱们继续走吧,让人都进前舱,后舱留着装货。” 大船在雨中缓缓离岸,有人抓着船沿悄无声息地攀到了船上,躲进了后舱。 “雨还是太大了,再靠岸避避风。” 走出去二十多里,船主忽然说。 于是,船再次向岸边靠。 忽然,岸上传来了呼喊声,还有灯火汇聚: “你们什么人?官差查案,这边不准停靠。” 隔着雨声,船主喊道: 第64节 “官爷,我们是漕帮的船,去淮水取货,货主催得急,没成想雨太大了,想避避风头。” “不许!” 在距离岸边还有几丈远的地方,大船只得又缓缓启航。 蓑衣下面露出了一角青袍,守在河边之人看向自己身侧的同僚: “大人这般严防死守,是笃定了那贼人会来此地?” “那人这么久都未曾现身,在维扬城里倒像是回了水的鱼一样不露声息,也只能用这般法子将他钓出来了。” “今早金吾卫穆将军来了维扬城,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大人,若是那鱼真如穆将军那般大……那可是侯府的世孙。” “无论什么鱼,到了这儿,只能是死鱼。” 穿着青袍的人得了准话,转头看向河面。 “大人说的是,这般大的雨,那人想要从河里游过来,都得累成死鱼。” 河滩上步步泥泞,被称作“大人”之人举着伞看向远处,只看见一些役夫正在运送火油。 “这些人……” “大人,外地来的锦衣卫杀了就杀了,这些役夫在维扬城里有家有业,要是他们的家眷闹起来,让知府大人知道了,平白添了麻烦。” “也罢了,路上各处都守好了,凡是往此地来的,无论是谁,就地格杀。” 冒雨推车,从白天走到黑夜,才终于走到湾头的役夫手软脚软,一不小心就跌倒在了泥塘里爬不起来。 穿着蓑衣的差役盯着这些苦命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天我刚得了一壶酒,要不要喝两口?” “哪来的?” “白天巡街的时候路过盛香楼,想去讨碗水喝,倒得了筒酒。” “来来来,给我来一口,暖暖身子。” 差役们聚在一起分酒喝,跌倒在地上的役夫起身与否也无人在意,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那名“役夫”无声无息摸到了一棵半枯的槐树旁边。 堆放火油桶的地方,一名役夫力竭了一般,手上忽然一松,一桶火油滚了出去,把提着灯的差役们吓了一跳,纷纷将手上的灯熄了。 黑暗中,有人叫骂抽打,有人哀嚎躲避。 知道是虚惊一场,差役们把灯火重新点燃的时候,已经有人跳进了大雨漫天的河水中。 挨打的役夫不声不响,退去了人群之中。 “老大,咱们要不要走快些,我看那些官差一直盯着咱们呢。” “盯着就盯着,咱们是跑船运货的,维扬城上下谁没吃过咱们孝敬?” 船主颇有些坐立不安,他捏了捏袖袋,吩咐其他人不准妄动,唯独他自己转身去了后面的船舱。 “谢天谢地……” 看着瘫坐在地上,周身漫出了大片水迹的身影,他长出了一口气,将一包糕饼放在地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冯爷的金子可真不好拿啊。” 三更天的时候,船在淮河口的码头靠岸,船主下船拿了一个袋子就转回了船上。 “回去维扬。” “是。” 大船再次起锚。 清晨,谢序行和穆临安从一张床上起来,看见了眼圈乌黑的常永济。 “罗东家昨天半夜回来,今天早上又匆匆走了,说是南河涨水,污了盛香楼的井。” 穆临安看向窗外,雨小了。 “谢九,咱们该上路了。” “你那些亲卫你不管了?” “留个纸条请罗东家转交吧。” “也行,赌命不看人多人少。”谢序行点点头。 骑马走到维扬城的东门,穆临安的神色就沉了下来。 “穆将军今日要出城?” 拦住他的是驻守维扬城的一名校尉,语气恭谨得很,身边却带了几十人,将三人团团围着。 “出城,与你何干?” “近日维扬城里有了贼人,穆将军身份贵重,末将领了上官之令,护送将军。” “不必。” “将军不必多虑,我们在后头护着就行。” 说着,这校尉就带人缀在了三人身后,竟是无论如何都赶不走了。 “木大头,你这身份可真是麻烦。” 出城之后,见每百步都有人守着,谢序行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这条往河滩去的路,已经成了真正的死路。 那些人已经知道了证据藏在哪儿,逼着他们要么放弃证据,要么去死。 “长宁。” “表叔。” “我想了想,你还是回去维扬。” “表叔!我不回去!这婚事我退定了!” 二人争吵间,奢丽异常的车队缓缓出现在晨间的雨雾之中。 两人眼中皆有惊诧神色。 “我这赚得可真是辛苦钱。” 看着直通向寻梅山顶的密林峭壁,手中拿着油纸包的人叹了口气。 要是走寻常路上寻梅山,会在那些官差面前露了行迹,怎么看,她也只能走自己十二岁之后再没走过的路了。 沐着雨雾,她解开身上的衣服,将白色的裹胸布一圈圈绕下来。 筋肉分明的脊背袒露在天地之间。 撕了两根布条绑住手心,再用裹胸布把油纸包牢牢绑在身上。 一切妥当,随意将衣裳拉起来,她快步冲向了一块大石头,脚下借力,腰腹发力,下一刻,她的手抓住了一颗大树粗壮的枝。 跟着越国大长公主的车队上了寻梅山,谢序行的脑子还是乱着的。 大长公主不是多管闲事之人,竟在路上拦下穆临安,还说知道穆临安要去寻梅山,正好同路。 至于他这个大长公主的小叔子,在她眼里竟似真成了穆临安不成器的晚辈。 “璇华观,好名字。” 地上一圈上好的西域织毯缓缓铺开,嵌着珍珠的绣鞋踩在了上面,正是是当朝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从车上下来。 “穆小将军,罗家那个可怜姑娘,你去带来给我看看,被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蹉跎了这许多年,总得好好劝慰一番。” “这位贵客,观内还在做早课,稍等片刻。” 此时,璇华观的观门打开,一个撑着伞的女子笑着出来对一干人行了个礼。 越国大长公主见惯了美人,此时都忍不住叹: “真是一副好相貌,看姑娘年纪轻轻,不是这观中修士吧?” “贵客好眼力,我姓罗,随祖母常驻山顶璇玑守心堂,今天下雨,我来给观主送些点心。” 说话的女子明眸飞扬,她一说身份,所有人都看向穆临安和假扮“虞长宁”的谢序行。 璇华观的门前有两棵树。 一棵叫穆临安。 一棵叫谢序行。 第55章 刀宴·主位 “原来你就是罗娘子。” 传闻越国大长公主长相极肖其母——那位二嫁入宫,得先帝盛宠十余年的柳太后。 早年间,有心人在这位公主身上堆叠了无数的传言,什么豢养男宠,什么骄奢淫逸,什么与武将私会整夜。 后来,那些有心人都死了。 这位大长公主也渐成朝野间极少被人谈及的禁忌。 此时站在寻梅山顶,赵明晗用一双柔婉动人的眼睛将眼前年轻的女子缓缓打量。 “穆将军,这般人品的姑娘,竟被你不争气的表侄耽误了这么多年。” 穆临安似乎被人打了一巴掌,他连忙弯腰行了个大礼,颌骨动了动,嘴皮子却黏在了一处,竟是一个字都没说得出口。 站在他身边的谢序行还呆着,差点儿把后面混在公主府侍从里的常永济活活急死。 罗东家为了保住主子和穆将军的性命不知费了多少周折,主子可别在这时候漏了馅儿啊。 孰料此时,这位撑着伞的姑娘先开了口: “还不知贵客您如何称呼,我也好去同观主说一声,我看贵客的排场不一般,观主山居清简,怕是还得跟我祖母要些好茶来。” 她说话的声音低柔,偏又字字干净利落,伴着细雨,像是山间一缕清风。 赵明晗笑看这姑娘,柔声说: 第65节 “我这红尘俗人,到了此间何必再论世俗身份?姑娘你去通报,就说是赵娘子。” “好,那请赵娘子稍侯。” 女子点了点头,又转回了道观里。 “呼——上山时候便觉着山上比旁处无端多了些灵气,没想到竟应在‘钟灵毓秀’四字上,穆将军,既然你要替你表侄退婚赔罪,不如给这位姑娘另找一份好前程。” 眸光从被关门声惊醒的谢序行身上划过,赵明晗玩味一笑: “这等姑娘嫁入寻常人家倒是明珠蒙尘,入了显贵人家怕是也被拘束,你们不如掏钱在这山上再修个别院,我再给这璇华观赐个匾额,送些冠服,让她索性做个逍遥自在的女冠。” “公主殿下!使不得!”谢序行匆匆开口,又匆匆补了个礼,竟拘谨得手忙脚乱,哪还有平日里肆意刻薄的做派? 穆临安本就在行礼,此时起身,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行礼。 赵明晗笑出了声。 璇华观的大门再次打开,就是穿着半旧道袍的年轻知客来迎着人进去了。 随行的下仆还要往道观里铺锦毯供公主行走,被她抬手拦住了。 “这观里是难得的干净地方,别让我这毯子给它污了。” 见了悯仁真人,略寒暄几句,赵明晗便伸出手,请这位在民间颇有盛名的道人给她把脉。 悯仁指搭她皓腕的寸关尺,片刻后,她提笔写了个方子。 “赵善信自落地来就不缺吃喝,幼时敏捷好动,身子的底子极好,倒不必吃药,贫道开个方子,入伏之后,赵娘子哪日觉得胸闷,便将此方子喝上两三日。” 这时,竹帘外闪过一抹裙角,靠墙坐着的穆临安和站在他身旁充小辈的谢序行都立刻抬眼看过去。 竹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素衣,头上梳矮髻,生了一副雅秀容貌的女子。 并不是那位罗姑娘。 见穆临安和谢序行像是被风吹起来又低下头去的大头花,赵明晗只觉得好笑。 “未曾想在山间竟有这般精细的茶点,可是这位娘子做的?” 女子只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赵明晗感叹一句:“也不知寻梅山是什么神仙造化之地,之前那位罗姑娘灵气逼人,这位娘子也是不俗。” 悯仁面上带着笑,一副极和气的世外高人模样:“她们恰好是一对姑嫂,在山上陪伴我那老友。” 姑嫂? 穆临安霍然起身:“我之前多受罗东家照顾,也该去给嫂夫人见礼。” 谢序行偷偷踹了他一脚。 罗东家今年也不过弱冠,你个比人家大了几岁的喊什么嫂夫人! 好生不要脸的木大头。 心里这么骂着,穆临安获准出去的时候,他一步也不错地跟着。 出了净室,两人都迈开大步去寻刚刚那位“嫂夫人”,在璇华观内转了一圈都没寻到人。 “您问孟娘子和罗姑娘?她们都回去守心堂了。” 知客见他们俩跑远了,才忍不住笑了。 “谢九,你说……即使是孪生兄妹,会这般像么?不止长相,连身形都……” “你问我我问谁,第一次见我那大舅哥之前我见过罗姑娘两次,一次隔得远,还有雨,另一次也是下雨天,我昏昏沉沉刚捡命回来,人看了个模糊,只闻到檀香气。” “不对……” 迈出璇华观,谢序行没有直奔高处的璇玑守心堂,而是转从等在外面的仆从里,把常永济拎了出来。 “你给我好好交代!” 到了此时,常永济也知道没什么好瞒着的,便说: “昨日罗东家知道官府在往东北边的湾头送火油,我说漏了嘴,她猜到了证据就在湾头,还说运火油也是故意让人知道的,分明就是给您和穆将军设下的圈套,要引你们去取证据。我要告诉您的,罗东家让我什么都别说,她去安排,怎么也得保了你们的命。” “然后呢,你去找了谁?”璇玑守心堂里,身穿薄裙的罗守娴跪在蒲团上“静心”,她祖母沈梅清罕见动了真火,手里拿的不是棋子也不是香丸,而是被尘封多年的藤杖。 打在人身上极疼的那种。 “我本想,让他们能从维扬脱身就好,便去寻了公主的儿子谢承寅,让他闯出维扬东门,又让他仔细看维扬东门的布防。他是个心机浅的,又闯得那般刻意,偏偏身份极高,必让那些人生出忌惮,调派更多人手往湾头。到时候,穆临安和谢序行在路上知道是死路,又有公主出面,他们就会先保下自身。” 双手合十,跪在诸神面前,罗守娴的脸上有些疲累过头的苍白。 昨天到今日,渡河攀山,沐雨奔波,她只在那艘船上半晕半睡了一个时辰。 “到此步,你就该停手了。” “是。可是祖母,十几条人命,为了一份证据,折在了维扬。” 这是罗守娴在旁处绝不会说出口的话。 在旁处,她是罗东家,一心一意为盛香楼打算,满脑子是生意经,嘴上说的,眼中看的,都得是“好处”。 “谢九嘴上刻薄,像是喝了砒霜长大的,半夜里说梦话,全是喊人的名字,惊惧惨痛,如同被血海溺毙了千万次一般。” “他的那手下,夜夜守在他床边,怎么也不能将他唤醒。” “祖母,我没见过一滴血,却在大雨里闻到了血腥气。” “他们既然是死在维扬的,我想,维扬城里,也该有个人,尽己所能,给他们个交代。” 以藤杖杵地,沈梅清看着自己孙女的背影,痛心疾首: “那人也不该是你!” “那人怎么不能是我呢?” 将一颗心剖开给从小陪伴她的神,女子睁开眼,是澄澈至极的清明。 “那人合该是我,唯有我,能让苏娘子的人连夜送我出维扬,唯有我,能让冯黑调派漕帮的船不问缘由,唯有我,能让望江楼的曲老板担上干系在大雨夜包船去淮水,唯有我,与维扬城内三教九流相交,能让一个差役在一艘船出现一刻之后请同僚喝酒,能让一个役夫在差役们喝了酒之后将火油桶打翻……他们无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不会被牵累。” 沈梅清怒极反笑: “呵,那人合该是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那你呢?到头来只有你,从下午奔波到晚上!你去城东南的烟花柳巷,你去城南渡口找冯黑,你又去望江楼找曲方怀,你又要折返芍药巷,给那两个满腔英雄气概的蠢人灌酒,你还得雨夜赶路,你定好的时辰一丝一毫都不差,你以何定下时辰?为了不牵累别人,你得将耗时掐算到毫厘,就是你这身子气力耗尽每一毫每一厘的毫厘! “凭什么是你?你有祖母,有挚友,你有好本事好手段,你熬了八年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打算,你都已经想好了要从盛香楼里脱身,你命贵千金,你说,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说,合该是你?!” 和离之后隐居山间,修身养性几十年的老人,此时,她眼角缓缓流下了泪: “十几条人命又如何?谁做了噩梦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生来不欠任何人,没有一个人是为你死的。八年前,你把罗家家业把你父母兄长挑在身上,八年后,他们要刮净你血肉把你赶出家门。你想明白了,要从罗家脱身了,你却又犯了这毛病!现下你是将事情做成了,你若没成呢?若是那两人是狠毒之辈,要杀了你灭口?你该如何是好?” 罗守娴又闭上了眼睛: “祖母,我躺在那个船舱里的时候,手指头都不会动了,只能抱着那个我从老槐树里掏出来的油纸包。 “那一刻,我怕极了,全是后怕。” 说着,她竟笑了。 “我想,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下一次,我死了,人们看着我的尸身,不会说‘这女子怎么跟罗东家这般像’,而是说,‘这沈家的姑娘,真是疯子。’” “祖母,我改姓沈,可好?” 手里的藤杖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梅清缓缓抬手,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嘴。 门外,一直守着的孟小碟死死咬着衣袖。 雨渐渐又大了起来。 拎着常永济的谢序行和穆临安相对无言。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昨晚他俩为了争那只烤鹌鹑的时候,罗东家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就去了湾头。 吃了四成鹌鹑的穆临安说: “罗东家孤身去了湾头,以其一人之力是断不可能此时回到寻梅山的。” 吃了六成鹌鹑还嚼碎了鹌鹑头的谢序行面色煞白。 “他那等人,何必……”何必去替人赴死? 两人此时已经忘了那位和罗东家像极了的罗姑娘,一起转身要往山下去。 “主子,主子,你此时去了,岂不是辜负了罗东家?” “那你要我如何?再等一次旁人的死讯?” 一脚将常永济蹬翻在地,谢序行抢过一匹马就要翻身而去。 “你们,谁是虞家小儿?” 别院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手握藤杖、满头银丝的但是脊背挺直的老妇人大步走了出来。 谢序行心知这位是罗东家的祖母,心里酸涩难掩,从马上半跳半跌了下来,踉跄跪倒在对方面前。 “老祖母,我……” 藤杖高高举起,重重打在他身上。 一下,两下,三下。 想到那黑心狡诈的罗东家此时生死未卜,谢序行都忘了疼了,只跪在地上说: “老祖母,您如何打都随意,我会去把罗东家……” 穆临安一言不发,也在他身旁跪下,用力磕头。 “拿着你家的聘礼,给我滚!以后再不许来寻梅山!若你再来,我只求诸神开眼,将你活活劈死!” 气势汹汹的老太太将一个小匣子砸在谢序行的脑袋上,便转身大步离去。 在她身后,别院的门又关上了。 谢序行只在电光火石间看见了一个女子满脸讨好地去扶那老人。 雨水将他淋得分外狼狈。 从前那么多天,他或许无一日不狼狈,今日,他只觉得自己连心气都没了,只剩了一个念头——死在湾头罢了。 拿过那掉在地上的匣子,他转身要去抢马下山。 第66节 忽然,他顿住了。 刚刚那女子腰间挂着的玉,好生眼熟。 是不是他给他那个黑心大舅哥抵账的那块? 心中猛地被塞入一团气,让他头晕脑胀,谢序行缓缓低头,看向手里的匣子。 穆临安正在和公主府的守卫缠斗,忽然听见自己的好友发出一声嚎叫。 “祖母!祖母你开门!我不退婚啊祖母!祖母你开门啊!我是你世上最孝顺的孙女婿啊祖母!” 第56章 刀宴·客至 “罗姑娘,我错了,我虞长宁大错特错,活该千刀万剐,求您见我一面吧!罗姑娘!罗姑娘!” 谢序行不仅自己对着院内,还对穆临安嚎: “表叔!表叔你来帮我求情啊!我必要再见罗姑娘一面!” 穆临安看着他那癫狂模样,若不是眼中还清明,只会当他是疯了。 “虞长宁!你莫要在此发疯!” 看穆临安大步走过来,谢序行直接往他身上蹦。 “快快快!叫不开门咱们爬墙!” 穆临安连忙抓住他腰间的革带把他从自己脖子上往下薅: “你到底是怎么了!” “那是!那是!”死死抱着穆临安的脑袋,谢序行低声说,“那是罗东家,罗东家假扮了罗姑娘,就为了把证据送上山来!” 证据?!罗东家?! 惊喜这般大,穆临安根本不敢信,连忙问。 “你如何知道的?” “祖母扔我身上的那所谓嫁妆,就是梁家的账本!罗东家活着,罗东家也上了寻梅山,不过为了掩人耳目还乔作女子装扮,刚刚咱们还在猜二人怎会那般相像,真是两头蠢货,什么相像,那分明就是罗东家自个儿扮的!她腰上还有我那块碧玉佩!” 边说着,谢序行揪着穆临安的耳朵,只当骑马缰绳: “我就知道像我大舅哥那等人是决计死不了的!快快快,你把我送到墙头上,让我再看看!” “院中还有女眷,你怎能翻墙……” “哎呀,你这木头。” 两人正在墙边纠缠着,谢序行忽然捂着头痛呼了一声。 他一抬头,看见院墙里,一头银发的老太太手持着一个紫檀包铜的弹弓。 “若是石子还打不走你这给人添麻烦的登徒子,老身也有铁弹珠。” 说话时候,沈梅清将手中足有鸽子蛋大小的弹珠架在弹弓上,对准了谢序行的脑袋,竟有几分沙场老将要夺酋首的气势。 “祖母你别动气,我立刻就打发了他们。” 穿着槿花色长裙身上一件翠色大袖衫之人匆匆自正堂里出来,抬手握住了自己祖母的手。 谢序行扒着墙头,眼前忽然一阵模糊,仿佛细细碎碎的雨水都进了他的眼睛里。 “罗、罗……罗姑娘!” 罗东家!大舅哥! 他死死抱着墙头,身子一垮,是穆临安从他的纠缠里挣脱了出来,下一刻,刚刚还说不要惊扰女眷的穆将军也趴在了墙头上。 “罗……千恩万谢之言,生死事上都嫌轻薄,待此间种种了结,我定为盛香楼请匾,为罗东家请碑。” “不必了。”隔着濛濛细雨,站在廊下之人微微欠身。 即使穿着广袖罗裙,头上戴着珠翠,依旧是笃定从容模样,果然是罗东家。 只是比平日里那俊美之外多了许多雅逸飘然,像是生在这寻梅山上的山君。 “钱货两讫,到此为止,二位他日再来维扬,若还愿作我座上宾,我必扫榻以待,珍馐相迎。” 说罢,她略一抬手,道: “前途漫道,祝二位一路顺风。” 碧叶洗翠,廊下流珠,凌霄花攀在廊柱上,枝藤蜿蜒,在雨中望着天。 不是第一次看见罗东家的背影,可唯有这一次,让谢序行捂住了他的心口。 奸诈狡猾,诡计多端,这般的罗当家…… 穆临安轻叹一声:“当世君子。” 此时,他听到趴在他身边的谢序行忽然笑了一声:“君子?分明天生狂人耳。” “因那罗东家替你二人取了证据还没死,你们就成了这般欢喜模样?” 心事了却,罗东家又安然,谢序行和穆临安欢喜非常,大长公主带他们一路到了维扬城外的别庄,他们也从善如流地来了。 大长公主愿意出手救了他们二人,他们也心怀感激,又有心让罗东家在公主面前得些好处,便捡了能说的说了。 尤其是谢序行,大长公主是他大嫂,虽然他这几年游荡在外,更早的时候,他一年有一半时间是在公主府里过的,虽然公主对谢家并不亲近,也让他在公主府的内书房读书练字,让公主府的内卫教他拳脚强身。 他九岁的时候在宴上被人当众嘲讽少人管教,公主还特意派了府内的教习教他规矩、陪他进出。 他身子最弱的那两年,谢家都为他准备丧事了,是公主几度找了御医来为他续命。 真说起来,实在是比他的亲爹还好些。 当然,谢承寅也是因这般常来常往才挨了他不少的拳脚。 示意女官将装了瓜子仁儿的金罐移走,坐在纱幔后的赵明晗轻笑了一声。 “这般一个人才,不过收了你们两人那么点儿银子,就愿意替你们赴汤蹈火,你们俩人是蠢了些,运气倒不错。” 谢序行抬手摸了摸鼻子: “殿下,我们俩确实年轻气盛了些,只凭一腔意气行事,身陷险境,要人来搭救,说是蠢倒也没错。” 赵明晗摇头: “你们可不止蠢在这一处。 “锦衣卫的事,等闲人都不敢碰,偏偏你俩要管,一个是国公府病秧子,一个是侯府的过继孙,自己都还没有根基呢,倒是敢去刨了那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老树,这便是你二人第一蠢。” “那姓罗的酒楼东家,在维扬城中与各方势力交好,你们是自身难保的过江龙,她便是让人看不清底细的地头蛇,不过几面之缘,你们就敢将身家性命相托,这便是第二蠢。” 隔着幔帐,赵明晗看见了谢序行脸上的不忿,有些嫌弃地转开了目光。 谢家聪明人不多,谢序行本还算个难得聪明的,对人也有诸多防备,才短短几日,他心中就偏向了那罗东家。 “至于第三蠢……九郎,拿到了证据,你又打算如何处置?交给谁?” 此事,谢序行心中早有打算:“大理寺卿卓青梧在朝中不结朋党,秉性刚直,我打算将这些证据给他。” 赵明晗“啧”了一声: “说你蠢,你还不认,你觉得卓青梧在朝中不曾结党营私,又岂知他不是在待价而沽?眼下朝中,我那皇帝弟弟一门心思在打压我母后留下的老臣,这证据直指锦衣卫指挥使,那是皇帝真正的心腹,他交了,他就是后党,他不交,他就是帝党,哪里还轮得到他不结朋党?” 她说话的声音又柔又慢,仿佛在说的不是朝中局势,而是一朵得了她心意的花。 谢序行与穆临安互相看了一眼,穆临安心中对大长公主已经隐隐生出些防备。 “所以呀,没想过将证据交给我,却老老实实跟着我,到了我的别庄,这就是我说的,第三蠢。” 摇摇头,赵明晗让女官给她端来了装点心的盘子。 枣泥酥是从寻梅山上带下来的,做的细致精巧,枣香浓,甜味淡,让她很是喜欢。 “两个蠢货,唯有一句话说对了,维扬,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河湖之间,让心中有事之人平添了些烦闷。 “一整日,连一个人都没抓到?” “大人,下了一日的雨,河滩都要被河水淹了,实在是没有人去。” “难不成,暗中帮锦衣卫的那人真的撒手不管了?”摸了摸长须,男人落下了窗子,“穆临安随大长公主走了,他那些亲卫呢?可有异动?” “连同他两个族弟,也都被公主府的人接走了。”穿着青色官袍的男人弯着腰,低声说,“靖安侯府与庆国公府一贯亲近,大长公主怎么也算是谢家儿媳,听李校尉来报,大长公主亲临,罗家不敢生事,将聘礼扔出来,就算是两家婚事作罢了。穆临安为了自己母族的是非从金陵赶到维扬,大长公主甚是不快,在马车上训斥了他许久。” “难道真是咱们草木皆兵?不可能,定有疏漏。昨日那船,你可查清了?” “大人,那船是望江楼曲氏花重金包了去往淮水取东西的。” “望江楼?曲氏?他们包船是为了取什么东西,你也得查清楚,我倒要知道望江楼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非得那时候包船出去。” “回大人,此事属下早已查清了,是……虎鞭。” “虎鞭?那曲方怀他包了漕帮那么大一艘船,就为了虎鞭?” 青袍男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三分:“大人,那是,一尺半长的虎鞭。” 室内突兀地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年纪稍长的上官又问了一遍: “多长?” “一尺半长。” “哦。” 室内又静了下来。 “也难怪趁着大雨的时候去拿了。” “一尺半长的虎鞭,罗东家可真是给了我一份大——礼呀。”望江楼的暗室内,曲方怀一双鹰目瞪着这比寻常长出两倍的硕大虎鞭,心中气闷无比,连说话都咬牙切齿,反倒有些想笑了。 “这下好了,整个维扬都知道我曲方怀废了一个儿子之后就忙着吃虎鞭生崽子了,一尺半!我吃到八十岁我都吃不完啊!” 望江楼的掌柜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儿了,此时也拢着手打量着那船主送来的大虎鞭。 “东家,这么可遇不可求的金贵东西,倒是替您圆了包船的场面。” “呵,呵!” 第67节 拧断了自己儿子手腕的大手张开又握紧,曲方怀恨声道: “场面是圆了,我这一张老脸还剩几分颜面?” 掌柜想了想,说: “东家,不如您把这东西送给二少爷。” “嗯?”曲方怀看向他,“送去给他,让他生?” 曲方怀大手拍在了装虎鞭的盒子上,思量起来: “倒也不是不行,我那二儿媳本来是个要强性子,这些年也被他冷落得厉害,两人整日不见面,孩子都没生出来。 “反正现在那孽种被拘着,把这个给我儿媳送去,跟她说,不管什么手段只要生下一个孩子,不拘男女,我就给她一千两银子做私房,生两个我给两千两,等孩子养到六岁,我就带来望江楼,我还不信我曲家后继无人!” 说着说着,曲方怀就得意了起来。 “此般神猛的虎鞭,必是有用的,对了,再跟我那二儿媳妇说,三年内,老二没有孩子,就别怪我就把虎鞭拿回来给他们添弟妹争家业。” “这么一想,罗东家还真是为我这老骨头打算了。” 盛香楼内,罗东家打了个喷嚏。 有食客听见了,抬头看她:“罗东家,既然着凉了,你就该在家里多歇歇。” 罗守娴笑着摆手道: “我一贯身强力壮,不过略淋了雨,歇了半日怎么也够了。” “说的也是,罗东家一副好体魄,可不是那等柔弱之辈,刚刚那喷嚏怕不是是哪家的娇娘子在念着罗东家吧?” 一时间很多人都笑了起来。 “家中本就有内掌柜,可不敢随意沾惹娇娘子,各位千万别拿此事取笑。” 正说着话,罗守娴手边多了一个热碗,里面飘出甜辣气,正是用石蜜和姜同煮出来的。 看一眼端来了姜汤的方仲羽,罗守娴将它端起来一饮而尽。 “唉,诸多杂事了结大半,咱们也该认认真真搞咱们的宴了。” 知道那些麻烦人都走了,方仲羽心中只觉得轻快,听着她的话,又有些不懂: “东家,怎么是才了结大半?” 罗守娴笑了笑。 “我这条鱼既然从天罗地网里脱身,自然也得做一次钓鱼人,岸边撒饵,等别的鱼上钩。” 见自家东家笑得有几分真,方仲羽心里也欢喜: “能让东家这么用心钓的,定是一条了不得的大鱼。” 深夜,盛香楼打烊,三楼往下依次熄灯,罗东家站在南河街上,打着伞,提着灯看伙计们将门板装上。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斜飞的雨丝隐入长长的白色马鬃。 四匹同色骏马拉着的香车停在了她身前。 “罗东家,我家主人相请。” 罗守娴整了整衣袍,将灯交给了方仲羽。 “后院的井要封好,各处查看好了再回去。” 吩咐完了,她转身上了马车。 夜色之中,马车毫无阻拦地驶出了维扬城,停在了一处精巧院落之中。 罗守娴自马车上下来,随着一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进了内室。 “草民见过贵人,不知贵人深夜将草民带来此处……” “我不喜欢蠢人装聪明,也不喜欢聪明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罗娘子,你以偌大维扬为席,梁家赃银亏空一案为题,又将那账本当了一道精心烹制的菜送到我面前,疾风骤雨中无所不知,手段惊人,实在比你当日在流景园那场‘金鳞宴’还让人目眩神迷。” 织了牡丹花的锦罗裙摆迤逦在地,女人走到灯前,含笑说: “罗娘子,罗东家,你的宴,我很喜欢。” 第57章 刀宴·中场 “设宴请客,能得了贵客喜欢,是草民的本分。” 因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这位容颜过于出众的年轻人,在灯下显露少了白日间的明媚,多了许多沉稳内敛。 目光从她平直的肩线上划过,又徐徐向下,看着她的结实手臂与藏在袍服下的腰,赵明晗忽然一笑。 “难怪你能女扮男装了这么多年,原来是那些女子天生该柔顺贞静的滥调从未进过你的心,看看你的肩臂,谁会以为你是女子?” 走到罗守娴的身后,她低声问: “你是何时知道,我是为了梁家之事来的?” “回公主,草民不知道。” 谢序行不是个傻子,相反,他自有一套观人之法。 在他眼中都不染凡尘的大长公主,罗守娴又怎会笃定了南下而来所为何事?她只是个开酒楼的,又不是做神仙的。 “草民只不过是有个兄长。” 说完,罗守娴自己先勾了嘴唇。 她只不过是有一个八年后痊愈归来,就要将自己亲生妹妹过往八年所得尽数吞噬的兄长罢了。 她不甘心。 所以,她就让自己的兄长名声尽毁,一步步将他逼出了维扬城,把他禁锢在城外那个永远有鸡屎臭味的矮炕上。 那么,一个公主,一个自幼就看着自己母后替先帝参谋朝政的公主,如今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在亲政后打压她母亲的亲信,要让偌大朝堂再无她母亲的痕迹,她又会甘心吗? 梁家一案,牵涉甚广,这位大长公主,她只要有三两分的不甘心,面对梁家的证据,她便不可能不动心。 这是在赌,也不是赌。 就像大宴之上,为什么作为压轴大菜的总是拆烩鱼头、扒烧整猪头、烧肘子、三套鸭? 因为人就是爱吃肉的,他们的唇齿所好,肠胃所向,就是让牙齿刺穿油润,撕扯丰裕,以求满嘴的肉香,再把它们嚼碎,吞咽下肚。 或许有人爱吃素。 又有几人是天生爱吃素的?号称吃素的人为何又要庖厨把素菜乔装成肉?不过哄骗唇舌,欺瞒肠胃罢了。 食欲如此。 权欲亦如此。 出身皇家的公主,慕权,就如人早上起床就想着中午要吃个清汤狮子头配白饭一样自然而然。 站在她身后的赵明晗静默片刻,又猛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你有个兄长!罗守娴啊罗守娴,你什么都没说,偏是什么都说了。好,你这宴我喜欢,梁家的证据我也喜欢,你说的话我更喜欢,你讨了我的欢心,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你是女子的。” 赵明晗身型算不上高挑,罗守娴低着头,与她的身高仿佛。 “因为你扮的男人,是世间女子最想要的男人。女人最想要的男人,便是如你这‘罗庭晖’一般,年轻貌美,手腕高超之外,最重要的,是自制。不自迷、不贪慕、不纵情、洁身自好,微时不躁,胜时不骄……男人以为这样的人是那些史书上的圣人君子,可那些圣人君子又有谁会对女人也如此呢? 手指在年轻人的后脊上点了点,赵明晗笑着说: “你会,所以你多半不是男人。” 说罢,她又笑了起来。 “以后再装男人,别装的这么好了,你为你的兄长的名声增光添彩,他哪有这般好的德行来配?到头来,戴不上你做的帽子,他只会恨你。我那皇帝弟弟从前的太傅就极会替他装裱,在我母后面前把他夸得不输尧舜,等皇帝真的亲政,不过三年就让他告老还乡了,前年太傅没了,连个‘文’的谥号都没有。” 随口嘲讽了两句自己的弟弟,赵明晗将手搭在罗守娴的肩上,绕到了她的正面。 “你哄得我这般高兴,想要什么?一桩好婚事? “穆临安是靖安侯府的过继孙,必是要与高门贵女联姻的,谢序行身子不好,家里也乱,都不算良配,我给你找个中等门第,安平伯府的老三宋徽宸,他是个聪明知进退的,今年也才二十二,跟谢九一般大小,原本有一门婚事的,可惜那姑娘生得好命不好,有个贪慕富贵的爹,现在成了宫里的娘娘。 “我认你当干女儿,从公主府里把你发嫁过去,以你的手段,三五年功夫,足够你做上伯夫人,如何? “或者你想嫁个武将?季家的老三武功相貌都不输穆临安,还更油滑些……” 她的双眼一直盯着罗守娴,无论她说出怎样的门第人品,她一次次提起谢九和穆临安,都没有让这个刚过二十的年轻女子脸上生出丝毫波澜。 “你已经二十岁了,却不想嫁人,你可曾想过,要是你没了这层罗庭晖的身份,你就是被世人嫌弃的老姑娘了?” “回公主的话,我家中照顾我起居的婶子,我那在山上用弹弓打鸟的祖母,她们才是老姑娘。” “哈哈哈!那我岂不也是个老姑娘?哈哈哈!我要提点你,你倒把这字号回给了我。” 扶着罗守娴的肩,赵明晗笑得腰上都失了力。 “既然如此,我知道我该送你这小姑娘什么了。” 笑容从脸上渐渐淡去。 赵明晗直起身子,她平视面前的年轻姑娘: “但是你,得先把这层男人的皮给扒下来。” …… 马车停在芍药巷,端着匣子下来的罗守娴撑开雨伞,回身对着驾车者欠身道: “多谢相送。” “罗东家客气了。” 驾车之人也是名女子,斗笠之下的一双长眉黑且直,坐在车上对着罗守娴一抱拳,她一甩缰绳就驾着这四马大车转向踏雨而去了。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怕雨声遮挡了东家归家时候的叫门声,家里的门是掩着的,兰婶子打着哈欠,从廊下匆匆绕着迎了上来。 “夫人今天下午就回来了,一直在翻找东西,还想去偏院来着,被我拦下了。” 罗守娴这段时间忙着应付谢序行和穆临安,倒也没忘了自己的母亲和兄长,知道他们一直在筹钱想背着她买下城西那片地。 第68节 只是他们两个多年不在维扬,也没什么人脉,想去钱庄银库拆借都无人作保。 “东家,虞少爷是真走了吧?” “走了。”罗守娴对着兰婶子露出了一个笑,放下手里的匣子,“婶子,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的手指在袖中一勾,一个精巧非凡的五色兰花香囊就悬在了兰婶子的面前。 “婶子你看,这上面有兰花,是我今日得的,专门为你挑的。” 借着手里的灯,王勤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连忙把东西往回推: “我哪里用得着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还有金线呢。” “您要是不想戴,拿回去给家里的姐姐做花样子也成。”说着,罗守娴将香囊塞进她手里。 “这么精巧,我家那丫头哪里学得来。” 把灯笼挂起来,双手小心捧着香囊,细看着上面的针脚,兰婶子彻底把“虞少爷”抛到了脑后,嘴里忍不住地赞叹: “给我那外孙女当压箱底的嫁妆还差不多。” 罗守娴哭笑不得,兰婶子的外孙女她见过,今年才五岁。 “这个香囊您留着自己戴,六月初九我在盛香楼摆宴,您不是有一套新做的衣裙,穿着那衣裳,戴着这香囊,去尝尝我手艺。” “哎哟,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去吧,婶子,我给您专门写张帖子,您带着家里人一道去。” 兰婶子抬头看向自己看着长大的东家,看见她脸上带着笑,笑得真心。 “那,成,去年你给我的那个包金银簪子,我也戴上!” “您不是还有个银镯子么?” “东家,您是让我去吃席,还是去摆阔?哪能戴那么多好东西?” 罗林氏提着裙角撑着伞,有些艰难地走到了正院,就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在和家里的雇工说说笑笑。 “大半夜才回来,还站在门口说笑起来,这是学了哪家的规矩?” 罗守娴抬头唤了一声“娘”。 兰婶子立即将新得的好东西收拢进袖里,抱着罗守娴带回来的东西要往侧院里去。 “兰婶,你先别走,那匣子里装了什么?” “装了什么?自是装了东家整日奔波的辛苦,装了东家大雨天还得这么晚回来的疲累,在家里闲了大半日的人,没给东家吩咐一口热饭,倒摆起了抄家的款儿。” 嘴上扔下一连串儿的话,兰婶子抱着匣子竟就这般走了。 罗林氏没想到自己在外面避了这么多天,竟让兰婶在自己亲女儿面前这般落了颜面,她怒瞪自己的女儿: “你可听见她说了什么?这等冒犯主家的雇工还不把她赶出去,她这么辱骂你亲娘,你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吗?” 罗守娴的脸上仍是带着笑的。 她今晚的心情实在是极好。 “娘,晚上动气对身子不好,夜间雨凉,您也早点儿回去歇了。” “兰婶她……” 罗守娴拿起雨伞,只说:“娘,我知道谁是对我好。” 罗林氏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心虚像是热锅中包了油的水,轰然四溅: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怪为娘我对你不好?我是在哪里犯了什么天条了,竟被自己的女儿这般说?嗯?罗守娴,你告诉为娘,我是哪一步上错了?我是不是就不该把你生出来?当初你哥先从我肚子里出来,然后就是你,我那时候就不该……” “娘。”提着灯撑着伞走到了雨地里,罗守娴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我今夜累了,只想听点儿自己想听的。如果母亲你要从我出生起开始教训我,另外选个日子吧。” 撑着伞的母女在雨中看着彼此。 罗林氏一把将自己手里的伞砸到了地上。 “罗守娴!你把我当了什么!我是你娘!” “林明秀,你把我当了什么?是你的女儿,还是跟在你儿子后面出生的累赘?是只要嫁出去就能让你心满意足的摆件儿,还是应该听话,把盛香楼老老实实交出来的应声虫?你说你是我娘,我娘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不配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为他打算,照顾他的娘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把我当成一辈子指望的娘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为他争为他抢,他做了恶事还替他遮掩的娘吗?我不求比他得到更多,我只想我的娘,不要只在逼着我顺她心意的时候才想起来她是我娘,也是我不配吗?” 自己的本名从女儿口中被唤出来的时候,林明秀就呆住了。 在伞下提着灯的女儿还在质问她。 “一个跟我只见过一面的人,她都知道我是人,我有腿有手有脑子,我有我自己的所思所想,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我娘她知道吗?她知道,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她只知道自己想要一个千依百顺的女儿和一个撑起家业的儿子,所以她想尽办法要把我这个女儿塞进那个框子里,哪怕让我断手断脚断了性命,她也只会说是我命不好。” 湿腥的雨气包裹着罗守娴。 她笑了。 “就像她现在砸了伞,她也是笃定了,我会把自己的伞给她,不忍心她淋雨。” 弯下腰,她把自己手里的伞放在了地上。 雨水打在她的背上、她的头上。 “是,她说的对,我命不好。” 转身,背对着母亲,她提着灯,走在了无遮无拦的雨中。 第58章 刀宴·新客 “娘,东边那个庄子只能抵掉五千两?不能更多了吗” “嗯?” 罗林氏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儿子。 罗庭晖皱着眉头:“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罗林氏笑了笑,低头看向手中的账册。 想要落笔写下什么,只留下一道干痕——是她忘了蘸墨。 见自己母亲这般,罗庭晖脸上的不悦更深了: “娘,你是不是不想买城西的那片地了?” “娘没有,娘就是……”罗林氏的目光移向别处,抑止了自己眼中突来的酸涩,“娘就是觉得,要不等你腿好些,先将盛香楼接过来,再说其他的。” “等?为什么要等?那般好的地方,等我养好了腿,早就被别人买下了,我让曹栓去问过了,那片地抢手的很,要不是最近维扬城里有些乱,不少有钱的人家都不敢乱动,那地留不到今日。” 虽然自己躺在床上连如厕都不便,罗庭晖还是每隔两三日就让曹栓进城去看那片地,曹栓与那守院子的关系亲近,探问了不少消息回来,什么太湖的假山石,什么几百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到的琼花,听得他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将那地变成了院子住进去。 因不能久站,地方狭小,还有那些异味让人烦不胜烦,他越发连厨艺都怠惰去练了,每日躺在床上,看得不过是头上的一片帐子,除了胡思乱想也做不了别的,想得多了,他也越发执拗起来。 就像此时,他娘不过是稍有迟疑,他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只当是母亲故意与他作对了。 “娘,将那个庄子抵出去,加上你手上的三千两,我们还差了两千两,你昨日不是说要回去问妹妹给小碟买院子的钱么?她如何说的?” 罗林氏看着蘸了墨的笔尖,顿了顿才说: “昨日她回来的晚,我也来不及问。” “娘!你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了?” 儿子的指责让罗林氏心头蓦地火起: “小事,什么都是小事,雨天去牙行,赶几十里路去东边庄子上,都是小事,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与人谈价钱也是小事,你整日躺在床上,可做了什么大事不成?若是嫌我做的不好,那索性我什么也不做了,让我看看你怎么把地买回来。” 看自己的母亲真的生气了,罗庭晖双手撑着,让自己坐起来。 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娘,可是被什么人冲撞了?” 罗林氏只是冷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姓罗的都是没有心的,我全心全意为你们打算,到头来都成了我的不是,罢了,以后你们的事儿我也不搀和了。” 将笔扔回砚台上,她身子一拧就坐在了椅子上,眼泪一颗颗地砸了下来。 罗庭晖有些厌烦地皱起眉头,还是强撑着从床上一点点蹭了下来。 床边放着文思给他寻来的拐杖,他拄着拐,走到了自己母亲的跟前。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鸡和猪都关了起来,又有雨水冲刷,气味比之前好了许多,罗庭晖深吸了几口气,才轻轻扶住了他娘的肩膀: “娘,儿子惹你生气了?儿子错了。” 要是从前,他这么认了错,罗林氏怎么也原谅了他。 可今日,罗林氏听着自己儿子的劝慰声,眼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太奇怪了,怎么这么疼啊? 把帕子捂在脸上,无论她怎么抽气,心里都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儿,似是要把她的泪都填进去了才好。 这对母子正折腾着,曹栓忽然在外面禀报: “夫人,少爷,五老爷来了!” “五叔?” 罗庭晖直起身子,先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他骤然止哭的母亲。 他母亲也在看他:“庭晖?你五叔怎么知道你咱们在这庄子上?” “自然是我写信与五叔说的。”罗庭晖面上有几分喜意,“自回了维扬,我就与五叔书信往来,他如今在湖州也开了好几间大铺子,颇有家底。娘,咱们在别处借不到钱,同五叔借了就是了。” “你五叔?”罗林氏心中直觉不对,“庭晖,你在信里同你五叔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罗庭晖随口敷衍着,又吩咐道,“曹栓,你且给五叔端茶,我和我娘收拾收拾就去见客。” 门外,曹栓却犯了难: “少爷,五老爷他进不来这个庄子。” 罗庭晖登时怒了: 第69节 “他进不来,得我亲自去迎他不成?” “不是,少爷,是这个庄子,这个庄子……按说除了咱们六房,罗家人都是不能来的。” 庄子外面,一辆颇为精巧的马车停在道上,一个做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撑着伞,气恼至极: “老爷,这庄头欺人太甚,您怎么也是他们主人家的长辈,凭什么不让咱们进去?这样的风雨天让长辈等在路上,是哪家的道理?” “老黄,你别与他们为难,一些下人,都是听命行事罢了。” 一个穿着绸袍的男人掀开车帘,看了看在雨中的庄子,叹了一声: “说来,这地方还是罗家的起家之地,当年要不是有了这个庄子,还真开不起盛香楼。” 曹大孝穿着蓑衣斗笠,站在石子儿路上,竟是让他们马车想往庄子前小道上拐都不成。 “你是这庄子上的佃户?” 曹大孝没吭声,他的妻子白灵秀从庄子里匆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这位贵客,我们都是这庄子上听人差遣的,只知道这庄子上除了罗家六房,从来见不得其他罗家人,您也别与我们为难,已经有人去通传夫人和少爷了,您且喝碗热姜汤?” 她打开一点提盒盖子,里面是两个粗瓷碗装了姜汤。 不说这穿了绸袍的男人,他管家也看不上这样的东西,哼了一声,也不肯去接。 白灵秀撑着伞与自己丈夫站在一处,人家看不上她的东西,她也不恼,只把食盒给了自己丈夫。 “人家贵人看不上,你喝了吧。” “哎。”曹大孝单手端出一碗,先给了自己妻子,“你先喝,别着凉了。” 白灵秀也不推避,当着这两个人的面,一对夫妻竟就这样坦坦荡荡把两碗姜汤喝了干净,反倒是这绸袍男人和他的管家有些尴尬,只能看远远近近的树和田。 “这地里的稻子长得挺好,一亩能收多少?” 过了好一会儿,穿着绸袍男人仿佛随意地问了句话。 曹大孝看向自己的妻子。 白灵秀嫌弃地瞪他一眼:“人家是问你话,你看我作甚?贵人就是随口问一句,你还当了真?咱们种地的都是看天吃饭,哪知道能收了多少?” 到此时,罗家五老爷罗致蕃才终于转头正眼看了看这对年轻的夫妻。 真是巧妇配了拙夫。 “你们是这庄子里的下人?还是佃户?签了契么?我记得这庄子的庄头是我那六弟的一个心腹,我六弟没了,他倒是尽心尽力,将这庄子理得不错。” 曹大孝又看向自己的妻子,妻子没吭声,他也不吭声了。 人不说话,天地间反而喧闹起来,是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打在地上,飞溅起稀碎的泥点,落在绸缎袍子上。 管家老黄连忙扶着罗致蕃上了马车,又说: “你们真的派人通报了?怎么这么久都没人来?”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一辆马车自庄子里驶出来,车帘掀开,露出了罗庭晖的脸: “五叔!雨这般大,你快快随我进庄子!” 曹大孝一听就急了,连忙拦在车前:“大少爷,这庄子不能让人随意进!” 多日的积怨到了此时,就像这雨,带着尴尬和愤怒将罗庭晖从头到脚浸透了。 “到底你是主家还是我是主家!曹大孝,今日这庄子我五叔进定了,你若是拦着,这庄子你也不必呆了,给我滚!” “滚你爷爷个王八头!” 食盒连着两个瓷碗都砸到了罗庭晖的车前。 “你个发卖祖产的废物还打起我们庄子的主意了?好大的威风,你算是什么东西?!你打量着你天天跟你娘在后头嘀咕什么,旁人都不知道?这庄子是沈家的,庄子只认一个主家就是东家,看在东家的面上让你们母子住了,你倒真觉得自己能做了主了!” 白灵秀叉着腰,骂声就像这雨一样停不下来。 曹栓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鞭子,曹大孝直接拦在他面前。 “你个逆子你给我让开!” “到底谁是逆子?爹!这庄子姓沈!真论起来,要进庄子的只能是姓沈的!改了姓归宗的才是逆子!” 看自己的丈夫和公爹纠缠在一处,束手束脚的,白灵秀把雨伞一扔,撒腿往庄子里跑: “来人呐!罗家的瘸腿小畜生勾结外贼要卖了咱们的庄子!” 庄户们原本都在屋里躲雨,一听这动静都拿着耙子、锄头奔了出来,脚上连个草鞋都不踩了。 浑身湿透的白灵秀招呼着他们,将手指向了两辆马车。 “咱们把他们撵出去!东家要是不乐意,这事儿我担着!” 看见一群泥腿子真的朝自己跑过来了,罗庭晖连忙招呼曹栓: “曹栓!快走!” 罗致蕃比他更早一步,此时马车都快要拐到官道上了。 两辆车一直到了维扬城门前一家茶社才停下。 “庭晖,到底出了何事?我在湖州只听说你将盛香楼经营得极好,连湖州都有人到了维扬专门去了盛香楼,怎么你竟住在庄子上,还是这般狼狈模样?那些刁民说的东家是谁?还有你信里跟我说你遇到了难处,到底是什么难处?” “五叔……”被曹栓扶进茶社,费劲才坐下的罗庭晖看着那张与他父亲有四五分相像的脸,心中顿时酸涩起来。 他罗庭晖,明明是盛香楼唯一的继承人,竟沦落至此,被一群泥腿子从自家的庄子里给赶了出来。 自从回了维扬,他处处受委屈,日日受磋磨,说到底,不过是罗守娴要牢牢把持着盛香楼对他百般刁难,连骨肉人伦都不顾了。 要是爹还在,要是祖父还在,要是罗家的族老们知道了罗守娴的所作所为,他们必会为他夺了公道! “五叔,是侄儿没用,没守住盛香楼,让我妹妹李代桃僵,以女子之身假冒了我的名号,将家中产业尽数霸占,我念着骨肉之情,却被她欺凌至此,现下,竟是成了无处落脚的丧家之犬了!” “别哭别哭!”罗致蕃满脸惊骇,起身走到他身侧,将手搭在他肩上。 “庭晖,叔父替你做主,你只管把事情跟我细细分说清楚。” 曹栓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刚要说什么,那老黄却拦住了他。 “曹管家,身上也湿透了,咱俩也去喝杯热茶吧。” 叔侄二人从白天说到晚上,罗庭晖喝了几壶茶,又喝了酒,脸上的晕红是酒晕也是怒气翻涌。 “没想到守娴竟然做出这等丑事,我这就写信联络族老,定将盛香楼给你讨回来。 “庭晖,你刚刚说你要卖了东边的庄子,去买城西的地?” 罗致蕃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侄子,一脸的关怀备至。 “那庄子怎么能只抵了五千两?倒不如叔父给你八千两,你随便给我写个抵账条子就是了。” …… 六月初九,木火相生,文昌司命,天德月德相合,福星贵人当值。 宜会友、纳彩、开市、裁衣、祈福、合婚、乔迁,忌动土、安葬、诉讼、远行。 “罗东家你真是选了个极好的日子,我出门前特意看了眼黄历,正所谓‘天德临轩宴玉堂,福星高照紫霞光。觥筹交错青龙引,诸事亨通岁永昌。’” 站在盛香楼前,刘冒拙摸着自己特意打理过的胡子,摇头晃脑,给车马相迎的盛香楼又添了些许喜气。 “承您吉言,今日我们盛香楼之宴,必得宾主皆欢。” 罗东家抬手将他迎进去,再转身回来,就看见了一辆甚是奢华的马车。 “袁兄!” “罗贤弟!” 袁峥一脸喜色直接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迎了过来: “罗贤弟,自老崔把帖子送去北边,我是一日不停地往回赶啊!” “多谢袁兄盛意!” “哎!咱们兄弟,你与我客气什么?对了,我回了维扬就听说你竟有个未嫁人的孪生妹妹?罗贤弟,不如你当我大舅哥,如何?” 袁峥这话说得竟是极认真的样子。 “我常年跑北边,少在维扬,你妹妹嫁了我,打理我在维扬的产业,你们兄妹俩正好在守望相助,到时候我给你妹妹个二当家的章子,十万两银子以下,随她支取。” 听着实在不像是娶妻,更像是拉人入伙。 罗守娴低声一笑: “袁兄,此事,咱们宴后再谈,可好?” 作者有话说: 宴后: 袁峥:我怎么不早点儿回来呢? 第59章 刀宴·千里 “这一整片天,连块儿云都没有,挺大一个太阳孤零零挂在那儿,倒显得可怜。” 高高的梧桐树上已经有了蝉鸣声,树下躺椅上,一个男人在这等酷热天里还得盖个薄毯。 “主子,您且再等等,长公主殿下不是说了吗,再过几日,待事情了结个差不多就放您出去了,您要是觉得闷,属下给您搜罗些话本子?。” “看那些男人如何歪派一个高门女子给他送钱送人送前程,最后还给他安排个妾?我本就胃口不好,看多了再犯恶心。” 从常永济的手里把扇子夺了过来,谢序行给自己头上扇了几下,又停了下来,耷拉手脚,像一具尸体般瘫在躺椅上。 “主子,您还是为那事儿心烦呢?属下倒觉得这事儿交给大长公主再好不过了……” “哼,我如何不知道?”谢序行闭上眼,慢悠悠地说道,“交给卓青梧那话本就是我用来骗木大头的,一个大理寺卿够干什么的?要不是长公主出面,我现在已经敲完了登闻鼓,滚完了钉板,躺在天牢里等审了。” “啊?主子?您可别吓我。” “哼,你就当我是吓你吧。” 自打知道了常永济帮着罗东家骗了他一回又一回,谢序行看他就多了许多的不顺眼。 常永济这些天里一直在陪着小心,此时缩了缩脖子,做出委屈样子来: 第70节 “主子您惯会吓人。” “真会吓人的那个,现在在维扬城里呢。”说了这一句,谢序行忽然睁开眼,“今天是六月初九吧?” “是啊,主子。” “哦。” 梧桐叶子间有光斑驳而下,谢序行忽然伸出手,身上的薄毯都滑到了地上。 “主子?” “第一道菜,应是‘月下荷塘’,水晶肴肉切成菱形薄片,在荷叶碟子上摆出荷花形状,花心是用了太湖白虾做的虾肉冻。” 闭着眼,他仿佛真的吃到了那道菜似的,二灶章师傅做的水晶肴肉着实一绝,肉冻剔透,肉质酥而不烂,沾了姜醋碟子,他自己就能吃上一盘。 如何摆盘如何起名,自然是罗东家想出来的,淡青色的荷叶碟子得去瓷坊定制,也是她一大早亲自去的,驾着马车,路上买了些油糕作早饭,还分了他几个。 那油糕味道不错。 罗东家有个奇异本事,她买来吃的东西,也都是好吃的。 “第二道菜,叫绿影清风,莴笋去了皮,正反切了许多刀,偏偏还是一整根,这叫蓑衣刀法,拉开来,圈成一团,真像是人穿着蓑衣蹲在那儿。焯水过凉,用了酸甜的汁儿浇上去,还有包了糖壳子的琥珀核桃仁儿。” 这菜做出来,起名字反倒让人为难,罗东家想了一会儿,说这像是保障湖里绿柳环绕的矮山,才定了这个名字。 嗯,罗东家这么说了,就谁看都也觉得像了。 他也觉得像。 “第三道菜是什么,糟香乳鸽,还是炝拌鱼肚?我走的时候还没定下呢?” 男人歪着头苦思冥想了许久,才说: “糟香乳鸽的味道更浓些,该是在这时候上的,后头才上炝拌鱼肚才对。唉,也不知道这俩菜会改个什么名字。” 常永济看着自家主子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缩着脖子搓了搓手: “躺了这么多天,也就今天有些活气儿,还说一点都不惦记呢。” 当然,主子的热闹是不能看的,所以常永济进屋端了纸笔出来,把主子说的都记了下来。 “最后一道冷菜是酒醉活虾,这道菜也不知能不能成,罗东家说定了船今日一早从太仓到维扬,要是到了,那就是酒醉活虾,要是没到或是虾不够好,就改个菜,活虾我还真没吃过。” 谢序行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在他的脑海里,盛香楼的前面八道凉菜已经上完了。 “对了,前头还有茶点,藕丝酥、云鬓酥是必有的,天热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蚕豆,玉娘子做的蚕豆泥糕可真好吃。” 可惜只吃了半块儿,还是洪嫂子掰给他的。 “热菜有一道是酸甜口鱼肉条,我记得孟三勺说过,好吃的很。” 千里之外的维扬城中,穿着一水儿簇新青色短衣,头戴黑色小帽儿的跑堂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翠玉金山,上菜!” 兰婶子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坐在二楼,眼睁睁看着那跑堂的将一盘金灿灿的菜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娘?这菜看着就极费油,金贵得很。” “你刚刚连那金贵的活虾都吃了,这时候想起来费油了?” 举起戴了银镯子的那只手,王勤兰招呼其他人:“来来来,这菜得趁热吃才香呢!” 与她们同桌的是孟酱缸的妻子蔡三花,章逢安的娘何翘莲,还有一干厨子的妻母,满当当坐了两三桌,王勤兰见她们大多束手束脚的,干脆自己顶了主家的身份,带头张罗了起来。 蔡三花是见过世面的,笑着说:“我听我家那人说了,这菜是东家自个儿想出来的,酸甜口儿,专为了给咱们开胃吃好的。” 何翘莲年轻时候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此时也笑:“咱们平日在家里,哪里看过这样好颜色的菜,哪吃过这等好味道?大家别拘束,不然菜都凉在桌上,反倒辜负了东家的心。” 有她们三人领着,羞手羞脚的女眷们也渐渐松快下来,桌上响起了鱼条被咬碎的脆声。 “这也太好吃了!”有人惊呼出声。 屏风外头,坐了常年给盛香楼供菜供肉供鱼的,肉铺的刘屠户听里头女人们吃得热闹,有些惋惜道: “罗东家说能带着家眷一道来,我偏不肯听,这下好了,人家的媳妇儿在里面坐了几桌,我家媳妇怕是拿着剁肉刀在家里等我呢。” 盛香楼是在座这些人的大主顾,也没人敢在此时扫兴,倒是顺着刘屠户的话说了下来。 “我也后悔着呢,多带张嘴来,回去夸这一桌珍馐,也有人给我捧场。” “你们看这点心碟子。” “怎么了?不是你家瓷坊做的?” “自然是我家的手艺了。看看这边,釉里鎏了金的,一个碟子烧出来,不算废料,都得一两银子,这是罗东家专给玉娘子烧的,你们看这点心底下还有字。” 青兰瓷坊的掌柜拿起碟子里剩下的一块点心——这点心也不是真剩下了,实在是最后一块儿,谁也不好意思吃。 “维扬一品?” “罗东家说,早年京中繁楼请了极好的点心师傅,便使了鎏金碟子,碟子上还写‘此味冠绝’,盛香楼玉娘子的手艺,也当得起‘维扬一品’。” “那自然是当得起!” 盛香楼的罗东家说她担得起。 望江楼的曲老爷也说她担得起。 这两位一个以后是维扬酒楼茶肆的行首,一个如今是行首。 你说她担不起,你算老几? 在满桌的争相认同中,青兰瓷坊的掌柜十分自然地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了自己嘴里。 “第二道热菜,应该是叫乾坤自在。三套鸭肚子里藏了八种山珍,为了这个菜,那酱缸似的孟灶头还跟罗东家吵了一架,说什么罗家做这道菜一贯是放鱼翅燕窝,怎么就改了。” 孟酱缸自然是吵不赢的。 罗东家她输过谁呀? 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谢序行只觉得此时的天光不是光,而是线,千里万里,借着这光成的线,他与人同席,与人同宴。 “没吃到嘴里,人是想不出来罗东家做的三套鸭有多好吃的。” 谢序行有些得意,这个菜他吃过。 在一旁用笔记下的常永济咽了咽口水。 “第三道热菜是灌汤黄鱼,这菜怎么做我不知道,也没吃过……” 只是听罗东家随口提了一句。 说是她做的这道菜与旁人也不同。 可恨他当时正为了什么事儿跟罗东家置气,不然现在还能多些滋味来想。 “前面那三套鸭已经是不凡,这道灌汤黄鱼做的,跟咱们寻常手艺很是不同啊,是不是放了黄鱼肚熬汤?”盛香楼的三楼,曲方怀吃了一口鱼肉,又喝了一口汤,一双鹰眼微阖,很是沉思了一会儿。 “连着两道菜,盛香楼都完全跳出了旧法,曲老爷,看来这次的行首之位,盛香楼是真要当仁不让了。” 与曲方怀同坐的都是他请来的自家老客,有盐商有船商,和他多年往来,说话也不客气。 “诶,年轻人来势汹汹,这是好事。” 曲方怀哈哈一笑:“罗东家有本事,为人也清正,我在这位上这么多年,可算等来了一个能让我歇歇的。” “曲老爷你是要歇?怕不是转头回家就是虎鞭就酒,只为了过些年再让你的老来子把这行首夺回去吧?!” “这又有何不可?哈哈哈!” 正在说笑间,有人瞥见窗外,正好看见十几号人正冲着盛香楼这边来了。 “曲老板,好像出事了。” 那些人还没进来盛香楼,楼下就先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罗东家!你这是?” “今日宴客,一是为了谢各位老客多年来对盛香楼照顾有加,二是谢各位亲朋多年来帮着盛香楼过艰难险阻,三,则是我要与各位打声招呼。” 曲方怀扶着楼栏杆站着,身边挤着的是同样从包间里奔出来的袁三爷。 男男女女,从二楼三楼往楼下看,他们看见了一个女子。 一个,穿着鸦青色马面,外面是松花色大袖衫的女子。 见楼上众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自己,这女子笑着对他们一欠身。 “圣德十三年,我父亲惨死江心,我兄长晕迷不醒,为了我娘,为了盛香楼的家业,我便从此女扮男装,至今八年有余。” 盛香楼外,罗庭晖拄着拐棍,看着自己的竟然光明正大穿着裙子现身人前的妹妹。 “我兄长坠江后头部有淤血,得了寻梅山悯仁真人、岭南名医鲍娘子精心诊治,数月前终于康复,回到维扬。” 罗家人密密麻麻,堵住了盛香楼的门,也遮住了门外来的天光。 女子转身望向如罗网般的他们,眸光明澈如镜,自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一一扫了过去。 只不过是目光而已,就有人忍不住退了半步。 “八年来,盛香楼从分崩离析难以为继,到如今距离行首只一步之遥,我对得起先父所望,母亲所托。” “也是八年来,罗家各房从每年自盛香楼分走十几两、几十两银子,到能分走数百两银子,我也对得起罗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各位族中长辈。” “还是这八年来,我先后往岭南寄去了上千两银子,支撑我兄长治愈伤处,也对得起我和兄长这一世孪生兄妹的情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 这是她十六岁那年,她祖母给她及笄所戴。 如男子一般的发髻上原本有个小巧的银冠,被她抬手取了下来。 “无愧父母亲族,无愧兄长,这罗庭晖,我不当了。” 玉簪插在乌发上,她对着上下宾客故旧行了一礼。 是女子的全揖礼,她也依旧行得磊落。 “主子,第四道菜叫什么?”梧桐树下,常永济看向自己闭着眼的主子。 “第四道菜,叫请君入瓮,到底是什么菜,我实在想不出来呀!” 谢序行飞快地扇着扇子,急死他了。 第71节 第60章 刀宴·正席 滚着热气的砂锅被跑堂们步履矫健地端了出来,待送到了各桌上,跑堂的自腰间扯下净白的帕子,垫在手上掀了盖子,乍一看,里面是还在被砂锅的余温煎到滋滋作响的软兜。 “贵客,菜里加醋吗?” “啊?什么醋?”这是被“罗东家是女儿身”震傻了的。 “加加加!”幸好同桌有人未曾忘了口腹之欢。 沿着锅边淋上香醋,再用长筷子翻上两下,跑堂们就收起木托盘退了下去。 有人看了一眼,说:“这就是烧软兜啊,闻着味道略淡些,也有些鲜美,怎么改了个名儿叫请君入瓮?有些唬人的意思了。” 另一人吃了一口,眼睛瞪了起来说:“不对,这是把甲鱼裙边假作软兜了,酱色一裹,乍一看一样,味道可不同。咱们这些误把裙边当了软兜的,倒像是入了罗东家的瓮了。” 这人也是盛香楼的常客,从前吃到盛香楼的新菜,觉得好吃,总是要拉着罗东家说笑几句的。 只是今日,罗东家一下子成了女子,原本是众人该起哄捧场的时候,他的话音儿落了地上,没起回响。 “齐官人你去我们后厨看一眼就知道了,为了这道菜添了十六个小灶,就是为了同时把几十个砂锅烧到极热,这样将炮制好的裙边放进去,才能在端菜的时候额外烧出一层香气来。” 穿了罗裙的女子声音如旧日般柔且缓,竟是将落在了地上的话轻轻托了起来。 齐官人面上有几分尴尬色,放下筷子行了一礼,低头不吭声了。 “兄长,别在门口站着,今日之后,罗家偌大家业都要交给你,在座的不是多年老客,就是故旧亲朋,我跟你一一介绍。” 女子说话的声音传进人们的耳朵里。 罗庭晖自然听了个清楚。 今日的盛香楼高朋满座,他原本是要来此地,来此地……是了,这是他的盛香楼,这已经是他的盛香楼了。 深吸一口气,他抬起脚,拄着拐杖迈了进去。 在他身后,有人伸出手要拽他,被他避过了。 “这位齐官人是咱们盛香楼常客,只正月间到今日这半年,他光顾十八次盛香楼,每次节气新宴,他都是提前一天订桌的,若是有新得的好酒,要记得给齐官人备一坛。 “至于口味之好,齐官人爱吃虾蟹鱼鲜,做的时候得放了足足的姜。浓油赤酱的肉菜他吃得少,若有新笋新藕做的狮子头,又或者初春时节有枸杞头、菊花脑、香椿芽,配着做了蒸肉菜、肉丸汤羹,可以请齐官人点来尝尝。秋冬时候的萝卜烧羊肉,若齐官人执意点了,得选嫩的羊腩肉,千万不要带筋。” 听到这女子介绍自己,齐官人忍不住将头低了低,又觉得失礼,逼着自己抬起头来,脸上的笑也有些勉强,待听她将自己的喜好一点点说出来,齐官人忍不住站起身。 “罗东家,你竟都记得?” “齐官人来了这么多次,我自然记得。” 鸦青色的裙子松花色的衫子,头上简简单单的玉簪子,女子的面上没有脂粉,仍是他熟悉的那张脸,熟悉的那张脸。 自然记得?哪有那么容易? 齐世徽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盛香楼的时候是四五年前,那一年他乡试落榜,年岁已经二十有七,家中的孩子都入了蒙学,他父母年迈,妻子再度有孕,都要他支撑家业。 看着挂在高处的菜牌子,他只点了一碟青菜,一碗面。 多日的愁思让他牙根生火,越发没了胃口。 “今日有极鲜的河虾,后厨我师伯说用虾仁来炒菜是绝好的,客官要不要尝尝?” “我正牙疼,这虾仁吃了不上火吧?” “官人牙疼?那不妨来个冬瓜汤?” “冬瓜汤?这菜牌上没有啊。” 个头才到他眼睛的少年笑眯着眼,说:“没有也不打紧呀,我亲自给您做。” “你?你不是跑堂?还会做菜呢?” “客官您这就不知道了,我不光是跑堂,我还是这家的东家。” 少年擦净了桌子,请他落座,又给他添了茶,实在是殷勤,让齐世徽都不好意思闷着不吭声了。 “你真是这家的东家?” “您不信是吧?等会儿看我手艺!” 转出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盘莴笋炒虾仁,一碗面,和一个冬瓜盅。 雕了一只鸟的冬瓜盅。 “这也是你雕的?” 自称东家的少年随意摆摆手:“喜鹊登枝,您要是觉得不像,就当是老鸡啄米。” 这雕工真是,唐突了喜鹊,也唐突了鸡。 冬瓜盅里的汤却是好喝的,他一开始只是用勺子浅尝,后来将面吃干净,腾出面碗,把汤都倒了出来,竟是难得的胃口大开。 “这汤里只有冬瓜,倒是做得鲜美。” 自称是东家的少年又出来收桌子,齐世徽主动搭了话。 少年笑着说:“我们店生意不好,这汤算我请您的,我这个穷酸东家舍不得放什么肉丸子肉排骨,我把虾壳洗的干干净净给您拿来熬了汤。您得了鲜美,我省了钱又装了大方,两全其美便是如此了,客官我说得可对?” “你这么会说,我倒信了你是这家酒楼的东家了。” 笑着离开了盛香楼,齐世徽去书院停了学,回家支撑家业。 日子么,将就着过,吃不起虾仁了,虾壳加汤里也是鲜的,从“齐学子”成了“齐官人”,他倒也把家业支撑了起来,全心全意供儿子进学。 他也成了盛香楼的常客,与人谈生意,与旧日同窗往来,他都会来盛香楼,少年经营这酒楼很是艰难,店里没有新客,常见“他”站在酒垆后面皱着眉打算盘。 “小东家,今日有什么好菜,尽管端上来!” “今日有绝好的白鱼,齐官人要不要尝尝?” “再来个肉吧,给我做个排骨?” “您不是容易牙疼吗?排骨要不是真想吃,不如换个不费牙的。” “牙疼?你这小东家还记着呢?” 我齐世徽牙疼这事儿,您一直记着呢?罗东家? 一股热意冲上百会穴,齐世徽自嘲一笑,笑自己被人世所迷,竟忘了本心。 他来盛香楼,何曾图它盛名光耀?又何曾图它有个如何伟岸男子做老板?是有个自少年时候一步步走过来的东家,将长衣换去短袄,用银冠束起黑发……今日,不过是穿了罗裙,戴了玉簪罢了,他就惶惶然将过往全抛。 何其可笑? “罗东家,咱们认识许多年,我初见你时你还是留头少年,这些年盛香楼在你手中渐成今日模样,我本就佩服非常,今日知你竟是巾帼豪杰,只说佩服倒显得薄淡,这一杯酒,我敬你。” 他举杯,也有人与他一道举杯。 “从前我就说罗东家是最会伤人心的,一副天生风流貌,不知伤了多少女子,至今日,我才知道是咱们被伤了心,罗东家,你交了盛香楼出去,可叫我们如何是好呀!” 三楼也有人端着酒盏扶栏而立,朗声说道: “罗东家,当日我年轻气盛,明明家境苦寒囊中羞涩,只因被同窗挤兑几句,就意气上头要在酒楼办谢师宴,险些沦落到典当冬衣的地步,您知道此事,只收了我百文钱就替我办了谢师宴,后面的钱许我慢慢还上。您总与我说是小事,却不知此事于我,实在是莫大恩情。” 酒楼内,上下所有人都认得这说话之人——去年的两淮秋闱解元柳羡江。 没想到这位名冠淮水的才俊竟和盛香楼有这么一段过往。 见女子抬头看自己,柳羡江高举酒杯深深一揖,才将酒饮下。 “这么说来,我也该谢罗东家。”站在楼梯上的袁峥袁三爷中气十足,“金鳞宴名传天下,让我这个北面来的粗人在维扬也站稳了脚跟,此大恩,非银钱能抵。” 说罢,他竟然也行了一礼,将手里的酒喝了。 有这三人做引,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敬这位八年来守着盛香楼的“罗东家”。 她是男,是女,穿袍,穿裙,随她去。 红尘浮世,他们在此间相遇,尝珍馐又不止珍馐,品百味,也非仅百味。 冬热夏凉,节气常在舌尖。 春生秋收,喜乐亦有酸甜。 穿着裙子的女子站在众人目光之中,许久许久,她缓缓俯身: “多谢各位为我捧场。” “罗东家客气了!” “罗东家,过往八年是阴错阳差,天意作弄,偏偏让咱们这些人遇到了,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与咱们知会一声!” 有人这般开口,立刻引了许多人附和。 站在门口的罗家人面面相觑,见罗庭晖竟像个傻子一般陪衬在罗守娴的身边,越发恼恨起来。 “罗庭晖是个傻的吗?怎么能让十七娘还这般出风头?” “被他那个娘给拘傻了,上不得台面!” “应该先让十七娘把账本印鉴都交出来,万一她趁机把银钱都拿走了怎么办?” “老五,你说怎么办,咱们就看着十七娘这般风光?” 罗致蕃压住心中郁气说道:“她一贯不是个好对付的,怕是早得了消息抢在咱们说话之前占尽了先机……” 深吸一口气,罗致蕃大步走向堂中,打算某些转圜机会,谁知通往后厨的门却在此时恰好开了。 “其人之道,上菜!” 其人之道?又是一道什么菜? 罗致蕃看向罗守娴,忽见她竟转身,看向了自己。 不,她是在看门外。 门外,有锣声。 鸣锣开道,来的是官差。 “大人办案,尔等让开。” 这些官差进了盛香楼,未曾理会旁人,只问: “谁是罗家人?今有沈氏去衙门状告盛香楼罗氏一族强占其家产,背弃婚约,罗氏族人速速出来,等大人亲临问话。” 第72节 沈氏是谁?什么强占家产? 就在人们不解之时,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妇人身穿青色圆领衫,头上戴着珠翠冠帽,一步一步,她自盛香楼外走了进来。 “大人,这些人就是罗氏族人,也是他们,当年伙同罗六安欺我在维扬孤身一人,毁了从前入赘之约,将我生下的儿子沈青河强改罗姓,断了我沈家血脉!还请大人明察,为我讨回公道。” “老安人小心身体。” 老人脚步蹒跚,维扬府的同知连忙上前,生怕她摔倒。 一头银丝的老夫人没让任何人搀扶,抬头打量着盛香楼内的陈设,她慢悠悠又叹一声,声声凄苦: “名震维扬的盛香楼,又有谁还记得,创下盛香楼之人,他本就是我沈家的赘婿?!” 说罢,陈年旧痛涌上心间,她跺脚怒骂: “你们罗家人,分明是贼盗!贼盗!霸占了我家产,抢夺去我血肉的贼盗!” 没想到今日沈梅清也会出现,罗家的长辈们都乱做了一团。 被沈梅清拿弓箭逼出一条路来让她扬长而去,其间种种,纵使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记忆犹新。 “老五!这老不死来了,只怕要坏事!你快想办法!” 罗致蕃听见有人低声唤他。 他没去看唤他之人,而是又看向退到了一边的青裙女子。 她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的祖母,十成十的温和无害模样。 “其人之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软兜:鳝鱼,更精细一点儿可以说是鳝鱼的脊背部位,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因为这个菜做出来是浓汤的,鳝鱼肉收缩之后两边能兜住汤汁,为了防止汤汁滴到到处都是,还得那勺子兜着吃,这也是“软兜”这个叫法的两种来历。 接下来请欣赏:女子双打巅峰赛。 鞠躬。 第61章 刀宴·五味 细如丝缕的浓碧色菜丝飘在青瓷大碗之中,随着大勺倾倒,白色的浓汤渐渐注入,竟和原本的汤泾渭分明,在碗中竟渐成了阴阳太极之形。 “一阴一阳之谓道,化于日用,显于仁智,其不远人,是谓‘其人之道’。” 孟三勺穿着一身跑堂的衣裳,嘴里振振有词。 “一阴一阳……” 将一排六个大碗的“太极”装好,孟酱缸看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 “你搁那嘀咕什么呢?” 孟三勺端起托盘,说:“这个菜名这么怪,万一人家客人问我这菜为啥叫这个名儿,我得能说得出来呀。” 有他带头,好几个跑堂也跟着“一阴一阳”地背了起来,听得孟酱缸心乱。 “别光磨你们那嘴皮子,小心手上的活儿,别洒了。” “知道知道!”这个语气里敷衍劲儿,一听就是亲儿子。 连着几道功夫菜,接下来的狮子头和清蒸六月黄倒显出了容易。 狮子头团好了,汤是早就齐备的,螃蟹也洗干净了只要上锅就好。 孟酱缸拿起自己的粗瓷小碗,喝了一小口酒。 跑堂们整整齐齐端着菜,由方仲羽带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就急匆匆地都回来了。 “爹!东家的奶奶来了!” 孟三勺趴在灶房的门口大声喊。 孟酱缸差点儿把自己手里的酒碗扔出去。 自灶房里大步走出来,他就看见通往酒楼的小门是关着的,一群帮厨挤在那儿听楼里的动静。 刚刚也是这帮小猴儿似的玩意儿一句一句传着各位老客是如何夸赞东家的。 现下他们也在传着楼里的话。 “老夫人家里从前就是开酒楼的,老太爷是去她家酒楼做的帮厨。” “嚯!老夫人是和离了之后才跟老太爷在了一处的?” “老夫人爹娘都去了,唯一的姐姐的也去了,老夫人的夫家谋夺家产,老夫人就闯家和离。后来老太爷说自己愿意入赘沈家,生下的孩子都跟老夫人姓,老夫人才答应成婚的。” 趴在门板上,孟三勺的眼睛越瞪越大,活似条瞪眼鱼。 “当年老太爷能御前献菜,也是老夫人求来的!老夫人也太厉害了吧,难怪东家也这么厉害!” 他猛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亲爹。 “爹,御前献菜之前你就已经被老太爷救了吧?” 霎时间,人们齐刷刷地看向孟酱缸。 孟酱缸没说话,他手里还捏着他的粗瓷小酒碗,转身要回灶房。 “赶紧把狮子头上锅。” “爹,你跟我说说呀爹!” 有啥好说的? 站在灶边,孟酱缸又给自己倒了一小碗的酒。 灶下的火是离不得人的,其他帮厨都去听热闹,唯有生火的几个不敢动。 大热天守着火,几个帮厨都只穿了件小褂,炉火把他们的脸映得发红熏得发黑。 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孟酱缸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抬手将碗里的酒饮尽了。 被师娘买下的时候,他不到七岁,师父嫌他小,还长得瘦,师娘笑着说买都买了,就当是给肚子里的孩子积德。 那时候,师父和师娘成婚不久,俩人带着许多行李从兖州离开,在徐州要上船的时候买下了他。 在船上,他第一次吃到了饱饭,圆胖胖的馒头,他一顿吃了六个,差点儿把自己噎死。 师父嫌他上不得台面,师娘倒是对他好,还拿师父的旧衣给他改了件能穿的。 师娘针线活不好,衣裳做得乱七八糟,他抱着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又哭了。 他没积下福气。 快下船的时候,师娘小产了。 几个月后,他在灶下学着烧火,师娘又有孕了。 师父第一次夸他舌头还挺灵的时候,师娘在坐小月子。 第二年开春,他个头长了,原来的衣裳不能穿了,师娘歪在床上笑着说:“我现在没力气,去外头给你买两件现成的吧。” 那是师娘又有孕了。 一直到他十三岁正式拜师,师娘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婴,给他起名沈青河。 师娘抱着孩子,手腕细细窄窄,是把人都熬干了,才熬出了一个孩子。 他用自己攒下的工钱买了个拨浪鼓,逗他玩儿,师父进来了,他恭喜师父喜得贵子。 师父问他:“喜什么?” 他嘴笨,不知道怎么接话。 师父挥挥手,让他以后少进后院儿。 靠着师父做菜的好手艺和师娘的聪明,开在亳州的“棠溪食肆”生意很红火,师娘不会做饭,可她说的总是对的。 味道调重点儿偏向本地人是对的,用当地盛产的药材做药膳也是对的。 只是师父不高兴,他说他快要把维扬菜的正宗手艺都丢了,深夜里食肆打了烊,师父就在厨房里琢磨维扬菜,越做越精细,越做越贵重。 做出一桌珍馐,师父很得意,想去大官面前献菜,被抱着孩子的师娘拦下了,问他: “以他们的俸禄,你这一桌菜他们一个月能吃几次?你还想天天请他们吃白食不成?得了一个虚名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师父不高兴了,半夜里跑了出去。 孟酱缸提着灯去寻,看见师父站在一户人家门口,门打开,一个小男孩儿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子,那个小孩儿喊师父“爹”。 “你寻着你师父了吗?” 他回去,师娘问他,他摇头,回去他自己住的小屋,他用被子蒙着头,给了自己十几个耳刮子。 “孟、孟灶头?您怎么突然抽自己嘴巴子?” 一巴掌把自己扇醒,孟酱缸背着手,在灶房里走了两圈儿,手掌在他自己的肚皮上拍了又拍。 “偏偏这时候将旧事闹出来,盛香楼的名声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往灶房外走去。 “爹,你干啥?” “我……”孟酱缸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你让开,我去前头一趟。” 孟大铲摇头:“爹,东家说了,您把盛香楼看得比她重,她不怨您。” 孟酱缸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孟大铲一脸憨厚,回忆东家叮嘱的话。 “东家让您想想,盛香楼是不是比您自个儿的前程,比我和三勺的以后,比小碟的性命,都更重。” 孟酱缸一巴掌抽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 “这是盛香楼,要不盛香楼,我能娶了你娘生了你?你能娶了媳妇?你能有一身的手艺?为人不能忘本!” 第73节 孟大铲挡着道,挨着亲爹的揍也不吭声。 孟三勺听见动静,冲进灶房,想去拦他爹,却也被自己亲哥给挡着了。 “爹你干啥呀!” “你们是早就知道东家的打算了?是不是!” 从亲哥的肩膀上探头看自己亲爹,孟三勺嘿嘿一笑:“爹,东家说了,你要是愿意自立门户,她出银子出店面你出手艺,她只占七成的股,等咱们赚了钱了可以把股一点点兑出来。爹,东家对咱家仁至义尽了。” 孟酱缸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盛香楼里响起了清脆的耳光声。 意图狡辩的罗家族老,被刚刚还颤颤巍巍的沈梅清抬手抽倒在了地上。 “我五年流了四个孩子,才生下了一个儿子,我生他育他教他养他,因为他是我的儿子,他得承了我沈家血脉! “先帝在太清宫的时候为什么能刚好想吃维扬菜,为什么他罗六平一个在亳州城里的厨子就能刚好在鹿邑? “是我!是我踩了我自己人的骨血性命去攀人情给他谋来的前程!你如今跟我说要记着与他的情分?什么情分?嗯?我与他一个贼有什么情分?” 沈梅清手中的拐杖此时仿佛一件凶器,她将它举起来,指着罗家的每一个人。 “你们罗家从前是什么德性?三亩薄田,儿子都养不起了,四处送出去学艺,要不是罗六平拿着我的钱接济你们,你们早就是一堆饿死鬼了!我随他回来维扬,还真是信了他说的那些屁话。什么骨肉至亲,什么守望相助,你们是骨肉至亲,你们是守望相助,上个月建起盛香楼,下个月开祠堂把我的儿子写进了你们罗家的族谱!” “三……沈夫人,此事也是不得已,老三爷他只有六爷一个儿子,他是罗家的指望,总不能真让他断了根脉。” 说话的是大房的儿子,罗庭晖得称他一声二哥。 他比之前被打断腿的罗庭昂年纪还大一截,脸上蓄了胡子。 “再说了,老三爷不是说过您要是再生一个……” “凭什么让我再生一个?”沈梅清冷笑一声,“我生的孩子都归我,他的入赘文书里写的清楚明白,要不是他殷勤,要不是他豁得出去,我为何与他成婚?嗯?你们后来吃尽了好处,油嘴一抹回过头来挑我的不是,你也配?” “沈夫人……” “二哥,今年前五个月盛香楼的分成,你们大房拿了七百三十两银子。” 清冽的声音从老太太的背后响起。 “除了六百两的分红,还有一百两是专门支给你儿子成婚的。 “几十年来,罗家各房婚丧嫁娶、日常开销、买房置地,一应开销都是从盛香楼出的,究其根由,不过是盛香楼姓罗。盛香楼姓罗,你们才能正大光明地拿分红,拿银钱,能带着三五好友来盛香楼摆出主人家的阔气,能在去钱庄银号支银子的时候拿盛香楼当保人。” 女子说话慢条斯理,手伸进袖袋,她拿出了薄薄的一张纸。 “我本打算交账,这一张正好是罗家各房从盛香楼支取的钱财总计,从我祖父去世,我爹接过盛香楼,到我掌盛香楼八年,罗家一共从盛香楼拿了多少钱,这些钱是不是我爹改姓之后的好处?是不是你们撺掇我祖父给我爹‘归宗’的根由,又是不是你们蓄意占我祖母家产的证据,今日当了同知大人的面,您自可分辨。” 见自己的堂兄被一连串的质问羞臊到哑口无言,又有一个年轻些的出来斥道: “十七娘,话不能这么说,盛香楼能建起来,那也是靠了老三爷的手艺,考了陛下的恩典,你也是罗家人怎么能这般背宗忘祖!” 沈梅清挡住了自己的孙女,瞪着那人:“哈,既然你罗家靠着那张御笔亲题的‘盛世有香’就能建起来,那你们拿着那张御笔再去建一个就是了,为什么这些年还要租着我的庄子?占着我的家业?嗯?是偷来抢来吃着更香些,尤其是吃我这个无后的老孤寡!” 罗庭晖站在场中,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祖母,竟是这种难堪情境。 察觉到有人时不时看向他,他的心中越发羞愤气恼。 这就是他的祖母?当众跟罗家撕破脸面,把罗家告上公堂,还极尽抹黑他祖父?! 分明是个疯妇人。 “罗守娴,你到底在胡闹什么,还不把祖母劝回去!” 他妹妹将目光转向他,轻声问: “敢问兄长,祖母说的哪个字是胡闹?” 她的语气清淡柔缓,倒显得他是无理取闹一般。 热血冲顶,罗庭晖大吼道: “盛香楼本就是罗家的产业,祖父回来维扬,要不是咱们自家人守望相助……” “你是说,在父亲去后就上门抢钱的守望相助?还是欺我年幼,连着五六日都来盛香楼白吃白喝的守望相助?又或者是在盛香楼最难的时候强行要把干股兑成钱,还自称是‘退股’的守望相助?” 手中的薄纸轻轻一抖,女子垂眸一笑: “一万七千六百三十五两,要是有人能在二十几年间给我这么多钱,我倒是能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守望相助。” 满楼宾客边吃边看着此间纠葛撕扯,一时觉得畅快,一时觉得气愤,五味夹了七情,真是别有滋味。 维扬府同知见罗家人满脸不忿,又看向沈梅清。 “老安人,你想如何?是让罗家赔钱,还是……按律,赘婿毁约,也是两厢情愿之事。” “我知道,当年回来维扬,我见这些罗家人不是正经做派,心中也有疑虑。罗六平要我出钱给他,我就让他写下文书又亲笔画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向我借三千两银子建盛香楼,永做我沈家赘婿,若他背约毁誓,家产便悉数归我。他以为他哄骗了我,我就拿他没了办法,不成想风水轮流转,当年做见证之人,如今还活着,且步步高升在金陵为官。 “此事,我儿子当年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厚着脸皮上门,想让我孙女姓了沈。哼,一个孙女就想打发了我,那是万万不能的。盛香楼,我必要拿回来,你们各房拿的一万多两银子,也得还我!” 罗家人噤若寒蝉,甚至不敢抬头。 此时的沈梅清像是一只睡了多年的虎,此时她醒了,她要吃人了。 “祖母,几万两银子,他们如何拿得出来?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这般赶尽杀绝。” 双方僵持之时,女子轻提裙角,跪在地上。 “罗家不义,到底是我祖父家,有我半身血脉,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人们看向她,见她低着头姿态虔诚,越发觉得她浑身写满了“孝悌仁义”。 “孙女愿改沈姓,承继沈家血脉,从此与罗家一刀两断,婚葬无干,生死陌路。” 第62章 刀宴·交接 身为维扬府正五品同知,凌明哲根本不必亲自跑一趟盛香楼,按照规矩,这案子在升堂之前得先让差役圈了人询问,再搜证据,由吏员整理成卷,最后将所有人带去公堂,再让知府审案。 只是,数日之前,扬州知府齐大人被圣旨急召回京,有“断案实权”的扬州府通判被金陵来的金吾卫带走。 两淮动荡如簸箕筛米,颠来筛去,一时间维扬城里的父母官就剩了他和另一位同知,那位还是专司盐政实务的。 齐大人临走之前给他留下了知府大印,让他暂代知府一职,还给他留了两句话。 一句是:“防汛当如防火,日夜不歇。” 另一句是:“畏人当如畏虎,尊卑少论。” 今日沈氏击鼓鸣冤,他无来由地就想起了后一句。 “畏人如畏虎”他是懂的,能让齐大人火速入京,必是又出大事,风起云涌之时他自然要小心谨慎,谁也不敢得罪。 “尊卑少论”他半懂不懂,齐大人难道是怕他得罪了什么看起来“卑贱”之人。 比如,一位满头白发的蹒跚老妪? 又或是,一位刚过二十的年轻女子? 凌明哲拈起碟中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这茶点自然是盛香楼的跑堂送上的,还搬来了宽椅矮几,除了要看着上下整整三层楼的人大啖珍馐,余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盛香楼的点心他也不是第一次吃了,齐大人对盛香楼很是推崇,虽然很少亲来,也经常让仆役去盛香楼买了肉提回衙署加菜,一道老鹅,或者是一道蒸鸡、一条鱼,偶尔公务繁忙,还会唤了他和其他同僚一起用饭。 他本以为盛香楼是靠巴结了齐大人才在维扬城中有了这等盛名,少不得奉上山珍海味,不成想不仅盛香楼送来的饭菜简单,齐大人还会跟仆役核账,一顿饭花了多少铜钱他都算得清楚。 上个月,齐大人留饭之后就拿出了两包点心,分了他半包。 “盛香楼新出的点心,旁处学了也不是这味道。” 难道盛香楼今日的家业之争,齐大人早就知道? 又如何能与维扬防汛相提并论?值得齐大人临走的时候与他专门叮嘱? 沈氏那张契书上的见证之人当年不过是维扬城的推官,如今已是是金陵通判,旁人看来或许是位高权重,可一个四十多岁的通判,还不至于被他这三十多岁进士出身的维扬府同知放在眼里。 听闻盛香楼的东家手腕儿高超,上至府官下至九流他都有往来,莫非他还有什么了不得的靠山? 诶? 捏着第六块点心的手顿了下,凌明哲看向面前的这些人。 盛香楼那位传闻中貌比潘安的东家在哪里? “哈,哈,你莫非是金雕玉琢?一个人就能值了数万两白银?能让我放过了罗家?你们父亲本就姓沈,你和你兄长自来也是我沈家人,怎么,你认祖归宗,还想与我讨价还价?” 对哀求自己的孙女冷笑一声,做足了无情长辈姿态,沈梅清走向罗庭晖: “你妹妹要改姓,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罗庭晖拄着拐后退了两步,慌张地看向了那些簇拥自己来的族中长辈。 那些长辈有的对他摇头摆手,也有的低着头不做声。 与他最亲近的五叔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只是不敢说,一个劲儿对他点头。 什么意思?这是让他罗庭晖去给一个和离的老疯妇当孙子,不当罗家的子孙了? 罗致蕃就是这个意思,此时他已经看明白了,十七娘她与沈梅清早就串通好了,为的就是从罗家脱身,再把盛香楼从罗家扒下来,现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罗庭晖也改宗入了沈家,这样在盛香楼一事上,还有转圜的可能。 大不了熬死了沈梅清,罗庭晖再归宗就是了,总归有他在,十七娘就只是个听凭父兄处置的。 可惜,罗庭晖并不这么想。 他是罗家六房唯一的男丁,不管几十年前如何纠葛,现下的盛香楼就是他的,而他,就是罗家儿郎。 “祖母,祖父已经走了几十年了,这些旧事何必计较?大不了我将您接回芍药巷罗家奉养……” 沈梅清笑了笑,侧身站在他面前,转身一记耳光,抽在了罗庭晖的脸上。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跟我说是大不了?什么大不了?孩子被夺走的不是你,家业被骗走的也不是你,你是什么种的畜生还敢来做了我的主? “把我接回芍药巷?哈,哈哈,我与罗六平早就和离,你竟要我再认了是什么罗门沈氏不成?好一个贼种,好一个畜生!与你那祖父、父亲一般德性!” 见罗庭晖倒在地上,因失了拐杖站不起来,沈梅清拿起自己的拐杖狠狠地砸了下去。 “不过是生了根孽根,一个无知小儿就敢这般对你祖母,你还有脸唤我祖母? “你瞎了眼,我求了悯仁给你诊治,你瞎之前未曾拜见过我,治好了眼睛之后也未曾来拜谢过我,此乃不孝! “你妹妹八年来支撑家业,挣了银子给你治病,你回来至今可曾谢过她多年辛苦?此乃不悌! 第74节 “你娶妻孟氏,是图她爹能继续当了盛香楼的灶头给你当牛做马,数年来她替你孝敬长辈,按时祭扫,你呢?回了维扬还要偷带一个大了肚子的妾!此乃不义! “不孝不悌不义!好一个贼种!” 沈梅清的拐杖是花梨木所制,甚是结实,打在罗庭晖身上一下下都是实打,不过两三下就让罗庭晖哀嚎着连滚带爬。 罗家几个年轻人连忙要拦住沈氏,却见十七娘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们。 虽然换了女装,这个“罗庭晖”多年来整治他们的手段可不是虚的,一时间,这几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老夫人!沈老夫人,有话好好说,庭晖如今重病初愈又腿脚不便,您怎能对他下此狠手!” 罗致蕃见小辈们都不敢上前,只能自己再次站出来去拦沈氏。 沈梅清停下了手里的拐杖,转头看向他。 “你是?” “老夫人,晚辈是罗家五房,罗致蕃。” “晚辈?”沈梅清忽然一笑,笑中有些玩味,“我记得你,罗六平对你甚是喜爱,不管旁人如何求他,都不愿意教罗家其他子弟厨艺,唯有你,他一直想着能教你、带你,还跟我说让你和我那贼种儿子共同撑起罗家。你是他二哥的儿子?还是他大哥的儿子?” 罗致蕃心中立时有些惊惶,甚至忘了去扶罗庭晖。 沈梅清却不再看他:“管你是谁的儿子,总不是罗六平的,既不曾给罗六平摔盆,也不能喊他爹,盛香楼更是与你无干。” 字字轻飘,字字重锤,砸得罗致蕃呆立当场。 重新把拐杖举起来,她一步步走到了凌明哲的面前。 “大人,我手中有人证也有物证,您也都看过了,盛香楼自来就该是我的,我这孙女也本就该随我姓,她现在愿意改姓沈,与罗家一刀两断,我姑且认了。 “我那孙子是个贼种,我如今是断不肯认的,可就算我不认他,他也是我的血脉,我年事已高,他理应奉养我,他多年来对我不闻不问,实在是大不孝之徒,我不要他的人,却不会放过他,以后他每年给要我二百两奉养银子,先补我过去三年的,就是六百两。” 她又看向了罗家的一干人。 “一万七千两,这还是不算罗六平分给你们的,也不算罗六平从我的家财中拿来接济你们的,姑且算两万两银子,尔等速速还了我!” 再看看盛香楼,她冷哼了一声: “当年罗六平坑蒙拐骗,用我的银子建起了盛香楼,盛香楼自然是我的,这些年里盛香楼赚的钱也都全是我的。” 说话时候,她再次转头看向罗庭晖。 罗庭晖在地上滚得发髻散乱,浑身狼狈,此时连忙向后缩身子,他身后就是在吃饭的宾客,此时正在啃着六月黄的蟹,见他靠过来,连忙捏着蟹往后退。 “你这贼种,吃穿治病花的钱,自然也都是我的,看你那替我做主的模样还以为你是个能当了家的,实则也如你祖父一般,都是吃着我骨血的豺狼罢了。” 最后,她看向了那个站在一旁的女子。 “自今日起,你就恢复沈姓了,也别急着嫁人,替我好好操持我这酒楼,什么时候给我赚够了养老银子,你再提婚事。” “是。” 女子从善如流,跪下给沈梅清磕了三个头。 说出口的话却还是给罗家求情: “祖母,罗家根本掏不出几万两银子还您,还请您高抬贵手……还有我兄长,他如今腿还断着,也不知何时痊愈,让他每年掏二百两银子奉养您,实在是为难。” “是啊,老安人,今日是沈姑娘认祖归宗的好日子,何必大动肝火。” 吃完了第二碟点心也看足了热闹的凌明哲开始打圆场。 “盛香楼说到底也就是个酒楼,就算日赚斗金,也得减去其中的开销花费,老安人你一开口就是几万两银子,着实骇人了些,不如各退几步,如何?” 刚刚还气势惊人的沈梅清,此时又尽显老迈凄怆模样,她伛偻着脊背,低着头说: “大人,此事于我,实在是几十年的冤屈,原本是我想着,我一个形单影只的老妇,何必去争抢这些俗物?可是,可是罗庭晖,他偷盗妇人的肚兜,被人打断了腿,又被拖在街上任人打骂,还从苦主的裆下钻了过去。我沈梅清半生颠沛,总还有个清白体面名声,如何能看着我的家产落在这等人手中?不孝不悌不义,为非作歹、贪淫好色……” 越说越痛,沈梅清身子轻晃几下,被她的孙女急忙忙地扶住了。 “竟有此事?”凌明哲看向一旁的差役,那差役想了想,说,“大人之前确实有此事,闹得颇大。” “好一个贼子!”凌明哲看向罗庭晖的目光中有些鄙夷,齐大人如此抬举盛香楼,他怎能坐视盛香楼落到此人手里? “这酒楼以后就是老安人的了,罗家上下拿不出两万两银子,一万两总是有的,限期归还。先帝的御笔亲题既然是给罗六平的,那罗家也可拿走。至于这罗庭晖……老安人,他确实该奉养于你,不如就让他每年给你二百两银子。” “哼,他拿银子的手都不知道摸过什么,我如何敢要?大人,罗庭晖之妻孟氏是个懂事的,索性将她留在我那伺候我抵债吧。” “也可。”凌明哲点头,还叹了一句,“到底是亲孙,老安人还是心软啊。” 盛香楼的二楼,吴举人挠了挠头,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刘冒拙。 “刘兄,我怎么听不懂了?罗东家不是今日要把盛香楼交出去吗?” “是啊,罗东家把酒楼交出去了,沈东家接手了嘛。” 刘冒拙叼着螃蟹腿,啃得有滋有味。 第63章 刀宴·送客 三言两语便定下了盛香楼的归属,听到罗家人的哀嚎申辩和哭求,维扬府同知凌大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们罗家满门当年如何趁人之危、如何谋夺家产,本官早已分辨清楚,真要分说起来,这先帝的御笔亲题也有沈老安人一份儿,本官不还是断给了你们吗?待酒宴之后,你们就带了人将匾额拿走就是了,既然有家传手艺,只消好好经营,自然能再起一座酒楼。” 听到“家传手艺”几个字,罗致蕃眼前忽然一亮,连忙上前道: “大人,罗十七娘女扮男装经营盛香楼八年,所用皆是罗家手艺,既然她已经改投沈氏,自然也不能用了罗家的手艺……” 食客们正在用跑堂端上来的醋蒸热帕子除去手上的蟹腥气,此时也都伸长了耳朵。 “争来争去,手艺才是一个酒楼的根基呀,我记得盛香楼如今的灶头就是罗六平的弟子?这下罗……沈东家怕是要被断了臂膀了。” “说话这人看着眼生,你们可知他是谁?” “听见有人喊他五叔的,应该罗家五房,在湖州有几间铺子,算是罗家人里难得上进的了。” “我前几个月去湖州,听闻有个放贷的罗五爷,逼得那欠债的全家生吞河泥,差点儿闹出人命。这罗五的上进,不会是这种上进吧?” “嘶——” 听见又一道名叫“万事皆圆”菜上来了,坐在三楼的曲方怀忽然乐了一声。 “曲老爷,有什么好笑的?也是,盛香楼改名易主,今年是争不了行首了,至于以后,这沈娘子毕竟是女子,只怕这改了名的盛香楼也不如从前啊,出来吃顿饭,倒得了个大礼,也难怪你开怀了。” 双手揉搓在有醋味的帕子上,曲方怀笑着摇头。 “今天这顿席面,我吃到现在才吃明白,为什么从头到尾,每道菜都换了样式。” “万事皆圆”是一道清炖狮子头,撤去桌上的蟹壳残盘,用碗盏装的狮子头放在桌子正中,偏白的淡粉色上带着些许碎金色。 用筷子夹一块儿放在碗中,舌尖一抿就是充盈一嘴的荤香,却不会让人生腻。 那些装点在狮子头上的金碎竟是碾碎的咸蛋黄,嵌在这荤香气中,仿佛将舌头作纸,肉汁作水,它就成了墨,晕染开一点,又一点。 曲方怀闭着眼细品,可急煞了与他同桌的。 “曲老爷,话不能说一半啊,你还没说呢,这菜为何都换了样式?” “哈哈哈,各位,罗东家不是已经将她的话摆在这儿了吗?整场宴上没有一道罗家菜,以后没了罗家菜,她的酒楼也依旧是酒香菜美,这便是万事皆圆。哎呀,我说错了话,该称她一声沈东家才对,哈哈哈哈。” 楼下,被称作“沈东家”的女子垂袖行了一礼,才说: “大人,所谓罗家菜,是当年罗六平御前献菜的十二道菜,虽然草民乔装成自己兄长支撑家业,可因草民是女儿身,到底不得承继罗家手艺,这十二道菜,草民也从未学过。 “如今整个酒楼后厨,唯有罗六平亲传弟子孟酱缸能做了罗家菜,后厨灶房中有一独灶暗间,独他一人可进,就是为罗家菜准备的。 “既然要跟罗家了断,草民愿从罗家赔来的钱中拿出两千两,置办铺面,帮孟酱缸离开酒楼自立门户,两千两银子算入股,只是这分红,草民也不要。 “罗家三房如今只剩孤寡老弱,孟酱缸自立门户后,草民所得分红便给罗家三房做养家之用,待孟酱缸自己赚了钱,大可将我这两千两兑出来,也当是全了我与他这八年来同舟共济的情分。” 凌明哲仔细打量了这穿着青色马面裙的女子,到了这时候,他也弄清楚这容色非凡的女子就是名震维扬的“罗东家”了。 确实是一副极好的相貌,眉目精琢,妙有天成,言行举止皆有度。 “圆了同舟共济的情分,也圆了孟厨与罗家的情分,这事儿做的有章法,那就这般定了。” 罗致蕃眼见算盘落空,连忙大声道: “大人,此女刁滑,万不可全信,这盛香楼的切工调味灶下火候都承自罗家……” “天下哪个禽行没有切工调味灶下火候?有心要学,从何处学不到,岂能被你罗家独占?你要是再把本官当你逼迫旁人活不下去的刀斧手,本官可就要让你长长皮肉见识了。” 凌明哲深恶罗庭晖偷盗的下贱之举,对罗家人也有迁怒,转向沈梅清,他声音缓了两分: “老安人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今日又大动肝火,也不必再为了杂事奔波,酒楼交割一事,派个人带着你的印鉴去衙门,自有吏目为你办妥当。” 沈梅清拄杖深躬,声音悲切: “大人今日为我这孤老婆子主持公道,实在是青天再世,老身五内酸楚,实在不知该如何谢您,至于酒楼交割,老身还是亲办才好,老身要亲眼看着罗家将酒楼归还!” “也好。来人,带上罗家人回衙门办交割,在供词文书上签字画押。” “啪!啪!啪!”楼上传来了拍掌声,是穿着锦罗的袁峥倚栏叫好,“大人明断!” 有他领着头,其他人也跟着鼓噪起来: “罗家欺人太甚,幸好遇到了大人!” “你们倒是吃了顿热闹的。”摇头笑了笑,凌明哲扇子一晃,摆足了雅正清明姿态,与来时一样不让人与他见礼,抬脚离开了盛香楼。 心中则是暗想:“今日我所为,怎么也算是‘畏人当如畏虎,尊卑少论’,知府大人回来,我也算是有了交代。” 千里外,顶着烈日骑马的维扬知府忽然打了个喷嚏。 “也不知维扬城内如何了。” 与他并骑之人原本在专心赶路,听见“维扬”二字转头看向他。 “维扬有事?” “大概是无事的。”齐知府掏出帕子擦了擦身上熬出来的油。 “只是不知何人那般神通广大,竟将梁家的证据送给了太后娘娘,能在宋通判那些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无声得手,又不是穆将军你这般军中人物,我只能猜是维扬城中有隐于市井的义士。 “所以我出来时候,特意吩咐了凌明哲,让他遇事别只看人身份,少论尊卑,免得得罪了什么人。” 被晒得头晕眼花的齐知府没看见他说到“义士”二字的时候,一贯不喜言笑的穆将军轻轻勾了下唇角。 穆临安抬头向远处的高天,笑着说:“市井能人,心怀大义,维扬之幸也。” 说完,他竟一拍马屁股就冲了出去。 第75节 齐知府回头看了一眼早就被甩到不知道哪里去的马车,双眼满是不舍。 马车里固然闷热,可骑马真的是要把他烤化了呀! “最后两道菜,一道名叫‘各展宏图’,另一道叫‘前程似锦’。” 梧桐树下,谢序行犹在喃喃。 “各展宏图自然是扒烧整猪头,只是换了做法,用红曲米和花瓣碾出来的酱替掉了大半酱色,带着清香气,让人在这般烦热时候吃起来也不觉得油腻。 “碾花瓣儿是细致活儿,不能用死力气,不然那花瓣儿就会从碾子里被推出去,东家给猪头拆骨的时候真是利落,不过想想她打人也利落,倒是一脉相承。” 金乌微斜,梧桐叶间最后一缕光缠绕在他的指尖。 “前程似锦是最后的那道汤,鸡、鸭、大骨配着鱼骨、火腿熬汤,熬完了还得用鸡蛋的蛋清给澄去杂色,把白汤变成茶汤一般,再放上各色山珍菜蔬做成汤。唉,这道菜我也没吃着,倒是看见了罗东家在小灶边上给汤里下蛋清,一锅好汤里突然加鸡蛋,我还当她是疯了。” 自嘲地笑了两声,谢序行接着说: “东家当日说汤浓不在色,而在味,净去了那些浮浊,才能放进其他好东西,我还以为她是在讲什么无趣的大道理,嘴上说的菜,手上则另有道理,罗东家这人心眼子可真多。” 他叹了一声。 “至此,宴也终了,酒足饭饱。” 那一缕光散了,他睁开眼,大声喊: “永济,弄些吃的,我饿了!” 常永济把笔放下,认命地去让人端来饭菜。 “我还当您光想罗东家就想饱了呢!” 谢序行是不肯认的: “我想的哪里是人了?我那分明是馋了!” 宴毕送客,来时满心欢喜的食客们,走的时候,肚子里不光装满了珍馐佳肴,还装了够他们说三年的热闹。 什么女扮男装,妹妹顶替兄长整八年。 什么赘婿背信,一朝发迹就夺子归宗。 什么鸠占鹊巢,所谓家产不过吃绝户。 什么卧薪尝胆,白发老妪公堂战群狼。 什么完璧归赵,孙女改姓归宗承家业。 什么淫贼无耻,罗家子钻了寡妇裤裆。 好好好,这顿饭吃得值,吃得太值了!这等翻来覆去的热闹,只消几日就会传遍全城,没听过的,在维扬城里都不必寻人说话了!他们这些来赴宴的,可都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以后人堆里一站,清清嗓子一开口,怕是天上的鸟都得围上来听! 身为宴主,沈东家站在门前送客,少不得被人恭喜几声。 “有这般兄长,沈东家改姓倒是好事,就不知以后该如何称呼沈东家的酒楼呀。” “酒楼自然要大改一番另换新名,齐官人放心,半个月后重新迎客,我亲写了帖子给您送去。” “好好好!” “沈贤妹今日得偿所愿了,为兄佩服!”说着,袁峥自己叹了口气,吃了顿饭,贤弟没了,成了贤妹,偏偏他刚刚还说要娶了人家,这话可真是不好圆。 “酒楼易主,也得重新扬名,贤妹有什么用得上为兄的,只管招呼就是。” “多谢袁兄。” “天下间男子虚狂傲慢,看不起女子,沈东家今日成事,实在是一段了不得的佳话,我回去也得说给我的妹妹,让她也上进。” 刘冒拙摸了摸自己胡子,对着沈东家一拱手,笑着走了。 也有不愿与女子逢迎招呼的,径自走了,沈东家也不放在心上。 脱宗、改姓、夺酒楼,她今日都能一蹴而就,天下间再难的事,此时都不被她放在心里。 送完了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的柳羡江,她转身,看见方仲羽带着帮厨们开始打扫。 厨子们的家眷也都没走,此时也都在帮忙做事。 “各位婶子、各位嫂子,你们今日是来作客的,怎么能让你们动手?” “东家,我们知道你今日事多,你快去后面忙吧,前头交给我们。”兰婶子摆手让她去后厨。 女子对她们行了一礼,转身往后院去了。 衙门里,胥吏做好了过继文书和籍册,让沈梅清落名。 “沈老安人,你给你孙女起个名字吧。” “沈……” 沈梅清表情忽然有些无奈。 她精心给自家孙女起了个名字叫“端月”,沈端月,听着就端庄大气。 可孙女给自己起了名字。 她觉得那名字不伦不类,不似女子名,她孙女反倒笑了。 “不像女子,偏我就是女子,天地人间谁看得不顺眼,也只能包涵。” 罢了,提笔,她还是写下了孙女那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通往酒楼的门被人大开,穿着大衫青裙的女子亮相在了酒楼的后院里。 “在下是酒楼的新任东家,姓沈,名揣刀,各位有礼。” 第64章 木兰 刷锅的、洗案台的、清炉灶的、清点碗盘的、把没用到的柴火堆回了柴火堆的…… 后院里的众人看着那窄门前面站着的女子,手上都停了活计。 “噗——” 有人笑出了声: “东家,你昨天说你是女的,又说你要交了盛香楼,给我们一人发了二十两银子,我还以为我真得另外找差事了,回去请我老娘来吃饭,她高兴了半宿,我哭了半宿,我这不白哭了。” “是呀,东家,你昨天跟我们说了那么多话,我心都凉透了。” “昨天是谁哭着说不要银子要东家的!东家没走,你银子呢?赶紧拿出来给咱们分了。” “我是真打算今天这宴办完就走的,谁成想,东家是换了,是东家换了个名儿又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刀工和帮厨们说说笑笑,几个厨子也从灶房内挤了出来。 “东家,您不走了吧?” 沈揣刀抬头,只笑着看他们。 二灶头章逢安长叹一声:“波折不断,终得善果,阿弥陀佛,东家,我可是连辞工的话都想好了。” 最欢喜的当属洪嫂子了,捏着荷包里的护身符就四面拜了起来。 不光自己拜,还拉着玉娘子一起拜。 柳琢玉素来不信神佛,如今却两眼含着泪,笑着和她一道拜着神。 乱乱糟糟,热热闹闹,终于,小小的后院儿里安静了下来。 “白案柳琢玉。” “刀头方七财。” “二灶章逢安。” “二刀李桥墩” “三灶张保” “白案洪九霞” …… “跑堂方仲羽” …… “帮厨钱小宝。” 一个接着一个报出自己的身份,厨子们拉齐了自己的衣角,掸掉了袖子上的灰痕,脱下了脏污的罩衣,整整齐齐地弯腰行礼。 “见过东家!” 斜阳倾照在南河的河面上,粼粼金光如同将金乌揉碎,映在盛香楼的后墙上。 沈揣刀再次抬手还礼: “今日有幸得诸位相助,承下这桩酒食生意,惟愿与诸位同心同道,以珍馐之味、醇酒之香,谋八方财路,赚开门银钱。” “我等愿与东家同心同道!” 灶房内,孟三勺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又看向紧闭的暗室小门。 他们爹要出去自立门户,他们肯定是得跟着走的。 “哥,我不想走。” “咱们留这儿也是给东家添麻烦。”孟大铲闷声闷气,他更不想走。 “添啥麻烦呀?不做罗家菜不就是了?你本来也就刚学了个开头,咱爹教你的还不一定有东家教你的多呢。要我说就让咱爹自己出去呗,把钱赔光了再回来卖身抵债。” 孟三勺出馊主意,在头上挨了他哥一下。 躲在灶房里的不止他们父子兄弟三个,还有知道了东家是女子之后就不愿意再留在盛香楼的,此时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还有两个昨天之后就索性没再来的,孟三勺还惦记着得空把那两人揍一顿。 一道墙,就此隔了两路人。 另一道墙里,只有孟酱缸一个人。 他把自己多年来攒下的酱料和料油、料酒都倒进了那口锅里混熬到了一处,各种酒瓶坛子被他都砸在了地上。 不管谁在外面敲门,他都没开,从白天到深夜,锅里的东西熬干了,搬来一块儿石头,把锅也砸了。 第76节 把砸烂的锅用绳子捆了,孟酱缸把它背出了小厨房,背出了盛香楼的后门。 后门外,一辆骡子拉着的木板车停在那,倚着马车,一个女子一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抱着手臂看他。 “师伯,我送你一程。” 孟酱缸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闷不做声,把烂锅放在了板车上。 骡子踢踢踏踏往前走,身后板车两边各坐了一个人。 在一辆车上,他俩却是背对着彼此的。 “师伯,绕去正门看一眼吧,明天盛香楼的牌匾我就送去给罗家了。” “不、不用了。” “师伯,去看看吧,为了盛香楼,你耗了大半辈子。” 孟酱缸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嗯”了一声。 绕到盛香楼的正门,屋檐下的灯笼也是熄灭的。 “我找了工匠,把酒楼上下再修理一番,换几样东西,半个月后新酒楼开张。” 初九,月亮只有大半个,孤零零挂在屋顶上。 孟酱缸仰头看着“盛香楼”三个字,忽然说: “东家,你还记得吗?那年,是我驾着骡车,把你带来了这儿,我说‘二姑娘,你先当着小东家,等小东家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记得。”女子笑了笑,“只是,谁也没想到,等我哥好了,我就没有家了。” 她转头看向孟酱缸:“其实,我是一直没有家,对吧,师伯?爹活着的时候,我把芍药巷当成家,其实爹娘哥哥都知道,我十几岁就会嫁人,成了别人家的。爹没了,我把盛香楼当成家,你和我娘、我哥还是把我当成了外人,芍药巷,小碟嫁进来和我作伴,我仿佛觉得那是我的家了,其实也是错的,那是一个笼子。 “只不过,对于小碟来说,那是个关着的笼子,于我,那是个开着的笼子,我好像每天都能飞出来到盛香楼待一圈再回去,可那笼子的钥匙在我哥手里,只要他愿意,就能把我锁起来。 “您不想我被锁起来,只是因为盛香楼,也不是为了我,您更想盛香楼是一个笼子,我每天晚上飞回芍药巷,白天再飞回来,您也想着,盛香楼这个笼子有把钥匙就好了,锁上,我就飞不走了。” 孟酱缸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盛香楼的牌匾。 沈揣刀轻轻抽了下骡子的屁股,让它小跑起来。 月色里,盛香楼渐渐远去了。 “小时候在学堂读书,我最讨厌的一篇是花木兰,父亲年迈,弟弟年幼,她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可归来之后呢?木兰不用尚书郎,还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夫子说她至孝至忠,为人称颂,我问夫子,‘若,木兰要做尚书郎呢?是不是就成了不忠不孝了?’” 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女子的尖细,过往八年,沈揣刀说话总是慢的。 此时,她的声音也是柔慢稳妥的: “夫子说,不做尚书郎,是女子的本分。” 沈揣刀笑了:“国有难,家有难,要她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危难一过,别人是按功行赏,到她就成了要守女子的本分,师伯,这何其荒谬?” 孟酱缸闭口难言。 “难道尚书郎,不是木兰应得的?难道她十年征战归,就只配当窗理云鬓,对镜贴黄花? “我的娘亲兄长,要我当下即刻就做这样的花木兰,乖乖巧巧回去笼里,因为他们觉得我已经无需征战了。 “师伯,你也是把我当了花木兰,只不过是还在燕山激战的花木兰,我娘觉得我应该把盛香楼交给我兄长,你与我相伴八年,知道我聪明,知道我灵巧,知道得我比我兄长更好,所以在你心里,我应该一直替兄长撑着家业,直到交给他的儿孙。” 仰头观月,看着残缺不圆的月亮,沈揣刀发出了一声长叹。 像是把一股气从胸中直接压了出来。 她的声音柔缓如故,眼的热意在她眨眼的时候隐入发鬓,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我母亲兄长,他们自私短视,不曾将我当作了人,只当我是个顶替兄长的傀儡物件儿。师伯,你呢?我竭尽所能的八年,也不过让你当成了盛香楼的一扇门。” 骡子蹄声阵阵,有更夫提着锣转入巷道。 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孟酱缸的喉头翻滚了片刻,才终于说了一句: “东家,是我对不住你。” 沈揣刀笑了,夜风拂动她的衣袖,还有额角的碎发。 “师伯,趁着旧日的情分没散,咱俩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骡车停在了孟家门前,一直守着门的孟大铲和孟三勺开门迎出来,就看见自己的爹脚边放着用麻绳捆着的破锅。 东家驾着骡车已经走出去一截了。 “东家!东家你别回头东家!咱们不当花木兰!咱们当沈揣刀!东家!东家!东家你别回头!” 孟酱缸粗胖的身子瘫在地上,嗓子里迸出的嚎叫声像是一只失了家的老狗。 “东家!你别回头!” 沈揣刀没有回头,泪水在她的眼睛里汇聚,又被月光一点点地亲落。 “师伯,我要赚了银钱给兄长治眼睛!” “师伯,就凭我现在的手艺,等哥哥回来,我把盛香楼还给他,我也饿不死自己。” “师伯,咱们去争行首吧?盛香楼成了行首,等我哥回来,我也吓他一跳。” “师伯……” 双眼模糊,一脸冰凉,至此刻,她终于送别了自己过往二十年里一切的旧梦。 街上还有些在游荡的帮闲,看见一个女子乘着夜色驾着骡车,对她指指点点,沈揣刀一抬左手将一马鞭凌空甩出了一声炸响,那些帮闲立刻躲进了巷子里。 过了桥,她没有拐进芍药巷,而是继续往东北角走,最后停在了一个宅子的后门。 “你可算回来了。” 孟小碟打开门,笑着迎她进去。 “祖母睡了吗?” “你不回来谁敢睡?老夫人已经跟我讲了三遍她是如何骂罗家人的了,你回来了,她怕不是得讲第四遍。” 将骡子从车上卸下来,牵去了槽边吃草,沈揣刀和孟小碟一起走进了正房。 这个精巧的园子是当初朱家的太夫人柳氏赠予的三处房产之一,沈揣刀转给了孟小碟。 沈梅清要下山的时候孟小碟就极力邀请老夫人来这儿暂住,还提前赶来把正房都收拾了出来。 维扬城里比寻梅山上热多了,沈梅清身上穿了件纱袍,手上摇着扇子,还是热得不行,见孙女进来,她没急着说话,倒是将一个轻飘飘的包袱扔了出来。 “看看!你的新户册!酒楼的契书!沈揣刀,沈大东家!” 沈揣刀坐在自己祖母旁边,将包袱打开,先看见的是一沓银票。 “祖母,罗家人这么痛快就给了钱?” “哈,哪有这般容易?是那凌大人将罗家的男丁都关了起来,让家里人拿了钱来赎,不算三房,五房之前又撤了股,余下四房刚好每一房掏两千五百两……凌大人也是个有趣人物,说罗致蕃当年撤股也是强占家财,不光抢了我的,还抢了他叔父的,硬是让他连本带利掏一千两银子出来。” 罗家人是如何的做派,沈揣刀是再清楚不过的,别说一家两千五百两,只怕五百两都拿不出来。 也就她娘手里大概还有银子。 罗致蕃手里也有钱,可他未必会在这个时候露富。 “没钱就拿自家屋舍田庄跟府库钱局拆借,大房就是这般做的,二房和五房在维扬没有产业,四房没来人,你娘也没来,罗庭晖是个蠢的,让罗致蕃先掏了钱把他们赎出去,还说罗致蕃之前一下就借给他八千两,是个不差钱的,我看着,罗致蕃挺想唾他一口血的。” 就像孟小碟说的那般,沈梅清兴致勃勃,将那些人如何在府衙内互相撕咬说得绘声绘色。 “最后还是罗致蕃让他们每个人写了欠条,二、四、六三房一并赎了出去,我给了胥吏一百两银子的茶水钱,就赶紧回来了,要是今天拿不着钱,以后他们再还钱,没有凌大人盯着,这钱咱们也未必拿回来多少,能一次办妥当,自然是最好的。” 沈梅清手里摇着扇子: “这钱有两千两你说了要给孟酱缸自立门户,那余下的,你打算怎么处置?” “自然是花了,一下子全花了,也省得被人惦记。”沈揣刀拨弄开那些银票,看着自己的户册,面上浮出了笑。 “八千两银子你怎么花?在维扬城里买个宅子?” 孟小碟一听,连忙从腰间解了荷包:“你要买宅子就把这些钱都拿去。” 荷包里是沈揣刀给她的那两千多两银子。 沈揣刀侧身给她把荷包挂了回去。 “宅子是得买,却不必用这些钱,悄悄买下,只说是我租来住的就好,三千两我捐作防汛银,剩下五千两,我想在寻梅山继续买地。” 沈梅清摇着扇子眉头轻皱: “你买那么大一片山地,以后得往里面再砸多少银子下去?” “旁人都这么想,咱们的银子也就不显眼了。” 有钱的男人和有钱的女人,遇到的麻烦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罢了,这样也好。”沈梅清想了想,又点点头。 “你忙了这么久,趁着酒楼休整,你也歇歇,陪我去逛逛,买些时兴料子给你做裙子。。” 沈揣刀连忙说:“祖母,明天我得出城一趟,买料子让小碟陪您去。” “出城?去哪儿?” “那自然是,赴佳人之约。” 今天刚改名的沈揣刀对着自己祖母眨眨眼,一脸的淘气。 遂被祖母扇柄敲头。 第65章 蹴鞠 昨夜睡得晚,孟小碟醒时已进了辰时,她匆匆梳洗一番,穿过安安静静的正房院子到了前院,就看见一个穿着短衣在扎马步拎石锁的身影。 那人还跟笑着她打招呼: “小碟,你昨晚说要包馄饨,肉馅我剁了,馄饨皮也切好了。” 孟小碟一个恍惚,还以为之前种种都是梦。 却见那人衣裳穿得松散,胸前略有起伏。 她笑了,只说: 第77节 “怎么这石锁又大了一圈儿?” “气力长了嘛。”没有裹胸的女子将石锁换了只手,脚下马步也向另一边歪过去,劲瘦的腰线在薄薄的衣衫下面忽隐忽现。 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孟小碟才笑着转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她端着肉馅儿和馄饨皮出来,一边包馄饨一边说起杂事来。 “兰婶子真是个痛快人,帮你搬家,不光家当细软、被褥床帐、锅碗瓢盆,连石锁都没落下。” 沈揣刀换了口气,才没让自己笑出声失了力气: “我跟兰婶子说了,十天半个月,等我置办好了住处再让她上工,这么多年,她也就年节的时候歇歇。” “这边离着酒楼也不远,干脆住在这吧,不然我随着老夫人回山上,这里还空着,租出去给旁人还可惜了。” 沈梅清在山上住惯了,根本不想搬下来,孟小碟如今在山上和罗守淑一起做的斋点营生也正红火,不想丢下。 “还是得置办个园子。”将手臂伸直,石锁提到与肩齐平,沈揣刀笑着说,“在园子门口挂上‘沈宅’的牌子,祖母必是高兴的。” 孟小碟觉得有道理,也不再劝了,又说: “兰婶子年纪也大了,你不在家她就得一个人守院子,不如多雇个人。” “好。” “新酒楼的名字你可想好了?” “祖母从前的开的食肆叫棠溪食肆,我想改叫棠溪楼,祖母说不好,你说端月楼怎么样?祖母喜欢这名字,我没要,给酒楼也好。” “端月本就是正月的意思,老夫人给你起名端月,一则是因为沈家男儿按说该序端字辈,二则你也是正月里生的,三来是为了端庄好听,你偏把端月改了揣刀,给了酒楼反倒少了些味道。” “你也觉得揣刀不如端月啊?” 孟小碟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包了二十几个馄饨出来,嘴上也是同样利落的: “没有啊,这名字我喜欢的很,我从小就想叫孟二锅。” 沈揣刀忍了忍,没忍住,将石锁放下,摸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 两人一个坐在廊下,一个立在庭中,说着些琐碎,手上各忙各的。 旁边一棵高高的银杏摇着千万个碧绿的小扇子瞧着她俩,借着一阵风又去招呼院角的紫薇,两棵紫薇树瞅了一眼,憋着劲儿开着一片片粉紫的花儿,各自招摇起来。 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素汤馄饨,沈揣刀换了身衣裳就骑马走了。 沈梅清也换了身利落体面的衣裳,银丝盘起的发髻还簪了一对金簪,招呼孟小碟和臻云: “走,她不跟咱们玩儿,咱们自己玩儿去。” 单手叉着腰,倒像是对自己孙女抛下自己有了不得的怨气。 臻云连忙过去,扶住她的一只手,孟小碟也扶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哄着说: “我陪老夫人去看布料制衣裳,她不在才好,也不用她选,咱们买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就得穿什么。” 沈梅清哼了一声: “什么大红大紫,她不爱穿,我偏给她做十套八套,让她穿都穿不完。” 孟小碟自然全应了,拿上帷帽各自戴上,又叮嘱了跟下山来的丫鬟守好门户,这才出去了。 越国大长公主的别庄唤作“天镜园”,虽然是在维扬城外,倒有北地园子的开阔气魄,沈揣刀跟着一位穿着圆领青袍的女官一路往里走,与从正堂里出来的谢承寅正好打了个照面儿。 女官给他行礼,沈揣刀也照做。 谢承寅原本点了点头都走过去了,忽然停住脚步“蹭蹭”退了回来,仔细打量她: “你竟真是女子?” 沈揣刀笑着一抬手:“谢公子。” “你别这般笑!”谢承寅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你一个女子,做男子打扮横行霸道,你,你……哼,你若是男子,你打本公子的两巴掌我必是要百倍还你的。” “草民当日救人心切,冒犯谢公子,并非本意。” 谢承寅双手捂住了自己挨过耳光的两边脸:“本公子都说了,你别笑。” 眼睛从上到下再看一遍,谢承寅忽然笑了:“谢老九知道你是女的吗?他被送回京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大舅哥’地唤你,多半是不知道,我要是告诉他……不对,我才不要告诉他,等哪日他见了你这般打扮,必是要吓死的!” 说着,这位纨绔少爷就得意了起来,放下捂着脸的手,得意洋洋地走了。 随着女官往前走了几步,沈揣刀忍不住道: “听闻公主殿下只谢公子一个孩子,真是养得极好。” “小侯爷出生后殿下就帮着太后娘娘处置军政,驸马出使西蛮前将小侯爷送去了谢家教养,后来察觉谢家内有不谐,公主才把小侯爷接回公主府,还让谢九郎给小侯爷做了伴读。” 走到拐角处,那位青袍女官转头对身后的女子微微一笑: “以后都为殿下效力,沈姑娘对京中诸事也得多听多闻才好。” “多谢大人提点。” “沈姑娘不必客气,我叫黎霄霄,算不得什么大人,不过一个小小的公主府录事。” 录事是公主府的在册属官,九品衔,虽然看着官小,可公主府家令也不过七品。 沈揣刀又行了一礼:“黎大人!” 黎霄霄笑着回礼,继续引着她绕过正房往后面去了。 一路走过假山清溪,到了一片开阔地上,沈揣刀先看见身穿红蓝二色衣裳的十几名女子正在以头、脚争抢着小小的蹴鞠。 场中立着一高大的柱子,柱顶立了木板,木板中间有个洞。 有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抢得蹴鞠,飞快踢飞出去,另一个红衣女子抢上去接球踢向圆洞,那球自洞中穿了过去。 场中立刻响起欢呼声,沈揣刀看向那进球的女子,忽觉有些眼熟。 那女子也看向她,抬手将额间的红绸扯了下来: “沈东家,会玩蹴鞠么?连替我进三次风流眼。” 竟是越国大长公主本人。 场中十几个人立刻都停下来看向新来的女子。 她脸上未擦脂粉,穿着一条淡青色双斓马面,上身一件斜襟短衫,双手搭在身前看着,倒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气派。 蹴鞠,沈揣刀上次玩儿的时候还是在学堂里。 京中贵人好蹴鞠,女学中自然要教的,说是让她们学了蹴鞠,也就是夫子拿了蹴鞠给她们看看,再讲讲如何玩儿,最后在花园里让她们踢两下,就算是学过了。 “我这儿本是给你准备了一份礼,你若是进了一次,我就给你,若是进了两次,我就给你添一份,若是能连进三次,第三份礼,我由着你来提。” 当朝唯一的大长公主殿下头发只盘成圆髻,扎着红绸,身上穿着红色的短衫裈裤,衫子半透,露出了里面的鹅黄抹胸,甚是清凉利落。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长裙,和被长裙遮住的靴子,沈揣刀叹了一声: “就算不会,草民也得尽力为之了。” “哈哈哈,你倒是个爽快的。”将手搭在沈揣刀身上,一把将她推向场中,赵明晗大声说,“这位沈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只怕你们九个加起来都不如她,半个时辰为限,你们要是能让她一个风流眼都不进,本宫每人赏你们一个月的月钱。” 眼睛猛地瞪大,沈揣刀猛地回头看向这位大长公主,就见她笑趴在了女官的身上。 “沈东家,让本宫亲眼看看你从天罗地网里脱困的本事。” 这、这如何能比? 摇摇头,沈揣刀看向一众对着自己目露杀气的年轻女子,无奈地俯身将裙角掀起,扎在腰间。 “各位姑娘,蹴鞠的规矩我忘了大半了,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是我粗陋莽撞不懂礼数,千万别放在心上。” “听你这话,倒是笃定了要得罪咱们了。” 一个穿着蓝色衣裤的女子手中拿着蹴鞠,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 “倒是高壮,咱们多用巧劲儿,别让她近身横抢。” 其他人都应了。 一声锣响,那女子转身要将蹴鞠踢出去,有人却比她快,直接长腿一勾将蹴鞠劫了下来。 “抢球!” 随着她一声令下,其余八个人都向抢走了蹴鞠的沈揣刀挤了过来,沈揣刀用膝盖将蹴鞠挑高,瞄了风流眼一眼,抬脚抽射,蹴鞠撞在了风流眼旁边,又弹了回来。 眼见木柱晃了两下,场上九人都看向了这个明显不懂技巧的女子。 真是好大的力气! 场下,赵明晗乐不可支:“好一副壮身子莽力气,我都有些怕她直接把风流眼踢下来了。” 一击不中,沈揣刀连忙疾奔去追蹴鞠,有人来拦她,被她一把推倒了出去,眼见那姑娘要跌落在地上,沈揣刀反手抓着她的衣襟把人又拽了回来。 那姑娘反倒也薅住了她的衣裳: “快快快,将去抢!” 挑了下眉,沈揣刀脚下一横,臂肘发力,把那姑娘直接撂倒在了地上。 再去抢球,蹴鞠已经被人层层护住了。 “沈揣刀,你当了八年的男人,知道如何跟男人争抢,可知道该如何跟女子争抢?” 场外,越国大长公主大声对她喊道: “你以为女人是什么?摔一下就会哭的娇花不成?怜香惜玉是男人凭气力、凭法理、凭财货权势而生的骄狂,你一个女人,你骄狂什么?” 回头看向赵明晗,沈揣刀轻轻点了点头。 再转回来,她把自己身上衣襟散乱的短衣也脱下扔在了地上。 中衣的袖子撸到肩上,露出一对精壮的臂膀,她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就直接上前,将最前面拦她的两人撂倒在地。 那两人要拽她裙角,她索性直接跃起,扑在后面两人身上。 黎霄霄给自家公主倒上了一杯温热茶水,见场中那女子煞神似的将挂在她身上的女子用力甩出去,忍不住摇头说: “公主殿下,您要试她本事,还是该让亲卫来。” “男人,男人在她手里根本撑不到现在。”赵明晗轻轻摇头,“当了八年男人,她最知道男人的凶残可怖,你看她对罗家人的手段,连她的亲生兄长也被她弄得名声尽毁。” “可她终究是女子,她得知道女人到底是什么……那是辛景儿吧?怎么还上牙咬啊?” 把自己的手从别人嘴边猛地拽回来,沈揣刀手臂一震,反手成刃击在对方的颈间。 终于抢到了蹴鞠,她又是膝盖一顶,反身抽射。 第78节 这次,蹴鞠稳稳当当地穿过了风流眼。 就在她要冲到风流眼对面的时候,刚刚被她各种撂倒的女子们已经再次站了起来,扑向她。 此时,她的脸上再没有一开始的无奈神色,眼眸微眯,双手抬起,双脚一摆一叩,空胸拔背,蓄劲五指,已经是她对敌的姿势。 “啧,没想到她们竟如此悍勇,怎么跟我打蹴鞠的时候就没这个劲头儿呢?” 赵明晗问黎霄霄,黎霄霄闭口不言。 大长公主殿下知道如何对男人,如何做女人,终究是不知道如何做下人的。 第三次将蹴鞠踢过风流眼的时候,沈揣刀垮着双肩吐出一口浊气。 在她身旁,那九个女子躺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 “要不,你们哪日得闲,去维扬城,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吧。” 沈东家揉了揉自己被狠踹过的腰。 “你说话算话?”一个女子撑起头看她:“维扬有个盛香楼,据说饭菜极好,你知道吗?” “盛香楼昨天关张了,我给你们做,比那家还好吃。” 那女子翻了个白眼儿又躺回地上不动了。 第66章 选路 “你宽肩窄腰,穿这青绿色的圆领袍倒是极好,要是身前再有个补子,就更好了。” 圆领袍前面加了补子,就是官服的服制了。 越国大长公主的这话绝非无的放矢,沈揣刀只是面上带着淡笑,没有说话。 居上位者总想着自己摘一片叶子,别人就能悟出千万里外的风云道理,从叶子到风云,都在其指掌——这就是权力。 可若下位者真的因为一片叶子想到了风云道理,正中上位者的所想,居上位者又会觉得自己被窥伺。 赵明晗也已经换了一身衣裙,半靠在榻上,她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轻轻笑了笑: “罢了,先跟你说说前头的事儿罢,你挖出来的账本里记了梁家抄家时候少的三十万两银子,背后牵扯的却是锦衣卫与各家盐商、盐场勾结,倒公为私。 “锦衣卫指挥使纪勉,在太后娘娘连夜召陛下去西苑的时候自尽于官署,留下遗书,自陈是自己贪婪无度。可惜了,副指挥使宋节不是他这等识趣儿的,在三司会审之时攀扯了无数人下来,恨不能把满京城皇亲国戚、内阁六部都塞进天牢里。 “他这般豪放,倒让刑部和大理寺束手束脚,生怕把什么不该牵扯的人都牵扯进来,什么皇党后党,现在已是人人自危,在路上遇见了,都比从前客气几分。” 有些嘲讽地笑了笑,赵明晗忽然转了话头: “你那嫂子做的点心不错,下次来的时候再给我带几包。” “蒙殿下夸奖,小碟手巧得很,下次我来的时候给殿下多带些她新做的点心。” 赵明晗看着她,哼笑了一声:“我与你说因你而起的风云激荡,你没事儿人似的,我说你嫂子,你倒是活了。” 沈揣刀又只是笑。 “不过几日功夫,我那弟弟就觉得朝堂里人心散乱,只能去求助我母后,母后从行宫还朝,把各处都敲打了一通,什么后党皇党,之前跳得厉害的都被发配了出去,如此一来,党争一事刚起了个苗头,就被压下去了。 “至于这案子本身,两淮盐政前几年就淘洗过了,如今刚刚安稳,这次定不会大动,最后把锦衣卫里拆拆洗洗一番,也就算是有了交代,六部之中,牵扯个从盐政升上去的侍郎也就到头了。 “穆临安被安排了在维扬拿人和送齐知府入京的差事,也算是积了功劳,靖安侯府不想他再去西北卖命,说不得会替他运作一番,得个长久差事留在金陵。谢序行我有心让他进锦衣卫,从前他是不肯的,如今看着倒比以前上进了。 “至于你,我让人在齐知府耳边递了话,让他知道了那证据是维扬城里的市井奇人送去皇城的,他去京城之前特意叮嘱了维扬府同知凌明哲,如何,一个能主持公道的父母官,用着可顺手?” “草民多谢公主殿下为草民周全。” 赵明晗轻轻摇摇手的扇子:“于我而言不过是比喝茶还简单的事儿,倒也不必谢,不管怎么说,我是谢家的长媳,谢序行是我夫婿的堂弟,只你报信让我拦住他去送死这一条,帮你从罗家脱身,就是我该做的。” 她自榻上起身,走到了年轻的女子面前。 “你依约脱了那层男人的皮,我答应你的前程就该给你,你今日跟我那些宫女们蹴鞠,觉得她们如何?” 想想自己之前的狼狈,还有身上腿上的淤青,沈揣刀实话实说: “各位姑娘甚是悍勇无畏,蹴鞠技艺也精妙非凡。” 打她的时候很悍勇,踹她的时候也很精妙。 “三个月后,我母后大寿,我要让她们在我母后寿诞上蹴鞠,你可以身在其中,以你的身手,被我母后看中并不难,到时候你就可以入宫做个女官。你是经了我的手被选入宫的,我母后身边没人敢为难你。 “这是我给你选的第一条路。” 长长的裙摆地上划过,几乎要把青色的圆领袍圈在里面。 站在年轻女子的身侧,赵明晗笑着说: “当然了,有我做你的靠山,到了我母后身边,你也得做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喉舌。” 见她没说话,赵明晗抬手用手里的扇子,用扇边自她的眉目间一直滑到她的鼻尖。 沈揣刀神色不动,只是长长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轻轻动了动。 “这条路你不喜欢,那另一条路如何?我听闻你的厨艺也不错,我不出面,让穆家举荐你入宫,在尚食局做个不入流的女吏,两三年内,能让你升为正八品典膳,到时我会让你去皇后宫里,没人知道你是我的人,我也不会管你在宫里做什么,只一条,你要帮皇后得了陛下的宠爱,至少生下个孩子。” 用力捏了下沈揣刀的脸,赵明晗皱了皱眉: “你还真是个倔强的,这条路也不喜欢?” “公主殿下,草民出身市井,最大的本事也就是领着酒楼里几十号人讨生活,您给的这些前途都是些精细活计,草民怕是……” 赵明晗打断她,语气有些严厉:“你别在我面前装傻。” 沈揣刀面上并无惶恐,只是接着说:“草民怕是一不小心就弄成了大场面。” 手执团扇的长公主极难得地愣了下:“……你说什么?” “草民从贵客处接了活儿,只会想着如何做得体面漂亮,设下宴席,场面要大,菜要精致,带汤的与干炒的谁先谁后,荤的与素的如何轮换,每到贵客家中,我连小厮上菜时候走多少步都得算过才好。 “至于菜色上,单一道狮子头,时令不同,做法不同,菜序不同,做法也得改,至于席间哪位贵客有什么忌讳,更是得提前打听清楚的。 “此外,碗盘器具也得讲究,冬用梅花夏用竹,春使兰花碟,秋捧菊花盏。” 说起如何置办一场宴席,沈揣刀一改刚刚的笑而无言,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她将腰弯下几分,缓声反问: “殿下,草民的行事一贯如此,怕是也改不了了,您让我当您的耳目喉舌,又或者帮着皇后娘娘有孕,可是想要这样的精打细算处处周全的大场面?” 看着这不卑不亢的年轻女子,越国大长公主轻轻后退了半步。 片刻后,她笑了: “我倒是忘了,你这沈东家有你自己的底气,也自知你自己的长处,不是那等只要看见一条通天梯就连命都能舍了的。罢了,那最后一条路,我觉得繁琐,说不定倒是最合你心意的。” 抬头,从雕花窗楹间望见了外面的云天,赵明晗轻声说: “我那皇帝弟弟请了我母后还朝,我母后定是不肯的,她实在是怕极了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弄权的名头,皇帝也深知这一点,只会越发求她,明着是请她还朝,暗着就是逼她在群臣面前放权。如此一来,我上书请她到金陵行宫修养,她多半会答应。” 沈揣刀低着头,听见她说: “我会在江淮一带选最好的三家酒楼,让他们到金陵为我母后办宴,半年内,你的新酒楼得在两淮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声更胜过你从前的盛香楼。到时候,我会留你在金陵行宫做掌膳供奉,我母后在金陵最多呆一年,也就是说,你只要在行宫里待上一年,就能得了你同行经营一辈子都得不来的身份。” 用扇子点了点女子的下巴,赵明晗眉目间带着笑: “这份前程,沈东家你觉得如何?” 她得到的回答是女子退后半步对她深深行了一礼。 “草民沈揣刀,定不负公主殿下厚望。” “好,只是这条路难走,我也要对你时时考校才好,后日你来,我告诉你考校什么。” 嘴上仿佛是在替她打算,赵明晗心里想的却是一定要让这个小姑娘多吃点儿苦头才好。 年纪轻轻就这般气定神闲模样,让她很是看不顺眼。 此时,黎霄霄带着三个手上捧着东西的宫女走了进来。 “沈姑娘,你蹴鞠进了三次风流眼,殿下答应了要多给你两个赏赐,最后一个赏赐要你自己提的,你要回去好好想想才好,另一个赏赐,是殿下昨日听闻你改了名字,就吩咐我去库中寻来的。” 一个木匣打开,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一把短刀。 “十数年前驸马从蛮人处得来了一块天外铁,公主殿下喜它乌金之色,命人铸成了宝刀,不仅看着光彩夺目,用起来也是锋利至极,只是不够轻巧,你臂力远胜寻常女子,用着该是正好。” 说着,黎霄霄拿起宝刀,将它自宝石刀鞘中拔出来,把一张轻薄的宣纸往刀刃上一弹,那纸竟在触刃瞬间被劈成了两条。 “既然叫了沈揣刀这么个名字,怎么也得揣把宝刀,谢九那把精钢匕首杀人还行,真说起来,配不上你的气派。” 斜坐在榻上,赵明晗的语气懒洋洋的。 “这刀我喜欢得很,送你还真有些舍不得,不过它在我手里也就是在库里收着、在架上摆着的命,倒不如随你出去闯闯” “草民谢公主殿下!” 沈揣刀自然是喜欢刀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带着谢序行的那把匕首,小心将刀拿起来,打量着它亮蓝色的锋刃和乌黑闪着金光的刀面,要不是顾忌着场合,她真想挥一刀试试。 毕竟年纪小,眼里的欢喜是藏不住的,不止赵明晗看出来了,黎霄霄也看出来了。 她笑着打开了另一个匣子。 “这一套六把的菜刀,出自宫里内造所,上面的铭文已经被磨掉了,公主说这把刀是贺沈东家得了自己的酒楼,以后用这一套刀,可得做些最好的珍馐出来。” 顶顶好的菜刀沈揣刀当然是极喜欢的,手里拿着那一把乌金蓝刃宝刀,眼睛则看着那六把金柄菜刀,她端详了好一会儿,在脑海里剁完骨头剁肉筋,片了鸭子片豆干,一口气做了一桌菜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再次向赵明晗道谢。 “最后这个是一套维扬城里的园子……” 看着第三个木匣子里的契书,沈揣刀想起了上一次送她房子的柳老太君。 果然,又一套园子。 “算起来,这个才是你今天踢蹴鞠赚来的,是个清净地方,搬进去住了就是,旁人也不知道与我的干系。” 说完,赵明晗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敢拿我给你的房子去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换了地方,我就把你的脑袋也换个地方摆着。” “草民怎会做这等事?公主赏的园子,草民必爱惜至极。” 出来一趟就得了一套园子,省下了买房置地的钱,沈东家已经在想怎么跟自己的祖母显摆了。 与此同时,在维扬城的芍药巷,罗林氏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她的家,没了。 第79节 第67章 黑心 点着历书上的日子往回倒,一直倒到了维扬城连着下几天大雨的时候,罗林氏听说白灵秀和曹大孝两口子竟然把自己儿子从庄子里赶出去了,骇得自凳子上跳了起来。 “你们是反了天了!一群奴才把主家往外赶!” “哼。”白灵秀浑身湿透,袖子裤腿都挽着,手里拿着不知哪来的擀面杖子,仿佛山上下来的悍匪: “咱们不是奴才,你也不是真主家,这庄子自来姓沈不姓罗,你要是认了你是东家的娘,老夫人的儿媳,咱们权且将你当半个主家,由得你吃喝住下,也愿意替你张罗。” 手里的擀面杖子敲在门框上,白灵秀单手叉腰: “你若自认是罗家人,要强占了咱们庄子去,你就是丧天良的贼,又算哪家主家?那罗家的什么爷,浑似摊粘鞋底的烂泥,转着圈儿打听咱们庄子的消息,蹬脚都甩不脱,心里那点儿龌龊打量咱们这些庄户人看不出来? “你那儿子非要将这等黑心烂肠子的贼迎进来,还摆起了主子的款儿要把咱们都撵出去,让咱们忍了他?忍了那牛屁猪屎都忍不了他!你要出去寻他,只管寻去,要是不想去,就在这屋里老实待着。” 罗林氏眼见面前分明又一个兰婶,手里攥着帕子,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白灵秀见她这般不顶用,冷笑一声,甩着膀子走了。 庄子上只一辆有棚的马车,还被罗庭晖用了,外头又下着雨,罗林氏在屋里哭了半日,也想不出去寻儿子的办法,一时心焦儿子腿伤未愈,别着了凉,一时又心焦那罗致蕃会不会对自己儿子使了奸计。 罗家六房是她夫婿罗致鸿一辈的六个堂兄弟序起来的。 罗致鸿生前对自己的同族兄长们都亲厚,唯独对五房的罗致蕃甚是防备,她刚嫁进罗家的时候罗致蕃还在维扬,她公爹一度想把盛香楼的采买交给他,罗致鸿狠狠大闹了一场,差点儿从盛香楼三层跳下去,才拦住了她公爹的打算。 罗致蕃他娘,说是罗致鸿他二伯在外面偷娶的,可她细品着,总觉得不像,那位深居简出的“伯娘”跟罗家其他人都不来往,唯独跟她公爹亲近,就算当着小辈的面有所遮掩,那眉眼举止总能漏几分出来。 罗林氏心中有了猜测,再看那位伯娘话里话外总替罗致蕃从六房谋好处,在她面前总忍不住摆出婆婆款儿来,心里就越发笃定了。 本想着嫁进罗家头上没有婆婆压着,自个儿就能当了家,总是一层好处,不成想,正经婆婆在山上,倒有个野婆婆堵着门,暗自气了两场,罗林氏就跟自己的夫君同声共气,铁了心要把五房从自己的公爹面前赶出去。 罗致鸿在盛香楼里摆出平易近人模样,哄自己的师兄弟们和自己一条心。 她就在家里抱怨地方窄小住不开。 恰好芍药巷有人要出一个院子,他们夫妻俩一合计,撺掇了她公爹买下来,也把盛香楼能拿出来的银钱都填在了里面。 罗致蕃也是个心黑手狠的,见自己母亲失了颜色越发不被待见了,竟从姑苏买了两个小姑娘回来养在他母亲面前,勾得罗林氏的公爹每隔一两日就要去“探望”。 那时罗林氏自己已经有了身孕,看见自己公爹,想起他的做派就犯恶心,又是呕又是吐,好在都能推给自己的肚子。 她劝自己丈夫,让他去劝劝公爹,她丈夫反倒不像从前那般置气了,语气神色都淡淡的,只说得把盛香楼好好拿捏在手里,余下的都不重要。 也是老天开眼,这般的脏臭日子只过了几个月,罗林氏的公爹就死在了那“伯娘”院子里,死得极不体面。 罗致鸿趁机大闹,说是罗致蕃谋害亲生叔父,要把他送去官府。 最后是罗家其他四房和族老出面,遮掩住了这桩丑事,将两个小丫头都发卖了,又将罗致蕃连同他母亲打发去了湖州。 自个儿丈夫彻底掌握了盛香楼,自己又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罗林氏当起了安闲度日的“罗家林夫人”,也觉得旧事都过去了,那些脏的臭的、如乌眼鸡一般斤斤计较的日子就成了湖底的淤泥,没人去翻出来看了。 谁知,不过几年光景,罗家其他几房的儿孙渐渐大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又多了起来。 要么是让六房掏钱出来供去读书科举,要么就是想替儿孙在盛香楼里谋个差事——既然姓罗,自然不能是灶房里的苦活计,跑堂的活儿低头伺候人也不体面,账房倒是不错。 气得罗致鸿半夜里做梦都骂罗家人是黑心的贼吃人的狼。 远香近臭,等到罗庭晖六岁的时候,罗林氏就察觉自己丈夫跟五房竟然重新亲近了起来,一封接一封地往湖州送信过去。 那年中秋,罗致蕃甚至还提着节礼来了芍药巷,被她丈夫留着住了好几日,兄弟俩热热闹闹,竟仿佛是真认了同一个爹似的。 罗林氏冷眼瞧着,心里着急。她觉得罗致蕃连给自己亲爹买丫头这种事儿都做得出来,是个心黑的,不愿罗致鸿与他多往来,偏偏此时的罗致鸿在外面逢迎往来多了,与她之间少年夫妻的情分也淡了,听她说了半日道理,也只是让她在家好好教养儿女,语气很是不耐烦。 罗家六房和五房重新亲近起来,竟然有抱团的架势,也不知在外头做了些什么,其他几房又消停了下来,她那些妯娌们带着自家儿女登门,都带了些讨好。 罗致鸿说自己的五哥能干,可以当个臂膀,他越是夸奖,罗林氏心里的防备就越发深重,等罗致鸿骤然去世,三房联合二房和四房谋夺盛香楼,罗致蕃登门问她可有什么难处,罗林氏也咬紧了牙关,没说自己儿子也出了事。 女儿每日去女学早出晚归,儿子在家中学艺少见客,两个孩子身量仿佛,面上有七八分相像,只要不让人知道罗庭晖也在那倾覆的船上,那些两三个月登门一次的妯娌和罗家亲族也未必能想到她李代桃僵的计策。 她赌赢了。 只可惜,千算万算,她没算到罗庭晖的眼睛刚好,刚刚从岭南回了维扬,就跟罗致蕃有了书信往来。 想到罗致蕃连罗致鸿都能哄好的种种手段,罗林氏看向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包袱。 那包袱里装了她的大半家当,除了给儿子说的三千两之外,还有一千多两的散银票和三十两金子,只是她因女儿不孝的事儿自打进门起就心不在焉,倒是忘了拿给儿子。 要是儿子也被罗致蕃哄住了,她也得给自己留个后手才好。 雨停了,儿子也一直没回来,罗林氏在庄子上留了一夜,第二天才带着文思和平桥雇了车进城寻人。 “娘,五伯父给了我八千两银子,你赶紧拿钱出来,咱们把、把那地速速买了。” 人是在一处民宅里寻到的,说是寻,其实是罗致蕃派了管家守在城门处引了她来的。 “十六少爷有伤在身,又下着雨,偏还不肯回芍药巷去,说是怕十七姑娘杀了他。我们老爷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才寻了地方让十六少爷安置。” 宅院里桌椅齐备,还有一个倚门轻笑的年轻女子。 罗林氏的眼前登时一黑,人差点儿往后栽过去。 他儿子在暗门子里过了一夜,还让罗致蕃给笼络了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懂事,收你五伯父的银子?赶紧还了!” “娘,我要买西面的那片地,建起一个顶好的园子,盖一座酒楼,比盛香楼大,比望江楼都大,到时候……嗝,到时候,我,我才是罗东家!” 罗庭晖步履踉跄,文思和平桥两个人都扶不住,罗林氏倒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自己,从自己儿子的身上摸出了几张银票子。 “这钱我们断不能收的……” “六夫人,您别让小的为难,十六少爷签了契,用东边的庄子从我们老爷手里抵来了这八千两的银子,我们老爷也说了,本是骨肉至亲,不该这么生分,只是罗家是体面人家,有这么一份东西在,两边也心安,也省得让人说十六少爷是占了自己伯父的便宜。” 手中攥着银票,罗林氏的手都在抖,到底没有再递出去。 见曹栓也被灌了个烂醉,缩在墙角人事不省,她直接让文思接了马尿给他灌下去,痛骂他没有护住了自己儿子。 待罗庭晖醒了酒,罗林氏生平第一次狠狠抽了自己儿子耳光。 “五房的钱岂是那么好拿的?你连东边的庄子都抵出去,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你的祖产!你祖父和亲爹花了多少心思给你置办的产业?!” 罗庭晖捂着半边脸,斜睨着自己的母亲: “是我想跟五叔借钱吗?不是被娘你逼的吗?不是被我那个亲生妹妹逼的吗?” 他瘫在客栈的床上,看看左右的幔帐,忽然冷冷一笑: “我是不是连那个鸡屎味儿的庄子都回不去了?哈,我妹妹真是好手段,难怪是维扬城里被人人称颂的罗东家,先是把我逼得有家回不得,又把我逼出了维扬城,现在又是一群泥腿子庄户把我从庄子里赶出来!娘,不买那片地,你告诉我,我去哪儿住?去东边庄子上?离维扬城几十里的地方?那儿要是也住不得了呢?我是不是得回去岭南,把自己眼睛扎瞎了,罗守娴她才能放过我?” 罗林氏怒瞪他:“你怎么就认定了是你妹妹害你?罗庭晖,你瞎了八年,是你妹妹操持得盛香楼,她给你寄银钱寄衣物,生怕你在岭南过得不舒坦……” 一阵怒火攻心,罗庭晖大骂道: “她就想我在岭南舒坦了,然后一辈子不回来! “我不回来,盛香楼是她的,芍药巷的房子也是她的,我祖母的庄子也是她的,你还给她留了嫁妆银子!罗庭晖的名字是她的,罗东家的名号也是她的,我呢?我做错什么了?我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从岭南回来,我还得看她的脸色,她多大的威风啊,她说要争行首,争完了再把盛香楼还给我,还说让我别着急!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她凭什么跟我说这种话?嗯? “盛香楼的后厨房,所有人都只听她的,她高兴了,我能凑上前去跟那些厨子一样说说菜的样式,她一个不高兴,我在那后厨房里就只有一把椅子,连个跑堂的都能给我使脸色!我不买那片地!我在维扬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看见自己母亲跌坐在椅子上,罗庭晖又是一阵冷笑: “你自然不想我买那地了,毕竟那是你亲女儿,总得供养着你,你自己留着银子傍身,外头是一个顶立门户的能干女儿,家里还有个对你摇尾乞怜小心伺候的孝顺儿子,什么好处都是你的,你会真的为我打算吗?啊?娘?!” “原来你是这般看我的。” 外头雨停了,蒸腾着热气,让人发昏。 罗林氏嘴唇轻抖,想要站起来却手脚都不听使唤。 她大喊了一声“桂花”,于桂花冲进来扶住了她。 “好,以后的事我一概不管不问……你……” “六弟妹,庭晖他不过是一时意气上头,你何必这般动怒。” 门外,罗致蕃抬脚进来,笑着劝她。 罗林氏死死瞪着他,心中认定了他是包藏祸心。 “那庄子上的人太过粗野,我在城里给庭晖侄儿租了个院子,弟妹陪着庭晖好好养伤,其余外头的事情交给我这个做伯父的就好。” 自那日起,罗林氏就被软禁在了那个陌生院子里。 浑身上下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和几十两碎银都被罗庭晖强要了去。 罗庭晖问她余下的钱在哪儿,她只说都在芍药巷的宅子里,又过了两三日,罗庭晖将一张崭新的地契拿给她看。 城西的十几亩地,他花了一万一千两,终究是买了下来。 “还差的三千两,你是回了芍药巷?” “文思回去了两趟没找到钱,我先去拆借了些。”说话时候,罗庭晖有些得意。 每日被罗致蕃带出去暗门子厮混,他眼下发乌,嘴唇暗褐,还瘸着腿,瞧着越发不成样子。 罗林氏心灰意冷,都不愿看他,只说: “你哪有什么能抵出去拆借的,房契都没有。” “我是没有房契,可我有妹妹呀。”罗庭晖靠在门槛上,笑着说,“要不是五伯父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对付个女人那般容易,捂了嘴往轿子里一塞,以后就不必再管了。五伯父出面替我打点了罗家上下,等到六月初九,我们就去盛香楼,当众揭穿了罗守娴的女儿身,她在维扬城里坏了名声,旁人问起来,我只说她远嫁了,又有谁会追究?” “罗庭晖!你真是不遮不掩你那坏心肝,那是你的亲妹妹!” “亲妹妹才好,亲妹妹卖起来才容易,我还得谢谢娘你给我生了个这么值钱的亲妹妹!” 罗庭晖大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留下罗林氏在屋子里把泪都流干了。 一直到了六月初十,一夜间,看守罗林氏的四五个人都没了,她披头散发冲回芍药巷,就看见一群人在从自家的宅门里往外搬东西。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贼盗上门了没人管吗?!” “什么贼盗!老六家的,你儿子说你女儿抢了他家业,让我们上门给他主持公道,结果现在盛香楼也没了,我们从前的分成也都得退回去,要不是你们六房,我们哪来这般祸事?现在我们每家都欠着一屁股债,自然得跟你们六房来讨了!” 罗林氏茫然无措地看着说话那人,耳中只有轰鸣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罗家六房,完了!” 那人抱着一个嵌着螺钿的匣子往车上塞,罗林氏回过神来,立刻上去抢: 第80节 “那是我的嫁妆!嫁妆!” “嫁妆个屁,你人都成了罗家的,钱自然也是罗家的!” 那人把她推倒在地上,看见另一伙人在争抢一个西洋玩意儿,也连忙撕扯了进去。 罗林氏趁机去抱着自己的匣子,看见被人争抢的东西,她大声喊: “那是我女儿给我的!我女儿给我买的!” 争夺混乱之中,那东西落了地,铜柱子里迸出了碎玻璃,眼见是坏了。 “东西都坏了,你们给我吧!” “黄铜也值钱!别跟我抢!” 罗林氏抱着她的螺钿匣子,绝望地看着又有人扯着撕碎的绫罗从门里奔出来。 那也是她的!她买的上等湖绸,只舍得给儿子做了件衣裳!那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关于“罗林氏”这个名字,你们可以看出现的已婚女性里,很多人都是有名字的,比如这一章的白灵秀,兰婶子王勤兰,小碟的娘蔡三花,甚至前面几章章逢安的娘也是直接出名字叫何翘莲。 区别在哪里呢?区别在“认知”,就是这个角色的自我认知是谁,我就选择如何称呼她。 刀刀在内心描写出来之前一直是用罗庭晖称呼的,内心描写出来之后,她就一直是罗守娴,现在是沈揣刀。 罗林氏一直是罗家核心利益的捍卫者,我就称呼她罗林氏。 关于中国古代到底有没有从夫姓这个问题,争论起来很复杂,一方面是没法律明文规定,一方面是女人们在各种文字记录里寂寂无名,有的地方志会有名字的记录,但是也得看地方,这个地域区分太割裂了。事实上的从夫姓广泛存在,从宏大的历史叙事里去寻找一个一刀切的说法是没有意义的。 第68章 豺狼 虽然又热又晒,因今日是书院学子们和府衙官吏的旬休,南河街上热热闹闹的,推着木车卖冰的,立在街旁摆了桶卖饮子的,挎着篮子卖桃纸、桃干、盐梅子。 卖卤豆干的借了卖老鹅的铺子檐下乘凉,手搭凉棚看向另一边儿。 “今日盛香楼还真关门了?” “以后可就没有盛香楼了。” 将剁鹅的刀定在案上,老鹅铺子的老板用陶碗端了凉茶出来,一碗分给了卖卤豆干的。 “罗东家也没了,成了沈东家,昨儿晚上我跟我家闺女说了,真是哭了半宿。” “我家也是,没看今日剁鹅的人都换了我么?唉,就算人家真生得好,从前扮男人也是有妻房的,也不知道这些小丫头哪来许多傻念头。” 捧着半空的茶碗,两人忽地齐齐叹了一口气。 “果然,这世上哪有罗东家这般好男子?” “只有撑家立业处处周全的沈姑娘。” 在她们所看的方向,高高大大立在路口的酒楼门户紧闭,有四五人正踩着木梯、吊着绳索,将上面“盛香楼”三个字的大匾取下来。 马车上已经装了一块匾额,上书“盛世有香”四个字。 随着匾额落地,围观人中有人发出叹息: “‘扬水一摆罗家菜,千里河岸无上席。’自今日起,也成这维扬城中一缕旧梦了。” 又有人道:“盛香楼没了,罗东家变成了沈东家还是在的,又怎知新梦不如旧梦?” “沈东家?唉,从前她假充男子,有一副好相貌,被人赞是潘安宋玉,占了天大的便宜,如今都知道她是女子,可没了那些便宜。我倒要劝她早些嫁人才好,省得惹出是非,败了咱们城中的风气。” 说话之人穿着件淡青道袍,一看就是书院里的夫子。 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热闹的布坊掌柜啐了一口,笑着道: “看来夫子也知道自己样貌上生得差了些意思,怕是夜夜都哭自己爹娘没让自己有便宜能占吧?” 一时间,人们都笑了起来。 有人起哄道: “觉得生得好看就是占便宜,那必是丑到人嫌鬼憎了,说话那位夫子,让我们看看长相?” 羞臊得那人匆匆隐入人堆里不见了踪影。 布坊掌柜招呼了卖药的过来,说是要买一盒樟脑丸,讨价还价,硬是让人家倒了颗新制的冰梅丸子做添头,才掏了一把钱出去,将冰梅丸子直接放进嘴里,被热气蒸走的津水进了嘴,他才整了整衣襟回去了。 布坊里不知何时进来了几位戴着帷帽的客人,已经挑挑拣拣了四五匹绫罗,都是颜色雅淡的顶好料子。 掌柜瞄了眼几人的穿着,再看看她们在看的那浓紫色的罗,笑着说: “夏天穿这般重的颜色还是沉了些,几位客官不如看看这几匹绢?” “无妨,刚刚听掌柜的说话爽气,老身我听着也高兴,这些挑出来的料子我全要了,再来两匹吴江细绫,要素的,三匹三林塘来的大布,要鸦青色的,要是有象眼、云纹的番布,或是高丽布,选择颜色雅正也给我看看。” 帷帽撩起一半,露出了老人的满头银丝,她一边如点菜似的点着布,眼睛还在柜后的木架上扫着。 “若是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好货,你也拿出来给老身看看。” 昨日挤在人堆里看了半日热闹的布坊掌柜认出了这老太太是谁,连忙亲自去搬了把交椅放在了能吹着风的地方,又去拎了两个凳子。 “老安人您坐,您慢慢挑!” 自己去库房里清点了好料子抱出来,掌柜殷勤备至地守在老太太身边: “老安人,这料子好,极正的天水碧,正宗吴绫,三月间我亲自去进的货,拢共得了三匹,一匹让容家买去了,一匹被通判老爷买了去,余下这匹,您拿了,我给你算便宜些,这料子定能把沈东家衬得好看……我从前就想沈东家怎么就能生得这般好看,跟她一比,那罗家人都像是锉刀砸出来的,不成想竟是承了老安人您的好相貌。” 沈梅清被他哄得眉目间都带了笑: “掌柜的真会做生意。” “哎呀,生意倒在其次,我这铺子开在这儿,什么南来北往的热闹都能看着,这才是最要紧的。” 嘴里的冰梅丸子化得差不多了,被他直接吞下肚,又从柜上抓了一把桃仁,蹲在了沈梅清的身边。 “老安人可知道今日那芍药巷罗家的热闹?” 沈梅清将帷帽摘了,又将衣袖叠了叠,然后冲布坊掌柜伸手,掌柜愣了愣,起身把余下的桃仁连着纸包收了,双手递给了老太太,又蹲下。 “什么热闹?你细细说。”搓去桃仁皮放进嘴里嚼着,沈梅清小声道。 “嘿嘿,昨天夜里,罗家那些人都放了出来,据说是罗家五房替他们将银子都交了,每人都写了借据,独剩了个罗庭晖,听说因着之前的事儿惹了官老爷生气,得枷号示众几天。 “从衙门里一出来,罗家这些人就反悔了,说是罗家五房引了他们来,倒害了他们,就把那罗家老五臭打了一顿。罗五竟是个狠货色,转头带着人去了芍药巷抄家,罗家其他人哪肯让他把好处都捞了去?就都去了,今天早上罗家六房的林娘子回去见着了,也发了疯癫,拿了把砍刀见人就砍,硬是把人都走了大半。” 说着说着,布坊掌柜的语气有些唏嘘。 “那罗五不肯走,说是芍药巷的房子得归他抵债,林娘子提刀就砍自己,又要放火烧了宅子,硬是靠着不要命把人给吓走了。本来体体面面的罗家六夫人,从前提起来,多少人都夸的,没想到今日也被逼成了这模样。她儿子那般不孝不悌,她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那般好的女儿又离了家。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 听掌柜这么叹,沈梅清笑着摇头: “掌柜的这话可偏了,罗家自罗六平以来三代男丁,只怕是没有一个知孝悌的好东西,只不过从前盛香楼繁花似锦,人人都能分到口肉,才没闹到外人眼前罢了。罗庭晖若是肯听他娘的,倒未必到了今日的地步。” 布庄掌柜看向身边的老太太,又探了探头: “老安人您细说说?” “该说的我昨日不是都说了?掌柜的且看着吧,如今罗家整个落败,这帮人就像是冬天里寻不着肉的豺狼,定是得互相撕咬攀扯,到时候少不了热闹。” 一口气选了十几匹布,自然不能让这样的大主顾自己抱了布回去。 布坊掌柜细细记下了她们住的地方,只收了一两银子的定银,约好了明日一早就把布送去,把她们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没想到夫人也是个能豁得出去的。” 走出几十步,一直没吭声的孟小碟轻叹了一声。 大步走在南河街上,沈梅清冷笑: “哼,林氏一贯是个豁得出去的,只不过是到了今日被逼到绝境才使出了自己八分的狠。我为何厌她恨她,她这骨子里的狠能为她儿子使五分,却不肯为刀刀使出半分来,还反过来逼着刀刀为她发狠,又为她退让。 “慈母多败儿,她可不是慈母,她是一匹豺狼,你看着吧,罗致蕃机关算尽,以为自己能将罗家拿捏在手,到头来未必能在她手里讨得好处。” 孟小碟跟在沈梅清的身边,替她挡住了举着冰碗跑过的稚童。 “老夫人,她说到底是刀刀的生母,我只怕她现在做事凶狠,闹出事来会连累刀刀。” “回去跟刀刀商量看看吧,按说她过继成了我的孙女,我也得给她另外指了爹娘才对……这也不难,在罗致鸿后头我生过一个孩子,落地一个时辰就没了,是个小姑娘,我给她起了名叫沈青湖,从罗家搬去山上的时候,我把她的骨殖也带去了,埋在后山的石头边上,索性就在沈家的家谱上把她记成刀刀的母亲。 “刀刀另外有了母亲,法理认了,沈家的祖宗也认了,林氏就算把天捅破了,也跟她没了干系。” 一老一小一口一个刀刀竟还叫得挺顺口。 金乌西斜,三人雇了轿子回了住处,还没打开大门就看见穿着一身青色圆领袍的沈揣刀骑着马回来了。 “轿子别走,另外去个地方。”坐在马上的女子顾盼飞扬,霞光自天边遥遥赶来,铺在她身上都多了些生气。 “祖母,走走走,咱们去新家看看。” 翻身下马,她把自己祖母扶进轿子里,又对孟小碟眨了眨眼,看向臻云也没忘了点头。 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欢喜。 越国大长公主给的园子沈揣刀刚刚粗粗看了一圈儿,喜欢得很,引着自己祖母往里走的时候她难得有些聒噪。 “说是三进半,其实正房后面是一圈儿房子,围着一个活水小池子,池子里有荷花,有亭子,又雅致又凉爽,东边那片假山里面有个凿出来的小屋子,凉爽得很,有壁龛桌椅,还有个石头榻,祖母,你不用急着回山上,热了就在那儿乘凉。” 沈揣刀又给孟小碟看一面墙上的蔷薇。 “这个屋子给你住最好,一开门全是花,后面有一片竹林,我看了是小佛肚,笋能吃!明年春天咱们一起挖笋!” 园中铺的水纹青石上薄薄一层藓,犹如一层绿色的纱,越发显得整个院子幽静了。 沈梅清看着一应齐备的窗纱、新刷了漆的游廊和没有丝毫杂草碎瓦的屋顶,又看向自己孙女: “这院子你又是当了几回山大王,从谁手里抢来的?” “我与人蹴鞠赢来的!” 沈揣刀得意的很,虽然狼狈了些,她今日也打得很痛快,大长公主真大方,她真得请那些跟她蹴鞠的姑娘们好好吃顿大席面才好。 “奴婢流羽。” “奴婢垂环。” “见过主子。” 第81节 看着忽然冒出来的一对婢女,沈梅清和孟小碟一起转头看向她。 “这也是你蹴鞠赢来的?” “你是去跟九天玄女蹴鞠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吴绫非常贵 天水碧也是非常昂贵的颜色。 三林塘是松江产大布最好的地方,番布也是松江布的大品种,上面有各式织出来的花纹,象眼云纹都是花纹种类,高丽布是番布的一种。 冰梅丸子是用梅子制的药丸,生津去燥,可以内服可以外用。 小佛肚是竹子的种类 第69章 刁难 新家里忽然冒出了一对大活人,沈揣刀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在她从来不是怕人的,问了两人对这园中陈设可清楚,流羽垂环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说她们也今日刚被送来的,沈揣刀就没再管她们,自己扶着祖母继续看园子。 西边是蔷薇花墙配着小佛肚的翠竹,中间是池子后面建在高处的雅轩,从外头看像一艘船,从轩内往外看,则湖水映天色,被绿榕红枫装点得极好,向东绕过假山就是一棵足有四丈高的丹桂,丹桂树下一道洞门进去,又是一个端正的院子,玉兰芍药垂丝海棠都过了花期,趴在矮墙上的凌霄花和墙边的垂丝茉莉倒是正好。 从这个院子往北转深处走,又是一溜儿齐整屋舍,有库房,有停车马的院子,还有下人住处,其中一间摆了两个包袱,想来是这两个人的细软。 “这个园子,少说也得有十来个下人才够用。” 回到正房坐下,捏了捏簇新的引枕,沈梅清看向自己亲自动手点灯的孙女。 “不然光是点这屋里的灯,你那兰婶子一个人爬上爬下就得忙活半天。” 从梯子上直接跳下来的沈揣刀当即笑着说:“那祖母您帮我选好了人,把规矩教好了,您再回山上去?” 横了她一眼,沈梅清长叹一声:“唉,今日真是累了。” 沈揣刀立刻凑上去,抬着两只爪子给自己祖母揉肩。 “轻些轻些,哎呀你这手真是钳子一般,嗯……这还差不多。” 孟小碟笑看这祖孙二人一个装腔一个捧势,也走过去给老夫人捶腿。 受用了好一会儿,沈梅清才长叹一声:“罢了,我且多留几日。” 此时暮色四合,晚饭的时候都快过了,沈揣刀出了门,不一会儿就带了六七样吃食回来,一道老鹅,一道蒸肉,余下都清淡素菜,还有十来个三丁包。 流羽垂环两人一直站在正房外面,没有主家发话,她们动也不敢动。 沈揣刀提着吃的大步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捏着装了三丁包的油纸包出来了。 “一人两个,先吃着。” 两人断没想到新主子给自己买了吃食,竟连伸手去接都不敢。 看年纪也就十四五岁,身上穿得也单薄,沈揣刀也没有为难她们的意思,指了指旁边说: “那边偏厅背风,你们去坐着吃完了,烧上水,再回来。” 说完,她把包子放在流羽怀里就要回屋。 “主子,奴婢们已经将水烧好了。” 沈揣刀回头,看向说话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声量立刻收敛了两分: “主子今夜要是在园子里住,奴婢立刻去熏屋子。” “你叫流羽是么?” “是,奴婢叫流羽,她叫垂环。” “我们明日才能搬过来,吃过饭就回去了,你们俩今晚跟着我们走吧,明日再一道过来。” “是!” 第二日搬家倒也没什么难的,都不用去找力工,沈揣刀与方七财打了声招呼,呼啦啦来了十多个帮厨和刀工,还有孟大铲和孟三勺混在里头。 “东家,你这园子可真是顶顶好了。” 孟三勺拿着出门时候他娘塞给他的干净抹布,把几张桌子擦得光可鉴人,又趴在地上研究了半晌石砖是怎么磨的。 “运气好,这家主人进京了,我就把房子租了下来,总得让我祖母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那是那是,山上啥都不方便,老夫人能下山来住才好。” “你们怎么也跟过来了?不该去寻店面起酒楼?” 孟三勺摇头:“我娘跟我一样,都觉得我爹开酒楼一准得亏钱的,再说了,我爹学的是罗家手艺,留在维扬城里少不得被罗家人盯上,我娘就劝我爹去外头闯闯,也长长见识,别天天只抱着罗家当了好东西。有您之前给盛香楼闯下的招牌,我爹去金陵都能找到极好的差事。” 听到蔡三花的主意,沈揣刀笑了:“这倒也是个好法子,可我答应了要帮你家把酒楼开起来,钱都备好了。” “那钱您留着呗,我娘说了那钱在您手里是钱生钱,在我们手里可就不好说了。” 孟三勺“嘿嘿”一笑,在清凉的地砖上打了个滚:“要是我爹走了,我就继续跟着东家您混,还有我哥,我嫂子快生了,他也走不了,哎呀,我爹也到了该出去闯荡的年纪了,这维扬城里的清静日子就让我这当儿子的替他受了吧!” “你爹走了还有你哥,别在里头躲懒。”扛着一个矮柜的孟大铲从门外经过,斥了他一句。 孟三勺撇了撇嘴,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他哥走远了,他又说: “东家,昨儿下午那两块匾送去了罗家门口,我爹就把那口破锅也背了过去,放在了罗家门口,说他带着所有的罗家秘方和手艺已经从您这儿走了。我娘不放心,跟着过去了,林夫人开门出来求我爹,被我娘给拦下了。 “我娘让我跟您说一声,林夫人看着有些癫,您小心些。我寻思我娘让我爹离开维扬,也是有避着林夫人的意思。” “我知道,回去替我谢你娘。”眼眸微垂,沈揣刀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 十几号人来帮了大半日的忙,沈揣刀买了三十斤的卤肉给他们每人分了,又额外给了孟家兄弟两块布。 “东家说了,我爹要是出远门,也该有件新衣裳,这块红的棉布是给嫂子的。” 蔡三花将给孟酱缸的那块布料展开,从里面轻飘飘飞出来了两张银票。 孟三勺手疾眼快捡起来:“宝盛号的百两票子,娘,这钱庄就是从金陵开过来的,我爹拿着这银票在金陵能取银子出来。” “东家这个为人……”蔡三花叹了一声,看向站在里屋门口的孟酱缸,忍不住骂了句:“真恩义假恩义分不清楚,天大的福分你都接不住。” 孟酱缸低着头,又转回了里屋。 片刻后,他闷声说: “我去金陵。” 将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了祖母,隔天一早,沈揣刀穿着件八成新的曳撒又往越国大长公主的天镜园去了。 见她又做了男子打扮,只是没裹胸,赵明晗想说她这装扮不男不女不伦不类,可她这张脸实在是好看,让公主殿下把话又憋了回去。 “殿下,您送我宅子,怎么还带了两个人啊?我还以为是什么花儿成了精,吓我一跳。” “哼,她们要是真能吓着你,我反倒舍不得给你了,那两个小丫头是谢家给我那儿子的,我让教了她们两个月规矩,俩人就不想给我儿子当妾了,正好给你,别看她们年纪小,什么调香弄花抚琴吹箫都会些,正好让你居移气养移体,清清身上的市侩。” 听着流羽垂环二人身后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沈揣刀索性道谢,干干脆脆地将两人收了。 “你的酒楼还有几天重新开张?” “回公主殿下,还有十二日,只是得各种修葺、翻新,得有人看着。” “这些让我的人去做。” 赵明晗坐在榻上,又打量了沈揣刀一番,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怕我今日又让你蹴鞠,你才穿了男装?” 沈揣刀笑着行礼:“公主明察秋毫。” 赵明晗用手撑着头,笑了好一会儿: “那九人今日还起不来呢,再让她们跟你蹴鞠,你还没如何,我怕是要先给她们发了抚恤银。” 看一眼沈揣刀带来的点心,赵明晗笑着说: “说起来,我还没尝过沈东家你的手艺,黎录事,你带沈东家去厨下,给我做两个菜,不要那等油腻的,你们维扬人的席面顿顿都是猪头鱼头狮子头,我看着就烦。” 做菜对沈揣刀来说实在容易得很。 天镜园的厨房里各色食材琳琅满目,器具也比她去过的所有灶房都齐全,有许多她见都未曾见过的。 “殿下喜欢吃虾,这金剪是专门剪虾须的。” “这个玉臼专用来捣碧粳米。” “这是给鸭子嘴里吹气的。” 天镜园的灶上人们都是识趣的,见她是被殿下身边女官带来的,言语间很是殷勤。 黎霄霄看沈揣刀在琢磨给鸭子吹气的竹管,笑着说: “殿下喜欢吃桃花虾和海中的对虾,要极新鲜的才好,如今天热,桃花虾不当季,对虾运来也不够新鲜,长大了的河虾倒是有,公主吃了几次,觉得不如海虾,天镜园的厨子擅长的维扬菜殿下也已经吃腻了。” 那就是不能做维扬菜的意思了。 沈揣刀点点头,对着食材看了一圈儿,目光停在了绿豆粉皮上。 “这粉皮你们原本要如何做?” 灶头陪着笑说:“是想用甲鱼炖的。” 甲鱼炖粉皮是赣州名菜,可见这些灶上人们也在想办法不做维扬滋味了。 “我得用粉皮、鳜鱼、河中青虾、一年内的公鸡、精面粉、泡好的干蕨菜和干笋,劳烦抽调两刀上人为我打下手,再借一个力气大的白案师傅。” “沈姑娘客气了!” 灶头看了看,找了两个年轻利落的刀上人给她。 “鸡只取鸡胸肉,斩成泥。把这一半的青虾剥出来,虾头里的汁水要单独装碗里,虾肉用臼捣成泥,虾壳虾头别扔,留着煮汤。” 吩咐完了刀上的活儿,沈揣刀自己去挑了一条活鳜鱼出来,手中掂量了下菜刀,只见她一刀劈下去,那鱼的头就被斩落了下来。 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她却只做寻常,反刀用刀背刮去鱼鳞,掏出鱼内脏,刀在她手里又转回来,极利落地片了两边鱼肉下来,切成了鱼肉丁。 公主府的刀上人剥虾壳都仔细,像雕花,她看了两眼,从盆里抓了两只活虾,也是直接提刀去头去尾。 第82节 接着,这把厚重的菜刀在她手里又轻飘起来,自虾背上虚虚划过,不仅划开了虾壳,把虾线也直接带了出来,再直接伸手入虾壳一淘,就把虾肉剥了出来。 其他刀上人看着她这般举重若轻模样,目光都直了。 “看着年纪轻轻,活儿真是老到。” 虾肉切成丁,与鳜鱼肉丁一起添了热水上锅略蒸,她在锅里起了薄油,下虾壳虾头煸出油来。 “沈姑娘,您要是要用虾油,我们有现成的,不必这么麻烦。” “我这般惯了。”沈揣刀眼也不抬,在锅里下了滚水熬汤,又在里面下了一片鸡肉泥和鲜虾、姜片。 “沈姑娘,鸡肉泥和虾泥都齐备了,再做什么?” “白案师傅,把虾的汁和虾泥一起揉进面里,不用另外加水,可以放半个蛋清。我是要做切面条,面条煮好了要过水,所以劳烦您将面擀得劲道些。” 虾泥和面?白案师傅不懂,但是沈姑娘吩咐得仔细,他也明白该怎么做,照着来倒也不难。 待面擀好切出来,虾壳熬的汤也出了味道,将汤料全数捞出来,她又下了鸡肉泥进去将汤飞得澄净。 “面下锅煮好,过凉水。” “是。” 她自己将蕨菜取了最嫩的,笋也只要笋尖,全数切成小丁与蒸好的鱼虾肉丁一起在碗里调味,最后用绿豆粉皮包起来上锅再蒸。 待她这边将菜蒸好,另一边的面也煮好了。 虾肉和出来的面煮好后是粉色的,放在鲜亮的汤里再撒些青蒜碎,看着分外诱人。 一道蒸菜隔着剔透的粉皮能看见里面的翠绿淡粉和白色的鱼肉,瞧着也是清爽非常。 赵明晗打量了片刻,先吃了口面,满口都浓浓的虾肉香气,让她着实惊了下。 再夹起了一个粉皮兜子蘸了蘸旁边的醋,咬了一口,鳜鱼的鲜美、虾肉的脆甜、蕨菜的鲜嫩、笋的鲜脆都被绿豆粉皮裹了,闯进来,也闹起来,真正是山海至味汇于唇齿方寸。 黎霄霄站在一旁小心看着,自家的公主殿下吃了三四口的面,连着三个粉皮兜子才抬起头说话,她心知这饭菜是得了公主的喜欢,也替沈姑娘松了口气。 “她可曾说了这两个菜叫什么名?” “沈姑娘说一道是红丝馎饦,一道是山海兜,都是她从外地客商那听来的菜色。” “红丝馎饦?山海兜?名字也好,这两道菜确实不错,回头让那些厨子都仿着做做,天这么热,还给我做什么甲鱼,真是死脑筋……她人呢?” 赵明晗一边问,一边又喝了口鲜亮醇香的汤,品了品,再喝一口。 “我端菜出来的时候,沈姑娘正在刷锅,说她用了人家的刀和灶就得给人清出来,这是外禽行到了旁人家里的本分。” 夹起最后一块山海兜,赵明晗又笑了: “到了我这大长公主的天镜园里还想着她禽行的本分……罢了,你让她过来,跟她说,我想好怎么折腾,不,我给她找了个绝好的差事。” “你的酒楼不是还有十二日开张吗。 “我在维扬城郊新买了个织场,里面有七八十个女工,原是有两个厨子,一个以为手里握着饭勺就能对人生杀予夺了,不想当厨子想当皇帝,强逼着一个做工的寡妇跟他,另一个是厨娘,连同那织场的管事都被厨子用贪墨的饭菜钱喂饱了,由得他为非作歹,现在三个人都已经被我处置了,新厨子十天后才来,你且去给那些织工们做十天的饭。” 听到公主的吩咐,沈揣刀不觉得为难,抬手就要应下。 赵明晗话头一转,接着说道: “不过,这七八十人里,有一个人也是你的同行,我原本是要扶植她给我母后献菜的,现下她算是被你抢了前程。我不会告诉你这人是谁,十日后,你得从她嘴里得一个‘服’字,我就算你过关了。” 看着年轻姑娘抬起的手顿了下,公主殿下终于得意起来。 “沈东家,要是她不服你……我也就当是你手艺不够,之前许你的前程,咱们就得再议了。” 被这般刁难,沈揣刀却笑了。 “这个局有意思,草民应下了。” 赵明晗看着她,本是想看她为难、愤懑、不平,可她只看见她一双眼睛像之前看见了那些刀一般,是一样的亮。 作者有话说: 对于赵明晗来说,刀刀这种时刻记得自己身份,以“本我”为第一需求的人是非常稀罕的,就像是看见了一棵很好看的树,她当然不会想摧毁它。 但是她手欠,总想薅个叶子→_→ 红丝馎饦出自《事林广记》 山海兜出自《山家清供》 红丝馎饦算是老朋友了,我在《卫家女》里写过。 上一章的桃纸出自《农圃便览 便民图纂》就是桃子蒸熟了之后拧去汁水铺开晾晒成纸一样,作为夏天的零食。 第70章 织场 “给七八十人做上十日的饭?听着可是个大活计,明日一早就走吗?我陪你一起去吧。” 天亮着,只是金乌歪了七分。 孟小碟坐在廊下,一边在手里揉捏着一块生胚,一边看着脱了曳撒,只穿着中衣替她劈柴的女子。 斧头被沈揣刀粗壮结实的臂膀衬得有些小巧,轻易就把木柴劈成了两半,沈揣刀将地上散落的十几块柴火都捡起来,笑着说: “那织场在城外三十多里的地方,我去了直接待上十天就不回来了,你自己还得回去山上帮悯仁真人和长玉道长操持长生大帝寿诞,哪能这般陪我去耗着? “我回来时候去寻了玉娘子,正巧洪嫂子和张嫂子也在,本是说好了让她们歇几天,我把工钱开得高些,她们都乐意同我一道去,洪嫂子还想带着她两个女儿,张嫂子要带她娘家侄女,我都答应了,一下子有六个人帮我,怎么也应付来了。” 转头看了孟小碟一眼,见她的眉头还蹙着,沈揣刀笑着说: “虽说是七八十张嘴,每顿最多也就四五道菜,既然说之前两个厨子就能忙过来,那自然是有人来帮厨的,要是真忙不过来,我有嘴又有钱,找人帮忙不是难事。” 孟小碟点点头,低下头将手里的包了豆沙的生胚放在了蒸笼上,又拿起一个放在手里继续团。 沈揣刀看见白生生的小桃子,问她: “今日谁过寿啊,你怎么在包寿桃?” 孟小碟笑着说:“今天是彭祖诞,按说禽行都该拜彭祖的,昨日忙着搬家收拾,今天又陪着老夫人去了牙行,刚刚才想起来。” 彭祖篯铿,善调雉羹,奉于帝尧,乃得封彭城,算是上古传说中最早因厨而得封之人,与后来商之伊尹、春秋之易牙同被封为“厨祖”。 伊尹在中,易牙在东,彭祖的封地彭城距离维扬稍近些,维扬城中自然也有禽行拜彭祖,比如望江楼就会在这一日请了鼓乐班子在守德桥上热闹一番。 沈揣刀笑了声,一斧头将一块长柴劈成了两半,随她动作,中衣之下劲瘦结实的腰线分外明晰,像是这园中最有生机的一段藤。 “我若拜禽行先祖,也是拜卢娘子和膳祖,既然从前没拜过他,今日也不必凑热闹。” 孟小碟又看她,说: “膳祖我知道,你自幼背的《食经》五十篇就是段氏记下的膳祖做菜之法,那卢娘子又是谁?” 沈揣刀将六块长柴依次摆好,一边劈一边说: “比膳祖更早些,北魏时候的崔浩也写了九卷《食经》,所记的就是他母亲卢娘子和他的叔母、姑母如何整治家宴,调配饮食,全书都是卢娘子口述而成,虽然原书散佚难寻,但是贾思勰写《齐民要术》多引其法,可谓泽被后世。 “这卢娘子和膳祖一样能将自己治膳之法传世,虽然未必能尽数留存,也是禽行一道的传承根基,不比传说中的男人更值得我一拜?”* 说着说着,她忽然直起腰来,转头看向孟小碟: “悯仁道长擅画,小碟你下次回山上的时候求她替我画两幅画吧,一副是穿唐时衣裙年过四旬的膳祖,一副是穿着北朝衣裳梳着高髻的卢娘子,我要将她们请了,挂去酒楼的后院。” “你真是一时一个主意。”嘴里这么说着,孟小碟点了点头,“明天我去丹青坊买些彩墨之类,再挑两根上好的狼毫,悯仁真人一定喜欢。” “一会儿我给你银子过去,你多买些金箔,跟真人说,务必得描画得金光四射才好。” “好好好,金光四射的膳祖和卢娘子,等你从那织场回来,定就得了。” 沈揣刀笑着把劈好的柴送进灶房,锅里添水,灶下添柴,她当起了烧火的灶工。 “既然不拜彭祖了,这寿桃咱们晚上自己吃了吧?” “还是拜吧。”孟小碟说,“彭祖长寿,咱们替老夫人拜一拜他也好。” “行行行,听你的。” 沈灶工连连点头,哄得孟小碟又是一笑。 听闻孙女要出去十天,沈梅清也没觉得什么,只说让她多带点驱蚊避暑的药。 “我今天在牙行看人,不到十岁的小丫头竟然要二十两银子,能挑能扛的壮汉子也才十两银子。” 想起苏娘子说过现在暗门子盛行,在各处抬价哄抢少女,沈揣刀便又掏了一张银票出来说: “不拘什么价,您有看上的只管买,咱们这宅子大,哪怕是塞不下了,我找人来教她们白案厨艺,也好过让她们被卖去暗门子。” 沈梅清看看自己孙女,把银票收下了,又说: “太平年景,卖儿卖女的多是家里欠了债的,也更会抬价,咱们是正经人家,又不是把人买来做通房的,又好伺候,比起暗门子那是绝好去处,要是非要咱们家里跟着暗门子比着出价,这样的人倒也不必纵着,不然以后又是一层麻烦。” 沈揣刀点头如啄米: “嗯,祖母您见多识广,也最通世故的老神仙,如何决断,您斟酌着来就是了。” 沈梅清看她又在淘气,没忍住,在她脑门上重重点了两下。 “这园子里带来的那两个丫头,我把她们拘在屋里,让臻云看着做衣裳,也是看看她们的品性,若是好的就罢了,不好我也得罚。” “我今日问了,她们俩背后也都是清白的,您只当一般丫鬟教导就好。” 从祖母的房内出来,沈揣刀忽然停下脚打量着院子里没有被灯照着的地方,又回转了身子。 “祖母,您明日不妨去镖局看看,要是有女镖师,您也雇上几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探头看自己祖母,正好看见祖母嘴里念叨着“我岂用一个修房中术的男人佑我长寿”,抬手从彭祖画像前捏起了一枚寿桃。 沈揣刀咧嘴一笑,连忙又把头缩了回去。 第二日天蒙蒙亮,沈揣刀驾着马车接上了人直接出了维扬城的北门。 织场临河而建,是个砌了马头墙的大院落,梧桐树下的黑油大门紧紧关着,门上悬着“东桥织造”四个字。 沈揣刀跳下马车去敲门,不一会儿,有个穿着青色短袄的中年女人将门打开一条缝,警惕地看着沈揣刀。 “我们玉娘子奉了殿下的旨,来暂当十日的厨子。”说话时,沈揣刀将手里的帖子递了进去。 “玉娘子?没听过这等人啊。”女人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沈揣刀和她身后年纪不等的女子。 “你们是维扬城里的外禽行?” 沈揣刀点头:“是是是,我们家玉娘子是维扬城里一等一的白案,这些都是来给她打下手的。” 第83节 “那你呢?” “我也是来帮忙的,就是没什么白案功夫,只能在粗活儿上帮衬些。” “进来吧。”女人让开门,“人从前门进,马车去后头,灶房用的家伙事儿不用卸,后门绕进去离灶房更近些。” “好,不知道这位嫂子您怎么称呼?” “我未曾成过婚,唤我一声陆大姑就是了,你呢?” “晚辈姓沈,陆大姑唤我沈帮厨就是。” 维扬的绢纱、丝绸、刺绣闻名于世,自江上码头装船,沿运河北上则从西北出关去往帕剌、月即别,南下则在泉州一带换海船,远赴弗朗机。 维扬城中巨富赚的是盐引,大富、中富靠的就是织场和桑田了。 七八十人的织场在维扬实在算不了什么,东桥织场却建得很大,沈揣刀从后面走到前面来,只觉这场中足够装下五六百织机,上千的织工。 “场中有四十台织机,旁边那两间屋子是蚕房,后面那排是缫丝纺线的,你们没事儿别乱走,也别跟这儿的织工多话。” 陆大姑生得高挑,只比沈揣刀略矮两指,圆脸盘,高鼻梁,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一看就是公主府里出来的。 “织工她们在东边住通铺,你们住西边这四间房,离着灶房也近。她们每日卯时六刻(6:30)用早饭,午时正(11:00)用午饭,你们要出门采买就下午出去,戌时(19:00)前回来,到了戌时,织工们不得到处走动,你们也一样。” “这些织工有二十几人是当地招揽的贫苦妇人,每月回家一天,余下的则是家中获罪的犯官家眷,按律她们应该没入教坊,或是做发配做苦役,是公主求了太后娘娘,才让她们到了此地做活。” 用眼角看着这些提着行李的女子,陆大姑淡淡一笑: “你们也不必给她们做什么好吃的,公主殿下定下了她们每人每天饭钱六文,加起来凑整不过正好四百五十文,一顿饭加上米面柴一共才能花两百多文,哪用得着这么多人?” 沈揣刀替玉娘子扛着她的铺盖,笑着问: “陆大姑,您吃喝上可有什么喜好?” “我的饭食每日都有外面一家农户送来,无需你们操心,你们若是自己想吃什么,倒也尽可以买,公主殿下一贯是大方的,也不会与你们为难。” 将该交代的都说完了,一行人也到了住处,陆大姑将灶房钥匙留下,转身便走了。 打开房门,柳琢玉先松了口气: “屋舍里倒是干净。” 看向自个儿的东家,她笑着说: “东家,光我一人你一日就要花上三百文,洪嫂子她们每日一百文,连青杏、粉桃和小婵每日都得五十文,一日支出六百五十文的工钱,不曾想竟是要做一顿只能花二百文的饭食。” 沈揣刀将身上行李放下,打开窗看向外头空旷的院落。 “玉娘子,越是这等时候,就越能显出咱们的手艺不是?” 四间屋舍有两间是通铺,洪嫂子、张嫂子和带来的三个小姑娘都想挤在一处,大概也是觉得这巨大的织场有些缺人气儿,沈揣刀让柳琢玉住了床上有帐子能防蚊的正房,自己住了厢房。 分好了房子,也到了巳时(9:00),沈揣刀刚打开灶房在的院子,几个小姑娘先跑了进去。 “东家,这桌子下面有两袋米,一袋面。” “东家,这里有一条腊肉,一只风鸡。” “东家,墙角连柴火都有了。” “东家东家,这里有好些瓜菜。” “东家,水缸里有水。” 玉娘子带着两位嫂子将器具查看了一遍,对着沈揣刀点点头: “各色器具都是干净的,应是刚被人整理过。” “行,看来这些东西就是咱们中午能用的东西了,把风鸡的肉取了和腊肉米饭一道蒸出来,鸡架和冬瓜做汤,再烧个丝瓜,我带了点儿虾干,和丝瓜一起烧了就好。” 其他人点头应下,立刻开始分活儿,有人生火,有人拆鸡,有人洗菜,有人切菜,有人切肉。 灶院的门半掩着,陆大姑站在外面看了会儿,看见十几岁的小姑娘也在利落地洗丝瓜,她勾了勾唇角,转身便走了。 做几十人的菜跟做小炒不同,各种食材都是成盆、成簸箕地往锅里倒,翻炒就成了力气活儿。 好在沈揣刀力气足,用一个大长铲将菜在锅里翻炒匀了。 午时正,青杏粉桃姐妹俩推开灶院另一边的门,被吓了一大跳。 酷烈的日头下面,几十名穿着黑色短袄的女子已经拿着碗筷排起了长队。 安安静静,如同晒死的焦尸一般。 连柳琢玉和洪嫂子都被这诡异的寂静骇住了,唯独沈揣刀提着满桶的饭摆在了大案上。 “我们是被人从外头聘来,给你们暂时管十天灶房的,今日中午吃的是风鸡腊肉焖饭、鸡汤煨冬瓜,虾干烧的丝瓜,在我这装饭,旁边这位嫂子这儿装菜。” 说完,她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女子。 “您把碗给我吧。” 女子生得瘦削,头发整整齐齐贴着头顶梳着,身上衣裳也干净,将碗递过来,她手指一松,忽然抬起来就要摸上沈揣刀的脸。 “哪有这么好看的厨娘?你怕不是勾引了驸马,被公主发配来的吧?” 微微后仰身子避开了这一摸,沈揣刀垂眸笑了笑,朗声说: “我是勾引公主被驸马知道了,公主怕驸马吃醋,让我来暂时躲躲风头。” 像是一阵风从极北之地吹来,她面前这言语放诞的女子仿佛被冻住了。 女子的眼睛动了动,看向这个给她端饭的俊美少女,竟渐渐有了光彩。 “洪嫂子,给她添菜。”说着,沈揣刀将她的饭碗递到了另一边。 “哦。”洪嫂子回过神,接过碗来,一边添了一种菜。 似乎是被沈揣刀的话吓到了,一直到分完了饭,也再没有人出言调戏她。 收拾了装饭的盆和桶,擦干净了桌案,沈揣刀回到灶房,发现几个小姑娘都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 青杏连连摇头,转回去小小声对她妹妹粉桃说: “咱们东家肯定没勾引公主。” 粉桃点头: “对,是公主看上了咱们东家。” 作者有话说: 膳祖:唐代的《食经》是邹平郡公段文昌所做,记得是他家中大厨膳祖如何治膳,这个书的传承后面也不完整了,不过段文昌有个儿子段成式,他写的《酉阳杂俎》是咱们研究唐代及以前饮食文化和风土人情的重要参考资料。 第71章 来鬼 一口气给几十个人做饭绝不是轻省的活儿,顶着正午的太阳,连沈揣刀都有些累了。 玉娘子昨晚做了些糖饼,此时拿出来给众人分了,勉强顶了腹中饥饿。 “咱们自己的饭菜还是得出去采买,走吧,索性一起去,也正好去附近村集看看。” 三个小姑娘瘫在条凳上不想动,被沈揣刀用臂肘一把捞了起来,也就跟着她走了。 回去房中各自换衣,洪嫂子看着铺好的床铺,恋恋不舍地说: “也不知道东家哪来的那么多气力,要是我自个儿,我现在就躺下了。” “青杏粉桃,要不你们……”洪嫂子想着让女儿歇歇,一转身,看见自己女儿已经换好了衣裳去找东家了,像是两只追着花的小蛾子。 “唉,幸好东家是女儿家,若真是男人,那还得了?” 长叹一声,洪嫂子走出去,将房门上了锁。 “东家,这东桥织场不太像个织场,更像是个牢狱。” 戴着帷帽的柳琢玉在车前和自家的东家并坐,轻声说着自己今日的所思所想。 “在困人之地,找了东家你这样善治大宴的人来主持膳食,想出这主意的人也太促狭了些。” 沈揣刀笑了笑,没说这织场中还有人等着她用饭菜“收服”。 “终归是接了活儿,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倒是有件事儿……玉娘子,在这儿你得拿出是领头之人的气派出来,以后灶房里分派活计的事儿得你来做。” “我?”柳琢玉看向自个儿的东家,就看她正手搭凉棚眺望远处。 “那东家您?您做什么?” “你就当我是个来帮忙的帮厨就是了,今日我不是跟旁人说我是勾搭了公主的吗?你就当我确实是被安插来的,半熟不熟也行,有点儿生分客气也行。” 柳琢玉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出趟工,竟然还要干两份差事,看向自个儿东家的目光都少了一分敬爱。 “东家,我哪里会演……” “在人前装装样子的事儿,你若实在不会,就抬着头别说话,交给我就好。” 转头看了柳琢玉一脸的为难,沈揣刀笑了: “咱们重新开张之后我打算多招几个白案上的帮厨,玉娘子,如今你是维扬城里最好的白案,想要在你手下做活儿的定是有女也有男,你也得多练练自己的气势,不拘男女,一律恩威并重,压服了才好。” 听到东家这么说了,柳琢玉也只能点头。 “东家既然有意磨练我,我一味推让倒是辜负了您的心。” 东桥织造场距离从维扬到珠湖的官道不远,官道旁就有一个村子,因为酷热,村子旁的柳树都半死不活,趴在树下的狗看见生人都懒得叫唤。 遥遥看见一户人家敞着门,沈揣刀跳下马车,叮嘱了其他人在车里别出来,又将马系在树上,才去敲门。 “可有人在家吗?” 两个晒得黑猴儿似的小孩儿自门洞子里探头看出来,张大嘴喊:“娘,家里来鬼啦!” 一个妇人从灶房里急匆匆出来,只穿了件袖子盖不住手腕的粗麻短衣,下身裤腿挽起,露着一双赤脚和半旧的草鞋。 她仔细打量了沈揣刀一番,回身先在自己两个孩子屁股上一人揍了两下。 “再浑乱说话吓呼你们老娘,我把你们送去女鬼院子里去!” 两个小孩儿都是被打皮实了的,捂着屁股蛋嘻嘻哈哈跑进屋,又探头趴在门上看着站在自家门前的女子。 第84节 沈揣刀穿的算是女装,不会让人将她看作是男子,琵琶袖的衫子配了百迭裙,头上戴了巾帼,脸上又带着笑,看着很是可亲。 “嫂子家里可有多余的瓜菜?” “你是女鬼院子里出来的?”女人打断了她的话,“你要是女鬼院子里出来的,可得离我家远些!” 说着,她就要来关门赶人。 “什、什么女鬼?”容颜非凡的年轻女子有些害怕地扶着门,似乎有些腿软,“嫂子,您可别吓我,太阳还在天上呢,这、这附近有女鬼吗?” 女人见她似乎真的要滑到地上去了,到底没落忍,上前两步拉扯她:“这么高的个头,怎么胆子这么小?既然胆子小就赶紧回家去,别跟女鬼们混一处。” 沈揣刀抓着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看她:“嫂子,到底哪来的女鬼啊?您与我说说吧!我、我今日刚来的,家里让我给白案师傅当帮厨,赚些银钱回去的,我实在不知道哪里有女鬼,您跟我说说吧!” “你是今日刚来的?” 沈揣刀连忙点头:“是,我家大师傅说我力气大,让我出来找找哪里有卖菜的,找最便宜的买回去。” 女人正好扶着她的手臂,捏了一下,说:“哼,你也是个傻的,一把好力气做什么不成?竟落到了女鬼院里去。” 听着女人的语气软了两分,沈揣刀连忙掏出一文钱,小声说: “嫂子,我腿软了,能不能跟您买碗水喝?” “一碗水值什么钱?”嘴里这么说,女人看着那枚簇新的铜钱还是心动了,将钱一收,她转身回了院里,先是将陶锅里烧好的温水舀了一碗出来,要端出去的时候又回过身,从梁上抓了块吊着的杏干下来。 趁着她进去的功夫,沈揣刀对着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柳琢玉摆摆手,又装出一副无力样子。 “给,喝吧,再吃块杏干就有力气了。” “谢谢嫂子,实话跟您说,我早上来的,中午给旁人做了顿饭,到现在还没吃呢。” 女人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是想要活命,趁早回去将工辞了,女鬼院可不是人呆的地方,吸人精气,出人命的。” 靠着门蹲着,手里端着水碗,沈揣刀仰视着女人:“嫂子,您与我细说说?” 钱都收了,女人也不好意思再赶人,想了想,她说道: “这女鬼院之前是常家老爷的织场,五六十个织工,都是常家的佃户,前年忽然就开始闹鬼,吓得不少人都跑了。 “去年秋天,还没到中秋,一天大半夜里,忽然来了一群穿着黑衣裳的女鬼,举着火把,把织场里的厨子直接拖出来,就吊死在了山坡上的那棵树上,还有里面的管事和厨娘,被打得呀,人还活着,下半身都臭了。 “过了没几天,织场一下子变大了好些,每天还有车拉着新的女鬼过来,老人家都说,这儿成了阎罗王养女鬼的地方,咱们活人去了,就像那厨子,是得死的。” 微微垂眸,将女人与越国大长公主的话在心里一一对照,沈揣刀问道: “闹成这样,都出人命了,常老爷没找了道士来吗?” “起先有道士来,没用啊,后来常老爷家也没了,说是官府说他犯了什么事,一家子都没啦,八成也是女鬼干的。” 喝完了水,沈揣刀捏着那枚杏干,小声央求: “好嫂子,你与我说说附近哪有卖菜的吧,不然我空着手回去,大师傅是肯定得打骂我的。” “前头过了河,再往东走二里路有个菩萨庙,附近村子的人要卖菜换盐都在那边。” 说话的时候女人也没闲着,又拿起自己不知哪个孩子的衣裳粗缝了几针。 听那年轻姑娘说“谢谢嫂子”,她头也没抬,只说: “你赶紧走吧,离了女鬼院找别的营生去,生得这般好看,真要是被女鬼吃了……” 啰嗦了好几句,女人抬起头,只看见了放在门槛里的空碗,和三枚同样簇新的铜钱。 “人呢?不会还是女鬼吧?” 像个老母鸡一样转了两圈儿,女人看着地上的铜钱,心里一横,还是收了。 “穷家破户,烂命几条,就算真是女鬼也看不上我这般的。” 嘴里这么说着,她还是四方拜了菩萨和王母娘娘,捡了从柴房捡了两张清明剩下的黄纸,用灶下的火点了,扬到了院子外面。 “东家,你到底听了什么笑话,自回来就高兴?” 驾着马车去往市集,听见柳琢玉这般问自己,沈揣刀笑着说: “长公主当日让我来,与我说是她新买的织场,原本的厨子是个黑心恶人,被她处置了,助纣为虐管事的厨娘也都被严惩。刚刚那嫂子跟我说是织场里闹鬼,闹了一年多,突然换了主家,来了一群天兵般的人物将厨子杀了。” 柳琢玉在心里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只能又看沈揣刀。 “仔细捋捋,就是厨子作恶,管事和厨娘坐视不管,三人联手克扣织场女工的饭钱。接着,织场闹鬼,不仅原来的女工趁机跑了不少,附近村子里的女工也都不敢再来织场。再后来,才是这织场易主,公主殿下惩治恶人,还将这织场建得这般大,作了收容犯官家眷之地。” 嘴角带着笑,沈揣刀越发觉得有意思,解了自己手臂上的袖扣挽了起来。 “东家,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织场里真的有女鬼。” 车棚子里,一直竖着耳朵听东家和玉娘子说话青杏跟粉桃抱成了一团,钻进了自己亲娘怀里。 张嫂子也抱着自己的侄女,一个劲儿说:“东家的意思不是真有鬼,你慌什么?” 看着偏西的金乌,沈揣刀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把它抓在掌心里一般。 “你们别怕,这鬼还是个惩恶扬善的好鬼呢。” “东家,您不会是想抓鬼出来吧?” “咱们要在这儿待上十天呢,只每天做两顿饭有什么意思?” 沈揣刀反问柳琢玉。 太阳落山之前,七个人回到了东桥织场,将采买的东西卸下。 沈揣刀站在空荡荡的院中,听见一阵阵的响声。 一台织机的声音像是一个体态壮阔之人坐在藤椅上,木架不堪重负,只能相互挤压,还有木绳锯木头一般,让木头和绳索彼此折磨出呻吟的声响,几十台织机,却让沈揣刀想起了暴雨中江河冲刷堤岸。 那只鬼,她把这些织机勾连在一起,成了江河,冲破了朽木烂石的桎梏。 她在哪儿呢? 守门的陆大姑点起一盏灯要送进织场,就见那位自称帮厨的姑娘站在院子里不动,仿佛痴了一般。 “沈姑娘?” “陆大姑,我们今日去采买,走到哪儿都听说这儿有女鬼。” 陆大姑的眉头一跳,连忙说:“那等传言绝不可信。” “陆大姑,您是何时来的织场?听说那女鬼为民伸冤惩治恶人,甚至托梦给公主,让织场易主,很是神通广大,您可曾见过?” 看着年轻女子脸上的欣喜好奇,陆大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这等女鬼?她怎没听说过? 第72章 夏枯 夏日天长,睁开眼洗个脸的功夫,天似乎就亮了。 将头发梳理个差不多,再穿上外头的衣裳,陈大蛾一转头,看见宋七娘还在用她那金贵得不得了的篦子梳头。 “要去领饭就别梳你那头了,院子里圈了一窝都是女的,连个公蚊子都没有,你梳给谁看?” 宋七娘仰着头用手扶着鬓发,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我梳给自己看。” “那你得端着盆水过日子,才能时时看见自己的头发。” 嘲讽了这一句,陈大蛾忍了片刻,又忍不住催: “你快些吧,昨天饭里有肉,今天说不定再有呢?” “几块干肉倒让你惦记上了,昨天不是都说是那几个新来的厨娘不知道规矩,把她们自个儿的肉给咱们做了吗?这样的好事儿遇着一次也就罢了,哪能天天有?” 说着,宋七娘忽然抽了抽鼻子: “怎么还有股子肉味儿?” “哪有?”陈大蛾伸手拽宋七娘,“快些走,不然误了饭了!” “不对!”宋七娘挥开她的手,倾着身子往她的铺盖上闻,“我昨晚上还当是你吃饭的时候粘在衣服上了,怎么现在你床上都是肉味儿?” 陈大蛾扑过来要拦她,宋七娘先一步掀开了陈大蛾的铺盖,果然在褥子下面发现了一个布包。 她抬手一抖,滚出来了十来块小指肚那么大的腊肉丁和风鸡丁。 “陈大蛾!你怕不是疯了,竟把吃的藏在褥子下面,你不怕招了虫子?哎呀呀你赶紧扔了去!” 陈大蛾一把捞过自己包了肉丁的布巾,把落出来的也捡了回去,又气又羞,说话反倒结巴起来: “下次回家,我、我给孩子带回去,你、你别嚷嚷,别让人听见。” 宋七娘嫌弃得咧嘴,巴掌乱七八糟拍在陈大蛾身上: “填牙缝儿都不够的肉,你下次回家还得好些天呢,这肉都臭了!” “腊肉哪有、哪会臭?我、我都洗干净了。” “到时候招了虫子来咬你一身你就高兴了?” “不、不招……” 两人正吵嚷着,屋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快些出来排队领饭了。” 陈大蛾赶紧整好了床铺,把包了肉丁的帕子小心守在怀里,宋七娘也把自己的铜篦子小心插在了头上,俩人前后脚走出去,取了放在井边的碗筷,队已经排了老长。 “那新来的厨娘真说自己是公主的姘头,是吧宋七娘?” 宋七娘落了脸,径直往队伍前头去,走到最前面,她盯着那打头儿的: “给我让个地儿。” “昨日已经让过你一次了,宋七娘你怎么这般霸道?” “我偏就霸道!许你们抢我的洗澡水,不许抢你们饭?你们不让我就闹,反正现在规矩紧,我闹起来你也没饭吃。” 说着,宋七娘径直插在了最前面。 随着几个工头走过来,人们渐渐安静,宋七娘也低下头不说话了。 后头有些响动,宋七娘扶着发鬓看过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85节 一个和她们一般穿着黑色衣裳的姑娘拖着一条腿,一步一步跟着管事的走了过来,站在了人群的最后。 “她怎么今日来领饭了?不是该装病等着管事给她送去?” 有人嘲讽了一句,在管事看过去的时候又没了声响,更多人只是拿眼看着她,跟宋七娘一样。 “行了,领了饭赶紧吃完了刷碗,别耽误上工。” 穿着青色袄裙的管事看向最前头的宋七娘: “再胡沁些有的没的,让我知道了,那嘴不用留着吃饭了,打烂了最好。” 宋七娘无所谓地抬起头,手里捏着自己的碗筷。 走进领饭的院子,灶房的门板还没卸下来,先让人闻着了面蒸出来香气。 和昨天一样,宋七娘深吸了两口气,由得这香气进到她的心里去。 “豆皮儿包子和菜包子,一人一个,粥是山药粟米粥,足做了三大锅,喝完了可以再来舀。” 今早分饭的人成了两个妇人,一个手边摆着装了包子的笼屉,另一个守着装了粥的大木桶。 那个说自己跟公主是姘头的漂亮姑娘哪儿去了? 宋七娘抬眼想往灶房里多看看,抬了一半儿又把脸垂了下去。 包子皮是和二面包的,倒是比从前的二合面蒸饼松软许多,一个内馅儿是豆腐皮,放了些许的油和酱调味儿,还有点儿肉香味儿,虽然没有肉,吸足了汤汁的豆腐皮往嗓子眼儿里滑的时候也是香的。 素包子是野菜包的,吃了几年的野菜,宋七娘还是不清楚那些牛马吃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包子里有些金黄的渣渣,倒是让那些野菜不似从前那般难咽下去。 山药粟米粥里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山药丁,温温热热地入了口,反倒把身上挤压的燥热给顺了出去。 织场里热得很,怕她们总是跑茅房就不许她们多喝水,能敞开来喝粥的时候可不多。 宋七娘一只手紧紧捏着两个啃了一口的包子,刚走出去十几步就把粥喝完了,立刻转身回去再盛一碗。 她这般,后头的人就不高兴了。 “宋七娘,你要喝粥去后面排着,哪有你这般霸道的?” 啃两口包子,喝上大半碗粥,宋七娘看也看不看说话那人,只打算一会儿再喝一碗。 “去后头。” 领子后面突然一紧,宋七娘把包子咬在嘴里回手就要去挠人的脸,手却被人结结实实拧住了。 “一人先轮上一碗,还想喝就去后头排着。” 被人推了个趔趄,宋七娘回过身来正要开骂,就发现刚刚说话的是陆大姑,她没敢吭声,灰溜溜去了后头排队。 陆大姑一直跟在她身后,宋七娘原以为这晦气婆子是在盯着自己的,不成想她刚排在队尾,就听见她跟旁人软着嗓子说话。 “常娘子,你身子弱,不如多歇两天。” 宋七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狠狠啃了口包子。 等陆大姑走了,她冷哼一声,低声说: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贵人种子落在下贱泥坑里了,还有人嘘寒问暖呢。” 站在她前面的女子仿佛没听见似的,随着队伍,一步一瘸往前走。 “各位嫂子各位姐姐,这天热得人发昏,我用夏枯草熬了些水,你们自己分了喝吧。” 个头比旁人高一截的女子挑着两个木桶进来,正好放在了院子当中。 宋七娘抬眼看过去,正是那个极俊秀的姑娘,此刻她两臂袖子挽起,露着结实的臂膀,身上穿的也是斜襟短衣,有汗水从她的脖颈上流下来,都透着晨间的清亮。 桶里浮着个竹筒舀子,排队等着拿饭的人心里有惦记,没想着喝个水饱,自然不肯脱了队喝水,已经拿了饭边走边吃的那些人,走到桶边上,把碗里的粥倒进嘴里,伸着碗等水。 夏枯草微苦淡甜,煮了水倒是不难喝。 有人看着满满的两桶烧过的水,舍不得走,就跟带着笑的女子说话。 “你真的勾引了公主?你怎么勾引的?” 提着舀子的女子说话徐缓,悦耳得紧: “公主寻人蹴鞠,我一个人赢了其他的,公主就赏了我好宝贝。” “哎哟哟!了不得了不得!” 院子里平白多了许多的鲜活气,其他人也忍不住转头抬眼看了过来。 “公主赏了你什么宝贝?” “驸马得了极好的石头,献给了公主,公主打成了刀,又给了我。” 不知何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那什么鞠是什么?” “你蹴鞠踢得这般好啊?” 不管旁人问了什么沈揣刀都能把话接住,一边说着话,她一边用目光看向在织场里做工的女子。 围着她与她说话的,多是维扬附近口音,吃喝豪迈,多半是本地聘来的穷苦人。 那些看着她,目光中隐隐有不屑的,脊背挺直不愿说话的,吃东西时候未必细嚼慢咽,但是不愿意出声的,大概就是公主从各处收拢来的犯官家眷。 按她之前推测,那“女鬼”既然早就在织场,就不会是后面才来的官眷,而是本地的女工。 “昨天那肉香得很,今天还有肉吗?” 沈揣刀舀了夏枯草的水倒在问话的人碗里: “昨儿下午我们出去切了些白肉回来,今天早上熬了油,拌进了野菜包子馅儿里。” “菜包子里有肉?早知道我多嚼两口了!你们那包子是怎么发的?我就没吃过这般软的包子。”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来帮厨的,大师傅只让我做些耗体力的活计。” “行了行了,在这儿胡闹什么?赶紧都散了。” 陆大姑背着手过来赶人,看向沈揣刀的眼神有些不善。 “沈姑娘,你虽是来帮忙的,待几天就走,也得守着织场的规矩,随意编排公主可是死罪。” “陆大姑,我字字属实,绝无虚言,您若是不信,什么时候公主身边的黎录事来了,您亲自去问就是了。” 见新来的所谓“公主的姘头”竟跟陆大姑隐隐对上了,院中其他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陆大姑忽然凉凉一笑: “昨日你们把自己的那份腊肉和柴米当做了这些女工的晚饭一并做了,按说今天就得把那份减去,我见你们初来乍到,不愿为难你们,看来沈姑娘非但不领情,还要故意与我为难了。” 年轻的女子脸色没有惧色,只是笑着说: “陆大姑,做多少菜多少肉,那是玉娘子说的算的,您与我实在说不着,您的意思是因为我您得克扣这些姐姐和嫂子们的饭钱?那可不成,反正我身上也有点钱,干脆昨日那顿腊肉算是我给姐姐们的见面礼。” 说罢,她看向院中其他人。 “公主一贯是大方的,我让姐姐们多吃了几块肉,她定不会责罚我,倒是你,陆大姑,我听闻之前这织场里的厨子克扣女工引来祸事,养出了惩恶扬善的女鬼,可没落着一个好下场。” 电光火石之间,宋七娘猛地抬头看向了陈大蛾,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又碎开。 沈揣刀察觉到了。 她还看见陆大姑看向了一个一直端着饭瘸着腿往外走,不曾回头的纤瘦背影。 还有一个人,竟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不远处的山上。 传说中,公主派人将那个厨子绞死的地方。 一,二,三,四,五。 这五个人里,谁会是那个女鬼呢? 眼眸微垂,沈揣刀笑着将最后的桶底子也舀了出去。 “早饭用了粗面三十斤,粟米三斤,白肉一斤,山药花了二十文,一筐马齿苋花了十文,豆皮花了三十文,酱是我自己带来的,用的都是酒楼里用惯的好东西,若是算起来,半坛子酱怎么也得算三十文,还有柴火……东家,咱们东俭西省,也没省下多少来。” “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咱们好歹能多匀出来两斤肉不是?” 忙完了早饭,沈揣刀她们自己下了汤面,围着灶房里的桌案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算账。 “东家,下午咱们还出去吗?” 青杏和粉桃一起看向自个儿的东家。 “下午我出去一趟,你们就不出去了,我有了不得的差事给你们。” “什么差事?” 三个小姑娘都瞪大了眼睛。 “玩儿。” 沈揣刀笑眯眯地说。 第73章 阿金 两个讨债鬼似的孩子终于在里间睡着了,妇人提着一筐子水淋淋的野菜坐在门口择洗,嘴里慢悠悠哼着小调儿。 “六月头上簪茉莉,提了筐子去大集,真武观前讨来米,观音庙前得旧衣……” “嫂子,我又来啦。” 妇人被唬了下,抬头看见那张俊俏像仙女儿的脸,就算心里有些怕,还是忍不住在她腿上拍了下: “大中午的你个女鬼怎么出来了?” 沈揣刀哭笑不得,和妇人并排在她家门口坐下,捞过人家菜筐子,从里面捞出一根自己不认识的窄长叶子。 “嫂子,这是什么?” 问的时候,她拿掉了里面卷着的落叶枯枝和青苔。 “池塘里捞的鸭子菜咯。” 虽然不认识,这么多年的禽行也不是白做的,只掐了下叶茎,沈揣刀就知道这个野菜已经老了,就算它能入了人嘴,也不是现在已经开出一簇簇鸡冠样子花串的时候。 第86节 “嫂子,这菜你是要自个儿吃的?” “又不是荒年,吃不着它,我拿来喂鸭子,屋后头养了几只鸭子,还没换毛呢,不然就赶去河里让它们自己叨着吃了。” 妇人说完又后悔了,生怕女鬼吸了自家鸭子的精气去。 “原来是荒年的救命菜啊,那还真是好东西。” 沈揣刀学着妇人的样子把择好的鸭子菜放在了她手边那一堆里。 妇人声音恨恨地说: “什么救命菜,那是没得吃了,发了水灾,地里都泡成了泥塘子,一年的收成都没了,倒是这东西成片地长,吃不死人那就得吃。” 说完了,又看沈揣刀一眼: “你是成了女鬼了?” “没有啊,您摸摸我手,热乎着呢。”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赶紧离了女鬼院?” “我得赚工钱啊,大师傅让我干十天,一天给我五十文呢。” 妇人择鸭子菜的手僵住了,拧头看向她: “多少?” “五十文呢。” “五十文……那确实……”妇人低头嘀咕了好一会儿,“五十,一百,一百五十……十天能赚五百文呢!真是了不得!” 沈揣刀笑了笑,抓了一把鸭子菜替她择好,等她算完了账才说: “嫂子,我每天下午都出来采买,想着跟里头那些家在附近的姐姐们赚些送信儿买东西的跑腿儿钱,只是我刚来,啥也不知道,那些姐姐们也不信我,您知不知道那些姐姐的家在哪?我先去探探,得了消息给里头的姐姐看。” “你这个生意可不好做,愿意进女鬼院做活的都是家里穷苦到活不下去的,哪会给你跑腿儿钱?” “哗啦。” 是铜板撞在一起的声音。 妇人转头看过去,看见自家门前排开了五枚簇新的大钱。 “您跟我说一家嘛,我自个儿去碰碰运气,成不成的,总得试试才知道。” 看看钱,再看看瞧着自己的姑娘,妇人叹了口气: “那都是些卖儿卖女的人家,你要是真去了,说不定把你一道卖了。” “卖儿卖女?”一直笑眯眯陪她择菜的姑娘忽然笑了,只是跟之前的笑不一样,“卖谁的儿女?” 摇摇头,妇人不吭声了。 沈揣刀想了想,忽然说: “嫂子,你可知道为什么大师傅一天就给我五十文?” 妇人哪里知道?她要是知道,她也去想办法赚这钱了呀。 “其实我从小就在道观里住,学了一身好武艺。”拍拍手,沈揣刀起身走到了屋前那棵柳树边上。 柳树有碗口粗,在妇人家门前也有好些年了,见这莽女鬼掂量着要对这树做点儿什么,妇人连忙起身去拦: “你这是要干啥呀?” 沈揣刀有心一脚踹断了这树来佐证自己不至于被人卖了去,看见这位嫂子过来了,她腰一弯,双手一抬手,就像抱小白老一样直接把人给抱了起来。 “诶?”猝不及防就双脚离地了,妇人吓了一大跳,攀树似的攀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嫂子你看,我这力气跟个汉子比也不差了,你就告诉我吧,我去看看。” 一只手托着妇人的腿,沈揣刀作势要把她送到柳树的树杈子上,吓得女人又在她肩上拍了好几下。 “成成成,我与你说,你把我放下来!” 双脚重新落了地,妇人喘着气叉腰看着面前的莽姑娘:“我现下是知道了,你还真不是女鬼。” 她转身,指着不远处的那条河:“顺着那条河往下走五里地,湖边有个十几户人的村子,村里房子最破的那家就是了,姓周的人家。” “谢谢嫂子。” “你要是只想看看,那村里有我娘家,有人问你就说是顺路替李阿金送东西回去的,你要是存心要惹了事,可别报我名头。” “好嘞,谢谢阿金姐姐!” “方才还叫我嫂子,这就叫上姐姐了?”单手叉腰看着那大力气的姑娘几步跑得没了影儿,李阿金转身回去择鸭子菜,就看见那排开的五枚钱还摆在那儿呢。 “一天五十文……这般大的气力,难怪能赚了这么多钱。” 把钱往怀里扎扎实实一揣,她把鸭子菜粗粗择了几下,真的剁碎了去喂鸭子。 正好两个孩子醒了,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来转去:“娘,您不是说鸭子菜给鸭子吃一半咱们明天吃一半吗?怎么都剁了?” “不吃这苦叶子你们还惦记上了。” 赶鸭子一样把孩子们赶开,李阿金又摸了摸怀里的新钱。 拢共得了九文新钱了,能换十一枚旧钱,五文钱买肉,四文钱买盐,两文钱买线,肚子里一吃,她什么都不知道。 野鸭村周家是远近闻名的落魄人家,两个儿子都是懒汉,唯独一个女儿是勤快的,本来十四五岁就嫁了出去,不成想周家这对兄弟懒出了歪心,没几年就撺掇自己爹娘闹去了自己妹妹家门上,硬生生又把婚事搅黄了,周三妹没办法,只能抱着自己才半岁的女儿回了娘家。 她还有个大三岁的儿子,本以为夫家能看在是儿子的份上好好对待。 不成想她前脚离了家门,她的前夫后脚另外寻了个婆娘过活,五年生了四个。 周三妹的儿子才八岁,每日被自己亲爹当了牲口使,受不住了,大半夜嚎着跑了七八里路找自己亲娘,周三妹用柴刀比着自己脖颈子,总算逼着自己两个哥哥腾出了半间柴房让她的儿子住。 周三妹出了名的能干,织网、划船、捞鱼,还能挖藕采菱角,但是她一个人再厉害,靠着湖塘和薄田也养不了三代人六张嘴,这才去了传说中闹鬼的织场,为的是一个月的那点工钱。 “既然有了钱,怎么这家人还得卖儿女?” “都说现下城里六七岁的小丫头可值钱了,这兄弟俩是想把小丫头卖了,又怕这小子跑去给他娘报信儿,这才要把兄妹俩都卖了,还卖两家人牙子。” 说话的人顿了顿,看向一直听自个儿啰嗦的那人。 只见那人个头高挑,头上戴着帷帽,影影绰绰能看个轮廓,说话还带点儿城里的口音。 “你是外头来的?也是来买人的?” “一个小姑娘都要卖到八两银子了,我哪里买得起。” “外头来的”似乎是笑了声,又说:“周家兄弟找了两三个人牙子过来,就是想抬价,我哪能如了他们的意?” 周家的院门开着,瘦的只有一副小排骨的少年死死抱着自己的妹妹: “要卖就把我们卖一处!” 两个人牙子都没吭声,他们一见同行也在,就知道了周家要抬价的心思,又哪会让他们如意?只闭口不言,等周家的人自己降价。 “八两银子买这小的,大的五两您就领走。”僵持了一个多时辰,小丫头的价钱从二十两一路降下来,周家两兄弟实在是扛不住了。 “要是觉得高了,两位你们倒是出个价呀?” 一个人牙子走上前,捏着小女孩儿的下巴看她牙口。 “牙不齐整,五两银子。” 另一个人牙子抓起小女孩儿的手说: “手也不齐整,四两银子。” 之前那个不甘示弱,又要看小丫头的脚,可她哥抱得紧,仿佛大萝卜一样扎在地上,没让他把人薅出去。 “这大的正是能吃的时候,二两银子吧。” 眼见价钱一时一落,周家两兄弟又犹豫起来,他们卖侄女和侄子是为了给自己讨媳妇的,到手五六两银子哪够他俩买媳妇? “十两银子,两个人我都要了。” 忽然有人出来抢人,两个人牙子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瘦高的人越过人群走了进来。 说着,这人竟一抬手直接把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提了起来,拿绳子一捆,就成了两只小羊崽子,无论那当哥哥的如何挣扎,都被人直接送到了发到了马背上。 “你要是摔下来,你妹妹也得跟着摔,到时候被马踩死都是你害的。” 见那少年老实了,戴着帷帽的人转身又走回院子。 周家两兄弟围过来摊着手等着拿钱。 两个人牙子忙活了半天没落着人,脸都落在了脚面上,其中一个直接冷笑一声说: “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同行,咱们牙行里可不兴这样抢人啊。” “你不知道我是谁?”作势掏银子的人忽地停住动作,看向两个牙子。 脸上有颗痦子的人牙子语气嘲讽:“恕咱们眼拙,确实不知道您是哪位大人物,抢人抢到了咱们四通行头上。” 他报出自家名号,这人没搭理他,只是又看向周家兄弟,问:“你们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周家兄弟连连摇头,其中年纪大点儿的那个一脸谄媚说:“一看您就是做大买卖的,哪是我们能认识的。” “哦,你们不认识我,这就好办了。” 帷帽下,有人轻轻笑了声。 如同河上落下抓鱼鸟,又似山头垂下霹雳闪,只见一记铁拳重重地砸在了周家老大脸上,直接让他横在了地上。 周老二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人重踹一脚,整个人连退了六七步,撞在了自家泥巴墙上。 见这人突然暴起伤人,两个人牙子傻了眼,匆匆忙忙要跑,被人拎着后领拖了回来,一人赏了一巴掌。 破烂烂院门被周老大从里面砸到地上成了碎木板,周老大满脸是血想要逃命,又被人一把揪住了头实实地砸在地上。 牙都被打崩了的周老二想要趁机跳墙,被人一脚踹回了院子里,栽进了空鸭窝,吃了满口鸭屎。 直到那外头来的骑着马带着周三妹两个孩子扬长而去,野鸭村的人才反应过来: “这人买孩子,怎么还打人?” “买孩子?给钱了吗?” “没给钱吧?” “没给钱,没给钱还是买孩子吗?” “没给钱,没给钱那就是抢孩子呀!” 第87节 “咱们是不是该把孩子抢回来?”在人们犹豫的时候,买孩子但是没给钱的那人已经骑马远去了。 芦苇滩里陡然飞出一群野鸭,挡住了远去的身影。 东桥织场里,跑跑颠颠玩了半下午的青杏和粉桃坐在树荫下,又开始翻绳。 张嫂子的侄女小婵也没闲着,坐在两人边上,用从外头折的柳条编帽子。 女工们提水、搬丝、去茅房,总是忍不住看她们。 织场半掩的大门被冲开的时候,小姑娘们站了起来。 “东家买菜回来了!” “东家说了,咱们叫她沈姐姐。” “那是沈姐姐买菜回来了!” 驾马直接冲进织场,沈揣刀高坐马上拍了拍她身前的两个小孩子,她大喊一声: “周三妹,我替你把你儿女买回来了!” 三个小姑娘目瞪口呆。 “沈姐姐是买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鸭子菜学名叫眼子菜,这里这种是鸡冠眼子菜,因为好活好长不挑地方,确实是灾年里的救命菜,其实不止灾年,野菜是古代老百姓饮食的常规补充。 第74章 同心 织场紧闭的大门被推开,有个穿着黑色短袄的女人从里面奔了出来,嘴里喊着“喜妞儿”。 沈揣刀翻身下马,把两个孩子从马背上拎下来。 两个孩子都是瘦的,小的这个看着四五岁大,不光瘦,头毛还扎着,圆滚滚的脑袋像是一颗爆壳的栗子。 这一路上,她又是被绑,又是被拎,被他那哥哥抱着嚎,都未曾哭,像傻了似的。 此刻,见自己亲娘朝自己奔过来,她脸一红,嘴一张就是惊天动地的哭。 “娘!你别卖我!哇——” 跟在周三妹身后从织场里出来的女人都忍不住红了眼,把这娘仨团团围住。 沈揣刀也被柳琢玉和两位嫂子三个小姑娘给围住了。 “东……沈帮厨,这是怎么回事儿,您怎么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沈揣刀苦笑了下,她本是看着这织场里的女工们有管事守着,不好搭话,才想着从外面找了她们的家人,也能趁机得些消息。 谁曾想,竟遇到这等事。 她原本想着先掏钱将孩子买了,再将那对姓周的兄弟细细料理,可听那两个人牙子说不识得她,她立时明悟。 那村落不是维扬城。 她也不是人人都识得的酒楼东家。 肩上一松,手上一紧,便是“凶性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结结实实将那两人揍了个痛快。 “沈帮厨,刚刚你说这孩子是买回来的?” “虽未掏钱,也算是买吧?”沈揣刀从袖中掏了两张压了手印的契书,没有印泥,用的是那对贼舅舅的血。 柳琢玉拿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这上面写着为奴为婢、为娼为妓皆不追究,舅舅将甥女卖良为贱,按说是做不得准的。” 洪嫂子叹了口气: “虽说做不得准,可教这两人得了手,等周三妹回去,她又如何寻得到她的亲生儿女?” 张小婵给沈揣刀端来了一碗水,沈揣刀一口气饮尽了,窍穴间松下来,才觉出了几分疲累。 “沈姑娘。” 周三妹一手揽着自己一个孩子,走到了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她压着孩子们一起磕头。 “今日若不是您,我们就是骨肉分离,再不得见了!” 头重重地磕在沙土地上,没有声响,只有嵌在母子三人脑门上的砂砾。 沈揣刀连忙避开,说:“只是恰巧遇到,不必行这般大礼,倒是以后如何,周娘子你也得好好想想。” 人群中突兀传来了嘲讽声: “要我说,周三妹你就是个蠢的,你拿你自己兄弟当了宝贝,辛苦做工供养着,就以为人家也能对你的孩子好了?你看看这两个孩子身上穿的,你看看他们这干瘦样子,平日里也没少吃了苦头,万般苦楚归根到底是跟了你这个蠢娘。” 循声看过去,沈揣刀看见了一个头发梳得极为齐整的女子,正是那个每顿饭都排在最前面,还问她是不是勾引了驸马的女子。 一个生得高大的女子拉了她的衣角,道:“七娘,你别这么说。” 宋七娘冷冷一笑: “怎么?我说错了?她周三妹在织场里累死累活,不就是指望她那对畜生兄长能把她的两个儿女当了亲生的?又是落了个何等下场?你们也看见了。你们这些本地人一贯如此,自以为把自己当了灯油一般点了,就能换来夫家善待、父母恩慈、兄弟仁义,全是痴心妄想。 “他们若是真善待、真恩慈、真仁义,哪会让你们来这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女鬼院来做工了?” 抬手扶了扶发鬓,宋七娘环顾左右,见都是和周三妹一般的本地女工,脸上是熬尽了年华岁月的苦,她轻声道: “‘生平未得三寸好,心中偏存万丈痴。’痴心痴念,吃苦头,都是你们应得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人叫住了。 “宋七娘,你别光嘴上说这刻薄话,我知道你一贯是个主意多的,周三妹这家是回不得了,以后如何安置,你可有法子?” 宋七娘脚下一顿,旋身回来,捂着嘴笑了: “哎哟,这是谁,这不是封腊月么?怎么,你也要趟这趟浑水?” 沈揣刀看向那个叫封腊月的,正是昨日那个听见她瞎编女鬼传说之后看向远方山上的女子。 宋七娘看着有二十七八岁,封腊月年岁应是比她小些,容貌称得上秀美,用头发遮着半边的脸,此时有风吹来,显露出了被遮掩的长疤。 自眼角到耳下,约有两寸长,乍一看有些骇人。 她身边站着六七个女子,隐隐以她为首。 封腊月定定地看着宋七娘,好一会儿才说: “总不能再出了人命。” 宋七娘又是一阵冷笑,转头看向了一直站在她身侧的女子。 “陈大蛾,带着人杀去野鸭村,将周家砸了,把周三妹的父母兄长痛揍一顿,你敢不敢?” 陈大蛾看看抱着两个孩子的周三妹,又看看封腊月,最后看向其他人。 “咱们都是为了家里人才来织场做工的,总不能咱们在织场里卖力气,那些人用了咱们的血汗钱,还要卖了咱们孩子,狠闹上一场也是给咱们家里人都紧紧那身皮,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宰鸡阉猴儿!” “是杀鸡儆猴!”宋七娘无奈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陈大蛾抬着头,脸色一贯的憨厚竟成了肃杀: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今天我陈大蛾是得去给周三娘撑腰的,为了我自个儿,也是为了我自己孩儿,宋七娘人是刻薄了点儿,话是没错的,咱们这些本地来做工的,都是天靠不着,地靠不着的苦命人。 “既然父母男人兄弟,咱们什么都靠不着,倒不如拧成一根绳儿,也省得让人欺负了,今天晚上愿意跟我陈大蛾一起去的,以后你家出了事儿,咱们也都一块儿去讨公道。 “至于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愿意替我们呐喊助威,这情分我陈大蛾记在心里,以后也当你们是自己人,绝不让人欺辱了你们去。” 见陈大蛾真的愿意站出来,封腊月笑了。 “好,陈大蛾你愿意当这个带头的,我封腊月就跟你去,你说的话于我这也作数,不拘本地的外地的,今晚上愿意一道去的,以后都是咱们自己人。” “我去!” “我也去!” “大蛾姐说的对,谁也没那等好运气能再碰到沈姑娘正好把人救下,咱们在外头做工,回家一看孩子被卖了,那真是让人把心生生挖了,倒不如拧在一处。” “我和大蛾姐一块儿去。” 沈揣刀细细数了数,约有二十六七个人要同陈大蛾和封腊月一起去,差不多是全部的本地女工了,可见除了义愤之外,这两人在本地女工之间竟是极有声望的。 “宋七娘,你去吗?你去的话,我们也去看个热闹。” 人群外,几个女工站在两丈远处,对着宋七娘遥遥喊话。 她们面白身窄,姿容纤雅,一看就是犯官家眷。 宋七娘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哼笑一声:“就你们这小身板,怕是还没走到地方就垮了。” “你少看不起人!” “我还就看不起了!” 陈大蛾一把捞住宋七娘的嘴,让她别再和人斗气。 “既然如此就说定了,咱们现在就走!” “你们往哪儿走?”穿着青色短衣的陆大姑迈着步子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背着的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杖。 “你们当这儿是什么地方,是公主殿下的东桥织场!这儿可不是由得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还去给人撑腰?给谁撑腰?要不是公主殿下恩典,你们这些人早不知流落到什么腌臜地了,哪有如今的安顺度日?赶紧回去上工,今日你们耽搁了小半时辰,需得做工到亥时三刻才停!” 陆大姑看看陈大蛾,再看看封腊月,最后将目光停在了沈揣刀的脸上。 “沈姑娘,我不管你是谁,又是为了何事来了东桥织场,既然来了,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你不肯守,便走。明日我就会上奏公主,东桥织场容不下你这等惹是生非的。” 说完,她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谁不服,也走。” 女人们安静了下来。 离开了这儿,她们又能去哪儿呢? 鞋底从砂石地上擦过的声音,在此时分外明晰。 “陆大姑,让她们去吧。” 第88节 一步一瘸走过来的女子面色苍白,细眉淡目,哪怕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短衣,也是如画中仕女一般,眉锁轻愁,眼含秋露。 走到陆大姑面前,她深深行了一礼。 “公主面前自有我为她们作保,恳请陆大姑高抬贵手,今夜放她们去吧。” 刚刚还声色俱厉的陆大姑此时脸上有些为难,人群中又起一阵骚动。 挣开陈大蛾的手,宋七娘冷声道: “咱们的事儿轮不到你这喝人血的常家人搀和!” 陈大蛾又慌忙捂住了她的嘴。 僵持之下,夕阳照亮了一抹流光,是一直没吭声的沈揣刀拔出了一把从袖中掏出的短刀。 刀刃反持,她将越国大长公主送她的宝刀放在了陆大姑面前。 “陆大姑,这事儿要是得有人在长公主面前扛,也算我一个,扛得住是扛,扛不住是担罪,总不会为难到你头上。” 看看对自己躬身行礼的常岫玉,再看看来历不明却不卑不亢的沈“帮厨”,陆大姑将眸光转向一侧。 “罢了。” 她终于如此说道。 入夜,庄户人家总是早早躺在了床上,灯油那等金贵东西,寻常日子是点不起的。 李阿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心里还在想着五文钱能买多少肥肉。 “娘,外头着火了!”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自家俩孩子正趴在窗上往外看。 外面被火光照亮了。 揉了揉眼睛,李阿金看向窗外,只看见了许多火把。 它们从女鬼院里流淌而出,沿着河往远处去了,遥遥地照亮了半边的天。 “娘,是不是女鬼院里的女鬼又出来了?” “嘘,早些睡。” “娘,你快说呀,女鬼是不是要吃人了?” “女鬼只吃坏人,不吃好人,早些睡吧。” 嘴里这么说着,李阿金自己却睁着眼睛。 那些火是去往野鸭村的。 今日那莽姑娘,她把人救出来了吧?那这些女鬼又去干嘛?讨债不成? 东桥织场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如江潮般的织机声也消失了,陆大姑站在大门处,看着远处的流火,长叹了一声: “沈姑娘这般可是满意了?真是好本事,才来了两天,就能让整个织场鸡犬不宁。” “陆大姑,晚辈也不过是恰逢其会,并没有真的要搅乱什么的意思,再说了,这些女子本就艰难,她们愿意同声共气是好事。” 陆大姑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与她并排而立的女子。 灯笼的光勾勒着她的面庞轮廓,竟为她俊美非凡的脸上添了几分柔意。 “沈姑娘姓沈,不知道你祖父是何人?” 这么快就要点着人的祖宗骂了吗? 沈揣刀看向陆大姑,笑着说:“我是随祖母姓的,也是入了祖母的家谱,陆大姑若是要骂人,骂我就好。” “祖母?” 陆大姑眉头微动。 眼见女工们走远了,沈揣刀提着灯笼笑着转回院内: “一来一回十几里路,又是绕河又是爬坡的,她们多半会饿,玉大师傅,咱们熬点儿粥等她们回来喝可好?” 柳琢玉自然愿意,她也是吃过无数苦头的人,见这些女工们愿意为彼此张目,心中直觉激荡不已,能为她们做些许小事,给她们一餐温饱,她乐意的很。 “还剩了五斤细米,加了荷叶熬粥正好。” “好,我去劈柴。” 挽着袖子,沈揣刀就往灶房走去。 “沈姑娘,今日多谢你,谢你仗义出手,救了周三妹的儿女,也谢你替我们开口。” 沈揣刀回头,看见那位常娘子站在暗处向自己行礼,恰如一道影子。 “常娘子与我客气什么,我不过是随心而为罢了。” “随心也好,随性也罢,沈姑娘是侠义之士,当得起我这卑贱之人的谢。” 又行了一礼,这位常娘子就拖着脚一步一蹭地走了。 沈揣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引入暗中,青杏和粉桃悄悄凑了过来。 “沈姐姐,今天下午这个姐姐跟我们说话来着。” “她跟你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们会不会踢毽子,还给我们吃桃子。” “这个姐姐走了之后,还有别的姐姐跟我们说话,让我们别理她。” 沈揣刀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酥糖分给三个小姑娘,笑着问: “她们说没说为什么不让你们与她说话?” “说了,但是我没听懂。”青杏皱着小脸看向自己的妹妹和小伙伴。 张小婵说:“沈姐姐,我弄明白了,她们说这个常姐姐是常家人,这个织场原本的主家就是常家。” 沈揣刀点点头,听宋七娘的话,她也能猜到几分。 常家败落,原本的常家小姐却在这织场里。 受着宋七娘这些女工们唾弃,又受着陆大姑的敬重。 陆大姑身后是越国长公主,所以真正看重常娘子的也是大长公主,甚至在大长公主面前,这常娘子比陆大姑还有脸面。 大长公主是个看实事而非名声之人,常娘子一个罪人的女儿,她能做过什么事才得了大长公主青眼? 还有陈大蛾、封腊月、宋七娘三个人,看她们之间的默契,也不是第一次联手了。 上一次是何事让她们联手?被厨子欺辱的女工?还是封腊月口中的一条人命? “罢了罢了,先去熬粥,粥米熬化了,我脑子里的结说不定也煮开了。” 用手推着小姑娘们的背,沈揣刀抬脚进了灶房。 木柴填灶,明火映脸,大锅里渐渐滚开了米香气,等着那流火回返,女鬼归巢。 第75章 月归 “六七里路,就算难走些,半个时辰也到了,往返一个时辰,打砸之类的要快些才好,一个半时辰怎么也该回来了。” 装在木桶粥中的粥米散出甜香气,柳琢玉已经把明早要用下的宽面都切好了,夜风中,那些面被晾在了竹竿上,随风轻动,像是帘子一般。 没了事儿能让她去做,柳琢玉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就怕那些女人出了意外。 “那么多人,手里拿着棍棒火把,就算遇到了野猪也能吓跑的,玉娘子你别担心。” 听沈揣刀这么说,柳琢玉更担心了。 “对呀,这边不比城里,夜间连个打更巡街的都没有,还有山猪野狼……” 遥遥听到了呼喊声和脚步声,知道是那些女工们回来了,沈揣刀暗暗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好了,人回来了,咱们将粥给她们分了就能歇了。” 连同三个不愿意去睡的小姑娘都伸着懒腰站起来,去卸灶房另一边的木板。 “小婵,你去门口说一声,咱们这儿有粥,让她们来喝上一碗再去睡。” “好。” 张小婵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灰,提着灯笼就往灶院外头去了。 陈大蛾身上背着人也健步如飞,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看见大门外守着的陆大姑,她连忙道: “今晚多谢陆大姑通融。” “你们五十多人出去,公主必是会知道的,到时如何处置自有公主决断。” 说完,陆大姑往旁边一站,轻轻一撇头: “将火把熄了,进去吧。” 原本在说笑甚至哼唱的女人们安静了下来,熄灭了手里的火把,像平时一样,一个跟在另一个后面,从半开的窄门里走进了世人眼里的“女鬼院”。 “各位姐姐,灶房熬了粥,喝一碗再睡吧。” 院内,提着灯的小姑娘声音脆得像是春日里的新柳。 浓夜之中,人五感更胜,一阵阵风吹来,所有人都闻到了其中隐隐的甜香气。 除了已经趴在别人身上睡着的。 陈大姑颠了下自己双手捞着的腿: “宋七娘醒醒,有粥喝,闻着可真香甜。” 听到有吃的,宋七娘睁开了眼睛,深吸了一口风中的香甜气,她眼中有了几分神采。 “怕不是断头饭?我怎么闻到了糖霜的甜香气?” 来迎她们的小姑娘笑着说:“娘子真厉害,是我家玉娘子将自己带的一斤糖霜拿出来熬了粥。” 陈大蛾连糖霜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看宋七娘从她背上跳下来就往吃饭的院子跑,就知道是好东西。 第89节 “快快快,有粥吃,粥、粥里还有好东西!” 说着,她也不自觉跑了起来。 其他的女工们见她们二人都往灶房奔,也都快跑了起来。 她们的脚步声在夜晚又像是潮水,轰轰烈烈奔赴着甜香的米粥。 “碗碗碗!回去拿碗!” 跑在最前面的宋七娘快到吃饭的院子了,又匆匆折返,陈大蛾迈开大步赶紧去拿了两人的碗,其他人也都照做。 四处都是暗的,只能听见脚步声一时向东,一时向西。 偶尔有人撞在一处,就是“诶诶呀呀”的碎响。 幸好,吃饭的院子门口也有人提着灯,为她们将路照亮了。 捧着两个碗的陈大蛾看见那人俊俏的样貌,笑着与她打招呼: “沈姑娘好身手,周家两兄弟被你打得,周三妹都没认出来。” 提灯而立的沈揣刀淡淡一笑:“那两人挣扎得太凶了,又是翻墙又是破门,只把自己的脸当了石头,可怨不得我。” 陈大蛾又是憨憨一笑,匆忙忙进去了。 其他人比她慢一步,路过沈揣刀的时候也都跟她打招呼: “沈姑娘你下手太重了,我想在周大脸上补一脚都没寻着地方。” “沈姑娘你会蹴鞠,怕不是把那俩贼的脑袋当了蹴鞠?” 这话把许多人都逗笑了。 吃饭的院子里,宋七娘从陈大蛾手里夺了碗,抢到了第一碗温热的甜粥,迫不及待地灌下小半碗,她长出了一口气。 “荷叶粥,火候够足,放的是极好的糖霜,怕是寻常的酒楼里都未必舍得拿来做菜。” 分粥的洪嫂子听见了,笑着说:“娘子真是说对了,咱们酒楼可是维扬城里一等一的酒楼,玉娘子也是维扬城里响当当的白案师傅。” 宋七娘有意想混一口粥底,就站在那儿不动,又问:“这般厉害?你们酒楼叫什么名字?” 洪嫂子的话卡在了喉咙眼儿。 是啊,她们新酒楼的名字,东家还没起出来呢。 院子里,有人捧着自己的粥碗,语气里都带着稀罕: “诶呀,这粥喝着甜也就算了,看着怎么这般白?” “哪里是白,这粥放了糖霜,分明发黄,你看着白分明是月亮照的。” 女人们抬起头看向天上。 高悬的圆月拂开乌云,与她们遥遥相照。 “今日是六月十六,月亮可真圆。”宋七娘轻声说。 陈大蛾捧着喝干净的空碗连连点头。 “举头望明月,低头……” 生出诗兴的女子说不下去了,她是犯官家眷,父亲斩首在菜市,母亲病亡在牢狱,兄弟流放去了辽东,家破人亡,何来故乡? “低头喝甜粥,喝完了甜粥,明早还得上工。” 端着碗的封腊月将她说不完的话轻轻补了起来。 “是啊,上工,明日轮到我去纺纱。” “我得搬纱锭。” “我得去漂纱……这么热的天,那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 “呜呜呜……”有人捧着粥碗哭了起来,“我上次吃糖粥的时候,还有家的。” 一句话几乎是生了钩子,要把人的心鲜血淋漓地挖出来。 就连刚刚还在说说笑笑的,一下子也不吭声了。 身在此间的,谁还有家呢? “你们终归是家里犯了事儿,富贵荣华都成了过眼云烟,如今好歹能凭着自己力气吃着饭,有什么可哭的?” 宋七娘见不得这般的哭哭啼啼,走到那在哭的年轻女子面前。 “既然今日能得了一碗糖粥,那以后也有能喝到的时候,你要是实在喝不下去,剩下的半碗给我就是了。” “嗝。”那人立刻不哭了,死死扒着自己的碗,把糖粥往嘴里倒。 心里苦,碗里加了糖霜的粥似乎就越发珍贵起来,有人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喝两口就看看月亮,似乎想借着一丝丝的甜压下无尽酸苦。 借着灯光看着她们,听她们哭哭笑笑、抱怨着无尽的琐碎,再想起初来时候把她们当了烈日下的干尸,柳琢玉就觉得好笑。 “玉娘子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对着空锅都能笑起来?” 沈揣刀走进灶房,要将舀空的木桶提去井边洗净,恰好看见了她的笑。。 “我是在想,要是这院中真有女鬼,此时都会觉得聒噪。” “那可未必。” 沈揣刀摇头,看着院子里将明月做了下粥菜的女子们。 “那女鬼说不定早觉得这织场里太安静了,想着能多些热闹才好。” “沈姐姐,为什么女鬼会想要热闹呀?” 看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粉桃,沈揣刀笑着说: “女鬼要是不喜欢热闹,不是早就投胎去了?” 粉桃瞪大了眼睛:“对哦。” 哄住了小姑娘,沈揣刀又看向柳琢玉: “玉娘子,我给咱们酒楼想了个名字。” 一听是酒楼的新名字,洪嫂子和张嫂子也都凑了过来。 沈揣刀抬手指了指灶房外面,对她们说: “咱们此时站在灶房里,能看见月,能看见人,能看见人捧着粥赏月,也能看见月照喝粥人,唯有咱们自己不在其中,而在锅边灶旁。正是‘照尽红尘三万里,人间归处是灶旁。’咱们的新酒楼就叫‘月归楼’,如何?” “月归楼?” 柳琢玉还在细想这名字,洪嫂子已经欢欢喜喜去对院子里的宋七娘喊道: “那位娘子,你方才不是问咱们酒楼的名字吗?咱们酒楼叫月归楼,你可记好了,以后就是整个维扬最好的酒楼。” 宋七娘困得狠了,正倚在陈大蛾的身上,听见有人冲着自己喊话,她懒懒地睁开眼。 “知道啦知道啦,月归楼,一个酒楼名字,也不知得意什么。” 说完,她眼一闭差点儿歪地上,被陈大蛾又捞在了自己背上。 封腊月见状,笑着说:“余下的以后再说吧,陈大蛾,今日你既然肯站出来,以后如何行事我就听你的。” 陈大蛾的脸上却没有什么高兴模样:“现下比从前好太多了,你也别总惦记从前,多为以后想。” 封腊月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她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长疤。 “你是问心无愧,才能这般坦然做派,我们……终究是欠了一条命的。” 喝完了粥的女人们互相扶持着回去歇下了,洗刷干净的灶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沈揣刀倚靠在灶台边上,还在看着天上的圆月。 她面上没有表情,一张被天地仔细雕琢过的脸被月芒轻轻擦过,乍一看,像是灶房间生出的鬼魅精怪,妄图从月华里得悟出什么惊世佳肴,明月却赞她容颜之美,与她两两相观。 一点灯火飘飘摇摇进来,是陆大姑提着灯。 “糖粥还有么?给常娘子端一碗。” “有啊。” 沈揣刀从灶台边上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灶口,打开锅盖,里面是被温着的两碗粥。 “陆大姑你要不要喝一碗?” 陆大姑看看那两碗粥,又看向嘴角带着笑的年轻女子。 “你是给谁留的粥?” “自然是给陆大姑和常娘子,今夜二位都是有功之人,不管您二位喝不喝,这粥总得留一碗。” “哼,别给我戴高帽子,明日我就回去面见公主殿下,你在织场里的日子只怕是不多了。” 沈揣刀毫不在意:“本来也不多,陆大姑尝尝我们大师傅的手艺?这可是放了极好的糖霜,五十文钱才能买一斤,玉娘子自己掏的,不算咱们账上。” 陆大姑还是冷眼瞧着她,片刻后,这位一脸端整的管事端起一碗粥,提着灯往外走。 “你把我那碗端着。” “好嘞。” “哼,既然觉得我也是有功的,就该给我把粥送过去,莫不是还要我这个管事跟那些女工同院吃喝?” “有道理有道理,是我疏忽了,陆大姑教训的是。” 一间单独的小屋里,常娘子靠在床边,脸上煞白,额头鬓边皆是凉汗。 沈揣刀看了几眼,猜测她大概是伤后一直没有好好养身子,才过得这般辛苦。 “陆大姑,你不必管我,我本就是罪人……除了这织场,这天下早就没了我能去的地方。” 常娘子抬手婉拒那粥,又看向了站在门边的沈揣刀。 “沈姑娘……” “常娘子,今日封腊月说不能再害了一条人命,这织场里从前死了的那人,你可认识?” 陆大姑碗里的粥差点儿洒出来,她霍然转身,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就知道惹事的女子,却见这人只看着常娘子,面上还带着笑。 “为了那个人,你已经掀翻了整个常家,她天上有知,如今纵有怨恨,也是恨你不肯放过自己。” “常娘子,将糖粥喝了,做一场美梦,说不定她便愿意来你梦中见你呢?” 作者有话说: 第90节 古代的糖霜指的是用甘蔗汁做的糖的冰糖的统称 照尽红尘三万里,人间归处是灶旁——月归楼 第76章 幼林 “公主殿下,您到底从哪寻来了那么个沈姑娘,这等好挑事儿的精怪您把她塞别的地儿去成么?” 天镜园内,赵明晗正摆弄几盆垂丝茉莉,耳朵里几乎灌满了抱怨之词。 “怎么?她在织场里惹出了什么祸事?” “祸事还算不上。” 身穿斜襟袍,头戴鬏髻,又插了对簪,在越国大长公主面前的陆大姑看着可比在织场里体面太多了。 将昨日织场里发生的种种都同公主说了,言语间对织场女工们也有些许的回护,见公主没有动怒,陆大姑斟酌了下言辞,才小心说道: “沈姑娘是个性子活泼的,我只怕与她呆久了,织场里的女工们反倒生出许多妄念来,似昨日那般尚算勉强,终是为了不被人所欺,可若是行事太过,或是被有心人挑唆,我只怕给公主惹出麻烦。” “不过几十个女人,惹出什么麻烦是我兜不下的?至于妄念……” “生出妄念不好么?”赵明晗用手指勾着茉莉纤白的花瓣儿,嘴角带着笑,“若是能让常岫玉生出些妄念,离了织场,陆大姑你也不必在那儿守着了。” 这话让陆大姑微微低下了头。 平平看了她一眼,赵明晗一抬手,让人将垂丝茉莉搬了下去。 “咱们之前说好的,你让常岫玉为我效力,我替你寻人,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常岫玉还是那般半死不活模样,我倒觉得那沈姑娘比你活泛,说不定能把你的差事也顶了。” 这话让陆大姑只能苦笑。 “殿下,沈姑娘真的因蹴鞠踢得好,才被你看中的?” “嗯?她是这么说的?” 赵明晗斜坐在榻上,抬手摸了摸下巴: “这话倒也没错。” 陆大姑摇了摇头: “她说您给她的刀是驸马所赠。” “确实如此。” 深吸一口气,陆大姑抬眸看向赵明晗。 赵明晗端起茶杯作势要喝,遮住了脸上的笑。 陆大姑心知公主定是和那姓沈的小丫头之间有了默契,索性大声道: “公主殿下,那沈姑娘说她勾引你,你怕驸马吃醋才把她打发去了织场,若此事也是真的,我以后行事就让她几分,谁让她这般年轻貌美,得了殿下的喜爱呢。” 赵明晗:“噗——!” 放下茶盏,赵明晗又气又笑: “好你个陆白草,她是个促狭鬼,你也是故意来看本宫笑话。” 与此同时,沈揣刀骑着马已经回了维扬城里。 “哎呀……”看着摘下帷帽脸上带着汗水的女子,柔水阁的鸨母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出了一个合适的称呼: “沈东家,大热天的,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妈妈,我有事求见苏娘子。” 在主腰外头只罩了件纱衣的鸨母摇着扇子,面上有些为难:“沈东家,你毕竟是个女子,既然已经以女子装束示人,咱们柔水阁这种地方……怕是于您名声有碍。” “什么名声?”一手拿着帷帽,一手拉着缰绳控马,坐在马上的沈揣刀笑了,“是贤良淑德可嫁高门的名声?还是贞静自守不现于人前的名声?这些名声我若是放了丝毫在心上,,就不该踏来三坊四桥一步。既然穿男装的时候就不在乎了,难不成我穿了女子的衣裙,还得把这些规矩也穿上?” 她这般说,倒让鸨母不知该说什么了,踟蹰片刻,只能说一句: “沈东家磊落至此,倒比从前……比从前还多了些快意任侠之气。” “妈妈,让她上来吧。”女子的声音从二楼的窗纱后传来,沈揣刀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遥遥抱拳,“还是苏娘子懂我。” 自马上跳下来,沈揣刀照例掏了银子出来请鸨母给柔水阁的姑娘们买些凉茶点心, 拿着钱袋子,看着那瘦高的背影,鸨母只能小小叹了一口气。 再看那些悄悄开了一道门缝的隔间、厢房,还有门户影影绰绰的身影,她又叹了一口气: “看吧看吧,人家都穿裙子来了,亲眼见了,死了心,也省得再哭了,都是些冤孽!” “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外头那河水都涨了?” 刚进了房内就听见这么一句,让沈揣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看向苏娘子,就见苏娘子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衫子,手里摇着一把腰扇。 一双暗藏秋水的眼眸将她从脚看到了头,苏娘子忽然笑了下,只是笑得有些凉。 “名满维扬的罗东家竟是女子,维扬城里的伤心人,又何止成百上千,只这三坊四桥……哈,罢了。” 摇摇扇子,似乎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心里扇去一般,苏娘子自窗边起身,走到了沈揣刀的身前: “听说你改了姓,又还是酒楼的东家,我就叫你沈东家罢。沈东家来寻我是为了何事?” 沈揣刀看了眼苏娘子的眼睛,又垂下眼,自怀里掏出了两张纸。 “苏娘子之前与我说这维扬城附近的暗门子都在高价买女童,昨日我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遇上了一桩,拿到了这两张身契,其中有个人牙子自称是四通行,不知苏娘子可曾听说过?” “四通行?”拿过那两张契书仔细看了看,苏娘子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契书写的很是老辣,唯有正经牙行里的掌柜写得出来,四通行在维扬城里名声不显,生意做得倒是多,没想到他们在城外已经做起了逼良为娼的勾当。” 沉思片刻,苏娘子说道: “维扬城内劝女儿家的父母将孩子卖去暗门子的人牙子多是些走街串巷的牙郎和牙婆,我的人摸来探去也没找到他们的跟脚,倒忘了往城外去找找。今日从你这儿得了信儿,我会让人盯紧了这四通行,看看能不能再摸着些脉络。” 沈揣刀熟门熟路坐下,给自己添了一杯茶,见自己的东西真能帮了苏娘子,她畅快一笑,将杯里的茶水饮尽了。 “我还有一件事求教于你,城北甘泉山下,原本有户人家姓常,家里有上千亩桑树,还开了织场,你可知道?” “常福海,在维扬不算显眼,倒是个会钻营的,只是最后也死在了钻营上。” 在沈揣刀的对面坐下,苏娘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维扬每年都有纱绢和绣品作贡品入宫,他为了能让自家的纱绢入选,将他的女儿送给了上一任维扬知府孙肃南做妾。 “孙肃南去年因贪渎下了牢狱,常家也被抄了家,有传闻是常家那个女儿自作聪明,将她爹给孙肃南的钱一笔一笔都绣在了裙上,又在金陵赴宴的时候与人斗富,惹了贵人的眼,一下牵累了两家。” 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看对面坐着的女子还是从前一般的坐姿,苏娘子自嘲一笑,给她面前的茶杯续了水。 “常家人又不是疯了,若自家女儿真是这般蠢人,他们哪敢把她高嫁?只是不知这位常家姑娘对自家和夫家是何等仇深刻骨,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苏娘子看向沈揣刀。 “莫非你在哪里见到了那位常娘子?” 沈揣刀笑了笑,轻轻叹了一声: “与其说是见到了人,不如说是见到了鬼,肉身支离,魂魄半缺,看着皮囊仿佛还是个人,实则半只脚已经踩上了奈何桥。若是能将她捞回人间,怎么也算是件救命的事儿。” 手指在矮桌上轻敲了两下,苏娘子起身,走到门口处吩咐道: “去叫绣容过来。” 转身,她叹了口气,说: “绣容就是常家倒了之后被没来了柔水阁的,以前,她是常家少爷的通房丫鬟。” 听到“常家”两个字,被人唤来年轻女子有片刻的瑟缩,她削肩窄脸,容貌只能说清秀,透着些贤淑模样,只是胆子小,看看苏娘子,又看了眼沈揣刀,就匆匆忙忙垂下了眼睛。 “我自被买进去就照顾少爷,二姑娘的事儿,我知道的实在不多,二姑娘极聪慧,又生得好,常家老爷以前训斥少爷的时候,都说‘但凡你妹妹是个男丁,这家业我也绝不传给你’。少爷应是对二姑娘有些怨气,不能对二姑娘撒气,才去欺负徐幼林。” 陌生的名字让沈揣刀抬起了头: “徐幼林是谁?” “徐幼林,是二姑娘的笔墨丫鬟,据说有一年老爷出去送货,遇到了山洪,是徐幼林的爹把老爷背出来的,老爷就让徐幼林进了宅子,给二姑娘伺候笔墨。” “常家少爷对自己妹妹有怨气,为什么要欺负徐幼林?” “因为二姑娘对徐幼林极好,好吃的好穿的,都给她,还带她读书,徐幼林也聪明,五六岁进府,到了十多岁的时候就能写文章了,据少爷的书童说,那些文章也写得很好,我们宅子里,私下都叫她徐秀才。” 绣容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她略停了片刻,才说: “徐幼林十二岁那年,少爷忽然说他要纳徐幼林为妾,二姑娘第一次发了火,拿起砚台要打二少爷,把二少爷逼得一口气跑出了内院儿。老爷知道了,就罚了二姑娘,把徐幼林也送出了府。” 沈揣刀看见绣容的一只手手指死死地抠着手心,就知道她是想起了什么难说出口的。 “那之后,你也再没见过那位叫徐幼林的姑娘了?” 缓缓地,绣容摇了摇头。 “我见过她,只是……” 她转眼看向沈揣刀,轻声问。 “二姑娘如今还活着吗?” 四目相对,沈揣刀的眼睛轻轻眯了下。 “徐幼林死了。”她的语气是笃定的。 绣容的嘴抽了下,她咬住自己的嘴唇,许久,才“嗯”了一声。 “是,她死了。” 说出这句话,她手都在发抖。 轻轻抬起来,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但她手里是空的,只有她自己掌心的血。 “二姑娘问我的时候,我骗了她。” 沈揣刀看着她,神色是漠然的: “徐幼林是怎么死的?” “是少爷……徐幼林她都已经被送出去一年多了,突然又跑回来,还躲在二姑娘房里,老爷说她是回来偷东西,动了家法,把她打了一顿,少爷……少爷……” 绣容的两只手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攥得紧紧的。 第91节 “那天下着雨,少爷浑身湿透了回来,半边身子都是被人用指甲抓出来的,中衣上也是血,裤子上也是血,脸上和脖子上都被人咬破了,他喝了许多酒,掐着我的脖子,说徐幼林不肯从了他,他把徐幼林掐死了。” 仿佛回到了那个可怕的雨夜,绣容把自己的身子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只在天敌面前只能装死的小虫。 “二姑娘哭着求我,她说徐幼林是为了给人伸冤才来找她的,徐幼林没偷东西。” 缩着身子的绣容古怪地笑了下: “她不知道,她一直不知道。” “她知道。”说完这三个字,沈揣刀缓缓地叹息了一声,“她知道,所以常家没了。” 转头看向一直静默不言的苏娘子,她问了一句: “那常家少爷落了个什么下场?” 苏娘子想了想,说道:“按说该是流放,若我没有记错,是在牢里报了个疾疫而亡。” 疾疫而亡? 沈揣刀忽然想起了李阿金说过的话。 “那个厨子被吊死在了山上。” 真的有这等只手遮天的厨子么?东桥织场的女工们确实困苦不堪,可她们并不都是任人磋磨的柔顺性子,反倒有凶性,也有血性。 区区一个厨子,就算加上一个管事,一个厨娘,就真能让她们挣脱不得吗? 若那人不是厨子? 而是……常家的少爷。 若管事也不是管事,而是常家老爷。 厨娘自然也并非厨娘,而是常家助纣为虐的女眷。 织场,又真的只是织场吗? 暮色中,沈揣刀一路纵马飞奔,无数的困惑和答案都在她的心里,如同山上滚落的碎石碰撞在一起,在遥遥看见了东桥织场时候,她勒住了缰绳。 她看见了织场后面的那座山。 提转马头,她直奔那座传闻中将厨子吊死在上面的山。 山并不高,山顶的树甚是茂密,枝杈纷乱,以一个真厨子的眼光来看,就算想挂一头羊放血杀了,也寻不到一根合适的粗壮树枝。 倒是更适合把人绑在这儿,剥皮拆骨,千刀万剐,祭奠英灵。 俯身看了看在山另一侧的深涧,沈揣刀闭上眼睛,仿佛听见有什么被推下去的声音。 是年轻而不屈的,是莽撞又善良的,她从未曾见过的,徐幼林。 第77章 暴雨 院墙里的地都快被晒开裂的时候,一场雨终于下了下来。 “老天爷诶,可算是愿意甩点水点子下来了,我可得好好洗洗头发,再洗洗身上。” 竖起耳朵听织场外头大雨像天破了似的倾盆而下,宋七娘长出了一口气,语气里都是欢喜。 “下午回去你别忘了把你那褥子也拆下来洗,我晚上总能闻见肉味儿。” 陈大蛾坐在她旁边的织机上正在装打纬刀上的纡子,只当自己聋了。 宋七娘恨恨道:“你要是装听不见,一会儿把你褥子拖雨地里你可别怪我。” 陈大蛾抬起头,闷声说:“那我晚上就睡你褥子。” “咯吱咯吱。” 乍一听以为是织机哪里没装好,陈大蛾看了一圈儿,发现是宋七娘气得在磨牙。 大雨浇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宋七娘一样为了能痛痛快快洗一场而欢喜。 “雨这般大,中午的饭食怎么办?” 怕引来老鼠咬机器,织场里是不许吃东西的。 怕女工们趁着在上工时候偷跑回去躲懒,她们睡觉的院子在上工后就是锁上的。 就算冒雨去领了泡了汤的饭,也没有一个能让她们不淋雨又能吃饭的地方。 “捱着呗,跟从前一样,灶房烙些干饼,咱们下了工一人去拿一张。” 听见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管事的慢慢悠悠走了过来,女工们立刻闭上了嘴。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女工们还以为是风大,将屋檐下的水吹打到了门上。 “笃笃笃!” 幸好外头那人是个好性子,一直不紧不慢地敲,终于把管事的引了过去。 “管事娘子,我们玉娘子说今天雨下的太大,各位姐姐们去领饭都不方便,就遣我来问问能不能把饭送到织场来吃?” 对这个天天在外头跑跑跳跳的小姑娘,管事也摆不出冷脸,只能柔着嗓子说: “织场有规矩,不许带吃的进织场。” 张小婵点点头:“管事娘子,外头这个屋檐也挺宽的,站五六十个人总是够的,灶间中午做的是烙饼,放了丝瓜和鸡蛋,我们将饼用油布盖着,提来这门边,各位姐姐们一人拿一份站在屋檐下吃,她们不必淋雨,织场里也没算进了吃食,可好?” 管事想了想,觉得没坏了规矩,便点了头。 “就是麻烦你们还得冒雨送饭过来。” 小姑娘摆摆手:“谢谢管事娘子通融,我这就回去告诉我们大师傅了。” 两人的说话声不知道被多少竖起来的耳朵听了去,知道自己一会儿有热饭能吃,女工们手上送梭打纬的动作都利落了许多。 丝瓜切了丝跟鸡蛋一起搅匀了和面,面糊摊在铁锅里,成了一张又一张的饼。 几十号人,一人两张就是一百多张饼,连着沈揣刀在内的四个大人用一大两小三口铁锅烙得两眼发直。 用的还是二合面,因面糊调得好,灶下火候也好,烙出来的饼柔韧且香软,出锅的时候用铲子叠两下,往垫了布巾的藤筐里摞起来,正正好能让人拿在手里吃。 沈揣刀掐算时辰的本事是极高明的,织场里的织机声刚停,她已经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赶着马车把装了热水的桶和提着饼的篮子送到了织场门口。 张嫂子和洪嫂子去分饼,她提着加了盖子的木桶直接进了织场。 “管事娘子,只说不让吃东西,没说不让喝水吧?” 挺大的木桶装满了水两个人都未必抬得动,她一个人就轻轻松松提了两桶进来,管事娘子看了眼这年轻姑娘的臂膀,很和气地点了点头。 放下水桶,沈揣刀从怀里掏出了干干净净的木勺。 “水是烧开的,木勺也是干净的,大家要喝水用各自的碗来盛了喝,可别端去织机那边,我怕管事娘子骂我。” 听她这般说,围过来的织工们都笑了。 “沈姑娘这么一副好力气,你怕旁人骂你,旁人还怕你打她呢。” 苦笑了下,沈揣刀抬手讨饶:“我也就打了一次人,怎么就被姐姐们记住了?借着外头的雨,姐姐们忘了可好?” 她越是这般,织工们就越喜欢逗她: “那可是断不能忘的。” “昨儿夜里我还梦见了一块七青八彩的石头窝在粪坑里,仔细一看,那不是周家老大的脑袋吗?哈哈哈哈!” “你们别拿沈姑娘取笑了,沈姑娘是救了我两个孩子的,你们再拿她取笑,沈姑娘是脸皮薄,我可不是,小心我替沈姑娘去撕你们嘴。” 周三妹径直将沈揣刀挤开,拿起了木勺: “谁要喝水,来来来,我给她盛。” 被人顶了活儿,沈揣刀又去看洪嫂子她们分饼,眼睛在长队中看了一圈儿,她笑着问: “怎么没见着那位常娘子?” 有说有笑的织工们忽然一默,彼此看了看。 “她腿上的骨头是重接的,到了阴雨天定是疼的,大概是回去歇了。” 说话的人是封腊月,手里捏着两张饼,她倚在织场的外墙上,一边看着雨一边将手里的饼卷了起来。 “那我去给常娘子把饼送去。” 沈揣刀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卷了两张饼,戴上斗笠又走进了大雨里。 封腊月眸光轻转,看向她的背影,忽然笑下。 “宋七娘,我还以为这位沈姑娘是冲着陆大姑来的,如今瞧着倒是不像了。” “这人有些邪性,陆大姑天天被她气得倒仰,在人堆里总是一眼就盯准了她,倒像是陆大姑冲着她来了。” 说话间,宋七娘把自己手里的饼啃完了,借了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洗了洗手,抬手去解衣服上绳扣。 封腊月跟旁人说了两句话,转头再看她,就见她已经穿着轻薄的小衣冲进了雨里。 发髻解开,她用自己那宝贝似的篦子梳洗起了长发。 她也不是唯一一个在借着雨水洗澡的,把碗里的水喝干净,再把碗收好,另一个女子也脱了自己的衣裳走进了雨地里。 雨自天上来,未曾经过某条河,未曾落进某个井,未曾被锅釜熬煮,也未曾入了谁的杯盏,它接天而连地,冲洗着女人们的身体,又像是从天际一片云,冲向人间的另一片云。 昏暗的屋内,常岫玉睁开眼睛,她听见有人敲她的房门。 “常娘子,我给你送饭来了。” “是沈姑娘啊,多谢了。” 常岫玉坐起身,看着那个高大的女子将斗笠蓑衣都留在了屋外。 “常娘子,你这屋里也太黑了,我给你点上灯吧。” 常岫玉没有拒绝。 一豆灯火给湿冷的屋子里添了些许的暖意,常岫玉的目光从灯上转开,落在了沈揣刀捏在手里的火折子上。 “沈姑娘这铜管火折子看着真是精巧。” 沈揣刀将火折子收好,笑着说:“天天烧火做饭,这个东西少不了,专门请人打了个好的。” 常岫玉忽然笑了:“饕餮纹都要磨平了,怎么看就是用久了的,沈姑娘既然为公主殿下蹴鞠,又怎么会天天烧火做饭呢?” 第92节 沈揣刀转身看向坐在床上的女子。 她生得纤弱,真的像是已经不堪风雨摧折的娇花。 察觉到了对面那人的防备。常岫玉轻轻笑了笑: “姑娘不必防备我,您对织场有恩,就是对我有大恩,不管姑娘是何身份,我也只会帮你,不会害你。” 她从床上下来,拖着腿坐到了桌边。 看着一点雨水都未曾沾染的丝瓜蛋饼,她又抬眼看向沈揣刀。 “沈姑娘人情练达,总让人觉得你有二十五六了,细看看,分明也就是十八、十九岁年纪。” “我正月里生日,今年正好双十。” “竟只比我略小些。”常岫玉抿嘴一笑,有些两分腼腆八分动人,“若不是我身份卑贱,也能自称一声姐姐。” “常娘子不必自轻,你若不嫌弃我粗笨,叫我沈妹妹也好。”说着,沈揣刀抬腿坐在了桌边。 拿起饼吃了两口,常岫玉似乎心情极好,夸这饼烙得好,又夸沈揣刀冒雨为她送饭是不辞辛劳。 “不论沈家妹妹你在公主驾前如何效力,以你的人品和行事,定是极受公主喜欢的……” 说着,她的神色间有些向往。 沈揣刀顺着她的话接道:“公主出手大方得很,常家姐姐如此聪慧,若是能为公主效力,定有一番大造化。” 常岫玉笑了: “沈妹妹,我能看看公主赏你的那把刀吗?” 沈揣刀左手袖子轻振,右手在左手袖边一掏,一把乌金蓝刃刀就出现了常岫玉的面前。 “真是一把好刀,没想到公主连这般宝物都能送给你,想来沈妹妹的勇武果敢定是极受公主所喜。” 常岫玉情不自禁地接过来细细端详。 沈揣刀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拦住常岫玉用刀抹脖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常娘子,我这刀虽然还没见过血,也不用您用命替她开刃。” 她的手指节粗大,甚是有力,死死扣住了常岫玉的手,轻轻巧巧就将刀夺了回来。 “要是你用这刀自尽,我就把这刀改名叫徐幼林。” 一道闪电从浓云中翻滚而出,瞬息而逝,把光留在了常岫玉的眼中。 “你如何会知道这个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把自己的刀收好,沈揣刀笑着说: “我如何知道的呢?不过是些市井闲言罢了,说是从前常家有个不安分的丫鬟叫徐幼林,明明是姑娘身边的笔墨丫鬟,却勾引了常家的少爷,常家哪里容得了这等不守规矩的下人,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常岫玉的脸如同在雨水里泡了三天一般的苍白,她深吸了一口气,气却卡在她的嘴里,让她既不能呼吸,也无力说话。 “又或者,说有个叫徐幼林的丫鬟,因为被赶出了常家,对主家心存怨恨,竟在主家开的织场里做起了暗门子勾当。” 轻轻叹息了一声,沈揣刀吹灭了桌上的灯。 “常娘子,你若是死了,这些话就是她的身后之言,毕竟就算你能毁了一个常家,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常家,它们都容不下一个徐幼林。” 常岫玉死死地盯着她,忽然开口,竟是母狮嘶吼般的嚎声: “你说的与我有何干系?幼林死了,世上只有一个徐幼林,那些人家杀死多少人,与我何干?” 沈揣刀已经拿起了蓑衣,常岫玉的话让她停住了脚步。 转身,她一把扯起常岫玉,将蓑衣套在了女子瘦弱的肩上。 “走,我带你去问她。” 院子里,借着雨水洗澡的女人们已经打起了水仗,管事要拦,也被泼了一脸的水。 宋七娘看见有人背着另一个人走了,她转头只当自己未曾看见。 第78章 山涧 暴雨如瀑,哪怕穿着件蓑衣,常岫玉的身上还是湿透了。 被这姓沈的女子放下,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受伤的那条腿却已经失去了知觉。 跌坐在雨地里,听到雨声中夹杂着流水声,她情不自禁地看向那道山涧。 抬手将湿发抹去脑后,沈揣刀没有再去管常岫玉,而是寻了个树桩子坐下了。 雨水浇在她身上,她没去理会,只看着一点点爬向峭壁的常岫玉。 真是像极了一条想归去江河的鱼。 “若我没猜错,这里就是你兄长当年害死徐幼林之后抛尸之地,你既然想死,就问她愿不愿意让你死吧。从这儿掉下去,你若真死了,也算是和她死在了一个地方,血肉哺鱼,白骨沉泥,是个清净归宿。” 常岫玉看向那个坐着的女子,忽然一笑: “那个树桩子,就是常瑾珺被千刀万剐之后砍去脑袋的地方。” 沈揣刀屁股坐得牢牢的,只说: “倒是一块儿好木头,等你死了,我寻个闲散日子来把它挖去做个脚踏,专门让人踩着上马。” 这下愣住的人反倒成了常岫玉。 拍拍屁股底下湿哒哒的木桩子,沈揣刀笑着说: “你把自己全家都折进去了,怎么我做个脚踏,你却这般看我?” 常岫玉水浸白玉的一张脸上似哭又似笑: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要自刎,你拦我,偏要把我背上山来,又看着我自己爬着去跳涧。” 沈揣刀双手一摊,笑着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求死本就不该是什么容易事儿,当初徐幼林与那姓常的畜生缠斗半夜,求生而未得,我让你在临死前辛苦一番,也算是让你尝了些她的甘苦。” 常岫玉抓着草叶的手几乎失了力,她瞪着沈揣刀,几乎想扒开她的头颅看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 “这些你到底是如何知道的?可是公主又寻到了常家的旧人?是谁?” 沈揣刀换了个坐姿,撩起一边的衣角,拧去上面的泥水,嘴上只说: “你一个要死的人了,管这么多做什么,爬得快些,我都快被雨水给泡透了。” 常岫玉却仿佛着了迷一般:“那人是如何说徐幼林的?可说她如何聪慧?如何莽撞?” 沈揣刀摇头: “只觉得她不守规矩,运气也差些,有机会给少爷做妾,多大的福气,偏被你搅了。” “哈!” 常岫玉冷笑后又想说什么,沈揣刀却不耐烦了: “你方才抹脖子那般利落,怎么让你跳下去就这么麻烦?能不能快些?” 雨水浇在常岫玉的身上,她不再看那个女子,她心里知道,这女子做出这等做派,用言语激她,也是不想她死的。 她不能中计。 她要去找徐幼林。 “据说活人沉,死尸轻,若一个人是被掐死之后抛尸,需得绑上石头才能沉水,徐幼林当日身上应该绑了石头吧?你要不要也在自己身上绑两块?不然她的骸骨在水底,岂不是得目送你被湍流带去他处?” 女人的声音伴着雨声响起。 常岫玉用完好的那条腿蹬地,不去看她。 可她忍不住不去看石头。 片刻后,她突兀笑了: “她怎会想跟我葬在一处?我自来是对她不好的,她才不会想跟我在一处。” “别与我啰嗦,要死就快些。” 听人再三催促,常岫玉反倒没那么急了。 她想说,她要说,不说给这个古怪的活人听,她也要说给水下的白骨听,说给这无处不去的水听,让它们去到天上,告诉徐幼林。 徐幼林,她是回了天上做神仙的。 十八层地狱,她常岫玉一层层爬上来,也不可能再寻着她。 “你寻到的那人,多半是常瑾珺的丫鬟,可是做通房那个?她是不是同你说我对徐幼林极好?我带着她一起读书,我还教她写文章?其实,全是在人前作态,我那般恨她,她一个死了爹的丫鬟,本就该哭哭啼啼求着我对她好才对,她偏不,我让她给我布菜,她笑,我让她给我端水,她还笑,我怎会真的对她好? “我带她去女学,是让她去看看其他人家的丫鬟是如何恭谨的,她呢?她竟把夫子讲的都背了下来,还在我背书背不出来的时候出声提醒我!夫子夸她聪明,给她起了名字,甚至想把她留在书院里!她一个丫鬟,如何跟能我平起平坐?我就告诉了我爹,我说徐幼林聪慧懂事,以后给我陪嫁去了显贵人家,也能帮我争宠、固宠。 “这般,待夫子提起要收徐幼林为徒的时候,我爹自然就能帮我推脱了。” 手指狠狠地扎在泥泞之中,指甲断了,渗出了血,与泥浆合在一处。 常岫玉笑了。 她那么恨她,她那么嫉妒她,她要被自己的爹送去搏富贵荣华,她怎么能坐视她清清白白坐在书院里,不与她同在一个泥坑里挣扎? “她不是能读,不是会写?我索性逼她仿我的字,一夜一夜地练,千张百张地写,等她的字和我的字一模一样,我就让她替我写文章,爹娘夫子都没分辨出来,以为是我开了窍,成了个了不得的才女,她们哪里知道,是我逼着徐幼林用血泪作了我的墨迹?” 双眸赤红,泪水和雨水一样的凉,常岫玉看着那些落入山涧的雨,真的很想成了它们。 “常瑾珺要拿了徐幼林为妾,我气急了,我日日时时盯着她,她怎么还能从我的手心里流出去?我那爹见我要伤了他儿子,就把她当了祸根,要把她送回家去。 “还是我,还是我不肯放了她,我怕她回了家,过两年就嫁了人了,不能给我做陪嫁了,索性就让她去了织场做织工,我想着,过上几年,等我婚事定下,趁着我爹高兴,再把她讨回来在身边。” 她竖起两根手指,看着指甲缝里的血沁出来被雨水冲去,又沁出来。 “夫子一次,这里又一次,有两次她都能逃出命去,都是我,我自以为能抓住她。” “公主也以为我是把徐幼林当了知己至交,才会让整个常家给她陪葬,公主高高在上,哪里知道这世上就有种毒虫蛇蝎似的人物,暗地里一次次害了人,只是太蠢,太笨,才未被人知道?” 常岫玉又往前爬了两下,头顶几乎与山边齐平,她用双手撑着,探头去俯瞰雨滴落进谷涧。 “过了一年七个月又四天,徐幼林来寻我,她说织场里有人强逼织工做暗门子勾当,她长高了,瘦了,手变粗了,脸也比以前窄了许多,她拦在我的轿子前面,直直地看着我,她说:‘姑娘,这事儿得告诉老爷。’ “她说不知道是谁竟然还把几个家里坏了事的女子藏在了织场里,用她们的身份要挟她们做暗娼,什么姓宋的,姓封的,她都想救。” 第93节 “你是个蠢货!” 常岫玉忽然大骂出声。 “你与谁讨公道?!没有我爹常福海首肯,哪个织场的管事敢在他的地盘做出这等营生?!你为谁讨公道?那些被逼的女子,她们如今还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唯有你,是死了的蠢货!” “织场里上百人,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要逞强?那些女人她们身在其中都忍下了,凭什么你就不能置身其外?!” “你是蠢死的!徐幼林,你是蠢死的!你为何来找我?你为何要信我?你为何要信我!我存心害你的,我每一次害你我都是存心害你的!你为何要信我?” 她伸手想去抓一把雨水,像是要抓一根绳索,可她什么都没抓到。 “我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拖走你!我这样的废物!我这样又蠢又坏的废物,徐幼林,你信错了!你信错了!” 哭嚎声回荡在山涧,真的像极了鬼哭。 沈揣刀又抹去了自己脸上的一把雨水,心想这下女鬼的传闻真是要实得不能再实了。 “她哪里信错了?常家家破人亡,织场被公主接管,她想救的人都活了下来,还能对着我烙的饼挑挑拣拣……她分明是信对了,也赌赢了。” 起身走到常岫玉的身后,沈揣刀一把揪住她的后襟,将她提了起来。 “若是你跳下去了,这世上就无人知晓她竟是赢了的。” 常岫玉捂着胸口,嚎啕不能自已,沈揣刀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 “徐幼林徐姑娘,我姓沈,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沈揣刀,我手上拎着的这人她一心想去寻你,我就带她来了此地,你在天有灵,可想她就这么跳下去?她跳下去了,此后这世上再无人知道你是如何借着她的手赢了常家的。” 亮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沈揣刀对着山涧说道: “你若是想让她死,就让她猜错,你若是不想让她死,就让她猜对。” 说完,她看向常岫玉。 “你猜,我手里拿的石头,是单数还是双数?” 常岫玉哪里肯猜,她只想死,沈揣刀一拳敲在她头上。 “快猜。” 痛哭嚎啕的常岫玉被她敲出了一个嗝,隔着眼泪看她。 “你……” 沈揣刀一脸坦然:“刚刚我心有所感,是徐幼林让我打你的,猜。” “你不必故弄玄虚,我是必死的。” 沈揣刀又在她头上敲了下:“快猜。” 常岫玉哽了下,终于被拳头逼出了一个“双”。 沈揣刀将手放到她眼前,徐徐张开。 里面只有落于掌心又流走的雨水。 一块石头都没有。 “刚刚,你想猜对,还是想猜错?你是盼着徐幼林也让你死,还是盼着她让你活下来?” 常岫玉看看空空的掌心,浑身颤抖,竟说不出话来。 松开了常岫玉的后襟,任由她再次跌坐在地上,沈揣刀摇了摇头,转身向山下去。 “庸客无为,踹翻弱婢也称豪杰。 匹夫啸野,犹把娥皇作了盘餐, 忠孝悌节胭脂血, 仁义礼信狼毫蘸。 绣楼深闺似传宫商角徵羽, 田间陌上实作血泪哀哭惨。 琳琅珠翠哪配嗔痴爱恨贪? 麻衣素裙悄藏刀斧印玺冠。 ……想活的未能活,不想活的,不妨当自己已是死了罢。” 第79章 担心 “沈姑娘!算老身我求你,您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公主那边自有我去交代!” 房门外,头发刚擦了个半干的沈揣刀看着暴怒的陆大姑,只能赔笑。 “陆大姑,我知你是想替公主招揽了屋里那娘子,倒也不必这般事事小心。” “我若真是事事小心,又怎会让你这贼东西钻了空子把人给我偷出去!你可知我去买药回来却到处寻她不见之时是如何想的?” 陆大姑年轻时候也是暴躁性子,久经历练总算是收敛了许多,今日被这丫头催出了满心旺火,恨不能把这姓沈的烧了! 沈揣刀的面上还带着笑,轻声哄她: “陆大姑,您千万消消气,为了我的莽撞行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后头那山不过几丈高,又缓,寻常日子骑着马都能上去,上下也无需一刻。” 陆大姑恨恨地瞪她: “你说的那是你般这身强体壮的牛似人物!常娘子她不良于行,你竟就让这般冒着雨她自己走了回来?!” “有些路就得一个人顶风冒雨走了才好,再说我不是蓑衣斗笠都给了她了?‘步步向别离,唯心两依依’,这位娘子虽然身上受了些辛苦,心里可未必觉得辛苦。” 沈揣刀还反过来说她: “你天天想着念着她不良于行,将她当了病人看顾,这位娘子也未必高兴。” 陆大姑冷笑: “我是将她当了病人,你也未必将她当了人!” 沈揣刀缩了下脖子,眼观鼻,鼻观心,领了这句骂。 她确实没把常岫玉当了人,只当了鬼。 “陆大姑,你别与沈姑娘为难,是我想要借着雨水净身静心。” 房门打开,换了身衣裳的女子披着发自屋内出来,看向站在屋檐下的两人,她抿着嘴一笑,笑中竟有几分活泼。 “陆大姑,您可以给公主殿下传信了。” 陆大姑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诧异,因太过突然,她甚至来不及惊喜。 “常娘子……” “我姓徐。”站在房间门口,女子俯身下拜,“这些日子有劳陆大姑费心,徐幼林在此谢过。还请大姑转告公主殿下,徐幼林愿为殿下驱使,麻衣素裙,以后幼林就是公主殿下的尖刀利斧。” 避开这礼,陆白草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瘦高女子,只看见她面上是淡淡的笑,竟是无一丝惊讶之态。 …… “东家,沈姐姐,那以后我们就要唤常娘子是徐娘子了?” 被两个嫂子摁在灶旁烤头发,沈揣刀嗯了一声,抬头看向从灶边探出脑袋的小粉桃。 “嗯,以后叫她徐娘子。” 沈揣刀坐在小矮凳上,手边烘着些她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花生仁,烘到半干的花生吃起来仍是水的,她拣了两颗离灶火近的,分给了粉桃。 粉桃举着花生就找自己姐姐了。 “东家,您也少折腾些,这么大的雨,一出去就是一个时辰,浑身浇了个湿透,对身子可不好。” 柳琢玉端来浓浓一碗红枣姜汤,沈揣刀接过来就往嘴里灌下去。 后颈上冒出了汗,她舒服地长叹一声。 “我看不少女工今天都借雨洗澡,不如熬点姜汤等她们下工的时候也给她们分一分。” “姜倒是还有十来斤,只是这雨不停,姜就得多备着些,防备有人得了风寒,毕竟有几十张嘴,只拿两三斤熬出来的姜汤只怕不够浓。” “昨日和今早的葱根不是也还在,洗干净了一道加进去煮就是了,再放把花椒。” 天天数着几百文钱为几十张嘴操心,沈东家自觉自己也比从前抠门了许多。 柳琢玉掏出一个账本,索性开始报账: “东家,要是雨不停,咱们采买也是个麻烦,如今还有大冬瓜三个,南瓜四个,一筐豇豆,风鸡两只,咸鱼五条,风肉十条,葱姜各十几斤,米面各两百斤,七八十张嘴一张,这些东西除了米面之外也就是三四天的事儿,雨不停,那山脚下的市集也没人会去,就算雨停了,可能都得再过两三日才有人去卖菜。” 算着账,柳琢玉心中也庆幸,要不是东家昨日回维扬,打点好了让人把东西送来,真指望着织场管事一天一天给的那四百文钱去采买,囤不了粮和菜,这些女工们必是要饿肚子的。 沈揣刀在心里盘算了一通,说:“俭省一些,这些东西够吃五天的,要是五天这雨还没停……有麻烦的就不止咱们这个小小的织场了。” 她的心中忽然就不安稳起来,从前祖母住在山上,守着粮库,屋后有菜地,倒是安然,如今祖母在维扬城里,宅子是新住进去的,库房里干净得连耗子洞都打了蜡,算算日子,小碟也已经回了山上…… 虽然叮嘱了曹大孝往新宅子里送今年的粮和庄子上得的菜,未曾亲眼见着的沈揣刀一颗心怎么也落不下去。 其实就算亲眼见了,她此时听着外头的雨声,也是难把心放下的。 “明日我怕是又得回维扬一趟,又得麻烦玉娘子你多担待了。” 柳琢玉比起刚来的时候行事言语又利落了几分,将账本收起来,再把充作炭笔用的细树枝扔回灶膛,她笑着说:“东家你早些走就是了,明儿中午做南瓜焖饭,再炒个豇豆,没多少活计,您早去也早回。” 幸好,天黑下来之前,这场暴雨终于停了下来。 只是风比平时要大了不少。 沈揣刀早饭后出门,在巳时进了维扬城。 在回家之前,她先顺路去了酒楼,正好遇到了在检查后院和仓房的方仲羽。 “东家!” 几日不见,方仲羽看她的眼睛都比平时亮了许多。 “东家您放心,昨日我就来看过了,各处都好,今天来只是怕南河冒了水。” 酒楼里十几个工匠在敲敲打打,听着好不热闹,沈揣刀站在窄门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暗叹公主殿下用的人就是不一般。 “这些匠人带来的材料也都是上好的,东西也齐备,咱们的围栏、地板,几乎全换了新的,每天都是早早过来,天黑透了才走,有人按时送了饭食过来。我和我爹,还有章大哥、大铲、三勺都来看过,要么就送个肘子,要么煮些绿豆水,轮番殷勤着,不曾怠慢。” 方仲羽心知这些人定是东家从哪位贵人手里借来的,也如对酒楼里的贵客们一般小心照顾着,倒让这些匠人们做事越发尽心了。 第94节 “你费心了。”拍拍方仲羽的肩,沈揣刀自袖中拿出了一张银票,“我之前在对面的布坊掌柜那定了三十匹浅青大布,十匹白色大布,今日差不多也该到了,你下午叫了人一道去趟布坊,将布都裁量出来,再带着尺寸和各人的名头签子去青花巷子找程娘子,同她说这些衣服三四日内得做出来,就按照我之前与她定下的款式来。 “衣裳做好了,你去拿回来让人都回去试,哪里不合身立刻能改。白色大布做罩衣,能做多少都做出来,剩的小布裁一裁当了布巾用,要是有大块的布料剩了,就压在程娘子处,跟她说等咱们酒楼招了新人再去寻她。” “是,东家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妥当。” 沈揣刀点点头,新酒楼想要开张,要忙的事儿着实不少。 “今天我还得出城去,临走前我会去找王木匠定下咱们新酒楼的匾额,新酒楼名叫‘月归楼’,做匾的木头是早就定好的,刻出来再涂色,三四天也就得了,你抽空去看着,是一块红花梨,上手摸着很细,绝好的料子。我还要定一对楹联,这个怕是得慢些了,你别忘了催。” “‘月归楼’,东家这名字起得真好。” 沈揣刀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她点了点头,有些得意。 “这名字还不是我苦思冥想得来的,是我见情见景,不期然被这名字闯了进来。” 方仲羽还在用唇齿细细品着酒楼的新名字,沈揣刀又有了新的差事给他: “被昨天那场雨阻来了维扬港的船肯定不少,你下午量完了衣裳,叫上章逢安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的食材,挑着好的买些。” “是。” 应下之后,方仲羽又看了看自家东家的脸色,才说: “东家,孟伯父已经定下了要去金陵,三勺和大铲……” “做衣裳的时候别忘了他们。” 听东家这么说,方仲羽立刻笑了。 “大铲哥这半年越发壮硕了,我要是把他忘了,也是给东家省了布。” “我看你也被三勺拐带出了些歪脑筋。” 沈揣刀在他的头上轻轻敲了下,用手捂着头,方仲羽从脖子根往耳后都泛起了红。 站在熟悉的酒楼后厨,沈揣刀没忍住,伸了两个懒腰。 “还是在自家的地盘儿舒坦。对了,玉娘子和洪嫂子她们随着我在外头做事,她们的衣裳就不用你操心了。” “是,东家。” 听着自己的声音有些闷,方仲羽连忙侧身清了清嗓子。 “对了,你明天去找人制一批帖子,等酒楼要整修好了,照着这上面将帖子送过去。” 从袖中掏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递给了方仲羽,沈揣刀还惦记自己祖母,戴上帷帽之后又骑马往家赶。 “方小哥,那位就是你家的东家?生得真好,脸都能雕在玄女像上了。” 跨在二楼上修窗的匠人笑呵呵说道。 方仲羽转身看他一眼,正色道: “我们东家就是我们东家,她的脸自是她的脸,才不会往泥胎木雕上安。” 匠人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两声,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沈家新宅子在城北偏东的碧柳巷,光是地角都比罗家在的芍药巷要还金贵上一截,过了石桥就是一溜儿马头墙,墙上嵌着一对对开的黑油大门。 沈揣刀敲门,替她开门的是兰婶子。 “哎哟,东家你怎么回来了?” “兰婶子?不是让您多歇几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歇着呢,歇着呢,是老夫人叫我来听曲儿的。” 沈揣刀这才注意到今日兰婶子穿了条深绿色的布裙,头上还戴着簪,不是平日里做活的打扮。 “听什么曲儿?” 见自个儿东家黑瘦了些,王勤兰有些心疼地又把她的手抓来看。 “流羽垂环两个姑娘是有大本事的,什么乐器都会,老夫人新买了三十七个丫头,正让两位姑娘教她们呢。” 沈揣刀原本牵着马往院里走,只一只手任由兰婶子摩挲着,听见这话猛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兰婶子。 “婶子你说我祖母买了多少人?” “三十七个呀,都是齐整小丫头。” 花园里,沈梅清坐在飞檐亭里,一旁有两个极貌美的小姑娘一个给她剥葡萄,一个给她捶肩,她手里摸着小白老,一人一猫都是舒坦模样。 沈揣刀:“……我这一日是在担心些什么?” 第80章 风雅 “东家,老夫人买回来的三十七个姑娘,有二十个是官卖的,七个是从人牙子和牙行选来的,还有十个是一个一班小戏子,班主赌红了眼,要把她们都抵了,正好老夫人遇见了,掏钱将她们赎了回来。” 流羽穿着一件竖领绣荷花的粉衫子,下头配了条豆青的裈裤,手里拿着府中下人的册子,俨然是一副大丫鬟做派。 园子里的莺声燕语隐隐传来,让沈揣刀抬手揉了揉额角,刚刚这些大大小小丫鬟向她行礼的时候,她脑海里也就四个字儿——酒池肉林。 可怕,可怕。 “我这么看着,最小的有七八岁,大的有十四五了,倒是跟你和垂环差不多。” “东家眼力真好,最小的确实是七岁四个月,最大的倒不在这园子里,年纪已经过了十七了,比奴婢和垂环还要大些,老夫人取了‘琴棋诗酒茶’五字给她们改名,最大的叫一琴,最小的叫八棋。” 沈揣刀掰着手指算了算,气笑了:“就是一琴、一棋、一诗……然后二琴、二棋、二诗……这么一直顺下去?我祖母哪是在取名字,分明是在写‘正’字出来,倒把人头数给记明白了*。选人的时候这么大劲头,取名倒偷懒起来。” 流羽忍着笑,继续说道: “老夫人说一琴到一茶五人手上也都有些本事,年岁也更大些,东家出门也该带了人,不妨从里面选选。” “先不论这些。”沈揣刀打断了她的话,“怎么会有二十个官卖的?最近维扬城里又出事了?” “东家您走的第二天京中就来了旨意,原本的扬州卫指挥使、户部分司郎中、维扬通判、江都县令……都被抄了家,还有不少人也被牵累,北货街道口每天有上百人身上都插着草标。” 想起当日惨状,流羽顿了顿,又接着说: “老夫人原本只是想看看,谁料遇到了同知凌大人,凌大人知道老夫人要买人,就让老夫人先选,那么热的天,热晕在地上的都没人管,老夫人看着可怜,索性将年纪小的,身体弱的小姑娘全挑了回来。” 沈揣刀沉吟了片刻,问她: “我祖母选了这么多人走,凌大人可曾说什么?” “老夫人选人的时候凌大人就走了,也没留什么话。倒是昨天刚下雨的时候,凌大人派人送了两套瓷器碗碟,说恭贺老夫人乔迁之喜。” “我祖母是怎么回的?” “老夫人没说什么,听说是凌大人的夫人选的礼,就让奴婢写了帖子,说六月二十四的时候请凌大人府上的夫人一同去璇华观办的雷祖诞。” 沈揣刀点点头,将流羽手中的册子拿了过来。 从头翻到尾,她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人除了跟你学乐器,每日做什么活计?” “老夫人说家里管事的少,不能让出自一家的都抱团在一处,所以全打散了,每日白天学些器乐,晚上背些道经,年纪大些的都安排了活,一琴在茶房,一棋、一诗会做衣裳,一酒一茶在灶房……” 三十七个人,现在正经能干活的不超过十个,竟是有三十张闲嘴每天哄着自家祖母,里面还有整班小戏子,再一想到自己刚进园子所见,沈揣刀又想叹气了。 从正堂里出来,沈揣刀穿过一树藤萝花门进了园子,就看见几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正翘着屁股蹲在离池边不远的地方。 雨后苔新,顽石披翠,越发衬得蹲在池边看鱼的小猫通身雪白,像个小神仙。 沈揣刀走过去,伸手把它捞进怀里。 “丁点儿大的小东西,在这儿干嘛呢?想要抓鱼不成?也不怕被鱼拖下去。” 小姑娘们抬头看向沈揣刀,有聪明知事的已经行礼了,还有些一看就是在乡野间长大的,要被同伴拽着才知道行礼。 “这池子深,也不知道几年没清过了,说不定有四五尺长的鱼,一百多斤重的老鳖,别随便往这儿凑,知道吗?” 吓唬完了小孩儿,沈揣刀又去见祖母,出城的路泥泞难走,办完事儿她还得回去织场呢。 “凌大人帮过咱们祖孙俩,咱们还他一份人情也是应该。路夫人送来的瓷器里有一对极好的汝窑瓶子,这些丫头里有个原名叫秦汝兰的,母家姓路,她娘算是路夫人的族姐,且改了名在咱们家里养着,过几年风声过去了,再让路夫人给她寻了归处就是了。” “要是让这些丫头们落在了父兄政敌之手,又或者去了青楼,我也是不忍心……倒是不贵,一个八两银子,应该是凌同知暗中打了招呼的。” 笛声幽幽,自水中小渚上传来,带着如水之柔。 琴声则出自雅轩,居高临下,有风之浩渺。 又有豆蔻少女站在亭前,盈盈轻动,低吟浅唱一支《醉花阴》 再看闲坐亭中的祖母,沈揣刀忍不住说: “祖母,我从前可真不知道您是这般风雅之人。” “风雅,那是得用钱堆出来的,从前在山上,我哪有风雅的本钱?也只能做个养花老太太。有多少钱的宽裕,我就有多少的雅兴,懂了吗。真论起来,你折腾的那点儿附庸风雅的道行,且还浅着呢。” 此时亭中只有两人一猫,沈梅清看看自己的孙女,“啧”了一声: “城外的差事不是带了人一起去的?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这般憔悴?你看看你这脸,还有你这膀子……怎么看着更粗了?” “衣裳穿得薄了,就显得手臂粗了。”沈揣刀可不会跟自己祖母说自己每日光提水就得干一个时辰。 沈梅清叹了口气,对亭子外头站着的流羽招了招手: “去把给你们东家做的衣裳拿来,选一套让她换了,余下的让她都带走,还有前些天新得的红宝簪子、白玉小冠、脸上抹的膏脂,一并收拾了给她。” 流羽领命去了。 沈梅清又嫌弃地看了自己孙女一眼:“脱了男装,我怎觉得你活得比从前还粗糙些。” 沈揣刀没接茬,只抱住了祖母的手臂: “祖母,我给咱们的新酒楼取了个名字,‘月归楼’您觉得如何?” “‘月归楼’?听着比盛香楼倒是贵了不少。” 听祖母这么说,知道她是喜欢的,沈揣刀笑着: “那祖母你替我把匾额写了吧。再写一对楹联——‘照尽红尘三万里,人间归处是灶旁’。” “你让我写匾额?”沈梅清瞥了她一眼,“你认识维扬城中这么多达官显贵,找个书院的山长求个字也不是难事,我那手字有什么可看的?” “祖母,我觉得您的字极好,再说了,这月归楼是您的心血,让您写匾天经地义。” 沈梅清看向自己孙女,片刻后,她笑了一声: 第95节 “你就没想过你祖母我是个析产和离的恶妇,也是个没了爹娘的孤寡?天底下除了你,哪有人会寻我这等人写匾额。” “那又怎么了?这天下有几个女子能跟祖母一样活得这般磊落?要我说,没了父母之后仍能自立,遇人不淑也能和离,这是绝了不起的,男人当山长可比这简单多了。” 说完,沈揣刀拿起一串葡萄,用嘴去直接叼了葡萄粒进嘴。 沈梅清心中刚有一股热意涌动,就被自己孙女这副做派给毁了个稀碎。 “好端端的人不做,你去学猴儿,哪有你这般吃葡萄的?” 肩上挨了两下,沈揣刀看着自己祖母只是笑。 沈梅清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 “罢了,我写就我写,家中没有那么大的笔,我现在就让人去买了来。” “好好好,祖母你写好了直接让人送去给南河街的王木匠,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先去打个招呼。” 该说的话说完了,沈揣刀手上的葡萄也只剩了短枝,小白老趴在她怀里想要睡过去,被她用葡萄枝在鼻子上点啊点,烦不胜烦,干脆把头埋了起来。 “你是不是还有事儿?” 沈梅清打量了自己孙女几眼,就知道她心里是又存了心事。 “祖母,你说,我把寻梅山上的那个园子,收拾成专门让女客赏风花雪月、山野江河的地方,如何?” “你是吃葡萄噎着了,憋出这么一个得大笔花钱的营生?维扬城里有多少女眷能随意出门,能去了城外那么远的地方喝酒、吃饭、赏景?她们手里能有几个钱?家里有车、有下人、有闲钱,又为什么要去你那偏僻地方?你这是必赔的买卖。” “虽说会赔些钱,也未必不是赚的。”沈揣刀将葡萄枝放下,用手揉着小白老,“那园子里采果、修枝、种花,山下的平整地上再种些菜,安排百来个女工是够的,给她们地,靠果子和菜,她们也能养了自己。” “嚯,你还想养百来人?你还有什么不想干的?” “我就是觉得,女人活在这世上,太难了,活着难,谋生难,想做点儿好事儿是难上难,想做点儿坏事……还没等如何呢,千错万错,都被她揽到了自己头上。” 倾盆大雨下,字字是恨,字字是惦念,像是天罗地网里挣不脱的雀,看见莺鸟死了,就恨自己生来有嗓子会叫,恨叫声引来莺鸟,恨自己将莺鸟害死在了罗网。 昨日在山顶没有叹出来的一口浊气,到底是被沈揣刀吐在了自己祖母面前。 “真正该死的被千刀万剐那是罪有应得,明明是为人报了仇的,反倒活不下去了。” 沈梅清没有说什么道理,只是抬手,在她的额头轻轻点了三下: “七神像我还没画,你去后头的空祠堂里跪半个时辰静静心,饭时才能起来。” 沈揣刀站起身,转头往亭子外去。 “你把小白老放下。” “让它陪我一起静心。”沈揣刀举起小猫晃了晃,可怜的小白老四腿张开喵喵了两声,挣扎无果,“祖母,那葡萄好吃,我走的时候给我提一篮子。” 看着她的背影,沈梅清轻轻叹息了一声。 也只在祠堂里闲散清静了半个时辰,沈揣刀在维扬城里奔波了一个白日,到底是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往织场赶去。 提着六七斤的葡萄,她刚在织场门前停了马,就看见有人提着灯站在那儿。 “徐娘子?要上山吗?” “沈姑娘,我是在等你。” 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的女子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轻声说: “今日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来了,明日我就得走了。” “恭喜徐娘子,以后鸿图大展……” “沈姑娘,我能劳烦您陪我再去一趟山上吗?” 说话时候,徐幼林微微俯身: “我想当着她的面谢您。” 第81章 星宴 重回山顶,昨日的雨像是一场梦。 将手里的灯放在一旁,改名叫徐幼林的女人有些吃力地在一块潮湿的石头上坐下。 “明日我就要走了,殿下让我先去将腿治好,这样的主家是不是还挺宽厚的。” 山涧水声阵阵,她听了一会儿,笑着说: “治腿说不得比断腿时候还疼,殿下说岭南有位鲍娘子医术高明,最擅长外伤,等我把腿治好了,我就去学骑马,到时候我自己就能从别的地方回来看你了。” “这种事儿我自然能做到,有什么信或不信的?” 金乌只剩一点残光留在西方的远天,山风轻柔地扑到女人的脸上。 她闭着眼,像是被人轻抚,眼角有泪,被她自己用手擦掉了。 距离她两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去理会。 “我也不知道跟随公主殿下,我到底能做了什么,殿下大概误以为我是个聪明人,其实我也是个蠢人。” 有人站在她身后,把她的灯拿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把灯送了回来。 “我也是真的蠢,一点也不比你精明。我爹带我去赴宴,跟我说宴上有清正不阿的大人,我还把你给我的那张状子偷偷带在身上,以为能替你告状呢……谁曾想,那清正不阿的大人,当晚就跟我洞房了。” “还是得怨你,要不是为了你的事走火入魔,我又怎会忘了自己也是旁人席上的一道菜?” “你的状子我一直留着呢,后来我给了公主殿下,现在这个织场不是已经被公主殿下重修过了吗?那些暗室小门之类的腌臜,都被除尽了。” 还有什么,是她想告诉她的? 有些吃力,女子还是慢慢蜷缩起身体,仿佛许多许多年前一样,她这般蜷坐在在床上,又要那人上床来陪着她一起坐。 有人问她要不要吃葡萄,她摇摇头。 她真是个心极坏的人,她那般亲近她,是想听她哭的,想听她说她没了爹,想听她说她娘改嫁,就像是一个住在笼子里的人,盼着其他人告诉她,笼子外何等可惧可怕。 可她听到的,是四月里的桑葚,五月的青梅,六月抓鱼,七月还有叫姑娘果*的野果子。 柳枝编好的帽子金贵的很,谁戴上了都能假扮是来收粮的差爷。 躺在割了麦子的空地上听老人对着星星讲古。 抓了青蛙想偷偷烤了吃,怕被爹娘看见,就把青蛙藏在草垛里,结果青蛙没死,跳到保长头上去了。 烦死了,这等事说给她听作甚?她这辈子也不会假扮什么差爷,不会躺在地上看星星,更不会去抓青蛙。 她倒是见识了知府后宅中女人们为了一点“宠爱”是如何像恶狗一样争抢,金陵大牢里的老鼠比她的手还长,也知道了被人逼供的时候砸断腿有多么痛。 这些都不值得她说给她。 这些都比不上她看过的星星。 “对了,听见我背出他们往来账册的时候,孙肃南和常福海都吓坏了,他们真蠢。明知道我能背过整本的论语,背过诗三百,夸我聪明有才气,怎么我背过了账册,他们就被吓到了?” “那样子太好笑了,在地狱里下油锅的时候,他们定是还在喊‘不可能’?” 说着,她就笑了起来。 连山涧里水都觉得这笑声很假。 笑完了,她又叹了一声:“我实在是没什么可与你说的。” 一团火光照亮了她的背。 天暗了下去。 在闻到一阵又一阵肉香气的的时候,她睁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姑娘,我说要来山上当她面谢你,你说真要谢,就请你吃顿饭……可你、可你这般……” “嗯?”蹲在篝火旁的沈揣刀轻轻翻动着手里被串起来的羊肉,头也没抬,咽下嘴里的葡萄,她说,“你们聊,肉烤好了我叫你就是了,你放心,我烤肉的手艺极好的,连我祖母都喜欢。吃饭时候我是你请的客,现下你是买了羊肉让我操办的主家,我定不会让你操心。” 说着,再往嘴里塞两颗葡萄,她从一旁的袋子里抓出了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细细的盐粉。 “山野荒僻,起火烤肉却是应景的,正好到处都湿潮也不容易起山火,这肉你是想吃得盐味重些还是轻些? “我还带了面饼、葱姜末,要是羊的盐味重些,用面饼卷了,再抹点葱姜末,定是好吃的,不过这上好的羊肉肋条肉,又没有膻气,只洒薄盐尝它肉味儿也是一绝。” 女子不想理会她的,却想起昨日被她敲头,竟略低了低头说: “有劳沈姑娘,只略撒薄盐就好。” “好嘞。” 杵在篝火边的陶锅里已经滚沸了好一会儿,沈揣刀随手撒了盐进去,继续看自己的烤肉,过了一会儿,肉块被烤得滋滋冒油,她又抓一把葱末扔进了陶锅。 暂时放下肉串,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粗瓷大碗,摆在平整地上,沈揣刀隔着布巾将陶锅从火堆边上提下来,将泛白的汤水分别倒进了两个碗里。 “贵客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粗瓷碗,女子犹豫了下: “姜汤里怎么还有骨头?” “姜汤加了羊骨花椒葱,散风驱寒,正合此时。” 女子忍无可忍,瞪着沈揣刀: “你就老老实实叫它是羊骨头汤罢了,怎么还叫它是姜汤?” 沈揣刀笑着说: “按说请客吃饭总该有荤有素,咱们俩不过这三斤的羊肉和一截羊骨,我又不能叫烤羊肉是烤木签子,自然得委屈了羊骨头。” “你这人……” 女子松开了抱着腿的手,接过了热腾腾的汤碗。 沈揣刀回去篝火旁,将肉串从火上取了下来,又拿出水囊,往陶锅里倒了水,继续放回火旁。 “贵客,肉串也好了,可以开席了。” 举着一大把肉串,她忽然就换了语气: “今日得了徐娘子相邀,来这山林之间吃肉喝汤,实是沈某之幸。” 女子端着汤碗,傻愣愣地看着她。 第96节 沈揣刀等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该说:‘今日不过是粗陋酒菜,聊谢沈姑娘昨日……’对了,你是要谢我什么?” “啊?” 在沈揣刀的质问下女子竟然有些惊慌,好像有什么该做的没做好似的,她定了定神,才说: “我是想谢沈姑娘你点拨我堪破迷障。” “好,这段话你连在一起说一遍。” “今日不过是粗陋酒菜,聊谢沈姑娘昨日点拨我,堪破迷障。” “徐娘子客气了,人贵自渡,别人最多推一下,想要走出迷障,余下九十九步都得靠自己。” 说完,她起身,将肉串分了一半给坐在石头上的女子。 “徐娘子,这烤肉看着甚是不凡。” 女子愣了下,忽然醒悟,说道: “这是上好的羊肉,沈姑娘你尝尝。” 沈揣刀从善如流,两指宽的烤肉被她用牙从签子上撸了下来。 紧实不失软嫩的羊肉当即与唇齿纠缠在了一处,先是牙根舌底处处留香,又从舌尖到喉间烫烫滚下。 “好吃,好吃得很!这肉是上好的湖羊肋条肉,细嫩多汁,肥瘦相间,竟无需额外调味,略有些许盐味就足以称鲜。烤肉师傅手艺也是精湛,火候拿捏恰到好处,不知徐娘子是从何处请来了这等好厨子?” 女子刚刚咬了一口肉,还没品出味儿来,听了这话,人又呆了。 烤肉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沈揣刀足足等了吃下一块肉的功夫,见这人还不开窍,只能说: “徐娘子,你该说,你请的是维扬城内的月归楼东家沈揣刀亲自替你烤肉,由她出手治席,最少也得一千两银子。” 女人眨眨眼,说话有些磕绊: “我请的是维扬城内的月归楼东家沈揣刀亲自替你烤肉,由她出手治席,最少也得一千两银子。” 说完,她看着那坐在树墩上吃肉的女子竟然露出了很是吃惊的模样: “竟是请了沈东家?徐娘子如此盛情,实教在下愧不敢当。” 到了此时,女子终于忍不住了: “沈姑娘,你,没事吧?” “啊?我好得很,这肉真是好吃。” 已经吃完了一串烤肉的沈揣刀又从包袱里摸出了一个面饼,放在火上略烤了烤,然后将肉串上的肉全部撸到饼上,再撒了葱蒜盐末,将饼一卷,她一口咬下去,满脸都是满足样子。 “沈东家亲手烤的肉,维扬城中怕是没什么人吃过,今日能有此幸,都是沾了徐娘子的光。” 说着,沈揣刀端起碗:“以汤代酒,谢过徐娘子了。” 女子云里雾里的,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下肚。 “也谢众位今日作陪。” 沈揣刀仰头看了看天,又举起汤碗喝了一口。 篝火在不远处摇曳,滚水里羊骨翻滚,之前滴落在石头上的羊油被烤成了焦痕,两股肉香气混在一处,飘飘摇摇随风往山下去了。 正好下工的宋七娘深吸了一口气,对陈大蛾说: “我闻到有人烤肉,还是羊肉。” 陈大蛾左右看看,说: “我可没再藏肉了。” 宋七娘:“我没说你藏肉,我是说外头有人烤肉!” 陈大蛾抬头四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你是不是饿昏头了?中午的焖饭我还留了点儿……” 宋七娘差点被她气死:“你不是说你没藏肉吗?” 山顶上,沈揣刀啃完了自己的面饼卷肉,女子也终于吃完了手里那串极大的烤肉,在沈揣刀问她要不要来块面饼,她连忙婉拒了。 “既然如此,这宴也该结束了,徐娘子,你该答谢宾客才对。” “答谢宾客?” 莫名其妙的一顿饭,莫名其妙的人,女子忍不住问: “宾客在哪?” “四野山林,九天繁星,流云暖风,还有我的马……闻了肉香,看了肉色,甚至还品了肉味,怎么不是客?” 见沈揣刀一脸认真,竟然没有丝毫玩笑之色,女子心中似有所悟: “你说的对,它们确实是宾客。” 她端起汤碗,看看天,看看地,看向四周静默的树和山野:“多谢各位前来赴宴,各位逍遥此间,自得其乐,愿此乐千万载,也愿碧落人间多些逍遥客。” 说完,她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好了,宴毕。”双手轻拍了下,沈揣刀手脚利落地收拾起了东西。 碗筷,木签,陶锅提出来在一旁,再用湿土盖了火。 看那女子起身想来帮忙,沈揣刀笑着对她摆手; “徐娘子,你现下有话能同她说了,快说吧,一会儿咱们就下山了。今日我若再把你自己留在山上,陆大姑能把我当肉串给烤了。” 女子不明所以:“说、说什么?” “说你在山野间设宴,请了酒楼的东家,请了草木山野、流云野风和群星。” “说你坐在昨夜被雨水洗净的石头上,端着一碗被强称作是姜汤的羊骨头汤。” “再说你陪一个长大了的小姑娘玩她小时候的过家家,不过我那时候没有羊肉,只有抓的兔子和溪里捞的鱼,更没有你这样听话的玩伴,顶多是我那个埋在地里的小姑姑看我一个人自娱自乐,哦,还有寻梅山上的松鼠。” 粗瓷碗和陶锅撞在一处,发出脆响声。 沈揣刀停下动作笑了起来: “我小时候可是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名厨,唉,真是人长大了,脸皮薄了。” 一边设宴一边做客一边过家家的沈东家捏了捏自己的脸皮。 “好像确实薄了。” 眼泪像是昨天残留的在叶上的雨,落在了草地上。 又如同这夜里的第一滴露。 “我突然有了很多能跟你说的,徐幼林,我替你活,你在天上看着,以后,我也让你有许多话能同其他人说。” 女子终于说出了一句,能让她笑着说出口的话。 月行中天,沈揣刀让马驮着女子,把她带下了山。 “沈姑娘,你是真行啊。”陆大姑提灯站在织场门口,看看瘦高的女子,又看向坐在马上的徐幼林,运了运气,总算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陆大姑,明天徐娘子就走了,你也走吗?” “我?”推开织场门的陆大姑摇了摇头,“我得把你也送走才行。” “我有什么好送的?”沈揣刀面带微笑,“我不过是接了十天的差事,也就剩三两日了。” “是么?”陆大姑唇角一挑,笑了,“怎么公主殿下跟我说的不是这般呢?” 嗯? 提着灯的女人挽了挽衣袖,道: “公主殿下可是让我这几十年的老厨子好好考校考校你们那玉娘子的本事,她若是不成,只怕沈姑娘你也落不得好处。” 坏了,忘了自己还得在这织场里考上一场了。 糟糕,来为难她的竟是陆大姑。 还好,陆大姑真的认错了人。 三个念头在沈东家的脑袋里同时蹦出来,撞在一处,撞得她满眼金星。 第82章 激将 “东家你的意思是,那陆大姑明天就会对咱们出招了?” 披着件单衣坐在床边,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柳琢玉一头长发披着,像是额外多了一件轻薄的纱衣。 刚做后厨白案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有些发黄,人也瘦削,好吃好喝养了段日子,不只脸上多了肉,头顶新长出来的头发也更乌黑油亮了些,在微微灯光下仿佛有一层荧光。 在她身后,三个小姑娘打着哈欠,似懂非懂地听热闹,洪嫂子和张嫂子一边拿着薄被给她们围肚子,一边皱眉头听着自家东家说话。 “咱们还有两三日就得走了,陆大姑肯定得给公主殿下一个交代才是,现下她以为玉娘子就是公主看中的人,我是公主的亲信,对咱们的考校就会偏向厨艺。” 洪嫂子缩着手,忍不住问:“考?那是怎么考啊?让咱们跟那些考秀才的一样写文章?” 沈揣刀手里摇着一把半旧的腰扇,散穿着一件对襟衫子,里面的中衣半敞,露出了一线浓青色的小衣。 她也是梳洗之后才来寻人说话的,头发也是散着,被她在颈侧束成了一束,垂过胸前。 听见洪嫂子的话,她笑了: “写文章是不会的,禽行里头考手艺,不过是限材、限工、限题,就是让你只能用什么材料,或是不能用什么材料,只能用什么手艺,或者不能用什么手艺,最后这一条限题,那就是春花秋月一干文人花样儿了,以陆大姑的性情,她多半不会限题,又知道玉娘子是白案,能在灶上用的手段本就不多,那多半就是限材了。” “限材……”玉娘子轻轻咬了下嘴唇,眸光却坚定,“东家放心,我虽然见识有限,自认还是有些手艺在的,不管陆大姑如何限材,我都会竭尽所能,让她见到咱们月归楼的本事。” “好,咱们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就该有这等魄力。” 沈揣刀略挑了下灯芯,油灯亮了些,映在她眼里,仿佛那双眼睛也更明亮起来了似的。 “不过,就算那陆大姑挑剔,玉娘子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她身为女子,却在禽行里浸淫数十年,又能得长公主看重,别的不说,她用过的食材,使过的手段,做出的菜色,咱们别说见过,说不定听都没听过。 “被这样的前辈盯着,指摘也是教导,责难也是关爱,她说的话,能学则学,不能学,便当她是在学鹅叫。” 第97节 她不疾不徐将话说完,粉桃突然学着大鹅“哈哈”叫了一声。 见大人们都看自己,小姑娘悄悄捂住了嘴。 沈揣刀也笑着说:“对,就当是这般叫声就好。” 小姑娘们一下子都笑出了声,玉娘子也抿了下嘴角:“东家是怕我输了,先拿话来宽慰我。” “我哪里是宽慰,实话实说罢了,况且,玉娘子,你的输赢也并非是最要紧的。” 斜坐在椅子上的东家只晃扇子不说话了,青杏先着急了起来: “东家,那什么是最要紧的?” “是你们。”手腕一折,沈揣刀用扇子指着三个小姑娘,“你们三个要学会一个绝招,那咱们就有了赢的把握。” “我学!” “我也学!” 三个小姑娘都举起了手。 “我们要帮东家赢了陆大姑!” “东家您说吧,我们什么苦都能吃的。” 看她们都是一脸要拼命的模样,东家笑了:“要是得靠你们这些小孩儿吃苦才能赢,我倒还不如输了。” 扇柄在她手里打了个转儿,将腰扇当了羽扇的沈东家说: “我要你们学会的绝招,只是一句话。”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揣刀正在劈柴,陆大姑就带着人进了灶院。 “这里是两板豆腐,加起来五十多斤,今日就请玉娘子用豆腐做了织场上下的两餐。” 说完,她转身便走了。 灶院里众人围在桌前看着被摆在上面的豆腐,又看向东家。 东家猜对了,还真是限材。 “玉娘子,这豆腐怎么做呀,咱们本来是要做包子的……面昨晚就发了。” 玉娘子倒不担心这个:“用豆腐做包子馅儿就是了。” 沈揣刀皱着眉头,她的嗅觉告诉她,这豆腐的卤水味儿太重了。 看东家盯着豆腐不说话,柳琢玉拿起一把竹刀切了一角豆腐放在嘴里,下一刻她走到墙边角落,将豆腐吐了出来。 “卤水用多了,这豆腐发苦,得先切成小块用开水泡上。” “这陆大姑怎么给豆腐都不给块儿好的?” 柳琢玉将另一块儿豆腐也尝过了,摇摇头说: “两板豆腐都是卤水放多了,那就多半是故意的,只是给豆腐去卤水味儿,咱们这饭做的就慢了。” 在她吩咐的时候,沈揣刀已经抱了些柴在灶下烧火。 “先把豆腐重新煮过,再切一只风鸡,鸡肉切成茸,和豆腐一起做馅儿,鸡骨煮汤用来调馅,这是鸡茸豆腐包,再用热油将豆腐煎过,加青菜做馅儿,略放一点糖来调味,就是青菜煎豆腐包。” 极快地定下了要怎么做这些豆腐,柳琢玉立刻让洪嫂子揉面,张嫂子切鸡,三个小丫头择葱洗菜,她自己拿起了竹刀开始切豆腐。 想要去除豆腐里的盐卤味道,豆腐得切得又匀又小,这些豆腐不仅盐卤放多了,压制成型这步也做的粗糙,切快了竟还容易碎。 柳琢玉精于白案,在刀工上并不擅长,切了一会儿头上就开始冒汗了。 “玉娘子,豆腐交给我吧。” 沈揣刀走到案前,顶了她的活儿。 看了自个儿的东家一眼,柳琢玉后退两步,让出了地方。 看了眼切豆腐的竹刀,沈揣刀拿起菜刀,抓了把水铺在刀面上,又抓了把水铺在豆腐上。 “切豆腐得有水才不沾刀,平时方刀头他们做文思豆腐羹不都是一把把地铺水?” 看着东家刀起刀落将豆腐切得又细又匀,柳琢玉点点头,有些羞愧地说: “我明明也知道,竟忘了做了。” “昨晚都说了,输赢不在你,你只要尽力就好。” 看了自己东家一眼,见东家脸上没有生气,她点点头: “是。” 她知道,自己还是有些求胜心切,反倒失了平日的机敏。 深吸两口气,柳琢玉抱起一盆面揉了起来。 “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这一日的早饭似乎格外香,刚从屋里出来,宋七娘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和往日一样是二合面的包子,怎么闻着就是格外香呢?” 领饭的时候她照例挤在了第一个,自那次替周三妹出头之后,她仿佛也有了几分威信,看她堂而皇之抢在前头,也没人骂她了,反倒会给她让开位置。 “今早上是鸡茸豆腐包、青菜煎豆腐包各一个,蛋花冬瓜汤一人一碗。” 从穿着短衫的厨娘手里拿过包子,宋七娘咬了一口,顿了顿,又在另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抬头看了一圈儿,她找到了马上就要领饭的陈大蛾,等她走过去,陈大蛾也拿到了包子。 “你手里哪个包子是青菜煎豆腐的,换给我,这鸡茸的我吃不来。” “拿肉包子换我素包子?宋七娘你没事儿吧?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没有,就是这豆腐里卤水加多了,又被额外煮过,我吃着总还有苦味儿,油煎过的反而好些。” 说者无心,在她们身后给人分汤的沈揣刀忽然抬头看了过来。 豆腐中卤水的苦味除去了九成,沈揣刀亲自尝过,还是有一丝丝的苦味,只是时间来不及,其他人也吃不出来,才开始将豆腐和成了包子馅儿,没想到竟还有人能吃出来,不仅能吃出来,还能说出来。 沈揣刀自己的味觉、嗅觉就远胜常人,只是她经营酒楼,要有品的能力,就不能真做个挑食的,相反,因为支撑家业不容易,难吃的东西只要是能入口的,她就能毫不在乎地往嘴里塞。 没想到,在这般贫苦的织场,竟让她遇到了一个真正的“挑家”。 早饭快要发完的时候,陆大姑来了,她拿着碗排在最后头,和其他人一样拿了两个包子和一碗汤。 “这包子面揉得不错,老面养得好,揉面也舍得下力气。” 掰开包子看了一眼,陆大姑又吃了一口包子馅儿。 “你们是用热水把豆腐煮了,加了鸡茸、鸡汤,为了提味儿,用来应付织场的女工倒是够了。” 说完,陆大姑又掰开另一个青菜煎豆腐包。 “素菜包用荤油,又放了糖,还真是不惜本钱,确实提味了,但也不过如此。不说宫里,公主殿下的别院里的厨子能想出的办法比这也多多了。” 喝了一口飘着冬瓜和蛋花的汤,仿佛是漱了漱口,陆大姑把自己领的两个包子都吃下了肚子。 “玉娘子,我不管你是如何入了殿下的眼,只看你手艺,想要进宫,还差得远呢。若你中午的时候也不过是做成这般,我是绝不会同意殿下将你送去太后娘娘面前献菜的。” 因为东家提前说过的话,柳琢玉此时倒是心平气和,还行礼谢了陆大姑点拨。 “哎呀,陆大姑你好厉害呀。” 一个小姑娘从柳琢玉的身后探出头来。 陆大姑哼笑了一声: “干嘛,是自知厨艺不行,就让小姑娘来讨好于我?” 又一个小姑娘探头看了她一眼,缩回了自己母亲的身后: “陆大姑,您这么会说,那您会做吗?” 陆大姑生了一副北方长相,圆脸高鼻梁,眼睛也大,此时她看着这不懂事的小丫头,神色比平时柔缓些。 “我六岁学艺,九岁拜师宫中掌膳大人,十三岁奉膳先帝,我的手艺,连就是如今宫中尚食局的尚食都得赞一声精妙,你说我会不会做。” 一开始那个小姑娘说一脸茫然地摇头:“陆大姑,我听不懂。” 陆白草分明看见她脸上写着“不信”两个字。 “哼,我也不用你们几个小丫头信或不信,中午那一顿,三菜一汤,你们需得有两道菜都用上我给你们的豆腐。” 说完了硬气话,陆白草转身就要走。 她身后却还有小姑娘的声音传来: “你们需得有两道菜都用上我给你们的豆腐……嘿嘿嘿,娘,她说玉娘子做的不好吃,自己又不肯做,就会说。” “对呀,挑玉娘子的毛病这般厉害,她要是能行,她自己怎么不做?就知道为难人。” 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这是激将法”,陆白草还是旋身转了回来。 “你们不信,今天中午我就做一道菜给你们看看!” 角落里,自陆大姑来了后就一直没吭声的沈东家,此时悄悄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风鸡就是风干的鸡,古代没有很好的保鲜手段,抹了盐吊着风干是最常用的方式。 《红楼梦》庄子上给宁国府送东西,就提到了风鸡。 上一章有个姑娘果,我忘了说了,那时候扬州一带的姑娘果应该是指苦蘵,微苦的,跟现在的黄皮果不一样,现在的黄皮果是舶来品,原产地南美洲。 第83章 竹叶 “一张台子,一眼小灶,一口大锅灶,一板豆腐,看好了,我用的也就是这些东西。” 陆大姑自个儿扛着一板豆腐来了灶房的时候,沈揣刀她们正在吃自己的那顿饭。 昨日沈揣刀自然没忘了给灶房采买,回了维扬,她就是门路通达的沈东家,跟自己一贯往来的菜商肉贩打声招呼,多给两角银子,他们就会凑上一车食材让脚夫推来织场,根本用不着她亲自带回来。 给女工们买食材得精打细算,给灶房里她自己人添些好吃的,她是从不吝啬,光是羊肉就挑着上好的部位买了十斤,给徐幼林烤的那块羊肋条也是从这里头出的。 自然,徐幼林得掏钱。 第98节 “炖的羊腩肉?倒是会挑。” 目光从桌上溜了一圈儿,陆大姑笑了笑,把自己的那板豆腐放在了桌上。 “陆大姑,要不要尝尝?” “不用了,我奉公主殿下的命令考校你们,同席而坐怕是有瓜田李下之嫌疑。” 她拒绝了,沈揣刀却还是起身,取了干净碗筷装了羊肉端给她。 “于您,自然是怕瓜田李下,于咱们这些晚辈,也没有自己吃饭让前辈干看着的道理。” 看了这姓沈的小丫头一眼,陆大姑使了个眼色: “放那儿吧,玉娘子的手艺行不行,也就是这一顿饭的事儿了,待有了结果,我把这羊肉热了吃。” 沈揣刀笑着说:“那我给您找个陶锅温着。” 看她像个找米的耗子似的忙来忙去,陆白草又看了看只对她点头示意的玉娘子。 “沈姑娘,你这般殷勤,倒让我觉得你是见玉娘子要失势,反倒想要靠我重回公主身边伺候。” “嘿嘿,陆大姑您这就想错了,我跟玉娘子前途相系,那是定不可分的,不过您是前辈,我敬您助您也是理所应当。” 说着,沈揣刀拿了凳子请陆白草坐下,又给她倒了碗茶水。 闻着茶香,陆大姑笑了: “阳羡紫笋,你这茶不比公主府里的,寻常人也难得,小丫头你手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这么好的茶用井水泡了可惜,哪天得空,你去我那儿去寻我,带着你的茶,我那有一套极好的紫砂,再用了冷泉的水来泡,味道定是极好。” “我对茶懂的不多,是我祖母喜欢,这茶也是她给我的,陆大姑要是喜茶,可以去寻我祖母聊聊,煮茶听箫抚琴弄花,她可是风雅得很。” “看你天天野猴似的做派,真看不出你祖母竟是位雅客,罢了,既然今日提到了‘雅’字,我就用竹叶来做豆腐吧。” 织场外头还真有一片毛竹林,就在那矮山的半阴坡上,陆大姑捡了把柴刀就出去,沈揣刀也连忙提了两个筐跟上了。 盛夏时节的竹子生得浓翠,陆大姑端详了一会儿,选了一棵竹子就挥下了砍刀。 “陆大姑,这棵竹子上的叶子生得也挺好。” 抽空抬头看了一眼,陆白草点点头: “为了取叶子,砍两根竹子也够了。” 两人一起抱了竹叶回去,玉娘子她们也已经收拾了碗筷忙碌起来。 “玉娘子,柴我都劈完了,用不用我再挑些水?” 玉娘子看着自家东家,有些心疼地摇了摇头: “水够用了,您饭还没吃完呢。” “没事儿,一会儿我跟着陆大姑混两口。”沈揣刀不在意地摆摆手,“还是那句话,玉娘子你尽力就好。” “东家,您放心。” 柳琢玉看着自己东家又去给陆大姑抱柴了,不禁看了陆大姑一眼。 若她柳琢玉也有这等本事,这等见识,能对旁的厨子随口点评,让东家这样的人都愿意为她使尽心机手段,今日她也不用看着东家为别人抱柴引火了。 转身看向自己要揉面的白案,柳琢玉只觉得心中凭空生出一股气来。 她一向只当自己的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能被引荐入盛香楼,能追随东家,是她修来的福分,之前,她只想守着这份福分安稳度日。 跟着东家来了织场,真正做起了灶房的主,她觉得自己的胆子一日比一日大了。 到了今日,到了此刻,她竟有了别的念想。 “玉娘子,咱们这份豆腐怎么做呀?按照之前说的,还是……” “洪嫂子,你去裁两块儿巴掌大的纱布,再剁点儿肉馅儿,张嫂子,你跟我一起出去趟吧,我还得买些材料。” “欸,好。”两个嫂子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玉娘子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 看见玉娘子走了,陆白草笑了笑,继续择洗手里的竹叶,洗完了,把竹叶整齐码放在笸箩里,她又起身去看自己的那板豆腐。 “陆大姑,这豆腐您打算怎么做?” “先掰成块儿,再下锅烧出来。”说着陆白草已经直接上手掰豆腐了。 手掰的豆腐自然远不如刀切出来的齐整,因为同样是卤水放多了的豆腐,还格外容易有豆腐渣粘在手上。 “你们今天早上那鸡茸豆腐包子,有聪明的地方,也有笨的地方,聪明的地方,是你们将豆腐煮过之后,在里面兑了鸡汤和鸡肉茸,没让豆腐塌成了一坨。笨的地方,就是你们非要用刀去切豆腐,刀切下去,就堵住了这豆腐里原有的气孔,那苦涩味儿自然就不能出尽。” 说着,陆白草拿起她掰的一块儿豆腐给沈揣刀看。 “豆腐为什么能沾肉得鲜,沾油得香?靠的就是这些孔,想让它的味道随了你的心意,你就得知道怎么对付这些孔,让它们把苦味儿排净,把油香肉香吸进去。” 说完,她将掰好的豆腐用冷水略洗了洗两遍,就放在了一旁晾着。 沈揣刀此时已经明白,她这么做是让那些豆腐里的气孔再通畅起来。 小灶上摆上铁锅,在里面倒了些豆油进去,陆白草抓了起自己择好的葱,直接用手又搓又揉,最后扯成段儿扔了进去。 葱在油锅里渐渐有了金黄色,陆白草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取了两个小罐子出来。 “一罐子是鸡油,一罐子是猪油,别说我欺负你们,两种油我各按着分量的一半用,余下的你们想用就用。” 有个纸包,打开了一看是一些八角,看见陆白草把半斤的八角都倒进了锅里,沈揣刀不禁看向那些豆腐。 它们这是给八角当了配菜呀。 “怎么,没见过下这么多料的?”葱油熬出了香气,陆白草加了一勺葱油跟猪油鸡油一起搅合在大锅里,去炸那些八角。 “素菜用荤油增香,荤菜用素油留鲜,从来就是这个道理,为什么花椒大料葱韭蒜被佛家称作是小五荤?因为它们能让人五味杂乱而生肉味儿,我今日做的这豆腐,得让它比肉还好吃,就得用足了这些‘小荤料’。” 说着,她拿起些酱油之类的倒进去,又提起木桶就要往锅里加水,沈揣刀上前一步,稳稳替她托着木桶的边儿。 “倒是挺有眼力劲儿的。” 陆白草看她比之前顺眼了不少。 沈揣刀已经是拿出了自己讨祖母欢心的全套本事来哄她,此时也是笑的七分甜三分憨。 “谢谢陆大姑夸赞。” “油嘴滑舌,不是个稳重孩子。” 端了掰成小块的豆腐放了进去,陆大姑将锅盖盖上,自己找了凳子坐下。 “且炖着吧,炖上半个时辰再说,你别忘了添柴火。” “那您这竹叶?” “锅开了之后铺进去,再放点儿糖,卤水的苦味也就去的差不多了。” 喝了一口沈揣刀端来的阳羡紫笋,陆白草长出了一口气,做大锅饭自来是最累厨子的。 “真论起来,今天这葱油就应该用芝麻油熬,我也不是没有,只还是那句话,我用了,就是欺负人了。” 说话间,外头太阳又晒了起来,玉娘子和张嫂子带着一身的汗回来了。 两人都提了一篮子的菌子,因为前日下了雨,这些菌子看着都鲜嫩得很。 “玉娘子,您去哪儿买了这么多菌子?” “去外头的村子里收的,十斤菌子花不了多少钱。” 略一擦头上的汗水,柳琢玉让三个小姑娘洗菌子,自己开始给肉馅儿调味儿。 “玉娘子,这菌子是跟蘑菇一起做的?” “不是。”柳琢玉笑了笑,“咱们不是揉了面么?这菌子我用来包素烧麦。” “她是要用这菌子的汤水来料理这些豆腐。” 陆大姑已经看出了门道:“鲜菌子煮的汤有鲜甜气,能帮她去了豆腐里的苦,不过鲜菌子本就自带泥土味儿,想要用好了也不容易。” “陆大姑您真是厨艺精深,才有见微知著的本事。” “呵呵,你要是在厨房里呆了五十年,这些就不是本事,是常识。去味、增香、调融,天下人做菜,都是这三步。” 锅开了,陆大姑把竹叶铺在了豆腐上,又撒了一点糖霜进去。 看玉娘子真的把各种菌子煮了水之后又捞出来当烧麦的馅儿,又往那煮菌子的水里飞了两个蛋的蛋液下去,将汤澄净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玉娘子到底是在酒楼里做过的,手段也知道些,她白案功夫扎实,磨练个十年八年,说不定也有御前献菜的本事了。只是如今还不行。” 说完,陆大姑看向凑在自己身边的沈姑娘: “我看你在厨艺上倒有些天分,少在公主面前逢迎邀宠,认真学门手艺,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丢了命。” 这话真是直白辛辣,想起自己之前吹过的牛,沈揣刀尽力不显尴尬地笑了笑。 另一边案上,柳琢玉拿起菜刀,从一整块豆腐上片了手掌大小的一片下来。 将豆腐片放在纱布上,又在豆腐上放上肉馅儿,只见她把纱布一对折,在边上轻按了几下,豆腐片就成了白色的豆腐大饺子。 陆白草看到此时,忍不住点头: “手上的巧劲得足,才能把这么容易碎的豆腐当了饺子皮来用,玉娘子这是把自己的长处用到了八分。” 这豆腐饺子不是什么人都能包的,其他几人轮番试了试,只有张小婵能连着包成了几个,样子实在不如玉娘子包的精巧,可这饭到底是得喂了几十张嘴的,也不能一味图好看,于是洪嫂子和张嫂子片豆腐,张小婵帮着玉娘子包,起初磕磕绊绊,过了一会儿也顺了起来。 两个更小些的小姑娘也没闲着,把包好的豆腐饺子用纱布托到蒸笼里,再把纱布解下来送回给玉娘子她们。 “虽然都缺了火候,到底是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五六个人里没一个眼里没活儿的蠢人。” 陆白草又夸了一句。 沈揣刀又给她添了一杯茶。 “陆大姑,我看您做菜的手艺和玉娘子她们大不一样,您这不是维扬附近的做法吧?” “我在宫里学的厨艺,重油重香,自然和维扬不一样,我师傅做的是鲁菜,算起来,我也该算是个鲁菜厨子。” 说起自己师承,陆大姑喝了一口茶。 “要说做菜上真正惊才绝艳的天才,我师傅才是最厉害的,她做掌膳的时候年纪跟玉娘子仿佛,也就比你大几岁,是立朝百年来最年轻的掌膳。” 几岁就入宫,年纪轻轻就有一手好厨艺,这样的人偏偏愿意跟随长公主离开了皇宫,身上必然是背了一堆往事的。 沈揣刀没有再问,只是给陆大姑又倒了一杯茶。 陆大姑看了看她,眸光在她的眉目间停顿片刻。 她正想说什么,有管事匆匆忙忙来了灶院。 第99节 “大姑!公主殿下的车驾已经到了织场门外。” 第84章 收服 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是来接人的。 看着跪在陆白草身后的女子,她轻叹了一声: “改名了也好,也抹去了旧时因果,以后只当自己是新人,从头来过。” 徐幼林俯下身子,嘴里说: “草民能得脱旧日魔障,也是得公主照拂宽宥。” 赵明晗亲自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一个时辰就能背过七百条往来账目,一字不错,以己身做棋子,将孙肃南那等盘踞两淮十余年的恶官拉下马,手段、眼力、心性令本宫瞠目,你这等埋没于世间的稀世之才,就算让本宫再等几年都值得。” 细细看着徐幼林的脸上再无从前的死相,赵明晗心中一松,眸光转向了众人之后跪着的沈揣刀。 接着,她又看向了陆白草。 “陆大姑,你这几个月有苦劳,无功劳,本宫之前应承你的事,也只能做一半了。” 陆白草面带愧色,只能轻叹一声: “是我无能。” 跪在后头的一个管事与陆大姑亲近,此时忍不住说: “殿下,陆大姑为了救徐娘子真是使尽手段,只是……” “她要是真让人死了,是她失职,当问罪,她守了人几个月,结果人被别人点拨清明了,是她无功。” 赵明晗声音清婉,却不容辩驳: “若无功得赏,有功者又该如何自处?” 陆白草是个磊落的,连忙膝行挡在那管事前: “殿下教训得是。” 今日的赵明晗没有穿曳地长裙,而是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织锦曳撒,她拉着徐幼林往织场里走,路过沈揣刀的时候,又俯身拍了年轻女子的肩膀一下。 “你也跟我来。” “是。” 因着公主的吩咐,织场大门紧闭,并没有让织工们出来迎驾,赵明晗顾忌徐幼林的伤,只去了她的住处看看。 看见不能上锁的门,赵明晗就笑了下,在屋里绕了一圈儿,她直接坐在了桌旁,又让徐幼林和沈揣刀也落座: “你这屋里连个能上吊的房梁都没有,陆白草还真是有些苦劳。” 过往数月里数次寻死的徐幼林此时也低头说道: “陆大姑确实对草民费尽了心思。” “她那般费心思,却没让你脱出死志,沈大东家,你倒是真让我好奇了。” 沈揣刀行了一礼,温声说: “公主殿下,草民实在没做什么,是徐娘子自己想通的。” 赵明晗冷笑: “呵,陆白草这几个月连男宠都给她找了几个,你跟我说她是自己想通的?” “殿下,人想要心意通达,或是寄于清风,或是揽于明月,或是得见花开花谢,一念一悟,言语难摹,大概也是天时地利人和。草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这话让赵明晗越发好奇了,可她看沈揣刀,看她一脸温文内敛如故,再看徐幼林,她在看身旁的沈揣刀,面上竟浅淡的笑意。 挑了挑眉,赵明晗索性先将此事丢在了一旁,说起另一件事: “我让你来这儿,是让你得了一人的首肯才能得了被我保举的机会,十日过去八日,你如今做的如何了?” 沈揣刀低着头,微笑说道: “回禀公主殿下,此事草民已然做成了大半,陆大姑今日就要跟月归楼白案大师傅玉娘子一道为织工们做午饭,两人限材较量,各出奇招,也让草民受益匪浅。” “你说,陆白草是在和你手下的大师傅斗菜?”赵明晗抬手摸了下下巴,“就算是斗菜,眼下胜负难分,怎么能说是你已经做成了大半?” “殿下命草民掌管织场后厨,陆大姑在后厨之中与玉娘子斗菜,便是认了草民确实有掌管灶房的本事,草民是酒楼的东家,两厨斗菜,切磋厨艺,是后厨寻常之事,身为东家,本无需管结果如何,无论她们各自输赢,草民都是见证。” “无需管结果如何?”轻轻用唇齿嚼着这句话,赵明晗笑了,“你这句话倒是说在了点上,为上者,只需要结果,若是与人下场相争,反倒落了下乘。” 沈揣刀又行一礼,说道: “今日殿下亲临,正好可以尝尝她们两位的手艺。” 赵明晗垂下眼眸,言语含嗔: “你既知道了陆白草是我的人,自然也知道她做的饭我也吃过无数次了,说到底还是要把你那玉娘子推到我面前罢了。沈东家啊沈东家,精明市侩、得寸进尺、趁火打劫、借坡下驴……诸多行商之恶,你在我面前毫无遮拦,也不怕哪日惹恼了我?” “殿下,草民长于市井,摸爬滚打至今,早成了不择手段的商贾,能牟利之事,只要无愧于心,草民无不可做,亦无不能做。” “好,好一个只要无愧于心。” 赵明晗笑着看她。 一次又一次,眼前这个只比她儿子大一岁的年轻女子在她的面前亮出了獠牙利爪,也显露了身上的层层重甲。 最初,她不过是想把她变成自己在维扬城中的耳目。 后来,她觉得把她送去母后身边,应有奇效。 现下,她倒有些拿不准了。 这样的人才,再任由她如一棵树一般长下去,有朝一日,她可会遮天蔽日?又或者另生出精奇古怪模样? “霄霄,让人去灶房说一声,中午我留在织场用饭,织工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是。” 站在门口的黎霄霄青袍一转,吩咐了人去灶房传信。 “明日晚上,来接手织场灶房的人就到了,你也能走了。” 赵明晗看向沈揣刀:“月归楼是个好名字,你祖母的字也写得洒脱大气,我让我手下的匠人帮忙,你明日回去,就能看见你家的新酒楼和新匾额了。” 她和之前一样,毫不掩饰自己对沈揣刀各种消息的洞察。 沈揣刀连忙拜谢,谢完了,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草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人捡了个田螺回家,那田螺感念不杀之恩,每日为那人做饭缝衣服,待那人快回来的时候就躲回水缸里。 “草民那时候年纪小,每日被学堂课业所迫,做梦都想有个田螺姑娘来替草民抄写女四书,所以上山去看祖母的时候,草民去溪边捡了田螺养在水盆里,我祖母身边的嬷嬷和姑姑以为草民是想要吃田螺,就把我捡回来的田螺都烧了。” 听到这狡猾小孩儿也有这么不如意的时候,赵明晗捂着嘴笑了下,问她: “你是想吃田螺了?” “是公主殿下让草民让知道了有个田螺姑娘是何等美事,凡我所想所念所急,都有殿下出手相助,说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了。” “哈。”赵明晗笑着摇摇头。 “民谚传说之中黑白从不分明。是神仙或厉鬼,谁又能说得清楚? “那田螺生在溪边自由自在,偏偏被人带回了家里,她既然已经有了精怪手段,又怎会甘愿被困?只怕是要惩治那人才对,那人每日归家都看见桌上有饭菜,床边有衣裳,自然会探查究竟,到时候田螺姑娘现身,那人只会当自己是得天之幸,哪会想到这田螺对他别有所想?等他卸下防备,那自称报恩的田螺姑娘就要使出手段了。 “比方说他的四邻都知道了他家有个田螺姑娘,要是哪日他不见了踪影,旁人也只会当他是跟着田螺姑娘享福去了,又岂会想到他早成了泥下枯骨?也只有些穷酸文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天天发这样的痴梦。” 说完,她靠在桌上,看向沈揣刀。 “这道理,你小时候不懂,如今还不懂?” “草民只是想借此夸公主殿下是有求必应的神仙。” “呵呵,你是在说你谢我,也畏我。我也没那般闲,非要盯着你,你们祖孙俩跟罗家撕破脸,在维扬城中真是闹得半城风雨,老的老,小的小,偏偏身有家财,不知道被多少宵小盯上。 “谢九至今还当你是男子,给我写信,十句里有八句让我护着你,生怕如今维扬城中动荡,又把你牵累了。 “又哪轮得到他来叮嘱我?让你来织场呆十天,也有几分让你避风头的意思,如今事情都了了七七八八,再过些日子,我的人也就撤了。” 这是殿下的爱护之心,沈揣刀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公主殿下。” 赵明晗摆摆手,只把这些当琐碎: “再过些日子,穆临安来了扬州卫,有人惹你,就让他替你出头,他欠了你一条命,让他自己还。” 沈揣刀失笑: “殿下,我与穆将军也是钱货两讫,那还有牵扯?” “你这般说,是你豪爽通达,他要是这般想,那可真是冷心吝啬人了。” 接着,赵明晗又向沈揣刀问起了岭南的鲍娘子医术如何,沈揣刀就将当日罗庭晖如何先求治于悯仁真人,后远赴岭南的事说了。 说起悯仁真人,赵明晗点了点头。 “悯仁真人医术确实高明,待我母后南下金陵,我会举荐她去给我母后诊治,她这样的方外坤道,诊治完了就拿着赏赐出宫,倒不会惹朝中那些酸人的眼。” 先帝真宗陛下喜好去各地“拜神”,花销甚巨,着实让朝臣们头疼了几十年,到了今朝,太后娘娘随口说一句道家典故,都能让他们如芒在背,恨不能满地打滚让太后将话收回去。 想起这些人的做派,赵明晗的神色凉了两分,再看自己面前这两人,心里更添了几分喜欢。 “霄霄,京中送来了新制的夏秋衣裳,挑利落齐整的给她俩一人八套,再一人给一套头面……幼林就给她那套红宝灵芝纹的,再配一个大的赤金长命锁,咱们这沈东家嘛,她的新酒楼马上开张,你去寻一下库里有没有金貔貅,对了,我那套麒麟头面给了她,金貔貅寻不到,我那个田黄石雕的大貔貅给她。” 黎霄霄想了想说道: “殿下,那个田黄雕的貔貅在京中库里,别庄这边有一只田黄的麒麟,也甚是英武。” “麒麟也好,镇宅守家,也合你的际遇。” 两人连忙道谢,公主已经起身了。 “走,看看陆大姑她们的饭菜做得如何了。” 听闻公主中午要和织工们吃同样的饭菜,陆大姑也没放在心上,她的手艺到了如今,不管是给谁做,只要用了心,那都是好吃的。 第100节 坐在凳子上,没有了姓沈的丫头在一旁聒噪,她还有些无聊,只能看着玉娘子她们如何忙碌。 知道这顿饭要做给公主殿下,洪嫂子和张嫂子连刀都拿不稳了。 柳琢玉本也觉得自己脚下发软,看见那陆大姑抱着胳膊在看自己,她那颗骤然惊颤的心立刻稳了下来。 这样给公主献菜,在陆大姑那是过去许多年间的寻常事,难道偶然落在她柳琢玉头上,她都接不住么? 心中稳了,她的手也稳了,不止自己稳了,她学着东家平时吩咐人的样子,将活儿拆得更细,叮嘱也说得更准,竟让两位嫂子和三个小姑娘也稳了下来。 “待锅开了,豆腐肉饺上锅蒸熟,既然公主殿下来了,陆大姑又大方,那鸡油和猪油咱们也用来做豆腐。” 说完,她对陆大姑躬身一拜: “陆大姑,我是小门小户出身,从未给这等贵人献菜,不知公主膳食上可有什么避忌?织场是公主殿下的产业,今日公主亲临,你我也都算是织场灶房里的禽行,无论如何斗菜,总不能让公主那等贵人在织场落了脸。” 她能说出这话,着实让陆大姑高看了她几分。 “公主饮食上并无避忌,只是咱们用的豆腐都是放多了卤水的,要是苦味不能除净,怕是会让公主不喜。” “多谢陆大姑指点。” 回到灶前,柳琢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包她的山珍烧麦。 “你们一道豆腐饺,一道烧麦,还得做一菜一汤,你打算怎么做?” 转头看见竟是陆大姑问自己,柳琢玉也不遮掩,直接将自己的打算全说了: “其实我去外面,还跟人定了十五斤的河虾,大概还有一刻就能送到织场外,河虾的头我用来烧油做豆腐饺,虾身子仁则是用来做冬瓜汤,另一道菜我本打算做蒸苋菜。” “你的豆腐饺要放菌子汤,还要放虾油,是个下饭的,我这道豆腐也是个下饭菜,做上一锅米饭,将烧麦当点心,就说今日公主驾临,咱们灶房给各位织工加一道菜。蒸苋菜得沾了蒜泥吃,倒是开胃,这道菜不在你我比斗之中,做来也简单,将苋菜给我来择,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来个小丫头给我帮忙。” 听见陆大姑这么说,几人都有些呆愣。 张小婵脑子最快,立刻跑到了陆大姑的身边:“大姑,我去提水!” “你去把苋菜端来,小身板儿提什么水?小心不长个儿。” “多谢陆大姑。” “你刚才那话说得对,无论内里如何,天下禽行掌天下膳食,对外都当同声共气,对得起吃饭的嘴,对得起做饭的手,有这个胸襟,我倒信了你能有出头的日子了。” 把水倒进木盆里,又把苋菜倒进去仔细清洗,陆白草抽空看了玉娘子一眼。 却见玉娘子满脸都是笑,竟在笑着包烧麦。 “你笑什么?” “陆大姑夸了晚辈,晚辈欢喜。” “哼,我一个老禽行夸你,有什么好欢喜的?” 柳琢玉还是在笑:“这道理是我家东家教我的,大姑夸我,也是在夸我家东家,我自然欢喜。” “那你那东家倒是不错。” 陆白草只是随口一说。 半个时辰之后,看着那个站在公主身侧的瘦高年轻人,听着公主唤她是“月归楼沈东家”,她在心里补了半句: “不错个屁啊!” 好个鸡贼的闹山猴儿!竟是初来乍到时候就演上了! 说猴儿都委屈了猴儿,她就是小狐狸精怪! 对她杀人似的眼光,沈揣刀只当无知觉,认认真真介绍两人呈上的菜色: “殿下,您尝尝陆大姑做的这道竹叶烧豆腐,这下面垫着的竹叶是在做菜的时候就跟豆腐一起炖的,不仅能去了豆腐的苦涩味道,还别有清香,心思之巧,用料之奇,也只有陆大姑这样浸淫此道几十年之人才能信手拈来,自成一品。” “这道三鲜豆腐饺是我们月归楼白案师傅玉娘子所做,看着清淡,其实用了虾油、鸡油、蘑菇汤,把包了肉馅儿的豆腐饺先蒸后煨,才有这等鲜味皆被豆腐所取之妙。” “你倒是挺会夸。” 赵明晗先尝了三鲜豆腐饺,吃了一口米饭,又尝了竹叶烧豆腐,又吃了一口米饭,接着,她用筷子夹了蒸苋菜,蘸着蒜汁吃了几口。 “这道蒸菜倒是清爽解腻。至于这两道豆腐,三鲜豆腐饺确实巧,这么薄的豆腐,你能做了饺子皮蒸出来,手艺不俗。这道竹叶烧豆腐,陆大姑你对年轻人还是留了手段。真要论个输赢,以陆大姑你的本事,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成笑话,罢了,只当你今日指点了这玉娘子一番,两人各有所得。” 说完,赵明晗看着陆白草的一脸无奈,终于笑了出来: “如何,被小辈骗得团团转,这滋味儿好受吗?” 陆白草慢慢摇头:“公主殿下,你真是……” “不过是个民间酒楼的东家,能让你这个从前在宫中供奉的典膳老老实实在灶房里做菜,还能让你额外做了一道蒸菜,月归楼沈东家的本事,你服不服呀?” 看看公主,再看看笑眯眯的沈家丫头,陆白草叹了口气: “服,老身服了。” “你既然服了……”赵明晗又吃了一块她做的豆腐,咽下去,擦擦嘴,轻声说,“沈东家,这一局本就是我临时想来为难你的,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听到竟还有好处,沈揣刀的眼睛都亮了。 “公主殿下,我们酒楼还缺个灶头,陆大姑……” “陆大姑年纪这么大了,哪里受得起那般辛苦?她今日的火气还没消呢,你这般折腾她,小心她把你毒死。” 沈揣刀立刻掉转了话头儿: “陆大姑见识广博,我能不能请陆大姑到我们月归楼教授厨艺?” 陆白草瞪着这年轻人,心里火气直冒:“哼,想跟我学艺?就得你们来正正经经寻我,你们几个,我能勉强教教,余下的,不行。”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沈揣刀生怕她反悔,连忙拽着玉娘子给陆大姑行礼。 “公主殿下,这织场里的穷苦人,我能要几个吗?” 沈东家得寸进尺起来。 织场里,正回味着午饭佳肴的宋七娘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85章 女鬼 听见自家门前有马蹄声的时候,李阿金连忙把院子里的两个孩子赶回了屋里,自己又匆匆忙忙来关门。 “阿金姐姐。” 李阿金抬起头,就看见了那个又高又莽又漂亮的姑娘。 今天这莽姑娘竟然不像之前穿着布裙,甚至还骑着一匹鞍鞯齐备的大马,李阿金瞧见了,要关门的手都缩了下。 “你……” 你咋这副打扮? 你哪来的马呀? 舌头跟牙打架,她竟是一句都问不出来,甚至脖子都缩起来了。 “阿金姐姐,今天我就要走啦。” 沈揣刀从马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到了李阿金面前。 “前两天我送来的葡萄好吃吗?” 李阿金点点头,憋出了两个字:“甜的。” 瞥见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探着头往外看,李阿金立刻想起来昨天这两个猴子为了偷被她吊在井里的葡萄差点儿掉进了井里。 火气一上来,她的舌头和嗓子也好用了: “那么好的葡萄,给这俩猴儿吃是真可惜了。” “不是跟你说了,葡萄是给你的?” 沈揣刀一边说着话,一边掏出了一张纸。 “阿金姐姐,明天有人送鸭苗过来,还得让您受累帮我养着。” “啊?”李阿金一脸的惊愕,“怎、怎么就要养鸭子?” “您这后边就有河滩,养鸭子不是容易吗?先养二十只鸭子,十只公鸭,十只母鸭,原是我自个儿要养的,只是我换了差事,这活计我想来想去就只能托给您了。” “你、你……”李阿金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鸭苗那般金贵,你怎能让我养这么多?” “也不多啊,明日来的人会带来鸭笼,他泥瓦活儿也不错,我让他带着泥砖来,在你家屋后起个鸭舍也就半日光景。” 刚刚还在说二十只鸭苗,怎么就成了鸭舍了?怎么还有人送鸭苗还送鸭舍? 在她面前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莽姑娘还在啰嗦:“等鸭子长到能进鸭舍的时候,泥砖也就干透了。” 李阿金瞪着眼,已经慌得看不出慌来了:“我养鸭子作甚?” “先养起来罢。”沈揣刀将那张纸放在了李阿金的怀里,“我与织场管事已经定好,你攒了二十个鸭蛋就送过去,一个算你四文钱,二十个鸭蛋就是八十文,过四五个月,鸭子长成了,一只鸭子最低给你四十文,你每日拿水草喂鸭子就极好,别给粮食,那管事就专收吃水草的鸭子,你喂了粮食她就不要了。” “给、给哪个织场?什么管事?” “就是上头那个女鬼院,旁人问了,你就直说好了,给女鬼送的鸭子和鸭蛋,谁要是敢偷,半夜会被女鬼敲门的。” 李阿金吓得后退一步,拿着手上那张纸,嘴都在抖。 “你……你……我……” “好了好了,就这般说定了,哎呀,此事交代出去,我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了,幸亏我运气好,在这儿遇到了好心的阿金姐姐。” 沈揣刀满嘴胡话,说得又快又急,等李阿金回过神来,她已经翻身上了马。 高坐马上的姑娘看起来真是威风极了。 “阿金姐姐,你是极善的好姐姐,就该有安稳日子才对。 “这一季的鸭子养好了,明年开春我还给你送来,死了鸭子也不必担心,我过一个半个月再来,到时给你补上。在这左右遇到了麻烦事儿,您就只管去女鬼院喊人,同里头人说是揣刀沈姑娘的朋友,她们会帮你的。” “若是遇到了她们帮不了的麻烦,你就去维扬城,逢人就说找月归楼沈东家,月亮回家的月归,你跟那些人说,谁能把你送去,有沈东家给银子。” 眼睁睁看着那莽姑娘骑着马就走了,李阿金蹬着腿追出去,直追到官道上也只能看见马蹄子奔出的印子。 “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慢吞吞回家路上,李阿金看看手里的纸,她不识字,只能点清楚上面有多少字,又仔细摸了摸上面红色的戳,才小心翼翼收起来。 “那莽姑娘是晒昏头了,与我这儿说浑话来了,什么二十只鸭子,吓死我……” 第101节 “娘,刚刚那姐姐来干啥啦?有葡萄吃吗?” “葡萄那么金贵的东西,吃一次就不错了,哪能天天惦记旁人给你?” 在自己孩子背上轻轻拍了下,李阿金想了想,还是去了屋后,把新长出来的草和藤都翻了。 “她发昏了,我怎得也在这儿发昏。” 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李阿金苦笑着说: “她一个要来女鬼院讨生活的,哪能送了我二十只鸭子来?” 明明腿上掐的那般疼,她还是把自己原本养的三只小鸭子移到了一边儿,又清掉了它们的屎,整了整地,忙出了一身的汗。 第二日上午,李阿金穿着一件只补了三个口子的齐整衣裳在门口坐着,突然看见一辆大车被骡子拉着骨骨碌碌到了她的面前。 自车上跳下来了一个穿着齐整衣裳的小媳妇: “嫂子,您可知道李阿金家怎么走?” 李阿金张着两只手,直直站起来: “我就是李阿金。” “那可太好了,我叫白灵秀,是来给你送鸭子的。” 说完,这小媳妇就转身招了招手,让马车上的三四个汉子都下来,有人提着鸭笼,有人开始搬泥砖,还有人提着些筐子。 见这些人浩浩荡荡就要往自家后面去,李阿金又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下。 “你们?” “我们主家说是给您二十只鸭苗,她是没干过农活儿的,哪里知道鸭子多难伺候?我呀索性带了三十只鸭子,还有六十斤养鸭苗的干料来,您且用着,您这村子在往珠湖的官道边上,我们庄子每个月都往珠湖去一遭,以后咱们就常来往。” 说着,白灵秀提起一个篮子递给李阿金。 “我们东家说您帮了她极多,要谢您,又不知道该怎么谢,咱们庄户人家最懂庄户人家,什么谢来谢去的,只当亲戚往来才是最实在的,这是两身衣裳,两块料子,衣裳您给自己留着,料子是松江布,结实的很,给孩子做衣裳正好。还有两双鞋底子,这是我自己糊裱的,您别嫌活儿糙。 “您家两个孩子几岁了?看着也到了该读书的时候了,我们庄子上有个学堂,您要是舍得,过两天穿上这新衣裳去看看,学堂里有个老秀才,是我们东家前年请来的,不收束脩,孩子到了六岁都能去,读书识字,再懂些道理,总比当个睁眼瞎好些。” 若说昨日李阿金还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今日见着这嘴皮子利落的小媳妇,她是真觉得自己在做梦了。 手指头在自己腿上掐来拧去,她嚅嗫:“我、我家两个猴儿,都是丫头。” “丫头也收,丫头也能读书,我自个儿也生了丫头,刚断了奶,等她长大些我也送她去学堂。” 白灵秀笑着挽住了李阿金的手臂,又转头说: “大孝,李姐姐家的屋瓦你也给重新捡捡,看看有什么缺的漏的,再过几天我挑个日子带着人来补补。” “还是我来吧,东家交代的事儿,哪能你一个人忙活。” “你们东家……”李阿金低头看一眼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挎住的篮子,“你们东家跟那个瘦高高会骑马的姑娘家……” “那就是我们东家!”白灵秀笑着拍拍她的手,“我们东家姓沈,自名沈揣刀,有一座月归楼,维扬城里都知道。” “娘,好多小鸭子。”两个小孩儿匆匆忙忙跑过来,抱住了自己娘亲的腿,“是女鬼姐姐送来的!” “娘,女鬼姐姐真好!” 转头看向隐在林中的“女鬼院”,李阿金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鸭舍建好了,金黄黄的小鸭子挤在笼子里,吃得肚子滚圆,又围在一起喝水。 屋瓦漏水的地方也被修整完了。 两个孩子围着小鸭子转了半天,现下都睡了,李阿金踩着家里的破凳子,从房梁上拿下来一个木匣子,把那莽姑娘给她的那张纸小心翼翼收了进去。 看见木匣子里的一个信封,信封上还有她看不懂的字,李阿金轻轻叹了口气。 “徐姑娘,真让你说对了,让人都知道这儿都是女鬼,总会引来厉害的女鬼,把腥的臭的全挑翻了,帮着你们都活过来,就是、就是怎么你还没活?倒是让我李阿金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啊?” 抱着那个匣子,她将脑袋顶在房梁上,哭了起来。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不是天要下雨,是沈东家回来维扬城了。 “你们今儿看见了么?刘屠户往那楼里送猪了。” “送猪不是寻常?不是说后天就开张?” “哈,那你是没看见刘屠户的猪是怎么送的,一辆大板车,上面插着旗子,红底儿黑字儿,月归楼!” “今日我在码头也看见了,那冯黑从太仓来的送鱼船,也是把极好的海货装在插旗的车上。” “送菜的也是,平家真不做人,我家和月归楼是他一道儿送菜的地方,那旗明晃晃就从我门前过去。” “听闻不光后日有舞龙的,明日保障湖上还有赛船的,七八艘船一水儿插着那月归楼的旗子。” “从前乔装男人也就算了,如今被揭了底,怎么行事越发张狂起来?” 一张桌上,七八男人,都是维扬城里各家酒楼的东家,肩上搭着白巾子的跑堂转着圈儿给他们斟茶,他们一杯一杯喝下去,都浇不灭心里的火气。 最后,他们有志一同看向上首坐着的那人: “杨老爷,望江楼的老曲今年侥幸保住了行首,不愿跟咱们一道儿行事,咱们这些同行只能指望您了,把月归楼的气焰打下去,明年咱们一块儿推举您的玉仙庄当行首!” 被称作是杨老爷的男人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并不愿意在此时出头。 “小弟在维扬也是初来乍到,也不瞒各位,小弟身后是有主家的,这段日子维扬城里不太平,我们主家几次叮嘱,不让我小心行事,不能轻举妄动。” 环顾左右,他笑着说道: “再说了,曲行首也罢,沈姑娘也好,在维扬禽行都是我的前辈,我又哪能生了将他们打压下去的心?” 在座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 与“月归楼”隔着南河相望的玉仙庄是在今春易主的,原本只是个茶社,这杨裕锦从京城过来,也加了酒楼生意,很是闹出了些动静。 只是那时盛香楼已经成了势头,这玉仙庄流水似的砸了钱下去,就像是把银子扔进了南河,光听了个响儿,算算账,都是赔的。 这些日子盛香楼改名停业,杨裕锦可是使了不少手段,别的不说,他可是在人家关门的第三天就整出了个“盛夏香宴”来。 现下说他没有争胜的心思,也太好笑了。 “那沈姑娘说到底只是个姑娘家,从前她以男子装扮装腔作势,把咱们唬住了,如今她没了那层男人的皮,要对付她可容易多了。” 听到有人这么说,杨裕锦只笑,不接话。 坐在末席上的一人突然开口道: “不如,咱们明日也让人在保障湖上赛船,夺了她那月归楼的势头。再多请几个舞龙的,将那南河街的头尾堵了……” 真是下作手段。 没人接话。 倒是都动了心。 等人都走了,杨裕锦起身,走到了屏风后面。 “章大厨,方才你也都听到了,维扬城里的外禽行现下都将那沈姑娘当了死敌,从前孟酱缸给她当灶头,尚且离禽行之首一步之遥。如今她犯了众怒,你给她当灶头,可真未必会有个好下场。 “连孟酱缸都走了,你何必还留在一个女人手下?” 屏风后面,赫然是应该在月归楼里研究开张席面的章逢安。 第86章 训子 “我知道,一个月一百两银子,您这位月归楼的大灶头不会看在眼里,可我能给你的,比起沈姑娘可太多了。” “章灶头,你家原本不过是别人家的世仆,花钱赎身出来的,你从内禽行做到外禽行,一辈子围着灶台,想让你儿子也同你一般?” “实不相瞒,我身后的主家身份极贵重,只要我主家一句话,过个十几二十年,你说不定比你从前那主家还要风光。” 还未入伏,天已极热,章逢安走在树荫下,天光时不时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划过他身上,在他的脸上明灭。 “只要你点点头,以后你就是玉仙庄的灶头。” “我、我要回去想想。” “章灶头,你今日来了玉仙庄,就只能答应了我才行。” “你是什么意思?” “章灶头,点点头,以后你就是玉仙庄的灶头,不答应……我也不能坐视月归楼的灶头从我玉仙庄大摇大摆走出去。” 我不该来的。 看见杨裕锦突然变脸,章逢安在心里想。 他后悔了。 昨日,东家回了维扬,立即召了所有人回了酒楼的后院儿,新的衣裳,新的酒楼名字,新招来的帮厨…… 看见东家没有带回来一个人说是灶头,章逢安的心里生出了些欢喜。 过去这些天,许多人都称呼他是灶头,章逢安不善言辞,可他心里知道,自己年纪尚轻,手艺也不到家,更没有之前孟灶头那般压服了整个灶房的本事。 酒楼的灶头轮不到他。 但是,东家出去了半个月,都没再找个新的灶头回来,是不是,他这个二灶就能顶上一阵的灶头? 可东家却对所有人说未来半年月归楼不定灶头。 每次定席的时候谁被选中的菜更多,谁就能做了那一阵的灶头。 至于以后还有没有一个大灶头,也得再看看。 轻飘飘的心重重落在地上,明知没人看他,章逢安却还是觉得难堪。 东家,她总该提前与他说一声,让他别生出这般欢喜。 心里被绕了一缕不平,玉仙庄的人来请他,章逢安就跟着去了。 “逢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今天东家让你们研究新席面,得晚上才回来吗?” 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章逢安才惊觉自己是在浑浑噩噩间回了家。 “娘,我、我身子不太舒服。” “看着脸色煞白,是不是中了暑气?” 章逢安的母亲何翘莲让自己儿子回屋躺着,又匆匆忙忙从井里端了一碗绿豆水出来。 第102节 时下天热,买冰又奢费不起,许多人都把瓜果和饮水都放在木桶中,再把木桶或沉、或浮在井水里,称作是“湃”(bai二声)。 见儿子接稳了绿豆汤,何翘莲又拿起扇子给他扇风。 “好好歇歇,如今月归楼里正是忙的时候,避过了这毒日头,你傍晚的时候要是有精神,就过去看看。” “月归楼”三个字,让章逢安的喉咙里如同卡了一块骨头,手里端着的绿豆水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娘。”他低低唤了一声。 能带着一家子从原本落败的主家全身而退,何翘莲是个精明的,见儿子神色不对,她放下了手中的扇子。 “你不是从月归楼回来的,该上工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章逢安的妻子钱秋桂端着刚浆好的衣裳进了院门,就看见自己的丈夫从房中跑出来,一个陶碗洒着水追出来砸在了他身上。 “嘭!”陶碗跌在地上碎了。 她丈夫那么精壮的一个汉子踉跄两步,趴在了院中的井沿上。 “娘?” “秋桂,把门关上,别让这畜生跑了!咱们家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他又要往邪路子上走!” 钱秋桂是个老实人,见自己婆母从屋里出来直奔墙角的扫把,自己的丈夫想往外跑,她反身把院门关上了。 “娘,捣衣杵在我这。” 拿着儿媳妇递来的捣衣杵,何翘莲挥起来就砸在了自己儿子肩膀上。 “咱们家当年赎身出来,行李全被扣了,身上连件齐整衣裳都没有,要不是东家收下你,咱们一家就是街头讨食、饿着肚子给你攒钱开食摊子的命!到时苦熬到现在,你也就是个在桥边卖饼的!小食肆里头帮厨的!你忘了你一个谁也不识的赎身仆,当年是怎么到处碰壁的?啊? “只有东家,只有东家她让你做了四道菜就留下了你,她赞你聪明,她惜你手艺,不到三年,她就让你在盛香楼一个有传家手艺的酒楼里当了二灶!灶头还是她自己的亲师伯!这是什么恩情?什么仁义? “如今别人叫你两声灶头,你就晕了头了?当灶头,你也配!孟酱缸他在罗家熬了几十年,熬死了两辈儿人才当了灶头,你跟着东家才干了几年,你练出了多少独门儿的手艺? “你以为你脑子活,你以为你能做出那么些好菜来,是你能干?天下能干的禽行多了去了!是东家她肯用你!你以为玉仙庄里如今的灶头就比你差了?是他们家东家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正道儿上!” 章逢安也不跑了,跪在地上受着自己母亲一下又一下的责打,哭嚎着说:“娘,是我想歪了心思,我就是以为东家能让我当灶头,当十天半个月的灶头也行,娘,我就是……我就是……” “你是个屁!你个活该九辈儿奴才的畜生种!两声虚名叫唤就迷了你的心了!想当灶头,你去争啊,东家是不让你争吗?啊?东家说灶头选着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你怎么不理直气壮的说你个二灶就想当灶头,你以后每次席面都能想出新菜妙菜,旁人都比不过你,你这么说了,东家她能不让你当吗?啊?! “你就是下贱,你就是一边儿知道自己不配,一边又想别人把什么都捧你手里!” 何翘莲越说越气,越气越恨,想到自己儿子悄默声就要把一家子推进火坑里,她就恨不得把自己儿子打死。 “秋桂,你去找东家来,就说章逢安今天做了腌臜事,请东家来责罚。” “娘!娘!不能告诉东家!” “不告诉她?”何翘莲冷笑,“你此时知道羞了,知道怕了?” “娘,玉仙楼逼着我签了张一千两银子的欠条……” “一千两银子。”捣衣杵掉在了地上,何翘莲后退两步,她起先还看着自己的儿子,后来,她看向自己的家,这小小浅浅的一个家,是今年开春才买下的,花了三百两银子,有井,有葡萄架子。 三百两银子,是他们一家子俭省出来的,她还想着在这儿抱上孙子,以后儿子去上工,儿媳纺纱,她就照看孙子长大。 不管儿媳生了几个,她都能照看了。 这是她不用再给人当奴作婢的骨血。 “你是把咱们全家,又卖给那姓杨的,你又得给人当奴才,又得垮着脊梁让人踩……”喉头泛起一阵腥甜,被何翘莲强压了下去。 “秋桂,你去找东家。” 章逢安哀叫了一声“娘”。 “章逢安,你一辈子,就活几天,到你这儿,一天是你落地,一天是你脱籍,一天是你遇到了东家,再一天,就是今天,今天你做错了,走错了,你以后无数日子都是错的。 “什么聪明、什么老实、什么勤谨,把你当人看的人,才能看见你为人的长处,你舍了这样的人,去投那姓杨的,你这辈子就做回了奴才,再也脱不了身了! “一千两银子,砸锅卖铁,你娘我陪你还,你要给人当奴才,你娘我就不陪了,熬了一辈子,熬到了回头路上,我何翘莲受不了这委屈,不如立时死了。” 她双目似要滴血一般看着自己的儿子,问他: “你选吧。” 章逢安被自己的母亲骇住了。 钱秋桂当即选了自己的婆母,转身打开门就往外跑,怕章逢安趁机跑了,她还从外面把院门锁了。 南河对岸的那座酒楼今晚没亮灯。 玉仙庄二楼,杨裕锦给自己剥了颗香榧,细细嚼了吃下。 自来了维扬,他日日都坐在这儿,看着那酒楼客似云来,灯火通明。 从前那楼叫盛香楼,如今改叫了月归楼,这气运也该改改了。 “老爷,后厨琢磨了一天,把章逢安交出来的八道菜都做出来了。” “他说这是月归楼的五两席?那咱们玉仙庄就只要一两银子,连卖三天。” “是。” “那沈姑娘闹出这般大的声势,偏偏没了灶头,又没了招徕客人的席面,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当她的‘东家’。” 又拈起一颗香榧,还没剥开,玉仙庄的掌柜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老爷,天香居的施老爷、飘香楼的栾掌柜、醉客楼的王掌柜都来了。” “他们怎么又来了?” 杨裕锦有些烦闷地拍了拍手: “想来想去就想了些没用的法子,还有脸再来?” 还没等他下楼,又有跑堂的来报: “老爷,延春楼的吴老爷、何春楼的李掌柜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不会是也想让我对付那月归楼吧?” 想了想这两家到底和那些把自己当枪使的人不同,杨裕锦拿起桌上的玉扳指戴上了。 刚走到楼梯口,下去招待各位酒楼老板的掌柜又匆匆跑了上来。 “老爷,望江楼的曲老爷来了!” 杨裕锦大为惊讶,连忙折身回去戴上了方巾,再拿起一把泥金折扇,看看自己身上穿戴妥当,他撩着袍角迎了下去。 “曲老爷,今日是刮了什么风?竟把您吹来了?” “杨东家,许久不见,哈哈哈,未必是什么风,倒是天大的好事!” 曲方怀一脸喜色,将手拍在了杨裕锦的肩上。 “咱们维扬禽行难得有个携手露脸的机会,这等大好事,自然得找来各位东家掌柜,好好说说。” 杨裕锦在琢磨了一番,也没想明白有什么好事儿,但是让这些人都聚来他玉仙庄,也是他玉仙庄露脸的时候。 “既然是有好事,那咱们赶紧去楼上坐下,我让后厨上几道拿手的新菜,咱们边吃边说!” “且等等,且等等。”说话时,曲方怀看了一眼门外。 一阵马蹄声停在了玉仙楼外,杨裕锦就见曲方怀大步迎了出去。 “沈东家!明明是你传信儿让我来的,倒是你还慢了一步。” “曲老板莫怪,我去取了些东西。” 言语谈笑声从门外传来,杨裕锦攥紧了手里的泥金扇子,就见一个身穿单薄轻纱曳撒,腰间革带,头上戴着白玉冠的人与维扬禽行行首曲方怀相携而来。 那人生得极好,穿戴也非凡,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有仙人之姿。 不止仪容摄人,这人礼数甚是周全,一进门就与等在两侧的各位酒楼东家、掌柜一一见过。 什么都好,这人身上唯一有些不协的,就是那白玉冠乃是女子样式。 最后,这人看向了杨裕锦。 “玉仙庄杨老爷,久仰大名。” 杨裕锦喉头一哽,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回礼。 “沈东家。” 这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明——月归楼,沈揣刀。 第87章 在座 维扬城里有头有脸的茶楼食肆老板齐聚玉仙庄,十几号人,一张桌根本坐不下。 曲方怀身为行首,自然坐在上座,可他自己坐了上首不算,还让身为女子的沈东家坐在他的另一侧。 见有人脸色难看,这位粗壮的老爷子也不理会,只管让沈揣刀落座,又让副行首——何春楼的李掌柜坐在他另一侧。 延春楼的吴老爷坐在了沈揣刀的另一侧,笑呵呵的,活似一尊弥勒。 他的延春楼开在维扬城外保障湖边上,占据宝地,自有从天南海北来的纨绔子弟为了保障湖上的一缕香风来给他送钱,维扬城里的同行如何争斗,他从不搀和。 这样的和气人却在这时候不声不响坐在了沈揣刀的身侧,未尝没有“保驾护航”的意思。 “这一桌也就能坐八人,你们这四位一坐,剩下的四个座位……我老莫头且坐一个。” 拾趣茶社的掌柜莫老先生坐在了李掌柜另一边。 自得酒楼的方东家也赶紧在吴老爷的旁边坐了。 仅剩下两个位置,天香居的东家施长庆连忙给杨裕锦让了个座儿: “今日借了咱们杨老爷的地盘儿,自然是得让杨老爷上座。” 杨裕锦虚虚一让,一撩袍角屁股一沉就坐下了。 施长庆趁着抬举他的功夫,抢坐了这一张桌的最末。 余下的那些酒楼老板就只能坐在另一张桌上。 玉仙庄的掌柜连忙端了茶点上来,又站在杨裕锦身边听吩咐。 在自家的地盘上只能坐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杨裕锦心里很是不顺,面上倒是还客气,看了正好与自己对坐的那女子一眼,他笑着说: 第103节 “正好我们玉仙庄也得了个新的席面,适逢各位同行来此相会,也请大家品鉴品鉴。” 说完了,他给掌柜使了个眼色,那掌柜匆匆忙忙下去了。 品着茶,坐在上头的副行首李掌柜先开口了: “沈东家,你兴师动众将我等找来,到底是有什么话说?” 整个包厢中唯一的女子坐在与李掌柜不相上下的位置上,手中捏着一把凤尾竹折扇,闻言,她并没急着回答,而是先品了一口茶,眼眸微垂,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庐山云雾,杨老板拿这等数十两银子一斤的好茶出来待客,真是大方,李掌柜,夜长茶香,先把茶品了,咱们慢慢说话。” 李掌柜自家的何春楼就是维扬城中数一数二的茶楼,茶好不好,他不用喝不用闻,看一眼茶汤成色就清楚得很。 小啜了一口,他看了杨裕锦一眼,又看向沈揣刀: “沈东家,你喜欢品茶,改日我给你送十种八种好茶,凑足了一斤,够你喝足了一个月。” 说话的语气倒是和缓了下来。 沈揣刀笑着说:“您从前就说我是懂茶不爱茶,多好的东西进了我的嘴里也是暴殄天物,怎么今日倒是舍得了?不会是看我穿了女装,倒忘了我是如何一个让您气到吹胡子的莽撞后辈吧?” “哈哈哈!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沈东家你早就是出了名的稳妥人,我说你莽撞,别人怕是要说我是老糊涂记错了。” 两人一来一往,旧日的交情就续上了,场面上略显紧绷的一根弦儿也化去了。 其他人之前也有些浮躁,尤其是坐在次桌上的,不忿被这女人压在头上,他们甚至很是打了一番眉眼官司,想要一同逼问这女子到底要说些什么,此时见上桌安静了,他们也安静了下来。 说到底,这人就算穿了女装,那也是曾让他们半夜想起来就磨牙的盛香楼罗东家,瞬息之间就让场面定下来的本事还在,她是换了皮子,也只是换了皮子。 场面话说完,沈揣刀摇了摇扇子说:“诸位也都知道,我祖母传下来的月归楼后日就要开张了,我便想着在保障湖上张罗出一场船赛,没想到下午就听说有几位同行也要在明日办船赛。” 听她这么说,上桌末座的施长庆勾了下唇角,连忙道: “可是咱们的船赛挡了沈东家您的道?哎呀,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沈东家您早点儿言语一声,咱们那船赛肯定避开您的日子。” “非也非也。”手中扇子轻摇,沈揣刀面上是笑着的,“保障湖上没有盖子,哪有什么避不避的,只不过我那船赛是要送看客点心的,如今湖上两场船赛,来的人怕是更多,吴东家也得让人多备些凉茶。” 弥勒佛似的吴东家笑了: “沈东家大方,我吴庸孝也不是小气的,沈东家您把点心加二百份,我这儿茶水也是管够。” 瞧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吴东家笑着解释道: “之前我就盯上了沈东家的点心生意,想把玉娘子的云鬓酥、荷花酥弄些来我这儿撑撑场面,可惜之前沈东家一直说人手不足,这事儿就卡着了。昨日我听闻沈东家回来了维扬,立刻又找她商议,沈东家是个大方的,看我心诚,愿意每天匀出二百碟点心在我延春楼里卖着。” 二百碟点心不多,那等手头有钱的纨绔,一张桌上就能上了十几二十碟,延春楼毕竟是转卖的,就算沈东家让了利,一碟点心也就赚个三四十文,但是在保障湖,这“月归楼云鬓酥”是他们延春楼头一份,就足够他们压附近的同行一头了。 同行是冤家,越近越冤家。 离了远,又愿意借了名声给他的,那就不是冤家,是亲妈。 吴庸孝下巴笑出了四层褶子,满脸写的都是得意二字,眼里搀蜜地看了沈东家一眼,他乐呵呵说道: “保障湖上的船赛是我提的,到时候船上插着月归楼和我们延春楼的旗子,施东家你们那船赛能多引些人来更好,过了明日,半个维扬城都得知道在我们延春楼也能吃着云鬓酥了!” 施长庆喉头一哽,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他身后的次桌上,那些与他商定了明日去保障湖上抢了月归楼风头的各家掌柜、东家更是鸦雀无声。 原来不是月归楼要风头,是人家要借了月归楼的风头! 想起他们早上还以为是想出了什么锦囊妙计,慌慌忙忙张罗了一天,明日竟是都便宜了吴胖子,现如今灯火映在他们脸上,都像是在扇他们嘴巴子。 吴东家在言语间抬举自己,沈揣刀也是领情的: “这些日子,我们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也没闲着,除了原本那些点心,又跟京城来的大师傅学了好些新花样儿,后日吴东家来月归楼尝尝看,最新的点心,您也能选三样儿。” “好好好!沈东家你一贯是爽利厚道人,我吴庸孝服了!” “吴东家您也太客气了,还没入伏天气就这般热,保障湖上游船的贵客们一趟趟进城来月归楼拿点心也麻烦得紧,您愿意代售玉娘子的点心,何尝不是帮着我们月归楼在保障湖上扬名?哪里是我厚道,是咱俩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各取所需!”吴庸孝连连点头。 沈揣刀另一边坐着的曲方怀佯怒道: “好啊,倒让你这吴胖子捡了大便宜,沈东家,以后再有这等好事儿你可得想着我!” “曲老爷,不用以后,今日我就有好事要说的。” 兜转了一圈儿,终于回到正题,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女子只是轻笑了下,缓声说道: “保障湖是个天下闻名的好地方,咱们维扬城的各家酒楼可以携手在湖上包船赛船、也可以包下一艘大船在船宴上斗菜,我今日把各位找来,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也得多谢施东家,要不是看见了你们的旗子穿插在月归楼和延春楼的旗子之间,我也想不出这主意。” “这算什么主意?”杨裕锦极响亮地嗤笑了一声,“还以为沈东家是真有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谋划,在我玉仙庄里这般兴师动众,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无稽想头。” 看着吴庸孝和曲方怀两个老东西都捧着那姓沈的小丫头,杨裕锦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今天早上,也是在这张桌上,他坐在席首,被人追捧夸赞的都是他。 现下却要他在自己的地盘里,坐在这插不上话的席末,眼睁睁看着姓沈的小娘们儿一副张狂嘴脸,他如何能忍?他凭什么要忍? 他就是要把她的脸皮扯下来,扔到脚底下。 “从前有御赐匾额的盛香楼没了匾额,又没了大灶头,沈东家你想让月归楼接下盛香楼原本的热闹,也真是费尽了心思……让那些什么菜店、肉铺插着你家的旗子送货也就罢了,竟然把主意打到咱们同行头上来了?沈东家你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他一番话说得洋洋洒洒,毫不客气,手里拿着的扇子轻敲在桌上,仿佛惊堂木似的,倒是摆足了做派。 正好此时跑堂的端了菜上来,正是今日章逢安交代出来的月归楼开张新席,杨裕锦看着对面那女子,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丝笑。 沈揣刀平平看了他一眼,手中扇子轻摇,丝毫未曾停顿。 “杨老爷是今年才来的维扬吧?” “怎么,沈东家还想在我面前摆起前辈的款儿了?我杨某人确实是今年才来的维扬,但是要说经营酒楼产业,以我主家的家业,也足够我……” “杨老爷,你别急着搬你主家出来,我说你今年才来维扬,意思是你不知道今年夏天维扬酒楼的生意比从前差了。” 仍是扇子轻摇,声音徐缓,沈揣刀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 “维扬城里的酒楼食肆生意,有一半靠的是外来的客商、旅人,自四月后半月以来,三坊四桥的生意就淡了,咱们各家酒楼生意上缺的,也正是这道口子。 “往大了说,是太后娘娘几次懿旨,先是禁止官员嫖宿,后是禁止生员出没秦楼楚馆,连各处书院都被申饬,不得再写花柳文章。往小了说,也是咱们维扬城中房、地皆贵,带累许多店铺都得涨价,让寻常人来不起了。 “去年此时,江南士子云集维扬,光是写出来的诗集就印了几千册,遍发四海,为咱们维扬招徕了许多银子,今年,他们即使来了维扬,也是在那些暗门子里寂寂无声。 “咱们这些做酒楼食肆的,在维扬城里,谁都是踩着花楼姑娘们的裙角做生意的,现在裙角踩不着了,咱们得找新路子。 “拿保障湖做文章,便是我想出来的新路子,轰轰烈烈,大操大办,给了天下人来维扬的想头,来维扬的由头,也是咱们禽行在各位官老爷面前露脸的机会。” 她眸光轻转,看向曲方怀,看向李掌柜,一点一点,重新转到了杨裕锦的脸上。 “诸位放心,这主意既然是我想出来的,我也得让这个主意实实在在地落了地。仲羽,把东西拿出来。” 方仲羽一直站在她身后,此时上前一步,将他手里抱着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众人探头看过去,只见一尊半尺有余的田黄麒麟被沈东家带来的年轻人托在了手中。 “我也不瞒各位同行,半月前,因为和罗家的事儿闹得太大,我有幸得了越国长公主殿下召见,殿下甚是亲和,怜我自幼辛苦,便赏了我这尊麒麟,助我镇守家宅,诸事顺遂。” 听闻这田黄麒麟竟然是公主殿下所赐,满座的人都站了起来。 对着满桌珍馐,曲方怀连连摆手道: “这般大的田黄石定自来只有宫中才有,沈东家你怎能随随便便拿出来?还不赶紧将这些饭菜撤下去?仔细污了公主所赐之物,咱们都担待不起!” 众人之前都在听沈揣刀说话,连筷子都未曾拿起来,跑堂的匆匆忙忙上来,将几乎没动过的饭菜都撤了下去。 两张桌几十只眼睛一起看着那只麒麟。 看着杨裕锦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沈揣刀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公主仁厚慈和,若是咱们维扬禽行愿意齐心行善,到了咱们在保障湖上斗菜赛船的时候,求她来一趟,哪怕只赏点儿东西做彩头……” 不止曲方怀,在座许多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片刻之前,他们中大半都觉得杨裕锦有理,姓沈的小娘子是想她的月归楼出名想疯了。 片刻之后的此刻,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沈东家高见!此事必成! 拾趣茶社的掌柜莫老先生年事已高,探着身子眯着眼凑近了才把这麒麟看清楚。 “真是绝好的东西,这雕工,这石质……沈东家,公主殿下将此物赐给你,足见对你爱重至极,这是你自己的缘法呀。” 他将目光落在了笑着的年轻人脸上: “旁人几辈子求不来的,你怎么反倒拿出来……” 沈揣刀起身,声音又缓了几分,说道: “莫老爷子,当年我第一次进行会,您就拉着我的手说维扬禽行扎根在这保障湖边上,那就是守望相助的一家子人,我有什么难处,都只管能找您。 “这话我一直记着,我也是咱们行会看着走到今日的,如今我身份揭开,您也知道了,我不是被罗家自小一点点教出来的,我这半肚子不够用的生意经,是从您这儿、从曲老爷这儿,从李掌柜、吴东家……从各位前辈身上东拼西凑来的。 “既生于兹,我又怎能轻易抛去呢?” 这话着实温情脉脉,莫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老泪,对着沈揣刀抱拳: “沈东家,沈东家,你肯牵头做此事,于我们维扬禽行就是有大恩。我莫老头今日就撂下话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维扬禽行里谁敢给沈东家、给月归楼添堵的,那就是给我这老骨头添堵,沈东家为人宽厚面皮儿薄,我莫老头是半截进土不要脸面的,你们这些人做事的时候好好掂量掂量!” 最后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他的一双老眼如钉子似的扎向了次桌上的一干人。 曲方怀也早就站了起来,面有憾色: “若不是今年酒楼易主,按规矩不得参选行首,沈东家你就该是维扬酒楼茶肆的行首。莫老头儿说的话,也是我要说的,你们一些人暗地里的鬼祟,旁人不是瞎子,不是看不见,月归楼在或不在,与你们何干?还真以为没了月归楼,这维扬城的禽行就由得你们做主了?我曲方怀还在,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在,什么魑魅魍魉的伎俩都给我收回去。” 他摆出了行首的气势,实实在在替月归楼沈东家撑腰,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副行首何春楼的李掌柜笑着喝了口茶,慢吞吞说: “曲行首,莫前辈,你们也不必气恼,有些人看见那菜店肉铺车子上月归楼的旗子就只能想到是月归楼在赚名气,却想不到如今沈东家早就名满两淮。 “先是女扮男装支撑家业,让盛香楼在维扬城风头无两,又愿为了无信义的罗家改归沈姓,继续支撑沈家门楣,沈东家真正孝义传世,合该著书立传。这样的人,她还需什么扬名? “月归楼的名字刚题出来送去木匠那儿做匾就名传百里,那些送菜送肉车子上的旗子是那些菜店肉铺自己要插的,就是要让人知道自家是给月归楼送菜送肉。 “连这些都想不明白,满脑子狗苟蝇营,沈东家与之相较,便是让世人知道,何谓‘君子坦荡荡’,又何谓‘小人长戚戚’。” 李掌柜将话说到这份儿上,沈揣刀退后一步,深深行礼: “李掌柜厚赞,晚辈如何当得起?” “当得起当得起!沈东家,你就别退了,快回来坐下,与咱们说说这事儿有什么是咱们能做的?你刚刚说咱们禽行得有善行,那在公主殿下眼中,又如何是有善行啊?” 说话的是最着急的吴庸孝,他的酒楼就在保障湖边上,要是沈东家的主意能成了,他就是获利最大的。 第104节 所有人都等着沈揣刀说话,连同施长庆都伸直了脖子。 独有杨裕锦一个人被李掌柜指着鼻子骂了“小人”,脸色难堪至极,偏又发作不出来。 若是发作了,不就认了那“小人”是他么? 扳指磕在扇柄上,发出一阵阵的细响,他看向那被人簇拥的女子,只恨自己的眼睛杀不得人。 忽然,他周身一凉,仿佛被什么凶残之物盯上了一般,等他回过神,却见那沈东家正含笑看向别处,似是根本不曾看他。 “齐知府自来扬州,就一直在筹措银子,想要在珠湖一带开挖越河,以让漕船避过珠湖风浪。” 维扬一地牵连江淮两水,靠的是一个接一个的湖泊,所以,漕运在维扬被称作是“湖漕”,湖深风大,兼有浪涌,稍有风雨,漕船就不敢出行,尤其是北上之路还要经受淮水自高处入湖的急涌和风涛,更添了无数凶险。 沿湖挖河,改为漕路,是维扬几代河臣与守官想出来的办法,只是因之前的种种动荡,难以成事。 齐知府有心要将挖越河一事做成,就设了“防汛银子”一条,天天想从盐商、粮商、丝绸商人手里扒拉银子出来。 这银子一半用来防汛抗洪,一半就攒着来挖河。 他从前对“盛香楼罗东家”那般青睐,也有大半是因为金鳞宴上“罗东家”指名道姓,让袁峥将钱捐给了防汛银子。 曲方怀看向其他人:“沈东家将话说到这份上了,余下就该我这个行首来说了,咱们禽行想要露脸,少不得要掏钱出来的,我望江楼这个行首不是白当的,我掏三千两。” 李掌柜点点头:“我们何春楼少一些,一千两。” 沈揣刀笑着说:“我祖母一直感念维扬城的父母官替她主持公道,早就说了要捐钱给防汛银子,月归楼也掏三千两。” 竟是跟曲方怀齐平了。 曲方怀皱了下眉头:“你和你祖母手里就那些银子,又老又小的……” “曲老爷,既然这事儿是我提,在出银子的时候我总不能缩回去。再说了,要是公主殿下真的愿意赏脸,又或者越河真能建成,咱们捐的这些就不止是银子,是咱们的身后名了。” 沈揣刀合上了扇子,接着说道:“各位前辈,这捐银子的事儿要是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说,你多我少,倒有点儿以面子相逼迫的意思了,不如大家各自写在纸上,到时候一个一个记下,也省得因攀比生出龃龉。” “这话有道理,咱们赚得多的多捐点儿,赚的少的就少捐点儿。”曲方怀点点头,让人端了纸笔上来。 杨裕锦心中气急恨极,拿着笔的手都哆嗦。 随手写了个“玉仙庄一千两”,他折了两下推到了桌上。 所有人都写完了,沈揣刀身后的年轻人去将纸都收了回来。 曲方怀拿起几张看了看,说:“咱们现在当面记下,也省得以后再乱了账。” 也是怕有人不认的意思。 众人都点了头。 李掌柜拿起一张纸,打开,念道: “延春楼,一千两。” “拾趣茶社,一千两。” “天香居,三百两。” …… 看着手里的纸,李掌柜抬头看了一眼杨裕锦。 “玉仙庄,一万两。” 杨裕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我……”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通了今日为何这些人会来玉仙庄。 悚然看向那个端坐在上的女子,他的瞳孔猛地瞪大。 “杨老爷,你怎么捐这么多?可是写错了?将一千,写作了一万?” 女子面上带着笑,温声问他。 明灯映照,玉冠融融。 如温文君子,笑看小人。 第88章 惩处 不过是烛影换了天光。 这一日的上午,他杨裕锦在这包厢里逼迫章逢安签下那一千两银子的欠条,看着他那张脸上皆是张皇无措。 这一日的晚上,他杨裕锦在这包厢里看着那张一万两银子的捐银纸,众人目光汇聚,如天罗地网。 他能认么? 他奉了主子的命南下,是要替主子赚钱的,这几个月他光是为了买黄鱼、买螃蟹就流水似的砸了三千两白银下去,如同泥沙入了南河,有去无回,主子的信一封接一封,问他为何每月只能回缴那三瓜俩枣,他只能用初来乍到、局面未开这等说辞来勉强应付。 捐出万两银子,给他杨裕锦扬名?主家若得知,怕是要把他撕碎。 况且如今账上也不过几千两银子,就是把他杨裕锦论斤卖了,也凑不出这万两白银。 他能不认么? 他正对着的那年轻女子看似给他递了梯子,却是把他实实在在地架在了高处。 他杨裕锦施展诸多筹谋手段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将还没重开就已经势头大好的月归楼踩下去,为的是三两年内成为维扬城内的行首! 施长庆在看着他,次桌上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他们今日还在对他百般逢迎,以他马首是瞻,这是他这数月经营,用白银砸出来的。 若他不认,这维扬城中同行,以后如何看他? 难道他要说自己是被这姓沈的恶毒女子陷害?!谁会信?!谁肯信?! 进退两难,左右无路,杨裕锦五内翻腾,终是憋出了话: “方才沈东家所说甚是有理,让杨某我心中一时激扬,写下了一万两银子,可惜杨某人身后是有主家的,别说这玉仙庄,连我这人都是主子的,唉,终是身不由己,既然端了主子赏的饭碗,就得为主子考虑。一万两银子终归捐不得,只能捐两千两。” 听他为了护住自己的颜面,又拿背后主家出来说事儿,沈揣刀轻轻一笑,她今日来了,里子面子,可都没打算给这姓杨的留下,拿起那张认捐一万两的条子,她在手里一攥,又将茶水倒了上去。 杨裕锦想要拦她,却被她的一个眼神钉在当场。 待上面属于方仲羽的字迹糊得看不出来了,沈揣刀才慢悠悠说道: “杨老爷心怀大义,囿于奴仆之身,真是令人可叹,不知杨老爷这主家是哪一家,待我等捐银之时,也会上书知府大人,让大人也知道杨老爷大义。” 然后就让他主子知道他不甘心当这奴才? 嘴里漫上血腥气,杨裕锦强逼着自己笑了出来。 “沈东家这般为杨某着想,实在是让杨某无地自容,罢了,杨某人我自己再掏一千两。” 说着,他拿起一张纸,干净利落地写下了“杨裕锦认捐一千两”,写完,他当即给其他人看,。 “来人,去公账上拿两千两银子的银票,再去我那取一千两。” 吩咐完了,他又看向沈揣刀,尽管恨意灼心,他也不得不弯腰行礼: “多谢沈东家。” “杨老爷谢我作甚?是我该谢杨老爷,听闻宫中德妃的母家杨氏御下极严,杨老爷这一千两银子攒的不容易。” 自家跟脚被人轻飘飘揭开,杨裕锦耳中轰鸣阵阵,他的腰一时都忘了直起来。 怎、怎会…… 曲方怀恍然大悟,连忙说:“原来是杨德妃的母家,是不是也该记上一笔,杨家名下玉仙庄捐银两千两?” 李掌柜摇头:“这般记下,倒显得杨家吝啬了,只记玉仙庄就好,下面再记上杨裕锦杨老爷自个儿捐了一千两。” 堂堂的德妃娘家,捐钱只捐了两千两,他一个做奴仆的却能拿出一千两银子来? 至此,杨裕锦终于恍然。 这沈东家,她不是要让他破财,亦不是要他在维扬城内混不下去。 她是一步步逼着他,让他行差踏错,让他做不得主家的奴才。 她要他死。 夜深人静,各位酒楼的东家掌柜自玉仙庄里出来,互相道别,上车的上车、坐轿的坐轿。 送走了曲方怀和莫老先生,又被吴庸孝抓着说了好几句话,沈揣刀带着方仲羽正打算上马回家,杨裕锦匆匆忙忙拦住了她。 “沈东家!沈东家!且留步。” 看一眼四周都是自家人,见沈揣刀有绕过他的意思,顾不得其他,杨裕锦双手抓住她马前的缰绳,几乎要半跪下去。 “沈东家!求你饶我一命!” 将手肘撑在马背上,沈揣刀俯身看着他: “杨老爷,偌大维扬,都知道我是个和善人,你初来乍到,不知我的性情,实在是对我有诸多误会。” “是是是!”杨裕锦苦撑了一晚,几乎要被压垮,此时是忍不住涕泪横流,“沈东家,沈东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沈揣刀的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玉仙庄的红灯笼莹莹一层红光,勾勒着她半边的面庞。 “东西呢?交出来。” 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杨裕锦双手捏着,小心递了出去。 “沈东家,您饶我一命,以后维扬城里有您月归楼的地方,我一定退避三舍,下、下个月玉仙庄就只做茶楼生意,不再卖酒!” 打开那张纸,见上面是一千两银子的欠条,落款正是章逢安,还有手印,反复看过,确认字迹是对的,沈揣刀将它收了起来。 “杨老爷,待齐知府回来维扬,呈到他面前的那张单子上,列的只会是玉仙庄捐银三千两。” “是是是!”知道自己终是逃出了半条命,杨裕锦的腿都软了,“多谢沈东家!” “杨老爷既然一腔仁义,不如去漕运码头上布施两月的绿豆粥,粥要插筷不倒,绿豆亦要好的。” 扼住自己脖颈的手松了松力,杨裕锦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点头如同鸡啄米。 “沈东家放心,此事我必做妥当!” 第105节 沈揣刀直起身,收回缰绳,居高临下看他。 “杨老爷,一个念头便可让人生死两难,个中滋味如何,总要自己性命也被人拿捏于指掌,才能深有所悟。我沈揣刀有杀人心,也有杀人技,人心尚可抑,出手却难回。 “今日让你看了看我的心,若再有下次,我就要让你看我的杀人技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流光闪过,接着一声轻响,是杨裕锦头上的那顶帽子掉在地上。 被人劈成两半,掉在了地上。 杨裕锦惊叫一声,抱住自己的脑袋摸了好一会儿,等他察觉自己真的只是劈了帽子,再抬头,就见沈揣刀已经策马转身,伴着蹄声融入月色。 “东家,我送您回家吧。” “哪能回去?” 方仲羽的话让沈揣刀叹了口气。 “开张的席面从头来过,到现在还差两道大菜,今天定下,明天还得配齐了材料。” 单手抓着缰绳,沈揣刀伸了个懒腰。 “你骑着马快些回去吧,马晚上应是不用吃草了,喂些水就好,早上再骑回店里。” 她知道方仲羽家院子浅,也没有马棚。 方仲羽又如何肯,只说:“我和您一道去回去店里。”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好吧,做了新菜出来,也当了你的宵夜。” 将马牵进马棚,看见被绑跪在马棚的章逢安和将马棚里里外外不知道打扫了多少遍的何翘莲、钱秋桂婆媳,沈揣刀轻轻叹了一口气。 “何大娘,欠条我拿回来了。” 何翘莲一手抓着马棚,身子晃了几下,被她儿媳扶住了。 章逢安一脸着急看着自己的娘,却动弹不得。 跪了大半日,他的身子都僵了。 “东家,你救了我一家性命啊!”缓过一口气的何翘莲要给沈揣刀跪下,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 “何大娘,您的心我懂,要不是您心正,后日难看的就是月归楼了,真说起来,我也该谢您。” “使不得使不得!”何翘莲眼中泪水滚下,“要不是我没养好儿子,又哪有今天这一遭啊!东家……您不计前嫌救了我全家,老婆子我、我……” 沈揣刀看看眼含热泪的一对婆媳,再看看跪在地上嚎哭着给自己磕头的章逢安,心中五味杂陈。 章逢安平日里话少,在厨艺上的心思很是活络,他的灶上手艺还当不起月归楼的灶头,除了陆大姑那等稀世宝玉之外,沈揣刀也没想过让别人来月归楼压他一头。 她以为自己这“争灶头”主意还算周全,还是低估了人心不足。 “章逢安,你一身手艺,半数是在这儿磨出来的,我不会放你离开,也不能让你再当二灶。你有两条路,一条是从今天起你就是月归楼里的末灶,不提不升,轮作灶头一事也轮不到你,咱们出去设宴得的赏钱也不给你,三年后,你若再未有错,我就当你还是月归楼的人,该如何如何。 “另一条路,是你从今天起在马棚里做养马的活儿,不再进后厨,一个月给你三百钱,一年后,我放你走。” 章逢安的头上磕出了一片的黑青,他低着头,呜咽着说: “东家,我想留在后厨。” 在他身侧,何翘莲直直跪下: “东家,若是我儿章逢安再做对不起月归楼,对不起东家的事,我何翘莲立时就投了南河,绝不求生。” 猛地看向自己母亲,章逢安肿着的一双眼又滚了泪出来。 “娘……” 何翘莲神色刚毅,是定下了心的,沈揣刀轻轻叹了一声。 “何大娘,各人有各人因果,这次是有您报信,未生出恶果,我才对章逢安从轻处置,若是他有下次……” 月色下,一道蓝色的幽光自她袖中划出,削掉了章逢安头上的发髻。 “从前我将你当了月归楼的二灶,才让你有机可乘,以后我只当你是内贼,稍有异动即刻处置,又怎会让你再有下次?” 还刀于袖,沈揣刀背着手,穿过马棚,进了后院。 盛香楼后院的灶房里灯亮着,四五个厨子和五六个帮厨在大灶房里忙活,外头刀头方七财带着几个刀上人也没闲着。 另一边的新起的白案灶房里人员齐全,正在做明日船赛时候分给岸上看客的点心。 “哟,沈东家在外头使足了威风,舍得回来了?” 白案灶房的门口,一个年纪在五十上下的女人翘脚坐着,看见沈揣刀,她晃了晃手里的点心。 “陆大姑,你怎么来了?” “我本来是给你送东西的,结果玉娘子让几个小丫头围着我一个劲儿的哭。” 说起自己被小孩儿拿捏的事儿,陆大姑翻了个白眼儿,又看向沈揣刀: “你这后厨房里没个拿主意的,忙活了一晚上压轴大菜都还没着落。” 沈揣刀苦笑: “大灶头走了,二灶在马棚里跪着,东家也不在……余下的人到底差点意思。” “哼,照这么下去,你是得把自个儿累死。” 沈揣刀走过去,跟陆大姑挨着坐了,两手抓着她的袖子: “大姑,救命。” 陆大姑:“……” 摸了摸下巴,陆大姑有些无奈道: “我记得徐娘子说过你会烤肉。” “小时候在山上自己琢磨的。” “嗯……那我教你烤乳猪吧,今晚学会,明早采买好材料,后天当你的镇场大菜,刚好。” 捏着陆大姑衣袖的手指头松了松,立刻又攥得更紧了,沈揣刀的双眼都亮了起来。 “劳烦大姑了!” 第89章 乳猪 “乳猪,即是足月后未及两月的小猪,此时的猪已经有膘而未生臊,皮薄肉嫩,易于拆骨。 “依《周礼·天官冢宰》和《礼记·内则》所记,周王宴饮八珍,其中一珍名叫‘炮豚’,就是将乳猪先烤后炸再隔水久炖。所以,自周以降,烹乳猪都是宫中御厨做梦都在研究的菜色,想要在御膳房中担了大灶,主持宫宴,可以做不好牛、做不好羊、做不好鱼,不能做不好乳猪。”* 大半夜的,沈揣刀也变不出一只乳猪来,陆白草找了一只偏瘦的鹅,当成是乳猪跟她比划。 一边讲着烤乳猪的由来,她一边看着沈揣刀将鹅肉身上多余的肥肉剔净。 “你的刀工不错,很多人拿菜刀的时候会端着,或者绷着,反倒不能体察手中食材的柔韧、纹理。” 在宫中浸淫厨艺几十年的陆白草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所有的刀上人都在轻轻地松懈自己肩膀。 除了刀头方七财,他把自己手里要切的肉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掂了掂。 陆白草不理会他们的小动作,继续给沈揣刀讲烤乳猪: “秦宫以肉酱腌烤是为‘炙’,汉廷添以料汤浸煮是为‘濯’,及至后世,烤乳猪从选料到做法都已是精益求精。 “猪,要选‘乳下豚’,即是一窝乳猪中能够抢到母猪腹下乳的的小猪,因为母猪腹下所出的奶水最多,能抢到腹下乳的小猪骨壮膘肥。 “所用的木头要是柞木,不仅是因柞木易得,也是因为柞木烧起来有香气能去腥臊。 “所涂的酒要选清酒,清酒无浊,烤肉才能色泽金黄,不生焦渍。 “所抹的油也要是猪油,才能色匀而无烟。至此,乳猪的烹制之法于宫中渐成形制。 “卢娘子治宴,烤乳猪要剖腹去骨头,肥瘦贴匀,肥猪肥鸭的肉剁碎,加葱、姜、鱼酱、橘皮末做佐料,抹在乳猪上,要将乳猪用竹签穿过、展平,定型,烤制的时候刷蜜水。谓之‘薄炙豚法’。” 沈揣刀手握一把刀,看着手里的鹅,有些犹豫。 陆白草手里捏着从玉娘子那顺出来的绿豆糕,笑着说: “历朝历代烤乳猪的法子我都告诉你了,你要是想要入炉烤,就要把乳猪内腔用茅草撑起来,再用热汤将猪皮烫平整,若是想要明火烤,就得劈开肉的肋骨,如卢娘子一般用竹签将猪肉抻平。” 看着将衣袖敛至臂肘,露出了健壮手臂的年轻后辈,陆白草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个很多年前的自己。 “‘食品称珍,何者为最?’对曰:‘食无定味,适口者珍’,何为‘适口’?上应天时,下随地产,中间要察此地之味,此时之情,此境之心。这才是咱们厨子的天时地利人和。”* 沈揣刀将这些话细细记在了心里。 这些道理她并非不懂,可她的“懂”,是她自己翻阅家藏古籍记下的,也是她自己在案边灶旁的体悟。 没有人像陆白草这样,絮絮叨叨,从上到下,剥开揉碎地对她说过。 莫名的酸涩在她的心中,像是一只睡着的小猫子,轻轻翻了个身。 “上应天时,酷热之时烤猪肉就不能做得油腻,下随地产,这一条维扬人是最懂的,至于维扬人的口味,他们更喜欢酥烂香滑入口即化……大姑,你说我将这乳猪先蒸而后烤,如何?” 嘴里嚼着绿豆糕,陆大姑想了想,说: “先蒸后烤,蒸好之后去骨,烤的时候加些松木……可以试试,不妨再试试先烤而后蒸。” “是。” 沈揣刀动手,陆白草动嘴,两人随教随做,折腾出了五六种做法,以鹅代豚,就是整整六只烤鹅。 整个月归楼的后厨在烤鹅的香气里腌了一夜,第二日早上有船顺着南河而来,被香气牵引着到了月归楼墙外,艄公索性放下摇子,拿出自己的干粮就着香气吃起来。 灶房里同样忙了一夜的厨子和帮厨们拿着筷子从左吃到右,最后选出来的三种都是偏向酥烂口感的。 在沈揣刀的房里打了个盹儿的陆大姑揉着眼出来,方仲羽连忙给她端了一碗温热的蜜水。 看了这殷勤的年轻人一眼,将水喝了,陆白草走到了沈揣刀身边,拿起最被推崇的烤鹅尝了一口,说道: “比起乳猪,鹅肉要韧一点儿才香,这都能让你一水儿去选酥烂的,还真是一地一口味。” 拿起一盘烤鹅掂了掂,陆白草看向沈揣刀,说道:: “一只乳猪先蒸后烤有六七斤重,从前腿取到后腿能切出三盘,明日一共三十桌客人,你就得有十只乳猪。” 沈揣刀点点头:“早上大孝和灵秀来送菜的时候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他们回去庄子附近就收两月内的小猪,庄子上现成有六只,天黑之前能送来十二口。我还让三勺去找了刘屠户,刘屠户收猪的地方更广些,他也答应了中午就送两只过来。我们有个常客吴举人好吃乳猪肉,在自家庄子上养了不少小猪,仲羽去找了他一趟,他说午饭前就亲自送小猪过来,顺便提前尝菜。” 第106节 陆白草看了一眼刚亮起来的天,笑了: “怪道旁人都唤你沈东家,在这维扬城里还真像是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儿了。我打个盹儿的功夫,你已经把最难的一关给过了。” “不过是生意做久了,与人往来多些罢了。”正经一夜没睡的沈揣刀刚刚用井水洗过脸,面上有一种湿湿凉凉的白,越发显得五官明澈,看不出丝毫的疲惫。 “大姑,我让人去买了两锅雀头馄饨,您一会儿尝尝?” 陆白草白了她一眼: “守着一院子的厨子,你倒从外头买吃食回来。” “一院子的厨子是来为月归楼赶工的,本就是苦熬了,让他们再额外张罗一顿饭又何必呢?” 宋七娘这几日过得稀里糊涂的。 她稀里糊涂抱着个小包袱被陈大蛾推上马车,稀里糊涂进了维扬城,稀里糊涂就成了月归楼后院里帮厨。 要说让她干什么活儿吧,也没有,就是让她吃,然后问她好不好吃。 好在宋七娘是个有脑子的,月归楼的日子比起织场真是神仙地界,她收起自己从前的毒舌利嘴,让干啥就干啥,不让她干她也学着干,一心就想留下。 昨天晚上玉娘子说要熬一通宵,让她回去,她看白案上没有一个走的,自然也不肯回去。 她现今住在玉娘子赁的小院里跟玉娘子和张小婵作伴儿,她自个儿守个空院子,她也害怕。 没有白案手艺,她帮忙团个馅儿,捏个剂子总是会的,等所有的点心开始上锅蒸了,她又跟几个小姑娘一起叠点心袋子,分装点心。 “刚刚那个鹅肉太好吃了,我喜欢那个红的。” “我喜欢那个油亮的。” 青杏和粉桃一对小姐妹头挨着头,方才试吃的几口鹅肉把她们的困倦全都扫走了。 “那油亮的有点甜,红的没那么甜,但是红的香。” 宋七娘打了个哈欠,说:“红的是用了秋油,烤的时候是抹了一层层的猪油,你们看着油亮的那个反倒是刷的蜜水,要我说,还是刷蜜水的好吃,皮肉更紧,先烤后蒸,肉汁儿都被锁在了皮肉里,要是肉能腌的更久些,盐味再重一分就更好了。” 一抬头,她看见了东家就在自己旁边站着,宋七娘吓了个哆嗦。 她多想在月归楼里留下,就多后悔自己当初嘴贱,调戏过东家,要是早知道这般俊美的女子竟然手握这么一个大酒楼,能让她天天吃吃吃,宋七娘宁肯把自己头发塞嘴里,都不会说出那等话来。 沈揣刀只是笑着问她:“盐味儿再重一分,然后呢?还有什么不足的?” “东家,我没有挑刺儿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我看中的就是你这根儿灵巧舌头,多吃多尝,在味道上多些见识,你就能靠舌头吃饭了。” “啊?” 宋七娘到底不是个畏手畏脚的,见东家眸光清正,没有拿她取笑的意思,她索性将想说的都说了: “之前明火烤的那鹅闻着甚是香,吃起来倒不如闻起来。” 沈揣刀点头:“那是烤料里面混了丁香。” 端着雀头馄饨吃了一身汗,陆白草看见沈揣刀竟然还有力气去跟人聊烤肉料,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襟。 “先去端了馄饨吃了,把旁人都安排明白了,怎么到自己就含糊起来?你们也是,赶紧去吃馄饨!” 正好方仲羽用托盘端了馄饨过来,陆白草拉着沈揣刀靠在了另一边儿,端了一碗塞她手里。 “吃。” “哦。”端着馄饨的沈东家笑起来竟有几分稚气,“多谢陆大姑,陆大姑真好。” 陆白草端着自己的馄饨碗,悄悄退开了一步。 这一日,是月归楼重新开张的前一日,保障湖上彩旗飘展,两岸都是闻讯而来的维扬百姓,一碗凉茶,两三块点心,把“月归楼”三个字实实在在印在了他们心里。 河鲜、海鲜、肉禽、菜蔬……流水一般进了月归楼的后院儿,烤炉里香气阵阵,是正经的烤乳猪。 陆白草吃着肴肉问道: “肉如何切,肥膘如何削去,都看仔细了吗?” 方七财带着刀上人们认认真真看着,认认真真点头表示自己学会了。 “火候不能让你们东家一个人盯着,时候要算准,帮厨帮厨,不光是端碟子摆盘的,时辰、火候,你们要帮着记,心里有了这一根弦儿,以后上灶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孟三勺领着一堆帮厨也乖乖点头。 与厨子们定好了烤乳猪如何摆盘,沈揣刀从灶房里出来,就看见陆白草把月归楼的刀工和帮厨当了兵一般地训。 “东家,您寻来的陆大姑可真不是一般人。” 孟大铲看见自家那猴儿似的弟弟都束着手听训,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大姑自然不是一般人,得她出手,是咱们月归楼的福气,以后仲羽是如何孝敬她的,你们都学着些。” 孟大铲揉了揉头上的小帽儿,觉得有些为难。 日落月升。 戌时过半(晚八点),月归楼的后院里传出一阵欢呼。 明日宴上的十六道菜,终于彻底定下了。 熬了两天一夜的一干人拖着疲累身子从后门里出来,只想着各自回家睡一觉。 转到南河街上,孟三勺一抬头看见自家的东家正仰头看着酒楼门上的匾。 “东家,红布还没撤呢,这也看不着啥呀。” “能看见月亮。” 沈揣刀指了指天上,脸上是浅淡的笑。 等这轮月亮落下去,这个酒楼就彻底、完全是她的了。 过往八年,她每日在这里进进出出,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走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如今,她再也不会这般想了。 她终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根。 孟三勺也仰头看了会儿:“可惜现在是下弦月了,月亮不圆润。” 他到底不是什么会赏月的雅人,比起看月亮,他更想回家睡一觉,打着哈欠,他转头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二毛,东家在看月亮,你在看啥?” “我也在看月亮。” “人家看月亮都是抬头,哪有你那么抻着脖子……” 方仲羽抬手摁住他的脑门,拖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你怎么话这么多?” 寂静月色下,红布被风轻轻拂动。 在红布落地的瞬间,锣鼓爆竹声响彻了整个南河街。 六月二十五,辰时,金匮当值,宜开市纳财。 “月归楼”三个鎏金大字迎着晨光,显露于世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关于烤乳猪的部分有我瞎编的成分哦,别全信,部分资料来自于王仁兴大师编著的《国菜精华》另外部分是我脑子里一直有的。 用鹅代乳猪,这一章算是跟《心有不甘》里沈何夕的“炮鹅”互文了。 第90章 堵塞 有道是: “旧瓦新炊,雕栏重绣,青衫挽发迎晨漏。先蒸云雾后熔金,脆声惊起桥头鹫。 “竹孝凝香,豚娇带釉,刀尖挑破胭脂肉。满城不说广陵潮,争夸此味天公授。” 又或说: “鼎沸掀翻邗水,炙香熏透锦袍。青衿挤破南河桥。汗珠研墨处,题破三层膘。 “束发不言雌雄事,刀尖自写风骚。对联忽映火光摇:‘红尘三万里,归在人间灶’。“ 在维扬名传上百年的月归楼,在开张那一日究竟是如何的热闹,后人只能从流传下来的几阕词中稍窥。 品着文词之中的人声鼎沸,烤豚香美,遥想出一番宾客如云,佳肴堆叠的盛景来。 于那日的维扬百姓来说,除了鞭炮声一直自南河边上传来之外,他们是真真实实察觉到整个维扬城内的路变堵了、道变挤了。 “怎得这么多马车堵在路上?” “你忘了,今日月归楼开张。” “月归楼那不是在南河街上?咱这边是北货巷啊?怎么堵也堵不到咱这儿吧?” “维扬大半的盐商都送了礼,还有其他的酒楼茶社……你看看,这是天香居的马车,也是往月归楼去送礼的,外头几条大道都塞住了,有车马取道北货巷,不也就一块儿堵住了?” “那个是韩家的马车,他家不是开米行的?怎么也去送礼呀?” “谁知道呢,刚刚我还看见有个笔墨斋的掌柜坐着马车往南河街去了,提着礼盒子。” 一个卖冰郎和端着果脯桃纸的小贩站在屋檐下避着日头,手搭凉棚看着那些挤在青石道上的马车。 “早上我遇到一个卖花娘子,月归楼从她那一下就订了上百支荷花插瓶呢,她说一大早送花的时候就看见有好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去月归楼送礼,新装上的门槛都给踢下去一截。” 小贩摇摇头,叹声说:“再怎么说,就是个酒楼开张,真是热闹的不同寻常。如今那东家还是个女子,我不是说沈东家不好,只是这世上看不起女子的人多得很,之前不是还有人写酸诗让沈东家回去嫁人生子吗?” 像他们这些走街串巷的,消息最是灵通,尤其是夏天,那些跑腿的帮闲都缩在树下装蝉不肯出来,也只有他们这些卖了东西才能糊口的才会到处走动。 维扬街上有点儿风吹草动,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卖冰郎还未说话,后头的店里传来一声笑:“再看不起,今天不也得眼睁睁看着别人热热闹闹开张?” 两人转头看过去,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倚在柜上看着两三个力工搬木头。 “苗老爷!” 被称作苗老爷的男人摆摆手,抓出一把钱说道: “果脯要两把,再要个冰碗,去对面给我装碗醪糟酪浆回来,谁看见了卖西瓜的给我叫来。” 第107节 “好嘞!”卖冰郎赶紧拿起铜凿子砸冰,端着果脯的货郎也挑着个大齐整的果脯捡了两把。 不一会儿,木碗里装满了凿下的碎冰,那卖冰郎捧着,去路对面买了两勺掺了醪糟的酪浆浇在冰上。 苗老爷配着两把果脯将雪白的冰酪浆吃了,对着两人又招招手,又抓出一把钱来: “你们知道我家在何处,谁腿快,原样给我配半份送回去,跟开门的婶子说一句,是我给我家娘子的,取凉就好,别多吃。” “是!” 小贩匆忙忙去了,留下卖冰郎守着两人的挑子和提盒,苗老爷索性让人给了他一条凳子,让他坐了。 “多谢苗老爷。” “你刚才说月归楼的东家是女子?这是什么掌故?” “苗老爷您不知道?”卖冰郎想起来这苗老爷是做木材生意的,一出门就是一两个月,也是前两日才回来,连忙一拍大腿,道: “苗老爷您实在是错过了半个月前的大热闹!罗家的盛香楼,没啦!” 卖冰郎常在南河街走动,这半月里盛香楼闹出来那一出“女扮男装八载罗东家替兄守业,沈太君旧事重提惊爆两代归宗”他听了无数次,也讲了无数次,期间种种,他是真的能倒背如流。 “……所以啊,现在是罗东家为了父兄改了沈姓,维扬城里都改叫她是沈东家,她以女子身份替她祖母打理月归楼,也得了各方敬重,今天月归楼开张了,送礼的堵了大半个城。 “罗家人既没了盛香楼这聚宝盆,又没了罗东家这摇钱树,现在每日都在内讧,那罗家真正的罗庭晖花了不少银子把东边那片圈起来的地给买了,罗家人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地界闹鬼呢,各房带着家中妻小都挤了进去,每日打得头破血流,还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光景。 “罗家的林夫人倒是厉害的,带着家仆守着芍药巷的门户,罗庭晖被人撺掇要带着他叔叔回去住,现在也被他娘赶出来了。” 苗老爷听得兴起,不光自己又吃了一碗冰酪浆,还给手下扛圆木的力工一人买了个冰碗,竟是把卖冰郎的一挑子冰都买光了。 腰间有了铜板的分量,卖冰郎说得更起劲了: “苗老爷,你是不知道,现在东边那院墙外头每日都有人蹲着听热闹,一时是罗家二房骂五房,一时是大房二房骂四房,还有五房也是个狠的,说其他几房都欠了他银子,前两日竟从外头找了些提棍闲汉要把人都赶出去,罗家大房的两个族老往地上一横,骂罗老五是要逼死长辈,还有二房不知哪位爷提着两个孩子要一起上吊,闹鬼院子成了百戏园子,文戏武戏天天有……” 他说得热闹,连对面卖浆水饮子的店家都提着凳子过来听,木材铺子外头人扎了堆儿,把本就不宽裕的北货巷又给添了一截堵。 “这维扬城中从前有这么热闹吗?”顶着烈日骑马回来的维扬知府齐大人千辛万苦到了府衙,立即让人喊了人来,“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城中路都堵了?” “回大人,今日月归楼开张,您所见那些车马,都是去恭贺的。” “月归楼?”齐知府皱了下眉头,“月归楼是哪家显贵来开的?竟有这般排场?” 说起酒楼,在外头奔波大半月,黑瘦了三圈儿的齐知府分外想念盛香楼的清炖狮子头。 他自觉很是需要一些嫩脂滑汤的滋润: “让人去盛香楼要四……要八个菜来,再要两桶饭,穆将军护送我一路辛苦,我也该请穆将军好好吃一顿。” 武将的能跑和能吃,齐知府这一趟是狠狠领教了的。 “盛香楼?”仆从有些为难地看了自家老爷一眼,“大人,盛香楼如今已经没了……” 耳边一阵疾风利响,齐知府转头,就看见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高壮年轻人大步向外走去。 “穆将军,你是去哪儿?” 门外战马嘶鸣声传来,那人竟是已经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越是往南河街走,路上越是拥堵不堪,穆临安看着那些堵在道上的车轿,索性将马交给了亲卫,自己摘了帽子,提着剑往盛香楼所在之处去了。 遥遥看见“月归楼”三个字,他握紧了手里的剑柄。 酒楼易主。 罗东家,终是受了他们牵累。 “这位客官,您可有请帖?若是没有,且稍等等,今日人真是太多了,您若想吃饭,不如晚上来……” 穿着一身簇新短衣的跑堂拦住了穆临安。 穆临安垂眼看着他,只问:“你家东家在何处?” “东家?”新来的跑堂被这高大客官看得心里发慌,连忙拽了自己的同伴去找人来,“客官您要找我们东家也得稍等等,今日真的是人太多了,我们东家现在楼上呢……” 穆临安也不欲与他为难,抬脚就要往楼上去,忽然听见有人含笑唤他: “穆将军。” 熟悉的嗓音让他握住剑柄的手猛地一松,穆临安抬头,先看见了雪青色的裙角。 裙上是金线勾出的潮云轻卷,再往上是东方既白的对襟大衫,同样是金光流溢的云托星月纹样。 手中拿着一柄扇子,那人居高临下看着他,眉目间笑意如故: “早知穆将军正好能在今日回来,我一定给你留出两张大桌,再做几十张肉饼。” 穆临安看着说话之人,直愣愣呆住了。 他自然知道这人是罗东家,罗东家穿裙子的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 喧嚣入耳,宾客满座,饭菜香气翻滚于周身。 明明是烟火极盛之地,穆临安却如坠梦中。 若非是在做梦,罗东家为何会在此时此地穿裙子? 他是不是回来的路上中了暑气? 眼见穆将军真成了“木将军”,沈揣刀想了想,抬手行了一礼: “是我失礼了,穆将军还不认识在下。” “在下姓沈,沈揣刀,正是此间的东家。今日月归楼开张宴客,人潮如涌,若有怠慢之处,还望穆将军海涵。” 见身穿裙子的“罗东家”给自己行礼,穆临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沈揣刀伸手想要拦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叮咣乱响自上而下,是堂堂新任维扬卫守将抱着他的剑从四五层楼梯上滚了下去。 本在享用烤乳猪的一众食客终于舍得抬起头看过来,就见摔倒之人竟像是从地上弹了似的。 “无事,我无事!” 匆匆忙忙不知道自己的嘴在说什么,穆临安还记得抬手还礼。 “沈、沈东家!我今日来得匆忙,竟不知您酒楼开张,这是我的贺礼。” 他言语还算稳妥,自腰间匆匆解下的竟是军中铜制腰牌,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傻了一半了。 三楼忽然传来一阵狂笑声,谢承寅扶着栏杆站在那,边笑边说: “沈东家,你这改装换服吓死人的戏码儿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今天真是来值了,能看见穆将军成了个半傻子,哈哈哈!穆临安,你上来与我同坐吧,我得把你今天这模样好好记下来才好。” 沈揣刀转身遥遥一谢,又请穆临安上楼。 此时的穆临安终于清醒了过来,看着已经改名换装的“沈东家”,他又深深弯腰要行礼。 “沈东家……” 沈揣刀连忙避开:“穆将军,咱们早就钱货两讫,您何故行礼?” 穆临安抬起头,就见面前之人笑着说: “有些事我做与不做,只看值得不值得,不看我是男又或女,穆将军你如今拜我,可知是为何?” 喉头一哽,穆临安直起身。 “是我着相了。” 他起身往楼上去,路过沈揣刀的时候又略停了脚步。 “当日我说愿与真君子做挚友,如今亦是。 “酒楼开张的贺礼还在路上,过几日我给沈东家送来。” 第91章 争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菜要上了,穆将军你倒是来了。” 谢承寅好热闹,不爱进厢房,只在三楼当窗的桌旁立了个屏风,他和两个伴当独踞一桌,桌边摆着青瓷鲜荷,桌下还有冰盆,倒显得分外逍遥。 穆临安在与他对坐,将腰间佩剑解下放在一旁,低声问: “小侯爷如何会在此?” “自然是我娘让我来的,沈揣刀如今是我娘的心头宝,我娘生怕她受了委屈,连我这亲儿都当了牌坊用。” 见穆临安又转头去看与人说话的沈东家,谢承寅扇子半开,悄悄挡住了半边的脸。 “穆将军,你这下从金吾卫的两淮镇守直领扬州卫指挥使,老侯爷没再给你安排一桩婚事?” 穆临安看了他一眼: “未曾。” 谢承寅嗤笑了一声: “老侯爷是铁了心要从高家给你找个妻子不成?我记得高家现在最大的才十三,年纪才是你的一半大小。” 穆临安没说话。 他是被老侯爷从庶枝选定的世孙,他的婚事自然也关系到了靖安侯府的承继,前几年他在外打仗,老侯爷一门心思想给他找个高门贵女,去年他靠军功得封将军,老侯爷又改了主意,想从老侯夫人的娘家高氏为他寻一个妻子。 他知道老侯爷是怕他得势之后反过来让穆氏庶枝夺嫡,想要靠姻亲让他的孩子跟侯府嫡枝更亲近。 自知自己能有今日,是受恩于靖安侯府,穆临安对老侯爷的打算只当不知,由他安排。 看他又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样子,谢承寅觉得还是刚刚从楼梯上滚下去的穆临安更好玩儿。 正好端上来一道“三珍鲍片”,是将鲍鱼切了极薄的片,加了笋干、盐渍的菜苔芯炒出来的,看着简单,味道鲜嫩爽脆,谢承寅连着吃了几口,又喝了口酒,长出了一口气道: “之前那杨家的呆子跟我说这沈东家的手艺胜过望江楼,我还不信,今日吃着倒真是不错,之前的凉碟里有道芥末、鸡汁拌的海参丝,也是吃着舒服,下酒极好。” 穆临安没吭声,谢承寅说了两句话,一低头,那盘“三珍鲍片”竟然已经空了八成。 “穆将军,你是饿死鬼托生了呀?” 正好此时有个跑堂的又端了托盘上来,直奔这桌。 “穆将军,我们东家说了,您一路舟车劳顿,定是饿坏了,这是单给您烙的饼,用的馅料是烤好的猪头肉和嫩葱。 “这一罐是绿豆百合粥,开餐前给贵客们开胃的。” 第108节 每一张面饼都有一尺之径,烙到了焦黄色的面皮子上泛着热烫的油花。 谢承寅看看那装粥的陶罐,再看看饼,伸手要去拿,那饼居然跑了。 不是饼跑了,是穆临安把饼端走了。 谢承寅:“?” “这是单给我的。” 只说了这一句,穆临安卷起一张饼,直接填进了嘴里。 谢承寅的少爷脾气上来了,站起来就要去抢饼,就见穆临安忽然拿起佩剑放在了桌上。 谢承寅:“……为了一盘饼,你堂堂三品将军这般吓唬人,有意思吗?” 嘴里哼哼唧唧,他的屁股倒是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他自小被谢序行揍大的。 谢序行打不过穆临安。 穆临安在长辈嘴里是个老实孩子,那是长辈们没看见穆临安把谢序行吊在树上。 谢承寅见过,所以该他认怂的时候,他从不硬撑着。 “你这次回京城,有什么热闹吗?” 趁着穆临安吃饼的时候谢承寅把剩下的“三珍鲍片”一股脑都吃了,才想起来问京城里的乐子。 “谢九进了锦衣卫。”穆临安在吃饼的间隙说。 “我离京那日,他带人把谢家四房、五房都抄了。” “啊?”谢承寅吓了一跳,眼都瞪圆了,“谢九他不就是在锦衣卫里当了个百户,怎么就能去抄了我四叔公、五叔公的家?” 穆临安咽下嘴里的饼,拿起了第四张。 “他进的是北镇抚司,你该称他九叔。” 谢承寅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扔出去。 锦衣卫是陛下亲卫,顾名思义,最初是为御驾做仪仗的,许多世家子弟都是先在锦衣卫里领个虚职,再谋仕途。 唯有“专理诏狱”的北镇抚司,是锦衣卫中最为恶名昭著之处,因其能绕开三法司抓人,甚至用刑乃至处决,哪怕是谢承寅这样的公主之子,说起来也是面带嫌恶: “谢九他怎么能去那么个地方?国公爷不得气死?” “他想做些实事,你该称他九叔。” “早知这样,谢九还不如一直闲着呢,他本来就不是个长命相,再在镇抚司折福又折寿……今天回去我就去找我娘,得给谢九换个地方。” 穆临安拿起了第七张肉饼: “他想做些实事,你该称他九叔才对。” 谢承寅瞪着穆临安。 “穆将军你就不能换句话吗?” 穆临安吃饼不说话。 谢序行和他自幼相识,一个是托庇于隔房大嫂才能活命的国公府病秧子,一个是过继到侯府的螟蛉子,处境不同,偏同是畸零之人。 所以,谢序行主动去了北镇抚司,他只会替他高兴。 人活一世,总不能真的只如惊鸿一影,去留无声。 凶名恶名,自要留名。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躁动声,接着是香气飘飘摇摇传了过来。 “这是今日的镇场大菜,琥珀乳猪,是我得前辈教导,以先烤后蒸之法所做,楼宇半旧,招牌崭新,各位尝尝这道新菜可能撑起‘月归楼’的招牌?” “乳猪?我闻着怎么跟平常吃的不一样啊?”谢承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穆临安。 “穆将军,你已经吃了八张饼了……” 穆临安已经拿起了第九张饼。 碧玉大盘周围一圈儿是炸过之后又浇上汁儿的鸽子蛋,最外头是一层碧玉般的菜心,正中间,热腾腾的乳猪肉被人切成了小指粗的厚片,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乳猪怎么有股酸香果香味儿?” “回贵客的话,为了不让人吃着生腻,这乳猪上面浇的汁儿是用梅子熬出来的。” “哦,梅子啊。”谢承寅看似在问话,实则声东击西,筷子直奔盘子正中,一下子挑走了三块猪肉。 猪肉进嘴的瞬间,先是酸甜的滋味浸润着舌头,接着是油润的肉片滑进来,味道最初是淡的,甚至觉得不如外面那层梅子炖出来的浇汁更厚重,略嚼一下却有肉香气直接在嘴里迸开。 一块肉能有多少种香? 蒸出来的,烤出来的,藏在肉皮下的。 一块肉又能有多少种口感? 留着三分脆的皮,充着七分汁的润,乳猪肉特有的嫩。 被酸甜的汁挑着勾着,在唇齿间跳着舞着。 直到这一口肉下了肚,谢承寅才惊觉自己竟然闭着眼还闭着气,只为了能好好受用了这一口。 得再来一口! 手被心牵着去夹肉,却夹了个空。 谢承寅看着连鸽子蛋都只剩了几个的盘子,几乎要大骂出口。 “穆临安!你欺人太甚!” 穆临安还在回味着猪肉的甘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能让人看出了些许心满意足。 “堂堂一个三品将军,这等做派跟个抢食的恶狗有什么区别?” 穆临安长出一口气,也不用碗,端起装了绿豆百合粥的瓮,直接往腹中灌了下去。 他不说话,别人都能看出他现在舒坦极了。 一辈子顺风顺水只是偶尔挨打的谢承寅快被气哭了。 “跑堂的,再来两只烤乳猪!” 两锭金子被他甩在桌上。 闻讯而来的跑堂瞪着那金锭子,顿了顿才说: “回贵客的话,这烤乳猪做得很是繁琐,要是现在开始做,您怕是得半夜才能吃着了。” 谢承寅似一头牛一般喘着粗气离开座席转了一圈儿。 “这乳猪是谁做的?跟你们东家说,把人让给我……” “回贵客的话,乳猪是我们东家自个儿做的。” 谢承寅:“……” 穆临安已经把粥和肉饼都吃完了,也对跑堂的说: “劳烦你去灶下问问,剩下的烤猪肉还有没有,如这般做成饼,我全数买了。” “好。” 大长公主独子,落地便被封侯爵,谢承寅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有一天会因为一口乳猪就哭了。 “我不管,你去跟你东家说,乳猪都被这只饿狗抢了,我没吃饱!” 不过片刻,有人手中拿着扇子,不紧不慢地上来了。 “小侯爷竟没吃饱?不如再给您上些点心?还是给您来一碗冷淘?” 其实他们一桌在穆临安来之前只三个人,前面吃了十几道菜,早就饱了。 谢承寅捏着扇子,看看这个月归楼的东家,又看看穆临安。 自沈东家上来,这穆临安就一直在看她。 “沈东家,你这顿饭做的极好,本侯该赏你,正好你的酒楼新开张,是缺人手的时候,我这儿有些俊俏儿郎,你看中了哪个,只管挑回去。” 手中扇子捂着半张脸,穆临安猛地转过来瞪自己,脸上几分惊怒,谢承寅忍不住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 随手指了自己一个伴当,谢承寅笑着说: “你看他如何,肩宽腰细,长得也好。” 又指向另一个: “你再看他,长得更俊俏些,他不光会写诗做文章,还会吹箫。” “多谢小侯爷。” 沈揣刀弯腰行了一礼: “月归楼暂时不缺人,侯爷盛情,草民铭记于心,过几日去拜见公主殿下定会与公主殿下如实回禀。说您身边两人,一个被您赞是肩宽腰细,另一个被您赞俊俏会吹箫。” 她话音未落,两个伴当已经直落落跪在了地上。 “侯爷饶命,我们还没活够呢。” 谢承寅还想做怪,又用扇子指向穆临安: “那沈东家你看穆将军如何?也是宽肩窄腰好相貌。” 沈揣刀直起身,看了穆临安一眼,眼角带了几分的笑意。 “世人见穆将军,年少才高,沙场驰骋,卫国保家,小侯爷看穆将军,宽肩窄腰好相貌,小侯爷的口味,草民记下了。” 谢承寅:“……” 他正想再说两句话,忽见那沈东家将扇子收在了琵琶袖中,又理了理袖口。 比起谢承寅见惯的女子,她的指节粗宽,腕骨也更粗些,自手背到手臂,青筋分明,甚是有力。 脸上忽然一僵,谢承寅猛地想起这女子也是个敢扇他脸的。 扇子遮住整张脸,他不吭声了。 料理了一个小侯爷,对沈揣刀来说不过是个插曲,这一日盛宴赢得交口称赞,于她才是最要紧的。 第109节 金乌西斜,送走了所有的宾客,她看着帮厨们洗碗擦灶,随手帮着玉娘子将笼屉搬到了井边。 月归楼外,一个头戴帷帽的女人站在角落里,目光直直地看着月归楼的招牌。 许久,她还是没有迈进去。 在她身边,一个仆妇打扮的妇人想劝她:“夫人,今日姑娘太忙了……” “回去吧。” 女人转身,慢吞吞往回走。 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就站在酒楼门口看着自己。 可她一次一次停下回头,那酒楼门前人来人往,空空荡荡。 第92章 买猪 月归楼开张之后生意更胜从前,开业当日那一道镇场大菜“琥珀乳猪”着实惊艳,哪怕一只琥珀乳猪定了三十八两银子的高价,还得提前两日预订,每日也最少有七八人来订乳猪。 沈揣刀在仔细算过之后,将每日能做的乳猪定死在了两只。 一天两只看着不多,一月却是六十只小猪。 刚忙完了酒楼开张的沈揣刀又要操心猪的来源。 她本想通过刘屠户去寻了专门养母猪的养户,与他们定下乳猪的定产定供。 看似双赢的事情却并不顺利。 因为“琥珀乳猪”美名远扬,养猪户都把手里的两月内小猪当了宝,有那等自恃乳猪难得的养户,竟整个村子里的同姓人都联合起来,哄抬猪价,要以十两银子一头的价钱把小猪卖给月归楼,还要月归楼以后都从他们村子里买猪肉。 沈揣刀又不是冤大头,自然不会让这些人拿捏,找来了白灵秀,让她和曹大孝去梅山等地买猪苗和揣崽的母猪。 听见要在年前要有三十只能下崽的母猪,白灵秀的眼睛都瞪直了。 “东家,那是不是得建个极大的圈出来?还得找许多长工?” 沈揣刀摇头,将方仲羽提来的温热蜜水给白灵秀倒在碗里: “我不想把猪都养在庄子里,大猪小猪算在一起几百张嘴,再找多少长工短工能养得过来?只用泔水也喂不过来,咱们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总不能用粮食喂了猪。” 白灵秀在心里算了算,觉得东家说的有道理,又问: “那东家您的意思是?” 祖母回山上参加法事,小白老被沈揣刀带来了店里,长大了些的小毛团儿越发淘气,用两只前腿扒拉着沈揣刀的裙带。 将小猫从地上捞起来,一边用手指逗它,沈揣刀一边说: “你回去与你娘家商量下,咱们买来猪苗和母猪,请村里农户替我们养,生出小猪咱们就收,种地养猪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养母猪下崽是个劳累活儿,若是能寻来愿意教人如何养猪的师傅是最好的,这些咱们都能想办法,只是一个月得给我四十只小猪,多了更好。” 白灵秀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咱们庄子附近三个村子,加起来有四百户人家,若按东家的意思,十家人里就得有一家养了下崽母猪,每个月得给母猪接生好几回……东家,怕是得专门寻个能给猪接生、看病的猪倌儿才好。” 宋七娘原本在偷摸看小白老,听见这话,她一下子直起了脖子。 “东家,我知道有人能给猪接生、给猪看病!” 沈揣刀看向她。 和在织场的时候一样,宋七娘将自己一头乌发用篦子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黑色短衣换成了松江青布做的短衫裈裤,外头套了件褙子,脸上的刻薄也少了许多。 开业那天东家给她们每人都发了赏钱,宋七娘和张小婵拿的是一档的三两银子,因为她舌头好用帮忙改进了琥珀乳猪做法,又额外多得了一两银子。 一下得了这么多银子,宋七娘当即给自己买了两瓶上好的桂花头油,有了头油的润泽,她的头发都能被称一句光可鉴人了,发髻上还插了做成嫩黄色玉兰形状的通草花。 两样加起来,足花了她三两银子,刚有了些份量的荷包立时就空了。 就为她大手大脚买这些“不当用的”,连一床新褥子都没给自己换了,洪嫂子和张嫂子和她生了好几日的气。 连一贯和气的玉娘子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两眼。 见东家看自己,宋七娘抬手扶了扶鬓角,显摆了下头上的花儿,才说道: “东家还记得织场里有个高高壮壮的陈大蛾吧?她爹从前就是地主老爷家的猪倌儿,她自个儿也会养猪,要不是那年发大水,他爹弄丢了老爷家的五头猪,得赔五十两银子,就凭她的手段力气,也不至于沦落到织场里赚钱。” 沈揣刀自然还记得陈大蛾,看着是个憨厚人,不声不响的,在织场里可是能一呼百应的人物。 这般的人身上还有额外的本事,沈揣刀自然是乐意把她挖来的: “她身上的欠债倒不算什么,若是能把她爹找来就更好了。” “噗呲”宋七娘笑了一声: “东家呀,这人间的苦您还是见得少了。她那爹为了找猪,掉洪水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自个儿倒成了猪似的圆滚肚子。陈大蛾还有两个弟弟,大的那个一看猪丢了就跑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三年都没有消息,小的那个才十一。 “要不是顾念着老娘和弟弟,陈大蛾一个早就成婚的也不用背了这债,还闹得被她那丈夫休了。她那丈夫也委实不是个好东西,知道她在织场里是能赚了钱的,就与她说要是她想见自己孩子一面,得掏上十文钱才成。” 张嫂子在旁边听着,眉头都皱了起来:“维扬城里一头猪才四两银子。” 地主老爷家里的五头猪,怎得就抵了五十两银子加一条人命? 宋七娘摇了摇手,面上带着笑,说的话又刻薄起来: “所以呀,似嫂子你这般能做了维扬城里人的,生来就比陈大蛾那等佃户人家命贵些,再有个不黑心不烂肺的爹娘,那就又贵几分。” 看见张小婵将新制好的点心端了出来,宋七娘轻轻叹了一声: “像几个小丫头这样,能遇着东家,还能有机会学了读书识字的,真真是十里地里挑不出一个的好命人儿了。” 沈揣刀掌握了盛香楼之后就一直让一众厨子、帮厨和跑堂的都学了读书写字。 方仲羽教他们一天三个字,五个字,学满了一年心里也就有了千来个字,看菜谱足够了。 张小婵和青杏粉桃姐妹俩年纪比寻常的跑堂还小,沈揣刀索性让她们每三天去她家里,跟着流羽垂环她们正经学两个时辰。 听见宋七娘说自己命好,张小婵转身看她: “宋姨你把你那些银子攒着别乱花,我就把我学了的字教你。” 宋七娘翻了个白眼: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有些女儿家不像你们这般好命,那命薄得就像是一张纸,读书识字反倒成了祸患,不刷点儿头油带点儿花压一压,风一吹,人就没了。” 沈揣刀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那过两日你回去织场一趟,替我去游说陈大蛾,她要是愿意来做猪倌儿,我在我庄子里给她单独一间屋子,吃喝和庄子里一样,每个月一两银子,给母猪接生一次,我额外给她二百文。” 宋七娘想了想,也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下才说:“我跑这一趟,东家给我好处吗?” “给。”沈揣刀说德很爽快,“织场里大半是犯官家眷,这些人带不出来,我是知道的。像陈大蛾这般能带出来的,若是有长处的,你都可以与我说说,我出面跟公主要人,这也得她们愿意跟我走才行。要是你能把人劝了带出来,我按照人头儿给你好处。” 惦记着给自己打一根银簪子的宋七娘立刻点头:“好!东家说话我是信的。” 猪倌儿有了些眉目,买猪还是难事儿,梅山猪在太仓一带,来回都要坐船,带多少的人手过去,包多大的船,都是得算准了的。 “无妨,事情一步一步做了就是,你回去跟家里人村里人商量,记下来多少人愿意养猪,多少人能养母猪下崽。” 抱着小白老,沈揣刀对白灵秀说道。 白灵秀点头答应了。 午饭时候那爱吃乳猪的吴举人正好又来了。 “下月去海陵当了教谕,想来月归楼吃饭也难了。”结账的时候,吴举人目光流连在月归楼的雕栏桌椅上,满含不舍。 他给自己定了七月初三的一桌酒席,既是庆贺谋得了实缺,也是跟同窗们话别一番。 “吴教谕想我们月归楼,休沐的时候来吃就是了。” “唉,一入官场,身不由己。” 长叹一声,吴举人语气中竟有几分参透世事的凄凉,若不是身在月归楼,任谁也听不出他的“出世之叹”是为了自己要被压抑的口腹之欲。 “沈东家,你们就不能每日多做些乳猪吗?” 这话沈揣刀已经听了无数次,只能笑着说: “小猪难得,我也正想办法从太仓买些梅山猪回来自己接生自己养。” “买猪?”站在吴举人身后的一人突然开口,“沈东家要去太仓买猪,可是缺了船只和人手?” 沈揣刀抬眼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身量矮瘦的窄脸男子,年纪在三四十岁上下,脸上的胡须有些疏落,看人时候眼睛微微眯着,生了一副可亲相貌, “苗老爷您有法子?” “沈东家,我是贩木材的,在太仓港有库房,有人手还有船,您要买猪,只管派两个人过去,余下的交给我的人去办便是了。” 苗老爷笑呵呵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至于开销,几十头猪比起我一船的木头也算不得什么,给我的伙计们一点茶钱就好。” 这可真是极大的人情了,省下来的银子就不是一笔小数。 沈揣刀看着这位在短短五六日间来了三四次的新客,只知道他是维扬城中有名的木材商,手里有大船,在几个大港也都有库。 面上带着笑,她语气和缓地说: “苗老爷这般豪爽,倒让我这个做晚辈的不好意思了,能愿意借我库房和人手,已经是帮我解了燃眉之急,该如何花销,咱们还是得按着行价来,不然您以后来吃饭,我都不敢收您菜钱了。” 苗老爷笑了笑,温声说道: “沈东家,我这般上赶着要帮你,也是有所图的。下月乞巧节正好我夫人过五十的寿辰,她身子不好,不便出门,我想请您去我家里设宴,可您这月归楼重新开张,忙得连设宴的活儿都不接了……” 沈揣刀明白了,她当即拿出一本册子: “苗老爷帮了我大忙,不过是一顿宴席的事儿,月归楼自然会替您尽力操持,不知道苗老爷想设宴几桌?” “一桌,一桌就行,就我和我夫人两个人。” 苗老爷笑着竖起两根手指头。 “也不必沈东家如何兴师动众,她没吃过什么新奇菜色,您做了什么,她都会说好吃。” 定下了席面的苗老爷心满意足地走了。 吴举人看着他的背影,叹息了一声。 “这般妥帖人,偏生运气不好。” 有人笑着说: 第110节 “苗老爷生意做得这般大,怎么能说是运气不好?” “那是你们不知道,这位苗若辅苗老爷,他家里只一位夫人,偏偏是有病的,我有处宅子离她家很近,从未见过他夫人出门,只听见过半夜有哭闹声,这么多年,两人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说着,吴举人摇了摇头。 “旁人说起来,苗老爷就说是他自己不成,也不许人说他夫人不好,更不肯纳妾,来了维扬二十多年,一心一意守着他夫人过日子。” 其他人听了,也都不禁跟着摇头。 只有站在酒垆后的沈揣刀垂着眼不与人说客人的闲话,慢慢理着手中的账。 第93章 钓鱼 “好啊,从我这儿要人要上瘾了。” 一支鱼竿自雅轩里伸出去,悬在碧池之上,雅轩里,三四个年轻宫婢雀扇轻摇。 只穿着薄衫的赵明晗倚在榻上,手指虚扶着鱼竿,真是沈揣刀这辈子仅见的悠哉钓客。 “殿下,宋七娘在您手里是个只知道抢饭的偷懒织工,到了草民的月归楼,就是能给镇场大菜改了菜谱的金舌头。陈大蛾也是一样,她有给猪看病的好手艺,只在织场里实在是埋没了。” “照你的说法,我这织场倒成了藏龙卧虎之地了,人人都不该当那织工。” 斜睨了沈揣刀一眼,她冷哼一声: “要不是你将我送你的银红色袍子穿得这般好看,今天我就该把你赶出去。” 沈揣刀深深行礼,柔声道: “殿下办的织场解人于危困之境,是草民平生仅见的活人性命之地,要论功德,比什么寺庙道观都还深些。正是因殿下帮那些女子走出了第一步,草民才能再想能不能让那些女人再走一步。” 赵明晗看着映着天光的湖水,冷冷一笑: “哼,为了能挖了人走,你倒是跟我甜言蜜语起来了。” 在她身后,沈揣刀的语气和缓,犹如湖水: “殿下,草民这番话真情实意,并无矫饰,更谈不上甜言蜜语。宋七娘与我说陈大蛾家里欠了五十两银子,她为了赚钱才进了织场,在她的债主眼里,他家的五头猪抵得上猪倌儿的一条命和五十两银子,又怎会真的让陈大蛾慢慢悠悠在织场赚了钱换钱呢? “那地主定是知道织场原来是做什么的,陈大蛾一身好力气,进了织场,债主定是打了将她卖给常家,再让常家转手处置的主意。公主您接手了织场,陈大蛾还能安安稳稳在里面,家里没有被那债主打砸了逼债,想来都是得了公主的照应。” 湖面上一道浅浅的波纹荡漾开,是有鱼碰了饵。 赵明晗轻轻地叹了一声: “聪明人长得漂亮,说得更漂亮。” 过了片刻,她又说: “你可知那宋七娘是什么来历?” 沈揣刀自然是不知道的。 赵明晗招了招手,有人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了她的面前。 “临川段氏也算是个世宦大族,如今在朝中官职最高的是右佥都御史段克明,他有个早逝的弟弟,留下了一个独女,与庐陵郑家早早定了亲事,郑家这几年很是风光,郑渔樵如今是礼部侍郎,郑家那儿郎是他亲侄儿,也甚是有出息,十六岁中举,十九岁高中二甲第六名,被我那皇帝弟弟钦点入翰林院。 “郑段两家结为姻亲,将那女儿送嫁往庐陵,从临川到庐陵,四百里路,也不过几日车程,那女儿却在第一天夜里不见了踪影,生死不知。 “段氏无奈,只能以段克明的小两岁的亲生女儿替嫁。 “段家少了个女儿,郑家少了个媳妇,世上多了个被转卖了一次又一次的宋七娘。” 又有鱼碰了碰鱼饵,几番试探,赵明晗都没有理会,就在鱼竿猛地往下一沉的瞬间,她一把抓起鱼竿,将一条鱼直接拉出了水中。 炽烈光下,一只通身雪白的锦鲤在鱼钩上挣扎。 赵明晗的神色有些失望: “一条红线也没有。” 让人将鱼拉上来,在鱼鳍上穿了一条红色的丝线,那条雪白的锦鲤又被放回了湖中。 重新架好鱼竿,赵明晗这才再次看向沈揣刀: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宋七娘,相反,我要让你知道,她的心里有仇火炙烧不休,所以,她的话你不可尽信。” 说完这句话,赵明晗忽然些无奈: “我让你去织场,是让你看看女人之间是如何勾心斗角,没想到,你所见的全是反的。 “宋七娘那般刻薄阴毒之人,你看中了她的舌头,陈大蛾那等无脑莽撞的,你想让她给你当猪倌儿,封腊月一直带人抱团欺负那些犯官家眷,与陈大蛾也不和睦,到了你面前,她们一起砸了周三妹的家,倒是不再内斗了。 “哈,对了,还有个徐幼林,她自杀了那许多回,遇到了你,现在一顿饭都得吃两只鸡腿。沈揣刀啊沈揣刀,你与我说说,你是会什么妖法玄术不成?” 沈揣刀自然不会妖法,更不会玄术,只能站在那儿,任由公主殿下打量。 一副乖巧老实模样。 “你与我说说,你是如何看待织场里那些女子的?” 沈揣刀如实回答: “该多吃几口肉的食客。” 扪心自问,除了想方设法给她们在饭菜里多加点儿肉,沈揣刀真的是没干什么。 湖面上一阵清风吹来,粼粼波光照在了雅轩的梁顶。 赵明晗看着同样被一抹光照在脸上的年轻女子。 “殿下,这世道上多的是吃一口肉就能得一日奔头的寻常人。” “可她们很快就不会满足于一口肉,而是三口,四口,接着,她们又会想要顿顿有肉,到时候没有那么多肉给她们,该如何?” 沈揣刀想了想,说: “让她们养猪。” “猪会被抢走。” “给她们刀枪。” “刀枪给了她们,她们会对准谁?” “您愿意让她们吃肉,她们自然会对付那些不让她们吃肉的。” “若是有人给她们更多的肉,让她们反过来对付我呢?” “殿下,当她们觉得自己值得更多的肉,或许是您收走了太多的肉。” 赵明晗说话的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沈揣刀的声音还是徐缓的。 就像风,与湖。 越国大长公主笑了: “沈东家,你最后这句话,足够被治罪了。” “殿下,草民只是个开酒楼的,每日跟屠户打交道,看见的也都是些吃口肉就能高兴的寻常人,实在没有什么高深见识。” 鱼竿又动了,赵明晗连忙去抬鱼竿,这次的鱼比之前那只狡猾许多,也大许多,很是费了些力气,一条赤红的锦鲤被赵明晗从水里钓了上来。 看着鱼鳍上穿了三根红色丝线,赵明晗很是满意。 “用了这么多鱼饵,也算是钓上来了一条狡猾的漂亮家伙。” 看了沈揣刀一眼,她笑着吩咐道:“将这鱼送去厨下,给我做了。” “是。”两个宫婢连忙抓住了这只锦鲤,要把它送到厨房去。 赵明晗看向沈揣刀: “做鱼不能乱咬饵,不然落到了人的手里,纵使是被放了一次两次三次,也终有被下锅油炸的时候。” 不远处突然传来惊叫声,两个宫婢慌忙跪在地上。 “殿下,那鱼跳回了湖里。” 赵明晗眯了眯眼睛,就听见自己耳边传来沈揣刀那总是慢悠悠的说话声: “殿下,鱼知道您不想杀它,才放心吃饵,知道您想吃它,鱼会跑的。” 眉头一挑,赵明晗深吸一口气,最后抬起手,只在那张清俊雅秀的脸上轻轻掐了下。 “别只是说的漂亮,让我看看,你能让那些人成了什么样子。” 离开别庄,走出去三四里路到了官道,沈揣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觉得心烦,她索性从马上下来,在树荫下站了好一会儿。 “沈东家?” 沈揣刀抬头,看见了骑在那匹黑色骏马上的穆临安。 穆临安身上穿着曳撒,也下了马。 “沈东家是去见公主了?” 沈揣刀看了眼穆临安来的方向,笑着说: “看来穆将军也是去见公主。” 穆临安点了点头,没说自己是听公主说沈东家刚走,就急急忙忙追了出来,幸好在树下看见了一抹银红。 “沈东家站在道旁,可是中暑了?或是你这马……” “人没中暑,马也挺好,就是嫌热。” 沈揣刀的脸上有了些许的笑意。 两人牵着马,在树荫下向着维扬城的方向走去,穆临安是个寡言的,沈揣刀也不似平时那般长袖善舞。 风从河上吹来,隐隐有两分清凉,一碰到人身上就散了。 倒是河水流淌声绵绵不绝。 “听闻沈东家又捐了几千两的防汛银。” “只有三千两,比起从您和谢九爷身上赚的,不过是皮毛。” “天下间愿意以自己皮毛为百姓谋利之人已是凤毛麟角。” 沈揣刀看向穆临安。 第111节 她刚刚的意思,好像是数说三千两银子是他们俩那些钱的皮毛吧? 怎么到了穆将军的嘴里,竟成了她自己的皮毛? 穆临安见沈东家在看自己,也停下了脚步。 “沈东家可是在我身上看见了虫子?” “没有虫子。”沈揣刀回转过身去,牵着马往前走。 “谢九知道我调任维扬卫,几次叮嘱让我要让沈东家在维扬城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 沈揣刀不得不再次停下了脚步。 “穆将军,您这趟回京城是学了说玩笑话吗?” 下一刻,她竟看见穆临安点了点头。 “确实学了几句,只是未曾学到精髓,我拙于辞令,非一朝一夕能改。” 沈揣刀在这短暂的片刻,真的疑心自己是中了暑,才从穆临安嘴里听见了这等荒唐话。 穆临安接着说道:“不过,让沈东家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并非玩笑。沈东家是真君子,有你这等人在维扬横行,维扬只会更好才是。” 沈揣刀不再怀疑自己,她开始怀疑穆临安回了京城是寻了个专会说奉承话的生吞了下去。 以他的饭量,倒也吃得下去。 “穆将军,您实在是把我想的太好了。” 穆临安微微低头,看着两人脚下的影子。 “沈东家,你可有什么想问我的?”比如谢九如何给那些锦衣卫的家人送了钱,比如谢九自己也进了锦衣卫,再比如他穆临安为什么改了主意,要在维扬多呆几年。 维扬用一场梅雨,将他们两人的心都改了。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马。 “穆将军,太阳这般晒,黑马不会烫手吗?” 穆临安看向自己的爱马骊影,骊影也用圆圆的眼睛看他: “……” 两人走出了一里地,沈揣刀翻身上马打算回城去,却被穆临安拉住了缰绳。 “今日偶遇了沈东家,正好,我给沈东家的贺礼也昨夜到了城外,沈东家要不要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沈揣刀在军营外看见了一匹通体赤色带金的马驹。 只一眼,沈揣刀就喜欢上了,抬手去摸了下它的鬃毛。 “这小马是给我的?” 她本来不想要什么贺礼,可是这小马驹真是太漂亮了! “母马,去年秋天在晋州出生的,刚刚十个月大,是我给沈东家酒楼开张的贺礼。” 看见沈东家抚摸着小马,面上有了真切的笑,穆临安满意地摸了下骊影的鬃毛。 真的有些烫手。 第94章 四人 小马的耳朵尖尖的,颈上的鬃毛也有点像狐狸毛一样丰美,沈揣刀摸摸它耳朵,又蹭蹭它脖子,给它起了名字叫“小金狐”。 穆临安说这马还有几个月就能到两岁,可以慢慢训着骑乘了,比起维扬城内沈宅的马厩,还是有大片空地可以跑马的营地更适合训马,沈揣刀就把马托付给了穆临安。 怕小金狐与她不亲了,沈揣刀还哄它: “等我中秋前就把我在寻梅山的地收拾出来,到时候你想怎么玩都有大片地方。” 看着小金狐低头吃自己手里的苹果,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自己,沈揣刀忍不住又想抱它的头。 “我每隔几天都来看你。” 小金狐吃完了她手里的半个苹果,用头轻轻顶了下沈揣刀的手臂,轻轻松松为自己又搞来了半个苹果。 “你喜欢吃苹果?那我在寻梅山上也种苹果树。” 手臂一振,自袖中掏出一把刀,在小金狐黑色的眼睛前面转了一圈儿。 “这是我的刀,你是我的马,它叫问北斗,你叫小金狐,我叫沈揣刀,以后咱们得一处过日子的,你可都记住了?” 穆临安在一旁看着,手指在骊影热乎乎的鬃毛里写勾勾画画,骊影往他的头上靠,被他随手推开了。 他再想在鬃毛里写字的时候,骊影就不耐烦地转开头,不让他碰了。 得了小金狐,沈东家什么烦心事儿都抛到了脑后,回城的路上遇到了卖菱角的,她买了一整篮,一手提着回了家。 她祖母沈梅清回了寻梅山上小住外加避暑,买回来的三十多个小姑娘被带走了大半。 不算流羽垂环,宅子里还有七八个大些的丫头,另外还有兰婶子。 看见东家回来了,在风雨连廊下教小姑娘们做针线的兰婶子连忙迎了过来。 “兰婶子,我买了些菱角。” “这么热的天,东家你怎还自己提了回来?这菱角倒是新鲜,晚上给你熬些菱角粥。” “煮一煮当零嘴儿吃也挺好。” 沈揣刀随手掰开一个鲜菱角,跟兰婶子一人一半尝了。 她们两人说话的时候,几个丫鬟也都过来见了礼。 一琴垫脚解了沈揣刀头上的冠子,一棋拿来了件细棉薄衫子。 将身上那件银红色的琵琶袖斜襟袍子脱了,沈揣刀只穿着中衣说: “不用换这个,我一会儿就回月归楼,给我拿个寻常穿的直身袍子就好。” 一棋连忙要去换了衣裳,就见一诗已经抱着件天青蓝的直身袍子走了过来。 在一诗身后,还有端着铜盆和帕子的一酒以及端着茶水的一茶。 小姑娘们的勾心斗角看得兰婶子直想笑。 流羽垂环得了老夫人教导,拿稳了掌家大丫鬟的位置,这些小姑娘们铆足了劲要在东家身边争出个一二三来,东家不在,她们同吃同住和和气气,到了东家面前就各凭本事了。 “过两天我要去一户人家里开宴席,席上要照应的是女眷,得从你们里面借两个人端盘子。” 擦了脸喝了茶,在太阳地里骑马都没怎么出汗,回家反倒忙出了一身汗的沈东家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们,最后点了一酒和一茶。 “你们跟我一块儿去月归楼,看看那些跑堂是如何做的。” 一酒和一茶年纪也才十四五。 一酒是个生了个一看就有福气的圆脸盘,细眉小鼻子,眉间有一颗红痣。 一茶年纪要小半岁,面上还有些稚气,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眉毛颜色也深,看着就是聪明的。 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是又惊又喜。 酒楼里又多了两个齐齐整整的漂亮小姑娘,宋七娘用眼睛从上到下把两人审了一遍,转身跟洪嫂子说: “一看就是后宅里养出来,一心只知道讨好她们主子的,你可提防些,别让青杏粉桃被她们欺负了。” 洪嫂子在手里捏着莲蓬形状的菱角糕,笑着说: “咱们这些人心眼子加起来都没你多,你怎么不让咱们提防你?” 宋七娘哼了一声,又轻轻摸了摸她擦了桂花头油的鬓角。 一个包袱放在了宋七娘面前,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裙。 梅子青的番布衫子,水红斜织布的裙子。 落在眼里就让人夏日的水春日的花。 “让陈大蛾来给我当猪倌儿的事,我已经禀报了公主殿下,殿下已经允了,你回去织场一趟,我知道你把钱都花了,穿着这身回去,省得旁人以为是月归楼慢待了你。” 翻了两下衣裙,宋七娘捂着肚子笑: “东家怎么还要我打扮起来?织场里都是女子,穿成这般鲜亮样子,也勾不来谁呀?” 笑了一半儿,她猛地停住了。 一对精巧的银质团花掩鬓被她家东家夹在指间,在她的眼前轻晃。 眼珠儿跟着那对簪子走,宋七娘脸上竟有了些娇羞,说出口的话也变甜了: “东家,这也是给我戴的?” 她的东家笑着看她: “除了陈大蛾以外,多带回来三个人,这掩鬓就是你的,赏钱另算,带不回来,掩鬓就得还我了。” “好好好。”一把将掩鬓夺进怀里,左一个,右一个地戴在头上,她摸着自己的发鬓,眼睛里几乎要流了蜜水出来。 再看向她自个儿的东家,她笑盈盈道,“您放心,东桥织场我能给您刨得连根儿草都不剩。” 沈揣刀正看着她,心里想象当年那个“被失踪”在送亲路上的段家小姐,闻言连忙回神摆手: “那也不必,我怕到时候旁人都出来了,殿下把你的脑袋留下了。” 宋七娘吓了一跳,险险扶住了自己的掩鬓,嗔了沈揣刀一眼,她说道: “东家,我去找人来,您得与我约法三章。 “第一,不能让陈大蛾她知道是您要她来的,我要让她自个儿求着来,她这人是有些贱性的,有什么好处都想留给自己的亲娘、弟弟和那个儿子。不单是她,那些人您都得钓着,月钱只比在织场的时候高一点就成了,给衣裳不给料子,给吃食也给她们存不了的汤水炖菜。我知道您是个大方人,但是您那大方给了陈大蛾她们,还不如喂了狗,真要想给,您把钱替她们存着,以后帮她们买了房子买了地,是您积德了。 “第二,不管明日我说什么,您都要爱答不理,显得我也不受您待见,不然我留在酒楼里天天过得逍遥,她们得去庄子上干活儿,日子久了,大家都是一个织场里出来的,情分也磨没了。 “第三,她们是我找来给您干活的,是好是坏,您得跟我说,做得好了您不必赏我,做得不好了,您要罚,连我一道罚。” 刻薄惯了的人难得正经起来,沈揣刀将她说得每个字细细想过,最后点头答应了。 第二日,宋七娘坐了月归楼的马车,仿佛新妇回门一般大包小包地回了一趟东桥织场,傍晚,马车停在月归楼的门前,从马车上下来的足足有五个人。 陈大蛾两眼发直抵看着高大的三层楼,小声说:“这么气派的酒楼,是沈姑娘开的呀?” “那可不,咱们东家厉害着呢,这酒楼,整个维扬城里头一份儿。” 第112节 陈大蛾好歹是能说出话来的,周三妹和另外两人缩在一处,连脚往哪儿迈都不知道了。 带着四个“战利品”,宋七娘挺胸抬头去找自家东家。 “东家你看,我不过回去一趟,就有这么多人也想跟我似的来给东家您干活儿呢,我索性把人都带出来了。” 银掩鬓上都闪着欢喜的辉光,宋七娘左手拉着陈大蛾,右手拉着周三妹。 “陈大蛾会杀猪,还会给猪接生,寻常的猪病也都能治了。周三妹会打渔,会织网,还能用芦苇编席子,水性可好了,在水里游的比在岸上跑得还快。” 仿佛在卖什么牛马,她又把另外两人拽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这个是李五儿,她外婆以前有名的药婆,她可好用的很,没有她,我早死了,她会给人把脉,还认识药草,东家你让她跟陈大蛾在一处给猪看病就行,她顺便就能给人看了。” “最后这个叫毛平安,东家你别看她瘦瘦的,她可是个水猫子。” 在寻常人眼里,药婆不算是个体面营生,略带贬义的“三姑六婆”中的“六婆”中就有药婆,女人困在宅院里,生了病也难寻大夫诊治,这些药婆们带着她们自制的药粉走街串巷,治一些小产失调、经期腹痛之类的“女人病”,一些楼子里的姑娘生了病,也得从这些药婆手里求药。 至于“水猫子”,也是个没有名声的行当,江中沉了船,淹死了人,家里人为了能让死者骸骨还乡,就得花钱请人下去捞尸体,这个行当就被称作是“水猫子”。 四个人都是有用的,沈揣刀就问她们想要什么。 陈大蛾看了宋七娘一眼,又被宋七娘瞪了回来。 “能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沈姑娘你放心,我身上是有些债,还了这么多年还剩二十多两了,不会给您添麻烦。” 宋七娘在旁边冷哼一声:“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要是跟你娘、你弟弟、你那杀千刀的前头丈夫说你跟了东家在做活,你就滚回织场去,别出来了。” 沈揣刀没有说话,看着宋七娘像训孩子一般地训陈大蛾。 “你们也一样,周三妹,你的爹娘兄长不是东西,要不是东家,你孩子早就没了,现下你两个孩子都在旁人家里养着,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攒钱把孩子接到自己的跟前儿才是正经,再接济你的父母兄长,我也赶你回织场。” 李五儿和毛平安也都得了一顿训斥。 宋七娘叉着腰翘着头,好一阵儿耀武扬威,又在沈揣刀的面前一脸谄媚: “东家,您放心,她们四个都是能干的,您留下她们,我保管您不吃亏。” 沈揣刀只觉得宋七娘像极了人牙子,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一个月一两银子,吃住全包,一冬一夏两身衣裳,我庄子上地多,你们想要种地也成,一人领两亩地,熟田一年三成租子,荒田你们自己开地,头三年不要租子。” 沈揣刀将四个人都交给了赶来的白灵秀,正好白灵秀也带回了自家村里的消息。 听说是给沈东家养猪,村里的人都想干,最后是选出了五十户,其中三十九户愿意养母猪产崽,白灵秀带着人一家家去看过,看来看去又筛掉了三家,剩了三十六户。 “我爹娘和我兄弟家里一家养两头母猪,还有几家也是愿意养两头的,加起来够了五十头,五六日将圈盖起来,下月初就能去买猪了。” 七月初二,白灵秀带着陈大蛾、毛平安和庄子上的长工佃户登上了苗老爷的船,去往太仓买猪。 七月初七,沈揣刀带着玉娘子、两位嫂子和一酒一茶去了苗老爷的宅子里开宴。 苗老爷的夫人骨架子生得挺大,人却瘦,脸颊和眼窝都凹进去了,看着不像是五十,倒像是六十。 穿着福寿纹的锦缎袍子跟苗老爷站在一起,不像夫妻,更像母子。 “你就是那个,穿了八年男人衣裳,都没人认出来的酒楼东家?” 妇人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你个子高,肩膀也宽,手也长……你脚也大,难怪旁人认不出来。”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哭着抱住了身旁的苗老爷。 “不哭不哭。” 苗老爷拍拍自己夫人的肩膀,示意沈东家去后厨开工。 “她个子那般高……” “别哭别哭,今日是你的好日子。” 走进灶院,沈揣刀之外的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东家,那苗家夫人,是不是真的……”洪嫂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沈揣刀摇摇头:“不议是非。” 刀声起,灶下生火,青蔬红肉下了锅,陶罐里头香气翻滚,终是挡住了外头隐隐的凄切哭声。 第95章 恩爱 夏日燥热,饭食就不能过于油腻,苗家夫人一看就是多忧多思,身体孱弱之人。 沈揣又看了一遍之前拟好的四凉、四热八个菜,对在准备点心的玉娘子说: “饭菜里的油得少一些才好,餐前的点心不妨做得略甜一点,我看那位夫人肝火过盛,可能会有口苦之症。” “那我将山药糕改成蜜渍山药卷,最后的汤也换成换成茯苓鸡头米做的甜汤?” “好。”沈揣刀点了点头。 玉娘子丝毫不耽搁,立刻就拿出提前蒸好的山药开始捣山药泥。 四道凉菜有两道是提前准备好的。 一道是糟鲥鱼,一道是水晶肴肉,这两道都是功夫菜,提前做好了,提来苗家的灶房切好装盘之后就行了。 把两个淡青盘子放在一边,沈揣刀拿起金柄菜刀开始切豆干。 苗老爷每次来月归楼都喜欢吃干丝,今日自然也是要做的。 因为热菜里有一道“冬瓜三哨汤”,干丝就被移到了前面做成麻油素干丝。 这道沈揣刀从食客嘴里一点点凑一点点学来的菜,在这夏天也成了一道招牌,其他的酒楼也有学的,只是味道都差了些意思。 最后一道凉菜是水芹,张嫂子干活利落得很,几下就把芹菜叶子都摘了,还把茎里的那根“菜筋”撕了出来。 提前备上冰盆,将芹菜掰成正好入口的段儿,先焯水再在冰盆里沁凉,放上姜末和醋汁,就是一道开胃的“醋芹”。 四样点心都端上去的时候,四道凉菜也已经齐备,沈揣刀看了一眼要做的四道热菜。 素烩三白,是茭白、白果和白蘑菇一起烩出来,备料的事情交给了张嫂子。 “东家,葱姜、葱姜水都备好了。” “好。洪嫂子,你帮我把汤下陶锅里煮上。” “好。” 上好的梅花肉剁成肉馅儿,加葱姜水和一点酱油调味,搅打出了胶,沈揣刀把调馅的陶碗放在一边,用双手的手腕互相理了下袖子,她从水缸里提出来一条鲜活的鳜鱼。 鱼还没挣扎,被她拎着鱼尾巴在缸上重敲了下就晕了过去。 鳜鱼没有黑膜,土腥味儿比鲤鱼草鱼都要淡,鱼鳍的尖刺却是有毒的,将鱼鳍去了,再把鱼鳞刮干净,在鱼尾开两刀放血。 这一套沈揣刀的做惯了的,任谁看都得夸一句行云流水。 后头的步骤就要难些了,先在鱼的下腹上割了一刀,拿起一个布巾垫着左手,将鱼牢牢压在案板上,她的右手拿着一根筷子长筷子从张开的鱼嘴里伸了进去。 一酒一茶两个来帮忙上菜的小姑娘都忍不住瞪大眼看东家在干嘛。 只见那根筷子在她手里先探到了鱼鳃外面,又从腮下送到鱼肚子里,另一根筷子也是如此。 就在两个小姑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只见她的右手猛地左右转了几下,伴着一声声脆响,似乎把鱼骨头都弄断了,还是这只手的手腕一勾,鳜鱼的内脏就被沈揣刀猛地拽了出来。 将鱼内脏放在一边,沈揣刀先检查了一下鱼肚子,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两个小姑娘眼睛瞪得像是四颗汤圆,她招招手让她们进来。 “看,内脏都去干净了。” “哇!” 洪嫂子憋着笑,一边剥虾仁一边跟旁边的张嫂子小声说:“大孩子哄小孩子。” 张嫂子一边给灶里填柴,一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腿,嘴抿得死死的。 把调好的肉馅儿填进了鱼肚子里,沈揣刀又拿起了一个冬瓜。 一个漂亮又端正的冬瓜。 先把冬瓜里面掏干净。 换了一把尖刃小刀,她在冬瓜上雕起了荷花。 “东家,凉菜吃了一半儿了。” 一茶按照东家提前吩咐的时机探头催菜,沈揣刀正好也放下了手里的小刀,只见八寸高的冬瓜已经被雕上了五朵荷花。 小姑娘再次看直了眼。 蒸泡过的云腿和虾干放进冬瓜盅里,再倒入烧好的鸡汤,放在大锅里隔水焖蒸。 “别光看冬瓜,这汤才是要紧的,三哨汤懂吗?我昨天折腾到半夜呢。” 没有大灶头,像这样费功夫的备料都得沈揣刀自己上手做了。 她随手把第一道热菜做好了:“素烩三白,先端上去吧。” “好。”一茶端着菜,脚下稳稳的,心里还在想着三哨汤。 “东家,三哨汤是什么意思呀?” 热菜开始下锅了,备菜的活儿反而少了,洪嫂子和张嫂子开始清理灶房的桌案。 “把生母鸡的鸡颈骨剁成细茸,加料调成糊稀状,下到似滚非滚的老鸡汤里,此为“枯哨”,将杂料扫出来,再用鸡腿肉剁成细茸加料调成糊稀,下到汤里,这是“红哨”,最后是鸡脯肉如上照做,就是“白哨”,三哨之后汤清似水,不见油星,滋味却浓。就是三哨汤。” 嘴上说着,沈揣刀的手里也没闲着,起了油锅,把填好馅儿的鱼下锅炸出出香气,葱姜爆锅加酱油黄酒和水烧开,炸透了的鱼入汤炖上。 两道镇场大菜只缺时候,沈揣刀从冰盆里拿起装了虾仁的碗,将虾仁加了蛋清搅打,又一点点加了粉糊上浆。 先把虾仁滑炒一遍,再煸炒虾头虾脑,炒出虾油,挑去杂料,加上高汤胡椒粉和粉糊。 白嫩嫩的虾仁入锅不过片刻就被装在了盘子里,撒一点松子和菜苗碎,就是维扬名菜“白袍虾仁”。 月归楼最新的一两宴,这道菜是最受文士和学子们追捧的。 白袍虾仁上了桌,过了片刻,“锦囊鳜鱼”也好了。 最后的冬瓜三哨汤是沈揣刀自己端上去的。 第113节 “沈东家,好手艺,好心思!” 见到沈揣刀,苗若辅直接起身行了半礼。 “我已经许多年没看见内子这般欢喜了,每道菜她都喜欢得紧。” 他说的真情实意,沈揣刀笑着将冬瓜盅放下,说道: “也是苗老爷早早将夫人的喜好都如数家珍般与晚辈说了,晚辈才能忖度夫人的口味,要说用心,是苗老爷您用心在前,晚辈不敢居功。” 苗家这位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吃着一块鱼,她笑着说: “我第一次吃有馅儿的鱼,好吃得很。” “夫人再尝尝这道汤,实不相瞒,这道汤还是我第一次亲手做,幸好得了一位极好的前辈指教。” “好。”夫人笑着点头,“你生得这般好,脾气也好,笑得也好,做菜也好,这汤一定好喝得很。” 苗若辅没让丫鬟动手,自己用大勺给自己的夫人盛了汤,嘴里还叮嘱: “你小心别烫着。” 喝了一口汤,大概了略有些热,夫人呼了两口气,拿勺子搅了两下,竟然直接端起了汤碗连汤带料都喝干净了。 “好喝,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冬瓜该有多清爽,它就有多清爽,鸡汤该有多鲜,它就能那么鲜,你也多喝些!太好喝了!” 苗若辅点点头,端了汤喝了下去。 玉娘子带着两位嫂子端了寿面和寿桃来的时候,只看见了这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间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沈东家,维扬城里都知道,请你出手治宴一千两银子是行价,我苗若辅不能破例。月归楼里那般忙,你还这般尽心尽力,这是您的仁义,我心领了。” 双手将一千两银票送到沈东家的面前,苗若辅轻叹一声: “今日能见到内子笑颜,于我更胜千万金。” “苗老爷您太客气了。” 接过银票的瞬间,沈揣刀的目光从苗若辅的颈间扫过,她指尖一顿,微微垂眼: “苗老爷,若是贵夫人身子再好些,能出门了,您不妨带她到月归楼里坐坐,三楼的厢房一贯清静。” “好!好!多谢沈东家相邀。” 目送沈东家上了车远去,苗若辅将手背在身后,吩咐道: “关门。” 两个仆妇立刻将门牢牢关上了。 转身走回内院,苗若辅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自家夫人”。 “那个沈东家走了?” “走了,她说你以后出门可以去她酒楼里吃饭。” “好,我好好吃药,到时候你带我去。” 听见这句话,苗若辅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抱住了女人的手臂。 “你好好吃药,别把我一个人扔下。” “嗯……”女人摸了摸她的脊背,“你怎么年纪越大越娇气了,我才不丢下你,牛头马面把我下油锅,你说过,咱俩一起下的。” “对,一起过刀山火海,一起下油锅,你是他外室,我是他正房,咱俩睡了一个男人,杀了一个男人,阴曹地府你不能比我先去。” 内院寂寂无人,苗若辅说话的声音变成了中年女人的声音。 “傻子。”女人又摸了摸她的头,“人是我这个外头养的杀的,你一个清白人偏要沾我的孽,现在受我拖累,死了也要受我拖累。” 苗若辅只是笑: “我今天请了那沈东家来,就是想让你看,女人舍了自己的身份当个男人,真不是苦日子,她之前当了八年男人,现在看着不也好好的?我也过得挺好,自在,前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自在。” 女人不再说丧气话了。 一对燕子从屋檐下飞出,越过房顶去了远处。 女人轻声说:“咱们在维扬多呆些日子吧,我真的想去月归楼喝汤吃鱼,吃点心。” “好,都听你的。” …… “东家,今天是乞巧节,兰婶子说晚上要拜织女,还要吃巧果,东家您过乞巧节吗?” 沈揣刀摇头: “这我还真不过,我一点儿针线都不懂,织女娘娘看见我怕是都得皱眉头,一会儿快到家的地方我把你俩送回去,你跟流羽她们说,今天晚上吃点心乞巧,不要紧的活儿明天再说。” “谢谢东家!” 马车里,张嫂子推了推洪嫂子。 洪嫂子连连摆手。 玉娘子见状,也推了推洪嫂子: “既然定了主意就快些跟东家说,趁着人少,也好开口。” 玉娘子都劝自己了,洪嫂子想了想,撩开了一角车帘子。 “东家,我、我想学着赶马车,成么?” “成啊,怎么不成?”沈揣刀笑着说,“你们愿意学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明天就学,也不光你,张嫂子,玉娘子,你们谁想学驾车,谁想学骑马,都与我说。一酒一茶,你俩想学吗?想学都可以试试。” 两个小丫头都是聪明的,又刚经过被发卖的那一遭,都想多学点儿本事才好。 “东家,我们都想学!” “哪天我带着三勺教你们,他驾车手艺挺好。” “好!” 从苗家去往月归楼,要经过北货巷,看见北货巷街口那个自己被插着草标发卖的地方,一酒连忙偏过头去,还遮住了一茶的眼睛。 马车驶过,一阵嘈杂声吵吵嚷嚷从巷子里传出,烦得一个货行掌柜往外倒了一杯茶水。 “这怎么又闹起来了?” 隔壁的酱料铺子东家倚着自家门口说: “罗家二房私下里想把那个院子卖了,找了中人,才知道那院子闹鬼!罗庭晖说买这个院子花了上万两银子,现在想卖,连两千两都卖不掉了。” “呸,活该!” 第96章 丢弃 兰婶子不是个手巧的,领着一群小姑娘们做巧果,她也只会做最简单的——面粉用水和糖揉好了,加油搓出来,滚上炒熟的芝麻,下锅炸。 家里头人多了,东家赚得也更多了,如今给的钱摊在每个人头上都比以前宽裕了好几倍。 因为东家特意吩咐了要让小孩子们吃到肉和蛋,兰婶子闭着眼,往和面做巧果的盆里放了好几个鸡蛋。 心疼得龇牙咧嘴。 “我晓得,你们有些人是从富贵人家出来的,看不上我这么抠搜,可咱们现在吃穿花用的钱都是东家每日在灶前赚来的,是干净钱,也是辛苦钱,一个铜板儿再破再旧,东家给的,那就得敬着。” 她一边和面,一边跟小姑娘们说话。 “咱们东家是过过苦日子的,最难的时候,家里没有进账,她拿自个儿的银锁片给我当月钱,别看咱们东家开那么大的酒楼,每天都是山珍海味流水似的给人端到桌上,送到她面前的饭不管是咸了淡了,就算是有糊味儿的,她都能吃干净。” 本是想让小丫头们对东家感恩,别再惦念旧主和从前的富贵,说着说着,兰婶子自己的喉头哽住了。 将手上沾的面搓进面盆里,她沉着嗓子说: “她对你们,真是比她小时候对自己可好太多了。” 流羽带着一琴在她旁边打下手,窥见兰婶子的眼睛有些泛红,连忙说: “东家真厉害,年纪轻轻就闯出了这么大的家业,我出去买针线,卖针线的娘子听说我是沈家的,都乐得要多送我卷线呢。” 一琴年纪比流羽还大,嘴倒要笨些: “东家,顶顶好的。” 兰婶子被逗笑了,反倒来逗弄她: “你说东家好,东家哪里好?” “东家是女子,还是好心人,给我吃肉,晚上还不把我往床上拽。”一琴说话直白得很,“我原本那主家,在外头是官老爷,可污糟了,不然哪来我们这么多的小丫鬟?吃饭的时候用筷子举着一块肉,要我们跪着用嘴去接,谁接着了晚上就得伺候他,不肯跪不肯接,就往死里饿。” 二棋扒在门口等着吃巧果呢,听见这话她忽然说: “一琴姐姐,不是说只有小姑娘才能乞巧吗?那你是不是就不能吃巧果了。” 一琴扭头看她:“我怎么不能吃了?” “你不是已经伺候了你以前的主家?” 一棋和一诗连忙抢上来捂住了二棋的嘴,还是晚了一步,让她把话说了个囫囵。 傻傻站在灶房里,一琴神色渐渐有些空,又有些茫然。 她是不是,刚刚不该说前面的主家? 看向兰婶子,见兰婶子看自己,她又连忙低下头。 “我、我太饿了。” 她的声音极低,极轻,有些惶恐。 “婶子,我真的是太饿了。” 心里好像一下子被挖走了一块儿,一琴后退了一步,慌慌张张把手里的芝麻放下了。 “没事儿,没事儿。”双手都是面粉,兰婶子用自己的臂肘把小姑娘揽在了怀里,“我这么大岁数了,外孙女儿都有了,我还觉得自己是小姑娘,我觉得我是,那我就是了,旁的跟我有甚干系?咱们一琴是顶顶厉害的小姑娘。” 流羽也连忙说:“从前的主家那般……那般……,一琴还能把自己好好养大了,确实是顶顶厉害。” 一琴早就哭了,咬着嘴巴,脸皱着,她年纪不小,个子却小,脑袋搭在兰婶子的颈边,她轻轻蹭了蹭。 “婶子,好疼。” 第114节 说完,她像是一下子掉进了池子里,手上挣扎了两下,抓住了兰婶子的手臂,就咧着嘴大声嚎哭了起来。 院里院外,小姑娘们一个个都哭了起来。 二棋屁股上挨了一棋的打,原本还不服,现在竟然也哭了。 她想让一棋抱抱自己,一棋一边哭,一边在她屁股上又锤了下。 一酒和一茶抱着东家给买的果子蹦蹦跳跳回来,从角门进了灶院听见一阵嚎哭声,吓了一大跳。 “兰婶子,怎么了?” “没事儿,过节,哭一哭吃点心才能吃出甜来。” 兰婶子怀里抱着一个一琴,旁边站着一个也无声在哭的流羽,想给小姑娘抹眼泪,忘了手上都是面粉,倒抹出了几只小花猫。 一酒和一茶左右看看,把提着的篮子放在了桌案上。 “婶子,东家说了今天晚上乞巧,要是没啥要紧的活儿就明天再干。” 两个小姑娘得意洋洋,像两只小鸡似的仰着脖子: “婶子,明儿我们还得跟着东家出去。” “不是说苗家的活儿就忙到今天,怎么你们还得出去呀?” 听说一酒一茶还得跟着东家,连着一琴在内的小姑娘们都顾不上哭了。 一酒把东家买来给她们过节的葡萄、石榴和果脯一样样摆出来,献宝似地说: “东家说了,要教我们骑马和驾马车。” 看见旁人眼神都变了,一茶怕一酒挨打,连忙补了话: “东家说了,想学的都能学,我和一酒只是先学。” “真的都能学吗?” “真的真的,东家答应了的!”一茶连忙点头。 “那我也要学!我要学赶车!” “我想学骑马!东家每次上马下马都好威风!” “那是东家腿长,你骑东家的马可能都踩不到脚蹬子。” 一说到东家腿长,小姑娘们都低头去看自己的腿,一琴眼里原本有两泡泪,一低头,全甩在了地上。 “我的腿也短,嗝!” 见小姑娘们吵吵嚷嚷的,忘了刚刚的哭和苦,兰婶子笑了笑继续搓她的巧果。 炸好的巧果,四五碟子果子,还有一瓮她们从凤仙花、茉莉花上攒了许久攒下的露水。 头挨着头,她们用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小心翼翼掐着针往水里投。 针悬在水面上,照月观影,若是细影子、花影子、云影子,那就是乞了巧,若是棒槌般的粗影就是“拙”了。 流羽一贯手巧,细细的针落在水上,轻飘飘的,影子也纤细。 垂环的针落在水上有一片云影,她也欢喜得很。 因为下午的事儿,二棋被人排挤半日,抢在前头投针,偏偏落出了粗粗的一道影子,她怕别人嘲笑,当即道: “诶呀,我求织女娘娘保佑我,让我将腿生得长长的!织女娘娘应了我了!” 一棋看这不省心的一眼,又想抬手想撕她嘴,偏偏一旁的一琴竟然信了: “那我也要长腿,织女娘娘,我也想要一双长腿。” 双手合十,她虔诚许愿,小心翼翼将针投了下去。 针落在了瓮底,她又连忙捞了出来,用帕子抹干净,又在头上轻轻擦两下。 “织女娘娘,我要东家那样的长腿,能上马,能下马,能跑……跑快快的。” 随着小姑娘的祈求,针落在了水面上,稳稳地飘着,下面是一道很粗很长的影子。 一琴欢喜地跳了起来:“织女娘娘保佑我啦!” 跟在她后面乞巧的也不要巧了,都想要一双能骑马的长腿。 一茶是亲眼看见过东家骑马的,她许愿的时候比别人都细致些:“织女娘娘,我就想能一下子就跳上马,一下子就从马上跳下来,衣角会飞起来,头发也会飞起来……” 织女娘娘大概听烦了,她投了七八次,针都落了瓮底。 “兰婶子,兰婶子,你也来投针。” 兰婶子正摸着果子吃呢,刚想摆手说自己这么大岁数了,又不是小姑娘,偏又看见一琴正在看着自个儿。 “罢了,我来试试。” 拈起一根针,在头发上擦了几下,王勤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停在水上。 松手。 针稳稳地停住了。 “好粗的一道影子!兰婶子肯定能长又粗又长的腿!” 小姑娘们高兴坏了。 外孙女都五岁的王勤兰蹬了蹬地:“……我往哪儿长去哟!” 天河旁的织女正在织明早的朝霞,瞧见了这一出热闹,她扯了缕云遮着脸,生怕自己的笑声传到人间来。 夜晚的静谧忽然被一阵喧嚣声打破。 “开门,开门!” 一群男人站在门外,手中拿着绳索和棍子。 火把照亮了他们凶煞的目光。 “里头的人趁早出来,这是咱们罗家的产业,容不得你们霸占!” 罗致蕃站在人群最后,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黑油门。 当日让罗庭晖写下借据,以城外那个罗家的庄子做抵押,他自然知道那庄子是罗家族人共有的,他真正想要的也不是那个庄子,而是罗庭晖手中的盛香楼。 他想的很好,盛香楼里的“罗东家”不过是十七娘那个迟早嫁出去的姑娘家,真正的罗庭晖是个三言两语就能被他挑拨的废物。 罗庭晖为了买城西那块地,押上了罗家族人共有的庄子,必不被罗家族人所容,到时候族人闹事,罗庭晖自顾不暇,也无法管好盛香楼,更还不上他的银子。 而他,只要稍显大度,就能趁机得了其他各房支持,进而拿下盛香楼。 每一环,每一环他都算得那么仔细,偏偏就在他重新踏入盛香楼的那一日,他所有的打算功亏一篑。 盛香楼被沈氏夺走了,罗十七娘和她那祖母演了一出好戏,让他多年的筹谋落了空。 罗氏族人,内斗内行,当年欺骗沈氏,拉拢他爹归宗罗家,那是何等顺手,吹拉弹唱的手段,哭天抢地的计谋,谁能想到,往晴天白日下一拉扯,只不过站了个官儿而已,他们竟然连屁都放不了一个囫囵的。 都是一群废物。 没了盛香楼,罗致蕃也没想过要放过罗致鸿的儿子,这么一个废物,竟然手握他爹传下来的厨艺,还有罗致鸿的家产,那是他爹留下来的,他自然要全数都拿到手里才行。 回想起那时的打算,罗致蕃都觉得那时的自己是个笑话。 他以为的罗家六房,就算没了盛香楼,手里至少也有上万两的银子和维扬城里一块价值上万两银子的地,可他带人在芍药巷的罗家宅子里搜了又搜,都只得了几百两银子和一些金银首饰,加起来都不到两千两。 罗庭晖那个废物手里没有钱也就罢了,城西那块儿号称一万三千两银子的地竟然是死了人的凶地!连两千两银子都不值! 他可是实实在在掏了八千两银子出来的!竟是要让他赔本不成?! 这账,他今日必是得从旁人身上讨来的。 “十六郎,你哭喊得再惨些,这门内可是你的血亲!” 在他身侧,罗庭晖是被人拖着走,原本还好的那条腿看着也是站不起来了。 “五叔,五叔你放过我吧五叔,我真的不知道……” “十六郎,你欠我八千两银子,唯一能抵了债的,只有你家这芍药巷的宅子了,让你娘交出房契,把院子腾出来。” 罗庭晖昏昏沉沉,看着白墙上的黑油门。 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 这些天,他每日都过得浑浑噩噩,清醒时候就能想起祖母和妹妹夺走了他祖传的盛香楼,想起他因为偷盗在府衙门前枷号示众,他只想睡觉,只想喝酒,梦里他是盛香楼的东家,梦里他依仗着城西这片地东山再起,梦里是他治好眼睛重回了维扬的第一天。 那一天他走进盛香楼,告诉所有人他才是盛香楼真正的东家,所有人都告诉他妹妹不要鸠占鹊巢,不要牝鸡司晨,他妹妹对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交出了盛香楼的一切。 应该是这样的!本该是这样的! 半梦半醒时候,他告诉自己,无妨,他还有祖传的手艺,只待他养好了腿,重整家业,也能盖起更好的酒楼,赚更多银子,到时候当日以轻蔑眼光看他的,也都得唤他一声“罗东家”。 五叔来寻他,他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五叔让他开口去跟他娘要钱开酒楼,他便从酒肆回了家。 可他娘不肯掏钱,还说他是疯了。 罗庭晖如何能听得这般的话?要不是罗守娴贪婪无度,要不是他娘总是偏心,要……要是……当日他娘点了头,他将罗守娴直接发嫁了,又哪来后面这些噩梦? 争执间,罗庭晖发了狠,只说他才是罗家的家主,他娘要是再拦他,他就把他娘也发卖了。 因这一句气话,他被人从芍药巷的家里赶了出来。 文思和平桥,他的两个小厮竟然背主,不肯再跟他走了。 罗庭晖无奈,只能去了城西,他记得城西他买的地有现成的园子能住。 没想到,那片被他当了东山再起全部指望的地,竟然住满了罗家的人。 他们说他罗庭晖欠他们的,就得拿这片地来还。 罗庭晖如何肯?好在有五叔帮他,他也住进了园子里,只是一进的小院,有开得极好的藤萝,还有一口井,没了小厮,他想让五叔把之前伺候他的那几个小娘子买来伺候他,五叔却拒绝了他。 渐渐的,五叔连酒钱都不给他了。 眼见罗家人都在这片地上斗成了乌眼鸡,罗庭晖渐渐有了金蝉脱壳的主意,他在维扬城坏了名声,倒不如把这片地卖了,拿着卖地的一万多两银子去金陵也好,去京城也罢,待他三五年后衣锦还乡,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带着契书偷偷摸摸去寻了中人,罗庭晖才知道他的那片地根本不值钱! 五叔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夺过了契书将他一顿好打,他拖着伤腿奋力奔逃,罗家的其他人也涌出来抓他打他,又把他带回了芍药巷。 “娘,你开门啊,我是庭晖!娘,孩儿错了!” 第115节 到了这个时候,罗庭晖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他五叔并非真心待他,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也只有他娘了。 从一开始,他就该听她娘的,不跟五叔鬼混,不去什么暗门子,也不跟罗家的族人一起去盛香楼。 这般一想,罗庭晖声泪俱下,字字含悔: “娘,您开门吧,孩儿我错了!我什么都听您的,我苦练厨艺,我重振罗家!娘啊!娘!” 院门猛地打开,罗家人当即就要往里冲,却见几个精壮大汉将门严严实实堵着。 “你们是什么人?到了我家门前哭丧了?” “这话该我们问你才对,这是我们罗家产业,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汉子手握一把大刀,仰着头道: “这是我们安丰镖局侯大爷的家业,什么罗家,咱们没听过!” “不可能!不可能!”罗庭晖直接扑倒在地上,双手爬着往前走,“不可能,这是我家!这是罗家!这是我家……” “这宅子是我们侯大爷买下来的,可是花了几千两银子,你们这些人往别处哭丧去,别来碍了咱们的眼!不然,咱们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说着,那人手中大刀一挥,骇得罗家一干人连连后退,踩了罗庭晖好几脚。 罗致蕃眉头紧皱,上前几步道:“这位壮士,此地确实是我们罗家的产业……” “咱们不认什么罗家不罗家的,宅子是咱们侯大爷买下来的,管他什么家,都不顶用,滚!”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罗致蕃突兀冷笑一声: “我就该想到,有那么个女儿,这为娘的又哪能是什么好东西?” 一把薅起罗庭晖,他先抽了两记耳刮子: “你娘怎么能卖了罗家的宅子?罗家的宅子不是你的吗?” 说完,罗致蕃自己便悟了。 “不是绝卖,林氏她是把房子典卖了!” 比起去官府过户,将房子典卖,约定多少年后按照多少价钱赎回,要简单的多,只要有契书就能做。 这等手段往往是族中用来吃寡妇绝户的,没想到今日竟是被个寡妇反过来给坑了! “你娘能去哪儿,你快说!” 罗庭晖不信自己的亲娘竟然连自家宅子都背着自己卖了,只觉得晕头转向,挨了几个耳刮子都不觉得疼。 “我不知道!” 他的嘴唇轻颤,眼神竟是直了。 “老五,这林氏也脱身跑了,就剩下这个废物,那咱们的钱怎么办?” “怎么办?”罗致蕃冷笑一声,抬头看见一眼那原属于罗家的园子,听见里面传来嘈杂声,他压低了声音道,“自然是谁有钱,咱们就找谁要,只是这事不能急,再过些日子,咱们就去报官,说十七娘杀了林氏,要么让十七娘吐银子出来,要么就把林氏逼出来,要是林氏不肯出来,咱们就报她死了,再告刚刚那姓侯的抢占民宅,反正让他们去闹,咱们都能拿着银子。” “哼,五叔,这话你之前也说过,可是害得咱们都吃了苦头。” 他们想得挺好,却不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宅院内,有人正贴墙站着,静静听着他们的谋划。 待他们走远了,那人缓步走到了院中的正房内。 “沈东家,这些人下手可真黑啊。” 被称作沈东家之人缓缓坐下,笑着看着里里外外站着的壮汉们: “今日乞巧节,各位还要来帮我演戏,真是辛苦了,每人二两银子的茶钱,别嫌少。” “沈东家您太客气了。” 刚刚挥刀的壮汉笑着站在女子的面前: “您把这么好的地方给了咱们落脚,咱们谢还来不及,哪里能再拿您银子?” 这些人都是苏鸿音的手下,沈揣刀从不会放任自己敌人跑出自己的掌心,得知她母亲林氏要典卖罗家旧宅,她立刻让人假冒身份将这宅子拿到了手里。 芍药巷是个好地方,苏鸿音帮过她那么多次,她就把宅子借给了苏鸿音当她手下的落脚处,也正好能帮她盯准了罗家。 不只是罗家的旧宅,连城西那片地,丁螺头是卖地之后脱身去了外地,她也收买了别的帮闲帮她盯着。 所以,今日罗家刚往芍药巷这边来,就有人给她传了消息,让她先一步到了此处。 “劳烦侯壮士明日替我去海陵送个信儿,锣鼓巷子第三家,有个小厮叫文思,你让人告诉他,让他自己回来维扬,状告罗家打断了他主子罗庭晖的腿,只要呈上状纸,他就不必再回海陵,也不必再回罗家,来哭着见我一趟,我就放了他。” “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 轻轻笑了笑,沈揣刀自后门离开了自己曾经的家。 月色晦暗,星海明亮,她抬头,寻到了那颗织女星。 “织云霞,舞天梭,听世间痴痴女儿语……” 遥想去年,她还捧着一碗水,将针悬在里面。 “织女娘娘,我不会针线,你能不能把我在针线上的灵巧给兄长?不过他眼睛不好,你得先让他看见。” 每一年,每一年她都像是个狡猾的小老鼠,捏着一粒米,想要哄着织女娘娘换来罗庭晖双眼复明,换来她能一家团聚。 “织女娘娘,我从前那些愿望,你都忘了吧。” 沐着星辉骑马回家的女子轻声说道。 “若你真的有灵,就让世间的女子都多几分强健,身不求依,心不求靠,能吃能喝,能跑,遇到那等奸贼,还能把他们打得站不起来。” 说着说着,她自己就笑了起来。 “织女娘娘,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从前更烦人了?” 高高在上的织女娘娘继续织着云霞,她未曾允诺,也未曾兑现。 沈揣刀倒是兑现了自己说的话。 第二日就带着玉娘子、两位嫂子,和一酒一茶出了城,教她们驾车和骑马。 教了两天,她把这个差事交给了孟三勺。 自己趁机去军营看她的小金狐。 养马的人早就被叮嘱过了,不光带小金狐出来给她看,还教她如何养马训马。 又过两日,维扬知府衙门前的鼓被敲响。 是罗家仆人文思状告罗家为了抢夺家产打断了自己主子的腿。 罗家人毫无防备地被带到公堂上,连同遍体鳞伤的罗庭晖。 罗家竟反咬一口,说是文思打伤了罗庭晖。 审案的官老爷高坐在上,问罗庭晖他的腿是谁打断的。 罗庭晖看看文思,再看看眼带威胁的罗致蕃。 最终孤注一掷,说是罗致蕃赶走了自己的母亲,还打伤了自己,求官老爷能帮着找到自己的母亲。 罗致蕃被当场拿下。 罗庭晖被差役送回了城西的院子里,他没有钱“答谢”几位差爷,直接被人扔到了地上。 “文思,扶我回去。” 他叫自己一起被送回来的小厮。 却没有人应他。 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藤萝的叶子碧绿,还有一口生了绿苔的井。 第97章 奴仆 中元节之前,白灵秀带着人带着猪,坐着苗老爷的船回来了。 “三十五头五个月大的母猪,十头六个月大的母猪,五头怀崽母猪,四十只二月内的小公猪崽子,还有三头种猪,也六个月大了,种猪一头能配二三十头母猪呢,我们隔壁村里也有一头种猪,够用了。” 出去了半个月的白灵秀脸上有江风吹出的纹,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猪都已经让各家领回去了,陈大蛾厉害得紧,有一头猪喘气声粗,一百多斤的猪她一个人就能撂倒了,用那么长的针扎进猪鼻子里去,放出血,猪就好了。” 白灵秀还拿了个账本子,跟自个儿的东家交账。 她成婚之前只是认得百来个字,能看账写字还是曹大孝教她的,沈揣刀每次看他们夫妻俩的账本子都觉得头大。 “灵秀,你下次来,我给你本字帖,你和大孝回去练,谁先将字练好了,我有好处给她。” 听了这话,白灵秀的眼睛更亮了。 “东家说是好处,那一准儿是天大的好处,您且等着,等到了年底我非要练出一手好字来。” “好,我等着。” 见东家含笑看着自己,白灵秀轻轻咬了下嘴唇也笑了。 后厨里正在试菜,沈揣刀面前摆了几样新制的点心,她推了一碟到白灵秀的面前。 “尝尝这个月饼,和五仁的比起来哪个好吃?“ 月饼被用刀切成了小块儿,白灵秀拈了一块儿放进嘴里,笑着说: “油香油香,皮也是酥的,就是外头瞧着看着太黑了些,当供饼不好看。” 沈揣刀笑着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笑着说: “想要在过节的时候弄点儿新花样儿可真难,平常新出的点心只要好吃好看,那就成了,到了过节的点心,还得考量能不能送人,能不能祭祖,求的是好意头,好吃倒在其次了。” “是呀,过节就是规矩大,说是人过节,倒像是规矩折腾人了。东家,既然过节都图个吉利喜庆,那不如在月饼外头多做点儿花样?” 这话提醒了沈揣刀。 “倒也是个法子,在月饼上用红字印些吉祥话。” 沈揣刀又记了一笔。 比起玉娘子精雕细琢的那些馅料,五仁月饼用的料便宜,意头也好,咬开是各种颜色,也有五谷丰登的意思在。 “在五仁月饼外面直接印上五谷丰登也挺好。” 第116节 眼见东家在琢磨点心,白灵秀想说什么,又有些说不出口。 沈揣刀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中秋的时候曹大孝想接了他爹娘一起过节?” “东家您真是太厉害了,我眼珠子一转,您把我肠子都给捏住了。” 沈揣刀放下手里的笔,缓声说:“能让你这么一个干练人为难的事儿也就几件,你刚刚不是说过节规矩大么?猜出来不难。” 白灵秀叹了一口气:“大孝对我挺好的,之前他爹犯浑,都是他护着我,他娘从岭南回来,不光给孩子带了银锁片,还给我两匹布,都是鲜亮颜色……过节,他也就想见见父母。” 说着,她又有些为难起来。 沈揣刀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洪嫂子端了两碗淡粉色的粯子粥出来,说: “曹大孝他护着你是应该的,从前那些事儿,他心里想不明白,自有东家收拾他,他护着的不只是你,还有他自己的庄头身份。你也别一味觉得他是为你好,倒都给他记了功劳,男人,三分功劳在他们心里能当了十分的,你再多记两分,他们能上天。” 粯子粥是早上熬的,磨成了粉的元麦在旁的地方也叫青稞,调成糊,等米粥熬了个差不多就倒进去,放凉了之后喝了,清爽凉滑、柔润去燥,最适合在夏天的中午喝。 喝了一口,白灵秀长出一口气,觉得心里的燥火也平了大半。 “我想好了,曹大孝要是想跟他爹娘一起过节,我也能当一天孝顺儿媳妇,他去把他爹娘接来过节,就在庄子外头我娘家过,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让我自个儿带着孩子跟他去海陵城,去那么远还没个落脚的地方,那是不行的。” 洪嫂子点点头:“你自己想好了就成。你那公婆现在要进东家的庄子也确实尴尬,真不如劝他们赎了身出来,他们不会种地,就在附近县城镇子上弄个小宅子、小买卖,三五十两银子就够安置了,你们掏钱买了,谁也不能说你们不是,家业以后也是你们孩子的。” 白灵秀自然愿意,偏这话她和曹大孝都说不得。 她那个公爹,动辄就“背主”、“对不起主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了那么大的奴性。 主子是个好的也就罢了,连自己亲女儿都算计的,又怎么会把几个奴才的生死荣辱看在眼里? 海陵城里,刚进了院子的曹栓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曹栓,文思还没找到?” “夫人,文思怕是真的跑了。” 林明秀叹了口气:“文思的身契我左右都找不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 曹栓年纪大了,平桥办事不牢靠,文思算是个得用的,没成想竟走了。 “幸好,他只拿了身契。” “夫人,文思这是逃奴,咱们得报官抓他才是。” “一报了官,我怕再让罗家人寻来。” 好不容易从维扬城里脱了身,林明秀实在不愿意再跟罗家牵扯。 文思走了,让她觉得如今的落脚处都不够安稳。 “我本想着过几个月,等多福将孩子生下来,咱们就先去岭南,偏又出了文思这一遭,曹栓,要不咱们再换个地方落脚,往东去静海。” 曹栓连忙说: “夫人您拿了主意,我就去操办。” “夫人。”灶房门口,于桂花手里拧着个帕子,“还有一个月就中秋了,我和曹栓回来几个月,就见了儿子几面,要是咱们赶着搬去静海,以后想见大孝一面都难了。” 曹栓的脸已经拉了下来,他转身去拉自己的妻子: “你在说些什么,咱们是当奴才的……” 于桂花剜了他一眼,抬头对林明秀说: “夫人,我从不跟你说虚话,咱们如今这日子过得,跟咱们在岭南的时候想的半点儿都不一样,旁的也就罢了,我就大孝那一个儿子,现在还有了孙子孙女,您为了躲罗家人,以后要搬去岭南,您是主子,我跟着……今年中秋,怕是我跟我儿子最后一个节了。” 手扶着门框,于桂花哭着跪下了。 “跟了您几十年奴婢没求过您什么,夫人,大孝是我的亲骨肉啊,最后这个节,我求您了,让我见见我儿子吧!我那孙子孙女,我总共就抱了两回,我求您了夫人!” 曹栓要拉她起来,被她一把推开了,想到自己对夫人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于桂花捂着脸,忍不住嚎哭了起来。 林明秀怔怔看着她,像是被人抽了一道筋。 她的女儿,不要她了。 她的儿子,她要不起了。 于桂花哭,是她想孩子,疼孩子。 她呢? 她为谁哭? 谁为她哭? 多福从偏房里小心翼翼出来,林明秀看着她那越发大的肚子,轻轻摆摆手: “你进去吧,咱们不走了,过完了中秋再看看。” 说完,林明秀抬头,看了看被四方屋檐框起来的天。 “别着急别着急。”傍晚的清风吹在草地上,沈揣刀席地而坐,怀里抱着半个西瓜,一手拿了根草梗,小心地把西瓜籽从西瓜里挑出来,旁边的小金狐已经急到不行,一个劲儿地探头过来。 “哎呀,都跟你说了你吃果子不能吃籽儿,不然都存你肚子里了。” 随手把去净了籽的一块西瓜肉掰下来,沈揣刀抬手送到了小金狐的面前。 “来,先吃一口解解馋。” 舌头甩了两下就把西瓜吃干净了,小金狐没有解馋,反而越发欲罢不能,不停地用自己的头去顶女子的脑袋。 穆临安骑着骊影过来,就看见了小金狐在撒娇,骊影也看见了,骊影打了个响鼻。 “穆将军。” 沈揣刀为了躲小金狐,抱着西瓜仰躺在草地上,先看见了黑马脸才看见了人。 腰上用力,直接坐起来,她掰了块儿没了籽的西瓜给小金狐。 穆临安从马上下来,说:“多谢沈东家送来的二百个西瓜。” “正好我自家庄子上产的,我家小金狐多受了营中将士照顾,我送东西是理所应当。” 小金狐又凑了过来,被沈揣刀轻轻推开: “你要少吃多餐,小半个西瓜足够啦。” 说着,她弯腰把西瓜递给了穆临安: “穆将军,给,这半个瓜没人动过。” “多谢。” 穆临安拿过来,拿出刀削了一块儿,放进了自己嘴里。 甘甜的西瓜汁水顺着喉咙流下,看着骊影的大黑脸挤在自己面前,穆临安才猛地回过神。 骊影:“……”它刨了下地,把头转到了一边。 沈揣刀用河水洗了手,顺便洗了洗小金狐沾了西瓜汁水的嘴巴,转过身就看见穆临安用匕首给西瓜挑西瓜籽,骊影站在一旁,看都不看一眼。 “你看看,你得学学人家,不能让人一点儿好吃的就把你勾走了。” 她趁机教训小金狐。 小金狐甩头。 “沈东家,你之前问我金陵城里的酒楼名家,我知道的不多,这是我让我朋友帮我写的。” 看着穆临安一手举着西瓜,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沈揣刀忽然笑了。 “穆将军,你可还记得你曾经给了我一本金陵群‘芳’谱?” 穆临安愣了下,他不止写过一本满是未婚男子的册子,还带了两个族人亲自来维扬“相看”。 旧事如同骊影的脑袋一样撞在他头上,穆临安呆了好一会儿,才说: “从前是我狂妄,那本册子上的男子配不上沈东家。” 沈揣刀连忙摆手: “我知道穆将军是好意,不过我自己志不在此罢了。” 拿过那册子,看见上面详细记录了金陵城中最有名的十个酒楼,里面的厨子、做菜的特色,沈揣刀边看边记在了心里。 翻到第七页,她的眸光猛地一凝。 “紫金依山园,二灶,孟酱缸,擅维扬菜,前维扬盛香楼灶头,菜式精巧,所做三头宴甚受追捧。” “紫金依山园来历不凡,在金陵城中未必是饭菜最好的,朝中要员南下金陵,此家是必去的。沈东家要给太后娘娘献菜,这家是你的对手。” “不仅是对手,还是难缠的对手。” 沈揣刀将册子一页页看完,当天晚上就跑去了陆白草在维扬城外的小巧别院。 “大姑,救命啊大姑!” 正在品尝镜箱豆腐的陆白草眼睁睁看着沈揣刀闯进来,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了。 “又怎么了?” “大姑你这个豆腐做的真好吃!”刚刚还在喊救命的沈揣刀笑眯眯的,“您教我吧。” 陆大姑:“……” 作者有话说: 有人提到说五仁料不便宜,我查过扬州清代流传下来的水晶月饼,五仁分别是核桃仁、西瓜子仁、葵花子仁、芝麻仁、花生仁以及红绿丝、金桔丁、冬瓜丁。 真的是很日常的,成本控制在一个适合大众消费的馅料配置。 粯子粥是南通、泰州一带的小吃。 第98章 拜师 “你说你那个师伯去了紫金依山园,他家里人都不知道?” “我问了大铲和三勺,他们都不知道,月初时候孟师伯写信回来,还说是在逸江阁,算算日子,就算是中间换了地方,他那时候也在紫金依山园了。” 第117节 “紫金依山园是魏国公家的产业,太宗在时,魏国公就将家业移到了金陵,经营数代,说是金陵的半个地主也差不多了。他们找上你师伯,自然是知道从前盛香楼的金鳞宴,看中你师伯的手艺,却不让你师伯往维扬传消息,多半也是知道了太后想要移驾金陵,他们在暗地里招兵买马。” 看着是一盘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炸豆腐,外头浇了汤汁,咬开才知道里面竟然藏了馅儿,在那瞬间,肉汁儿几乎是灌进了嘴里的。 “我吃过一次酿豆腐,做的跟这个有些像,却不似这样把肉馅儿藏得严实。” 沈揣刀吃了一块儿,又夹了一块儿。 看她的吃相,陆白草摇摇头,说: “这叫镜箱豆腐,也是你们江南江北流传的一道菜了,我前几天听说了做法,自己做来试试。你说的酿豆腐,那也是北方人迁到岭南去之后,从各式北方菜色上演进出来的,鲁菜有道菜叫肉馅儿豆腐夹,还有道菜叫豆腐箱,前者像酿豆腐,也是得蒸,后者就更像这镜箱豆腐了,细说起来每个菜的做法还是不一样,全看是吃什么,讲究什么。 “就像这道镜箱豆腐,必须得用老豆腐,为什么,因为豆腐要韧,要能包住了肉馅的汤汁,做得好了,就像这样,从外头看就是方方正正金黄色一块豆腐,吃了才知道里面是什么,锅烧汤,汤烧豆腐,豆腐烧肉馅儿,从外到里是一层层的功夫。 “有的呢,要吃的是豆腐和肉混在一处的味儿,就像是豆腐皮做的饺子,诶,对了,之前玉娘子就是这般做的。” 趁着陆大姑说的时候,沈揣刀悄悄拿起第四块镜箱豆腐,盘子里已经半空了。 陆百草瞪她一眼自己也吃了起来: “你刚刚是让我救命吧?怎么就成了你吃我说了?” “大姑您这菜做的着实漂亮,我这筷子夹上去了,它就停不下来。” 听小丫头说话这般油滑,陆白草翻了个白眼儿。 “依我看,就算你那个师伯去了紫金依山园,你也不必如何精研厨艺,这么多年,我也是教过一些人的,这些人大部分还在各家王府里供奉,也有一些因着各种因由被赐金还乡的……也有那么两三个,或许愿意来你这儿给你当灶头。你脑子活,手段也多,给你一个厨艺更胜过你师伯的灶头,你赢过紫金依山园那等陈朽地方不是难事。” “好,大姑。”沈揣刀连连点头,“反正我地方多得是,大半座寻梅山如今都被我买下来了,您各处的旧友、徒儿,只管往我这儿扒拉,您这儿住不下,我那儿有的是地方,三进半的精舍,我另外找人在山下也起了几个小院子,还有一溜儿的倒座房,几十间房子,多少人来都能住得下。” “寻梅山……”听着这名字,陆白草静默了一会儿,“这山名字好,你给我建个两进园子,比着我这屋子的尺寸来,我给你找两个人来当灶头。” “好!咱们说定了。” 沈揣刀放下筷子,拿出了纸笔,写了张契。 契书上写,陆白草答应给沈揣刀找来一个厨艺精深足以服人之人做月归楼的灶头,作为答谢,沈揣刀在寻梅山上给陆白草建一处两进的精舍,若是陆白草找来的人沈揣刀不满意,她还得再找。 “你写这个作甚?” “万一您人找来了,我耍赖呢?” “我看是你要耍赖,若是我找来了人,你不满意,岂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大姑,您这话可就看低了我,您又不是没去过月归楼的后厨,我行事如何您早就知道。若您真找来了厨艺精深的灶头,我定是得使出浑身解数让人家也信服了我这个东家才对,哪能因小失大,为了套宅子反倒将人推出去?” 陆白草抬头看她,看见了她脸上带着笑,眼中一派情真意切,又默默移开了目光。 在旁人眼里稳重可靠从无疏漏的沈东家,在陆白草这儿一贯是个事多的皮猴儿,可怜的陆大姑都被折腾习惯了,为了让这猴儿消停一会儿,她索性直接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陆大姑再加个章子。” 陆白草无奈,找出了一枚白玉章子,沾了印泥扣上。 “再加个手印。” “你没完了是吧?你是让我卖身?” 嘴上这么说着,陆白草还是被沈揣刀抓着手,在契书上摁了手印。 “多谢陆大姑。”沈揣刀将契书收好,找了帕子沾了水,规规矩矩给陆白草将手指头上的印泥擦干净了。 “大姑,咱俩这个事儿说定了,咱们再说说我跟大姑学厨的的事儿吧。” 陆白草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是说我给你找个灶头,你就不烦我了吗?” “我没说过呀。”沈揣刀站在陆白草身后,两只爪子给她揉肩膀,“大姑,您厨艺这般好,闲着也是闲着,教教我嘛。” “你一个维扬菜的酒楼老板,名声传得那般远,想要个什么样的灶头要不到?何必自己动手?看看风花雪月、人前富贵,足够你置办出这世上最好的宴席,你往后厨里钻,反倒是自寻辛苦。” 陆白草看着面前被吃光的盘子和饭碗,眸光又看向了桌上的灯火。 “用舌头用脑子,用诗词歌赋,用财货权势……才是世人摆宴的根基,越是走到高处,你就越会知道,后厨里的灶火,厨子们的辛苦,反倒是点缀。” 心中往事成了涓涓细流,流到四肢百骸,让陆白草的身子都有些发凉。 “大姑,繁花再盛,树根朽了,便是死树,世人摆宴席,为了财势富贵也好,为了一家团圆也罢,千万因由,不如问他们为何偏要选了吃席? “五味之乐,更早于炎黄,是人之初欲也,我倒觉得,与其说宴席是什么点缀,不如说世人想尽了名头,争功名求利禄,为的就一场宴席。 “上至皇帝,下至贩夫,遇到喜事想吃顿好的,遇到节庆还是想吃顿好的,皇帝吃鲍参翅肚,贩夫吃粟麦菘韭,总要刀切火煮,炮豚炙鱼是一套席面,渍菜头就凉粥何尝不是? “探求厨艺至道,在我看来,是本分。火是如何的火,刀是如何的刀,为何同是豆腐和肉,到了不同地方就有了不同的做法,这些我都想弄明白。” 陆大姑默然许久,窗开着,隔着窗纱,能看见外头是一轮将圆的月亮。 “你是真的喜欢当厨子?” “说实话,我还没有很喜欢。”沈揣刀轻声说,“十二岁之前,我跟着九姐姐学做点心,在寻梅山上烤肉,更多是不服气,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活儿我哥哥能干,我不能干。 “十二岁之后,由不得我喜欢不喜欢,我要撑起家业,撑起母亲和兄长的开销,得赚了钱让那些喊我小东家的人填了肚子。 “比起厨艺,我倒是更爱赚钱……但是…… “大姑,我在酒楼后厨房呆了八年,八年,我的师伯不肯把罗家的真本事教我,无论我如何用心,无论我做了多少旁人都做不了的事,他还是防备着我,仿佛我是女子,我的一切就是一碗水,被人随手一倒就没了。” 靠在椅子的后背上,沈揣刀说出了自己从没跟旁人说过的话。 她不能跟小碟说,孟酱缸是小碟的父亲,是一个粗蛮专横的父亲,她说了,只会让小碟替她难过。 她不能跟祖母说,担下盛香楼这条路是她自己要走的,女扮男装这条路也是她自己要走的,祖母从头到尾不愿意,同祖母诉苦,是倾诉,是撒娇,何尝不是讨饶?不是后悔? 明月倾照,微风弄竹,她看着陆白草放在桌上的手,将自己的手也放在了桌上。 陆白草的手更粗糙,手指略短,手掌更宽大,相较而言,她的手指更长,手掌略窄些,可这两双手上都是各种刀痕、烫伤。 两只手摆在一处,天然就是同类。 是在刀刃下面,灶火上面,求来生,求来存,求来前程,求来自己立世之基的手。 “大姑,我想打败我师伯,亲手打败他,也不只是打败他,还有过去的我,穿着男装,以男子身份奔走在这个世上的那个我,那个‘我’到底吃了多少世人给男人的好处,我偏要让人知道,我以女子之身,能做得更好。” “我想要更好的宴席,更好的菜色,更好的手艺。” 是她想要。 是她会得到。 “你想让我教你,是得吃苦头的,你从前学的那些厨艺不够规整,要是细究起来,全是毛病,就像是外头院子里的那一株月季,看着好看,全是细刺儿,我要给你全打干净。” 平日里陆白草看着严厉,真相处下来才知道她其实是个极好说话、又不拘泥陈规旧俗的前辈,此时她不过声音略低了些,就透出了许多的威严,和平日完全不同。 “我不怕吃苦头。” 沈揣刀是笑着说的,陆白草看她,只看见了她眼中是亮的。 “好,你的臂力是多少?” “我最多能抱着一百八十斤的石锁走一百步,一百斤的石锁我能抛接十下,不觉得累,再往上试就有些吓人了,便没试过。” 陆白草:“……你有这本事,哪天酒楼开不下去了你倒是能练杂耍。从明天起,你准备四十斤的沙袋,挂在手臂肩三处,切菜的时候得蹲马步稳健腰腹,用时不能低于两个时辰。月归楼所有的豆腐,从明天起都交给你切。” “是!”沈揣刀欢欢喜喜答应了。 陆白草看着她,眯了眯眼睛:“嗯?” “还、还有什么吩咐吗?” “从我身上扒拉手艺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能跪下磕头喊我一声‘师长’?我不给人当爹,你别叫我师父,在宫里的时候旁人都叫我大姑或者教习……你想如何称呼我,随你的意思。” “啪。”沈揣刀连忙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娘师!” 陆大姑:“你叫我什么?” “你不想当师父,师娘听着像是师父的妻子,倒不如喊您娘师,娘在前师在后,以后您就是我娘,您活着我孝敬您,您死了我……” “你可闭嘴吧!谁家徒弟拜师第一天就说为师死的!” “娘师,我给您倒茶!” “娘师,我给您捶背!” “娘师您要不要沐浴更衣?我给您烧水去!” “你给我滚,明日辰时我去月归楼,你至少得带着沙袋切了一个时辰的菜。” “好!” 沈揣刀沈东家答应得很利索,第二天早上,在辰时之前,她已经弄坏了十几块豆腐。 玉娘子看着自己东家拿着刀微微颤抖的手,对洪嫂子说:“今儿包点儿豆腐包子给后厨当饭吧。” 方七财也忍不住把豆腐都收到了自己面前。 “东家,要不你先切肉吧。” 作者有话说: 娘师这个称呼来自于就是会起名很奇怪的刀刀,和不想被人称“父”的陆百草。 出自于她们两个人的人生经历和品位。 第99章 磨刀 切豆腐,尤其是维扬名菜文思豆腐,用的是提刀法,手腕儿要松且轻,才能让刀切成了豆腐丝还不粘连。 这菜沈揣刀是切惯了的,若是今天之前,她闭着眼都能一口气切出三盘子。 如今,她想切出一份儿的量都难得很,右臂从肩到肘到臂三处加了总共二十斤铁砂,相较她的力气应该不算什么才对,真动起来才知何谓“手不应心”。 刀工,真是一项“失之分毫谬以千里”的精细活儿。 眼睁睁看着方七财拿走了豆腐,沈揣刀苦笑: “师叔,豆腐好歹便宜,一会儿再要两板就是了。” 方七财拽着豆腐的板子不撒手。 孟三勺在旁边帮腔说: 第118节 “东家,你练到现在,咱们已经得了一顿豆腐馅儿包子了,你要是再练,说不得还得再多一顿烧碎豆腐。” 沈揣刀笑了:“行行行,仲羽,去买几斤鲫鱼,我练废了的豆腐一会儿先烧一顿鲫鱼汤。师叔,你放心,豆腐吃不完,咱们去赊给闲汉,正好也到了七月半了,就当积福了。” 方七财这才松了手指头。 眼见东家的手抬起来就抖,方七财索性不看,只专注自己的切墩。 一个帮厨把洗净的菜送到他的刀案边上,小声说: “东家本来刀工就厉害得很了,怎么又挂了这么多铁砂袋子?” 练刀功挂铁砂袋的不是没有,两边都挂上二十斤,还得蹲马步站着,真是教他们这些汉子看得都呲牙。 “哪是练厨子?分明是把东家当了武行在练!刀头,您说句话呀,劝劝东家也好呀,哪有这般辛苦的?” 方七财切着菜不知道该说啥,看到自己儿子脱下了身上的罩衣要去买鱼,脸色比平时难看许多,他支吾了下,才说道: “这练的不是力气,是运刀,东家用刀的架子好,这等苦,吃个十来日,运刀的本事就更高了,到时候切得更准更稳。” 他是故意往少了说的,这等磨练,二十天一个月也是寻常。 东家自小悟性高,十来日,大概可能,就练出来了。 方仲羽没说什么,其他的刀上人和帮厨都着急了。 “竟是要这般十几日?” “东家,那咱们岂不是要吃十几日的豆腐?” “刀上人磨刀工也没有这般吃豆腐……吃苦的呀!” 沈揣刀听着,微微调息,有些轻抖的手腕便又稳当下来,她提着一口气切手里的豆腐,落刀即挑,一气呵成,竟切出了一份能直接做文思豆腐的。 孟三勺瞪大眼睛凑上去看,大喊一声:“东家,成了!” 慌慌张张就把豆腐倒进了净水盆里泡去豆腥气——这是要给客官们吃的。 报完了喜讯,再看他们东家,手又开始抖。 孟三勺:“就成了一次也是成了啊东家,今儿就别练了!” 哪能不练?这苦可是她求来的。 沈揣刀提着刀,又拿起一块儿豆腐,抓了水铺在上面。 辰时正,陆白草提着一个篮子进了月归楼的后厨房,看见她切出来的豆腐,嗤笑了声:“差的早呢,还得练,你要用你的心神去寻你的关节,你的筋肉,不止是臂肘这一个地方,还有手指和手掌,你看看你切豆腐的手,臂上加了力,连手指头怎么用都不知道了。” 练了一个时辰的沈揣刀额头都是汗,闻言只能笑: “要是什么都会,也不用求娘师了,娘师早上吃饭了?给您单独做碗面?” 看看自己这个新徒儿,陆白草笑了笑,道: “剩下的下午再切,我来教你做菜。” 灶房在停业的时候翻修过,原本专属孟酱缸的暗室没了,多了一个有窗的七孔灶,旁边搭了一排的木头架子。 公主府指派的匠人是有些风雅兴致在的,那墙外头就是杨树和南河上的桥,这窗子就做成了花窗样式,从烟熏火燎的灶上一抬头就是流水穿石桥,绿杨掩青河。 陆白草就选了这个灶,对沈揣刀嘱咐说: “你来烧火,火要旺,一口锅里烧开水,一口锅里有现成的鸡汤你热上。” “好。” 沈揣刀照做了。 陆白草又带她到了外头的刀案上,打开她自个儿带来的提篮子,里面装了三四个猪肚和十几个鸭胗。 “吃刀工的菜从来不只是文思豆腐这种能让人一眼看见刀工的,还有一种是刀工在细处。” 陆白草用下巴点了下自己的篮子,沈揣刀立刻心领神会,将猪肚和鸭胗放进水盆里清洗。 拿起洗好的猪肚,陆白草一刀将猪肚上半截最厚的一块切了下来。 “这个地方叫猪肚仁,你看看这是几层?” 沈揣刀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说:“这家卖猪肉的是个实诚人,把最里头那一层给清了,现在就两层,一层皮一层芯儿,中间连着油膜。” “好。” 陆白草将猪肚的皮面朝下放着,拿起一把刀,一手拉着底下的皮层,刀从上面平平削了下去。 她好像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手腕轻轻抖了几下,猪肚的两层就分开了,倒像是将刀固定在那,靠着拖拽将猪肚的皮面撕下来了似的。 一直在切菜的方七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刀,看着她的动作。 “真厉害。” “啥厉害呀,刀头。” “油层,全在皮面上。”方七财看看自己手里的刀,比划了两下。 随着他的话音,陆白草随手将猪肚的芯儿翻过来给自己的徒弟看。 粉白色的猪肚芯儿上干干净净,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干净。 猪肚的皮层和芯儿之间的那一层肥油膜似的东西是很难清的,很多老厨子都得连切带撕带划才能把猪肚芯给剥干净。 到了陆白草手里,竟然只需一刀。 “这是你拿菜刀该有的稳,你这双手够稳当,你自然就知道你的刀刃碰到的是什么,该向里挑,还是向外。” 将去了皮层的猪肚芯铺在刀案上,她一刀一刀切下去,猪肚芯上匀匀出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横着切完,还得竖着切,运刀的动作却又变了,竟成了斜刀。 “每一刀都得是一样的深浅,见过鱼鳃么?切得像鱼鳃一样细致整齐才好,这道菜,是行家做,行家吃,哪怕只是差一点儿,你做菜的人疏忽了,吃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尝得出来。” 切完了的猪肚芯果然如她说的那样,一提起来就像是鱼鳃般的细丝。 陆白草又拿起鸭胗,在手里掂了两下,她叹了口气: “也就是在维扬,还能单独买了这些鸭胗,在旁的地方哪能这般奢侈,得连鸭子一道买了才行。” 鸭胗也是一样去掉白膜,开始切,只不过切法又换成了十字刀。 围观的都是厨子,自然明白里头的道道,猪肚芯薄,切成鱼鳃纹,鸭胗厚,就得切十字刀。 切完了就得漂洗和调味儿。 锅里的水烧开了,陆白草在里面添了花雕、葱结和姜片。 “火再旺些。” 娘师这么吩咐了,沈揣刀立刻蹲下去挑高了火。 眼看锅里的水打起了大滚儿,陆白草手里的盘子一歪,大小粗细都差不多的鸭胗猪肚一起入锅。 好像只是刚刚变了色,就被她捞了出来,摆在了汤碗里。 之前就烧好的鸡汤里放了胡椒粉和盐,被陆白草用汤勺一舀,高挑着冲进了汤碗。 刹那间,金汤遇粉脆,原本没熟透的鸭胗猪肚瞬间熟了。 窗外传来鸟啼声,好像有鸟雀被香气引了过来,探头看一眼,又失望地飞走了。 “这叫汤爆双脆,最后这滚汤,就是鲁菜里的汤爆法,只有刀工足够好,才能用这样的法子激出双脆的脆来。” 陆白草正说着,碗上突然多了双筷子。 这筷子夹了一块猪肚送到了她的嘴边。 “娘师先尝。” 陆白草:“……” 看见自家娘师吃了,沈揣刀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放到自己嘴里。 脆!真的脆!跟她从前吃的和做出来的脆不同,是鲜脆,不是炸出来的,也不是烫出来的,竟像是长出来的。 她从未想过,吃一道菜的时候会品出这种“天然去雕饰”般的玄妙。 明明是在她眼前一点点做出来的菜,她也看见了这菜是如何的费功夫,从切到洗到调味和烹制,每一步就麻烦至极,吃到嘴里却是天然的鲜香和脆嫩。 巧夺天工,于厨艺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旁边的厨子们都围了过来,沈揣刀也不小气,用碗捞了两筷子出来,余下的让他们分了。 这样的菜,让厨子吃了都是长见识的。 “娘师娘师。”捧着瓷碗,她凑到了陆白草的面前,“我明天来做这道菜您看看?” “你?” 吃着汤爆双脆,陆白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儿,冷哼了一声: “明天?十天半个月,你能把豆腐切好就不错了。” 沈揣刀只是笑。 当天晚上,三板豆腐送到了沈宅。 第二天,沈宅的小姑娘们从早到晚吃的豆腐馅儿烙饼,蚕豆烧豆腐、豆腐蒸蛋、豆腐蒸肉饼。 第三天,小白老的猫食成了鱼肉拌豆腐,池塘里喂鱼的饵料也成了豆腐。 第四天,附近街口有人给附近的闲汉和乞丐送青菜豆腐馅儿的二合面包子。 …… 第五天,细细密密的豆腐丝从年轻女人的刀下连绵而出,是丝是缕,粗细相同。 陆白草看着自己的徒弟。 她穿着一身浅青袍子,身上扎着襻膊,三四个苹果大的铁砂袋子从她的肩、肘、臂上垂下来,几十斤的重量,于她仿佛无物。 她的肩是松的,手指也恢复了灵活,腰盘变得比从前更有力,手上大刀在提挑间轻盈如舞。 旁人身上绑着十斤铁砂袋,想要刀工恢复如初少说也得半个月二十天,她身上四十斤铁砂,却只用了五天。 “真是,怪物。” 出身宫廷,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御厨,吃过天下间无数珍馐佳肴。 此时的陆白草也只能说这四个字。 第119节 第100章 光下 “我前两日订了一桌。” “苗老爷您订了未时半(下午两点)的三楼望月雅阁,已经收拾齐全了,请。” 苗若辅转身,对着轿子里的人说: “夫人,外头人少,你不用着急。” 穿着一身瓦灰色绣亭台花窗对襟绸袍的女子戴着帷帽,从轿子里探出身,苗若辅连忙扶住了她的手。 月归楼重新开业一个多月了,每日都是满座,到了饭时外头能排二三十桌,此时已经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又过了饭点儿,外头才终于没了等桌的。 一路行至三楼,在望月雅阁里坐下,女人拿下头上的帷帽,轻轻松了口气。 “这酒楼,好高啊,真是气派。” “我与你说过,这酒楼是沈东家祖母的产业。”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推门进来,手上端着茶壶,圆圆的脸蛋上是喜气的笑: “苗老爷,夫人,我们东家说天气虽热,夫人还是该喝些温热的,这是我们老夫人在山上窨的茉莉花茶,店里没有的,特意请夫人尝尝。” “好啊,我来了这么多次,你们东家没说给我什么好东西,我家夫人一来,你们东家连老夫人制的茶都拿出来了。” 苗若辅佯装不悦,亲手接过茶壶给自己夫人斟了茶。 端茶上来的是一酒,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她比月初去苗家的时候大方多了,腰上扎了条碧绿的绦子,像个小桃仙似的。 “苗老爷您常来,夫人可是稀客,平常伺候您的都是楼里的跑堂,听闻夫人要来,我们东家可是特意找了我来伺候的。” 几句话就把女人哄笑了,她轻轻碰了碰苗若辅放在桌上的手: “别跟小孩子为难。” “还成了我为难她了?” 苗若辅见她高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看来以后你还是该常出来。” 又看向一酒:“不拘什么宴,挑着最近你们酒楼最好的菜端上来就是了。” “好。”一酒笑眯眯地看向女子,“夫人,现在海蟹有了七分肥,倒是有黄了,您要不要尝尝我们月归楼的新菜,文思蟹羹?” “这菜值得一试!”苗若辅连忙说道,“最近沈东家不知是怎么开了窍,新出的菜一道比一道好吃,文思豆腐羹本就是柔滑绵密的,底下铺一层蛋羹,汤里又拆了蟹肉进去,鲜、滑、柔、嫩,竟是全有了,妙得很。” “你都这般说了,那我就尝尝。” 苗若辅点头,对一酒叮嘱道:“既然有了一道蟹羹了,就不必上虾了,要有鱼,有肉。” “苗老爷放心。今日有新开的一坛五年陈酒,我们东家说年份好,料也足,是绝好的酒,给您和夫人温一壶?” “好,尽管上。” 一酒又对苗若辅对面坐的女人笑了笑,才退了出去。 片刻后又回来,端了四碟点心。 配着茶吃了两口点心,女人看着外头的街景,心中绷着弦儿慢慢松了下来。 “难怪你喜欢来,真是舒服地方。” “觉得舒服,你也常来。” “我也想,只是……只是……” 女人苦笑了下,明明最早的几年还好的,这二十年来日子好过了,怎么她就越发走不出来了呢? “别想了。” 苗若辅拿起一块云鬓酥送到女人的嘴边。 点心在口中化开,仿佛心中的郁结也淡了许多,女人长出了一口气。 一酒又端着托盘进来了,除了筛过的酒,还有两道凉菜。 一道是陈醋茄条,吃的是酸中带甜,另一道也是新菜,新到苗若辅都没见过。 “这是?肉片?” “是,苗老爷,这是中秋席上的新菜,我们东家特意请夫人先尝尝,叫玉版白肉,取得是白肉轻薄剔透如玉版纸的意思。” 只见盘子上用青色的竹枝作架子,几片比人手掌还大的白肉被切成纸一般的薄片铺在上面。 架子旁边摆着几个小碟,分别装了蒜汁、酱油、醋、糖和茱萸酱,另有萝卜丝、葱丝、黄瓜丝和焯过水的豆芽。 “这肉您把它铺在碟中,想吃什么配料就卷进去。” 说着,一酒拿起一双干净筷子演示了起来:“夫人您吃蒜吗?” “吃的。” “夫人您吃茱萸酱吗?” “不太吃。” “好嘞。”小姑娘生得喜气,笑起来也甜,先是在碟子里调匀了蘸料,又在肉片里放了各种丝,卷成一个五彩的卷儿。 肉卷在蘸料里蘸过,送到了女人面前的盘子里。 看着漂亮精致的肉卷,女人有些受宠若惊,夹起来咬一口,忍不住说: “明明是这么肥的肉,入口一点都不腻,好吃的很。” “肉切得这么薄,还匀,沈东家最近是不是请了厉害的刀上人来?” “是我们东家最近在练片刀法,一边练,一边就想了新菜出来。” 一酒的语气是骄傲的。 东家的手艺一日比一日好,带着整个月归楼的后厨都操练起了技艺,可谁都没有东家走得更快,更好。 流羽姐姐说陆大姑是宫里出来的,厨艺顶顶厉害,如今时不时都要说东家。 一时说东家是妖怪托生的。 一时说东家命里有天厨星。 一时再说东家若是从小就学厨艺,现在怕是早就北上京城一家一家的酒楼踹门去了。 一酒想不明白为啥自家的东家要去京城踹门,倒也听出来这是大姑在夸东家。 “沈东家这么年轻,又这么厉害。”女人笑着给自己卷了一块肉,“我从前竟不知道,世上女子还有这般的活法。” 苗若辅也笑着说:“如今知道也不晚,你想学什么也尽可以学。” “我?”女人又笑了,“一把年纪了,你拿我取乐做什么?” “夫人,您年纪可不大,我们兰婶子现在都学着驾车呢,像是去过您宅子上的玉娘子和两位嫂子,也都学了驾车,东家还想我们都学骑马,听说岭西之地产矮马,就托了人去岭西捎带回来,说不定明年我们就会骑马了。” 一酒的话让女人愣住了。 苗若辅见状,由衷地笑了。 “你看,人家什么婶子嫂子,都在学新本事,你竟比她们还差了不成?” 此时,她越发觉得带陈香姑结识了沈东家是对的,沈东家手下一个小姑娘都能在半个月里这般能言善道,开解陈香姑,比她求仙问道、求医问药都管用些。 门外传来跑堂上楼的脚步声,一酒又退了出去,很快端了热菜上来。 “文思蟹羹,蛋黄狮子头。” 蛋黄狮子头里包的是珠湖的咸鸭蛋黄,原本油润细腻的狮子头多了些许咸香。 文思蟹羹下面盖着蛋羹,连着蟹羹一起入口,鲜味与滑爽之感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好吃得很,给我来份饭吧。” “夫人喜欢就好,我这就去给你上饭。” 等饭的功夫,陈香姑看着面前的“苗若辅”。 二十多年了,她们都老了。 仿佛从一个噩梦里迈了一步出来,她看着她的鬓角,说: “太太,你说,我这么一个蠢人,能学什么呢?” “你唤谁是太太?要么人前叫我老爷,要么人后叫我雅君,不许唤我太太。” “好。”捂着嘴,陈香姑笑了起来。 “舒雅君,舒娘子,你说,我能学什么?” 舒雅君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 多少年了,她才在天光犹在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伴着哭嚎声,没有杀死人的梦呓,没有苗若辅活着时候的狠厉狡诈和死后的尸体横在她和陈香姑之间。 “你也学骑马可好?” 陈香姑也在看向窗外,她没有看天,她在看下面的人。 有卖果脯的,卖冰的,有布庄里出来一个掌柜似的人,有个梳着总角的小孩子在啃手。 “好,我也学骑马。” 苗老爷和夫人要走的时候,沈揣刀这个东家整了整衣袖出来相送。 “夫人今日吃着可还好。” 陈香姑看着面前的沈东家,说: “你瞧着比之前还壮了些,倒是脸上肉少了,可是太累?” “不累不累。”沈揣刀往自己的腰上一拍,“我确实是壮了些,今天穿衣服的时候还说我的腰围粗了半寸的,都是筋肉,不然夫人你摸摸?” 沈东家生得肩宽腰窄,哪怕衣裳遮着都跟寻常女子大不同,陈香姑盯着那腰看了会儿,真的伸出了手,在上面摸了下。 “真结实!” 第120节 她避开革带在沈揣刀的侧腰上戳了下,一脸的惊奇。 舒雅君把她的手拉回来,笑着说: “沈东家,听说你想去岭西买一批矮马,正好我下个月也想去岭西进一批木材,买马的事交给我就好,九月底之前,包管给你把马带回来。” 怎么忽然就有好事儿了?不就是被摸了下腰? 沈揣刀不明所以,还是连忙行礼: “多谢苗老爷。” “是我该谢你才对。” 舒雅君笑着给陈香姑戴上了帷帽,扶着她走出了月归楼。 “出去送了客,回来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灶房里,陆白草手里捏着块儿馒头,面前摆了半盆的“玉版白肉”,见自己这小徒儿进来就跟梦游似的,她用脚轻轻踢了徒儿的腿一下。 沈揣刀看向自家娘师,咧嘴笑了下: “娘师,你把手放这儿。” “你又要作甚?” 筷子被夺了放在一边,陆白草皱着眉,看自己的手被迫摁在了自己徒儿的腰上。 “娘师,你摸了我的腰,明天能不能一口气教我三道菜?” “啥?” 沈揣刀认认真真地许愿,换来她娘师在她腰上掐了下。 “还三道菜呢,你继续片肉!片完了肉就练雕花!” 许愿失败,沈东家低着头把襻膊挂在脖子上,缚起了衣袖,又把铁砂袋挂在了身上。 “娘师,你中秋的时候上我家过节呗?正好我祖母和小碟都回来了。” “你祖母……” 陆白草看着沈揣刀,那种若有若无的相似其实一直都被她记在心里,只是每每话到嘴边,她都问不出来。 一晃,过去几十年了,连皇帝都换了一个又一个。 “你知道我是在寻人,可知道我是在寻什么人?” “您要寻什么人,您与我说说,我跟维扬城里三教九流都有来往,说不定就给您找着了。” “哪有那般容易?我要寻的是……从前有个教我厨艺的姑姑,折在了宫里,五年前出宫之后我就一直想找她的家人,可算一算,棠溪姑姑若是还活着,年岁也过了八十,想要找她家人谈何容易?再说,我连她本名也不知,棠溪二字是先太后赐她的名字,她与宫外唯一的牵绊,就是一个姓,沈。” “棠溪?”沈揣刀平刀片肉,“棠溪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将片好的肉片放在盘子里,她转头看向陆白草。 “可是海棠花的棠,溪水的溪?” 陆白草抬头看她。 “确实是这俩字儿。” 沈揣刀继续片肉,一边片肉一边说: “娘师,你可能真得去跟我见见我祖母。我祖母以前开的食肆,就叫‘棠溪食肆’。” 陆白草手里的筷子掉进了盆里。 作者有话说: 玉版是古代一种很贵的纸的名字。 第101章 棠溪 棠溪是个地名,就算徒儿的祖母姓沈,说不定就是棠溪人士,才起了这么一个食肆的名字。 徒儿和棠溪姑姑有些容貌上的相似也不过是巧合。 她在宫里托人打听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更巧的,差点儿骗去了她钱财的也有几次。 就连宫令大人都劝过她,既然沈家没有人在锦衣卫领世职,那多半就是没有后人了。 百般心思萦绕心头,像个茧,陆白草双手不自觉交握在一起,只觉得马车里都有些气闷。 “娘师,快看,这寻梅山上的景儿不错吧?” 车帘掀开,赶车的沈揣刀探头进来: “车里闷得很,山上的风倒是凉爽些,娘师你不妨掀着侧边帘子看看景儿。” 陆白草瞪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的手。 大长公主殿下答应了替她找人,作为交换,让她去织场看着常……徐娘子,后来就冒出了这鬼精的猴儿。 她也曾想过,会不会是大长公主殿下查到了人,才送来她眼前。 可猴儿又是实实在在入了殿下的眼,看着比徐娘子更受殿下宠爱。 心里像是有一锅汤,熬出了一个又一个滚儿,翻上来,全是酸的苦的。 “桂花真香啊,娘师,到了山上我让小碟做点心给你尝尝,玉娘子做点心工整精巧,小碟做点心是灵秀,她跟我似的爱琢磨,你肯定喜欢她。” 徒儿那张无忧无虑的漂亮脸蛋一会儿探进来一下,让陆白草更烦了。 终于,马车到了寻梅山顶。 沈揣刀自马车上跳下来,先扶了自己的娘师下车,就去敲门。 “东家,老夫人带着小丫鬟们在后面排曲儿,孟娘子去了找长玉道长了。” 这倒是不意外,想到自己祖母手里还有整班的小戏子,沈揣刀叹了口气。 “这是教我厨艺的恩师,你们都唤她陆大姑。” 简单说了两句,沈揣刀拽着自己的娘师往璇玑守心堂后面去了。 “祖母,咱家可有一个进宫之后改名叫棠溪的长辈?” 平平整整的花园,四角种着些石蒜,如今也是花期。 沈揣刀进来,就见自己的祖母沈梅清坐在廊下,院中笙箫齐备,琴琵俱全,此时所有人都正听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清唱散曲。 “宫墙一别此生遥,梅瓣随雪簌簌凋。” 唱词入耳,沈揣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祖母的名中就有梅,这词儿怪不吉利的。 “祖母,桂花才刚开,你怎么就让人唱起冬天来了?” 沈梅清原本闭着眼,听到孙女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 老夫人没叫停,那院中的小丫头就接着唱道: “泪珠渍透旧衣袍,数更寥,银刀锈成桥。” “你要带了客人来,就该早点儿送信上山。” 沈梅清看见了被自己孙女引进来的女人。 只看女人的手一眼,沈梅清就知道这是孙女给自己找的那位“娘师”,从前在宫里供奉过的“陆大姑”。 起身,她笑着与人打招呼: “您可是……” 陆白草看着那张脸,迫不及待地问: “老夫人,您可有个姐姐,在六十年前进了宫?” 见自己祖母呆立在原地,沈揣刀就知道自己蒙中了。 院中一株老梅还未到花时,今岁的兰花也已经凋零,石蒜正当时,又被称是彼岸花。 穿着淡绿衣裳的小姑娘唱着:“忽见南窗新草摇,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沈揣刀上前扶住自己的祖母: “祖母,陆大姑说从前传她厨艺的恩师,在宫中被唤作棠溪姑姑,您可知道?” 沈梅清用力地抓了下孙女的手,又松开了。 “家里来了贵客,刀刀你去做四菜一汤,让小碟也做两份应季的点心。” 沈揣刀没动:“祖母,你这是要支开我呀?” 沈梅清看向她,淡淡笑着: “该你知道的,我何时瞒过你?去吧。” 轻轻握了握自己祖母的手,沈揣刀看向陆白草的时候又笑了: “娘师,您和我祖母慢慢说话,有事唤一声我就能听到了。” 说着,她招呼了其他小姑娘一起离开了后院儿。 清唱声没了,只剩了风声。 沈梅清看着自己孙女的背影,仍是笑着说: “我这孙女过去几年过得辛苦,最近几个月倒比从前顽皮了些,她是个执拗性子,要教导起来真是省心又费心,劳烦您了。” 陆白草看着面前的老妇人,想从她的脸上多找出几分棠溪姑姑的影子,竟忘了该怎么说客套话。 耳中只听见她说: “您是她的恩师,更是贵客,咱俩第一次见,这是大事儿,我总该穿得体面些,还请在这儿稍等片刻,让我去换一身衣裳。” 走到璇玑守心堂前,沈揣刀一把将刚刚唱曲的小姑娘捞了过来,俯身问她。 “你刚刚唱那曲子倒是新鲜,可是我祖母做的?” “回东家,那支《喜春来》是老夫人教我唱的,到底谁做的,我就不知道了。” 沈揣刀点点头,放了她走了,直起身,她就看见了从大门处急急进来的孟小碟。 第121节 “你怎么今日忽然上了山?也不打声招呼。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的。” 沈揣刀摇头: “我只是忽然想到,我爹叫沈青河,我小姑姑叫沈青湖,清青同音,我祖母起名怎么不避讳呢?” 梅瓣随雪簌簌凋,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篦子从雪一般的白发上轻轻梳过去,坐在镜前的女人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臻云,我姐姐的人来找我了,我怎么反倒找不见当年那个哭着要姐姐的我了呢?”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久远得像是上一辈子。 原来,她是已经活了一辈子,是没有姐姐的一辈子。 臻云为她将发髻梳整齐,拿起了一套见客的衣裳。 “梅花簪子,我那支梅花簪子……” 老人拉开镜匣,从最里面拿出了一支有流苏梅花花钿簪子,用手擦了两下,她有些遗憾地说: “去年刀刀要去给我炸一下的时候,我怎么就没答应呢,色都不亮了。” 用帕子用力抹去上面的晦暗,她将簪子插进自己发髻的中间,像是金色的梅枝从白发间蜿蜒而生。 再戴上一对掩鬓,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的白发,然后起身,换掉了身上随意的衣裳,穿上了一件玄色素纱大衫。 再次出现在陆白草面前,神色雅淡的沈梅清微微垂目,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道: “我确实有个亲生姐姐,在六十年多前进宫做了宫女,后来晋为女官,得宫中贵人赏识,改名棠溪,她本名——沈濯梅。” 灶房里,沈揣刀握着刀,将她带来的一块牛肉上的筋膜切去。 “其实祖母身上有颇多怪异处,律法不许女子立户,祖母却可以在名下置办田产。 “当年御前献菜,祖母说是她踩着自己人的血肉为罗家谋前程,这话也怪异,我想了许久没想明白,若非是有什么人欠了沈家的血债,那人又在朝中为官?祖母为了得到御前献菜的机会就不追究了?这等仇怨,为什么祖母就能忍了? “还有,小碟你听没听过祖母新排的唱词?祖母从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那唱词却写得悲切。” 嘴里唠叨着,她的手落得极稳,将牛肉片成了极薄的片儿。 孟小碟身上扎着襻膊,一边将熬好的话梅糖糊倒进米粉里,一边听她说话,瞥见盘子里比人手掌还大的牛肉薄片儿,她问: “你将肉切得这般薄,是打算怎么做?” “前几天我娘师做了个汤爆双脆,鲜嫩得不得了,正好这牛肉新鲜的很,我打算也用汤爆法做来试试。” 孟小碟看了那肉片几眼,又看看沈揣刀的手腕,轻声说: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又吃了许多苦头?” “吃得每一分苦都能有益于我,那便不是苦,是我的进身之阶。如今我的手艺也罢,名声也罢,都是沈揣刀的,不是旁人的,怎么能算是吃苦?” 说话时候,沈揣刀看了孟小碟一眼,对她眨了下眼睛。 孟小碟笑了,笑完,她劝道: “你与其乱猜,倒不如亲自去问老夫人,若是能告诉你,她自然告诉你了,若是不能说,她也定是有因由,不会有意瞒你。” “对呀,祖母瞒着我,定是有因由的。” 口中说着这句话,沈揣刀继续片牛肉。 “因由”,便是不得已,是苦痛,是陈年脓血……她能坐视祖母一个人将这些都独自饮下吗? 璇玑守心堂,七位神君高高在上,一点檀香直直飘到空中,被流风搅乱。 陆白草看着跪在身前的老妇人,声音是能让她徒儿惊诧的柔和: “我六岁时候被父亲牵累没为宫婢,得棠溪姑姑照拂和教导,才不至于在掖庭做一辈子的苦力。我十四岁那年,太祖驾崩,令棠溪姑姑殉葬,姑姑将我托付给了后来的韩宫令。后来太宗继位,大赦天下,我父亲虽然已经死了,到底也不再是戴罪之身,我也从司膳司一个不入流的宫女被晋升为女史。 “过了十几年,我做到了典膳,也曾拜托韩宫令查看朝天女户名册,都没看见沈家有人承袭锦衣卫的世职。” 在心里谢过诸天神君,让她在垂暮之年又得到了姐姐的些许消息,一头银丝的老迈女人磕了个头,才在臻云的搀扶下自蒲团上起身: “你当然查不到,沈家没有男丁,自然也无人能继承我姐姐用命换来的锦衣卫世职。 “我父母只我姐妹两个孩子,因不肯过继,早跟族中没了往来。我姐姐被勒令给太祖殉葬的消息传回来,我父亲就病了,太祖国丧未过,他就去了,不到一年,我娘也没了。 “我那时已经成婚了。夫家隐隐约约得了消息,借口我有孝在身,让我过继我的小叔子当弟弟,承袭世职,我家里三条人命换了个‘朝天女户’,那一家子动动嘴皮子就想得了好处,我哪里肯? “我便去找了官府,正逢太宗继位,下令善待几十家朝天女户,当地父母官怕我进京告御状,就判了我和离。偏又将此事告知了我父亲的亲族,为了保住家业,我只能热孝成婚,招赘了罗六平,搬离了兖州。” 说着些许过往,沈梅清笑了。 她笑起来带着狠厉和恨意,浑不似方才那般云淡风轻: “朝天女户,让宫中的妃嫔宫女为死人殉葬,倒成了天大的好事,还要赏赐他们的父兄,真是笑话……一个开国之君,明晃晃让男人献上家中女儿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功名利禄,将血肉离乱踩踏高攀的惨事当作美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也配被称什么仁文义武,简直荒唐!” 陆白草默不作声。 她在深宫几十年,早被种种规矩捆绑了心神,听着这样大不敬的言语,没有跪下求太祖在天之灵宽宥,便已经是赞同了。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刀,捅进了她的心里,如同刺破脓包,放出了她心中久存的恨和痛。 此时,她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人就是棠溪姑姑的妹妹。 也只有说出这等话的人,才配做棠溪姑姑的妹妹。 “你方才说你曾受过我姐姐指点,她、她在宫里那些年,过得可还好?” “棠溪姑姑是极好之人,自我懂事起,棠溪姑姑就在尚食局司膳司做典膳,颇受孝慈皇后所喜,孝慈太后去后,因善治药膳,又为人温厚,她被调到御前……及至太宗皇帝驾崩。” “典膳,八品官。” 沈梅清坐在榻上,只能苦笑: “要是男子做了八品官,我们这等商户人家那就是从此改换门楣,我姐姐做到了八品女官,为的也不过是能让我家家业不被宗族所噬,到头来,是天人永隔,她十几岁入宫,三十岁殉葬,家里人连她长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只有一个太监,拿着些银子和赏赐来告诉我们,我姐姐已经死了,成了给太祖陛下殉葬的一具尸身,附葬了皇陵,她生时,与至亲不得见,她死后,至亲亦不得去见她。 “那时我爹刚听说只要做了二十年女官就能被赐金还乡,我娘掰着手指头一点点算,哪一天能把自己的女儿接回来。 “那太监走了,我爹说我姐姐一定是被人给害了,皇帝是那般英明之人,怎会让我姐姐陪葬,我娘则是在想是不是我姐姐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这个下场。” 陆白草轻轻摇头,眼睛早就红了: “我在宫中查问过,一直问到了曾在太宗驾前伺候过的大太监,他们说的都一样,棠溪姑姑太好了,太祖陛下有意纳为美人,因她年纪大了,且是女官,太祖未曾破例,只是在驾崩前吩咐让棠溪姑姑陪葬。” “你言下之意是我姐姐什么都没做错,最大的错处,就是她太好。” 似哭似笑,沈梅清闭上眼睛。 这是她报不了的仇。 这是她讨不回的公道。 自维扬到京城,千里河山,无一寸能容下她的痛和苦。 朝天女户,是恩赏,是荣耀,是她这些年安稳日子的基石,是她两次和离的依仗。 她姐姐流出的血,洒在他赵家皇陵,也湿了她的鞋。 “她错在温善,错在厚道,错在为太祖陛下尽心尽力。 “既是女子,为何要当君子?既是女子,为何要信那些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都是错,都是错!她要是在做了女官之后就学会了事事敷衍,她要是在孝慈皇后病重的时候就学会了谋划私利,她要是在调到了太祖面前之后就学会了偷奸耍滑…… “她都未必会死。” 沈梅清的神色渐渐漠然。 陆白草低着头,泪水早从她的脸上流下。 被她用袖子无声拭去。 深宫之内命如草芥,她见得多了,也习惯了,跟随大长公主离开皇宫已经三年多了,回想过往,她都觉得自己那时也成了个难把人命放在心上的怪物。 “沈前辈,棠溪姑姑在宫中撰写了几本膳谱,原本流落各处,我做了典膳之后想尽办法将六本膳谱寻回了五本,剩下一本在太宗年间遗失。这五本膳谱是棠溪姑姑最后的遗物,交托给你,我陆白草也算是对她当年的照顾之恩有了交代。” 低头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包袱,沈梅清摇头。 “你不要给我,你给我,我只会在心魔丛生之时将它们烧了,有机会,你传给刀刀吧。” 陆白草看向沈梅清,她还以为沈梅清这般痛恨皇宫,定不会让自己的孙女走入权势乱流之中。 她甚至以为眼前这人不会再让沈揣刀跟自己学厨艺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沈梅清低下头,拿起了棋盒。 “因畏憎权势而避居在山中,当一个百火焚心的可怜人——这样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若是去拦自己孙女的路,所说所做,皆是惧,皆是憎,皆是恨,皆是敬畏,不过是井蛙谈海、蜉蝣辩日。 “她聪慧果敢远胜于我,若真落得一败涂地,也有我一把老骨陪她同赴黄泉,不会让她孤零零上路,只这一条,她的下场就比我的姐姐好。” 明亮的天光自窗外投来,照在她的白发上,如晕如雾,如旧日幻影,如暮年霜雪。 陆白草看着沈梅清,心中再次涌起酸涩。 若是棠溪姑姑活到这个年岁,看见她有这样的妹妹,怕是也要惊叹吧。 岁月竟能将人砥砺至此,也难怪她能教出沈揣刀这个小怪物。 “真宗去前下旨让太后垂帘听政,因怕新帝年幼,太后被逼殉葬,朝天女户殉葬一事已经被废止。” “被权力碾压致死的女人可不止殉葬一条路。” 沈梅清淡淡一笑,将黑子放在棋盘上。 “陆大姑可会下棋?” “粗通。” 一个人找了半辈子。 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泪水吞下,血泪擦净,她们对坐各执黑白,竟然下起了棋。 “以后,我孙女做何事我都不会阻拦,只想求陆大姑帮我一个忙。” “沈前辈请说。” “朝天女户一事,决不能让她知道,至少,在她有朝一日站在世人面前之前,不要让她知道,我不想她将我的恨背在身上。” 第122节 白子落在两个黑子之间,陆白草点头应下了。 “沈前辈,我也有一事想问。” “说罢。” “棠溪姑姑名为沈濯梅,你如今的名字,是后改的吧?可否告诉晚辈,您从前叫什么?” “从前?” 一颗黑子被女人年华不再的手拈在指间。 “我姐姐死前,我叫沈沅兰。” 沈揣刀探头探脑站在璇玑守心堂外想要请人吃饭,就看见自己的祖母在跟自己的娘师下棋。 “祖母,娘师,是不是该用膳了? “祖母,我学了我娘师的法子做了汤爆牛肉,为了求清爽,烫熟牛肉的汤里就放了点芹菜和香菜。 “娘师,这边儿厨房里也有不少好东西我还找到了一包干的鸡枞,煮了汤底做了文思豆腐羹,院子里绑的那只鲜鸡也不错,我加了几片火腿和风鸡做了道蒸鸡。 “加上蓑衣黄瓜和炝拌茄子,正好四菜一汤。” 沈梅清被自己孙女逗笑了: “报菜名还有分开报的,你这不像个酒楼东家,倒像是哪家养出来的油滑小厮。” “油滑小厮我当得,酒楼东家我更当得,我是孝顺孙女,乖顺徒儿,什么都当得来。” 说话的时候,她看看祖母,看看娘师,最后叹了一口气: “还以为祖母寻到了亲故,娘师找到了要找的人,都会哭一场,没想到竟是我想多了。” “我都一把年纪了,你娘师要寻的人也早就去了,不过些许旧事,你想看我哭得江水漫灌不成?” “那、那个沈棠溪?” “你要唤大祖母。” “哦。” 沈揣刀看向陆白草: “娘师,你在宫里的前辈是我的大祖母,咱俩这师徒是天生的缘分!” 陆白草瞪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眼眸微垂,沈揣刀心里轻叹一声。 算了,祖母和娘师瞒着她,也是因为她也只有如今这点儿本事。 多学多练,一步步往前走就是了。 天镜园内,赵明晗看完了从各处送来的消息,忽然想起了陆白草和沈揣刀。 “霄霄,你说,都过去这么久了,陆大姑知不知道沈揣刀是棠溪姑姑的后人?” “算算时间,怎么也该知道了。” “也对。” 赵明晗拿起一碟剥好的石榴,一颗颗吃了起来。 “给陆白草送她要找的人,给沈揣刀送她想要的恩师……传信给她们,中秋后的八月二十,我要在金陵设宴,沈揣刀要以我府上客卿身份惊艳金陵各家高门,不准做维扬菜。” “是。” 作者有话说: 《喜春来》元曲的曲牌 宫墙一别此生遥,梅瓣随雪簌簌凋。 泪珠渍透旧衣袍,数更寥,银刀锈成桥。 忽见南窗新草摇,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是的,还是我瞎编的。 真没想到回家后影响我码字的第一大阻力是气温……好冷,嘶。 第102章 不卖 “罗家, 最近是狗急跳墙了。” 听到自己祖母这么说,沈揣刀捡棋子儿的手顿了下。 旁人捡棋盘上的棋子,是黑子捡完捡白子, 捡的时候也算是复盘,她却不同,是在棋盘上一把抹了一片棋子, 放在手里,黑一个白一个地装回棋盒。 黑子落进棋盒里,沈揣刀看向自己的祖母。 “罗家人来了山上?” “他们找了守淑,不光是守淑, 他们是找了罗家这一辈儿所有的出嫁女,让她们退返嫁妆, 帮罗家渡过难关。” 白色的棋子差点落错了棋盒,被沈揣刀一把捞了回来。 “他们这么干, 有人理他们吗?” 罗家这一辈十九个孩子, 活到成年再刨掉沈揣刀, 还剩十七个, 其中七个女儿,最小的也在前年出嫁了。 除了罗守淑之外, 沈揣刀跟其他人都不太熟,倒也知道里面并不都是乖顺的。 “我听守淑那丫头说,他们说这些女儿出嫁的银子都是罗家公中出的,按着成例每人给了二百两银子, 其余是各房给的贴补,现在罗家那些人让七个女儿把这二百两银子都退回来。” 沈揣刀手指轻动, 黑白两色棋子落回各自棋盒里,她用眼睛看着, 笑着说: “行啊,他们去要回来了,我就去讨债,什么公中,不就是盛香楼给的银子,盛香楼都是祖母的,这些钱自然也是祖母的。他们是跳墙的疯狗,我就当敲骨吸髓的恶狼,这报应也是他们应得的。” 沈梅清看着自己的孙女,片刻后,她笑了: “你这性子,谁招惹了你也是自讨苦吃。” “他们既然有胆子先动手,就别怪我拳头硬。一会儿我去找九姐,让她就这么跟罗家的人说。” 说着,沈揣刀竟然有几分好奇了,罗家人要是知道她这般赶尽杀绝,又会使出什么招儿来让她开眼? “对了,祖母,我打算找人来山上守着你们,罗庭晖前一阵和罗致蕃狗咬狗,两人都没落着好处,现在罗家连出嫁女的嫁妆都不放过了,罗庭晖说不定就会盯上小碟的私产。” “小碟和罗庭晖是夫妻,有这层牵扯在,许多事都让人不能施展。” 沈梅清想了想,点头道: “你说的对,从前他们不敢来扰我,是怕我跟他们鱼死网破,如今他们都成了破网了,就算是吃人鱼,他们说不定也想捞捞,之前你不在,我去镖局请镖师,未曾寻着女镖师,这山上都是坤道和女眷,找男人也是个麻烦。” 沈揣刀直接将事揽了过来: “此事交给我去办,咱们庄子里新得了个体格壮硕的悍妇人,叫陈大蛾,要是没有合适的,就请她来山上待几日,或者祖母你们干脆随我下山去,我让些帮闲在咱们家附近守着。” 沈梅清想到自己的孙女每日都过得辛苦,不想她余外再为自己担心,便应下了。 沈揣刀将最后几颗棋子分好,又把棋盘擦干净: “有千日为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与其一日防备他们,我倒不如再下些狠手,让他们无暇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依着他们如今的行事,我就算是在虎嘴里放一块肉,他们都会想要去捞……”祖母,这些人真有意思,依着他们这些年的所得,还了钱之后若是好好经营,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他们想出来的法子倒像是苗人养蛊,群虫相噬。“沈梅清笑了:”不劳而获惯了的人,想过的自然还是不劳而获的日子,罗家人从来如此,他们想的是与其所有人一起受苦,倒不如把其他人都踩下去,肥了他一人,当年罗六平让罗家人来对付我,未尝没有怕罗家人联手对付他的意思。“沈揣刀只觉得罗家人可笑,又为自己的祖母心酸。 ”小碟,还是得想办法让她和罗庭晖了断才好,她在寻梅山上有了些名气,少不得有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我在时还好,我若哪日不在了……“”这种话祖母你就别说了,你如今看着也就五十多岁,少说还得再活七十年呢。“”七十年?我活那么久作甚?又说浑话!“ 轻轻弹了下孙女的脑门儿,沈梅清缓声说: ”以小碟的身份,她想要脱身,只有一条路,就是用银子砸罗庭晖,可她越是有钱,咱们越是想帮她,罗庭晖就越发不会松口。“她看着自己的孙女。 孙女也看她。 她们都知道还有一条路,只是那条路,真正会受不了的人,是孟小碟。 院子里是浓浓的桂花香气,孟小碟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斜阳。 沈揣刀来寻她的时候,就看她的脸庞被天光照亮,配着广衫绣裙,像是一幅金桂仕女图。 ”小碟,收拾收拾,咱们下山回家。“ ”好。“ 陆白草去跟悯仁真人聊了些药膳方子,回来院中,就看见了说笑在一处的年轻女孩儿们,真的像是新生的树。 让人竟也开始期待新的春夏和秋冬了。 ”这日子真是这没法儿过了。“坐在月归楼的后厨,看见公主命人送来的消息,陆白草长叹一口气,面上生趣全无。 ”距离八月十六只有二十多天,你连鲁菜的皮毛还没摸到,公主殿下竟然让你置办大宴?还不能用维扬菜,不用维扬菜用什么?“”娘师,最要紧的是后面这句,要令金陵权贵都惊艳,做到什么地步算得上是惊艳?“沈揣刀问陆白草,陆白草又哪里说得清楚? ”色香味意形养……大概也就是这些了。“ 她更关心的是沈揣刀的厨艺进展。 ”公主殿下不是说你明年去金陵参选?我还想着一样一样给你重新打磨起来,怎么就提前到了下个月?到下个月,我最多教会你百来道鲁菜……要说置办宴席,咱们去鲁地一趟,只怕是来不及。“将信又看了两遍,沈揣刀笑着说: ”娘师你别着急,公主说的也不是鲁菜,您该如何教我,一步步教就是了。“陆白草捏过那封信,仔细品了品,心里松了些: ”确实没说是鲁菜,可这公主府客卿,又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让月归楼横扫两淮么?“片刻后,她对沈揣刀说: ”这是公主临时想的,公主上书太后,请凤驾南下金陵,此事朝中大概都知道了。于盘踞两淮的世家豪门,凤驾南下,是他们讨好太后的好机会,若是能趁机成为了太后的亲信,也算是鱼跃龙门。退而求其次,自知凑不到太后身边的,也会想着以自家的财力在朝中寻得盟友。 “就像是紫金依山园身后的魏国公府,他们这些年靠着航船和田地在金陵做了富家翁,连着两代子弟在朝中最多也不过做个五品官,在朝中的颜面全靠今年七十多岁的老国公撑着,老国公还在,魏国公府是金陵城中绕不过的一座山,老国公不在了,说不定过几年这魏国公府的家业就成了旁人眼里的鱼肉。 ”讨好太后也好,寻求同盟也好,他们暗中招揽了孟酱缸,所想的就是学你当初金鳞宴帮袁峥在维扬城里站稳脚跟一般,在京中权贵和太后眼中显出几分本事。“沈揣刀眨眨眼,拿起刚刚没切完的鱼继续切了起来。 刀起刀落,鱼肉被她切成了极薄的片。 ”他们这般作为,就不怕弄巧成拙,没显出本事,反倒露了富?“听到徒儿的问题,陆白草凉凉一笑: ”权贵们之间一贯如此,比起露富,更怕露怯,比起好好教养儿孙继承先祖家业光耀门楣,更喜欢扛着祖上传下来的匾额往上面刷一层层的金。魏国公府就算怕,也还是会这般做,不然他又如何在两淮世家之间自称一等门第呢?“沈揣刀听懂了。 就像是维扬城里一些借钱也要办宴的人家一样,明日活不活自有明日的自己去操心,今日的脸皮是不能丢的。 ”那些人怕是已经开始在金陵城里斗富了。“ 手上的刀一下不停,如宣纸般的鱼肉铺满了案板。 这些鱼肉都是没沾过水的,在滚沸的汤里一烫就能吃,也算是沈揣刀做出来的新菜了。 又拿起一条鱼,干净利落地敲晕而后用刀直接削去鱼鳞鱼皮,沈揣刀问陆白草: 第123节 ”娘师,你说公主让我出手,是想挑动他们斗得更狠,还是想让他们偃旗息鼓,别再斗了。“陆白草没有当即回答她,而是拿起了一块玉娘子做的点心。 ”你觉得呢?“ 又切好了半条鱼,沈揣刀说: ”我觉得公主是想他们别再斗了。信上说让我以公主府客卿的身份置办宴席,就是想让那些人都知道,在权势面前,浮财不过云烟。 “以公主的脾气,若是平时,她定会很乐意看那人将银子砸进水里听响,可她用了诸多心思才把太后娘娘请来金陵,自是有她的事要做的,她自己的事还没见眉目,各个世家豪族已经开始粉墨登场,她只会觉得厌烦。” “你这话说的有些道理。” 陆白草点点头。 “依你的说法,你这场宴席打算怎么办,可有头绪了?” 大刀剁开了鱼头,在女人的手中挽了个刀花。 “我只是有了个想头——公主不让我做维扬菜,因为公主心里,真正要惊艳金陵的,不是一场宴席,而是皇权。” 歌舞升平的两淮繁华地,他们以为自己要迎来的是一只凤凰。 是滔天权势,泼天富贵。 独独忘了,那高坐在上的,是摄政二十载,登临御座,平党争、熄外患的当朝太后。 公主生气了。 沈揣刀将又一条鱼从头到尾破成两半。 “这是咱们的新菜白汤滚鱼,请慢用。” 浓白的鱼汤里放了胡椒,喝下去让人从头到脚都冒出了一层汗。 这般醇厚的汤里,鱼片纤薄鲜嫩,好像是在上桌的时候才熟的。 泥金扇子在桌上敲了两下,穿着锦袍的男子说: “前面几道菜我觉得跟那望江楼也就是大差不差,这道鱼汤倒是有点儿意思,不太像维扬菜,杨裕锦在维扬城里被人压着打,倒也不全算是他废物。是吧,小德?” 坐在锦袍男子对面的少年郎君在喝第三碗鱼汤,闻言只是点点头。 “光知道吃,你早说你与这什么月归楼的人相识,我也不用费劲去买什么玉仙庄,半年亏了几千两。” 少年郎君又摇了摇头,抽空说了句: “我与这楼不相识,你与人说话别带我。” “嘿!小德你不厚道,有饭你吃,有事儿你不干?” 男子手上的扇子又在桌上敲了下,招呼了跑堂的: “你去叫你们东家过来,与她说,我打算给她这月归楼投上两万两银子。” 因为这两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方仲羽自己招呼这一桌,没让旁人经手。 听到这话,他只是恰到好处一笑,给两人续了茶才退下。 “这个跑堂的也不错,看着比咱们家里那些小厮机灵,小德,你……你怎么把鱼汤都喝完了?” 杨锦德把碗里的鱼肉都挑干净了,看向自己堂兄: “你要与人说话,我另换一桌。” “啊?” 此时已经过了饭时,二楼有了空桌,杨锦德端起自己的碗筷坐了过去。 “刚刚那道白汤滚鱼,再给我上一份,还要一个文思蟹羹,一个荷叶蒸肉,一碟荷花酥……” 他的堂哥杨锦良看他这做派,冷笑一声: “罢了,你们三房一贯是甩手的,既然如此,一会儿我要做什么,你也别拦我。” 杨锦德看了他一眼: “二堂哥,姐姐说过,不能惹是生非。” “我是惹是生非?我是为咱们杨家以后打算,现在宫里那个尚美人来势汹汹,若是让她先得了皇子,咱们娘娘以后在宫中如何自处?自然得咱们替娘娘招揽人脉,若是陛下哪日厌弃了娘娘,看在咱们杨家面上……” 杨锦德扭头看他: “杨裕锦是投来杨家做奴仆的,还被大伯赐了锦字,他要是有个女儿给你当妾,你厌弃了那个妾,还会看在杨裕锦的面上善待那个妾?” 杨锦良:“……” 杨锦德又把头转了回去,嘟囔一般说道: “是娘娘好,才有杨家好,娘娘的话才是最该听的,娘娘不让咱们惹是生非。”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杨锦良向楼梯处看去,看见了一个穿着银鼠色曳撒,头上戴着芍药冠的女子在与人说话,语气和缓,更显风采。 “维扬好风气啊,这般漂亮的女子都能在酒楼里见到了。” 女子正好抬头,与杨锦良对视,淡淡轻笑。 杨锦良手中的扇子晃了几下。 这女子定是看出他家世非凡,要与他…… “杨少爷,许久未见了。” “咳!咳咳咳!” 杨锦良眼睁睁看着这女子走到自己堂弟桌前,笑着与他说话。 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堂弟被一口茶水呛得满脸通红。 “罗东家!” “杨少爷怕是不知道,我已经改了姓,现如今被人称是沈东家了。” “沈东家,咳咳,好久,好久不见。” 数月不见,这位贵妃堂弟个子长高了些许,只比沈揣刀还矮一指。 “杨少爷最近习武,可有所得?” “有的。”杨锦德点头,“娘娘知道我习武,很是欢喜,跟陛下求了一把宝刀送我。” 他把悬在腰上的一把鎏金镶宝的短刀解下来给沈揣刀看。 沈揣刀看了一眼,觉得不如自己的问北斗。 “娘娘远在深宫,仍记挂杨少爷,是杨少爷的福分。” “是福分。” 杨锦德又点头。 杨锦良在一旁,表情很是不善,他这堂弟明明跟这女子甚是熟稔,还把不给旁人看的刀都给人家看了,竟还跟他说不熟? 这样也好。 杨锦良在心里盘算起来,这沈氏果然如传闻中貌美,让她给小德当了妾,月归楼恰好能做嫁妆,以她的本事,能把月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那杨家大可以多在维扬一地置办产业……虽说这沈氏年纪大了些,身子也高壮,还抛头露脸,但是这脸长得好,气度也有几分,在维扬城中名声也不错,回去与三婶好好说说,她多半会答应。 沈揣刀何等机敏之人 ,怎会察觉不到在自己身后有人正用眼神把自己论斤称量,打算出个价钱? 转身,袍角轻动,她对着杨锦良行了一礼: “多谢贵客看得起月归楼这小小家业,可惜草民近来在越国大长公主公主驾前奉承,无意将月归楼扩建,贵客盛情,草民只能婉拒了。” 听到这女子开头就把越国大长公主抬了出来,杨锦良就知道这女人不是个简单角色,他当然没有死心,只是笑着说: “没想到名扬两淮的沈东家竟与我这弟弟相识,实不相瞒,我这弟弟天生有些牛心左性,极少听人劝说,没想到沈东家与他投契,竟能劝了他好好习武。我家中长辈,尤其是家中祖母我三婶,对你都甚是喜爱。” 沈揣刀还没如何,杨锦德先说话了: “我因为习武扭伤了腿,在床上躺了半月,我祖母得了消息,派了个嬷嬷来骂了我娘半个时辰。” 杨锦良:“……” 沈揣刀:“……” 见沈东家看向自己,杨锦德说: “要不是娘娘赐了宝刀,我祖母就不让我习武了。” 这是什么专门往自家人脸上抽的小畜生! 杨锦良气急败坏,强忍着怒气又说到: “哈哈哈,祖母一贯对小德疼爱有加,一时急火攻心,也是因为爱护之情。倒是小德你,这般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与撒娇何异? ”不知道沈东家年方几何,可有婚配?实不相瞒,我这表弟性情愚顽,家中长辈为他操碎了心,也定了主意想找个性情稳妥、温和守礼的,沈东家这般性情……“”二堂哥,你别说了。“杨锦德再次打断了杨锦良说的话。 ”你当众让人做妾,很是给杨家丢脸。“ 杨锦良:”……“ 杨锦德的脸上是认真神色:”上一个在沈东家面前败坏女子名声的,被沈东家一通暴揍,两只手也被伤了,更要紧,是他连自家酒楼都不能再管了。“杨锦良:”……“ 沈揣刀轻轻笑了声。 ”一些琐碎小事,难为杨少爷还记得。不知这位贵客如何称呼?“看着这面带笑容的女子,杨锦良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报上自己的名字。 杨裕锦在写给他的信里几乎是字字哀泣,说他被当众逼迫,被人仗势欺人,被人转着圈儿抽嘴巴子,被人拿刀劈坏了帽子,那些在他看来是夸张之言的字,此时一个一个跳在他的眼前。 杨裕锦确实是个奸猾小人,三分也能说成十分,不能尽信。 但是他这个堂弟的为人他还是知道的。 缺根筋,不会说假话。 ”他是我二堂哥,我大伯家的,沈东家,你要是打他,得请我吃好吃的。“听见杨锦德的话,杨锦良猛地瞪向自家堂弟,真正目眦欲裂。 嗯,是,他的堂弟是个憨直人,不会撒谎,却会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将他卖了! 还只是卖了一顿好吃的! 他杨锦良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了这么一个堂弟?他杨锦德凭什么受娘娘和祖母宠爱?就冲这份无情无义没良心吗? 一旁有跑堂的轻轻抿嘴,把笑意强行憋了回去。 沈揣刀没笑,她只是有些无奈: ”杨少爷,您说的我仿佛是什么凶狠猛兽似的,我不过是个开酒楼做生意的,只会打算盘、做菜和一些粗劣拳脚,哪配得上您说的那般凶悍?杨二郎君,您放心,草民不是那等凶悍之人,只是这酒楼是我祖母的产业,我们祖孙相依,为了糊口,少不得做些得罪人的事儿……“祖孙相依,为了糊口,难道不该是不敢做得罪人的事儿吗? 第124节 杨锦良深吸一口气。 ”罢了,我实话实说,沈东家,你这月归楼我看上了,要么让我投两万两银子,把月归楼变成这维扬城里最大的酒楼,你依然是酒楼的东家,以后分账三七分,我杨家七,要么,我花三万两银子将你这月归楼整个买下……“在他面前,沈揣刀点点头,语气和缓,她甚至还是在笑着的: “杨二郎君,您直白说话,草民也直白些——钱不收,酒楼不卖。” 第103章 [vip] 养恨 ”好, 好得很,沈东家你果真不是个一般人啊,连宫里杨德妃的面子也敢随便落了, 今日我与你还算是有价可谈,你既然不肯谈,就别怪我来日的手段了。“杨锦良冷笑一声, 抬手一挥,道: ”走,这地方金贵的很,咱们待不得, 不过,沈东家, 下次我来的时候,你怕是就……“幽蓝的光自杨锦良的眼前划过, 接着, 他颈间便觉一阵冰凉。 脚下骤然停住, 他悚然一惊: ”你、你这是干什么?“ 沈揣刀单手握着自己的那把乌金蓝刃”问北斗“, 刀刃稳稳抵在杨锦良颈间,轻笑说道: ”杨二郎君, 你势大财粗,想要将我月归楼强买强卖,狠话都撂下了,我为何要放你走?放你大摇大摆走了, 我在酒楼里惶惶不可终日,等你用尽手段对付我不成?“杨锦良瞪大了眼睛, 脑后忽然一痛,是被人抓着发髻揪了回去。 他趁机想要挣扎, 一记重肘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没等他眼冒金星地向一边倒去,人又被拽了回去。 手里拽着个人,沈揣刀也有些不自在。 在自家地盘上打架就是这点儿不好,尤其是碗碟桌椅都是新的,坏了什么她都心疼。 此时杨锦良的腿已经软了,他家发家至今也就七八年光景,他从前是个败家子,现在是个纨绔败家子,何曾真正跟人动过手? 痛捱在了自己身上,他脑子都比刚刚清醒了: ”沈、沈东家,有话好好说,我、我没有强买强卖的意思啊!“”没有?“沈揣刀淡淡一笑,”先是把我跟杨少爷往一起凑,想我给你们杨家当妾,一招不成,又要买我家业,三万两,五万两?我这月归楼从我祖母手里传下来,好容易归还了沈家,你倒好,嘴皮子动一动就想买了去。 “三万两五万两,您说得轻巧,能拿出这么多钱么?” 看见自己堂哥终于挨了揍,杨锦德的眼睛都亮了。 他今天来月归楼,除了吃饭,就是为了这个! “沈东家,我二哥可没这么多钱,之前买玉仙庄的钱都是他从祖母那讨来的,他说是要几万两银子买了你家酒楼,说不得那买酒楼的钱还要这酒楼自己去赚。” 被打的半边脑袋昏沉着,杨锦良不禁眯眼看向自己的堂弟。 “杨锦德!” “你看我作甚?”站在沈东家背后,杨锦德对着自己堂兄挑眉,“话是你说的,事是你做的,我劝了你的,你听了吗?” “你……” 见自己堂兄目光吓人,杨锦德连忙说: “沈东家,我这堂兄一贯坏得很,你既然动了手,把他打服了才好,不然他定会使出手段来对付你!说不定让你们月归楼买不到肉,买不到菜,去了码头上连鱼都买不到,再让一些混混每日来你酒楼打砸,扰得你不得安宁。他还惯会扯着娘娘的大旗从各地官员身上讨好处,你放了他,他转身让你酒楼关张。” 杨锦良此时若还不明白自己的堂弟是故意让自己来挨揍的,他也算是白活了这么二十多年了。 抬手想指自己的堂弟,却被这拎着他的女子当成了是他要还手,被一把拧在了身后。 这两人出来只带了两个牵马的家仆,沈揣刀对这杨裕锦身后的杨家人早有防备,早就吩咐了方仲羽,她一动手,那边方仲羽带着三四个跑堂的已经将人摁地上捆住了。 “沈东家,我都是受了我堂弟挑拨,我……我来月归楼绝无冒犯之意,绝无冒犯之意。” 摁着他的沈揣刀只是轻轻勾了下唇角。 “杨少爷,你二人来月归楼,可有家里长辈知道?” 杨锦德笑着说: “自然是知道的,我二堂兄把我从我家在建安的庄子上带出来,必是要让我娘知道的,不过我自己回去,便可跟我娘说我二堂哥自己去了暗门子,还要拉我去,我娘也就不会派人来维扬找他了。” 沈揣刀不曾回头看他,只看着在自己手中战战兢兢又气急败坏的杨锦良。 “看来杨少爷的打算也是做足了的。” 杨锦良听着这两人在做着将自己扣下的打算,越发慌了: “你们想干什么?杨锦德,你我是血亲兄弟,你竟如此害我。” 杨锦德只是看他一眼了,脸上是难掩的得意。 杨锦良索性豁出去了: “沈东家,你以为这杨锦德是什么好货?他也不过是借你的手收拾我罢了,我家可是有德妃娘娘,我父在锦衣卫有世职,你今日这般对我,我不怪你,只要你放了我……” “沈东家,你别听他的,他就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你今日放了他,他明日就能来封了盛香楼。” 月归楼此时只剩寥寥几桌客人,都端着饭碗看热闹。 听这杨二郎君说他家里有娘娘,他们也都不放在心上,家里有娘娘又如何,不还是被沈东家给揍了? “好大的威风,知道的是家里有娘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家里有个太后呢。” “不说自己有什么本事,开口闭口娘娘,活似个太监。” “沈东家还未如何,这兄弟俩怎么先吵起来了?” “我看那个年纪小些的倒是个脑子清楚的。” “脑子清楚……”刘冒拙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夹了一筷子的玉版白肉放在面饼上,“他若真是脑子清楚的,就不会让自己的堂哥来月归楼,强取豪夺这事不对,就不该等事发再说话。 ”你细品他的话,他那堂兄说出口的每句话都被他用话折了脸面,他不知道自己的堂兄是怎样的性情,怎还出言撩拨?真算起来,沈东家还未曾说什么,他先把自己堂哥的火气给挑了起来,他那堂兄既然是性情卑劣的无良纨绔,一番强买强卖的话是必出口的。他堂兄是个蠢货,刚刚说的倒没错,他就是要借了沈东家的手来收拾了他堂哥。 “这等行事,看着是一出解气的‘恶少受挨打’,分明是把沈东家架在火上烤。” 他对面坐着的是身穿一身青袍的书生,此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外戚跋扈,对无辜商家以权势相迫,沈东家这般行事只怕须臾间就有破家之祸。” “这你就多虑了。”刘冒拙摇摇头,玉版白肉卷了豆芽黄瓜丝和葱丝,蘸着调了茱萸油的辣酱极为下饭,他大口吃肉,大口嚼饼,言语都有些含混,“沈东家敢出手,自然是有打算的。” 沈揣刀有打算吗? 她自然是有的。 杨家两兄弟将她当了个篱笆架子,两边对着吠,听得她心烦。 从方仲羽手里拿来绳子,先把杨锦良捆了,她转身看向杨锦德。 “杨少爷,杨二郎君对我连番恐吓,在你们杨家长辈面前,你可得替我做个证人。” 杨锦德连连点头: “沈东家你放心,我写信告诉娘娘,娘娘定不会责怪你,说不定还要夸你,让你去御前做菜。我还没吃饱,你再给我上几个好菜,等我回去了,就告诉我娘,我这堂哥去了暗门子,再过三五日,我再来一趟,就说是找我堂哥,回去就告诉我娘我堂哥回京了,马上中秋,家里忙着过节,也顾不上他。 ”你每日只管把他当了驴使,拉磨拖车,不听话就打,还不老实,饭也不必给他吃,等过了中秋,家里来寻了,我给娘娘写的信也送到了。“说话的时候,杨锦德微微抬着头,又是从前那副跋扈模样,完全没有刚刚的”憨直“。 沈揣刀笑了笑: ”杨少爷,把人扣下这么多天,又得给吃,又得给喝,还得置办铺盖……怕是得花不少银钱。“”给。“ 杨锦德看了被塞嘴绑手的杨锦良一眼,利落地从腰间拽了个钱袋下来。 里面是一把金锞子。 ”他要是听话,你也给他些肉吃,要是真把他饿瘦了,我祖母也会伤心。“少爷还颐指气使起来。 笑眯眯拿过那个荷包,沈揣刀又对杨锦德伸出了手: ”杨少爷,今日你堂兄要我给你做妾,着实吓着我了,你是不是该赔我些钱才对?“听见”做妾“二字,杨锦德移开了目光。 ”我若纳妾,也是要找乖顺懂事的,不、不找你这等……“在身上摸了下,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二百两银子的官票和两片金叶子。 沈揣刀当然也笑纳了。 杨锦德有些不自在,指着一个牵马小厮说: ”那个人是我的,你放了他,我们就回去了。“收好了银子的沈揣刀手中把玩着”问北斗“,没有说话。 杨锦德等了一会儿,又看向她: ”你怎不放人?“ ”杨少爷,维扬城里的人都知道,让我出手一次是什么价。“拿着刀的沈东家,和当日在朱家院子里笑眯眯的”罗东家“是不一样的,和当日揣刀去了望江楼当面讨公道的”罗东家“也是不一样的。 杨锦德说不出这种不一样。 他只知道,如果是当日的”罗东家“,此时只会垂着眼笑,而不是这样,手里拿着刀,笑着看着他。 仿佛他杨锦德的诸多心思,因为她有刀,所以不被她放在心上了。 ”你觉得钱少,我堂哥身上也有钱……“ ”那些钱已经是我的了,他对我威逼恫吓,我拿了他的钱,是应该的。“杨锦德:”……“ 片刻后,他说: ”要是我今天不回去,我娘会着急的。“ 沈揣刀笑着说: ”你与谢承寅相熟,我派个人假称是公主府的人,说是要留你几天在维扬游玩,应该也能应付过去。“杨锦德的眼睛瞪大了些,这是他刚刚说的要对付自己堂兄的招数! ”我跟我二堂兄不同,我三五日不回去,我娘定会派人来找的。“”三五日,足够了,只管把杨少爷你当了驴使,拉磨拖车,不听话就打,还不老实,饭也不必给你吃……能熬过三五日,也算是杨少爷你耐折腾。“杨锦德:”……“ 嘴里塞了东西,人也被绑得像只阉鸡,杨锦良还是忍不住用鼻子笑出了声。 ”你不能这般,强要买你酒楼的又不是我。“ ”杨少爷说得对,所以我也没打你,不光不打你,你若是听话,这月归楼的饭菜你随便吃。“瞥一眼桌上吃完的白汤滚鱼,杨锦德竟然在瞬间有些心动。 好在他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沈揣刀并不在意他摇头或是点头,只方仲羽将人绑了。 ”对杨少爷好些,将两人身上搜干净,再补一张欠了饭钱的条子让两人画押。“”是,东家。“ 杨锦良原本见杨锦德也被绑了,心里还高兴呢,就见杨锦德的被绑是嘴里塞着干净白布,捆缚手臂的也是布条,绑完了还能坐在椅子上,他心里立刻又涌出了许多的恨意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同是被绑,他凭什么能坐着!)沈揣刀将刀收回袖中,垂眼看他: ”杨二郎君,杨少爷是请我出手但是钱没给够,他给足了我想要的,我自然能放了他,你是觊觎我家产业,又想我做妾,仗势欺人,恃强凌弱……说到底今日这局,杨少爷虽然引着你步步入内,可你若是个有脑子有心胸有德行的,你也做不出这等事来。“方仲羽正亲自动手从杨锦良的身上搜财物,力气陡然重了两倍,在杨锦良发出惨叫声的瞬间,又攥紧了他脑后绑的绳子。 最后连鞋子都没放过,方仲羽从杨锦良身上搜出了二十两碎银、一千两银票和十两的金子,看到银票是扬州本地的银号出的,沈揣刀就知道这银票是杨锦良刚从玉仙庄得的孝敬。 第125节 站在月归楼的二楼,南河对岸的玉仙庄遥遥可见,沈揣刀轻叹了一声: ”杨裕锦真是个废物,这么久,就引来了杨锦良这么一个无用的纨绔。“”再无用的纨绔那也是宠妃家的子弟,你这般将人绑了,打算如何收场?公主对你的栽培,是给你铺路让你往前的,不是用来给你收拾烂摊子的。“后院里,陆白草坐在藤椅上,看着自己的徒儿。 ”杨家虽然没什么根基,可说到底,杨家女儿能入宫,也是因为和太后家里有一点儿沾边儿的亲戚,不然为何杨德妃晋升这般快,尚美人还只是个美人?去年起,京中就有传言,说皇后不得陛下喜爱,陛下想要立杨氏为后,只等着杨氏诞下龙子,还真有蠢人信了,越发捧着这杨家人,你把他家子弟一次绑了两个,又把人打成那样,就算你能让杨家不追究,也要小心有人为了讨好杨家,将你和月归楼当了敲门的砖石。“”娘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此事不必公主替我收场,公主也会乐意替我收场。“把人绑了,关在哪儿还是个难题,沈揣刀想了一圈儿,方仲羽说不如就把人关在酒楼后院的角房里,那儿本来就是守夜的人住着的,这两天他可以和大铲三勺轮流看管。 沈揣刀想了想,倒也方便,就答应了。 ”大铲,你看管的时候他们若是不老实,你只管动手,唯有一条,别给人断了骨头,尤其是那个年纪小些的。“听东家吩咐可以动手的时候,孟大铲眼前一亮。 听见说不能断骨头,他的眼皮又耷拉了下来。 事情安排好了,沈揣刀又在身上挂了铁砂袋继续练刀工,她这几日要练的就是拆鱼和切鱼片,此外,还有如何磨刀养刀。 一把厚刃大刀,在一些人手里那是劈、削、切、片、斩无所不能,在另一些人眼里,那就只是一把斩骨刀。 手握大刀,咄咄声不绝于耳,沈揣刀很快就把自己抓了人这事儿给忘了。 杨锦德和杨锦良兄弟俩被关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过了两三个时辰,才有人打开了角房的门。 ”杨少爷吃饭了。“ 天都黑透了,杨锦德闻了许久的饭菜香气,也有些饿了。 看着送进来的四道菜和两张面饼,他转了转被绑了许久的手,先吃了一口蒸到酥烂的扣肉,又吃了一口鱼片,这次的鱼片不是中午的白汤滚鱼,而是换了滑炒的做法,甚是下饭。 另外两道菜是青菜,杨锦德不太喜欢吃菜,也还是吃了大半,米饭也吃尽了。 杨锦良在一旁眼睁睁看他吃饭,心里的恨,如同钱塘潮水,一阵高于一阵。 送饭的人将杨锦德重新捆了,又给杨锦良送了饭。 一个大碗,米饭上面铺了一荤一素。 ”按说该让你吃泔水的,东家说是要惩你,不是要辱你,才让你和咱们吃一样的吃食。“这饭菜对于一个被关起来的”犯人“来说已经是极好了,杨锦良却还记得自己堂弟之前吃的四菜一饭。 凡事都是经不得比的。 在双手被松开的一瞬间,杨锦良没有吃饭,而是扑向了杨锦德要把他掐死。 孟三勺掰他的脑袋掰他手,竟然掰不动,连忙喊人。 沈揣刀劈手直接将杨锦良的臂肘拉脱臼,才从杨锦良的手里把杨锦德的命给抢了下来。 抱着手的杨锦良疼到嚎叫,看向杨锦德的眼神都是带着恨的。 沈揣刀手臂上还挂着铁砂袋呢,被她拿在手里扔着玩儿,看看这对兄弟,她淡淡一笑: ”没想到杨二郎君这般不听话,杨少爷,你之前给我出的法子,是不是可以给他用上了,不给他饭吃,让他驴一般地拉磨干活儿?“杨锦德干咳不止,心里已经开始害怕。 沈揣刀问他的话,他竟然不敢答。 ”仲羽,杨二郎君既然不听话,晚上就把他绑在屋角,别让他睡了,杨少爷你可得好好待着,干净的被褥有么?若是没有,去我家里取一套来,杨少爷是德妃娘娘的弟弟,金贵得很,熏香纱帐索性都置办上,省得他被蚊虫惊扰了。 “再拿药来,给杨少爷好好抹抹,别留了痕迹。” “是,东家。” 沈揣刀看向杨锦德,笑容和气: “杨少爷,你放心,过几日钱到了,我就放你走。” 杨锦德短短地吸了一口气,没觉出很疼,便轻声说: “沈东家,不必……” “杨少爷不用客气,您给我送来了杨二郎君这等肥羊,我对你自然该礼遇些,听你说话,脖子是有些伤的,明早吃馄饨可好?还是喝粥?” 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兄,杨锦德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杨锦良没有睡,杨锦德也没睡着。 杨锦良被绑着嘴,口水浸透了绳子,淋漓在衣襟前面,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狼狈。 再看杨锦德虽然也被绑着,却能躺在床上安睡,甚至还有纱帐能用挡住蚊子,他的手抠在了桌腿上,都有了血痕。 躺在床上的杨锦德闭上眼都是自己堂兄要致自己于死地的狰狞,听着堂兄的呼吸声都害怕,又哪里睡得着? “东家,玉仙庄果然派了人出城,往建安去了。” “好。”沈揣刀点头,“明日寻一身新的成衣给杨少爷换了,早饭给他准备三种粥和两种馄饨,再找了大夫给他看伤,务必照应妥当。” “东家,我有些不懂。” 方仲羽看着自家的东家。 “明日杨少爷的娘来寻,您若真想让她不生气,不如给杨少爷换个住处?” 在自己家的灶院里,沈揣刀的身上还挂着铁砂袋,面前摆着要拆和切的鱼。 白天在月归楼她用来练刀功的是草鱼和鲈鱼,晚上回了家,她用的是更难收拾的鳜鱼。 快刀切去鱼鳍,她笑着说: “明日杨家三夫人未必会来月归楼,我对杨少爷的好也不是给她看的,或者说,我是给她看的,但她真正要看的,不是杨少爷有多好。” 鳜鱼在她的轻快言语间被去鳞削肉,那些有毒的鳍刺都伤不到这越发精于刀工的女子。 “而是杨二郎君有多恨。” 月色下,她微微抬眸,眸光中带着些许的凉意。 “杨二郎君觊觎咱们月归楼的家产,我怎能让他回去之后还安安稳稳当他的纨绔?” 沈揣刀与杨家三夫人只有一面之缘,也知道这位杨夫人是个聪明人,能把儿子教成杨德妃恰好喜欢、又让杨家其他人都不会觉出有威胁的样子,也只有聪明人能做得出来。 这样的母亲,若是看见杨锦良看向杨锦德的眼神,会如何呢? 沈揣刀垂眸,继续看着手里的鱼。 “明天上午让杨锦良拉磨,让杨锦德在一旁看着。” 方仲羽听懂了自家东家的意思,连忙说: “东家放心,我给杨少爷备好点心茶水,再给他一个坐垫。” 身上悬着铁砂袋,手里持刀的女人笑了: “仲羽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是东家教得好。” 天上星子闪烁,对着人间指指点点。 “你看那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耳朵还红了?” 如沈揣刀所料,知道自家儿子被扣在了维扬城里的杨三夫人没有立刻来维扬,而是去了天镜园,求见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 “礼挺厚,都够买一个月归楼了。” 长长的礼单,赵明晗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一边。 “让她在外面等着吧,我要是随随便便就松了手,岂不是辜负了沈揣刀给我搭起来的架子?” “搭的架子?殿下是说,沈姑娘是知道杨家会来求您?” “哼。” 虽然是冷哼了一声,赵明晗斜靠在榻上,还是笑着说: “杨家撞在了她手上,被她当了她宴席的引子了,你看着吧,咱们天镜园到中秋之前都有得热闹了。” 黎霄霄笑着说: “这也是沈姑娘对殿下的心意。” 杨家三夫人在天镜园外求了半日都不被公主召见的消息,很快在两淮传开了。 第104章 命价 “杨家两个公子都被那开酒楼的罗东家抓了?杨家三夫人去求公主都未见到人?” “回老夫人的话, 现在整个维扬都快传遍了,那位自京城来的杨家二少爷很是跋扈,先是要强纳了那沈东家为妾, 又说要买了月归楼,沈东家不肯卖,他就放了狠话, 反倒被人给拿了。” 窗外有雀鸟的叫声,几个婢女轻轻扇着扇子,带起一阵阵的香风。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坐在一旁椅子上,三夫人李氏半弯着腰, 小心给自己的婆母回话。 楚氏轻叹了声: “之前我还以为那罗……沈东家到底是个女子,以后也没了什么前程, 不曾想,她竟真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中秋的节礼, 备上一份, 给她送去, 略厚两分,让孙管家去送, 就说之前家里事忙,她那酒楼开张,咱们该送份礼的。” “老夫人放心,那沈东家的月归楼开张, 咱家送了礼去的,是孙管家亲自去送的。” 楚氏微微抬眸, 看向自己管家的三儿媳: “怎么我没见着单子?” “是我让人去送的。”榻上传来老妇人的说话声,“沈家小姑娘支撑家业不容易, 咱们与她有份善缘在先,倒不如一直留着,如今看,留着倒是留对了。” 说话的是楚氏的婆母、朱家的太夫人柳老太君,她原本双目微阖,仿佛睡着,这一出声才让人惊觉她竟是醒着的。 楚氏连忙起身,看向自己的婆母。 “老太君,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她一个未成婚的女子在外头抛头露面的……” “她若只是开个豆腐摊子、包子铺子,抛头露面,靠相貌带生意,那是一回事,她以女子之身开酒楼,将偌大家业从罗改沈,下,没有货商与她断了往来,上,还让她拿稳时机入了长公主的眼,你再去想她体面不体面,反倒是落了窠臼。” 微风拂在老夫人的脸庞,她神色淡淡,两眼未曾睁开。 楚氏轻声道:“媳妇也是怕家里女儿们学了她的张狂……” “要是朱家出了这么个女儿,我立时死了都高兴。”柳氏打断了自己儿媳的话,“寻常商家,就算攀上了公主,遇到了杨氏子弟这般做派,也不过是忍着,等闹大了再请公主出面,她却敢把杨家两个子弟给绑了关了,这便是她敢斗,她敢斗,杨氏一个外戚,反而不敢了,为何?你想都想不明白,还嫌弃上了。” 换了口气,柳老太君又慢悠悠说道: “让孙管家今日就去送礼,顺便让他与沈东家说两句好话,看望杨家的小少爷一眼,杨家三夫人与咱们有些交情,咱们替她看一眼儿子总是不错的。” 顿了顿,这位已经九十多岁的老诰命又说道: “带些被褥衣裳,跌打的丸药,再带几件惯常用的东西,什么青盐、香丸、药贴。” 楚氏点头应下,吩咐下去之后,她又站在自己婆母的榻前。 第126节 柳老太君打了个盹儿,醒来看见自己的儿媳欲言又止,勉强喘了口气,说: “你是在怕什么?” 楚氏看看左右,让自家的妈妈去门口守着,才轻声说:“老太君,公主殿下都不肯见杨三夫人,咱们家去见那罗……沈姑娘,她会让咱们的人见到杨家少爷吗?” 柳老太君看了自己儿媳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就因为大长公主殿下不肯见杨三夫人,沈家的小姑娘一定会让孙管家见了杨家的小儿郎。如此一来,明日杨三夫人才会继续去求大长公主。” 楚氏又听不懂了。 柳老太君到底年事已高,人也困乏得很,她虚空抓了一把,旁边伺候的丫鬟连忙将她搀扶了起来。 “妙嬛经了她娘和她兄长那一遭,人也委顿了,过几日,你带着老三媳妇和妙嬛、妍妍两个丫头去沈家的酒楼坐坐,依着人家的规矩来,该订了桌就提前订了,不必要什么排场。” “老太君……” “太后娘娘南下,此事说到底是大长公主殿下促成的,去学学沈家的小姑娘是如何行事的,于她们以后有好处,尤其是妙嬛,她若是再自怨自苦下去,也不必嫁人了,寻个道观出家,说不定倒比嫁人的日子还好过些。” 说着说着,柳老太君脖子一歪,竟是又睡了过去。 楚氏轻叹一声,叫停了一旁丫鬟的摇扇,自己拿了一席纱被轻轻盖在了婆母的身上。 “孙管家,你可是许久未来,怎么一来又带了这么多东西?” 孙管家恭恭敬敬行了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之前差事做的不得主子的心,被打发去了外地半个多月,幸好一回来就被指派了差事来见沈东家。沈东家,我们家老夫人派我来问问,能不能见见杨家的少爷,倒也不是求情的意思,只是……您到底也没有要伤人的打算,何不让人家的亲娘宽宽心?” 孙管家是从后门来的,沈揣刀身上穿着短袄,臂膀上还挂着铁砂袋,听了这话,她笑着问: “这话是贵府上老夫人说的?” “嘿嘿,是我这个当下人的品出来的,我们老夫人吩咐我带了些东西给杨少爷,都是他平常用的……并没有劝了您放人的意思。” 沈揣刀只是笑,让人给孙管家端了加了桂花酸梅饮子的茶来。 “孙管家尝尝这个。” 孙管家端起来尝了一口,连连夸赞:“喝着真是清爽解暑。” “最近我酒楼里常来女客,这是专门为她们制的,一会儿我把方子给你,你回去给老太君她们尝尝。” “好好好。”孙管家连声答应,又跟沈东家道谢。 “是我该谢老太君才对。” 说了这一句,沈揣刀叫来方仲羽,让他引着孙管家去角房看看杨锦德。 孙管家带来的东西,也都送了进去。 杨锦德又怎会记得朱家的一个管家,但是在月归楼被关了一天一夜,手脚都被绑得胀痛,又眼睁睁自己的堂兄越发阴沉可怖,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你给我娘捎信好不好,让她快些来把我救出去。” 相较于杨锦德这位不好伺候的少爷,孙管家心里还是偏向多次点拨过自己的沈东家的,开口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杨少爷放心,沈东家是出了名的厚道人,不会与你为难的。” 至于能不能传信儿,他转身看向门外。 角房的门半开着,外头是只穿着短衫的瘦高女子。 杨锦德也小心翼翼看过去。 余晖未散,沈揣刀原本在看向别处,似乎察觉到了人们的目光,她转头,目光落在了杨锦德的身上。 “杨少爷想给家里送信,那是再好不过了,最好写清楚了是为什么被我关了,再落个手印儿,也省得我以后还要与人费口舌。” 沈揣刀神色平缓,一如往常。 与她眸光相触,杨锦德却像是看见了被夕阳照到刺眼的刀锋一般,赶紧缩紧了身子。 孙管家叹为观止。 这位杨家少爷在朱家呆过几日,朱家的下人们都说这少爷不愧是宫里娘娘的堂弟,天生一股跋扈气,倒不难伺候,就是得把一身骨头压进泥里,才能不碍了这位贵人的眼。 如今看着,跋扈气没了,倒有些可怜。 这般想头刚冒出来,孙管家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个耳刮子。 他是什么名牌儿上的人了,还能觉得人家贵人可怜? 杨少爷被关了,每日也是好吃好喝,一看就没受了苦,还有他主家派了他来嘘寒问暖送东西。 他要是哪日被关了?也就是死在里头草席子一卷的命。 所以怎么说是贱命呢,贱命就是生来命歹不自知,还觉得比自己好命的人可怜,三钱心力不用来自己往上爬,还要分出一钱去给别人的命上压分量,他不贱谁贱? 这么一想,孙管家反而佩服起了沈东家。 沈东家可不会觉得杨少爷可怜。 纸笔齐备,杨锦德在信上写自己欠了钱才被扣在了月归楼。 在写欠了多少钱的时候,孙管家看见这位杨少爷偷偷去看沈东家。 他心领神会: “沈东家,杨少爷年纪还小,做事没个轻重,您看……他这信,要不要您给掌掌眼?” 沈揣刀笑着说: “杨少爷是贵人,贵人自有贵人的行事,哪是我这开酒楼的能说清楚的。” 孙管家连忙称是,又回头看向杨锦德。 杨锦德拿着笔的手抖了抖。 他不傻,或者说,被关了一天一夜,天天被自己的堂兄用想生吃了的目光看着,他真傻现在也开窍了。 在捆他的时候,沈东家说的是“她出手的价码”。 现在说的,却是“贵人的行事”。 可见这要写的价钱,不在于沈东家一次收多少钱,而在于他杨锦德值多少钱。 他杨锦德价值几何呢? 他从未想过。 他是贵妃堂弟,父亲伯父都有世职,娘娘对他宠爱有加,盼着他能出息,让杨家真正改换了门庭,等他弱冠,肯定也会被赐官。 他那二堂兄每天狗苟蝇营,争那点儿宠爱和家底,他是不放在眼里的,只是看得烦了,就想让人将他二堂兄整治一番。 原本他是想让谢承寅动手的,那日在望江楼看见了罗东家竟然出手那么狠,他就改了主意。 让公主的儿子整治了他二堂兄何尝不是抬举?倒不如让个开酒楼的出手。 尤其是他为了习武伤了腿,他二堂兄撺掇了祖母要赶走他的武师傅,他越发想让二堂兄吃个大亏。 罗东家是女子,那再好不过了,二堂兄被个女子打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张狂? 他自觉什么都想到了,到头来是这么个下场。 他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也被人关,被人捆,差点儿被自己二堂兄掐死。 再被人问,他命值几何。 他命值几何? 见杨少爷迟迟不肯落笔,孙管家只当他是少爷脾气犯了,又转身向沈东家说: “沈东家,今年中秋的月饼可有什么新鲜花样?我们家里老太君爱吃甜软的,老太爷又不敢让她吃的太甜……” “甜软的?这我得跟玉娘子好好商量,我们之前想了些馅料,却被人说是不够喜庆,孙管家可有什么好主意?” “沈东家说笑了,我哪里吃过什么新奇点心……以前我随着老太爷在京城的时候,吃过一种点心,内里是用莲子和糖做的馅儿,老太爷吃着喜欢,千里迢迢给老太君送了回来,可惜那点心是一家大人家里偶尔做的,后来那大人调离了京城,这点心也就再没了。” 孙管家想起当年自己尝过的点心,仍是有些念念不忘。 “我家老太爷也让家里的厨子们仿制过,到底做不出那味道,后来就丢开了。” “莲子加糖?我们试试,若是制成了,我请孙管家吃饭。” “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说着话,仿佛把杨锦德忘了似的。 杨锦德看着自己终于写下的钱数,颓然坐下。 第二日中午,沈揣刀被召去了天镜园。 “一万五千两银子,还有五千两是杨家的赔礼,你看看,是不是能把杨三夫人的儿子给放了?” “沈东家,小儿无状,给您添麻烦了。” 当日在朱家笑着给“罗东家”赏下了一匣子金锞子的杨家三夫人,此时低着头小心翼翼给“沈东家”赔礼。 第105章 吃垮 “夫人您太客气了。” 沈揣刀穿着一身淡灰色织花罗袍, 头上戴着小冠,她抢上前将杨三夫人扶住,没让她真正拜下身去。 “草民也是毛躁性子, 见不得兄弟阋墙,贵府上两位少爷在月归楼里动了真火气,又将草民这操持家业的小小民女给牵扯进去, 草民无奈,只能先将人制住了。” 杨家三夫人有诰命在身,沈揣刀哪敢让她拜实了,不仅不能让她拜, 沈揣刀自个儿还深深行了一礼。 赵明晗见了,手中团扇一晃, 遮住了唇角的笑意。 心里暗骂了一句“滑头小丫头”。 兄弟阋墙四个字砸在了杨家三夫人的心上,她强撑着精神, 后头再回大长公主的话, 都有些心不在焉。 杨家三夫人走了, 赵明晗点了点沈揣刀的肩膀, 笑骂她狠辣,收了杨家那么多钱, 还把兄弟阋墙四个字扣在杨家两兄弟头上。 沈揣刀反驳得振振有词在; “她自己儿子白纸黑字写了说要让他堂兄吃些教训,我又没说错。” “你这么一手,是定要他们杨家不得安宁。” 第127节 “他们都没想过给我安宁,我干嘛要顾着他家的安宁?兄弟两个, 一个是又蠢又贪,一个是不把旁人当人, 杨锦良谋我家产,死在他手里, 那是死如猪狗,被宰杀出一身血来,杨锦德是谋他堂兄,只把我当了物件儿,我这物件儿死了,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只如蝼蚁一般。” 这几日,连祖母都问过沈揣刀,是不是对杨锦德太狠了些,这位宠妃家的少爷终究没有害她的心。 沈揣刀却不这么觉得。 杨家两兄弟都是把她往死路上逼,一个人是有心,一个人是无意,怎么无意的就要高贵些? 猪狗之死,惨烈非常。 蝼蚁之亡,无声无息。 猪狗死于肥,蝼蚁死于弱,觊觎肥者有个“贪”罪,碾死弱者,竟理所应当? 为什么?因为杨锦德是宠妃的堂弟?他生来就能把人当了蝼蚁? 沈揣刀不喜欢这等道理。 她就是要让这对兄弟结下不能解的死仇。 只是这些话,她也不会说与面前的越国大长公主。 赵明晗静静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子,见她眉目间隐隐有杀气,竟笑了: “满嘴生意经,心里阎罗性,你这秉性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幸好你只是开酒楼的,若是手里有个千军万马,怕是要造下不少杀孽。” 沈揣刀也笑着说: “公主这话没道理,我是个开酒楼的,所以总有人觊觎我家业,若我真是个手握千军万马的,可没几个人敢强夺强抢了。” 赵明晗摇摇头,用手中罗扇拂去了脑海中的那些争权夺利的旧事。 “让你给我置办宴席,你可想好该怎么办了?” 沈揣刀笑着点头: “我还真有了个主意,只是如今还不能说给公主。” “哼,听你这么说,我倒越发不放心了,杨家这事儿在你这儿算了了,在我这儿可是刚开了头儿,今天一早上就收到了十几张拜帖,你闹了这一场,倒让他们想起我这个公主了。” 听着赵明晗的抱怨,沈揣刀没说话,只是笑。 赵明晗气不过,心思一动,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要请我那些女官和女卫去你的酒楼吃饭吗?就定在明日吧,霄霄,咱们别庄里有多少的女官女卫,明日都去她的月归楼,你给我吩咐下去,这小丫头刚得了两万两银子,有钱的很,让她们都挑了贵的吃,把月归楼给我吃垮了才能回来。” 黎霄霄见公主使性子,连忙应和: “是,公主,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她们今日都不吃饭了,留着肚子明日去月归楼吃好的。” 赵明晗气笑了,指着她笑骂道: “我手下的女官女卫怎至于这般小家子气?你话这传出去,我都不知道我这做公主的是在磋磨刁滑的沈东家,还是磋磨我自己的女官女卫了!” 到底也不说什么将月归楼吃垮的话了,在沈揣刀的脸上轻轻捏了下,她又说: “你这次的事儿做得好,把杨家这‘猴儿’送到我面前,让我杀了给鸡看,可这两淮之地,不只有鸡和猴儿,还有豺狼,有虎豹,如何替我驯服他们,你可要想好。” “是。”沈揣刀行了一礼,又说,“殿下,最近给您送礼的人,您不妨跟他们要些意头好的礼。” “意头好的?” 赵明晗看着沈揣刀的脸,只看见她脸上的笑。 遂又抬手捏了一把。 骑马回月归楼,路上想起了小金狐,沈揣刀顺路买了些南瓜和果子,直奔军营。 军营外的草地上,穆临安正骑着骊影带着小金狐跑,黑色和金色两匹马并行争先,真有些要一决高下的意思。 小金狐毕竟年纪还小,没跑过骊影,回来的时候甩着尾巴,老大的不高兴。 “小金狐,我给你带了南瓜!” 看见跑输了的小金狐有南瓜吃,骊影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穆临安。 穆临安在看沈揣刀。 骊影:“咴——” “我最近被娘师摁着精进厨艺,实在难得闲暇,多谢穆将军替我照顾小金狐了。” “问北斗”流光闪过,沈揣刀切了一半的南瓜分给了穆临安。 穆临安这次没忘了是要分给骊影的,用力将南瓜掰成了小块儿。 “前两日听闻沈东家遇到了些麻烦。” “哪是我遇到了麻烦?是旁人犯到了我手里,如今事情算是了结,我还小赚了一笔。” 穆临安见她眉目间有笑意,便知这“小赚一笔”并不是真小。 “沈东家遇着事,大可与我说,既然是朋友,就该有互助之义。” 沈揣刀笑着说: “与你说了,万一得了银钱,那岂不是还要有通财之义?我这人你晓得的,最是贪财。” “我出力就好,无需分钱。” 听到穆临安这么说,沈揣刀看了他一眼: “穆将军这话可不是为朋友的长久之道,做朋友,就是得亲兄弟明算账,没有让人吃亏的道理。” 穆临安点点头: “对了,沈东家你稍等,我之前请京中的大匠人给你制了根马鞭,正巧昨日到了。” 穆临安骑着骊影回了营中,片刻后又出来,给了沈揣刀一个锦盒。 “这鞭子……” 打开锦盒,沈揣刀不禁在想今日到底是什么招财进宝的好日子。 只见一根长鞭对折放在锦盒中,通体乌黑,唯有手柄处竟是包了一层金,柄头上雕着麒麟头,气势非凡。 “这鞭子也太……” “这鞭子正好能和你那把问北斗的刀鞘做一对。” 穆临安说着,示意沈揣刀将鞭子拿起来。 手上一试分量,沈揣刀就察觉到不对,她仔细看了眼鞭子的手柄,另一只手捏住那麒麟头一用力,竟从鞭子里抽出了一把短刀。 刀上刻了两个字——“天霜”。 “这把天霜刀是我当年夺了西蛮左王的兵刃后将之熔了重新打的,本想将刀送给你,你已经有了问北斗,我就让人做进了鞭子里。” 比起有些分量的问北斗,天霜轻快锋利,最粗的地方也不足两指,名为刀更像是一把须臾间刺穿敌人喉咙的短剑。 拿在手中左看右看,沈揣刀确实喜欢,只是喜欢归喜欢,她将刀送回鞭中,说: “你已经送了我小金狐,这藏了刀的鞭子可真是太贵重了。” “朋友有通财之义,我身家比你厚实许多,送你是应该的。” 这话可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沈揣刀看向穆临安: “穆将军是觉得我月归楼的生意不够大?” 穆临安木着脸: “并非如此,沈东家你当日护过我,我有心还你恩情,又总也还不上,想来想去,倒不如赠你一把刀,仇人骨血你自去取来,也算是全了我这份朋友之义。” 话说到这份上,不拿似乎也不行了,沈揣刀又拔出天霜刀看了一眼,笑着说: “天霜在诗里也是银河之意,我一柄刀叫问北斗,又一柄刀叫天霜,以后再有刀,怕是都得用星辰起名了。” “‘揣刀问北斗,天霜策金狐。’” 穆临安突然说。 那日沈揣刀给马取名“小金狐”,他就反复斟酌这一句,还写在了骊影的鬃毛里。 沈揣刀将鞭子缠绕在手上,仔细打量:“穆将军这一句倒显得我有些杀气,我一个开酒楼的,哪有这般豪情?却之不恭,这份大礼我收下了,礼我也不白收,将到中秋,我请你营中将士吃羊肉如何?” 刚得了两万两银子的沈东家阔气得很,几千人的一顿羊肉她请得起。 “那我替营中将士谢谢沈东家。” 目送沈揣刀走了,穆临安轻轻抓着骊影的鬃毛。 “‘袖卷寒河雪,肩挑春水枯。’这两句,也衬得起沈东家,对吧?” 骊影没理他。 回了月归楼,沈揣刀才知道,原来明天要来自家酒楼吃饭的女客不止公主府的女官和女卫。 “朱家的姑娘?” “是,朱家的一位妈妈来定的三楼雅间,是玉娘子出面去应的。” “柳老太君真是聪明人,借着一件事儿跟杨家通了关系,又要她家的姑娘们往公主面前凑了。”沈揣刀叹了一声,“再来订桌的,能推都推了吧,明日公主府的女官们来咱们月归楼吃饭,这些人里有输给过我的,得小心伺候着。” 翌日中午,银冠墨衣,金簪青裙,浩浩荡荡车马入了维扬城。 是越国大长公主的女卫和女官。 “娘,老太君让我们出来长见识,就是让我们看这个吧?”朱家的五姑娘朱妍妍坐在马车里拉着自家亲娘的袖子,眼睛都看直了。 她不光自己看,还拉扯自己的四姐:“四姐姐你看,那个从月归楼里迎出来的,是不是罗……沈东家?” 被她拉着的女子面色苍白,一双眼睛里有些灰败,正是朱家的四姑娘朱妙嬛。 第106章 女史 女官和女卫们来月归楼吃饭, 昨日陆白草听了消息,把点心往提盒里一揣就要走。 “我难得能在外头清闲,何必与她们打招呼?再被一群人围着喊大姑?好生没意思。” 沈揣刀拽着她的衣袖控诉她不肯帮徒儿, 被自家娘师一个弹指打在了脑门上。 第128节 “公主既然发了话,少不得有人跟你为难,你是打不过还是吵不过?我在这儿看着, 到时是帮你打还是帮你吵?” 陆白草不光提了点心,灶上一锅三哨汤,她徒儿从早炖到晚,也被她用罐子提走了。 “明日我就不来了, 你也别练刀工了,歇一日,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肩上都磨破了皮了。” 看着她的背影, 沈揣刀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旁孟三勺挠着头说: “东家, 陆大姑走了, 咱们明儿的席面儿的怎么定啊?那可是好多个当官的,咱们连她们吃什么, 有什么讲究都不知道……” 娘师走了,沈揣刀一转身就是月归楼里挥斥方遒的东家。 “都说了是我请客,那自然是按着咱们月归楼的规矩来。明天中午三楼除了朱家一桌,全都空出来, 一桌六个人,四个凉菜四个热菜三个大菜一道汤四盘点心, 按着人头算是为每人备生料二十两。” 在外行人眼里,一个席面是什么档次, 看的是有什么菜,在禽行眼里,席面的档次全是生料堆起来的。 鲍参翅肚听着金贵,只做小炒,一道菜顶天也不过是八两的料,只有做成了大菜,生料用上了一足斤,才能显出这席面的奢华。 “三头宴”为何在维扬城里受人追捧?一个猪头摆上去就是一百两生料,一个鱼头摆上去又是四十两生料,再在一人面前一个三两的狮子头,这生料就堆足了,席面的排场怎么也低不了。 听东家说一个人要二十两的生料,孟三勺吓了一跳: “二十两?东家,公主面前的女大人们这么能吃啊?” “嗯,个个儿都跟我一样能吃,你对着穆将军都没称呼男将军,明日也别叫人家什么女大人,就称呼大人。” 这下孟三勺是真吓坏了,抬脚就往灶房里跑: “明天来的三十多位大人都是顶顶能吃的,东家发话让一人备料二十两,各位灶上人赶紧凑了菜出来,我趁着天黑前去各家铺子跑一圈儿。” 灶上人们最近被自个儿东家带着往前奔,手艺是突飞猛进,做菜的花样儿比以前多了不说,脑子好像也更好用了。 一会儿功夫就列了十几道出来,除了沈揣刀定下的,还有能让她来斟酌替换的。 “中秋的时候我少不得得往公主府送月饼,这道绿豆荷花酥换成金丝绿玉糕,玉娘子前两天用茉莉花做的糖酥酪不错,没那么甜腻,用这个换了酒酿圆子吧。” 柳琢玉听到能让自己做两道新点心,心里只有欢喜,连忙记下要采买豌豆和奶浆。 “各位大人都是跟着殿下从京城来了维扬的,她们难得出来,自然得吃些特色,拆烩鱼头得留着,天还热,螃蟹不够肥,也算是能吃了,做个蟹肉狮子头,至于做猪头还是乳猪……” “东家,还是做乳猪吧,上菜的时候斩成小块儿,摆着也好看,您之前做的玉版白肉颜色好看,味道也好,我倒觉得比扒烧整猪头更合了女官的心思。” 说话的是宋七娘。 “听说寻常女官们为了伺候主子,吃的饭菜多是在灶上炖烂了的,扒烧猪头固然好吃,她们倒未必能觉得惊喜。” “成,那就做个乳猪,再把糟鱼换成玉版白肉。” 贵客突来,又是与从前不同的客人,月归楼在打烊之后忙到了二更天,第二日一早又早早操持起来。 等女卫和女官们在月归楼门前停车下马,看见的是月归楼客似云来,有条不紊,不见半分的忙乱。 “早听说月归楼气派,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沈东家这家业实在是不小。” “黎录事谬赞了,小本生意,赚些糊口小钱罢了。” 听见“小钱”两个字,黎霄霄忍不住看了沈揣刀一眼。 和每次去见公主都穿得俊俏雅致、配饰齐备不同,在月归楼里的沈揣刀穿的是一件赤璋色松江布琵琶袖衫袍子,腰扎得紧,衣袍下摆也更开些,外面是一件褐灰色对襟罩衫,下面穿得是裈裤,不像女装,也不像男装。 头上也是简简单单一个冠子。 公主以为的“沈东家红裙当垆”那等场面是没有的,沈东家依旧是貌美非凡的,她的貌美在这月归楼里丝毫不显轻佻和扎眼。 反倒像是远山、静湖,像维扬城晨雾未散的清晨,像是在江边看着日升日落——此景自来如此,你来,你见,你是客人。 公主应该来看看这样的沈姑娘。 黎霄霄在心里想着。 若是公主见到了站在月归楼里的沈姑娘,就会知道沈姑娘身上那些知世故而不世故、通时俗而不入流俗的风度从何而来。 “哟,沈姑娘,不对,沈东家,你这酒楼还真不小啊。” 穿着黑色窄袖锦袍的女卫们是骑马来的,她们先进了月归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早说从前那盛香楼就是你的,蹴鞠那日我们就先跟你定上十个肘子了。” 这些女卫中大半是跟沈揣刀比试过蹴鞠的,她们中有一些原本是宫女,在那日之后不久就都被转为公主府的护卫,身份升了,苦头也多了。 不仅每日都得操练蹴鞠,还得习武,被折腾到跪地流泪的时候,她们对沈揣刀不是没有怨气的——早知今日,就该往她脸上多捶两拳。 所以呀,当日打得有多狠,今日她们的“胃口”就有多好。 说话的那女子就是蹴鞠那日动手最狠的,也是说要来吃盛香楼的,名叫辛景儿,沈揣刀与她也算认识了,打过几次招呼,此时说话也随便些。 “景儿姑娘你早说你爱吃肘子,我给你炖三十个带回去也成。” “真的?” “沈东家当日要请你们吃饭,是你们自己没弄清楚,公主府缺了你们的吃喝不成,听见肘子就咋咋呼呼不成样子。”带头的女卫呵斥了跳脱的属下两句,对沈揣刀点了点头。 她的身高与沈揣刀仿佛,年纪在二十七八岁上下,沈揣刀倒是认得她的这张脸——公主每次派人接她,都是这位赶车来的。 黎霄霄站在一旁,笑着说:“这位是宫琇宫校尉,公主此次南下,带了十名名女卫,连同后来的几人都在宫校尉麾下。” 沈揣刀顿时明白,之前公主派了这位来接送自己,也有保护的意思在里面。 “之前麻烦宫校尉了。” “沈东家客气,哪日有空,咱们蹴鞠场上再比一场,我这些属下操练了许久,应该也能挡住沈东家一人之力了。” 宫绣面上淡淡的,沈揣刀隐隐听出了些许杀气,便笑着说: “我当日也是取巧,宫校尉若是愿意指教,不如改日咱俩比划几下。” 闻言,宫绣的眼睛眯了下,她微微探身,仔细打量了沈揣刀的脸,然后淡淡笑了: “好,沈东家,改天还请赐教。” 怎么两句话没说完就要打架了? 黎霄霄心中无声叹息了下,催着宫琇赶紧带人上楼。 “宫校尉身手极好,唯一的不足是她目力不足,能近不能远,公主专门找了弗朗吉人给她配了一副玳瑁叆叇*,她平常不肯戴,她看着不爱理人,也并非故意。” 沈揣刀点头:“多谢黎录事提醒,我自是知道宫校尉是个和气人,也是我想寻人试试身手。” 青袍无声,掠过月归楼的门槛,犹如如流云丝雾。 插戴了金制钗鬓的纱帽也如轻雾,不显金玉张扬,唯有无声的庄重内敛。 站在黎霄霄面前,一群女官下拜行礼。 回礼之后,黎霄霄才对沈揣刀说: “这几位是公主府的女史,公主爱用女官,天镜园中一应文书往来,都要经了她们的手。” 这是提醒沈揣刀不要因为她们都是不入流的女史就看轻了她们。 沈揣刀连忙行礼: “早就听闻各位大人公务繁忙,今日能来,实在是让我月归楼蓬荜生辉。” “托了沈姑娘的福,殿下放我等松散一日,南下数月,这还是我等第一次入维扬城,又蒙得赠厚宴,该是我们谢过沈姑娘才对。” 说罢,这些女史对着沈揣刀也行了礼。 明明是十来个人,动作竟然整齐划一,一丝也不错。 “行了,舜华,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你们早就想见见这个天天让你们清点库房的沈东家了,仔细看看,她就是生了这么一番样貌,这么一个身段儿。” 被称作舜华的女子就是刚刚说话的那名女史,她生了一张素白的脸庞,脸上未施脂粉,看着年纪也在二十四五,跟宋七娘差不多,垂眸带笑,仿佛的和气模样。 听黎霄霄这么说,她低头一笑,才说道: “天镜园中早就传遍沈东家行止有度,品貌非凡,今日得见,果然无一字虚言。” 黎霄霄对沈揣刀说:“她是庄舜华,你称她庄女史也好,别看她不声不响一副和气样子,她跟公主的情分,我们可比不得,在天镜园里,她说话比我管用多了。” “黎录事又拿我说笑,您是太后亲自为公主选的录事,不止学识非凡,家世人品人品样样出色,就是爱拿我们这些人取笑。” 两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沈揣刀倒听出了几分争锋气势。 好容易将人都送去楼上落座,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们穿着翠色短衣给这些客人们上了茶。 今日除了一酒一茶和青杏粉桃张小婵之外,沈揣刀还把一琴和一棋也带来了月归楼,她俩虽然有些怕外人,规矩是不错的,也得用的很。 去后厨房吩咐了上菜,沈揣刀还没喘口气,就听人说朱家的贵客也来了。 她又连忙迎了出来。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带着自己的三儿媳李氏,还有两个孙女,都戴着帷帽,略寒暄了几句,就步履轻盈地上了三楼雅间。 “没想到这月归楼里还真的有女客。” “早听闻江浙一带民风与京中不同,不只连寻常秀才都把女儿送进女学,女子抛头露面的也多些,刚刚咱们从街头过来,不也看见什么卖鹅的,卖糖的,都是女子。” 两个女官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人看向庄舜华: “庄女史,我记得你出身姑苏,那边风俗又是如何?” 手中把握着茶盏,庄舜华面带浅笑: “我四岁就入宫了,又哪里知道姑苏是何风俗?倒是黎录事,你从前就常在京城和维扬之间往来,对维扬风俗也该知道些。” 坐在上首的黎霄霄手中拿着一把宫扇,半遮了下巴,柔声说: “维扬自然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不然公主也不会这般喜欢。” 庄舜华的眸光从她的脸上轻轻拂过: “人杰地灵……也得有人送到公主面前才是。” 黎霄霄轻轻扇了下扇子,没有答话。 “隔壁桌那些女官们说话怎么怪怪的?”坐在自家校尉身边,辛景儿忍不住探头看向女官那桌,被她的校尉把头拧了回来。 “那些人的热闹可不是你能看的。” 宫琇左右看看,自怀里掏出了玳瑁架子戴上了。 辛景儿瞪眼:“校尉,你怎么把这劳什子戴上了?平时咱们吃饭你都不看的。” “平时是平时,今日难得出来吃席,总得看清楚菜色。” “我还当您是看不上这席面呢,要不是您拦我,我非跟沈东家要三十个肘子不可,她那天真是把我打得好疼。” 第129节 “要不是她,你现在还是宫女呢……公主恩赏了咱们出来,你带着几十个肘子走,成何体统?” 话还没说几句,点心被一盘盘端了上来。 碧绿色的点心做成了梅花形状,上面带着些许金彩,宫琇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先咬碎了一层桂花香气的糖壳子,又吃到了酥软的豌豆糕。 “有些像京里的豌豆黄,做法倒精巧。” 说着,她又拿了一块儿。 “这是金丝绿玉糕,是我们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玉娘子新制的,用了桂花熬糖浆做外壳,内里学了京中豌豆黄的做法。” 小姑娘说话又轻又脆,悦耳得很,几桌女官和女卫都听见了,忍不住又拿了一块儿细细品尝起来。 庄舜华本不想拿第二块儿的,听见黎霄霄赞叹这点心做得比天镜园还精巧用心,她就将最后那块儿拿了起来。 被她吃了,总也好过让黎霄霄吃了。 点心放进嘴里,听见黎霄霄发出一声轻笑,庄舜华当即知道黎霄霄是故意夸的,垂了眼只当是细品点心。 嘴里的桂花香气还没散,第二三道点心已经被端了上来。 云鬓酥是月归楼的招牌,自不必说,莲子煮熟,塞进了龙眼肉里,又与糖同熬成金黄琥珀色,入嘴先是甜润柔滑,继而是莲子的绵软香甜。 这道琥珀莲子是一人一份儿的,庄舜华吃了一口就放下,不愿再碰。 第四道还没端上来,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奶香气,混着茶香。 “小姑娘,这点心是什么呀?怎么我们从没见过?”楼下有食客问道。 接话的是一个年轻的跑堂:“方官人,这是茉莉香酪,昨日玉娘子新制出来的,今日有稀客,我们东家特意让玉娘子先做了来,酥酪都是外头现买的,过几日等我们月归楼能与人定下成桶的酥酪了,这点心也定会上了水牌。” “闻着真是香甜……这下面还有冰……怕是你们东家未必让我点来吃,她一贯记得我牙不好。” 先闻其香,后知其名,等到茉莉香酪端上来的时候,辛景儿差点儿没忍住去帮着小姑娘一起分。 “有茶香气,香甜冰爽,真是好吃。” 辛景儿夸奖的功夫,她旁边的宫琇宫校尉已经将这道新奇点心吃下了肚。 有些意犹未尽的宫琇转头想让小姑娘再上一份儿,正好看见庄女史面前的那一份儿碰也没碰,她当即起身,走到了邻桌。 “庄女史不爱吃甜,这点心浪费了也可惜。” 说话间,她不光拿走了那份茉莉香酪,还拿走了被庄舜华吃了一口的琥珀莲子。 庄舜华目光跟着点心轻动,看见宫琇这般不客气,她轻轻皱了下眉头。 在她身侧,黎霄霄轻叹一声: “与庄女史共事多年,我竟不知道女史不爱吃甜的,可惜可惜。” 她用白瓷小勺挖着酥酪,每一口都细细品过。 “常听着沈东家夸奖月归楼的白案师傅玉娘子手艺极好,今日吃了,才知道用料之细、用心之精,实在不输京中高门。都说两淮盐商、文士在口腹之欲上用心至极,月归楼能受他们追捧,是真有本事在的。” 庄舜华看她一眼,又将眸光移了回来,轻声道: “市井奇巧,不过是求一时之好。” 吃完了茉莉香酪,黎霄霄擦了擦嘴角,笑着说: “维扬城中百技相争,能在其中拔得头筹,其中之灵慧与用心,只用‘市井奇巧’四字掩之,实在有失公允。” 庄舜华抬眸看她,黎霄霄缓声说: “庄女史,昨日新出的点心,常客还没吃过,今日就能摆在你我面前,口味得当,用器齐整,酥酪、茶、冰、糖,四种材料样样齐备,便是在京中公主府里,得用多少人力,费多少周折?” 宫琇不是个藏私的,从庄舜华面前拿来的点心,她给自己带的女卫们一人一口分了,有个小女史默不作声,看她们热热闹闹分酥酪看了好几眼,她索性把自己的那勺让了出去。 “大人,香酪里有冰,吃多了怕伤了您胃口,等你吃完了我们月归楼的菜,若是还想吃,我再给您上这茉莉香酪。” 听着小姑娘说话,宫琇转头看向她: “你能做主?” “是大人想吃,便该让大人吃上。” “你叫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叫小婵。”小姑娘笑了笑,匆匆下楼端菜去了。 四道凉菜,有荤有素,有糟鹅掌、盐水鹅腿、熏鹅脯的一鹅三吃,有麻油素干丝,有银杏拌山珍。 宫琇最喜欢的是那道“玉版白肉”,五花肉煮透之后放凉切成薄片,卷了想吃的菜蔬,蘸了蒜汁酱料,实在是对她的胃口。 吃着吃着,辛景儿凑到了她耳朵边儿: “校尉,这月归楼的肉做的真好,我就说应该跟沈东家要三十个肘子。” 宫琇没说话,又抢了片肉到手,才低声说: “一会儿你去要,我就当看不见,事成了分我五个。” “五个?!校尉,这肘子是我们姐儿几个皮肉疼了好几天换来的!” 俩人嘀嘀咕咕讨价还价,楼下,跑堂的端着热菜,送到了三楼的楼梯口,由小姑娘们接了过来。 先是一道荷香乳鸽,鸽子外面看着是干的,咬一口有汁水直接进了嘴里。 再是一道清炒鲍鱼片,新鲜的鲍鱼被切了整齐的片,在锅里炒过,竟成蝴蝶展翅的形状,入口脆嫩鲜美,微微有些酒香气,却将鲜味又提了一层。 第三道热菜是银芽鸡丝,香菇、火腿、豆芽和鸡肉脯丝加葱炒了一盘出来,看着简单,在这时候却让人觉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第四道海参烧裙边端上来,越发显出了上一道菜的爽口。 吃到此时,宫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觉有了五六分饱,她还惦记着那小婵答应自己的茉莉香酪呢,就听见楼下又传来了上菜声。 蟹肉狮子头,拆烩鱼头,烤乳猪。 仿佛前头那些皆是串场,这三位才是主角。 茶壶里的茶换成了清口解腻的绿杨春,宫琇喝了一口,仿佛一个昏君,又奔赴酒池肉林。 “维扬人请客,最大便是三头宴,各位大人随公主远来维扬,我也只能以这三道大菜酬谢各位舟车劳顿,异乡辛劳。” 看着终于再次出现的沈东家,宫琇的眼神已经变了。 人才啊,这真是人才。 要是把这样的人拐进军中当个伙夫头子,那军中的日子……是了,她还能打。 宫琇出身将门,她爹宫守业镇守辽东多年,她小时候也杀过人,见过血,知道军中的辛苦。 拆去了骨的鱼头是个贼斥候,不同人打招呼就滑入入喉中,蟹粉狮子头是敌先锋,来势汹汹与唇舌纠缠,烤乳猪是大军压上,三军交战,酥嫩流香从唇边到喉根,一处都不肯放过。 不过是吃了顿饭,竟和打了一场大仗一般酣畅。 “沈东家,你这每道菜都好得很,我真是后悔,当初奉公主之命来接你,竟没蹭上几口好饭菜。” “宫校尉如今知道也不晚,听闻您喜欢我月归楼的点心,玉娘子甚是欢喜,特意给各位大人每人备了一份点心带走。” 宫琇一听,眼睛亮了,嘴上还要推辞: “沈东家你这般……” “沈东家不必多礼,公主令我们从天镜园出来,也是为了能体察维扬民情,来你酒楼中用膳是奉公主之命,若是拿了点心回去,怕是有内外通联之嫌。” 沈揣刀看向说话的女子,正是眉目温文的庄舜华。 轻轻笑了笑,沈东家缓声说到: “庄女史说的是,今日诸位能来,都是公主恩德,所以我一早也请我娘师陆大姑给公主送了点心去往天镜园。 ”说起来,当日我与公主在寻梅山上初见,公主就称赞过我沈家的点心,我得公主青眼不过月余光景。各位大人与公主朝夕相伴,公主何等慈和,大人们定比我更清楚。 “诸位大人只管将点心当了维扬土仪带回去,我在每包点心上贴着大大的沈字,公主若真要问内外通联,也知道罪魁祸首是我这个一贯喜欢逢迎的,定不会觉得是各位大人的错。” 庄舜华还想说什么,黎霄霄捏着扇子,笑着说: “公主可是吩咐了咱们今日要敞开了吃,敞开了拿,沈东家,你若是只给一包点心,殿下只会笑你小气。” 沈揣刀接话道: “是是是!我这开酒楼的每日扯着公主的虎皮做大旗,自然得好好孝敬公主,也让各位大人满意而归,不独有点心,还有刚刚那一鹅三吃,我也给各位大人另外备了。各位大人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与我说就是,这儿是月归楼,不光锅灶俱全,食材齐备,还有个厨艺不错的东家。” 她轻轻指了指自己,将许多人都逗笑了。 宫琇在此时开口:“沈东家,我麾下这辛景儿想吃肉,你看看该如何?” “吃肉简单,辛护卫,你想吃什么肉,与我说?” 辛景儿被自己校尉一把推出来,脸皮再厚此时也红了。 “就……随、随意……” “辛护卫,我这儿可没有一道菜叫随意。”沈揣刀笑看着辛景儿,“不如给您带个烀到酥烂的肘子?” “……好。” “不独您一个,各位稍等,楼下大锅里早就备上了,各位每人两个肘子,去了骨切了片,带回去想与谁一道分来吃,都容易。” “好!”宫琇忍不住鼓掌。 见那沈揣刀三下五除二就跟女卫们打成一片,庄舜华难得正眼看她,将声音压得极轻,与身旁人说: “黎录事,这样的油滑之人送到公主面前……” “庄女史,把公主高高摆在琉璃台上,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你若还不回头,下次来这月归楼,人只会更多,唯独没了你。” 手指轻轻抓了下衣袍,庄舜华看向黎霄霄: “这是公主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黎霄霄只是笑: “公主吩咐的事,何时只有一个因由?” 雅阁里,朱妙嬛早就忘了吃东西,直直定定听着外头沈东家在说话。 她可真自在,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自在得像个主人。 不像她,在自个儿家里,想起自己的亲娘和兄长,都觉得陌生。 看自己孙女儿呆怔怔的,楚氏有些难过。 “四丫头,你听祖母的,别想那些,安安稳稳嫁了人,祖母给你寻个清正好人家……” 第130节 “祖母,清正好人家,是我家吗?” 朱妙嬛勾唇笑了笑,抬头看向窗外。 要是她是鸟就好了,天地山林,都是她的。 月归楼里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惨叫声,南河街上人们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姑娘被人从窗上牢牢拉住了。 “沈……”回过神来,朱妙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只手正紧紧握着她的。 窗子里传出祖母和三婶的哭声,还有妍妍在喊她。 她怎么就跳下来了呢?明明刚刚祖母说要请沈东家进来说话,她还想见她的。 “无事。”拽着她的女子对她笑了笑。 “今日天气好,风也好,朱姑娘你看看天,吹吹风,俗事去尽,你还得回来吃我这儿的粗茶淡饭呢。” 第107章 三次 月归楼三楼的雅阁里一片狼藉,装着珍馐的白瓷盘子碎在地上,插了荷花的瓶子也和花架一起歪到了一边。 差点让朱妙嬛飞出去的窗关上了。 朱家三夫人李氏和五姑娘朱妍妍这对母女的身上都有些擦伤,此时互相抱着彼此,看对方手臂上的伤——她俩在发现朱妙嬛往下跳的时候试图拉人,尤其是是朱妍妍,要不是沈东家冲进来,她差点儿被朱妙嬛带着一起坠下去。 “你是要你祖母的命吗?四丫头,祖母教养你这许多年,你是想让我死呀!早知如此,你祖父说给你快些找婆家我就不该拦着,想替你拖些日子,竟拖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朱家老夫人楚氏扶着被拽上来的朱妙嬛,面色煞白,双手都在颤抖。 “老夫人别这么说,你家小姐也并非有心,只是一时迷障。” 一手扶着朱妙嬛,一手还得扶着楚夫人,劝了一句,沈揣刀对急忙过来的一琴吩咐道: “让灶房去取了生百合蒸了,加蛋黄搅匀再煮开做甜汤,多送几碗上来。” 一琴点点头,匆匆去了,一棋和一酒进来将雅阁打扫了,张小婵和青杏扶了李夫人和朱妍妍去别的隔间落座,顺便查看手上的伤。 楚老夫人强自镇定下来,面上勉强挤出几分笑: “多谢、多谢沈东家,今日之事,沈东家你是我朱家的大恩人……” “老夫人说笑了,今日本也是无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别说小姐这般轻盈瘦弱的,半头猪掉下去我也能捞起来。” 半头猪…… 女官和女卫们有几人起身本想帮忙,听见这话忍不住都笑了。 黎霄霄对她们轻轻摆手,让她们都坐回去吃饭,只当无事。 “沈东家,大恩不言谢,我们今日出了这等事,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老夫人,要我看,你们不如再等等,现在月归楼外头怕是围着不少人。小婵,你去楼下跟仲羽说一声,就说是……” 沈揣刀看了一圈儿,见一棋和朱妙嬛的身形仿佛,就说: “一棋,你可愿意担个办事莽撞名声?回头我多补你两月的月钱。” 听说能多拿月钱,一棋欢喜得很,连忙点头: “东家,不如就将这姑娘身上的裙子解了给我换上,反正我今日第一天来月归楼,也没人识得我。” 见她愿意,楚氏抖着手从头上摘了根簪子下来: “一棋姑娘,你也是救了我孙女的恩人,沈东家,这姑娘以后的月钱,我朱家也给一份,等她将来要是愿意赎身嫁人……” “嫁人”两个字儿从自己的祖母嘴里说出来,朱妙嬛身子轻轻一抖。 沈揣刀留意到了,打断了老夫人的话,温声说: “朱姑娘,你将裙子解了给一棋,一会儿我再给你找件裙子换上。” 怔怔看着这救了自己的女子,朱妙嬛点点头,乖乖将身上梅子青色的石榴裙解了。 “倒是跟咱们的衣裳挺搭,也不用小婵传话,我自个儿去楼下演一场就成。”一棋是个利落性子,将裙子穿上,她看了看朱妙嬛的样子,把自己的头发也拉拽了两下,又在脸上手上狠狠搓了几下,快步跑了出去。 “这、这是怎么了?” “呜呜,我刚刚看见窗外有只蝴蝶,开窗想把它抓了,不成想整个人竟就滑出去了,幸好东家把我拽回来,吓死我了。” 坐在外头的宫琇将月归楼那小丫头的哭诉听了个清楚,笑着喝了一口茶,对辛景儿说: “你看看人家这小丫头,又会哭又会演,哪像你,连个猪肘子都要不明白。” 辛景儿看了自家校尉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又看向几步外的雅阁。 “看做派,那是一家官眷吧?怎么就忽然闹成这般要跳楼的地步?” “谁知道呢,大户人家里的龌龊你少打听,听多了,心都脏了。” 辛景儿点点头,心中也觉戚戚。 在京城的时候,人们都说公主府是个清静地,越国大长公主不沾俗世,府中规矩又严,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反倒少见那些高门里的怪事儿。 没想到啊,就出门这一回,在这么个酒楼里都见识到了。 俩人悄悄话没说两句,一个穿着青色长裙,头上戴着素簪的女子端了托盘上来: “各位贵客,尝尝莲子杏仁酪。” 在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端着托盘的妇人。 柳琢玉一听说楼里出了事儿,又见一琴到后厨吩咐了一道安神汤,就知道东家现下不能脱身,索性借着送点心的名头来救场。 轻轻敲了敲雅阁的门,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东家,外头的贵客也得您送了才成。” 见东家一手扶一老一手搀一小,她心中轻叹,去扶住了楚老夫人。 终于空出来一只手,沈揣刀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说: “我得出去把外头的客送了,朱姑娘,世事难解,譬如罗网,想要从里面挣出来,身子总得是好的,我这月归楼有两层屋檐遮着,你摔下去,八成死不了,反倒缺胳膊断腿,越发要被人管着了。” 朱妙嬛轻轻点头,一开口,她的声音都在颤: “沈姐姐,我真的并非故意的。” “我知道,没事,别慌,一会儿喝点热汤水。” 走出雅阁,让等在外头的洪嫂子进去陪着小姑娘,沈揣刀笑着送吃饱喝足的女官和女卫们走。 肘子、鹅三吃和点心满满装在了一个个提篮里,想想这些如青雾一般的女官们提着它们的样子,倒是多了些烟火气。 庄舜华的面色比来的时候还要淡一些,落在众人身后,她看着面上带着笑的那位“沈东家”。 越国大长公主是什么什么?公主府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女扮男装开酒楼的民间女子,得了公主的青眼,竟还能让公主特意命她们这些女官来认人。 不是公主让她来对女官们一一拜见,也不是让她来跟女官们学规矩。 她何德何能? 庄舜华勾了下唇角: “沈东家做事真是妥当,不光给我等备下了好饭菜,还备下了一出好戏。” 闻言,沈揣刀笑了:“庄女史真是抬举我了,为了这几桌酒席,我昨天半夜才回家,今天又早早赶过来,哪有功夫排什么戏?再说了……诸位与我,都是公主座下听差遣的。 “遇事则同道携手,以公主之利为利,以公主之谋为谋,无事,我就是个开酒楼的,您是公主府里的文书女史,您来月归楼,便是我座上宾,我去天镜园,与你也不过点头交。这般便是最好,实在不必排一场大戏,在您面前显出我的什么本事来。” 这话说得甚是直白,庄舜华轻轻转头,看着在前面为自己引路的女子。 赤璋色的琵琶袖袍子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袖角上还有红色的暗花。 暗花? 庄舜华脚下一顿。 “祖母,您别说了!你别说了!我嫁人又能如何?我嫁人也不过是到另一户人家里被关起来!” 一阵尖利的哭喊声猝然从雅阁中炸开,沈揣刀连忙几步垮上楼梯,大步走进雅阁。 满地的碎瓷已经被收拾了,地板上仍有油污,一个小姑娘跌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只被人从巢里拎出来的雏燕。 “四丫头,你是在说什么疯话?我是为你好!” “什么是为我好!我娘也为我好!差点儿害死我!我兄长也为我好!也差点害死我!怎么你们都说是为我好!都要我死!都要我死!” “你!你怕是疯了!你娘和你哥哥那等行事,那是要害了咱们一家!祖母是为了你好!你本就婚事艰难,现在又做出这等事,要不是沈东家替你遮掩,咱们朱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偏你还说这等话!” 楚氏气得浑身颤抖,她还要说什么,一个耳光抽在了她的脸上。 “你孙女一条命都要搭上了,你还想着她嫁人嫁人嫁人!长嘴就为了说婚事婚事婚事,这么喜欢嫁人你自己嫁去呀!赶不及当寡妇倒把自己孙女当了仇人!” 楚氏张张嘴,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又一个耳光抽在了她脸上。 “好个夺命的祖母抢命的长辈,你家是跟阎王有交情还是怎么着,今日就非得把人送去死了才罢休?” 两记耳光震得雅阁里一片死寂,柳琢玉扶着朱妙嬛,看向自家东家。 沈揣刀在看庄舜华。 神色柔淡的庄女史此时仿佛变了个人,眉梢眼角都是戾气,连抽了人两个耳光的那只手尚还举着,大有若是这老妇还敢聒噪,她就再抽几下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孙女这般是要被你们给逼死了!” “你!你……”这数十年间养尊处优的楚氏何曾受过这般耻辱?几乎要昏厥过去。 门外里朱家的三夫人李氏匆匆忙忙护在了自己婆母的身前,直面这位乍然暴怒的女官: “这位大人,我婆母乃是诰命,容不得你这般欺辱。” “欺辱?我打一个要逼死孙女的无知老妇是欺辱,你们逼着一个已经得了极重郁症的小姑娘去死又是什么?一口一个嫁人,一口一个嫁人,你们这分明是厌她嫌她,等她嫁人死在了旁人家里也与你们无关了!” 将身上青袍解下,庄舜华转身,将青袍披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你叫什么?” “朱、朱妙嬛。” “好,妙嬛,你随我走,我倒要看看谁敢让你嫁人。” 第131节 说着,庄舜华又抬头看向站在屈膝蹲在一旁的沈揣刀。 “沈东家。” “庄、庄女史。” 沈揣刀此时面上带着笑,跟刚刚的客气笑容全然不同。 庄舜华的眸光在她的脸上顿了下,才说: “今日这事出在你月归楼,人也你救的,既然如此,我也同你打声招呼,这朱家小姑娘得了郁证,要是再留在家里怕是要死的,人我带走了,谁来要,你让他们去天镜园找我庄舜华,不给你添麻烦。” “庄女史太客气了,您是天镜园里管事女官,深得殿下信重,您深谙医理,能看出来这朱家小姐得了病,愿意出手相助,旁人只有谢您的份儿才对。人是您从月归楼带走的,月归楼自然会给朱家一个交代。” 听这油滑的沈东家竟然没有将事儿都推到自己头上,庄舜华有些诧异。 “庄女史,你说这位小姐得了郁证?那可真是了不得,咱们得快些写信回京,告诉谈大姑。” 一身深青色罗袍的黎霄霄站在门口,对着门内的楚氏抬手行礼: “越国大长公主府录事黎霄霄,见过两位夫人。” 双手放在身前,她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庄女史救人心切,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两位夫人海涵。为太后诊治过的谈大姑这几年都在为京中高门女眷疗治郁证,公主离京之前还应了谈大姑替她寻来病例,不曾想得来全不费工夫,竟在月归楼里遇到了。 “两位夫人放心,天镜园里一应俱全,景色也好,我们接了贵府小姐去小住些日子,待她有所好转,我们必将她送回府上。” 在她身后,站着宫琇和一干女卫,黑色的锦衣像是层层的墨云。 庄舜华见她们这么一副做派,轻轻一笑,将朱妙嬛扶了起来。 路过沈揣刀面前,她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沈东家,之前多有冒犯。” 这公主府女官女卫们同声共气的架势,沈揣刀正看得入神,庄女史突然道歉,反倒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她看向庄舜华,庄舜华移开了目光。 她又看黎霄霄,黎霄霄双手掩在袖中,眉目间有几分笑意,对她缓缓点了点头。 “今日给沈东家添麻烦了。” “黎录事客气了。” “我来时公主还叮嘱我,让我提醒沈东家,别忘了下月十六你还要替公主操办宴席。” “还请黎录事替我带话,公主所托,草民不敢怠慢,此宴定施展全副本事。” “沈东家这么说,本官也放心了,回去也能给公主回话。” 两人一说一笑,缓缓走下了楼,将庄舜华和朱家的小姑娘挡在了身后。 此时已经过了饭时,月归楼里没几桌客人,浩浩荡荡的女卫和女官,也让人不敢细看。 小婵和青杏端来了百合安神汤,沈揣刀让小姑娘喝了一碗,其余的都送去楼上给朱家女眷。 抬头,沈揣刀看见三楼站着朱家的几个女眷,都用担心的目光看着被庄舜华护着的小姑娘。 她轻轻笑了下,低声说: “朱小姐,被亲人所弃,就像是一道铜门,要用了极大的力气推开了迈过去,等真迈过去了,诸事也就都能过去了,回头再看,也不过是迈过一道门。 “站在原地没有路,往前走,就是走了一步路。” 朱妙嬛微微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沈揣刀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我这昔日破门人,等朱小姐推门出来。” “沈姐姐……谢谢。” 泪水洇湿了身上披着的青袍,朱妙嬛被人护送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她透过车帘,看见了站在月归楼门前与她们告别的女子。 “她今日为了救你,手臂被划伤了。” 庄舜华说话的时候神色淡淡。 “把你的病治好,才能谢她。” 朱妙嬛看着站在天光中的沈揣刀,轻声说: “沈姐姐她救了我三次,我得还她。” 女官和女卫们走了,朱家的女眷也走了。 玉娘子还有些担心: “东家,朱家不会怪罪咱们月归楼吧?” “怪罪?不会。”后院里,沈揣刀解开自己的琵琶袖,看见自己手臂上有两寸长的一道口子,用干净帕子擦了擦,又找了药粉糊上去,“朱家小姐能进天镜园,柳老太君自会欢喜,哪会怪罪咱们?说不定又得送东西过来。” “可那位老夫人被打了耳光……” “一个女眷的脸面,何曾真的被这些高门大户看在眼里?就像那小姑娘的命一样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揣刀的神色有些漠然。 因这道伤,陆白草大发雷霆,三五日都不让沈揣刀练刀工,甚至连月归楼的后院儿都不让她进了。 沈东家倒也没闲着,加上从杨家新得的银子,她把整座寻梅山都买了下来,秋天正是移栽树的好时候,她在苗圃一口气订了上千棵桃树、梅树、海棠、玉兰,苗圃被她掏干了,她还打算去外地找。 正巧苗老爷知道了,又答应随船帮她带些苗木回来。 除了种树,寻梅山上还得盖房子,答应了给娘师盖的小院子已经画好了图纸,可以开工了,沈揣刀自己也加盖了几个院子,造了些亭景,从寻梅山下一直到山上。 这些图不是旁人画的,正是她的祖母沈梅清,因此,沈揣刀极为用心,找了维扬城里出了名的能工巧匠,又从苗老爷处买了许多好木头。 除了忙这些琐事之外,她每日还去看小金狐,穆临安说她可以试着骑一下小金狐,她舍不得给小金狐装马鞍,自己伏在小金狐的背上被它驮着小跑了一会儿。 初秋的风吹动金色的鬃毛,轻轻拂在她的脸上,有些痒。 沈揣刀其实不是一个人伏在小金狐的身上,她是带着小白老一起。 小白老又长大了些,因为毛长,仍是绒绒一团,往小金狐头上一放,远看像是金色的小马戴了一顶白色的暖耳。 牵着小金狐走回到穆临安身边,沈揣刀还是笑着的: “之前答应你的羊肉,我让人在湖州采买了六十口风羊,四十口汤羊,已经在湖州上船了,你知道的,我手上得用的人少,这羊得你派人去码头取,等到了,我让三勺来给你送信儿。” 湖州羊一直受江南江北追捧,即使是去当地采买,一口成羊也得一两半银子,风羊还更贵些,再加上运费,沈揣刀也是花了二百两银子。 “沈东家破费了。” “穆将军客气了,你也知道,我一贯喜欢在置办吃喝上费功夫。” 带了些葡萄来,沈揣刀将葡萄的籽去了,皮也去了,喂给小金狐。 小白老在草地上盯住了一只蚱蜢,用爪子去捞,那蚱蜢猛地跳起来,反倒把它吓了一跳。 “沈东家可曾听说,杨家回金陵的路上翻了车。” 沈揣刀看向说话的穆临安。 她来之前,穆临安在河里刷洗骊影,上身只穿了件中衣,她去骑了一圈马回来,穆将军就只剩了头发上还滴着水,身上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严谨得一如往常。 “杨家三夫人大概也知道丢了脸面,不愿在维扬久呆,将家中细软和值钱物件都带上了,翻的偏是最重的那辆车。” 将骊影的鬃毛一点点梳开,穆临安语气和缓: “因为仆从都去搬箱子,杨家大房的老二杨锦良没人看守,拿着石头要砸杨锦德,两人扭打在一处,杨锦德失手,打伤了杨锦良。” 沈揣刀剥葡萄皮的手指丝毫未见停,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说: “杨锦德先是算计堂兄,又把堂兄打伤了,杨家长辈必不会轻饶了他,相较他这错处,杨锦良是为了给杨家谋财,用的手段也是寻常手段,只不过是得罪了公主……这么算来,杨锦良会受重罚,终究不像杨锦德被长辈所恶,我若是杨家三夫人,现在怕是要急死了。” 看了沈揣刀一眼,穆临安点点头: “正好,三人都焦头烂额。” 沈揣刀忽然抬起头看他: “穆将军,这不会是你所为吧?” 穆临安愣了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怪异之事似的: “沈东家你怎会这般想?” “也对。”沈揣刀点点头,“穆将军你是个直性子,比起用这等手段,你倒宁可将那杨家兄弟都打断一条胳膊,要是谢九那就不一样了。” 穆临安点点头: “谢九一贯在这等事上费心思,要是他在,那三人定是都会更惨些。” 想起谢序行是如何对付无赖的,沈揣刀笑了下,说: “我记得他去了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倒是个能让他精进手艺的好地方。” 夕阳西下,沈揣刀揣着小白老走了,穆临安一个人牵着一黑一金两匹马回马厩。 “果然,还是打断他们俩胳膊更好些,这般算计不合我的行事,难计轻重。” 他跟自己身旁的两匹马说。 “还得写信告诉谢九,告诉他杨家两兄弟要对沈东家不利,要夺了月归楼,还要强纳了沈东家做妾。” 走着走着,黑色的靴子停在了浓绿的草地上。 “我是不是有事一直忘了告诉谢九?” 自他调来维扬,已经和谢九往来了几封信,好像都没告诉他,罗东家成了沈东家,还是女子,是与“虞长宁”真正有婚约的那女子。 他也没告诉谢九,盛香楼改了月归楼。 “算了,我写信告诉他,就吓不着他了,对吧?” 端正耿直的穆将军问自己的马。 骊影打了个响鼻,把头偏向了一旁。 第132节 第108章 丹桂 “要是你娘师知道她让你养伤,每日还在家里练石锁,定是要骂你的。” 风一起,丹桂的香气带着蜜甜味把人裹在了里头。 这甜香不仅浓,留得还久,只在树下站一站,整整半日都让人知道你被一树的金红仙子给调戏了。 沈揣刀抬头,就看见孟小碟倚着丹桂下的圆门站着,手里抱着一件衣裳。 她笑了。 “我不光练石锁,每天晚上还练刀工呢,娘师不许我练是疼我,到底能不能练,我比谁都清楚。” 八十多斤的石锁被沈揣刀抛得比自己头还高,又伸直了手臂接回来,她抱着那大石锁皱了下眉头: “我怎么觉得我现在力气长得比从前还快?莫不是因为我个子不长了,就开始长力气?” “你把四十斤的铁砂袋子天天挂在身上,每顿饭都比从前吃得多,若这样还不长力气,我都不知道力气该怎么长了。” 说话时候,孟小碟展了展自己怀里抱着的衣裳。 “来试试这件新衣裳。” 新衣裳是茜红色的,下摆和前襟绣的绿枝桂花纹样,看着是个圆领袍,沈揣刀一上身发现这袍子衣领里面也有刺绣。 “这领子就不必扣上了。” 孟小碟拦住了她要系扣子的手。 “我学着公主送的袍子,在衣领里面给加了一层浆衬,只是形状改了改,这样敞着领子,你低头做饭也方便。” “袖子这里你试试。” 袖子?沈揣刀低头抬手,发现袍子的广袖里做了一根抽带。 “后厨里没有灶头,你一时要迎客,一时要回灶房掌灶,眼看着天凉下去了,总不能一直来回换衣裳,这抽带你做饭的时候抽出来,将袖子卷起来扣在外头,就是束袖的,要见客了,将它解了,袖子一展,就是广袖袍子。” 孟小碟端着沈揣刀的一只手细细给她讲这衣裳应该怎么穿,袖子该怎么扎。 她耳上戴着绿豆大小的玛瑙珠子,下面垂着红色的穗子,穗子随着她的动作轻晃,跟她头发髻上一圈儿红色的绢花呼应在一处。 沈揣刀在她发间看见了一朵不知何时沾的丹桂花瓣儿,替她拿了下来。 孟小碟连忙抬手去摸:“不是虫子吧?” “是桂花。”知道孟小碟怕极了虫子会掉在头上,沈揣刀将桂花拈在指尖给她看。 “后退几步,我看看你的这衣裳有没有要改的。” 将那一点桂花弹飞了,沈揣刀后退两步,张开手臂,还乖乖转了个圈儿。 “肩膀刚好,袖子也不用改,扎上革带,今日穿着试试,若是能成,这样的衣裳我给你多做几件,不成就还给你做琵琶袖。” “这样揣不住刀。” 沈揣刀喜欢琵琶袖,有九成是因为里面的暗袋能兜住她的短刀。 孟小碟早替她想到了: “你往上摸,贴着你左边外头能摸着个暗袋,试试能不能把刀放进去。” “琵琶袖揣着刀看着方便,你走得兜着袖子,把刀改挂在上臂,动起来也更自在些。” “我试试!” 沈揣刀回屋拿了她的问北斗和革带出来,先将革带扎上,再把刀放进暗袋。 “挺好挺好!” 这件衣裳比沈揣刀平时穿得要鲜亮许多,越发衬着这双十年华的年轻东家神采飞扬,顾盼生辉。 看着看着,孟小碟就笑了: “不知不觉你就又长大了些。” “有么?”沈揣刀看看自己的肩膀,又看看自己的手。 孟小碟忽然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 “这么聪明的人,说到自己身上反而犯傻,我说的哪里是肩了?” 沈揣刀张着两只手看看自己身上,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再看孟小碟已经笑蹲在了地上。 丹桂在圆门外探头探脑,窸窸窣窣问隔了一条小道的木芙蓉。 木芙蓉自顾自开,没理会这喷香的高个儿傻子。 小白老追着一只小虫子兴冲冲跑过来,被桂花香气冲得打了个小喷嚏。 穿了新衣裳,头上也特意换了一素金小冠,腰上是金腰扣垂着红绦,沈东家就这么鲜鲜亮亮地拉着孟小碟去正房找祖母吃早饭。 从丹桂树下,她还捡了只在磨爪子的小猫子。 “哎哟,这是谁把一盆金红大背*给搬进来了?瞧这红红黄黄的。” 嘴里嫌弃着,沈梅清端详着自个儿孙女儿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点头。 等到开始吃阳春面,她又说: “这颜色好,衬得你有朝气,以后多穿点儿,我不是给你买了块儿极好的浓紫色的罗,那可金贵得很,给你做衣裳你还不要。” 沈揣刀三两口已经吃完了一碗,面前还摆了两碗,她抬头笑笑,说:“那块料子怎么看都更衬祖母您来穿。” 她祖母白了她一眼,又看向孟小碟: “小碟,你下了山,也该穿得鲜亮些,今天从外头回来,你就给自己挑几块亮色的料子做衣裙。” “小碟要出门?” 沈梅清说:“凌同知家的路夫人上次在璇华观吃了小碟做的点心,很是喜欢,请小碟去府上做客,教她家两个姑娘做点心。有凌府的车来接,再让垂珠带着一棋和三琴跟着,来回都稳当。” 沈揣刀还是有些不放心,匆匆吃完了早饭,没有直接去马厩,而是回了她自己院子里,不一会儿又转了出来。 “给,这个你带着。” 她把一把精钢匕首塞给了孟小碟——正是当初从谢九身上拿来的。 孟小碟接过刀,又笑了: “罗家人若是连同知大人府上的马车都敢劫,也不必在维扬城里人头打成猪脑,出去做山匪倒是更衬些。” “还是防备些吧,我一直让人在湖州打听罗致蕃的跟脚,委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亮刀之后不要只与人对峙,出刀就见血,恶人才会怕。” “好,我记住了,你也别总觉得我体弱,长玉师傅教了我些拳脚的。” 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沈揣刀才带着那一身丹桂香气骑马往月归楼去。 她今日走的比平时晚,街上已经热闹了起来,挑着菱角的妇人路过卖茯苓糕的摊子,桥边的空地上,有人脸生的小贩不声不响摆了几个小巧的漆盒出来,立刻有人围上去看样式。 中元节过去了,卖香烛纸钱的不见了,夏天也要过去了,卖凉席、蒲扇、竹夫人的也少了。 酥饼和糖粥摊子卖了个七七八八,摊贩在闲聊,看见了沈东家,都笑着与她打招呼。 骑着马缓步经过石桥,沈揣刀眺望河水和河上依旧浓绿的柳枝,桥下有船行过,装着初肥的蟹。 她看着这座城,也有人在看着她。 “沈东家这广袖窄腰的新袍子,委实好看。” 有个布坊老板站在店门口品了品,召唤自家掌柜: “茜红的料子配着绿地黄花样式,明天出去进货,遇着这样的,咱们多进些,没有这成色的绣品,咱们就多进点儿茜红料子,布的绸的少说也得各囤二十匹。” 掌柜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沈东家衣裳的折领,说:“桂黄色料子也能进些。” “好,也囤些。” 因为这一身的亮色,沈揣刀这一日不知受了多少夸奖,中午开市的时候,旁人再夸,她的脸都笑得有些僵了。 “刘官人,你不是来夸我衣裳的吧?” 看着刘冒拙结账之后还磨蹭着不想走,沈揣刀出言打趣道。 “沈东家好姿容,穿哪套都好看,真让我夸起来,怕是得写一篇文章才好。”刘冒拙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着说,“我是想问问沈东家,咱们月归楼可也接寻常女客否?” “开门迎客,哪有不接的?只是从前女客少,十来日里也就能见着几个,最近女客比从前多了些。” 刘冒拙斟酌了下,说:“那我妹妹也能来,是吧?” “你妹妹自然能来,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总听你说你妹妹好,她来吃饭,我送她两碟点心一道菜。” 刘冒拙立刻高兴起来:“沈东家真是豪爽。” 顿了顿,他才接着说:“我妹妹在女学里读书,那女学里有几个女学生请了我妹妹去她们家里做客,上次大考,我妹妹得了第一,她又正好是月末的生日,就想回请同窗,我那家里地方窄小,就想着能不能借了沈东家的宝地……” 沈揣刀抬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笑着说: “这有什么不行?在三楼定个雅阁可好?一桌能坐了八个人呢,若是人多,就用屏风在三楼隔出来两桌,摆上花瓶,也雅致得很,至于饭菜,不到八个人可以吃五两席,有两碟点心四凉四热八个菜加一道大菜,一个热汤,蟹黄狮子头和炝虎尾是必有的,拆烩鱼头和扒烧猪头可以选,我再送两碟点心,一条清蒸鲈鱼,如何? “女学里的小姑娘都好风雅,前几日女官们来都喜欢一道茉莉香酪,就算在我送她们的点心里,再定下一道八珍藕夹,不光样子好看,吃着也文雅,汤做文思蟹羹正当时。” 见沈东家三下五除二就将席面安排了大半,刘冒拙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这些东西才要五两银子,五、五两银子,沈东家您是让我占了大便宜。” “我哪有做亏本生意的?刘官人你与月归楼是老交情,不知道带了多少新客来,你疼爱你妹妹,我就让你妹妹体体面面过个寿,皆大欢喜的事儿,哪有什么占不占便宜的说法?” 等刘冒拙欢欢喜喜地走了,沈揣刀回了后院儿,叫来了三个小姑娘。 青杏才十二,小婵稍大些,也没到十四岁,看着都还是小孩模样。 当跑堂的,年纪太小了,就容易让人轻视,尤其是女孩子。 方仲羽干活儿利落,让他教和带几个小姑娘,他倒有些放不开手脚。 “要不就从我家里带几个大点儿的小姑娘过来,给她们重新算月钱,还是再另外找几个?” 玉娘子路过,听她自个儿念念有词,便说: “东家,进了八月就得开始做月饼,您要招人,能不能多招几个白案的帮工?” 中秋的月饼定下了六种馅儿,一贯的鲜肉月饼和五仁儿月饼之外,还有莲蓉馅儿、绿豆百合馅儿、红豆莲子馅儿、黑芝麻馅儿。 因为不知道新月饼能卖的如何,沈揣刀就每日将月饼切成小块儿给食客们品尝,有老客尝着好吃,当场付了钱定下月饼,过了八月初五就能来提了。 这法子才用了两天,月归楼已经定出了一百多份月饼,一份八个,已经要做上千个了。 第133节 月饼的酥皮做起来繁琐,玉娘子算了算,自己带着洪嫂子张嫂子,还有只能顶半个工的宋七娘,还得应付了月归楼日常的点心供应,一天也就能做出一二百个月饼,连预订的都做不完。 “好,我让一琴一酒一茶来帮忙,再找四个手脚熟练的帮工,再让一棋来带小婵和青杏。” 一棋是五个“一”字辈儿里跟流羽垂环学礼数进退学得最好的,还能写会算,调来酒楼,前面方仲羽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也能顶上。 一诗人如其名,现在已经混成了她祖母身边的磨墨大丫鬟。 重新开张一个多月,月归楼就得开始增添人手了。 “东家,要是找帮厨……”玉娘子看了一眼灶房。 “何大娘和钱嫂子,您看如何?” 沈揣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就知道她说的是章逢安的娘何翘莲还有他妻子钱秋桂。 “她俩人品贵重,手也灵巧,自从章逢安成了末灶,她俩接了些缝补、洗衣的活计,做得很是辛苦。” “好,明天让何大娘他们来试试,做得好就留下,月钱比照着帮厨来。”沈揣刀答应了。 “刀刀,快来看,我收着回信儿了。” 陆白草用草绳拎着一只肥鸡进来,手里捏着几张信。 沈揣刀连忙迎了上去。 玉娘子回了白案灶上,面色带着淡淡的笑。 洪嫂子看她样子就猜到了: “玉娘子,何大娘婆媳的事儿,东家答应了?” 玉娘子轻轻点头: “这样,我也算是还了当初引荐的人情。” “好好好,这样就好。”洪嫂子连连点头,“何大娘是个能拿稳了主意的,有她在,咱们灶房里也稳当。” 月归楼没有正经灶头,最近两次定宴席,一群厨子研究出来的菜没比过他们东家一个人。 论起来,现在真正的灶头竟是东家自己。 东家不在的时候,玉娘子这个白案大师傅成了后厨里的头儿,玉娘子到底年轻。 洪嫂子这才想到了何大娘。 章逢安犯了事,但是手艺还在,灶房是个看手艺的地方,他现在是灶末,平时受人挤兑,有几个大菜还得他来掌勺。 将何大娘引进来,能看牢了章逢安,也能让章逢安偏向白案灶房。 更重要的,是何大娘心正有见识,老成持重,能帮衬了玉娘子。 玉娘子也明白她的意思,等天冷了,白案上的生意就淡了,再来个新的灶头,说不得就得把白案灶房的势头给挤下去,她总不能凡事都指着东家给她做主。 她得自己学,不光学手艺,也得学人情,学着真正当月归楼灶房里的“大师傅”。 “灶头灶头灶头……娘师,我的新任大灶头来了吗?” 稳重的沈东家像个猴儿似的扒在陆白草身上,伸爪子那样儿倒像是小白老在偷偷扒拉屋檐下的鱼干。 陆白草一脸嫌弃将她推开,说: “三封信今儿一块儿来的,我还没看呢……你伤全好了?” “好了!全好了不信娘师你自己看。” “伤好了去把那鸡拆了,骨头拆干净,皮不能破,皮破了一下,这信我撕一封。” 沈揣刀:“……娘师你好狠啊。” 作者有话说: *金红大背:菊花的品名,挺好看的,可以搜一下看看 第109章 暗涌 成功整治了自己那想要冷不丁就想翻天的徒儿,陆白草在孟三勺搬来的交椅上坐定,看着自家徒儿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抽绳将袖口扎了起来。 “你这衣裳倒是稀罕。” “小碟专门替我做的。” 听娘师说起自己的衣裳,沈揣刀立刻转身,当面让娘师看着自己这袖子是怎么盘在自己的手臂上再扣住的。 “这般穿上罩衣,看,利落得很!” 显摆完了,沈揣刀开始拆手里的鸡。 这鸡刚杀了不到一个时辰,肉甚是滑软,沈揣刀先拿起刀想要剁去鸡头鸡爪,被陆白草叫住了。 “鸡爪也得去骨。” “啊?” “啊什么?做布袋鸡就是得留着鸡爪鸡翅鸡头,鸡爪的大骨你得两刀剔出来,鸡翅的翅中翅尖各用一刀,下到在内翅上,外头也不能显出来,鸡头的骨头不用去,但是鸡身上只能有一道口子,就是给它割喉放血的那一道。” 刀上人们原本都在擦刀洗案板,听了陆白草的要求都纷纷抬起头。 “这听着可有些难了。”沈揣刀说着先去了鸡爪、鸡翅和鸡屁股上的“三尖儿”。 鸡爪上的皮紧,沿着与鸡腿的关节切一道小口,再往下拉出一道口子,先断关节再把骨头拆出来, 再用刀在鸡腿头儿上转了几圈儿,将鸡皮和鸡的腿关节分开,再把肉小心往下撸,露出半截腿骨之后,捏着腿骨转一转,很快就把鸡腿骨给抽了出来。 接着,她又拿起一把细尖儿挑刀,开始研究起了这只鸡。 这只鸡没有开膛,唯一的一道口子在脖子上。 沈揣刀盯着鸡脖子研究了好一会儿,手指探到进去,沿着鸡脖子往上把鸡的颈骨往外抽,抽出大半,她将鸡头和鸡脖子分开,把鸡脖子下面的关节挑断,才终于把刀探进了鸡内腔,先开筋膜,再剔骨架,一时轻挑,一时重切,一时还要把刀抽出来,凭手劲儿去转松里面的骨头。 慢慢地,整个鸡的骨架从鸡的脖子处里被剥了出来。 “东家你可小心些,鸡的后背的皮最薄,最容易破,一整条都连着骨头呢。” “东家,鸡骨头尖的很,你别伤了手。” 陆白草仔细看着自己徒儿的手,见她用力没有阻碍,才确信她手臂上的伤是真好了。 拿起一封信,她打开看了两眼,笑了。 “徒儿啊,为师也是老了,人情也淡了,这元蕙娘信上说我是在拿她取乐,让她这正经的女官折了面子屈就你的小酒楼。” “无妨无妨,娘师你为我找的都不是普通人,她们各有身家,看不上我这个民间的酒楼也是寻常事。” 徒儿很有自知之明,也很想得开,陆白草却气不顺了。 抬眼见孟三勺在观摩拆鸡,她换了个人: “小婵,替我去楼里取了纸笔来。” 沈揣刀一听,连忙说: “娘师,你别急,信不是还有没看的么,都看完了再说,刘备找诸葛亮都三顾茅庐,我找灶头也可以多请几次。” “哼,你以为我还要劝她第二回 ?要不是知道她家里是什么德性,我也不会请她,她倒跟我拿乔作态起来了。少年守寡,儿子是族里过继过来的,亲爹娘天天在家门口转悠,要不然她为啥进宫当女官?本来口口声声说要在宫里待到六十岁再去奉养院的,她那过继来的儿子有了孙子,她又改了主意,巴巴求了太后的恩典出宫。没两年就让人把她的家底儿给扒干净了。” 张小婵乖巧拿了纸笔来,陆白草落笔第一句就是破口大骂。 沈揣刀偷空瞄了一眼,就看见“养不熟的贼儿子”七个字,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三张信纸一挥而就,陆白草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徒儿已经将鸡拆完了。 除了鸡头鸡爪外,整只鸡一点骨头也无。 “娘师你看,鸡皮都没破。” “鸡骨头拿来我看看。” 沈揣刀立刻把鸡骨头端了过来。 陆白草看了两眼,又看自己徒儿。 “你是仗着你力气大,给这鸡打了不少内伤啊,你看着骨头断的,还有这条筋,这是被你扯断的。” 沈揣刀乖乖听训:“我多试几次就好了。” “你剥出整只鸡,一共处置了多少关节??” 沈揣刀在心里默默数了下:“鸡背上的关节也是用刀一点点剔的,大概是四十处。” “这是一年半的小鸡,应该是四十四处,若是长成的大鸡,若是筋粗肉壮的山鸡,筋节也成了关节,那就是四十八处或者五十处。*” 陆白草将去了骨的鸡反过来检查里面的碎肉。 “清蒸八宝布袋鸡,这是一道正经的官府菜。最难处,就是一道口子,把整只鸡的骨头给去了,想要去骨,先要断筋,骨头上不能沾碎肉,鸡肉里不能藏碎骨……你收拾得倒是干净,就是难看。” 沈揣刀缩了缩脑袋。 “八宝布袋鸡,你觉得应该放什么?” “既然是官府菜,鲍参翅肚四样总是少不了的,再加干贝、蘑菇……这鸡连开膛都不曾,想来是要把馅料填进去做的,八宝应是得先炒或烧了,为了调色,得加点青菜,比如豌豆之类,还缺一样,得加些肉的荤香味儿,那就是火腿?” “放鸡肉不就有荤香”陆白草直接告诉了自己徒儿答案,“火腿调味儿是你们维扬多用的法子,鲁地不吃火腿,倒是把鸡当了增荤提鲜的好东西。” 见徒儿听进去了,陆白草让她按照自己想的去把这道“清蒸八宝布袋鸡”给做了。 将手擦洗干净,陆大姑转身看见那封信,又是一声冷哼: “这等蠢人,不来也罢了。” 坐回交椅上,她又打开了一封信。 看了第一行,她的眼睛就闭上了。 “嫁人了,还是给人当后娘,真是好日子过够了,早知这般,当年何必出宫?同样是伺候人,伺候太后伺候的好,也有人来伺候你,伺候个六十岁老头子,还得伺候他四十岁的儿子,二十岁的孙子,过两年还有曾孙子……一大家子人,独她一个弯腰过活的外人。” 嘴里骂着,放下信纸,陆白草长叹了一声。 太后交权,陛下亲政,比起女官,陛下更爱用宦官,像她这般投奔了大长公主那是靠了本事,也靠了运气、靠了时机,其他人,略差一样,就未必有个好去处了。 “大姑,您喝茶。” 闻到张小婵给自己端来的是荷叶茶,陆白草抬眼看了看她。 第134节 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些眼力劲儿,一看就是个聪慧爱动脑筋的小丫头。 女官们能在宫里摸爬滚打,又哪有笨人?这些人出宫的时候,都带了多年积攒的月钱、和在宫中受的赏赐,几百两总是有的,她们何尝不是以为自己靠着这些钱就能安稳过了下半辈子?觉得自己在宫里都能过下来,回了家也能谋份自在? 又哪有那么简单? “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姑的话,我还有几天就十四了。” “十四岁,在民间也该找婆家了。” “不找婆家,我现在跟着姑姑在月归楼赚钱,每个月能给爹娘三百文,加上年节赏钱,一年就是五两的银子,我爹娘才舍不得我嫁人。他们还等着我给我哥赚够了银子娶媳妇。” 陆大姑看着眼前的小丫头。 “你有几个哥哥?” “两个。” “他们做什么营生?” “就是种地、抓鱼。” “哼,等你真给你哥娶了媳妇,你这差事也保不住了。”此刻的陆大姑眸光悠远。 在宫里五十年,她看见过很多这个年岁的小丫头,什么都写在她们的眼睛里,懵懂无知,又或者野心勃勃,还有的只惦念着家里,想着自己能出宫团聚。 到头来,有好下场的又有几个? 属于女人的江河,有惊涛骇浪,也有暗涌,躲过了同僚倾轧、宫室争斗,也不过是在风暴中得了一丝喘息。 有人事事周全,有好本事好性情,偏是在大好年华被勒令殉葬。 有人去争,去斗,去钻营,做了大宫女,一条命跟着主子飘摇在一处。 有人因为这些争斗而对家人满是期盼,连唯一能得到的月例银子都想方设法送回家去,在宫里被欺凌压榨,没钱送给管事姑姑,只能做洒扫浆洗活计,学不到本事,连晋升女史的机会都没有。 能做个不会殉葬的女官,甚至有了被恩赏出宫的机会……何尝不是劫后余生般喜气洋洋出宫,以为能见了兄弟子侄,从此有靠。 手指拈着看过的两封信,陆白草在心里冷笑。 下场,也不过如此。 这便是暗涌。 出了宫,陆白草才知道,宫外的女人看着平顺安稳,实则也是一不小心就被暗涌给吞了,血肉不存,骸骨不剩。 站在一旁的张小婵已经因为她的一句话被吓傻了。 陆白草想起她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学手艺,好好攒钱,你东家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看看你东家为什么对玉娘子那么好,因为她的手艺是独一份儿的,你也得让自己有独一份儿的本事。到时候你爹娘让你将差事交出来,自有你东家出面让你爹娘受教训。” 张小婵还是怕的,细瘦的肩膀缩在一起,看着好不可怜。 “陆大姑,东家是好人……” 陆白草叹了口气,靠人不如靠己这道理她黄毛还没褪就已经想明白了。 “你东家是好人,你爹娘却能随意处置你,拦着你爹娘,不让你爹娘把你绑回去随便嫁了人,这人是得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你有什么本事?值什么身价?” 眼见小姑娘脸上神色渐渐变了,陆白草拿起了最后一封信。 “戚芍药,她不是在宫里?给我写信作甚?” 撕开信封看了两行,她忽然笑出声来。 “刀刀,为师没给你找着个能用的灶头,倒有人自己凑了上来。” 沈揣刀在灶房里到底没忍住,将蒸好的火腿下锅与切成丁的鲍参翅肚、香菇、干贝、豌豆、鸡肉一起炒。 将布袋鸡反过来,加了葱姜盐腌渍后填进炒好的料,最后上锅蒸出来,沈揣刀端着热腾腾香喷喷但是不正宗的“清蒸八宝布袋鸡”从灶房里出来,就看见自己娘师对自己挥舞着一张信纸。 她立刻冲了过去。 “娘师娘师,这人手艺如何,哪里人士?” “戚芍药,金陵人,今年大概还没到四十岁,她是带艺进宫,擅长烹鱼,鸭子也做得极好,在宫里她跟我学过两年厨艺,大菜小炒都能做,心细,好琢磨,有好几道菜都受过太后和陛下嘉赏。” “这么好的人,娘师你就该早些跟我说呀。” 看见沈揣刀双眼发光,陆白草在她额头点了下,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布袋鸡。 “我只说了好处,还没说不好呢。” “手艺好,爱琢磨,这两样把千万坏处都顶了!”沈东家说得很是豪气。 “她是得罪了宫中宠妃被逐出宫的,父母兄弟怕被她连累,连家门都不让她进,只能隐姓埋名在秦淮河上给一船红姑娘当厨娘。” 陆白草看着自己的徒儿。 “这样的人,你敢要吗?” “怎么不敢要?”抓着信纸仔仔细细地看,沈揣刀还是笑着的,“得罪人的事儿谁没干过?在宫里还能得罪人,说明不是油滑的人镜子。连花船的买卖都接,这位戚娘子能屈能伸啊,好处都说完了,娘师,她不好处到底是什么?” 嘴里含着鸡肉,陆白草瞪她。 “我看你是被你的大灶头蒙了心了!” 作者有话说: *一年半龄的鸡去四十四处是我查到的,后面的说法就非常非常多,不同的鸡品种也不同,当我瞎编,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第110章 权宴·之初 眼看要入了八月,京城早上的风就凉下来了。 西江米巷,张铁栓跑出了一身的汗。 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当值的小旗笑着说: “怎么了?你家那位美人瓶儿似的爷又出了幺蛾子?” “大人,我家爷遣我来问有没有维扬、金陵来的信儿。” “维扬?我还以为你家爷又想起来能抓了哪个亲伯父呢,到时候再升了千户……” 嘴上说着,小旗官还是带着张铁栓贴着一溜儿的倒座房走到了一间暗室外头,他走进去一会儿又出来了。 “金陵的消息不少,许多不能抄的,只一句话,现在的金陵城真是满地戏班子,一家唱完了另一家唱……全是因为太后娘娘要南下的事儿闹得。维扬城倒是没什么要紧消息,都是些盐商斗富、酒楼捐钱的,你家那美人瓶儿似的爷要是愿意来衙门里当值,这等消息他瞄一眼都嫌烦。” 张铁栓嘿嘿一笑,双手从小旗官的手里接过了薄薄两张纸,上面笔走龙蛇,仿佛没几个字儿。 “这是抄本,看完了请谢百户毁干净些。” “是,大人您放心。” 小旗官见他将纸收起来,又笑了声: “锦衣卫里领了虚职天天混日子的我见多了,在咱们这衙门里,你家谢百户可真是头一份儿,他也是厉害,天天在家里不动弹,还能把大事儿给办了。” 张铁栓只是笑:“我们爷说了,中秋前您和几位大人也该闲散闲散。” 说话间将一个荷包放在小旗官的手里,张铁栓缩着脖子,贴着倒座房外头一溜儿小跑,从角门出去了。 小旗官倚着门廊站着,搓着手里轻飘飘的荷包,低头看一眼,窥见了一摞金叶子。 “啧,把自己亲伯父家里抄成白地的谢九爷,就是阔气。” 将荷包收进怀里,他从自己的钱袋里捞了两粒碎银子扔给了守着暗房外头的力士,转身就往大门处去了。 在红色大门外站定,这位小旗官打了个哈欠,抬头看见两只乌鸦正立在路对面的白桦树上,他嫌晦气地转开了眼。 乌鸦“嘎嘎”叫了两声,从题写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几个大字的匾额前头飞了过去。 种着梧桐树的阔院里,谢序行瘫在铺了狼皮的躺椅上,一动也不动。 “九爷,羊肉烧麦正热乎着,您好歹吃口。” 常永济打开提盒,最上面一层是两碟子烧麦,下面是一碗粟米粥和一小碟渍黄瓜干儿。 “不饿,不吃。” “这要是罗东家做的,您准和穆将军抢着吃。” 听见“罗东家”三个字,谢序行终于睁开了眼。 “哼,这羊肉烧麦闻着就葱多肉少,哪能跟我大舅哥的手艺比?” 常永济连忙点头:“是是是,比不了,九爷您好歹赏脸吃两口,不然您下回见了罗东家,不是越发被摁着打。” 谢序行:“……我看你这些日子是越发肥了胆子。” 嘴里这么说着,他到底是从狼皮毯子里把自己拔了起来。 “张铁栓呢?我昨晚上吩咐他今天去镇抚司拿消息,他怎么还没回来?” 吃了口羊肉烧麦,他皱眉喝了口粥,吩咐常永济给自己拿醋来。 常永济早有准备,白瓷醋瓶斟在了碟子里。 “九爷,您别急,张铁栓也是早早就出门儿了,从咱们锣鼓巷子到南城委实有点儿远……” “爷!有信儿!” 张铁栓头上沁着汗,手里捏着一封信: “小的在门口正遇上了信足,这是穆将军给您的信儿。” 匆匆把嘴里的烧麦咽下去,谢序行将信接过来,又看向张铁栓: “镇抚司那边儿有维扬来的消息吗?” “有有有。”张铁栓又把那两张纸递给了他。 先把穆临安的信放在一边,谢序行看着薄纸上的鬼画符,片刻后,他冷笑了一声: “锦衣卫的番子干活儿真是越来越粗了,维扬酒楼茶肆换行首这等事都不知道记一笔,就盯着旁人的钱袋子……一个姓沈的酒楼东家召集维扬城内酒楼茶肆给防汛银捐了三万六千两银子?” 谢序行眯起了眼睛:“这个姓沈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永济,你在维扬的时候听说过有个开酒楼的姓沈的吗?” 常永济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第135节 “这么有头脸的事儿,我大舅哥怎么会让别人抢了先?” 谢序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算着番子们传信的脚程,他把常永济端到自己面前的粥一口气干了,又拿起了穆临安的那封信。 “木大头,哼,你最好跟我说两句大舅哥,不然咱们这多年的朋友也算是做到头了。” 隔着信封威胁了几句,谢序行将信封拆了,刚看了两眼,他猛地站了起来。 “永济,换衣服,去镇抚司。” “九爷?” “我说怎么我大舅哥在维扬没消息,原来是杨家在里头使坏,先是派了门下的狗奴才去跟我大舅哥添堵,又要强买了盛香楼,要不是公主出手护着我大舅哥……哼,好一窝狗东西。” 见九爷一副要一人杀光杨家满门的模样,常永济连忙拦他: “九爷,九爷,罗东家那等豪杰,杨家人伤不了他。” 谢序行平平看他一眼: “怎么,我大舅哥是个豪杰人物,就活该被狗贼惦记不成?” 回京这么多日子,谢序行脸上在维扬养出来的肉偏又下去了些,面廓少了几分柔润,眼角多了丝戾气,本是一张贵气脸庞,如今看着比从前多了许多威势,被他这般淡淡瞅着,常永济低下了头。 “九爷,谢家四房五房那么多老爷少爷都被您扔进了大牢,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别说两房的姻亲同僚,连国公爷现在都想收拾您一顿。您这时候再对杨家动手,卑职怕……怕您没给罗东家报了仇,反倒添了麻烦。” 常永济心知自家的九爷骨子里是个活够了又活腻了的孤拐性,若单说让他保重自个儿,他未必会听,但是提到罗东家,就能让九爷心里再定下来。 果然,谢序行阴沉的脸色缓了几分。 “我自是不会给我大舅哥添麻烦,你也不用拿他来劝我。” 想着罗东家刚送走了他和木大头两个祸头子,又遇到了这等豺狼,谢序行忽然道: “我记得给我大舅哥的备的中秋节礼还没送走是吧?” 常永济不知道自家九爷怎么又把话转到了这事儿上,连忙点头: “您之前请了龙泉的师傅打的那套菜刀还没做完镶宝呢,这两日也就得了。” “那咱们去一趟长春观,给我大舅哥求个平安符。” “啊?” “那几把菜刀也找个高僧开个光。” “啊?九爷,哪有给菜刀开光的呀?菜刀那是杀生……” 谢序行随手一摆:“那就在火神殿供奉三天。” 嘴上说着,他已经让人给他拿来了件天水碧的鹤氅披在道袍外头。 “九爷,咱们现在就去长春观?” “现在去干嘛?明儿是初一,有心要求,自然是初一早上去抢头香了。” 主子爷要动,看似空旷的院子里立刻忙碌起来,有仆从将谢序行的马牵到了门前。 “那九爷您这是……” “你还真说对了,现在我仇家多得很,要是知道我跟杨家勾搭上了,我爹动不了我这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还能动不了他们那一家子攀宠妃裙角的?我四伯动不了我这个刚受了陛下嘉赏的,还能动不了一帮子废物纨绔?” 头上只戴了小冠,脚上踩着皂靴,谢序行翻身上马,晨风将他宽大的袖袍吹鼓起来。 “我去与那宠妃家的子弟们结交一番,也省得我爹闲出毛病来。” 常永济见他顾盼之间神采奕奕,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也翻身上马,跟着他往外走。 “九爷,咱们去哪儿?” “杨家不是在城外有个御赐的庄子?我去打猎。” 想到自己打猎的时候顺便能把杨家人当鸟射两下,或者碰瓷杨家给他们拆个庄子,谢序行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一点儿也没有北镇抚司里传的那“美人瓶儿”模样。 常永济听了,匆匆折返,拿了弓箭又去追自家九爷了。 道上的路过几棵枫树,黄色的枫叶飘飘摇摇落了下来。 沈揣刀伸出手接住,驱马到了马车跟前。 “小碟你看,枫叶都黄了。” 掀开车帘,孟小碟从沈揣刀的手里接过叶子,拿起一本册子夹了进去。 “我还以为咱们得急着赶路呢,你倒好,下了船就去看醋,看完了醋又去酒坊,好容易从镇江城里出来,你又开始捡花捡叶子。” “你难得出来一趟,自然得多看看才好。” 沈揣刀坐在马上,手搭凉棚看向远处: “要是赶不及进城,晚上咱们歇在宝华镇。”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孟小碟笑了: “说得这般熟稔,我还当你是在金陵常来常往的呢,真看不出你自个儿也是第一次来金陵。” “嘿嘿,穆将军知道我要来金陵,特意将地图誊了一份与我看,虽然身子是没去过金陵,心是已经去过了。” 见她又在作怪,孟小碟想嗔又笑,从车里拣了颗梨子给她: “润润喉咙,别金陵还没到,你嗓子先说干了。” 沈揣刀拿了梨,孟小碟又给了坐在前头赶车的孟三勺和一琴一人一颗梨子。 孟三勺啃了口梨子,忽然嘿嘿一笑,说: “姐,娘还以为她来了后厨帮工,能管着我呢,结果我又跟着东家跑了,她撵也撵不上。” 从车里伸出一只手,在他的头上敲了下。 “好好驾车,用心把一琴教好了,娘不在也有我管着你。” “哦。”孟三勺缩了下脖子,叼着梨,扬起手里的鞭子,在马屁股上轻轻抽了下。 沈揣刀骑马走在前面,看见西边的天上流云飘转,她的脸上也带着笑。 公主在金陵办宴的日子是八月十六,依着她原本的打算,八月初五往金陵赶,留的日子也算宽裕。 可现下她的新灶头在金陵城,沈揣刀就有些等不得了。 尤其是前日公主遣了辛景儿给她传话,说办宴的地方不是公主在金陵的府邸,而是在栖霞山上的行宫,请的人也比从前多了许多,公主将在八月初二移驾行宫,她便下了决心,八月初一就踏上了往金陵去的路。 她要走,自然得给月归楼里留足了人手。 玉娘子在后厨能撑起大半,还有她娘师说每天都能来坐坐,替她把乳猪烤了,算是替她盯稳了后厨。 做月饼的帮厨除了何翘莲、钱秋桂之外,孟小碟的娘蔡三花也要来,她早年间就做过白案帮厨,沈揣刀索性一并收了,又从外头找了两个勤快话少的稳重嫂子。 至于前面的酒楼里,方仲羽已经能独当一面,沈揣刀又找了一棋带着一酒一茶和张小婵照顾女客。 刘冒拙的妹妹过寿,在月归楼宴请同窗,十几个女学里的小姑娘在三楼坐了两个雅间,起先还有些拘谨,后面就能听到说笑声了,走的时候都是高高兴兴样子,可见是吃的不错,玩得尽兴,一棋她们照顾得也不曾出纰漏。 沈揣刀也见到了刘冒拙的妹妹,刘冒拙样貌生得不出色,他妹妹五官端正,能称一句清秀,十五岁的小姑娘穿着用番布新制的裙子,已经留了头,两侧扎着双环髻,举止齐整利落,言谈间书香气十足,是个教得极好的小姑娘。 月归楼里第一次迎了如此多的“娇客”,站在楼下都能闻到香气。 唯一的不好就是宴席过半的时候,沈揣刀带着送的清蒸鲈鱼和寿面上楼。 门一开,所有的小姑娘都看向她,就算故作遮掩,眼睛里也是灼灼有光,饶是见多识广、饱经世事,沈东家也差点儿被这些小姑娘直白的眼神逼退两步。 “哇,这就是开酒楼的沈东家!” “呀,她长得是这般模样!” 这些小姑娘们一个字儿没说,想说的都在眼睛里。 到最后,沈揣刀几乎是落荒而逃。 算了算了,别想了别想了。 骑马经过几棵水杉,沈揣刀晃了晃脑袋。 孟三勺瞧见了,出声问:“东家,你是被蜜蜂蛰了?” 听到自己弟弟的话,孟小碟连忙掀开车帘,就看见沈揣刀回身对着她摆手: “你别听他浑说!” “你要是骑马累了就上车坐坐,既是不必急着赶路,你也不必一个人在前头骑马。” 秋风习习,拂开帷帽,撩动发梢衣角,沈揣刀自然不愿意坐马车了,凑到车边,她说: “小碟,等到明年开春,小金狐就能骑了,到时候咱俩一块儿骑马。” 说着,她忽然说:“小碟,不如你下车,我带你骑马,让三勺他们赶车走。” “这怎么成?” 孟小碟连连摆手:“管道上人来人往,你幸好是穿着袍服,又戴了帷帽,我这般穿着……若是骑马,也太扎眼了些。” “女子骑马有什么扎眼的?这么大的人,这么大的马,若真是扎眼了,那是他们自个儿的心眼儿扎的。” 嘴上这般说着,沈揣刀也知道孟小碟是不愿多事的性子,如今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到底也没多劝,又骑马奔出去了一截。 帷帽被吹开大半,她正好跑过一辆双驾大车,马车的车帘卷着,一个男子将手臂搭在车架上,惊见姑射披云、洛神随风,竟是看呆了。 眼见神仙往前头去了,他连忙探头去看,却只见一个戴着帷帽之人与他后面的马车挥手。 孟三勺眼见东家跑了,又在马屁股上抽了下,径直往前追。 一车一马缓一阵儿,急一阵儿,竟在天黑前就赶到了宝华镇。 宝华镇外有个驿站,名为宝华驿,沈揣刀想给给马饮些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宫校尉,你怎会在此?” 宫琇穿着黑色锦衣,头戴银冠,抬起头,眯了眯眼睛才看清与她说话的人是谁。 “沈东家?” “正是草民。” 腰间挎着绣春刀的宫琇长出一口气: “太好了,昨日你说你要提前来金陵,公主正好命我先一步上路,也能引了你去行宫。” 想到宫校尉目力不足,沈揣刀就知道她为什么要长出一口气了。 第136节 让一个目力不足的人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等人,等的还是未曾相约的人,也真是为难她了。 “宫校尉可是打算现在往金陵去?” “正是。” “那还请您稍等片刻,等我给马喂了水……” “不必了,你将你的车马留在此地,自有人替你照料,你骑我们的马,让你的人也坐我们的车驾就是了。” 宫琇一抬手,便有黑衣女卫走上前,替沈揣刀将马牵走了。 正好孟三勺也驾着马车嘚嘚赶来,沈揣刀自走过去撩开车帘,将孟小碟扶了下来。 宫琇眯眼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向沈揣刀。 “这是孟小碟,她做点心的手艺不输玉娘子,只是从前多在寻梅山上清修,所制点心也只在璇华观的信众之间相传,不卖与外人。之前公主在寻梅山得了几样点心,甚是喜欢,都是出自她手,这次设宴,我特意请她来主持白案。” 闻言,宫琇连忙抬手行礼:“孟娘子。” 沈揣刀又对孟小碟说:“这位是公主驾前的副统领,宫琇宫校尉。” 孟小碟也连忙见礼。 她梳着偏髻,只插了一枚桃花簪,外头戴了幅巾,穿着一身月白对襟衫,清淡雅致,颇有出尘之态,宫琇虽然看不清楚,也越发信了这位孟娘子是个高妙之人。 “今次为公主宴上操持白案,劳累孟娘子了。” “宫校尉客气,公主天潢贵胄,慈和仁爱,不以我等卑贱,以宴事相托,实是我等之幸,惟愿不辱使命。” 沈揣刀见孟小碟言谈有度,偷偷笑了下,转头看见孟三勺似乎有些震惊样子,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咱们换车,你把东西搬下来。” “是,东家。” 她随着公主府的车马走了,并不知片刻后有人进了宝华驿,却只寻到了她的马和车。 “少爷,您怕是真看错了。” “不可能,那等绝世姿容,我想都想不出来,怎会看错?” 比起维扬,金陵这久做都城之地自是另有一番气派。 天色昏暗,宫琇的眼神越发差了,她到底戴上了叆叇,左右看看,才说: “行宫今晚进不去了,我找人包了个院子,今晚先歇了,明早再进行宫,沈东家,你今夜好好歇歇……” “今晚进不去行宫,我正好有地方要去,宫校尉,你可愿同我一起?” 宫琇看看自己的属下,点点头: “沈东家你要去何处?若是在金陵城里有仇家,今晚我等替你去掀了那摊子也并非不可。” 沈东家轻轻震惊了下: “宫校尉,您还能帮我寻仇?” “沈东家你算咱们公主府自己人,替你寻仇也是我分内之事。” 见宫琇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沈揣刀连忙摇头: “宫校尉您误会了,我不是要寻仇。” 宫琇将手从绣春刀的刀柄上挪开,就听自己面前这容貌极好的沈东家笑着说: “我是要去花船喝花酒。” 宫琇:“……啊?” 秦淮河畔随着夜色降临而灯火辉煌,仿佛河水都被点亮了。 一条花船上,四五个花娘子挤在门外,扒着门缝往里看。 “怎么有女子来喝花酒的?还一下来了三个?” “那个穿着柔蓝袍子的,生得也太好了。” “这般长相,用脸就能砸了咱们船上的生意。” 粉香软帐,红烛微动,宫琇和孟小碟一边一个坐在沈揣刀身侧,看着她熟练地招呼花娘: “这位娘子,我们饿了,先给我们上些吃食来吧,听闻你们这儿的爆炒腰花拌面做得极好,来上三碗,再来一条鱼,要新鲜的,再要一道盐水鸭,一凉一热两道素菜。” 花娘们自门内进来,面面相觑。 三个年轻漂亮娘子来喝花酒,已经是古怪。 来了之后直接点菜,仿佛是来吃饭的,越发古怪了。 花船一贯是酒肉上齐了才开船游荡在秦淮河上的,岸边的矮房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被人从桥牌桌上拖了下来。 “大花姐,有客人要吃饭。” “吃饭就吃饭,等我打完这一把,马上胡了。” “大花姐,来的是三个女子。” “女子啊?女子来花船吃饭啊?” 看见自己手里捏着个凑不出的“二饼”,女人把牌甩回牌桌上,还甩了句: “有毛病。” 哪知她牌刚甩出去,就听见自己对家喊了一句:“胡牌。” 她左右两家也分别甩了一张牌出来。 “胡了胡了!” “我也胡了,大花姐你一牌点三家。” 大步走进灶房,大花姐骂骂咧咧:“好晦气” 第111章 权宴·挑剔 不远处的河上传来了琵琶响,隐隐混着歌声。 时不时有什么“轻枕了白玉臂”、“红帐子里逗莲房”的词儿飘进耳朵里,让孟小碟和宫琇两人越发不自在。 尤其是宫琇,她目力不足,耳朵可比寻常人好用太多了。 再听着个什么“玉杵”,她忍不住开口说:“沈东家,这家的饭菜真的这般好吃?让你一路问路问过来?” 沈揣刀轻轻掏掏了下耳朵,心里也懊悔,没想到她在维扬常去的三坊四桥跟秦淮河比起来,就如清蒸白鱼遇到了扒猪头。 看孟小碟脸颊微微涨红,捏着茶杯不吭声,她对门口挤挤挨挨的花娘子们招手道: “找个清淡唱词,弹唱起来吧。” 说着,她将一把碎银放在了桌上。 见了钱,船主连忙将花娘子们推进了舱房里。 三四个花娘有的抱起了胡琴,有的拿起了碟筷,还有一个穿着水红色衫子的,手中捏着两个小酒盅。 酒盅一敲,胡琴声起,这水红衣裳的花娘就唱了起来。 “老门东的月,钞库街的风, “马蹄踏破桥头霜。 “珍珠帘卷红绡帐,金锭敲冰玉碗凉—— “哎呀呀,富贵泼天响!” 唱词遮掩了外面的艳曲,宫琇和孟小碟也自在了些。 秦淮河艳名广传,不提两岸的香风软袖,光是河上的花船样式就多得惊人。 她们上的这艘花船只一个舱房,四五花娘子,有的花船形似画舫,还有的花船竟有两层楼高,上下能载了几十上百人。 只是如今时候还稍早,这些花船大多还停在岸边等客。 一个花娘子小心凑过来,给三人倒茶,见穿着柔蓝长袍的女子眺望窗外,神情清远,也忍不住跟着看了过去。 “那些船头挂了灯笼的是什么意思?” 花娘连忙回话: “挂了红灯笼,是今晚上客满,挂了粉灯笼是一会儿还能靠岸拉客的,若是没挂灯笼,就是还能再唤了客上来。” 沈揣刀点点头,看了看这艘船的船头,问她: “你们这船也就能接一桌客,怎么我们都坐在里面了,你们这船都没挂灯笼?” 花娘见她说话和气,胆子也大了,笑着说: “我们这儿厨娘做饭的手艺好,也有常客来吃一碗腰花面就走的,这天还没黑透呢……” 意思是说等她们三个人吃了饭走了,她们这花船还等着接客呢。 沈揣刀笑了笑,对她说: “你去跟船主吩咐一声,在船头挂红灯笼。” 说着,她掏出两张金陵的官票放在桌上,每张都是十两银子。 “我们确实是来听曲儿吃饭的,也要清静。若是今晚上我们吃得高兴,赏钱也是这么个数。” 花娘身上的粉色丝帛滑下来了,她都顾不上去扶,连忙捧着官票往船头去了。 秦淮河上这么一艘半旧小船,又没有什么名姑娘,包一整宿也不过七八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加上唱曲儿的赏钱,顶她们熬好几天的。 那花娘刚出去,一个穿着短衣麻鞋,发髻杂乱的女人一脚踩在船上,手里端着大托盘。 “盐水鸭,蒜炒菱角藤。” 把菜放下,她转身就走。 宫琇早就饿了,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咬一口,神色都变了: “金陵的盐水鸭我也不是没吃过,这个怎么格外嫩?” 第137节 沈揣刀看了一眼那女人的背影,对宫琇说: “盐水鸭想做得好,其一是得晒的好,其二是要煮得好。把鸭子用盐抹了,腌透,得挂在外头受风吹日晒,让外头那层油皮微微变干,煮鸭子的时候锅里的水得要开而非开,才能把鸭子煮的肉白皮红。” 把几块鸭脯肉夹给孟小碟,沈揣刀摇头道: “可惜了,这鸭子不好,还是有腥臊气,鸭肉也松,要是换了高邮麻鸭,大概还能有些吃头。” 宫琇一边点头一边啃鸭腿,她不似沈东家这么金贵,这鸭子比她寻常吃得好吃,她就得多吃点儿才是。 倒是孟小碟转头看向了沈揣刀。 沈揣刀对她眨了眨眼。 “至于这什么藤……吃着又苦又涩,没意思,船主,让你们灶上重做个青菜来。” 眼见财主不满意,船主连忙陪着笑进来说: “贵客见谅,这菱角藤是下肝火的好东西,只是微微有些苦涩味,您是外地来的,吃不惯也是有的,我这就让灶上再给您做两个好菜。” “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听人夸耀你家的腰花面如何好吃,到现在还没见着,一道鸭子,腥臊肉散,一道什么藤,又苦又涩。” 往椅背上轻靠,沈揣刀抱着手臂,抬眼看着那船主: “你是不是打量着我们三个是女子,就起了应付的心思?” 一旁的宫校尉听着沈东家这话不善,一边啃鸭翅膀,一边把绣春刀放在了桌上。 花娘嘴里“夫子庙的桂子落衣衫,秦淮河胭脂水当当。”唱得正欢喜,见了刀,立时噤声。 船主连忙退出船舱,抬脚跳回岸上。 沈揣刀对着花娘们说:“继续唱。” 酒盅轻碰,筷子撞碟,胡琴拉了个长音,歌声又起。 “花大姐,了不得,三个女人家,还要动刀子,说你菜做得不好,好吓人的。” 刚刚端了菜进去的女人正隔着厚布端着铁锅蒸鱼,听见这话头也不抬: “我就说这些人带晦气,一来就让我一牌点了三家,你也别图那几个银子,赶紧把人打发了。” “花大姐,几十两银子,哪能推了哟。” 女人斜了这个子矮小的船主一眼:“要钱不要命。” 船主笑着说:“有了这个钱,我也能给姑娘们买冬天衣裳。” 女人啐了一口:“别说几十两,几万两流进你口袋里,你也舍不得买半尺新布,今儿遇上事儿了,大话倒敢扯得遮了天去。” 急得船主围着她作揖: “花大姐,真的真的,您把饭菜使出本事做到好处,姑娘们的冬衣裳我明儿就去买料子。” 算着锅里的鱼火候刚好,女人放下锅,揭开锅盖,把鱼端出来。 “明天不去买料子,我把你塞锅里蒸了。” 嘴里说着,女人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儿,从小酱缸后头旮旯里拿了个瓷瓶出来,对着船主一挥手: “出去,买对新鲜的猪腰子回来,篮子里那对腰子都要臭了。” 船主连忙从灶房里退了出来,在门口眯眼看着女人烧了热油浇在鱼肉上,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女人再端托盘进来的时候,留心看了三人一眼,恰好与坐在中间那女子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贵客,这是清蒸白鱼。” 沈揣刀的眸光在鱼上一扫,轻轻摇头: “鱼不够新鲜,你加了糖也没用。” 花大姐冷笑一声:“姑娘,您要逞威风,正阳门底下随便您折腾,何苦来这腌臜地界儿自降身价跟我们这些卑贱人计较?” 听她这么说,沈揣刀轻轻勾了下唇角: “为了你这一顿饭,我把你们这艘船都包了一整晚,你管我是在哪儿耍威风,既然收了银子,就不能拿这等东西来应付我。” 孟小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眉头微动。 宫琇也夹了几块鱼肉放在自己盘子里,吃得不亦乐乎。 花大姐见状,笑着说: “姑娘,你两个同伴倒是吃得挺香。” “我朋友好养活罢了。”沈揣刀也抄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进嘴,从嘴角把鱼刺捏出来,她摇头说道,“这鱼不新鲜,你做得也一般。” 这句话似是彻底将花大姐的心头火给点燃了,她瞪着这矜傲的小姑娘,要不是顾忌身份,真想骂一句: “你懂个屁!” 见她大步走出去,沈揣刀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嘴里。 “刀刀,这位厨子是不是用了海肠粉?” 听见孟小碟轻声问自己,沈揣刀轻轻点头: “海肠粉都被逼出来了,下道菜咱们能尝到她八分手艺。” 孟小碟差点儿笑出声来: “你小心你把人气过了头,到时候请不来。” 会么? 沈揣刀笑着轻声说: “我这样的好东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是个聪明人,才不会不来。” 她们俩嘀嘀咕咕,宫琇听了个大概,也猜到了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要是以后在月归楼也能吃着这么好吃的鸭子,那也挺好。 心里想着,她不声不响把最后两块鸭肉也吃了。 一股油锅炝炒出来的浓香气飘进船里的时候,沈揣刀抬起了头。 “爆炒腰花面,三位贵客慢用。” 耷拉着眼皮子,花大姐将面放在三人面前,转身就要出去。 “且等等。” 切成了麦穗状的腰花一块儿有小指粗细,入口有淡淡焦香,葱姜蒜料都放得足,烹了酒去腥,咬下去是脆嫩的。 面也劲道,跟腰花相得益彰,吃两口下去,好像锅里的火一起进了肺腑,把人的脾胃都轻轻烫了下。 说不出的妥帖舒坦。 “你用的炒锅挺好。” 花大姐转头看向这个一直在找茬的姑娘。 “怎了?贵客不挑毛病了?” “毛病还是挺多的,你用的酒不够好,要是换了鲁地的秋露白,这腰花的锅香气能更足些,你虽然是用了新油做的油爆,这油的杂味还是重了些。这道腰花能做得好,你那口炒锅也是功臣。” 听见这女子反复提起自己的炒锅,花大姐神色中添了些防备。 这人看着出身富贵,在吃上挑剔非常,莫非她是盯着自己的锅来的? “你在这儿一个月的月钱多少?” 花大姐心里一哂,笑了声说道: “贵客你是要把我给聘了去?只听说从花船里赎姑娘的,头回听说在花船里聘厨子的。” 她看看左右,又看向身后站在门边儿的船主。 这船主是个见钱眼开的,一开始见她手艺好,还想把她收了当妾,被她拿菜刀追了半里地才死了心,今天遇上这刁钻小姑娘,说不定真能把她给卖了。 “贵客要是想买我,一个月五十两银子月钱,四季十六身衣裳,过节要节礼,还得让我住独门独院,找个小丫头洗衣洒扫伺候着。” 沈揣刀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娘师所说的“戚芍药”是个懒散性子,在司膳司里不温不火不上不下地混着。 如今她所见的,倒是个火爆性子。 这样的性子倒是挺好,月归楼里如今刀头是个温吞老实人,白案大师傅有几分争胜的心思也不多,手艺好脾气大,她不在的时候也能镇住场子,和玉娘子互补着来。 “还有呢?”她问。 “什么?”花大姐正等着挨一顿臭骂讥讽呢,被三个字儿给问懵了。 “你要是来我这儿,一个月一百两银子,外头出席面儿的赏钱另算,四季十六身衣裳,每季两身棉的两身绸的,过节节礼不少于十斤肉两只鸡十两银子,独门独户二进小院,我给你找两个小姑娘洗衣洒扫顺道伺候着,你收了她们当学徒。” 隔着一张大桌,数个碗碟,隐姓埋名藏在秦淮河边几个月的戚芍药看着那年轻女子。 她看着个子高挑,年岁能有多大?二十三四?还是二十?十八? 年纪小小,哪来这么大口气? “贵客,你去那边儿南香馆子上包个清倌人……”一个月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 宫琇正吃着最后一口腰花拌面,闻言差点儿呛着。 沈揣刀大概知道南香馆子是什么地,笑了: “我要清倌人干什么?我要的是自个儿酒楼的灶头。” “自个儿的酒楼?”花大姐越发觉得这人有钱烧坏了脑子,专门来自己面前说昏话了,“你一个年轻姑娘家,哪里来的酒楼?” 沈揣刀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从桌子上推到戚芍药的面前。 花大姐打开信看了几眼,转眼又从头看了起来,片刻后,她的目光又凝在了最后的落款上。 陆白草。 “灶头这下可信了?” “信,信什么信不信!我就说我怎么今天一张牌点了三家,感情是正财神来我门上,把偏财运都赶走了!东家,你等着,我这就去收拾了东西,以后你要吃咸的我不做甜的,你要吃臭的我也不调香的。” 将信往怀里一揣,戚芍药转身往外头,船主要拦她,被她一把推开。 “花大姐,你……” “老娘找了下家儿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你这老悭吝色鬼给老娘滚远些!” 第138节 悭吝色鬼? 沈揣刀看了看周围,花娘们早就惊呆住了,连手里敲碟子的筷子落了地都不知道。 忽然,外头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斗富了!两家老爷又撒钱斗富了!” 随着一阵锣鼓声,有无数花船从岸边缓缓启航,往秦淮河中行去。 第112章 权宴·下水 年纪轻轻的姑娘来花船上吃饭,把给她们做饭的花大姐给拐走了。 一个月一百两银子,哎哟哟,这是什么日子,想都不敢想。 在一旁斟茶倒水的花娘见这位阔气非常的姑娘看着外头,连忙凑上来说: “这是今年老爷们在秦淮河上新得的玩儿法,把一筐绑了彩线的铜钱用油浸了,洒在河上,再让姑娘们下去抢,抢得多的,再看彩线颜色,若是抢的哪家老爷的钱更多,那家老爷额外赏彩头。”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船涌过去,沈揣刀轻声问: “下去抢,是跳进河里?” “正是,前头有个小丫头,厉害得很,抢了许多钱,得了十两银子的赏钱呢。” 花娘说话的时候,先到的船上已经有人跳下了水。 说不好是跳的,还是被龟奴推下去的,沈揣刀清楚听到了十三四岁小姑娘的哭喊声。 岸边有人在喝彩,最大的画舫上管弦骤急,沈揣刀隐隐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张老爷撒钱三十贯!” 喝彩声像是要吓走天上的星子,岸边已经歇息的飞鸟离巢而起。 花船上灯影摇曳,照亮了河面上一片不同寻常的光彩,沈揣刀见有人往那儿游过去,就猜测那一片是借着油飘在河面上的铜钱。 少女穿的薄纱在秦淮河上飘起一片又一片,在沈揣刀看来,像是要夺人性命的茧。 “这事儿做得不风雅。”她轻声说,“若是在维扬,洒在河里的只会是花,不会是钱,更不会是这般油汪汪的钱。” “起初是撒菊花的。”花娘看了一眼那些开始争抢的姑娘们,眉头皱着,“上个月突然有人说什么要凑了菊花作祥瑞,金陵城里菊花贵了,就改了撒钱。” “菊花有什么祥瑞?” 花娘模模糊糊说道:“说是有一盆菊花开的特别大,公主喜欢,可能开得大了,就是祥瑞吧?” “李老爷撒钱五十贯!” 听到岸上又是一阵欢呼喝彩,宫琇有些烦闷地将杯子里的茶水喝了。 “金陵城里这群人没事儿干去海上杀倭寇,倒想出了这等折腾人的主意来!” 孟小碟也在看着那灯影相照如魑魅群聚般的“热闹”: “让人在夜里下了河水,又都是小姑娘,就没闹出过人命吗?” 花娘没接话了,只是笑: “贵客要是嫌吵闹,还是听曲儿吧,马上要中秋了,咱们可有好几支新曲儿呢。” 那几个连忙换了喜庆的调子: “老门东的桂花糖黏住牙, “夫子庙的兔儿灯烧糊了纱。 “描金贴上时日佳, “恩客来呀,包了秦淮半边霞。” 见三位贵客还在看着外头,花娘又让同伴再换首曲子。 指间酒盅敲得越发急切起来,那水红色裙子的花娘一叠声唱道: “莫愁湖借我胭脂盒,燕子矶赠了俏玉镯。 “三山门外摇钱树,长干桥头撒银锞—— “叮叮当当,砸得那聚宝盆咧嘴笑, “哗哗啦啦,淹得那媚娇娘脚板痒。” “哼。”宫琇被这歌词给逗笑了,“桥头撒银锞,就算是真的洒出来也是让你们拿命去换的,到头来也未必进了谁手里,什么胭脂盒俏玉镯,你们有么?摇钱树、聚宝盆倒是真的,都是这些花楼老鸨、船主的摇钱树、聚宝盆,树摇死了拉倒,盆砸烂了也算。” “贵客别看了,平白生气。”花娘干脆走过去,用竹帘子挡住了外头的景儿,“今儿有贵客在,倒是我们这些人的安闲日子,您要是不想听咱们唱金陵白局,维扬的清曲,姑苏的小调儿,咱们也能唱两句。” 正说着,戚芍药已经扛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左边手里还拎着一口双耳铁锅。 铁锅看分量有十来斤重,被她拎着仿佛关公的大刀。 “东家,咱们是今儿就走?” “走。”沈揣刀心知所谓烟花地都是吃人的地方,不然苏鸿音也不会想尽办法不让小姑娘们流落到暗门子里去,只不过维扬城的三坊四桥是小火慢炖地吃,这金陵城的秦淮河是大火猛烧地吃。 有人好吃骨酥肉烂。 有人好吃皮脆脂香。 “孙老爷撒钱八十贯!” “多抢些!快抢!别上来!抢钱去!” 附近一艘画舫上传来了喝骂声,孟小碟拉开竹帘,看见一个龟公正用船桨拦着一个小姑娘不让她上船。 “我真的没力气了!求您了,让我上去吧!” 戚芍药见自个儿这个阔绰的新东家看向了外头,叹了口气说: “也是赶巧了,要不是东家你今天包了船,船主也得把这些花娘都赶下去捞钱的。” 随着她的话,沈揣刀看向了那位船主: “船主,你这艘船,连着船上的花娘,我要买,你出个价。” 胡琴声彻底停了。 小酒盅落在地上,碎成了三瓣儿。 船主闻言脚后跟儿不落地奔了过来: “贵客您要买小的这船?不多不多,就……”他看了一眼“花大姐”,想到她一个月的月钱都有一百两,就立刻说,“两千两银子,连船带人都是您的。” “两千两?你怎么不跳秦淮河里淹死?这船加人能值三百两银子是我往高了说的。” 船主笑着说:“花大姐,你有了新东家可不能拆了我的台子,我这几个花娘都是……” 绣春刀抵在他的脖颈上,宫琇眯着眼看他:“二百两。” 船主傻眼了。 沈揣刀看着用刀讲价的宫校尉,又在心里默默记下一招。 “宫校尉,不必如此,你且将刀收了。” 宫琇收起刀,就见沈东家一记手刀劈在船主后颈,将人砍晕了过去。 宫琇有些诧异:“你东家不是要买船,是要抢船?” 沈揣刀同样诧异:“我就算买,也就是买这几个花娘,买船做什么?” 她就是想把人骗过来打晕的。 “戚灶头,你去外头让船娘摇船,我想去撒钱的地方长长见识。” 一声“戚灶头”让戚芍药的眼睛都亮了,她哈哈一笑,说:“哪用什么船娘,我去摇橹!” 她以为自个儿东家是真要去长见识,顺便救人的。 又哪里知道,她这位见多识广的新东家从来是让别人长见识的。 夜色中,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从渡口驶出。 画舫边上,力竭的小姑娘转身要往岸上游去,被龟公拿着一根绑了铁钩的竹竿追打,她觉得自己要死在河里了,却看见一团绳子落在自己的面前。 “拉着绳子。” 冲着人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她抹去脸上的水,模模糊糊看见几个花娘姐姐。 画舫几乎在河中围成了一个圈儿,最大的那艘画舫上时不时爆出大笑。 被称张老爷的男人揽着两个清倌人,指着河水中一个力竭的蓝裙子小丫头说: “死鱼似的!难怪争不过旁人呢!” 又对一个身上披着月白纱的女子喝: “那一片儿的钱都是老爷我撒的,你可多抢些!” 与他斗富的两人一个穿着蟹壳青的绸袍,另一个上身一件青灰色锦缎罩甲,看着都比他沉稳些。 穿着蟹壳青的李老爷说: “张大官人,你要是怕输,不妨多扔些钱,何苦为难这些柔弱女子?在水里抢了钱已是不易了,哪还记得哪一片是谁抛下的钱?” 嘴上说得通情达理,看见两个女子为了一把钱撕扯在了一处,揪头发撕衣裳,他的嘴角也带了几分笑意。 还是秦淮河这种地方能让人玩儿得尽兴。 穿着罩甲的孙老爷是撒钱撒得最多的,听着岸上的欢呼声小了,他轻轻一摆手: “再撒五十贯。” 见一个小姑娘怀里捧着钱往一艘画舫上去,他手指一点,道: “往那儿多扔些。” 浸了油的铜钱噼里啪啦砸过去,那个原本马上要上船的小姑娘立刻被扑过来的人摁进了水里,原本被她兜着的钱也随她一起翻滚出些稀碎泡泡。 “钱撒的越慢越有意思……” 孙老爷笑着拿起酒壶,刚想喝两口,身后猛地一疼,眼前一花,伴着一声巨响,他落进了水里。 第139节 巨响不是一声,是好几声。 孙老爷好容易从水里挣上来,吸到了一口气,就看见刚刚与他斗富的几人竟都在水里。 画舫上璀璨灯火如旧,一个瘦高人影单脚踩在围栏上,俯身看他们。 “你们谁能先抢到五贯钱,谁就能先上来。” “你是什么东西!噗!”有人在水里叫骂着,就喊着让人在画舫上拉他。 画舫上也有人哭喊着要拉人。 “啪。”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抽在了要拉人的那人的脸上。 孙老爷借着灯光看清了,抽人的是马鞭。 下一刻,那个要拉人的,也被人一脚踹了下来。 “不知尊驾是哪家贵人?我们初来乍到,得睹秦淮胜境,委实是放肆了些,若有冒犯……” 说两句就得吐口水,湿透了的罩甲把人往下坠,孙老爷感觉自己话还没说完就要死了。 “你们那些画舫,都把这水里的小姑娘拉上去,别耽误了我撒钱。” 船上传来了龟公的呼喊声。 “十个数,人没拉上去,你们就都下去吧。” 岸上,画舫,欢呼声停了,丝竹声也停了。 沈揣刀站在船头,手中把玩着马鞭,看着飘在河里的男人们,忽然一笑: “捞吧。” 看见一个人还想跟自己说什么,沈揣刀用帕子垫着,直接抓了一把钱砸在那人头上。 “你刚刚的话说得有道理,钱就是要慢慢扔才有意思。” 又见一个笨拙无比的,她也抓了一把钱砸过去: “死鱼似的,难怪争不过别人呢!” 用刀将画舫上龟公、老鸨、花娘、婢女都赶进了船舱,宫琇出来,就见沈东家抬手就甩出一片华光。 乍一看,还以为是神女降世,度化世人。 摸出叆叇戴上,她才看见是沈东家在拿钱砸人。 一片一片地砸。 那光也是铜钱被灯火照出的油光。 沈揣刀站在灯下看向她: “宫校尉,等公主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执意要干的。” 宫琇摇头: “公主最喜欢这等热闹,只是我行事愚笨,不知该如何让公主开怀,难得有了今次,沈东家怎能专美于前?” 说这话的时候,宫琇面上很是认真。 这时,水上传来一声哭喊: “我爹乃是兵部侍郎李存绩,你们这般辱我,我定要你们不得好死!” 兵部侍郎的儿子! 好大的官职! 沈揣刀看向宫琇,宫琇也在看她。 “沈官人,此事……” “宫校尉,你刚刚还说我不可专美于前,怎么,这就要夺我之美了?” 灯光映得女子眸中明亮澄澈,宫琇心中忽然一叹。 她明白为何公主和黎霄霄这般喜欢她了。 世间女子,谁能不喜欢她? 沈揣刀则看着水中已经为了争钱而相斗的几人。 权,就是居高临下。 她又看了看船舷上摆的那一筐筐铜钱。 孟小碟站在她身侧,看见她的眼中越发亮了。 作者有话说: 南京白局是南京一种传统曲艺,我研究了下,曲子就那几种,但是唱词来源非常广泛,有点像古代版说唱,就你啥都能搞两句,能凑上韵就行。 而且这个唱法呢,据说它起源于织锦女工。 现代备受推崇的freestyle竟然是织锦女工们在几百年前就玩过的。 第113章 权宴·争执 在那位“李老爷”喊出自己的爹是兵部侍郎李存绩之前,还有几个画舫花船想要将他拉上来,趁机捞一把贵人的人情。 待真的知道了他是大官之子,那些船立刻掉头四散开去。 空荡荡的水面上飘着纱衣、绣鞋、绢花,还有几个起起伏伏的男人。 即使是浸了油,又有多少钱能真飘在水上,没了四周画舫的灯火照映,幽沉的河水没了掩饰,肆意张开要嗜人性命的嘴。 巨大的恐惧自冰冷的河水渗入他们的身体。 “水里有鬼啊!有鬼啊!救命啊!”有人抓着自己的仆役,将他当了自己脱困的石梯。 水中又哪里有鬼? 只不过是被河底淤泥压着的轻罗纱衣,如从前一般对他们招摇相迎罢了。 “要是水里真有鬼就好了。”孟小碟轻声说,“若这天下枉死的女子都能成了鬼,这等男人说不定还能收敛些。” “让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出来主持公道,听着委实可怜。” 提着灯,沈揣刀看向那些在水中沉浮的人,说话时候她是笑着的。 “还是咱们活着的人自己争吧。” 一日奔波,到了晚上又大打了一架,她的发丝有些乱,被江风吹得一时左,一时右,抬手拂了下,她说: “与其盼着女鬼显灵,我还是想让这人间变得好一些,让死人想活,好过让活人想死。” 孟小碟笑了笑,从腰间的荷包里取了一把篦子,沈揣刀在船头坐下,灯笼放在一旁,任由孟小碟替她重新把头发梳起来。 长发散在风里,又被孟小碟的拢起。 篦子划过长发,每一下都伴着男人们的呼救、哀嚎和求饶。 一人月白大衫,一人柔蓝长袍,就在这船头,说笑梳发,看得宫琇抱着手臂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用什么神神鬼鬼,人吓人才吓死人。” “你若真是活够了,也不必给公主府添这等麻烦!” 那几个男人终究是被人救上了岸,是有人去寻了金陵府的差役,那些差役想要缉拿“强占画舫”后“意图害人性命”的歹人,却被宫琇用公主府的令牌给拦住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院门被人从外头撞开,大步走进来的是一身青色大袖的公主府女史庄舜华,她看也未看沈揣刀,先把宫琇痛骂了一通。 “公主是何等身份,你身为公主女卫,竟去烟花之地,还亮刀行凶?此事我定要禀报家令,请家令从严惩治!” 宫琇连连点头,语气轻快:“我自己也会写请罪文书。” 见她面上并无惧怕懊悔神色,庄舜华面上又冷了一分。 “宫校尉,自太祖立朝至今,出过多少公主?唯有咱们越国大长公主府上有不足百名女卫,你能穿着飞鱼服挂着绣春刀,是咱们公主在陛下和太后面前一点点争来的,你若觉得有了这身皮子就能为所欲为,做尽逞凶横行之事,岂不是辜负了公主的心?” 宫琇身形与沈揣刀仿佛,穿着单衣看着,还更壮些,站在庄舜华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听庄舜华这么说,她的肩往下微微松了松,总算是有了几分认错的样子: “我并非是觉得自己穿了这身官皮就能为所欲为,公主的难处和用心我岂能不懂,正是为了公主,我才动了手……眼见公主移驾金陵,秦淮河上却闹出逼死倡优之事……” “庄女史,昨日之事草民也有份,您若要责骂,连草民一道骂了吧。” 女子的声音响起,让庄舜华看向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沈揣刀。 她的眉头轻轻动了下: “沈东家,无论公主以后许你如何的前程,你是公主请来金陵的人,也算是公主府的客,论理,我这区区女史无权训斥惩戒你这外客。可我比你虚长几岁,有些话,我也想你听听。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沈东家你行事好生爽利。你为何爽利,因你年少才高,又托庇于贵人,无论你闯下多大祸事,都有人为你遮蔽祸事,也是你聪慧过人,在公主面前每每能将事扭转成利于公主之势,你也能借公主之势。 “可这般行事终非正道,是谓‘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你时时行险,如何长久?” 沈揣刀还没说话,宫琇先不愿意了,冷笑一声,下巴一抬,她说道: “庄女史,你说谁小人?是说救人之人,还是害人之人?分明是那些真正的小人将人命做了斗富之台,沈东家不行事凶狠些,那些人如何能罢手?嗯?我们不动手,等庄女史去跟他们讲道理不成? “庄女史,你告诉我,与那等人,有什么君子之法?又有什么君子之法是能让你庄女史一个女子能使出来的?似你这般的上了那花船,还没等你讲道理,说不定就被人当了花娘子了。 “还君子之道,那些男人一句‘你女人怎么来了这等地界’,就堵住了你的嘴了,这就是他们的道理! “什么‘中庸’,什么‘君子’,也没见你与哪个男人正经争出什么道理来,你倒是拿着数落小人的腔调跟救了人的小姑娘显摆上了,这就是你公主府女史的本事?” 庄舜华死死盯着宫琇,几乎要把她的那张脸盯出个洞来,宫琇也毫无之前那认错模样,直直反盯回去: “庄舜华,庄女史,在秦淮河上能为了不相干的女子张目,这等人本就是稀世之珍,你可以说我官职在身却置公主府名声于不顾,你不能说她是小人行径。” 眼看庄舜华一张脸气到涨红,沈揣刀急急出来打圆场: “宫校尉,庄女史,二位都是同僚,实在不必为我动怒,二位所说之话都有道理,都有道理……庄女史是教我为人处世,爱护之心草民铭感五内,宫校尉……” 庄舜华一甩衣袖,大步自院中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沈揣刀想追出去,被宫琇一把拉住了。 “不必管她,让她自个儿想清楚。” 沈揣刀想叹气:“宫校尉,庄女史所说也并无错处……” 第140节 “她是没错处,可没错处,偏偏是错处。” 宫琇松开沈揣刀的肩膀,恍惚看见廊下一片白影,定了定神,才勉强看清是几个女人。 这才想起是昨夜沈揣刀直接买下后带回来的船上花娘。 除了那五个船上的,还有一个小丫头,是她们自秦淮河上顺手捞的。 “去换身衣裳,我让人去带了早饭来吃。” 等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宫琇看向站在院里的沈揣刀。 “庄家出过阁老。” 沈揣刀抱起院中一块石凳掂了掂。 约有个一百二十多斤样子。 宫琇接着说: “因是这等书香门第,先帝就选了庄家大娘子庄兰华作殿下伴读,庄大娘子出嫁之后也常出入公主府与公主作伴,带着庄舜华。后来西北高阳关兵败,庄大娘子夫婿被流放了,庄大娘子也远去西北,因家中父母皆无,临行前庄大娘子将自己妹妹托付给了公主。为了让她安心,公主入宫,为才十一岁的庄舜华求来了女史一职。 “这等情分,就算她真是个张扬跋扈性子,公主也会护她,偏偏庄舜华要做个女中君子,她不光自己要做那君子,还希望公主也能青史之上留下贤名。” 说完,宫琇就笑了。 沈揣刀也明白了为什么庄舜华与公主有这等自幼的情分,偏偏官职不如黎霄霄。 “上次在月归楼,庄女史分明是个烈性人。” “十年前,庄大娘子在西北自尽了,公主派人去查,说是久郁成病。” 抱着石凳,沈揣刀看向宫琇。 宫琇眨了下眼睛,才说: “庄大娘子为她那夫婿的前程到处奔走,她夫婿却背着她找了两个红颜知己……” 沈揣刀点点头: “一腔忠烈被辜负至此,堪比屈原《离骚》之痛了。” “女人哪里能当了屈原?庄大娘子死后连归葬都没有,在西北草草葬了,还被人说是‘妒妇’。” 说着,宫琇摇了摇头,正好有女卫送了饭来,她也不再多言。 金陵的饭菜口味与维扬多有不同,一块比人半边脸还大的酥烂五花肉摆在酱汤面上,洒了葱花,名唤“大肉面”,看得孟小碟和沈揣刀都直了眼。 “这是这边极有名的馆子做的,我这是一大早就沾了东家的光了。” 戚芍药两边袖子卷到臂肘,先咬了两大口肉,又吃了一筷子面。 沈揣刀看了眼肉,挑起面条又看了看。 这面比起维扬的阳春面要软一些,闻着就有面香气。 吃一口肉,红的白的,都化在了口里,成了香。 “肉是老卤做的,确实非同一般,面也不错。” 她看向自家的新任大灶头:“这大肉面你会做吗?” “我会做鲁地的柳叶手擀面,至于这卤肉,嘿嘿,您不如问问陆大姑有没有什么好方子,我这手卤肉的本事,在陆大姑面前那就是班门弄斧。” 戚芍药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东家,咱们什么时候回维扬,我给您做上一桌二十八道菜,您就知道我的本事了。” “你得陪我在金陵再呆些日子,至于你们……”沈揣刀看向埋头缩肩吃饭的女人们,“咱们萍水相逢,也算是有缘分。你们若是有亲戚故旧能投靠的,我给你们身契路费,再安排了镖行送你们回去,若是没有能投靠的,就先去维扬的庄子上,等我这边腾出手来,再安置了你们。” 她们是自己从花船上捞出来的,贸然送回宅子里,祖母也为难,倒不如送去庄子上,让她们跟着陈大蛾、李五儿学些实在本事。 几个女人连饭碗都顾不上了,连忙跪在地上。 “东家您有事只管吩咐,我们都听凭安排。” “那就得劳烦宫校尉,什么时候有人回维扬,顺路把她们送去我家庄子上。” “小事。”宫琇点头道,“沈东家你只管在金陵安心办宴,琐碎小事,交给我处置就是了。” 下午,沈揣刀奉公主所召去往行宫,刚进了宫门就看见仍是一身青袍的庄舜华庄女史。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白石道上,沈揣刀轻声说: “庄女史,您今早与我说的,字字皆是道理,字字皆是爱护,我都记下了。” 庄舜华轻哼一声: “把兵部侍郎的儿子都能扔进水里,沈东家好本事,好气魄,人人称赞的少年豪杰,哪用我这等迂腐之人置喙?” “庄女史,若此事处置起来麻烦,我愿将责难全数担下,不牵累公主。” 听沈揣刀这么说,庄舜华脚下一顿,转头看了这年轻人女子一眼。 “那李家子受其父恩荫,得七品职,太后早有懿旨在前,无论恩荫闲缺,他既然受职于朝,便不可狎妓,他在秦淮烟花之地张狂至此,险些闹出人命,自有御史处置。 “兵部侍郎自己儿子犯了这等大错,他自己请罪自保还来不及,那还敢有责难?还是责难当朝大长公主府上?” 双手拢在大袖之间,她微微抬着下巴看着沈揣刀。 “你若先探知他身份,便有千百种法子对付他,根本不必宫琇亮她的绣春刀。” “庄女史教训得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庄舜华听见女子在自己身后缓声说: “可那等人,不让他在秦淮水里苦果自尝,总让人觉得世上少了些公道。” 作者有话说: *出自《中庸》意思是:“贤明的君子懂的耐心等待,小人总想着铤而走险侥幸得利”。 庄舜华的气和宫琇的炸都在这句话里了。 刀刀听懂了,所以觉得这俩没啥好吵的。 第114章 权宴·借刀 栖霞山上的行宫被渐红的叶子层层浸染,山间小径蜿蜒向上,走到一处台前,庄舜华又停住了脚步。 “从右边回头。” 沈揣刀依言照做,看见层林与碧空都映入一方镜湖。 “那便是明镜湖,公主选定的办宴之地。” “好景色。”沈揣刀夸得真心实意。 庄舜华面无表情:“公主是听说你将李家子踹进湖里之后才选了此处。” 沈揣刀:“……” 庄舜华转身,看向沈揣刀: “公主乃是天潢贵胄,有些事你做来是少年意气,公主做了,就是自轻身份,若是公主让你在镜湖上想出什么折腾人的法子,你务必都推了。” 这才是她在宫门口等沈揣刀的缘由。 “庄女史放心。”沈揣刀笑了,“以公主的身份,她让人跳湖,根本无需用踹的。” 站在午后的红枫树下,庄舜华犹如这世上最后一只青蝶,她目光清冷地看着沈揣刀: “媚上幸进,终是小道。” 沈揣刀仍是浅笑着,说话不疾不徐: “庄女史,这天下间给女子的大道又在何处呢?‘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大道否?若我认此道,已然是旁人宅院里的一个妾,既不能得识公主,更不会在今日今时站在此处。” 来见公主,她身上穿得是一件甜白色的曳撒袍子,袍斓上大片大片金线织就的飞鸟。 一阵秋风忽起,在这蓝天红叶地里,几乎要随风飞往湛蓝穹宇。 黎霄霄沿石阶而下,便见两人对峙模样,在心中暗暗摇头。 “沈东家,最近公主收了不少祥瑞之物,快把偏殿装满了,你若是不说出个处置之法,公主怕是要把你一同处置了。” 绕过庄舜华,她引着沈揣刀快步向上走,“掩霜殿”前有三棵极为高大的银杏树,有擎天通神之势,高大的殿堂在它们的映衬之下都显得小巧。 “什么一支开了七头的大菊花,什么长到了三斤大的螃蟹,白色的狼,粉色的兔,尾巴格外长的大雁……沈揣刀,你说吧,这些东西你是让本宫蒸了还是炖了?” 穿了一身湖蓝色曳撒的公主大概也是刚从山间打猎回来,头上只梳了圆髻,手上还戴着白玉扳指。 看见沈揣刀,她神色间颇有些佯装的嗔态。 刚给公主行了礼,听说三斤大的螃蟹,沈揣刀连忙抬头: “殿下,是海蟹还是河蟹?可是阳澄湖的?” “是海蟹!模样颇有些怪异,进献之人说是什么‘蜃蟹’,连着海水一道运来的,每次伺候得战战兢兢。你光听着螃蟹了,那兔子大雁,你打算如何处置?” “公主尽可养着,草民真正要的不是什么狼和兔子,而是……养菊之土,蟹爬之石、白狼啃过的骨头,兔子卧过的草窝……” 赵明晗上下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 “你要用这些东西替我办宴?” 沈揣刀低着头,缓声说: “殿下,如此多的祥瑞,您愿与金陵世家同乐,是他们的福气。” 赵明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半夜得了消息,这丫头将人踹进了秦淮河里,她便说要在明镜湖上办宴,要是沈揣刀什么让那些权贵被踹进水里的戏码,她也乐得看热闹。 没想到在,这丫头的主意竟然这么野。 “你想让他们吃土?” “殿下,到底置办何等菜色,还得草民看过之后才能定下。” “哈。” 赵明晗笑了: 第141节 “沈揣刀,我确实打算打压了这些本地世家的气焰,我母后可还想着从这些人手里拿了钱出来练兵杀倭寇呢,若是让这些世家视我为仇敌,我母后是真的会落我的面子给他们看的。” “殿下,昨日草民站在画舫上,看着那些人在水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中忽有所悟。” 她肩脊平阔,即使是躬身行礼看着也端正至极。 赵明晗盯着她的肩胛,说: “你起身慢慢说,说不明白,就外头跪着去。” “是。” 沈揣刀起身,继续说道: “殿下,您身为公主,宴请世家,世家无人不敢来,是因您之权势,还是因规则?” 赵明晗轻轻眯了下眼睛,将眸光转到了窗外。 “你是明知故问。” “是,殿下您也清楚,世家应邀而来,非是因您的权势,而是因规则,皇权为规,礼法为则,如是而已。” 越国大长公主,受尽先帝与太后荣宠,受陛下敬重,这是权势? 非也,这还是规则。 就如同外头的银杏树,它有冲天之势,再过些日子,一树耀眼金黄受尽世人夸赞,难道这树有权势么? 它连给自己换个扎根之地都做不到。 公主何尝不是另一棵银杏? 京城也罢,维扬也罢,金陵栖霞山上的掩霜殿也罢。 她只在规则内,她该在的地方。 “一场宴席,殿下您就算直接下令让金陵世家都泡在水里吃喝,所彰所显也并非您的权势。” “你的意思是,我听你的,让金陵世家都吃土,便是我的权势了?” 赵明晗冷笑了声,将自己的扳指摘了下来,捏在手中把玩。 沈揣刀看了眼摆在殿内的博古架。 维扬城外的天镜园是公主的别庄,她每次去,所见的公主要么在钓鱼,要么在蹴鞠,要么瘫在榻上吃点心水果,庄子里各处摆的也都是风雅玩器。 这“掩霜殿”则不同,博古架上摆着的是史书,墙上还挂着弓箭和宝剑,透过博古架,她甚至能看见一副舆图。 在面对那张舆图的时候,她面前的这位公主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和昨晚握着那些钱币的她一样,目之所及,处处是网,想用刀划烂,用手撕开。 垂下眼眸,她说: “若您能让金陵世家心甘情愿吃土,人人吃的欢天喜地,又或是您能让他们为了您自愿跳进水里,这才是您的权势。因为您在这一场宴上立下了新的规矩,您的心意便成了众人当守之则。 “规为经,则为纬,明镜湖畔,你破旧罗网,另立规则,才是真正独属您的权势。” 清风自窗楹外吹进来,赵明晗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黎霄霄一直站在殿门口,此时,她轻轻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了她和沈揣刀两个人。 “沈东家,你真是胆子大破天了,你可知道你究竟在跟本宫说什么?” 沈揣刀笑着说: “殿下,草民是个开酒楼的,自然是在说如何办宴。” “哈。”赵明晗笑了,是冷笑: “这天下间的规则可不独是皇帝自己定下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母后有功于朝,若论功绩,比起太宗也不差什么,那又如何?摄政十余年,她也没从垂帘听政的帘子后面走出来。 “不说我母后,我父皇,我那皇帝弟弟……” 赵明晗言语一顿。 是,他们也都同在罗网。 但那如天罗地网的“规则”给了她的父亲和弟弟无上的权力,从不会给她。 她轻轻闭上眼睛,幽幽道: “沈东家,本宫是公主,陛下亲姐,太后长女,身在此罗网之中,本宫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殿下您说的是。” “照你的说法,本宫何必破网?” 赵明晗反问她,一双眼睛也牢牢地看着她。 年轻的女子,她生得高,即使低着头,也看不出几分驯服,只让人觉得她事事周到,行止有度。 从前如此,此时亦是如此。 她慢条斯理说话,字字为旁人打算,所言所语,皆脱不出她的生意经: “殿下,草民受您恩典,自维扬来金陵替你办宴,自然是想您能在宴上得偿所愿。” 湖蓝色的下斓满绣麒麟百兽,与甜白色下的飞鸟撞在一处。 是进逼的质问。 “什么叫得偿所愿?嗯?你给袁峥办宴,他在维扬城里站稳脚跟,你给朱家办宴,朱家清名高彰,没了与杨家婚事纠缠的麻烦,你给你自己办了一场宴,将盛香楼变成了你自己的月归楼……你知道本宫之愿为何?” 公主用手指抬起了女子的下巴。 看见的是一双明澈的眼睛。 她之前觉得这眼睛漂亮,如今只觉得可恨。 可恨! “十四岁那年,我听闻鲁地有一道名菜叫糖醋鲤鱼,将鱼做成将跃龙门之势,甚是好看,还是先成金黄颜色又浇上如活泼般的糖醋汁……我想,盛香楼也该能做这道菜。可我去寻我的师伯,也就是那时的大灶头,他说,盛香楼祖传是罗家的维扬菜手艺,绝不能改了规矩。 “一年又一年,盛香楼里南来北往,我听过许多客商说过他们吃的菜,什么粤菜、鲁菜……我把那些菜记在心里,想着,若是有一日,我能有一个自己说的算的灶台,我就能将那些我听过的菜一道道做出来,没人会说我承继了谁的手艺,谁的规矩。 “今年六月,我把盛香楼变成了我自己的月归楼,又从您这儿结识了陆大姑,拜为娘师。 “昨日,我给月归楼找到了新的灶头,是个精通鲁菜和金陵菜的女子。 “殿下,如今的月归楼,没人会再跟我说什么手艺,什么规矩了。” 金尊玉贵的越国大长公主,她的愿望是什么? 沈揣刀不必说出口。 她只说,她达成的。 一步一步行至山巅,俯瞰所及皆是苦行人。 相望便知。 寂静的大殿内,有人后退了一步。 不是沈揣刀。 赵明晗不再看她。 窗外有飞鸟自林间冲出,向着无尽远天飞去。 殿门外,黎霄霄面带微笑看着鸟群远去,眸光轻转,落在了不远处庄舜华的身上。 庄女史她总想着让公主变成在这规则之中的公主,尘杂不染,仁爱慈和,百年后有美名流传往后世。 她绝不会想到,如今正有人在掩霜殿内点燃公主的心火。 一个有权势的公主并不需要撕破罗网。 唯有她不再只想着当公主,这世间的规则才会陡然生出刀枪剑戟,将她斩杀。 也只有这样的公主,才要学会如何破网,又如何织网。 沈揣刀。 沈揣刀。 她揣着的这把刀不止是给自己用的。 也是给别人用的。 真是太吓人了。 距离行宫灶房不远有个僻静的二进院落,是公主指给沈揣刀住的。 虽然是距离灶房不远,这院子周围的风景也极好,站在院门处能眺望到明镜湖。 金乌西沉,孟小碟自院门里出来,看见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坐在一块大石头看着日落。 “刀刀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去?” “小碟,快来看,太阳要落山了……天是红的,山也是红的,栖霞山这名字真好。” 孟小碟也在石头上坐下,却没看晚霞,而是看身侧那张被霞光照映的脸。 “可是受了公主责备?” “没有。”沈揣刀笑了下,“我只是在想,我从前总觉得我娘对我不公,其实我比世上太多人幸运多了。有祖母照顾,有你陪着,有一副好体魄,遇到了许多好人。” 可即使有着这般绝妙的运气也会愤怒。 会忍不住,想要一把火烧去些什么。 红色的霞彩流溢在她的眼中,孟小碟见了,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小碟,你听没听过用土做的菜?” 孟小碟愣了下,说: “叫花鸡?用土把鸡包起来那种?” 沈揣刀摇头:“是让人把土吃下去。” 孟小碟:“……观音土?我娘吃过。其实是香蒲草的草根连着土一起做,那东西吃多了会死人的。” “他们又不是傻子,不会吃多的。”沈揣刀将这道菜记了下来,“明天我去弄些回来,看看做成什么点心。” 第142节 “啊?你要用观音土做点心?” “我还打算用石头炒菜呢,再烤个骨头,炖个兔子窝……凑出八个菜来。” 沈东家的语气真是随意的很。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这一半纠结了很久,没想到拉了趟肚子进了审核,现在才放出来…… 这篇文的重点永远都是刀刀和她的宴席,所以也不会出现很多关于权谋争斗的东西,也是因为我有点写够了。 《关于我飞升后还要回来收债这件事》我写了女主三次投胎两次登基,写到第三次我发现世界观太大自己hold不住了,就略写了。 《卫家女》一整本都是掀翻朝廷的。 这一本呢,我的写法就是管中窥豹。 大家跟着刀刀的视角走就好了。 第115章 权宴·立威 石阶旁的白玉簪开得俏,宫女们踩着绣鞋从花边走过,像是被风吹着的花瓣儿,飘进了灶房。 行宫里的灶房名为“造膳监”,是个敞阔院落,光是院中挂肉的架子就有八对,分两溜儿贴墙边儿放着,从风鸡风羊熏肉走到鲜猪嫩羊白条鸡这一趟得三十几步。 中间八张大案上摆着各式活鱼菜蔬,两篓子活蟹放在案前,从竹篓的缝隙里能看见它们在张牙舞爪。 跟这些珍馐相比,宫女们端进来的东西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沈东家,这是白狼啃过的骨头。” 沈揣刀看了一眼托盘上只有一根的骨头,说: “这骨头看着倒是挺新鲜。” 宫女笑着说: “白狼难得,每日喂的都是活鸡,那骨头剩的实在不多,昨天公主吩咐下来,我们连夜给它喂了条羊腿,才得了这骨头。” 哦,原来还给这狼改了膳食。 沈揣刀点点头: “其实不一定要羊骨,猪骨也行,鸡腿骨要是有,也能留着。” “好。” “沈东家,您说看要粉兔儿……” 宫女有些不舍地抬手将绸布掀开,露出一对趴在草窝里的粉红毛儿小兔儿,像是两片凑在一起的桃花瓣儿。 沈揣刀没忍住在小兔子身上摸了下,才说: “我不是要这兔子,我是要看看它们趴的是什么窝。” 听说不是要把这小兔子下锅做了,宫女长出一口气: “这窝是用行宫里的秧草铺的。” “秧草?” 在沈揣刀身后,孟小碟手里拿着笔将秧草记了下来。 “秧草春日里好吃,如今都已经干黄了,你们给兔子喂的是什么?” “干草豆饼之类的,也有菜叶。” “豆饼……豆渣也不错。”沈揣刀回头看向孟小碟,“我在织场的时候遇到一位姐姐,她同我说过,豆渣加一把面粉,添些野菜也能做了饭来吃。” 孟小碟提着笔想了想,说:“豆渣加了咸菜蒜末一炒,我爹从前用这菜来下酒。” “这两种法子且都记着。” 两人商量着记下菜色,旁边听着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又有一位宫女抱了一个小盒,里面装了颜色瑰丽多变的石头,沈揣刀拿起来一块端详,总觉得像是玛瑙,层层花纹交叠,像是一副朱砂画的山水图。 “沈东家,那大蟹爬过的石头,我们略捡了些,得了公主吩咐,今日又添了些进去。” “这是雨花石?” 金陵雨花台的雨花石,色瑰而奇,天然成画,历代以来多受文人墨客追捧,被称作是“奇石”。 在月归楼,常有食客在酒酣耳热之时从袖中掏出一块新得的雨花石与同桌友人共赏,再得来一片夸赞之声——他们花银子来酒楼,又是酒又是菜的,为的就是这一下。 若是他们知道在这栖霞山的行宫里,这些雨花石就是拿来让螃蟹爬的…… 宫女点头:“若是沈东家觉得这些石头不好看,我们再去寻些更好的。” “不必不必。”沈揣刀连连摆手,“这些足够好了。” 问题是这石头怎么做。 她们这一边围成一团,另一边大案边上,几个男人围成一团,哼哼哧哧忽然发出一阵笑声。 宫女们面色微微带红,若不是有差事在身,早就避出去了。 “几位若是觉得好笑,不如走到近前来看看,看得多了,也能长长见识。” 沈揣刀头也不回,突然朗声来了这么一句,那几人愣了下才明白话是对自己说的。 其中一人似是带头之人,此时仍是嬉皮笑脸: “您别见怪,咱们庖厨就是在这行宫里头待久了,实在是没见识,没见过这么多兔儿草啊石头啊,也没见过这么多娇美宫女。” 他说完,其他人更是放肆笑了起来。 几个宫女的脸庞越发涨红了,其中端着兔子的宫女性情火爆些,想要与这些庖丁们理论,被同伴们拦住了。 宫女们拦住了她,却没拦住另一人。 只见一道人影向那几人奔去,几乎须臾之间,刚刚还带头说笑的那人被人掐着脖子摁在了案上,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说过了,你要是想看,到近前看,既不敢上千,我来帮你一把。” 穿着一身瓦灰色广袖圆领袍,沈揣刀将这比自己高的厨子掐着后颈往前头拖。 其他人都有些傻眼。 刚刚看这人大步走过来,他们还以为这是来理论的,谁成想,竟然直接动了手。 “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听见有人这么说,沈揣刀抬眼看过去: “怎么,他是嘴里喷屎,眼里流尿,我掐他脖子一下就能让我恶心半辈子吃不下去饭的烂人?既然是这等货色就该赶紧赶出行宫才是。” 说罢,她继续拖着那人往外走。 那人体格不弱,恼怒之中猛地挣了下,真的从沈揣刀的手里挣了出去,从一旁拿起东西就往沈揣刀的身上砸。 避开飞来的南瓜,飞起一脚,沈揣刀直接踹在了他的人中处。 顷刻间,那人捂住自己的裆,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其他庖厨见了,忍不住默默夹紧了自己的腿。 沈揣刀并不在乎此人是不是鸡飞蛋打,既然这人敢还手,就得打到他不敢还手,一记重肘砸在这人头上,这人捂着下腹倒在地上惨嚎了声,脸上又连挨了几下重拳,剧痛之下,他连护裆的手都松开了,口鼻皆有血流出来。 “别、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之前与他一同说笑的,此时都缩在了一旁。 他们也并无替自己同僚出头的意思,大家都是靠着行贿才领着行宫里一份闲散差事的,好不容易等到公主和太后来了,正是露脸的时候,这时候惹了事被赶出去,才是要了命了。 “人哪有这么容易死的。”沈揣刀再次抓住这人后颈拖到了造膳监的院门处。 “你还有什么想看的,尽管一道看了。” 趴在地上,那人一脸姹紫嫣红,眼都睁不开,又能看见什么。 宫女们看他的样子是有些怕的,再看向沈东家也不过是发丝稍乱,还整了整衣袖,心里顿时就不怕了。 “沈东家!你没事吧?” “打架而已,我做熟了的。”沈揣刀笑着对小姑娘们张开自己的手,让她们看见自己手上连破皮都没有。 她眉目间带着笑,让她们的心越发安定下来。 孟小碟见她还有心哄小姑娘,无奈掏出帕子让她擦手: “此处是行宫,你怎能这般轻易动手,你要在行宫里设宴,少不得要和这些人打交道的。” “打交道,从打开始,倒也没错,咱们设宴,除了要用到这些庖厨,也得劳累这些宫女,若是她们每次一来这造膳监就得受人调笑,我这营生也不必做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余下的庖厨。 “之前我未与你等打招呼,你们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做派,现下有了这么个出头的椽子,你们也见识了我的本事,不多,赤手空拳收拾几个人是够的。若是你们还觉不足……” 一声清鸣,是她的问北斗出了鞘。 “伤人、杀人,我也不是不敢做的,我不光敢做,亦也有平事的底气的本事。 “在禽行里混了快十年,内中门道儿我清楚的很。像你们这行宫里的造膳监一贯是个没有人正经管的地界儿,偏又有油水,怕是你们每个人身后都有些来历,正应了那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以后这十几二十天,你们老老实实听我差遣,少动那些花花肠子,我得了赏赐,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咱们也算是有始有终。你们要是打量着我是个外来的,就得低你们一头,捧着你们当爷,我要用的人还得由得你们来调笑……” 沈揣刀低头看向那挨了她一顿臭揍的,漫不经心说道: “我初来乍到,什么规矩都不懂,不过,一个庖厨要是断了手,这行宫里怎么都呆不得了吧。” 那人被揍得脱了神,迷迷糊糊听得这一句,连忙把手往自己两条腿里夹。 见状,有人微微低头,轻笑了声。 是孟小碟。 有了这一声作引,宫女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尤其是端着那对粉色小兔儿的,抱着秧草搭的草窝子,差点儿把头都埋在兔子的粉毛里。 造膳监门前,庄舜华带着公主府的厨子们冷眼看着,神色冷淡。 她身旁的厨子们跟沈揣刀是相识的,也知道这沈东家不是来跟他们抢功劳的,倒是也笑了。 “庄女史,您还特意求了公主调咱们来帮忙,我瞧着,沈东家能把这造膳监上下管得服服帖帖。” 第143节 庄舜华道: “在行宫里调笑宫女、大打出手,按理都该赶出去才对,查查地上那人是谁,送出去。” 她身旁站着的女官轻声说: “行宫里的各处都是内监指派,若是咱们赶人,怕是少不了要跟内监拉扯。” “管他内监外监,总不能护着一个敢在造膳监里动手的狂悖之徒。” 女官轻轻点头,再未说话。 栖霞山上行宫建成多年,本是先帝真宗为南巡而建,先帝本想每隔几年就来一次,偏偏天不假年,一直到驾崩之前也只是来过两次。 等到陛下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厉行节俭,再不提四方巡视之事,这行宫也冷落了下来。 陛下重用宦官,内监十二衙门权柄益大,这座行宫里的人事更迭也被内监们把持在手,这些庖厨自然也是走了内监的门路进来的。 公主来暂住,太后来暂住,等公主走了,太后走了,这行宫真正的主子是谁,谁又能说清呢? 倒不如真如沈东家那般直接将人的手废了,到时候不赶走都不成了。 “沈姑娘,公主令我传话与你,你只需一心办好八月二十的宫宴,要什么人手、什么物事都只管开口,这些是公主府的庖厨,他们平事都在掩霜殿后面的小灶房,只要不耽误公主三餐,也任由你调派差遣。” 沈揣刀连忙躬身行大礼: “蒙受公主此等恩典,草民必在办宴一事上尽心竭力为。” 起身,她又拜谢庄舜华: “多谢庄女史奔波传话。” 庄舜华神色淡淡,看了那些行宫原有的庖厨一眼,她又看向沈揣刀: “你一直在民间市井,不懂宫里的规矩,我身边这位是凌女官,从今日起,有她跟着你,若是你遇着什么麻烦先问她,省得再乱了规矩。” 这话是嫌弃,又是在提点,沈揣刀又赶紧再谢: “多谢庄女史周全。” 庄舜华转身要走,沈揣刀又请她留步: “庄女史,不知我若是想要出行宫,是个什么章程?” 庄舜华看她一眼,从腰间解了一块鎏金腰牌。 沈揣刀接过腰牌,又笑着看她。 “又有何事?” “庄女史,早闻您博闻强识,学问极高,敢问您可知道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吃食?” “古怪吃食?” 庄舜华徐徐转正身子。 “何等古怪为古怪?将草料给牛吃下,再把牛胃取出来炖汤,可算古怪?” 没想到庄舜华这等正经人竟然随口就来了个大菜,沈揣刀的眼睛都亮了: “庄女史,可还能更古怪些?” …… 掩霜殿内,赵明晗看完了手里的折子,等了片刻都没见有人来收拾,她看向一旁在誊抄密信的黎霄霄,问: “舜华怎么还没回来?” 黎霄霄放下笔,回她的话: “庄女史去造膳监送人手,怕是少不了要教沈东家一些宫里的规矩。” 赵明晗靠在圈椅的椅背上,轻轻一笑: “她能教了那丫头?别被气死就不错了。” 想想庄舜华和沈揣刀中间的往来,黎霄霄轻轻一笑,说: “公主不必这般担心舜华,她救治朱家姑娘,在沈东家看来,也是个烈性骁勇之人,说不定两人也能投契。” “投契?她俩?” 赵明晗连连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 却不知自家女史此时在造膳监被人好茶好水伺候着,一道道地往外榨菜谱。 第116章 权宴·顺手 也不知道那些送东西来的宫女们到底是怎么宣扬了沈揣刀在灶院里的“大显身手”,她和孟小碟回了造膳监旁边的小院,也常有宫女绕路来这儿走一圈儿,小小巧巧一个院落,竟成了行宫里难得的热闹地方。 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宫女,脚步轻得像是小白老,匆匆来,看一眼就跑,只有几声留在风里的嬉笑。 “这下好了,你还没往旁处去,这行宫里大半的人都认识你了。” 孟小碟语气调侃,沈揣刀也笑: “可见是那些人挨揍挨得太少。” “你带进来的这些调料器具,要不就先别放去造膳监,省得再出岔子。” 两人进行宫的时候除了几身衣裳之外还拎了一大一小两个提盒,大的提盒里装了些瓶瓶罐罐,是沈揣刀最近用惯的各式料油、料粉,小的提盒是用黄花梨新打的,盒盖上用螺钿拼了六只鸟儿。 正对了沈揣刀从公主处得的六把鎏金柄的精钢菜刀。 除了菜刀,这盒子里也能放些料粉之类,只是现在里面只一块沈揣刀爱用的小磨刀石。 这些东西说何等精贵也算不上,但是厨子的刀将军的剑,自然是要好好护着。 原本放在外头,想送去造膳监,如今这光景,还是得防备着。 “行,你也不用担心,估计过一两日也就没事了。” 沈揣刀点点头,将两个提盒送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泥炉: “这个东西挺好,要是晚上饿了,咱们自个儿熬粥喝,米和炭我都带了些。” 自进了行宫,两人的饭都是有人送来的,掩霜殿小厨房做的,味道还成,只是一路送过来,菜变得温凉了,也失了口感。 她们离着造膳监倒是近,但是造膳监掌管行宫内当差宫女和太监、侍卫的膳食,她俩算是公主的客人,饭食不归造膳监来管。 甚至越国大长公主和她随性女官的饭,他们都不必管。 “看造膳监的院里挂了那么多的肉、菜,还有蟹,我还以为公主的饭是归他们做的呢。” 孟小碟随口说了一句,一抬头,看见沈揣刀在笑。 “刀刀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说得对。那些东西不是给公主吃的,也不是给宫女吃的,那是给谁吃的?” 沈揣刀勾了勾唇角: “说不定那些吃了肉菜螃蟹的,一会儿咱们就能见着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沈揣刀抬头,先入眼的是一顶样式有些特别的帽子。 一个人正对她行礼: “这位姑娘可是受了公主请托,来咱们行宫给公主办宴的沈姑娘?” 说话捏着嗓子,一听就跟寻常男人不同。 沈揣刀在天镜园里也见过内监,再看这人穿着青色贴里,下斓绣着花纹,就知道这是一位在行宫里管事的内监。 站在孟小碟身前,她欠身还礼: “草民正是姓沈。” “沈姑娘客气了,杂家姓吴,领职尚膳监,提督行宫造膳监内外事务。” “原来是吴大监。”沈揣刀直起身,笑着道,“公主命我在行宫置办宴席,又让造膳监听我调度,我今日去了造膳监一趟,还以为那造膳监里只有几个庖厨,要是早知还有您这位吴大监,我怎么也得备上一份维扬的土仪。我初来乍到,您可是这造膳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是我该去拜见您才对。” 这话看似谦逊有礼,又有几分阴阳怪气。 吴宝木面上的笑消失了片刻,又重新挂了回来: “沈姑娘这么说就客气了,你虽然是出身市井,也是公主钦点的大宴管事,杂家在您面前,可不敢自称是说一不二。” 说着,吴宝木回身道: “将人拖进来。” 他话音刚落,就见几个太监将几个满头满脸是血的人给带了上来。 “这几人今日对着沈姑娘出言不逊,据说还动了手,杂家按公主吩咐,将人都教训过了,特意给沈姑娘来看看。” 这些人躺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口鼻冒血,浑身皮开肉绽,外头一层血结了痂,又能看见里面崩开的粉肉,真似血葫芦一般。 孟小碟在沈揣刀的身后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用极低的声音说: “打成这样,让你看,分明是来吓你的。” 沈揣刀如何看不出来? 不止如此,今日那几个庖厨个个脑满肠肥,腰膀浑圆,如今倒在地上的这几人看着要瘦一些。 挨揍了,人还能变瘦? 要挨揍了,身上的衣裳还换了? 她也不是个被吓大的人物,上前几步,蹲下身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说: “吴大监,今日那几人长得什么样子我只是大概记得,您将人打得这般血肉模糊,我委实认不清。” 她面上似乎有些为难,片刻后,又笑了。 “吴大监,我想起来了,今日我与一人交了手,那人身上有两处与旁人不同,您告诉我哪个是主犯,我指给您看。” 主犯? 吴宝木看向自己身侧的几个太监: 第144节 “这里面哪个是胆敢与沈姑娘动手的主犯?” 那几个太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笑着看向沈揣刀: “沈姑娘,与您动了手的那人是挨揍最狠的,身上脸上都是血污,您怕是不好认啊。” “无妨,我这院子里有井,水一冲就成了。” 吴宝木没想到她竟然坚持要认了人出来,又看向自己的亲信,那人笑着说: “姑娘,这位就是今日与您动了手的,名叫彭三,您看。” 他走到挨揍最狠的那人身边,又踹了一脚,才说: “姑娘,您说说这人身上您记着什么,奴婢替你看了,别污了您的眼。” “这位内监你说笑了,我自个儿是开酒楼的,别说这点儿血了,让我自己放血杀猪杀羊,我也能给你剥皮拆骨分切成块儿,怎会被污了眼。” 说着,沈揣刀也走到了那人面前,用力一拽他的后领,又用手在这人的后颈上一擦,眉头便皱了起来: “我记得这人后颈上有颗红痣,怎么没了?” 她抬起头看向这几个太监,轻笑了下,问道: “几位内监大人,你们不会是为了应付公主殿下责问,随便找了人来顶罚吧?” 吴宝木呵呵一笑,双手放在身前,垂眼看她: “沈姑娘,您动手的时候就那么一会儿,怕是记错了。” 半蹲在地上的沈揣刀反问:“记错了?” 微微俯身的吴宝木语气肯定:“您是记错了。” 吴宝木上前两步,缓声问道: “你可是今日在造膳监里冒犯了这位沈姑娘的彭三?” 那人喘了口气,连连点头,嘴里小声说: “小的知错了,姑娘饶命。” 吴宝木又问道: “你的后颈可有红痣?” 那人赶紧回: “没有,没有,小的后颈什么也没有。” 吴宝木满意了,直起身子,再次看向沈揣刀: “沈姑娘当时气急,一时激怒之下记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吴大监这话是替我遮掩了。”年轻的女子点点头:“记错了也无妨,我还记得另一处,这一处错不了。” 说话时候,她站起身,手自袖中一掏,一把乌金蓝刃的短刀就被她拿在了手里。 “我记得被我打了的那人被我重踹了裆下,他那对蛋长得甚是奇怪,左边大右边小,左边几乎没有,右边倒像是羊蛋那么大,这个我是断不会记错的。” 吴宝木:“……” 一直站在原处不动,只看着沈揣刀的孟小碟默默转开了眼睛。 说着,沈揣刀就割开了躺着这人身上的绳索,笑着道: “吴大监,要是这人身上没有缺个蛋,您怎么办?从他身上割一个下来?” 她一脚踩在这人的身上,弯腰看着吴宝木,手里把玩着被她取名作“问北斗”的宝刀。 吴宝木唇角轻轻勾了下,是怒极反笑: “沈姑娘是要拿杂家取乐?” 沈揣刀手里捏着刀,笑得温良可亲: “吴大监,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只是记性好,记得那人只一边有蛋,到公主面前,我也这么说。吴大监,给他割半边的蛋,你才能逃脱了欺上之罪,这可怎么办呢?” “不是我!”吴宝木还没开口,被沈揣刀踩在脚下那人急忙说,“姑娘,今日与你动手那人不是我!” “不是你?”沈揣刀站直了身子,“那是谁?” 她看着满地的“血葫芦”,又选了一个: “可是你?” “还是你?” 这些人连连摇头,勉强能动的,把自己的身子反过来,压住了命根子。 沈揣刀问了一圈儿,最后看向面色已经彻底黑沉下来的吴宝木。 “吴大监,你看看,这满地都成了你造假欺瞒公主的证人证物。” “沈姑娘,你可别乱说。” “乱说?有威胁我的功夫,吴大监你不如想想自己的后路吧,与那些庖厨沆瀣一气,得了他们数不清的好处,公主让你责罚他们你都要找了人顶罪,欺上瞒下至此……” 她轻轻“啧”了一声。 “去你的私宅搜一搜找一找,怕是能挖出来行宫半年的用度吧?” “沈姑娘。”吴宝木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有胆有识,可惜这行宫里水深得很,不是你这样从外头来的能混清楚的。” 说完,他对自己的亲信们使了个颜色,是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她混不混得清楚,就不劳吴内监你操心了。” 院门外,是宫琇带着数名公主府的女卫站在那儿,在宫琇身旁,是今日庄舜华刚指来给沈揣刀帮忙的凌女官。 吴宝木回身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今日是被人请君入瓮,他看向那个手里握着刀的年轻女子,忽然问道: “你今日动手都是谋划好的?专为了对付杂家?” “吴大监,您高看自己了,我为了扮宴忙得很,不至于专为了对付你。” 拿着刀的女子低头端详着刀刃,语气淡淡: “只是看着那一院子的肉菜蟹,就想顺手对付了你。” 作者有话说: 经常看见有人说“打得像个血葫芦”,这个说法可能指的是薯莨,你们搜一下照片,我觉得停形象的。 哦对!!!!自带“码字成神系统”的笑佳人她要开新文了!文名是《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我知道你们蛮多人都是她介绍来的!快快快,明天就开! 没看过笑佳人的我也推荐她的作品哦!女主都是爽利干脆不吃亏的!阅读流畅感非常好! 第117章 权宴·杀人 “在行宫宴上公然吃牛怕是不行,不知道能不能改成羊。” “你之前不是有心要凑个‘祥瑞’的名头?羊可不算是祥瑞。” “那不是有盆菊花么?让羊饿几天,把菊花吃了……” 沈揣刀说得认真,一旁听着的人已然是傻了。 手中拿着笔的孟小碟在片刻后神色复杂地笑了下: “这、这也行?” 沈揣刀瘫在院中躺椅上,看着院里的金桂,笑着说: “这有什么不行?庄女史说了,据《岭表录异》所载,那牛胃中之草名为‘圣齑’,这名字极好,一听就跟祥瑞般配。” 在石桌旁的孟小碟叹了口,又将这法子记了下来。 “若是庄女史知道她说出来的这些菜谱都是要被你用来给那些江南权贵吃的,我真怕她激怒攻心,晕过去。” “东家,不说那什么女史了,我听着都快晕过去了。” 坐在廊下戚芍药看着这两个过于年轻的女子,面上都是无奈: “在行宫中办宴,好歹也算宫宴,虽然咱们远在金陵,没有光禄寺盯着,尚膳监掌管内外廷筵宴诸事,咱们在这边儿鼓捣什么羊的胃,狼啃的骨头,那留驻行宫的内监岂会不知?离着开席还有这么久的日子,他将消息报给尚膳监,说不定宴席还没开起来,公主就得受了太后申饬。” 毕竟是在宫里久呆过的,就算别的不懂,也得懂规矩。 戚芍药自觉也是苦口婆心了: “东家,到时候公主吃了挂落,咱们这些做事儿的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要我看,您不如做些稳妥的,什么野菜、榆钱饭……让他们忆苦思甜一下也就罢了。” “榆钱饭?这个也不错,可惜现下不是春日,不然做榆钱饭正好。” 戚芍药被自个儿这个新东家气笑了: “东家,榆树可不止榆钱能吃,榆树皮也能吃,嫩的榆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替了糜子面之类的跟野菜一起做成馒头,吃进肚子里不似观音土那般胀肚子,你莫不是要把这个也端上了宴席?” 没想到自家的新灶头也是个见多识广的,沈揣刀连忙招呼孟小碟: “小碟小碟,将这个也记下。” 要不是看在一个月一百两月钱的份儿上,戚芍药是真的想甩给自己新东家一双白眼儿了。 长得这般好看,怎么说话行事就这般油盐不进呢。 她是今日一早才带了一琴进宫行的,那几个花娘与她相处了几个月,也算是有些情分,她得将她们送走了才好,再者也给一琴讲讲行宫里的规矩。 孟三勺进行宫不方便,被沈揣刀打发和宫琇麾下女卫一道送了花娘去维扬城外的沈家庄子上,将人交给白灵秀。 他身上还有个差事就是问问那些庄户们有没有什么度过荒年的法子,过几日一并带回金陵。 刚进了行宫,知道了自个儿东家要干什么的戚芍药就后悔了。 她一个得罪了宠妃被赶出宫的灶上女官,怎么绕了一圈儿又被搅合进了这种事儿里了? 微凉的山风吹过,带来一股热气,是廊下的小灶里在慢悠悠炖着什么。 看着徐徐蒸腾的水汽,沈揣刀笑着说: “大灶头,你放心,公主既然要做,此宴就必会成的。” 第145节 她刚说完,开着的院门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凌女官。” 沈揣刀自椅子上起身迎了过去。 名唤凌持安的女官笑着说: “沈东家,公主让我与你说一声,造膳监已经打扫干净,您尽可去了。” 这话把沈揣刀逗笑了: “多干净?” 凌持安笑着看面前这个一天就将尚膳监大太监给扳倒了的瘦高女子,面上的笑又真切了许多: “要多干净有多干净,整个造膳监现在都被公主府的庖厨们接手了。公主昨晚将自己的亲卫全数调入了行宫,有连夜写了折子送往京城给太后娘娘,光是吴宝木一人家里就私藏了六万多两银子,一半都是内造官锭,加上他党羽同伙儿,还有造膳监的庖厨,行宫的采买,十三四万两银子是往少了说的。 “他这人油滑得很,对公主一向有礼,对我们这些做女官的也恭敬,真没想到,竟是这样一条蛀虫。” 听见一个管造膳监的太监能私藏几万两银子,旁人还没如何,戚芍药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揣刀倒不觉得什么,行宫里数百人的吃喝,食材柴炭以次充好,一天就有不少入账了,还有造膳监的修缮的器用报损、年节赏赐,听说吴宝木在行宫里经营了七八年,平均下来一日才贪了二三十两银子…… “我心里算着,这吴宝木说不定在外头还有什么居所,你们不妨再查查,又或者他有许多钱是用来打点的。” 凌持安正为了公主能将行宫里撕出一条大口子而欢喜,闻言,她面上的笑意就淡了: “沈东家,你的意思是吴宝木还有什么我们未曾查到的?” 沈揣刀言语平和: “公主心里肯定有数,他们想要在行宫里这般捞钱,必是得勾结成一体的,别的不说,就说昨日造膳监那两篓子蟹,足足四五十只,那些庖厨对蟹很是小心,定不是为自己备下的。一个人匀四五只得十个人,若是做了蟹肉面也得四五个人吃。 “这行宫里什么身份能在吴宝木面前吃了四五只蟹,又或者吃十蟹一碗的蟹面?” 听沈东家竟然从那几篓蟹里算账,凌持安神情甚是意外: “您是说,这行宫里还有吴宝木的同党,少则四五人,多则十来人?” 沈揣刀点点头,看了一眼廊下小灶上的陶锅。 “算蟹也得考量损耗,但是大概不错的,若是觉得只算螃蟹还不够。 “您不妨找几个这行宫里原本的小宫人问问他们昨日两顿吃了肉不曾,又吃了多少,昨日在那架上挂的是三半扇生猪,去骨、头、内脏是净肉九十斤,按着小宫人的话算了他们吃掉的肉,再看看灶房里剩下的生猪肉,中间少的,除了被庖厨们贪下的,就是这宫里各处管事太监和侍卫首领的用度,你们都找出来对照,或许能知道有多少人与吴宝木勾结。” 灶房里的门道深着呢,但是再深,在一个做老了的禽行眼里,能做几人的大席面,能做几人的大锅饭,那都是实实在在能算出来,能看明白的。 “沈东家,您可真是了不得。” 留下这一句话,凌持安匆匆忙忙又去了。 戚芍药看着自己东家的背影,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摸到自己张开的嘴,用手把它合上了。 “东家,你这……” “咱们是来办宴的,自然得将灶房扫干净,不然吃出了什么耗子尾巴蟑螂须,反过来砸了咱们自己的招牌。” 说话时候,沈揣刀打了个哈欠,昨晚上行宫里抓人的动静一阵接一阵,她五感敏锐,委实睡得不踏实。 走到廊下,从袖中拿起一个纸包倒进了泥炉上的锅里,很快,院子里就滚起了甜香气。 是冰糖银耳羹。 孟小碟去拿了几个木碗出来,见沈揣刀又打了哈欠,便让她回躺椅上坐着,自己则搅合着陶锅,省得它糊了底。 一阵清风吹着桂花香,她叹息道: “这行宫看着是皇家的,一群人倒当了是自己的,欺上瞒下的营生也不知做了多少。” 躺回到了躺椅上的沈揣刀慢悠悠说: “管家理事自来是如此的,天长日久不过问,他就将主家当了客,面上装着恭敬,其实一花一木都被他当了自家的,就算主家回来了,装上一年半载,主家走了,不就又是他的好日子?” 戚芍药看着自己的东家,想起陆白草给自己的信,轻轻磨了磨牙。 陆白草知道她收了这么个徒儿吗? 真真妖孽似的。 见孟小碟要将银耳羹舀出来,一琴连忙要去帮忙,戚芍药的动作比她还快。 “孟娘子,这活儿我来做就好。” 不久前还苦口婆心的大灶头现在看着很是殷勤体贴了。 热腾腾的银耳羹捧在手里,用木勺慢吞吞地搅弄着,沈揣刀看着头顶的天。 天蓝而高,云细而散,金乌垂照。 喝一口银耳羹,甜甜润润滑入喉中,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还没到午饭时候,凌女官就带来了新的消息。 “这行宫上下的管事太监没一个手脚干净的,都被公主派人拿了,总管太监还在掩霜殿前跪着呢。” 看沈揣刀脸上连诧异神色都没有,凌持安轻声说: “沈东家,庄女史劝公主只管将此事奏报太后和陛下,公主没有吭声。” 沈揣刀看向她。 凌持安的声音又低了两分: “庄女史是极好之人,教授我们课业,从不看重出身。” 沈揣刀点点头:“我懂了。” …… “沈揣刀,她来干嘛?又来跟我要赏赐?每到这种时候她都来得快。” 嘴上这么说着,赵明晗的面色松了两分,再看已经跪了半个时辰的庄舜华,她冷笑了声: “你要跪就跪吧,我竟不知我一个位同亲王的大长公主竟连伺候几个阉奴都不行了。” 庄舜华还是一句话:“殿下,行宫乃是陛下行在,您要处置,可等陛下和太后的旨意,若是擅作主张,少不得跋扈之名。” “庄舜华!你是要气死我!这些阉奴要把行宫挖空了,我处置了他们是我跋扈?” “殿下,草民是来向您借人的。” 走进殿内的沈揣刀让赵明晗眼前一亮,笑着说: “这条马面裙换了旁人来穿,都没你这轻盈健逸味道。” 沈揣刀只是笑:“殿下替草民出了一口恶气,草民心里欢喜,自然要穿得好看些。不过草民来求见,是为了求援的。” “求援?” “草民想请庄女史帮草民个忙,殿下,正好庄女史在这儿,人我就带走了。” 赵明晗还没点头,就见沈揣刀去抓庄舜华,庄舜华自是不肯走,竟被她一把捞起来夹在了腋下。 赵明晗:“……” 她看向黎霄霄,黎霄霄捂嘴忍笑。 “这沈揣刀她到底是来干嘛的?” “沈东家大概是来……”黎霄霄顿了顿,才说,“大概是来求援的。” 见她也为那两人遮掩,赵明晗忍不住摇头笑了。 笑完,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说:“告诉宫琇,宫内宫外,所有党羽,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说: 赵明晗颜控,沈揣刀深知这一点,所以每次有事相求就穿得漂亮一点。 赵明晗要干什么,黎霄霄知道,沈揣刀知道,庄舜华的别扭之处就在这儿了,她拒绝知道。 第118章 权宴·枫叶 ◎酱肉和煮鸡蛋(二合一)◎ 无论在行宫内,还是行宫外,只要是与女子相比,沈揣刀的高大健壮就分外显眼,只不过她生得好,以明眸清目秀颐浅笑先抓了人的心神,倒让人不觉得身形突兀了。 只是此时,看着她竟然能将庄女史夹在腋下还健步如飞,掩霜殿外的宫女们都忍不住驻足看一眼。 “刚刚那是沈东家。” “好生健硕朗健,夹着庄女史,仿佛夹着个孩子。” 小宫女喃喃将话说完,一抬头,见其他人都在看自己。 “看我作甚?” “沈东家是一个人出去的。” “沈东家是一个人出去的,未曾带了人。” 同伴们都正色警告,小宫女点点头,连忙说: “是了,沈东家是自己一个人,没夹了庄女史出去!” 同伴们齐齐叹气,抬手夹住了她的嘴: “三五日里,你还是别在人前说话了。” 被沈揣刀揣着就走,起先,庄舜华还只是挣扎几下,不愿失了仪态,待离那几棵高大的银杏树足够远,她忍不住大声道: “沈揣刀!你仗自己力大便行挟持女官一事,在行宫内失矩无礼,放诞至极,不就是凭着公主的疼宠么?” “庄女史可真说错了。”寻了一处平坦石台,沈揣刀将庄舜华好好安置在地上,笑着说,“我能这般将庄女史带出来,分明是因为公主不忍心罚你,又哪是因了我。” 午饭都没吃,沈揣刀摸了摸肚子,幸好有那碗银耳羹垫着。 听到沈揣刀说“公主不忍心罚你”这几个字,庄舜华微微低头,面上带着淡淡苦笑: “为臣者不能劝止主上行逾权事,我倒宁肯公主罚了我。” “逾权?”沈揣刀原本在研究石阶旁是不是长出来一棵酸枣,闻言,转头看了庄舜华一眼,“庄女史你这话怪的很,劝不了就劝不了,你上赶着求挨罚做什么?这次劝不了还有下次,下次劝不了还有下下次,你要是每次都没劝成,每次都挨顿板子,那确实也劝不了几次……折寿得很。” 第146节 庄舜华一腔义勇与颓丧,被“折寿”两字重重锤了下,竟散了些许。 “公主未曾打过我板子。” “哦,原来庄女史也知道公主对你一贯优容,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罢了,我带你走,倒也不是让你免了惩处,只是让公主少了许多为难,我这般给自己邀功,庄女史你可高兴了?” 庄舜华一时无言。 沈揣刀不太在乎她是如何想的,这些君君臣臣之间的道道,看多了让人眼晕头疼。 “不过,若是按着这个说辞,恃宠而骄的就不是我了呀,庄女史,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都得套回了你自己头上做了冠帽。” 心中竟比刚刚被沈揣刀以那般不堪姿态带出来还要羞愤难堪,庄舜华的肩垂了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沈揣刀,见沈揣刀从一棵野藤上摘了几个红色的小果子。 果子看着有些干瘪,沈揣刀用帕子擦了擦,递了一颗给庄舜华。 “庄女史,尝尝。” “沈东家,这野藤隐在花树之后定是被遗漏的,该拔了才是,你怎能摘了果子来吃?” “有什么不能?庄女史你看,这是酸枣,能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长了两尺多高,枝子又散得这么开,多半是被人特意摘了顶芽,小心藏着的。” 庄舜华看着沈揣刀手里的酸枣,酸枣小巧,被沈揣刀筋络关节都分明的手拿着,隐隐有些圆润可爱的样子,她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放进嘴里。 咬下去,她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要不是怕失了仪态,她都想直接吐出来。 见她酸得浑身发抖硬撑着吃下去,沈揣刀乐了:“庄女史博闻强识,连几百年前的游记都记得清楚,自然也知道这酸枣有养心安神之效,正好是庄女史你如今该吃的。” 庄舜华怒瞪她,连刚刚的难堪也忘了。 沈揣刀回身又是一阵挑挑拣拣,摘了一小把酸枣用帕子包了。 “想想也挺有意思的。这行宫里必是有个剪花木的小太监,他在今春看见了这一棵小酸枣,按说是该拔了的,可他说不定就是想起了从前在宫外吃过的酸枣糕,便将这酸枣留下了,偷偷藏在花树后头,还知道给它拔了顶芽,等它结果子。咱们算是恰逢其会,略摘他几颗果子,就当是被这位不知名的主家请了一顿。” 庄舜华无心听她扯闲篇,终于咽下了酸枣和被酸枣激出来的口水,她打量着沈揣刀,道: “你可知道,你将我强行带了出来,公主立刻就会对行宫里这些贪污渎职的管事太监下杀手。” “知道啊。”沈揣刀点点头,“若我是公主,下手只会更狠。” 闻言,庄舜华低头理了理衣袖,语气也平整起来:“没想到沈东家只是张罗着一个酒楼,腹中竟也藏了这等修罗心肠。” 沈揣刀把酸枣枝子压回花树后面,省得被人看见,然后转身笑着说: “庄女史是不知道开酒楼的门道,一个酒楼一天得给几百人供饭食,不算大席面,一天少说也得用掉一口猪,鸡鸭鹅,豆菜蛋,油酱酒,若是都指望着从市集上买了来,一日价高一日价低的,这酒楼的菜价总不能跟着变。 “在城外只几里远处有个几百亩的庄子就不一样了,若是这一日凑巧买不到黄瓜,我就让庄子上立时采了送来都不耽误我出菜,更不用满维扬城里去寻那贵价的黄瓜,等着被人在头上宰一刀。 “更不用说猪啊羊啊这样的硬菜了,要是中午客多,将肉菜用多了,又逢天气不好,在集上买不到,一辆马车出城去,也能从庄子上补过来。 “前些年酒楼生意不似如今这般好,那庄子每日送来十来只白条鸡,七八只鸭子,再来几十个鸡蛋,上百斤菜蔬,二十斤米面和油,替我撑起了自家酒楼小半的生意和大半的稳当。” 庄舜华虽然没有管过酒楼,可她读的书足够多,这天下的道理一通百通,小小一个庄子之于沈东家的酒楼,就如同两淮之地之于朝廷,两淮生乱,没了两淮,天下不至于立时垮了,也会因粮价动荡、百姓难以糊口而生出无数乱子来,最终动摇国本。 沈揣刀找了块儿石头想坐下,庄舜华却不让,只指着不远处的亭子道: “一会儿要送午膳上来了,你在此地坐着不成体统,去那边坐了,” 她指的那亭子红柱绿瓦,四周都是红枫,景色甚是好看,沈揣刀走到亭子里坐定,在袖中掏了下,想起自己是专门换了衣裳来的,袖袋里没有装吃的,又看自己腰间的荷包。 幸好,孟小碟给她挂的金桂荷包里装了几块桂花片糕。 “我爹是淹死的。” 刚坐下就听了这么一句,庄舜华抬眸看她,只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了平静无波。 沈揣刀察觉到了她的眼神,轻轻一笑,说: “大江上龙吸水,船翻了,我爹死了,我哥哥瞎了。我和我兄长是双生,小时候有个七八分像,我还比我兄长略高些,就假扮了我兄长。算来都过了八年了,要是每次提起这事儿都先来一番自伤身世,也真是浪费时日。” 庄舜华没有说话。 与沈揣刀的坦荡相比,她几乎从没在人前提起过自己的家世。 父母早去,亲姐自戕,死后还有个妒妇之名,她若是与人说起,旁人只会用那等令她难堪的目光看她。 将近饭时,风中带着些许暖意,吹得人犯困: “我女扮男装,替我兄长主持酒楼,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从站着拿刀开始学,有三个帮我,一个是教我一些灶上手艺的大师伯,一个是教我刀工的师叔,还有一个,就是我爹的亲信庄头,他是家仆,也是跟我爹一起长大的,名叫罗忠。 “城外那个庄子是我祖母的,我祖母和祖父和离,为了图清静,让那庄子继续给酒楼供菜肉之类,管着庄子的人自然也该是我祖母指派的。我三四岁的时候,庄子上的管事老了,我爹每隔几日就带我上山去求见我祖母,终于有一日,我祖母松口,让罗忠来管那沈家的庄子。 “罗忠,我唤他是忠叔,他比我爹小几岁,脸上有一块儿青斑,我爹对他极好,我爹常说他命里该有弟妹,可惜没有,忠叔就是他半个弟弟。为了让他娶妻生子,我爹从外头花钱买了女人回来嫁给他。” 说着说着,沈揣刀笑了。 “庄女史,你有没有这等时候,从前许多事记在心里,平时也不去管,只是在这样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那事情何等荒诞可笑。” 庄舜华看着一支几乎要探进亭子里的枫叶: “你说了这么多,罗忠也侵占了你家的庄子?” “是啊,他口口声声说会替他的小主子守好了庄子,又把庄子里的产出偷偷卖了,换了钱,自己私下伪造户籍,买房置地。我察觉此事,告诉了我娘,我娘跟我说这样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贸然换了,反倒显得大惊小怪了,不如先派了人去庄子上,有人看着,他就能收敛些。 “我便将我娘的陪嫁桂花婶子的儿子曹大孝派去了庄子上。桂花婶是个聪明人,她的儿子也不是个傻的,有一天下了雨,他忽然冒雨跑进城,告诉我罗忠要将庄子上的几头猪和一头牛卖了,再说是猪圈牛棚被雨水泡垮了,到时他不仅能赚了卖猪和牛的钱,还能从我手里再抠走一笔修缮银子。” 沈揣刀看向庄舜华,一改自己语气中的懒散: “那时我哥哥在维扬城外的山上求医,我娘带着我家能用的两位老仆也在山上陪着,若我去山上求援回来,猪和牛定已经被卖了,我就抓不着罗忠的现行,庄女史,若你是那时的我,你会如何?” 庄舜华将眸光从枫叶上挪开: “你当日名义上是酒楼的主子,顶了你兄长的身份,处置刁奴,名正言顺。” “可我并非真的罗庭晖,罗忠知道,我也知道,我带去拿人的我师伯师叔,还有孟大铲,他们也知道。” 庄舜华看向沈揣刀。 沈揣刀也看着她。 “乌云蔽日,大雨倾盆,我将罗忠一家四口尽数拿了,全部捂嘴发卖,罗忠更是被我打断了两条腿,那年我还不到十六岁。罗忠的儿子才十一岁,他跪在雨地里喊我‘二姑娘’,罗忠的女儿更小才七岁,我抱过她。” 这般晴朗天气里,风吹进亭子似乎变凉了,庄舜华双手叠放身前,指尖微微发凉。 沈揣刀掰了一块儿桂花片糕放进嘴里,声音柔缓: “事情到此可算了了?非也,此时,不过是刚开了个头儿。 “我娘得了信儿的时候,事情已经了结,她从山上下来,一见面就夸我做得好,说让桂花婶子的丈夫曹栓来庄子上当管事,我早就让人给祖母捎信,祖母将我母亲骂了一通,摆出一副再不肯将庄子交给罗家奴仆的样子,我就说让曹大孝做这个庄头,正好,他身上没有奴籍。” “转过年来,没有奴籍的曹大孝该成婚了,我请媒婆在附近几个村子里问了个遍,为他寻了一个泼辣明理,自幼被家里人护着的妻子,名叫白灵秀,我还特意去看过她,她提着一篓子鸡蛋去镇子上换私盐,被人挑拣鸡蛋不好,她都能立时呛回去,当时我就知道,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替我管着庄子,也拴住了曹大孝。 “白灵秀成婚之后,我帮过她娘家几次,也在人前给足了她体面,她一颗心都偏向了我,她偏向了我,曹大孝自然也偏向了我。 “我祖母的这个庄子,兜兜转转,终是被我掌握在了手里。” 红色的枫叶被风吹到石阶上,半黄半绿的,还在树上招摇,像是无忧无虑的手掌。 瞧着那些叶子,庄舜华轻轻叹出一口气: “沈东家,好心机,好手段,虽是一个小小庄子,其间争斗也是异彩纷呈,各逞心机。可我听了这许多,又有些不明白,你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沈揣刀笑了: “庄女史唤着我沈东家,竟还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庄舜华眉头轻皱,继而恍然。 沈揣刀将最后一点片糕放进嘴里: “八年后我夺了罗家窃占的酒楼,彻底拿回了我祖母的庄子,改了姓,正了名,细究起来,我是从哪一日开始动手的?是我二十岁被我兄长算计着送给别人做妾?非也,是我那年决心将罗忠铲除,把那庄子握在我自己手里。” 她言语间带着笑意。 或许是真正走到那一步,看见自己的亲兄长与自己站在一个生死台上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选前路。 可在那之前,她的每一步,都走在一条不可能让人顺心如意的路上。 钱,权,她之欲也。 回首往昔,那个暴雨夜,她撑着伞,提着灯,半身泥泞地看着罗忠的腿被打断,一切其实就已经注定。 甚至,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她由孟酱缸陪着,第一次走进望江楼,看着曲方怀被人簇拥着坐在主座。 她站在刀案前,听见方七财说她刀工天分极好,若是从小练起,不会输给罗庭晖。 她站在芍药巷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她娘和桂花婶簇拥着她哥上马车去求医,默默将被切了两条刀口的手背在身后。 那些失落,何尝不是渴望? 那些渴望层层堆叠,成了她,成了她的路。 一口气被庄舜华憋在胸腔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吐出来。 “沈东家,公主不是你。”她说。 沈揣刀只是笑着说: “庄女史可知道老虎之间是如何各踞山头的?同类相逢,十里可相闻。” 庄舜华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正想说什么,与她对坐的女子似乎是终于忍无可忍一样站了起来: “明明是吃饭的时候,咱俩为啥在这亭子里喝风?走走走,庄女史,吃饭去吃饭去。” 看见沈揣刀伸手拉自己,庄舜华想要避开,又哪里能避开了? 如同小鹿遇到了老虎根本无法挣脱。 “沈东家!沈揣刀!你体面些!别这般拉拉扯扯!” “吃饭比天大,等你慢慢飘过去饭都凉了,你闻没闻到酱肉味儿?” 嘴上说着,沈揣刀一手抓着庄舜华的手臂,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不似夹在腋下那般动作,也让庄舜华的两只脚离了地。 “我如今才是飘着!”庄女史说这句话几乎咬牙切齿。 沈揣刀只当没听见,将她看作是一摞书或者一口锅,单臂夹着就回了自己住的小院儿。 “小碟,灶头,一琴,饭菜来了吧?咱们赶紧吃饭,吃完,咱们出宫去,找个养羊的看看羊肚子。” 孟小碟正在跟凌女官说话,见沈揣刀就这么“揣”了个人回来放在地上,气的在她身上拍了好几下: “你在行宫,怎能这般行事?庄女史帮了咱们这么多,你这般对她,置她颜面于何地?” 第147节 又连忙弯下腰帮庄舜华整理衣摆。 庄舜华抬手扶了下发鬓,语气冷淡: “孟娘子,替她收尾善后之事,你做得真是娴熟。” 沈揣刀笑着把孟小碟扶了起来: “小碟你不用担心,庄女史是个爽利人,她顶多打我几下,也不会在背后害我。” 这是夸赞?还是宽慰?又或是讨打? 庄舜华看向沈揣刀,却见她笑着和孟小碟说话,一点也不见刚刚在亭中令人心悸的森凉之势。 “这酱肉做得不错,公主府的大厨好手艺。” 笑呵呵的准备吃饭,沈揣刀在心里算了算,她一会儿再把庄舜华带出宫,等她回来,宫琇应该也把该杀的人杀的差不多了。 桂花飘在了酱肉上,被她用筷子连肉一起夹起来,放在了热腾腾的白米饭上。 “来来来,吃饭了。” 维扬城外的庄子上,一群在做活的佃户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手里接过了两合面做的饼。 佃户们彼此之间都熟识,便有人笑着说: “新雨丫头,你今日怎么没去学堂?” “我今日得了优,不用做抄写,就来帮我娘给你们送饭了。” 名唤新雨的小姑娘将面饼一个个发过去,看见一个高壮的女人,她笑着说: “陈大姑,这是你的饼。” 陈大蛾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饼和鸡蛋,摇头道: “这鸡蛋我不能要。” “大姑你治好了我家大黑花和小黑花,这鸡蛋是我娘让谢你的。” 佃户们都知道小姑娘家里养了一只揣了崽儿的母猪和一只半大的公猪,之前发了急病,是陈大蛾熬了药灌下去才好的,也都劝陈大蛾将鸡蛋收了。 陈大蛾接过鸡蛋,说:“你替我谢谢你娘。” “嘿嘿,大姑你真客气,你家孩子在学堂有什么不会的只管来问我,我学的可好了。” “是啊,新雨她可聪明,以后要当女夫子的。” 佃户们说说笑笑,只是谁也没有提及为什么这个叫新雨的丫头没有爹,也没有人说她为什么随了她母亲姓禾,叫禾新雨。 “对了,咱们东家让咱们想想有没有荒年充饥的菜,我怎么忘了,咱们还吃过蚂蟥呀!” “对呀,蚂蟥!蚂蟥之外,还有蝎子、蚂蚱!” “真荒年里啥不吃呀?就那满地的野菜,也就是蝴蝶不落的草不能吃,蚂蚁不碰的树叶子有毒,开白花的野菜都往嘴里塞……咱们不是都吃了么。” “我家里现在还有磨干的野菜粉嘞,也就这几年年景好了,不然咱们半年都得喝那个。” “哪是年景好啊,是咱们东家好,老老实实干活,就能有饭吃,你们是来得晚不知道啊,前些年那庄头,别说咱们这些佃户了,连自己妻子女儿都苛待,就他和他儿子俩天天吃肉喝酒。” “你们说,孟小郎明天来的时候,我把我那五竹筒的野菜粉给东家送去咋样?” “东家要就给呗!我一会儿去河沟看看,有没有蚂蟥了。” 第119章 权宴·找灯 ◎缠花簪子和芡实糕(二合一)◎ 八月初八,历书上说,今日房宿值日,驿马星动,天同化禄庇佑,借风势远行,于南可遇贵人。 恰一阵北风起,船工急匆匆挂起了帆,奢华的精致的大船立刻凭借风力往南去,与一艘艘北上的漕船相对而过。 风凉,谢序行却没有和之前几天一样瘫在自己的狼皮上而是披了件裘衣站在甲板上。 “九爷,咱们今天过了徐州,离维扬就不远了。” “不去维扬,在徐州停了,我去交了差事,盘桓几日,咱们就回京城。” 谢序行的话带着北风的凉,一双眼睛已经看向了南边儿的天。 常永济只当自己没看见,陪着他站了会儿。 “算算时候,现在杨家已经开始倒霉了吧?” “咱们离京那天,杨家的折子已经呈上去了,九爷,您三言两语忽悠了杨家替杨德妃递折子伺候太后南巡,那杨家怎么就答应了?” 知道事成的时候,常永济都是惊讶的,杨德妃是宠妃,靠的就是陛下的恩宠,在宫中还有皇后和尚美人与她争锋,让她伺候太后南下,等回了京城陛下哪还记得她? 偏偏杨家就乐颠颠儿地照做了。 “富贵不还乡,若锦衣夜行,杨家大半家业都在两淮之地,杨德妃要是能伺候了太后到金陵,于杨家人来说,那是衣锦还乡。” 说着,谢序行冷笑了下: “至于杨德妃以后得不得宠,要是她讨了太后的欢心,以后当皇后也更容易——这家人的心可大着呢。” 常永济低着头,看着甲板上木板间的接缝儿,自打知道了杨家的杨锦德和杨锦良欺负了罗东家,他家九爷想把杨家一族都挖坑埋了。 不对,九爷已经把坑挖了,杨家人还跳了进去。 太后要南巡,皇后还没开口呢,一个妃子的母家哭着喊着要伺候太后,还说是要替陛下尽孝。 落在那些本就看不惯杨家人的御史眼里,可有的是文章能做。 “九爷,快过节了,今年难得风调雨顺,内外无患,那些御史未必愿意在这个当口触陛下的霉头。” “我知道呀。”谢序行用手挡着运河上的风,打了个哈欠,“所以我让那些与我相熟的散官都附和杨家,就算言官们不吭声,皇后的母家也不吭声,我爹和我四伯他们还活着呢,我跟杨家搭上,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已经想借着杨家讨好陛下,他们如何能忍了?” 眼见不远处又来了一艘船,是装了鱼货的,带了半条河的腥气,谢序行臭着脸转头回舱房,边走边说: “正好快过节了,也省得他们闲着。” 等他过了大半月再回了京里,杨德妃少说也受了申饬,杨家也伤筋动骨,他就可以再坑一回。 多挖些坑,总能让杨家人把脖子都摔断了。 精美非凡的舫船在徐州靠岸,谢序行下了船,先让常永济找人打听了徐州有什么好吃的,才骑着从京城用船带来的马去了徐州的锦衣卫所。 徐州卫所和维扬一样归属于在金陵的两淮都司,锦衣卫在这儿也不过是有个几十人的点儿,有一个百户带着三四十缇骑和力士,谢序行是从京里来的,带着七八随扈,又是北镇抚司百户,骇得那位姓李的百户腰板子都弯了,怎么都直不起来。 “之前让尔等清查纪、宋二人余党,怎么张辜等人逃走的党羽迟迟未曾归案?” 纪、宋指的分别是之前的锦衣卫指挥使纪勉、副指挥使宋节,两人与盐商盐场勾结,侵占白银百万之巨,牵扯京中无数达官显贵,闹得京中人心惶惶,迫使陛下亲自去请了已经退居深宫的太后出来稳住朝堂。 太后当机立断先让宋节“受刑晕厥”,又定下了该如何处置的框子——涉及权贵,交钱免罪,户部失察,追责到人,锦衣卫则是从上到下一查到底。 锦衣卫百户张辜早在六月被押解往京城问罪,现在北镇抚司里管着,只是他有两个属下跑了,还带走了一箱银子。 谢序行这次出京,领的就是这个抓人查银子的差事。 倒也不必强求真把人抓了——账面上从从张辜家里搜出来了两万两银子,张辜的账册上写的是六万两,那四万可都跟着那下落不明的两人“流落在外”呢。 谢序行对这些事心知肚明,他也知道真正落在这姓李的百户的,也不过几千两,李百户还给死在了维扬的那些锦衣卫家里一人额外送了二百两的抚恤银子。 “启禀谢百户,月初时候其中一个叫苗信的曾在清江府一带出没,我等正在追查他是否有能投奔的故旧亲眷。” “有些远房亲戚难查,你们不如去苗信的家乡祖地再问问。” 随口吩咐了句,谢序行裹着裘衣坐在案后,随手翻了翻两淮都司的往来消息。 “怎么这还有给北镇抚司的急信?” 李百户没有落座,在一旁站着,面上挂着笑: “是越国大长公主在金陵查出行宫里内监沆瀣一气,贪墨户部和内廷每年拨给行宫的钱款,还将行宫内的花木产出私卖,涉案数十万两白银。” 听到是长公主的事儿,谢序行眸光一凝,将信纸抽了出来。 看见密信上说越国大长公主借“维扬外禽行沈”拿下了尚膳监的大太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下。 这姓沈的怎么还得了大长公主的青眼? 想问问这李百户知不知道这人跟脚,又想起来此地是徐州,不是维扬。 他大舅哥有勇有谋,公主分明是极欣赏,怎么这好处都让这姓沈的得了去? 看见密信上说这个姓沈的还要在八月二十替大长公主办宴,宴请两淮权贵,谢序行的嘴轻轻歪了下。 绝不是被气的。 “大长公主殿下是何等尊贵人,这等事自然该锦衣卫动手才是,我亲自往金陵去一趟。” 他倒要看看,那姓沈的是不是生了三个鼻子五只眼,能在大长公主面前把他大舅兄给比下去。 还有两三日中秋,金陵城里各处已经热闹了起来,沈揣刀离开行宫本意是为了再寻些开宴的材料,看着看着,还是忍不住逛了起来。 式样精巧的缠花簪子做出了桂枝和菊花样式,惟妙惟肖,摆在眼前甚至能叫出不同的花名来,她挑挑拣拣,最后几乎把整个摊子都包了。 卖花簪的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这位阔气说要用隔壁卖的绣花绸袋一个一个装起来,连忙应了。 这妇人做活儿也仔细,桂枝簪子仿的是金桂就放在黄袋子里,丹桂就放在橘袋子里,兼六红样式的菊花簪子就放在红袋子里,务必让人照着袋子看花色分不出错来。 眼见沈揣刀只在这一处就买了一篮子东西,庄舜华轻轻哼了声,只当是没看见。 “我记得这个里头是一支绿朝云。”沈揣刀将一个绿色的绸袋塞在了她怀里。 转身又把唯一的一支并枝兼六红给了孟小碟。 孟小碟看了一眼,轻轻弹了下花瓣: “你怎么总喜欢给我红的?” 沈揣刀笑着说: “你衣裳穿得素,头上戴得也少,用这样艳且雅的才好看。” 一琴得了一支粉牡丹,戚芍药得的是紫色的绿衣红裳。 一琴年纪小,得了花就欢欢喜喜戴上,戚芍药有些不好意思,只将花收了起来。 一共才二十几朵,她手一松就只剩不到二十支了,庄舜华跟她出宫两次,也知道她是个疏阔大方的,此时也不禁佩服这姑娘。 这就是自己有家业的底气,看见什么喜欢的,想买就买,想给谁就给谁。 第148节 “庄女史,这金陵城里也没人识得你,赶紧把花戴上看看?” 庄舜华将绸袋拢在袖中: “‘是故五彩盛服,不足以为身华;贞顺率道,乃可以进妇德。*’依着宫中规矩,女官配饰不可任意增删,晨时如何,暮时也该如何。” 在行宫里待了些日子,沈揣刀知道宫女和女官们要守的“规矩”是何等严苛,哪怕公主殿下对她们已经极为优容,各式各样的规矩还是把她们都困在了小小的框子里。 这时,庄舜华看向她: “沈东家买了这许多花,怎么自己不戴?莫非是只想做赏花人,不愿做簪花人?” 沈揣刀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她不太会梳女子的发髻,又习惯穿曳撒和圆领袍,头上也就是梳了个发髻,套个冠子。 “我这也没地方插呀。” “戴在冠子后面就好。”孟小碟一边说着,一边在篮子里挑拣,选了一朵浓紫色的墨菊,配了沈揣刀今日穿的葡萄青曳撒。 戚芍药转着看了一圈儿,点点头:“墨菊配着银冠子也好看得紧。” 沈揣刀已经又看见了卖花灯的。 “庄女史,咱们买些花灯回去吧?” “行宫里原本张罗着要挂花灯的,现如今那些要挂灯的人脑袋都没了……”庄舜华有心想说不合规矩,想起公主每年都让宫女们往水里放花灯给她们自己祈福,便将劝阻的话吞了回去,“咱们只几个人,一人也拿不了多少,你看中了哪家摊子上的花灯,付了定银让他送去行宫后门,我让人去收。” 庄女史难得没有提什么规矩体统,倒让孟小碟有些意外,她看了庄一眼,见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兔儿灯上,就轻轻拉了拉沈揣刀的袖子。 沈揣刀去将那兔儿灯买了,又问店家还有多少能拿出来卖的花灯。 比起她在维扬所见的各式花灯,这些灯的种类委实少了些,样式也不够精巧。 卖花灯的小贩苦笑: “今年最好的匠人都早早被人请去了,说是要给行宫里的公主殿下造花灯呢,这些都是学徒做的,虽然不及往年那么多花样儿,也不似往年那般金贵,贵客您要是多买些,我一个灯给你免五文钱。”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揣刀和孟小碟都已经看向了庄舜华。 庄舜华的面色变得极难看。 “无论是天镜园还是行宫,都未曾请了匠人去做灯,再说了若是公主想要花灯,天镜园的匠人不够,自有金陵的官造所,何至于从民间寻匠人?定是有人在外头败坏公主的名头!” 眼见庄舜华转身就要往走,身上的帷帽飘转成了个圈儿,沈揣刀连忙拉住了她。 “庄女史,你要去哪儿?” “回行宫回禀公主,再责问金陵府。” “别急别急,你那来来回回奔波一趟,中秋过了都未必能查出什么来,到时候一句匠人跟家里传错了话,你又能如何?” 拦住了庄舜华,沈揣刀转头看向那个卖灯的摊贩,那摊贩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此时已经退了好几步,连连摆手: “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坊间以讹传讹之事多不胜数,拿不着实证,只能听凭各处推诿。”沈揣刀继续劝庄舜华,“你若信我,今日我就能查出个大概出来。” 庄舜华看向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女子,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金陵城南的聚宝门附近是金陵城里数得上的繁华地界,各个商铺鳞次栉比,摆着南来北往的稀罕货色。 自然也引来了各方的豪客。 一家茶楼里,有女子正伴着胡琴唱着金陵白局,正好唱的是金陵繁华,中秋佳庆,正唱到精彩处,忽然有人扬声嘲讽: “旁的也就算了,这金陵城里有的,维扬也都有,维扬有的,金陵可没有,什么旧朝故都凤凰地,依我看,分明是早就落败的地方,不过是靠着破船上的三斤钉,勉强撑着体面罢了。” 这茶楼里坐的大半都是来金陵做生意的,听这操着维扬口音的年轻人说话狂气的很,立时有人不服气了: “金陵是什么地方,是维扬能比的?维扬也不过就是借了运河之力,又靠了那些盐商的铜臭罢了。” 刚刚说话那年轻人冷笑了声: “铜臭?怎的,尊驾是喝风饮露长大的?没见过钱?还是说尊驾觉得你这金陵城是什么神仙府邸,吹一口仙气儿就能建起来了?再说了,维扬可不止有盐商,百业兴盛,百姓安居,光是街上百姓穿的衣裳都比金陵鲜亮。” “说得好。”一个维扬客商拍了下桌子,“这些金陵人天天端着个架子,还瞧不起咱们维扬来的,也没见着他们有什么好东西,倒是整天拿鼻孔对着咱们,咱们维扬的绫,多好的东西,送去泉州,那些货船是有多少要多少,运来了金陵,竟还压我的价。” “维扬绫算了什么好东西?我们南京有云锦啊,几千两银子一匹的云锦,宫里娘娘都穿不到的天工!” “那云锦是你们金陵的?那是朝廷的,你们这些金陵府里的官商蛀虫,靠着给太监送银子承包织造局,连织机梭子都锈了还要吃空饷!” “一口一个维扬,尔等徽商也配谈维扬?不过是在盐场里舔灶灰的暴发户!当年我们金陵儿郎捐粮助边时,你们还在歙县喝稀呢!” “真要说徽商,你们这些金陵商人祖上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茶楼外头有维扬商客路过,闻言也闯了进来。 一时间,这边儿是维扬商人骂金陵商人:“你们龙江关的破船连燕子矶都出不去!” 那边是金陵商人骂维扬商人:“靠着运河吃漕运钱的黑心蛀虫。” 秋风一吹,黄叶生燥,竟真的骂出了火气来。 金陵人豪爽,不似维扬人只拍桌子不动手,当即就有人撸了袖子。 这时,有一人拦住了几个金陵壮汉: “别动手,别动手,你们这样,可失了金陵这繁华富贵地的体面。” 这人中等身量,身形偏瘦,一张脸生得极好,哪怕是满腔义愤的金陵人看了这张脸都要夸一句十足好样貌。 也有人认出此人:“方才分明是你先挑唆起来,若非你说金陵不好,又哪来这等争执?” “我也没说错呀!”年轻人一摊手,指向窗外,“马上就是中秋,你看看你们金陵城里挂着的花灯,可远不如我们维扬,每到中秋,我们维扬的花灯那是从东城挂到西城,一路走过去,几百步你都看不着重样的。” 说话时,这位俊美非凡的年轻人自后腰掏出一把腰扇,给自己扇两下,又给旁人扇两下。 “说实话,就你们金陵挂出来的这些花灯,要不是马上过节路上赶不及,我都想从维扬买一船花灯来你们金陵卖了,也让你们金陵人也开开眼。” 这年轻人说话时眉目带笑,轻易就让人的心火都淡了,偏偏最后一句又带了挑衅,将人原本下去三分的火又挑上来七分。 “浑说!我们金陵花灯好得很!” 这边有嘴硬的,那边也有人犯了嘀咕: “是啊,怎么今年这街上没有好看的花灯呢。” “听说是被公主府的人把好匠人都带去行宫做灯了。” 年轻人手中腰扇一转,轻遮了半边脸,眸光已经转到了刚刚说话那人的身上。 绸袍,皂靴,腰间挂着银三事与荷包,头上戴着漆纱做的方巾,能看见里头插戴了玉头银簪子。 手指肚上没茧,手背白胖。 若说是到处奔波做生意的,腰间挂的物事少了些,手上也没算盘功夫,倒像是个跑腿儿出身的大家管事。 心中念头兜兜转转,沈揣刀又是一笑: “哎呀,这城里有了公主就是不一样,连没有好花灯都能赖在公主头上了。公主那是什么身份,想要花灯,还用得着从民间请匠人?罢了罢了,咱们这些维扬商不跟他们这些金陵人一般见识,省得到时候再说是咱们咒的。” 话说完,她看见那人的脸色变了。 从茶楼里出来,沈揣刀没急着走,东走走,西看看,碰见有卖芡实糕的,她买了两包,晃晃悠悠拐进了一个巷子里。 在她身后一直不紧不慢跟着两个人,也跟着拐了进来。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今日话太多了。” 也就过了几息功夫,沈揣刀一只手把玩她的“问北斗”。 这两人被她用刀柄敲晕了。 蹲下看了看,从衣袖、里襟看到帽檐,沈揣刀忽然顿了下。 听见身后的传来脚步声,她轻声说道: “这两个人似乎是魏国公府的下人,难不成是魏国公府找了工匠去做灯,依着如今金陵城里的斗富之风,造出无数花灯正是炫富的好时候,为什么魏国公府反而不肯认,要赖在公主头上?” “因为魏国公府要在中秋之夜办千灯宴,用九千花灯把半座紫金山都照亮,将找匠人之事扣在公主头上,也省得走漏消息。几个月不见,大舅兄功夫更胜从前啊。” 收起刀,又从墙角拿起毫发无损的芡实糕,沈揣刀转身,看见谢序行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站着。 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沈揣刀笑着说: “京城的风水不养人?你怎么瘦了许多?” 谢序行的嘴张了张,缓了一息才说: “大舅兄看着也清简了些,可是在维扬遇着了什么不顺心的?” 不顺心,哪有什么不顺心? 看见刚刚与她在茶社里言语相接的两个公主府护卫走进巷里,她笑着说: “刚刚那个穿绸子的,你们可将人抓了?” “沈东家放心,宫校尉亲自动手,那人是魏国公府的外院管事。” 倚墙站着的谢序行眨了下眼睛: “什么沈东家?” “哦,我改跟祖母姓了,以后叫沈揣刀。” 沈揣刀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很,这事儿她已经跟无数人说过了。 谢序行的眉头皱了起来:“大舅兄你改名了?这么要紧的事儿怎么木大头没告诉我?” 眼见大舅兄走过来,谢序行抬手就要往人家臂膀上靠,却被一包芡实糕轻轻推开了。 “看来穆将军没告诉你的事儿还不止这一桩。” 沈揣刀淡淡笑着。 看到孟小碟和庄舜华带着一琴和戚芍药快步走过来,她笑着对她们挥了挥手。 谢序行顺着她的笑,看见大舅兄是对着几个女子露出欢喜模样,忍不住问: “莫非大舅兄又娶妻纳妾了?” “嗯?” 沈揣刀愣了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149节 “谢九爷,罗家的罗庭晖还在,偏偏有人改了沈这个姓,你猜这人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谢序行:挂大舅哥手臂改挂东南枝。 *出自明代徐皇后《内训》 ps:南京和扬州两座城市我都很喜欢,中间对骂那里不代表我个人的任何观点和情绪。 鞠躬。 第120章 权宴·水鬼 ◎风动与经文◎ 白墙灰瓦,隔着一道浅渠就是一家药铺,门外挂着个硕大的葫芦,秋风吹过,吹得那葫芦原地打转儿,圆肚儿上的一个“药”字被转得糊成一团。 罗庭晖,不就是大舅哥吗? “罗家的罗庭晖还在”是什么意思? 道旁一棵乌桕树上,叶子绿的绿,黄的黄,红的红,也被风吹得招摇在一处,乍一看像是三群占据了树枝高低的蝶子。 大舅哥改了名字,又不只是改了名字。 大舅哥改了名字,这世上还有一个罗庭晖。 那大舅哥就不是罗庭晖了。 “额上怎么还出了汗?”孟小碟掏出帕子让沈揣刀擦汗,又看了一眼巷子里被打晕的两汉子,“可是这两人棘手?” “呼,两个家丁罢了,有什么棘手的,是我许久未曾这么拘束,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孟小碟看了一眼她的胸前,笑了。 庄舜华看着沈揣刀,忍不住说:“明明袍服未变,只在内里缠了两层,又改了发冠,此时看着沈东家宛然一男子,三五眼都看不出破绽。” “毕竟是装了八年男子,要是随随便便就被人看出来,那才是让我为难了。” 回头见谢序行还呆怔在自己身后,沈揣刀笑着对孟小碟说: “小碟,这就是那个总喊我大舅哥的谢九,可惜今日知道了我的真身,以后混不了这么大的辈分了。” 孟小碟眉头微皱: “你与虞家的婚事早就了结……罢了,当日你们来往,是互相藏了底细,你既然将他看作故旧,就该早些告诉他身份,像穆将军那般往来,哪有这般吓人的。” 看着人都傻了。 挨了教训,沈揣刀也觉得委屈:“穆将军也是回来了维扬才知道我是女子,自他回了京也未与我有书信,我怎么告诉他?罢了,改日请他吃顿好的。” 穆临安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哦,他知道大舅哥是女子了。 不对…… 风停了,飞转的木葫芦停了下来,上面的“药”字终于明晰。 一个梳着冲天揪的小孩儿被人抱在怀里,手里拿着拨浪鼓。 拨浪鼓“吧嗒吧嗒吧嗒”地响。 像是有人在谢序行的心里敲木鱼。 风在他的心里念了长长的经。 经文的第一页,是桃林里提着裙子的女子撑伞而来。 经文的第二页,是山神庙里随着火光明灭的颌线。 经文的第三页,是鼎沸人声之中的冷淡笑容和狠手。 …… 经文的最后一页,是此时,此地,是高天彩树黑瓦,是留鸟飞过马头墙,是他站在这儿,七魂散尽,独留了个命魄,借着他的虚皮囊窥看着面前之人。 “刀刀,这谢官人看着脸色不太对劲。” 沈揣刀回身看向谢序行,抬手轻晃了: “谢九爷,可是又着相了?” 谢序行回过神来,猛地后退,后脑勺差点儿磕在了后头的墙上。 说是差点儿,是沈揣刀一把捞住了他的衣襟。 “怎么?脸皮这般厚的谢九爷,想起从前那些唱念做打撒娇卖痴,也知道羞恼了?” 见谢序行的面上竟渐渐泛起一层浅粉,沈揣刀松开手背到身后,小小退了一步。 那张脸在自己的面前乍近又远,谢序行在裘衣内的手猛地攥紧又松开,轻轻喘了一口气出来。 “你这装得也太像了些……” 说着,他的唇角便有了几分笑: “早知你是你,那日你家正堂里,我还能哭得再真些。” 想到谢序行曾经和自己亲娘对着哭,沈揣刀笑了:“谢九爷略施三分技艺,便已是十分精彩。” “沈东家客气了,是沈东家造台搭架子,才有了我的施展。” 站在几步远之外,庄舜华看着谢序行,轻声对孟小碟说: “这位被唤作谢序行的,是庆国公府上行二的公子,庆国公的亲儿子,世子的异母弟弟,谢家是大族,他在族中行九,也是我们府中驸马的堂弟。” 孟小碟转头看庄舜华,只见她面色端整,不是在说人是非的样子。 “庄女史是怕我们怠慢了这位谢九爷?” “非也。” 庄舜华轻轻摇头。 眸光从谢序行身上,再转到沈揣刀脸上,她垂下了眼眸。 (huey)nbsp;她年岁与谢序行相仿,公主府学中,也算是从小到大的同窗,越国大长公主府上的府学是公主为赵氏宗亲所办,男女皆收,她和谢序行都是其中的异类。 异类与异类也不同,他们二人之间实在是连话都未曾说过。 这般的陌生,庄舜华却对谢序行的为人处世很是了解,一个入了秋之后就离不开手炉的病秧子,却是整个府学中最擅逞凶斗狠的,什么公主的孙子、郡王的儿子,一言不合,就被他摁在地上暴揍,说来也奇怪,被他揍过的人竟没有恨他的,夫子问起来还替他遮掩。 连公主府的正经主子小侯爷谢承寅都是如此。 让看着书之余偶尔看热闹的庄舜华很是惊讶,然后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人生而畏威不畏德,德自教化”。 不打架的时候,谢九就瘫在皮褥子里头看书本,谁要是惊扰了他,他看人的眼神都是冷的。 京中曾有传言,庆国公府的池子里救起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谢九爷,而是淹死的水鬼,这等传言被公主压下去几次,再无人敢说了,谢序行的德行却是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像是一团会嬉笑怒骂的鬼火。 在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谢序行这般看着一个人。 “我只是才知道,他竟是生了双桃花眼。” 宫琇就比她不客气多了,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说: “那瞪着狗眼跟沈东家说话的小子是谢老九?正好!谢老九!这几人都是金陵城里魏国公府的,魏国公府假借公主之名,你们锦衣卫该管吧?” 谢序行越过沈揣刀的肩头看清了是宫琇和庄舜华,笑得客气有礼: “宫校尉,庄女史。” 宫琇两步迈过来,将手臂搭在了沈揣刀的肩上: “好个沈东家,果然风流倜傥,我那几个属下都跟我说你扮上男装甚是非同凡响。” 辛景儿听见自家上官把这话都告诉沈东家了,也没脸红,反倒哼了声: “沈东家,你那日来天镜园蹴鞠,就该这么穿,我可舍不得打你了。” 沈揣刀一手拍着宫琇的手臂,转头将芡实糕递给辛景儿: “辛护卫你说得好听,我若真做男子装扮与你蹴鞠,你们只会把我当了与你们抢赏赐的陪练护卫,齐心协力先断我根骨头。” 她说的是公主府女卫们的操练之法——三人成组,一人立盾,一人持钩枪,一人持刀,若遇到了穿甲强兵,先攻下盘,极为狠辣。 闲话两句,正事为重,有了谢序行这个知道内情的,沈揣刀用起来也不客气。 “谢九消息灵通,说是魏国公府要在紫金山办宴,用千盏花灯……怕走漏消息,连请了匠人去都是用了公主的名头。我倒觉得不只是怕走漏消息,不然何必让自家管事亲自出来散播谣言?这等事,影影绰绰、以讹传讹才是真正的遮掩法子,现在这般倒像是要死死扣在公主头上。” 宫琇听了,连连点头,问谢序行: “谢老九,你可还知道多少?” 谢序行看着她搭在沈揣刀肩上的手臂,笑了下道: “我今日才来了金陵,再多也不知道了,倒是我还带来了些人手,现下都在那边酒楼里,常永济宫校尉你是常见的,他最擅长探消息,你有事吩咐就是了。” 说着,他将一块腰牌递给了宫琇。 宫琇眯着眼看着“北镇抚司百户”几个字,“啧”了一声: “谢九爷真是好大的威风。” 留了辛景儿给沈揣刀,她带着余下的人和抓来的魏国公府家丁、管事一起走了。 “就算探得消息,怕是也晚了。” 沈揣刀看了宫琇的背影一眼,又看向谢序行: “还未曾恭喜你高升,这几日我忙着替公主置办宴席,也没个施展地方,你若是能多盘桓几日,过了二十与我一起回维扬,如今盛香楼也改了名,以后你不能唤我是盛香楼的罗东家,得叫我是月归楼的沈东家了。” 看看手里的芡实糕,她分了一包给谢序行: “先当贺仪了。” 另一包她给了一琴。 第150节 手指在裘衣里翘着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谢序行笑了: “我看着那些维扬来的消息,总看见什么沈东家、月归楼,还以为是哪家的外来户夺了你的风头,竟忘了你是一贯心黑手狠的,若真有这般的对手,早就被你收拾了。” “明知我是这般人,谢九爷还敢在我面前这般说出来?” “旁人要与你作对,自然是怕你手段,更不敢当面说你,至于我嘛。 “沈东家你自个儿摸着良心数数,哪次你不是把我当了牵在手里的狗在用?让我咬人就咬人,让我哭就哭……过几日我得给自己刻个牌子,上书‘沈东家门下走狗’挂到胸前*。你心黑手狠,我这走狗自然只有欢喜的份儿。” 说着说着,谢序行顿了下。 他看见沈揣刀眼中亮了。 “是了,既然魏国公府一定要借着公主府的名头行事,只管将他们打成公主门下走狗,那公主整治他们,也是主人打狗,顺手而为之。” 沈揣刀转身看向庄舜华: “庄女史,回去找公主,明天魏国公府那千灯宴,就是咱们公主的了。” 第121章 权宴·玲珑 ◎玲珑球灯与借灯◎ 金陵知府这半个月过得不太自在。 越国大长公主在行宫里处置那些内监,他身为一地父母官,不光得去行宫请罪,也得上书自辩说自己对行宫里诸事并不清楚。 至于朝中会如何处置,他写也了信给了自己在朝的同年,想探探风。 折子和信都送出去了,想要回信儿得等,等朝廷处置下来,他这个金陵知府少不得一个“失察”,运气好留用,运气不好就贬官。 这位一向以勤俭自居的知府大人一想到自己是被行宫里的内监连累,心中甚是气闷,索性接了魏国公府的帖子,打算先让自己最后在这金陵繁华之中受用一番。 因今日是中秋佳节,宴是下午入园晚上开,不似寻常饮宴是从早到晚,申时一过(下午五点),金陵知府就坐着他的官轿往紫金山去了。 “紫金依山园”位于紫金山山麓,沿山而建,亭台楼宇层层往上,一步一景,往日里就是金陵城里最有名的园子,今日被人细心装点过,更是美轮美奂。 尤其是各式精妙绝伦的花灯,红枫林下小僧拜佛,乌桕枝上群鸟欲飞,水边是仙鹤戏水,道旁是梅鹿献寿。 他是贵客,自有仆从提鎏金铜灯开道,灯罩上镂空了“福寿”字样,映照在青石板上,随影而动。 前园被称作“群兽园”,道路两侧的花树之下,虎、狮、獬豸、麒麟、各种石刻兽像都被特制的红纱灯笼罩,烛光透过红纱将它们的身形泼洒出来,仿佛这些山中猛兽天上神兽都被困在了无尽繁华之中不得挣扎。 再往高处看,楼宇亭台,花灯高悬,灯影流转在扶栏、木梯、人们的帽冠和金玉带上,灯烛燃烧升腾出的淡淡烟气氤氲萦绕在四周,让人隐隐如身坠幻梦。 “魏国公府裴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站在一个假山后面仔细端详一盏写了“大江东去浪淘尽”的题字灯,金陵知府听见了有人正压着嗓子说话。 “满地的灯,怕不是有几千盏?” “何止啊?引我入园那仆从说今晚有九千盏花灯呢。” “九千?好大的手笔,他们是请来了越国大长公主?” “没听见风声啊,若是公主来了,命妇们都得来吧?” “也是……公主定了二十日在行宫设宴,魏国公府没有请公主,难道是要跟公主打擂台?” “我品着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了,从前都说大长公主是如何一位清贵人物,自她来了两淮,行事倒是跟传闻不同。公主移驾行宫之后将那些内监里里外外都处置了,又不接金陵城里各家的拜帖,委实有些立威的意思。裴家大办这一场,说不定就有想要让公主看看他自家本事的意思,明年太后凤驾南下,裴家想要在太后面前露脸的心根本是藏也不肯藏的,哪怕得罪公主也不在乎了。”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公主还不是真龙。” 这话就有些大不敬的意思了,两人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吭声。 金陵知府本想躲个清闲,到时直接入宴,不成想又听了这一耳朵闲话,他有些烦闷,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韦大人,今日是中秋佳节,各位大人都在西边楼上宴饮听曲儿,等着赏月,您怎么倒在此地?” 金陵知府韦俭看着与自己打招呼之人,笑着一抬手: “裴少爷。” 与他说话之人正是魏国公府裴家的嫡脉玄孙裴劭勋,行二十四,也常被人称作是裴二十四郎。 裴劭勋的手里提着一盏球形花灯,夜风穿过灯架,拂动了悬着的灯架,却只见光影跳曳,灯芯依然安稳。 见韦俭的目光被自己手中的灯吸引,他笑着说: “这是玲珑球灯,我裴家从泉州、苏州等地请来了上百位灯匠,造出了各式花灯,这一盏灯,离开了紫金依山园是再难从别处寻来的。今夜在那边的林子里挂满了各色灯谜,这一盏是晚辈连猜着十六道得来的头彩。” 顺着他来的方向看过去,韦俭看见了一片碎金流光,应该就是挂在树上被灯烛照亮的灯谜了。 “这灯怕不是上好的绡纱做得?今夜本官在贵府这园中真是大长见识。裴少爷也真是博学广记,文采风流。” “韦大人谬赞,您若喜欢,这灯就送您。” 看着这裴家少爷将灯的提柄双手送到自己面前,韦俭想想自己未知的前途,索性将灯接了过来。 “裴少爷,你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与其做着别人眼里鲜衣怒马的裴二十四郎,倒不如科举入仕博个功名……” 这是韦俭对这等勋贵难得的真心话了。 金陵的知府不好当,处处是勋贵,遍地是“大爷”,一桩寻常案子,谁也不知道能引来什么高门府邸的狗屁倒灶,韦俭是当初来做这知府是在云贵那等贫寒地累了多年的“四格上等”,不仅要在“守、政、才、年”四项上从无疏漏,更是要不曾在“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不谨”八法上有所触犯,说来是“明镜高悬”,其实都是从苦水熬过来的。 上任金陵之时有何等意气风发,这两年他过得就有多难受。 常言道“好官不做,好事难做”,在金陵这地界,别说好官、好事了,想要不同流合污,都难。 他刚开始踌躇满志,想将秦淮河上整治一番,让那些花娘少些钻营富贵心思,放了金陵城的学子们清静读书,审了案子才知道钻营富贵的根本不是什么贪财花娘。 金陵这些勋贵的做派,才真是秦淮河上长出一双富贵眼,真正迎来送往的哪里是那些苦命的花娘?分明是这些年年撒锦绡、捐脂粉的的禄贼。 罢了罢了,将他贬谪去个下等府做个五品知府,或者做个哪里的通判,也比在金陵舒坦。 本是想劝人的,韦俭自己倒想开了,对着裴劭勋轻轻一笑,他又说道: “美景醉人,我竟是有些不胜其力,看来今日这赏灯赏月,我也赏不了了。” 没想到韦知府与自己说了几句话就有了去意,裴劭勋连忙劝阻,韦俭却越发拿定了主意。 听这些人暗地里狗苟蝇营想着怎么讨好了太后,怎么对付了公主,于他韦俭有什么益处? 公主在两淮待了这么久,未曾讨要民脂民膏,也未曾圈地扩院子,进了行宫也(omfs)没摆出那等了不得的天潢贵胄架子,不比这些勋贵子弟强多了? 手中抓着灯,韦俭越走越快,路过了蒙着红纱的狮虎獬豸麒麟,又路过了梅鹿贺寿、仙鹤戏水,路过飞不了的鸟和不念经的僧。 山水花鸟灯追着他的步子,将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他脚步急促,仿佛是要从什么泥潭之地里挣脱出来似的。 一路到了院门处,没寻到自家轿夫,他索性让人传信儿,自己迈着步子往家里走去。 反正他手里有裴劭勋给他的这盏灯,也不至于摔死在路上。 走啊,走啊,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他回头,还是能看见灯火辉煌的半座山。 甚至能见到如红色游龙一般的灯队往紫金山上奔涌而去。 实在是奢靡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摇摇头,韦俭继续往前走,忽见前面也是一片灯光摇曳。 他索性将身上的绸袍脱了,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前面可是韦知府?” 听到一个女子叫破了自己身份,韦俭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子的女官正看着自己。 女官? “越国大长公主府上录事黎霄霄见过韦知府,我们公主请您驾前一叙?” 秋风携冷,韦俭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层的白毛汗,他连忙把衣袍穿好,又整了整帽冠,才随着黎霄霄一路走到了公主驾前。 “微臣金陵知府韦俭见过公主殿下。” “紫金依山园里灯火通明,怎么韦知府你却背光而走啊?” 韦俭跪在地上,沉声说: “微臣,微臣想着这等佳节,到处都在赏灯,怕城里因火生乱……” “韦知府你是个谨慎人。” 四匹马拉着的公主车驾四角悬灯,同样是灯,这灯却只让韦俭心中安稳。 “本宫要去紫金依山园看看魏国公府为本宫办的千灯宴,韦知府不如与本宫同去。” 公主的声音柔缓,韦俭心里清楚的很,这位太后与先帝的长女是去与金陵勋贵们打擂台的。 “微臣领命。” 公主的车驾继续前行,韦俭被安排在了后面的马车上。 他走了一个时辰,力有未逮,上马车的时候差点儿摔下来,被一个骑马路过之人提着后襟扶住,送上了马车。 “韦大人这灯倒是精巧非凡。” 韦俭抬头,先看见了一角飞鱼服上的麒麟纹。 “敢问你是……” “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 韦俭连忙又道谢,谢序行还是看着那盏灯: “韦大人这盏灯是从裴家院子里得的?” “正是,是、是魏国公府裴劭勋裴公子所赠,说是名唤玲珑球灯。” “好看!可否借我片刻?” 就是送了也行,只是韦俭心中对“北镇抚司”四个字犯嘀咕,也不敢有结交念头。 在马车里坐定,韦俭就看见那位锦衣卫百户提着那盏灯急匆匆往前去了,有一人正骑着马与公主的车驾并行,被他举着灯送到面前。 灯光照亮了两张年轻脸庞,韦俭只隐约能看见轮廓。 不过片刻,那位谢百户又提着灯回来了。 “多谢韦大人。” “谢百户客气。” 第151节 谢序行骑着马又“哒哒哒”跑了回去,复与那人并行。 第122章 权宴·灯影 ◎灯中美人和灯影牛肉◎ “我让你们去寻韦知府,可寻着了?” “少爷,我们派了人刚要出园子,遇到了四老爷,四老爷说韦知府马上要丢官了,不让我们去寻。” 听闻此话,裴劭勋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心头轻颤。 一甩袍袖,他快步寻到自己父亲魏国公世子面前,等他父亲与几个故交显贵寒暄完,他连忙将事说了,又道: “爹,四叔行事荒唐!就算韦知府丢了官,他也是谢阁老的得意门生!怎能因他一时困厄就将之弃若敝履?他既登了咱家的门,那就是咱们的座上宾,怎能任其未入席就走?” 他爹耷拉着眼皮,脸上已经带了七分的酒意: “你四叔也没说错,那韦俭就算以后再官运亨通,也跟咱们金陵没了关系,他既然要走,让他走了就是。” “爹,咱们魏国公府怎能只看着金陵这一点地界?” 看自己亲爹与四叔竟是一个腔调,裴劭勋心中气恼,恨这两位长辈不将正事放在心上。 “什么叫金陵这一点地界?你知道金陵是什么地方?嗯?是咱们裴家的根!我看你是在外头读书,读来了一股子穷酸气!连个在金陵待不了几年的泥脚官都让你生了怯!” 裴父看着自己的儿子,神色很是不悦。 “你同我来!” 他带着自己的儿子走到楼上: “你看看这依山园,别说整个金陵,就是整个江南,哪还有这般气派的园子?咱们咱们裴家能承袭这么多代还这般富贵,靠的什么?靠的是金陵这片宝地,靠的是跟这些老亲们的往来。” 眼前满是流光溢彩,裴劭勋听见“老亲”二字,几乎想要捶打面前的栏杆。 他们宴请的这些金陵高门,什么侯府、伯府,听着是热闹,家里除了个空爵位还有什么?有官职吗?有实缺吗?有的不过是仗着爵位名头在江南吞下的一块块田地,再靠着那些地收租,在金陵城里醉生梦死罢了。 两淮布政使、按察使、都转运盐使、都指挥使……这些真正的要员家里要么收了帖子当即回绝,要么就只派了家里的小辈来,竟连一位亲临的都没有。 曾祖传爵给祖父的时候依山园里是什么盛景?连远在京城的六部阁老、郡王、公府世子、侯府爵爷都千里迢迢赶来。 那时候的魏国公府看似是蜗居在金陵一地,与各处联络从未断过,曾祖去后十几年,魏国公府就真的只有这些眼前的“老亲”了。 别的也不提,只说同样是勋贵出身的靖安侯府,侯府世孙穆临安如今就在维扬任维扬卫指挥使,他今日又在何处? 那可是勋贵之中真正被视作是“前途远大”的,他爹又是如何说的? “区区一个螟蛉子,何必专程去请?该是他来拜见才对!” 哈! 有军功在身的侯府世孙穆临安没来。 被谢阁老看中的韦俭来了,又走了。 该结交的人都没有结交上,那么他们裴家花费甚巨办起的这一场“千灯宴”是图什么? 只图着与这些世家子弟喝酒饮宴,互相吹捧,畅想着等太后来了金陵如何重用他们吗? 被他爹拖到酒席上,听着无尽的泛泛之言,看着那些脑满肠肥的脸被斑斓多姿的花灯映照着,裴劭勋心中生出了些许难言的悸栗。 灯影恍惚,烟气沉沉,就在他也想离席的时候,有人以木车缓缓推了一盏白色未点燃的大灯到了场中。 “灯”内亮起了一团火光,映出了女子纤细曼妙的身姿。 他四叔端起酒杯,大笑说道: “哈哈哈!各位!今日我专门请了媚香楼花魁琴妩姑娘,来做这灯中美人!” 裴劭勋霍然起身。 荒唐!荒唐至极! 他们魏国公府在今日办宴,是明着和越国大长公主打擂台,怎能请来烟花之地的女子?! 此事必须告知祖父! 还不等他说话,有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世子!世子!公主!越国大长公主的车驾到了紫金山,已经进园子里来了。” “什么?” “公主、公主带了锦衣卫!” 霎时间,一群人纷纷起身,刚刚还跟魏国公府世子把酒言欢的所谓“高门勋贵”们匆忙离席。 裴劭勋对下人吩咐道:“赶紧把那大灯撤了!” 他四叔却还带着一身酒气阻拦:“公主来了就来了,让她也看看咱们魏国公府的富贵!” 眼见下人都不顶用,裴劭勋拿起一把挑灯的钩子冲向场中要自己动手,此时,已经有锦衣卫进到院中。 晚了。 裴劭勋回身一把抓过身后慌忙的下人:“去后面静舆堂,把老国公请来!快!” 二十余名锦衣卫立在两侧,接着是穿着玄色曳撒,头戴银冠的,手拿盾牌,腰间佩刀的女子,是传说中公主府的女卫。 两层护卫之后,是黄杖、引幡,随后是戈氅、戟氅…… 越国大长公主身为先帝和太后长女,仪仗比起亲王只多不少,等到八柄圆扇引着紫檀木八人大轿入内,裴劭勋的膝盖已经跪得酸疼了。 “臣等恭迎大长公主!” 轿子落地,一双绣珠宝鞋轻踩在金脚踏上,楼上重重叠叠的灯照下来,在地上给每个人投出了层叠的影,唯有这一道影似乎更长,更高大。 因为旁人都跪着,唯她站着。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魏国公府真是有心,为本宫操办起了这等千灯宴,只是这些灯还是俗丽了些,本宫还以为你们请了那么许多的灯匠人,能造出什么比宫中元宵时候鳌山灯更繁丽的花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什么林中僧,水中鹤,摆上几个,那叫静中取动,一见成趣,四处都摆着,倒成显得林子里成了僧庙,水里成了水禽池子,还有群兽园子,我还真以为有什么狮子老虎,结果都是死物,死物笼在灯里,越发没了活气儿,我这一路过来,都让人给你们清干净了。” 主座早就被撤下,摆上了公主仪仗中的交椅,公主落座,在她身后,拿着金盆、金罐、方扇的宫女密密站成两排,竟显得这紫金依山园的正院有些逼仄。 听公主说这筵席是魏国公府替她办的,许多人都看向了场中跪着的裴家人。 再听公主将整个“千灯宴”都贬得一文不值,人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是裴家给公主办事没办好? 竟气得公主将前面的灯都拆了? 也有知道裴家是想跟公主打擂台的,此时心中明了,是越国大长公主拿了裴家的短处,索性真的做了裴家的“主子”,把裴家当下人一般训斥。 他们的心思赵明晗岂会不知? 坐在交椅上,她看着挂在楼上的花灯,眉头微皱: “早知你们办的这般敷衍俗套,我就不让你们替我做事了,花灯款式无甚可取的也就罢了,还张挂得这般闹人眼睛。宫校尉,你派人上去,将灯摘一半,再差人送回金陵城外,凡是路过的,都送一盏。” “末将领命。” 被称作宫校尉的是一名女子,只见她一挥手,立刻有几队玄衣女卫上了各座楼上。 “这院子里也是,若要挂灯,也该有个主次,这么密密麻麻……沈客卿,你是维扬来的,听闻维扬城里盐商斗富,也在张灯结彩之时显出自己的本事,可有谁挂成了这般模样?” “回殿下,维扬城里的盐商若要挂灯,是求奇,求美,而非求繁与杂,您若是在上元节或是中秋时候摆驾维扬,只会看见红菱在水锦鱼在天,彩凤生双翼有贝母作尾,绝非此地光景。” 什么叫“绝非此地光景”?一众金陵勋贵还未起身,听得此言,便有人抬头看向说话的女子。 裴家人更是不忿,他们今日设下千灯宴(wppn)是要把越国大长公主几日后在行宫里摆的宴席比下去,怎么就成了替公主办的了? 还有那说话的女子,说什么维扬来的,一个民女也敢用维扬那些盐商来踩他们的脸面? 只是这些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儿,他们不敢说出口。 尤其是魏国公府的世子和四老爷,对外,他们夸下海口,说这些灯都是请了姑苏和泉州的匠人做的,其实都是请了维扬本地的民间灯匠,只是不想被同属勋贵的老亲们嘲笑,才将此事安在了公主头上。 “哼,连维扬的盐商都比不上,还敢夸下海口能替本宫将千灯宴办的事事妥当。” 越国大长公主仿佛真的动了怒: “你们不是说将金陵城里的能工巧匠都请来了?活计做成这样,那些匠人也不必受赏了,全数带来,本宫要一人罚他们十板子。” 公主的话语中并无真怒,只是轻蔑,是不在乎。 偏偏字字如火,炙烤着魏国公世子与裴家的四老爷。 这对亲兄弟互相看了一眼,目光撞在一处,全是惊惶。 赵明晗高坐在上,看看这两人,对自己身旁的女官使了个眼色。 穿着一身青袍的黎霄霄脚步轻移,走到了魏国公府的一位管事身侧: “那些灯匠何在?” 管事战战兢兢,只拿眼睛看自家主子: “奴才,奴才不知道。”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见势不妙,魏国公世子连忙说道: “今日是中秋佳节,公主何必与一些灯匠一般见识。” “哦,所以,裴世子是认下了维扬城里的灯匠都被魏国公府带走,并关在府中。”赵明晗轻轻勾了勾嘴唇,“庄女史,记下。” “是。嘉安七年,仲秋之节,魏国公府进千灯之宴于越国大长公主府。为筹造灯彩,其府遍召金陵城中巧匠,称奉公主府制灯之命。魏国公世子亲承其责,然至月满良宵,诸匠犹羁留府中,不得归家。” 在公主众多仪仗后摆了一张小案,另一青衣女官跪坐在案前,一边颂读,一边笔走龙蛇,一一记下。 身子里喝下去的酒都成了冷汗,魏国公世子仅剩的酒意也散去了,他抖了抖嘴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我并非此意啊!” 赵明晗并未看她,而是看着自己身侧一个瘦高的女子。 “沈客卿,你在看什么?” “殿下,草民在看这盏灯。” 第152节 园中巨大的白色“大灯”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面有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顺着她的话,赵明晗也看了过去:“这灯有什么奇异之处?” 跪在后面的裴劭勋手轻轻颤抖。 他爹他四叔还以为请个花魁来宴席上并无不妥,可太后早就下令严禁百官狎妓,若是灯中女子身份暴露,今日在场之人就全成了枉顾太后懿旨的不敬之人。 这么想着,他心中登时有些狠意。 若是将灯下的木座点燃,将这女子烧得面目全非,请来的众人众口一词只说她是国公府的舞姬,此事可否能遮掩过去? “殿下,这灯让我想起了一道菜。” 说话的女子穿了一身鹤灰色的曳撒,下襕绣了月桂花开盒月兔捣药 缓步走到车前,她说道: “我听闻在川地,有卖肉干的货郎为了让人知道自家用的肉好,做出来的肉干轻薄如纸,就是将自家的牛肉薄薄片出来,张挂在灯前,灯影透出,便被称作是灯影牛肉。看着倒与这灯中藏美人有些相似,只不过那肉是为了显肉的薄,这影是为了显出什么,草民就不知道了。” 一阵裂帛声忽然传来,裴劭勋猛地抬头,看见一个女子手持短刀,已经将灯罩划开。 灯内,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纱的女子抱着身子跪坐在地上。 持刀的女子有些吃惊: “殿下,你看!” 赵明晗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好,好,魏国公府你们好手段,说着是替本宫办宴,宴请金陵城内的与国有功之人,内里竟这般不堪?让这有伤风化的女子藏在灯内,你们意欲何为!” 这时,传来一老者的声音: “不知公主殿下鸾驾已至,老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客的老国公竟在此时现身,赵明晗心中轻叹,在老者下摆后起身,让黎霄霄将人搀起来。 七十多岁的老国公,在十多年前袭爵之前,一直做到了三品将军,他交出兵权归返金陵,也是为太后提拔亲信让路。 有这份人情在,赵明晗还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小儿辈做事不顺殿下的心意,殿下只管打骂,千万别动了怒。” 老国公身形还有几分年轻时候的高大,腰背未曾显伛偻之态,只是干瘦,透着些风烛残年的老苦模样。 “哎哟,这姑娘真是好模样,可是殿下驾前的女卫?瞅着衣裳又不太像,怎么还能在鸾驾前无令亮刃?” 知道这位老国公一上来就要拿自己给他儿孙挡剑,沈揣刀笑着收起刀刃,行了一礼: “草民沈揣刀,领公主命为公主殿下置办宴席,这刀正是公主殿下所赐。今日往紫金山来时,殿下还与草民说起国公府之繁华昌盛,言道今日千灯宴必会惊艳世人,令草民好生学着。 魏国公裴彰一双昏花老眼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年轻女子,如同长辈般笑了两声: “女子也能为殿下置办宴席,我这一把老骨头避居金陵久了,竟是连这样的稀罕事都不知。沈、我真是老糊涂了,姑娘你是姓沈吧? “沈姑娘,办宴终是小道,今日这紫金依山园里张灯结彩,可不是为了惊艳世人,是为了借赏灯之机,颂圣咏恩。我等老臣,在金陵一地日久,还以为早被朝廷忘了,没想到明年太后就要凤驾南下,这是太后的恩典,陛下的恩泽,若说如何繁华富丽……我们这嘴里吃的,身上穿的,树上挂的,哪一样不是蒙太后的恩典,圣上的恩典?” 自称老糊涂的魏国公,口口声声是用陛下和太后来压大长公主。 沈揣刀略退了半步,眸光扫过跪在灯里的女子。 她身上只有薄薄的轻纱,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距离她几步之遥,就有一张老驴在那乱喷口水。 一抹幽光被花灯照亮,是乌金蓝刃的刀从这女子袖中再次被拔了出来。 白色的灯罩彻底被划成了白色的绡纱,被沈揣刀披在了女子的身上。 她做这些事,竟是看也没看魏国公裴彰一眼。 裴彰何曾被人这般落过颜面,当即道: “殿下要从民间找乐子,也该先教会了规矩才好,怎能这般不知礼数,在老臣说话之时亮出刀刃,还为一青楼女子披纱?” 女子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沈揣刀看着她,轻声说道: “无妨的,旁人之言你不必理会,风凉夜冷,你……” 一件斗篷送到了沈揣刀的面前,她抬起头,看见了穿着裘衣的谢序行。 “这是我备……用的。” 沈揣刀点点头,将斗篷给女子披上。 赵明晗抽空看了谢序行一眼,又看向裴彰。 “老国公看着真是神思清明,老而弥坚,说话分毫不见糊涂,来啊,庄女史,记下。” “嘉安七年,仲秋望日,魏国公府设千灯夜宴,竟不遵朝廷‘百官禁狎妓乐’之敕令,公然召乐籍女献艺于庭。国公不以为忤,反矜其排场,宴上犹自诩风雅,殊失勋戚体统。” 裴彰大惊,怒骂道:“满口胡言!老朽我何曾自诩风雅?何曾失了勋戚体统?!殿下,你怎能让女官这般公然构陷于老臣?” 赵明晗笑了笑,说道: “老国公你别动怒啊,这千灯宴是你们魏国公府办的,在灯里塞人也是你们魏国公府干出来的,不是为了风雅,你们是为了什么?为了淫乐不成?” 说完,她叹了口气: “本宫上书母后,请她来金陵,所求有三。 “母后多年为朝廷尽心竭力,身心俱疲,本宫身为女儿,只盼母后能好生歇息以求康健长乐,此其一也。 “江淮一带,倭寇日益猖獗,亦有匪徒与之勾结,竟有攻城之势,各卫所军备废弛,纵使朝廷从西北调来百战悍将训练兵士,仍难见速效,奏请母后南下,亦有督练督战之意,此其二也。 “金陵,昔日也做过本朝之陪都,勋贵林立,高门云集,你们祖上都曾有功于朝廷,你们这些后人如今却是一副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模样,哪里对得起你们祖上?又哪里对得起朝廷?请了母后南下,我也是想能让你们看见奋进之机,得晋身之阶,莫要再放纵儿孙,沉迷斗鸡走狗之事,此其三也。” “本宫不敢自称是用心良苦,自认,也是对得起在座各位的,可各位又做了些什么?嗯?魏国公府,金陵城中一等门第,占了半座紫金山,天下勋贵谁还有这等气派?说是要孝敬我一个灯宴,灯,灯没制好,宴,宴上又带着金陵勋贵公然狎妓!这还是你们为本宫这公主办的宴,想来是有些收敛的,这就是你们的收敛?这就是你们对本宫的‘孝敬’? “你们对本宫是如此,你们对本宫的母后又如何?你们对朝廷又如何?” 在座无人再敢吭声。 “殿下……殿下……” 魏国公颤颤巍巍,又要跪下,身旁却有人扶住了他,“老国公不必如此,您身子不好,要是出了些岔子,旁人还当是殿下不曾敬老呢。” 裴彰本想先跪下请罪再借机晕倒,没想到第一步就被这自称是公主府是客卿的女子拦住了。 他嘴唇轻颤,想说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却见那女子身后又有一人走过来,从女子手里接过了他。 “沈东家你放心,老国公从前走马几百里都没事儿,金陵城里好吃好喝,面见公主欢欢喜喜,他怎会在此时病了?” 谢序行也不是真心想要扶人的,只是不想沈揣刀脏了手,对几个锦衣卫使了个眼神,立刻有三四个锦衣卫上来,把这位魏国公团团“扶住”。 喉头一哽,裴彰整个人被汉子们直愣愣立在那儿,别说跪或倒了,浑身也只有脖子还能动。 在场无人替老国公说话,眼见公主震怒,有这些锦衣卫在这儿“插科打诨”,他们反倒觉得舒服些。 就连魏国公的两个儿子都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赵明晗心中知道自己已经是大获全胜,便笑了笑,仿佛心灰意懒: “罢了,今夜这千灯宴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对了,那些灯匠,国公府赶紧交出来,今日是中秋,也该让人回去与家人团聚,每人挨五板子,再赏二十两银子,算是辛苦钱。” 听到公主想走,魏国公世子心中一喜,可公主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悚然。 “还不赶紧将匠人找来!”不能装晕,魏国公转而斥责自己儿子,“公主吩咐的差事都办不好,以后我如何将国公府交给你!” 一旁的黎霄霄也说:“世子爷不必忧心,公主听闻公府在整个金陵城里遍寻灯匠,已经将所有的灯匠造册,一共三十六位,姓名籍贯住处皆已记了下来。” 魏国公世子身子轻颤。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一把拎起他身后跪着的裴四老爷。 “灯匠哪里去了?” 看着逼在自己颈间的利刃,魏国公府的四老爷嚎叫着看向自己的爹,他爹被人牢牢“扶住”,连嘴都捂住了。 “你竟敢伤我,你可知我是何人?” 沈揣刀看着他,语气慢慢: “你自然是败坏公主名声,对太后娘娘不敬的恶人。” 语毕,“问北斗”在她手中一转,刺穿了这人的大腿。 鲜血涌出,裴四老爷身子向一侧歪去,却又被人拉住了衣襟,这下他的嚎叫声也真切起来。 “你们既然与那些灯匠说了是给公主府做事,若他们出了岔子,自然是算在公主府头上,人呢?你们家嘴上说着要替公主办千灯宴,竟请来青楼女子,拉着一园的客人下水,让他们全都成了公然狎妓的罪人,这等包藏祸心之人,又岂会真的为公主尽心做事?只怕你们暗地里已经干尽了败坏公主名声的丑事吧?那些灯匠,你们是杀了,还是卖了?” 又是一刀,从同一个位置扎了进去,沈揣刀面上带笑: “我最擅杀猪剔骨,你不说,我刀柄一转,你这腿上就留不了肉了。” 魏国公府的四老爷惨叫出声:“签了身契!有三个不肯签,都扔了江里!余下的明天都卖去西北!” 作者有话说: *苏味道的诗,写于武周年间的《正月十五夜》。 是的,这个诗人叫苏味道,我知道他的诗纯是因为他的名字,十多年前我本来想起笔名叫苏味道来着……(抹眼泪) 第123章 权宴·明月 ◎丝线和莲蓉咸蛋黄月饼◎ 死了三个人。 手握“问北斗”,沈揣刀将人扔在地上,转头看向赵明晗。 赵明晗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触,片刻后,赵明晗淡淡一笑,将视线转到了魏国公的身上。 “半山灯火,三条人命,魏国公,你们裴家在这紫金山上安享金迷纸醉,可曾想过金陵城里又是如何怨魂冲天?” 今年七十多岁的魏国公喉头发出咯声,竟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儿子匍匐在地,一叠声地说:“殿下明鉴,此事我并不知晓!制灯一事我都是交给了我四弟!” 第153节 “殿下,这女子以利刃让我四叔重伤,我四叔所言,实在是不堪酷刑而说,到底真相为何,还是该查有实据,请殿下明鉴。” 低下头,将刀收好,沈揣刀抽空回身看向那个说话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脸激愤恼怒模样,死死盯着她,却在看清她容貌的时候愣住了。 层楼之上的上千盏灯已经被摘下了小半,正巧有一串花灯被山上的风吹得轻摇,照得她脸庞瞬息明灭。 “你这手别乱动,袖子上头有血。” 谢序行用身子挡住沈揣刀,把帕子塞到她手里。 帕子里是硬的。 沈揣刀抬眼看他,他把声音压到极低: “要是有人要拿你,就说你是北镇抚司的缇骑。” 将帕子收在袖子里,沈揣刀垂着眼轻笑了下: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酒楼东家,可当不了北镇抚司的人。” 谢序行还低头看她带血的袍袖,觉得十二万分的不顺眼: “北镇抚司自然配不上沈东家这等人物,那东西留着,当是根丝线也成。” 高坐在上的赵明晗将所有人的神情都收入眼中,轻轻摇头。 她正要说话,魏国公裴彰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比起片刻之前,他仿佛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银色的须发在灯下微微颤动: “殿下,老臣自知已是一把朽骨,再不能替朝廷征西北,讨辽东,太后娘娘赐老臣还归故地,是天大的恩典。老臣多年来在金陵一地循规蹈矩,日夜追忆先帝,感怀陛下与太后恩典,不敢稍有懈怠。 “逆子犯案之日,老臣正昏迷,待醒来时也只知要在此园中办千灯宴,实在不知这孽障竟已铸下大错!如今想来,臣只恨这病骨支离之躯,未能执家法棍棒管教逆子,致令其趁臣沉疴之际草菅人命!” 裴彰的头重重磕在了地上,在石板上留下了血痕。 赵明晗冷眼看着,心中也暗叹这裴彰是个狠辣之人,就这么把自己的亲儿子推出来抵罪。 “你们左一个让本宫明察,右一个让本宫明察,本宫是公主,又不是锦衣卫。 “魏国公,你从前对朝廷有功,朝廷从没忘,但是没有一家一姓能在旧功劳上躺一辈子,你从前征西北、讨辽东的功劳,先帝有过丰厚赏赐,太后更是待你裴家极厚,每年额外给勋贵的赏赐,你裴家都是排在前头的,不管是养出了不孝子,还是你裴家上下沆瀣一气,辜负皇恩的是你裴家,不是朝廷辜负了你。 “老国公若觉得心里委屈,待本宫上奏朝廷,自有三法司为你们辨个分明。” 这话已经是很不留情面了,裴彰一双老手撑在地上,几乎要陷进石板里。 赵明晗又看向不曾被人留意的角落: “韦知府,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有冤情,自然是得请你处置,明日让两淮按察使来见本宫。谢百户,此案涉及国公府,你出身北镇抚司,查案一事就交给你,有你们北镇抚司坐镇,谁敢阻拦,又或求情,你一并处置了就是。” 谢序行听到自己的名字,笑着裹了下身上的裘衣。 “大长公主殿下放心,我们北镇抚司一贯做的就是这等事。” 只见他略伸展了下臂膀,走到扶腿哀嚎的魏国公府四老爷面前。 “裴四爷,您是让谁去请的灯匠?又让谁去将那些不听话的灯匠处置了?您点出几个名儿,也为咱们省些功夫。” 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连胡须都透着虚弱,满头的冷汗,涕泪横流。 谢序行看着他,自裘衣中将手伸出来,狠狠地掏进了他大腿的伤口里。 “啊啊啊啊啊——!” 一场盛宴,千灯高悬为始,鬼嚎飘摇为终。 上百名锦衣卫将整个紫金依山园封了,魏国公年事已高,送回国公府软禁,至于魏国公世子和裴家子弟,全数留在山上园子里,裴四爷和裴家几十名家仆被北镇抚司的人带走。 来赴宴的金陵高门子弟全数被记下了姓名出身,走的时候,一个个灰头土脸。 公主的车驾来时浩浩荡荡,走的时候也是同样,谢序行本以为沈揣刀会跟着公主走,不成想一抬头就看她站在一个灯谜下面。 “你怎么没走?” “与你说两句话,我也走了。”沈揣刀随手拽下一张贴了金箔的花笺。 看一眼,上面的谜面是“朱弦绝后焦尾裂”,打一《诗经》篇目。 “焦尾,蔡邕的琴,蔡邕失陷于匈奴,谜底是亡民之‘氓’。” 谢序行看了一眼笺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 “过节的时候弄这等灯谜出来,真是晦气。” 他也拽了一张花笺,谜面是“天作棋盘星作子”打《滕王阁序》一句。 谢序行:“这都什么乱糟糟的?” “谜底就在谜面上……应是‘下临无地’一句。”金箔映着花灯的华彩,映照着此时乱糟糟的园子,有些说不出的凄清。 一盏灯里灯油耗尽,无声熄灭了。 片刻后,又有相邻的几盏灯次第熄灭。 沈揣刀看向熄灭的灯: “那个姑娘,劳烦你好好安置,待事了,也不必送她回媚香楼,我想办法给她赎身。” 闻言,谢序行凉凉一笑: “沈东家真是急公好义,连收了钱来这院子里献艺的花娘都要护着。” “反正她还留在这金陵地界儿就是个死,倒不如想办法帮她一把。” “沈东家都开口了,这事交给我,有北镇抚司出面,那鸨母也不敢要什么赎身银子,沈东家你省了笔开销,记得请我吃烤肉。” “烤肉一时没有。” 沈揣刀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装了两块月饼。 “今天早上玉娘子差遣了孟三勺送来的月饼,我给你留了两包,中午的时候给了常永济。” “嗯?我怎么不知道?” “我请女官一道送的,多半是混在了公主府给你的赏赐里。” 将月饼给了谢序行,沈揣刀走到园子外头,牵了自己骑来的马。 “说到常永济,他昨天知道了你是女子,吓得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 “不是从墙头摔下去就好。”沈揣刀笑着对谢序行挥挥手。 她的袍袖上带着血,在明月照下,隐隐有几分森然。 谢序行却不觉得害怕,也抬起自己同样带血的袍袖挥手。 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 忽然,他想起什么,从一个亲信手里拿过一盏灯,给沈揣刀送到了手里。 “这灯里补了灯油的,你路上小心些。” 是一盏漂亮的走马灯,灯里有一只燕子,随着灯笼转动,那燕子飞过了桃花枝。 沈揣刀看了两眼,才提着灯继续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听着稀碎的马蹄声,沈揣刀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圆月。 一路向下,那些灯,那些烛,大半都熄灭了,窸窸窣窣,是有人在躲避锦衣卫的抓捕。 脚下忽然有遗物,她低头一看,是一角锦绣罗袍。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裴家的十九郎!我姓裴!” 黑暗中传来哭喊声,大概是把她当了锦衣卫,沈揣刀笑了笑,没有理会。 “你也照明月,月下起灯尘。” 回望这座传闻中的销金地,她缓缓念道。 “我也照明月,月是未归人。 “廿载繁华,世世代代珠如土。 “九千花灯,三十六家离乱苦。 “紫金堆火,谁家血肉作烛? “锦绣化灰,堂前燕巢藏骨。” 且行且吟,一路走到石阶尽头,她翻身上马,追着公主的车驾而去了。 “沈东家,公主要见你。” 刚刚追上公主的仪仗,沈揣刀就听见了辛景儿来唤她。 “沈东家你小心些,我看公主不甚欢喜的样子。” “多谢。” 沈揣刀笑着谢过,将手里的灯递了过去。 辛景儿看了眼,不肯接: “这灯我们拆下来的时候一个锦衣卫央求了我们好久才要过去,怎得到了沈东家你手里?” “大概是他孝敬了谢百户?谢百户让我路上照亮用的。” 辛景儿“哦”了一声:“原是经了好几个男人的手,那我可更不能要了。” 见沈揣刀还提着那灯,她有心说让沈揣刀将灯扔了,看那燕子真的灵秀可爱,这话又说不出口。 “罢了,这灯我替你挂后面车上,回了行宫再给你。” “好。”沈揣刀笑着将灯递过去,自己骑马继续向前去了。 “你突然对裴老四下狠手逼供,是信不过我?”斜坐在马车上,看见沈揣刀那张脸,赵明晗便开口如此说道。 沈揣刀愣了下,随后轻轻点头: “殿下,草民不是信不过您,只是您今晚已经拿足了好处,您是公主,心中要权衡的太多了,不像草民,一根筋,就想着怎么能让那些灯匠早点儿回了家。” “你是一根筋?你要是一根筋,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一根筋了!” 赵明晗这么说着,看向沈揣刀的目光中并无气恼模样。 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事关一整个魏国公府,你知道我可能会犹豫,会权衡,为了那些你素未谋面的灯匠,也顾不得了。” 第154节 沈揣刀轻轻点头: “草民只是想着,也没什么比性命更重了。” “哈。”赵明晗笑了一声,“沈揣刀啊沈揣刀,你明明是个七窍玲珑心肠,懂算计,也知道如何周全……怎么到了这等时候,偏偏是一副莽撞性子?你就没想过,你对着裴四出手,他却是个能忍的,情势反过来你就成了罪人?” “殿下,按说,草民是该想的,但是草民不愿意去想。” 赵明晗微微抬起眼眸,直视着跪坐在自己马车里的年轻女子。 “你不愿意去想。” 她还记得沈揣刀刚刚动手之后与她的对视。 明澈的眼眸被花灯的光华照亮,坦坦荡荡。 既没有怕。 也没有悔。 更没有卑微模样。 “沈揣刀啊沈揣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一个时辰之前还在紫金山上震慑了金陵权贵的越国大长公主,此时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这性情,我把你长留在宫里或者朝堂,早晚能让你将天都掀翻了。” 嘴上这般说着,她轻轻挥了挥手。 “今日咱们砸了裴家的场子,也杀了这些自诩权贵的金陵世家的威风,在行宫里的大宴,你更要办出声势来。” “是,公主殿下。” “退下吧。” 目送了沈揣刀,赵明晗闭上了眼睛。 “被这小丫头一搅合,魏国公府是真要没落下去了。” 黎霄霄一直陪在一旁,此时听了公主的话,她轻声说: “殿下您之前还觉得裴家有可用之处。” “是,从前我是那般觉得,可谁让沈东家是我的客卿呢?她这两刀下去,不仅撬开了裴四的嘴,也彻底让裴家与咱们结了仇……她说她顾不上去想,她分明是一瞬间想了无数法子,最后用了看似最莽撞,又让我不得不认下的。” 黎霄霄有心为是沈揣刀说话,便又道: “殿下,魏国公府垮了,这金陵中的世家便失了头羊,咱们……” 赵明晗轻轻摇头。 “之前是我想岔了,这样的世家门第,不过是些猪羊,养肥了吃肉就是,要与他们相谋,等他们投效,我还不如另外寻一条路。” “殿下?” “与其指望一群蠢驴里有一头聪明到能替我拉车的,我何不从头养几匹骏马?” 睁开眼睛,她看向黎霄霄: “金陵城中连魏国公府都有这等乱子,其余门第又能好到哪去?你替我给我母后写个折子,越国大长公主府的女卫要增扩,增扩到三百人。” “三百人?!” “对,三百女卫,跟我母后说,她要是不答应,我就要在金陵城里被这些世家欺负死了。” 黎霄霄:“……” 回了行宫里的小院子,提着灯推开门,沈揣刀就看见一琴的笑脸。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今晚不必等我了?” “昏话,今儿是中秋,团圆之日,你是一家之主,我们不等你等谁?” 孟小碟从她手里接了灯过来,正要夸这灯精巧,眉头忽然一皱: “怎么有股子血腥气?” “嘿嘿,不是我的是血。” 嘴里这么说着,孟小碟抓着她让她转圈儿的时候,她也乖乖举着手,老老实实的样子。 “不是跟公主的鸾驾一起去的?怎么会见血?” “事出突然,那害了灯匠的贼人不肯说实话,我就动刀吓了他一下。” 想了想,沈揣刀决定拖了谢九下水: “我也不过是动了下刀子,谢九为了逼供,直接把手指头扎进了那人肉里,扎出了好几个血窟窿。” 她说得吓人,一琴连忙抱着耳朵躲在了戚芍药的身后,看东家还对自己眨眼睛,她“呜”了一声,像是个炸了毛的小猫。 孟小碟要帮沈揣刀脱衣服,见她还有心思吓小孩子,在她身上拍了好几下: “还不快去洗手换衣裳!” 走进内室,将外袍解开,沈揣刀摸到了袖袋里被帕子裹着的硬物。 借着月色,她看清这是一块小巧贴牌,上刻“北镇抚司行走”几个字,再看反面,是个“谢”。 如今的谢序行已经是北镇抚司的百户,这块小牌子可能就是他从前给锦衣卫帮忙的信物了。 用帕子将铁牌子卷起来,沈揣刀在屋子里倒出来看看,最后将一个随身的荷包打开,将东西塞了进去。 洗了手和脸,沈揣刀刚换了衣裳出来,就看见一碟酥皮月饼。 “我今晚和大灶头一起做的,玉娘子做的莲蓉月饼很是独到,我也学着调了个莲蓉馅儿,略减了一分糖,隔壁造膳监晚上送了几个珠湖的咸鸭蛋过来,我把咸蛋黄也包进去了,你尝尝看。” 月过中天,算算也已经是八月十六了,沈揣刀咬了一口月饼,轻叹了口气。 “不好吃吗?” “不是。”沈揣刀看着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月饼,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只觉得自己在紫金依山园所见所经皆成了幻梦。 “我只是直到此时,才觉出了几分过节的意思来,好歹未曾辜负天上这圆月。” 孟小碟坐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看月亮: “你这话倒有了几分痴意,明月在天,哪管你觉或未觉?又何曾被你辜负?是你心中有月,月华如水,笼你眼中人间。所以,你未曾辜负的不是天上月,是你自己罢了。” “孟娘子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两人刚说笑几句,有人轻敲院门。 一琴放下月饼去开门,迎了凌女官和几个宫女进来。 “殿下说沈东家你定是还未曾歇下,催着我将东西给你送来。” 宫女手里都端着托盘,唯独凌持安自己的怀里抱着个一尺半长的木匣子。 沈揣刀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样子奇异的短刀,外头是包金刀鞘,里面的刀,与其说是把短刀,不如说是刀戟的残片,又被安上了手柄, “公主殿下从小就喜欢收藏兵刃,这把‘铎矟’是她得了唐时南诏旧物之后命人仿制而成,这把铎矟看似状如锈铁,也是依循古法,在高山中活水窍旁以天地之气滋养。” 凌持安的语气郑重: “沈东家,这把刀非同寻常,是真正的凶兵,以之伤人,其血难止。” 沈揣刀将目光从刀上移开,看向她,月光下,凌持安的眼中有亮光: “公主令我传话给沈东家,今日在紫金山上她未曾想过犹豫,也未曾想过权衡,沈东家,若下次还有这等人,这等事,你就算用这把刀夺了逞凶之人的性命,公主她也会担下。” 沈揣刀怔了下,唇角轻轻勾起。 “公主赠我这般宝刀,我竟不知该如何谢公主盛意了。” 第124章 权宴·客来 ◎苋菜古和黄连清心茶◎ 八月十九,微雨。 穿着斗笠蓑衣的赶车人跳下马车,走到行宫的侧门守卫身前: “大人辛苦,咱们是从维扬来送东西的。” 说话时候,这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铜牌,守卫看了一眼,道: “稍等。” 接着就有人往里头传话去了。 回了车上坐着,孟三勺叹了口气,摇头晃脑说: “估摸着得等半个时辰,东西倒也不急着往外拿。” 听他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过十趟八趟了呢。 “唉,不知道还能再来这行宫几趟,我才来了两三趟,咱们东家都在里头呆了大半月了,要是来个十趟八趟,说不定东家都把咱们月归楼忘了。” 说话时候,孟三勺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又低声跟自己身边的人说: “曹庄头,一会儿看见那些宫女啥的,你可别乱看,不然白姐姐不打你,东家也得打你。” 他上次来送月饼的时候因为盯了眼宫女的裙带可是被东家结结实实拍了脑门儿。 曹大孝看了他一眼: “你挨打了?” 孟三勺看着这个跟他哥一样老实寡言的庄头,“哼”了一声。 一队人马从细雨中奔来,停在了宫门前,孟三勺胆子大,仰着头去看,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校尉大人!” 宫琇转头,眯眼看了一会儿,辛景儿在她身旁说: “是月归楼给沈东家送东西的碎嘴子帮工。” 宫琇想起来了,转头去看那两辆马车: 第155节 “你们又给你们东家送好吃的来了?上次那月饼极好,肉干也不错。” 一听这话,孟三勺连忙说: “都是我们东家特意吩咐的,校尉大人喜欢就好!我们这次也带了些点心,等着进去给了我们东家,东家肯定分您的。” 后面一辆马车上驾车的是白灵秀带着洪嫂子,听着孟三勺的话,她轻声说: “自打他爹离了咱们月归楼,孟三勺看着也比以前聪明了。” 洪嫂子笑着说:“以前是灶头的儿子,东家的小舅子,从上到下都让着他,他爹走了,酒楼里又进了新人,尤其是些小丫头,刚来的时候一个个儿小鹌鹑似的,现在涨了见识,也有了本事,东家也能给她们前程,你看这次一琴不就跟着东家进了行宫么。 “这孟三勺再不聪明些,那些小丫头可是卯着劲儿要把他从东家身后拽下来。” 俩人小声说着,一个坐在马上的女卫靠了过来: “你们也是沈东家的人?” 白灵秀连忙应了声:“是,我们都是跟着月归楼沈东家干活的。” “重阳节你们月归楼可有能送了人的点心?” 一听见“点心”两个字,洪嫂子立刻来了精神:“有的有的!大人您要什么样的点心只管吩咐便是了,咱们月归楼的点心在维扬城里独一份儿,今年中秋卖了好几万块儿月饼呢,别说呢维扬城里,金陵、苏州、徐州……往北还有客人专门买了带回京城呢!” “巧了,我也是要往京城送礼,知道你家有能送的就好,等金陵事情了了,咱们回了维扬,我就去你们酒楼里订点心。” 隔着潇潇细雨,女卫笑了笑,调转马头走回了队中。 这时,前头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既然你们是给沈东家送东西的,咱们护送了你们进去,卸下东西再把你们送出来就是了。” 孟三勺一手扶着斗笠,喜气洋洋跑过来: “白姐姐,洪嫂子,校尉大人说了她和各位大人送咱们进去!” 四人两车跟着马队往行宫里去,一路绕着走,道旁所见多是宫墙和密林,即使是这般,也足够洪嫂子张大嘴了。 “那么高的树!怕不是几千年了吧?”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鸟儿,好看得紧!” 护卫们也不觉得她大惊小怪,还告诉她说那是孔雀。 “我从前去朱家,觉得人家院子里真好看,有山有水的,来了这行宫才知道,朱家那点儿山水就是因为不能真的这般包了一座山一条河。” 绕过一片竹林,正好遇到几个穿着青色圆领袍打着伞的女官,她们跟宫琇打招呼,宫琇也向她们回礼。 “宫校尉,这车是?” “这些都是沈东家的伙计,给她送东西来了,我想着下着雨,也不必再让沈东家带着人去宫门,就带着他们一道上来了。” “原来是沈东家的伙计。” 女官对着白灵秀等人点点头,往另一边走了。 “这就是你们东家的人缘儿好,外头那些人进来,别说是什么酒楼的伙计,就算是布政使家的、按察使家的,这些女官都未必给他们好脸色。” 宫琇牵着马,一路把他们送到了造膳监门前,造膳监的院门开着,白灵秀下了马车走到门口,就看见自个儿东家穿着一身花青色的袍子迎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 “东家您要的东西一辆车装不下,我们索性就连庄子上的马车一并用了……”白灵秀看了四周一眼,又垂下了头。 看她样子知道她是有话要说,沈揣刀先去谢过了宫琇。 宫琇穿着蓑衣,手里把玩着马的缰绳: “顺路罢了,也省得沈东家你还得自己跑一趟,明天就是公主设宴的日子,谁也舍不得再让你这大忙人操心呀。” 沈揣刀笑着再三谢过,又说: “三勺,大孝,你们把玉娘子带的点心拿出来,一琴,你去给各位护卫大人分了。” “好!”穿着一身浅粉色裙子的一琴撑着伞从造膳监里出来,将点心从三勺手里接过来,又将点心一包包送到了护卫们手里。 宫琇提着点心,笑着说: “哎呀,怎么又从沈东家手里收了点心……” 她这般做派,倒有些此地无银的意思了,再看她翻身上马的架势,也透了几分“混到了好处赶紧走”的欢喜。 留了两个人一会儿送孟三勺他们出宫,宫琇一行人便走了,沈揣刀转身,看见一群造膳监的打杂已经开始往院里搬东西。 她叫过白灵秀和曹大孝,引着两人在棚子下的大案边上坐下。 一琴立即端来了热茶水。 “先说正事儿,东西都带齐了么?” 白灵秀从袖里掏出了册子: “带齐了,一样样数着装了车的。 “活的蚂蟥抓了四百条,分了五个桶装,我们一路用鸡血喂着,大概能活一半有余。 “蚂蚱粉得了五斤,炸透了的蚂蚱肚子得了三斤,这个咱们自己人抓不过来,两文钱一只收的,方圆十里的半大孩子节都不过了,都忙着抓蚂蚱晒蚂蚱。 “晒干的野菜磨了粉,得了十斤,这个一半是咱们庄子里的佃户凑的,另一半是李阿金李姐姐给的,她不光认识地里的野菜,也认识水里的,那些成把的野葱和苋菜头,都是她找人收拾的。听说东家您要找稀奇古怪的吃食,车里有个小坛子,里头装的是苋菜古*,是她特意给东家找来的,说是她们村里有个从别处远嫁过来的老太太做的,臭的要命,做法就是跟豆腐、鱼之类蒸着吃。” 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比从前端正了许多,沈揣刀看向白灵秀,白灵秀笑着扶了下鬓角: “东家,我这字可是下了功夫练的。” 沈揣刀点点头:“已是比从前好多了。” 正事说完了,自然还有旁的事儿了。 白灵秀看向一直坐在自己身旁不吭声的曹大孝。 曹大孝叹了口气,闷声说: “东家,八月十六早上,罗致蕃寻到了林夫人在海陵的住处。罗致蕃多半是盯上我,他知道我爹娘一直跟着夫人……要不是我非要接了我爹娘过节,说不定也没了这场祸事。” 看他那副丧气模样,白灵秀翻了个白眼,对自个儿东家说道: “东家,罗致蕃寻到了林夫人的住处,想要强闯,我公婆都不在,院子里头还有个大着肚子的多福,林夫人走不脱,索性在院中放了一把火,把马棚子拆了,干马粪什么都点了,引了海陵城的差爷们过去。 “罗致蕃他们当时都跑了,可林夫人引的火太大,院门又堵得严实,外头救火的人进不去,里面平桥又吓傻了,林夫人手臂和腿都烧伤了,因她是女子,海陵那边的医馆大夫不好给夫人上药,多福现下也指望不上,大孝和他爹娘就把人送去了璇华观,请悯仁真人救命。” 说着,白灵秀又看了自己丈夫一眼,轻声道: “大孝他们赶到的时候撞开了门,平桥见门开了就跑了,只有多福在帮着救火,现下多福也在璇华观里,悯仁真人说她骨盆小,又受了惊吓,有早产的征兆。至于林夫人,手和脚都伤得厉害,脚上皮都化了,悯仁真人说至少得好好养半年才成,只怕以后走路也是跛的。 “现下两人都在璇华观里躺着,罗、罗十六得了消息,拄着拐上了山,说一个是他的妾,一个是他的娘,按说都得听他的,不肯给她们治,要把人带走。除非林夫人把藏下的银子都掏出来。” 沈揣刀仔细听着,神色没有什么起伏,等白灵秀将话说完,她问道: “大孝你把人带去璇华观,罗庭晖怎会知道?” 曹大孝神色有些颓然,起身,跪在地上,给沈揣刀重重磕了个头: “东家,是我爹,我爹去寻了他,我爹说那是林夫人的亲儿子,总该在林夫人窗前尽孝。” 他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爹竟会干出这等糊涂事来。 白灵秀也站起身,缓声说: “我公爹也没成想罗十六竟是这等禽兽,为了银子要逼死自己母亲,气得恨了,看着也有些不好,我抓着这桩事儿,让我几个兄弟守在璇华观前,把罗十六打了一通扔下山,勉强将事儿先压下去了。只是怕罗十六再把罗家人都纠集去了璇华观…… “悯仁真人说他要是报了官,胡搅蛮缠说璇华观强扣了林夫人和多福,璇华观也没有办法,林夫人被烟熏了嗓子,现在话都说不得。” “劳烦你和你家人费心了。” 听东家这么说,白灵秀笑了笑:“东家您这话说的,我既然是大孝的媳妇,也得为他着想,他是个死心眼儿的,现下已经是一肚子的悔恨了,若再出了什么差池,我只怕他这辈子都过不去这坎儿了。” 这话里也有给曹大孝求情的意思。 沈揣刀坐在交椅上,先看向曹大孝: “大孝,你起来吧,你爹糊涂,也没糊涂在我身上,至于你要跟你爹娘过节团聚,我也是一早知道的,也没有过拦你的意思。” 品出这话里有几分跟林氏撇清的意思,白灵秀心里一松。 “罗庭晖想要钱是绝不会跟罗家的人分的,我娘手里那点儿银子还不够让他跟罗家人一个鼻孔出气。” 沈揣刀从腰上取下一个荷包,里面是一枚麒麟章子。 “你们拿着这个回了维扬城里,去找仲羽,让他去芍药巷找人帮忙,这就足够对付罗庭晖了。” 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外面的雨幕,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 “至于罗致蕃和罗家……灵秀你和三勺一起去一趟维扬卫大营,跟守卫说是找小金狐,就能见着穆将军……” “穆将军?” 正抱着一个坛子,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的孟三勺正好路过,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连忙将坛子放在墙角走了蹿了过来。 “东家,要见穆将军可容易的很,自你走了,他每日都到咱们月归楼吃饭呢,中秋节前一天他还带了好多将军,在咱们月归楼连吃饭带买月饼,花了好几十两银子。” “今年春天在咱们酒楼里下毒的那几个人,不是说找他们的就是湖州口音?主犯判了秋后问斩,从犯还在斩监候,只有那被投毒的,被判了个讹诈未遂,杖五十……你让穆将军想个办法,让那两个要死的去看罗致蕃一眼。” “东家,您的意思是,罗五爷就是在咱们酒楼里下毒的幕后主使?” 沈揣刀垂下眼笑了笑: “就算不是,说不得也是了。” 三个人都是聪明人,与自个儿东家也相识多年,此时心里都是一凛,知道因为林氏被逼到放火,还烧伤自己这事儿,是让东家动了肝火。 “这事交给穆将军,倒不如请托凌同知。”孟小碟手上都是白色的观音土,站在沈揣刀的身后用帕子擦手,“穆将军到底隔了一层。” “隔了一层才好,穆将军是个正派人,不至于草菅人命,自会去好好查查罗致蕃,到时再查出些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勾当,就算起先不信,穆将军看着自己查出来的,不信也信了。” 沈揣刀的面上仍是笑着的,却像是这外头的天,明明能窥见些许的蓝,偏偏沉沉压在人心上。 各自得了吩咐,白灵秀他们当即启程返回维扬,沈揣刀又将收拾好的一些赏赐让他们先带回去。 “紫金依山园出了些事故,今年怕是开不成了,你爹要是回了维扬,你同他说,我答应出钱给他开酒楼,仍是作数的。” “啊?”孟三勺听东家这么说,皱起了眉头,“东家,还是算了吧,我爹那么大个人了,手艺也有,金陵城里这么大,哪能找不着活儿了?我娘在咱们酒楼里干的可起劲儿了,跟何大娘凑一块儿,天天说不完的话,要不是我嫂子下个月就要生了,她还想一口气做到年前呢。 “一边儿是我嫂子,一边儿又想回酒楼继续做点心,要是我爹这时候回了家摆出那张臭脸,我娘又得生闷气。” 孟三勺已经习惯了没爹的日子了。 从前觉得亲爹是个依靠,现在家里日子宽裕,他和他哥每个月的工钱都足的,他娘也有营生不盯着他……爹是什么? 第156节 见他这般,沈揣刀摇摇头: “罢了,你们家里人自己想好。” 孟三勺笑着拍了拍自己胸前,发出一串脆响。 这是他姐姐给他娘和他嫂子买的玉镯子,他嫂子那个,让他哥去转交,他娘那个,等他和大哥再比着成色一人凑一对耳环一枚戒指或是簪子,今年他娘的生辰寿礼就算是有了。 两辆马车绕着造膳监后面的缓坡道下去了,沈揣刀撑着一把伞站在门檐下,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娘…… “我走时,祖母跟我说,想在冬至拜祭的时候,把我记在小姑姑名下。” 孟小碟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林夫人能从维扬城里脱身,你已经帮了她极多,今日这结果,与你没有干系。” 怎么是没有干系呢? 沈揣刀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她是从她娘的身子里出来的。 她一步步走到今日,有时候那般欢喜,也想一回身就能看到她娘站在那儿,看她将月归楼发扬光大,看她在这行宫里办宴。 偏偏是不能的。 因为她不只是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她也是得祖母之教诲,得伙伴之照应,得挚友之相偕……她是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扎下了自己的根,一点点寻了自己的光彩的沈揣刀。 她的娘,她在泥泞里生了她,又时刻想把她拖回到泥泞里。 娘总在呼喊她。 她能听见。 可她分不清楚,这一声声呼喊是要对她嘘寒问暖,还是又要将她称斤论两地卖了。 她忙着长大,她不想去分辨,她装作听不见。 今日,她身边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若你对你娘多两分心,她也不至于如此。” 这也是她的所求。 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都是带着泥土草叶香的湿气,沈揣刀笑了下: “无事了。” 造膳监里,有人打开木桶,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这么多水蛭?沈东家,这也是咱们明日要做的菜么?” 沈揣刀拉着孟小碟大步走回去: “自然是咱们要做的菜。跟观音土、雨花石、蚂蚱粉,各色野菜都一样……” “东家,这水蛭怎么做?” “且当了活的海参一般料理了。” 公主府的厨子们满脸菜色,勉强答应了。 另一边,一阵恶臭传来,有人忍不住吐了。 “沈东家这是什么?” “也是明日菜。”沈揣刀这么说着,手指也老老实实捏着鼻子。 八月二十日一早,行宫两侧偏门大开,有太监提着水桶出来洒扫。 辰时一过,就有马车行到了行宫前,穿着锦绣罗袍、戴着冠帽之人自车上被奴仆请下,走到宫门前递上帖子。 一入宫门,便见满山红叶,金陵知府韦俭仰头看了片刻,忍不住叹了口气。 “韦大人是自己来的?怎么没带府上夫人?” 韦俭转身,入眼先是裘衣,然后是飞鱼服的袖子。 与他说话之人生得眉目清正,只看上半张脸分明是雅俊面相,偏偏嘴唇薄了一分,还偏粉,脸颊微微有些圆,笑起来还刻薄,就多了些不正经的调调。 “谢百户,这几日紫金山上诸事,多劳你费心了。” “韦大人客气,还没恭喜韦大人留任金陵知府。” 说起此事,韦俭似叹似笑: “本官正是为此事来谢殿下的,若非殿下在信中为我开脱,实不相瞒,我连归乡的骡车都雇好了。” 两人这几日为了魏国公府的案子少不了要打交道,关系也亲近了些,边说着话就往山上走。 “谢过了殿下,我还得去审案子,今日这宴,只能说句无福消受。” 旬休之日都要忙碌,韦俭在这瞬间竟觉得其实被贬官也有好处。 当然了,这不过是瞬间错觉罢了。 “韦大人是有福气的。” 听到他一会儿就走,谢序行忍不住说了一句。 韦俭没听明白,只是笑。 来赴宴的都在明镜湖下的连水阁中坐着喝茶,他们两人一路沿着石阶往上走,谢序行回头,正好看见那些人说笑逢迎,穿锦戴冠。 他凉凉笑了下,又转回头去。 连水阁中也有人看见了他们,亦是一声冷笑: “这两人自以为攀上了公主,就张狂了,还到我府上来问我为何要去紫金山赴宴,我一个伯爵为何去,与他们有什么相干!” “公主殿下拿捏了那个妓子,非说咱们是狎妓,伯爷,你可安分些罢。” “安分?哼,一个公主,还能将我伯府世代的爵位给抹了不成?” 正好有太监端了茶进来,他端起一杯就喝了下去。 “噗!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专为各位贵人备下的清心茶,殿下说各位贵人中秋赏灯时候火气入体,应该清心败火才好。” “清心茶?”有人出于好奇轻轻抿了一口,嘴巴立刻跟下巴歪到了两边儿去。 “这明明是黄连!” 坐在角落里,一人轻声道: “明镜照天,红叶似火,乾下离上,大有元亨,宜掌权顺势,广开财路,成事立业,忌浮华宴乐,虚掷千金……今日,怕是宴无好宴。” 作者有话说: 苋菜古,别的地方不知道,宁波有些地方是吃的,浙江一些地方的人,对腥和臭的忍耐是超规格的。 但是苋菜古这东西就类似臭豆腐,氨基酸风味特别足,喜欢的人就很喜欢,有人把它和臭鳜鱼、臭豆腐一起做,放点肉或者大肠进去,诶……据说是鲜味爆炸的好吃。 我没吃过,臭鳜鱼臭豆腐我都还可以。 林女士的处理我想了很久,写的时候还是收手了,没毁容。 毕竟不是大环境起火,毁容还是有难度的。 下一章,吃饭的时候别看。 第125章 权宴·凉菜 ◎八道凉菜和四道热菜◎ 一壶“清心茶”让所有人的脸都变了颜色。 不仅仅是因着茶的苦,更因为公主竟然敢在此时此地,让他们喝这个所谓的“清心茶”。 这些世家能盘踞金陵哪怕只是做个富贵闲人的,没有真傻的,平时看着京城传来的邸报,品着各种似真似假的传言,与京城亲故们往来,都恨不能把一个字儿当蒜瓣儿似的一层层扒,何况眼下这情境? 公主对魏国公府有气。 气什么呢? 众人品着各自嘴里的苦,自然有不同的解读了。 “魏国公府办坏了差事,公主就算觉得丢了颜面,也不能这般行事啊,怎能迁怒到咱们头上呢?” 连漱口的水都没有一口,不小心喝了清心茶的人只能用手捂着嘴,逼着自己嘴里多些口水来冲淡苦味,捂着嘴,他小声说: “裴家哪里是办坏了差事?是当了出头的椽子。” 有那心思清明些的,早看破了魏国公府一开始就是想跟公主打擂台,只是被公主拿捏了,才不得不认下是替公主办千灯宴。 若是将千灯宴体体面面办下来,也就罢了,说不定还能趁机攀上公主,偏偏闹出了人命来,还是在中秋佳节日,又是整个金陵都要开始迎接太后凤驾的当口儿。 “说起裴家,那紫金依山园已经被锦衣卫锁了好几日了,一直没声息,裴家不是扔了裴老四出来抵罪?怎么锦衣卫还不依不饶的?” “哼。” 那人还捂着嘴,只是冷笑了一声。 “裴家这次想要脱身,可难了。” 三个灯匠的性命不过是公主撕开的一条口子,各处的御史才才是闻见了血腥味的食人鱼,撕咬勋贵是他们的本分。 有茶,自然也有茶点。 宫女太监端了青色的细瓷盘子进来,盘子里的点心外头光滑如釉,做成玉兰、桃花、杏花模样,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外头竟是能看到些许微弱的珠光,闻着带着些许桂花的甜香和油香。 有“黄连清心茶”珠玉在前,有些人看着这些点心不禁犹豫起来。 “这点心……” “大人,这点心名作‘阶上香入怀’。” 名字也清雅,用的是南朝梁武帝的诗句。。 众人互相看看,一时竟无人出声。 来做客的不说话,宫女和太监们端着点心,也不再说话,更不会将点心撤下。 第157节 “这点心做的倒是精细,看着就甜软,吴伯爷,您刚刚喝了清心茶,正好用点心甜甜舌头?” “不了不了,我向来不爱吃点心,这公主赐下的清心茶一入了我腹中,我越发觉得五内妥帖,一时也不想吃东西。” 说自己“五内妥帖”的正是刚刚喝下了一大杯清心茶又吐出来的那位伯爷,失了仪态,他也没了刚刚的张狂模样。 察觉诸人都有了怯意,气势全无,有人冷笑了下,将点心拈起来放进嘴中。 “一块儿点心罢了……” 嚼了几下,他想把点心咽下去,那点心却塞在他的喉咙眼儿里不往下走,不仅如此,外头的香甜味散去了,露出些许的带着咸味儿的土腥气,这土腥气卡在喉咙里,仿佛一块泥团子,不仅下不去,也上不来,还吸着他嘴里的口水,仿佛一个楔子,直直钉在了他喉管里似的。 见他拿起点心吃了,也没吐出来,也有人拿起点心放进了嘴里。 尤其是那些嘴里还有苦味的,确实馋着这口甜。 刚刚还说自己五内妥帖的伯爷趁着没人看他,也拿起一块玉兰形状的点心放进嘴里。 片刻后: “唔——呕!” “呕!” 舌头在嘴里奋力地卷着,一群人又是捶胸又是顿足,费了好大的力气都吐不出嘴里的点心。 有人索性去抠自己嗓子眼儿…… 片刻后,满地都是他今早吃的馄饨。 一时间,阁中众人纷纷掩面,就算没吃点心的都被恶心到了。 什么勋贵世家,什么金陵高门,现下都是弯腰扶腿,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 “这、这……” 太监们看着比他们体面多了,立刻拿了器具来洒扫,没忘了给他们端了茶水来漱口。 对,那茶水还是黄连清心茶。 有个小太监只在连水阁的门边儿站着,看完了左边的热闹再看右边的,看了好一会儿,他扭头往山上跑去。 “哈哈哈哈!安毅伯喝了一大杯的黄连茶!哈哈哈哈哈!顺恩将军家的老三抠嗓子眼儿抠吐了!哈哈哈哈哈!” 翘脚坐在桌旁,谢承寅一边拍桌子一边道: “这热闹我就该亲眼看了才对,让人替我看了真是少了许多乐子!” “你要是真在当场,现在怕是已经挨打了。” 谢序行裹着身上的裘衣斜在榻上,仿佛他才是这儿的主人似的。 谢承寅又笑了好一会儿,才说: “这些人可真有意思,茶水里都是黄连了,送上去的点心,他们还敢吃。” “富贵堆里待久了,只把公主的黄连茶当了公主的一时之气罢了。” 谢序行的面前摆了一个小碗,桂花糖浇在蒸熟后切成块儿的芋头上,入嘴是真的香甜。 连着吃了几块儿,他打了个哈欠。 谢承寅有些好奇:“观音土做的点心他们也受了,一会儿正席上不会什么都不吃吧?” “又喝了黄连水,又吃了观音土,看着正席上那些东西,他们还得吃下去,那就是公主殿下的本事了。” “可惜,我娘不让我去看热闹,不然这些人的种种情状,我非得记下来,让他们都流传后世才好。” 谢序行看了谢承寅一眼,又吃了一块儿桂花糖芋头。 自从公主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些让锦衣卫几乎彻底倒了架子的证据,他就知道过往这位越国大长公主平日里的柔善不争、清逸出尘,不过都是伪装。 隐忍、狠辣,心中权欲滔天的大长公主,却把儿子养成这个样子。 “小侯爷,造膳监又送了点心过来。” “怎么又送点心?”谢承寅歪在椅子上,“不是说中午有沈东家亲手做的菜?” “沈东家听说谢百户在这儿,就让小人额外送点心过来。” 一琴提着食盒乖乖跟在太监的身后,说话的时候也是盯着地上的砖石。 谢承寅点点头,让她把点心放在一旁。 等一琴走了,他立即起身,看见食盒里装了些酥饼,立刻拿一块儿放进嘴里。 “别吃独食,拿来给叔叔我尝尝。” 听见谢序行的召唤,谢承寅扭头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一来就端了他所有的点心去榻上,现下还有脸跟他要! “你都吃了那许多了!” 嘴里这么说着,看见谢序行挑了下眉头,谢承寅手里拿着三块酥饼,把余下的连同碟子都送到了他面前。 “回京里呆了几个月,怎么比从前更不像人?” 谢序行手里捏着点心,抬脚蹬在他的屁股上。 “沈东家听说我在这儿,才送来的点心,那自然是我的。” “呸!分明是她知道你这人霸道,肯定一定夺了我的点心去,才特意多送了份儿过来。” 谢承寅这话是笑着说的,不成想谢序行竟然直接自榻上起身,抓着他拿酥饼的那只手,从后头把他撂倒在地上。 把酥饼尽数夺过来,谢序行脚踩在他屁股上,看他像个大王八似的翻不过来。 “谢九!你!你背后偷袭!好生不要脸!” “哼,我若要脸,哪能活到今日?” 啃了一口酥饼,看见碎渣落在了谢承寅身上,谢序行收回脚又回了榻上坐下: “你还在娘胎就得了爵位,有太后陛下宠着,谢家供着,公主也纵着,要不是有我这个堂叔摔打,你早就成了天下头号败家子。” “哼!” 谢承寅从地上爬起来,唤了人进来给自己换衣裳。 天蓝的锦袍换成了鹰背褐,身上的配饰也得换过,端着托盘的仆从跪在地上,倒不是因为公主府的规矩大,而是因为谢承寅这一盘子的金玉配饰全是御赐之物。 挑了只金蝉挂在腰上,谢承寅看向要把点心吃光的谢序行: “你也就欺负我,我可是知道,你流落到沈东家手里的时候天天挨揍,你要是再随随便便就打我,我就让人将沈东家请来,将她如何揍你之事尽数写下来。”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乐了: “谢九,知道沈东家是女子的时候你是什么模样?” 想到谢序行被一个女人摁在地上揍得像是个翻不了身的王八,谢承寅顿时觉得自己身上也不疼了。 哪知谢序行也不理他,将盘子里的酥饼渣渣倒进嘴里,他裹着身上的裘衣就往外走。 “谢九,你去哪儿?” 谢序行只管往外走,谢承寅匆匆跟了上去。 两人身量仿佛,一个英气俊朗,一个清俊雅正之外还有几分稚气模样,都还是年轻貌美时候,站在造膳监的院门前,恰似一对玉树。 只可惜如今的造膳监忙得很,实在没人有心思赏美人。 两人只看见穿着一身金青色束袖圆领袍的沈揣刀站在院中,对吩咐几个帮厨: “八道凉菜,全部清点整理。” “玉树流光二十四盏。” “春林花媚二十四盏。” “朝花映雪二十四盏。” “红光碧水二十四盏。” “帘上露珠二十四盏。” “玉盘朱李二十四盏。” “锦衣连理二十四盏。” “晨雪满墀二十四盏。”* 看着那些装在盘中处处精巧的凉菜,谢承寅有些惊异: “不是说都是些不能吃的吗?这看着也没什么不能吃啊。” 他凑近了一道菜仔细看,怎么看都像是蕨菜拌了什么蟹肉之类的东西。 “小侯爷觉得能吃,不妨尝尝。” 沈揣刀站在他身后,语气含笑,谢承寅却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不、不用了。” “小侯爷,这些菜只是看着能吃罢了,这道菜叫春林花媚,用的是大蚂蚱腿。” 霎时间,谢承寅退出去了三步远。 “蚂蚱?!” 见他这避之不及的模样,沈揣刀笑了:“小侯爷再看看这道菜?名叫玉盘朱李,这里头的红团子是陈年的野菜加了猪肉做的。” 虽说有猪肉,但是“陈年野菜”四个字已经足够吓人了。 谢承寅连连摇头,再看这琳琅满目摆满了大案的“珍馐”,心中肃然起敬。 “沈东家,改日让你给人灌毒药,你怕不是都得先雕个花儿?” 沈揣刀看了一眼院中小灶上炖的蚂蟥,面上带着淡笑“ “小侯爷,我接的办宴的差事,就得色香味面面俱到,说实话,为了把这些东西做的能让人吃,我们这造膳监上下可是用足了功夫的。” 她遥遥指了指一道凉菜:“帘上露珠用的是蚂蚱肚子,为了让它能好吃,我们先炸后卤,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谢承寅见沈揣刀这般义正言辞,不禁看向谢序行。 怎么世上还有比谢九更会睁眼说瞎话的人啊! 第158节 “你们送上去那点心,那些人可都吐了。” 单手背在身后,沈揣刀笑容坦荡: “混了香蒲草的观音土,反复澄净淘洗研磨,用了水漂法才得了极细的上等观音土,外头又包了一层糯米粉,用了极好的片糖……小侯爷,你就算怀疑我治宴的本事,也不该怀疑公主宴请金陵各家高门的诚心。” 诚心?让人吃蚂蚱的诚心?! “沈东家说的是,承寅,公主宴请金陵世家权贵,摆上这些菜色,怎么看都是极体面的,不体面的,是那些稍有些不合胃口就又呕又吐失了体统的客人。” 听到谢序行这不要脸的也说出这等不要脸的话,谢承寅笑了。 “行,对!你们说的都对!” 嘴上说着,他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有金陵高门子弟的宴饮邀约,他是绝不会去的了。 万一谁被折腾疯了,逼着他也吃蚂蚱呢? “沈东家,吉时到了,公主开始遥谢太后和陛下的恩典了。” 凌女官带着宫女们进来,将凉菜都放在了托盘上。 “凌女官,这些是公主的。” 沈揣刀掀开苫布,露出了八盘看着并无不同的凉菜。 “沈东家这是?” “总不能让公主真在席上饿肚子,这些菜都是我亲自动手做的,旁人用的是陈年野菜,公主这盘用的就是晒干的蘑菇磨成粉,旁人用的是蚂蚱,公主这盘用的是真的蟹肉和豆子。” 说着,沈揣刀顿了下: “其实蚂蚱肚子先炸后卤味道还不错……外头这几个是真的。” 凌女官双手合十: “多谢沈东家为公主用心到这个地步。” 说罢,她叫来三个宫女,小心叮嘱一番,自己亲自端着托盘往造膳监外去了。 此时已近正午,镜湖披锦,玉殿裹金,时辰一到,便有宫人引着那些吃吃吐吐的一干人等去往明镜湖边的偏殿。 正对明镜湖有一张向北的供桌,是越国大长公主遥谢陛下和太后。 “忆往昔,金陵众家祖父辈也曾随驾北征,能在雪地里嚼冰咽毡!如今秦淮河上琴箫阵阵,倒是掩了诸家血脉里的马嘶鼓鸣。 “思今日,倭寇成患,匪兵勾结,江南江北军备废弛,我虽是一久在深宅的女子,也是当朝的大长公主,惟愿以此宴激起各家血性,齐金陵一城之心,同两淮勋贵之志,勠力同心,筹军饷,整军备,护山河百姓。 在她身后,一众“客人”跪在地上,冷汗从发根流到尾椎骨。 他们本以为这宴是越国大长公主要立威,要拉拢,谁成想,是盯着他们的血肉来的。 礼毕,所有人入了偏殿,待穿着一身蓝色织锦衣袍,外披红色鹤氅,头上戴冠的女子行至主座,他们立即跪拜行礼。 “都坐吧。” 赵明晗一抬手,黎霄霄当即示意开席。 宫女们鱼贯而入,用精美绝伦的瓷盏端了凉菜,还报上了菜名。 垂眸看一眼自己面前的,赵明晗看了一眼给自己上菜的凌持安。 凌持安给她整了下筷子,轻声道: “公主请用。” 摆盘时候她用手挡了朝外的那半盘“帘上露珠”。 赵明晗笑了笑,拿起筷子,径直夹起了最外面的“露珠”放进了嘴里。 带着荤香的卤汁在嘴里迸开,跟平时吃的东西到底是不同。 左手虚虚握了下,她将蚂蚱肚子咽下了肚。 “怎么,各位来行宫赴宴,竟无人举箸?这是何意啊?” 根本不知道能吃不能吃的东西,谁又敢吃呢? “殿下,今日我们吃的……” “都是能果腹的好东西,怎么,各位是不敢吃吗?” 偌大偏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赵明晗勾唇一笑,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母后跟我说过,正安七年黄河决堤,诚永伯府开仓代发淮北四个卫所三年军饷,第二年中秋宴上,老伯爷穿的还是磨出毛边的袍子。诚永伯何在?” 一个高壮壮的汉子立刻从席上弹了起来。 “殿下说的,正是微臣祖父。” “诚永伯原本是该降等袭爵,因那件袍子,母后就劝我父皇,虽然老诚永伯在军功上不显,却是能体恤军户的,配得上那个‘诚’字,我父皇才下旨,着诚永伯府三代不降。” 汉子已经跪在了地上。 “我母后与我说,旨意送到的时候,老伯爷正吃的是掺了糠的二米饭,满满一大碗,他也吃的香甜。诚永伯,你如今没了祖上舍家业护军户的气魄,连面前摆的饭菜都不敢吃了吗?” 诚永伯膝行到自己的案前,看着那些饭食,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筷子。 红色的丸子是什么?不知道,吃一口,有点苦。 黑色的肉丝是什么?不知道,吃一口,有点涩。 “在座这些家里有爵位的,祖上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挣下的富贵?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什么野菜、麦糠没吃过?现在,锦衣玉食日子过久了,一点儿祖上的血性也没了。” 赵明晗高坐在上,看着这些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男人。 此时此刻,她心中有一阵难言的畅快。 她在定新的规则,这个规则不值一提,改变不了世家的庸碌贪婪,更不能让这个世间男尊女卑有什么变化。 她还是觉得舒坦。 “要是如今,让你们从家里掏银子,你们还能掏出来吗?别说掏不出来,就算掏的出来,你们也不会用来养什么军户,供什么卫所,你们只会让那些银子砸进秦淮河。” “臣等不敢!” 眼见众人纷纷离席跪拜,赵明晗冷笑了声。 “你们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娘娘下旨一次又一次,官员禁止狎妓,你们呢?紫金山上千灯宴照亮半座金陵城,你们还敢让秦淮河上的花娘站在灯里给你们跳舞!” 听公主这女子竟将此事在行宫里当众说出口,中秋夜去了紫金依山园的勋贵们面色涨红。 有些事,他们能做,做的时候也不会心虚,却偏是听不得的,也不是谁说都听不得,要是酒席之中,都是与他们往来的酒肉挚友,他们说起来只是谈资罢了。可要是他们的妻女说了,他们会恼怒训斥,要是道旁的平民说了,他们会让人上杖刑,要是家里下人传言,他们会追查到底将人发卖甚至杖毙。 此时,恼怒训斥是不敢的,上杖刑、发卖、杖毙,也是不敢的。 这里不是他们能仗着身份就可胡作非为的地方。 他们只能说: “公主息怒。” “中秋那天,本宫在裴家的院子里,看着那些灯照在你们身上,本宫忍不住想,你们这些人,真的是从前那些愿为我朝披肝沥胆、杀敌破阵的功臣之后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脑筋转得快的聪明人察觉到这位大长公主竟然要借机对他们的爵位下手,心中悚然,连忙转身看向自己桌案上摆的那些精致饭食。 “微臣,谢殿下赐膳。” 说着,他拿起筷子,将一块绿色豆腐似的东西放进了嘴里。 入嘴清爽微辣,隐隐有些苦意,竟是不难吃的。 这道菜,好像叫“红光碧水”? 知道这些饭菜能入口,这人连忙又夹了一筷子别的菜放进了嘴里。 看孙家人在吃,诚永伯也在吃,其他人也纷纷吃起了他们不敢吃的饭菜。 吃得心甘情愿。 造膳监里,沈揣刀将烧好的蚂蟥分在小盅里。 “乍一看,真有点儿像是葱烧海参。” “葱烧蚂蟥也不错,这道菜叫兰亭墨池。” 谢承寅忍不住捂住嘴:“不知道为什么,听你给这个菜起了这么个名字,我更恶心了。” “东家,可以上热菜了!” “好。” 第一道端上去的热菜正是这个“兰亭墨池”。 第二道菜热菜名叫“金庭观竹”。 是炒的各色野菜梗。 这些野菜都是那些粉毛兔子吃过的。 用了荤油,闻着挺香。 第三道菜是白色的,鱼骨熬汤,炖的是光溜溜的羊骨。 作为“祥瑞”的白狼啃过的羊骨。 菜名“天河霜白”。 第四道菜是一些石头。 一些被又烤又炒,又浇了汤烧出来的石头。 巨大的螃蟹爬过的雨花石。 沈揣刀端起铁锅浓汤浸在石头上,上菜的宫女小心问这道菜叫什么。 “炙尽台城。” 她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八道凉菜名字都出自南朝梁武帝萧衍的《子夜四时歌》 第159节 四道热菜前两道都是王羲之的典故,第三道是南朝梁简文帝萧纲的《夜望单飞雁》 十一道菜讲的都是金陵从前的繁华。 第十二道菜炙烬台城就是侯景之乱杀光世家的典故了。 这道菜跟刀刀之前从紫金山上离开时候念的词句是能对上的。 也就是她在哪个时候彻底想好了今天宴席的主题和设计。 大设计师刀刀。 刀刀把舞台打造的足够复杂和深度,给公主表演的空间。 公主加油!ヾ(??°??°??)???? 第126章 权宴·千金 ◎炙尽台城和蒸霉苋菜梗◎ 今日,金陵权贵们都实实在在懂了个道理 ——世间有些事,张着嘴,闭上眼,别去想,忍一忍也能忍过去。 反正都是些看起来能吃的凉菜,一入口就立刻往喉咙眼儿里咽下去,也能骗了自己是能吃的。 或许有微微的酸涩、酸苦,又或是什么粗砺的口感,勒进了自己脑袋里那根筋,只当自己是个泔水桶,也能将自己蒙骗过去。 公主宴请,自然是有奏乐的。 穿着一身团花衣袍的男子坐在蒲团上,弹着手里的铁琵琶,唱“大风起兮云飞扬”。 赴宴众人坐在桌后,攥着手里的筷子,在心里哭“嗓子快咽兮舌莫尝。” 不仅要吃这满桌饭菜,还要应付越国大长公主时不时的问话。 公主说的、问的,也是丝毫不讲章法,上一句还在问家里兄弟在京中当差当的可好,下一句就跳到了今年的田庄收成,她高坐在上谈笑风生,下面坐着的各位一张嘴一个脑袋,一边“受刑”一边“受审”,恨不能生出两套肚肠,待到宴后再把现在吃吃喝喝的那一副扔了。 席间时不时有人发出干呕声,其他人都当是没听见,若是与自己对坐或邻座之人忽然捂住了嘴,他们也会立刻移开目光,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且吃且想吐,本该是面泛红光觥筹交错的酒席宾客们竟是脸上黄黄绿绿了白白,难凑出个人色来。 唯有越国大长公主,手拿牙箸,一时吃菜,一时夹肉,有人偷看看她面前菜色,实在分辨不出来这公主是不是跟自己吃的是一样东西。 “哕——”安毅伯吴庆恩已经不知道自己干呕了第几回了,他的胃肠都习惯了,不管吃了什么下去,吃两口,就要从下到上一直抽到喉咙眼儿。 一身健硕的富贵肉,随着他的干呕缩成一团,纵使外头有锦袍裹着,看着也有些不似人形了。 “安毅伯。” 听见公主唤自己,吴庆恩一拧自己大腿,强逼着自己挤出笑来。 “殿下!” “本宫听闻你和魏国公府一贯亲近。” 大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吴庆恩粗胖的手指不由得再次拧了下自己的腹部。 怎么真该犯恶心的时候没呕一声呢? “哈哈哈!殿下,老国公当年血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别说微臣这个无能后辈,整个金陵没人不对老国公心怀崇敬之意。” 安毅伯是个骄狂性子,却不是傻子,话锋一转,又说道。 “只是老国公这两年身子不如从前,我每每登门,也难得见。”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他去了魏国公府确实会提出要拜见老国公,老国公也不见人,然后他就能跟裴家老四要么去紫金依山园收那些外来官员给的好处,要么就出去秦淮河上包一艘船喝酒狎妓,再收些盐商的孝敬,日子好不快活。 越国大长公主点点头: “看来去年你和魏国公府一起吞下溧水县五千亩地,没有当面告诉老国公了。” 刹那间,之前吃下去的那些东西都在胃里翻腾起来,安毅伯面色惨白,一层冷汗遍布额角。 偏殿里一声接一声的“哕”声消失了。 大长公主面带微笑:“该上大菜了。” “殿下,这一道名为‘兰亭墨池’。” 送到她面前的自然是真的葱烧海参,还有蹄筋,大葱是从胶州来的,比寻常的葱要粗许多,先蒸后炸,内里竟是甜的,与上等辽参、蹄筋一同烧出来,汤色看着浓沉,入口却丝毫不显咸腻口重。 旁边摆着一小团米饭,在盘中捏成了笔洗形状,还有一支笔搭在上面,公主用“笔”蘸了“墨”放入口中,咬下去竟是蒸熟的山药。 “真是好巧思。” 她在上面吃得香,下面的“客人们”盯着眼前黑色的菜肴,神思不宁。 这是海参吗? 刚刚公主那话是什么意思? 这看着像是海参啊。 莫非公主要对魏国公府赶尽杀绝? 这东西能不能吃啊? 若是魏国公府都撑不住,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这东西,是海参吧? “各位,看着干什么,这菜可是本宫客卿特意寻了鲁菜名厨所做,你们在金陵怕是难得此味。” 有人将“海参”用筷子捞出来,细细端详,心中已觉不祥。 安毅伯忽然笑出声:“多谢公主赏赐。” 用筷子径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他重重咬下,汁水自他齿间飞溅在了他的胡子上。 “比起从前吃的海参,确实更脆些。” 他面色煞白,偏偏笑容像是糊在脸上了似的,牙齿露在外头,沾着“海参”的酱汁和碎渣,像是个终于能得了饱餐的鬼。 主座上,看着众人都纷纷吃了起来,公主端起酒盏浅啜一口。 安毅伯好像完全沉浸于“兰亭墨池”的妙味,公主也没有追问,人们用“海参”填塞着嘴,也借机躲避公主的发问。 “殿下,这道菜名为‘金庭观竹’。” “上一道墨池,这一道金庭,两道菜倒是把王右军不得重用的一辈子给品完了。” 带着荤香气的野菜被择洗的干干净净,看着倒像是一道能吃的。 喉中漫起浓重的腥气,比之前那道点心里的腥气更重了百倍,若说之前那是吃了干净的干土,这一道“海参”吃下去,回味的时候让人感觉是在水稻田里啃了一口淤泥。 终于见到了一道绿色的菜,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动筷。 干涩粗糙的菜梗像是一张网,把之前的腥气牢牢封在了他们的腹中。 就在此时,第三道菜也来了。 名叫“天河霜白”,闻着像是汤水,里面有一小块白骨。 有人闭眼喝了一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竟真是一道鲜美的汤! 只有末座上的一个人缩了缩脖子,悄悄将汤推得离自己远了些,继续吃那盘难以下咽的野菜。 “说来,这两道菜还得谢过安毅伯和诚永伯,要不是安毅伯进献的白狼和诚永伯进献的粉兔,也没有今日这两道佳肴。” 赵明晗笑着说。 “白狼粉兔皆是祥瑞之物,各位进献祥瑞,本宫无以为报,只能将白狼啃过的骨做了汤,又把粉兔趴过的窝炒了菜。”随着她的话语,有人的脸青了变黄,黄了变白,好不热闹。 眼看第四道菜也端上来了,她笑着说: “魏国公府送来了极大的螃蟹,也是难得的祥瑞,那蟹爬过的石头,我也让人做了菜,奉菜女官,这道菜叫什么?” 凌持安双手端着手里的盘子,轻声道: “启禀殿下,此菜名为‘炙尽台城’。” “哈哈哈哈!”赵明晗笑出了声,“我这客卿可真是个促狭的。” 在座之人也并非都是不学无术之辈,‘天河霜白’四个字做菜名,他们还未觉出什么,听到“炙尽台城”,纷纷起身,扶着自己饱经摧残的肠胃再次跪下。 “天河霜白”出自南朝时候梁简文帝萧纲《夜望单飞雁》,此诗作于他被叛臣侯景废黜囚禁之后,只但是这一句,可以说是叹金陵之地王朝反复。 但是后面“炙尽台城”,明晃晃说的就是侯景之乱,火烧当时名为建康的金陵,世家子弟尽作了焦土。 再看酱红的汤汁淋漓在名贵的雨花石上,盘中的雨花石何尝不是他们这些所谓的世家豪门? 自以为是矜贵坚实之物,结果还是被人做了盘餐! “殿下!” 看着这些人跪了一地,赵明晗轻轻放下手里的筷子,站了起来。 “本宫母后南下金陵为了什么,你们都清楚,这五六年间你们在两淮和江南等地侵吞下的田亩,本宫给你们一个月,都给我吐出来。” 眼见人群骚动,有人想要说什么又吞了下去。 “紫金依山园也罢,秦淮河也罢,本宫知道,这都是你们敛财的富贵销金地,魏国公府坏了事,紫金依山园是必关的,秦淮河上的那些青楼花船,除非官办,余下的都给我关了,什么逼良为娼,什么倒卖良家,什么逼杀人命……秦淮河里沉着的骨头,你们都给我捞出来。” 身穿织锦通袖膝襕袍,周身皆是蛟纹的公主殿下脚步徐徐,从这些人的身边走过。 “一边是倭寇猖獗,匪盗横行,一边是你们这些食国之禄的虫豸趁机占地,敛财成性,听闻太后将要南下,你们不想着如何能立下功劳,倒先开始斗富,九千九百盏花灯,算是什么富贵?” 她站在殿门处,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只要能平倭寇之乱,就算是要炙尽台城,在秦淮河边挂起九千九百颗人头,本宫都会毫不吝惜。” 她回过神,看着殿中膝行朝自己跪拜过来的众人。 “本宫不会在乎那些人头是谁的。” 说完,她忽然一笑。 “虽然菜还没上齐,想来诸位也已经无心赴宴了,既然如此,今日就散了吧。” 她看向自己身侧的女官: 第160节 “今日本宫设宴款待金陵城中的勋贵世家,所盼不过是他们能有几分祖上的血性,每道菜都精妙设计,耗尽了心思,你且将菜色和菜谱册子给他们一人发一份,让他们以后再想着穷奢极欲之时,就在自家给自己再做一顿。” 这些册子是早就备好的,黎霄霄带着女官们一份份发了下去。 赵明晗不再看他们,转身径直走了。 殿内安静至极,风吹进来,这些金陵勋贵们的脸和手都是一阵冰冷。 安毅伯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册子。 抖着手,将之打开。 别的都还没看清,“蚂蟥”二字先跳入了他眼帘。 “呕!” 他呕吐出的秽物洇着前后左右的蟒袍。 四下里到处传来断续的干呕声。 天光照在明镜湖上,远处红枫如火。 秋风入殿窥探,只看见满地狼藉里混着金陵城里各个世家的体面。 “痛快!本宫活了许多年,竟没有一日如今日这般痛快!” 没有坐轿,赵明晗大步走在石阶上,面上的笑容极为畅快: “沈揣刀,她说的对! “规为经,则为纬,明镜湖畔,本宫破旧罗网,另立规则,这才是真正独属本宫的权势。 “我那皇帝弟弟一心想着拉拢这些权贵,我母后想的是他们祖上的功劳,我偏要他们听我的,我偏要他们交了天地,关了妓馆,他们对百姓敲骨吸髓,我也逼着他们去尝尽世间之愁苦,哈哈哈哈!痛快!” 早过而立的公主殿下身穿蛟袍,步履轻盈,在此时竟仿佛一个采得了最香一束桂花、最红一枝枫叶的少女般,女官们提着衣裙,怎么也追不上。 “殿下。” 听见熟悉的声音,赵明晗转身,看见庄舜华站在枫树下的飞檐亭里。 她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庄女史。” “殿下,石阶上偶有碎石,您脚下小心些。” 赵明晗看着她,她亦看着她的公主殿下。 “你怎得不说我不守规矩了?” 双手放在身前,庄舜华对赵明晗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的规矩才是规矩。” “哈,庄女史,本宫想走的这条路可不好走,本宫想要的规矩也未必立得下。” “殿下,王朝更迭,皇座轮转,数千年来天下间有过无数公主,舜华从前以为殿下应是公主中最好的。如今才知道,是舜华着相了。” 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到亭子前,赵明晗微微俯身,看着自己的女史,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姑娘。 “你怎么着相了。” “殿下是殿下,殿下先是殿下,然后才是公主。” 风吹着枫叶,像是火焰,又像是笑声。 “你也一样,你先是庄舜华,然后……还是庄舜华。” 一把拉起庄舜华的手,赵明晗大声道: “走,咱们去看看还有什么能赏了那个姓沈的小丫头!” 造膳监里,听闻余下的四道菜不用上了,沈揣刀也不意外。 冷热共十六道菜,最后这四道是给殿下周全颜面的正经饭菜,不给那些权贵吃,正好能给行宫中的宫女太监们加菜。 给宫女太监做饭活计就不用沈揣刀动手了,连戚芍药都闲了下来,懒懒散散坐在了造膳监外头。 谢承寅来造膳监是为了看热闹,结果又是蚂蟥又是狼啃过的骨头,看得他胃口全无,早早跑了,只留下谢序行。 谢序行不光留在造膳监里,甚至还想动手帮忙,他当初在后厨呆了那么久,别的没学会,糯米粉、芝麻馅儿倒是都能磨得挺好,沈揣刀干脆给了他些炒熟的黄豆,让他磨黄豆粉。 他倒也干得津津有味儿。 现在无事了,看着帮厨们把泔水之类都提了出去,她问孟小碟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孟小碟摇头: “你也歇歇吧。” 沈揣刀不想歇,在造膳监里溜达了一圈儿,她看见了那个几乎要被发配出造膳监的小坛子。 这一坛极臭的苋菜古,她到底是没用上。 拦住她的不是恶臭,而是凌持安——在行宫里用这等秽臭之物给百官设宴,太容易被人抓了把柄。 沈揣刀听了这话是有些不服气的: “吃蚂蟥可以,吃苋菜古不行?” 凌持安点头: “蚂蟥能破血逐瘀、通经活络,公主赐给臣下,能说得过去。” 沈揣刀品了品其中的意思,笑着答应了不用这个苋菜古做膳。 如今那些东西都用了,这个苋菜古…… 她戳了戳孟小碟:“小碟你吃没吃过臭菜?” “也不能说没吃过。”孟小碟说道,“兰婶子就蒸过臭干,还用臭干烧过黄颡鱼,都是极下饭的。” “我怎么没吃过?”沈揣刀语气还有点委屈。 孟小碟看她:“你是最耐不得臭气的,从小连积久了的咸菜都觉臭味难当,哪敢让这些东西送到你眼前来?” 知道孟小碟竟然吃过“臭菜”,沈揣刀越发对这坛子苋菜古好奇起来。 见她盯着墙角的目光越发火热,谢序行探着头走了过来: “沈东家,你在看什么?” “我想做个新菜。”她看向谢序行,“谢九,我要做个新菜,你要不要第一个尝?” 她双眼有光,如明光映入秋水,谢序行看在眼里,早把她的阴狠毒辣都忘光了:“沈东家做的,我自然要做第一个尝的。” 半个时辰之后,几位女官带着宫女,端着赵明晗给沈揣刀的赏赐,沿着石阶一路走过来,距离造膳监还有些远,一阵清风吹过,庄舜华停住了脚步。 “持安,你有没有闻到些许臭气?” 凌持安皱着眉四下看看: “似乎是有些臭味……这臭味还有些熟悉。” “熟悉?” 眉头微皱,庄舜华继续往造膳监走。 臭味越来越浓了。 离着造膳监还有几十步,庄女史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她看向造膳监外头的茅厕。 凌持安轻声说:“女史,不至于是茅厕炸了。” 用手捂着鼻子,凌持安想起来了: “女史,这臭气应该是月归楼给沈东家送来的食材。” “食……材?” “对对对,是一坛子腌菜,坛子口封着,闻着也是奇臭,沈东家本想在今日的宴请上,我好歹拦住了。” “幸好你拦住了……不然今日宴上失仪的,未必只是那些金陵高门。” 庄舜华这话说的心有余悸,这等臭气,不用进嘴已经足够伤人,若是让上菜的女官、宫女当场吐了,那丢的可是公主的脸面。 “你之前既然拦住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正说话,造膳监门口突然跑出来了两个人。 “真的挺好吃的!再说了这东西撒了油蒸熟就能吃,我的手艺什么时候错过?” 沈揣刀端着碗在后头追,谢序行直接爬到了树上。 “不成不成,这个不成!” 谢序行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我不是没试过!我是真的吃不得!” 那块绿中带灰的苋菜梗离他嘴边只三寸,他还是扔了筷子往外跑。 “谢九啊谢九,说话时候你是什么都答应,怎么真让你吃了,你反倒成了上树的猴儿?” 谢序行撩着袍角骑在树上,裘衣乱七八糟挂在肩上: “沈东家,你!你分明是欺我!” 他用裘衣捂着脸,唯独露出一双眼睛还泛着红,是苋菜古的臭气熏的。 戚芍药被这臭气熏得早就在院子外头站着不肯进去,此时和追出来看热闹的孟小碟站在了一处。 “东家,这东西寻常人就是吃不来呀。” “分明是他自己答应的!言而无信,谢九爷,啧啧啧。”嘴上欺负谢序行,沈揣刀看着近在咫尺的蒸苋菜古,其实根本不敢呼吸,全靠胸腹里憋着的一口气。 谢序行缩在树上,把自己包的像个巨大的虫子,哼哼哧哧不肯下来。 “这蒸菜真的能吃吗?” 看见庄舜华带着人走过来,沈揣刀连忙伸直了胳膊献宝: “能吃的,能吃的,庄女史你要不要试试?” 眸光从盘子里怪异的菜蔬转到沈东家的脸上。 庄舜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菜梗放进了嘴里。 第161节 在她身后,凌持安的目光都呆滞。 沈揣刀也愣了下,然后笑着问:“庄女史,味道如何?” “鲜滑。” 庄舜华有些惊讶,竟觉得这臭气都不那么臭了。 “甚是好吃。” 说着,她忽然笑了: “世人以为臭的,吃起来却鲜美,我从前以为错的,也未必如何可怖,多谢沈东家,借你之手,我竟是一次次顿悟了。” 世上怎么会有人对着一盘苋菜古顿悟啊? 沈揣刀一脸茫然,一时忘了憋气,将臭气吸进了鼻子里。 “咳咳……” 顾不上捂鼻子,她也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确实是鲜美的,咸味有些重,最令人惊艳的是菜梗芯里,竟然真是滑嫩的。 庄女史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好歹没忘了正事儿: “沈东家,公主命我给你送赏赐,还让你去见她。” 看着宫女们端着的金锭子,沈揣刀两眼冒金光。 “黄金千两,是沈东家出手治膳的工钱,另有公主殿下题字‘一膳千金’。” 庄舜华笑着说: “从今日起,沈东家就能告诉旁人,就算公主殿下请月归楼沈东家出手治膳,也得花费黄金千两。” 看着四个大字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沈揣刀笑了: “以后维扬城里能请得起我的,是越发少了。” 第127章 同谋 ◎归来和细雨(二合一)◎ 过了中秋,南河边上一片河滩上的芦花就开了。 月归楼的几个小姑娘带着柴刀过去,砍了一片回来,插在了二楼三楼的几个青瓷花瓶里,与一旁盆栽的菊花相映成趣。 “东家走的时候咱们还穿着夹衣呢,现在眼看着都在做棉衣了。” “也不知道东家吃没吃出来我做的月饼。” “你做的月饼也是玉娘子调的馅儿,哪里吃得出来?” 嘴里嘀嘀咕咕,她们手上没闲着,窗楹、屏风、扶手,打扫时候容易疏漏的地方都要细细擦过。 几个跑堂在梁上看了几道蛛丝,想着去挑了,她们立即过去帮着去扶凳子。 “用掸子,掸子放哪儿了?” 张小婵看了一圈儿,从瓶里抽了两支芦花递上去: “用这个。” 那跑堂挑了蛛丝,快手快脚从椅子上下来,又把椅子擦干净。 看见几个小姑娘已经去了楼下,他自己将芦花放回瓶里。 酒楼还没到开门的时候,方仲羽从后门送走了朱家的孙管家,前头的门板又被人敲响了。 门外是袁峥袁大官人家的管家老崔: “核桃栗子……都是些不值钱的山货,都是我们在辽东的兄弟送过来的,紧赶慢赶,没赶在中秋节前,昨晚上到了,今天我们老爷就让我赶紧送来。” 看着成车的核桃和板栗,方仲羽赶紧让人从后厨来搬进去。 老崔袖着手进来酒楼,看见一块写着“东家不在”的木牌子,乐了两声: “沈东家一走可是半个多月了。” 这话方仲羽已经听了无数次,笑着说: “承蒙惦念,我们东家这几天也就回来了。” “那可好,没有了沈东家,总觉得这月归楼像是少了月亮。” 老崔边说着边点点头,方仲羽见他在看着酒垆,便说道: “我们楼里新起了一坛通筋活络的五加皮酒,底酒用的是高粱酒,第一次做这等药酒,崔管家您见多识广帮我们品鉴一番?” “嗯?”老崔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笑呵呵地点头,“方小哥你这么说,老崔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仲羽取了个小坛子,漏斗插进去,将酒打得满满的,又用木塞封上。 “难怪沈东家放心一走这许多天。”手里捧着酒坛,老崔笑着说,“方小哥现在看着也有些掌柜样子了。” 方仲羽只是低头笑了笑,正好东西都卸完了,他便送了老崔出门。 看他将门板合上,孟三勺站在他身后嘿嘿笑着说: “方掌柜,哎呀,听着好气派。” 方仲羽没理他,拿了掸子清酒坛上的灰。 孟三勺跟在他屁股后头: “自打过了中秋,来找咱们东家的人越来越多了,可照我看,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公主。你知道那个造膳监多大么?比咱们酒楼的后院儿大多了,五六十号人都是伺候公主的厨子,哪个看着都是好手艺,在咱们东家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喘。” 方仲羽转头看他一眼: “你这些话说给大铲哥,非要挨揍不可。” “所以我是专门说给你听啊!”孟三勺还回头看了一眼通向后厨的窄门,生怕自己亲哥突然冲出来打断他的腿,“咱们东家以后前程大着呢,像这次这般一出去十天半个月的时候肯定还有,说不定以后手里也不止一个月归楼,二毛,你得做好打算。” “什么打算?” “自然是真的给月归楼当掌柜的打算呀!” 看见二毛突然盯着自己,三勺眨眨眼: “还能是什么打算?” 方仲羽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推开他从酒垆后头走了出去。 “你要是真这么闲,套了马车去渡口等东家算了。” “我可不闲,东家之前定的坛子烧好了,一会儿我得去取的,再说了,东家也说了不用我接,有公主府的人送她回来。” 说起公主府,又想起了行宫里的气派,孟三勺忍不住叹了一声,说话的语气却得意洋洋: “以后我孟三勺也是见了世面的人了,跟着东家再去什么富贵人家都不会怯了场子。” 这一日的生意如常,自从中秋过了,天也凉了,月归楼的生意就不像春夏时候那般热闹,排在外头等桌的人也寥寥。 未时三刻(中午1:45),三楼只剩了苗老爷一桌,一楼二楼也只有四五桌散客。 方仲羽送了客人转回酒楼,一棋站在酒垆后面算账,他也拿起一本账在心里默默算了起来。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在酒楼门外戛然而止,方仲羽心中突有所感,转身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穿了老绿色长袍的身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东家!” 沈揣刀回身看见他,笑了: “仲羽。” 忘了拿在手里的账册,他径直冲出了店门,站在东家面前,却忘了该如何言语。 沈揣刀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下,看着他手里的账本说: “怎么?急忙忙就要来找我交账啊?” 听闻东家回来了,楼上楼下伺候的跑堂都纷纷迎了出来,通往后院的门一下子开了,穿着罩衣的玉娘子快步横穿整个酒楼,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厨子和帮工。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东家,中秋的时候咱们卖出去了好多月饼和卤货,我们人都给熏得入味儿了!” “东家!”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欢喜。 “我不过出去了二十多天,你们这做派倒像走了半年似的。” “东家你去金陵一走许多天,咱们度日如年,一算可是好几十年了!” 沈揣刀抬头去看,见说话的是平日刻薄的宋七娘,忍不住笑了: “这话听着可是真可怜,罢了罢了,后头车上给你们一人带了半匹布,一会儿就分了,我这次出去可是弄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莫愁湖的藕和老菱角我都买了,还有他们金陵一些菜馆子里用菱角粉做芡糊,也让我吃出来了,菱角粉我也买了二十斤,咱们自己也琢磨琢磨。” 她带回来的东西又何止这些? 金陵的茭白名叫“箭杆白”,也是茭白中的上品,沈揣刀不止带了五十斤回来,还让菜农顺江水下来给她送一船,订金都付了。 还有茨菇和荸荠,隔着一条江水,她吃着金陵产的跟维扬就是有所不同。 当然,从金陵走怎能不带鸭子?板鸭、盐水鸭、咸板鸭、咸鸭屯……满满装了半车。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 “这位是戚芍药,是我娘师举荐,来咱们月归楼做灶头的,这次我去行宫治膳,戚灶头手艺精妙,还额外得了公主的赏赐。” 孟三勺那张大嘴巴早就说了东家寻到了灶头一事,后厨众人也都知道,此时见了是一位看着爽利,并无倨傲之气的中年女人,心里也放下心来。 玉娘子这白案师傅和方七财这个刀头刚想要行礼,却被沈揣刀拦了下来。 “咱们月归楼自家养出来的厨子也不差,戚姑姑要真想当了刀头,还得灶上见功夫。” “这是自然。”戚芍药点头,她生得宽额方颐,大眼隆鼻,嘴唇略厚,是大气端正的面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整洁,知道现下是要紧时候,站得也端正,显出了七八分的气势。 “所以一直到年前三个月,你暂时领着灶头的差事,只一条,每次出新菜,你得是最多的,这三个月我答应你的好处都给你,你也得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 “东家放心。” 第162节 在行宫里和东家相处了这些日子,戚芍药对东家的行事是服气的,也知道东家的做派是一手松,一手紧——分钱的手松,做事的手紧。 从马车上将自己的铁锅单手拎下来,她对众人笑了笑: “我是个擅做鲁菜的,维扬菜、金陵菜这些日子也学了几手,我也知道月归楼里卧虎藏龙,咱们灶上见真章,谁觉得能把我比下去的,也只管拿了本事出来。” 这话说得豪气,几个灶上人站在后头互相看了眼,连带孟大铲在内,眼里都有了几分斗志。 牵马的牵马,赶车的赶车,月归楼门口围着的众人渐渐散了,却又有人围了上来。 “沈东家!许久未见了!我们天天看着酒楼门口这‘东家不在’四个字儿,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沈揣刀回头,看见是四邻店铺的东家掌柜,连忙还礼: “各位许久不见,中秋的月饼吃着还好?” “好!好的不得了,玉娘子好手艺!那莲蓉月饼真是维扬城里头一份儿,我在海陵的小舅子吃着觉得好,特意亲自来买了许多回去!” “是是是!” “重阳节的时候月归楼还出新菜、新酒、新点心,到时候各位别忘了捧场。” “忘不了忘不了!哈哈哈!沈东家你一回来,这南河街上眼看着就更热闹了。” 不止四邻铺子里的生意人,南来北往卖柿饼、干果、梨干、香瓜都跟她打招呼,脸上都挂着笑意。 沈揣刀一时恍然,竟真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许久,再看酒楼门上那“东家不在”的牌子,笑着将那木牌取了,提着回了酒楼。 “沈东家!” “苗老爷!夫人!” 眼见苗若辅从三楼下来,扶着家中那位夫人,她迎上前去跟两人打招呼。 “沈东家出去一趟,气色倒是很好。” 听夫人这么说,她笑着道:“每日吃吃喝喝,又不用操心生意,人都生了惰性。” “你是极好的。” 夫人说着,看着她身上老绿色的袍子: “真利落,衣裳也好看。” 一旁苗若辅扶住夫人的手,对沈揣刀说:“算着时候,岭西那几匹矮马也差不多该上船了,下个月这个时候怎么也到维扬了。” “多谢苗老爷。” “过几日我就得去北面运木材,到时候有人给沈东家送马,你只管接了就是。” 眼见已是深秋,怎么还要去北面运木材? 沈揣刀看向苗老爷,只看见她的脸上是笑着的。 “我家夫人一贯爱吃你们酒楼的饭菜,到时候我在你们账上压些银子,还得劳烦沈东家每出了新菜色新席面,就给我夫人送去。” 说完,苗若辅就拉着自家的夫人走了。 看着远去的马车,沈揣刀走到方仲羽身边,低声问: “最近苗家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未曾听闻。” 方仲羽想了想,说: “我听客人们说起,最近维扬城中多了些说官话、骑高头大马的,似乎是锦衣卫的缇骑,在找什么人。” “缇骑?” 沈揣刀不禁想起了谢序行。 她走之前,谢序行说等他将魏国公府的事儿交出去,也要来一趟维扬。 “那些缇骑来过咱们酒楼吃饭吗?” “未曾,只有穆将军之前日日都来,前两天三勺跟他说了酒楼投毒的主谋之人可能是罗致蕃,穆将军说他要亲自去趟湖州。” 顿了顿,方仲羽又说道: “穆将军说东家要是回来了,想要去看小金狐尽可去看,他与营中打了招呼。” 想到那个寡言的穆将军在说起东家之时的神色,方仲羽心中微微一沉。 沈揣刀点点头,再看被她放在柜上的木牌子,她将上面糊着的纸撕了下来,重新铺上一张纸,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东家已归。” 不知道是不是这四个字儿真的能招财进宝,傍晚时候下起了秋雨,月归楼的生意却比前面几天都好。 沈揣刀往楼中一站,从一楼到三楼,都是唤她的。 等到酒楼打烊,比平时还要晚一些,她驾着马车回了家里,还带着暂住在她家里的戚芍药。 “我之前就写信给我祖母,请她给你寻住处,按着咱们之前说好的,再给你调两个小姑娘,她们给你洗衣洒扫,你教她们厨艺。” “我知道我知道。”戚芍药连连点头。 回了家里,各处的灯都亮着,不光她祖母沈梅清和下午直接回了家的孟小碟在等她,连她娘师陆白草也在。 沈揣刀给自家长辈行了礼,戚芍药也称陆白草是“陆大姑”乖乖行了礼,还给沈梅清见礼。 陆白草和沈梅清勉强笑着与她说了几句话。 戚芍药也不是个一点儿眼色都看不懂的,知道人家家里的长辈要关门打孩子,她说自己困了,就跟着一个小丫头去了客房。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陆白草下午已经问了孟小碟许多,对着自家的徒儿,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真是个不怕把天给捅破的!” 孟小碟说话时候自然是回护着沈揣刀,替她遮掩又遮掩的,还是让她听出了自家徒儿在金陵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你这是多大的气性?在秦淮河上看那些人不顺眼,就挑着公主殿下去跟金陵城里的高门世家作对?幸好你只是个开酒楼的,要是给你手里二百个兵,你怕不是要直接闯门把人家屠了?你是黄巢转世不成?” 沈揣刀笑着说:“娘师,你别气,公主与世家之间种种,也不是我挑拨两句就能挑出来的。” “呵!” 陆白草瞪着她,冷笑两声: “挑拨两句,你可是亲自动了手的,你亲自喂圈养的狼吃了肉……” “那狼本就吃不了素。” “我看你是把为师我当了吃素的!” 眼见陆白草气得狠了,沈梅清轻叹了声: “陆大姑,你别与她生气,刀刀有句话说的对,公主想要吃肉,那是公主的道理。就算没有刀刀,也有旁人。” 陆白草转头看她: “可偏偏就是她!” 沈梅清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话真是有些耳熟。 几个月前,她家孙女湿淋淋光着膀子从后山爬到寻梅山顶,她也是这般恼怒非常。 这世间求公义者众,为何偏是你? 这世间挑权弄势者芸芸,为何又是你? “刀刀,你可是打算彻底投效公主,以后为公主耳目亲信,入宫做一女官?” 沈揣刀笑着摇头: “祖母,我就是个开酒楼的,去做女官干嘛?我不过是想着……女人头上的天到底是低了些,若是有人愿意去将天顶高些,一寸半寸也好,天下间许多人弯下的腰都能直起来一点儿。” 她穿着一身老绿色的袍子,站在灯下,腰间悬着玉坠,袍角被秋雨沾湿了些。 她的长辈们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她们都有弯下去太久,几乎要直不起来的腰。 又何止是腰呢? 轻轻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缓缓睁开,沈梅清看着自己的孙女,看见她眸光里的澄澈和平静。 “祖母,要不我去后头跪一会儿?你别生气。” “不用了。” 沈梅清叹了一口气,转头对陆白草说: “陆大姑,刀刀她知道自己想做何事,也知道自己做了何事,此事,就别追究了。” 陆白草也是一声叹息。 收了这般一个徒儿,真是是不是就要让她提心吊胆。 见祖母和娘师都放过了自己,沈揣刀高兴地说: “祖母,你看见我给你带回来的织锦料子了吧?上头有十个不同的寿字!今年冬天你就用它做件长袄!一定好看的紧。娘师,你也是,那块织银料子我一眼就看中了,给你做冬衣一定好。” 有些人生性就是个瓢,一时不摁下去,她自个儿就起来了。 她这般活蹦乱跳,陆白草心里剩下的气也消了: “你也别只想着什么料子,你在行宫的行事,必会传到太后耳中,大长公主是个护短的,可你到底只是个开酒楼的,旁人想要拿捏了你也不是难事。” “等到事情上了门再说。” 沈揣刀看一眼坐在一旁的孟小碟,对自个儿的祖母说: “祖母,眼看着罗家就要山穷水尽了,我娘受了伤,罗庭晖为了逼她交出银子,也算是跟她彻底撕破了脸皮,他对亲娘都如此,少不得也打小碟的主意,还是得想法子让小碟跟他和离。” 如今寻梅山几乎整个都姓沈,发生在山上的事情又如何会瞒着沈梅清? 听孙女提起来,沈梅清也看向孟小碟。 “其实这些日子你不在,罗家也好,罗庭晖也好,也都想闹上门来,你提前安排了许多帮闲看着,才没让罗家得逞。罗家是虎狼窝、烂泥潭,一不留人就能把人拽下去,你有心让小碟脱身,行事得小心些,还有……小碟的父母皆在,你行事绕不开他们。” “我知道。” 第163节 孟小碟在沈揣刀提起自己的时候就站了起来: “老夫人,刀刀,此事我也有打算,太后南来金陵,公主会延请悯仁真人为太后诊治,还会集坤道和比丘尼为太后祈福,我想出家拜在悯仁真人座下,到时就在金陵道观之中,也无人能寻到我。” “出家避开也只是一年年拖下去,还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沈揣刀看向孟小碟: “你年纪轻轻,心善手又巧,何必为了躲着罗家就一直缩在道观里。” 若是几个月前,沈揣刀会觉得孟小碟能躲在道观也是个办法,如今她不这么想了。 江河浩荡,青山如画,这人间四处是景,合该是孟小碟能无所拘束才对,怎么能为了避着那些恶贼,就让她缩在窄窄的道观里? “人间风景好,千里万里,该你去走过去看过,才是道理。” 外头细雨蒙蒙,自天落地,伴着无拘无束的秋风。 黑暗中,一扇门被悄然推开。 有人猛地起身,手中握着刀: “谁?” “是我,你叔父。” 握着刀的那人轻出一口气: “叔父,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明日一早有一艘船,要往北面去,船上我已经打点好了,你装作船夫上去,一路能到辽东。” 站在门口那人身上穿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 “这里头是二十两碎银和三百两辽东远盛号的银票,你一路到了关外,任谁也寻不着你了。” 坐在床上那人起身,一步步走上前来,拿起荷包掂量了两下。 “叔父,辽东苦寒,三百两银子怕是不够啊。” 手里握着那把刀,这人笑了两声: “叔父在维扬做了这么大的生意,只给侄儿三百两银子,也太少了些。” “苗信!我收留你在此,已是全了咱们同族情义,还愿意给你银子安身,已经是你求不得的福分!” “福分?呵,叔父啊,我虽然久不曾回家,我那叫苗若辅的族叔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可是知道的,你敢说你真是苗若辅?”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低沉: “老老实实给我一万两银子,不然你也别想好过!” 站在门口那人比他身量低些,被逼着后退一步,到了屋檐下。 “你说我不是苗若辅,呵,现在外头都是缇骑,你与谁说去?我愿给你一条活路,是我顾念同族之情,苗信,你可别被贪念蒙了心。” “哼!同族之情?”男人走出门来,正好再说什么,身子忽然软倒在了地上。 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之人定定看着这人想要伸手抓喉咙,一脚将他手里的刀踢到一旁。 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摞纸。 雨下的急了些。 一张纸覆在男人的脸上,就很快被打湿了。 她便又覆上一张纸。 “既然知道是我是走南闯北卖木头的,怎么不想想我有箭毒木呢?” 男人在黑暗中翻身而起,自然没有穿鞋子,在他的脚上有几根木刺,正是这人掏荷包的时候扔到地上的。 雨成了凶手的共谋。 将纸覆在男人脸上的那双手白皙柔软。 越是努力想要吸气,越是什么都吸不到,男人睁大了双眼想要看清杀自己的人,却连眼睛都被挡住了。 渐渐的,他急促想要吸气的声音消失了。 行凶之人叹了口气。 在她身后不远处,也有人在叹气。 “你又拖不动他,怎么不叫我一起?” 凶手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雨幕里,直直地看着自己: “上次都是我拖的。” 她说得好认真。 “下着雨呢,你出来做什么?” “我来给你做同谋。” 二十年前,同样的雨夜,她们说着相似的话,只是说话的人换了。 第128章 买蟹 ◎蟹黄汤包和新米饭◎ 天冷下来了,湖里的蟹忙不迭吃着螺蛳蚯蚓黄粉虫,把肉塞进脚尖儿里,约是想着别让水里凉下来的泥冰了自己的一肚子膏黄。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入锅蒸好之后揭开蟹壳盖子,黄的白的,几乎要把蟹盖顶开了。 正经吃蟹的时候,蟹也不便宜,高邮湖三两的母蟹一只就要三百文,邵伯湖离着维扬更近些,遇到渔船里搭卖的蟹能便宜些,也得碰运气。 载了成船的蟹来维扬卖的,还有是从北边洪泽湖、宝应湖来的,这些青壳白肚金毛爪的“横行大将军”用草捆了成一串儿,高高挂在挑杆儿上,在晨雾中晃晃悠悠行到码头,那就是明晃晃的招牌,船还没靠岸就立时就会被等着的酒楼食肆、老饕食客们围堵起来。 昨天下了半日的雨,河水几乎要没上石阶,风也比往日更凉些。 有常往此地来的卖蟹人摇橹到了码头,先寻月归楼、望江楼这样大酒楼的采买,因为这几家蟹买的多,不拘一两半的蟹还是二两蟹,一出手就是二三百斤,筐里的蟹只要都是鲜活的就收回去做蟹粉。 卖蟹看着利大,损耗也大,能将上百斤的蟹立时脱手,虽然不如散卖的要价高,也不用担心蟹死了残了,自然是最好的。 盯着岸上的又何止是卖蟹的? 眼见一个穿了青色夹棉长袍的女子利落地越过几层湿滑的石阶跳下来,几个在码头上常年做掮客生意的中人都迎了上来。 “沈东家怎么今天亲自来了?” 沈揣刀与他们打了招呼,转身扶了戚芍药一把。 “这位是我们月归楼新来的大灶头,我从外头重金请来的,灶头都是得识节令懂行情,咱们维扬城里一年时令变化都在你们这码头上,我自然得带她来多看看多走走。” 几个中人连忙笑着说: “能让沈东家请来的大灶头定不是一般人,以后月归楼里不知道又要出多少好菜,真是咱们维扬城里食客的福气啊!” “来咱们码头上卖货的,管他是哪片湖上过来的,都想跟月归楼做生意,都知道月归楼的沈东家是最公道的。” 沈揣刀笑着道: “好厨子也做不了没菜的席,月归楼能把什么摆上桌,也得仰仗咱们维扬的风水。” 中人们互相看了一眼,脚下如钉在地上一样稳稳站着,心里都想接月归楼的生意。 不单是因为月归楼出钱爽快买卖做的大,沈东家在他们行里是出了名的人脉广手腕儿活,能得她几句指点,说不定就能转了时运。 沈揣刀抬手让了让一位中人,对戚芍药说道:“大灶头,这位是胡中人,附近有名的老成之人,你就让他带你在码头上看货,想买什么都记月归楼的签子,等我一道付钱。” 戚芍药自然愿意,对着那位喜出望外的胡中人点点头,便跟着他走了。 沈揣刀看向余下的两位中人,笑着说:“我想要包四百斤活蟹,公母各半,再要一百斤净母蟹、四十只三两半以上的中母蟹、二十只五两以上的大母蟹,公蟹能到了五两五我也要,二位给我报个实在价钱?” 月归楼中秋时候的“圆月宴”就做了蟹,新的席面还是少不了蟹,蟹粉豆腐、蟹粉狮子头、蟹粉干丝和清蒸大闸蟹都是维扬城里各酒楼都有的菜色了,想要做出花样儿也难。 戚芍药不光能掌灶,在白案上也精通,看着后厨里成筐的蟹壳和处理不完的蟹肉,便说可以试试做蟹黄汤包和蟹肉包子。 蟹黄汤包在镇江一带早就有了,小小一个,茶点似的,沈揣刀她们从金陵返程的路上还吃过。 “小包子别人有,咱们就做大包子,比拳头还大的。” 戚芍药说话的时候将两个拳头握在一处。 “做这么大的,既然是汤包,就满满地灌足了汤,让人看着是吃包子,实则是喝完了汤再配着包子馅儿吃包子皮。 “至于蟹肉包子,就是将蟹肉和猪肉一起调馅儿,做发面的包子,天冷时候给客官上几个包子两碗热汤两个小菜,也不用怕这些蟹肉用不完。” 说起做菜,戚芍药身上的散漫气少了许多,顾盼间眉眼都是亮的。 沈揣刀听了,便想试试,正好中秋节为了做月饼雇了好几个精于白案的帮工,也都用成了熟手,要是能将两种包子做起来这些帮工正好可以留用。 玉娘子也觉得做包子好,天一凉,吃点心的人就少了,白案上的活儿少了,她心里也觉得不踏实。 昨天晚上她们两人趁着没活儿的时候还凑在一起研究了该如何做汤包。 戚芍药在宫里的时候有个带她的姑姑是开封人,最擅做汤包,告老回乡之前也将手艺都教了她。 柳琢玉在白案上实在是在天分奇高,戚芍药刚开个头儿她就知道后头该如何做了,等到打烊的时候,两人竟是已经做了两种包子出来,吃着极好。 大灶头和白案大师傅都这般上进,不过半天就拿出了新东西,沈揣刀这个做东家的自然也不会吝啬,这些蟹买回去,一半是为了今日酒楼里做的菜,另一半也是让她们俩拿来折腾的。 听见月归楼要用如此多的蟹,两位中人连忙应下: “沈东家放心,您往这边儿来,最近咱们码头上的蟹多着呢,价钱也公道。” “不是说过了中秋蟹价也只是略微跌了跌,怎么现下反倒便宜了?” “听闻是金陵出了事儿,好些大酒楼都关了,满街都是锦衣卫。” “昨儿还看见有从固城湖过来卖蟹的,价要得不便宜,因为稀罕,被好几家抢着分了。” 中人们说着话,引着沈揣刀一路到了两艘船前面,这两艘船都是刚靠岸的,盖在蟹笼子上的苫布还没掀开。 见中人过来了,一人放下船橹,掀开了苫布。 “这是多少斤蟹?” “空筐十斤,连筐七十斤,给旁人是减三斤水,给您减五斤水,五十五斤一筐蟹,不挑个头和公母,您给一百五十文算一斤。” “净母蟹呢?净母蟹不挑个头二百文一斤,公蟹您给我一百二十文。” 第164节 一斤蟹,蒸熟之后得十四两,这个时节,母蟹能得二两到二两半蟹粉,三两蟹肉。 公蟹能得一两到一两半的蟹膏,四两多的蟹肉。 沈揣刀在心里算着蟹粉汤包和蟹肉包子的本钱,在中人替她杀价到一百三十五文之后掏了钱出来。 戚芍药有胡中人带着,在码头上一个摊子一艘船地看过去,把维扬城里这个季节吃的渔获和虾蟹都认了个遍,最后挑着她感兴趣的买了几样。 特别大的蟹常常有价无市,今日沈揣刀运气倒是挺好,一艘船刚靠岸就喊自家船上有过五两的大蟹,让一群守在码头上的人叫价来抢。 半尺大小的藤编笼里,一笼一个大蟹,装了十好几个。 沈揣刀先叫了个行价,对着左右行礼道: “今日酒楼里有客人点名要大蟹,我出了个行价,也没有要跟各位斗价的意思,过几天我们月归楼出新菜,到时候各位来尝菜,我请各位也一道尝尝新酒。” 码头上偶尔有几方人斗气,将大蟹价钱叫上了天价的时候,今天倒是稳稳当当的。 卖蟹的大船船主知道是月归楼沈东家买蟹,自个儿将蟹笼提了下来,说话也很和气。 回了月归楼,立刻有帮厨将蟹卸下来清洗,洗完了上锅蒸,蒸完了就拆蟹,所有人都有条不紊。 院子外的杨树上一滴水从叶尖儿落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夜雨水的残痕。 “灌汤包里得放猪皮冻,猪皮上腥臊味儿最少的猪皮就在猪的后背上,先清干净之后将毛都得拔出来,再烧一遍。这一盆是我昨儿熬的,现在已经成了,咱们还得在里面加猪油炒过的蟹黄,十份皮冻三份蟹黄,是昨晚上和玉娘子试出来的。” 戚芍药在白案的灶房外面,手把手教一群白案上的女帮工怎么做灌汤包。 她自己一边教着,一手拢着包子,一手提捏着皮儿,包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包子出来。 “大灶头,这包子馅儿也太足了吧?” “这都是汤冻,真说起来也就只一点点蟹黄。” 玉娘子手里拿着和她一样大小的面皮,填馅儿的分量也差不多,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说道: “四两馅儿,用了不到一两的蟹黄,加上费的功夫,这一个蟹黄汤包怕不是要一两银子一个?” “八百八十八文,听着喜气。”戚芍药笑呵呵的,“打牌一定胡三家。” “什么喜气?数铜板先累死几个账房。” 说话的是她们的东家沈揣刀,她从她们身侧路过,是将刚拆出来的蟹肉也送了过来。 戚芍药赶她走: “东家你有事就去忙,我这个灶头拿了工钱,就是得守灶房的。” “行啊,我出去一趟,有事儿你们商量着来。” 像是心里的几块石头被人重重捅了下,露出了缝隙,有清水涌进来,沈揣刀神清气爽地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 “既然大灶头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做东家的就出去将该做的事儿都做了。” 听她这么说,后院里众人都笑了,连宋七娘都斜了她一眼: “东家之前不在,也没见咱们耽误什么,听这口气,倒像是咱们把东家拘在了后头不让你走似的。” “七娘,你不是昨日才说想我,怎么一日就腻歪了?” “东家,想你那是因着情分,不想让东家守着干活儿那是咱们为人的本分,你可别往一处混着说。” 包灌汤包这么精妙的活计她是不会的,此时嘴上说着话,眼睛聚精会神,是在给包子数褶儿。 “玉娘子,你包的几个都是二十八个褶,大灶头你包的有二十六的,二十七的,还有二十八的,难怪看起来不如玉娘子包的齐整。” 换了身衣裳,沈揣刀骑着马出了城。 寻梅山上的庄子已经修了个七七八八,树也移栽了一大片,骑马在山坡上往下看了会儿,沈揣刀又抬头看向山上。 她娘正在山上治伤。 林明秀没有住在璇华观里,后山上有几处屋舍,是给来求医的人住的,她和多福都被安置在了此处。 这里对她而言并不是个陌生地界儿,在带着儿子去岭南求医之前,她带着曹栓和于桂花夫妇在这儿照顾了儿子好几年。 只不过从前她们是住在第二进,现在是住在前院,后面住的是罗家三房三个女眷。 “六奶奶,我娘让我给你送了糖粥过来。” 皎儿梳了个整整齐齐的双丫,山上冷得快,她在短袄外头又穿了件比甲,都是新做的。 将糖粥放下,她走到床边,想要把林明秀扶起来,林明秀还不能说话,摆摆手,用没受伤的手撑着,一点点坐了起来。 看见,糖粥,她对床边头发黄黄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自从罗致鸿去世,她恨上了罗家这些族亲,尤以三房为甚,知道罗三爷病死了,她还念叨了好几句是罗致鸿在天有灵。 如今她亲儿子要害她,亲女儿不管她,反倒是三房的女眷还照顾她。 在寻梅山上遇到了九侄女罗守淑和三房的夫人韩迎春,完全在林明秀的意料之外,曹栓在山下也生了大病,于桂花一个人左右支绌,平桥跑了,多福自己还得卧床养胎,她虽然将芍药巷租出得的那些银子换成了银票藏在衣裳里头,可她自己手伤着,又说不了话,真是连拿都拿不出来。 要不是韩迎春和罗守淑母女给她换药、喂饭,她说不定就死了。 “六奶奶,你快些将糖粥喝了吧,我娘在炖鸡,你不快些把糖粥喝了,鸡就吃不下去了。” 林明秀点点头,拿起糖粥喝了两口。 糖粥里放了莲子,炖烂了,吃起来一点儿也不费劲,温温热热地滑入腹中,让人觉得舒坦。 “六奶奶,这个莲子好吃吧?我娘说这是玄武湖的莲子,和咱们这儿的不一样。” 林明秀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粥里最后还剩一颗莲子和几粒米,她将碗放下,用完好的那只手拿起调羹,将莲子和米都舀进了嘴里。 收起碗,皎儿却没走,她左右端详着林明秀,忽然笑了。 “六奶奶你生得真好看。” 林明秀轻轻勾了下唇角。 她左手上还抹了厚厚的黑色药膏,满屋子里一股香油味儿,趁着换药的时候她看过,自己的手上一层皮都没了,现在手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更难的是脚,尤其是左脚,脚指头好像都被烧变形了,无时无刻不疼。 “六奶奶你识字吗,我已经能背过《道德经》啦,里面的字我都认识。” 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忽然就端着碗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又举着一个铺了细沙的木盒子回来,还有一截打磨过的树枝。 “六奶奶,这是我的练字盘子,你不能说话,可以写出来。” 看看装了沙的盒子,林明秀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树枝,歪着身子,在沙盒里写了个“谢”。 皎儿瞪大了眼睛。 六奶奶写的字她认识! 之前看真人的经书看不懂,她还以为她只认识她娘和那本《道德经》上的字呢! “娘!六奶奶谢我!” 她双手举着沙盒又跑掉了。 “别总是跑来跑去的,万一撞了人怎么办?现在前面还住着你的一个小婶婶呢。” “皎儿知道,是怀着小妹妹的小婶婶。” “这种话不能乱说,孩子还在你小婶婶的肚子里,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 “皎儿看见了,就是小妹妹……” 小姑娘的嘴被捂住了。 罗守淑双手拉扯着自己的女儿,站在房门口对着林明秀轻轻点头致意: “六婶娘,孩子年纪小。” 林明秀不以为意。 看着罗守淑穿着一身道袍,头上还插着木簪子,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纵使和离了,也不能真的出家,只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后半生怎么办? 一连串儿的话都在喉咙眼儿里,林明秀冷笑了下。 她是笑自己,她倒是有儿子,那又如何?现在不还是指着隔房的、和离的侄女照顾? 她把自己这辈子都过成了这样,又能把谁的命看清楚呢? 头上冒出了一层层的冷汗,林明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昨天晚上喝下的止痛药药性又过了。 太疼了,手也疼,脚也疼,疼得她要疯了,根本顾不上去想多福怀的是男是女,更顾不上去想罗守淑的以后。 看她脸色苍白,罗守淑有些为难。 “六婶娘,你忍忍,悯仁真人说了,止疼的药伤脑袋,只能让你睡前喝一次。” 疼,又疼又痒还不能去抓。 林明秀瘫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把疼痛忍了过去。 她的脸上除了冷汗,还有眼泪。 房门不知何时关上了,朝南窗子倒是开着,让她能隔着窗纱看着外头的树。 不光有树,还有一直缠着自己娘亲的小姑娘。 “娘,你看我写的对吗?” “形状是对了,笔画不对,这里和这里要分开。” “娘,我真的明年就要下山吗?” “不是明年,是今年冬天咱们就下山,明年二月就送你去学堂读书。” “那,那我下了山,能去看沈姨姨吗?” 罗守淑将手里写字的树枝还给女儿,看了一眼自己六婶娘所在的偏房。 她的命是十七妹救的,如今能在山上走上走下,也是靠十七妹给她寻了悯仁真人。 十七妹还是罗家的罗守娴,她就唤她是十七妹,也让皎儿喊姨母。 十七妹成了沈家的沈揣刀,她就唤她是沈家妹妹,也让皎儿喊沈姨姨。 她娘曾经嘀咕过,既然沈揣刀已经归宗沈家,她们也该离她远些,不是因她的缘故,而是怕罗家人借着她们再来攀扯。 第165节 沈家妹妹真是个爽利之人,直接笑着说她有的是手段收拾罗家,反倒是她们一家子三代母女真离开了这寻梅山才是别人的盘中餐,为了少几分“攀扯”就让她救下来的人重归险境,不是她沈揣刀的为人做派。 这话让罗守淑眼中落了泪。 只能教了皎儿以后一定要好好听沈姨姨的话。 “皎儿知道的,沈姨姨是灶君娘娘。” 童言童语,让罗守淑抱着自己女儿笑着说:“是,她就是灶君娘娘。” “你要去见她,也该将字练好,不然她问你你这些日子有什么长进,你怎么说呀?你说你会爬树了,会抓小鸟啦,会抓了蚱蜢喂鸡啦,还会把鞋子丢到小溪里找不到啦?” “哎呀!”皎儿腻在自己母亲的怀里,“娘你别说啦!” 听着外头那对母女的笑声,林明秀也开始回想,自己也有抱着女儿笑的时候。 有吧? 她、她从岭南回来之后……没有。 她去岭南之前……也没有。 罗致鸿没了之前,对,那时候是有的。 她的女儿仰着头从外头进来,说她背《论语》一字没错。 那时候她也是欢喜的,她的女儿多聪明啊,一定能在闺中就有了才女的名头,过几年带着嫁妆嫁到好人家去,说不定就能做了官夫人,还能帮衬了庭晖。 帮衬一个,自己亲娘都躺在床上成了残废,他还要逼着自己亲娘将银票拿出来的畜生! 帮衬一个要把自己亲娘床上拖下去的畜生! 她是做了什么孽? 有了个离经叛道悖逆人伦的女儿! 还有了个畜生儿子! 她做了什么孽!谁能告诉她,她到底是从哪一步错了?! 难道是她当初就该卷了罗致鸿的私房舍了两个孩子改嫁?! 可她又能改嫁到什么人家?她卷了钱回娘家,那些钱她也守不住啊! 怎么没有一条活路?怎么老天爷就是不肯给她一条活路?! 外头传来了璇华观的钟声。 将林明秀从沉思中惊醒,她这才惊觉自己受伤的手竟然被她蹭掉了大片的药膏,腿上也一样。 “六婶娘,午饭做好了。” 看见床上一片狼藉,罗守淑连忙拿起布巾擦拭了起来。 “婶娘,你吃完饭我重新给你上药。” 林明秀被她从床上扶了起来。 “今天中午有炖的鸡,还有今年新稻米焖的饭……” 林明秀看着散发着香气的新米,突然想到,她早上喝的那一碗糖粥用的还不是新米。 是谁送了新米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罗守淑,才想起自己现在不能说话。 从寻梅山下来,沈揣刀去寻了苏鸿音。 “真难得,搅得整个金陵城不得安生的沈东家,我还能亲眼见着。” 倚在门上,半散着头发的苏鸿音手里捏着帕子,面上带了两分的笑。 “托了沈东家的福,秦淮河上的灯笼熄了不少,维扬城里的三坊四桥倒有了几分从前的热闹。” 沈揣刀看着她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 “你可是身子不舒服?” “哈。”苏鸿音短短笑了声,“我从前的未婚夫跑来维扬避祸,避来了花楼子里,昨晚上被我嫖了。” 第129章 活死 ◎佛手与故交◎ 蛾眉轻垂,眸光流转,背后水绿色的窗纱被秋日的天光照得莹莹有光,苏锦罗,或者说苏鸿音,她仿佛站在竹汁染就的笺上,成了一副画。 一副可称“柔凄可怜”的仕女画。 沈揣刀定定看着她,片刻后,说: “我们酒楼里要做灌汤的蟹黄包,挺大的一个,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带了包子的生胚过来,让你们早上的厨娘给你蒸了吃。” 苏鸿音抬眼看她,见她一双眼看着自己,又将眼睛垂了下去。 “包子有什么好吃的……” “我新请的大灶头和我家白案师傅一起研究的,光是灌的汤就是用了鸡和猪骨、猪皮慢炖出来的,我家那大灶头看着懒散,做饭的时候讲究的很,一只猪只取两掌款的猪脊背的皮,说是腥臊味儿最淡。” 嘴里说着话,沈揣刀抬手拉住了苏鸿音的手臂,带着她进了屋里。 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只筋节分明的手,苏鸿音轻声说: “你从前作男子打扮的时候可从不会与我这般亲近。” “那是自然,我从前顶了罗庭晖的名头,还想着将身份还了他,总不能给自己招惹一屋子小嫂子。” 苏鸿音被她逗笑了: “你现在不怕了?” “怕什么?你若是想走,我想办法给你赎身。” 沈揣刀的语气那么轻快,倒让苏鸿音愣在了原地。 “你一个女子,给我这官妓赎身做什么?” “自然是想你做自己想做之事。”沈揣刀看着她,“从前是没法子,如今出去见了世面,倒觉得法子总是能想出来的,实在不成我砸几万两银子,让柔水阁给你报个病亡……” 苏鸿音笑了。 是扶着案几畅快的大笑。 笑完了,她后退两步倚着博古架笑骂道: “沈东家,你这人真是可恨。金簪子要断就由得她断,玉坠子要碎你由得她碎,怎就偏要伸手去拉扯,天下人都手朝上,偏你要手朝下,你可小心些,别拉扯了两下将你自己拽下去。” 垂着轻容纱的香阁看着跟平时也有些不同,放了佛手的铜盏歪在架上,琴后软榻上的牙簟半拖在地上。 沈揣刀如往常般坐下,摸了下茶壶,笑着说: “中秋都过了,喝凉茶可不好。” 瞪了她一眼,苏鸿音去喊了小丫头进来,换茶的,端果子的,还有一个急匆匆把牙簟撤了,铺了一条青花番羓丝面的薄被。 等沈揣刀再看架子上,那个歪了的佛手连着铜盏也没了,换成了个汝窑瓶子,里面插着芦花。 苏鸿音坐在纱帐后面,对着镜子将头发挽了,又在外头加了件褙子,看着又是平日里的模样了。 “你今日来寻我是为了何事?你不在的日子,那个正经的罗庭晖可是跟罗家人打得不可开交,他们闹得不累,维扬城里人都看累了。” “找你原是想与你商量,寻个人从罗庭晖手里把一个人买出来。” “买个人出来?”苏鸿音又笑了,“我就说你是手朝下,恨不能从红尘泥沼里把人都捞上岸,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个多大的船。” “没事儿,我力气大,把你抱起来抛起再接住也是够的。” 苏鸿音正在选玉簪要上头,听了这句话,隔着铜镜看她。 只看见她低头倒茶,热气自茶盏里袅袅升起,倒遮了她神情。 “从前你当男人,看你是个规矩男人,如今你是女子,怎么看都是个不规矩的,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听了苏鸿音的话,沈揣刀抬起头,笑着说: “规矩自来是给男人定的,做男人,只要脑子活,有家底,按着那些男人的规矩活,总有能走通的路子,女人不一样,这世上的规矩自来是教女人怎么被吃干净的。 “做男人是学做堂上客,做女人是别做盘中餐,两条路子自然是两种活法儿。” 她说话时候一直看着苏鸿音,反倒是苏鸿音隔着镜子,轻轻移开了眼。 “你这话,倒像是一条活鱼在训一条已经被做熟了的。” “人都还活着呢,哪能是熟的?” 苏鸿音将选好的玉簪扔回了妆奁,只用木头插梳将发髻定住,然后她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沈揣刀的面前。 “那我又能如何?他是侯府的少爷,在京城不算什么,在金陵是数得上的,来了维扬那就是能压着人的……你今日进来可曾见了鸨母?不过拦了下,被他一脚从楼梯上踹了下去,肚子上青了大半,谁又敢与他争个对错? “从前只当他是个唯唯诺诺的软性子,对我也有几分痴心,我倒忘了,他到底是个男人,在他爹娘面前是个大气不敢喘的,对着旁人可不是。” “当年我是官家小姐,与他有婚约,我爹还与我说他性情老实,不会招惹是非,我爹哪里想过,他女儿成了官妓,在别人眼里连个‘是非’都不算。” 在沈揣刀眼里,苏鸿音一贯是爽快的性情,她虽然是艳名远播的花魁,也有自己的一套活法,与她往来的冯黑也好、安丰镖局也好,还有那些隐匿在三坊四桥里的奇人异士,说起她都是敬重语气。 她自己身在泥潭里,也想尽办法让别的小姑娘别成了那些暗门子里的私娼,开在南河街上的那家香药铺子,赚了钱都被她用来救人。 这般的苏鸿音,今日像是将败的花,透着些驱不散的颓然。 “我家里刚出事的时候,他买通了狱卒来见我,跟我说要把我换出去,以后做他外室。 “我当日不过十五岁,看着他,我笑了,我与他原就有婚约,怎么他家见我家出事就与我退婚,让我当个外室我还得感恩戴德?心里存了怨,我听我娘说要我给他做外室,好把我弟弟救出去,我就拒了他。 “今早他走的时候,与我说,早知是花了银子就能得的,当初也不必放了真心。” 说着,苏鸿音自嘲一笑: “自以为是红尘里滚了一遭,到头来还是别人桌上的死鱼罢了。” “不过是个仗了权势的小人罢了,你又何曾上了他的桌?” 沈揣刀拽了拽她的裙斓,苏鸿音低头看她,见她仰头看着自己,笑了。 “沈东家你是活的,在你眼里,旁人也都是活的,其实有些人早就死了,只是皮囊还活着罢了,这样的人陷在泥沼里,就是溺死的鬼,看见你向下伸出来的手,可不想着自己能爬出去,只想着将你也拽下来。” 第166节 “我说了,我力气大得很,旁人拽不动我的,再说了,我是个开酒楼的,活鱼死鱼,鲜肉臭肉,没人比我更清楚,有的鱼不过沾了块臭肉就当自己也臭了,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苏鸿音凉凉一笑,将自己的裙角从她手里拽了出来。 “今日我没心思说话了,沈东家,你走吧,下次你来,我就跟从前没两样了。” 秋日的晚霞照亮了维扬城的墨瓦白墙石桥绿水,沈揣刀牵着马走上石桥,又走下石桥。 望江楼门口迎客的掌柜见了她,连忙迎了上来: “沈东家,您可算是回来了!” 沈揣刀轻轻吸了一口,面上就有了笑: “掌柜的这般念着我,真是让这做后辈的惶恐。” “哈哈哈!沈东家,您进楼里稍坐?正好今儿我们老爷也在。” 知道曲方怀是为了维扬城的“酒楼食肆行比试”寻自己,沈揣刀就跟着掌柜进了望江楼。 吃蟹的时节,望江楼里蟹香混着酒香,勾人馋虫,曲方怀迈着大步子迎出来,第一句就是: “今天我正好有两只四两的母蟹,已经上锅蒸了,沈东家你得把蟹吃了才能走!” “曲老爷太客气了。” 沈揣刀出来奔波,穿的是孟小碟给她做的圆领袍子,虾青色的番布料子,唯独翻起来的领子是极正的黄,与她头上的冠、腰上的带子、腿边悬着的金麒麟呼应着。 她跟在曲方怀身后上了酒楼,有人忍不住探头看过来,小声论着是哪家的公子。 “哪是公子?是女子!南河街上月归楼的沈东家你都不认识?” “我少往那边儿去,倒是听过这名头。” “你没听过人家名头,怎么穿了一身茜红的袍子?” “茜红袍子怎么了?今秋不都这么穿么?茜红袍子翻领出来,腰上革带也收紧些,到处都是这般穿的。” “这一身的茜红,就是沈东家穿出来的。” 曲方怀引着沈揣刀在一扇屏风后面坐了,立时有人端了点心和茶上来: “沈东家,你可听说那杨家坏事了?” “什么杨家?” “就是杨德妃的母家,不对,如今不能叫德妃了,得称是杨美人。” 沈揣刀颇有些意外: “杨美人怎么失宠了?” “听闻是被陛下申饬,家里老老小小都贬了官,还有免了官的,前两日玉仙庄的杨裕锦来寻我,问我愿不愿意将玉仙庄盘下来,只要这个数。” 他一摊手,比了个“七”。 “七千两?要是急着脱手,这价是有些高了,曲老爷要是想要,不妨抻一抻,他要是真急着走,五千五差不多能拿下了。” “我自己酒楼开不完,跑去鼓捣那玉仙庄作甚?跟你打擂台不成?” 曲方怀连连摆手,又说道: “都知道你和杨家不对付,玉仙庄跟你就隔了一条南河,我看维扬城里也没人愿意去接。” 沈揣刀摇头一笑: “这与我有何干系?我又没与他家争过生意。” “你要是真与他争了,说不得玉仙庄还能多卖些钱,偏你是连争都没争过,那就更没人敢接了。” 说完,曲方怀摇摇头,抬手让沈揣刀尝尝他们望江楼新出的点心。 加了蟹黄的酥点,咸香口儿,挺好吃。 “反正如今杨家算是从维扬城里撤出去了,于你是大好事,倒是咱们当日送了银子去做防汛银……” “曲老爷,九月初九是重阳,初十是旬休日,您看咱们将大比定下在那日如何?” “这、这就定下了?”曲方怀颇有些出乎意料,怎么他还没催,这事儿就要办了? 沈揣刀笑着说: “之前拖着是因大长公主殿下要在金陵办宴,如今宴都了了,自然该忙咱们自己的正事儿,说起来,我在金陵听过唱白局的,倒有了个响头,咱们这大比,想要办的热闹,不能拘束在一个地方。” 曲方怀瞪着眼瞅她,忍不住看了眼她的脑门儿。 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时时有主意。 那金陵的白局他也听过啊,什么白膀子红肚兜的,怎么还能听出大比的热闹来? “沈东家你与我细说说。” “咱们早些散了消息出去,往金陵、太仓都送信儿,正好维扬城里也是有景的,选出景来,做了签子,就是各家做饭食的地方,正好秋高气爽时候,趁着没到彻底冷下来的时候,引着食客们把维扬城里到处都逛一圈儿……” 曲方怀一双鹰眼越听越亮,听到最后,他一巴掌拍在饭桌上。 “好啊!妙啊!人都好热闹,到时候怕不是几百上千人都得满维扬地跟着咱们转!好好好!沈东家,明天就开行会,我这就去写帖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正好蟹蒸熟了,曲方怀硬留着沈揣刀将蟹吃了,一边吃蟹一边聊这大比的细处,沈揣刀一张嘴顶两张用,也没乱了章法。 “此事就算没请来公主,也是维扬城里是一场盛事!沈东家,单看这主意就知道你是真心要把咱们这行当往大了做的。” “曲老爷这话就抬举我这晚辈了,我早说过,咱们维扬的外禽行不能只盯着维扬的一亩三分地,软兜虎尾,黄鱼刀鱼,蟹黄蟹肉,咱们维扬人自己吃,吃来吃去也就那样,得把外头的人引来,让他们光是为了咱们维扬的饭菜,都愿意千里迢迢坐船骑马,咱们这个行当才能稳当。” 简简单单几句话,差点儿把曲方怀的老泪给说出来。 一只大蟹,吃了半个时辰,天都半黑了。 在曲方怀拉着她要结拜之前,沈揣刀好歹是从望江楼里脱了身,闻着身上的酒气和蟹味儿,她叹了口气,骑着马慢慢月归楼走。 酒楼里可还有汤包等着她呢。 走到南河街上,各家的灯都亮起来了。 沈揣刀坐在马上,遥遥看着自家酒楼前面站了一个人,还牵了匹马。 人是比寻常人都高一截的,马也是。 一人一马被窗子里投出来的灯照着,半明半暗,有些孤凉意味。 “穆将军,来了月归楼怎么在外头站着?” 穆临安闻声转头,看见单手牵着缰绳,坐在马上慢悠悠向自己走来的沈揣刀。 她路过一扇窗又一扇窗的灯火,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看他。 “沈东家。” 穆临安仿佛回过神,先对她笑了下。 笑完了,他自己反而又有些愣怔,等沈揣刀从马上跳下来,他才像是又学会说话一般: “你之前说在你酒楼下毒那人多半是吃了君影草或是绣球花的茎,我去了湖州,让人去查罗致蕃的底细,也让人照着症状查可有人在酒楼里突然中毒死了的,没查到酒楼,倒查到六年前一家食铺出了命案,一开始以为讹诈,后来那人横死在当场,食铺的掌柜也吃了官司,他家人将铺子匆匆卖了,接手之人改做了南货生意,那人正是罗致蕃。 “罗致蕃明面上是开铺子的,实则做了高利贷的买卖,湖州原来的通判就是他给自己寻来的靠山,他有个女儿给那人做了外室。去年那个通判平调庐州,他也将大半的生意收了手,可他做的恶事抹不干净,粗粗一查,就有五六条人命。 “盯上罗东家你的酒楼,大概也是知道湖州不是他久留之地了。” 穆临安顿了下,接着说道: “我还查到一事,在湖州,他自称是盛香楼的正经东家,在他籍册上,父亲写的是罗六平。” 罗六平,沈梅清当年招赘的夫婿,沈揣刀的祖父。 沈揣刀冷笑了下。 祖母大概早就猜到了。 穆临安看着面前之人,他知道她十二岁就独力支撑家业,知道她改名改宗,穿回女装,也将酒楼拿到了自己手里。 调查罗致蕃,像是展开了一个卷轴。 上一行是罗致蕃如何罄竹难书。 下一行是沈东家这些年的筚路蓝缕。 罗致蕃在攀上那通判之前,生意并不顺遂,七年多前他囤积居奇却将积攒的家业赔了干净,为了东山再起,他从盛香楼退了股。 八百两银子,是他眼前这人十三岁时候一边支撑酒楼,一边咬牙掏出来的。 血亲?抑或豺狼? “穆将军。”沈揣刀看着他,轻轻笑了,“你怎么像是要哭?” 穆临安微微抬眸,与她的目光轻轻碰在一起。 “沈东家哭过吗?当年被强逼着拿银子出来的时候?” 沈揣刀摇头: “哭没用,就不会哭了。” 穆临安勾了下唇角: “沈东家便当是我替你哭了吧。” 这话从高壮英武的穆临安嘴里说出来堪称是骇人,沈揣刀仔细看着他,好一会儿,她无奈一笑: “穆将军你若是觉得我从前可怜,不妨看看我如今,不与豺狼搏,哪得与豺狼相搏之力?这道理,穆将军久经沙场,最该懂的。” 抓起缰绳牵过骊影,沈揣刀拍了拍黑色的马头: “你该拽着穆将军进酒楼,你也吃草料喝清水,干嘛在外头陪他傻站着?” 骊影歪了歪马头,看了穆临安一眼,有些像告状,又有些像是无奈自己主人是个傻子。 “穆将军帮了我大忙,正好今日我们酒楼有新制的包子,一起尝尝?” 穆临安婉拒:“我有个故旧在维扬,在营中给我留信,说定了去寻他,只是……” 只是进了城就迫不及待先来了此处,知道沈东家不在,他就站在外头傻等到了天黑。 “穆将军有故旧来了维扬?”沈揣刀挠了挠骊影的脖子,“依着穆将军的出身,多半是高门子弟了,什么国公府之类的。” “他是平宁侯府幼子,之前在金陵,就与我常往来。” 侯府幼子。 第167节 维扬城里这么大的地方,能一次来几个侯府少爷? 手指从骊影的鬃毛间划过,她笑了一声: “这位侯门子弟可曾有过一个姓苏的未婚妻?” 穆临安想起谢九说过苏鸿音也在维扬,苏鸿音又与沈东家交好。 “尉迟钦他去找了苏姑娘?” 原来还真是熟人。 之前喝下的酒在腹中翻腾了两下,沈揣刀松开骊影,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穆将军,那位侯门子在什么地方?你替我查了罗致蕃,一番劳顿,不妨留在月归楼里吃吃喝喝,我替你去探望探望那位故交。” 见沈东家神色与之前不同,穆临安连忙拉住她的马。 “沈东家,你要干什么?” “不知道。”沈揣刀轻轻摇头,她手探进袖中,摸到了自己的问北斗。 她又摸了下自己今日穿的靴子,里面插着公主不久前刚给她的那把放血刀,她还没给它起名。 “总不至于杀人。” 她如此说。 “我和你一道去。”穆临安抓着她的马头,认真看她: “沈东家你如何对付他,自有你的道理,动手前总得有人替你将他引出来。” 沈揣刀:“……穆将军?” “你打人的时候也得有人守门。” 沈揣刀:“……” “将人打死了,也得有人替你挖坑填埋。” 穆临安字字句句一本正经,沈揣刀几乎要被逗笑了: “穆将军,那人真是你的故交?”不是你的旧仇? “尉迟钦与我确是故交,他与沈东家孰是孰非,穆某自有分辨。” 第130章 闹鬼 ◎玉湖白露和暗巷黑手◎ “瘦云寒雨共渺茫,茱萸白玉斗新裳。 “金粉铺陈三里雾,珠帘半卷藏清霜。 “芦花漫说秋水事,玉箫空传女儿香。 “廿四桥头春色满,繁华未减鸿音妆。” 三进半的院落,前院摆了许多纸笔书卷,显眼处还挂了几幅仕女图。 长相斯文俊美的男人看着自己新写成的诗句,且吟且品,眉目间都能看出他的自得模样。 “少爷,天香居送菜的来了。” 两个下人从一个戴着小帽的跑堂手里将酒菜接过来,样样数数查点清楚,将菜签子交还给了跑堂,才拎着酒菜进了院中。 “我点的那几个菜色可是都有了?” “少爷,蟹粉狮子头和蒸鱼都有了,还有两道素菜两道点心,一壶玉湖白露酒。” 尉迟钦这才将眸光从自己刚写的诗上挪开,轻轻摆手: “一会儿将这诗收起来,下本诗集,把它加进去。” “是。” 说罢,他提笔在纸的最右边落下了诗的题: “仲秋酉月于维扬重逢苏氏旧友,容颜稍旧,风韵更甚,念往昔,佳人落泪,自言悔恨,余心痛至极,作诗以记之。” 写完,他又将“余心痛至极”一笔抹去。 “如此就好,你们誊抄一份,等见了穆将军,咱们就去仪征,到时若有诗会,就将此诗拿出来与诸君子共赏。” 尉迟钦不是唯一一个从金陵避来维扬的权贵子弟。 短短两三日间,从京城来的旨意流水一般地到了金陵,太后交权多年,极少过问朝中,行事也不似从前那般狠辣,偶尔给勋贵们的来的旨意都是言语关切的,唯有这次,真是疾声厉色,让人忆起了当年那位垂帘太后的雷霆手段。 自亲政后就对勋贵优容的陛下,这次也是罕见动了肝火,痛斥金陵权贵的奢靡放荡,说他们是有负皇恩。 算算时日,这些旨意颁下的时候,魏国公府的千灯宴还没办呢。 越国大长公主杀了行宫那么多的内监,派自己的府卫抄了许多人家,不仅没有得了训斥,还得了陛下和太后的夸奖。 想到后面不知道还有怎样的疾风厉雨,金陵权贵家的子弟都坐不住了,要么北上去京城,要么顺江而下,去往维扬和姑苏等地避祸。 尉迟钦与旁人不同,金陵并非他家根基所在,他以游学之名流荡在金陵月余,去金陵各府赴宴都是个添头。 此番金陵一城的动荡,与他本是没什么相干。 可惜对魏国公府下手之人是越国大长公主当了半个儿子养大的谢九,这人是个如何阴森狠毒的货色,他自来是清楚的,就算有些交情,他也不敢赌谢九的良心。 所以前脚听闻谢九请了哪家的父子五人一起进了锦衣卫,他当即就收拾了行囊。 选择来维扬,缘由有三,其一是他有个远房表兄家在维扬治下的仪征,养了一班女乐,整个两淮的世家子弟之间多有夸耀的,他自然要好好品鉴一番,其二是他与现在的维扬卫指挥使穆临安也算相熟,若谢九真的发了疯要抓他,穆临安也能替他挡挡,其三……自然是为了苏鸿音。 与苏家定下婚事之时,他是欢喜的,苏鸿音生得那么美,在京中颇有才名,他能娶为妻,旁人看在眼里是何等艳羡模样? 更别说苏鸿音之父在太仆寺任少卿,官职不显,油水十足,有苏家在他身后,以后侯府分家,也无人敢克扣他的那一份。 待到苏家坏了事,苏鸿音宁肯做官妓都不肯做他外室,此事知道的人不少,在旁人面前,他做出几分痴情模样,仿佛还惦念着从前的未婚妻,写些酸诗情文,借着些过往传言,自有“侯门才子”的名号传扬出去,为他养出才名。 才名也不只是才名。 有这层名号在,无论他是浪荡酒肆,还是纳妾养婢,又或者流连于秦淮,自有别人为他这“伤心人”寻了“伤心因”,待过几年,他玩够了,裤子一提,鞋子一穿,借家族之势谋个职缺,也算是成就了“浪子回头”一段佳话。 至于心里到底如何想的,对苏鸿音到底有几分的情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经了昨晚一夜,他自觉对苏鸿音的情分是淡了的。 记忆中那个平日里不吭声,在拒绝他的时候格外桀骜的少女一下子就成了个久经世事,风姿绰约的女子,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纵使眉目间还有些锋利不驯,也故作姿态,多了许多的风尘气。 他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任她苏鸿音从前如何矜贵,现在也不过是个妓子,由得他摆弄。 只可惜他出来的时候匆忙,没带了秦淮河上流传于香楼画舫的“秘制红丸”,到底差了些火候,今日他已经吩咐了自己身边的小厮和一个护卫折返金陵取药,等得了药,他一定要让苏鸿音好好吃些苦头。 “维扬这地方果然是被盐商带坏了风气,只要掏了钱什么都能吃着。” 在金陵城里,有些东西自来不是掏了钱就能买得的,看的是身后的家世,捧着钱的,那是秦淮河上待宰的羔羊,连人都不算。 嘴上这么嫌弃,也不耽误尉迟钦饮下一杯在金陵城里只有高门显贵才能喝的玉湖白露酒。 “少爷,都到掌灯时候了,看来今日穆将军也回不来维扬了。” “再等等,若今日不回来,今晚就再去一趟柔水阁。” 说话时候,尉迟钦看向桌边的红烛,挂在墙上的仕女图此时看着仿佛站在火上一般。 “上坤下离,地火明夷,是说我不该出来,还是说我不该来维扬?我怎么突然看见这么个有血光之灾的凶卦?” 梅花易数讲究天人感应,尉迟钦只学了个皮毛,偏之前在行宫公主设宴之时,他靠卜卦而小心行事,才只是略吃了几口野菜,没像其他人一样,把蚂蟥之类的恶心东西都吃下了肚。 直到他离开维扬的时候,听说还有人觉得自己肚子里有蚂蟥,又是喝雄黄酒又是抠嗓子眼儿地折腾呢。 因为从梅花易数上得过好处,尉迟钦越发信了。 放下酒杯,他让人取了卦书来,刚找到“地火明夷”四个字,忽然听见了外头传来的敲门声。 下人迎出去,很快就匆匆道: “少爷,是穆将军来了!” “快请快请!” 尉迟钦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赶紧去天香居再点几道好菜,要一坛玉湖白露。”他一叠声地吩咐着,嘴上带着世家公子恰好的笑,“穆将军,见了你我这心也算是放下了,谢九那家伙疯魔了似的,不仅进了锦衣卫,还到处拿着故旧下手,魏国公府与咱们也不是没有交情的,他倒好,将紫金依山园围得铁桶一般,仿佛有什么仇怨似的,把人往死里逼。” 穆临安身穿曳撒,腰悬长刀,原本只径直往正房里去,闻言停下脚步看他。 “谢九在金陵逼出了人命?” “此时还没有,说不得也快了,裴家嫡枝旁支百多号人都在山上关着,如今夜里冷得厉害。紫金依山园你也知道,从来是喝酒赏乐的地方,几个留给裴家人自己住的小园子里也没多少铺盖,没办法,夜夜烧着家具取暖呢。” 进了正房,尉迟钦请穆临安落座,穆临安却先看见了放在一旁长案上的新诗。 尉迟钦见他看得认真,心中有些得意,世人皆知他那曾求而不得的女子,也不过“容颜稍旧,风韵更甚”,已是被他折了的花。 “你来维扬,去见了苏姑娘。” 尉迟钦笑着点头: “多年未见,心中总有些挂念。穆将军你是知道我的,从来放不下她,总得亲眼看了才好。” 此时,有下人提了热茶进来,尉迟钦见穆临安还站在那诗前,笑着说: “穆将军什么时候也学会赏诗了?” 穆临安看向他,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 “我是个粗人,自来不会赏诗,尤其是淫诗。” 尉迟钦哂笑: “穆将军真是说笑了,我哪里……” 他是翩翩公子,便不会写淫诗,哪怕是将“云雨共”、“漫秋水”、“玉箫空”等等引人遐思的字词藏在诗句里,他不认,别人自然无从说起。 就算说,也只会说那个青楼花魁苏鸿音,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被穆临安直白挑明,他自然是不能认的。 第168节 只是被穆临安这般直直看着,他也不敢当面撒谎,只能推诿两句。 穆临安面上毫无波澜,心中轻叹。 他知道为什么沈东家执意要痛揍尉迟钦一顿了。 沈东家果然是对的。 他抬脚走到桌前坐下,看着略吃了两口的饭菜。 “穆将军别急,马上饭菜就来。” “不合口味。” 尉迟钦愣了下: “不合口味?哦,对,穆将军你如今是维扬卫指挥使,这维扬城里的名菜佳肴你都是尝过的,不如你说了哪家是合你口味的,咱们一道去吃,或是让人将饭菜送来?” 没想到从未听闻在吃喝上有什么讲究的穆临安到了维扬也成了贪好食色之辈,尉迟钦心中一阵畅快。 什么京中勋贵子弟第一人,也不过如此。 “去外头吧。” 穆临安立即起身,走到房门口,他又停住了脚步。 “你如今可有官职在身?” 这话问得唐突,甚至是冒犯,可面前这人是年纪轻轻就身居正三品维扬卫指挥使的穆临安,尉迟钦只能笑着说: “自我成婚之后,府中就给我安排了个太常寺协律郎的闲职。” “八品?” 尉迟钦咬了下后槽牙,强笑: “是。” 穆临安点了点头。 两人行至院门处,尉迟钦的几个下人想要跟着,尉迟钦自己却不自在起来。 穆临安一个国公府世孙,三品的将军,出门都没带人,他前呼后拥,反倒露了怯。 “你们不必跟着了。” 一摆手,他上了马,与穆临安一道往巷子外走去。 “穆将军,谢九为公主做爪牙,并非长久之计,如今太后娘娘还健在,陛下自然要给公主几分颜面,可公主终究只是公主,太后许她在行宫办宴已是破例,她竟将行宫内杀得血流成河……” “八品,管的挺多。” 尉迟钦瞪大了眼看向穆临安。 只看见他在夜色中骑在马上的侧脸。 “穆将军?”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一处巷子里,长长一条暗巷,一盏灯都没有。 穆临安翻身下马,尉迟钦也跟着翻身下马。 “穆将军,这就是吃饭的地方?” 穆临安没说话,只管牵着马往巷子里走去,尉迟钦也只能跟着。 越走越伸手不见五指,尉迟钦忍不住抬头看向四周的墙壁: “穆将军,您吃饭的地方也太、太隐蔽了些……” 想起今日那一卦“地火明夷”,尉迟钦心中微颤,退意陡生。 就在此时,黑暗中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了巷子里。 “什、什么人?啊!” 仿佛铁铸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尉迟钦的脸上,剧痛之下,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嘭!” “砰砰!” “嘭!” 连挨了几拳,拳拳都在要害,尉迟钦抱头缩脚,又被人薅住了头径直砸在墙上。 他几乎听见了自己头骨碎开的声响。 在黑暗中等了许久的沈揣刀已经能借着星光看清面前之人的轮廓,先将人砸了个口歪鼻斜,她双臂微抬,肩胛轻轻隆起,手上青筋暴涨。 蓄足气力,她狠狠一拳砸在了尉迟钦的腹部。 丝帛碎裂声响起,是她另一只手揪住的尉迟钦的衣襟裂开,整个人竟倒飞出去砸在了墙上。 “救命……噗,救命!穆将军!” 吐出一口不知是水是血的,尉迟钦瘫坐在地上,从头到脚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救命!” 沈揣刀上前两步,双眸微眯,端详着这个男人。 穆临安说他在京中颇有才名,容貌也好,因为和苏鸿音姻缘未成,竟然还被许多人同情,每写了怀念佳人、叹惋旧情的诗句 “他没娶妻吗?” “三年前已经是一妻四妾。” 沈揣刀觉得京城里的人有毛病。 容貌好坏,被她打成这样,是看不出来的。 沈揣刀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上。 写诗是吧? 凝墨般的暗巷中似乎响起铁器出鞘的声音。 尉迟钦被打得昏头转向,什么也看不清,只颤颤巍巍试探着喊穆将军、穆临安, 一把刀狠狠扎在了他的掌心。 “啊——” 脚踩在尉迟钦的肩膀上,沈揣刀俯身继续打量着脚下这人。 “求你!求你饶了我吧!我带了银子,我给您银子!壮士饶命啊,壮士!” 沈揣刀拔出刀,在他的惨叫声里又将他翻了个身。 反握刀柄,狠狠砸在了尉迟钦的脸颊上。 伴着碎血,有牙齿跟着一起飞出来。 会说话是吧? 反手又是一拳,尉迟钦的脑壳子几乎陷在地里。 他喷出一口血水,里面又是两颗牙。 沈揣刀却还不满意。 这张嘴就不配说话。 刀柄塞入他嘴里,用力一撬,又有几颗门牙被她掰了下来。 远处遥遥传来了梆子声,借着漫天星辉,沈揣刀的目光在尉迟钦的身上徐徐下移。 移到了某处,她轻轻眯了眯眼睛。 居然尿了。 怕不是肾有毛病? 刀背抵在肘窝,用手臂夹着刀面擦净上面的残血,一贯爱干净的沈东家舍不得弄脏自己的刀。 走到巷口,她看见穆临安还站在那儿。 “我要去他住处一趟,将些东西扫净。” 黑暗中,两个共谋之人站得很近。 “去吧。” 沈揣刀抬手,牵过了尉迟钦的马。 穆临安带着骊影,无声无息隐入了黑暗之中。 尉迟钦伤了一只手,歪着身子用手肘撑着地,奋力向前爬,只想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这人是疯的,他遇到了个疯子,他得逃出去,逃出去! “哒、哒”马蹄声传来,尉迟钦不甚清明的脑子还以为自己获救了,他连忙转身摆手,却忘了马蹄声来的方向,正是那恶徒刚刚走去之处。 毕竟是侯门子弟,尉迟钦的马很是不错,温顺地被沈揣刀牵着,走到它自己主人面前的时候,它停下了脚步。 沈揣刀原本想把尉迟钦绑在马的缰绳上,再给马屁股来一刀,让这马拖着尉迟钦疯跑一阵,大概他下半身也就只剩骨头了。 看着马圆滚滚的眼睛,沈揣刀想起了自己的小金狐。 若她这么做,这马也是活不成的。 手上犹沾着人血,她轻轻摸了两下马的鬃毛,轻轻笑了下。 侯府幼子。 其孽在根。 敲门声响起,侯府的下人匆匆迎了出来: “穆将军?” 穆临安大步走进来,径直往正房去:“尉迟钦可曾回来?” “没、没有啊!” “刚刚我们原本同行在路上,他忽然不见了踪影,我一路询问,有人说看见他自己念念有词进了一小巷。” 第169节 说起这等怪力乱神之事,穆将军也是神色如常。 几个下人吓坏了,连忙挑了灯,拿了棍子要去寻自家少爷。 他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穆临安站在正房的书案前,将那张写了诗的纸团在手中。 侯府的下人都挑了灯笼,他索性也挑了一盏,用一截短蜡烛点燃了灯笼之后,他将蜡烛的下缘用力一攥,将凝固的烛泪全数捏掉,才把点燃的蜡烛放在了窗边。 沈东家说此事她有安排,若是中间出了差错索性一把火烧了。 他带着侯府的下人在一条直道上反复走了两趟,一条亮着灯的巷子里,一匹马慢悠悠走了出来。 “是少爷的马!” 跟着这匹马,侯府的下人们在河边找到了尉迟钦。 忙碌了半夜的他们却没有丝毫的欢喜,只有惊恐。 “咚——啪。” “咚——啪。” 第三块小石子儿砸在自个儿后窗窗楹上的时候,苏鸿音终于自床上起身了。 “哪来的登徒子,深更半夜做这等恼人之事?” 点燃了灯火,推开窗子,一阵冷风吹来,苏鸿音用袖子半掩了脸,才看见有人正坐在对面的房顶上。 “嘿,苏姑娘。” 苏鸿音双眸微睁。 远处有红袖香楼的丝竹声隐隐传来,楼下也有含嗔带喜的调笑声,分明是个嘈杂喧嚣,与寻常并无不同的夜晚。 残月之夜,星海漫天,赤着脚的沈揣刀坐在路对面民宅的房顶上,比她略矮些。 “你、你这是什么做派?” 苏鸿音探着身子,看见了她袖口的血。 “你做了什么?” “好歹没伤性命,你且让开些。” 沈揣刀笑着说着,将一个包裹扔进了苏鸿音的房中。 “他是八品官。” 苏鸿音心中一动。 依照本朝律法,“为官而宿娼者,去官且杖六十”。 打开那个被扔进来的包裹,里面都是各种玉佩、金腰坠、汗巾子,苏鸿音借着灯光,看见了“尉迟”二字。 这么多,竟然都是尉迟钦的随身物件。 “这么多……你是如何得的?” 沈揣刀笑着转开头,拒绝回答。 她这般,苏鸿音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前就是一阵模糊。 只能隐约看见沈揣刀在对面的房顶上站了起来,弯腰,摆了个将手向下抬起来的姿势。 是“捞”。 “你睡吧,我走啦,过两日给你送包子。” 赤脚踩在屋瓦上,沈揣刀步步小心,好歹寻了一处适合下去的地方,她隐没在了星海之下。 苏鸿音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慢慢倚着窗子转身,看向沈揣刀给自己连夜送来的东西。 “金陵城里正在查官员宿娼,这些东西,该送到秦淮河上才好。” 前一日到底是没吃上蟹黄汤包,沈揣刀一早到了月归楼后厨,就被玉娘子和大灶头摁着“尝”了四个包子,饶是她饭量颇大,毕竟是吃过早饭的,撑得一上午都在顺气儿。 偏偏曲方怀的行会帖子还到了,沈揣刀揉着肚子去了望江楼。 “沈东家,咱们城里闹鬼了你可知道?” “闹什么鬼?” 见沈东家竟然真不知道,延春楼的吴庸孝吴东家立刻来了精神: “有个外头来的公子哥儿,晚上跟人吃饭的路上,突然就被鬼打墙了,等找了人的时候手废了一只,腿也断了一只,满口牙都被敲掉了大半,还有下面那卵蛋……” 陡然想起沈东家是女子,说出去的话也刹不住了。 “被踩碎了。” “怎知是闹鬼?不是被人寻了仇?” “那人疯言疯语,非说是被自己同行之人引进了暗巷之中,又说自己是在一个暗巷里被人打的,结果寻着他的地方就在北边那块儿,哪有什么暗巷子?他家那马通了灵,把他找着了,同行又有个邪祟不侵的将军拦住他,不然他怕是要被鬼拖进水里。” 吴庸孝说着说着,就觉得心里有些发寒,见沈东家含笑看着自己,心里又定了。 “那鬼杀人不成,又去那人家里放了一把火,只烧了那人自己的屋子。 “沈东家,你说,这等神通,是只有鬼能做成吧?” 沈揣刀垂眸笑了笑,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儿: “没见过,实在不晓得。” 作者有话说: 尉迟钦我之前想的版本是人悄悄抓了,弄疯了放出来。 都写的差不多了,又被我推翻了。 没必要,干净利落解决就好。 连着好几个案子,谢九快来了,北镇抚司谢九来对决我们的法外狂徒刀刀吧! 站在刀刀角度看,反派是他。 第131章 担责 ◎如意腰坠和鸭肫炒饭◎ 都知道月归楼的沈东家是去金陵给公主办了宴席,行会上各位东家掌柜与她言谈间都有些拘谨。 吴庸孝的延春楼在保障湖边卖着月归楼的点心,每月多赚了不少茶水钱,看沈东家的眼神如看财神。 说不得他腊月里贴财神像,都得专门找人画一张有沈东家七八分神采的。 曲方怀将沈揣刀提的“赛食会”法子说了,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 “秋冬生意冷清,游客少,行商也少,南边儿的不爱北上,北边的也得赶着运河上冻之前走货,不爱在维扬久留……确实得想法子给各家酒楼带带人气儿,‘赛食会’这名头挺好。” “只是这样一来,是不是还得收钱?” “要是真来了几百号人,咱们自家生意怎么办?” “自家生意好办,留了人打点着,一天比一道菜,各家出一个灶头三四帮厨,按着曲行首说的守着景儿,生料提前备好了,下锅就成……只是这样一来,碗筷是各家自备?那可得提前备好多桶水,还有洗碗的。” “不如直接订了木碗,便宜轻便还好拿,再配双筷子,只是这样咱们得收多少钱呢?” “肯定得让人觉得实惠,不然谁愿意满城里转这一大圈儿?” “玉仙庄杨老爷怎么今日没来?”有人数了数人头,突然问了一句,又被旁边坐的人拽了拽衣角。 曲方怀粗大的手指搓了搓下巴,跟众人对账:“在座酒楼食肆加起来,总共是十六家馆子,咱们比试三天,就是让人吃十六道菜,用料不至于太金贵,肉是得有的,十六道肉菜,哪怕是一人照着二两生料,十六道菜就是二斤的生料,正经大席面的分量,想要不亏本钱,一个人至少得一百六十文。算上木碗木筷子,少说得收二十文。” 落在一家店手里,就是一个人十文钱,一百人就是一千文,一千人就是一万文。 多么,不少。 但是…… “一百八十文,这价钱,怕是很多人都不愿意掏啊,这维扬城里真能有一千人愿意吃吗?” 说话的是拾趣茶楼掌柜莫老爷子,他喝了口茶,环顾其他人。 “一百八十文,都够做身新衣服了,别说是寻常百姓,那些在维扬城里摆摊子、赁铺子的,有几个人舍得花这个钱?” 在座所有东家和掌柜都垂着眼,沉着脸,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生料,工钱,流水……人多了不怕,人少了,折腾一趟不仅没打出名声,还折了本钱,那就太亏了。 “九十九文,咱们就说来赛上吃饭的,一人只掏九十九文,就能在一天内吃维扬城里十六家酒楼食肆的当家菜。” 霎时间,两桌人都看向说话的沈东家。 “沈东家,那……钱,咱们就赔本赚吆喝?” 沈揣刀笑着摇头,天凉了,她的扇子也都收了起来,此时手里在把玩的是个腰坠: “哪有让各位做赔本生意的道理?不如这样,只管定了这个价,余下的缺我们月归楼想办法。” “这怎么成?” “沈东家,咱们维扬的酒楼食肆行当可没有眼睁睁看着一家替咱们所有人亏钱的道理。” 眼见连曲方怀和副行首——何春楼的李掌柜都急了,沈揣刀笑着摆摆手: “各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这么多年我何时做过亏本的买卖?我只是想着既然真要让这维扬城里的百姓动起来,咱们不妨多搞些花头出来,布庄、南货铺子、成衣坊、珍宝楼……秋冬时候,他们的生意也不好做,咱们在大明寺、天宁寺前面支着灶台做饭,搭起棚子,他们愿不愿意在旁边摆个摊子搭卖点儿货?既然要得好处,自然是得出些钱的。” 见其他人神色有些疑惑,沈揣刀手指微动,腰坠在她的指间轻转。 “咱们外禽行为什么能占了维扬城内外的景色绝佳之地办这‘赛食会’,因为咱们联起手来给防汛银捐了钱,得了知府大人嘉许,其他行当想蹭了咱们的热闹,自然得掏钱出来。”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如施长庆这等脑袋转得快的,已经想明白了。 他们之前掏了的钱,在这儿也是有好处的! “至于我为什么说这事儿交给我,各位都是在维扬城里经营日久的,姻亲也好,故旧也罢,谁的面子都要给,若有人求上门来,你们也不好推拒,倒不如交给我这个年轻莽撞的,旁人求上来了,就拿我的名头挡了便是。” 两张桌加起来,唯有这一个女子,她面上带着笑,神色沉着,言语柔缓: “这里头有油水有好处,也有麻烦,我也跟大家将话说在前头,我担下此事,怕的是各位事还没做起来先离了心。什么你的亲家,他的表兄,到时候谁的铺子摆在哪儿都乱了套,好好的‘赛食会’成了争强斗气的地方,等公主来了看见一地鸡毛……” 第170节 她的话戛然而止,众人忽觉背后一凉。 尤其是几个酒楼东家想到了其中的好处,正不忿凭什么让月归楼独占了,此时颇有些被人看透的狼狈。 看向在座其他人,看了一圈儿,沈揣刀接着说: “这场‘赛食会’是咱们整个维扬外禽行用钱在知府大人和公主面前砸出来的脸面,也是我沈揣刀费心尽力伺候公主,用自己的本事和名声搭了桥,所以,我得保这事儿能成,除了是保咱们行会在外的名声,也是保我自个儿的体面。 “有这份儿心在,我也不会贪图其中这点儿小钱,其他行当寻来的,我让他们出了价,选出价最高的来,到时候给各位交明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莫老爷子叹了声: “沈东家不怕担事儿,也是咱们的福分,我老莫头儿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若成了,有沈东家的大功劳,这事儿若是不成,是不成在咱们各自的私心。” 曲方怀拍了下桌子,瞪着眼道: “哪有不成的?谁敢坏事儿,就是跟我望江楼过不去,顺顺当当把‘赛食会’办下来,顺顺当当请了公主的鸾驾,顺顺当当让大江南北的老少为了这一口吃食愿意来了咱们维扬,这三桩,都必须成!” 行会开完了,饭点儿也快到了,曲方怀留人在望江楼里吃饭,沈揣刀起身婉拒: “昨日在您这儿吃的蟹太鲜甜,现下还在我舌根横行,吃别的都尝不出味儿来,刚从金陵回来,我自家酒楼都没待上多久。” 曲方怀也知道她事多,到底没有强留,一路送她下了楼。 “沈东家这几天晚上回家也警醒些,今日维扬城里都传遍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恶徒还是鬼怪,你路上小心些才好。” “曲老爷放心。”沈揣刀行了一礼,翻身上了马。 曲方怀想了想,拦住了她,又让掌柜的去取了件东西过来。 “早些年我去泉州遇到过歹人,用这刀防了身,咱们禽行的后厨自带煞气,这刀悬在我那刀棚里二三十年,我每年都拿出来磨两次,沈东家你且收着这刀,给你辟邪防身用。” 铜鞘铁刀,刃口银光流转,一看就是被保养得极好的。 “曲老爷,这刀是你心爱的物件儿……” “沈东家这就客气了,罢了,你就当是谢礼。” “谢礼?” 曲方怀哈哈一笑:“两尺长的虎鞭确实是好东西,待到明年开春,我就有孙子孙女了!” 他用手指在自个儿脸上点了点:“这话我可还没跟旁人说,整个望江楼也独老杜知道。” 老杜就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位老掌柜。 “这可真是大喜事!”沈揣刀在身上摸了下,索性将手里的腰坠扯了下来,“这喜事儿我这晚辈既然知道了,自然得有贺礼,这如意坠子是我在行宫里得的赏赐,您拿回去给您儿媳。” “好好好!这真是捡了大福气!” 曲方怀双手接过如意坠子,又把刀强塞给沈揣刀: “沈东家赶紧去忙,哈哈哈,等我孙儿办满月酒,你可是得坐首桌的!” 手中握着那把杀过人的铜鞘刀,沈揣刀对着曲方怀行了个礼,转身去了。 曲方怀一张脸上全是笑出来的褶子: “若能有沈东家一分的能干,生个孙女儿,倒也不差……要真生了孙女,就叫曲如意,这名儿不错,不错!” 沈揣刀并没回了月归楼,而是先回了家。 昨天她回来得太晚,独孟小碟还强撑着等她,早上她又匆匆走了,许多事也未来得及说。 路上看见一家卖盐水鹅的,她本想买一只回去,想起家里还有从金陵带回来的鸭货,又改了主意。 兰婶子开门看是东家回来,赶紧先把人抓着上下看看: “东家,你这几天出门可小心些,都说是在闹鬼呢!” 沈揣刀仰头看了眼太阳: “婶子,正午时候,哪来的鬼?” “嘘,这话说不得,老夫人说了,甭管信不信的,咱们得敬而远之!” 刚刚慌慌张张说闹鬼又算是哪门子的敬而远之啊? “婶子你放心,我是做禽行的,天天杀生见血,一身煞气。” 揽着兰婶子,半是说笑半是哄,沈揣刀与她一同往正院走。 “婶子,我打算找人打个架子,就在我屋里,您什么时候得空,帮我量个尺寸。” “成,你那屋里西墙正好空着,东家是想打个架子放什么?” “放刀。”沈揣刀笑着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这名字改得好,谁都送我刀,今儿又得了一把。” “哎哟!”兰婶子先是顿了下,又拍手,“刀好,刀辟邪!” 几个小姑娘正在游廊下面的石桌上借着天光用炭笔抄花样子,头挨着头,见东家回来了,都赶紧行礼。 沈揣刀对她们点点头,抬手摸了摸两个小丫头的衣裳。 是夹棉的小袄。 “之前说找两个人跟着大灶头算是当学徒,人选可定下了?” 兰婶子笑着说: “这么好的差事,得空还能回来学读书识字的,小丫头们都想去,选了四个手脚麻利不爱生事的,等着戚姑姑选呢。” 一说到灶头,兰婶子拍了下大腿: “东家你还没吃饭吧?” “我不饿,早上在家里吃了早饭,去了酒楼又吃了好几个包子。” 沈揣刀双手给兰婶子比划了下: “这么老大一个呢。” “午饭不吃,下午饿了怎么办?”王勤兰管着几十个小丫头管久了,越发有了管家的气魄,“东家你不饿,也得吃两口,我拿鸭肫切了丁儿,加咸菜给你炒碗饭,再做个蛋汤,快得很!” 说着,她把自家的东家往正院儿一推,自己大步往灶房去了。 沈揣刀在后面拦都拦不住,只能叹了口气,去寻自己祖母。 “你是说,当初在酒楼里下毒的人真是罗致蕃?” 沈梅清听自己孙女说了来龙去脉,冷笑了一声。 “罗六平真是好福气啊,生了这么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连草菅人命的事儿都做了一桩又一桩。” 手中拿着一本《太平经》,她低头,正好看见“……长养凡物名为财,财共生欲,欲共生邪,邪共生奸,奸共生猾,猾共生害,而不止则乱败,败而不止,不可复理,因究还反其本……”*一段,不禁长叹一声。 罗六平汲汲营营,坑蒙拐骗,背信弃义,他儿子承其欲孽,也将终毁于其“害”。 “喵。”吃饱喝足的小白老原本在窗边晒着太阳打盹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绕着沈揣刀的小腿蹭了两圈儿。 将小白老抱起来,沈揣刀笑着说: “你真是一日比一日还胖了。” 小白老原本躺在她的臂上,眼睛都要闭上了,又挣扎起来,仿佛生气似的。 摸了一把小白老白胖的小腿儿,沈揣刀把它抱在怀里揉: “小白老是小神仙,白白胖胖才好看。” “喵!” 沈梅清看向自己在被小猫蹬脸的孙女: “你有把握让罗致蕃遭了报应?” “先在牢里打点一番,再弄个由头将他关进去,到时候那三人得了机会指认,此事是能成的。” 沈揣刀看着自己祖母: “祖母你放心就是了。” “此事我是放心,我不放心的是那穆临安,他这般帮你,就真的无所求?” “他求什么我也给得起。”沈揣刀笑眯眯地用自个儿脑门儿去顶小白老头顶的那一撮灰毛,“再说了,他与我诚心相交,自是守望相助,他有麻烦的时候我也会出手帮他……价钱上略让些。” “你呀!” 此时,沈梅清突然觉得自己孙女性情也是让人头疼。 “你就没想过他要求的是男女之情?”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沈梅清咽了下去。 罢了,事教人才学得快,她说出口了,反倒不妙。 “祖母,借了罗致蕃的事儿,我想让小碟与罗庭晖和离。” “和离?” 沈梅清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孟小碟,之前刀刀还打算让人从罗庭晖手里把孟小碟“买”下来,怎么今日又改了主意? “祖母,唯有‘和离’这一个法子,能让小碟以后行事无拘。” 见过了苏鸿音的苦楚,沈揣刀越发知道了女子的难处。 苏鸿音不过是与尉迟钦有过婚约,就被那人抓着大做文章,孟小碟若是被罗庭晖“卖”上一场,想要站在人前,还得先把自己从别人的舌根子里拔出来。 和离的时候将罗庭晖的错处彰显人前,孟小碟以后的路也更好走。 见孟小碟呆怔在那儿看着自己孙女,沈梅清叹了一声: “你说的倒是容易,和离一事,要么是给足了好处,要么是抓足了错处,罗庭晖再不堪,在外人眼里大节无亏。” “不孝。”沈揣刀笑着说了两个字,“母亲重病在床,儿子没有去照顾,反倒要将她从看病之处带离,就是不孝。” 沈梅清摇头,慢慢说道: “你想要以此告他的罪,得林氏出面才行,林明秀她就算恨极了罗庭晖,除非罗庭晖真的对她下了杀手,不然她是不会告他的。” “她如今被罗庭晖那般扰得不得安生……” 沈揣刀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聪明人,她足够聪明,自然应该知道如何才是对的。 罗庭晖现在承继家业无望,又对她狠辣无情,将罗庭晖惩治一番,未尝不能随了她的心意。 将手里的经书缓缓合上,沈梅清低声道: “若是有了不孝之罪,人这一生便完了。刀刀,罗庭晖之于林明秀,永远是一条活路,她绝不会自绝活路,你懂么?” 第171节 怀里抱着小白老,沈揣刀垂下眼眸。 她懂。 她如何不懂,毕竟她之前做了那么多,就想让母亲知道自己也能当了她的“活路”,偏偏不被人看在眼里。 无论如何,都不被人看在眼里。 “和离的事儿你也不必替我着急,罗庭晖如今势单力薄,又要与罗家相争,他也不是个蠢人,我在老夫人面前守着,他也将我当了条退路。” 轻笑一声,孟小碟将沈揣刀推在椅子上坐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兰婶子,后面跟了端着热水盆子的一琴。 “东家,饭炒好了,好歹吃一口。” 沈揣刀将小白老放在祖母的脚凳上,它两爪扒在脚凳的前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坐下翘起一条白胖的腿开始舔毛。 长长的毛毛舔了几下就成了一绺一绺的,沈梅清看不过眼,又取了一把专给它用的粗齿篦子开始给它梳毛。 将手仔仔细细洗过,再用干净的帕子擦干净,沈揣刀没有动筷子,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饭进嘴里。 鸭肫是盐水卤过的,鲜香有嚼劲儿,肉香气也足,跟炒得颗颗分明的米饭配在一处,又有咸菜粒点缀在里面开胃,细尝之下还有另一股鲜美滋味裹着饭粒,从喉咙下到肚里,又仿佛是鲜美咸香在冲着胸中锁。 吃了两口,心头的烦闷就消了,沈揣刀深吸一口气,又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 “兰婶子,你这饭里是不是加了汤?” “本想加点蘑菇的,可干蘑菇来不及发,早上为了做面条,我用蘑菇、豆芽、笋干吊了个素高汤,还剩了半碗,就倒进了饭里。” “香的。” 沈揣刀笑着说。 “东家喜欢吃就好啦,炒剩饭嘛,家家都会做的。” “家家都会做的,能做好才是大本事。” 兰婶子被自个儿东家哄得喜笑颜开: “东家你喜欢吃婶子做的炒饭,婶子下次再换个花样儿给你做。” “好。” 吃过了饭,又跟家里人将其他琐事细说了一番,沈揣刀又骑马出了城,她想小金狐了。 顺便把刚刚被自己祖母梳好了一身毛的小白老一起带走了。 “尉迟钦至今未醒,他那在维扬的表亲怕担了干系,想把他直接送回京城,被人劝下了,今日已经用船送回了金陵。” 穆临安一句废话没有,将事情与她说了。 “还没醒就送走了?” 沈揣刀很是惊诧,这是什么亲戚? 穆临安勾了下唇角: “都说尉迟钦被恶鬼缠身,谁敢留他?” 把小白老放在小金狐的脑袋上,沈揣刀笑着说: “这下他再出什么事儿,也只会被人推到了恶鬼头上。” 穆临安轻轻点头,牵着骊影跟在她身后。 “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得好好谢你,穆将军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要不我再给你营中将士搞些猪来?如今我庄子上的农户可是养了不少猪呢。” “沈东家不必这般谢我,从前太仆寺苏少卿为西北筹措军马,奔波于各处,是个勤谨之人,他获罪身死,也多是因各地的养马账目不明,多方合力推罪于他,让他成了顶罪之人。顺手帮苏姑娘,是我该做的。 “何况尉迟钦行事卑劣,有此下场,咎由自取罢了。” 听穆临安话说得认真,沈揣刀转头看他: “穆将军你好像一贯如此,平时不声不响,做了事,就找一堆理由说是你该做的。道理,公义,旧交情……在事后都成了缘由。” 小金狐的脑袋上,小白老仰着头看着一对飞来的雀鸟。 沈揣刀忽然一笑: “那穆将军就没有由己心而起想做之事?无关道理,无关公义,无关旧交情?” 就像她,先做了再说。 穆临安微微抬眸看她片刻,又低下眼眸,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滑动。 “没有。” 有。 “我不做无由之事。” 皆不可做。 “因着沈东家,反倒让我寻了许多做事之由。” 因你。 因我是我。 秋日的金乌缓缓西落。 他分明牵着缰绳,又仿佛是缰绳牵着他。 穿着淡青色曳撒的沈揣刀牵着马继续走,他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空空荡荡。 作者有话说: *出自《太平经》讲的也算是因果报应那一套了,意思是长辈不控制自己的欲念,为害一方,最终会害了自己的后辈。 下一章谢九就来了。 搞完“赛食会”就轮到太后出场了。 徐幼林也要回来了。 保苗+赛食会 太后驾前掌膳供奉 算是整个故事倒数第三和倒数第二两个大篇章。 第132章 争菜 ◎生意和死局◎ 月归楼里,随着一声呼喊,两个跑堂端着一整只烤乳猪穿过一楼的前堂顺着楼梯直上二楼。 二楼最显眼的位置上,杨绣庄的文掌柜笑着对自己面前的贵客道: “月归楼一日最多做两只烤乳猪,还得提前半个月来订,几位快尝尝,与你们在旁处吃的可有不同?” 虽然看着完整,整只乳猪都已经被切成了正好入口点的小块儿,用木箸夹起,蘸了些桂花糖,放入嘴中,与文掌柜对坐那人用鼻子轻轻出气。 “皮薄若金箔,白脂粉肉,泉州一带也有类似的烤猪肉,与这烤乳猪的味道大为不同。” “那是自然。”文掌柜笑着抚了下唇上的胡子,“这月归楼是我们维扬城里一等一的酒楼,不光维扬菜做的好,还月月出新菜,单说这一道烤乳猪,六月的时候有一个做法,七月又加了一种,到咱们今天来吃,是能在好几个做法里选了来做的。” 从泉州来的贵客看了一眼墙角画架上摆的名贵菊花,连连点头: “无一处不精巧雅致,确实是旁处难得的地方” 说话时候手里的筷子也没停过。 这道外酥里嫩的烤乳猪旁边还有各色配菜和酱料,外头一层烤脆了的皮蘸了桂花糖吃进嘴里,那是沁进牙缝和舌底的香甜酥脆。 皮下细嫩的肉蘸了咸味的酱放在薄如蝉翼的面饼上,再卷上焯水的豆芽、菜丝,放入嘴里,就是肉香菜香酱香饼香四香齐舞,让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眼见贵客吃的满意,文掌柜脸上的笑更深了两分。 他手下的织场今年往泉州卖了两万匹绫,比上一年又多了些,泉州商做海路生意,东西只要能运到弗朗吉等地就不愁卖,比京城那边的行商好说话,出手也大方,明年他想往泉州再多出五千匹,可得将眼前这位财主好好招待。 笑着,他也拿起一块猪皮蘸了桂花糖,甘甜的油香进了嘴,他忍不住又摸了下胡子。 月归楼可真是对得起他掏的银子。 “沈东家,许多日子不见,你看着身上真多了几分金陵贵气!” “齐官人说笑了,要是只在金陵待些日子就能沾了贵气,那我可得在您身侧多站会儿,沾些才气才好。” “哈哈哈,沈东家你倒拿我打趣了!” “怎是打趣?贵府上公子好才学,写的诗文得了学官嘉赏,我一回来就听好些人与我说了,还说齐官人高兴得开了一坛酒跟大家分着喝。” “哈哈哈。”齐官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真说来,要是我儿子以后有沈东家这般待人接物的见识,我才真要谢天谢地了。” 一旁立刻有人笑着说:“瞧瞧瞧瞧,齐大官人贪心得很,不光要儿子小小年纪便有才名,还要自己儿子小小年纪就顶立家业,日进斗金呢,哈哈哈哈!” 楼上楼下立时都说笑起来,齐官人好歹还记得当日开了那坛酒之后的肉疼,把话头岔开了: “沈东家,我听说咱们维扬城里的禽行要办‘赛食会’?怎么比?到时候咱们能吃着么?” “就是在维扬城里选十几个景色又好,又有好意头的地方,每家占一个,垒灶摆桌,做自家看家菜,一天一道,维扬城里的百姓要是想吃,自可以掏了钱,得了一张笺,带着那笺就能一家一家吃过去了。” 身上一件葱青夹棉的袍子,袖子略折了两下,沈东家大概是刚洗完手进来的,一双手还有些残余的水润。 此时她一双筋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一处,随着她的话语略有轻动。 月归楼的食客要么是有钱有闲的富裕商户,要么是最好凑热闹的读书人,一听“赛食会”竟是这样有趣的玩法,皆兴致大起: “听着可真有意思,旁人且不论,沈东家,你家看家菜可多得很,到时候是做烤猪肉,还是做狮子头?蒸鱼也好!” “我倒是更喜欢拆烩鱼头,尤其是沈东家你亲手做的,你做的就是跟旁人不一样!” “十几家酒楼,各家有各家的三头宴,要是都做了一样的可没意思。” “月归楼推新出奇的本事,整个两淮都没有能比的,可不用跟其他家挤着一样的菜式,最近新上的白汤昂刺,就很是下饭!” 沈揣刀连连点头:“这是我们新来的大灶头小试牛刀,确实好吃。” 秋天维扬能吃的鱼挺多,但是能上了席面的却少,能被挑剔的维扬人看上的,也不过是白鱼、黄鱼、鲂鱼、鳜鱼、昂刺(黄颡)和花白鲢……或是蒸、或是烧,也难有花样儿。 戚芍药在码头看了几天,选了些小杂鱼熬汤,再用鱼汤来烧昂刺鱼,鱼汤浓到能糊嘴,略凉一些就成了鱼冻,偏偏一点腥气都没有,价钱又不贵,几乎立刻就成了学子们的新宠,一大汤盘的鱼,加两道有荤腥的炒菜,不过百文钱,足够三个人饱食一顿,还能一次吃着好几种鱼。 第172节 “要说香,还得是炒菜,新来的大灶头炒菜是一绝,沈东家,比试的时候我们都去捧场,可千万要做炒菜!” “麻油素干丝!维扬城里月归楼先做起来的,怎么不算当家菜?” “沈东家,你们家去年冬天做的鱼圆汤你可还记得?那道菜更合这时候吃!” “点心呢?咱们是不是忘了月归楼的点心也是维扬一绝?要我说,这点心是肯定不能少的!能不能多做些云鬓酥来卖?” 沈揣刀当众提起“赛食会”自然是故意的,月归楼里的食客有钱有闲爱凑热闹,对这“赛食会”兴趣极大,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可见这些人竟然为了“哪道菜算是月归楼的看家菜”争辩起来,就有些始料未及了。 眼见这些人摩拳擦掌要给月归楼的菜争个座次出来,她不禁失笑: “那要不这样,明日我在这儿做个菜板子,把月归楼的菜都列上,各位喜欢哪个,就画一笔,到时候被选在第一的,肯定能去了‘赛食会’,如何?” “好!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必要再来的,沈东家可一定得把鱼圆汤写上!” “我看钱秀才您是想吃鱼圆汤了,重阳节的新宴上就有黑鱼鱼圆汤,您到时候可别忘了。” “哎呀,那可是太好了!” 钱秀才一拍大腿,满脸欢喜:“这鱼圆我可是想了一年了。” 二楼上,文掌柜正想趁机跟泉州来的贵客说说明年能走多少绫,忽听贵客喃喃: “能让人想了一年的鱼圆汤,这得多好喝?” 文掌柜福至心灵,当即对楼下招呼道: “沈东家,还劳您上来一趟!” 沈揣刀大步走上来,对着文掌柜一抬手:“文掌柜,今日这烤乳猪做的如何?我出去这么些天,乳猪都托付给了恩师,这还是回来之后第一次自己动手呢。” “好好好,之前听别人夸,我还不信,今日吃了才知道,沈东家是一文钱都不骗我。” “文掌柜这话可让我这做后辈的担不住了。”说着,沈揣刀又对那位客人行了一礼,“客人可是外地来的?文掌柜早就叮嘱了我们今日菜色得做得鲜香可口,您觉得如何?” “好好好!”泉州来的客人连声夸赞,起身回礼的时候反愣了下。 月归楼这么大的一个酒楼,竟是女子开的?!还是这么一个容貌极好、气度非凡的女子? 刚刚那乳猪还是她烤的?! 到底是走船四海见多识广之人,他连忙补了句: “沈东家手艺绝妙,我在旁处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乳猪!” “能得了贵客的喜欢才是最要紧的,您觉得好吃,我们月归楼就没辜负了文掌柜的托付。” 文掌柜听了这句话仿佛被人从头捋到了尾巴尖儿,腰板都更直了一分。 “沈东家,我们刚刚听说那黑鱼的鱼圆汤很是好吃,我这贵客后日就要走了,你看我明日能不能……” 沈揣刀点了点头,笑着说:“鱼圆这东西天热的时候放不住,一次费那么多功夫,做少了,三四人忙活大半时辰就得两三斤鱼圆,工耗太高了,做多了,一日卖不完坏了也不成,既然文掌柜想请贵客吃鱼圆,索性我们明日就多做些,也能让钱秀才早几日吃上。” “好好好!”文掌柜双手合十,“多谢沈东家!” “文掌柜客气了,您在咱们维扬是出了名的善人,每年冬天都给养善堂里捐棉衣裳,咱们都知道的,一点小事,哪能说是忙吧?” 没防备自己竟能听到这话,文掌柜心中一热: “沈东家谬赞,实在是谬赞!” 眼见沈东家与旁人招呼过之后下了楼,文掌柜与贵客互相让着坐下,刚要再说几句客套话,忽听楼下传来一声谢: “文掌柜,沾了你的光,明天我也有鱼圆汤吃了,多谢多谢。” “明天就能吃?那我明天也来!也得沾了文掌柜的光!” 一时间道谢声不断,反倒让文掌柜有些应接不暇,之前的自夸炫耀之心竟淡了,只能对贵客说: “让您看笑话了。” “这哪是笑话?这天底下能这般有人情味儿的地方可不多了。” 贵客又吃了两大块烤乳猪腿,再夹了两筷子别的菜,喝一口酒,他叹了一声: “文掌柜,听说你家织场今年多了织机?” 文掌柜心中一动,连忙说: “多了五百台织机,一千工人,另又买了三百亩的桑田。” “好,明年七月,我给你留舱。” 这位贵客用手比了个“二”,又比了个“八”,这是他们海上的习惯,谈生意不用嘴报数。 文掌柜浑身一抖,能拿到这么大的舱位,多出来的三千匹,就算他的织场供不出来,他去买本地小织场的绫来补数也能小赚一笔! “好!好!” 上下打了一圈儿招呼,沈揣刀就站在酒垆后面看一棋打算盘,门口有等座的客人,她让跑堂的端了一笸箩烤栗子出来,每人分了几颗。 她自己也拿了几颗,掰开外壳,看见一棋脊背笔直,生怕出错,就把栗子先放在了一棋嘴边: “吃个栗子。” “谢谢东家。” 沈揣刀又剥了个栗子,一边嚼着一边看账册。 也只吃了一颗解馋,她时时得照应客人,满楼食客们用饭的时候她也嚼东西,不像样的。 “沈东家!”文掌柜满面红光往外走,跟她打招呼,“今日真是劳您用心了。” “文掌柜客气了。” 看见文掌柜放在自己面前的银锭子,她笑着摇头: “您定席面的时候饭钱都付过了。” 见沈东家不肯收钱,文掌柜忽然有了主意: “沈东家,你们办那赛食会,引着人到处走,我能不能租个地方,就在你们的摊子旁边,卖些疵绸?” 染色染坏了的绸子,就被叫“疵绸”,虽然都是颜色坏了的地方被裁下来,其余的将就做了成衣,料子都是些布头,也是极受寻常百姓喜欢的。 沈揣刀微微抬头,看向文掌柜。 “等您送走了贵客,咱们细谈。” “好好好!” 文掌柜走了,沈揣刀看向账册,却见一棋正看着自己。 “东家,你好生厉害啊!” “厉害什么?” 一棋抿着嘴笑了笑。 “您是算着了您帮了文掌柜谈成了生意,他也会帮咱们办‘赛食会’!” 文掌柜有钱又好面子,出手阔绰,手里有好几个大织场,东家帮他将生意谈妥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报东家 ——她都能想到的,东家怎会想不到。 “有来有往,相互成就……生意就是这般做的,进了生意场,想的就只能是生意了,懂么?” 一棋似懂非懂,也知道东家是有意教自己,就算不懂,她也把每个字儿都背下了。 待月归楼里客人渐渐少了,沈揣刀让一棋去后面歇歇,自己站在酒楼的门口。 有人与她打招呼,她也应着。 与夏日不同,午后是暖和时候,很多商贩都挑担端筐售卖自家做的小吃。 沈揣刀旁的没兴趣,闻着卖茶干的用料不错,她略买了些。 对面的布庄掌柜叼着鸡舌香走过来,也要了一斤茶干,顺便也问起了“赛食会”的消息,沈揣刀随意说了几句,布庄掌柜若有所思地走了。 “沈东家,事儿成了。” 一个帮闲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 沈揣刀笑了:“过两天我们酒楼里卖蟹黄汤包和蟹肉包子,你想吃带蟹的,不妨到时候看看。” 帮闲也笑:“得了沈东家这句话,我必是得来尝尝的。” 罗致蕃进了牢狱。 沈揣刀抬头看了眼太阳,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没打算让他再活着出来。 被人推搡着跌倒在牢房的地上,罗致蕃的头还是懵的。 他摸到自己头上的血,再看那几个围殴自己的泼皮嘻嘻哈哈进了他对面的牢房,心中恼怒至极: “明明是他们打了我,怎的要将我也抓了?” 差役瞪他一眼:“无仇无怨,人家为什么要打你?不是你强要人家让道?又先动了手?” 那几个泼皮显见是在这牢房里常吃常住的,往茅草堆里一蹲,仿佛回了家似的。 罗致蕃见状,再看差役,心中就有了打算,他曾听闻有的差役专门与泼皮勾结,寻了由头将外地来的关进牢里,只从外地人身上榨赎身的银钱,今日,他说不定就是碰到了这样的“套”了。 这些人听他说话是湖州口音,就将他当了好拿捏的寻常外地人,等他出去了,必要让这些泼皮真正都没了皮! “差爷,我来维扬是来寻我侄子的,身上也没带什么银钱……” 说着,他将两块碎银子往差役的手里塞。 “你干嘛?以为我稀罕那几枚臭铜?” 嘴上是如此说,差役将钱收下,哼了一声。 “下午过堂的时候老实些。” 几个泼皮却在这时又作乱起来: “差爷,这人可不是寻常人!他刚刚与我们动手的时候可说了,他在湖州做高利贷买卖,家大业大,能让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吃不了兜着走!” 头晕目眩,罗致蕃也不记得自己说没说过这等话,可他知道,要是真让差役把自己当了“肥羊”,自己可就出不去了。 那可不成,他刚刚得了消息,明年太后要南下,金陵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在四处寻找菜谱之类,想要孝敬太后。 罗庭晖现在就是个跛腿的废物,让他做菜是不行了,但是罗家的家传菜谱是好东西,他要是拿去金陵献给贵人,说不定就能搭上更好的门路。 第173节 心中有这个想头,逼仄阴冷的牢房他就越发呆不住了,连忙抱住栏杆大声道: “差爷,我没说过这话,我就是个来寻自己侄子的,家里的家业都败了,快到年底,我连还账的钱都没了,才从湖州跑来了维扬!” “老实呆着。” 差役将牢门关好,又看了看那几个泼皮。 “你们都是常来的,我也不必多吩咐,府台大人马上就要抽人去挖河道,能有银子赎身,十五两银子就出去了,不然就去江上当三个月的苦役。” 十五两银子? 还好还好! 罗致蕃面上一副心疼模样,心里却在庆幸能用钱把自己买出去。 破皮们哀叫:“哎呀,十五两银子,咱们可没那么多钱!差爷,是他动了手,能不能他替我们掏了。” 牢房的甬道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铁链声,看管罗致蕃的衙役看向甬道深处: “怎么这时候还从死牢里带人出来?” “大人吩咐了,今秋问斩的,都让他们跟家里人最后见一面。” “今年要砍头的人还挺多。” “可不是,我身后这两个,都是死刑,口口声声说是有主谋的,要是能抓了主谋,他俩顶多是打一百杖再流放,现在好了,主谋没抓到,这俩人都是个死。 跟在狱卒身后,几个脚上戴着镣铐的犯人缓缓走过来,因脚上绑着东西,每一步都极慢。 罗致蕃莫名打了个哆嗦,忽然听见门口的衙役问自己: “你是湖州人?姓什么?” “姓罗。” “姓什么?大点儿声!” “姓罗!”罗致蕃的身子轻颤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蓬头垢面,一身狼狈的两个死刑犯猛地抬起头,齐齐看向他。 “大人!我认识他!就是他给我银子,让我在盛香楼弄出人命!” “是湖州人!大人,是湖州人!瘦高高湖州人!就是他!” 两个人犹如两只厉鬼,死死盯着罗致蕃。 “就是他!” “就是他!” “该死的是他!” 月归楼里,沈揣刀看着盘里圆滚滚水当当的蟹黄汤包,先咬开皮子,将带着蟹黄鲜香味儿的汤吸进了嘴里。 “这次馅儿里的汤,真是恰到好处。” 她赞道:“勾魂夺魄只在一瞬,咱们今年秋冬的当家菜,算是有了。” 第133章 江河 ◎平桥豆腐羹和茄丁打卤面◎ 约是因为替自己的徒儿守了二十多天的灶房守累了,陆白草歇了整整六天才再次踏进月归楼后院的院门。 “我打算做个平桥豆腐羹,你去切料,让我看看你刀工的功夫落下没有。” 她提了个篮子,篮子里有一方嫩豆腐。 沈揣刀张开手掌将豆腐从斜边扣在手里,不禁说: “娘师,您这几天是跑去平桥学做菜去了?” 陆白草将袖子挽起来,看了自己徒儿一眼: “啊,不行啊?” 沈揣刀两眼发亮看自己娘师: “行,行得很!娘师真厉害,总在学新菜。” “平桥豆腐羹两个妙处,一个是鲫鱼脑和鸡汤一起做汤底,一个是热油封汤,这两个法子在别的菜上难见,我自然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倒是你,去了金陵,进了行宫,可学了新鲜菜色?还有戚芍药,你给我出来!” 自听见陆白草来了,戚芍药就缩着脖子在灶房里吊汤,听见召唤,她放下汤勺,上下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才挂起笑迎了出去: “陆大姑。” 陆白草直着背,从上到下徐徐打量她,沈揣刀在一旁看着,就见自家大灶头从天灵盖到脚后跟仿佛抖了下似的,整个人身上那股子市井豪迈劲儿收敛得无影无踪,比在行宫里的时候还像个女官。 “公对公,私对私,咱们旧日里有交情,我就把你引荐来了月归楼,你到了月归楼,就是沈东家手下的大灶头,甭管你从前伺候过谁,以后这个月归楼才是你的根,沈东家才是你东家。” “陆大姑教诲得是。” “先到金陵又来维扬,江南江北算是都待过了,学了多少新菜。” 戚芍药垂着眼,是沈揣刀从没见过的老实巴交样子: “三四十道大概是有的,在金陵学了些当地的家常菜,来了维扬也在学月归楼的招牌菜。” 陆白草点点头: “你从前的拿手菜给东家做了?” “在行宫里做过了。” “好,昨晚上发的海参拿来我看看。” 戚芍药立刻去灶房里,从一张桌上的大瓮里取了发好的海参出来。 此时已经是沈揣刀在跟自己的娘师报菜名了,她在金陵的行宫里跟那些公主府的厨子们处得不错,又带了嘴在金陵城里到处吃,正是勤学好问爱琢磨的年纪,吃过的菜只要觉得好吃,就能研究个七八成出来。 听她从盐水鸭说到了炖生敲,连最近做的烤乳猪都改学了金陵“叉烧酥方”的法子,且大受欢迎,陆白草面上只当寻常,心里又在一叠声地骂“妖孽”。 她为什么跑去平桥学新菜,不就是怕自己这徒儿出去一趟回来见识大涨,她缺了能敲打徒儿的本事么? 有个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浸淫厨艺数十年的师长逼到这份上的徒儿,陆白草心里真是欢喜又忧愁。 “江南江北繁华之地,名厨也多,你要学的多了去了。” 说着,她又看戚芍药拿出来的海参。 “不错,你没藏了真本事。”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沈揣刀说: “你这大灶头发鲍参翅肚的手艺在宫里都是一绝,你看这海参,一点褶子没有,沉手又不拖水。” 沈揣刀凑过来看了一眼,再看戚芍药,笑着说: “娘师帮我寻来的大灶头自然是座宝山,娘师厉害,大灶头也厉害。” 陆白草将海参放回碗里,对自己徒儿说: “你的大灶头是个有本事的,性情也不坏,虽说是得罪了人被赶出来,身上也没有罪名,万不能看低了她,从前你那个灶头该有的,她也得有。” “娘师放心,我知道,大灶头的院子也收拾好了,离这儿只隔了两条街,两进半的正经院子,有水井,还有两棵长得极好的香樟树。新做的铺盖床帐今天就送进去了,明天下午我叫上人都去给大灶头搬家。” 灶头是后厨房的第一人,自然不止是拿了最高的工钱这么简单,那是整个后厨都得敬着,出了事儿她也得管着。 戚芍药知道是东家给自己做脸,立刻道: “那我明日一早买一口羊,弄去我新家里炖上,到时候请大家喝汤吃肉。” 听说帮灶头搬家还有羊肉吃,不少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东家,搬家这活儿让我哥去,他一个人能扛了二百斤的行李呢!” 孟三勺忙不迭把自己亲哥推出来,脑袋上挨了一记: “我能扛二百斤行李,一转头肉都让你吃了。” 一时间灶院里都笑了起来。 帮着徒儿敲打了戚芍药,又帮着戚芍药跟徒儿要了好处和体面,陆白草也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开始做她的平桥豆腐羹。 被自己娘师吩咐了切豆腐的差事,沈揣刀将豆腐放在冷水锅里,稍稍煮沸就把豆腐捞了出来放在案板上。 铺上一层水,她右手拿起昨天刚磨好的刀,在豆腐上先斜切之后再连刀切豆腐片,切出来的薄片跟指甲差不多的大小,呈菱形,被称作是“雀舌形”,也有人叫是“象眼形”。 陆白草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点头: “你这刀上的功夫算是成了,剩下的就是日积月累地练。从今天起,我再教你些旁的。” “娘师要教我什么?调味儿还是做菜的手艺?” “这两样,你自己学得就够快了,我教你怎么去把菜往细处研究。” 陆白草带着自己的徒弟进了灶房,占了临窗的那个大灶。 大灶上除了一口大锅之外,六个小灶眼,她让沈揣刀拿了小陶锅摆在上面。 “猪肉羊肉鸡肉鱼肉,由得你选来,同一种肉一样大小的,你放锅里去煮,一个先放盐,一个后放盐,盐也要一样多。” “娘师你是要比着两种法子的味儿?” “不只是味道那么简单,你且去做来。” 沈揣刀去了刀棚,选了拇指盖大小的瘦猪肉两块,鸡胸脯肉两块。 两口陶锅里各放了半勺盐,一个放了鸡肉,一个放了猪肉。 两口陶锅里清水煮上鸡肉和猪肉。 过了一刻,又在清水锅里各加了半勺盐。 她娘师进进出出切菜备菜,却不让她帮忙,只让她守着自己的四个小汤锅: “做菜的时候何时放盐,多是做师父的传给徒弟的,也是学徒最懒得去证对错的。” 陆白草自己一边用滚沸的鸡汤冲淋纤薄的豆腐片,嘴里一边说道: “你做菜的时候总在最后放盐,是为什么?” 第174节 沈揣刀答道:“要是放盐放早了,肉会柴。” 这是当年孟酱缸教给她的。 陆白草笑了笑: “多半也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陆白草对沈揣刀说: “你自己试试看,肉到底怎么做更柴。” 沈揣刀将四个陶锅离火,并没有立刻将肉从锅里捞出来,而是先看锅里的汤水。 先加了盐的汤,看着竟是更清些。 她取了调羹先尝了两种鸡汤,有些意外地说: “先放了盐的味道更足些。” 再吃鸡肉,先放了盐的鸡肉更入味之外,也并没有更柴。 至于猪肉,先放了盐的也是汤更清,汤里的肉味也更足,但是猪肉本身的酸味更重了。 “所以,若是想要喝汤,大可以先放盐……”穿了件粉青色束袖圆领袍,外头穿了罩衣的沈东家双眼有神,将四个陶锅都看过一遍,又看向自己的娘师。 她的娘师正在用鸡汤做底,加了鸡脯肉、蘑菇、海参、鲫鱼脑的汤底,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做学问是如此,做禽行也是如此。 “你能凭着舌头吃就能把一道菜吃出个差不多来,除了你天资聪明舌头灵之外,还有个因由,是你从小是跟着厨子们长大的,你吃过的多,见过的多,脑子里记得多,记得多了,碰到一样的味道,就像发现了一条走过的路,溜达着就回家了。 “但是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将豆腐片滑入锅中,加了胡椒粉调味,又起一锅烧热油,等平桥豆腐羹出锅,再把热油倒在菜上,因下面的汤已经浓成糊,也没见迸溅。 原本滚热的汤被油封住,一丝热气也不冒了,只有做的人才知道有多烫。 舀在小碗里,吹了又吹,陆白草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汤羹做的时候就让人闻到了鲜美味道,沈揣刀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就见娘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叹了声: “鸡汤中加鱼脑,绝妙之法。” 这道菜,沈揣刀在维扬城别的酒楼里吃过,也吃过孟酱缸做的,等她双手捧着碗等娘师给她舀了一勺尝了,她瞪大了眼。 “鲜美!” 她娘师做的,和旁人做的都不一样! 鱼脑几乎是包裹了豆腐,在滑入口中的时候先有胡椒的辛、鸡汤的香,然后是鱼脑的鲜,这还没完,舌头一转,犹如江河翻腾,几种香味又分分合合冲了回来,从舌尖到舌根每一处都有了新的味道,辛也是香,香也是鲜,鲜也是润滑油香…… “为什么能想到在鸡汤里放鱼脑?” 她轻声问自己。 为什么旁人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之前娘师说的话,几乎与这道汤羹一起进了沈揣刀的身子里,成了翻涌的热意,舌尖的留存,成了她身体里奔涌的江河浪涛。 “娘师,我懂了!我懂了!” “懂了就懂了!把为师放下!” 陆白草毫无防备就被自己的徒儿抱着腿举了起来,此时正“一览众山小”。 她身份够高,手艺又绝佳,在灶房这凭本事论资排辈的地方极受敬重,厨子们为了憋住自己的笑,一时间都忙得不停,要么调汤,要么蒸菜,孟大铲是是个实诚人,实在找不着能忙的,他抱起一缸酒搬了出去,然后大喊一声“搬错了”再转回来。 高兴坏了的沈揣刀被自己娘师在脑门上狠狠摁了一下,才把自己的娘师安安稳稳放回在地上。 “以后高兴就高兴,不能把人随随便便抱起来!” “好!” 沈揣刀连连点头,又去品那道“平桥豆腐羹”。 江河翻滚而下,她学过的,她吃过的,她听闻过的菜谱如同江上的一叶叶的扁舟碰到了一处。 “炒素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荤油,炒肉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素油,香油是用芝麻的香气,若我换了花生油又如何?茱萸油的辛辣放在馄饨里又是如何味道?……” 无数的旧有的“规矩”、“惯例”、“老法子”在颠簸中变成了她的疑问。 而她已经打算把所有的“问题”都找到解答。 要不是方仲羽来喊说木板做好了,沈揣刀能在灶房里一直傻呆呆站到午市开张。 脱了罩衣解开袖子走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又成了沈东家。 七尺高半丈长的板子放在了月归楼的酒垆边上,上面刷着浆糊贴了一张巨大的红纸,纸上写了月归楼数得上的菜名,约有四十几道,后面还有些空地方。 “东家,这板子打的时候还觉得挺大,如今四十多个菜名贴上去,倒觉得小了,倒不如少放些菜上去。” “只怕这四十多个还不够呢。” 想想昨日那些食客争论的模样,沈揣刀心里只怕这些菜名儿都还不够呢。 到了中午,她的担心就成了真。 月归楼门前的队比平时都长,不知道还以为今日是进店就送大闸蟹呢。 “沈东家,怎么翠珠鱼花没在这上头?” “沈东家,怎得没有蒲菜大玉?” “沈东家,去年你们做过的甲鱼汤还记得吗?怎么这上头没有啊?” 食客们未必知道什么“赛食会”,只是得了消息说月归楼要选菜,还听说昨日钱书生以一己之力让大半年没有在菜牌上出现的白玉鱼圆汤给喊了回来,连忙蜂拥而至,来给自己心头好投票,顺便吃顿好的。 一棋的字好看,就备了纸笔,把食客们喜欢但是板子上没有的菜都记了下来,不多时又有了十几道。 上面已经有的菜,比如月归楼的招牌菜烧软兜、拆烩鱼头、扒烧整猪头、清蒸白鱼、红烧肉,名噪一时的春笋狮子头、鲥鱼献寿、麻油素干丝、芙蓉鱼片、烧甲鱼裙边、玉版白肉,现下正当季的蟹粉狮子头、白汤昂刺下面都被写了一个个的“正”字。 有些菜写上去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冷门,比如芦蒿拌蚌肉,竟也有不少的拥趸。 食客们来势汹汹,有的来不及排队吃饭,索性要两包点心带走配了茶当中午的饭食。 “客官匆匆忙忙来了又匆匆忙忙走,过珍馐而不滞,倒显得我们月归楼怠慢了。不如尝尝我们月归楼新出的包子?还没上菜牌呢,今日只备了百多个,原是我们自己吃的。” 每天用掉那么多的蟹黄,戚芍药索性将剩下的蟹肉都做了蟹肉包,暂时不往外头卖,光月归楼自己的几十张嘴就能吃光了。 要买点心的是个钞运司里的书吏,也是月归楼的常客,是个出了名儿会吃的,闻言立刻来了劲头:“什么包子?” “猪肉里面加了蟹肉的大包子,您带两个回去,要不就在我们酒楼里吃了,随便摆把椅子的事儿。” “这天气就该吃热包子!” 看着外头又刮起来的冷风和沉下来的天,书吏连连点头: “给我来两个蟹肉包子!” “什么?有包子?!” 有那只想投了票就走的,这下也不走了,脚跟儿一转就跟了过来: “沈东家?有包子?” “蟹肉猪肉馅儿的包子,过几日才上,这几天还在试呢,各位为了个选个菜就跑来一趟,我总不能让各位空着肚子走。” “好好好!给我来四个包子,多少钱?” 听着价钱是有些贵的,待看到是比一个成年男子拳头还大的包子,就只觉得实惠了。 一时间月归楼里热热闹闹,吃饭的,选菜投票的,为自己心头好抱屈的,要买包子的……还有要喝鱼圆汤的。 常永济没穿飞鱼服,只穿了一身寻常袍子,头上戴着缠棕帽,在月归楼门前绕了三个圈儿都没挤进去。 外头排队的多是老客,又都是维扬本地人,见是说官话的生面孔要插队,那是寸步不让的。 “九爷,没见着人……” 坐在马车里,谢序行轻咳了两声,看常永济窝窝囊囊地探头进来,他抬手敲了下自己属下的帽子。 “见不着就在后头排队,你多大脸面呢?还让沈东家专门出来迎你?” 常永济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呀? 眼见自家九爷嘴唇都有些发干了,他劝说道: “九爷,你在江上着了凉,就别撑着了,身子好点儿再来这儿呗,咱们先去安置了,我再把礼送去沈东家家里。” 谢序行是不肯的。 他本想自己今日来了维扬先去维扬卫跟穆临安打一架,再来寻沈东家,偏偏身子骨不争气,坐了一晚上的船就着凉了,去寻穆临安打架,原本两分的胜算也只剩了零。 现在就只剩了一个想头,便是来见沈东家。 “这生意真是好过头了。” 虽然牌匾换了,楹联也换了,谢序行仍觉得这个酒楼熟悉的很,看着门口排的长队,他忍不住想: “这些人光是吃点心就要吃许多,磨芝麻的活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忙得过来。” 反正他当初是手忙脚乱,乱上加乱。 “走吧,下午酒楼里不忙了再来。” 常永济自然是乐意的,对着车夫一挥手,两辆马车和后面七八骑马护卫一并行进起来。 “好大的排场?这是维扬府里又来了达官贵人?” 有见识广的,看见连赶车的车夫都穿着皂靴,后面骑马之人腰上悬着绣春刀,立刻转开了脑袋。 “别看了,是锦衣卫。” 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过了中午,冷风终于卷起了冷雨,食客们匆匆来去,热闹闹的月归楼总算有了几分清静。 蟹肉包子都卖光了,戚芍药让人揉了面,做成了手擀面,用茄子、五花肉做了卤子,汤卤子里加了许多姜,喝得人浑身冒汗。 “东家,我这手切面本事也厉害着呢,京城里那些鲁菜馆子都靠一手切面撑场子,光是煮面的锅都得有四五口,他们那些人手艺可不如我。” 细雨打在架起来的棚子上,棚子下面,戚芍药捧着一海碗面跟自己的东家显摆。 戚芍药做的切面是滑爽劲道的,卤子也是重菜轻汤,讲究把面和菜混在一处往嘴里塞,与维扬本地的面大不相同。 第175节 茄子吸足了肉香,又是软烂的,跟肥瘦参半的肉片混在一起,确实非常好吃。 刚吃完,沈揣刀忽然听见酒楼里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怎么鼎鼎有名的月归楼,现在冷冷清清的?” 沈揣刀还未如何,孟大铲已经站了起来: “东家,是不是有人要咱们砸场子!” “没有。”沈揣刀笑着摇头,“是个故人罢了。” 安抚了后厨一帮许久没打架的大块头,她从窄门里进了酒楼,就看见谢序行穿着一件青色羽纱鹤氅,从头包到脚,只能从边上看出来里面是银鼠里子。 “生着病还这般嘴欠,大铲他们刚刚可是要来揍你的。” 谢序行将鹤氅脱给常永济,笑着说: “也都是一块儿做饭的交情,他们哪会揍我?” “你是不是忘了,在后灶房里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还受排挤的是被打得看不出人样的虞长宁?可不是你这光鲜模样的谢百户。” 谢序行脸上的笑顿时淡了,片刻后,他又得意起来: “对,之前那人是虞长宁,我是今日第一次登门的贵客,快快快,将你们有名的菜都报上来。” 那副张狂样子,真是让人没眼看。 跑堂们也在轮换着吃饭,方仲羽去订做更大的板子了,沈揣刀干脆自己提了茶壶递给常永济: “你们寻了地方坐,刚进城?早上吃饭了不曾?” 自然是没吃的。 常永济给沈揣刀行了个礼,双手接过了茶壶。 “谢过沈东家,醒了大半日都没吃饭呢。” 听见常永济给自己漏了底,谢序行瞪了他一眼。 沈揣刀面上带着笑: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人物这般苛待人。” 谢序行连忙转身,仰着头往楼上走,沈揣刀也不理他,只看常永济: “想吃什么?” “咳。” “沈东家,随便上几个热菜就好。” “今日有黑鱼打的鱼圆子,来个鱼圆汤?” “鱼……九爷他着凉了,怕是不敢吃发物。” “咳。” “那就吃清淡些,再来两个乳鸽。” “多谢沈东家。” “咳。” 谢序行在二楼围栏边上落座,沈揣刀抬头看他,见他手臂攀在围栏上,忽然对她一笑: “沈东家真是名不虚传,好相貌,好气度。” “谢九爷夸赞,我受了。”沈揣刀让一个跑堂去传菜,又看向谢序行。 看见他的面颊有些许的红。 “谢九,你怎么脸这般红?” “啊?”谢序行一瞬间有些说不清楚的慌乱,他连忙转开目光,就见常永济已经伸手探他额头。 “九爷,你发烧了。” 谢序行:“……” 原来是发烧了。 幸好是发烧了。 他蔫头蔫脑地想。 “什么乳鸽也先别吃了,我去后面看看切面还有没有,给你们下一碗,赶紧吃了饭去医馆买药。” 面还有切了没下锅的,煮了两大碗,卤子倒是真没了,沈揣刀索性学了刚刚戚芍药的法子也做了茄子肉丁的卤子,也放了许多姜片。 “我好不容易来当客人,怎么就吃一碗面?我可是穿了新衣裳来的,这算什么?” “算你身子弱。”沈揣刀和和气气笑着说,“你要是再折腾,折腾出些鼻青脸肿来,我就只能说算你倒霉了。” 谢序行立时埋头吃面,不说话了。 第134章 掩护 ◎荷叶桂花米糕和药方◎ 过了水的面条并不烫嘴,偏偏几口就吃出了一头的汗。 谢序行盯着面碗,默默吸了下鼻子。 “没带帕子?”沈揣刀随手从一个跑堂身上把刚换上的帕子扯下来了,“我们酒楼你知道的,帕子是天天用碱水煮过的,干净的很,你用完了就别还了。” 谢序行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那擦过桌子栏杆甚至楼梯的帕子,悄悄从袖子里拿了帕子出来,擦了擦鼻子。 小跑堂是月归楼开张后新来的,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帕子,还有点心疼,见这位跟自家东家相熟的客官没用自己的帕子,立刻抢回来又搭在肩上。 “东家,要不要把灯点上?” 窗外的雨淋淋漓漓不见停,沈揣刀看了一眼,又看谢序行,对跑堂说: “把这边的两扇窗落下来,再点个灯。” 谢序行咽下嘴里一大口面,笑了声: “你还真把我当了个瓷人不成?拿臭菜熏我的时候可是心狠手辣的。” “既是病了,就老老实实养着,我未把你当了瓷人,你自己倒先碎上了。” 谢序行又不吭声了。 等跑堂的提了灯上来,沈揣刀自己去将临近的两扇窗关了,再回身,看见谢序行大口把面吃光了。 “可是维扬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个北镇抚司百户带着病都急着赶过来?” 肚子里有了东西,眼前有了沈揣刀,谢序行被饥饿、风寒和寒雨联手折磨的身魂皆松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他长舒了一口气: “锦衣卫副指挥使南下,我赶紧把魏国公府交出去,抓了几个案子躲来维扬。” “听着口气你还挺怕那个副指挥使。” “怕,也算不上。”谢序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吃了,“我能进北镇抚司,就是被他招徕的,算是有些私交,不过那人烦得很……沈东家,木大头可曾跟你说他见鬼了?” 沈揣刀轻轻皱了下眉头:“我与穆将军上次见面说的还是我家的案子。” 谢序行连忙坐直身子:“你家什么案子?” “就是那个投毒的案子,大概是罗家五老爷罗致蕃干的。” “哼,我猜就是家内争产。” 再看沈揣刀面上的淡笑,谢序行立刻知道其实沈东家也大概猜到是谁干的,只不过是借了木大头的手把案子查实罢了。 “人现在大牢?” “昨日刚抓进去,穆将军查出来他身上有好几桩人命案子。” “成。”谢序行点点头,“查案这等事儿还是该我来,余下的你和木大头就别管了。” 见谢序行大包大揽,沈揣刀笑着点了下头: “谢百户好大的官威。” “我现在提着罗致蕃的头扔你月归楼的门前,那才叫是好大的官威呢,你跟木大头两人都不是正经的探子和查案的,难免留下首尾,还得我出马,替你们收拾妥当。” 说着说着,他自己还点起了头。 “你刚刚说穆将军见鬼?” “有个酸人,跟我沾些亲戚,来维扬不过两日,走在路上就被人给收拾了,被人废了手,敲掉了牙,打断了腿,还……”谢序行眨眨眼,“还被人断子绝孙了,也是活该,都成婚了还念着从前的未婚妻……” 想起眼前这家伙穿男装与苏锦罗关系也亲近到满城风雨,谢序行又把一些话吞了回去。 “总之,那日与他一起出去之人是木大头,偏木大头说他走着走着人就不见了,再寻着人是靠那人的马……” “灵马救主的事儿我倒是听食客们说过,说是在北货街附近,那边人来人往,无论是人是鬼,那人受伤总不会一声不吭吧?怎么没人听见?穆将军真的没听见动静?” “大概是真的。”谢序行想了想,“尉迟钦那人惯会装模作样,木大头自小就是这一辈儿里拔尖儿的,他万不会那么想不开,得罪了木大头。木大头也没理由这般整他,可要不是木大头……” 谢序行看向斜坐在椅子上听自己说话之人。 维扬城里能这般神出鬼没的奇人,他面前就有一个。 他在来之前,将尉迟钦的下人绑了,审出来尉迟钦曾经去过柔水阁找苏鸿音过了一夜。 种种言行听得他直犯恶心。 要是沈东家为苏鸿音出气……那木大头怎么一点儿都不拦着? 若木大头也是同伙儿。 谢序行喝了口茶水,压下心中突起的火气。 “尉迟家有个伯爵的爵位,到了这一代也算是到头了,下一代就是平头百姓,他家生了一堆儿子,到处找那等家里殷实的女儿家娶进门,真是备上了一锅又一锅软饭。生下来的女儿也是到处嫁,算起来,我亲大哥娶的嫂子,是尉迟钦的堂姐。” 沈揣刀让跑堂的端了几碟点心过来,让常永济也吃点儿。 谢序行想要拿一块荷花酥,被她拦住了。 “你既然咳嗽就别吃太甜的,吃这个荷叶桂花米糕,只放了一点桂花糖。” 第176节 谢序行立刻将手转了方向。 荷叶桂花米糕圆胖胖的一坨,吃起来微甜绵软,确实不会让他嗓子发痒。 沈揣刀自己拈着荷花酥,也没放进嘴里,只是端详着,她慢声说: “你家跟尉迟家既然是姻亲,这案子落在你手里,你自然得好好查查作案的到底是人是鬼了。” 外面的雨仿佛又大了,谢序行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自上次离了维扬,他就不像从前那般怕水怕雨。 灯悬在灯架上,将他眼前之人照亮了大半。 他自己的心却渐生出晦涩。 如果真是她和他做的,为什么不告诉他?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是人也好,是鬼也罢,总得找出来,给尉迟家一个交代。” 有些赌气地说完这句话,谢序行将茶当了酒,直接灌下了肚。 喝完了,茶杯往桌上一扣,他连眼角都泛着红。 也不知是生病烧的,还是气的。 “沈东家你要是知道消息,可千万告诉我,尉迟家还是有些钱的,若是因你给的线索破了案,少不得给你些好处。” 沈揣刀闻言只是笑: “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哪能什么钱都赚了?” 谢序行却知道沈东家越是这般样子,心里就越是九曲十八弯,说不定哪个弯就把人坑了进去。 “永济,咱们走吧,沈东家让我去寻大夫看病,咱们自然得听了话才是。” 他扶着桌子起来,常永济连忙取了那件银鼠里子的青色羽纱鹤氅要给他穿上。 谢序行拒绝了常永济,自己往鹤氅袖子里穿手臂,一不小心衣裳从肩上滑下去,被一只手给拎住了。 看着那只手,谢序行停下了动作。 他没去看手的主人,只将眼睛又转到了关着的窗子上。 “尉迟钦在秦淮河上放浪形骸,被查出了许多实据,他平时也少不了争风吃醋之事,只怕是得罪了什么游侠儿,看不惯他为人,一路自金陵跟来维扬,偷袭于他,柔水阁之事我会想办法抹去——” 谢序行啊谢序行,人家一句话都没认,一句实话都没有,不过替你提了下氅衣的袖子,你就要替人家把一干首尾扫干净。 有人打开了从后厨房进来酒楼的窄门,喊了一声: “东家,这雨一直不停,晚上的客少,备菜比平日各减五成可好?” 沈揣刀没有吭声,先把袖子递给了谢序行让他自己穿,又转身下了楼: “减三成吧,蟹肉包子还是包那么多,今日有这个选菜之事吊着,晚上的客人未必少一半。” 说完了,听见下楼声,沈揣刀转头去看,见谢序行慢悠悠从楼上下来。 “医馆就在对面,先辨症,若是寻常风寒,我这儿有张方子,是悯仁真人写的,比寻常的方子得用些。” 她走到酒垆后面,调了调墨,提笔写了个方子。 酒楼的门开着,一阵湿风吹动薄薄的纸页,被她用手抚平了。 谢序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气恼、憋闷甚至那一丝不能说的嫉妒都被抚平了。 若真是她,她也是不会说的。 她为何要告诉他? 求他放她一马? 还是控诉尉迟钦是何等卑劣的人品? 她都不会。 狠辣狡诈的沈东家,既不会祈求,也不会控诉。 从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上了马车,谢序行裹着氅衣躺着: “抓了药就好,出城去找木大头。” “九爷,你还没看大夫呢?” “这不是有了药方么?沈东家通医理的,她既然说我是风寒,多半也是准的。” 常永济看着瘫坐在马车里的自家九爷,很想问一句,要是这方子错了,九爷是不是怪天怪地都不怪沈东家? 这话不太好问,主家的热闹不是随便看的。 “九爷,让尉迟公子鸡飞蛋打的真是沈东家?” “又说什么浑话?些许外伤罢了。” 谢序行说完,又闭上眼不吭声了。 常永济照着方子抓了药,又把方子还给自家九爷,便在谢序行的催促下出了城。 “谢九,你怎么此时来了维扬?” 穆临安没有骑马,撑着一把伞从营中出来,掀开车帘看谢序行。 “我来查穆将军你见鬼的案子。” 被打卤面短暂压下去的种种不适翻滚而上,谢序行一脸病气地看着穆临安,眼神带着冷意。 “穆将军真是神鬼不侵的煞星,两人同行,鬼只抓了尉迟钦一个。” 两人隔着一个马车的窗框子相望。 片刻后,穆临安说道: “是我干的。” 谢序行冷笑: “你干的?你一个三品维扬卫指挥使,他尉迟钦一个不入流的八品闲职,你给他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得罪了你。” 穆临安神色平静: “他确实得罪了我。” 谢序行逼问: “你说吧,他如何得罪你了?让你下这等狠手?” 穆临安仍是神色平和: “他写淫诗。” “写我的淫诗。” 在谢序行惊异的目光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芦花漫说秋水事,玉箫空传男儿香。 “廿四桥头春色满,繁华未减临安腔。” 确实是尉迟钦的字迹。 谢序行勃然大怒: “木大头,你用你伪造军情的本事来对付一个纨绔,你好大的出息!” 第135章 成事 ◎羊汤和筷子敲头◎ 青色羽纱鹤氅裹在身上,内里的银鼠皮应该是让人暖和的,谢序行却觉得憋闷。 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捆住了他,要把他憋坏了,闷坏了。 车外,穆临安举着伞站着,不吭声,只将手上的薄纸轻抖了下就要收回去。 谢序行缓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初沈东家是救了你我两人,你是要把这份恩情自己担在身上不成?” 穆临安看他一眼: “我行事并非为了还恩。” 谢序行冷笑一声: “是,对,尉迟钦他是个畜生,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你是为了道义而非为了恩情,行了吧,大仁大义穆将军?” 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摩挲了下,穆临安低头单手将纸折好收起: “你只管查,查来我身上,自有我给尉迟家交代。” 歪坐在车中的角落里,谢序行死死盯着他: “木大头,咱们相识这许多年,我竟有些不懂你了,能将此事掩过去的法子多的是,你为何偏要硬挺挺顶着?从前你我在京中闯祸,不也是互相遮掩?” 穆临安看他一眼,只说: “你不懂。” 三个字如同油一般泼在了谢序行的心上,将他心里隐隐的暗火挑了起来: “我不懂?!是,我是不懂!当日我陷在维扬脱身不得,你都愿意同我赴死,如今我要替你做的事遮掩,你却推三阻四,穆临安你这脑袋是在维扬被雨水泡烂了不成?” 穆临安没说话。 黑沉沉的暗巷里,带着一身血气走向他的身影,身体相近、耳畔低语,都是独属于他的,他不打算与任何人分享。 所以,尉迟钦的事只有他和沈东家,断不能有第三个人牵涉其中。 谢九也不行。 第177节 雨下在油纸伞和马车之间。 像是一道帘子,轻飘飘隔开了两个人。 月归楼的日子平顺如常,戚芍药搬去了新家,带着一茶和二茶。 一茶原本就算是带头的丫鬟,还在酒楼有看顾女客的差事,额外多份银钱,比给大灶头当学徒体面,可她还是宁愿给大灶头当个洗衣扫院端洗脚水的学徒。 “我得学着了手艺才行。”她跟其他人说,“大灶头是宫里出来的,见的、懂的都多,我虽然如今是个丫鬟,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个堂堂正正的灶头,或者如玉娘子一般做个白案师傅。” 一诗和几个小一些的姑娘们原本是来劝她的,却反被她劝了: “咱们东家家里到底不是官宦人家,正经的大丫鬟有流羽垂环两个姐姐,算起来年纪跟咱们也相当,人家琴棋书画什么都懂,咱们难不成一直跟在后头听人指派? “院子里上上下下将近四十个丫鬟,总有人要给自个儿寻出路,一诗你跟了老夫人,自有你的前程,一琴在行宫里转了一圈儿回来,现在每天都在孟娘子身边伺候。一棋在酒楼里算账,一酒正经在酒楼里学起了眉眼高低……这些都是咱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本事,咱们寻了能走的路,以后还得让这些小的们也走呢。” 一诗听了这话也不吭声了。 其他人静静站着,竟是无人再说话。 寻常富贵人家卖了身的丫鬟出路也就三条,给家里老爷少爷当妾,配了外头小厮,赎身出自配了人。 沈家没有要纳妾的老爷少爷,也没有小厮,她们这些丫鬟去酒楼也就是当差的,那些厨子、帮工别说与她们闲话,眼神乱飞一下,洪嫂子就把腰插起来了。 一茶原本也不是没想过给自己找个依靠,方仲羽年纪轻轻,当了月归楼前面的半个掌柜,孟三勺与她年纪相仿,是孟娘子的亲弟弟,与东家也亲厚。 这两人自然是最好的。 东家出手大方,月归楼的厨子养家都不成问题,她要是愿意用些从前宅门学的献媚手段,总能给自己找个夫家。 可东家让她们学了驾马车,又把她们当小姑娘一样养,一茶觉得自己从前学的东西都快忘了。 什么“把老爷、少爷当了天一般地伺候”。 什么“得了老爷少爷的欢喜比什么都要紧”。 头顶上没了这些盖子,她也想让自己往外头走走、试试,说不准也能活得下去?不用非要把自己拴在个男人身上? 二茶年纪更小些,刚过十二岁,头发黄黄的蓬蓬的,像是只小鸡雏,手里拎着小包袱,跟在她后面给戚芍药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这一天也是戚芍药搬家的日子,一把交椅摆在院子里,戚芍药规规矩矩坐着,孟三勺和一个小跑堂在她身后,替她举着一张膳祖图——月归楼的禽行不拜伊尹、易牙、彭祖,而是拜膳祖和卢娘子。 喝过两人奉上来的茶,戚芍药笑着说: “正正经经收学徒我也是第一次,学厨艺是苦差事,两分天分八分勤恳,精学勤练是第一等要紧的,要是吃不了苦,就与我说,你们自可以回去沈家当你们的丫鬟。” “大灶头放心,我们都愿意吃苦,也愿意下苦工学厨艺。” 沈揣刀坐在另一把交椅上,是她们拜师的见证,见当师者挺着脊背默默不知所措,为徒者跪在地上用膝盖骨的疼来表诚意,不禁笑了: “这时候就别喊灶头了。” 一茶立刻意会:“拜见娘师!” 戚芍药:“噗!” 擦掉下巴上的茶水,她有些狼狈地看着自己两个新徒儿,又去看自个儿的东家: “东家!她们怎么连这个都学?教徒弟都够累了,我可不能像陆大姑那般再把她们当女儿养!” 沈东家笑眯眯看天看地,只当自己没听见。 再看向一茶和二茶,戚芍药笑了声: “行吧,这称呼听着比师父顺耳些,且叫着吧。” 家也搬了,拜师也做完了,最后一桩要紧事就是吃席。 从月归楼里成筐扛来的碗筷一人一个分了,戚芍药穿着罩衣,将蒸到酥烂的羊肉从锅里提出来,切成了大块,抓一把葱、一把香菜、点一些胡椒,又把用羊骨熬成了雪白的羊汤浇在碗里。 一茶带着二茶也穿着罩衣,年纪小的摆碗,年纪大的把装好的肉和汤递出去。 热滚滚的羊汤在秋雨后的湿凉天里冒着热气,热气还是香的,鲜美的肉香,霸道得很,往人的魂魄里钻。 孟三勺急不可耐地吃了一口羊肉,舌头都被烫成了颠勺,大拇指举得高高的: “大灶嘞嘞嘞嘞头好……嘶……手……哈……艺。” “羊汤要好,最要紧的是羊。”灶房里戚芍药笑着说,“东家帮忙寻了一只极好的湖羊,不然哪有这般鲜美味道?” 雪白的羊汤浓醇鲜香,从嘴里进去,把凉气从毛孔里逼了出来。 香味像是在喉头凝住了,一呼一吸,都把香味往人的后头压进去。 第一碗肉自然是给了东家的,沈东家捧着肉坐在交椅上,吃一口肉,喝一口汤,忍不住说: “要是重阳之后还这般冷,咱们在赛食会的时候摆上一口大锅熬羊汤,能把半个维扬城的人都钓来。” “那可得定死了一人只能吃一碗。”最近算账算魔怔的一棋连忙说,“要是让人敞开了吃,咱们得赔钱的!” 沈揣刀笑着点点头: “这个确实得想个法子了。” 月归楼里的“选菜”如火如荼,菜色下面的“正”字写不开了,五个“正”字成了菜名旁边的一朵花瓣儿。 甚至有食客得了消息,专程从珠湖、仪征、海陵等地跑来,生怕自己的心头好受了委屈。 维扬城的外禽行要联手办“赛食会”的消息,自然也随着月归楼的“选菜”而声名远播。 能在维扬这地方将生意做下的,自然少不了一双寻宝眼,眼看“赛食会”声势浩大起来,不少商家就找上门想要沾一份热闹,知道这事儿被月归楼的沈东家揽下了,这些人也直奔月归楼。 文掌柜送走了泉州的贵客,马不停蹄去囤丝茧,忙了三四日想起来要去谢沈东家,马不停蹄赶来月归楼,差点儿没排上号。 要说之前是念着要谢沈东家的人情,此时也回过味儿来,知道里面有利可图,大手笔定下了五个大摊子,一个卖瑕疵绸布,另外四个卖绫绸。 五个摊子,一个摊子一天租金三两,三天加起来就是四十五两。 办一天“赛食会”的银子缺口一下就被填了大半。 九月初一的行会上,穿着一身铁色圆领袍子的沈揣刀将六百二十两银子放在了同行的各位东家掌柜面前。 沉甸甸的银子打了个包裹,落在桌上的时候还能听见银锭子的碰撞声。 “说好是交明账。” 沈东家将账本也放在了银子上。 这才几天? 就把事办成了? 另一桌上的人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起身过来探头看。 “沈东家,这六百多两银子,咱们怎么用?” “自然是用在赛食会当日的饭食上。” 沈揣刀坐在曲方怀的身侧,笑着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徐缓: “有了这几百两银子的贴补,各位家里的厨子们自可用更好的材料,做更好的饭食,到时候各展所长,这‘赛食会’才精彩。” 东家掌柜们互相看了看,除了点头之外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 沈东家几乎是以月归楼一家的名声带起了“赛食会”的声势,又筹措了银子,又出了章程,他们占了多大的好处,心里都是明白的。 看一眼笑着与吴庸孝说话的年轻女子,曾经和杨裕锦合谋要压下月归楼风头的施长庆在心里一叹,笑着说: “沈东家放心,我们家的厨子现在每日打磨厨艺,恨不得是家都不回了。” 沈东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玉仙庄如今的下场就知道了。 教训也好,好处也罢,她给的,最好是识相点儿收了,不然谁知道这位看着气派又和气的沈东家会怎么出手? “九十九文钱一个人,有这六百两银子兜着,一天来两三千人咱们都不怕了,各位且按着一天来两千人备生料,由我出面与各家送货的打了招呼,要是当日缺了东西,能让他们帮咱们快些供来。” 说话的是曲方怀,他是行首,沈东家撑起了外头的场面,拿来了补缺的银子,余下的事儿他也得做得敞亮。 “官府那边说那天会派差役出来,防着生事,这里头的事儿各位也不必操心了。” 意思是打点差役的茶酒钱他望江楼出了。 “要是人太多,差役不够……”曲方怀看向沈揣刀,看月归楼门前的熙熙攘攘,他现在不怕“赛食会”上没人来,只怕人太多。 “维扬城里的差役不够,那得是什么场面了?” 莫老爷子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长须: “咱们各家也得警醒些,别吝啬银钱,让你们自家的跑堂帮厨,都出来帮忙看着些,各处帮闲也得打点,有事,他们也帮得上忙,我在维扬城里呆了一辈子,还是有些脸面的,此事就交给我罢。” 一桩桩一样样,连到时候急缺了碗筷怎么办都想了法子出来,不知不觉,太阳就升到了中天。 沈揣刀赶回酒楼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一辆青皮马车在月归楼前停下,看着马车前面悬着的灯笼,她翻身下马,正看见车帘掀开,一个女子从马车里出来。 “庄女官?” 庄舜华看了她一眼,由驾车的女卫扶着下了马车。 马车里又有一人探出头来,看见沈揣刀,她笑了: “沈家姐姐可还记得我?” 沈揣刀自然是记得的:“朱姑娘。” 朱妙嬛从马车里下来,站在庄舜华的身后,歪头对着她笑。 庄舜华只当不知道身后有人在淘气,对沈揣刀说: “殿下得了太后旨意,今冬女卫扩编,我打算让她遴选女卫中的书吏职缺。” 这是给人治病,治着治着就给人连前程后路都打点好了? 果然,庄女官看着是个冷脸冷心的,其实是个热心肠。 “那庄女官您来这儿是……” “妙嬛要遴选女卫,得有名牒,她二姐说今日送来月归楼,正好也让她们姐妹见见。” 庄女官才是将“仗势欺人”四个字做到了极致了,仗着是公主府的女官,朱家送来的赔礼一概不收,朱妙嬛的祖母楚氏亲自找去,都被她拒之门外。 楚氏一个三品诰命,被一个不入流的女史这般对待,一点怨言也不敢有,只能哀哀哭了两场,就回去了。 也只有朱妙嬛的二姐朱妙妤能得她几分青眼。 沈揣刀迎着庄女史进了店里,问过一棋才知道前两天有个楚家的朱娘子定了三楼的雅间。 “留了哪间?” 第178节 “雅词。” 听到不是上次朱妙嬛跳楼的那间,沈揣刀暗暗松了个口气。 让人送了茶点到三楼,沈揣刀在楼下招呼了两声,自己也到了三楼,却见朱妙嬛站在门外正跟一酒说话。 “沈家姐姐,庄女史说请您先进去。” 朱妙嬛脸颊带着微红,没有庄舜华在身边,她说话声音有些小,看着双眼倒是有神。 “想吃什么就跟一酒说,我们新来的大灶头手艺极好。” “谢谢沈家姐姐。” 隔间内,庄舜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听见沈揣刀进来,她转身看过去,嘴里轻声说: “你给公主的信,公主看了,金陵城内宿娼的官员和高门子弟名录一共四百七十条,三千七百三十七次,公主明码标价,五千两银子删一次,没有银子,就交田地。 庄舜华看着沈揣刀的脑袋,怎么都想不通这个脑袋里怎么有这般阴损的主意: “因在各个花魁处都翻出来了尉迟钦的贴身信物,他自己独占四十六次,位列榜首。有了这一桩,都知道他成了家里的弃子废物,连他遇袭受伤一事,也被公认是宿娼猖獗,争风吃醋所致。” 说罢,庄舜华笑了下: “他到现在还昏沉未醒,等尉迟家的人来了,说不定他也不必醒了。” 沈揣刀有些意外: “就因为几十万两银子?” “他遇鬼之事闹得纷纷扬扬,又在秦淮河闹出这般声势,御史也不是死的,本来他家爵位还能再传到他这一代,此时看只怕是不成了,拖累全族之人,又成了废人,尉迟家未必留他。” 见沈揣刀做恍然大悟状,庄舜华拿起桌上的筷子敲了下她的脑袋: “这不是你意料之中,在我面前装什么?” 房门被人拉开,朱妙嬛探头进来,又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庄女史,沈姐姐,我二姐来啦。” 别打啦。 第136章 姐妹 ◎醉蟹和点心◎ 朱妙嬛的二姐进了隔间,摘下帷帽,竟俯身在地上恭恭敬敬对两人行跪拜礼: “舍妹承蒙沈东家云台仙手相援于危垣之下,又复得庄女史兰心成荫托庇于璇闺之中。此恩此德,妾身纵碎首刳心亦难酬万一,惟有潜心佛前,日夜常拜,一愿沈东家银船过海,二祈庄女史朱绂加身,三求二位贵人福寿双全,万事顺意。” 站在她身后的朱妙嬛也连忙跪下,见自己的姐姐这般,她忍不住哭了: “二姐!呜呜呜!” 沈揣刀早在她跪下的时候就避开了半边儿身子,庄舜华反倒伸手拉住了她。 “沈东家,要不是你出手相助,妙嬛这姑娘早就没了,她这做人家亲姐姐的怎么谢也是应该。” 说完,庄舜华冷笑了声: “你救了朱家女儿两次,朱家给你上门送谢礼竟只派来一个管家,好大的威风,好大的脸面,好生不知耻的面皮,这跪拜是他们朱家早就欠了你的,他们再不晓得要还,别说楚氏再去天镜园,就算柳老妇人被抬着去了,也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下场。” 这话里的意思,庄舜华再三让楚氏和朱家没脸,也有替沈揣刀出气的想头在里面。 庄舜华一只手拉着沈揣刀,另一只手端在身前,笔直如竹子一般: “你朱家的长辈在天镜园大门前摆出那等慈爱做派,到底是真为了妙嬛,还是怕触怒公主,你我心中都清楚。 “我收留妙嬛,是不愿一个姑娘被家人的私心毁了,可不是要做你朱家的攀附之阶。以后妙嬛也是一样,她若侥幸得选女卫,是要吃苦痛,忍血泪,为公主效命的,你们朱家要是以为能凭此得了公主青眼,也是想多了。” “女史所言,妾身字字铭记在心,定如实回禀家中长辈。” 沈揣刀看了庄舜华一眼,见她没有再骂人的意思,弯腰去扶朱妙嬛的二姐。 身穿银红大袖衫,外头穿着蛋青色瓜瓞绵绵褙子的朱二娘子却避过了她的手,自己从地上起身,还把自己妹妹给拉了起来。 三个人哭的哭,低头的低头,装竹子的装竹子,唯一的活人沈东家摸了摸鼻子,笑着说: “既然是约在了我的酒楼,总得吃了饭再走,我已经吩咐后厨给你们先做了月归楼最新的‘金素白露宴’,里面一道菊香蟹粉狮子头是我们大灶头新做的,还有一道醉蟹,用的醪糟是从绍兴运来的,跟维扬本地的醪糟味道很是不同,朱二娘子你尽可尝尝。 “这宴里的汤是莼菜羹,我前两天刚学了平桥豆腐羹的做法,庄女史你来得正巧,我莼菜羹换成平桥豆腐羹,你可一定得尝尝。 “至于细点,前天我刚从溧阳弄回来二百斤板栗,做一道琥珀板栗用来哄小姑娘正好,庄女史你不爱吃甜的,就尝尝今日才开始卖的蟹黄汤包,这可是我们大灶头和玉娘子潜心钻研许久才做出来的,光是皮冻的做法就换了好几种。” 有她一番插科打诨,隔间中不似刚才那般绷着了,庄舜华看了她一眼,拣了一把椅子坐下,让朱家两姐妹也落座。 “你们且坐着,平桥豆腐羹我亲自给你们做了来。” 开了门出来,沈揣刀轻轻摇头,背手下了楼,进了后院。 “东家,你新做的醉蟹真的太好吃了。” 孟三勺捧着一个碟子过来,里面装了四分之一只带壳的醉蟹,蟹黄肥腴晶莹,几乎要从蟹壳里流出来,蟹肉像是半透的玉冻,带着甜鲜的香气嵌在蟹壳里,仿佛用力一挤就能入嘴。 他自个儿捏着一根蟹腿又咂又吮,两眼发光: “这醪糟比咱们这儿的甜一些,醉出来的蟹也更甜!” 沈揣刀接过醉蟹,把上面剩下的两个腿儿也给了他。 “喜欢吃晚上就拿几只回去,你嫂子有孕,伯娘得顾着她,今年还未必吃过蟹呢。” 孟三勺两只手举着蟹腿,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娘天天叨叨我嫂子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她自个儿肯定也舍不得吃。东家我晚上买五只醉蟹回去,我和我哥一人一只,剩下三只给我娘。” 手指用力一压,将被挤出的蟹肉连蟹黄吸入嘴里,细细品了下醉蟹的味道,沈揣刀点点头,走到宋七娘的身边: “这个醉蟹调的味道还算不错,要是加些姜你觉得如何?” 宋七娘想了想,点头:“姜多些也好,让味道重半分,少些轻薄。” 在月归楼养了这么久,宋七娘的脸盘圆润了几分,原本浮在面上的刻薄也少了些,看自个儿的东家挽起袖子要做菜了,她又凑了过来: “东家,九月初十的‘赛食会’我能去吗?” 宋七娘也不是为自己问的,‘赛食会’传遍了维扬,人人都听说只要不用一百文就能吃到维扬十六家酒楼茶社食肆的拿手菜,张嫂子都写信给她哥嫂,让他们来维扬凑热闹,宋七娘觉得自己也可以把陈大蛾她们也叫来维扬。 自然,叫她们去赛食会上吃吃喝喝,是得她自己也能去,不然陈大蛾和李五儿她们在维扬城里逛街赏景儿吃好吃的,她在酒楼里苦哈哈干活儿,她非气死不可。 沈揣刀拿起一块烫好的嫩豆腐,笑着看她一眼: “你自然是得去的,你这舌头得养起来,就该多吃些好东西,赛食会三天你都得去,这份钱我给你出了。” 眼睛盯在东家连绵的刀影里,宋七娘已经欢喜得不会说话了。 其余的厨子帮工都忍不住看她,眼里是遮不住的羡慕。 他们的东家笑着说:“咱们酒楼里的厨子帮工连同跑堂是要忙三天的,没有机会去玩儿,你们父母夫妻儿女有想去的,咱们酒楼也都给包一天的饭钱,只一天,咱们月归楼还得按照出去治席面给你们分赏钱,可掏不起太多银钱出来。” “东家,咱们赛食会是按着出席面分赏钱钱啊?” “是啊,不过没有人给咱们几千两地砸银子,这钱是从酒楼账上出,要少一些,三天,帮厨跑堂一人五两银子,厨子一人十两。” 五两银子!三天! 要不是怕扰了前头的客人,帮厨们都要叫起来了。 尤其是新来的帮厨,还没经过自个儿东家传说中几千两银子出一趟席面儿的大场面,此时知道只要忙三天就能多赚五两,脸上都笑开花了。 沈揣刀将豆腐切好,浸在水中,其他辅料也都切完了,一道端着往灶房里去,宋七娘眼巴巴跟在她后面,被她看了一眼,停下了脚步。 “四十八道菜你全记下来,全吃明白了,你也有。” “谢谢东家!” 宋七娘双手击掌,两眼放光。 这是什么好日子?吃吃喝喝,不光东家替她掏钱,她还能赚了五两银子!让陈大蛾她们知道了,怕不是得嫉妒死? 嘿嘿嘿! 好不容易把满心的欢喜压下去,提醒自己别露了富,宋七娘美滋滋地走回到面案旁边揉面剂子。 五两银子,她是给自己再打一支银簪子,还是买一瓶玉赋春新出的桂花头油? 见她高兴地都哼起了曲儿,一旁包包子的何翘莲笑着摇头。 “七娘,你也别只想着捯饬你的头发了,马上就是冬天,棉被棉褥子可够了?在维扬城里想要过冬得买柴炭,也得花钱呢。” 宋七娘看向她,心里热腾腾的滚泡儿的欢喜凉了几分: “那我只买个小瓶儿的头油,余下的买棉被褥子。” “买什么棉被褥子?买棉花,买大布,咱们提针给你做了就是了。” 洪嫂子端着一笼热腾腾的点心出来,听见宋七娘又不会好好过日子,横了她一眼。 玉娘子穿着罩衣出来看炉里烤的点心,也说: “簪子也不许再买了,前两日我做了两支珠芯儿堆花,明儿给你带来,你戴着去赛食会上玩儿,别乱花钱。” 宋七娘又能如何? 洪嫂子像个姐姐,何大娘像个妈,玉娘子年纪与她差不多,偏偏又像姐姐又像妈。 “哦。” 她应了声,心里还是一阵又一阵的欢喜。 将汤烧上,沈揣刀从灶房里出来,走到玉娘子身边: “玉娘子,庄女史带了朱家那位小姐过来,咸口的点心您帮我备上几包,再拿几样小姑娘喜欢的。” “是,东家。” 玉娘子笑着应了。 一听见“朱家小姐”几个字,粉桃和张小婵都抬起了头。 瞥见她们俩,沈揣刀心里忽然有了个想头。 “庄女史,女卫扩编,可还有什么章程?” 第179节 “与选亲卫一般,必要良家子,因女子人少,入营之后要受两年的督练,所以十三岁到二十三岁皆可,不入军户籍,但是一旦选入营中,最少要待五年。” 吃饱喝足,从沈东家这手里拿了许多点心,庄舜华心情很好,说话时候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高大女子: “怎么,沈东家你想做女卫?宫校尉说你功夫不比她差,要是做女卫,两三年间就能当了校尉,只是赚不了多少银子。” 月归楼如今的生意,让她这个不爱财的都得实实在在叹一句是“日进斗金”。 “不是我,是我酒楼里的几个小姑娘,都是良家子,还都会赶车,前两日我买了两匹矮马,养在寻梅山上,等忙过了赛食会,再教她们骑马。还识得千多的字,这样的人才送进女卫应是够的。” “为了教她们骑马你还专门买了矮马?” 庄舜华眉头微微皱了下,转而问: “有多矮?花了多少银钱?” 沈揣刀看她神色,笑了: “钱倒是不多,承蒙一位老客关照,千里迢迢用船运了过来。庄女史要是感兴趣,不如先去寻梅山看看?” 庄舜华点点头: “能骑马是好事,我观此地女子比京城一带女子稍矮些,公主从北边带来的高头大马她们学起来也吃力。” “那我明日就去问问苗老爷,能不能再买些马过来。” 另一边,朱妙嬛与自己的姐姐依依不舍,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二姐,你别想我,庄女史对我极好的,教我读经史子集,还让我每天都外面走一个时辰。” “我知道你过得好,你也别担心旁人,我求了曾祖母,将星儿要来了我身边,今日怕人多眼杂,我便没带她过来。” 朱妙妤轻轻理了下自己妹妹的头发,手中一个小小的袋子塞到了她手里。 “你拿着。” “二姐?”沉甸甸的小袋子压在掌心,也像是压在了朱妙嬛的心上。 “你去做了女卫,除非侥幸建功立业,府中只会当你是死了。” 不能联姻,不能攀附贵人,还每日抛头露面,朱家容不下这样的女儿。 当日大哥要献妹于杨锦德是失了朱家体统规矩。 如今的朱妙嬛又何尝在朱家的“体统规矩”之内? “曾祖母说要给父亲再纳两个妾,祖父没答应。” 朱妙妤紧紧地握着自己妹妹的手。 “若是明年父亲再多了个继室,你往后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娘还在……” “大哥废了,我嫁回了楚家,你又这般,祖父又何必再顾惜娘的体面,说不得就是一纸休书。” 朱妙嬛脚下一软,空着的那只手抓着自己姐姐的手臂: “要是娘被休了,二姐你怎么办?” 朱妙妤轻轻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与你姐夫感情甚笃,又有孩子,此事牵累不到我。” 朱妙嬛急急摇头,直跺脚: “哪有那般好的?你有了个被休了的娘,祖母也生我的气,未必再护着你……” “日子是自己过的,你别为我担心。倒是你,点心好吃,也别贪嘴,好好学本事。” 她们所在之地是月归楼的车马院子,朱妙妤轻轻抱住自己的妹妹。 “别怕,咱们姐妹俩都能把路走完。” 站在几步之外,沈揣刀与庄舜华仍在闲聊。 实则让她们姐妹俩能多说几句。 “你把一个在金陵没有根基的尉迟钦扔了出来,金陵城里的世家都找着了箭靶,现在流水似的往京城送折子,说败坏了秦淮风气的是尉迟钦这等外地风月客,不是他们这些本地高门子弟。反倒没了盯着公主的心思。” “能欺负弱的,谁愿意招惹强的?”一阵凉风起,沈揣刀替庄舜华将氅衣披上,“还是公主太强,把他们吓坏了。” 庄舜华冷笑了声: “你为了苏姑娘就废了一个伯府少爷,偏颇狠辣,剑走偏锋,此等侥幸之事不可再有,若不是正好有公主盛宴余威,也未必有这般好收场。” “是,庄女史教训得是。” 答应得倒是痛快,也未见改。 眼见面前“沈东家”一副温良体面模样,便行事是这般做派,庄舜华深吸一口气,叫了朱妙嬛上车。 见马车远走,朱妙妤手拿帷帽也要上车,脚下一软,幸好被人扶住了。 “朱娘子,你可还好。” “多谢沈东家。” “朱娘子,我见你有些眼熟,从前咱们可曾见过?” “未曾。” 坐进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天光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朱妙妤无声轻叹。 马车粼粼向前,她轻轻抚住了自己的小腹。 中秋那日,她刚刚失了一胎。 婆母收了她刚刚拿回来不过一个月的管家差事,只让她好好养着,与她鹣鲽情深的夫婿兼表兄为了科举应试,搬去了书院。 再失了母家的支撑,她就像是走进了一条暗巷,看不见前路,也无从后退了。 罢了,妙嬛与她不同。 就够了。 “朱娘子,你的点心。” 马蹄声从后面传来,两个纸包落进了车里。 秋风吹起车帘一角,朱妙妤恍惚看见了一抹天光。 作者有话说: 有几个澄清: 1、美食文的素材来源有相似很正常,但是我真的好几年没看男频文了,怎么说呢,老读者知道的,我从22年开始就越来越不喜欢男人,23年又被暴击了下,属于超级加倍了,上本书把男配们写飞到在最后的番外才全都发了便当,跟这个精神变化有关系的。 所以,我也很多年没看男频文了,任何类型都不看了,包括美食。 本文和任何别的美食文的相似,从写作路径上都可以追溯到我自己2014年的作品《心有不甘》,2017年的《上膳书》,2019年的《吃点儿好的》,2022年的《暗恋禁止》,我在美食写法和套路研究上的脉络是非常清晰和完整的。 2、本·文·禁·止·磕·男·男。 草草我啊,刀刀唯一亲妈。 再磕男男我会杀角色哦[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37章 看守 ◎琥珀板栗和放过◎ 既然有心给青杏粉桃和张小婵谋一份女卫的差事,沈揣刀自然愿意在采办矮马的事儿上多出些力。 之前苗老爷在账上押了一百两银子,让月归楼出了新宴就给夫人送去,正好新出了“金素白露宴”,沈揣刀也不假手于人,自己用食盒整整齐齐装了,又额外带了几样新出的点心,另外还有琥珀栗子和蟹黄汤包的生胚。 叫上了一酒与她一道,赶着马先路过了苗老爷的木材铺子,铺子门开着,只有几个力工在里面倒腾木头,沈揣刀看了一眼,转进了巷子里。 白墙上的爬山虎都红了,掩着墙上的窄门,沈揣刀在门前停下,跳下马车刚要敲门,忽然被人喝住了。 “你是什么人,来寻这家人做甚?” 沈揣刀转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虽然穿着寻常棉衣,头戴小帽,脚下穿得却是皂靴,腰间还挂着刀。 再看长相,面生横肉,吊眉利眼,要么是匪,要么是兵。 若是匪,可说不来这么准的官话。 若是兵,只怕也不是维扬本地的兵。 “二位是?” “少废话,你来苗家干什么?” 今日沈揣刀穿了件黑朱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小冠,为了遮阳,还戴了帽圈儿,一时到让人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她微微抬头,上前一步,将一酒挡在身后,不仅没有答话,反而从下到上将两人又打量了一番: “你们二位是何人?无故阻我做事,总该有个因由。” 这二人平日里大概也横行惯了,鲜见有人没被他们的凶相所吓的,缓步走近,也打量沈揣刀。 其中一人忽然咧嘴一笑: “竟是个娘们儿。” 他步子一提,走到了前头: “一个娘们儿驾着马车,多半不是正经营生,先将人拿了!车也扣了!” 沈揣刀平视两人,朗声道: “光天化日,你们两人居然在维扬城里做起了劫道抢人的营生,还敢说旁人不正经?” 汉子冷笑一声: “哎哟,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娘们儿,兄弟,这娘们儿不一般,说不定就是跟贼寇有勾结的,不如好好搜一搜……” 被爬山虎掩着的黑油门忽然打开,有人快步出来,拦在了沈揣刀的身前: “两位差爷,这位是酒楼的东家,之前小人在她家定了席面,劳她给我送来。” 苗老爷又转身,匆匆对身后的女子说道: 第180节 “沈东家,劳你辛苦一趟,只管将吃食拿给我就好。” 沈揣刀看了一酒一眼,小姑娘连忙从车里把东西递了出来,又在那两人的目光里将车帘子落下了。 “苗老爷,这些是给府上夫人的点心,其中一道琥珀板栗有些难得,是我给夫人的心意。” 看那两人一眼,见他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提盒,沈揣刀轻轻垂眸,缓声道: “我今日带点心过来,也是有事相求,之前托您带来维扬的马,得了大长公主府上女官看重,正好公主得了太后应允扩编女卫,想要再采买些小马,不知苗老爷可能再走一次船?” “买、买马?”苗老爷神色有些愕然,看看面前的沈东家,又看一眼那两个凶神恶煞模样的锦衣卫缇骑,她唇角动了动,勉强有了几分笑意,“沈东家,不知公主要多少马?” “此事我也不清楚,是昨日庄女官来我们酒楼与我说起的,您哪日得了空,我带了马,咱们一道去天镜园。” “呲,这小娘们儿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连公主都编排上了,这姓苗的是贼寇,这娘们儿只怕也是,看见没有,刚刚咱们没留神,她车里还带了个小的……” 一个汉子说着话就走到马车另一边,抬手要掀开车帘子去看一酒。 沈揣刀将食盒放在苗老爷怀里,转身看向两人: “我听苗老爷喊你们是差爷,却未见你二人有半分当差的清正,反倒目斜神浊,言语下流,很是不成体统,你二人到底是当了什么差?” 汉子怪笑了声: “哎哟,小娘们儿说话硬气得很,还敢问起咱们是什么差了?此事岂是你能问的?” “我行得端做得正,有什么不能问的?苗老爷若真如你二人所说是什么贼寇,早该将他拿去了公堂受审,怎会只有你二人守在他家门前?” 一拍车辕,沈揣刀借力跳到了车上,挡住了汉子要掀开车帘的手: “你们身穿常服,连身份都不敢报,可见只是盯梢罢了,你们上官给你们分配了什么活计?是让你们盯着与苗老爷往来之人罢?苗老爷若真是贼寇,岂会只有你二人在此?说到底,苗老爷只是一个饵,身上也并无贼寇之实,倒是你们,大约是瞧着苗老爷身上有些家底,就对苗老爷和与苗老爷往来之人连番恫吓,不过是逼他拿了钱财出来供你们二人开销。” 半蹲在车厢前,沈揣刀俯视自己面前汉子。 苗老爷不是贼寇这一点,她是猜的。 依着锦衣卫的行事,若是坐实了罪状,苗老板必是要下狱受刑的,一旦受刑,自然会被人发现是女子。 这两人盯着苗老爷,却对苗老爷的真实身份毫无所察,可见苗老爷连受询只怕都是在自己的家里。 “你们上官是谁?听你们一口官话,应并非本地卫所官兵,那就是从别处提调来的,哪里?徐州?徐州与维扬同属两淮都司,你们两个外来的在维扬地界这般行事,维扬本地辖官若是知晓了,又该如何处置你们?” 年轻的女子生得那般好看,在她的俯视下,却让人生出了些许的怯意来。 “你们欺负苗老板,不过是看他在维扬没有宗亲帮衬,是个外来的,我可不同,我家酒楼世代开在维扬城里,不说亲朋故交有多少,知府范大人,同知凌大人,维扬卫穆将军皆是我家酒楼常客,你们说我是贼寇,可是做好了与我翻脸的打算?” 原本要掀车帘的汉子后退两步,与自己的同伴互相看了一眼。 “你这小娘们儿嘴皮子倒真是厉害!行,今日我们兄弟就放过你……” “噌——” 一道幽蓝刀光突现。 尖刀扎在马车的木架上。 “两位,今日我愿意与你们讲道理,是我体恤你们当差辛苦,放过了你们,可你已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还口出轻薄,这一刀算是我给我自己讨了公道。” 汉子头上的小帽裂成两半,从他头上落下,另有几丝碎发慢慢悠悠飘下。 “苗老爷,你回去家里。” 苗若辅捧着食盒,见沈东家竟然只凭言语就震慑了这两个猖狂的缇骑,已是骇然非常,等沈东家真动了刀,他都要呆住了。 沈、沈东家竟是这么个刚烈性情? “沈东家,这两位差爷当差不易。” “我自是知晓二位当差不易,他们是抓贼不易,还是搜刮民脂不易,总得有个说法。” 被劈了帽子的汉子气急败坏,当即拔了刀,用刀尖儿对着面前的女子: “你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若真有性命之危,以你的这刀想要杀我也不容易。”沈揣刀神色淡淡,言语平和,“要是只因为不肯受你言语轻薄就得死,那倒不如搏命以对,拿二位性命先奠了我自己。” 那汉子见这女子竟这般有恃无恐模样,竟真的举刀要劈,被他的同伴死死拦下。 “别、别动手!” 他的同伴此时后背冷汗直冒。 这女子一段话,直直戳中他们处境,他们两人是为了追查苗信才跟着小旗来了维扬,苗若辅是苗信的远房堂叔,做的是木材生意,手中还有能走江入河的船,小旗以为苗信若要从两淮之地脱身定会来寻苗若辅,便留了他们四个人轮番看守。 苗若辅家财丰厚,却非维扬本地人,在他们眼中是妥妥一只肥羊,又胆小怕事,每日都供他们好吃好喝,他们才越发动了贪念,每每有人来寻苗若辅,都得受他们阻挠盘问,得让苗若辅出来送上银钱才罢休。 今日,真是实实在在遇上了硬茬子,狠角色,还是个女子。 也是他们想岔了,一个女人能在维扬城里开酒楼,那定是人脉极深的。 苗若辅赶紧将食盒交给了自家仆从,拦在了沈揣刀的面前: “沈东家,是我行事不周,让你受了委屈……” “苗老爷,此事与你无干。” 沈揣刀对他轻笑了下。 “我在维扬城中开酒楼至今快九年,要是随便一个外头来的兵士都能随意轻薄了我,我也不必再做开门的营生。” 她起身,越过苗老爷,直直看着那两人: “你们若是不服气,就与我去卫所走一遭,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大人带出了你们这等差爷。” 她气势越盛,那个拿着刀的反倒也生了些心虚。 沈揣刀察觉到了,轻轻一笑: “也不必去卫所,去府衙敲鼓,我自陈被人言语轻薄,请府台大人做主,到时二位往公堂上一站,先说说自己身为提调而来的官兵如何在苗老爷门前与人相争,到时候闹个满城风雨,你们要守的贼寇也定是不会来了。” 说罢,她自己拍了下手掌: “好,就这么办了。” “不不不!这位!这位!”那缇骑连忙摆手,拦在马前,他匆忙看向苗若辅。 苗若辅提醒他:“是沈东家。” “沈东家,此事可不成!我们、我们兄弟二人言语失当!沈东家千万莫怪罪!千万莫怪罪!” 苗若辅也求情:“沈东家,说到底是我自家家门不幸,族中出了个不争气的……” 沈揣刀笑得一派和气: “苗老爷别这么说,什么远房堂侄,五服都出了,诛九族的大罪都轮不到你头上,想来办差的上官也是知道的,才只指派了人盯着你罢了,坏事也在坏在了这两人头上。” 这两人如何肯认,连连摆手。 看这两人一眼,沈揣刀又看向苗若辅: “苗老爷,今日耽搁久了,那提盒里的饭食也不新鲜了,后日我再来一趟,您若是有什么委屈难言的,只管与我说,我虽然只是个开酒楼的,倒也有个热闹地方,闲来无事,自可将今日受的委屈与旁人说说。” 苗若辅连忙摇头。 沈揣刀却说道: “我说公主买马一事是真的,此事少不得要劳烦苗老爷,既然您身上有麻烦,我索性帮您将麻烦解了。 “只要城中传遍了您门前有人守着,那贼寇自然要去别处,不敢再来,您也安然了。” 说罢,她径直坐在马车上,驾车扬长而去,那两人要拦她,她马鞭一甩,甩开了两人。 “东家。” 一酒自车里探头出来,看那两人追到了街口就不敢再追了,又看向自个儿的东家。 “那俩人既然是差爷,自然归穆将军管辖……” “怎么,你还真想你东家我去告状啊?” 一酒歪了歪头,穆将军总来月归楼,她们看在眼里,也在暗中议论过,都觉得穆将军是有些喜欢东家的,只是喜欢得不明显。 既然喜欢东家,那就该给东家出气啊! 沈揣刀想的却是别的。 苗老爷的身份是假的,被这么天长日久地守着,早晚露出马脚。 她今日替她震慑了那两人,也是让他们知道苗老爷在维扬城并非无依无靠能任人拿捏的,余下的,还得想办法帮她脱身。 回了月归楼,沈揣刀刚进了楼里,就看见了一片锃亮银光。 是一套十二把精钢菜刀。 谢序行一个人在一楼正对酒楼大门的位置坐了,桌上摆着菜刀。 “在龙泉给你打得镶宝菜刀,又在火神殿供奉过。” 身子大好的谢九换了件儿红色的羽纱氅衣,面上得意洋洋。 “本来想着中秋前给你送来,我在金陵听说沅州一带供奉的火神不是祝融,而是什么一言不合就放火的凌霄女,顿觉跟你合得来,又送去供奉了几日。” 沈揣刀迈进酒楼,将那十几把菜刀依次看过,精钢刀身,银柄镶嵌了红色宝石,分量颇重——算算时候,谢九打这刀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女子,是给他“力大无穷大舅哥”打的。 拿起一把掂量几下,沈东家满意地点点头: “好刀。” “哼,我选的,那自然是好东西。” 嘴上这么说着,谢九在桌下的脚得意地晃了两下。 “谢九。”沈东家忽然抬头看他,“你如今身在维扬,若是锦衣卫做下欺辱百姓之事,可会牵连到你?” “自然不会,我是北镇抚司百户,他们犯错,查纠他们的也是南镇抚司。”他端详沈揣刀的神色,“可是有人惹了你?” 沈揣刀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刀让你免了一顿打。” 她刚刚看见谢九,是有些迁怒的。 第138章 谁虚 ◎当归炖羊肉和羊肉烩面◎ 第181节 十二把精钢菜刀流光溢彩,又是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那一桌上摆着,月归楼的食客们进来都忍不住看两眼。 矜贵的公子哥儿守着门坐在那儿,面前又是那许多刀,许多人还以为他是来月归楼寻不痛快的,等沈东家回来了,这沉着脸的公子哥儿忽然笑了,不少几位老食客都在心里暗暗点了头。 原来也是来给沈东家送礼的,那就好,那就好。 谢序行一贯是不管旁人的,也不知道自个儿被人当了什么豺狼货色,听说沈揣刀要打自己,他笑着把脸皮往她手边送: “真能让沈东家泄了火气就好,来来来,往这边儿打。” 他净白白的一张脸贴过来,沈揣刀手一抬,却是将手里的刀放下了。 “仲羽,将刀收了,再给这位谢官人上几道好菜。” 早在东家回来的时候,方仲羽就从酒垆后面绕了出来,此时就跟在东家身后站着,笑着说: “谢官人不辞辛苦给东家寻来了这么好的刀,自然得上好菜,上一桌‘金素白露宴’您看可行?” 沈揣刀摇摇头:“他身子虚得很,蟹就不用了,大灶头炖的当归羊肉汤给他上一碗,配一条鱼,两个青菜也够了,新烙的饼给他上两张。” 她样样说得清楚,谢序行的脸却变了色: “我怎么就虚了?” “坐一日的船就能得了风寒,不是虚是什么?” 眼见谢序行像个爆仗似的要炸开,沈揣刀抬手把他摁回了椅子上: “过了饭时我有事问你,且将饭好好吃了。” 谢序行屁股在椅子上墩了下,正要再娇气几句,却见那方仲羽眸光凉凉地看着自己。 身穿一身大红羽纱氅衣的谢九爷无声冷哼了下,歪坐在了椅子上。 通往后院的门开了,是几个跑堂搬了笼屉出来,一尺多些大小的笼屉里小汤包能装八个,蟹肉包能装三个,那种大的蟹黄汤包是用了定制的小笼屉,小小巧巧四寸见方的小笼屉,满满当当装了个晃晃荡荡大汤包。 包子们腾云驾雾一般出来,招招摇摇往上下各桌分了过去,跑堂的脚下轻快手上稳,嘴里还报着数: “两笼小汤包,两个蟹肉包。” “三个大汤包,三个蟹肉包。” 后头跟着穿着青色夹棉袄子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笑容满面地端着托盘,密密摆着装了姜丝的小碟,中间还有一瓶醋。 “汤包刚出锅,小心烫了嘴,先咬开一个小口慢慢喝汤才好。” 说着,小姑娘将小碟放下,将微微泛红的香醋倒在了里面。 有了这专门的提醒,食客自然小心许多,将小包子咬开一口,吹两下,凑过去喝里面的汤,热意犹如一把尖刀从人的头顶直直扎进了胃里,接着才是香与鲜在这刀上爆开。 “好,好,这汤包做的绝妙!果然,沈东家一回来,月归楼就一定有顶好的东西拿出来!” “沈东家,你们酒楼这汤包过几日可要在‘赛食会’上卖?您要是想卖这包子,可千万放最后一天,不然我怕你前头卖了,后头别家都卖着灌汤包了!我看您前面那两天就卖狮子头和水晶肴肉,挺好挺好。” 这是还惦记着为自家心爱的菜说话的。 “沈东家这汤包了不得,我在镇江也吃过蟹黄汤包,可没这么霸道的鲜香味道!” “鲜香味道霸道,自然是因为我们酒楼的大灶头馅儿调的好,还有玉娘子手巧,她们两人手艺合璧,才有这般好的蟹黄汤包奉给各位。” 谢序行眼见沈揣刀和别人说的欢,就对方仲羽说: “那包子也给我来一份儿。” 旁人也罢了,方仲羽怎会认不出这从前的“虞长宁”? 知他改头换面回来又纠缠东家,方仲羽客客气气一笑: “谢官人,这包子里都有蟹肉蟹黄,我们东家发话了,您吃不得。” 说罢,他头又低了两分,无声无息吐了个字: “虚。” 眉头轻轻一挑,谢序行先转头看向沈东家,见她正仰头与二楼的客人说话,又把头转了回来。 “我现下与你一般,都是沈东家座前一条狗,汪!” 他轻声道。 方仲羽的脸瞬间涨出一层粉。 毛头小子不经逗,谢序行嗤笑一声,抬手自袖里掏了张薄薄的纸出来: “你们酒楼后厨不少人都有腰痛症状,这儿是两坛正经的陈年虎骨酒,你自去取了,算是我谢他们从前照料,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 将纸收在手中,方仲羽看着这张比从前俊美了许多的脸庞,神情有些犹疑: “你怎么不给我们东家?” “给她倒像是我特意卖了好,给了你,她那般的聪明人,哪日漏了消息,倒显出我挂念情谊的好处来。” 说着,谢序行自己冷笑了声: “可不会真让你专美在前。” 听他这般说,方仲羽反倒信了虎骨酒是真的,就在他起身要走的时候,谢序行又说: “别都给了旁人,给你爹多留些,他养你这么个傻儿子也不容易。” 方仲羽白了他一眼,快步去了后院。 自觉赢了这“二毛小狗”,谢序行有些得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再去看沈东家,就见她已经又转了回来。 门外一阵冷风突起,沈揣刀走到他身边,说: “刀你也给了,倒不如去楼上坐了,别在这儿吹了风。” 啜一口热茶,身上暖了些,谢序行慢悠悠说: “哼,沈东家拿了刀,就觉得在下这欠揍的人碍眼了,在下可不走,就在这儿守着,等着沈东家忙完了与在下说话呢。” 沈揣刀也不再劝,进了后厨一会儿,将袖子卷了,头上的帽子也摘了,手里提了个装了笼的铜炭盆出来,放在了谢序行的身边。 在她身后跟着上菜的跑堂端了热腾腾的炖羊肉和两道青菜,两张新烙出来的面饼,都放在谢序行的面前。 “好好吃饭,别惹事。” 叮嘱了一句,沈东家又回了后厨。 捏着氅衣的手指微微松开,谢序行失笑: “我若是个蜡做的,怕不是都要被烤化了?” 嘴里是这般说的,他用勺子给自己捞羊肉的时候是笑着的。 饭时过了,酒楼里空闲下来,沈揣刀端着自己的那碗羊肉烩面坐在谢序行面前,就见他脸上是难得的粉嫩血色,看着是被内火外火一起烘了气血的模样。 “沈东家特意留我,是有什么事儿要同我说?” 沈揣刀手里捏着两个蒜瓣,先连肉夹面地吃了一口,她一边扒蒜一边说: “最近维扬城中从别处调来了锦衣卫,你可知道?” 竟是这等无趣事儿? 也没问起木大头。 谢序行往椅背上一靠,说:“知道,还是之前我那案子的后续,抄家的时候少了些银子,都说是被党羽给带走了。” 穆临安虽然话少,说起来是字字清楚,生怕沈揣刀不明白,谢序行说话有股子“你就该知道”的理所当然。 沈揣刀还真听明白了。 “那些人现下在维扬?” “说不好。维扬城里人来人往,最好藏人了,沈东家是知道的。” 谢序行说着,自己就笑了,诶对,他自个儿就是被藏过的。 吃一口蒜,又扒了两口羊肉烩面,沈揣刀抬眸看他: “公主府的女卫要扩编,我打算将洪嫂子家里两个小姑娘和张嫂子的侄女送进去。” 谢序行歪头想了想,点头: “这是好事儿啊,可是得要银钱通融?” 说着,他从腰上拽了个荷包下来。 轻飘飘的。 沈揣刀不用看也知道,依着谢序行的豪富,他这里头不是银票就是金叶子。 “不是银钱,是我打算替公主采买些矮马,只是能替我将马从岭西运来的人,如今正被锦衣卫守着门,说他是一个逃犯的族亲。” 谢序行懂了。 他轻轻点头: “这么轻薄一层干系,让人去他家里搜一圈,搜不着也就罢了。” “如此容易?” “有什么难的?本也只是族亲,再说了,没抓到人也不是坏事。” 没抓到人,自然就能把些该平的账也平了。 沈揣刀垂下眼,大口吃起了羊肉烩面。 谢序行反倒问她:“买马可不是容易差事,一路上行船都得小心照料着,这人可信么?要不你等些日子,晋万和也有往岭西去的船,让他们跑一趟就是了。” 晋万和票号就是谢序行当初给沈揣刀信物让她去提了七千两银子出来的票号,虽然是晋商开的,在维扬也很有些信誉,尤其是这几个月,原本只在城北开了一家的晋万和票号现在有三家,抵押、拆借和存银都利落干脆,在民间和商贾之间是颇有名头的。 将嘴里的肉和面嚼了咽下,沈东家说: “我竟不知道晋万和还做跑商生意。” “他家生意多着呢,过几日他们的小东家来了维扬,我带他来见你。” 沈揣刀将面碗放下,笑着摇头: “我可没那么大的脸面,让堂堂晋万和票号的小东家来见我。” “怎么没有?沈东家是什么人物,脸面大得很,你一句话,晋万和的船就能直去了岭西,给你带了好马回来。” 沈揣刀摆手: 第182节 “买马的事,还是托给我朋友吧,她之前替我买马,又给了我一些定好的木头让我在寻梅山上建庄子,我欠了她一份人情。” 谢序行原本没把那个被锦衣卫堵了门的放在心上,听沈东家说欠了人情,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年纪老得都够给人做爹了,怎么还无缘无故献殷勤?” 将苗若辅的名册扔在案上,谢序行垂下眼,一只手撑在榻上。 他的身子下面铺着狼皮,一旁的熏笼上盖着他今日穿的那件大红的羽纱氅衣。 “你们两人守了他这么多天,他是如何一个性子?” “回大人,苗若辅他就是个胆小的。” 烛火幽幽,两个壮汉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白天在沈揣刀面前的嚣张跋扈分毫不剩了。 “胆小的?” 谢序行笑了声: “一个将木材行开在七八个城里,手里有四五艘船的大行商,在你们嘴里就只有‘胆小’两个字?那他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大人,小的、小的们也觉得怪,才、才故意、故意凶了些。” “哈,倒是个会顺杆爬给自己找补的。” 斜靠在榻上的男人看着地上的毯子。 上好的织毯,知道他来了维扬,晋万和的人立即给他送来的。 “苗若辅的夫人,你们可曾见过?” “回大人,第一天跟着我们大人看了一眼。” “长相如何?” “瘦高样子,比苗若辅高,缩着,人胆小。” “瘦高?”谢序行回忆自己所看的苗若辅生平。 “他从前在家乡是个出了名的暴戾之人,因他妻子没生下孩子,就当街追打。” 若苗若辅真是个胆小之人,可会打比自己高的妻子? 离乡背井几十年,明明没有孩子,也没有纳妾,还守着这个偶尔会疯叫的女人过日子。 双手摩挲在一处,谢序行越想越觉得这苗若辅身上有些古怪。 “今日可有人去寻那苗若辅?” 地上匍匐的两人互相看了眼,异口同声: “回大人,今日没人去寻苗若辅。” “真的没人?” “回大人,今日没人去寻他。” “好,你们两个是机灵的,以后也别做那小小的缇骑了,跟着我吧。” 两人大喜过望,连忙给谢序行磕头。 等他们两个人弯着腰退下,谢序行看向常永济: “调令文书写的齐整些,省得他们去了辽东还有机会回来。” 那两人自以为是入了百户的眼,从此可平步青云,又哪里知道那青云路是通往关外雪原的呢?以后大可对着熊瞎子呲牙要好处了。 常永济小心应下,又看向自家九爷: “九爷,您今日看着不怎么欢喜。”可不像是见了沈东家的样子。 谢序行翻了个白眼儿,又想起沈东家说自己“虚”。 “我看这苗若辅,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虚,从你手下探子里找个伶俐的,混上苗若辅给公主买马的船当船工。” “是。” “明天晚上,你带人去苗家,仔仔细细搜一遍。” “是。” 第139章 夫人 ◎油炒面和卤猪耳朵◎ 酒楼客人多,晚上打烊得就得迟一些,沈揣刀照例将里外的门户都查看过了,又叫来方仲羽: “最近维扬城里外人多,玉娘子她们回去我都是让她们驾着马车的,你驾着马车转一圈儿,把一棋她们都送回去,车你自己赶回去,明早带回来。” 听东家这么说,方仲羽轻声问: “那您呢?” “我去东边儿北货巷一趟。” 正说着话呢,有个人从拐角的暗处悄悄走出来。 “沈东家。” 有个伙计懒腰伸了一半儿,被骇得差点儿跳起来,三勺原本在跟自己大哥耍赖,被吓得直接窜到了自己大哥背上。 方仲羽挡在了东家的身前,东家的身前却不只他一人——默不作声在一旁等着跟东家一起回家的一棋和有话要跟东家说的大灶头戚芍药都挡在了东家的前面。 “沈东家……我是不是吓着人了。” 沈揣刀从一个伙计手里拿过灯,拨开身前的人走到了那人面前。 这人是清瘦的,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上戴着小帽,夜里风凉,她鼻尖儿挂着鼻涕水,吸了又吸。 对,这人是“她”。 沈揣刀将灯笼移开,笑了下,嘴上说道: “你家老爷让你迎我,你怎么不进了酒楼里?倒把我手下伙计都吓着了。” 说罢,她又转身对其他人说: “你们且走吧。” 其他人见是误会一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自个儿的东家告别,纷纷结伴回家了,唯有方仲羽站在原地不肯动,他不动,一棋也没动。 “东家……” “明早我若没来,无论谁来问,都说我寻梅山了。” 沈揣刀压低声音对两人吩咐道。 一棋点头:“我记住了。” 方仲羽没吭声,只是用担心的目光看着东家。 沈揣刀提着灯笼,笑着重复了一遍: “无论谁来问,可要记准了。” 一棋继续点头:“东家放心,我记准了。” 方仲羽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无论谁来问,这个“谁”是说穆将军和那改头换面的谢郎君?还是说公主府的女官?又或者是府衙里的大人?更或者是老夫人和孟娘子? 东家要做什么事儿,竟是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是,东家。”他还是应下了。 等方仲羽和一棋也走了,沈揣刀看向一直站在暗处战战兢兢的那人。 “夫人,怎么是您来寻我?苗老爷呢?” 是的,这做家仆打扮缩在暗处的,竟然是苗家的夫人。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外面呆了多久,眼神都有些直。 沈揣刀摸了下她的手,冷得像块儿冰。 “她让我来寻你。” 女人轻声说:“说要谢你今日帮我们。” 说着,她解开外面的袍子,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信封。 沈揣刀没有急着拆信,而是转身回了酒楼,掏出钥匙将酒楼门板外头的锁开了。 “夫人,您进来稍坐,烤烤火。” 女人摇头:“我得回去。” 沈揣刀耐心劝她: “您现在这样怕是也走不回去,先进来烤烤火,吃些东西,我看了信,骑马送你回去,可好?” 女人有些不安地看着黑漆漆的门,又看向了面前年轻高大的姑娘。 这酒楼是她来过好几次的,可没有了舒雅君在身边陪着,这窄窄的门也让她不安。 “没事的,夫人。”沈揣刀握住她的手,“苗老爷让您来寻我,自然是对我有几分信的,我说的可对?” 女人点点头,片刻后,她说: “我想上茅房。” 装成男人的样子从家里走来这儿,又等了半个晚上,她根本连如厕的地方都没有。 “好。” 沈揣刀提着灯,陪着女人去了斜对面的茅厕。 茅厕距离月归楼有百来步远,有八个隔门,这门原本都是半身高的,前年月归楼花了钱将茅厕重修了,换成了整扇的门,内里还有门闩。 就因为这个茅厕,南河街上卖东西的妇人娘子,都比旁处多些。 路上寂寂无人,几盏灯笼被夜风吹着轻晃。 第183节 沈揣刀守在门外,抬头看着天,手中灯笼高高举着,越过了一人多高的墙,让光投进茅厕里。 片刻后,女人从里面出来,眼睛看着高高的茅厕门板和沈揣刀手里的灯。 “极好的门,极好的灯。”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终于有了之前来月归楼吃饭时候的神采。 沈揣刀带她回月归楼,她也不怕了,坐在桌边守着重新加了炭的炭盆。 酒楼后厨没什么现成能吃的,炉灶也封了,好在铜壶里的水还是烫的。 打开灶房门,翻出戚芍药炒的油炒面,沈揣刀用热水冲了浓浓的一碗。 油炒面是京城那边儿的吃法,做起来还挺讲究,把上等精面粉干锅炒熟炒香了,放凉碾碎,再在锅里下香油烧到七分热,再放面粉,一点点炒到油融进了面粉里才算好。 盛出来还得摊着放凉。 再取花生、芝麻、核桃、瓜子炒香碾碎拌进炒好的面粉去,喝的时候滚水冲开,饱腹充饥。 足足五斤炒面,是戚芍药特意做了早上充早饭的。 后院耳房里两个守夜的听了动静来看,沈揣刀摆手让他们回去歇了: “我喝碗炒面就走了,灶房和前面都会落锁,你们早些歇了。” 帮工们“唉”了一声,转身回了耳房。 全当自己没看见东家半夜溜门开锁偷大灶头的油炒面。 “今天有些凉,你们别盖薄被子了。” 再从上锁的柜子里取了云片糖放进炒面里,沈揣刀肩上搭着一条干净帕子,一手端着油炒面,一手提着灯笼还拿着铜壶,顺着窄门进了酒楼。 “先用热水擦擦手和脸,再吃些东西。” 女人乖乖照做了。 在女人一勺一勺喝油炒面的碎响里,借着灯笼和火盆的火光,沈揣刀看清了苗老爷给自己的那封信。 火光照亮了纸面,让黑色的墨迹分外深沉。 再看信封里其他的东西,沈揣刀心中有些惊异。 苗老爷给的,也太多了。 两间在姑苏观前街的铺面,一个在太仓的库房,还有一艘船和整船的上好木头。 就算苗老爷走南闯北积累了巨富身家,这些东西也实在是远超沈揣刀预料的大手笔了。 她做了什么?不过是暂时震慑了两个不入流的锦衣卫缇骑罢了。 为苗老爷和公主牵线,算是她还苗老爷之前的几番照拂,本无需什么好处的。 “夫人,苗老爷信上说您在家里受了颇多惊扰,让我给你寻个清净地方先安顿两日,等他去见过了公主,说定了买马之事,就接你回去。” 女人的勺子停住了。 “我得回去的。” “您先把炒面喝完了,咱们慢慢商议,可好?” 女人端起碗,咕嘟咕嘟把炒面喝了下去。 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夫人,倒像个干惯了活儿的妇人。 将碗放在桌上,她又看向沈揣刀。 灯笼照着她的眼睛,有些微光彩。 “我喝完了,我要回去了。” “夫人,您不用担心苗老爷,我在锦衣卫里也算是有熟识之人,明后日我带着苗老爷去公主面前担下买马一事,那些锦衣卫自然就撤了。” “不成。”女人看着那张被东家拿在手里的薄薄信纸,片刻后,目光又转回到了沈揣刀的脸上,“你帮不了我们。”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平且直: “不管那信上说了什么,我来寻你,是想与你说,我们的事你不必管了,不必见什么公主,免得害了你。” 说完,她笑了: “你是心善又好看的好姑娘,清白,聪明,你得活得光彩,别来拉我们俩,你拉不动的,自己还得掉下来。” 炭盆里爆了一颗火星子,把她吓了一跳。 “夫人,我大概知道,你们身后是藏了事儿的,但是以我的见识,你和苗老爷都是好人,不管过往如何,总该往活路上奔才好。” “奔不动了,我们已经跑了二十多年了,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自在好日子都过了,不用了。” 女人试探地伸出手,去摸了下年轻女子放在桌上的手。 结实,有力气,顶顶好的手。 “要是我有这么一双手,我就不用把人坐死了。” 她说完,才想起来眼前的人不是舒雅君,而是那位年轻的酒楼东家。 她连忙松了手,直起身,去塞自己的嘴,可过了片刻,她笑了。 “我把话说出来了,天老爷怎么没劈我?” 沈揣刀静静地看着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夫人把谁坐死了?真正的苗若辅?” 陈香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年轻的姑娘。 然后,她笑着点头: “是,我杀了人的,我杀了真正的苗若辅,他让我当外室,跟我说生了儿子就把那个房子给我,他骗我,房子是租的。”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 “他有两个铺子,养了六七个伙计,有那么多钱,我才答应了给他生儿子。可我生了一个,没保住,又生了一个,还是没保住,他打我,要赶我走,说我根本不是宜男命,我和牙人一道骗了他。 “我之前明明生了四个,都是儿子,给他也生了两个儿子,怎么就不算宜男命了?我就与他说,我的地好的很,是他的种不好,他答应了房子给我,就得给我的,结果他与我说,房子本来就是租的。” 因为“宜男”两个字,陈香姑被卖过一次又一次,她的肚子生出了名气,她也生出了与人开价的底气,开杂货铺子的苗若辅找上门,她说她就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 苗若辅应了她。 她本以为应了就是应了,老天爷看着,是做了数的。 后来才晓得,老天爷没长眼的。 “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想去找阎王爷评个公道,那天我对他服了软,给他买了好酒肉。” 陈香姑用手比划了下。 “我给他买了猪耳朵,切得细细的,拌了葱。” 偌大的酒楼沉暗幽寂,灯火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于是她记忆里的猪耳朵也有了长长的影子。 “他在外头吃了酒,根本不想吃,打了我一巴掌,就躺在床上了。” 说起来,陈香姑是有些生气的,那么好的猪耳朵,她切得那般好,正该吃下肚里再去死的,苗若辅却不肯吃。 酒也不肯喝。 那么金贵的砒霜放在里面,白花了她二百个大钱。 “我哪会杀人?只小时候见过我爹捂死了妹妹,用的是沾水的布巾子。苗若辅那么大一个人,布巾子盖不住,我把被子泼湿了,蒙在他头上,他一个劲儿挣扎,我哪里捂得住?索性就坐在了他的头上。” 真正的苗若辅,就这般死了。 陈香姑笑了。 “你看,我这样的人,去了你家里,你是要害怕的。”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轻轻摇头: “我不怕的。” “真的?” “真的。” “你真是顶好的小姑娘。” 陈香姑坐在那儿,笑了下,又笑了下。 “可我不能跟你走,我跟你走了,夫人就活不成了。” “您说的夫人,是现下的苗老爷?” 连自己杀了人都干干脆脆说出来的陈香姑,此时反而犹豫起来。 “人是我杀的。”她说,“不是夫人,夫人心善,我去找她,让她去报官,送我去死,夫人没答应,夫人说我该活着才好,她就带着我跑出来了。” 颠沛流离,惶恐难安,看见官差衙役,甚至听见后面有马蹄声都害怕……脑袋突然好用了,陈香姑记得这二十年的点点滴滴。 “夫人是个极好的人,你也是个极好的人。” 她笑着说:“唯独我不好。” 沈揣刀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 在纸上,那位真正的“夫人”写道,“他”身上牵扯许多麻烦,实在不用旁人搭救,唯独放心不下一个人,若几日后“他”入了狱,请沈揣刀将人送上往北上的船,“他”将一切都打点妥当,只要人到了船上,自有漕帮的人接手,送她去安然之地。 “他”在维扬不是全然没有人脉根基,只是被小心翼翼遮掩着、藏着,用来让另一个人走出一条生路。 “只是这一条陈年命案,也不是不能想法子打点了……” “不止这一条,苗若辅的远房侄子,他威胁我,我也把他杀了。” 陈香姑抬起手,遮盖自己的口鼻:“我铺了好多层纸。” 沈揣刀看向陈香姑骨架宽大却不甚强健的臂膀。 想要给一个精通武艺的锦衣卫“贴加官”可绝非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这两个人啊,这两个人…… 她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尸体在哪,你可知道?” 第184节 陈香姑有些好奇地凑近看向漂亮的姑娘,两条人命,这姑娘怎么都不害怕?她其实很怕的,是夫人不怕,她才不怕的。 “在一个空院子的枯井里。” “空院子?” “我家,隔两个巷子,贴着北货巷,有个大片的空院子……” 贴着北货巷的空院子? 沈揣刀的手指轻轻敲在了桌面上。 还真是个熟悉地方。 外面灰云聚拢,白钩隐没,绵绵的细雨又飘了起来。 第140章 共谋 ◎错影与融光◎ 自从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酒楼从罗家手里夺下,沈揣刀面上就与罗家人再无牵扯,可她暗地里一直让人替她盯着罗家,盯着罗致蕃,也盯着罗庭晖。 罗致蕃如今已经下了牢狱,查出来的案子一桩接着一桩,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怕是都在黄泉路上盯着他的这份儿差事呢。 至于罗庭晖,中秋后,他上了寻梅山大闹一场,为了逼他娘交银子出来,威胁要把他娘拖下山,反倒让白灵秀带着自家的娘家哥哥把他揍了一顿,到今日也不过十几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倒也不是全然闲着。 原先罗致蕃每隔两三日就跟他要债,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现下罗致蕃多日没有动静,罗庭晖的心思也活络了,他手里的钱财都被罗致蕃抠了去,可他还有罗家的厨艺本事。 腿伤好了又坏,坏了又好,至今还不能久站,他自个儿也没做过自己抛头露面摆摊卖吃食的打算,只略做了几样细点,去寻了暗门子里的老鸨,十两银子就能将做法卖了。 与沈揣刀报信儿的帮闲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佩服: “从来见逛窑子掏钱的,第一次见一个爷们儿去窑子里赚钱的。” 至于生意是做成了还是没做成。 那帮闲说话的口气就迟疑起来: “这样行事的,多半是要被鸨公鸨母打出来的,可他说了是沈东家你亲哥哥,做的点心是月归楼的秘传……借着这名头,就算没卖上十两银子,七两八两也能赚了。” 一张方子买两三家,六七个点心方子拢共卖了十几家,竟让他靠着月归楼和沈东家的名头赚了一百多两银子,帮闲说话的时候都是又气又酸的。 “沈东家,这人这么做事,仿佛一只麻来古子蹦在人的鞋面上,真是犯嫌的很。” 罗庭晖这么做,既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败坏月归楼和她的名声。 沈揣刀心中比谁都清楚。 她本想着等到赛食会后,在她维扬名声最盛、人望最高之时将他收拾了,毕竟是她的骨血至亲,她在面上不能做个坏人。 此时,她倒是有了别的打算。 “夫人,我送你去北货巷,你告诉我尸首藏在何处,可好?” 陈香姑看向与她说话的年轻女子,好一会儿,她摇头: “你……你不能。” 她想起了舒雅君将自己帕子扔进枯井,从此和她做了“共谋之人”,二十年,她们互相拉着彼此的命,磕磕绊绊了二十年。 “你是干净、清白的小姑娘,有家有业,又没有恶心男人,你不能进来。” 这个圈儿,你不能进来。 她真的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喜欢她高壮,喜欢她结实,喜欢她有好大的一把力气,喜欢她的手,大大的,上面虽是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可每个伤口都是小姑娘安身立命的本事。 不像她,十二三岁时候就跟自己的爹一样高,原本也是那么有力气的,偏偏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力气和血都流掉了,她十四岁第一次生孩子的时候,她娘把她生下来的胎衣煮了给她吃,说是能把力气补回来。 骗人的,根本补不回来,力气没了就是没了。 守着灯笼,听着外头绵绵的雨声,沈揣刀笑着说,“我有个堂姐,从小就对我好,偏嫁的人不好,不光磋磨她,还把她的腿给打断了。” 陈香姑抬起头,双手有些不安地抓握了下: “那、那她可逃出来了?” “我先做了个局,让她夫婿以为自己入了外地富商的眼,以后能成豪商的赘婿,他就急着要将我堂姐卖了,我趁机带人打上门去,将他腿打断了,又抢了家产,签了和离书,将我堂姐和甥女都带走了。” 灯光是柔的。 火光是跳的。 交织在她的脸上,让她面上温雅可亲的笑都有些吓人了。 “至于那个男人,他至今还在西边的矿山里做工,一封信一封信写给他的族亲,跟他们要钱,前前后后又掏了几百两银子出来。还有我的堂兄,我堂姐的亲哥哥,他双腿都被打断了,原本是在我婶娘的嫁妆庄子上养着的,偏他不老实,躺在床上还使少爷脾气,被人使了手段,腿长歪了。” 陈香姑瞪大了眼睛。 “当年我爹去世,我兄长也瞎了,我母亲带着我兄长到处求医,让我假扮了男子顶立门户,我从十二岁在这个酒楼里当学徒、帮工,后来当了酒楼的家,整整八年,酒楼在我手里眼见是成了维扬城里数得上的好酒楼了,我的母亲兄长回来了,让我把家业交了,本本分分嫁人。 “我也不肯认命,设计让我兄长身败名裂,又断了一条腿,将他牢牢困在城外,我自己则是联手我祖母,将这酒楼里里外外都收到了自己手里。你见我时候,我是穿着裙子穿着袍子的沈东家,再早几个月,整个维扬都当我是个叫‘罗庭晖’的男子。” 湿气从外头沁进来,张开了指爪,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刚刚那碗炒面糊糊灌出来的热好像要消下去了,陈香姑轻轻打了个嗝。 “夫人的名字可否告诉我呀?”年轻的姑娘与她说话,是用哄着的语气。 “我姓陈。”陈香姑喃喃,“我出生的时候,花开的香,我娘给我取名叫香姑娘,等长大了,都叫我傻子阿香,夫人说我叫陈香,我不喜欢,就叫我陈香姑。” “陈娘子,你看,我才不是清白干净的小姑娘。这世上真正清白干净的小姑娘,可做不了如今的沈东家。” 嘴巴张开,又合上。 快五十岁的陈香姑看着面前不清白干净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眼睛比她们埋了尸首的枯井还深。 “你、你没杀人。” “与我作对的,多是生不如死的。” “你……我可是杀了人的。” “我踩爆过男人的卵。” 陈香姑:“……” 她傻愣了好一会儿,弯腰去看桌子下面小姑娘的鞋子。 “好大的脚。” 她的语气充满了敬佩。 再看向目光柔柔笑着看自己的沈东家,她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对,你这般好,老天爷肯定对你好,我不一样,老天爷恨我的,恨我长得不好,还伤天害理。”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 “你一个接一个生孩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老天爷都没管了你,你被真正的苗若辅打了,老天爷也没帮了你,你杀人自有因果,他凭什么恨你?” “真的吗?” “真的。” 沈揣刀语气柔又缓,带着淡淡的笑说道: “天理得公平,天理不公平,就不能怪不公之人踩着别人的血寻生路。杀人是罪,谋害亲兄长不也是罪?你杀人,我害我亲兄长,咱俩未曾相识的时候,就已经是共谋了。” 灯笼里的光,火盆里的光,它们在黑沉沉的酒楼里幽幽亮着,投出无数轻薄的层叠的影。 唯有光的亮,总是交融在一处。 一模一样。 …… 早上,雨没停。 空荡荡的南河街上还黑着,月归楼的帮工们穿着蓑衣斗笠,进了月归楼的后院,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二毛,怎么东家还没来?” “东家说今天要去寻梅山一趟,让咱们只管将送来的东西都收了。” 方仲羽随口说着。 曹大孝、白灵秀夫妻俩冒雨来送菜、肉、鸡蛋和乳猪,问起东家,他也是这么说的。 有一家盐商派了管事来,想来定自家重阳的大宴,方仲羽说今年到年前,月归楼都不接外头的宴席了,那管事甚是不满,甩了五千两银票在桌上。 方仲羽看都不看一眼,垂着眼,只是笑: “我们东家叮嘱过的,就改不了,酒楼里忙,又是刚换了大灶头,还得磨……” 心念一转,他轻笑一声,抬眼道: “再说了,马上就是重阳,过了重阳又是人尽皆知的维扬赛食会,我们酒楼哪里忙得过来?” 这话可算不上客气了,那管家本就是个倨傲的,被这么一激,立刻闹了起来。 两人争执几句,门外等着饭时进来吃饭的食客也都知道了今日东家不在,去了城外的寻梅山。 “方小哥,沈东家怎么偏今日不在?我还想问问她赛食会的章程呢。” “吕大人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小的自是知无不言。” 整了整衣襟,送走了那管家,方仲羽一转身又是和和气气方小哥。 “方小哥,你们东家的老安人还在寻梅山上?家母上月去璇华观,想见见老安人,没寻着人,回来还叹着说可惜。” “东家的家里事就不是我这个做伙计的能说的了,不过我们东家在寻梅山买了地,建了房子,这两日天转冷,又下雨,是该去看看了。” “对对对,你们东家几乎是把寻梅山买下来了,离维扬那么远的地方,地贫风大,也就冬天的梅花开得好,听说你们东家花了许多钱建了园子……要是你们月归楼以后去那边儿办宴,我可是得去的。” “寻梅山我知道,冬天赏梅花,春天赏桃花,风景奇秀,临江当风,极风雅的好地方,你们月归楼以后去办宴可千万得跟咱们说一声。” 月归楼里人声鼎沸,邻桌相闻,说起“寻梅山”的人也越发多起来了。 给从海陵跑回维扬吃饭的吕大人讲了赛食会的章程,方仲羽转身走到酒垆旁,忽然听两个在门口等着的客人说: “东边那可是信誓旦旦说了买的是月归楼的点心,从沈东家亲哥哥手里买的方子,错不了。” 第185节 “那暗门子里说的话你也信,月归楼的点心是玉娘子做的,沈东家的亲哥哥姓罗,哪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有?我可是尝了,那点心也好吃的紧,倒是那暗门子,一上午就卖了一堆点心,明晃晃打着月归楼的幡子。” 方仲羽眉头紧紧皱起,正要走过去细问,就见酒垆里原本在记账的一棋摔了笔,将册子重重放在了柜上。 “两位贵客,敢问你们所说的月归楼点心,是谁做的,在哪儿卖的?” 待问清楚了是东边靠近北货巷有一家暗门子今日公然挂着“月归楼点心”几个字在叫卖,一棋深吸一口气,快步去了楼上,很快,青杏和张小婵跟着她脚步匆匆地下来了。 方仲羽本想拦住她们,迈了一步又停下了,摇头笑了笑。 三个小丫头进了后院儿,整个月归楼猛地炸起一声尖利爆喝: “下作东西败坏咱们酒楼的名声,咱们不能容了他!” 接着,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声气要柔缓些:: “火工留下,刀工走一半,帮厨走一半,厨子……大铲,还得请你给我们镇场子,后厨都交给大灶头了。” 方仲羽站在前堂,看见通往后厨的窄门帘子被人掀开,带头走出来的是玉娘子。 玉娘子头上戴着一簇金子打的桂花,一边走,一边将身上的罩衣解下,随手放在了方仲羽怀里。 “各位,今日酒楼遇着些事儿,有人伪冒了我家的点心,偏巧东家不在,我这白案师傅领着独一份的工钱,遇着事儿了就得去张罗,今日点心只还剩几十份,有没吃着没吃够的,明日过来,我给各位做新做的蟹壳黄。” 说罢,太师青色的马面裙裙摆一旋,她大步走向月归楼的门口。 门外洪嫂子和张嫂子驾着马车,周围还有十几个汉子,接了玉娘子坐上马车,竟就这般浩浩荡荡往东边路上走了。 第141章 连环 ◎假冒酥点和粪水泼天(二合一)◎ 北货巷子一如既往是个热闹地方,北面来的客商们急匆匆要赶在运河北段上冻之前将北面的货物拉来维扬,再把南边的各色物产与丝、盐、粮一起运往北面。 金华的火腿正对着辽东的皮毛,秦岭的药材和太仓的棉布相邻,甚至有弗朗吉的玻璃器和西北来的驼毛毡子,只不过这样的稀罕货不能摆在明面上,只挂了个幡子出来让人进店里细谈。 这边喊着“沾化冬枣京白梨”,那边叫着“占城稻子武夷茶”,鼎沸人声里,几声惨叫刺耳又突兀。 半条北货巷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是哪来的腌臜货色,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家,敢来砸我们的摊子?我可告诉了你,我们是正正经经月归楼的点心摊子……” “放你爹的陈年老屙屁,月归楼在南河街上正正经经开着门做着生意,唯一一家寄卖了点心的铺子在保障湖边上的延春楼,你这算是哪门子的月归楼点心?” 洪嫂子刚刚掀了这点心摊子,此时叉着腰,喷了对面的汉子一脸唾沫。 卖点心的一对公婆,等摊子掀了,又冒出来三四个汉子,这三四个汉子原本凶神恶煞,不过片刻就变了脸色。 原因无他,洪嫂子身后也有十几个比他们更高大结实的莽汉,手里还拿着木棍。 季秋时节,这些汉子穿着一色的夹棉短袄,袖子挽到臂弯之上,露着筋肉虬结的臂膀,瞅着就是极为骇人的模样。 原本卖点心的那对公婆中的男人见势不妙,悄悄往边上的人堆里钻,好容易要钻出去,却被人拎住了后襟。 “你要往哪儿去?” 拎着他的人手里棍子比别人格外粗壮些,说话时候眼睛盯着他的下三路。 吓得这人连忙夹着腿说:“好汉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孟三勺原本不忿自己竟跟青杏粉桃一样落了个看车的下场,此时挤到了自己亲大哥身边,狐假虎威道: “你老实交代了,这点心是谁教你们做的?这幡子是谁让你挂的?” 眼见那“月归楼点心”几个字还挂在树上,孟三勺想要爬上去解下来,却见一道流光划过,将那挂幡的绳子割断了。 眼见自己扔出的斧头留在了树上,宋七娘抬手指着斧头对身旁的汉子道: “一会儿别忘了替我取下来。” 她言语平淡,对面那几个汉子冷不丁被幡子盖了一头一脸,抬头一看是一柄刃上闪着银光的斧头从自己头上飞过去,吓得话都不敢说了。 见旁人都看向自己,宋七娘抬手摸了下梳得油光的发鬓: “看什么?还把那幡子留着不成?” “宋娘子,你什么时候拿的斧头?” 跟出来的一个帮工悄悄吞了下唾沫,这边儿动手还没酝酿好呢,怎么宋娘子就出了斧头?哪来的斧头? “要打架,自然是什么顺手拿什么。” 宋七娘皱眉看着眼前的这些楞头汉子: “不去前头打架,倒管我拿斧头了!” 哪还用打呀?对面那几人也就是想赚个点心钱,撑死了一天也就是十两银子的买卖,也落不了几个字儿到他们头上,哪用得着卖命啊? 两边都被这横空出世的斧头骇住了,尤其是对面,再说话时候都客气了些。 “不知各位是哪家?可是我家哪里出了纰漏,让各位来拦我家的生意?” 笸箩里还有未被砸了的点心,玉娘子拿起一块看了看,是油炸的点心。 “水油面包了干油酥,反复擀,反复折,再包枣泥,跟咱们的云鬓酥做的法子像,只不是先炸后烤,形上不讲究,味道也差些。” 掰开一块儿放进嘴里,她眉头微皱了下: “枣泥粗了些且在其次,面揉得不够细,用的油也不好……你这点心挂了月归楼的幡子,是在败坏月归楼的名声。” 卖点心的妇人头上戴着巾帼,年纪在三四十上下,脸上描眉画目,看着比寻常女子多了些艳气,闻言,她甚是不服: “那月归楼又有什么金贵?月归楼东家的亲哥哥卖了咱们点心的方子,可是花了咱们许多银钱,怎么就不能挂了月归楼的招牌?” “自是不能的。” 玉娘子说话不带一丝火气,却有着让人不能拒绝的意味: “我是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人称玉娘子,收了我们沈东家在这维扬城里独一份儿的工钱,自有我自己的招牌,月归楼出的每一块儿点心都是我玉娘子的手艺,可不能让这样的东西混进来。” 说着,她手一松,将那块点心扔在地上。 “卖你们方子那人可说了你们可以用月归楼的名头?” 心知是真遇着了正主儿了,两公婆互相看了一眼,那男的一个劲儿把女的往外推,让她去说话。 “自、自是说了。” “好,有您这句话就成。” 柳琢玉转身,一摆手,汉子们让出了一条道来。 周围早被来看热闹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只是被这些汉子挡着,看不清楚里面的热闹,眼见汉子们让开了,竟是一位容貌秀美,头戴金桂花的素淡妇人,人群不禁鼓噪起来。 “各位,我是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东家赏我脸面,让人称我一声玉娘子。近日,有人在北货巷子一带招摇撞骗,打着我们月归楼的旗号到处卖点心方子,这是砸我们酒楼的招牌,砸我玉娘子的饭碗,我是决不能容了的,现下我就要去寻了那卖方子的人讨个说法。 “既然各位看了我月归楼砸人家摊子,不妨也跟着去看看我们如何去找了那人要说法,也省得日后误以为我们酒楼是那等仗势欺人的。” “月归楼”、“玉娘子”,在维扬城里都是响当当的,别的不说,中秋才过去几天,卖遍了江淮的月归楼月饼甜味儿还没从人的舌尖儿底下散尽呢。 “好,玉娘子,今日咱们就跟着你去,也给你做个见证!” “都去都去!月归楼的玉娘子的白案手艺在咱们维扬城里独一份,这可不是吹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招牌,哪能让人给砸了!” 原本只是带了月归楼里的十几个帮厨和刀工,等玉娘子转身跟着那两人去寻“姓罗的”,身后已经是浩浩荡荡跟了上百号人。 院子里深处,罗庭晖刚睡了两个时辰。 他卖了方子,得了钱,又怕罗家人上门来抢,自是又花在了那些暗门子里,因他瘸着脚,又是曾经因为偷了妇人肚兜被打、钻了人家的裆,又被官老爷上了枷的,自然没人敬重他,白日里出了门去总有人喊他是“瘸腿罗”,所以他总在夜里出去,寻个相熟的暗门子厮混一夜,第二日再遮遮掩掩回了家里。 偌大的院子,之前罗家人混住在里面的时候都各自起了土墙,倒方便了他,将一块块的小院子租了出去,有过命案的院子自然是租不上价,本想着一个月百来钱,七八个院子也够他吃喝。 可他忘了他名声坏了,没有亲族帮衬,又是个瘸的,那些所谓的“租客”哪有心甘情愿掏了钱出来的?竟是都赖住在院子里,偌大的地方,成了左近各路青皮、喇子、地皮、市棍混住之地,罗庭晖挨过几次打,在自己的院子里也不敢到处走,只能守着自个儿这死过一家子的“正院”。 竟是借着这死了的一家子,才有了个安身地方。 “瘸腿罗,快些起来!外头也不知道哪来的许多人,堵着门呢!” “怕不是又偷了哪家的肚兜?被人打上了门来?” “瘸腿罗,你赶紧起来去看看!再不起来咱们兄弟可要往你床上泼水了。” 破败院子连个正经门都被拆了,几个青皮直接把罗庭晖从床上拖起来,连鞋都不给他穿,直直把人给送了出去。 “就是他!他说是你们沈东家的亲哥哥,卖的是月归楼的点心方子,可是实实在在从咱们手里拿了七八两银子呢!咱们实在不知道这竟是假的呀!” 罗庭晖的双眼迷迷瞪瞪,乍看见孟家兄弟俩,还以为自己是做梦,笑了声道: “你们如今求我可是不成了。” 孟大铲一想到这么个货色耽误了自己的亲妹妹,又要坏月归楼的招牌,当即抡圆了手臂,狠狠给了他两个耳刮子。 孟三勺也跟着补了好几脚。 “多少人捧着你,拉拔你,从前怎么也算个少爷,现在就成了这么个货色!” 面皮上多了对清清楚楚的红帖子,罗庭晖脑袋嗡嗡响,倒是清醒了。 “你们……” 看见密密麻麻一堆人围着,他有些惊惶地想要起来,却又被人一脚踹在地上。 “各位,此人论起来,确实是我们月归楼沈东家的兄长,可月归楼是我们东家祖母沈氏的家业,罗家的赘婿两代归宗,又霸占酒楼,欠下了沈安人数不清的债,要不是我们东家自愿改姓归了沈家,又替沈安人经营着酒楼,这罗家人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洪嫂子袖子一挽,指着罗庭晖破口大骂: “黑心的奸贼,屁眼子里流黄脓的病种,你妹妹替你还债!你娘子也替你还债!你自个儿在干什么?卖着祖上的家业,败着你妹妹和祖母的名声!罗家真是世世辈辈的贼种窝里爬出了你这么一条蛆虫,屎坑里打滚开席,尿塘子里灌着黄汤,好一个连吃带拿的下作恶心东西!” 这顿骂实在是有滋有味,听得一旁的人都直犯恶心。 罗庭晖这被正面骂着的更是差点儿没忍住要吐了黄汤子出来,身上又挨了两脚。 玉娘子见他如死狗般不成样子,拦住了孟家两兄弟,说道: “罗庭晖,罗家从前有个酒楼支应着,也算是个富裕门庭,你也能被称一声罗十六郎,如今你落魄至此,偏还不思进取,这也就罢了。 “你明明与月归楼全无干系,却拿不知道哪里来的方子冒了我们月归楼的名号,此是坑蒙拐骗,乃不义之行。 “月归楼是你祖母被你罗家夺去的家产,为了替你罗家还债,你妹妹改姓,你妻子照顾你祖母,唯有你,败坏月归楼的名声,这是不孝,不悌,不仁,不义。 “你素行不端,名声败坏,不知悔改,一错再错,这是不知廉耻。” 第186节 玉娘子的话还没骂完,那脸上涂着脂粉的妇人忽然尖叫一声: “天杀的!你的方子可是骗了我许多银钱去!没廉耻的畜生啊!” 因为下到了今早的雨,临近的暗门子多是没什么生意的,此时都在外头看热闹,听闻说那瘸腿罗卖的细点方子是假的,竟被人找上了门,好几家的鸨公鸨母都冲了过来。 “还钱!还钱!” 罗庭晖哪有钱还?那戴着金桂花的妇人和孟家兄弟他是对付不了的,这些开暗门子迎客的哪被他看在眼里,此时他青头紫眼冷笑道: “你们早知道我是什么货色,偏要从我手里买方子,不就是打了冒充的算盘,装什么清白?再说了,那罗守娴本就是学了我罗家手艺的,月归楼的点心就是……” “不是!”孟大铲大喝一声,一脚踩在了罗庭晖的手臂上。 大哥突然暴怒,把气愤的孟三勺都吓了一跳。 孟大铲死死盯着罗庭晖,脚下用力: “你和你娘写给我爹的信,我们兄弟都看过,你明知道我爹根本没教过东家罗家的厨艺!我爹离开罗家,连他用惯的锅都砸了,就是要你们都知道如今的东家跟你们罗家没有干系,月归楼也跟你们罗家没干系!” “哥!哥你别把人踩死了!” “你娶了我妹妹!你娶了我妹妹!你怎么结交了这么多暗门子?你个畜生!你这个遭天谴的畜生!” 孟三勺拽着自己的大哥,终于明白了他是为了什么而怒成这样子。 他心里早不把罗庭晖当自个儿姐夫,竟忘了这一茬。 罗庭晖这个脏男人! “我妹妹替你受了多少年!畜生!畜生!在岭南偷偷摸摸纳妾,回了维扬你竟然去混暗门子!” 想起自己的娘为了妹妹流了多少泪,想起妹妹那么些年里都守着芍药巷那个宅子,等着这么个下三滥的东西,孟大铲越发恨意上涌。 从前他爹在,他习惯了凡事听他爹的,他爹走了,他听东家的,听多了见多了,看见月归楼里越来越多的女人,尤其是玉娘子,他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 他手那么巧的妹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东西?怎么就得折在这家伙手里? “和离,今日就和离,不然我踩死你!” 旁边立刻有看热闹的人鼓噪: “踩死他!” 罗庭晖忍着剧痛,竟笑了: “踩死我,你妹妹也是我家的寡妇!” 他为何要和离? 孟小碟是他对付罗守娴最后也最好用的一枚棋子,等他养好了身子,趁着罗守娴不防备,他就要把孟小碟绑出来卖了,孟小碟手里不是还有些家当?到时候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这些天他为何纵容这些青皮进出他家里,也正是在物色和笼络同谋之人。 原本罗致蕃是个合适人选,可恨他狠毒太过,事成之后连肉汤都不会给旁人留的。 看见罗庭晖竟还能笑,孟大铲怒火更炽,脚下一动,离了罗庭晖的手臂就要踩他胸口。 见自己大哥真要杀人,孟三勺赶忙蹿在了他哥身上: “大哥,大哥,使不得,你想想咱娘,你想想嫂子,好日子在后头呢,咱们不值当为了这个东西毁了前程!你们别看啊!拦人啊!” 几个帮工和刀上人连忙来拉拽孟大铲,嘴里也都劝了起来。 眼见局面大乱,之前挂着幡子卖月归楼点心的那对公婆互相看了一眼。 男人有些不情愿,被妇人踹了一脚。 正好一辆粪的车被粪夫推着过来,那男人掩着口鼻冲过去,提起一桶浇在了罗庭晖的身上。 “你这,哕!你这!哕!你这骗贼!哕!” 男人终是一句话都骂不囫囵,屁滚尿流就往后跑,连哕带呕。 眼见黄汤子流了一地,孟三勺干脆骑在自己大哥头上不下来了: “大哥,快跑!” 那卖点心的妇人则大喊: “这个黑心贼还不了钱!咱们把他家里都泼了粪!” “对!都泼了粪!哕!” 在月归楼当差,别的且不论,干净是最要紧的,虽然每日少不得见血污,一早一晚的打扫,各人身上的清净都是被东家死死盯着的,一想到这些黄汤子要沾在自己身上,十几个大块头的汉子连忙往后跑,生怕身上沾了一点儿,今日的差事就干不得了。 倒是那些暗门子里的妇人英勇无比,想起自己被坑骗的银钱,提着粪桶粪勺就往院子里去了。 青皮、喇子们本都在乐呵呵看热闹,这下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成了,惨叫一声就往各人家里冲: “使不得使不得!这院子现在归了我住呢!” 没有几分泼性又哪能开的出暗门子? 大家都是下九流的货色,谁也别说了谁,眼见男男女女都在“拥粪而进”,外头纯看热闹的闲汉泼皮也趁机起哄,进了院子里哄抢。 乱哄哄,闹糟糟,泼天臭气冲云霄,原本是车行的院子现下是空的,一口枯井上面压着石板子。 两个汉子不知何时来的,早就提了两个袋子进来,将石板子挪开,又将麻袋倒了进去。 一时间白灰飞扬。 两人早有准备,东西倒了,将麻袋收了就走,还从里面将院门打开。 接着又有人嘴里喊着:“别闹了!” 就提了两桶水进来,“哗啦啦”倒进枯井里,他也是看也不看井里有什么,盖上石板,提着桶就往外走。 再过一会儿,他笑着说: “旁处都住了人,这儿倒是没有,还算是那瘸腿罗能赚了钱的营生,你们尽管泼个够!” 几个妇人手里的粪桶竟还有料,进来一顿泼洒,倒是解气的很。 这么一番大闹下来,日头还没偏西,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沈揣刀骑着马,身后跟了一辆车,装的是她打算移在自家和大灶头家里的苗木,浩浩荡荡从南门进了维扬城。 “沈东家!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可真是出了大热闹!” 城门处有相熟的客人叫住了她。 沈东家今日穿了一身木红色的细棉袍子,外头是件缎面罩甲,颜色都是鲜亮的,越发衬得她眉目如画,神采飞扬。 “什么大热闹?” “那自然是……”想到那些黄汤淋漓的样子,客人一时有些说不出,竟憋住了。 其他人被一声“沈东家”给引过来,见真是大半日都没现身的沈东家,忍不住围了过来。 “沈东家,今日你不在,你家的玉娘子带着人去砸摊子了!” “何止砸了摊子!还泼了粪!” “粪可不是月归楼的人泼的,是那些开暗门子的知晓了自己被骗了钱才泼的!” “你们都没说明白!沈东家!你那亲哥哥又闯了祸,拿不知道哪来的烂方子去骗那些开暗门子的,被你家玉娘子带人打骂了一通,又被那些开暗门子的泼了粪!” 还真是好大的一场热闹! 坐在马上,沈东家一对耳朵都快不够用了,勉强听了个大概,脸上只能苦笑: “给各位添麻烦了。” 想想这沈东家有那么个糟心的兄长,人们看热闹的心也少了几分。 “沈东家,你那兄长腿刚养好就闯祸,倒不如一直断着。” “唉,他之前瞎了许多年,想做什么我娘都纵着他,如今我娘伤了,在寻梅山上养着,不成想他又……” 长袖善舞,维扬城里无人不夸的沈东家何曾有过这般无奈样子? 立时有人软着声劝她。 走一路、听一路、被劝一路,等沈东家真回了月归楼,太阳都快要歪到山下去了。 “你们今日可真是……” 站在后院里,看看孟大铲,再看看玉娘子,她无奈一笑。 “终是我与我同血脉的不肖之辈,我替他给各位赔个不是,今日为了月归楼的名声,为了咱们自个儿的家业,劳烦各位了。” 说罢,她弯下腰,沉沉深深行了一礼。 “东家,使不得!” 金乌西垂,天光渐隐。 北货巷里屎臭滔天,锦衣卫们走到附近,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叫开苗家的门,常永济笑着对“苗若辅”道: “苗老爷,你的事儿如今归我们北镇抚司管,按例得搜查一番。” 听到“北镇抚司”几个字,苗若辅缩了下脖子,请人往里面走。 苗家很干净。 连死耗子都没有。 老练仔细如常永济还是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同。 苗若辅苗老爷,他不太像个“男主人”。 “苗老爷,这几件女装和男装的尺码不对呀。” 苗若辅的脸色有些难看,竟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银票: “大人,求您顾惜我们苗家的颜面!” 说着,“苗若辅”就跪下了。 在她跪下的时候,她耳畔想起昨晚年轻女子说过的话: “你在陈娘子面前不像个男人,不像个男主人,就是你们两人之间最大的破绽。” “能遮掩破绽的,除了尽力掩盖,倒不如用更离奇的事转走别人的心思。” 第187节 “人会相信自己所‘探知’的,而非你嘴上说的。” …… “你说你查来查去,就查出来苗若辅如今是个好女装的阉人?” 躺在狼皮子上,谢序行摆了摆手: “你再退后几步说话,怎么浑身都是臭气?” 常永济都快退到门口了,也有些委屈: “沈东家那个兄长假冒月归楼的点心方子卖给了那些开暗门子的,被人泼了粪,我们正巧路过那边,半条街……小半座维扬城都臭了……” “噗——” 谢序行直接用袖子挡住了鼻子。 “再说那苗若辅。” “以属下来看,苗若辅不行了之后,就好穿女装,又让他那有些痴傻的妻子穿男装……” “行了,别说了,怎么连你出口的字儿都是臭的。” 谢序行一向好洁,此时觉得自己的属下从里到外都是臭的,益发不待见了。 “那苗家就留个暗桩,再往外传消息,说我在维扬。” “九爷?” “我在维扬,苗信就不敢来了,苗若辅那么个腌臜人……倒不如让他早些离了维扬,也离沈东家远些才好,要是能引出了苗信也好。” 常永济见自己家九爷还防备那苗若辅,劝道: “九爷,那苗若辅既然已经这般,也不会对沈东家动什么心思……”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徐徐甩了甩袖子,又起身,自个儿懒洋洋往香炉里扔了香片:“你懂什么?沈东家是什么人?别说是阉人,天下间的人,但凡生了眼睛长了心,见了她都稀罕的!” 常永济看着自家九爷这样子,默默低了头,心里暗道: “要糟。” 第142章 周全 ◎烙饼和提水◎ 深夜,北货巷的百姓要么被恶臭逼得逃去亲朋家暂住,要么只能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逼自己入睡。 在北货巷的街口卖烙饼的黄老汉和他家老婆子就住在贴着北货巷的院子里,前边院子每每日开着门让人来停车靠马也是份收益,闻着外头的恶臭气,老两口自个儿成了床上的烙饼。 “明日的烙饼可怎么卖?” “这恶臭味儿几天能散了呀?” “瘸腿罗真是个腌臜货,在院子里招揽青皮,外头又招惹那么多开暗门子的婆娘!” “好好一条北货巷,被这人给搅合坏了!” 黄老汉嘀嘀咕咕,翻来覆去,终于是被自家老婆子一脚踹下了床。 “外面的臭气我都闻习惯了,倒未提防你成了只苍蝇!滚!” 黄老汉哪里肯滚?打了个哆嗦又钻回了老被窝。 也不敢再嘀咕了,闭着眼蒙着头,强逼着自己睡觉。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 “老婆子,听没听见外头有泼水声?” “哪有泼水声?”李凤仙皱着眉头,刚要再踹自己家老头子一脚,到底是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外头怎得有水声?” 不像是下雨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一桶一桶地泼水。 黄老汉有些害怕,还是被自己的老婆子从床上踹下来,披了衣裳趿了鞋往外头走。 泼水声在门外头,黄老汉从屋檐下面解了亮着的灯笼,晃着身子出了门。 “谁呀?谁在泼水呀?” 遥遥地,他看见了些许灯光,正在一直恶臭不绝的瘸腿罗的那院子里进出。 捂着鼻子走上前几步,忽然有人唤住了他: “再往前可就臭了。” 眼见有人提了两个空桶走过来,黄老汉将灯提了提,看清了那人的脸才问: “是你们在这儿泼水啊?” “是啊。”提着桶的是个常在附近做活的粪工,“沈东家请托了维扬城里不怕臭不怕累的咱们,连夜把这院子给洗出来,好歹别耽误了你们北货巷明日的生意。” “什么?”黄老汉瞪大了眼,“哪个沈东家?” “维扬城里还有哪个沈东家?自然是月归楼的东家了,不光找了咱们,还有那下头村子里掏粪的,也拉来了一车,里外二十几号人呢。” “都、都在里面洗呢?” “还有刨坑的,水往外头流沁在地里也是臭的,在里面院子里的花树下面挖些坑,水流进去再埋上,外头这些地方流过粪水的,洗完了再撒上草木灰,可是个精细活计,一晚上就得赶出来。” “天爷呀!”黄老汉惊呆了,“那沈东家掏了多少钱?” 粪工“嘿嘿”笑了两声,没回答,只说:“给沈东家干活儿是真痛快……我都想那些婆娘们再来泼几趟了。” 可见是个能让人心满意足熬个通宵,还觉得天上掉钱的价码了。 黄老汉嘴里“啧啧”两声,忍不住道: “怪道能把生意做这般大,沈东家真不是一般人,瘸子罗害得咱们半座城都不体面了,像我们这样做吃食的,还不知道明日如何呢,竟是被沈东家给周全了。” “可不是!那罗家跟沈家可是官老爷给分了家,正经两家人,这瘸子罗这么下作,偏生有个好妹妹……真是一样的骨血两样的人。” 到底是收了沈东家银子的,粪工也不敢多耽搁,紧了紧脸上裹着的布巾子,就往院子里去了,黄老汉提着灯笼,再看那里里外外提着水桶冲刷的,心里又喜又叹。 “老婆子老婆子!咱们有救了,月归楼的沈东家请了人在那清院子呢!” 李凤仙没睡,抱着被靠墙坐着,听自家老头子这么说,她也叹了口气。 那瘸子罗着实是个惹人厌憎的,招揽那些不入流的,让北货巷平白多了许多乱子,自己行事也不体面,买个烙饼还要评点几句,还不是那等正经的评点,言语间满满是看不上的意思。 看不上还买,看不上还吃,真是贱骨头一把。 因着这行事人品,偶尔听旁人夸赞月归楼的沈东家,她都是不吭声的,今日才知道,竟真是两模两样的兄妹俩。 “早些睡吧,明天早些起来,若是那些人还在,一人送个烙饼。” “老婆子你这么大方呀?” “能让那些粪工连夜赶着干活儿,加起来怕不是得花几十两银子,沈东家是正派人行事,不声不响替咱们各家兜揽了,咱们要真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亏心了。” “诶,你说的对……算了,老婆子你睡吧,我去先把面团子揉了。” 一桶水整个淋漓而下,被捆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打了两个哆嗦,嘴唇和脸上都泛着青白色,在幽幽的灯下越发狼狈。 “罗庭晖,折腾了几个月,你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德行,真是出人意料的不中用。” 罗庭晖使劲眨眼,才看清了那个推门走进来的人。 浓夜里,她穿了一身木红色的棉袍,晴天白日下看着是鲜亮颜色,此时从暗中一点点渗出来,倒像是陈了的血。 有人立刻迎上去:“沈东家,这人我们冲洗了几遍了,您要还觉得臭,我们再冲两遍。” “不用了。” 女子轻轻摆手: “有劳各位。” 看见那张与自己有些相似的面庞,罗庭晖打了个哆嗦: “你一直在害我!” 他怒瞪着她: “你是要对我赶尽杀绝!罗守娴!你我是手足至亲,手足至亲!咱俩是同天同胎落地的!你怎么能这般害我!” 罗庭晖今日吃了大苦头,手臂被孟大铲踩过之后就整个肿了起来,动一下就疼,只这疼他也顾不上了,今日泼在他身上的那一桶粪,几乎将他整个人毁了,那些人在他的院子里闹事,他这主家瘫在地上的粪溏子里根本动弹不得,旁人避之不及纷纷退去,他却像是被独留在那了。 没人敢碰他,也没人敢理他,仿佛他就是粪水本身了。 最后,他是用自己没受伤的那手臂一点点爬回去的,在院子里他威胁那些围观的青皮,要是不帮他清洗,他就爬到井里去,才有人愿意往他身上浇两桶水。 黄汤子留下来,他身上还是臭,又臭又冷。 他自己的房门大开着,里面的棉被和衣物都被抢了个干净,连凳子都不剩一个。 趴在门槛上借力,一点点站起来,他都能看见黄水从他身上流下去,一会儿就积了一滩。 他恍惚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是这般臭的了,没想到有人将他拖来此处冲刷了一趟又一趟,只是为了不让熏着罗守娴的鼻子?! 沈揣刀任由他嘶吼,有人搬了椅子过来,特意放在干地上,她道了谢,自袖中掏出了几张小额的银票。 “有劳各位今夜为我奔波,又这般费心力,这人这般恶臭,少不得污了几位的衣裳,几尺新布、几斤棉花、再请个好师傅做身新衣,再加点茶水钱,也是我的心意。” “沈东家客气!” 这几人都是苏鸿音的手下,也知道沈东家自来是大方的,看见银票,心里都忍不住欢喜。 “各位在外头稍等,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沈东家请!” 人都走了。 袍角一提,沈揣刀随意坐在椅子上。 罗庭晖见她不搭理自己,索性痛骂她,可惜言辞贫瘠,骂来骂去也就是些“不悌不孝不义”,听得人耳上细毛都不带抖一下的。 他声音是哑的,鬼哭狼嚎似的。 沈揣刀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看着被挂在墙上的灯笼。 第188节 终于,罗庭晖停了下来。 “我掏了上百两银子,买沙土草木灰,请了人来将你院子周围的粪水收拾清理,等你回去,大概院子里是臭的,外头就不怎么臭了。经了这一遭,维扬城里这些人越发知道你是如何一个不堪货色,而我,是个有情有义,忍着恶心为你这么个腌臜东西周全的好妹妹。” 说完,沈揣刀她自己先笑了。 有情有义的周全人。 只要面子上做的妥帖,谁会管她内里到底做了些什么? 就像此刻,有人正念着她的好处,哪里知道她明知道一群莽汉把自己的亲哥哥绑了,一桶一桶地浇冷水,偏在外头站着赏星赏月,听着罗庭晖如何哀号挣扎。 随手将罗庭晖的身家荣辱拿捏,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觉得痛快。 “我得多谢你,让我这沈东家的名声越发清净,跟你们罗家能断得更干净些。” “罗守娴!”罗庭晖只唤着她从前的名字,“罗守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恨我到这般境地,要断了我腿,要毁了我?” 他想不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治好了眼睛,回来维扬,是给罗家做顶梁柱的,为什么他的亲生妹妹就能这么狠心对他? 这话,让沈揣刀垂下眼眸,慢慢转头看向他。 “你如今所受的,不就是你想施加于我身上的么?怎么倒将自己撇清得这般干净了?” “我何曾要这般害你!”罗庭晖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曾……” “你让我去给人做妾,不就是嫌我手脚碍事,嫌我的本事碍了你的眼,又嫌我将‘罗庭晖’三个字经营得清正敞亮,遮了你的光彩?” 沈揣刀面色平和,灯照着她的半边脸庞。 “面上说着是为我打算,真正要做的,就是断我手脚,毁我根基,掩我的光彩……只这些犹且不够,给那老大人做妾,我还得受了他的淫辱折磨。罗庭晖,纵然是一样一样地还了你,我到底是对你手下留情的,维扬城里可不是没有南风馆子。” 罗庭晖打了个哆嗦,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妹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忽然回想起他刚回维扬的时候,罗守娴带他去吃早茶,一样一样将事情与他分说了清楚。 那时他站在楼上,看罗守娴与人谈笑说话,一举一动都是一副正人君子做派。 她还喂了一只白猫。 “假的,假的!” 罗庭晖哆嗦着嘴唇,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 “从我们回来那日,就就在演!根本没想过把盛香楼还了我,你也没想着我去做什么罗东家!罗守娴,你好生狠毒的心肠!” 沈揣刀轻笑了声,缓缓摇头。 时过境迁,她曾经确实愿意为了阿娘和兄长退一步,交出盛香楼。 只是那份“曾经”在她如今看来都是愚蠢天真的。 她的血脉至亲理直气壮要吃她血肉,敲骨吸髓,还想着将她的骸骨用“孝悌”的大旗死死捂住,她只能露出些豺狼虎豹的凶相来。 既然凶相已露,从前的蠢心思也不必再提,就当她从一开始就是个狠辣冷心的吧。 大家彼此都能好受些。 第143章 认错 ◎热澡水和风冷泪◎ 恨,铺天盖地的恨。 罗庭晖浑身湿透地瘫在地上。 他抬头,只能看见漆黑的房梁深处,像个洞一样,要把他吸进去了。 “无人伦的畜生!欺世盗名的恶种!” 他只能恨恨地骂道。 沈揣刀笑了笑: “你倒是知道旁人是怎么骂你的。” 罗庭晖闭上了嘴。 “这北货巷是南来北往做生意的地方,因着让你买了个院子,害得一条街连生意都做不得,以后在这条街上,你就是一条人人喊打的畜生,偏我是出钱出力帮你们所有人都周全的那个……” 说话时候,沈揣刀满意地轻轻点头: “以后你住在这院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也有无数张嘴告诉我,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罗庭晖怔怔扭头看她: “罗守娴,你是要把我圈死在此处?” 明白就好。 沈揣刀低头自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 “三百两,我花钱买下这院子,让你带着钱走,但是你要同小碟和离。” 罗庭晖愣了下,躺回地上,冷笑: “这是孟大铲那畜生让你提的!孟小碟那个贱妇人,见我落魄了就躲在你身后连不肯再见我,她是嫁给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人,孟大铲他敢伤了我手臂,我就得死死困着他妹妹才好!” 沈揣刀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这话里有真也有假,恨孟大铲是真的,恨孟小碟也是真的,只为了报复孟大铲所以不肯和离,自然是假的。 “三百两银子,足够你另寻妥当住处,再延请名医治好你的手脚。留在那院子里,你连租出去都不能了,手脚又是坏的,怕是连活下去都难。” “难道这一切不是拜我亲妹妹所赐?” 极短的瞬间,沈揣刀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久在商场与人往来,又在行宫里长了许多见识,真的很少看见这等不知权衡的蠢货了。 偏是这样的人,自以为多了那么个物件儿,又学了罗家的家传手艺,就觉得能做得比她更好,觉得她应该把自己多年积累都交给他,只是让他略等等,就生出了恨意来。 他从不去想自己到底该如何,不去想得失来于勤谨,亦不去看世人如何红尘浮荡,脸上的眼睛治好了,心上的眼睛却是瞎的。 只觉得能将她锁住了,他便赢了。 手指探入袖中,摸到了“问北斗”的刀柄。 沈揣刀忽然一笑。 她做的是对的,夺下酒楼,留在人前,与大长公主结交,在维扬禽行中大张声势,她做这些是对的。 唯有这般,她才是沈揣刀。 “这话我也只问你一次,既然你执意要去吃那吃不完的苦,我也不会拦你,你说的话我自然会告诉孟家兄弟俩……以后晚上睡觉,可要警醒些,别半夜被再打断了腿脚。” 说罢,她起身,往外头走去。 “是你的害得我!罗守娴!是你害得我!你就是这个世上最寡廉鲜耻的贱人!罗守娴!你不得好死!” 房门打开,一阵冷风吹进来,罗庭晖打了个哆嗦。 见她出来,几个守在外面的汉子立刻迎了上来。 “沈东家。” “劳烦各位,还得将他送回去了。” 听着里面罗庭晖的叫骂,再看恍若未闻,面上还带着笑的沈东家,几人不禁心中长叹,世上真有这等人,作孽千百,归咎于人,若沈东家是自家妹子,如此漂亮能干,如此好脾气,他们可舍不得骂一句。 “沈东家放心,我等自会将他送回去。” 自偏狭的院子里出来,沈揣刀忍着臭气走到罗庭晖的那个院子附近,却见一人正带着几个人挑着沙土和木屑在净街上的污水。 “苗老爷?” 舒雅君面上蒙着布巾,抬头看见她先笑了。 “沈东家,我听说你让人来善后,也招呼了自家的伙计过来帮忙,说到底这北货巷是我们的地界儿,可不能让你一人将好事都做了。” 已是三更天了,北货巷里的人还不少。 听见有人唤“沈东家”,有人抬起头也与她打招呼,只是鼻子塞着,说话瓮声瓮气: “沈东家,那院子里头有您请来的粪工,外面这些地方,咱们自己也能收拾了。” “沈东家有心了!” 到处都是灯光,将暗夜照得半亮。 沈揣刀团团与人打了招呼,转身看向舒雅君。 “您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 “沈东家,我也是想亲口与你道谢。” 舒雅君说罢,深深对她行了一礼。 她是真的心存死志的,从苗信身死,她还来不及将尸体移走,家里就被盯上之后,她就知道,最好的结果就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陈香姑的安然脱身。 要不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伸出援手,为她一番周折…… “若非得您相助,明日该如何,我想都不敢想。” “苗老爷这话太客气了,人先自助,而后天助之,您且不妨将今日当了往日的善果。” 那个愿意带着陈香姑从此背井离乡的舒雅君,二十年前,她将帕子扔下枯井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呢? 沈揣刀看着眼前言行举止全然是男子的舒雅君,忍不住这么想。 她一定是未曾后悔的。 就如她一般。 所以,她们注定是共谋。 “那些锦衣卫今晚去过你家了?” “来了,带头的锦衣卫看着不太寻常,姓常,眼力极好,我还以为他们未必能看出我准备的那些破绽,不曾想只两眼就被他看出来了,问我家里那几位帮工的话也刁钻,幸好我们平日里都小心。” “去查你们的人姓常?常永济?” “并不知其名,只听有人唤他是常小旗。” 第189节 “那就是了。” 沈揣刀面色淡了两分,自然不是对舒雅君。 天蒙蒙亮,北货巷里昨天的残迹全无了踪影。 院子里那些粪工们探头出来道: “沈东家,里面能清的也都清了,有些也实在是没办法,等过些日子干了就好了。” 有人摘下自己遮着脸的布闻了闻: “大概是好了吧?我闻着不臭了。” “你都被熏透了,能闻着什么?” “那得找个没闻过的来?” “黄老汉,你闻着这臭气可淡了没有?” 黄老汉推着一车烙饼出来,笑呵呵道: “我闻着是没那许多恶臭了,比昨日好了太多太多,各位忙了半夜了,吃个烙饼?” 说着,他拿出一个热腾腾的烙饼就要递给在那儿默不作声扫街的沈东家。 沈揣刀五感比常人敏锐,还是能闻到臭气的,哪里吃得下烙饼? 何况手也没洗过。 “沈东家,您千万收下,要不是您出面帮了咱们,今日这些面放酸了也卖不出去。” “多谢。” 从怀里拿出干净的帕子,沈揣刀将烙饼包了,又收在怀里。 “奇哉,臭烘烘的刀刀身上怎么还有香喷喷的饼?” 回了家中的沈揣刀自然是要沐浴的,孟小碟捂着鼻子帮她收拢衣裳,看见这饼笑得停不下来。 屏风后面的浴盆里,沈揣刀把整个人都浸在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北货巷一位做烙饼的大爷给的,幸好是香的,你可别替我处置了,等我身上洗干净了,将它撕了泡汤菜吃。” 反正她现在是没有吃饭的心思。 “好,这饼没人会抢。” 将衣服放在盆里,从匣子里取了刚制好的桂香肥皂团,孟小碟索性将一整个都扔进了洗衣盆里,又添了水进去泡着。 再把自己的外衣裳脱了,挽起中衣的袖子,她拿了个木盆绕过屏风,放在浴盆边的凳子上,又添了水。 “头往外头探探,我帮你将头发洗了。” “好。” 沈揣刀仰靠在浴盆上,长且白的颈项伸拉开,像是白玉雕的。 眼看着黑色的发飘摇在水里,孟小碟先将手洗了,将肥皂团在手上搓出白腻的沫子,才一点点给沈揣刀搓头发。 “北货巷里多得是南来北往的客商,罗庭晖闹了这么一场,偏是我出面收尾,正好又为月归楼提振了名气了。” “之前中秋就有客商想要将月归楼的点心带到旁处去,有你这么一桩,又有后头的赛食会,赶在年前说不定又有要找上门了。” “点心容易磕碎,之前光是一个月饼,为了能让这一样少受颠簸,都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别的点心就更难了,总不能让外头的人以为月归楼的点心都是碎的。” 说到生意上,沈东家的主意总是一个接一个。 “倒是可以做些糖,不容易坏,年节买的也多,你一贯会做糖的,帮我想想,想出来我分你一成利。” “哎哟,好大方的沈东家,那我若是想了十种八种出来,怕不是以后能靠着做糖就衣食无愁?” “说不定还真行呢,小碟,你要是愿意动弹,咱们就找个地方开个糖场。” “糖场?” “几十个织工在一处,又有织机,就叫织场,你若是找了几十个人一道做糖,自然是糖场了,可以叫……蝴蝶糖场。” “八字还没磨墨呢,你倒先把名头想出来了,怎么叫这么个名字?我名字里是碗碟的碟,可不是蝴蝶的蝶。” “你不是喜欢老虎?虎、碟,凑在一处,也是蝴蝶呀。” 孟小碟细品这话,在沈揣刀的脑袋上点了下: “好呀,你还拿我取笑上了,拐弯抹角说我是母老虎!” “哪有?没有!” 沈揣刀自然是不肯认的,于是脑门上又挨了几下。 “小碟,我今日试探了罗庭晖一番,他不肯和离,心里定是还有见不得人的打算。” 孟小碟手上给她洗头发的动作一丝不停,笑着说: “早就猜到的,他这人得势之时,便高高在上,失势之后则如跗骨之蛆,我就没想过能将他轻易摆脱了,若是我急了,反倒中了他的算计,你没对他动手吧?” “没有,不过那些青皮混混之流失了住处,未必放过他。” “你别沾手就对了。” 长长的发丝自指间穿过,孟小碟笑得温婉: “就这般熬着他,他一日比一日弱,我一日比一日强,总有一天,我能自己从他手里脱了身出来。” 沈揣刀原本是闭着眼的,闻言睁开眼,正好和孟小碟的目光碰了下。 “哎呀,孟娘子好大的志气。”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孟小碟抓了一把清水弹在她脸上: “还敢笑我了?” 沈揣刀要躲,偏偏头发还在孟小碟手里,只能闭着眼受了。 清水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看着有些委屈可怜。 又有千百分的好看,像是自江河里出现的妖或神。 “小碟。” “唤我干嘛?没被泼够呀?” “我又帮了两个很好的人。” “好事呀。” “是那种,天理公道,都觉得她们该死的好人。” 给她搓头皮的手顿了下。 孟小碟叹了口气: “天理公道都觉得该死的,何尝没有我呢?” 沈揣刀睁开了眼睛: “那就,还有我。” 结实的手臂从水里伸出来,长长的手指抓住了孟小碟的手腕。 我身边一直有与我共谋的人。 沈揣刀在心里想。 天理公道,看舒雅君和陈香姑大约是一对丧尽天良的正妻和外室。 看她和孟小碟,何尝不是一对为非作歹的姑嫂? 真好。 孟小碟任由她抓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下: “快些洗干净,水要凉了。” “哦。” 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将那烙饼撕在了鸡汤里吃了,沈揣刀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只觉恍如隔世。 换了衣裳,走到花园里,就见她祖母拉着臻云坐在园里晒太阳,旁边还有小丫头给她捶腿,读书。 她停下来听了一耳朵,是时兴的话本。 小白老翘着尾巴,蹦蹦跳跳跑过来,一头撞在她腿上,直接在她腿边蹭了起来。 “我早上回来的时候跟你打招呼,你可嫌弃得很呢!” 她蹲下点了点小猫的脑门,小猫的耳朵动了下,索性瘫在地上露出肚皮。 大有“你揉我肚子就不能再找我算账啦”的意思。 沈揣刀揉了它一把,索性将她捞在怀里一并带走。 “怎么急匆匆就要出去?先将中午饭吃了。” “来不及了,我到酒楼再吃,之前与庄女官约了去寻梅山看马的。” “真是个大忙人,把自个儿的家都当了客栈了。”沈梅清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自己这孙女又精壮了些,有些不堪忍受地转开了目光,“不当男人了,怎么倒越发结实了?” 沈揣刀只当没听出来祖母的嫌弃,笑嘻嘻地提着小白老跟她打招呼: “祖母,过两日的赛食会你和小碟一起去玩。” “哼,再说吧。” 月归楼今日的客人比之前又要多一些。 多稀罕啊,暗门子冒充月归楼,屎汤子泡了北货巷,这样的热闹可真是许久没见了。 穿着一身象牙色团花锦袍进来的沈揣刀听见还有人在极力渲染当时的情景,眉头微皱,连忙道: “北货巷如今可不臭了,各位要节前采买,尽管去就是了。” “哎呀?已经不臭了?不是说……” “昨天夜里北货巷各位商家有志一同将自家街巷都洒扫了。” 第190节 “啧啧,这北货巷真是难得了。” 他们月归楼可是吃饭喝酒的地方,还是少说腌臜才好。 摸了下怀里兜着的猫子,她对站在酒垆后面的方仲羽道: “昨日你也辛苦了,我记得有一坛子十年陈的金玉酒,今日将它起了,你分一小坛子回去,同师叔一起过节喝了。” 为了带着小白老,沈揣刀在直身外头没有穿氅衣,而是披了件宽大的立领袍子全当披袍,也能替小白老挡了冷风。 倒越发显出了她的肩平腰直。 “东家,谢官人来了,听闻您没在,去了三楼的西边的雅阁。” 沈揣刀点点头,将身上的披袍解了。 “替我收着。” 方仲羽将搭在台上的衣裳收起来,又把小白老也捞在怀里,就见东家转身上了楼。 雅阁的门被打开,谢序行正懒洋洋在吃着狮子头,看见沈东家站在门前,他笑着仰头道: “还以为你中午过不来了呢,沈东家好气魄,明明是旁人惹出来的麻烦,倒是让你这般奔波。” 这话是说的罗庭晖,何尝不是在说苗若辅。 今早醒了,听闻沈东家昨晚去了那臭气熏天的北货巷收拾残局,又跟苗若辅说了几句话,谢序行一开口就仿佛是陈醋开了坛子。 沈揣刀定定看着他: “谢百户也是好气魄,苗老爷只不过是与一逃犯有些出了五服的牵扯,倒让北镇抚司的常小旗带人亲自上门查探了。” 常永济在沈揣刀开门的时候就站起来给她行礼,听了这话,赶紧缩了脖子。 “我一个开酒楼的,侥幸与谢百户相识,倒是牵累亲朋,平白给人惹了祸事上门了。” 谢序行原本手里拿着调羹,此时已经放下了。 “那苗若辅鬼鬼祟祟……” “这天下没一条道理说人鬼鬼祟祟就活该被北镇抚司找上门。” 说罢,沈揣刀先笑了: “当日我说与谢九爷你钱货两讫,就该笃行到底才对。谢九爷是何等人物,落魄之时能与后厨里的帮工厨娘坐在一处吃饭菜,回了京就是北镇抚司的谢百户,一脚迈八脚抬,与人相交也是非同寻常,动辄就要调用北镇抚司的人去查验一番,不然就显不出身上的本事,显不出您的地位,显不出您的不同从前。” 她说话一贯是柔慢的,现在也是一样,唇齿间字字如丝,却是铁丝钢针,一圈圈儿地绕在了谢序行的身上。 太阳自窗外照进来,洒在谢序行身上脸上,冰似的。 他看着站在那儿的女子。 团花袍子在她身上真是好看至极,上面的花蔓却伸出藤与刺来,要把他勒死了。 “沈东家是因我让常永济去查了苗若辅而气我,还是觉得我不似从前可相交为友?” “谢百户,你看不上苗老爷,就能让常永济去查他,这世上你看不上的人可太多了,若是与你相交为友,就要先与这世间隔了一层,与你看得上的人往来,于我,这便是一个方方正正,要将我困住的框子。 “我素来不喜框子。” 沈揣刀笑着抬手: “百户大人慢用,今日有怠慢之处,是小人行事不当了,一会儿我让人额外送了点心来做赔礼。” 谢序行哪里能忍了她这般同自己说话? 想要站起来,腿上竟差点儿失了气力。 “我、我绝无要框着你的意思!” 沈揣刀已经无心听他的话,转身要出去,被他急急拉住了衣角: “是我手里有了些小权,从前那些毛病就犯了,你厌憎我行事,只管打骂就是了,就像从前一样,别这般与我决绝。” 沈揣刀手臂微抬,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角。 “从前的谢九,人虽尖刻无赖,只一双手,一张嘴,如今终究不是了。” 谢序行想深吸一口气,气却噎在了胸腔里,把他眼眶都憋红了。 “我错了。” 他说。 常永济在一旁,默默捂住了自己耳朵。 沈揣刀想将衣角从他手中挣出。 “我知错了。” “谢百户哪里有错?富贵之人,见不得庸碌蝼蚁,实在不是错处。” “不是,我知错了。” 酸、涩、苦奔涌在血里,把他的魂魄死死拘着。 连嘴里的唾沫都是苦的。 “你有事去找木大头,不用我,我心生愤懑,想在你面前显出些本事……” 一呼一吸都艰涩,谢序行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本就生得白,五根手指在他面皮上根根分明。 一巴掌,又一巴掌。 常永济原本在当“不见不闻不说”的“三不和尚”,此时已经冲了过来要拦自家九爷。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将他钉在了原地。 “我错了,我这次来了维扬,总觉得你和木大头多了些亲近,进退失据,倒生了争抢心思。” 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他言语反倒流畅了: “我从来就是偏激狭隘的吝啬之辈,反倒是借了沈东家的力,才略开了点心胸,沈东家知晓我为人,还愿与我为友,可见我错处不在于人品,而在行事……” “东家,庄女官、宫校尉、凌女官和朱姑娘来了。” 沈揣刀用力将衣角拽回,谢序行立即抓住了另一处的衣角,雅阁的门被人打开了。 “谢九,你早不来晚不来,偏我们来的时候你要缠着沈东家……” 打开门的宫琇眯了眯眼睛: “谢九,你这脸红眼睛红的,是被谁欺负了?” 庄舜华比她慢了几步,眼见情势不对,想要拦住宫琇,还是晚了。 端肃雅正的庄女史脸上是清晰可见的尴尬,好在说话仍是稳的: “谢百户,我们之前与沈东家说定了去寻梅山看马。” 宫琇还在那儿抻着脖子呢: “谢九,你拽着沈东家的衣裳干嘛?还指望沈东家给你讨公道?谁欺负你了,同咱们说说?” 闻言,庄舜华绝望地转开了脸。 谢序行微微抬头,看向沈东家。 就听沈东家笑着同庄舜华说: “谢百户约是有些不适,我正打算让仲羽去替谢百户寻了大夫来。” 衣角从谢序行微微松开的手里滑了出去。 他惨淡一笑,刚想说什么,眼泪先流出来了。 宫琇:“谢九你这眼病真有些了不得,可是得了风冷泪的病症?*这可不好治啊,得补肝肾。” 第144章 挨打 ◎清汤牛肋骨和牛尾烧茨菇◎ 平心而论,庄舜华并不想看谢序行的热闹。 她这位旧时同窗在人品上是如何的成色,她不曾亲眼见过,便也不将京城中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 她亲眼见过的,是谢序行的手段阴狠和言语刻薄,也是他冷言冷语之外的些许良善。 前些日子在金陵,将魏国公府那命案办得瓷实周到的谢百户,在她看来,是一个男鬼从人间借了缕活气,给自己撑了张人的皮囊出来。 至于那缕活气是从何而来? 眸光自沈东家平淡的面上飘过,落在旁处,庄舜华心中一叹。 谢序行眼里落的哪里是泪? 分明是心。 此时,她倒是庆幸身旁有宫琇这粗莽朗达之人,“风冷泪”这几个字无由无稽,仿佛从天而降的石头,好歹也能做了石梯,让所有人安稳落了地。 “不是得了病。”谢序行摇头,用手指沾了眼角的泪,另一边却又有新的落下了,“我行事不当,独断妄为,沈东家与我生分,我又急又气,竟落了泪。” 他的泪像是止不住,说话间一眨眼又落了下来。 沈揣刀转头看他,就见他看着自己,眼里积了泪,又落了地。 “庄女史与宫校尉都与沈东家相熟,可知道我该如何认错才好?” 嘴上是在问旁人,眼睛还是死盯着那一个。 从天而降的台阶到底是没人踩的,人家直接跳了下来。 庄舜华突然有些后悔出门前没看了黄历,看黄历怕是都不够,还该掐算六壬、占卜吉凶…… 宫琇倒是一抬下巴: “谢九你本就跟沈东家不是一路人,哭有什么用?哪处错了哪处补就是了,现在这么娇娇气气掉眼泪,倒像是逼着沈东家非要体谅你似的。” “我也并非有心。”谢序行急忙忙翻找自己身上的帕子,“以前也没这般狼狈样子。” 说着,他挤了个笑。 第191节 又一滴泪水从他眼睛正中落下。 他这般可怜模样,倒让沈揣刀想起他之前身陷噩梦醒不来时候的凄惨。 “谢百户,你也不必同我认错,你我只是所处不同,所想不同……” “维扬城里三教九流,都跟你所处不同,所想不同,偏能跟你做了朋友,你说这等话出来,对我又何尝公平?宫校尉说的对,我错了自去补救,沈东家你总要见了我的诚意再下决断,哪有一次定了生死的道理。” 沈揣刀几乎要叹气,还没等她再说什么,谢序行又说道: “我当空心之人当久了,当沈东家的你的狗还是第一次,当得不好,闯了祸来,你就能把狗直接丢了?好狠的心!” 酒楼二三层许多人正在吃饭,此时人声渐消,有人探头看向楼上。 庄舜华终是没忍住,侧过身去,用手扶着额头,顺便挡住了眼睛。 宫琇嘴巴张了张,也没忍住: “谢九,你这话好生恶心。” 二楼,刘冒拙与友人同桌而坐,此时已经跑到了扶手边上仰着头往上看。 见是一位容貌非凡的稚气少年在对着沈东家掉眼泪,一时大为惊叹: “沈东家,狗可不能随便养,看牙口、看性情,可不是光看皮色那般简单,有那性子不好的狗,该扔就得扔。” 听出他的回护意思,沈揣刀失笑: “刘官人,说笑罢了,你可别放心上。” 刘冒拙连连摇头: “沈东家,这世上喊着要做狗的多半是狼,你可别小瞧了,当心吃亏。” 沈揣刀对着他遥遥一抱拳: “刘官人放心,狗若出狼行,我也不是手中无刃的。” 短短几句话,把谢序行落泪装乖卖惨撒娇的一套招式给破得七七八八。 谢序行深吸一口气: “永济,晋万和号明年要在维扬附近建庄子和商号,你去与他们知会一声,所有的木材都从雅香木行的苗老爷处进货,今日就带着定银去谈,不许压价。” 商号、庄子,少说都得几十间房子,晋万和在西北是数得上的大商号,要在维扬起庄子起商号,说不得得有百间屋,木材用的可不少。 在心里大概算了下舒雅君少说能赚个几千上万两银子,沈揣刀的面上就有了笑意。 “谢九爷真是爽快人。” 她改口不叫谢百户了,谢序行心里反而怒火更重,比刚刚还委屈千百倍,偏不敢再露出端倪,咬着嘴唇笑了声,眼睛还是红的。 “沈东家对自个儿的朋友是真好啊,又是给他牵线搭桥,又是替他招揽生意。” 沈揣刀只是笑: “大家都是敞门迎客讨生活,互助互帮本是应当的,我与苗老爷的夫人投缘,苗老爷待我也如自家女儿似的,有什么好处都想着我,我自是要投桃报李了。” 说完,她转向了庄舜华和宫琇等人: “今日不知道宫校尉要过来,只请我家大灶头出手炖了一锅牛肋骨,在灶上细火慢烧了半日,此时也该好了,选上好的一块切了来吃正好,还有四只盐水乳鸽,怕是不够吃……小婵,昨日只买了牛肋骨?” “东家,是连着带皮牛尾一道买的,大灶头早上烧上了,说是您这几日奔波劳碌,应该补补,不如就做一道牛尾烧茨菇?” “好。”沈揣刀心知庄舜华带了宫琇过来,是因为她露了想让张小婵几个小姑娘去女卫的意思,也有心让小姑娘们多露露脸。 “这样就是一锅清炖牛肋骨,一道牛尾烧茨菇,一道斩件盐水乳鸽,青杏,照你看,再该怎么配菜?” 青杏没想到会问到自己,连忙说: “今日的汤炖得鲜美,东家可以来一道大煮干丝,新上的冬菜也新鲜细嫩,用蒜炒了就好,正好让几位大人尝尝大灶头的炒菜手艺,如此就是五道菜了,再做一条鱼,小婵,今日最鲜的鱼可是白鱼来着?” 张小婵看向自己的伙伴,就见她正看着自己笑嘻嘻的。 “白鱼确实极新鲜,几位大人都是北方人,怕是吃不惯生醉蟹,大灶头做了熟醉蟹不如尝尝。至于汤羹……” “汤羹就让大灶头自己选了拿手的来。”沈揣刀看这几个小丫头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意思,私下里让来让去,只觉得好笑,“就照着你们说的来吧,快去后厨开点。” 两个小姑娘一起下去了。 像是一对春日里的小燕子。 …… “沈东家真是一贯阴险狡诈,我做小伏低好话说尽,她也没吐口原谅了我,只为了些银钱改唤了我谢九。” 秋草泛黄,落叶飘远,穆临安坐在马背上,定定听着谢序行的聒噪。 “你赔罪之事还未做成,她为何要原谅你?” 谢序行鼻子出气。 他身上裹着那件银鼠里子的青色羽纱鹤氅,坐在一匹白色的马上。 这马是被他一路从京城一路用船运来维扬的,名叫‘惊羽’,周身雪白,全无杂色,与骊影并辔而行,时不时就有要争先的意思,又被他勒着缰绳控住了。 “我倒更想她结结实实揍我一通,这般真是让我不上不下的,不如从前她是男子时候那般爽利。” 穆临安摸了摸骊影的鬃毛,忽然问他: “若沈东家还是男子,你可还会让常永济去查苗若辅?” “那自然……”谢序行刚说了三个字,却有些呆怔。 “沈东家是男子,你是被她打服了,训怕了,对于比自己强的男人,你是礼敬在先,自然不会随意插手查其友人。” 穆临安头上没有戴帽子,只小小一顶发冠,任由斜阳无遮无拦映在他蜜合色的脸上。 谢序行转头看他: “你从前与那外头来的打架,我不也替你都查清楚了?” “非也,你查他们,是为了帮我克敌,你查苗若辅,是为了私恨。” “私恨?木大头,你今日说话有些怪异,我与他素未谋面,哪来的恨?” 穆临安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他。 头上有北来南往的大雁,在晚霞中像是被浓墨勾勒一般。 “谢九,你家世纷乱,自幼受了苛待颇多,受恨火久炙,虽有善心善念,却不知道如何与人携手同好。” 谢序行坦然: “我自来如此,怎么,木大头你第一次认识我?” 穆临安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又抬起头,看向谢序行。 余晖残照,谢序行的那张脸英朗明秀,是极好的皮相。 他出身富贵,心有善执,近来又催生出了些志向。 可他 还是 不够好。 不够好,便配不上。 “谢九,若沈东家仍是男子,你今日还会对苗若辅这般忌恨么?”这句话,穆临安没有说出口。 他的这挚交好友还在浓雾之中,所行由心,百欲丛生而不知其所起。 偏偏,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抱怨那人,抱怨那人不应允他不知进退的亲近,理直气壮说要做了她的狗,他还能气势汹汹来找他,与他说那些远近酸苦,亲昵涩然? 凭什么? 凭什么? “木大头,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谢序行勒住缰绳,看向停在了后面的穆临安。 “谢九,你多久没有练武了?” “练武?我之前得了风寒,好容易才养好,你让我练武?” “既然风寒已经养好了,就该操练起来,此地空旷,咱俩过几招如何?” “啊?” 谢序行大惊失色: “木大头你疯了?你我之间那叫过招吗?” 穆临安却已经翻身下马,将身上的披风挂在马鞍上。 “下来。” “我不!你要与人过招,你回军营爱找谁找谁!”谢序行就差抱住马脖子了,他今日已经是灰心丧气,委屈至极,明明是来诉苦的,怎么就成了挨打? 穆临安拉住惊羽的辔头,先将谢序行一边的马镫脱下来,又走到另一边,一把将他从马背上薅下来。 “木大头!我不与你动手,你能拿我怎么办?” “那就是你要纯挨揍了。” 谢序行:“……” 片刻后,他认命地脱下氅衣,也放在惊羽背上。 “别打脸。” 他话音未落,穆临安卸开他的格挡,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你说晚了。” 谢序行嘴上惨叫一声,手抓成勾掏向他的腰侧,又被他退步让开,接着一脚将他踹得四肢落地。 “木大头!你与沈东家打架都是收着的。” 穆临安没说话,只是一拳又向他攻来。 打了大半时辰,谢序行的脸上两大块青紫,看着很是可怜。 他气喘吁吁瘫坐在地瞪着穆临安,穆临安当胸挨了他一记重掌,竟像个没事人一般。 第192节 “木大头,你疯了?” “我宁肯我疯了。” 发冠落在地上,头发散着,遮着穆临安的眉目神情。 “谢九。” “干嘛?” “你何时回京?” 夜晚降临,家家户户亮起了灯,一阵晚风吹过,星星月亮都被雨云遮上了。 细雨飘落,暗巷里几个人贴墙蹲坐着,听见脚步声,他们都站了起来。 “各位,之前辛苦了。” 来人打着伞,皂靴踩在微微湿了的地上。 这些人连连口称不敢,头都低着。 “每人五十两银子的辛苦钱,冯官人那边我打了招呼,几位今夜随船北上,开春之后,想回维扬或者去他处,皆随各位心意。” 听到竟有这么大的好处,这些人中的一人笑着说: “您真是太大方了,咱们兄弟也没做什么正经事,只是盯了个人,还混了几天好住处呢。” “各位差事做得好,自该有足够的好处。” 将银票递出来,来人手中的伞微微后倒,沉沉夜色,那双眼睛是亮的。 “另外十两,是几位昨晚的打扫钱。” “多谢沈东家!” 几人又连忙躬身行礼。 沈揣刀没有久留,撑着伞,转身自巷子里出来。 苗信的尸首,被舒雅君剥去了衣裳,被陈香姑砍掉成一块儿又一块儿,被生石灰加了盐水煮掉了肉,如今那枯井里填满了沙土木屑,连井口都被封住了。 就算有挖出尸骨的那一天。 人们只会想到这院子里原本住过的那些青皮无赖似乎有几个不见了踪影。 人们还记得他们强占住处,欺辱院子主人罗庭晖,还抢他衣物被褥。 那最有嫌疑的行凶者,会是谁呢? 雨一时,晴一时,棚子支开,大锅摆上。 大明寺前人头攒动。 城中各处鞭炮声叠在一处。 九月初十,维扬禽行的赛食会,开始了。 第145章 寻月 ◎荸荠狮子头和拆烩鲢鱼头◎ “咱们从大明寺往山下走,过观音山,走保障湖,二十四桥有一处,鹿鸣亭子也有一处,进城是去文昌阁、四望亭、琼花观、利津渡……” 每人交了九十九文钱,得了一条手指粗细的绸带、一个装了木珠子的袋子和一张厚实的纸笺,另有一套木筷木碗,用青布包了。 头上戴着儒巾的男子先看了看木碗,又看那纸笺,中间打了十六个格,每个格里都印了一处维扬的名胜名。 一看就是特意做的,可以称一句精巧了。 在看一眼袋子里的木珠,小小巧巧,刻了个“味”字。 “光这几样加起来就得二十几文钱呢,也不知道这维扬城里的禽行到底怎么做生意。” 他的同伴戴了大帽,身上穿着圆领青袍,手里把玩着绸带,碗筷都扔给了身后的小厮。 “十六道菜,还得咱们自己走着去吃,真真是吃肥了走瘦了。” 他们几人都自外地来大明寺重阳登高之后留宿在寺内的举子,不成想一觉醒来,这居于山上的寺庙竟比昨日还热闹,眼见不远处搭了棚子,立了灶台,还立了一个幡子名为“何春楼”几人干脆走过去排起了队。 “这狮子头倒是小巧可爱。” 探头从旁人那儿看见这何春楼卖的是狮子头,一个大概鸡蛋那么大,再想想每人掏出来的价钱,几人倒不觉得这酒楼吝啬,反倒惊异竟真能吃到肉。 “那要是就在这儿不走,不停地排队,岂不是不到一百文就能靠这狮子头吃个肚儿圆?” “维扬的这些酒楼食肆这怕不是在赔本儿赚吆喝?” 正说着呢,轮到他们的时候,旁边有一小厮笑着说道: “客官,劳您将那张纸笺掏出来。” 几人依言照做,见那小厮打扮的男子拿起一枚章子,在他们每个“大明寺”格子里都敲了个“何春”的章子。 “何春狮子头五份!” 每个木碗都被装了三个狮子头,戴着儒巾的男子用筷子夹开,咬了一口。 肉香之外,这狮子头内竟还有鲜脆的小颗粒。 “原来是加了荸荠的狮子头,倒是好巧思,味道极好。” 端着碗在避风的棚子下面坐下,喝一口热汤,再吃颗狮子头,几人皆长出了一口气。 “这狮子头做得委实不错,若是这场才赛食会都是这样的佳肴……” 几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诸位贤达是从外地来的吧?” 与他们相邻而坐的男子穿着直衣,也作文士打扮,见几人都看向自己,他笑着轻捋胡须: “这何春楼是维扬城内数得上的老字号,狮子头、蒸白鱼和烧猪头都做得极好,维扬城中酒楼食肆林立,要说最好的,有人喜欢望江楼,有人更爱月归楼,可要是说前五个里面,无论怎么数,都能数到何春楼的。” 外地来的举子们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多谢年兄点拨。” “哪里哪里,诸位贤达可是要下山去再寻其他酒楼的摊子?在下也正要往山下去……” 那戴着大帽,身后跟着小厮的举子笑着说: “若年兄不嫌弃,正好与我们一道坐了马车下山,也能省些脚力。” 此话正中了文士下怀,他连连道谢: “实不相瞒,我本以为这山上偏僻,说不定月归楼第一天能将摊子摆来此处,不成想竟猜错了。” “年兄竟是为了寻一个酒楼的摊子专门来了大明寺?” “唉,又何止我一人,此地至少几十人跟我一样呢,昨日在维扬城中各处都在摆摊子,我们特意探过了,都不是月归楼。” 说罢,这文士叹了口气: “今日问了才知道,原来在什么地方摆摊子,是他们这些酒楼食肆昨夜抓阄才定下的,我们竟是白忙了。” 他说得可怜,其他举子倒觉得有趣: “年兄有这份心性,真可谓是红尘饕餮客,维扬寻月人。” “寻月人?哈哈哈,这说法真是有趣!” 眼见落座的人越来越多,几人也不再占地方,起身之后出来,看见有两个少年站在缸前舀了水帮他们冲刷碗筷,他们从布兜里掏了颗木珠子出来,投进了一旁的陶瓶里。 “好吃,有趣。” 几人正要往山下走,却见周围已经摆了许多摊子,有卖布的,有卖绸的,有卖笔墨纸砚的,有卖绢花头钗的,有跌打药丸的,甚至还有卖书的。 肚中有物,略逛了逛,众人手上不自觉都买了些东西,连那位本地的文士都买了两本手抄书,花了几两银子。 坐着马车往山下去,举目皆是苍松黄杉红枫,回头再看,黄墙灰瓦一众佛僧皆被层林遮掩,别有气象。 下了山来就是保障湖,比起在山上的大明寺,保障湖才真称得上是人多,商贩沿湖摆摊,一家又一家,到了二十四桥附近竟俨然成了市集。 “齐官人!” 留着胡子的文士自马车探头出去,与人打招呼。 被他唤的那人也笑着对他致意: “刘贤弟,大明寺前是哪家的摊子?” “是何春楼,齐官人,前头那摊子是?” “是延春楼的,真让他们占了个极好的地脚,延春楼卖的是茨菇烧鸡,味道倒是不错。” “齐官人你可知道沈东家她们的摊子摆在哪儿呢?” “不知道啊,我刚开始找呢,之前有人与我说文昌塔前面是个城西的小馆子,卖的是馄饨,倒是会取巧,也是好吃的。” 见本地人真的为了寻月归楼的摊子到处打听,甚至彼此交换消息,外地来的举子们都觉得有趣。 “旁处都说维扬富贵,也只有富贵之地能养出这等闲情。” “贤达这话就偏颇,这赛食会可不是为了富贵人办的。” 文士跳下车,引着几人往二十四桥处去: “各位看看排队吃饭的,多是布衣百姓,九十九文钱,能把维扬城里最好的十六家酒楼食肆吃了个遍,这等热闹于咱们是取乐,于这些百姓,那可是盛事了。” 二十四桥两岸少说也有几百人,举子们还看见了佩刀的差役在维持秩序,靠河的地方还有几个闲汉拦着不让人往河边儿凑。 一个小孩儿大概是走丢了,正哭着呢,被两个头上戴着红色巾帼的妇人给拉住了,领到那几个闲汉边上,问了孩子几句,闲汉们立刻拢着嘴大喊: “张老三,娶了个脸上有痣的媳妇儿的张老三,你穿着青色裤子的儿子在这儿呢!” 几个举子忍不住驻足看了会儿,其中一人见那孩子的父亲真寻了过来,膝肘上都有布丁,腰间挂了两个木碗,忍不住说道: “要是我小时候能来这样的地方,怕是要记一辈子的。” 他们都是北方人,没吃过茨菇,入口只觉得粉且脆,与鸡肉同烧很是好吃。 每人分了四五块鸡肉,吃过之后再去鹿鸣亭,一家名为天香居的酒楼在此处摆摊,摊上的菜是酒焖肉。 第193节 天香居不似何春楼那般大方,一寸见方的肉肥而不腻,酥烂可口,到底只有一块,几人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投了木珠子在陶瓶里。 “这菜不知道得费多少柴火,酒味儿都熬进肉里了,就是少了些。” 说话的是一名女子,生得高大结实,头上戴了红巾帼,正是刚刚帮忙找了孩子的。 “正正好熬了一个时辰,你觉得人家肉给的少,这天香居的东家可是下了大本钱的,用的酒是镇江好酒,一坛子得好几两银子。” “真的?” “那当然。” 头发梳得油亮,顶上戴一对珠芯儿堆花的女子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趴在自己同伴背上写写记记。 “七娘,你还真得一样一样记下来呀?” “东家吩咐了,我可是得把每一道菜都吃明白,你以为我和你们似的这般命好?让东家特意从庄子上带出来又吃又玩?我呀,自来是个苦命的。” “你跟着东家才几天,脸都吃出横肉来了,倒是会跟咱们诉苦。” 另一个女子笑着说道,将怀里买的小孩儿玩器与那高大的女子分了。 待被唤作“七娘”的女子抬起头,文士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娘子可是月归楼的宋娘子?” 宋七娘抬头看了一眼,只觉眼前人有几分眼熟,她是极少往前头去的,能眼熟的男人也就是月归楼的老客了。 “您是?” “在下刘冒拙,常去月归楼吃饭,请问宋娘子,月归楼的摊子摆在哪儿了?” 宋七娘还了半礼,摇摇头,只说: “东家不让说的。” 月归楼名气太盛,她们东家主动提出来抓阄换位置的法子,就为了让其他名声不显的酒楼也能被人所知,要是人都一窝蜂往月归楼去了,反倒失了本心。 宋娘子不肯说,刘冒拙也强逼不得,只能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穿城往文峰塔去了。” 宋七娘眨了下眼睛,还是说了句: “眼看要到中午了,不如在维扬城里吃吃逛逛才好。” 刘冒拙一听就懂,知道月归楼的摊子是在维扬城内的,连连行礼: “多谢宋娘子点拨。” 折返回马车边上,他一迭声道: “走走走,咱们赶紧进城,月归楼的摊子就在城内。” 戴着儒巾的举子笑了: “寻月之人可是得了指引?” “正是正是!诸位不知,月归楼早早就将要摆出来的菜说了,今日摆出来的菜就是拆烩鲢鱼头,这道菜费功夫不说,在月归楼想要吃都得提前定的。” 刘冒拙着急得很: “每处看着都有几百人,今日下来怕不是得有上万人出来?可不能让他们将鱼头抢光了。” 再往维扬城里去,就发现很多人与他们同道而行。 马车的主人,那个戴着大帽的举子竟也有了几分着急,连连催促车夫快些入城。 将秋景怡人的保障湖扔在了脑后。 文昌阁前吃了有虾肉的馄饨,四望亭边上吃的大煮干丝。 每样都甚是好吃,几个外地来的举子忍不住将幡子上的酒楼茶社名字都记下,等着有空再去他们的店里吃。 到了琼花观,眼见马车都动不了了,刘冒拙大喜: “月归楼正该有这样的派头才是!” “劳驾几位客官下了车来走几步,实在是进不去了。” 瞧见站在路口引着人往里走的人是孟三勺,刘冒拙如见至亲: “孟小哥!我可是借了几位贤达的便利,正经寻了你们一日啊!” 孟三勺忙得焦头烂额,看见了刘官人,他也欢喜: “刘官人,快往里头去,正好有一锅新的鱼头要出锅了!今儿上午已经十锅了。” 那锅可不是小锅,鱼头也是十多斤重的花鲢身上剁下来的。 眼见自己面前排了百多人,是旁处都比不上的热闹,刘冒拙忍不住问: “孟小哥,今日怕不是得有三四千人来吧?” “三四千?已经三四千了,许多人做了打算,白日绕着维扬城,晚上再回来,倒是怕是比现在还要忙几倍,各处加起来卖了上万份的信物呢。” 孟三勺想着就发愁:“我们东家自己亲手拆鱼头,这一日下来怕不是得让鱼给腌入味儿了?” “沈东家亲自动手?”刘冒拙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里冲,“你们早些说啊,我还说明日带我弟弟妹妹再玩一趟,早知道我今日就带他们来了。” 几个举子急匆匆跟在他身后,抢了位置站住,才扶着头上的帽子问: “刘年兄,这鱼头可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刘冒拙连连摆手,死死站在几人前面。 月归楼的摊子比旁处齐整些,一块大布悬在后面,显得更干净。 大锅的盖子掀开,水汽蒸腾上卷,裹着勾魂夺魄的鲜香气。 沈揣刀站在布帘子后面,默默拆鱼头。 人太多了,今日连月归楼的幡子都没挂起来,偏还是因为这香气引来了这么多的人。 拆吧,从早拆到晚,食客们一个花瓣儿一个花瓣儿投出来的拆烩鱼头,她怎么也得拆完。 终于领到了自己的那份儿拆烩鲢鱼头,刘冒拙先闻了一口鲜香气,又看向浸在汤里的那一角饼。 是月归楼的面饼切成了两指节见方那么大,暄软厚实,用来配浓滑鲜软的鱼头正正好。 先吃一口浸透了鱼汤的饼,只吃一半,将鱼鳃肉吸到嘴里,强忍着不咽下,等着喉舌都被鲜香气润透了,一点点咽下,再来一口,如法炮制,真是热腾腾饭菜入腹,飘飘然鲜气上头。 一份拆烩鲢鱼头大口吃起来也就三四口的量,还会往喉咙里钻,委实令人意犹未尽。 刘冒拙叹息一声,用剩下的饼将木碗里头擦了,再送进嘴里。 “太少了。”听见有人这么说,他抬头瞪过去,所见是那几个外地的举子,此时他们的碗里都空了。 “能不能花钱多买点儿?”戴着大帽的举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包银子,“这个菜在酒楼里卖是多少钱?二十两?五十两?” “客官,今日客人太多,我们没法子单卖。” 被拒绝了,宋徽宸怔怔站在原地,轻叹道:“好生不讲道理,九十九文,把人的食性勾了起来,却又是几十两银子都不能再吃第二口了。” 刘冒拙眼睁睁看着那位有钱的外地举子往后面走,跟那些排队的人商量: “五两银子,我买你这没盖月归两字的笺子……” 刘冒拙连忙拦住了他。 “不至于,不至于啊,过了这两三日,你去月归楼自可点了这菜了,咱们别坏了人家规矩。” 一时的痴性散了去,宋徽宸失魂落魄一般把木珠都给了月归楼的陶瓶,长叹一声: “刘年兄,以后我也是个寻月人了。”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宋徽宸,提醒一下,他在长公主最初给刀刀准备的“婚事”里。 四角俱全家世和顺,注定不能做高官,但是能当好夫君。 家里还有个爵位,他有很大概率继承。 ↑公主介绍的很靠谱。 隐藏属性还是个吃货。 谢九的年纪是22,和他一样大。 第146章 纷至 ◎广陵雪与蓬莱月◎ “东家,今日真的来了好多老客,吴举人、刘官人、齐官人、李老爷……好生热闹嘞!” 嘴里说得热热闹闹,张小婵手上的活儿很是利落,把几个壶里都装了温热的茶,放在了各个灶上人的手边。 “东家,我喂你喝水吧。” 简陋的灶棚也是逼仄的,内里有四口大锅,有两个人守着锅,沈揣刀自己带了灶上人拆鱼头,拢共七八个人,几乎转不过来,仿佛也是一道被蒸着。 做拆烩鱼头的讲究极多,做法也分几种。 要是在酒楼里摆宴,一整个端上桌,讲究的是得让鱼头去骨之后还得完完整整。 所以鱼头得先拿葱姜水浸过,再破成两半,摊平在大盘中上锅蒸到恰好能拆骨不伤肉,再把去了鱼骨的整个鱼头肉从嘴到眼到鳃到后头都完完整整摆好,加笋片火腿和秘制的高汤来烩。 有那讲究的大宅门里,吃这道菜的时候不能只上一个大汤盘或者碗,而是得把拆下来的鱼骨头都摆在另一个盘子里,让人看着一块儿不少,才能显出了做禽行的本事。 赛食会上一人也就分到不到二两的鱼肉,自然也不用求完整,鱼头也就没有破开,只是里外洗净之后提前浸煮透了,泡在水里,一大早被运来这里,排队等着被拆去骨头。 四口大锅一直在烩鱼头,火一直在烧着,烤得人头上都在冒油光,又像是被鲜汤给润透了,说不清楚头上是汗还是水。 沈揣刀今天原本穿了件夹棉的袍子,现下也脱了,只一件交领的贴里,襟怀也被扯开了些,露到脖根,袖子用襻膊束到了臂弯以上。 “壶嘴塞我嘴里就好。” 沈东家说着,微微张开嘴,张小婵将壶嘴往她嘴里一放,她叼着壶嘴仰头往喉咙里灌水,手上又把两根大鱼骨抽出来放在一边。 有水下肚,几乎立时成了汗,从鬓边流下来,在脖子处洇进衣领。 张小婵看见了,呆了呆,等东家喝完水,她将壶收了,又拿了一根极干净的新布巾来,仔细叠了,为东家塞在衣领上。 第194节 “小婵真是越来越周到了。” 听见东家夸自己,小姑娘笑了笑,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哟,沈东家,这摊子让你收拾得挺香啊,宋徽宸那愣子已经夸了两首诗了。” 冷不防布帘子被掀开,冒出一个脑袋,竟是许久不见的谢承寅。 沈揣刀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侯爷今日怎么来了?我这儿活多,手上都是汤水,失礼了。” “你让我娘最后一天来,我自然得先来凑了热闹才行。” 谢承寅一双眼把这热气蒸腾的灶棚子扫了一圈儿,乐了: “沈东家,你悄悄告诉我,拆烩鲢鱼头怎么这般鲜美?你跟我说了,女卫那事儿我也给你出力气。” 他虽然是个富贵闲人,到底是小侯爷,天镜园半个主子,跟宫琇她们关系不错,沈揣刀也不意外他能得了消息。 “拆烩鲢鱼头,四季有四季的做法,在我这儿,春日里加笋和火腿,夏日里加香菇菜心,到了这时候,就得加蟹膏和蟹油,再加上临近初冬,鱼头更肥了,便比从前吃的都更鲜美些。” “蟹膏蟹油!”谢承寅恍然大悟,“我说这鲜味儿怎么往天灵盖里钻呢!”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又说: “沈东家,你这儿可还要帮手?你把你做鱼的法子都告诉我了,我找人来给你使唤可好?” 知道这小侯爷不一定憋了什么馊主意,沈揣刀自然婉拒: “有劳小侯爷,我们月归楼都是熟手,够用的。” “哎呀,沈东家不必与我客气,你在这灶棚里面是没看见,外头想来吃你家这鱼头的都塞出去两条街了,好生热闹。” 布帘子落下,他那颗脑袋不见了。 沈揣刀轻叹声,继续拆鱼头。 一人二两半的生料,十个人就是二十五两,八千人是两万两的生料,今日月归楼备下了鱼头一千五百斤,还没到午时,已经炖了十一锅鱼头,耗去九百六十斤。 一个鱼头小的四斤,大的六斤,用了差不多三百条鱼。 “东家,外头人太多了,咱们今日的备料恐怕……”何翘莲掀了帘子进来,面上有些为难。 “没事儿,酒楼里还有大灶头和二毛,让三勺回去一趟,跟二毛说,再弄二百个鱼头来,没有这么大的,略小些也行,一个鱼头别小过二斤半……熬鱼汤的事儿让大灶头来,熬好了用车送来。” 何翘莲连连点头,又说: “可东家,外头都堵上了,鱼头怎么送进来?” “我跟琼花观的观主打了招呼,咱们的车可以走侧门,把荤腥东西遮严实了,别有冲撞。” 琼花观到底是道观,观主好说话,她们也得留心才好。 “成,可是东家,外头人太多了,三勺只怕走不开,不如让……”她想了想,“我看看外头有没有顺路的老客,帮忙带个消息吧。” 热气凝在眉睫上,沈揣刀笑着道: “幸好咱们酒楼里会赶车的人多,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何翘莲落了帘子,跟前头的两个跑堂说让他们看看哪个是好说话的食客,就见一个跑堂指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何大娘,那是穆将军,虽是冷着脸的,人还挺好说话的。” 穆临安带着亲卫们本来都在老老实实排队,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过来。 何翘莲一看他那张平平整整俊俏但是冷峻的脸,忍不住咋舌:“好说话?真的?” 自然是真的。 听说要帮忙传话去月归楼,他立刻点了自己亲卫里最机灵的——是能把上百字军报一口气说出来的机灵。 “这位军爷您放心,定不让您白跑一趟。” “我知道我知道。”跟在自家将军身后接了拆烩鱼头,在同袍们虎视眈眈的目光里一口倒嘴里,他一抹嘴笑着说,“跑一趟腿儿,两张肉饼总是有的。” “有有有!”何翘莲连声答应了,从腰间取了一根炭笔和几张纸出来,写了个条子。 眼见月归楼一个老妇都能写字儿,军汉啧啧称奇,收了条子去了。 穆临安不是第一次吃月归楼的拆烩鱼头,也觉得这次的风味和从前不同,细品了许久,听见有人说墙上竟有人写了诗,他抬头去看: “老龙泣珠沉淮津,鲛人裁雾煨霜鳞。 “天厨倒泻星斗碎,地釜狂煎阴火嗔。 “银膏凝作广陵雪,玉髓翻成太液春。 “满城难辨其中味,嚼碎天边万片云。” 只看诗中意象,穆临安的神色微微一动,看到最后的题跋,他问正好经过的孟三勺: “刚刚在这儿写诗的那人呢?” “哦,那人啊,要赖在这儿闻香味儿,被刘官人好说歹说劝走了。” 笔墨并不难寻,旁边就是书画摊子,那摊主看穆临安走过来,笑着说: “客官不会也是要写诗夸这道鱼头的吧?” 说着就把笔墨纸砚都拿了出来。 “您尽管写,写了我也给您贴墙上,贴多了,我们这摊子的人气也有了。” 这摊主委实高兴坏了,他的铺子就在琼花观后门上,琼花观在琼花盛开之时人声鼎沸,如今深秋,哪有琼花?他是因为常去月归楼,才起心动念租了个小摊子,想着凑凑热闹,谁想到啊!他为了方便选的位置,竟就在月归楼的食摊子边上! 书、画、手抄书,他这一上午卖了平时半月的收益,又有人要写诗夸月归楼,他索性往外租笔墨,又代为张贴出来,也是狠狠赚了一笔。 随手将银子放在摊主手里,穆临安提笔写道: “一勺舀尽蓬莱月,沸乳浓汤倾昆仑。 “凡人灶边施妙手,自有清风训鬼神。 “好好好,也是别有一番气象。” 摊主夸着,拿出浆糊就将字贴上了。 穆临安转身,对自己的亲卫吩咐道: “去让这些人排好队。” “是!” 人群里搀了这些五大三粗北面来的汉子,原本略有些许摩擦不快的众人立刻都和蔼可亲、温雅守礼起来。 即使有随从护着也好不容易走出来的谢承寅,刚走到大路上,就看见了高坐马上的谢序行。 “哎哟,谢九你厉害了,回了维扬故地重游,连脸上的伤都跟从前差不多。” 谢序行脸上全是青青紫紫,确实像极了他假扮虞长宁的时候。 只是身上穿了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氅衣,之前是个倒霉蛋,现在是个有钱的倒霉蛋。 谢承寅在心里掂量着,觉得大概不是沈东家打的。 那是谁? 谢序行看着自己的侄子,忽然一笑: “你这话有些意思。” 说着,他将身上的氅衣脱了,嫌弃常永济身上的衣裳也奢华了些,去成衣店先买了一身夹棉袄子。 孟三勺忙得口干舌燥,张小婵给他续了水,他一口喝掉了一半儿。 “诶?虞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维扬的?今日也是来凑热闹的?” 果然,有了这一脸的伤,谢序行也就不是维扬城里的陌路人了。 谢序行觉得有意思,与他闲聊几句就向往后面棚子里钻。 孟三勺连忙拦住他: “虞公子,听说你跟我家东家的婚事早就退了,你也别往里头去了,省的挨揍,来,跟我一块儿让这些人站齐整些,再嘱咐他们拿好了笺纸和绸带!” “我是来吃……” “吃啥吃呀,你看你比从前还穷酸些呢,大约也和从前一般惹人厌烦,才被打成这样,帮我干活儿,今日得了赏银我分你一两,不比你勒紧了腰带过日子香?” 薅着“虞公子”的衣角,孟三勺拉着人不让走。 为了看热闹,谢承寅干脆坐在自己侍卫的肩膀上探头往里看,见谢序行被强拉着干活,他笑出了声。 “我这九叔就是个傻子,平生没见过好东西,攒了一肚子阴毒刻薄,如今栽了都不知道,真是活该。” 穆临安带人将前头出人的地方理顺了,逆着人流回来,就看见了谢序行穿着件不合身的棉袍子在那骂插队之人。 骂得倒是挺来劲的,也没看出有不情愿。 看一眼灶房棚子里滚出的水汽,越过了琼花观的青瓦,越过了古观里林立的高树,仿佛以一身至味向着九天挑衅。穆临安默默转身看向人群。 碌碌凡尘在前。 他的仙人在他身后。 第147章 混饭 ◎鱼头汤腌菜芋头面和大肉饼◎ 不出所料,下午的时候纵然起了风,人还是更多了。 人多生乱,幸好有府衙加拨的差役,还有穆临安和他的亲卫,高壮汉子们木着脸,一身肃杀气是穿着常服也遮不住的。 还有一个谢序行,也不知是身上的棉衣还是脸上的色盘子,让他有了从前当街撒泼的兴致,有插队的,被他骂了去队尾,有趁机想占便宜的,也被他骂得掩面就走。 前一日是重阳节,不少出嫁的女儿也回了娘家,也有跟着姐妹们一道出来走动的,听闻了这百文钱的热闹,也有来的,偏有那等下作之人想要动动手脚,被谢序行看见了,抓着衣襟拖出来摁在地上就是一通臭打痛骂。 若这人老实捱了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回嘴,说的话腌臜至极,听的人恶心。 谢序行这几日里里外外受了不少气,一股子刻薄气在肚子里都要酿出味儿来了。 索性从他头发丝儿骂到脚后跟,骂他被爹拉出来的时候忘了带眼,又骂他一落生就是手脚落在粪坑里。 一旁穆临安听着,都不禁对自己这挚交好友刮目相看。 第195节 眼见那人还要说什么,穆临安一挥手,自有他的亲卫将人的嘴给塞住了。 “怎么这就带走了,我还没骂够呢。” 谢序行歪着身子靠墙站着,手里端着孟三勺送来的热水,心里还挺受用。 “这等人,打一顿关几日都不解气,就该当众把人的脸皮撕下来才好。” “你何止撕了他的脸皮。”穆临安努力让自己别去回想谢序行骂出来的那些话。 “这些词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觑了他一眼,谢序行只是笑,笑得还甚是得意: “走南闯北,总该有些旁人没有的本事,当日我在酒楼前面可是凭着一张嘴骂走了那无赖老龟毛,对吧,三勺?” 孟三勺也在一边儿灌水呢,闻言“嗯”了声: “虞公子你嘴是欠,就像个捣屎棍,捣屎棍戳烂人,好用的很。” 谢序行只觉得水都喝不下去了:“……呸!” 孟三勺自己乐了一会儿,“虞公子”要对他动手他就说要去找东家,俩人撕扯了两下,被何翘莲看见了,隔着人堆儿瞪了一眼。 孟三勺立时不敢闹了,反过来哄“虞公子”: “虞公子和穆将军,你们是不是没吃饭啊?” 吃了,但是没吃多少。 谢序行摸了摸肚子,穆临安也低头看了眼。 “东家,虞公子和穆将军都在外头帮忙,饭都没吃呢。” “虞公子?”久违的称呼让沈揣刀愣了下,她想了想,道: “附近摆摊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都卖光了。”孟三勺早就看过了,“都收摊子回去,要赶着晚上再卖些呢。” 沈揣刀她们赶在中午前面都吃了饭了,下午的饭食还得等酒楼那边送过来。 看了一眼数量岌岌可危的面饼,沈东家叹了口气: “外头有人帮衬,你也该早些与我说。” 孟三勺挠了挠头,虞公子一贯和二毛不对付,又跟东家是退了婚的,他就没想着要说。 “去后面琼花观问问,有什么素斋、面饼之类,尽管买了来。” “是。” 孟三勺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东家,琼花观的素斋也都卖完了,就剩了些芋头和面,还是今日善信刚送来的,观主说可以替咱们把面煮了……” “好,请琼花观做三十……四十碗芋头素面,咱们照价给钱,煮好了用咱们自己的盆装了来。” “做这么多啊?二毛不是还能送饭过来?” “你盯着鱼汤的眼睛都发直……跟观主说浇头不必很多汤水,端出来,咱们自己加些鱼汤。” “好好好!” 孟三勺脚跟一转忙不迭地走了。 已经干出了一脸怨气的灶上人们都竖着耳朵,听见有面可以吃,顿觉有了精神。 “今天一天,真是比我从前多少年拆的鱼头都多。” “东家,您今日真是把咱们当了兵来操练了,这以后出去说起来,一日拆了上百鱼头,谁不得说这是维扬菜的大师傅?” “寻常厨子听着都要吓死了!” 沈揣刀笑着说:“这不是挺好,你们这般手艺精进,以后都能当了大灶头。” “嘿嘿嘿,当灶头就不想了,立冬、冬至、年宴……这三个大宴,我得多中了几个菜才好,过了年我也在维扬城里买个小院子,把爹娘媳妇都接进城。”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灶上人,年纪在二十二三,也在月归楼干了四五年了,前年提成了灶上人。 一听他说要买院子了,立刻有人起哄: “院子有了,爹娘有了,媳妇也接来了,是不是就得生孩子了?” 那人憨憨一笑,意思倒也明了。 说到生孩子,其他人都看向了孟大铲,他家里可有一个已经快到日子的了: “大铲,你不是又得当爹了?我娘上次看见你媳妇,说怀相好得很,大夫说了是男孩儿女孩儿?” “我娘天天念叨,就想要个孙女,我也想要女儿。” 说着,他看了自个儿东家一眼。 旁人笑着说:“是嘞,你家有个糠儿了,再添个女儿,正好一个好。” “我不是图那个。”孟大铲憨厚一笑,手指异常灵活地将几根骨头一并从鱼头里抽出来。 “生个女儿好,我有手艺,能养了家……天底下该有个跟兄弟匀分了了家产的女儿家才是,我想当个不偏心的爹嘞。” 此言一出,灶棚里安静了一瞬。 沈揣刀笑了: “行啊,静娘姐姐生个女儿,有我替她盯着,你以后敢偏心,我就揍你。” 孟大铲想起来自己当年因为自家亲爹偏心挨得揍,缩了下脖子。 沈揣刀检查鱼头里有没有没挑走的鱼骨,手指在鱼眼周围转了一圈儿: “你们也一样,别偏心儿子,没儿子的也别一味追着要生儿子,生女儿怎么了,生了女儿也能学了手艺承了家业,当不了灶上人,也能学着做点心,我这月归楼少说得开个百来年,少不了你们家女儿的那口饭。” 心中一动,她说道: “回头我打些小孩儿的金项圈儿,照着一两金子打,谁有女儿,我就给一个,到了及笄的年岁,我再给个金头簪子,也是一两金子。” “哇!” 这真是好大的手笔了。 灶上人里有个叫周烽的,平时不怎么说话,此时眼睛都亮了。 他有闺女! 今年四岁了! “东家!那我家秀秀?” 沈揣刀笑着说:“有,忙完这三日我就去给她打,你等着吧!” “哎呀!怎么突然有这么好事儿?”周烽欢喜不已,抓鱼骨的手都更有劲儿了。 “咱们这些人加上刀上的……有十个有女儿的,老周是一个,没来的老钱老魏,哎哟,刀上的……东家你这一下子要送出去十好几个金项圈呢。” “光洪嫂子一个人就是三个金项圈儿,她家白梨嫁人了,青杏也快及笄了,这是收不完的金子!” 这两年虽然有倭寇时不时闹一场,弗朗吉的白银还是一项一项进来,到底是银贱了金贵了,一两金子可是值八两银子呢,打了金器的工费且不算,洪嫂子家这是一下子得了四十八两银子的好处! “哎呀,嘴里发酸。”算了账的那人说道,“回去我也生女儿。” “你家娘子可未必乐意,她不是跟着蔡婶子学了腌菜?一个月也能赚些钱呢。” “是呀,好不容易把你家两个儿子都拉扯去了学堂,你跟她要女儿,你看她理你?” 男人们说说笑笑,说起妻女也好,自家老娘和姐妹也好,是不敢有什么冒犯之言的。 从前东家是“男子”的时候,他们就有受过教训的,如今东家是女子,跟自己同进同出一块儿干活的也是女子,还都有手艺有脾气的,他们自然更不敢了。 说话间,孟三勺带着煮好的面回来了。 “先去给穆将军他们一人分一碗,叫小婵进来帮你。” 孟三勺用筷子把面从锅里捞出来,这面是细细的切面,芋头是切条之后素汤煮的,葱姜一概没有,更没有油星,大概只加了盐,舀到面上,溜着锅边儿小心加一勺鱼汤进去,浓浓的汤糊在面上。 “加些水罢。”张小婵提了水壶来添了水,又拿出一小坛子腌菜,这是他们早上带来配早饭没吃完的。 “有芋头有腌菜,有鱼汤……看着真不错。”孟三勺端着两个面碗出去了。 穆将军他们带了七个人,月归楼的人也有十五个,加上被调来的五个差役,一人分了一碗面。 芋头没煮到酥烂,在浓香的鱼汤里倒显出了清爽,配上让人唇齿生津的腌菜,穆临安一筷子把面挑进嘴里,碗里就空了一半儿。 谢序行知道他吃饭是什么德行,悄悄退开了四五步,嘴里大口吃着不敢停。 这样混调出来的饭不像端进月归楼的饭食那般精细,显得糙了些,却有犒慰辛劳的妥帖,跟他之前在那后院和马棚里吃的相似。 吃着吃着,谢九爷忽然叹了口气。 对呀,我跟沈东家较了什么劲儿呀? 不管那苗若辅为人如何,苗信是锦衣卫百户张辜的亲信,截杀那些锦衣卫的事儿,他不可能不沾惹。 沈东家知道那苗信是该死之辈,定不会饶了他 ——此道上,他们俩是同行之人,怎么就闹成这般模样? “真是昏了头了。”他用筷子敲了下自己脑门儿。 面吃完了,过了半个时辰,洪嫂子驾着马车来了,借道琼花观,三四个帮工将鱼汤、鱼头和新烙的面饼都送进了棚子里。 先是交接了鱼头和鱼肉。 “咱们在酒楼里都听说了今日的热闹,方小哥没到中午就出去找鱼了,拢共是三百个鱼头一千斤,熬汤的鱼身子大灶头给煎出来了,回火下水就有白汤了,面饼也做足了,东家您放心。” 然后是大家的饭食: “东家,知道穆将军在这儿,大灶头特意多备了许多饭。” 一个大提篮子,装了层层的肉饼,每个都有一尺半大小,比手指头还厚。 “大灶头还让我带了头水的紫菜虾皮和鸡蛋,小灶上煮滚了,打了蛋花冲进碗里就是汤。” 沈揣刀点头:“好,我们刚刚一人吃了一碗面了,谁还饿着,赶紧吃饼,三勺,你先一人送一张去。” 为了犒赏大家的辛苦,这饼不光比平时大,看着也比平时油光更闪。 孟三勺一看肉饼,明明刚吃了饭,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第196节 能遮了全脸的肉饼拿出去,不一会儿孟三勺又回来了: “东家,有几个书生想买饼……” “跟他们说,这是咱们自己吃的,今日太累了,没口结实的真的撑不下去,他们想吃,去月归楼,就要一样的饼,肯定给他做。” 说着,沈揣刀自己把饼一卷,张嘴就啃。 刚刚那面她自己都没吃饱,反倒把馋性勾了。 “好嘞!” 孟三勺陀螺似的出去了。 这一日从早到晚,直到亥时(晚上九点),才终于送走了所有来客。 送走的也不止是客人。 来帮忙的差役,沈揣刀每人送了两包点心和一两茶水银——这也是维扬城里禽行们说定了的,在哪儿都是一样,省得惹出是非。 今日受了琼花观的观主颇多照拂,沈揣刀也亲自提着灯,送了四色素点心,一份摆在神龛,一份送给观主。 “明日琼花观前不是沈善信了,大抵不会这般热闹。”观主笑着说,“我与孟善信一贯投缘,她早与我打过招呼,若是沈善信来了,让我多行方便,与她换了点心。” 竟是得了小碟的助益! 沈揣刀难掩疲累的脸上绽起了笑: “过几日孟娘子来送点心,我也来,到时再谢过观主。” 第148章 灯光 打菜的、递碗的、拆鱼头的、盖章子的……从早上把东西运过来算起, 都正经忙了八个时辰。 灶上人和刀上人从昨晚二更天就在备料,沈揣刀更是只睡了两个时辰,这一个灶棚子真是要把人和鱼汤一起熬了。 “东家, 您给我们个数,今儿咱们到底卖了多少份鱼啊?” 沈揣刀笑着道:“两千五百斤的鱼头,一万六千份儿,一点儿不剩。” 十六个棚子, 每个棚子备了一千份的东西,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然全都卖了。 “我的乖乖……” 收拾残局的所有人都傻了。 这岂不是说, 这次赛食会所有人都来了他们的摊子? 一个灶上人喃喃: “难怪我今天拆了快二百个鱼头。” 一个帮工两眼发直: “我今日递了几千个碗。” 捧着水碗的钱的钱秋桂倚在自己婆母身上: “难怪章子坏了好几个,我竟是盖了一万个……” 沈揣刀一挥手,笑着道: “活做得多,钱自然也多, 回去再算账, 我让大灶头给咱们炖了肘子。” “好!” 洪嫂子和方仲羽一人驾了马车来接, 与他们一道来的, 还有望江楼的东家曲方怀。 “沈东家沈东家!这里留着给旁人收拾,望江楼现在快被人挤爆了。” 沈揣刀往嘴里灌水,瞪着眼看他。 今日曲方怀也甚是疲惫, 从马车上下来脚都不稳: “沈东家,今日各处都人多,许多商户都寻来了我望江楼, 要租摊子。” “也没地方租给他们了呀,他们找那附近的街上摆摊子就是了。” 这些人都是在走的, 今日维扬城里何处不热闹呢? “是啊, 我也这么说啊, 可他们说,咱们租出去的摊子有凭信,得了凭信不会被差役和闲汉要钱。” 沈揣刀立时懂了。 一茬差役一茬钱,一茬闲汉又是一茬的钱,租了赛食会摊子的,这些差役和闲汉看着官府和她的名头不会去要钱,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一老一小一时间面面相觑。 送上门的钱,收了,有些烫手,不收,也有麻烦。 多了许多人在街上,这些差役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这些闲汉也会随手帮了忙。 “罢了。”沈揣刀长出一口气,“人比咱们想的多了太多,咱们往官府多打点些也是应该……多往外租些摊子吧,只是这些摊子,让他们竞价。您且回去透个口风,我这边儿收拾了瓶瓶罐罐就骑马过去,咱俩分开,您先劝人,我再当那抬价的就是。” 给他们的高过给那些差役闲汉的,那些商户也就不会一窝蜂了。 “沈东家确实想得周全。” 曲方怀刚要转身上车,又被沈揣刀叫住了: “曲老爷,今日各家可还能撑住?” “唉,自然是不容易,能请来帮忙的全叫了,最少的也送出去了一万多份饭食……” “那明日……” “沈东家,别替他们忧心,你担了脸面、干系、名声,引来这许多人是你们月归楼的本事,他们自家就该担自家的辛苦。” 宽厚的手掌在自己胡子上抓了一把,曲方怀自己先笑了: “一万六千份信物都卖完了,我那是出了一万四千六百份,沈东家怕是足足出了一万六吧?” “望江楼在城外……” “哈哈哈哈,沈东家不必宽慰我,今日出的,是明日的名号,也是从前的口碑,能让上万人寻了望江楼去,我可是志得意满地很。” 说着,他摆了摆手,坐上车子往回赶,连拉车的马都能看出疲态来。 幸好,琼花观离着望江楼倒是不远。 客人都走了,那些摊贩自然也都在收摊了。 谢序行提着灯笼在终于空着的街上溜达,想着怎么跟沈东家道歉,见一个书画摊子在揭墙上挂着的诗,他凑过去提着灯看。 “酸。” “穷酸。” “不雅。” “连沈东家是女的都不知道,蠢人一个。” 一个个看过去,在一张薄纸前面,他脚下停住了。 “凡人灶边施妙手,自有清风训鬼神。” 这诗没有署名,还是让他一眼认出来是谁写的。 木大头,穆临安。 曾在京中薄有诗名,却因此差点儿被侯府退货,当着靖安侯那老狐狸的面撅断了笔、撕了诗稿,说自己一心从军,再不会写诗的穆临安。 与他同是富贵尴尬人,无依漂泊客的穆临安。 他在这儿写了诗。 写了凡人,灶边,妙手。 写了清风,训,鬼神。 落在纸上的两字是凡人,写在穆临安心里的又是什么? 另一边巷口,几个亲卫听说月归楼里炖了肘子,都在撺掇自家将军带他们再去混一顿。 谢序行提着灯大步走过来,越走越快,到了穆临安身前几步的时候,反而慢下来了。 “木大头,我有话要问你。” 亲卫们悄悄退开,穆临安引着谢序行走到角落里。 灯火照亮了谢序行的半边儿身子。 他借着火看向自己多年的挚友。 看见火光在对方的眼里,他忽觉言语艰涩。 “你上次回京,侯爷可曾说过要为你安排婚事?” 一盏灯在中间。 一侧是穿着玄色曳撒的穆临安。 一侧是在棉袍外头加了氅衣的谢序行。 长夜暗巷,这一盏灯是如此可贵。 谢序行捏着提灯的手柄,轻轻摩挲了下。 “谢九,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穆临安说道。 不知为何,谢序行从他一贯平直的说话声中,听到了些许刀剑出鞘的鸣音。 方才的犹疑反而消了,他轻轻一抬下巴,目光从穆临安的眼睛移到了他的发顶。 隔着一条窄巷,棚子里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琐碎,有人在清点器具,有人在捆扎凳子和锅。 灯影晃动,人声喧嚣。 近,又远。 “那我问你,你心中对着沈东家,是何等心思?” 第197节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眸光微落,逼向穆临安。 穆临安看着他。 “谢九,我对沈东家有何等样的心思,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 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 眼瞳微睁,见穆临安转开眸光看向一旁,谢序行也提着灯慌忙转过去。 正在给自己披斗篷的沈揣刀正在和手里拿着布巾的小姑娘说话: “这台子虽然是留在这的,也擦干净些。” “东家放心。” “你们回去了就先吃饭,不必等我,这话务必与大灶头和玉娘子说了,明日她俩是主角,今天得空还是得好好歇歇。” “我都记住了。”张小婵笑盈盈地仰头看着自家东家,就见东家忽然抬眼。 “你们也忙了一日,若是饿了,不妨一道去月归楼,吃口热饭再回去睡。” 她头上恰有一盏灯,映出了柔柔的晕黄。 穆临安抬脚要往那灯下走,手臂一重,竟是被谢序行给拽住了。 “你的心思,我不该是第一个听闻的,你又岂能真的说与该听之人?” 穆临安回头,只见谢序行眼睛死死看着沈东家,嘴里轻声道: “以你如今身份,靖安侯府又岂能容你玉树之上横生枝节?” 抬手将袖子谢序行的手中拽出来,穆临安轻轻摇头: “可我总归要往有光处走的,谢九,人不能永在暗巷。” 言语间光影轻动,是沈揣刀解了一个灯笼挑在杆上走了过来: “你们两人在这暗处拉拉扯扯,真是不成样子,今日有劳你们帮衬,等我熬过这两日的艰难,开席面请你们吃顿好的。” 谢序行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挡在了两人中间,他手里的灯狠狠晃了下,竟熄了。 在灯光摇曳间,沈揣刀看清了他的脸: “谢百户怎么这般模样?可是又挨了谁的修理?” 想起自己脸上的伤,谢序行想要瞪穆临安,却见沈东家也在看向穆临安,连忙一挡: “沈东家今日忙得很,不必在意这些琐碎,快些去忙吧。” “好,诸多同行都在等我,你们二人自便就是。” 猜到是穆将军替自己教训了谢九,沈揣刀遥遥对他行了一礼,转身提灯走了。 回身正见着穆临安在回礼,谢序行心中怒意翻腾。 “木大头,你的心思若是被人知晓,靖安侯府绝不会容了她!” “我本无意说出口。”灯走了,唯有两人在暗处对峙,穆临安轻声说道,“斯人如月,不独照我,亦不可被我揽入怀中。” 只是心中每个平仄长句都是月。 只能说给月来听。 两人明明身高相当,谢序行却觉得此时的穆临安像是一棵树。 树与月,纵使迢迢遥遥,落在他眼中是明光照树,月上枝头。 “你怎能对她有这等心思?!” “为何不能有?” 深吸了一口气,谢序行强压住自己心中翻腾的种种: “她是沈东家……” “她是沈东家,能行世人之不能,容世间之不容,持常人难持之道,行心中必行之事,如此,世人便不可对她满心满情,满眼欢喜?是她不配?” 谢序行气急:“是你不配!” 穆临安淡声反问:“那有谁配?” 见谢序行呆在原地,穆临安微微低头。 “谢九,早些回京吧,你在维扬呆久了,怕是少不了从我手中受皮肉之苦。” 赛食会第二日,月归楼的摊子摆在了扬州西门外的木兰苑门前。 不似城中那般逼仄,运东西的时候,沈揣刀都觉得心旷神怡。 “东家,这边吃东西的棚子摆得大!” “东家!那银杏树好生漂亮!” 木兰苑比琼花观更早几代,几次重建,唯有几棵银杏树与寺同寿,在秋风中飘下一地金黄, 锅摆在灶上,蒸笼又放在灶上,月归楼所有的点心屉子都摆满了蟹黄汤包的生胚,足有几千个。 马车拉回去,又拉了几车人过来,女子们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色的松江青花大布袄子。 “伯娘,没想到您也来帮忙了,实在是辛苦。” “谁能辛苦得过你这个做东家的?行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蔡三花扯了扯身上的新衣裳,笑着让她回去。 今日月归楼卖的是蟹黄汤包,镇场子的是玉娘子这个白案大师傅。 木兰苑距离月归楼不远,戚芍药就留在酒楼里调馅儿,最后一锅用来做馅料里汤冻的猪脊背皮,此时还在月归楼的灶上翻滚着呢。 一人一个大个儿的灌汤包子,今日也是照着一万六千个备上的,除了请蔡三花出山,沈揣刀还把一琴、一茶、一酒、二茶这些会包包子的全派来了。 连同原本白案上的全副班底,赛食会的第二日,月归楼是实实在在的“巾帼出征”。 “你们几个行事也警醒些。” 今日被调来递碗、盖章、揉面的全是月归楼里最健壮的帮厨。 “东家放心。” “昨日是休沐,来的人里读书人居多,也有休沐的官和吏,今日要是人少了,你们早些回酒楼报信儿。” “是。” “中午若是酒楼不忙,我就过来,行事不可毛躁,听玉娘子的。” “是。” 骑马回了家,沈揣刀急匆匆去找孟小碟。 “小碟,走,咱们也去逛逛。” 穿着一身新衣裳,头上戴着桃花珠簪的孟小碟回头看她: “我与守淑姐姐和皎儿约好了今儿一道去逛的,怎么你还得了这空闲?” 这赛食会,有人忙得四脚朝天,晚上衣裳都没来得及脱就睡了。 有人欢欢喜喜,早就定下要出去游玩。 原本兴致颇高的沈东家泄了气,捏着门框委屈道: “……成吧,我陪你们浅逛上一两个时辰。” 孟小碟笑了: “有大名鼎鼎沈东家陪着,倒是咱们的福分了。” “那可不,昨天抽签的结果全在我脑子里呢,拾趣茶社要做一道‘酥黄独’,那可是莫老先生的当家菜,咱们得去尝尝的,望江楼的摊子就在文昌阁前面,他家是炖羊肉。” “原本不饿的,倒被你念叨得流口水。” 孟小碟从镜前起身,又从橱子里拿出一身新衣裳。 “既然是要出去玩,穿这个吧。” 竟是一身的袍子,满绣了团花纹,外头是一件银光缎面的银鼠里子大氅。 “难得与我们出去逛街游玩,你自是得穿得好看些。” 沈揣刀乖乖换了衣服,又去换了配饰和冠帽。 陈皎儿见了她,长长地“哇”了一声。 第149章 头面 桥下街上, 到处都是五香茶干、草炉烧饼、乳儿糕……担着挑子的,提着篮子的,还有各种木车, 上头摆着各色时令物件儿,从杯盏碗碟到绫罗绸缎无一不有。 “这街上实在是比过年还热闹,总觉得半个扬州城都出来了。” 自从和离,罗守淑也不是第一回 下山了, 却实在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的热闹。 “不是只有一万六千份的吃食, 怎么这么多人都出来了?” 孟小碟拉着陈皎儿的手,笑着说: “这些人出门未必是为了赛食会, 也是为了凑热闹。有了人就有了摊子,有了摊子就有了人,于是摊子更多了,人也更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民之所好者, 莫善于水, 故民之多从水也。’” 皎儿仰着头, 先看了“孟姨姨”, 又去看“沈姨姨”。 从前她唤孟姨姨是“舅母”的,上次孟姨姨上山,娘就让她改了称呼。 “小皎儿厉害呀, 连《孟子》都能背过了。” “我娘带着我一起学的。”陈皎儿可得意了,两只手一摇一晃的,“我比我娘学得快呢。” 跟在后面, 看着自己的女儿甩了她这个亲娘,左边拉着沈揣刀, 右边拉着孟小碟, 得意得像个雀儿, 罗守淑无奈地摇头: “她脑袋是聪明,悯仁真人偶尔给她讲书,她一遍就听懂了,隔几日再问都能记着,唯独字练的慢,让她练笔力,她总当是画画。” 听见阿娘这么说,陈皎儿悄悄缩了下脖子。 第198节 沈揣刀握了握掌心的小手,说: “练字是个日积月累的活儿,说着艰难,每日几张写起来也容易了,一会儿咱们去翰墨轩看看有没有好的碑帖,挑着皎儿喜欢的让她回去练。” 说起练字,她想起了之前被自己勒令练字的白灵秀。 “我看白灵秀这几年也历练出来了,想着把寻梅山那一片交托给她,让她当个女庄头,正好她孩子也断奶了。” 孟小碟原本在看皎儿,闻言抬头看她。 “你还真要把寻梅山弄成个专给女子的大园子?老夫人说过,到底太远了些。” “若真做起来了,远些反而不是缺点,维扬城中日渐拥挤,想寻个清静地方也一日难比一日,往寻梅山去的那条路沿途也都有景色和歇脚之处,山脚下那一片地建了铺子也不是不成。” “你这口气大得很,仿佛要建个女儿国似的。” “小小个山窝子哪里能建起什么女儿国?倒能搞些旁的,比如弄个女学堂,又或是你教一些女子做点心,让她们有了能自立的营生。” 沈揣刀头发比寻常女子短些,不拘男款女款的小冠,她都是随意戴的,今日她一身都是被孟小碟定下的,头上是一顶金线梁嵌了贝母的小冠,是孟小碟知道她不喜欢繁复头饰,用老夫人给沈揣刀的大冠子改的。 珠光流溢,与沈揣刀身上的银光缎面大氅相称。 “让我去教人做点心,你倒是会给人安排了差事。” 嘴上是这么说的,孟小碟回头看向罗守淑。 “九姐,你听听,这是让咱俩给她做苦力呢!” 罗守淑失笑:“怎么平白扯上了我?” 心里却如饮热泉,不只暖,还甜。 说话间,已经到了拾趣茶楼的摊子前面。 都无需用眼看,浓浓的香气隔着十几丈都能闻见了。 “榧子和杏仁儿做了酱,遇了油可真香啊。”沈揣刀深吸了一口气,“莫老爷子实诚得很,用的都是好东西。” “从前听你说拾趣茶楼好从古籍里寻了古方制菜,这用香榧、杏仁做成咸味儿菜的法子如今还真是少见了。” 还是早上,大约是油香逼人,队伍已经排了一行,陈皎儿站在四人最前面,踮着脚歪着身子看前头。 “沈姨姨,一份儿给四块呢!一块儿有这么大!”她的三根指头并在了一起。 “皎儿像个小探子,再探再报。” “好!” 四人站在队伍之中,衣着不俗,又都是年轻女子,分外显眼。 还没等排到她们,穿着一身鸭蛋青袍子,头戴小帽的莫老爷子就先迎了出来: “沈东家,你倒是有兴致,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累散了。” “莫老先生。” 沈揣刀自己行了礼,又对身旁的人说: “这位就是拾趣茶楼的掌柜莫老先生,这维扬城中,若说谁脑子里知道的古时菜色更多,莫老先生是头一份儿的。” 见几个年轻娴雅的女子给自己行礼,还有个一看就聪明机灵脸蛋圆润的小姑娘。 莫老爷子摸着胡须笑着说: “沈东家这话真是折煞老夫,您从外头拜了师、寻了灶头回来,她们是何等身份,旁人不晓得,我好歹吃了几十年的盐,总能品出些味道来。” 这话让沈揣刀眼睛微睁: “老先生什么时候去了月归楼?” “自然是挑拣了沈东家不在,旁人认不出我的时候,不然怎么偷师呢?” 说着,他眨了下眼睛,自己先笑了。 他年近古稀,仍是谈笑爽朗,还带了些年轻人的淘气,倒让真正年轻的只能笑了。 “既然莫老爷子去过我月归楼,今日我吃您这酥黄独,也必要将底细吃分明。” “好好好!你今日能把我的菜吃明白了,以后我拾趣茶楼出了新菜色,我都给你下帖子。” “那可说定了!” 正好几人也排到了,莫老先生自己亲自从油锅里捞了刚出锅的酥黄独,给四人的木碗里放上。 “谢谢莫爷爷。”听见陈皎儿这般唤自己,他笑了,“你是沈东家的小辈,真论起来,她都该唤我爷爷。” 陈皎儿立刻改了:“谢谢莫老爷爷。” 小姑娘实在聪慧可爱,莫老先生喜欢得紧,又让人取了一碟肉冻过来。 “这是羊肉冻,旁人没有,独给你吃的。” 陈皎儿看看自己阿娘,再看看两位姨姨,行了一礼:“谢谢莫老爷爷相赠。” “酥黄独”是用芋头做的,芋头蒸熟了切片,外头裹了加了香榧、杏仁碎和咸酱的面糊,用足足的油煎炸出来,外头的酥香味道很是霸道,香榧和杏仁香气混在一处,是一种从前没吃过的奇异味道,内里的芋头比起常吃的芋头要更绵软些,入口之后反倒反包了酥脆鲜香的外壳,将原本的香又激出了新的味道来。 吃下第一片,沈揣刀略顿了顿,又吃了一片。 “莫老先生,这芋头是您专为了做这个菜寻来的?” “哈哈哈!从前只知道沈东家你经营酒楼手段超群,反倒低估了你在膳食上的天分本事,这芋头啊,叫鸡子芋头,我遍翻古籍,方知这所谓‘黄独’正是特指了这黄皮儿白瓤的芋头,为了这道菜,特意用船买了几千斤回来。” 几千斤芋头特意用船运回来,又弄来这赛食会上,足见这莫老先生也不在意什么亏了赚了,满心满眼都想让人知道他于厨艺一道上的用心。 “沈东家,下次我拾趣茶楼再出新菜,给你下帖子,你可一定得来!嘿嘿,我在维扬混了一辈子,弄出过些许名堂,到了这年纪,旁人看的不是我的手艺,是我的岁数,这一场赛食会,反倒让我开了心胸啊。” 说话时候,莫老爷子摩挲着自己的手杖,看着人们吃着他的酥黄独,被烫得嘴皮子都合不上,还在夸好吃,忍不住又得意地笑了。 沈揣刀也笑:“您帖子多写几张,我让我娘师、大灶头都一道去,好好偷师您的手艺。” “好好好!尽管来!说定了,不来……不来就活该烫了舌头!” 与这位老顽童作别,几人顺着人流往文昌阁去,陈皎儿看着自己碗里的羊肉冻,举起来给自己“沈姨姨”。 沈揣刀笑着吃了一块儿,羊肉被炖到酥烂,一丝膻味也无,汤冻在舌尖化开,竟是将一道荤菜做出了清爽开胃的味道来。 “这味道确实好。” 她忍不住夸赞。 “炖肉的手艺好,火候也足,这羊肉作冻,留足了鲜美之气,却不曾做大菜,倒是跟肴肉和玉版白肉仿佛,是荤菜新法,能在凉盘中镇场了。” 正好看见有卖鞭打陀螺的,她掏钱买了最精巧好看的一套,转身对陈皎儿说: “羊肉冻是莫老先生给你的,你给我吃,我也得拿好东西与你换了才好。” 陈皎儿没想到陀螺是买给自己的,陀螺连同鞭子都揣在怀里,身前鼓鼓囊囊的。 这一对陀螺算是开了头儿,沈东家偷来片刻清闲,掏银子的手就停不下来了。 风车、布老虎、脂粉香药、各式肥皂…… 路过一家银楼,沈揣刀一手拉住罗守淑,一手拉着孟小碟,把人半拉半拽了进去,反倒是皎儿举着自己新得的玩器,当了个快乐的小尾巴。 “先打四十个金项圈儿,再要十支金头簪子,都要一两金的分量,至于款式……要这几个意头好的。” 多少金项圈儿? 银楼的伙计匆匆忙忙从后头唤了掌柜出来,那掌柜一见是沈东家,先行了个礼: “沈东家今日真是大手笔!我在月归楼吃了的钱,今日算是一遭都回来了!” 沈揣刀连连摆手:“若您真是要拿您这些宝贝换月归楼的饭食,那您给我几样好东西,随便您天天去。” 掌柜抚须大笑,问清了沈揣刀是要给自家的伙计发“生女项圈儿”,便道: “不如做十二花神款式,花随月来,也能有个分辨,您不是说有那一家好几个女儿的?也省得撞了样式。” 这主意好,沈揣刀连连点头。 眼见她听着人家店家说什么都觉得好,孟小碟与罗守淑互相看一眼,将她挤到一旁: “你只管掏银子吧,余下的我们与掌柜的来算。” “不同花色自是有不同的工费,咱们定了这许多,又有款式相当的,自然得在工费上多省出些来,十二花神都是匠人做熟了的,再精巧,也不是什么新奇样子,用不了许多的开销。” 沈揣刀被两人联手推坐在交椅上,正好与翘脚坐在那儿玩布老虎的陈皎儿一排。 “沈姨姨,你怎么也坐下了?” “嗯……我在许多事上,还是生疏。”她弹了下布老虎的脑门儿。 “贵客可要看看我家新出的多宝钗?”一个眉间有颗黑痣的姑娘自内间出来,手里端着些多宝簪子。 沈揣刀看她与掌柜容貌有几分相似,轻声问:“敢问你是……” “被您那两位同伴打得溃不成军的正是我爹,我知晓贵客您是月归楼的沈东家,因您会做生意,我爹也让我来银楼里历练历练。” 说着,她将由碧玉堆成了梅花形状,又有翠绿珠子垂连其中的金底多宝钗托在手心给沈揣刀看: “您看这款,维扬城里仅此一套呢,您要是喜欢,我们还有玉簪款式,能做一整套的头面。” 孟小碟与罗守淑在前面攻城略地,却不知后方失手,最后看沈揣刀掏出了好几张银票,面色都沉了。 “这家的多宝钗实在好看,祖母一套,娘师一套,你一套,守淑姐姐一套……” 沈揣刀摊着两只爪子极力狡辩,终于是被人捏了脸。 “那个金丝麒麟纹镶了红宝的冠子,一整套包了来,送去沈宅。”孟小碟从手中取了银票出来,“整日给旁人买,也该让让你吃些头面苦楚。” “哪有花钱让人吃苦的?” 嘴上啰嗦又啰嗦,沈揣刀到底是笑着,看孟小碟花了自己赚来的三百两银子,给她买了头面。 第150章 闲逛 越往文昌阁走, 人越来越多,摊子也越来越多,认出沈揣刀的人也多了起来。 “沈东家!昨日月归楼的摊子前头那等盛况, 您怎么还有闲情出来闲逛?” “月归楼今日内有大灶头,外有白案玉娘子,各处齐备,倒让我这个作东家的闲散了下来。” 与沈揣刀搭话的也是维扬城中商户, 自然知道昨日月归楼一日备出了整一万六千份的饭食, 得了赞许无数,见沈东家面色寻常, 心中越发钦佩起来。 第199节 怪道月归楼能一日强过一日,以一家之势撑起了整个维扬禽行今日之盛况,这般举重若轻,何尝不是因心中底气十足? 底气何来? 不过是“周全”二字。 说着容易, 做起来可是极难的。 抱着布老虎, 陈皎儿看着那些人用钦佩的、羡慕的眼神看着沈姨姨, 也忍不住去看沈姨姨。 沈姨姨真的是灶君娘娘, 不光能救人,还能让别人都这般看她。 文昌阁前有家叫翰墨轩的铺子,除了上成的笔墨纸砚以外, 还卖名家碑帖和字帖,沈揣刀又跟孟小碟商量: “家里那些小丫头们跟着流羽她们学了这么久的读写,也该考校考校, 不如买些回去做了彩头?” 孟小碟正在看碑帖,闻言横了她一眼: “从前没钱的时候竟没看出来你是这般一个大手大脚的。” 沈揣刀笑着拿起了一套羊毫:“从前觉得有了钱才有了底气, 如今倒觉得底气不在于钱本身, 该花就花, 该受用就受用了,再说了,能把钱换做了你身上的金玉,那些小丫头肚子里的文墨,这钱才是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罗守淑在一旁捏着几张生宣轻笑: “小碟,你不也是将刀刀收拾得越发雅端繁丽?看看今日她这一身装束,恍若神君行于人海,许多人连正眼看她都不敢了。你们俩呀,一个拼命给对方做好衣裳,一个拼命送珠钗金玉,都是将彼此作了宝花玉树,竭力装点,谁也不必说谁。” 调侃完了两个妹妹,她裙角一转,从自己女儿手里将几张碑帖抽了出来: “你选狂草做甚?到时候去了学堂专写些旁人看不懂的的课业?” 拿起另外两本,她放在了自己女儿手里: “还是从卫夫人的字练起,先得了形骨之妙意,再学其他。” 陈皎儿见两个姨姨都被自己阿娘说了,连忙也点头: “我先练形骨。” 选买了许多东西,付了定钱让人送去沈宅。 她们终于排队等着吃望江楼的羊肉了。 大锅煮着酥烂的羊肉,沈揣刀几乎一闻就闻到了丁香的香气。 前头有莫老先生千里迢迢弄来鸡子芋头,这里就是曲老爷将望江楼的成名菜丁香羊肉都搬来了文昌阁。 “加了丁香,去腥增香之外,还能助力羊肉越发酥烂,不错不错。” 沈揣刀循声看过去,看见自家娘师津津有味地咂着一根羊肋骨,一脸回味地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娘师!” 陆白草转头看见沈揣刀,赶紧把最后一块羊肉放在了嘴里。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要在月归楼主持生意?” “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说这几日要去公主府?” 偷懒躲闲被自己徒儿逮了个正着,陆白草倒是理直气壮: “我是去了公主府啊。” 去了,又不是一直待在那儿。 想到徒儿忙成一副狼狈模样,而自己有吃有喝好不快活,陆白草就很高兴。 哼哼,徒儿再聪明又如何,到底也斗不过为师。 大抵知道自己娘师是怎么想的,沈揣刀叹了口气: “娘师,我又没拦着您出来玩儿,您早说今日出来,咱们一道不是很好?” “我干嘛跟你一道?你沈东家走在街上活似凤凰还林……” 环顾四周,看见那些偷看自己徒儿的目光,陆白草哼了声: “走了走了,你别扰我清净!” 她身后跟着几个沈揣刀从前在东桥织场见过的管事,大家都笑着跟沈揣刀打了招呼就跟着陆白草一道走了。 “今日还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热闹。” 目送了自己娘师,沈揣刀对孟小碟说道。 孟小碟只是笑,笑完了身前的陈皎儿说: “皎儿你看,你沈姨姨被人嫌弃了。” 皎儿“咯咯”笑起来:“刚刚陆婆婆说沈姨姨是凤凰,沈姨姨今天是银凤凰!” 沈揣刀越过孟小碟肩膀看她,觉得这孩子笑得不太聪明。 说说笑笑,挤在长长的队里倒是不烦闷了。 等到终于取了肉,沈揣刀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望江楼的当家菜果然名不虚传,先炸后炖,炖得酥烂脱骨。” “真好吃。”陈皎儿仰头问她,“沈姨姨,您的酒楼也会做这个羊肉吗?” “羊肉啊,也做,不过是依着时令来,立冬宴上到春前吃得多些。做法也多是炖煮或烧,不像望江楼是先炸后煮。望江楼四季有羊肉,无论做法还是用料都是最好的。” 她这么说,陈皎儿就不服气了。 沈姨姨是灶君,做什么都是最好吃的。 看见小姑娘脸上的愤愤不平,孟小碟摸摸她脑袋,看着望江楼高高挂起的幡子,笑着说: “月归楼近书院官舍,擅烹鱼蟹,擅治雅宴,是因为官吏书生爱好附庸风雅,羊肉有固精培元之效,望江楼近三坊四桥,所招待的也多是要固精培元的男人,这般说了,你可懂了?” 陈皎儿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懂了,月归楼摆的是客人的脸面,望江楼赚的是男人的脸面。” 沈揣刀:“噗!皎儿你可别跟旁人说。” 还在人家地盘呢。 皎儿捧着碗又笑了起来。 罗守淑笑着摇头: “皎儿自从离开陈家,在山上也多听些男子负心薄幸之事,看着年纪小小,说起男人也是个小刻薄了,有时候我娘听了,都恨不能打她。” 嘴上是这么说,她脸上倒是毫无担忧之色: “我倒觉得这样也好,以男子为天的话说了千百年,倒让男人都踩在了女子的头上,皎儿不将男人看在眼里,遇了事儿也不会对男人相让。” 显然是很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走出家宅,在广阔天地间从男人的手里争来些什么。 沈揣刀看着自己的这位堂姐,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堂姐真的和从前大不相同。 她是养了女儿,也是养了自己。 见沈揣刀看向自己,罗守淑笑了下,道: “我也是一点点想通的,我既然和离,那等家风‘清正’的门第自然不会择皎儿为妻,没了族规长辈约束,指望男人的良心倒不如指望皎儿自己的本事……世人不给男人养良心,我给女儿养本事,也得养出自保的‘刺’出来,不然再大的本事,少不了被人惦记着吃下肚里。” 就像她自己。 她是真的没本事吗? 她会女红,也认识几百上千个字,不是个睁眼瞎,比世上许多人好很多。 靠着做点心,她也是能养活了自己的,她自己还有几百两的嫁妆,分明不该过那被打骂、凌辱、被逼死的日子。 可她差一点儿就真的死了。 差在哪儿呢?一夜一夜地想,想不明白,她就改去想自己的堂妹,想她为什么能把日子过得和寻常女子不同。 还是想不明白。 罗守淑没气馁,她自知不是个聪明人,也没有惊人的胆略,可她知道照瓢画葫芦,沈梅清就是最好的“瓢”,与沈家的下人常有往来,她就打听着沈梅清是如何教刀刀的。 沈梅清让刀刀在山里玩耍,她也不再拘着皎儿。 沈梅清让刀刀先学书自悟,她也让皎儿学了诗文之后自己领会。 与孟小碟亲近,她也打听沈揣刀是如何想事、如何做事的,再讲给自己的女儿听。 她不指望自己的女儿能成为下一个“沈东家”,只盼着女儿别做了下一个自己。 离开了文昌阁,离得近的还有四望亭,沈揣刀算算时候,自己也就只能再去这一处了。 “今日在四望亭前面是一家名声不显的小酒楼,前两年才选进了禽行,这次给防汛银子捐钱倒是捐了不少。他家今日做的是扒猪肉,咱们去尝尝看看。吃完这家,你们干脆跟我一道先回了月归楼吃顿饭,下午还想逛,我让人陪着你们。” “沈东家大忙人,能陪了咱们半日已经难得了。” 孟小碟笑着说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揣刀看见了一家卖糖灯影儿的摊子。 天还不够冷,糖糊凝得慢,许多样子未必能做好,这家摊子前面的生意倒很好。 “要吃这个?” 沈揣刀走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跟孟小碟说: “我看这个师傅手巧得很,能做不少精细花样儿。” 正好前一个人拿了只葫芦形状的糖灯影儿走了,沈揣刀立刻占了位置: “能照着我这把刀的样子做个吗?” 说着,她手从袖中掏出了那把“问北斗”。 “哎哟,好漂亮的刀!”匠人端详了一会儿,用勺舀出糖糊,在案上描画了起来。 “我要个老虎。”孟小碟笑着说,“要个特别威风的大老虎。” “那我要一把宝剑。”皎儿看着沈姨姨的那把刀,咽了咽口水,“我先有个糖宝剑,以后有个厉害的宝剑!娘,你要个什么呀?” “我?”罗守淑失笑,糖灯影儿这小孩子的东西,怎么还非要拉上她。 “小碟属虎,既然她要了老虎,我就要个猴子吧。” 第200节 “要猴子抱着大寿桃!”陈皎儿帮她娘点菜。 匠人连连点头:“好好好,各位姑娘都不是一般人。” 沈揣刀的刀已经快做好了,她目不转睛看着,叹道: “看您这手艺,至少是十来年的本事了,我之前也学过制糖灯影儿,废了许多功夫只得了一点皮毛。” “姑娘生得好,眼力更好,这糖灯影儿我可是正经做了二十年了,从前我在京城学了手艺,结果家里爹娘身体不好,我就回来种地了,以前都是上元节灯会的时候的时候出来摆摊子,听说这几天维扬城开赛食会,到处都是人,我一想,正是摆摊子的好时候,就赶紧熬了糖糊出来。” 匠人做好了刀,开始做老虎。 “从前的姑娘家都喜欢什么花啊仙女儿啊,现在倒好,您几位是刀剑老虎猴,前头还有几位姑娘做的是持刀大将军,读书女官,还有做笔墨纸砚的……” 匠人给老虎画了一双威风凛凛的眼睛。 “如今姑娘家真跟从前不同了。” 拿着与众不同的糖灯影儿,沈揣刀一行倒是很快就遇到了另几位“与众不同”。 “沈东家,我们去了你那摊子,却没见着你,还想着在城里逛一圈儿去月归楼吃饭呢,不成想先在这儿遇到你了。” 跟在宫琇身侧的辛景儿大步走到沈揣刀的身边,又回头看自家站在原地的校尉: “校尉,这是沈东家和孟娘子。” “认出来啦。”宫琇连连摆手,“我是在看沈东家手里的刀,早知道我把我的弓也带来,让人给我照样子做了。” 一群女卫都穿了便服,只是个个身姿昂然,束腰扎腕,看着甚是利落。 只有几人做寻常女子打扮,正是黎霄霄、庄舜带着朱妙嬛和凌持安等几位女官。 人人手里都拿着木碗木勺,手里还有各式糖灯影儿。 真能称得上是浩浩荡荡了。 “公主说她明日过来,今日就放我们出来玩一天,沈东家,你家摊子卖的蟹黄汤包好吃得很,似是比平日里的肉馅儿还多呢。” 说的时候宫琇有些意犹未尽,仿佛结实的肉馅儿和润滑鲜香的汁水还在她的嘴里。 沈揣刀笑着说:“因为减了蟹黄,加了蟹肉和猪肉,汤也少了些,许多人花了这一百文钱是为了实惠,自然得让他们吃了肉才好。” 什么最上好的猪脊背的皮熬出来的汤冻,什么轻薄包子皮尽显白案功夫,来吃饭的大部分人都不在乎,他们想要的就是好吃和觉得实惠。 所以沈揣刀在定下了要做蟹黄汤包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将“实惠”做在明处。 “那我还是这种实惠的。” 宫琇说着,晃了晃手里持剑大将军的糖灯影儿。 “正好,既然见了你们,一会儿在月归楼一道吃了饭,你们就带上孟娘子和我姐姐、甥女一道逛。” “那可好!孟娘子手艺好,知道的也多,我们也怕我们吃不明白!” 四望亭摆摊的酒楼名叫会宾楼,烧好的扒猪肉放凉切了薄片,裹着酱夹在了面饼里。 酱是酸辣味道,发酵的酸菜剁碎了,加了木姜子和茱萸。 有不少人皱眉说味道太冲了。 沈揣刀倒是赞不绝口: “这口味调得甚好,知道自家做法更辛辣,还配了面饼。” 条案上干干净净,分菜的帮厨也都衣着整洁,袖口指尖都不见脏污。 有人抱怨口味重了,帮厨们说话也是赔笑,言语不见火气。 再看一眼那幡子,沈揣刀将这家店记在了心里。 “刀刀。” “怎么了?” 手里转着老虎做的糖灯影儿,孟小碟笑着说:“之前莫老先生那儿吃的那道酥黄独,我把芋头压成泥,加了香榧和杏仁烘烤成点心,你看如何?” “好呀,只是不能在月归楼里卖,有些砸场子。” 沈揣刀咂咂嘴,莫老先生是实在好人,呛行的买卖做不得。 “我自然知道,以后倒是可以给璇华观做了。” 说话间转回南河街,招呼其他人进了自家酒楼,落在后面的沈揣刀被人拉住了。 拉住她的人是宫琇: “沈东家,这顿饭你得请我们吃了。” 宫琇和黎霄霄互相看一眼,又看向庄舜华。 早把手里糖灯影儿吃完了的庄女史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这次扩选女卫,需得有功名之人作保,我和黎录事商量着,做了你家几个女孩儿的保人。” 第151章 磕头 铜镜中的女人, 即使仍然颐颔修润,天庭圆满,在世人眼中, 也已经是韶华不再的妇人。 女人笑了下,瞟了眼手里的薄纸: “明明女子比男子长寿,与我同岁的男子得中进士,尚能被称一句‘前途可期’, 这些人称呼我, 已经宛然是个老迈待死的妇人了。” 说完,赵明晗自己淡淡笑了下。 这些人真正希望已经老迈到死去的, 哪里是她,分明是她身后的母后。 “这帮老不死的,每日念着牝鸡司晨,从早到晚, 从晚到早, 也没将我母后念到驾崩, 反倒自己一日比一日迂腐无用, 说到底也不过是毫无灵性的废物。” 接着看密信,赵明晗轻叹一声: “裴老四流放,紫金依山园罚没, 裴魏国公府的爵位减等,世子另选,有老公爷的情面在, 裴家到底根基未毁,倒是平宁侯府, 被自家一个小儿连累, 早就要断了的爵位这下彻底没了……尉迟钦要是干净利落死了, 平宁侯府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偏偏硬生生吊着他这条命,一个活着的证物,反倒连累了全家。” 黎霄霄站在一旁,用篦子为赵明晗通头,缓声道:“尉迟家自然想着用尉迟钦的命来堵了官司,是金陵各家合力,又是寻名医,又是找灵药,护着他的性命,拖到如今,也就是几日光景了。” “哈哈哈哈。”赵明晗笑出了声,“也对,金陵这许多家好容易找到了个替罪羊,哪能轻易让羊死了?” 笑完,她将密信折了,扔进一旁的炭盆里。 火舌一舔,薄薄的纸就成了灰。 “这样也好,赶尽杀绝哪有这样小火慢熬有意思?这些人如今都入了我的瓮,只需要小火慢炙,总能将他们骨髓都熬出来。 “沈揣刀啊,真是个绝好的厨子,该举刀解牛她毫不含糊,该文火慢熬,她又知道如何给那些锅中肉抽柴减火的机会——这机会她未必真的是想给,可若她有想做之事,她就会让人成了她的共谋,受了她的好处,也做了她的助力。” 刚知道沈揣刀用她刚送的刀去捅尉迟钦,赵明晗还以为是这丫头捅了个侯府少爷,有些心虚,让她帮忙收尾,后来待尉迟钦的信物和小衣遍布秦淮,成了众矢之的,赵明晗就立刻明白,沈揣刀的那一刀,不是求援,是提醒。 是提醒她这个赴宴之人,上半场膏腴食尽,下半场另有趣味。 得了这提醒,赵明晗自然引着金陵城中诸多豪门借着平宁侯府脱困,唯独其中滋味,只她自己知晓。 求援,是弱者之于强者。 是位卑者求于背后靠山。 提醒,只在旗鼓相当的共谋者之间。 什么时候,沈揣刀将她堂堂大长公主,视作了共谋? 是在金陵行宫,那一场至今还让诸多世家子弟能呕出黄水的“盛宴”之后? 还是更早些,在沈揣刀重伤了裴家老四之后,她不仅不怪罪,又另送出了一把刀? ……这么算来,竟是她先把沈揣刀视作了共谋之人? 听自家公主这么说,黎霄霄笑了下: “公主这说法,微臣听着还挺香。” 赵明晗失笑:“我看是你的半幅魂魄还在赛食会上呢,听着什么熬,什么骨就饿了。那赛食会真是如此好玩?” “回殿下,以食为引,兼以各家斗技,一处又一处,将维扬城中各处风景看遍,大概有八九分的有趣。偌大维扬繁华更胜节日,各式店家都摆了摊子出来,维扬本地与外地游客满布街上,又添一两分的有趣。” “加在一起不就是十分有趣了?” 赵明晗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道: “能办起这么有意思的赛食会,你可曾听见那些人是如何夸你心头好沈东家的?” “如何夸赞的都有,有人说沈东家是财星下凡,还有人说沈东家是生财有术的,原本有人觉得她竟然连食棚周围的摊子都要捏在手里,是贪心太过。不成想她得了钱就拿出一大半来分给了其他十五家,难怪能让人九十九文就能吃十六家的当家菜,背后竟是这样贴补出来的。” 黎霄霄说起来都觉得沈东家年纪轻轻,实在是能干,她久伴公主多年,也自知短处在实务上,本以为天下间女子多是如此,不成想竟有这么个沈东家。 “对了,还有说……”黎霄霄顿了顿,忽然自己笑了起来,“还有人明明夸沈东家是自己的心头好,偏要推到别人的头上去。” 赵明晗转头去看她: “好呀,不过是今日出去外头街上吃了两顿,连我都敢打趣了。” 两人正说笑,外头有人来报,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应召而来。 “让他在外头候着。” 将长发拢起,用插梳别了个低髻,赵明晗也没换见客的衣裳,只在外头加了个披袍。 “殿下,明日您出巡维扬,锦衣卫已经将各处打点齐备。” 隔着幔帐,看着低头行礼的谢序行,赵明晗笑了下: “老九,听承寅说你又被打了?这维扬城中有谁如此大胆,敢对你这个堂堂的锦衣卫百户动手?” 谢序行只道: “校场切磋,少不了磕磕绊绊。” “全磕绊在脸上?” 谢序行:“……” 明烛高照,赵明晗缓声说: “穆家那一窝子里,穆临安是个有成算的,你既然与他交好,就别总是怄气,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摔摔打打都在脸面上,成何体统?” 听公主提起穆临安,谢序行心口一窒,片刻后,他道: 第201节 “殿下,穆临安既然留在了维扬,穆家也该给他寻亲事了,不知公主可得了消息?” “京中这一月来,一直影影绰绰有些传闻,说穆临安之前在战场上伤了身子,未必有嗣,他本就是过继孙,有延续香火之责,没有子嗣,自然也没了爵位,靖安侯一直私下里在查此事,怀疑是穆家其他各房所为。” 谢序行低着头,无声冷笑。 穆家其他各房?! 他们是活腻了吗?! 给他们肋骨下头多挂两排胆子,他们敢这般造谣穆临安? 分明是木大头他自己为了拖延婚事放出了谣言! 说起这件事,赵明晗也觉得奇怪:“穆临安已经二十四了,这般年纪的三品将军,在本朝也屈指可数,按说立业至此,侯府世孙之位也稳固,他也该成婚了,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你整日跟他混在一处,可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微臣……不知道。” “那你呢?你从前一直浪荡在外,也无人为你操持婚事,如今你也有了正经差事,收起了从前的一半劣性,不成婚的主意可改了不成?” 谢序行看着地上的青砖,它们映着烛火,几乎要把他的心给照透了一般。 “她是沈东家,能行世人之不能,容世间之不容,持常人难持之道,行心中必行之事,如此,世人便不可对她满心满情,满眼欢喜?是她不配?” “是你不配!” “那有谁配?” 昨天夜里的几句话,如同寺庙里不休的梵唱,一遍又一遍,萦绕在他的耳畔和心底。 穆临安,他身在浮华泥泞不得脱身,他会给沈东家招惹无尽麻烦,他身后的靖安侯府麻烦多得能织成遮天大布……他不配。 那旁人呢? 隔着幔帐,赵明晗定定地看着他,看他默然不语,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安平伯府的老三宋徽宸最近来了维扬,你觉得他人品如何?” 谢序行有些疑惑,不知道公主为何会问起此人: “宋老三外头看着是个平和性子,内里有些孤拐,倒是比平常的俗人好些。” “这评价出于你口,已经是难得,你如何觉得他比旁人好些?” 谢序行说道: “当日张家背弃婚约,送女入宫,文臣聒噪,不敢明说陛下好色,反说是张氏女媚上惑主,若不是他将悔婚一事兜揽下来,只怕张氏未必会有好下场。” 赵明晗笑了声,自榻上起身,走到幔帐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仔细端详谢序行的神色: “既然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沈揣刀沈东家几次为我效力,差事都做得极好,我打算带她入京,却不是做女官,而是给她寻个亲事,宋徽宸有才学,有人品,安平伯府家事平顺……等沈东家嫁过去,去了京城,给我开个比月归楼还大十倍的酒楼,不仅能替我敛财,还能帮我得了各处的消息…… “她出身商户,有女扮男装这许多年,婚事自然有不谐之处,我为她寻了这样的门第,让她此后改换门庭做了朝廷诰命,她自然要忠心耿耿替我效命。 “老九,你说,本宫这番安排,可好?” 谢序行猛地抬起头,两人隔着幔帐四目相对。 只一呼一吸之间,谢序行声音缓缓: “殿下的安排自然是好的,只是沈东家既然嫁入了安平伯府,那以后也只能被困于伯府深宅,如何能为殿下尽心尽力开起酒楼?” “怎么不能?她不是会女扮男装么?照旧便是,你说宋徽宸是个孤拐性子,说不定还喜欢这一口。” 眼前渐有水汽弥散,谢序行猛地吸了一口气,偏殿内的熏香几乎要把他的肺都塞满了。 它们都成了水。 谢序行!你面前之人是这些年护你养你的堂嫂! 是你的恩人! 不是你的仇人! 不是! 不是! “殿下,此事,您可问过了沈东家?”他的嗓音里有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轻颤。 “本宫指婚,她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儿,明日我去维扬,当众给她指婚就是,这是何等体面,她还能推拒了不成?” 赵明晗语气淡淡,似乎一切都已经成竹在胸。 “正好,宋徽宸去了一趟那赛食会,就对沈东家赞不绝口,今日还特意去寻了两趟没寻到人,他既然已经有心,本宫再推一把就是了。” “殿下!” “行了,本宫乏了,你退下吧,老九你既然跟沈揣刀有些交情,不妨也备份礼……” “殿下,求殿下收回成命。” 赵明晗负手而立,看着谢家最桀骜不驯的老九跪在地上,那不磕祖宗不磕父亲的脑门子砸在了她眼前的青石砖上。 “给本宫一个因由。” “殿下,当日沈东家现于殿下眼前,是因我而起,她救我、助我,我决不能困她害她。” 连磕三个响头,他正要奉上自己能给的价码,却听见一声: “好。” 掀开帘幔,赵明晗俯视他弯下的脊背。 “谢序行,你要记住这句话,你不能困她害她。” 短短几个字,像是一记鞭子,重重抽在了谢序行的身上。 他带着头上的血痕抬头,看见的是赵明晗微凉的眸光。 “穆临安不配,你也不配,收了你们的心思,心火难抑之时,情焰难平之时,想想你今日跪在我面前说过什么。” 第152章 添花 赛食会第三日, 月归楼要做的菜是烤肉。 她家要价三十多两银子一只的烤乳猪至今还是维扬城内独一份儿的,因为有个爱琢磨的东家,月归楼也分出了“琥珀烤乳猪”、“脆皮烤乳猪”、“明火烤乳猪”。 用烤乳猪供应一万六千张嘴那是断不可能的, 便换成了烤猪。 为此,月归楼还额外多起了两座烤炉,一次能烤六只整猪,都是选了还没有彻底生出大膘的一年半大小的成猪, 每头猪去了骨头内脏净肉九十斤, 每份烤肉是一两半,合计算出来, 要烤二十七头猪。 烤成猪不像乳猪那么快,四座烤炉加起来,正经烤了半天加一夜,才将猪都烤好了。 加上猪肉腌渍的时间, 这道菜的准备, 是比赛食会还早的。 这还不算完, 送到食客们面前的是“琥珀烤肉”, 这肉还得改刀切片后上锅蒸,幸好,这一步是在食棚里做完, 耗时也不多。 昨晚,或者说是今早最后一炉的猪下锅之后,沈揣刀就被戚芍药赶回了家, 让她好好修整一番,应对今日的客潮, 还有公主殿下。 回家之后擦洗一番, 大概睡了两个时辰, 沈揣刀就睁开了眼睛,院中的小灶上有烧热的水,她自己倒进铜盆里用帕子浸了,再把帕子拧干,整个盖在脸上。 热气蒸脸,她也彻底醒了。 院中石锁拎起来略拎了两下,活动了筋骨,她换了衣裳要出门,被兰婶子叫住了。 “知道东家你今日还得早走,早给你熬了粥的,喝了再走吧。” “山药粥啊?那我喝一碗。” 秋末山药香糯,熬成的粥也滑润,沈揣刀就着酱菜吃了两碗,还吃了两个兰婶子烙的馅儿饼。 “婶子,我吃饱了。” “今天风凉,再把这个暖手的拿上……”捡了两块烧出了暗火点儿的银丝炭,装进了铜制的手炉里,兰婶子把手炉放在了沈揣刀的手边。 “婶子,那食棚里跟灶房差不多,热得很。” “东家你又不是傻子,热的时候自然不用,可路上你骑马,总是冷的,再说了你们今日要去保障湖边上,那边儿风大着呢。” 沈揣刀只能将暖炉收了,又穿上昨日那件银缎面的大氅。 “真好看。”兰婶子笑着说,“公主之前送来的料子,拢共六块银鼠皮,寻常人家哪里见过这个?小碟琢磨了好久,拿两块给老夫人做了件对襟袄子,余下的全给东家你做了这件氅衣,怕做不明白,她还特意问了袁家的绣娘。 “还有两张灰鼠皮,老夫人让她给自己也做件氅衣儿,她不愿意,拗到最后用你这氅衣剩下的料子做了个袖笼。库房里还有袁家之前送来的料子,前几天翻开来看了,起先不认识的两块皮草竟是貂皮的,只是不大,小碟说是秋版的料子,毛不够丰,那也是极好的东西了,她还琢磨再给东家做个短褂呢。” “我整日在灶房里,哪里能穿了貂皮了?崩了火星子,才是得不偿失。倒是小碟,经常出门,就该穿得好些。” 摸了摸身上的氅衣,沈揣刀大步走了出去。 “东家?再喝碗热水!” “不喝了,我去给小碟赚个丰毛的貂皮袄子回来。” 牵着马刚从家门里出来,看见家门口守着的人,沈东家眉头一挑: “谢百户,你怎么在这儿?” 坐在沈家门前,谢序行抬头看见沈揣刀,连忙起身: “于公,今日公主鸾驾入维扬,我有些事得与你问清楚。于私,前几日我行事失矩,该来道歉才对。” 谢序行今日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羽纱鹤氅,行动间那里子上流光隐隐,丰美异常,刚刚就说了要替孟小碟赚件貂皮袄子回来,沈揣刀忍不住问谢序行: “你身上这件大氅可是貂皮里子做的?” “是水貂皮。” 说着,谢序行就要将身上大氅脱了,被沈揣刀一把拽住了衣襟。 “我就是问问,你别脱,你这身子骨,病了也是大麻烦。” 目光凝在沈揣刀捏住自己领口的手上,谢序行又想起昨天夜里公主说的话: “你自小就自厌自弃,显出一副谁也看不在眼中的情况样子,越是这样的,越是心高气傲,你心高气傲,与其投契之人在你眼里千好百好,实则是你自己看自己也如此。 “可你心生芜杂,动了欲念,再看那人,就会忍不住去想:‘似我这等人品,究竟是如何女子能被我放在心上?’ “这就是居上位者的劣性,是男人的劣性,入你眼,只需一处够好,入你心,你便想她处处够好。 “可为人者如何是好?是为她自己好是好?还是为你好才是好?她每做一件事,你便忍不住权衡估量——你又如何配将她权衡估量? “谢序行,比起国公府里其他人,你是命途坎坷些,可你在国公府里差点被淹死,也有你的姨母和舅舅举着万和号的十万两银子和无数古籍名画求我保你性命。 第202节 “若你和沈东家易地而处,如今漂泊浪荡在外的只怕是你那亲爹了。她没有你的出身,没有你身后乔家的家业,八年间,她身后只有一个身世凄楚的祖母和她替他哥哥娶进家门的嫂子,她却能走到今日,只这一条,这世间凡我所见之男儿,无人能比得。 “既是无人能比,我又如何能容你等将以‘情爱’之名将她放在称上称量?” 字字如刺,字字剖心,带着这颗流着血抵着脓的心,他来了沈家门前,坐在石阶上,守到晨光熹微。 “沈东家要是喜欢,水貂皮……” “我也没说喜欢,只是问问。” 沈揣刀松了手准备上马,看了谢序行一眼: “谢百户今日看着怎么呆呆的?可别是冻傻了。” 想了想,她将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 “你暖暖手吧。” 谢序行慌慌退了两步,差点被石阶绊倒,又被沈揣刀薅住了大氅给拉回来。 “你别是真病了……那可得离我远些,我今日得做上万人的饭食,过了病气可不得了。” “我没生病。”谢序行微微垂着眼,“我……我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赔礼,晋万和那边的木材已经说定了,付了苗老爷八千两银子的定钱。” “八千两银子?这还叫定钱?” 沈揣刀这下是真感受到了谢序行的诚意了。 她想了想,道: “你一贯是消息灵通的,明年太后来了,我可能要入行宫做供奉,世家之间往来之类的,我知道的少,你不如替我写个册子?” “好。”谢序行连忙点头。 “那就成了,之前的账咱俩翻篇儿了。” 沈揣刀一挥手,翻身上了马,见谢序行站在原地不动,只抬头看着自己,她与他四目相对: “谢九爷,我酒楼里事儿多着呢,你改天再看着我发呆可好?” 谢序行直直看着她,轻声问: “那这般,你我可还算朋友?” “自然是朋友。”沈揣刀笑着自马上俯身看他,“哭哭啼啼说要给我当狗的朋友,我这辈子也就见过一个,你改日不想当了千万告诉我。” “当,当的。”一张端整俊俏的脸庞被人打得凄惨,鼻子头红红的,仿佛是冻的,眼泪却从那双眼睛里流了出来。 “自今日起,我便是你独一无二的挚交好友,旁人再不能比的。” 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不配。 他要学会不权衡,不比较。 他要看她往前走,是为她自己往前走。 这是朋友。 他要替她扫荆棘,驱豺狼,不计得失。 这是朋友。 如门下走狗般的朋友。 翻身上马,鼻涕眼泪被风吹得几乎要冻在脸上,谢序行想要找帕子擦脸,沈揣刀想起自己的帕子是小碟新绣的,从马鞍下面抽了干净的布巾出来。 “用这个吧。” 谢序行看了一眼,毫无怨言地用了。 “谢九,宫校尉说你这样流眼泪可能是虚,要不改天给你炖点儿羊肉吃?望江楼的羊肉做得好,先炸后炖,好像挺补的。”沈揣刀想起陈皎儿说望江楼的席面是男人的脸面,差点笑出声来。 谢序行擦完了脸,把布巾子往袖中一揣,说: “要是能混了沈东家一顿羊肉,虚我也认了。” “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谢九特别好欺负。” 沈揣刀这么说着,还是将怀里的手炉给了他。 “抱着吧,谢九虚。” …… 维扬城中第一次的赛食会,在其后许多年还被人津津乐道。 并不是没有更盛大、更热闹的赛食会,随着月归楼名扬天下,“到维扬参加赛食会一较高低”成了许多禽行厨子的执念,他们会提前半个月甚至更久上路,带着自家的手艺进了维扬城,占据一个小小的灶棚,做天南海北的佳肴。 可第一次总是最特别的。 月归楼勤勤恳恳,三天做了四万八千份饭食,也让几万人都记住了她家的味道。 是香的,醇香、滑润、鲜美。 整整齐齐,滚滚烫烫,无论是整拆鱼头、蟹黄汤包还是琥珀烤猪肉,又热又妥帖又能让人吃到实在。 食客们用木珠子表达自己的满意和喜爱,整整八万颗珠子,装满了十几个陶罐子。 所有人都知道,月归楼是无可争议的魁首。 越国大长公主殿下命人将“禽行魁首,维扬第一”八个字做的匾额送到月归楼的面前,又道: “前一阵子,本宫请月归楼沈东家替我在行宫设宴,金陵城中世家豪门无不称赞有加,那时本宫就想着要送沈东家一块匾,正好,今日良辰,本宫也为我们的维扬禽行魁首锦上添花。” 说罢,她一抬手,另一块匾额被人抬了上来。 上书四个字: “一膳千金。” 沈揣刀身穿鸭蛋青色的棉袍,恭谨跪下谢恩,赵明晗笑了下,道: “还有一事,你在维扬,将赛食会这样的禽行盛会也办得极热闹,本宫要在冬至之时遴选一名两淮名厨,待太后南下,便入宫做膳食供奉,受你调遣,这遴选一事,本宫也交给你了。” 什么叫“入宫做膳食供奉,受你调遣?” 跪在沈东家身后的禽行东家们面面相觑,就听一女官扬声道: “奉太后慈谕: 维扬城中月归楼沈氏,性秉温良,德彰淑贤。精研庖厨之道,佳肴美馔,名扬维扬;巧设行宫之宴,宾主尽欢,誉满江淮。更兼恤孤济弱,仁心昭朗,德行堪为世范。 今哀家南巡在即,行宫侍膳需才。特晋封尔为行宫掌膳供奉,领尚膳司职,总揽御馔之务。望尔慎调鼎鼐,勤奉羹汤,以慰慈怀,以彰懿德。 钦此。” 沈揣刀恭恭敬敬磕头谢恩,抬起头看向赵明晗,就见赵明晗对自己眨了眨眼。 她从被人遴选,变成了去遴选别人?! 行宫的掌膳供奉,她拿到手了! 第153章 衣裳 “往左, 再往左些!” “小心些小心些!这匾额是鎏金的,边框都金贵!” “曲老爷,这金丝楠木打的匾重得很, 您在下面可千万看准了!” “看准了看准了,听我的没错,就这般,直直推挂上去!” 酒楼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候, 曲方怀身上的棉袍袖子撸到肩膀上头, 头上的东坡巾也摘了,一脚踩在凳上, 一双鹰眼眯着,直直盯着被吊起来的牌匾。 “好!好!好!准了!” 他大喝一声,双手一拍,又指着另一个牌匾, 道: “这个匾挂在下面, 紧贴着挂, 你们先前留的位置刚好, 挂上!” 几个汉子踩在梯子上去解楠木匾额上的绳子,他又死盯着让人都小心些。 “曲老爷,您忙了半天了, 先喝口热茶。” 曲方怀转身看见是个容貌斯文俊秀的年轻人,哈哈一笑: “方小哥,你后头的客人都送走了?” “承蒙曲老爷相助, 让我等得了片刻清闲。” 灶前人喝茶从不用小杯盏,连沈揣刀都是举了大杯往喉中灌水的, 方仲羽为曲方怀备下的茶水也是用了大杯装的, 酽酽一杯正山小种。 曲方怀接过来, 灌下大半杯,长出一口气,又笑了: “本想着送礼要趁早,没想到我自个儿倒成了留下帮忙的。” 月归楼沈东家得了魁首,得了公主的赐匾,又得了太后懿旨成了行宫里的掌膳供奉,曲方怀昨晚连夜让人备了厚礼,今早来了月归楼,才知道沈东家去公主的别庄谢恩了。 各家来送礼的人将月归楼的后院门上堵得水泄不通,就算有玉娘子和大灶头支应,方小哥也是应接不暇,他挤进门来一看,月归楼一群年轻人又得备着中午的待客饭食,又得挂楼里的匾额,还得应付这些送礼的,索性让自家的伙计们卸了礼,跟月归楼的伙计一道先把匾额挂了。 看看一块儿已经挂好的“一膳千金”,再看看地上那块还没挂的“禽行魁首,维扬第一”,曲方怀长叹了一声: “沈东家好气魄,好本事,年纪轻轻,将我等一辈子想都不敢想,求都不敢求的,都得了。” 这一声叹息,百味杂陈,浸淫禽行一辈子,谁能没些念想?他曲方怀若是个心里没有野心、不善钻营的,也做不了维扬禽行的头把交椅,正因为有野心、会钻营、知进退,他才知道沈东家今日所得有多难得。 “昨天夜里,我叫了几个老伙计一块儿喝酒,都是在灶台前头忙了几十年的老人儿了,互相问一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带着整个维扬禽行一起做个大事儿?那是没想过的。” 说罢,他自己又笑了声。 “说实话,这赛食会,我起先也以为是各家赔本赚个吆喝,花些银钱,费些功夫,得人气,挣脸面,大抵算不上亏,结果昨日会账,除了咱们这几家卖得多、排名靠前的,那些排在后头的食肆酒楼竟都赚了。” 两次卖摊子,一共得了两千三百两。 四万八千份卖尽,得银子四千七百多两。 七千两银子刨除六百两给各处打点,得六千四百两,十六家均分,每家分得四百两。 对于那些每日备饭食不过万余的酒楼食肆来说,这里头赚头足着呢。 “不光赚了钱,还赚了名,咱们维扬城里东南西北分得清楚,许多人择定了一家酒楼,轻易就不会换地方,这下好了,这些人也动起来了……有那等明明有余钱只是不愿意吃外头饭菜的,以后也愿意出来吃……这三天,咱们维扬城里的客栈到处都住满了,说是连寺庙里的客舍都住满了外地来的。” 第203节 都是客人,都是钱。 是长长久久的钱。 是维扬禽行跳出烟花之地和春风盛景之外在秋冬时节的另一条路,再往长远了讲,以后的维扬城能靠着他们外禽行引来外地食客,这城中百行百业就得敬着这些刀声里磨出来、灶台旁熬出来的。 这是沈东家带着整个禽行争来的前程! 别看他曲方怀的望江楼只得了个第二,那也是得了五万颗木珠子的第二! 以后他家再也不用看着那些青楼管事的脸色,以后他望江楼里坐着的客人,也更多是图了他家的手艺,他家的饭食,他家的名号,不是因为要去三坊四桥,特意吃碗羊肉给自己培元固精! 这般想着,曲方怀的心里就觉得痛快! 将杯子里的茶当酒饮了,他一拍胸脯: “来!赶紧将匾都挂了!方小哥,沈东家什么时候回来你跟我说,我亲手炖一只羊给她送来!” 方仲羽只能笑: “曲老爷,您今日已经送了厚礼了,再送,我们东家怕是……” “那算什么厚礼?”曲方怀转头看向方仲羽,咧嘴笑道,“方小哥你这辈子财运极佳,说不得这两日又有好消息,也对,跟着沈东家,你这辈子财运就差不了,虽说财运有多好,这姻缘上就有多艰难……有钱怎会姻缘坎坷呢?” 老爷子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不明白,就丢开手接着挂匾额去了。 方仲羽捧着空空的大杯盏站了会儿,低头笑了下,便转身去了后厨。 孟三勺正带着帮工们把各家送来的礼转去偏房,见他从楼里出来,凑过去歪头看他: “那曲老爷子把匾挂歪了?” “没有。” 方仲羽将茶杯洗了,见孟三勺还跟在自己屁股身后转,他出了口气道: “匾额正着呢。” 比他的心正多了。 一大早赶到天镜园,沈揣刀刚给赵明晗行了个礼,就被她拉着看京中送来的冬衣料子。 “这里头三成是我的份例,三成是我母后和弟弟按成例赏宗亲的,另外四成是我这次从金陵城里硬生生挤出来百万两白银做抗倭军费,他们赏我的,其中有你的功劳,你随便挑。” 沈揣刀看着摆了一屋子的各式绫罗绸缎和上好皮草,看看赵明晗,又看黎霄霄和庄舜华。 庄舜华笑着说: “公主一向极大方,往年得了赏,都是让我们先挑的,今年沈东家是头功,自然该先挑了料子,你放心,逾制的都被我们选出去入库了,这些你都拿了公主都舍得。” “这般好的料子,给我这个混迹灶房的,反倒是我不舍得了,让各位女官女卫没了新衣裳新料子,我更舍不得。” 听她这般油嘴滑舌,赵明晗嫌弃得连连摆手: “少说这等话噎人喉咙,赶紧挑完了,我还有正经事要同你说。” 沈揣刀一贯喜欢雅淡的,想想祖母和小碟,她选了一匹正红的百福缎子,又拿了一匹十样锦的团花贡缎。 一个箱子敞着,里面是上好的银鼠皮子,她估摸着能做一件袄子一件氅衣的量,拿了几块儿。 “这就看出来是市井出来的了。” 赵明晗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给家里人选的,轻轻摇头道。 “你要主持替太后选奉膳供奉一事,既然代表皇家行事,也该有几件正色的衣裳才对,那银鼠皮,你拿这些也是要给你家里人做袄子和大氅吧?六块儿也不过做个里子,连个里外毛的裘衣都做不来。” 她话还没说完,庄舜华已经走上前取了一匹头青色的锦缎、一匹霁蓝的银线绣缠枝牡丹,和一匹曾青的云水纹料子。 另一边,黎霄霄也拿了一匹大红织金纻丝料、一匹大红羽纱料、一匹朱砂红的素缎,回身看了沈揣刀一眼,又拿了一匹真紫闪银色的料子。 “沈东家心里最是知分寸的,从前公主赏赐了正色料子,你除了见公主,也极少上身,咱们也都知道,你是因自知是商户,不愿逾矩,可你以后是替公主和太后办事的,也要与金陵乃至两淮各家高门往来,怎能还只穿间色?人靠衣裳马靠鞍,咱们总不能一出门,就先在衣裳上矮了一截。” 黎霄霄的话让赵明晗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 眼见庄舜华是依着她在行宫里的身份选了青蓝,黎霄霄是让她出门见客选了红,她略抬了抬下巴: “今年宫里送来了一块郁金色的料子,之前吩咐是让人做了件皮袄子,你们拿来给她试试,还有大红羽纱的大氅也拿来。” 袄子立时被找了出来,送到公主面前,里子是火狐皮的,从里面包到外面,镶缀在袄子的边缘,鲜亮夺目。 “穿上我看看!” 沈揣刀乖乖将衣裳换了,下面略短了些,在赵明晗身上能盖了小腿的长袄子,在她身上不尴不尬地悬在膝盖处。 肩膀、上臂也窄了些。 可即使如此,她的脸庞与明丽的郁金色交映,还是显出了从前少有的贵气。 赵明晗看着,啧啧称赞,连忙道: “这件衣服到底是小了,舜华选出来的那匹曾青料子,照着这个样式给她做了长袄,跟我这件一样,全用火狐狸的腋下皮做了,一丝也别错。” 见沈揣刀掀开衣领看着袍子的里子,在琢磨衣裳是怎么做的,她笑了: “你也别选什么银鼠皮子了,除非是极好的皮料,为了显摆整皮无损,做了裘衣,像这样将皮子做了里子的,都是只取皮料上的一块儿,腋下皮、腿皮,这样做出来的袄子才平整,十几二十几只狐狸才能得了一件袄子呢。 “刚刚她选出来的那个十样锦贡缎,让人用上好的银鼠皮做了长袄,特意吩咐下去,皮毛得有出锋*。” 立刻就有宫女应下了。 沈揣刀进过行宫,也跟女官们来往密切,到了此时,看着身上这件皮袄,和摆在自己面前的大红大蓝,她忽然明悟。 原来,太后的旨意改了她的身份,不止是让她能以一个区区酒楼东家之身就能替太后遴选供奉。 她不再只是个酒楼的东家。 赵明晗吩咐过的大红羽纱大氅也找来了,赵明晗看了一眼是沙狐腋下皮毛做的,直接让人包好给沈揣刀带回去。 瘦高的女子只穿着中衣,站在无边锦绣堆里,神色有些许的茫然,极浅极淡,却因罕见而令人忍不住凝望。 赵明晗淡淡笑了下。 身份,权势,这些东西已经摆在了这个年轻姑娘的眼前,就像这些料子。 “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所以状元穿锦戴花,百官依级穿衣……沈东家,你也到了改换袍服之时,可曾想好前路该如何走?” “殿下,我如今能改换袍服,也是从太后和您身上借来了些许光彩。” 只穿着中衣的女子笑着说。 “暂借华服,自然要小心谨慎,别脏了衣裳。” 第154章 鞭炮 “太后的这份旨意, 是我提前替你求来的。” 沈揣刀笑了:“公主早知道月归楼会得了赛食会的魁首。” “哼,从你想出赛食会的那天起,你也没想过让魁首之位旁落, 若是连区区一个维扬的禽行都拿不下,你也不会入了本宫的眼。” 见她还是在笑,笑中带了些许意气风发的得意,赵明晗上前两步, 轻轻点在年轻女子的脑门上: “明明是机关算尽的小脑袋, 偏生了这么一张脸,委实让人生气。” 嘴上说是生气, 说完,赵明晗自己先笑了。 “霄霄、舜华,你们看看那些金银器里有没有什么金锁玉锁,选两个给她, 把这张嘴锁上。” 离了那一屋子的锦绣, 沈揣刀穿着一件松花色曳撒, 从云肩到通袖和膝襕都是鸾鸟团花纹, 和文武大臣的朝冠服的形制相近。 这衣裳是赵明晗年轻时候做的,她那时候好男装,爱骑射, 先帝和太后也愿意自己的女儿活泼康健些,都由着她。 沈揣刀比起她足足高了一截,这衣裳略短些, 没落在鞋面上,因着宽袍大袖, 还是能看的。 “穿曳撒, 戴大帽, 哪里像是个御前的司膳供奉,倒像个武将了。” 赵明晗嘴里这么说着,还是让人将她年轻时候的几件曳撒都收拾了出来,除了纹饰逾制的之外,都给了沈揣刀。 她一贯大方,既然要送,就不会只送衣裳,浩浩荡荡换了个房间,又让人开了箱笼拿出了一盒一盒的珠玉头面、环佩链镯之类让黎霄霄和庄舜华替沈揣刀配起来。 “借着这次遴选,我要你做成两件事。” 听到公主说正事,沈揣刀立刻认真听着,只是张着手臂站在那儿,任由两位女官在她身上来回折腾。 “没了魏国公府顶在前面,金陵城里的各家是一盘散沙,我打算抬一家出来,昭远侯府一向对抗倭一事甚是用心,力主造船舰、修火炮、精水师,抗倭寇于海外,若是让他家在金陵得势,太后此次南下,行事也能顺遂些。 “只是这家人行事小心得很,极难拉拢,唯有一个脑子灵巧的,是他家的老三,名叫季云舟,这次太后南下走水路,他会先行到金陵勘察水路护卫……”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去接近这季云舟?” “那倒不必,他是个好口腹之欲的,你月归楼沈东家的名声这般响,等你到了金陵主持遴选,他定会主动找你……余下的,你看着办。” 沈揣刀想了想,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是食客,让他宾至如归,通晓了殿下的提携之意就好。不知殿下让我做成的第二件事又是何事?” 赵明晗看庄舜华和黎霄霄选的东西大多素雅,不满意地拿起了一个镶着七八块红宝石的赤金项圈往沈揣刀的脖子上比划了两下。 这一个项圈下面还缀着护心镜,看着很是庞大,沈揣刀想想自己的脖子,忍不住说: “殿下,您给我戴这个,不如找一套枷给我锁上。” “年轻时候不戴这等东西,什么时候戴?”嘴上这么说,赵明晗到底将项圈放下,又拿起了一套八宝璎珞对着沈揣刀的脖子比划。 一边比划一边说道: “这次遴选,金陵世家少不了送了人进来,我不管你选谁,你得让人知道太后勤谨节俭,遴选两淮的厨子入行宫也只是为了知晓两淮食俗风物。这便是我让你做成的第二件事。” 说完,她冷哼一声: “这些世家掏钱掏的不情不愿,反倒编排起了我母后是年迈昏聩,为享乐而敛财,如今种种流言还在水面之下,我让谢九盯着那些世家,是暗刀,你是明招。” “殿下放心,这事我顺手。” “哟,还没做成呢,口气倒是不小。” 抬眼看沈揣刀面上带着笑,眉目间比起初见之时多了许多华彩,赵明晗笑了: “当初看你,是一把匣中刀,鞘中剑,如今几番磨砺,倒越发有了锋芒。” 顿了顿,她又说道: 第204节 “可你锦绣衣裳,不止是身份的装点,也是行事的拘束,遴选一事,你身后虽然有我,但台前之人是你,众矢之的也是你……你虽然身怀利刃,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替太后遴选也好,以后入宫做司膳也好,惹出了事,我纵能保了你性命,到底得看我自己母后的脸色,未必能保得住你的前程。” 这话不全然是公主对下属。 有几分共谋之人的提醒,有几分母亲对女儿的殷殷,也像是一只鹰,对将要出巢的雏鹰的忧思。 天高,地广,风大。 因为黎霄霄在她头上比量着一把梳篦,沈揣刀低着头,眼睛也看着地,听见赵明晗的话,她轻转眼眸,看向了近在咫尺的公主。 “是。”她说。 “殿下放心。”她又说。 还笑了。 赵明晗放下璎珞,又在她的鼻子上点了下。 “我与你说话,你乱笑什么?” 沈揣刀于是又笑了。 几箱衣物首饰不过是公主送她的一部分,沈揣刀本想先送回家,刚到维扬城门口就遇到了孟三勺。 “东家,快回酒楼吧!咱们酒楼的门槛快让人给踩断了。” 辛景儿奉命给沈东家送东西,见孟三勺一脸急切,便道: “沈东家,你先去酒楼,东西我们替你送回家就是了。” “多谢辛护卫,今日小碟在家的,家里说是要做了好饭菜庆祝,庄子上也一大早就送来了极大的蟹和鱼,辛护卫千万要留下吃一顿。” “哎呀,听着是挺好,可我们校尉说了,马上就得扩选女卫,今晚上我们得去金陵,放下东西我就得走了。” 沈揣刀看向孟三勺: “三勺,你和辛护卫她们一道去我家,可不能让她们空着手走。” “好!”孟三勺立刻应了,他跟这些女卫也算是认识了,乖乖跳到了马车边上坐好。 “东家,您快些回去吧,范大人、凌大人……都送了礼来,还有好些盐商大官人,袁三爷也来了,提了百来挂鞭放了一中午了……” 这热闹,听着就让人头嗡嗡响,沈揣刀只是笑了笑: “无妨,贺客盈门,是咱们之前的辛苦换来的。” 只听这一句,孟三勺心里的焦灼就散了。 沈揣刀也确实是这般想的,她回到月归楼的时候,门前的鞭还没放完,一群人在围着看热闹,张小婵带着几个帮工在给小孩子分绑了红线的糖饼,转头看见东家回来了,她立刻抱着耳朵穿过鞭炮声,欢欢喜喜跑回了酒楼: “东家回来了!” 看着乌压压一群人从门里挤着迎出来,刚刚还心中笃定的沈揣刀差点儿后退两步。 深吸一口气,才迎上前,团团行了一礼。 “沈东家,沈贤妹!你可算回来了!你我兄妹交情莫逆,三喜临门的大事,你早该与我通气才是!幸好我回来了维扬,不然不是错过了你这般的热闹!” 这是身上穿了件外黑鼠皮氅衣的袁峥袁三爷。 刚刚被人围着恶补了一番皮毛相关的沈揣刀一眼就认出了这件氅衣是用黑鼠的头皮细细缝在一处而成,加上头上同色同料的暖耳,衬得袁三爷比平时都朗健富贵。 “说不定正是袁三爷在维扬替我镇了场子,才让我得了今日这般的福气!” “哎呀呀,这话说不得说不得!”两只手上拢共戴了四五枚金玉戒指的袁峥眸光扫过沈揣刀身上的氅衣和行动间漏出来的通袖袍子,大笑一声,“今时不同往日,沈贤妹这‘一膳千金’的名头亮出来,当日我那一场金鳞宴更是身价倍涨,如今算来,是为兄占了贤妹天大的便宜!” 说着他就要从怀里掏了银票出来。 沈揣刀连忙拦了: “没有当日的金鳞宴,也没有今日的我,袁大哥客气了,您若真要给我银子,咱们看以后,不看从前。” 这话说在了袁峥的心里,知道沈东家以后还要跟自己银钱往来,袁峥心中一定,又大笑起来。 “沈东家,我家老太爷让我送了些薄礼,多是些书卷之类……” 孙管家穿着整齐,头戴小帽,他从前几次替朱家来给沈东家送礼都是偷偷摸摸走后门来的,送的也多是金银、房契,明着送礼,暗着封口,透着些见不得人的意味。 今天还是第一次送礼到了月归楼的大门前,人也不遮不掩站着,送的礼也成了文官与人往来时候多送的书画。 其中意味,孙管家明白,沈东家自然也明白。 她颔首笑着道:“朱老太爷几次提点我这晚辈,今日又送来重礼,实在是让我愧不敢当。只我还有一事相求。” 孙管家弯着腰,恭谨道: “沈东家有什么吩咐?” “突然得了这了不得的差事,少不得要跟两淮各家往来,孙管事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见识实在不多,想请贵府上借了人给我,暂当个夫子,教了我些大户人家进退往来的道理。” 字字句句入了孙管事耳中,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谁不知道沈东家得了太后的青眼,又有公主做靠山?他们朱家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能教了沈东家进退往来的道理。 见那管事有些愚笨,一旁的“苗老爷”舒雅君看了沈东家一眼,笑着道: “素闻朱家女颇有才名,又通晓礼仪,沈东家怕不是看上了哪位朱家的娘子?” 有她做了台阶,沈揣刀便道:“朱家的娘子自然是好的,只是想求个年龄相近些的,也好说话。” 孙管事懂了: “沈东家放心,小的一定带话给我家老太爷。” 舒雅君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笑着看向面前年轻的女子: “恭喜沈东家更进一步。” “苗老爷客气了,还没恭喜苗老爷,最近亦是财运亨通。” 舒雅君大笑起来,她接了替公主府去岭西采买矮马的差事,又有晋万和几万两银子的大买卖送上门,还真有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意味。 “托了沈东家的福!” 沈揣刀又看向袁峥: “袁三爷,这位苗老爷是雅香木行的东家,晋万和南下维扬,可是从她家买了不少的木头。” 袁峥双目微睁,看向了这形容雅秀的中年人,又看了沈揣刀一眼,便又笑起来: “万和号在晋商里声威极盛,苗老爷能得了他家的生意,少不得是得有人堆石架桥。” 舒雅君也笑: “也是多亏了沈东家。” 笑声中,袁峥心中记下了名声不显的雅香木行,更对沈东家的人脉大为惊叹。 轻而易举拿下了万和号的生意,被沈东家这样手眼通天的人推着往前走,这雅香木行想不红火都难! 一群人簇拥着沈东家进了月归楼里,又是一堆老客同行俱在。 “沈东家!两块匾额还等着您揭开呢!” 曲方怀笑着将一根红绳送到她手里。 知道这老爷子在自家忙了一天,沈揣刀连连谢过,曲方怀大笑: “沈东家要谢我也不必在此时,过一阵儿我儿媳妇生孩子,洗三那天沈东家可得去添盆儿才好!也让我那不知是小孙儿还是孙女儿的能沾了沈东家的福气。” “曲老爷将我当了自家亲女儿似的,我哪有不应的?这事也太简单了些。”她自然应下。 月归楼从上到下三层都满满当当,认识的不认识的凑满了桌,此时都站在楼梯上、扶在围栏上。 沈揣刀从上到下看着自己的酒楼,耳中是别人涛涛不绝的道喜声。 外头的鞭炮又放了起来。 她看向手里的红绳,猛地一拽。 红绸飘下。 是“一膳千金”。 是“禽行魁首,维扬第一”。 第155章 来人 冷风吹过大江, 阵阵寒气凝霜,站在船头看着船夫呼喊着将船停靠在岸边,几个穿着大氅的男人轻轻搓了搓手。 “江北还是比金陵冷了些……瓜洲渡倒是挺热闹。” “咱们这一路上往维扬来的船真不少, 难为这些人大冷天的还要沿江过来。” “维扬的赛食会搞得轰轰烈烈,现在跑来维扬吃饭都成了时兴之事了,前几日还听闻几个姑苏来的豪商在维扬花了几千两银子吃席。” “吃席吃了几千两银子?那得吃了什么?” 说话间,船停稳了, 几个男人在仆从的搀扶下跨到岸上, 在他们身后是下人们抬着红漆大箱从船上下来。 最后是一辆随船来的马车。 瓜洲渡上人来人往,漕运的大船入港, 纤工和脚夫蜂拥而至。 几人连忙避开,吩咐下人赶紧去赁来车马装上行李和箱子。 片刻后,车马齐备,一众人往维扬城里去。 车夫赶着装满了箱子的板车车, 笑着问:“不知几位官人在城中何处落脚啊?” 赶车的下人掀了车帘看向自家的主子。 几个男人中年纪略大的那一个想了想, 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那沈氏不过是个商户, 按说, 该是咱们落脚之后送了帖子,让她上门来,可她又是个女子, 这么行事,倒显得咱们轻狂了。表弟,你可知道这维扬城中谁与那沈氏相熟, 能给咱们引荐?也省得失了礼数?” 年纪略轻些的男人靠着车壁坐着,手里轻晃着玉坠子, 闻言, 笑了下, 缓道: “我自己在赛食会上想见那位沈东家都没有门路,哪里知道什么谁与她相熟?” 另一人道: “那月归楼既然是个开门迎客的酒楼,咱们只管去了,做了食客就是,到时点上一桌大菜,花上几百两银子,还愁那沈氏不出面与咱们逢迎?” 第205节 马车轻晃,后面传来了车夫与护车下人的说话声: “小哥可是护着贵客可是来维扬游玩的?真是错过了我们维扬城里的大热闹。” “老丈说的可是赛食会?” “哎呀,小哥你知道我们维扬的赛食会?哈哈哈,我跟你说,那赛食会真是好吃又热闹,这些天我拉了许多客人,听闻了赛食会上的热闹,都甚是懊悔,没有早些来呢!” “听老丈说得这般得意,那赛食会您可去过了?” “去了去了!哈哈哈,一天吃十六道菜,那得多大的福气啊?我呀,带了个自家的碗,那放不住的馄饨之类的,我当时吃了,解了馋,什么扣肉、蒸肉、烤肉、炖羊肉,我都带回了家,加些腌菜、豆渣炖上一锅,香得很嘞。” “老丈说得这般热闹,赛食会去了几天?” “自然是三天都去了!平时那一碗肉馄饨都得二十文呢,一道肉菜匀下来才几文钱,做得又香,用足了盐酱,我回了家把那些肉菜晒着,到现在还没吃完嗯,省了好些盐,年前也不用买肉了!” 想到赛食会都过去十余日了,那车夫家里竟然还有没吃完的肉菜,还要再吃三个多月吃到过年,车里几个锦衣玉食惯了的男子都有些恶心。 刚刚说要去月归楼花上几百两银子的那人面带苦笑: “赛食会本是风雅盛事,偏那沈氏为了图个好名声,一人只收了九十九文,让这些下贱之人都图利而来,好端端珍馐玉馔成了灶边陈肉、檐下肉干,真是没意思得很。” 摇着玉坠的男子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 “明月高悬,普照人间,若月光真可独属于一人,那人必高坐九天,非你亦非我。自觉手中有些臭铜就能独揽月色,你才是不解明月的俗人一个。” 与他对坐那人抬脚想要踢他: “宋徽宸,你来了一趟维扬,莫不是被人给勾了魂迷了心?我也没说沈氏什么,你倒是酸唧唧说了一大堆!” 宋徽宸甩着坠子冷笑: “谁心里酸,谁自个儿清楚得很,你家里让你来维扬,是让你跟着我表兄来求那沈东家的,为的不过是把你们自个儿家里的厨子送进行宫,你倒好,一路上说起来都带着刻薄之言,一会儿说花了几百两银子就能让旁人逢迎了你,一会儿又说人家办的赛食会没意思。哼,你有意思,你有意思,太后也没下了旨意让你遴选两淮名厨,也没让你入宫做了供奉。” 那人气得从袖中掏出东西就要砸他: “我堂堂一个高门子弟,宋老三你竟把我和一个抛头露面的商户女子相比!” “你也知道你是个高门子弟,人家一个商户女能进了行宫,你能么?我拿她与你这等庸人比,都是委屈了她!” 眼见两人真要打起来了,年纪最长的方恒连忙抬手道: “在马车里闹起来,也不怕外头的人看笑话。” 他先看向与宋徽宸对坐的那人,道: “我知道你们安毅伯府上在公主手里吃了大亏,当日公主在行宫设宴,掌灶之人是沈氏,你自是看她不顺眼,可此一时彼一时,你家里田地也退了,银子也交了,秦淮河上的楼子也关了,正是要重整旗鼓在太后面前露脸的时候,因旧事迁怒于沈氏于你此行可有益否?” 又看向宋徽宸,先叹了一声: “表弟,为兄心中知道,你心中敬佩那沈氏,不愿我们与她为难,更不愿我们看低了她,可你来过赛食会,吃过她做的膳食,也推崇她的行事,我们到底是没见过的,种种揣测之言多是管中窥豹,又因家世出身有些倨傲,言谈间不免失了礼数。 “你听不惯是对的,可你纵使听不惯,能改了人心的是见到了本人,而非你的争论之言,为兄说的可对?” 宋徽宸摩挲着手里的坠子,片刻后,长叹了一声。 马车一路前行,忽然停了下来。 驾车的仆人掀开车帘,轻声道: “世子,前面路上堵了。” “堵了?” 维扬城的路并不算窄,主路上足够三四辆马车并行,方恒稳坐不动,安毅伯府的老二吴延杰坐不住了,掀了车帘往外看。 街边有小贩端着炒货,他招手扔了颗银锞子在瓜子上: “前面怎么那么堵?” 小贩一开口,说话声清脆,竟是个女子: “回贵客的话,前面那条路能转进南河街。” “那怎么了?南河街怎么了?” “南河街上有我们维扬最好的酒楼月归楼,这些人要么是去吃饭的,要么是去送礼的,快半个月了,天天如此,几位贵客若是要往前去,最好是从那边儿小道上转一下,不然说不得得等上半刻呢。” “噗呲。”听见了那小贩的说话,宋徽宸笑出了声。 “还说什么‘进了月归楼花几百两银子就能让沈东家来逢迎你’,你现在想进都进不去。” 吴延杰转身瞪他,宋徽宸笑得无遮无掩。 车外传来说话声: “各位贵客,月归楼中午的席已经排满了,估摸未时半(下午两点)前的散桌也都没了,只要三十文,咱们兄弟早替您排了队,未时初刻的空桌,您到时候来了就是您的。” “这才刚进了午时,未时半的位置都没了?” 这下连方恒都有些惊异了,别说金陵了,全天下也没听说过生意这么好的酒楼。 “几位贵客要是只想吃饭,也不必凑这热闹,维扬城里十六家禽行咱们都能替您说分明,五文钱,连报菜带指路……” 方恒对外头的仆人吩咐: “给他钱,让他说说其他酒楼。” 那帮闲汉子得了钱,立刻道:“望江楼,维扬城里老字号,几十年的老手艺,炖羊肉蒸白鱼,那是一等一的,酒也好。何春楼,点心精巧,狮子头做的好,蟹也做得香,吃饭喝茶还能听着琵琶曲儿。拾趣茶社好做古菜,老手艺新菜色,最近的焖烧驴肉酥烂香嫩得很……会宾楼,别看酒楼刚开没多久,做的菜色维扬城里独一份,酸辣咸鲜口儿……” 吴延杰听着,掀开车帘看向那帮闲儿: “你们就在月归楼门口帮着其他酒楼抢生意?不怕犯了那沈氏的忌讳?” 汉子穿着棉短袍,上下干净齐整,不像是一般闲汉,听了个“沈”字儿,他咧嘴一笑: “贵客这就不知道了,沈东家跟咱们这些帮闲儿都打过招呼,若是酒楼前头堵了,就让咱们劝了食客往旁处去,一则路上顺畅,二则也是怕耽误了贵客们吃饭。为了这,沈东家每日还额外给咱们一份儿钱呢。” 帮着排队赚一份儿钱,引着外地来的客人往旁的酒楼去能赚一份儿引路钱,还能从沈东家手里赚一份儿,运气好些,一天就是上百文的生意呢。 竟是那沈东家专门找人引人往旁处去的? 吴延杰看着前面堵住的路,突然被一把推开。 宋徽宸从马车里跳下,往月归楼的方向走去。 “宋老三,你干嘛?” “排队吃饭!” 宋徽宸看向那汉子:“未时初刻的空桌还有是吧?” “有有有……” 吴延杰蹲在车里,又被人推了一把,是方恒也跳下了马车。 “方兄?” “来都来了,先来探探,看看这沈东家是如何行事的。” 方恒这么说着,快步跟上了宋徽宸。 吴延杰无奈,也从马车上跳下。 “你们先去宅子里安置了,未时半再来。” 三人带着下人走到月归楼前,宋徽宸眼前一亮: “刘年兄!” 刘冒拙抬脚正要进酒楼里,突然听见有人唤自己,转头正看见赛食会第一日用马车带着自己全城找月归楼棚子的宋郎君。 “宋官人!” 宋徽宸快步上前:“刘年兄,您在月归楼里订了桌?” 刘冒拙摸着胡须,笑着道: “得沈东家关照,舍妹过了公主的女卫遴选,今日我特意带了家人出来庆祝。” 宋徽宸这才发现跟在刘冒拙身后的是两个半大男孩子和一个少女,年纪在十三四到十七八不等。 那少女看着有十四五岁,容貌比起其貌不扬的刘冒拙略好些,周身带着书卷气,可称一声“内秀”。 “恭喜刘年兄!恭喜刘姑娘!” 在袖中掏了掏,宋徽宸拿出了一块精巧的暗红色砚台,上面雕琢了兰草。 “这是我在金陵新淘换到的砚台,今日幸逢喜事,聊赠令妹,以贺前程如锦。” 刘冒拙这半年多里跟着袁峥做事,也见过不少好东西,这砚台看着小小巧巧,温润滑腻,一看就非凡品。 他哈哈一笑,双手将砚台拢住: “宋官人来赴宴,还带什么礼?” 刘冒拙笑了,宋徽宸也跟着笑,笑着回头看向方恒和吴延杰。 方恒连忙也摸了一个金扇坠出来。 吴延杰一脸不耐烦,装了银锞子的荷包被他掏了出来。 刘冒拙不成想站在月归楼门口还能收了这么多好东西,得意洋洋,上桌就点了最贵的菜。 烤乳猪得提前订。 仅次于烤乳猪的是拆烩鱼头和海参烩裙边。 这个拆烩鱼头就跟平时的拆烩鱼头不同了,得吃六斤以上大鱼头。 刘冒拙咬咬牙都点了。 “玉版白肉这个得点,我弟妹都喜欢,有了鱼,咱还得点个鸡。”第一次在月归楼里点这么大的席面,刘冒拙的手都有些抖。 张小婵先对着刘官人的妹妹轻轻点了点头,才笑着道:“刘官人,您要是想吃个痛快的,不如试试我们新上的席面?” 刘冒拙大奇:“新席面?忙成这样了,你们月归楼现在还有新席面?” “我们东家说了,月归楼既然得了魁首,那就更得做得好才是,席面上荤素兼备,从宝应拉来的黑桃乌,炒了梅花肉,菜肥肉嫩,唤作‘绿肥红瘦’,素炒仪征紫薹,滋味也不必说,水凉雄蟹肥,做了紫苏香煎蟹,您点了海参烩裙边,甲鱼汤就免了,换平桥豆腐羹。 “新席面里的拆烩鱼头是做了酸辣口的,加了点木姜子和茱萸,又用了镇江香醋,您一贯口重,不妨试试。点了玉版白肉,凉吃金银蹄也就省了,与其吃扒猪脸……扒炖牛蹄筋今日还有几份,不如也点了?” “好好好!”刘冒拙连连点头,“再要两盘……四盘点心!” 张小婵笑着说道:“我们东家吩咐了,您是替您妹妹庆祝,您妹妹以后又是我们几个的同僚,送您一小坛子的金秋琼浆酒,点心也送您。” “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今日足足七个人!”刘冒拙脸都涨红了,是有几分的腼腆,又有许多欢喜。 第206节 总算点完了菜,刘冒拙看着张小婵转身就要下楼,开口道: “过两日就要去金陵了,张姑娘怎么还在酒楼?不回家与父母团聚?” 张小婵微微低头,又抬头转回来看向刘冒拙: “刘官人是极好的兄长,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说罢,她又转身走了。 刘冒拙的妹妹原本叫巧儿,入学的时候被刘冒拙改名叫刘静渊,此时看着张小婵的背影,轻轻拉了下兄长的衣袖,也顾不得有外男在场,她轻声道: “张姑娘家里父兄都不愿她做女卫,连带着张婶子都挨了责骂,若非沈东家,此时已经被抓回家了。” 沈东家请了朱家的二娘子在城中一处宅子里教授她们这些备选女卫进退礼仪,刘静渊与张小婵、程青杏、程粉桃都成了好友,也知道她们各自的为难。 “一家子俗人,难得有个好苗子,竟不知护着。”刘冒拙很是气恼,他自己举业不成,两个大点儿的弟弟看着也不像是能中举的,只小妹和幼弟聪慧,小妹得了机缘能入女卫,以后说不定能留在公主府里做女官,他高兴都来不及,实在见不得张小婵被自家人糟践。 与刘家兄妹对坐的吴延杰听闻那青衣打扮的婢女竟然也被选为女卫,忍不住回头去看,被方恒拍了下手臂。 很快,茶点上桌,宋徽宸拿起一块放入嘴里,牙齿咬碎酥点,他的肩膀也塌了下去。 刘冒拙还记着这几位出手大方,连忙道:“这点心是玉娘子所做的云鬓酥,维扬城里独一份的招牌,若非我早早定了桌,今日真未必能吃到。” “好点心。”宋徽宸连声赞道,“只这一份点心,可见月归楼的用心,难怪刘兄你山上山下奔波,做那寻月之人了。” 说完了,他自己一笑:“对了,我自己也是寻月之人,哈哈哈哈!今日总算是得见月色,而不是叶间一窥,照影一望了。” 他吃的高兴,另外两人也不吭声,自知是混吃混喝的,每人拿了一块儿。 咔嚓咔嚓吃了。 每人又拿了一块儿。 又咔嚓咔嚓吃了,再想拿,没了。 一碟点心拢共十块儿,只一人吃了一块儿点心的刘家兄弟们没吭声。 只有刘静渊面前被她兄长额外抢了块儿过来。 宋徽宸很不好意思,让跑堂的再上两碟点心,不一会儿点心上来了,却不是云鬓酥。 蜜汁捶藕和加了干菜的咸味儿点心固然也好吃,三人却还是有些心虚,尤其是吴延杰和方恒,他们出身世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分寸,明知道是每人一块儿的点心,怎么就能多拿那一块儿呢? 好在,很快就开始上菜了,凉拌藕条、玉版白肉、金银耳、银丝拌水芹,四道凉菜道道爽口,在这秋冬相交的时令只让人觉得身子内外都有些清爽。 待到了拆烩鱼头上桌,吴延杰和方恒已经忍不住死死盯着菜了。 这月归楼一膳千金的名号真是毫不虚传,真是道道都好吃! 眼见晶莹诱人的鱼肉浸在微微泛黄的汤里,酸香辛辣之气往鼻子里钻,吴延杰已经忍不住了。 就在他们举箸之时,楼下有人道: “沈东家,你可算是回来了!” 沈东家! 对呀!他们今日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见人的! 宋徽宸捧着碗里的拆烩鱼头起身,和其他两人一道看向楼下,只见酒楼的大门处,有一女子身穿曾青色缎面出锋大氅,头戴小冠,手中拿着一支马鞭,大步从秋末时节肃冷的天光中走了进来。 她身量颇高,仿佛男子,将大氅脱了,内里是件正蓝束袖直身袍子,与维扬城近来流行一般将腰收紧,越发衬了她的出宽肩窄腰,腿臂修长。 “这身打扮真是不男不女,之前有人传说她是以色引了公主……” “这可是人家的酒楼,周围都是等了一两个时辰都要来酒楼里吃饭之人,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 吴延杰在宋徽宸的目光中闭上了嘴。 女子继续往里走,与客人打招呼,人们才渐渐看清了她的样貌。 “竟是她!” 吴延杰猛地探身,生怕自己看错了。 方恒赶紧拦住他,吴延杰指着那女子:“宋三的那副神女图!” 看清了那女子的样貌,方恒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表弟。 之前,他表弟刚到金陵,就仿佛入了迷一般地画神女图,非说自己在到金陵的路上恍惚看见了神女。 他们家里人还以为表弟是犯了痴症,带着他拜访各处书院、寺庙、道观……没想到,今日竟然就在维扬的月归楼见到了那神似神女图上的女子! 偏偏这女子还是月归楼的东家,他们此行要求见的沈氏。 宋徽宸手里捧着碗,目光已然直了。 “表哥!我那日在马车里所见……分明是她!” 方恒在心中盘算,表弟到金陵的日子正好在公主行宫设宴之前,既然这沈东家就是替公主办宴之人,说不定表弟正好在进金陵的路上与她遇到了! 总之,他们现在并非是拜见沈东家的好时机! 心里打定主意要走,方恒一转头,就见自己表弟飘着一般往楼下去了。 吴延杰要抓他都没抓住! “沈东家!” 酒楼生意太好,外地来的客人坐了马车来都无处停车,每日将外头的道堵着,沈揣刀想来想去,唯一的法子就是另外扩出一片地,将月归楼的马车移过去。 可如今的南河街寸土寸金,沈揣刀只能往旁处打主意,比如南河斜对岸的玉仙庄。 杨家卖了这么久都没卖出去,价钱已经掉到了五千两,她今日去探了探,打算直接从杨家手里买,正好谢九说他跟杨家关系挺好。 眼见一个眼生的俊美男子自楼上下来,直直看着自己,沈揣刀将手探入袖中,笑着道: “在下正是月归楼东家,敢问贵客您是?” “在下宋徽宸,行三,京城人士,至今未娶……” 谢序行将两人的马送去了马棚,喂了食水,估摸着沈揣刀在酒楼里还没来得及去后院,就转到酒楼正门。 正好看见听见了宋老三的“至今未娶”。 作者有话说: 宋老三,季老三,很多个老三呢。 新旧势力正面交锋。 第156章 恶犬 一见飘来自己眼前这人眼也痴, 言也痴,沈揣刀就知道多半是冲着自己的脸来的。 她自幼就生得好,刚跟着孟酱缸进酒楼的时候被师伯和师叔拘在后灶房练刀功, 也有怕她因长相招惹麻烦的意思在。 可惜躲是躲不过的,跑堂的人手不足,她偶尔帮忙,都能遇到有人把手往她身上贴, 也是从那之后, 她跟着长玉道长学武,也跟外头那些帮闲往来, 养出一身气势和气力,才将龌龊挡在了身前。 生得好的人天然就是占便宜的,她自知自己生得好,也知道自己因样貌占了许多便宜, 更知道自己有不输美貌的手段才让自己的样貌是用来占便宜的, 而非被人占便宜的。 这位自称姓宋的, 说是京城来的, 衣着打扮不凡,多半是哪家高门的子弟…… “这不是宋老三么?自诩孤高桀骜,不愿成婚, 整日把尚未娶妻挂在嘴上,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个不近女色的。” 谢序行一个猛蹿挡在了宋徽宸的身前,他俩身高差不多, 竟是直接眼对眼鼻子对了鼻子。 “谢九?” 宋徽宸刚回过神来,脖子已经被谢序行捞住了。 “宋老三你来了维扬怎么没来寻我?走走走, 咱们……” 比起穆临安和沈揣刀, 谢序行身手确实差了些, 像宋徽宸这等书生,他对付起来却轻松。 谢序行眼睛一转,看见了从楼上匆匆下来的方恒。 “原来是方大人,听闻您在家守孝,怎么有空来了金陵?来来来,咱们许久不见,好好喝几杯。” 方恒步子一顿,在楼梯上苦笑着行礼: “谢百户,不成想竟在维扬遇到了。” “是啊,不成想啊……方老尚书去了两年多了,方大人这承重孙不在金陵守孝,不张罗着起复,倒来了维扬,怎么,是盯上了维扬城里的官职?依着你从前的资历,怕是还够不上吧?老尚书在的时候你够不上,如今可更难了。” 他眉目生得端正,此时说话却是垂眸斜觑之态,几乎不拿正眼看人,刻薄恶毒全在脸上。 又看见了缩着脖子的吴延杰,他并没有出口唤人,只轻轻冷笑了下。 谢序行之前在金陵城的秦淮河上好一场发威,这北镇抚司的百户早被金陵城中各世家视作是豺狼货色,吴延杰也被他整治过,如何不怕? 一个冷笑就够他缩在围栏边上装鹌鹑了。 宋徽宸哪里甘心被谢九这般揽走?挣扎了下,腰间被人用肘重重一捣,他猛地一疼,差点儿从台阶上落下去。 “谢九,你这是作甚?!” “作甚?你们不在金陵好好呆着,该守孝的守孝,该当纨绔的当纨绔,该做那浪荡子做浪荡子,无端端来了维扬,还找上了被太后指名的月归楼,你问我作甚?难道不该是我问你?” 上了三楼,他环顾一周,见宋徽宸几人是叫刘冒拙的呆子坐了一桌,索性也一屁股坐下了,将面前的碗碟一推,他强拽了宋徽宸坐下,先看向了刘冒拙。 “刘官人,咱们也有几天没见了。” 刘冒拙还记着这位又会哭又会闹,又要给沈东家做狗的俊俏郎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几个跟刘冒拙生得像的小孩儿都在看自己,谢序行抬手一摸鼻梁,微微抬了抬下巴: “今日各位是家宴?” 刘冒拙起身:“今日……” 谢序行却想起来公主府女卫扩编一事,沈东家在这事儿上用了心,搭着人情体面,还把那苗若辅也拉进了局。 “你那妹妹是选进了女卫?” “对对对!”刘冒拙连声道,“舍妹得中女卫,我今日特意带弟妹出来庆贺,又遇到了宋官人,不知宋官人竟和郎君是旧相识。” “今日占了你家的座,沾了你妹妹的才气,这是谢礼。” 他自袖中掏了一个小巧的白玉佩,下面挂着玛瑙坠子、鸦青色的穗子。 玉佩刻的是喜鹊登枝,倒是什么喜事都应景。 第207节 刘冒拙接过玉佩,一摸就知道是上好的东西,一时竟有些不敢收了。 宋官人等人是借了他作梯来见沈东家,他自是知道的,沾了沈东家的光,他以后加倍还了人情就是。 这位郎君也没什么要用得上他的,平白给他这么大的好处是作甚啊? 见他踟蹰,谢序行一抬下巴: “收着吧,你妹妹灵慧,考上了女卫,沈东家高兴得很,其他几个小丫头也都从我这儿得了物件儿,给你妹妹一份儿也是应当。” 这人一提沈东家,刘冒拙就想起他说要给沈东家当狗,越发不敢收了。 “这次遴选的女卫,像你妹妹和这酒楼里几个丫头一样出身贫民的不多,身上多件称头的东西镇场子,省得被人看轻了,也是跟其他几个丫头亲近。” 这话说进了刘冒拙心里,再三谢过,东西便收了。 “你们兄妹吃饭就是,我借你们地方,跟他们几个说说话。” 说完,谢序行不再看刘家兄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宋徽宸、方恒和挨着方恒坐下的吴延杰。 手指在桌板上轻敲了下,他面上的和气散了,侧着头从几人脸上一个个盯过去,最后转回到了宋徽宸的脸上。 魏国公府的紫金半山园关了,安毅伯府趁势收拢了不少裴家从前的家底儿,想要送厨子进行宫,想要讨好太后,派了吴延杰这蠢货来,倒是不难猜。 方恒他爹去的早,他得了恩荫,没有科举就得了个六品官,方老尚书去了,他这个承重孙得守孝三年,明年就出孝了,偏偏这时候盐务上又有些许动荡,他要谋盐政上的缺,与安毅伯府走得近,也不难猜。 宋徽宸他娘是方恒的姑姑,宋方两家一贯亲近,他跟着自己的表哥来维扬,似乎也不算什么。 敲在桌上的手指顿了下。 怎么来的就是他呢? 还敢对沈东家做出那等痴态来? “……宋徽宸有才学,有人品,安平伯府家事平顺……等沈东家嫁过去,去了京城,给我开个比月归楼还大十倍的酒楼,不仅能替我敛财,还能帮我得了各处的消息……” 有个狗屁的才学!有个狗屁的人品!家事平顺了个狗屁! 离了“神女”面前,宋徽宸也不是个傻子了,谢九看他的眼神如看死人,他又不是真死了,岂会毫无所觉? 他跟谢九关系不算亲近,也从未交恶过,此时着实是错愕了。 “谢九?你缘何这般看我?” “宋老三,你来维扬干什么?” “我?我来月归楼吃饭,顺便拜见沈东家。”说起沈东家,宋徽宸的眼睛亮了,“谢九,我来金陵之时与沈东家见过一面,她策马疾驰而过,恍若姑射神女一般,只一面之缘,我还以为是做了梦,不成想……” 谢序行冷哼: “把一个活生生真人当了自己作痴梦,你倒是挺看得起自己的脑子。这般丢人的丑事我若是做了,是断不敢跟人说的。” 宋徽宸:“……谢九,你今日怎么像一头恶犬,逮着人就咬?” 谢序行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停在了他腰间的坠子上。 他之前为何觉得宋徽宸人品还不错?张氏入宫为妃,受朝臣攻讦,宋徽宸出面说是自己放浪形骸惯了无心娶妻,谢序行却知道他这把玩多年的坠子原本是一枚章子,是他当年替张氏刻的,张氏进宫了,章子又被他一点点磨平了。 他原是不想知道这么多的,谁让常永济喜欢爬人家墙头看热闹呢? 宋徽宸一边喝酒写诗,一边磨掉印章的样子,他学得惟妙惟肖。 察觉到谢九的眸光落在自己的腰坠上,宋徽宸神色微变,伸手将印章攥紧在手。 京中传言,谢九和杨德妃、不,杨美人家里很是亲近。 看着他的动作,谢序行嗤笑了声: “也不知道你的心里能装了几个神女,几个凡人。” 张小婵不声不响给几人重新布了碗碟,又将热腾腾的扒牛蹄筋端了上来。 “我这不速之客搅了几位的食性,自该赔礼,小丫头,酒楼里有小登科宴,最贵的是多少银子?” 听谢序行这么说,张小婵微微侧身,道: “小登科宴里的三头菜,除了‘及第扒猪头’一道之外今日都上了差不多的,只一道龙门脆烧长鱼、一道花雕醉乳鸽和四品青菜没上,如今天生寒气,没有乳鸽,那就只剩了脆烧长鱼一道和四道青菜。” “没有乳鸽?鸽子蛋也行,就那个炸鸽子蛋,浇汁儿的。” 谢序行没有吃过,到底是在酒楼后厨房里见过的。 “青菜里再做个炒鸡蛋,什么珠湖的咸鸭蛋,也都端上来。” 说话时候他斜了宋、方、吴三人一眼。 “多吃些蛋,你们滚、你们回金陵的路上也顺遂些。” 眼见谢九行事霸道至此,一直不做声的方恒淡淡笑了下: “谢九爷来了维扬,倒是和月归楼的沈东家亲近,月归楼里的菜色也如数家珍。”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身在北镇抚司,不光对月归楼的菜色如数家珍,对各位家里也如数家珍,方大人,各位在金陵城里称呼我是什么豺狼恶犬,我又不是不知道。既然知道我是什么货色,走在路上看见了我这样的恶犬,你最好躲远点儿,不然不一定被我咬着什么。” 他翘腿斜坐,眸光阴鸷,越发不像个好人。 刘静渊抬头瞧见了,默默看向自己的兄长。 刘冒拙把最大的一块儿蹄筋儿放在她碗里,蹄筋颤颤巍巍轻晃着油光: “没事没事,咱们吃饭就好。” 宋徽宸看看自己表兄被谢序行威胁,吴延杰本就是个废物,现在更是个废物鹌鹑,心中平白生出些意气: “谢九,你也不必防贼一般看我们,你是投了公主门下也好,入了北镇抚司也好,总不能胡乱攀咬,沈东家得了太后的钦点,安毅伯府来拉拢也是人之常情,你这般视我等如仇敌,实在没有道理。沈东家是得了公主和太后的青眼,又不是入了谢九你的……” 脚步声轻响,有人自楼下上来,手里托盘上,热腾腾端着一道脆烧长鱼。 来人身穿束腰窄袖的袍子,头戴金冠,行动间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端雅风流。 “谢百户真是会点菜,这道脆烧长鱼,整个后厨独我做的好,刚回来酒楼不过略喘了口气,就要给你做了菜送来,谢百户这是唯恐我闲着?” 听见了沈东家的说话声,三楼的几个雅间门都开了,有人遥遥跟她打招呼,放下了菜,沈揣刀抬手回礼,又看向桌上众人。 “刘官人今日真是满面红光,令妹得选女卫,你也能松口气了。” “哎呀呀,沈东家!是我得了你天大的助益……” “刘官人客气了,刘姑娘长于文墨,也着实帮了小婵她们许多。” 两人互相道贺一番,沈揣刀又看向了刘静渊。 “刘姑娘,明日一早我要去寻梅山上一趟,小婵她们与我同去,你也一起,就当是做个伴儿。” 刘静渊极少见到沈东家,每次都只知道傻呆呆看着,被他兄长推了一把才连忙道谢。 “多谢沈东家。”谢完了又赶紧补上,“我、我明日一早就过来。” 与刘家兄妹话说完了,沈揣刀又转向另一边儿。 “几位看着眼生,是外地来的?” 谢序行吃了两筷子先炸后烧的脆烧长鱼,对这浓香之下的外酥内软甚是喜爱,又往碗里夹了两筷子,听沈东家问起来,赶紧说: “他们打哪儿来的也无妨,一会儿就走了,不必理会。” 瞧见宋徽宸又望着沈东家的脸,他薅着他腰上的束带,拽得人一个踉跄,自个儿反而站了起来: “太后钦点你遴选两淮名厨,这几人带了厚礼来寻你,分明不安好心,要让你得个借机敛财的罪名,最是坏心。” 看见他脸上还有一点烧长鱼的汁,沈揣刀笑了笑,从路过跑堂肩上扯了干净布巾给他,又看向宋徽宸等人: “这几日各家来寻我的也着实不少,谢百户说的对,我一介商户,实在担不起借太后之名敛财的罪名,太后此行南下为重整两淮军务,抵御倭寇,几位贵客想要得太后青眼,不如将财物赠给公主殿下。” 宋徽宸连忙道:“我并非是为送礼而来,沈东家,月归楼膳食绝妙,我极是仰慕,此来就是为一表仰慕之情。” 沈揣刀淡淡颔首: “多谢,开门做生意,能得了贵客一声夸赞,就是我们月归楼上下禽行没有白忙。” “沈东家,我身无长物,只一支笔,想将月归楼的膳食编纂成册,令世人皆知……” 谢序行扭头看宋徽宸: “月归楼如今已经是世人皆知,天知地知,山知水知,连太后都知,还用得着你那只秃笔?赶紧滚!” 沈揣刀将目光转到谢序行的身上。 忽然笑了下。 还真是个走狗般的好友。 第157章 端碗 “我让人直接把那安毅伯府的蠢货送回金陵了。” 过了申时(下午三点), 月归楼的人终于少了,“休客”牌子摆上,留下几个跑堂在前面照看余客。 酒楼后院里, 跑堂的、刀上人和灶上人寻了凳子坐了,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饭食。 看见穿着一身大红羽纱大氅的谢序行兴冲冲进来院子,吃着饭说着话的众人静了静。 孟三勺直接拧了身子往另一边儿坐了,觉得自己这样小气了点儿, 又拧了回来。 像个扭捏的陀螺。 他大哥吃完了饭去放碗, 路过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生痔疮了?家里还有你侄子用剩的皮硝粉,回去你抹点儿。” 孟三勺:“……” 附近坐着吃饭的帮厨和跑堂都笑出了声。 谢序行眼睛看了一圈儿, 没寻着沈东家,正要转身走了,却被人叫住。 叫住他的人是灶头戚芍药。 “既然是东家的朋友,今天又陪着我们东家忙了大半日, 没有让你空着肚子走了的道理, 小钱多拿个碗来, 装了饭。” 姓钱的小帮工看了谢序行一眼, 去拿了碗,压了半碗饭在里面。 第208节 戚芍药拿起大勺:“茄子干烩了豆角干,加了五花肉的大肉片, 你要葱花香菜吗?” 谢序行探头看了一眼,大锅里三指宽的五花肉片子炖得酥酥烂烂,跟豆角干、茄子干混在一处。 他默默吞了下口水。 “这菜看着不像是维扬本地的做法。” “我也是在京城呆了十几年的, 偶尔给大伙儿换换口味儿。” 月归楼新来的大灶头是得罪了尚美人被赶出宫的典膳娘子,谢序行是知道的, 不成想竟是这么一个爽利性子。 难怪能被沈东家看中了, 请来当大灶头。 他抽了下鼻子, 笑着道:“我怎么闻着还有豆腐?” 戚芍药拿着大勺说:“咸菜滚豆腐,那边儿小灶上呢,你要吃我分你一碗,旁人都不好这口儿。” 一旁坐在柴堆上吃饭的灶上人笑着说: “灶头可说错了,咱们不是不好这口,是这肉片儿放得足,咱们肚子里没给豆腐留地方。” 月归楼的厨子吃饭用的都是比脸还大的海碗,下面垫满了饭,上面厚厚地盖上菜,谢序行自知自己吃饭是吃不过这些出大气力的,只能说: “劳您给我装一半儿的炖肉一半儿的豆腐,比旁人少些。” 戚芍药抄起大勺,专选了带肉片子的平平挖了一块儿,放在了碗里,又去小灶上掀开了砂锅盖子,舀了咸菜滚豆腐。 一边舀一边对其他灶上人说: “看见了么?这才是京城那边儿正经吃法,有咸菜豆腐吊了味儿,这炖肉吃着才更香呢。” 说完了,她将碗递给谢序行,递到一半儿手却顿了下,问道: “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谢序行抬头看她。 戚芍药年近不惑,收拾齐整了能看出容貌的秀丽,此时她端着碗,目光平平与谢序行对视,倒有了几分长辈的审视。 端着碗的那只手稳稳悬着,连里面喷香的菜色都像是有了别样的意味。 谢序行不禁有些气短。 以本来身份回了维扬,谢序行原本是不打算跟月归楼后厨这些人相认的,只那次赛食会上被孟三勺撞见了,他再来月归楼,有人叫他“虞公子”,有人叫他“谢官人”,乱成了一团。 自恃身份的谢百户可以不与这些禽行里刀切火燎的匠人们相交,月归楼沈东家的“挚交好友”却是不成的。 当日在酒楼后厨笨手笨脚帮工的日子,他要是舍了,沈东家舍了他也更容易了。 笑了下,谢序行一字一句道: “我之前是遭了难,借了旁人身份来避祸的,得过沈东家相助,也得蒙各位照拂,以后称呼我‘老九’就是了。” 谢序行是个乖觉的,不能让人称他是谢百户,更不能让人再唤他虞公子,索性连他那丧气的姓名都不要了,只让人称他是“老九”。 还能再亲近些。 “老九。” 唤了这一声,戚芍药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老九是咱们东家的朋友,跟咱们酒楼也亲厚,之前赛食会,人家也是正经帮了忙的,最近咱们酒楼生意太好,东家在想法子,老九也在帮忙……玉娘子、方刀头,你们二位说呢?” 方七财说:“东家信得过的人品,咱没什么信不过的。” 柳琢玉站在院中,端着一盆刚烘出来的芋头,一边分一边笑着说: “老九从前就帮过我,我也没甚好说的,谁都有遭难为难不得已的时候,从前的事儿翻篇儿就是。” 说罢,她将眸光向穿着一身大红羽纱、与整个后院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 “只一条,一锅里吃饭,就别生两个心思。” 不管这人是什么身份,柳琢玉知道真正把自己从泥潭子里捞出来的人是谁。 是东家。 那她就得牢牢护着东家才成。 无论在京城、金陵、还是维扬城里都威风八面的谢百户,此时是一点儿威风也没有的。 站在这小小的灶院里,举目就是一些厨子、刀工、白案,秋末冬初时节,她们和他们穿得都比旁人单薄,臂膀却比常人厚实。 一个肩膀连着一个肩膀,一条手臂搭着一条手臂,密密实实围起来,护着的是她们和他们的酒楼,她们和他们的东家。 “我明白。”他微微低头,双手从戚芍药手里将饭碗接了过来。 玉娘子上前两步,又把一个热烘烘的芋头插在他筷子上。 “菜干和芋头都是今早上庄子里送来的。” 端了满当当一碗饭菜,谢序行还用筷子举着芋头,环顾一圈儿,还是没找着沈东家。 “老九,来靠着我坐,墙边儿有灰,别脏了你那稀罕衣裳。” 谢序行转头,看见了孟三勺坐在条凳上对自己招手。 “东家呢?” “叫了二毛去里间说话呢。” 孟三勺自己的饭吃完了,自己那个芋头也吃了,看谢序行筷子上有个芋头,替他拿了下来,直接扒了皮。 然后自个儿两口吃了。 谢序行:“……” 孟三勺抻着脖子瞪他: “你哪次都剩饭,这芋头这么大你肯定吃不完。” 喝了口水顺了嗓子,这抢人芋头的小子还振振有词: “你要是能吃完了这些饭菜,我替你再去拿俩芋头来哈,老九。” 言语动作霸道,嘴里的称呼到底是换了。 谢序行斜了他一眼:“我那芋头是个青屁股的,你再去找个来?” 孟三勺咂咂嘴:“我说怎么吃起来水当当的,芋头得吃圆头圆脑的那种,才香呢。” 又白了他一眼,谢序行连饭带菜地往嘴里扒了一口,心里的蚂蚁爬呀爬,终于爬到了嗓子眼儿: “东家叫他去里间干嘛去了?” “东家让二毛代了酒楼的前掌柜,自然是交代事儿去了,说不定是会账呢。” 说起这事儿,孟三勺心里美滋滋的,他和二毛情分好着呢,东家说了,她不在的时候,二毛就是前掌柜,管着前头的跑堂,哪天他哥再打他,他就调去当跑堂的,他哥就管不着他了。 “前掌柜?” 大肉片子卷了茄子干和豆角干,往嘴里一塞,牙一咬,肉汁儿和吸足了肉味儿和咸味儿的菜混在一处,堂堂谢九爷心里有点堵,还是忍不住塞了两口饭。 肉吃腻了就来一口咸菜滚豆腐,咸鲜味道带走了舌根的油腻,谢序行不知不觉把饭菜吃了八成。 刀上人磨刀擦案板,开始备晚上的生料。 灶房里也飘起了吊汤的鲜香气。 沈揣刀开了里间的门走出来,就看见谢九一个人坐在条凳上把嘴都塞满了。 “东家,您把玉仙楼买下来专用来停车,那些楼是不是得都扒了?” “不必。” 四边高墙,看不见外头的河岸,沈揣刀指了指酒楼的二楼: “咱们上去看看。” 她带着方仲羽往酒楼里走,谢序行拍拍胸口顺顺气,跟其他人一样将碗洗了,也进了酒楼里。 “对面的书局,别看地方不大,我找苗老爷替我问了,因着临近咱们月归楼,叫价一万两银子。” 那书局还不到月归楼一半大小,只有两层,唯有一个好处是旁边的院子够大,足有一亩地还富裕,是用来晒书和给学子们开小文会用的。 这样一个铺子,在旁处最多也不过三四千两银子。 “我打算先花了五千两银子买下玉仙庄,玉仙庄的楼都是翻新过的,外头也有大园子,用来跟对面的书局换了地方绰绰有余,到时盖起一座酒楼,再掏些钱将南河桥扩宽些,客人的车马停在桥下也方便。” 方仲羽看着对面白墙灰瓦的书局,眼睛微微睁大: “东家,您是说咱们月归楼要横跨了南河?” 沈揣刀点头“我是这么打算的。” 斜阳的辉光投在南河上,又映在沈揣刀的眼里。 “月归楼该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酒楼,横跨一河、双楼并立,到时候咱们脚下这座楼全是散桌,对面那座楼上全是雅间,灶房的也能做的更大,或是把白案整个移到对面去,再召十来个白案。” 目光从河对岸转到了东家的脸上,方仲羽轻轻吸了口气: “好,东家说要办,我一定办成。” “不着急,慢慢先探着,别漏了消息,咱们酒楼如今在风口浪尖上,一旦漏了消息,少不得有人要在里面兴风作浪。有谢九帮忙,我先从杨家手里将玉仙庄拿下来,再走下一步。” 谢序行在旁边听着,手里端着一碗茶,开口道:“对面那书局怎么这么不要脸,居然敢要一万两银子?” 沈揣刀扶着窗楹,笑着说: “与月归楼隔河相对的地方,要价一万两银子不算离谱,所以我才打算买下玉仙庄,再去跟那书局的老板换,他要是不肯换,我就先把玉仙庄的茶楼改成喝茶吃点心的书楼,到时候月归楼这边每日未时半(下午两点)到申时半(下午四点)就不待客了。” 酒楼生意太好,不光外头停车是难事儿,伙计们太累也是个大事儿。 后院就那么大,也装不下更多的伙计。 另外多一个地方,让客人分流,也能多招些人。 想起这个,沈揣刀又看向方仲羽: “下个月所有人月钱翻倍,这十多天都忙坏了……再去珠湖定几口羊,每人分五斤羊肉。” “好。” 一旁谢序行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笑着说: “咱们这前掌柜年纪虽然小,看着比从前踏实多了。” 第209节 方仲羽看了他一眼,也笑: “一直跟在东家身边儿,自然是得一日比一日好。” 风从河上吹进来,沈揣刀将窗子落下,转头看向谢序行: “那几人都打发了?” “姓吴的让我送回了金陵,另外两个都还在维扬……” 谢序行到底没憋住: “那姓宋的外头看着挺好,内里也是个多情的,不管他说了甚痴话,也不必尽信。” “会那样痴痴看人的自然是多情的。” 见多识广的沈东家言语轻快,满脑子都是自家的第二座酒楼。 “情有时候像极了钱,人有钱才舍得花钱,越有钱越觉自己只有钱,人多情才易动情,自负才会自怜。唯有一处不同,就是钱能藏得住,情是藏不住的,就如这楼外斜阳,若她是人……又为谁而红呢?” 霞光笼住了大半的月归楼,成了木地板上一抹抹被揉碎的金红光影。 她想起了舒雅君和陈香姑。 生死关头,都想对方活下去。 “此身敢向苍冥坠,烧尽苍茫不肯休。” 她背着手,转身走下楼去,另外两个竟呆在那儿不动了。 “大灶头,我的饭呢?” “以后先吃饭再谈事儿,豆腐汤都滚没了。” 第158章 寒雨 天阴沉沉压下来, 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二少爷,伯爷派了小的来问,为何带去维扬的礼又带回来了?” 吴延杰盯着盘中放的几个苹果, 拿起一个想砸地上,想起屋中还有他爹派来的下人,又把苹果放了回去。 “那沈氏是个冥顽不灵的,仗着姿容极好, 笼络了谢序行替她张目, 连咱们府上的面子都不给。” 来问话的下人瘦高高,留着山羊胡子, 耷拉着眉眼儿说: “少爷的意思是那沈氏跟北镇抚司的谢百户有了首尾?” “哼,你是没看见那谢九是怎么护着那沈氏的,若是沈氏脱了鞋,他怕是能把她脚都捂在怀里, 简直不成样子!若说他们没有首尾, 谁信?还有那个宋徽宸, 他是跟着我一道去了, 见了沈氏就走不动道了,眼巴巴留在维扬,一时说那沈氏是什么神女下凡, 一时又说要替沈氏著书立说……反正那沈氏是一身的狐媚子功夫,转眼就笼络了一个又一个!” 下人听了,也不吭声, 任凭自家少爷凭空叫骂。 迟来的怒气在此时大约是终于逆着江流追了他,让吴延杰把不敢在谢序行、宋徽宸、甚至那些押送他回金陵的锦衣卫面前说的话全骂了出来。 他骂完了, 下人也听完了。 回了正院, 一五一十跟着自家主子——安毅伯吴庆恩说了。 自从在行宫里吃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污糟东西, 吴庆恩不仅没了胃口,也没了见人的兴致,穿着件出锋的缎面袍子倚在榻上,看着比两个月前瘦了许多,眼窝都凹了下去,满脸的横肉也垮了,很勉强地挂在骨头上。 听完了下人的话,他看向在一旁坐着的男人: “你听见了,我早说那谢九从前也未必对公主这般言听计从……难怪那沈氏一个商户女能入了公主的眼,就不知道她是先勾了谢九,还是先投了公主,倒成了个公主手里的钩子。” “爹,沈氏也好,谢九也罢,攀着公主的裙角往上爬,成不了气候。” 男人与吴延杰生的有几分像,更老成些,正是安毅伯的长子。 “这话倒是没错。”吴庆恩深吸了一口气,“太后偏宠公主,偏宠得不成样子……” 想起行宫里的奇耻大辱,他绷直了身子,胃里重重一抽。 再想起自家折损在公主手里的产业,送出去的银钱,退出来的土地,吴庆恩又斜躺回了榻上: “之前送去京城的信儿,也该有消息了,太后让一个商户女主持什么遴选,成何体统?就该让陛下派了礼部、光禄寺的人来才对。将那沈氏与谢九有勾结的事儿与其他人都说说,谢九给公主做了走狗,总该让人有地方撒气。” “爹您放心,孩儿自会办妥。” 吴庆恩看着自己已经年届而立还恭顺低头的儿子,心里请立世子的念头一闪而过。 也只是一闪而过。 “之前让你找的厨子,你可找好了?” “找好了。”说起此事,男人抬起头,“爹,也是凑巧,寻来的这个厨子叫姓孟。” 吴庆恩抬眼看自己的儿子:“姓孟怎么了?他是能一边做菜一边背《孟子》?” “一个下贱厨子,哪里会背《孟子》?他是那沈氏的师伯,沈氏的爹去的早,厨艺都是从他身上学的。” “哈?”吴庆恩来了些精神,“那要是沈氏没把自己的师伯选上,岂不是说她的厨艺也不配入宫?” 他儿子一脸的惊喜受教模样:“我光知道那人高出了沈氏一辈,自是要得了沈氏敬重,竟没想到这一重,爹您真高明!” 吴庆恩被自己儿子一番吹捧,眼中也有了些神采: “你才经了多少事儿?哪知道其中的道理?好好拿捏了那个厨子,他是姓孔?” 他儿子连忙道:“是姓孟。” “不管他姓什么,好好笼络着,再从他身上问问那沈氏有没有什么短处,谢九不是被这个沈氏迷得魂儿都没了吗?要是让他知道沈氏是个水性杨花的……哈哈哈哈!我还真想看看他到时候是个什么脸色!” “是!” 欢喜了一瞬,吴庆恩喘了几口气,神色又萎靡下来:“没事你就先退下吧。” 他长子站在原地,踟蹰了下才道: “爹,既然往维扬送的礼都带回来了,是不是也该给各房送回去?” 这次去给那沈氏送礼,伯府借口是要送些女人喜欢的东西,从各房女眷的嫁妆里很是拿了些东西的。 就像他妻子的那两个双面绣屏,还有一匹哆罗呢,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吴庆恩垂着眼,哼了两声,他从胖转瘦,脖子上堆了层层的肉皮儿,随着他的哼响轻动。 见自己儿子没有动弹,他猛地一抬手: “敢跟家里长辈讨东西了?抽他两个耳刮子!” 他儿子吓了一跳,一旁站着的山羊胡下人也吓了一跳。 吴庆恩死死盯着那下人: “怎么,我这个伯爷说话不算数了?” 山羊胡下人赶紧走上前,低声说: “大少爷,对不住了。” “爹,我没别的意思!” 辩解的话语被耳光声抽了个稀碎,也不敢捂脸,大少爷跪下给自己爹磕了个头,嘴里说:“儿子知错。” 吴庆恩心里一下舒坦了,摆摆手,让自己儿子退了出去,又让那下人去送人。 山羊胡下人跟了出来。 绕过垂花门,吴家老大吴延荣双手一背,那下人赶紧跪下,口中道: “大少爷息怒!” 吴延荣看他一眼,一脚踹在他头上。 戴着小帽的脑袋重重撞在假山石上。 “下作东西!” 头上出了血,下人也不敢擦,忍着剧痛昏头昏脑又跪回来。 “我爹从各房嫁妆里收了那么多东西,到底有几件儿真给了老二让他去送礼?” 下人没说话。 吴延荣笑了笑,摆手走了。 铁灰色的云终于被挤出雨,冷冷簌簌地落下来,山上风大,雨四面八方地下,伞都不知道该怎么打。 幸好都是在山上的庄子里,不光能避雨,还能烤火。 “孟娘子,绛云它们不会着凉吧?” 刘静渊是第二次来寻梅山骑马,那匹个头不高,周身枣红,被取名叫绛云的小马早就勾得她神魂颠倒,这次来的时候她还特意用自己的攒的钱买了些黑豆糖。 看着外头的冷雨,她一次次看向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仿佛能看见绛云在马棚里瑟缩凄凉的模样。 “那马棚里有专人照料,还有沈东家也在,你不必忧心的。” 孟小碟说着,见几个小姑娘脸上都还有担心之色,不禁失笑。 “你们沈东家照料马的本事是从军中学来的,天冷的时候还给马喝温热水,定不会让马着凉的,倒是你们,别坐得那么远,围过来吧。” 青杏粉桃和张小婵都跟孟娘子也相熟,乖乖搬着椅子靠过来。 朱妙嬛看向自己的姐姐朱妙妤,见姐姐点头,也搬了椅子。 刘静渊不声不响,动作倒是比她们都还利落些。 外头雨水细碎,内里火光映着众人的脸。 朱妙妤笑着说:“孟娘子,这般闲坐也无趣,不如咱们行个飞花令?” “啊,要背诗呀?”年纪最小的粉桃脸上有些惊恐,今日不是练骑马的日子吗?怎么马骑不成了,还得背诗?老天爷好没道理呀! 小姑娘的惶恐悲惨神色把众人都逗笑了。 孟小碟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旁,取了些东西出来。 张小婵立刻跑过去帮忙,和她一道在火盆上面摆了个铁网架,又在网架上摆了个细网。 松子、香榧、栗子、花生……各色干果,还有有白果和山药。 孟小碟一样样将东西放在架上,又去提了一个食盒过来,里面装了柑橘、苹果和肉脯。 第210节 “前日备下了许多东西,要陪老夫人在庄子里烤来取乐的,可惜老夫人一心只念着与悯仁真人说话,拿了一半的干果去了璇华观,这些东西倒是都留下了。” 看火盆上面摆得琳琅满目,又看见一群小姑娘新奇不已地看着被放在盆上炙出了香味的肉铺,朱妙妤笑着说: “这般一张罗,别说她们,连我都将诗词忘尽了,我这有些自己窨制的花茶,本想用来当了飞花令的彩头,现在倒正好配了这些干果点心。” 孟小碟抿嘴一笑: “是我不善诗文,又不甘心露怯,索性带着大家一起用吃食填了嘴,也避过了自己的粗笨短处。” 朱妙妤起身取了茶具泡茶,闻言连忙说: “孟娘子这么说实在是自谦了,我从前就听闻璇华观的素点绝妙,形制精巧,意头也妙,没有一副玲珑心肠是断断做不出的。” 她气色看着比从前好些,还是有些苍白,朱妙嬛怕自己的姐姐累着,小心翼翼拎着装了热水的铜壶。 茶泡好,肉脯的香气已经四散勾人。 隔着帕子将肉铺撕成小块儿给大家分了,细细嚼在嘴里,再喝一口热茶,只觉得浑身湿寒气都被逼出了身体。 “孟娘子,咱们不等东家吗?” “不必等她,那马棚里有她的那小金狐,她怕是早把咱们忘了。” “小金狐真好看!”说起那匹金色的马,程青杏的眼睛都亮了,她的骑术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也是最爱骑马的那个,早就做梦能跟东家一样从高头大马上面飞上飞下。 “穆将军那匹骊影更威风!” “骊影是年纪大,等小金狐长大了,比骊影威风!” “老九的那匹白色的马也好看,像是神仙坐骑。” “你们是没看过宫校尉的那匹枣红马,马王之后,汗血宝马!” 四个人竟然各有偏爱,搓着香榧的外皮子都能争讲起来。 朱妙妤看在眼里,忽然觉得那让她不得喘息的楚家宅子暂时远去了。 许多年前那个说出“苍生生于裙裙”的小姑娘,她又教出了会争讲马匹优劣的小姑娘。 她们会骑上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们可曾听见有人呼喊?” 孟小碟的话打断了一室的热烈。 门外有人大步走近进来。 孟小碟起身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 “小碟,你在这儿!刀刀可跟你在一处?” “长玉道长?可是山上出了事?” “刀刀她娘带上山的那个小丫头,要生了,难产。”长玉道长半身泥水,只站在廊下。 “悯仁她不曾接生过,让我去山下寻产婆,刀刀若是在,正好,她能骑马。” 林氏带上山的小丫头? 孟小碟手里捏着两枚松子,仿佛被烫着了似的。 那就是罗庭晖的孩子,若是她们沾了手,林氏会不会又缠上刀刀?那个怀孕的小姑娘跟三勺差不多大,她叫什么? 长玉道长的脸上有些焦急:“本来算着日子是下月,偏生摔了一跤,还是在璇华观前头,守淑她们也不在,只林氏瘸着腿帮不上忙。” 一条人命悬在那儿,长玉道长连“善信”的称呼都顾不上了。 栗子被烤爆了壳。 孟小碟深吸一口气:“刀刀在马棚,你们去寻她,让她下山找稳婆,道长,我和您上山去,我、我虽然没有接生过,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我也是帮过忙的。” “……还是我去吧。”朱妙妤将手搭在孟小碟的肩上,“我好歹生过孩子,怎么接生总是知道的。” “我骑马送朱娘子上山吧,长玉道长,要寻稳婆怕是得去维扬城里,这般天气来回要四五个时辰,我送朱娘子上山,有朱娘子接产,再由真人从旁看护,比起干熬着等稳婆能稳妥些。小碟你就在庄子里看着这些小姑娘,等我回来。” 说话之人站在雨里,撑了一把伞,袍角湿透,神色淡淡。 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定了下来。 第159章 偷话 山路崎岖, 马驮着两人往上走,朱妙妤原本穿了氅衣戴了暖耳,此时幅巾外头又有一层蓑衣密密罩着。 至于腰腿, 都被一张油布遮掩着。 树棕制的蓑衣不止笼着她一个人,只是她身子缩在蓑衣下面,身子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 雨水刷在蓑衣上,风亦阵阵呼啸, 湿寒气终究冲不破那臂膀。 “朱娘子,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无需说话, 该做什么只管去做,无论谁拦你阻你,又或是让你允诺什么,你皆不必理会, 人能救便救, 救不得也是天意。” 伴着雨声传来的说话声里微带起伏。 朱妙妤轻叹了一声: “我大概知道, 此事必有为难之处。” 不然一向沉着的孟娘子, 又怎会在那时那般犹豫? 月归楼改名,连同沈东家一起从姓罗改了姓沈,在维扬城中是被人津津乐道了一个多月的。 朱家又曾请了昔日的“罗东家”来摆宴席, 少不得被人问起。 连她这个出嫁女,在跟楚家亲戚往来的时候都被人问过可知道那扮男装操持酒楼的女子。 沈家祖孙二人是如何拿回酒楼的,见之者众, 口舌纷纭千倍于此,其中不乏酸儒蠢语, 倒让同为女子的朱妙妤越发能品出其中的艰难。 若非凉了心肺, 一个把自己大好年华都用来装男人撑家业的女子, 又怎会跟自己的族亲决裂至此? 虽然明面是沈老夫人痛诉罗家背信忘义,可老夫人到底一把年纪了,又早就别居在外,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陈年旧事翻出,更多是为了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当日被迫交换酒楼的正是沈东家的兄长。 孟娘子是那人的妻子,此时山上在生死关上纠结的,是那人的妾室? 沈东家方才在山下神色话语亦不同以往。 都是纠缠,都是命结。 “沈东家,人命当前,你带我往山上来,便是在仁厚道义上走,既然已在道义之上,那旁人纵有碎语,也不必放在心上。” 眼前只有被层层掩住的暗,朱妙妤言语都闷闷的。 石阶湿滑,沈揣刀单手控马,即使戴着斗笠,脸上也已经湿了一片。 道边黄树绿柏,寒雨挟了枯叶落地,抬头看见了璇华观的灰瓦,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朱妙妤听见了这一声叹息。 她是侧坐马上的,一只手环着女子劲瘦的腰,叹息时候,隔着层层衣服她都能察觉到女子身体不同寻常的轻动。 “朱娘子,一条人命在前,我自然得救,旁的都得放在一边。 “我想的是小碟。 “小碟一心为我着想,怕我们出手施救又引来麻烦,明明一个良善之人,却将我放在她的善心之前,我所想所叹是她厚谊至此,真如金箔一般,将我细细装点了。” 朱妙妤在暗处睁着眼,只觉得刚刚那声叹息是她偷来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璇华观前,充作知客的年轻坤道打着一把伞站在屋檐下,见一件蓑衣下面有两个人,连忙冲上来问: “可是能接生的?” “我,我能接生!”朱妙妤被沈揣刀从马上抱下来,嘴里喊着。 那知客忙不迭道: “快随我去,热水、剪刀、干净布巾都准备齐备了,那人早就流了混着血的水下来,我们真人给她止了血,她又喊肚子痛,林善信说她是宫口已开,我们又不知道什么是宫口,实在是为难,林善信自己站一会儿就不成了,也帮不了忙,问她怎么生的,她说早就疼忘了。” 两人匆匆赶到厢房,朱妙妤刚要进去,忽见一妇人扑了出来: “你这般年轻,可会接生?若是出了差池,你可能担得起干系?” 妇人的头发微乱,尽管十分憔悴,依然能看出眉目雅秀,只一眼,朱妙妤就猜出了她是沈东家的母亲。 林明秀死死拽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她何止年轻? 兔毛里子的素色斗篷下面是一身绫罗,脚上的鞋是云头锦履,头上是金簪珠花外头还包了白兔毛做的暖耳。 这样的人是稳婆? 天大的笑话! “她无需担了干系,整座寻梅山上,能找到一个人品可靠、行事稳妥还懂些接生道理,冒着风雨赶来帮忙的,也已经是得天之幸。” 将蓑衣让给了朱妙妤,沈揣刀戴着斗笠大步走来,路过叶子发黄的花树,肩上落了几片叶子。 她一把抓住了林明秀的手臂,看向朱妙妤: “朱娘子,有劳了。” 朱妙妤点点头,进了满是血腥气的内室。 看见是自己的女儿,林明秀心下稍稍安定,另一种火气却像是被喷了油,在寒雨天里熊熊燃起: “你此时带了这么个人来,倒显得你是个救人的了!你若真有心,早做什么去了?连个正经稳婆都……” 悯仁真人急匆匆出来,拉住了林明秀的手臂: “那朱娘子说她当初生第一胎的时候也是这般,因骨盆狭小孩子下不来,她这般说我就明白了,该给产妇喝些汤药才好,你在此作甚?里面在生的是你孙子,快去看着。” 又看见沈揣刀,悯仁大出了一口气: “我给无数人看过产前产后的病,给人接生真是头一回,你身上都湿了,去长玉屋里擦擦。” “悯仁真人,给您添麻烦了。”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万物如此,万事如此,里面那产妇得了善信相助,何尝不是一场造化?” 林明秀听出了悯仁真人对自己女儿的回护,转身想说什么,又被产房里匆匆出来的坤道打断了。 “真人,朱娘子请您进去。” 第211节 悯仁个子不高,力气还是有的,拽着林明秀一道进了产房。 沈揣刀没有去长玉道长的屋里,只在廊下靠着柱子站着,有坤道急急忙忙提着热水壶要进去,她问: “你们的柴炭可够用?若是不够,守心堂里应是还有些放在柴房里,我去爬墙取了来。” 今年璇华观的日子比往年更宽裕,冬柴也不用长玉道长去林中砍树了, 产房内一阵接一阵的争吵声传来,沈揣刀自诩是个六畜血腥都沾过的灶上人,也没有那许多忌讳,索性掀了帘子进去: “可是有什么为难的?” 林明秀斜站着,手上拽着朱妙妤的袖子,看见女儿进来,她怒火更炽: “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竟要把好好的人给剪了?” 朱妙妤已经脱了外头的衣裳,袖子挽起,用巾子擦了手。 “母瘦儿大,强生下来很难,还会撕裂,倒不如将会阴剪了,我与悯仁真人正说此事,真人能行针止血,又会缝合之法,剪开会阴,让孩子早些下来,对母体更好些。” 此时她也顾不得沈揣刀是个没生养过的姑娘了,又说道: “我当年难产,也是因为骨盆窄小,母瘦儿大,强生下来的时候会阴撕裂,养了许久都不见好转,之前悯仁真人就说,若是当时有医者在旁,替我剪开会阴,事后再缝上,我养一个月也就好了。今日这姑娘与我当日情形相似,我便想到了此法。” 悯仁在一旁也叹道: “我当日提起此事,也是一个想头,不想今日就遇到了。” 林明秀是坚决不肯的,瞪着眼看着屋中其他人:“怎么就生不下来,当日我一连生了两个也能生下来,况且她这才九个多月……” 朱妙妤摇头:“宫口已经开了六指,我刚刚伸手去探了,孩子刚刚入盆不久,人已经没了气力。” 沈揣刀这才察觉到这产房内比一般的产房要安静些。 倚躺在草堆上,瘦弱的女子面色苍白,浑身都是冷汗,偶尔几声痛哼,都如同是幼猫的叫声。 “她之前失了血,本就虚弱……” 见自己女儿看向产妇,林明秀也顾不上争吵,推了她一把: “你进来做什么?赶紧出去!” “姑娘!二姑娘!不对,东家,东家……”多福睁开眼,虽然背着光,她也认出了那个瘦高的身影。 虽然她们只见过短短几面。 “东家,东家,我生不出来,您帮我把肚子划开,把孩子拿出来吧!太疼了,太苦了,我不想生了,我也不想活了,我求您了!” 多福哀哀哭着,她冲着窗子伸出手,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抓到。 娘死了,爹把她卖了,弟弟跑了,少爷来逼着夫人下山的时候,拖着她就走,让她从养胎的床上摔下来,她疼,可少爷不管她,夫人管她,可夫人自己也过得不好。 她什么都靠不上,什么都做不了,夫人说孩子是她以后的依靠,可她的依靠快把她杀了呀。 她以为是依靠的,爹、弟弟、男人、孩子…… 好疼啊! 林明秀哪里听得这些?走近几步用布巾擦了她的汗水: “别说这些浑话!你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以后自有你的好日子!” 多福哭了:“夫人,我把孩子给您,您放我去死了好不好!” 十四、十五岁的小姑娘,看着比同龄的二琴她们都要小,张小婵和程青杏年纪比她小,这几个月好吃好喝个头都蹿起来了,看着都比她都更像个大人。 草堆里,她裙子撩起,衣服敞着,遍布青色血管的肚子,像个没熟的果子。 她自己像是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得在这个湿冷时节早早结出果子的树苗。 这个果子,几乎要吸干了她。 屋里有火盆,烧得热烘烘的,沈揣刀自己的后颈潮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见过母猪产仔,羔羊落地,甚至之前还被穆临安带着去看刚出生的小马驹。 还有小猫小狗……白俏姑八月末的时候在沈宅的柴房里又生了一窝,生了三只,小姑娘们都会偷偷跑去看,兰婶子还给白俏姑煮了整条的小鲫鱼,伺候月子一般照顾,小猫子刚满月,白俏姑大约是知道自己孩子饿不死,就走了,两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天天跟着小白老,被她祖母取名叫‘白露’和“银霜”,一只黄白相间小猫崽被她娘师带走了,取名叫“豆面糕”。 她们舔舐着自己孩子身上的粘液,让她们的孩子喝奶,她们疲惫喘息…… 她们若是口吐人言,会说自己想死吗? 多福惨叫了一声,声音撞在房梁上,落下来,成了比外面的雨还冷的刺。 怎么能想死?! 林明秀什么都顾不上了:“多福,多福,你听我说,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就是你的依靠啊。” “夫人。”多福目光空茫,嘴唇都是白色的,“少爷,你生了少爷。” 林明秀趴在草堆上,仿佛被人重重抽打在了身上。 “不一样的,多福,你听我说,不一样,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我们好好教他,我们不娇惯他,我们让他从小就读书识礼。” 说着说着,林明秀的眼眶红了。 “多福,你不能想死,你得想活!阎罗王就在屋里站着呢,你说你想死她就真把你带走了!你得想活啊,你得想活啊你知道吗?!” 多福抖了抖嘴唇,又轻轻摇头。 林明秀猛地站起来,踉跄几下,差点压在多福身上,她指着自己的女儿: “你看!我不光生了少爷,我还生了她!我生了个顶好的女儿!她是孩子的姑姑,以后你的孩子像她姑姑,有担当、有本事,还孝顺!是顶好顶好的孩子,好不好!” 朱妙妤看向沈东家,看见她微微低头,又抬了起来,她背光而立,让人看不清神色。 这一刻,朱妙妤忍不住想: “沈东家,也觉得这话是自己偷来的吧?” 第160章 人宴 沉云压在窗楹上, 冷雨一阵阵窸窸窣窣。 林明秀口干舌燥,双眼都有些模糊,太阳穴上仿佛有人在弹拨那两根筋。 孩子自然是依靠的, 孩子怎么不是依靠呢? 虽然儿子不好,她女儿也到底没有真的不管她了,罗守淑之前极少下山,那新面新米、活鱼鲜肉和整筐齐整的菜蔬又是哪里来的? 生孩子自然是有用的, 若是没有孩子, 她、她说不得死得比罗致鸿还早呢! 多福也一样,要不是因为肚里这个孩子, 她早在岭南就被发卖了呀!卖到那等不宽厚的人家,她如今又是什么下场? “你……” “你现在不生也不成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孩子总得拿出来。” 沈揣刀两步上前, 将自己的母亲挤去了一边。 “现在有个法子, 能帮你快些把孩子拿出来, 只是成不成, 总得试,也有可能不成。” 她的手握住了多福伸出来的手。 那只窄小的手上有劳作过的茧子,如今全是冷汗。 “要用刀划开一道口子……” “我试。”多福直直地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子, 她和少爷有些像,她比少爷好多了。 多福没告诉过任何人,她躺在屋里养胎的时候, 看见过她。 看见她将一个袋子交给了九娘子。 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新米,新米很香, 熬出来的粥是白中带着淡绿的, 是极好的米。 她这辈子吃过的新米, 都是东家给的。 “我听您的。”她倒吸了一口气,抖着嗓子说。 “好,那我们就开始准备,真人,我记得您有外用的麻药,还请备些。” 林明秀推不动自己女儿的衣领,只能抓她的衣领对多福说:“你别听她的!你划开了口子万一伤了孩子……多福,你别听她瞎说,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就算切开了你还是疼的,你还是得疼许多时候。” 一旁朱妙妤忍无可忍,自己动手去拽林明秀,她气力不足,悯仁真人也帮她,林明秀腿脚不利,挣扎了两下被两人拉到了一边。 多福冰冷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沈揣刀的掌心,她没理会自己的母亲,只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我们会想尽办法,让你活下来。” 多福眼里有眼泪,眼珠一动,泪水跟冷汗一起流进了发鬓。 “切开了还、还会疼,还会生不下来。” “那我就想别的办法。”沈揣刀让多福摸自己的手指,“我的能徒手把鸭子的骨头从肉里扒出来,鸭皮都不破的,若是那孩子真的大到生不下来,我就伸手进去,像拆鸭子一样。把孩子拆了一块块拿出来,让你活下来,好不好?” 嘴里还在骂人的林明秀如遭雷击,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神色平静,甚至还有些许安抚人心的笑挂在那张脸上。 捏着修长有力的手指,多福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她有些吃力地笑了。 “东家……你真好。”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朱妙妤也顾不上拉着林明秀了,连忙去看:“宫口又开了些,真人,给她喝下催产的药,咱们准备动手吧。” 悯仁真人点头,看了一眼产妇,她勉强一笑: “头回接生就得动刀子……我先去拿几张符过来。” 屋中各处都已经贴了保身催生符和去煞驱邪的各种符咒,她此时又要贴符,可见是心中不稳。 沈揣刀看向她,说道: “真人,您若是觉得为难,不如让我动刀吧,我的手稳妥些。” “你……” 沈揣刀空着的一只手探进袖中,掏了一把刀出来。 不是那把“问北斗”,而是刀柄上镶了红宝石的精钢金柄短刀。 “火神殿里供奉过。” 第212节 天冷身上衣服厚,沈揣刀臂上的刀也多了把。 这把刀是谢序行送她的十二把精钢菜刀里的一把,两指粗细,刀腹微翘,刀刃极薄,原是沈揣刀为了挑羊筋而备的。 看看那刀,再看向揣刀之人,悯仁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你动手,我念经,若是有差错,是我念错了经,不是你动错了手,后续缝合交给我。” 几人已经说定,林明秀如何能让?看着那把刀,再听说自己女儿一个未嫁人的要在产妇会阴上动刀,她看自己女儿的眼神如同邪祟。 “疯了,你们都疯了!你们……” 她死死瞪着自己的女儿: “她要生的是你亲侄儿,你的血亲!罗守娴!你疯了吗?!” 沈揣刀看向她: “娘,你最好去拜拜外头的神仙,让我用刀的时候手稳些,不然她生产不顺,我真的会把我的亲侄儿拆了骨头掏出来。” 她说这等话时候竟然是笑着的?! 这还是自己的女儿吗? 林明秀跌坐在地,一时间竟讷讷不知言语。 悯仁真人到底不是个好脾气的,见林明秀帮不上忙还添乱,唤了外头的道人来把林明秀拖出去。 她自己也去备药了。 一时间房中只剩了三个人,朱妙妤拿起布巾替多福擦汗。 “我给你布巾,你咬着,别疼得伤了自己。” 多福看了眼布巾,又看向沈揣刀。 “东家,我知道你是哄我的,孩子比我贵重。” “我说的是真的,孩子没有你贵重。” 多福倒吸了一口气,却笑了。 “我要是死了,烧纸的时候别写我叫多福,我叫……我叫唐、唐大姐。” 她咬住布巾,忍过一阵阵的痛,没有再说话。 罗守淑匆匆赶到璇华观,下了马车连伞都顾不上打,先听见柴房里一阵吵嚷,是她婶娘的声音,又看见几个坤道齐齐站在屋檐下诵经。 “……太乙在门,司命在庭……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如今里面情形如何?我从我娘家庄子上带了个能助产的婶子过来,还带了些药和糖,还有一只产奶的羊,对了,这红糖快煮了水送进去,若是没了气力可就坏了!” 知客嘴里念着《玉枢宝经》不敢停,连连点头,取了糖,又指了指内室,点了点头。 罗守淑心中一松,赶紧让自己带来的婶子进去帮忙。 她娘韩迎春也挽起了袖子:“里头一个道长,一个刚生过两胎的年轻娘子,能帮了什么?索性我也去吧。” 将外头衣袍脱了,用帕子把头发拢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也要进去。 “娘,你先把手洗了!” 罗守淑倒了水给她娘洗手,正好红糖水也得了,让她娘一并端了进去。 被忘在了马车上的陈皎儿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举着她娘的斗笠哒哒哒跑过来: “娘?我要有小妹妹了吗?” 罗守淑捂住了她的嘴。 “你娘我也不知道,你娘我也得等我娘的消息。” 此时内室忽然传来了婴儿啼哭声。 罗守淑还听见了她娘的叫嚷: “怎么我一进来就生了?快快快,剪脐带……怎么用的是刀啊?这刀真快!” “娘?孩子生了?多福可安好?孩子可安好?” 罗守淑外头急得团团转,陈皎儿被她带着一起转,坤道们还在诵读着《玉枢宝经》。 “娘!你倒是说句话呀!” 产房里,韩迎春一进来就和自己带来的人一起托住了婴孩,沈揣刀快刀割断了脐带,她们俩给脐带打结。 孩子身上有血,看得她俩心里发虚。 一直在接生的三人看着倒是更沉着些,悯仁真人一边诵读经文,一边俯身为多福探查伤口。 “……入道者知止,守道者知谨,用道者知微。能知微则慧光生,能知谨则圣智全,能知止则泰定安,泰定安则圣智全……” 朱妙妤也低头看着:“似乎是没有大出血,真人将伤口缝上吧。” 韩迎春两人都是见识过不少妇人生产的,见悯仁真人真的拿起了针线开始缝产道,眼睛都要瞪脱眶了。 在生下了孩子的那一刻,多福就晕了过去。 沈揣刀的脸上有些许血痕,也不知是何时沾染的,她长出一口气,倚着柱子几乎滑坐下。 生死灾劫,痛号哀哭,一朝分娩,苍苔腐土。 白骨做桌,血肉为盘,胞宫为膳,与座者谁? 她抬头看着头顶梁柱,又看向窗外飘洒细雨的天穹。 婴儿的啼哭小了些,韩迎春翻来覆去看了下,说: “好个红皮儿大嗓门儿的小丫头,看着康健得很呢。” 沈揣刀看了那婴孩一眼。 又看向多福。 多福的腿上和肚子上都有血。 她自己的衣袖和手上都有血,刀上也有。 与座者谁?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幸好,多福活下来了。 林明秀被关在柴房里,隐约听见有人说生了,连忙问生的是是儿是女,那些坤道们忙忙碌碌,无人理会她。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她坐在柴堆上,看见柴房的门被打开了,有人提着灯进来。 “娘,多福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 林明秀长出了一口气,谢过了诸天神佛,看向自己女儿,她的眼睛里都是恨的。 沈揣刀走到近前,抬手: “娘,韩伯娘她们回去后山上布置给唐大姐布置月子房,我送您回去吧。” “唐大姐是谁?” “多福原本叫唐大姐,您不知道吧?” 林明秀冷笑:“生了个孩子倒让她连本名都改了?怎么了?以后还得称呼她一声唐姨娘?” 想到多福毕竟刚生了孩子,林明秀又说: “我得见见孩子!” “孩子睡了。” “孩子睡了我去看一眼总行吧?没见过这等不讲理的,生孩子的时候把亲祖母给关起来!” 灯光幽幽照在沈揣刀的脸上,她看着自己母亲: “娘,你去看她,是不是要扒开襁褓看看她是不是女孩儿?” 林明秀抬眼盯着她,猛地抬手扇过去,被避开了。 “那孩子真的生下来了吗?还是被你给拆成了碎骨头!你哪里是我女儿,你分明是个恶鬼托生的,竟说出那等丧天良的话来,你……早知道我当年干嘛生下你来!” 差点儿挨打,沈揣刀还在笑: “娘,你当年不是要生我,是我和罗庭晖两个,你生了一个总得生另一个。走吧娘,外头雨停了,后山上路不好走,我背您回去。” 林明秀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到底没说什么。 提着灯,背着自己的母亲,沈揣刀一步步往外走。 林明秀原本觉得自己女儿未必背得动自己,没想到她倒是走得很稳。 她的肩膀又宽又平,很结实。 氅衣披在了自己母亲身上,山风吹在她的额间和后颈,沈揣刀不禁抬头看了看被灯照亮的前路。 “娘,你生我的时候比今日的唐大姐是不是更辛苦?” “那倒没有,我生孩子容易着呢,只是着急,想先生了儿子出来,不成想你先出来了,产婆要说话,我让桂花赶紧拦住了,只说生下了儿子,反正没有婆母在,外头只有你爹,且让他等着,我一边生,一边怕,怕后头这个还是个女儿,幸好后面再生下了庭晖,我就说罗庭晖才是大的那个。” 林明秀说着,自己先笑了。 “你俩差了一个时辰,偏生差了个子时,后来你爹拿你们两个人的八字找人算命,回来先跟我说庭晖日坐天厨,月德高悬,是能光耀门楣甚至让罗家改换门庭的,说你是婚事极好,夫家可靠……我也跟着高兴,都忘了那两个八字是颠倒的。 “日坐天厨,月德高悬,原来是你。庭晖娶了小碟,若是能安稳守着小碟过日子,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 她长叹一声,忘了自己刚从岭南回来的时候是如何看不上小碟的。 沈揣刀笑了: “原来我喊了那许多年的兄长,也是错的。” 一个是生下来让娘担惊受怕的女儿,一个是生下来就圆了前头的谎言,让她从此不用担心子嗣绵延的儿子。 雨停云散,从疏落的树杈间,能看见一轮月亮。 月亮落进眼睛里,在她的眼中模糊了下,又清晰了起来。 林明秀连忙找补: “哪里能说是错?那么好的命格给了你哥才好……罢了,他是个扶不起的,什么给他,都能被他败了。 第213节 “守娴,如今庭晖也有了孩子,我也不求他如何上进,只是得有人守着他,帮他,生下来的这个孩子我和多福能照顾,让小碟……” “娘,我不会让小碟再与罗庭晖一处。”沈揣刀轻笑了声,“在您心里,大概只有罗庭晖是个活的,是一艘船,只要在岸上有个系船柱,他就不至于漂泊,可小碟也不该去做了那系船柱。” 被拒绝了,林明秀又是一叹。 和女儿贴得这般近,让她的心都软了下来,今日多福生产的时候那些恼怒,一点一点都没了。 女儿跟她这么说话,她也不生气。 这是跟她血脉相系的女儿。 长了这么大了。 “守娴,你呢?你马上就二十一了,没想过成婚吗?” “我做不来旁人的系船柱,倒想江里海里去一趟。” “你一个女子……”林明秀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不急,她在心里想着,女儿小半年没见她,她不能把女儿逼急了, “守娴,你不能只顾着往前走,也得想想其他的,夫婿,孩子,你今日在产房里说的那些话,是犯了大忌讳的,你、你一个姑娘家,给人动刀子切那处,你以后……” “娘,我以后一定诸事顺遂。” 沈揣刀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色照在她身上,她却始终未曾有过月亮。 她娘不是天上的明月,只是一盏灯。 一盏永远为别人亮着,偶尔会为她一晃的一盏灯。 这世间有无数的灯。 娘也不过是其中一盏。 月归楼有灯。 沈家宅院里有灯。 就算这世上没有灯,她也可以自己提着一盏灯,走自己的路。 月亮时在时不在,她也可以与月亮时言时不言。 哪日人月同寂,她也可以放一把火。 她不会为了一盏不属于她的灯一次又一次的回头了,她不会了。 到了后山,罗守淑提着灯匆匆迎出来: “刀刀你就这么背着人……你怎么不唤一声。” “无妨的。” 沈揣刀一直走到檐下干净的地方,才把自己的母亲放下。 林明秀脸上是带着笑的,她女儿把她背回来,真是给足了她的体面。 “守娴,过几日是冬至,我想去拜祭你爹……” “娘,罗致蕃犯了死罪,再出不来了,罗庭晖也被我死死盯着,罗家一干人我会再敲打,维扬不和您的住处。一年二百两银子的开销,您在哪里定下住处,我就去给您买座三进小院,另附一个带了百亩地的小庄子,曹栓和桂花婶子年纪大了,您不妨放了他们与大孝团聚,我给您银子,您自可补了和您心意的下人。 “唐大姐能活命,有我一份功劳,她若是不想跟着您了,我额外给您二百两,您放了她。” 沈揣刀微微抬起眼眸,看着自己的母亲。 一对母女,隔了一盏灯。 “冬至的时候,祖母会祭拜沈家先祖,将我归在我小姑姑名下。 “以后生养死葬,我不会再唤您母亲,也不会再来见您。” 说罢,她跪下,给自己的母亲磕了三个头。 唐大姐生孩子的时候想死。 她娘生她的时候想着下一个一定要是儿子。 太好了,她不曾让她的母亲想死。 “罗守娴?!你说什么?!” 林明秀瞪大眼睛,疯了一样要扑向自己的女儿,被罗守淑和韩迎春死死抱住了。 沈揣刀拿起灯,转身走进了林中。 “罗守娴!罗守娴!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 沈揣刀没有回头。 “罗守娴!你抛弃生母!你不得好死!罗守娴!罗守娴!” 她还是没回头。 路过一片溪水,月光凉凉洒下,照亮了这片空地。 她抬起手,对着月亮晃了晃手里的灯。 似乎在打招呼 她的母亲,也是盘中膳,也是桌边客。 她想踹翻这天地间无数血肉饭桌, 她做不到。 她只能帮她母亲从桌上下来。 再踹翻她母亲想坐的椅子。 这世间另有安闲去处,她们母女,一个向前,一个向后,不必再见。 悯仁真人和长玉道长想要留她在山上歇一夜,沈揣刀到底是牵着马往山下去。 走出去一段路,前面忽然亮起了灯。 她抬头看过去,看见很多灯往山上来。 “东家!诶!那个是不是东家?” 有人呼喊着跑上来。 沈揣刀听出了张小婵的声音。 “你们怎么没回去?” 一群人里,她先看见了孟小碟,又看见了被她用罗守淑的马车送下山的朱妙妤。 “你一个人在山上,我们哪里能走了?” 孟小碟瞪着她。 听朱妙妤说她竟然用刀切开了产妇的会阴助产,又说了许多狂悖骇人之话,孟小碟的心都揪在了一处。 见沈揣刀氅衣里面是一件棉布道袍,她上前几步,一拳捣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你总是这般!” 沈揣刀笑着看她: “我今日救了人命呢。” 她竖起了两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 “你救的人哪有你吓死的多?!” 孟小碟拽着她的衣袖:“走,咱们下山去,回家了。” “回家了回家了!”女孩儿们也这么喊着。 夜风里,她们一开口,就有白雾喷出来,白雾被灯光照成了融融的一片。 像是伴月的云。 好多灯啊。 沈揣刀长出一口气,反手拉着孟小碟: “走走走,回家回家回家!” 她搓了搓手:“回去好好睡一觉,山上只有素斋给我吃,我忙了那么久,一出门,一碗菜干豆腐汤。” 朱妙妤看着笑容真切的沈东家,笑着说:“明明还有面饼。” “面饼都是凉的,还得泡了汤才能吃,依着我的饭量,怕不是得吃六七个饼三四碗汤?” 沈东家装可怜:“唉,又冷又饿。” “东家,给你烤栗子。” “我还有烤的橙子。” “东家,我给你留了烤肉脯。” 连着刘静渊在内的小姑娘们竟都给沈揣刀留了吃的,连朱妙嬛都能拿出两块糖。 沈揣刀忍了忍,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们在庄子上倒是吃得挺自在啊!” 程青杏接过了马的缰绳,沈揣刀拿起一个烤过的苹果,大大咬了一口,又吃了块儿点心。 “别噎着。”孟小碟将水袋递给她,她喝了一口,里面装的竟然是炒面。 “你怎么也学了炒这个?” “你夸过好吃,我跟着你娘师学的。” 下到庄子里,坐上车马,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下去。 刚进维扬城,沈揣刀就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人是谢序行。 穿着一身玄色大氅,谢序行看了眼与沈东家同坐一匹马上的小姑娘。 第214节 “京中派了人来与你一同择厨选膳,今日已经从京城启程。” “那人是谁,让你大半夜在这儿等我?” “尚膳监提督光禄太监——卫谨。”谢序行神情有些无奈,“此人与你有些渊源,又是金陵世家请来的,只怕来意不善。” “与我有渊源?” “他师承陆白草,后来改投了司礼监大太监,你娘师在宫中是韩宫令一派,与司礼监水火不容。” 哦,叛出师门的师兄啊。 沈东家懂了。 这是死敌上门砸场子。 第161章 宿怨 “仇敌?哪有的事儿?谁跟你说的呀?” 陆白草身上挂着她那只取名叫豆面糕的小猫子, 正端了一碗汤让自己徒弟尝尝味儿,听了这话先乐了。 沈揣刀弯腰解开了氅衣,把怀里的小白老放在地上, 才说: “是谢九跟我说的,他说卫谨叛出师门,改投了司礼监大太监。” “哈哈哈,他一个前朝的高门子, 满脑子天地君亲师, 都是朋朋党党的那一套,根本不懂内官里的门道儿。这汤味儿咋样?” “是素鲜汤, 您是用了蘑菇?” “哪种蘑菇?” 沈揣刀又喝了半口,让汤从舌尖上卷,落在舌根,整个舌面都浸在了鲜美滋味之中。 “不是我们本地常见的蘑菇, 西南的蘑菇晒干送过来, 味稍薄而香醇, 与此味不同。也不是辽东的榛蘑、冬蘑这种味道鲜明的, 没有一丝木头香气……听闻草原上有种蘑菇长在羊粪周围,色白立伞,鲜美异常, 被当地称作是白蘑。” 陆白草看着自己这个妖孽徒弟,满心满眼都是得意: “嘿,还真难不住你, 这是驸马前一阵给公主送回来的,要是前些年口外都被蛮族占了, 这白蘑比黄金还金贵些, 现在好些了, 也拢共就几斤,我昨天去公主府得了半斤。那你再猜猜我是怎么炮制了这汤?” “是驸马特意送给公主的,那这蘑菇必然是鲜的,先炙出鲜汤,然后把鲜蘑菇和烤过的蘑菇都切碎后用小火熬煮,再把鲜汤加进去。加了些料……青豆子?” “嘿嘿嘿,确实是放了些青豆子一起煮,好,今日也没难得住你。” 陆白草把要从自己身上跳下去的豆面糕抓回来,屁股一沉,坐在了铺了软垫的椅子上。 沈揣刀来看她,带了孟小碟做的点心和一只鸭子、一只野鸭、一只野鸽。 鸭子被放在院子里,陆白草偏头看了一眼,也知道这是徒弟要给自己显摆手艺了。 “咱们继续说小卫子,他确实跟我学过厨艺,但是在宫里,师徒情分薄薄一层,算不得什么。宫里头主子为大,分到谁手里就是谁的人,什么师徒、同乡、自小的姐妹情分……都不算什么。” 小白老跳到了桌上,却不是为了点心,而是居高临下看着被陆白草放在怀里的豆面糕。 陆白草笑了: “怎么?还认得这是你妹妹呀?” 小白老低头嗅了嗅,又使劲探着脖子去看。 豆面糕也从陆白草的手里挣扎出来,两只小猫隔着几寸远互相闻啊闻。 沈揣刀怕猫尾巴扫了点心,将点心碟子端起来,又问自己的娘师: “照您这么说,您和卫谨之间并无仇怨?” 陆白草沉默片刻,缓缓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 沈揣刀:“……” 所以这仇怨还是有啊! “小卫子是个聪明孩子,在做菜上的天分极高,做厨子的想要往上走,得有根好舌头,吃得明白,还得有双巧手,做得出来,更得有个好脑子,愿意动心思,这三条天分,有些人是有长有短。 “比如戚芍药,她手艺好,脑子也灵,但是舌头上差了些,就差那么一丝,她的厨艺想要精进,就得有人引着帮着。 “宋七娘舌头上极厉害,这是天生的,脑子也好用,唯独那双手在做饭上就是猪蹄子,不提也罢。 “柳琢玉呢,她是三条俱全,用脑子这一项上又格外出挑,又得了你的助益,才能短短时日就在维扬打出了名头。 “前头这三个,已经是民间能在禽行里找着的顶尖儿人才了。 “再看你后灶房里的其他厨子,咱们就得降了等再看,细算起来,章逢安是有个七八分的天分的,也愿意用脑子,可惜性情差了些,你这般磨着他,又提携了他的亲娘和媳妇,倒是个旁人用不出来的法子。 “孟大铲的天分比他更好些,会吃,会做,也爱用脑子,好好练上十年八年,成就比他爹只高不低……三十多岁的时候撑起一家一流酒楼是够了……” 小白老探头看豆面糕。 沈揣刀探头看她娘师。 一猫一人,神态倒是挺像。 “娘师,您把我月归楼里的都点评了一通了,那我呢?” “你呀……”陆白草顿了顿,抬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下,“你不是来问我小卫子吗?” “哦,对对对,那卫谨他天分如何?” “我说的这些人加起来揉一块儿都比不过他。” 沈揣刀:“……我的灶头和玉娘子!那都是顶尖儿的人才了!” 陆白草看着她,轻轻摇头: “他十二岁那年为了给同乡出头,得罪了大太监,大冬天里穿着单衣提水扫茅厕,还不给他饭吃,小卫子几次差点儿冻死,还有两次饿的头晕眼花,差点儿摔死在茅坑,是季太妃身边的太监孙良子撞见了,与季太妃说了,太妃一向心善,觉得小孩儿可怜,才交给了我,那时候我就在太妃娘娘宫里供奉,顺手教他罢了。 “他能靠着厨艺几年间爬到尚膳监提督太监上,那是用命在争的。 “这世上的天才,悬命于渊,十分的天才也会化成百分。” 沈揣刀听懂了。 不是她的大灶头和玉娘子不够好,是没有那种搏命相争的拼。 “那这么说来,太妃娘娘是他救命恩人,您是也是他救命恩人,怎么就有了仇怨了?” “小卫子当初得罪的太监叫伍安,是直殿监的管事太监,不然也不能让小卫子天天去扫茅厕,小卫子十七岁那年,伍安死了,大冬天落了太液池,捞上来人都冻硬了。” 沈揣刀瞪大了眼睛:“是卫谨干的?” 陆白草叹了口气: “他说不是,可那晚上该他在宫门上值夜,他偏偏不在,也不肯说去了哪儿。之前帮他进了太妃宫里的孙良子说那伍安一直没放过他,每次遇见了总是挑衅欺辱。听了这话,季太妃就信了八成,只是没有实在证据,就让人把卫谨调去别处。 “那时候我年纪也大了,回了尚食局做了掌膳,小卫子求到我这,想进尚食局,我没答应。” 沈揣刀忖度自己娘师的口气,大概也不觉得卫谨是杀了人的人。 “您也觉得是卫谨杀人了?” “不是为了这个……”陆白草摇头,“那一年太后交权,陛下亲政才几个月就把司礼监掌印太监换成了高祥福,韩宫令老退出宫,那之前替陛下和太后读折子的都是女官,陛下嫌弃女官不够漂亮,让高祥福换些俊秀漂亮的太监在御前伺候,一叶落便知秋已至,眼见女官六局不安稳了,我干嘛还把他招揽进来?就让他去尚膳监试试运气。 “小卫子生得好,陛下又喜欢让清俊太监伺候,说不定就有了他的机缘,那时候我是这般想的。” 沈揣刀点头: “您这是为他着想,怎么反倒成了仇怨?” 陆白草抬头叹了口气: “我光想着他生得好了……他去了尚膳监,被人活生生折磨了两个多月,后来御厨房失火,我再见他,人已经瘦脱了像,脸上还有了一道疤。我心里有愧,想办法把他招到了尚食局。 “他从前爱说爱笑的,受了一番磋磨,也没了旧日的性子,又教了他两年,第三年宫宴上,我给他寻了个机会,让他得了陛下赏赐,还升了官儿,本想让他就在后宫呆着。不成想,他得官之后就离开了尚食局去了尚膳监,成了高祥福面前的红人了。” “说到底害他的不是您啊。” 沈揣刀细品了一下,这卫谨命途多舛,但是遇到了她娘师,简直是遇到了贵人! “嗯,我离宫的时候,他还给了我五百两银子,知道我在宫里寻一套膳谱,里面有两本是他寻了之后给我的。” “这不是挺好?” “可我一离宫,尚食局里我从前提拔的、重用过的女官,都被他打压,就像戚芍药被赶出宫,我都疑心里面有他的手笔。” 沈揣刀看着自己的娘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白草长叹一声: “怨人不善,怨人不够善,怨人不能至善于己,大抵是比怨恨恶人要容易些的。” “他不对付您,专门对付您提拔过的……” 陆白草转头看向自己最后的这个小徒儿,好心补充: “还有我教过厨艺的。” “还有您教过厨艺的。” 沈揣刀嘴里喃喃,手指轻轻一转,指着自己: “您是说,他冲我来的呀?” 看自己的徒儿一脸的茫然、无措和震惊,陆白草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没错,你以为小卫子是我的仇敌,这么算来,他对你下狠手倒是极有可能。” 怎么就突然从天而降这么一位难搞的师兄呢? 沈揣刀闭上嘴,眉头都皱了起来。 看她一副愁苦可怜相,陆白草顿觉不妙,还没等她起身,她的好徒儿已经扑过来,顺手把豆面糕放在了桌上跟小白老一处。 “娘师!娘师你不能不管我呀!娘师,救命啊!我好端端都要进宫当掌膳了,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一个吓人的师兄啊!娘师啊!你不能不管我呀!娘师啊,您得捞我呀!” “别摇了!” “呜呜呜呜,娘师!捞捞!” “捞!捞!捞!你放开我!” 好容易从自己徒儿的怀里挣出来,陆白草扶了下鬓角,又整了整头上的巾帼。 第215节 “就该让月归楼那些人看看你这撒娇耍泼的样子!也让她们知道沈东家是如何不成体统!” 沈揣刀可怜兮兮把两只小猫抱在怀里,三双眼睛一起看着陆白草。 陆白草:“……行了行了!” 她走到自己的正堂当中的案前,对沈揣刀说: “你过来,磕个头。” “哦。” 沈揣刀走过来,看着高挂在墙上的画像。 这是她祖母沈梅清绘的,画上女子一头绿梅,神态怡然,仿佛神女。 这是她的大祖母沈棠溪。 祖母画了两张画,一张给了她娘师。 另一张被挂在沈宅后面的守心堂里,与七位神君作伴。 挂画的那一日,沈揣刀就跟着自己的娘师磕过头了,刚刚进来的时候也上过香,此时她跪得毫不含糊,磕的也毫不含糊。 三个响头磕完,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祖母、师姥姥,您管管娘师啊!娘师她不能不管我呀!孙儿命苦啊,好不容易要出人头地了……” “别念了,别念了!” 陆白草从供桌下面的暗格里取了几个发黄的册子出来。 “这五本膳谱给你,连同我之前给你的两本册子,我也算是将毕生的厨艺都给你了。” 看着自己从宫中寻回的膳谱,陆白草轻轻摩挲了下。 棠溪姑姑,您的心血,我陆白草终于让她回了你的血脉之中。 沈揣刀给自己的娘师也磕了个头,恭恭敬敬接过膳谱。 然后,她又给画像磕头: “太祖母,师姥姥,您看她呀!给我膳谱就不管我了!” 陆白草:“……给你膳谱还不行?又妖又贼的小东西,你这是要把我拆了不成?” 沈揣刀委屈巴巴: “那您跟我一道去金陵。” 陆白草不想去,不成想她徒儿又开始磕头。 这是哪来的磕头虫啊啊啊! 两只小猫觉得好玩儿,也都跑过来扒在了蒲团上,小白老把头埋在两个爪里,豆面糕把头埋进姐姐的尾巴的长毛里,然后打了个喷嚏。 乍一看仿佛一人两猫都在拜沈濯梅的画像。 冤孽啊,这都是冤孽! “行吧,我和你一道去金陵,只是说好,咱们在金陵得好吃好住,有人伺候,我吃喝玩乐你掏钱,我不见外人。” “好嘞!”沈揣刀痛快答应了,捞起五本膳谱小心翼翼收进怀里,满脸都是笑,一点愁苦可怜相都没了。 第162章 冬宴·上门 下过雨的初冬是潮湿清冽的冷, 沈揣刀怀里揣了小白老,那五本膳谱被她好好包起来,绑在后背上, 生怕让小猫打滚的时候揉皱纸页。 一阵寒风起,她下马之前先揉了揉鼻头,瞥见有几个眼生的乞丐在自家侧墙边上缩着。 方仲羽正在酒垆后面站着,连忙迎出来: “东家, 您不是说今日不过来了?” “娘师那边事情办妥了, 我来酒楼看看。” 看方仲羽穿了件八成新的青棉布袍子,略有些局促, 沈揣刀笑着说: “怎么换了去年的旧袍子穿?” 方仲羽低头看了眼,笑着说: “地上是湿的,怕脏了新袍子的衣摆。” “都已经是前头的掌柜了,哪用这般俭省?也该做两件绸面袍子, 不然等我走了, 你去望江楼开行会, 还能穿成这样?” 公主刚给她送来匾额, 给了她宫中供奉的身份,就立刻让她改换衣冠,沈揣刀以前就知道衣冠就是身份, 如今倒是体悟更深了。 方仲羽可以说是整个维扬城里最年轻的掌柜,对内得管着十几个跑堂、月归楼的收支,对外少不得与人逢迎, 酒楼开门迎客,客从八方来, 第一眼看见了什么衣冠, 便认准了身份。 方仲羽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沈揣刀略退半步, 看了看他的周身打扮,转身看见斜对面的布坊掌柜正嚼着鸡舌香晒太阳,一双眼偷偷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裳,便笑着道: “您看我们这位新任的掌柜要穿绸袍,该穿个什么料子?” “新掌柜?了不得了不得。”布坊掌柜一听来了生意,也顾不上去看沈东家身上那件难得的哆罗呢箭袖袍子了,连忙凑了过来。 “方掌柜高升大喜,穿件荔色绸袍就不错,我们店里正好有一匹新来的泉州货,正跟您身上这件哆罗呢的箭袖袍子差不多!驼褐、蟹青、瓦灰,都是当掌柜常穿的颜色,不过这般穿着,倒是老成了些。真说起来,沈东家你才是穿衣裳的行家,春夏时候的甜白、银鼠、秋天的茜红……都是沈东家你在维扬城里带起来的风气,咱们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沈揣刀失笑:“我的衣裳都是家里人做的……仲羽眉目清正,穿湖蓝应该不错,您说的荔色那匹也给我留了,一会儿不忙了我去您那儿看看。” “好好好。” 布坊掌柜笑着点头:“沈东家您看好什么尽管拿,我都给您算得便宜些,月归楼生意兴隆,带着咱们这条街都身价倍增了。” 说话间,月归楼的三楼一扇窗子被人推开。 “沈东家,咱们在楼上等了您半日了,可否请您上来说两句话呀?” 站在自家酒楼外头的沈揣刀一抬头,就看见了谢序行的脑袋。 她看向方仲羽:“让厨房找些陈米陈豆子出来,熬成粥,给墙边那几个人送过去。” 方仲羽点了点头。 低头一眼自己身上绑着的膳谱,沈揣刀将之解下来交给方仲羽: “替我放里间收起来。” 又跟几个老客打了招呼,她才揣着小白老上了楼。 打开雅间的门,沈揣刀有些意外: “你们几个怎么凑在了一处?” 靠窗坐着的谢序行哼了一声,身上裹着鹤氅道:“我是一早就派人来排队得的地方,没成想硬是挤了这许多人进来。” 穆临安坐在他左手边:“昨日你把小金狐带去山上,我有些不放心,便来看看。” 桌上摆了些菜、肉,当中是一只烧到油亮的鸭子,鸭腿已经被人卸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野鸭。 “沈东家,你之前那个三鲜脱骨鱼已经有意思了,不成想这个鸭子做得更妙!里头竟然还套了只风野鸭!我从前不爱吃鸭子,总觉得得借了盐味才能遮了臊气,你这鸭子倒是做得合我心意。” 高举鸭腿的是谢承寅,末座是宋徽宸。 见沈揣刀进来,宋徽宸也放下了筷子,说话也不像其他人那般熟稔,倒是诚挚: “沈东家的酒楼每次来,都让人在唇舌之上大有所得。” 沈揣刀先谢过了宋徽宸,又对谢承寅说: “小侯爷若是喜欢,过两日还有个新菜,是三套鸭,我今日刚给我娘师做了,麻鸭里面套了风野鸭,再套了只野鸽,野鸽里放鲍参翅肚。” 她说着,谢承寅眼睛已经瞪大了: “这菜有意思!啥时候上了,你跟我说,我是必要来吃的。” “好,我吩咐人到时候给小侯爷送信,只那时候我怕是已经到金陵了。” “对对对,没事儿,我去金陵找你吃,沈东家亲手做的,如今可是金贵的很了。”说着,谢承寅先笑了。 其他三个人都在看沈揣刀,他眸光一扫,又将加了蟹肉蟹膏蟹粉烩的鱼肚抄了两勺入自己碗中。 滑溜溜的鱼肚委实难对付,吃了两口不够,他又抄三勺。 “昨日寻我那事,我已经问过了,有些麻烦倒也不大。” 这话是沈揣刀跟谢序行说的。 谢序行没说话,他推了推穆临安,穆临安看了他一眼,将自己身侧的椅子往沈揣刀的面前推了推: “沈东家忙了半日了,坐着歇歇。” 沈揣刀没坐,而是看向谢序行: “谢九,窗边透风,你一个怕冷之人缩在那儿干什么?你来坐这儿。” 这话十分不客气,谢承寅和宋徽宸都看向脾气不好的谢序行,却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自己端着碗碟,嘴里嘟嘟囔囔: “我若不是靠窗坐着看见了你,你现下还在外头跟那方二毛说话呢!” “你要见我,与外头跑堂的打声招呼就是,守着透风的窗子往外看,也不嫌累。” 谢序行走到沈揣身前,在那椅子上坐下,放了碗碟,又抬了抬下巴: “小白老,可还记得我?” 他头上本是戴着大帽的,解了扣在一旁的花瓶上,此时只有金冠,亮闪闪的。 小白老未必记得他,倒是对他的帽冠很感兴趣,探了身子去抓。 沈揣刀索性将猫放在了谢序行的脑袋上,弯腰把熏笼拉得离谢序行近了些,自己去了靠窗处坐下了。 “昨日下雨,家中有些急事,我就没把小金狐送回去,过几天我去金陵,打算在金陵买个宅子,到时候带着小金狐一起去可成?” 这话是问穆临安的。 谢承寅嘴里嚼着鱼肚,看见自家九叔头顶一只胖肚子小白猫,眼睛一错不错跟着沈东家走,眼睁睁看见沈东家坐在了与他相隔之处…… 啧,没眼看。 小侯爷翻了个白眼儿,一转眼看见宋徽宸也在看着沈东家,他无奈地把眼睛转到别处。 第216节 又正好看见了穆将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东家说话,唇角微微勾起笑意,竟是从未展露人前的神态。 好家伙! 都说食色性也,感情儿今日就他一个人是为了“食”来的! 谢承寅垂下脑袋,跟自己甜白瓷碗面面相觑。 “也好,你能出入行宫,行宫外有个马场,虽然不大,也够小金狐跑起来,那马场归我一旧部所辖,一会儿我写一封信,你到时给他就好。我初到金陵之时,常把骊影送去他处,宫校尉的汗血宝驹也久在那里。” “如此就麻烦穆将军了。” “小金狐既然是我带来的,就该让它安稳长大才好。倒是沈东家……谢九昨夜就送信给我,他说的那事可有棘手之处?” “棘手也谈不上,怎么说也算是我师兄,总不能为了他,我就缩在维扬不去金陵了。” 谢序行和穆临安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两个倒是动过心思,让卫谨来不成金陵。 只是这人一贯小心谨慎,一时竟寻不出错处来。 沈揣刀靠在椅背上,修长结实的双手轻轻搭在桌上,她身穿的荔红哆罗呢箭袖被暖阳透窗照亮,越发衬出了十分的意气风发。 乌发红衣,倚光而坐,眉目似清风明月,又沾七分红尘、一层霜雪。 落在穆临安眼中成了诗句。 落在谢序行心里成了经文。 诗文字字落。 经文声声化。 宋徽宸看得痴了。 他今日来,腰上那坠子已经没了,换了只金麒麟。 谢承寅瞟了一眼,抬手把鸭子的另一条腿也拆了。 “谢九,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些撒子、烧饼和点心,我让后厨给你备下了。” “给我这个干什么?” 沈揣刀笑容有些得意: “昨日我用你送我的刀救了人,还剖了个孩子出来,你既然赠刀在先,就该还你份礼数才好。” “剖了个孩子?”谢序行看向沈揣刀的手,“沈东家你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咳咳咳……”谢承寅差点儿把鸭腿塞自己鼻子里,“剖孩子?沈东家你说的是真孩子?” “自然是真的。朱娘子和悯仁道长都说用了那法子,倒能让产妇生产容易些,只是也有许多禁忌。” 沈揣刀在医术上略通,也只从悯仁真人处背了百来个常见方子在心里,于生产一事上实在是门外娘,但是精通医术的悯仁真人说有用,饱受生育之苦的朱娘子也说有用,唐大姐也真的活了下来,那大概是好用的。 “悯仁真人说她要写信给鲍娘子,还让我将下刀时候的技巧也记下来,到时候送去岭南。” “倒也不用送去岭南。” 谢承寅看看手里香喷喷的鸭腿却有些难以下咽,不免有些悲愤: “我娘有心找几位医术高深的女医为太后诊脉,到时候与同太后一起南下的谈大姑会诊。鲍娘子现在说不定已经从岭南启程北上了,有个送去鲍娘子处的娘子,大概也会一道回来。” 听到徐幼林也要回来,沈揣刀不免多了些喜意: “那好,到时候正好也能请她们多论论此法。若能真多救了几人,那真是诸神显圣了。” 穆临安眉头轻皱:“既然有悯仁真人在,怎么是你动手?” “真人也没接生过,我也没接生过,我用刀比她纯熟,自然是我动手,昨日是在山上,又下冬雨,寻不得稳婆,我们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了。” “寻梅山离着我营中不远,以后再在山上遇了难处,不妨遣人来寻我。” 沈揣刀笑着看他:“寻你?你能接生?” “营中有人手,有快马,有药材……” “听着就兴师动众。”沈揣刀摆摆手,“要我看,还是得让与我同行之人都会骑马才好。” 沈东家已经打算让月归楼后厨和她家中身量合适之人都学会骑马赶车。 再砸钱买马,这事儿也得做成。 穆临安一时无言。 “你能救了人,可是多亏了我的刀,我就说了,那刀送去火神殿供奉过是错不了的。”谢序行抱着小白老,笑着说,“是哪把刀,给我看看!” “就是最小的那把,窄刀薄刃,我祖母说那刀通了生死灵窍,要把刀放在神前供奉三天,我就没带出来。” “好好好,我让人去棠溪再打些刀来,也都先去供奉过了,说不定哪日因缘际会,还能在沈东家手里成了你救人的利器。”谢序行跟一把刀与有荣焉,双手捏着小白老的粉爪子,让它的小胖肚子晃了两下。 谢承寅用鸭骨头塞住自己的嘴,在心里默默想着: “正室得规劝,得宠的要凑趣儿,怎么看出了几分后宅味儿?” 再看一直想要插话却不得门路的宋徽宸,小侯爷在心里“啧”了声。 “这还有个想要自荐枕席还排不上号儿的,平日也是个能言善道的,怎么这时候忒笨?” 一想到沈揣刀马上还要在金陵那些高门子弟面前真正露脸。 小侯爷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以后要见沈东家,怎么都得揣点儿瓜子儿、板栗,至不济也得抓把花生才好。 肯定少不了好戏码。 沈揣刀嘴上说卫谨不算是个大麻烦,每天得闲就翻看娘师给她的膳谱,要么就是回了家里还精练刀工厨艺,日日练到月上中天,竟比从前还要勤恳。 也因了这份勤恳,她的三套鸭越做越纯熟。 甚至连野鸭都能整只去骨之后撑开内腔风干,还从膳谱中学会了新的炮制之法。 一日上午,新调了方子的三套鸭正在灶上烧着,前面穿了荔红绸袍的方仲羽快步来了后院儿。 “东家,外头来了辆马车,来了一个人,说是您师兄。” 方仲羽神色有些为难,轻声说: “那人看着言行,与寻常男子不同。” 那卫谨,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163章 冬宴·师兄 太监是什么样子?沈揣刀在金陵行宫里也是跟太监打过交道的, 本朝所用宦官虽然也是阉人,但是列位先帝都好英朗俊美之仪表,选在御前的太监也多是如此。 反倒是女官, 各位先帝生怕有个“好色”的名声,都更爱用姿容寻常的。 看见卫谨的第一眼,沈揣刀就知道为什么自家娘师要一遍遍说卫谨长得好了。 即使侧脸上有一道长疤, 依然无损卫谨的容貌,端的是“面如冠玉”、“风姿特秀”,最妙处他生有一双凤眼,看人时候竟有几分多情。 他身材颀长, 大概不输谢序行,穿了身素色袍子, 臂弯上搭着一件猞猁皮的氅衣,全然不像一个受了陛下信重的提督太监, 更像是个行止谦和的寻常公子。 “你……是此间酒楼的东家?我那师妹?” 他开口说话, 声调比平常男子尖细一些, 手臂端着, 身子微倾,上身收敛, 竟是个极谦卑的模样,难怪方仲羽说他言行与寻常男子不同。 沈揣刀看着卫谨,殊不知卫谨也在看她。 初见自己“师妹”的这张脸,卫谨心中实在惊讶非常, 京中盛传沈氏亦男亦女相,靠着媚上之术得了公主爱重, 卫谨也觉得自己在维扬大抵会见到一个容貌英气、雌雄莫辨的女子,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看见这么一张如明月照临、天水相接又照霞晖的脸庞。 人言难描, 丹青难画。 这并不是一张亦男亦女的脸,真说起来,不过是集天地造化而生灵秀,穿男装有庄严妙相,着罗裙则是洛神出水。 他久在宫中,并非没见过美人之人,陛下几个宠妃,杨美人端雅,尚美人妩媚,张昭容更得陛下“天人垂露”的盛赞之词,哪怕是不得宠的皇后越氏,陛下厌她刚直,却没嫌弃过她的容貌。 沈揣刀,与她们都不同,她穿着件男款仿唐箭袖袍子几步走进来,笃定沉稳,那些宠妃是摇曳之花,等人垂怜,她却像是自成气象的一棵宝树。 看了一眼又一眼,卫谨忍不住想要摸一下自己的脸。 从前有人说他这张脸是佛前跪了三世求来的。 那他师妹真是有一张佛前跪了九世也求不来的脸。 “娘师说起卫师兄,长叹师兄天赋高绝,世间难有敌手,却不曾说与我师兄竟是这般可亲模样,在下沈揣刀,拜师陆白草,确实是师兄的师妹了。” 看着朝自己弯腰下拜的女子,卫谨侧身之后又连忙回礼: “你我既是同门,又因缘际会能得以千里相聚,何必如此多礼?分说起来,你以女子之身名扬两淮,得公主举荐、太后拔擢,点为行宫掌膳供奉,比我这不过是仗了一时运气得以供奉皇爷的残缺之人实在高出太多。 “今日我贸然而来,实在是自惭身份,不知该如何自称,才腆着脸强称了是沈东家的师兄,不成想,竟真被沈东家认下了。”他一双眼睛甚是深邃,此时眼眶竟微微泛红,让人只觉得他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沈东家何等见识,何等机变?又怎会让这肺腑之言落了地? 她又行了半礼,笑着说: “师兄实在是自谦了,前些日子知道师兄要南下,我自恃有些手艺,还问娘师,师兄于厨艺上天资如何,娘师感怀许久,告诉我说‘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我月归楼中也有几个名噪维扬的厨子,在娘师眼中竟是揉了一团都比不上师兄。那时我就想,等师兄来了,我定要与你切磋一番,也见识见识被娘师这般盛赞之人。”“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十二个字入耳,卫谨眉头轻动,眼眸略沉。 沈揣刀有意请自己这师兄去楼上雅间安坐,卫谨却摇头: “我冒昧前来,高坐在这楼中,岂不是真把自己当了客人?既然都是厨子,不妨在后面灶院里寻个角落,你我师兄妹叙话?”这是要进后厨? 方仲羽提了热茶壶站在一旁,神色不免有些紧张。 这个自称是东家”师兄“的太监看着真是太谦和了。 可他为何这般呢? 就像东家说过的,”居上位者,视下如蝼蚁,若他们谦谨太过,必是知道寻常之态难以成事,其中大图谋,必是居下者仅有之物。”沈揣刀面上稍有迟疑: “我还想着今日去了娘师那里小聚,或是请娘师过来,咱们一道给他做上几道菜……”“我也想去拜见大姑,只是我领命赴金陵,午时就要登船,今日怕是来不及了。”沈揣刀笑了: “也罢,那就咱们师兄妹去后面灶房说话吧。”心中也明白,这卫谨一番唱念做打,心里到底也不曾真把自己当了师妹,更不是来叙旧的。 此人是金陵权贵们大费周章从京城里请来的,为的正是不让公主借着选供奉一事继续起势,卫谨深知其中牵连,断不会以师徒礼去拜见陆白草——公主的亲信。 后院里正热闹着,刀声绵绵不绝,灶上鲜汤渐浓。 白案灶房前面的面案上各色点心生胚都制了出来,只等着入锅。 卫谨垂着肩膀,见这些人都在忙着,没有东家发话,看也不看他一眼,心里顿时对自己这”师妹“又高看了几分。 第217节 闻名不如见面,能把人管成这样,他这“师妹”不靠脸,只凭手段,在宫里也能比九成九的人过得好。 “师兄你坐。” 棚下一张窄长桌子,是平时大家吃饭、闲聊的地方,现在上头摆了些陶盆、簸箕,装了切好的菜和肉,沈揣刀招呼了一个帮厨过来将东西撤了,又把桌子擦干净。 她自己亲自用干净的布巾将凳子擦了,才请卫谨落座。 “师妹这灶院不大,倒是红火又齐整。” “师兄说笑了,我这说到底是小生意,里外忙活的也都是讨生活的寻常人,能得了口饭吃,日子过得下去,自然愿意出气力。”说话时候,她从方仲羽的手里接过茶壶,又道: “我里间藏着的那盒罗岕茶你拿来,再用那套紫砂茶具,我师兄难得从京城来了一趟,自是得盛情款待才好。”再看向卫谨,她笑着说: “一品罗岕茶一年只二三十斤,自是轮不到我们这些老百姓,我这茶是二品的,不过是用了去梗的松萝法炒过,也幸好此茶是我们本地的,茶场的东家试制了十来斤,也不往行市上卖,只当了节礼四处送,不甚名贵,只是风味与师兄喝过的不同。”茶来了,沈揣刀烫杯点茶如行云流水,茶香在棚下氤氲四散,倒是将些荤肉浊气给驱了个干净。 待一杯热茶送到自己面前,卫谨双手端起,小啜一口,赞道: “师妹真是个妥帖人。” “我若真是个妥帖人,此时就该问问师兄可曾用了早饭?要不要吃点儿点心?”说着,沈揣刀自己笑了。 卫谨不禁也笑了: “我还真有些饿了,不知可否尝尝师妹的手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今日正在试新菜,现下正在锅里烧着呢,师兄稍等。”沈揣刀笑着起身,将袖子一拢就去了灶房。 卫谨端着茶杯,看见做点心的都是些女子,眉头一挑,又垂下了眼眸。 “贵客请用点心。” 十多岁的小姑娘身上穿着罩衣,端了四色点心过来,都是热的。 卫谨看了一眼,点心都是本地花色,和京城、和宫里都大为不同。 拈起一块儿放在嘴里,用舌头抿开,香甜之味,松软之感遍布唇齿。 “用料极简,东西倒是上好。” 垂眸看一眼,他又拿起另一块儿点心。 在窑炉里烘烤出来的点心,加了芝麻和糖桂花,入嘴竟还有咸味儿,与桂花的清甜汇成了稀有的鲜。 舌尖轻轻舔过牙边的残香,卫谨又看向了棚下的刀上人。 每个刀上人肩上都搭着布巾,切肉的就切肉,切素的就切素,剖鱼的也就一直剖鱼,再细分来看,切片的切丁的,算是两样活儿,一个人专切片,一个人专切丁。 身为提督光禄寺的尚膳监大太监,卫谨最知道后厨房是有多难管的,眼见这些人干活时候偶尔说笑都压低了嗓子,动嘴不动眼睛,手上更是不曾耽误干活儿,他又拿起一块儿点心。 再看帮厨们择洗出来的菜,黄叶枯根,都是小块儿的,绝无一整条完好菜茎都被人择出来的情形,甚至连择出来的菜叶也都是实实在在不好的。 能让刀上人停了闲聊的嘴,能让帮工择菜都不费菜。 卫谨又拿了一块儿点心。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他这个师妹,真是有几分吓死内行的气魄。 可惜陆大姑是在出宫之后才收了这么个徒弟,若是尚食局里有师妹这么一号人物,如今也不会被他逼得只剩了端盘子递碗和给后妃们开小灶的差事了。 灶院里气味杂陈,他喝了一口茶,口鼻一清,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 是鸭子。 炖汤有”无鸡不香、无鸭不鲜、无蹄不稠、无肚不白“的讲究,可见鸭汤之鲜是独树一帜的。 轻飘飘浮在鼻子下面的鲜香气又不止是炖鸭子那么简单。 卫谨沉思片刻,以他的见识之广,一时竟也猜不出所有的材料。 “师兄久等。” 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沈揣刀双手垫着一个砂锅走了自灶房中走了出来。 “师兄,尝尝我这道三套鸭做得如何?” 砂锅打开,棚子里香气翻涌,颇有冲破棚子直奔九霄的气势。 “这道三套鸭我之前就小火慢炖了一个多时辰,师兄正好赶上了。”水汽散去,卫谨看着砂锅里的铺了笋片火腿的鸭子,先赞了一声: “整鸭去骨,外皮完好无损,师妹这灶院里藏龙卧虎,这等拆骨手艺送去御前也足够了。”“师兄谬赞,一些苦功夫罢了。” 卫谨将眸光从砂锅上移开,看向含笑的女子: “这鸭子莫非是师妹拆的?” “娘师从前让我拆鸡,我们酒楼一天能吃掉的拆骨鸡也不多,索性连鸭子、野鸭、鸽子都拆了,练了手艺,还琢磨出了新菜。师兄先喝汤尝尝?”看着碗中澄亮的汤水,卫谨拿起勺子,挑起一小口。 是鸭汤的鲜美,比平日里喝的鸭汤更馥郁醇厚些。 卫谨眉头微皱,又喝一小口,汤水在舌尖轻触,是风干野鸭煲汤时候特有的咸、鲜和甘。 第三口,卫谨尝到了鸽子的滋润醇香。 他忍不住抬头又看向沈揣刀。 手上又舀起了第四勺汤,舌尖轻咂,竟是麻鸭之鲜与野鸭之味融为一体的新味道! 第五勺汤入口,野鸭炖汤出的甘鲜味道又与鸽子的润一起一线如喉。 第六口汤,尽管已经有了准备,鸭子的鲜美更增了了鸽子的油润,二者流溢唇舌,纠缠不休。 略缓了一口气,卫谨有些谨慎地将第七口汤送入嘴中。 上好笋片冬菇火腿鲜润清新,继而是三种鲜美味道融为一体,有鲜、有咸、有甘、有润! 真是一汤七口,口口不同! “师兄,如何,我这三套鸭可能驱了您一路的辛苦?”沈揣刀也自己取了碗喝汤,也是尝过了七口之后才说话,只她是制汤人,面上的浅笑都有着主人家的笃定。 笃定这菜勾魂夺魄。 卫谨将勺子放在碗中,无声无息。 他看向沈揣刀。 片刻后,他笑了。 笑声比寻常男子尖细些,还是能听出些许的喜意。 “师妹可知道京中对你传言颇多?说你容貌极盛,厨艺不过是点缀,公主选你入宫,是想要讨好太后。我来时,也有几分是这般想的,见了你的相貌,我便知这话是无稽之谈,以你的容貌,真想要入宫,根本无需任何点缀。 “待我坐在你这灶院里,看这些人举止有度,便知道你名满两淮,盛名不虚。 “等到我尝过这汤,心中只有庆幸,好在师妹你出身民间,年岁也大了,好在宫中内官之争已经大抵落定,好在你有家有业自成品格,好在好在! “好在南下的是太后不是陛下。” 说完,他又笑了。 “不然,你这样的人物入了宫,便是鬼怪盘山,妖精据林,我等凡人,引颈就戮罢了。” 反正—— 卫谨在心里默默想着。 陆大姑说出那句“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的时候,一定已经把师妹归为了精怪神仙。 真真非人哉! 第164章 冬宴·道境 快到中午饭点儿了, 陆大姑袖手站在灶旁,守着一口砂锅。 “大姑,谢百户来了。” 听见小丫头这么说, 陆白草打了一半儿的哈欠憋了回去。 “他来干嘛?” 略顿了顿,她一摆手: “请谢百户进来吧。” 谢序行跟着小丫头大步走到灶房,先行了礼, 才道: “陆大姑,那卫谨在瓜洲登岸,去了月归楼。” “那谢百户来寻我,是我想我去给刀刀撑场子?” 陆白草看了这俊秀的年轻人一眼。 谢九郎身上阴鸷气散了些, 眉目间有了清气,相貌就好了几分, 只是免不了性子里的唇薄眼凉,还需磨练些年头, 有了藏锋在内的涵养, 才能内外皆盛, 自成龙章。 大概是因为从公主那儿知道了谢九对刀刀有意, 陆白草忍不住就评点了一番,在心里评点完了, 她转眼继续看面前的锅。 谢序行缓声道:“陆大姑,晚辈是来寻您拿主意的,卫谨在京中实在不是个好名声的良善人……” “刀刀知道。”陆白草笑了笑,“这儿不是京城, 更不是宫里,卫谨没带着锦衣卫, 他去月归楼,就是去见识刀刀手艺的。 “刀刀的手艺,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谢序行还是担心的。 卫谨,比起宫中其他宦官,他名声并不坏。 他在尚膳监提督光禄寺,内阁和六部六科的膳食皆出自光禄寺,这其中油水,用“颇丰”二字来形容,都有些收敛了。 卫谨其人却不是个贪的,他上任后的一两年间,六部六科的末官们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至少冬天吃到的饭食是热的,而不是一碗凝了白油,还得冲了热茶汤下去才能吃。 人不贪,也没有丝毫跋扈气,就连太监们最常见的“捧高踩低”都极少。 今年秋天御史们弹劾杨家,杨德妃被贬为杨美人,迁换宫舍,几乎算是被打入了冷宫。 正巧上月末是杨美人生辰,陛下到底是个多情的,深夜去了杨美人处,眼见杨美人冷衾薄毯,凄清不复从前,唯独桌上仍有一碗桂花酥酪,问了才知道,是任尚膳监提督的卫谨一直记着陛下三年前的旨意,每年杨美人生辰都要让她吃上加了糖桂花的酥酪。 就为了这事儿,卫谨还格外得了陛下的赏赐。 杨美人的处境也好了些。 所以这次陛下派人南下,就选了卫谨。 这般”好人“在谢序行看来,却比真贪、真恶的更可怕些,太监多贪,因为没有子嗣,也没有了传家的念想,出宫也无亲人后辈奉养,只能敛财以求老来的靠,卫谨他不图钱财,那他图什么? 第218节 若他图权,金陵就是他要力求更进一步的地方,沈东家便是他的踏脚石。 若他图势,为了拉拢金陵世家,沈东家便是他端给旁人的盘中餐。 若他图名,有什么比”挫败跋扈公主“更好扬名的手段?到时沈东家又如何自处? 千百纠结在心,谢序行面上不显,心中已经定下了三四个章程,明手不成也可用暗手,卫谨若是活够了,便去死罢。 他不说话,只在一旁陪着陆白草守着锅,反倒让陆白草又看了他一眼。 “谢九郎,你是真的担心我徒儿?” “陆大姑……”谢序行唇齿艰涩,“沈东家再厉害,卫谨有职有权有手段城府……到底和寻常废物不同。”陆白草点头:“你说的对,他跟寻常人是不同的,比起寻常人,他有那么几分孤高傲气,所以,刀刀专门研究了对付他的法子。”什、什么法子 陆白草不肯解说,只问谢序行吃饭了没有。 谢序行闻着鸭汤的鲜美气,还真有些饿了。 “这三套鸭的火候也差不多足了,谢九郎不如陪我这老婆子尝尝这道菜。”陆白草将砂锅端离了灶上。 穿着一身飞鱼服的谢序行拿了碗筷,蒸笼里是热腾腾的蒸饼,他也拣出来放在了盘上。 陆白草折返灶房想要拿东西,就看他端着一摞走了出来。 她看了两眼,淡淡一笑。 砂锅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被去了骨之后的三套鸭,麻鸭、野鸭、野鸽的头都露了出来,乍一看是一个鸭子长了三个脑袋,还真有些吓人。 “沈东家做的时候……” “刀刀觉得三个头都露在外头搅人食兴,野鸭头和鸽子头都收起来了。我倒觉得这菜既然是功夫菜,就得让人能把功夫看明白,整脱骨的手艺多难得啊,往桌上一端,盖子一起,请客的主家就有许多讲头,吃饭的气派自然就有了。”说起后厨的手艺,陆白草眸中有光,言语笃定,颇有宗师气派。 “谢九郎不妨先尝尝这汤。” 谢序行舀一勺在碗里,喝了一口,连声赞: “鲜美异常。” 陆白草点点头。 “谢九郎常去月归楼寻刀刀,应该知道这三套鸭的做法。”谢序行确实是知道的,沈东家在这道三套鸭上尽心竭力,几乎每天都要做两三次,他去月归楼去的勤,常能混上几口。 陆白草自袖中拿出一把小刀: “那谢九郎可知道这汤的喝法?” “沈东家说过,要一口一味,所以得先把外面这层鸭汤喝得略低些,在鸭腹上剖开一刀,所有人再去喝里面的汤水,就是风干野鸭的咸鲜,鸭肉也因这一层咸鲜变得益发可口。”说完,谢序行就看见陆白草干净利落将鸭子剖开了。 舀上一勺里面的汤给他。 确实是风野鸭的咸鲜味道。 这是第二味。 “然后,这些汤跟外面的汤交融在一处,就是两种味道合而为一。”这是第三味。 陆白草将第三种汤舀给谢序行,又如法炮制,将野鸭、野鸽也剖开,分别得其味,又使其相融,再得新味。 七种味道尝遍,陆白草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今日,刀刀会让卫谨也尝尝这一汤七味的三套鸭,只不过,卫谨的喝法和咱们大为不同。”说话时候,陆白草抬头看了眼天。 她和谢序行坐在院中,梅花含苞,绿竹犹翠。 “我想不明白。” 月归楼的灶院里,卫谨眉头皱着。 在惊叹过这一汤七味的玄妙之后,他如坠云雾,不得其解。 “三层叠套在一起,为何我会喝到鸽子汤的味道?按说鸽子熬煮出的汤被野鸭紧锁在内,怎么这么容易就喝出来?”卫谨是天才,不仅会做,也会吃,他深知像这样的层层食材分别处理又套在一起的菜应该是怎么吃的。 应该是一个雅秀宫女手持金叉,将鸭肉破开取汤,再取混汤,破开野鸭,再如法炮制……七个巴掌大小的金碗装了其中味道的汤再送到陛下和太后眼前,那宫女得手疾眼快,灵巧非常,才能将汤味取得恰好,融得恰好。 可如今这鸭子还是完整的! 他想不通。 与他对坐的沈揣刀神色如常: “师兄再尝尝这鸭肉?有风干的野鸭为其增味,这鸭肉的鲜美更盛。从前维扬吃二套鸭,里面的这野鸭是吃不得的,因为太干硬,我专门选了红蹼野鸭,炮制后风干到七分,再用了成年未老的鸽子,取其润香,让野鸭能吸了油水,不至于干柴,鸽子也能借了咸鲜味道。”说着,她特意让帮厨取了长筷来,要把鸭子剖分开,却被卫谨拦住了。 “师妹,可否让我再尝尝这汤?” 沈揣刀失笑:“师兄想要喝汤自便就是。” 卫谨又舀起一勺汤。 汤仍是清的,只是有浅浅一点油花。 他慢慢喝下去,仍是三种汤混在一起的味道。 也就是说,这汤在他眼前三味尽出,继而交融? 怎么会呢? “师兄,您在想什么?” 卫谨看着砂锅中的鸭子,又抬眼,缓缓看向沈揣刀。 “我在想,师妹这道菜若是拿到宫宴上……” 他嘴里这么说着,右手抄起筷子往锅中一扯,直接将鸭子在砂锅里转了半圈儿。 没有,师妹那一边儿也没有剖开了鸭子的痕迹。 “师兄与其看鸭腹,不如看一眼鸭颈。” 卫谨顺着沈揣刀的话看过去,果然在鸭子的颈根上看见了一道几不可查的刀口。 “这一道是通了野鸭的味道出来,那鸽子的味道?”他看向沈揣刀。 沈揣刀垂着眼眸,手里把玩着一个茶盏,面上带着笑: “师兄是要与我切磋,还是跟我讨教?” 卫谨的眼睛轻轻眯了下。 师兄师妹若是切磋,恩师就在维扬,总得请来见证。 若是讨教…… 那他卫谨先得实实在在谢了师妹的”赐教“才成,他,得低头。 他自以为是突然来了维扬城,直捣黄龙让她措手不及。 殊不知这人已经早就张开大网,等着他自投其中。 裹着食香烟火气的清风拂在脸上,轻轻吸一口气,卫谨看着面前一派泰然的女子,柔声问: “师妹,你这道三套鸭,到底是为我而制,还是为了这次金陵选厨?”沈揣刀垂眸轻笑,闲话家常: “师兄说笑了,月归楼依循节令出宴席,立冬,正是吃鸭子的好时候,到了冬至,就得吃羊肉了。”时令而已,循例而已,总是要做的。 坐在月归楼的后院里,看看左右,入耳是齐整刀声,也能嗅到不远处灶房里的各式汤头香气。 帮厨们一个个查验碗碟,跑堂的在互相整理衣裳和帕子。 “师兄,酒楼得开门迎客了,您且稍坐,我去去就回。”说罢,沈揣刀起身,先接过帮厨递来的帕子擦了手,低头理了下袖口,又抬起一只手轻轻捏了下衣襟。 她只是随意一摆手,所有人停下手上活计,如流水般往前面酒楼里去了。 巳时三刻。 两个匾额下面是两张女子的画像。 三炷香点上,幽幽在她们的眉目间散去。 “承技艺自妙手,布味道往人间,刀开纵横路,灶生太平火,八方有客来,吃喝皆如意。诸事平安!”“诸事平安!” 月归楼上下几十号人齐齐下拜,在她们和他们前面的,就是月归楼的东家沈揣刀。 站在一侧静静看着这一幕,卫谨心中轻轻一叹。 纵横路,太平火。 这个师妹,真真好气魄。 “起门板,八方迎客!” 月归楼的门板次第打开,跑堂立在门边相迎,一时间各种招呼声不断。 早就久候在外的客人们蜂拥而入,有眼尖的正巧看见一个容貌清俊的男子在对着沈东家拱手下摆: “巧技玄妙,还请师妹赐教。” “师兄太客气了。” 沈东家笑容和气,虚扶了自己的师兄一下,缓声说: “其实那鸽汤的出口还在鸭颈上。” 卫谨几乎是夺门往棚下而去,拿起筷子将鸭子整个挑起。 看了许久,他恍然: “你用的是鸭子的食管,起先是封住的,在鸭子捞出后剪断食管,将最里面的鸽子汤从最里层导出?”卫谨看向缓步走过来的沈揣刀: “这样只要在第一口汤之后轻压这鸭子几下,就能让汤从里面涌出,你动作随意,我竟未有察觉……”他难掩惊异,打量完了鸭子又打量自己的师妹。 “我还有一问,师妹,为何第三层是鸽子?” 沈揣刀淡笑: “鸽子润香,又能入了野鸭腹内,柔润其肉质,若要求三层,层层有不同之味,鸽子就是最好之选,其实鸽子里还能放鲍参翅肚之类,那就是为有钱食客加体面的了。”“对,确实如此,求味道之圆满,只能是鸽子。”卫谨将鸭子放下,也不再拿捏腔调,自己用筷子将鸭子分开,每层都细细看过尝过。 世上有些事,就是让不懂者赞,略懂者迷,深懂者畏。”求其完满而创菜,求其至妙而施术,师妹,你已有道!”且赞且畏地说罢,他终是低头,对着沈揣刀深深行了一礼。 十二岁学厨至今,他自恃才高,总觉得自己过了四十岁就能有陆白草如今的手艺。 今日方知何谓大姑所说的”初心之本,其道在境“。 他的师妹悟道得境,非他能及。 小院里,三套鸭也吃了个差不多,陆白草举着蒸饼,忽然笑了下。 “谢九郎,卫谨看似至谦,实则至傲,你可知道刀刀是用什么来对付卫谨,才能让他心服口服?”谢序行连忙放下嘴里啃着的鸽子腿,答道: 第219节 “沈东家有千百法子能让卫谨心服口服。” 他一贯是笃信的。 但是明知一个人身上带了万千刀斧,谁又想让她去自搏虎豹呢? “哈哈哈哈,你小子……” 陆白草笑了好一会儿,长长叹了声。 “是道,刀刀以厨入道,以道胜他,他必生畏。”她是笑着说的,说完,又叹了一声,心中泛起了苦。 一个卫谨就能让刀刀在厨艺上体悟至此,问道入境,她这个当娘师的以后可怎么教啊。 愁死了。 第165章 冬宴·规矩 刚过午时不久, 常永济急匆匆来陆白草的院子里报信说卫谨已经走了。 “人是客客气气从月归楼里出来的,他身边儿也没带几个人,就两个小太监, 沈东家还给他带了些东西让他路上吃,挺大两个包袱。”谢序行手里端着给陆大姑洗的苹果,往桌上一放, 凉凉一笑:“旁人还在这儿为她担心呢,她倒阔气上了。”嘴上是酸,他的心已经往月归楼里飘了。 陆白草坐在屋中看着墙上沈濯梅的画像出神儿,转眼见他看满脸写着”想走“, 只道: “刀刀礼数周全,小卫子自然是得回礼的, 等她到了金陵,那些金陵里的高门想要拿捏贬低她, 小卫子也不会不管。”卫谨身为尚膳监提督太监, 御前的红人, 别说维扬城了, 全天下哪个酒楼的东家给他备了路上的吃食那都得恭恭敬敬求着他收。 与他平辈相交不论高低,刀刀是独一份儿的。 这道理谢序行是明白的, 他把自己哄好了,笑着说: “大姑,我让人去了龙泉打些上好的精钢菜刀,也为您备了一份儿, 年前就送到了。”陆白草平平看了他一眼: “谢九郎,凭你怎么讨好我, 我也不会在公主和刀刀面前为你说好话,我一辈子独惯了, 也没有非得让自己徒儿成家的糊涂心思。再说了,你家那样子,跟个兽笼子似的,恨不得人人都斗成了乌眼鸡,也就驸马是个聪明的,舍了爵位求娶公主,得了半辈子清净,现在倒是谢家唯一还有兵权的了。”谢序行沉默片刻,面色沉稳下来: “大姑您放心,我已经从公主那儿受教了,不会……”“天下人若是都能管住自己的心,这世上的恼恨纠葛能少了九成。”想到今天谢九郎是为了刀刀来寻自己,又在自己面前乖顺有礼,浑不似从前,陆白草长叹一声,还是提点道: “尉迟家坏了事,爵位保不住不说,多年来的经营也不知能剩了多少,依着你们谢家一贯的做派,你那个姓尉迟的大嫂都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宫里也好,府里也好,道理都是一样的,外戚跋扈,是陛下想敲打老臣,后宅死了个正室,也是老爷少爷想要再换一门姻亲。”谢序行原本在坐在一旁低头听着的,此时突然抬起头看向陆白草,却见她拿起苹果在手里晃了下。 “你家门里眼见又要闹起来,到时候各房乱斗,少不得有人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你如今又是个锦衣卫的百户,不似从前只一个浪荡子,值钱多了。”说完了,陆白草摆了摆手,不成,这人不成。 谢序行也知道她意思,还是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陆大姑提点!” 出了陆白草的院子,谢序行裹着大氅一路纵马到官道上,常永济费劲才赶了上来。 “九爷,刚刚陆大姑说的那话是不是说老夫人当年,那她知不知道……”“在宫里呆了几十年还全须全尾出来的老女官,她肯给我透一句口风都是看在了沈东家的面子上,也是让我离着沈东家远些。”谢序行勒住了缰绳,深吸了一口气冷气,五脏六腑霎时都疼了起来,像是有人用了刀,有人用了剑,一下下活剐着他。 睁眼看着寒气充溢、杀气四起的天与地,他双眸反倒更亮了: “没了我舅舅支撑,又没了兵权,我爹和我大哥这几年日子过得也寒碜起来了,说不定真会从后宅下手,再换个有钱的姻亲,你传信儿回去,让谢家里的那些眼珠子都动起来,我这次非要看看他们是怎么下手作恶的。”常永济连忙应了一声。 目光看向不远处维扬城的城门,看着上面的”维扬“二字,谢序行又说道: “跟那些人说一声,若是那些人真要杀了我那个嫂子,能捞的就捞一把,也不必强求,先顾着自身为要。”说完,他自己又凉凉笑了下: “沈东家心善,见不得无辜者枉死,要是我为了查我娘的死就眼睁睁让我那嫂子也送命,她可不会容我。”月归楼里,送走了卫谨,沈揣刀如常招呼客人,看见谢序行从外头进来,她稍一抬下巴: “前头没座了,上头雅间也都满了,若是饿急了就去后头吃点儿,有包子快出锅了。”谢序行老老实实: ”知道卫谨来寻你,我去找了陆大姑,想着万一闹起来,陆大姑能用身份压他一压。知道他走了,我来看看他有没有惹了你。”沈揣刀失笑:“他一个领了正经差事的,还没到金陵先在维扬跟我闹起来,如他那般的谨慎人,这等事你敢想他也不敢干。”知道谢九是担心自己,沈揣刀转身往后院去,谢序行脚不沾地地跟着,还想给她掀门帘子,不成想两个跑堂一前一后先进了酒楼里来。 俩人还谢了他一声。 谢序行:“……” 沈揣刀看他一眼:“哪儿学来的这么体贴?莫不是被什么冲撞了?我这儿有悯仁真人的安神符,给你一个?要不你干脆拿回去烧了泡水喝。”画符这东西沈揣刀不信,不过悯仁真人的符纸是谷草所做,染色是姜黄,用的朱墨是白芷和朱砂,算算都是好东西,烧了吃大概也没啥坏处。 看见沈东家真的从腰间拿了黄符出来,谢序行轻轻眨了下眼。 瞧着他今日比平时呆楞,少了些鲜活气儿,沈揣刀径直把东西递过去: “拿着吧,这是我那天见血之后真人和小碟她们非要我戴的,我到现在都好好的,眼见是用不上了。”谢序行看着那个叠成了三角的黄纸,仿佛看见的是一团火,手指动了动,到底接了过来。刹那间,他就觉出了一股暖意。 孟三勺刚烧上水预备着洗碗,刚好闲着呢,这时探头过来: “东家,什么符?” 谢序行正小心捏着那个黄符,就看见沈揣刀又掏一个出来: “安神符,也给你一个,你回去给静娘姐姐,要是鱼儿夜里哭闹,你就放她枕头底下,可小心些别让她吃了。”孟大铲的妻子阮静娘前几日也生了个女儿,沈揣刀洗三的时候不光带去了承诺过的金项圈儿,还专门另打了个金锁添盆儿。 金锁上刻了一条胖乎乎的小金鱼,蔡三花索性给自己孙女起了个”鱼儿“的小名。 沈揣刀忖度许久,看着孟大铲的那个小名叫”糠儿“的大儿子,就觉得”鱼儿“还不错。 吃鱼比喝糠好啊! 把手在布巾上抹干净了,孟三勺小心接过符收起来: “好东西,我拿回去给我娘。” 听说有安神符,孟三勺还得了一个,有个刀上人憨憨一笑: “东家,我家娘子这几天睡得也不好……” “给给给!这符分你一个,我那儿还有个安神药的方子,只是不能多吃,你娘子要是还不好,跟我说就是,正好我家老太太也得配药呢。”“多谢东家!” 眼见沈揣刀分出去了一堆符,仿佛一个不要钱的茅山道士,谢序行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臂: “你到底带了多少安神符?” “九个。” 沈揣刀用力一扯,将一串符从腰间拽了出来,谢序行这才看见符纸竟然是用红线一个个缚在她束腰里面的。 “我都送了人,也省得每日回去祖母和小碟还得再拿去神前念经。”真是一举好多得。 沈东家满意地一拍手。 谢序行只觉得身上一股气满了又泄了,一时竟空落落的。 沈揣刀看他一眼,倒觉得他灰心丧气的样子更有活气儿,笑着说: ”我已经与卫谨说好了,这次遴选,初选三十六人出来,里头各世家出来的,不能超过十六个。”“他答应了?” “这就是他提的。” 沈揣刀坐在棚下,拿了几颗蜜枣放进壶中给自己倒了一杯枣茶,又把茶壶推到了谢序行的面前。 谢序行也给自己倒了杯,说道: “不够分的,那些高门世家未必愿意。” “若是名额都落在那些人手里,这遴选就成了他们的生意,这样收着口子,他们就得想办法向卫谨示好,也不能怠慢了我。”沈揣刀喝了一口热茶: “卫谨说他从里面捞钱分我两成,一成算是拉扯师妹,一成是孝敬我娘师。”谢序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们倒是说的挺多,分赃都谈了。”怎么还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上了? “我俩要争,也不是在初选时候争。”沈揣刀抬起头四处看看,她所坐的地方正是卫谨不久前所在的位置,”我答应了他这一条,初选后的遴选考题都由我来出。”这是明晃晃的交易。 倒是被他和她这对师兄妹给做在了明面上。 “太后对如今御前太监得势甚是不满,总觉得我们这些当奴婢的能带坏了皇爷,借口南下前精简,黜落了后宫许多宦官,其中不少是皇爷的心腹,皇爷派我先行一步,也是为了让我好好伺候太后。”一个时辰前,卫谨是如此说的。 他要的是行宫里造膳监大权独揽,将太后照顾好,显出了皇帝的孝心,也能往京中传了消息。 沈揣刀这个被公主举荐的”司膳供奉“就是他的绊脚石。 “公主对我也是这般吩咐的,虽说我的前程不在宫里,可师兄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个自己当家做主惯了的。”沈揣刀也摆明车马,她是不会让卫谨在行宫一家独大的。 卫谨低头一笑:“师妹厨艺高妙,声震两淮,到底不是在宫里待久了的,行事还是得小心些才好。”沈揣刀也笑:“公主举荐我入行宫,也是为了能让太后多尝尝两淮味道,只要在膳食上用心,在德行规矩上守住上了,旁的纵有错漏也不至于折了命。”她这句话让卫谨抬起头来看她。 片刻后,卫谨点头: “师妹通透。” “东家,这边儿包子出笼了,您和老九一人先吃两个吧。”张小婵端着一盘包子走过来。 沈揣刀连连点头,对谢序行道:“头茬的冬笋做的三丁包,是我们玉娘子的看家手艺,你先尝尝,一会儿还有五丁包,我师兄赞不绝口,走的时候一样拿了半笼走了。”谢序行看她拿了个包子,也跟着拿了一个。 略有些烫,放在碟中掰开,能看见笋丁、肉丁和鸡肉丁,略甜的咸鲜香气直扑鼻子。 沈揣刀比他耐烫,包子已经入了嘴,吃到包子馅儿,她满意地呼了口气,又说: “我与卫谨说定了,在旁处怎么斗都好,绝不能在彼此做的膳食上动手脚,能把这一条规矩定下了,也不枉我请他吃了一顿三套鸭。”“宦官未必是有信义的。”谢序行提醒她,”卫谨这人终归不是个君子。”“我知道,他不是个君子,倒是个心高气傲的,既然与我有约在先,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至于用下作手段。”沈揣刀说完,嚼嚼嚼,又咬了一口包子。 一烫加百鲜,包子馅儿凉了,到底还是鲜美的。 卫谨喝了一口热茶,轻叹声: “虽然是甜口儿,我师妹她们酒楼做的这个包子就算凉了,也比咱们之前吃的膳食要好许多。”行船到了第二日,金陵城遥遥在望。 卫谨没让人开火,只把昨日得的几个包子分给自己手下吃了。 有小太监奉承道: “提督爷,听说您今日来了,金陵城里各家肯定得好吃好喝招待您!”“那还不如吃这几个凉包子舒心呢。” 卫谨几口将包子吃了,又喝了口热茶。 “好歹这包子是实在的。” 捏着茶杯,他看向自己的几个亲信手下,对其中一个说: “待咱们脚底板子落了地,你让人捎个信儿回去给神宫监的吴六保,就说我说的,吴宝木的账,他若是还要追究,就来寻我,整日里叫嚷着要给他那个同族报仇,倒编排起了宫外的姑娘家,不成个样子。”吴宝木是原来尚膳监派来到行宫提督膳食的,因大长公主查出来贪敛财物、草菅人命,直接杀了。 有消息说大长公主在行宫里大开杀戒是为了那沈氏,以这个为话头儿,引出了许多不堪之言,卫谨知道在里面兴风作浪的就有吴宝木的同族吴六保,从前他没放在心上,现在既然正经认了师妹,不说那道三套鸭,包子都吃了三顿了,也就不能不管。 听提督爷这么说了,几个太监互相看了看: “提督爷,您是真的要给沈氏撑腰,那京里……”“我师妹如今是太后亲封的司膳供奉,你们以后见了得称她是沈司膳,当她是六局里的大姑姑一般敬重。至于京里,皇爷是让我来伺候太后娘娘的,又不是让我来抓了我师妹杀头的。”卫瑾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五丁包,比三丁包多了鲍鱼和虾丁,因为食材干净,凉透了都没腥气。 他是吃惯了凉饭的,只是又喝了口水,就把一个包子吃下了肚子。 “就算以后我和我师妹斗得命都没了,这份儿敬重丢不得,可记住了?”小太监们都应了。 看他们诧异样子,卫谨自己勾了下唇角,竟是笑了下。 他去维扬本想着给自己这个师妹立规矩,不成想他自个儿先被人给立了规矩。 妖孽,真是妖孽! 他这个师妹手艺是妖孽,心思也是。 船靠岸,包子也吃光了,拍拍手,卫谨被小太监伺候着换了衣裳,从船舱里迈了出去。 第220节 外头迎他的人不少,多是些高门家的子弟。 肩膀一垮,腰板一塌,他手一抬一敛,就是谦卑到底的模样。 “卫大监,实不相瞒,这次我们家里为了迎太后凤驾,都特意让自家的厨子苦练厨艺……”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子弟,竟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就急惶惶说起了选厨子的事儿。 果然,金陵不比京城,傻子特别多。 在心里嘀咕着,卫谨正要赔笑说两句,却忍不住抬起头四处看去。 “怎么这般香?” 码头边上一艘小船里,一个头戴巾帼的妇人熬着锅里的汤。 “咕嘟,咕嘟,咕嘟……” “你熬的是什么汤?” 听到有人这么问自己,妇人也不抬头,只说: “我这汤啊,名叫‘陈尸卧腐草’。” 来问话的是个小太监,眉头紧皱: “名字怎么这般晦气?” 看这个妇人垂着脸不吭声,登时动怒,要将人从船上提上来。 那妇人坐在船舱里,语气幽幽: “你问了,又说晦气,本也不是给你做的。” 小太监已经跳到了船上,正要冲进船舱,船篷一侧斜出一只臂膀抓住了他的衣襟。 此时卫谨也已经走了过来,见自己手下被制,他脸上也没有恼怒样子,反而弯腰行礼: “穆将军,杂家的小儿孙多有冒犯,杂家回去自会教导,劳请将军手上松一松。”维扬将军穆临安将小太监提上码头,回了一礼: “卫大监,本官是来接自家亲眷,既然误会,也不必让彼此为难。”“亲眷?” 卫谨微微抬头。 船中人手艺精妙绝伦,一道咸肉炖雪菜都异香扑鼻,竟然不是靖安侯府安排来遴选的厨子? “罢了,临安,你扶我出去吧,省得还要多费口舌。”妇人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穆临安连忙回身,片刻后搀扶了一个人出来。 只见此人布衣荆钗,头发灰白,乍一看仿佛是七旬老妪,再看面貌倒还没有满脸皱纹,只是眉目恹恹,仿佛再少一口气就要死了。 “靖安侯府未亡人安氏,见过各位尊驾了。” 靖安侯府未亡人?! 这个衰老妇人,竟是前靖安侯府世子夫人?! 有人惊叫出声:“她不是早死了吗?” 第166章 冬宴·拜神 七位神君高高在上, 俯瞰人间。 那个熟悉的小姑娘长大了些,跪得倒是和从前一样规矩。 烛火轻动,香燃尽了。 开了一条缝的窗子里钻进来了两缕风, 一缕轻拂神君的宝器,一缕与残香勾结,围着那跪着的女子打转儿。 烛影轻动, 神君们的脸上明暗流转,仿佛真的在听她的心事。 很小的时候,她说她想爹爹黄泉往生,来世无灾无恙, 她说她想兄长安泰,母亲不要再流泪了。 后来, 她遇到了许多难处,酒楼里的跑堂和厨子欺她年幼, 躲在角房里赌钱, 大师伯专断跋扈又好酒, 酒兴上来把自己关在小灶房里谁也叫不出来, 方师叔耳根软好面子,她说的话, 他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被人哄得忘了。 再后来,她开始说自己如何拉拢了师伯和师叔的儿子们,如何设计赶走了欺她之人, 如何借着宾客们的夸赞反向后院争来权柄,如何一点一点, 把人换成了听话老实的,如何在酒楼里立规矩。 小小酒楼里的一切琐碎得仿佛芝麻饼的渣子, 神君们听得津津有味。 她在想怎么能让酒楼赚了更多的钱。 她在想维扬城里各色客人里她想要的是哪一些。 她在想怎么能让附近的学子、乡绅、胥吏和城中的富户都认准了来她的酒楼。 她在想要再揍孟家兄弟几顿,让大师伯收敛性子,不止是为了小碟,也是为了她在酒楼里的威望。 她在想五两银子一桌的夏日宴席得有怎样的菜色——想了那许久,竟然一道都没有摆在供桌上,好生小气的小姑娘。 她在想学子们夸耀攀比成风,她得想法子为自家的酒楼争来个”劝学俭慎“的好名声。 香烛的气幽幽向上,她的心缓缓下沉。 她的心上一点点积起了水。 是她的所见,她的所闻,她的所想。 是哪一日呢?让她的心像是静潭,幽深无声,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是那一日。 神君们俯瞰这个姑娘。 是她把自己的母亲和兄长,从心底挖走的那一日。 留下的坑,很深,很深。 水流进去,那些琐碎落进去,沉入水底,没有丝毫的杂音。 她深潭一般的心里装了越来越多的人。 她为一个叫徐幼林的姑娘求来世安乐,又为另一个叫徐幼林的姑娘求今生如愿。 她反复斟酌自己能不能帮那些织场里困顿的织工。 许多的困顿像是石头,让潭水更高了,几乎要满溢出来,于是水边有了草和树。 最高的那棵树向着苍穹去,似乎要将天穹撑起。 “天太低了。”她诉于诸神,”许多人的腰一直弯着,她们看不见天,费劲儿抻着脖子,也不过看见了前头,唯有死的时候才能躺在地上看天。”神们默然。 没有几个活人看天,她们都低头在哭泣,哭着骂她们不曾怜悯。 再回来,她是笑着的。 那棵树长高了许多。 “公主不过是稍有动作,这世上就能多许多女官女卫了。”很快,她又有了新的念想: “我想那人是该死的,只不能真让他死在维扬,可惜了,脏了双鞋子。”“我想那两人是不该死的,这世道,若她们是死在了真正的苗若辅手里,苗若辅定是不用偿命的,她们杀了他,他何尝不是在杀她们,快慢缓急罢了,好在她们快一招。那我帮她们一把,不让她们偿命,倒是更合我心中意气。”赛诗会,她在心里算来算出,无数点子像是泡泡,从水潭里浮上来,破开,是烟火气,饭菜香,是一座城的热热闹闹。 这次,她又要走了,还是去金陵。 那棵树又得往天上长吧? 神君们看着她,看着她心上那棵树,玉干金叶的树,刻满了对权欲、财力的渴念。 又不只是为了她自己的权与财。 树影投在深潭上,两相照影,高高的冠又似深深的根。 “也不知年前还能回来几回,劳烦各位庇护我祖母,让她安心听曲儿吃点心抄经文,别为我操心。也管管小碟,让她生意兴隆诸事顺遂,还有玉娘子……还有苏姑娘……你们帮帮忙,要是月归楼真能遴选得中就好了。”是的,沈揣刀举贤不避亲,她虽然自己得了这个选厨子的差事,也没打算让月归楼避嫌。 维扬城里最好的酒楼,怎能缺席给太后娘娘遴选厨子的盛事? 她不仅只让自家月归楼去金陵,还说服了维扬城中的各家。 赛食会余波未散,”维扬美食“的名头响彻江淮,他们就该在这个时候杀去金陵进一步打响名号才对。 神君们:“又来了又来了,这树长得真快啊。”在佛前跪了半个时辰,睁开眼,沈揣刀眸中清明,对着神君们拜了拜,又拜了拜自己的大祖母。 “大祖母,祖母近来牙有些松,偏还爱吃点心,我走了,您可千万盯着她,要是她吃点心吃多了,大祖母您就托梦骂她。”说着说着,她的脸上就有了笑。 只是在下拜的时候,她眼眸微垂。 祖母对大祖母的讳莫如深,她还记在心里,进了行宫后,若是有机会能探得了大祖母的过往,她也不会放过。 烛火轻轻晃动,纵使是神的眼,终究照不透她心中的深潭。 “行李刚收拾妥当,你人就钻进了守心堂,事到临头了才拜神,也不知道能求来些什么。”听见流羽说孙女从守心堂里出来了,沈梅清当即将人叫了过来。 “旁的也就算了,金陵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带够了银子,吃穿用度你现买也成,银子带了,银票也带好,看准了是金陵能用的票号。这东西你且戴在脖子上,别随意摘了。”沈揣刀看了眼祖母递来的小巧金葫芦,又看向自己的祖母: “这里头装了什么?” 雕了梅花的瓣儿的小葫芦精巧的很,一看就是大银楼里的巧匠精心造的,挂在红绳上,可爱得很。 “你怎么知道这里头有东西?” 沈揣刀笑着说:“金子是不是空心儿的,就我这双富贵眼,那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要不是孙女明日就走了,沈梅清真想在她脑门上点几下,瞎说八道小丫头。 “这里头是些入口就直接化了的安宫丸,你之前不是得了许多好药材?我拿了些去跟悯仁换来的,别看东西少,保一口气是够的。”“祖母这是又帮我寻了条命呀。” 沈揣刀脸上笑着,手上却郑重,将葫芦挂在了脖子上。 沈梅清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儿。 隔了几十年,她的孙女儿也要入宫了。 “刀刀,你要入宫,自有你的打算,祖母我也不拦着你往外走,只一句话,我得与你说清楚。”正房里只有祖孙两人,还有趴在熏笼边取暖的小白老。 那两只更小些的猫子现在已经在厢房里的锦被上躺好,等给沈梅清暖脚了。 棋盘未收,经书折角,可见这屋子主人心中并不清静如常。 “你若是要赌自己的生死,需得知道,被你放在桌上的,不止你一条命。”她看着自己的孙女: “你祖母我活到如今,福祸皆尝,没有吃不了的苦,没有受不起的福,唯独不能舍了的只有你,你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在世上。”沈揣刀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祖母,看她一头白发被灯火所照,微有金芒。 “祖母,我知道。” 顿了顿,她笑了: “祖母,您是我的活神仙,我肯定供养您到您重回天上那日,先活个三五百年。”饶是沈梅清神色郑重,谈生论死,此刻也差点儿被她逗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 第221节 “我说的也是真的。” 沈揣刀还是笑着说的:“您放心,我身后有家业,家里有您和小碟,阎王爷亲自来敲门我都得拿石锁砸出去,肯定好好护着我这条小命。”哄完了祖母,出了正房,转到自己住的院子,沈揣刀就看见孟小碟带着一琴几人在给她收拾衣裳被褥。 “白天的时候不是都收拾过了吗?” “金陵那地方冬天风从水上来,怕是比维扬更湿冷,朱娘子冬天去过,也说金陵比维扬冷多了,本想着你只两辆马车,又带了四五个人,就先只带四件件大氅轮换着,余下的后面再送去,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行了。 “公主赏的,咱们自家做的,什么大氅、什么里外毛的裘衣干脆都带上,被子不够暖和,就把氅衣盖上。 “朱娘子送来了两个汤婆子和手炉,我也给你包进去了。 “你有一个叫冯爷的故交,今日让人送了许多驱寒的药材丸药,都是按方子齐备的,我也给你包上了。 “单给你自己就包了三条棉褥子,之前制氅衣的时候剩了些银鼠毛料,垂环说她会做拼缝,要给你做一张褥子,本是说好了不着急,等她做成了再让人给你送去金陵,一听说金陵极冷,她熬了两个晚上给你做了出来,今天下午才得了,也让你一并带走。”沈揣刀看着几乎要把自己屋子都填满的包裹,苦笑了下: “金陵好歹也是江南之地,这阵仗倒像是我是要去辽东待个三年五载了……十年八年也够了。”“冻出个好歹来你就知道厉害了。” 想将包袱紧紧扎起来,孟小碟手上用力一拉,比之前轻松许多,是沈揣刀和她一道拉着包袱布的角。 “你放心,我肯定穿得暖暖和和。” 她俩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弯腰站在地上,说话时候,沈揣刀用自己的脑袋轻轻碰了下孟小碟的。 孟小碟脖子一偏,俩人脑袋又磕了下。 “垂环流羽你真的不带一个?” “庄女史说见人的时候会让凌女官与我一起,流羽她们留在家里就好,我带了一琴一酒当大丫鬟,还有二琴、二诗,她们都能驾车骑马,一酒还学了些招式,再说了还有兰婶子与我一起呢。”兰婶子是主动请缨要陪着东家去金陵的,沈家宅院里人是多,老成管事儿的少,除了她之外,也就是沈梅清身边的老嬷嬷和臻云了。 老嬷嬷年近六十,等丫鬟们手熟了也要荣养了,臻云不会说话。 兰婶子自然是最合适的。 她也乐意的很,金陵那等繁华地,她能去亲眼看看长长见识,又能照料东家起居,多好的事儿。 说起兰婶子,沈揣刀说:“既然金陵这么冷,我去了金陵得给兰婶子也做件毛衣裳才好。”“带了的。”孟小碟看她一眼,”我去年那件灰兔毛的袄子给了兰婶子,正好做大了些,她穿着也合身,外头也不显。老夫人也拿了几件从前的老衣裳出来,让我们改了给兰婶子和一琴她们做了冬衣。” 第167章 冬宴·交代 孟小碟说的那几件老衣裳沈揣刀也知道, 都是鼠皮和羊羔皮的,在寻常人家都是难得的好东西,不然也不会被老太太压箱底放了许多年。 只是今年沈揣刀从公主处得了赏赐, 只她自己就有了曾青色缎面的火狐腋下皮氅衣、沙狐腋下皮的大红羽纱大氅、里外毛的灰狐裘衣……这些真是从前连见都未必见过的上好衣裳。 孟小碟也得了件十样锦缎子银鼠脑袋皮做的长袄,公主府的供奉给做的,出锋, 还带着翻毛袖,她穿着去那些官家府上送点心,也察觉到别人看自己的目光与从前不同,先敬衣裳后敬人, 即使是常往来的人家,彼此间也多如此。 沈梅清是沈揣刀长辈, 得的好东西更多,一件猞猁皮的满地福寿袍子、一件不老红锦缎石青貂短袄和一件青色羽纱灰狐腋下皮大氅, 她嘴上不说如何喜欢, 倒是一天一件在家里换着穿, 跷脚听曲儿, 排场极大。 从前那些压箱底的鼠皮和羊羔皮自然失了沈梅清的宠爱,别说她了, 相较于这些狐裘大氅,沈揣刀之前引得整个维扬效仿的那件银缎面银鼠氅衣无论用料还是手艺都差了许多,要不是小碟亲手做的,她也能拿出来给了旁人穿。 她知道了皮草御寒的好处, 就走了袁三爷的路子又从辽东买了些皮料,袁峥只收了她一个底价, 给她弄来了三十几张狐狸皮,还有一张熊皮, 另有银鼠皮小半车。 狐狸皮里有一只玄狐的尾巴颜色极好,孟小碟用它做了毛领,按着官匠的做法重新裁料子,给沈揣刀重做了一件黑狐领狐腿皮间银鼠皮的氅衣,板料放得足,又估计沈揣刀喜欢揣个小猫子、小姑娘什么的,也比寻常氅衣做的宽大。 黑银两色在氅衣里密密排着,行动间如同携风带浪。 沈揣刀穿在身上,只站着不动都越发有渊渟岳峙之势。 那张风华自生的俊美面庞被玄狐尾一衬,真如墨云托月,愈显其华。 “我年前从金陵回来的时候,你少说也得给自己做好了两件皮料衣裳。”沈揣刀搬了凳子坐下与孟小碟说:“别总顾着旁人,这些料子虽然不便宜,做一件能穿许多年呢。”“我知道的。”孟小碟看她一眼,”你去了金陵小心些,也不知你怎么想的,非要把这些刀都带过去,住的地方也不知道妥当不妥当,有没有地方能放下你的刀。”“提前打了架子放进去了。” 知道沈揣刀想在金陵置业,谢序行当即说晋万和在金陵有一处宅子可以出手。 三进半,有井有园子,在老门西边上,又不吵闹,算是富贵雅居之地。 沈揣刀花了四千两银子入手,大概也知道自己占了不少便宜。 “你从前去城外,隔三差五往家里跑,不过二三十里路也罢了,去了金陵就别记挂家里,天这么冷,折腾出病来就糟了,家中也好酒楼也好,有事儿我就给你传信了。”“你一贯稳妥我如何不知?家里还好说些,若是罗庭晖或是罗家那边再出了事端,又或是我娘……你只管在咱们家门口或是月归楼门口寻个帮闲,让他们给冯黑或者安丰镖局送信儿,自有人供你差遣。”沈揣刀起身又拿出一个小匣子给她,嘴里唠叨着没完: “这里面有月归楼的对账章子,我跟仲羽交代过的,七日与你会账一次,你懒得看账本子就让一棋给你念。 “天冷了,山上的庄子也只剩种树的事儿了,这事儿我交代给了白灵秀,她也是七日与你报一次收支,与仲羽岔开一天,她往酒楼送的东西,得有后厨灶头刀头和白案大师傅的落签,一个也不能少。 “酒楼里还有些琐碎事儿,陈四灶他爹病得重了,若是人没了,给五两银子奠仪是旧例,陈四灶他爹年前大雪买不着柴的时候,给咱们酒楼砍了二百斤的柴火来,知道他病重,我送去了一棵人参,后来又请人帮着配了次药,肺病,治不好的,也没什么好法子。若没熬过去,你到时候看着,再给三两五两额外的也成。 “大孝和灵秀的女儿腊月里过周岁,我打的那些金锁,你挑个大的给她,我记得有个是四君子齐备的。再给她一匹苏州的红绸料子,一匹太仓布。大孝的爹娘想要脱籍,要是大孝问你了,你就说他们与主家那边允了就好,官府那边找户科一个姓金的吏员,拿我的帖子就好,之前已经说定了。” 孟小碟低头听着,手上在叠衣裳,此时微微抬眸:“户科的吏员姓金?我大概是知道的,我在孙推官府上见过他家的娘子,是个爽利人,上个月你夸过菜干做得好,是就是那位吕娘子送来的。” 沈揣刀眨眨眼,自己把一个汤婆子包起来:“嗯,也对,如今维扬城里这些官府里的门道,你怕是比我还清楚呢。” 又说:“咱们酒楼大盘账在小年前后,我肯定得回来的。 “城外的庄子是冬至后一日盘账,我赶不回来就交给你了,带着仲羽、一棋一起去。南河街上有一家香药铺子是我跟苏娘子一起开的,说是五五分账,我也没打算要钱,若是得了分红,你就换成铺子里的香药脂粉之类的,要是账上有亏,你就掏银子平上一半。”说着,她轻轻敲了下木匣子。 章子帖子对牌银票之类,都在里面装了。 “咱们家在外头还有些铺子,对了,咱们还有一条船,那船上的木头都托了苗老爷一起卖了,还有一笔款子,若是年前苗老爷送来了,你也不必问,凭她给多少,收了就好。”沈揣刀想了想,又补充: “余下还有些分干股的铺子,七八家应是有的,与咱们一直往来的老货主年尾也有送礼来的,我跟仲羽说了,让他登记在册,该分的就分了,余下的送来家里,他分了些什么,怎么分的都得记下,你和一棋审过了盖个章子,你就盖我的章子便好,乐意盖你自己的章子也成,都好用的。 “最后一桩是东桥织场外头有一家姓李的姐姐,白灵秀是知道的,你给她额外两匹大布,五两银子,让她给李姐姐送节礼去,李姐姐家孩子说是开春得去开蒙读书了,我让人制了几套笔墨砚,你看着是白竹管兼毫笔的两套给李姐姐,一套紫竹的给皎儿。庄子上的蒙学腊月里有岁考,考得最好的三个都能得整套笔墨纸砚外加了二两银子,这个你去庄子上盘账的时候记得带过去。” 她好容易说完了,转圈儿找了水壶倒了杯水喝了。 孟小碟先长长地出了口气: “沈东家真是沈东家,不声不响竟有了这许多产业。” 沈揣刀抿了抿嘴,乐着说: “这才是红火气象,明年更多呢。” “那明年你若是要出门,就别与我说了,一条条写好了给我,脑子听着像是强塞了菜坛子进去。” “嗯好,写个折子,让孟东家批阅。” 沈揣刀被孟小碟用枕头顶了下后背,她转回来,看见枕头已经在包袱里了。 “怎么枕头也得带走啊?” 第二日一早,三辆马车出了城,上官道变成了五辆马车,到瓜洲渡坐船渡江,又多了许多人马,上了一辆大船,就这般浩浩荡荡往金陵城去了。 到金陵那日是十月二十日。 比卫谨略晚了几日。 船靠岸,沈揣刀一手拎着从家里顺出来的小白老,一手扶着有些晕船的兰婶子,一脚踩在了码头上。 在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还有被她从月归楼带出来的宋七娘。 “师妹。” 听见这一声,沈揣刀抬头,看见了被一群人簇拥的卫谨。 穿着一身大红羽纱的女子站在江风之中,如披流火,将这些人看了一圈儿,她笑着道: “怎么师兄还兴师动众来迎我了?” 卫谨看着她,顿了顿,才说: “咱们、不,是师兄我遇到了个大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 看见卫谨眉宇间郁郁,沈揣刀有些好奇,等兰婶子站稳,她揣着小白老大步走到了卫谨面前。 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了穿着黑色大氅牵着骊影的穆临安。 穆临安抬手行礼:“沈东家,许久不见。” 她还礼:“穆将军,之前听闻你告假去接家人到维扬,不想在金陵遇到了,真巧。” 穆临安看了卫谨一眼,道: “也并非凑巧,途径金陵,我养母听闻了遴选厨子供奉太后一事,就不肯走了。” 穆临安是过继的,那他养母应该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 看看穆将军。 再看看卫谨。 沈揣刀心中有了个猜测—— 她师兄嘴里的大麻烦,不会就是穆临安的养母吧? 知道师妹极聪明,卫谨叹了口气,说道: “世子夫人久在槛外,不为世人所知,我亦不知她厨艺高妙绝伦,她留在金陵,金陵城中想要献厨的世家,这几日被她一家家找了过去……” 穆临安:“七家,七个厨子统统被挑落马下。” 沈揣刀:“……?” 她这下真有了兴致了。 看向卫谨,她问:“是比了什么?刀工还是厨艺?素菜还是荤菜?可有限题限材?评判之人又是谁?” 卫谨看向自己身侧这些人。 他们看着穆临安,神色有些不善。 没错,他们就是穆将军口中那被挑落的七家! “只比好吃,不好吃。”卫谨被自己师妹用发光的眼睛看着,言语有些艰涩,“安夫人,只是用一道菜,赢了七家。” 嚯! 沈揣刀端着小白老,明眸如天光覆雪顶。 “来来来,与我细说说,安夫人做的什么菜?” 她问的是穆临安。 好家伙,穆将军居然有个“一娘当冠、万夫莫开”的养母!她要是早知道了,那是得多许多见识的! 卫谨在一旁出声道: “是咸肉炖雪菜。” 穆临安木着脸: 第222节 “我养母唤那菜是陈尸卧腐草。” 咸肉抹盐久放,确实是陈尸。 雪菜渍在坛中,也算是腐草。 沈揣刀到底还记得自己带了人、车马和行李,不能说走就走。先转身去赶了马车从船上下来,把一脸茫然的宋七娘和陆百草推上马车,又对着同船来的谢序行摆手: “行李之类的交给你了,你把兰婶子和一琴她们妥当送到。”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她自己也翻身坐在马车上,双眼放光地问穆临安:“安夫人如今在何处?我这晚辈想去拜访下,不知夫人可有闲暇?” 第168章 冬宴·如畜 “夫人,金陵天寒不比蜀地,您要做菜,不如去灶房里做吧?” “不必。” 簇新的貂裘被人当了破缕老被一般垫在屁股下面,妇人蜷在泥炉前面,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棉袄子。 下人要拿氅衣给她盖在身上,她摆手: “臭的,离我远些。” 说话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盯着泥炉里的火,神情有些木然。 陶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炖煮声,热气从锅盖的边缘冒出来,像是要掀开的棺材盖子。 她侧耳听了听,又坐正了些,往泥炉里添了块木柴。 木柴有刺,扎在她手上,她面无表情地拔了下来,把那根刺也弹进了火里。 手上多了个红点儿,她用指甲用力掐了下。 几只麻雀在墙头站着,圆圆的小脑袋挤成一团又四下打量,仿佛是被锅里的香气引来的。 妇人转头看了一眼,松开手指,从怀里抓了一把粟米撒在了院子的青石地上。 一只麻雀扑棱着落下来,叨了两下粟米,抬头看看,又叨了两下。 其他麻雀见同伴安然无恙,也都飞了下来,吃得得意了,还挺着小胸脯扑扇一下翅膀。 院门轻响,有人走了进来,麻雀们慌慌张张叼了粟米飞上了墙头。 妇人也听见了,她看向院门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新人,新味。” 她如此说。 穆临安曾在金陵练兵,自然也有住处,是个三进院子,他带着沈揣刀来的却是深巷中一户人家,白墙窄门,只看外面就知道是个寻常宅子。 “木大头,你怎么让安夫人住在这儿?” 说话的人是谢序行,在龙江关上岸的时候,沈揣刀把送人送东西的活儿交给了谢序行,又被他转手甩给了常永济,他也没骑马,混在马车里跟着一道儿来的,此时从车帘子探个脑袋出来,头上还裹着暖帽。 穆临安道:“夫人说我那院子住过许多人,气杂且浊,住不得。我寻了几处,终于找了一处清静地界。” 他说话的时候看向了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沈揣刀。 沈揣刀左右看看,这巷子深,距离街市甚远,冬日冷肃,墙上苔痕犹在,门上黑漆斑驳,可见久未有人住过了。 真是“人迹罕至”的清静了。 “安夫人既然喜欢这种地方,到了维扬就可以到寻梅山我那庄子上住些日子,我那儿不光人少,到处还都是新的。” 陆白草正要下车,听见自己徒儿这么一句,就知道她打了将人拐走的主意。 在沈揣刀伸手扶她的时候,瞪了她一眼。 “七娘,马车里的那个食盒拎着,咱们上门见人总得带点儿东西。” “好!” 宋七娘抱着食盒要下车,一掀开帘子,食盒就被人夺了去。 提着食盒跟在沈东家身后,谢序行又看向穆临安。 “你跟金陵各家也都说安夫人是你养母?” 穆临安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谢序行冷笑了声: “靖安侯知道了怕是不会高兴。” 穆临安没说话。 宅子冷清,也是被彻底打扫过的,踩着零星几片落叶往后院走,沈揣刀和宋七娘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接着,陆白草也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道: “怎么这般香?” 谢序行深吸了一口气:“咸肉炖雪菜不是?确实挺香,就是不怎么下饭。” 一缕风挟着香气吹过窄道,内行外行泾渭分明。 沈揣刀抬手仿佛抓了香气似的往自己鼻子上一扑,几步走出了窄道,正好撞进了一个女人的目光之中,她连忙下拜: “夫人,晚辈……” “我知道你。”妇人面上带着微笑,起身还礼。 “你是沈、沈揣刀,极好的名字,一听就是有气魄的姑娘。” 她向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着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女子。 “我叫安双清,也是个好名字。” 沈揣刀也看清了她的样貌,面色苍白,脸庞瘦削,额头眼角皆有细细的纹路,头发、眉毛的颜色都比寻常人略淡些,仿佛一个人被从头到脚扑了层白灰,又走了几里、十几里路,一路上的风都没把这白灰吹净。 “前尚食局典膳陆氏见过靖安侯世子夫人。” 安双清看向陆白草,眨了眨眼,又回了一礼: “陆典膳,你我也许多年未见了。” 沈揣刀察觉到她面上在笑着,一双眼却像是藏了雾,既没有欢喜,又没有感伤。 待看到了穆临安,安双清只是淡淡点头,又看向谢序行。 “晚辈谢序行,给夫人请安。” 他正正经经行了个晚辈礼。 安双清轻轻后退了两步,抬手摆了两下。 “你多晒晒太阳才好。” 这说话的语气仿佛谢序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泡了水要发霉的物件儿。 与每个人都见了礼,安双清松了口气,仿佛已经做完了琐碎烦心之事,又回到泥灶旁蜷着身子坐下。 沈揣刀跟了过来,将身上的氅衣下摆一卷,蹲在一旁,也看着泥灶。 “安夫人,这菜火候已经有了九成。” “没有。”安双清摇头,“之前有,现在没了。” “为什么?”沈揣刀的目光从陶锅移到了安双清的脸上,“可是因为我们来了,这里的气乱了?” 安双清的头缓缓转过来,然后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明俊非凡的女子如日如月,穿一身红色大红羽纱,又如新火。 她抬起一根手指: “那谢家二郎朽湿气太重,惊了柴,还有你,你太新了,要把你炖进去,得多费一根柴。” 说罢,她的头微微一动,竟凑到了沈揣刀的近前,两人眉目只有两指之距。 “好重的金火气,又有烟火气,早知道有你这般的会来,我就换一道菜了。” 沈揣刀轻轻一笑:“安夫人想要换什么菜?” 安双清摇头,看着年纪与陆白草相似,此时微带嗔意,竟像是少女: “嘘,不能说,我说了,锅里的就生气了,都是些陈尸腐草,生了气,就臭了。” “夫人用陶锅镇着,明火烧着,它们哪里还会生气?” “会的,它们可刁钻了,就喜欢人多,人越多,生气越足,它们才欢喜,刚刚你们没回来,我还特意引了雀鸟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沈揣刀的脸上。 “我想专为你做道菜。” “晚辈之幸。” “可我不能白白给你做。” “那晚辈还夫人一顿宴席如何?” “你我执道相左,你又正在盛时,你吃我的当是修心,我吃不得你做的饭食……”安双清蜷回去,低下了头,“许多人不想我再与人比下去,可我真想进行宫给太后做菜,你是主事的,你不能拦我。” 沈揣刀一时没有说话。 卫谨拦在码头上与她说安氏之事,为的就是要她想办法拦住了安氏。 不然她一个人挑尽了所有人,遴选又如何办得下去? 若是寻常人也罢了,靖安侯世子遗孀,身边又杵着一个手握实权的维扬将军穆临安,就算金陵各家和卫谨有百般手段,也无从施展。 只能寄希望于沈揣刀。 “夫人,可否让我先吃了您做的菜?” 安双清点点头。 另一边廊下,谢序行看着穆临安: “我小时候见过安夫人,她……” 第223节 他抬手指了指脑袋。 “可不是这般。” 倒不是他对当年的安夫人如何印象深刻,而是如果当年的安夫人就是这般怪异模样,他肯定得记到大的呀。 穆临安抱着剑,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十八年前,侯爷说世子夫人思念世子成疾得了癔症,送去家庙修养,过了几年,我略大了些,想去家庙拜见夫人,才知道她已经被送到了别处,也是前两个月才得了消息,世子夫人竟被送到了蜀地。” 谢序行身上拢着氅衣,靠着柱子站着,闻言,他脸上有些惊讶,下一瞬又笑了下: “侯爷连把你记在世子夫人名下都不肯,又哪能容你对她一直惦念,要不是安家一直得力,又在西北有些势力,侯府不愿意丢了这门姻亲,安夫人怕是都未必活到如今。那你如今把她从蜀地带出来,是想要如何,帮她讨公道?” 他一贯是个眼利心细的,又做惯了探子,刚照面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安夫人的手。 养尊处优不愁吃喝的侯府世子夫人可没有那么一双粗粝斑驳、伤口层层的手。 “我之前听宫校尉说,庄女史得谈大姑相助,让一个有郁证的姑娘好了许多。太后这次南下会带着谈大姑一道,我想请谈大姑给夫人医治。” “你要是想要求医,悯仁真人的医术极好的,她跟沈东家也亲近,你多给些香火钱。” 穆临安点点头。 谢序行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称她安夫人是养母,侯爷知道了可是要动怒的。” 穆临安微微摇头: “无妨,我既然能将夫人从蜀地接出来,他们也不敢再对夫人做什么。” 说话时候他看向屋檐下蜷坐的妇人。 他从襁褓时候就被抱到靖安侯府,人人都对他有所求,要他撑起靖安侯府的门楣,要他与侯夫人的母家高氏亲近,要他忘了自己原本的父母只记得靖安侯府,只有永远穿着一身素衣的安夫人,她要他多笑笑,别当个小木头。 思及旧事,他微微闭上眼睛。 过去十多年里,他从没想过夫人是过得怎样的日子。 泥炉旁,安夫人要去掀锅盖,被沈揣刀拦住了。 “夫人小心。” 沈揣刀递上了自己的帕子。 安双清看她一眼,隔着帕子将陶锅盖子提了起来。 刹那间,仿佛一朵从锅里探枝而出,又在空中骤然盛开,异香流溢,镇魂慑魄。 “你尝尝。”安双清对沈揣刀说。 红白相间的咸肉炖在雪菜之上,红肉鲜红,白肉清透,化出的油被雪菜炖成了浓汤,每个翻滚都有层层香气。 将雪菜裹在咸肉上咬了一口,名震两淮的月归楼大东家竟愣住了。 咸肉炖雪菜。 陈尸卧腐草。 这个菜,果然该叫“陈尸卧腐草”。 陈尸腐草,入锅呈香,血尽肉烂,汁水淋齿。 热油侵喉,滚汤落肠,唇舌五脏,皆化釜镬。 “你吃到了什么?” 安双清凑到她的面前问她。 沈揣刀眼眸轻动,仿佛涩住了一般缓缓转向她。 她还没有说话,宋七娘已经捂住了嘴。 “我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狗。” 下一刻,她又把手放下,拿起筷子又咬了一口肉。 神色异常纠结。 陆白草看着手里的碗,也看向了自己的徒儿。 沈揣刀将嘴里的菜咽下,只有挥之不去的香死死贴在她的喉舌上。 “人是畜。” 看着安双清,她如此说。 一块小石头被投到了初冬的冷湖。 如镜的湖水漾起微波。 安双清笑了。 “对,这世上的人都是畜生,所以让他们想起自己是不知廉耻、不着衣冠的畜生,菜就成了。” 她的笑越来越真切,眼中的薄雾竟散去了。 安双清欣喜地看着沈揣刀: “你说,我这菜,能不能做给太后?” 胸中气血翻涌,仿佛有无数只手抓住她的心脉一点点捋向远处。 不是四肢百骸的远。 是久远。 第一次吃肉的时候,牙齿咬穿了了肉丝,与肉汁一起进入嘴里的,是否也有令人迷醉的血腥? 那血腥不在舌尖,却在心头。 死去的是猪又或羊,它们鲜血流尽,生机无存,却成千万年来人的唇舌穿凿之食。 第一次切肉,第一次杀鱼,第一次杀鸡,第一次放血……模糊的回忆早就难寻难辨,那时的微不可查的玄妙之感却被放大了千百倍在此时奔涌于心。 相争相杀相念,嗔痴爱恨七情生爪,将人的魂魄往地下拉拽。 看见沈揣刀竟向后踉跄了一步,安双清笑得更欢喜了。 “你之道,立于人,我之道,弃人也。我与你说过了,我与你,执道相左。” 第169章 冬宴·野狗 “东、东家?” 察觉到了东家有些异样,宋七娘脸色一变,将手中碗扔出去,手指从头上掠过已经拔下了一根锋利的银簪要去抓安双清。 沈揣刀一把抓住她细瘦的手臂。 “七娘,我无事。” 宋七娘凉凉一笑,手里捏着那簪子不肯插回去,冷眼看着安双清: “装神弄鬼的臭婆娘也不知道在这菜里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什么道,什么左,菜丝都没切了匀整的一道炖锅子,你倒还装起来了。老娘告诉你,你要是耍花招儿,我管你哪家的夫人,捅了脖子滋了血,让你自个儿尝尝自个儿的滋味儿!” 檐下突然闹起来,谢序行和穆临安疾冲过来,就看见沈揣刀低着头,神色不似寻常。 又见宋七娘死瞪着安夫人,谢序行一把将穆临安推开,小心护在了沈东家身侧: “沈东家,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只不过是醉了。”陆白草安抚这几个如临大敌的小辈,“刀刀五感之敏远超常人,安夫人做的这菜以味引欲,致使她现下神迷意乱,五味沉酣,仿佛喝多了酒。” 听见陆白草这么说,安双清轻轻点头: “她是个干净人,也只是醉一下罢了,倒是你……” 她看向了宋七娘。 头发梳到光亮的年轻女子,面带酡色,眸光沉郁。 “你攥着簪子,最想捅的人,可不是我。” 说话时候,她对着宋七娘轻轻嗅了下,又笑了。 宋七娘看着她。 安双清面上的笑淡了下去,片刻后,竟抬起手,摸了摸宋七娘的脸。 “真是酸苦。” 宋七娘侧过脸,垂着眼不再说话。 从宋七娘的手臂上借了力,又被自己娘师扶了一会儿,沈揣刀的神色渐渐清明起来,不过片刻,就重新站直了身子。 “夫人技高艺妙,成道于心,晚辈拜服。” “如何,我能去给太后献菜吗?” 安双清看着她,眼中有几分期待。 沈揣刀放下手,抬眼看她。 片刻后,她沉声说: “太后下旨让晚辈主持遴选一事,陛下又派了尚膳监提督太监来协管,这其中推拉牵扯,夫人不会不知。现下遴选之事章程还没定下,我又如何能定下人选?此次遴选不止有各家高门的厨子,还有两淮各地酒楼、食肆的大灶,在晚辈与卫内官定下章程之前,夫人不妨同之前一样,先将金陵城中各家一一挑落,让她们都没有了争斗之心。” 在场都是聪明人,听出了沈揣刀的解释、推诿和挑拨。 安双清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揣刀,看她的眉目鼻唇,看她身量高挑,容色盛美,终于,她淡淡笑了: “你真是个有心人。” 一行人从小小宅院里出来,穆临安时不时看向沈东家,生怕她的身子还有什么不好的。 走到门外,他正想说什么,沈东家却先拉住了手臂。 “穆将军,好好照看夫人。” 只说了这一句,沈揣刀就上了马车,来时她亲自驾车,如今她身有不适,谢序行裹紧了身上的氅衣,不声不响坐在了驾车的位置上。 “好好看顾沈东家。” 第224节 穆临安叮嘱他。 谢序行翻了个白眼儿,哼了一声。 “我跟着来了一趟,不仅一口吃的都没混上,还得赶车,木大头,你欠我一顿,还欠沈东家一顿,也欠陆大姑一顿……宋七娘你也欠一顿,可记住了。” 穆临安看他一眼。 谢序行隐约觉得木大头在看傻子。 只是还没等他发作,穆临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马屁股上。 关了宅门,回了院中,看见安双清又蜷坐在泥灶旁,穆临安走上前: “夫人,您早些歇息吧。” 盯着泥灶下的火,安双清笑了下: “沈揣刀她醉于味,醉于艺,醉于味中意,你却是醉于人,连在她面前吃我做的菜都不敢,这般一日又一日地将心思藏着,不过自酿苦酒,倒不如撒开了手,也放了人家清静。” “夫人,我从不曾奢望。” “不放下,就是奢望。” 安双清缓缓转头,眼睛比脸慢一步,在这片刻间浑不似活人。 “你句句不奢望,却无一刻不奢望。” 她低头,正看见陶锅盖子上的帕子,那是沈揣刀怕她烫了手给她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着说: “有朝一日,你会恨她。” 车子一路行至大街上,听得外头人声嘈杂,沈揣刀不太舒服地长叹了声。 陆白草揽住她,让她躺在自己的膝头。 “你还想将人拐了去,如今知道了是个大麻烦吧?” “娘师,我不过吃了几口,竟觉得于厨艺上又有参悟,这样的大家,若是能常常往来切磋,大灶头和玉娘子她们……” “你可闭嘴吧!你换个寻常厨子来,吃个两三次说不定都要魔怔了,你能参悟,那是你,少祸害旁人!” 瞪了自家的妖怪徒儿一眼,陆白草取了一瓶药油出来,点在她的额头给她轻轻揉按着: “安夫人是决不能在太后面前献菜的,旁的且不论,只一条,她早被靖安侯府幽禁别处,许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你选出她送到太后面前,靖安侯府可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沈揣刀闭着眼睛,之前被留在了马车上让谢序行手下照看的小白老凑过来,小脑袋随着陆白草的手打转儿。 “娘师,你之前同我说,我师兄是悬命之下,成就天才,我听懂了,心却不懂。今日才是真懂了,一个人,得把自己杀死千百次,才能跳出‘人道’,将人与禽兽相通。卫师兄的悬命之丝是他的厨艺,安夫人的悬命之丝……是她的执念。 “先遇禽兽,杀禽兽,己亦成禽兽,杀己,如此千次,如此百次……” 沈揣刀不再说话了。 陆白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 “她今日做的那菜我都不敢吃,她说的对,你之道正盛,吃她的菜反而得益,若是我吃了,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才不会,娘师你的厨艺早臻化境,怎会被一道菜困住?” 沈揣刀可不允许自家的娘师这么觉得,她的娘师通透豁达,不拘泥,不偏执,再玄妙的菜,吃了也就吃了,又能如何? 徒儿还闭着眼呢,陆白草笑了笑,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下。 “真是年轻人,登山往上,一步一得,前高后矮,自觉山高天亦近,不知道也不去想下坡路是怎么走的。 “旧事萦心,旧人不再,从前所得的顿悟也好,自悟也好,如绳如索,绑得再紧,风吹雨打,也有断开之时,然后明台蒙尘、玉树逢秋,上有阴云蔽日不见天,下有沼泽泥泞不见底,这般的我,可是吃不了安夫人做的菜的。” 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陆大姑是个坦荡人。 她不仅在技艺上坦荡,也不吝将自己年老颓唐时候的所悟告诉自己的徒儿。 她不吃,是她怕。 就像安双清也怕她徒儿的菜一样。 沈揣刀眼睛还闭着,抬起一只手,抓住了自己娘师的手腕。 “真说起来,我还是觉得娘师做的菜比安夫人好多了,让人吃得到自在欢喜。” “道无高低。” “真说起来,娘师你和安夫人的厨艺还是有高低之分的。” 宋七娘说的没错,安夫人切菜手艺不成,不光雪菜没切好,咸肉的肉片子也不甚匀称。 “娘师你浸淫膳食一道数十年,早成当世宗师,等着过几年徒儿陪着您一道编纂膳谱食经流传后世,再过些年月归楼匾额下面挂的画像就是三幅了,卢娘子一幅,膳祖一幅,您一幅。” “……小马屁精。” 小白老学着沈揣刀的样子用小爪去够陆白草的手。 陆白草笑了:“你也是个小小马屁精。” 沈揣刀随手一捞,将“小小马屁精”捞进怀里,眯着眼仰着头对自己的师娘笑: “师娘你看,一样是马屁精,还是我这一只更讨人喜欢些,对吧?可见这也是得看手艺高低的。” 陆白草在她的脑门上点了点。 “拿自己跟个小猫子比,好大的出息了!” 坐在马车外头,谢序行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心下一松,又裹了裹身上的氅衣。 宋七娘独自坐在马车一侧,她平时也是个爱说笑的,今日却觉得嘴被糊住了。 被那“陈尸腐草”给糊住了。 “像狗一样。” 她说自己吃那道菜时候的所觉,离奇,又熟悉。 熟悉。 她就是,曾经,像狗一样,活着。 她把自己当一条狗,才爬出来,有了那么许多的运气,才成了现如今的“宋七娘”。 怎么偏偏想起了旧日间的那条狗呢? 那条被自己亲人在送亲路上卖掉,然后被一次次转卖的,一次次糟践,最后沦落到了名为织场的地方做了暗门子的丧家之犬? 死死抠着自己的手,她对自己说:“你的头发干净齐整,用了上好的头油。” 你是个齐整人了,你不是狗。 刻薄酸苦是你的本色,不是你的自怜自苦。 街角处,一顶从城门处驶过来的轿子与谢序行擦肩而过。 风吹动轿帘子,谢序行转头看了一眼: “金陵最近新来了御史?瞧着有些眼熟,以前是个翰林?” 作者有话说: 宋七娘的故事还记得吧,她爹死了,她未婚夫家发达了,她伯父送嫁把她卖了,让自己的亲女儿顶了婚事。 她的故事只是闲笔,正文里提一下前因后果就行。 第170章 冬宴·异常 沈揣刀提前买下的院子很是齐备,帘帐、靠垫之类的都有,院子里种了兰草,书房里摆了白瓷瓮,里面养了水仙。 兰婶子带着一琴她们又里外洒扫过,铺上了自家带来的被褥,再把衣物从包袱里取出,小心打理过,就能让人直接安置歇息了。 沈揣刀散着头发斜靠在榻上,一酒给她端了茶来,又拿起篦子给她通头。 在榻上略定了定神,沈揣刀让兰婶子去买了菜肉来做饭食,兰婶子笑着说: “倒也不必买什么了,灶房里有鸡有鱼,前头万老头儿说都是谢九郎今早差人送来的,我都收拾齐整了,灶下也起了火,几个炒菜,一刻就好。” 她说的万老头是这“慧园”的门房,金陵本地人,年纪六十上下,沈揣刀留了他做门房差事,他也尽心,操着一口金陵话把周围的邻里街巷都跟兰婶子交了底。 知道连同主家在内都是女子,他索性只前头在倒座间里呆着,有事儿就在二门上敲两下。 正说着呢,二门突然被敲响了,一琴绕过照壁去开门,很快就回来说: “东家,谢百户带着好些食盒过来,说是给您送饭的。” 沈揣刀坐起来,将头发挽了两下:“他和咱们一道回来的,怎么咱们刚进来坐下,他那边儿倒弄来吃的了?” “盐水鸭、糖芋苗、松子燻肉、鸭油酥饼、炒素什锦、麻油素干丝……这一大碗是炖乳鸽,上次在金陵你不是说倚芳阁这几道菜不错?我都要了些,你之前在船上说想吃个羊肉锅子,我让常永济去打听了,要是没有上好的,就让他去杀只羊回来,你多吃些好的,将那邪性的菜赶紧忘了才是。” 谢序行没让自己的随从进了二门,一人提了五六个食盒,后面一琴也提了两个,满满当当摆在桌上。 看着这阵仗,沈揣刀摇头苦笑: “我看你这是想把我撑得满脑肠肥。” 谢序行先是歪头看着斜在榻上手里抱着猫的女子,又把头歪向另一边看了看。 “细看看,你比之前瘦了些,就该多吃些。” “哪里瘦了?我是一身皮肉都打熬成了筋骨,我家里新打的石锁都一百六十斤了,足能抛接十下。” 沈揣刀捏了下自己的臂膀,自打不用束胸,她气息更长,锤炼体魄也更容易了。 说她瘦了? 她现在就能把谢九给扔房梁上去。 沈东家神色不善,整个人加起来也没一百六十斤的谢序行哽了下,转身坐在了桌前: “快些吃饭快些吃饭,你没拦住安夫人,你那个师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寻你了。” 沈揣刀从榻上下来,心中忽然一动: “你与穆将军兄弟相称,按说你今日去见安夫人,该行子侄礼才对。” 第225节 “木大头自个儿说安夫人是她养母,靖安侯府可是不会认的,穆老侯爷……老狐狸一头,要不是木大头确实年纪小,原来的辈分又在那,他更想让木大头给他当儿子。木大头当了承继孙,认了死了的世子为父,却没认母。” 也就是说,安夫人那时丧夫之痛犹在,过继给她丈夫的孩子却与她无关,被人实实在在地从靖安侯府的谱系之中摒弃出去。 沈揣刀看着那只油润鲜香的盐水鸭,眼前又浮现自己的牙齿咬破咸肉时候的汁水横溢之态。 她轻轻晃了下脑袋,慢声说: “这等事民间不罕见,绝嗣之家,宗族过继来一个孩子,说不定还要把失了丈夫的寡妇给发卖掉,不发卖的,要么是那女子有些手艺本事,要么是书香人家想要让人熬个牌坊出来。” 说着,她凉凉一笑: “维扬附近还好些,许多地方那牌坊都不用熬了,丈夫死了,妻子殉葬,夫家就能得一个节烈牌坊呢。” 她祖母为什么和离之后匆匆寻了罗六平入赘?她娘为什么让她女扮男装?舒雅君为什么要带着陈香姑藏尸逃亡? 群鸟展翅,往天往山往林,谋一条活路罢了。 看着谢序行放在自己面前的鸽子汤,沈揣刀喝了两口,大抵是因为心绪不平,竟品不出其中的好处来。 只觉得无数鸟中了箭,上了桌,成了菜。 连一声啼叫都没有。 谢序行看她神色不太好,又把糖芋苗放在她面前。 吃了几口甜的,沈揣刀心里安稳几分:“安夫人这些年受了极大的苦楚,得让穆将军小心些,她一心要给太后做菜,执念过深,越是如此,连我在内,也越不敢让她去到太后的面前。” 看沈东家将糖芋苗吃了,谢序行赶紧又盛一碗,旁边想要帮忙的一酒瞪了他一眼,他也不理会,嘴上还说着话: “安家在西北有马场,早两辈的时候献马有功得了高宗嘉赏,后来才有了官职。安夫人自己大概也会骑马,还会打马球,木大头有根马球杆子就是从安夫人那儿得的,老侯爷不让他玩乐,他就让我替他收起来,现在还在我那儿呢,有次我骗他把那杆子折了,他打了我两顿。” 沈揣刀看向他: “为什么是两顿?” “打了我一顿,我爬上树,他把我薅下来,又打一顿。” 嘴里渐渐品出了桂花的香甜,芋头苗的软烂细滑,沈揣刀捏着勺子笑了。 还真让谢序行说着了,刚用过午饭不久,谢九举着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话本子正要给沈揣刀讲书呢,卫谨来了她的住处。 这位尚膳监提督太监也是个大方人,竟要把给师妹的见面礼补上,一出手就是一匣子的金玉玩器。 “师妹你只管收了,这些东西在我手中来得快,也得散得快才好。” 心中明白这些东西是金陵各家高门给卫谨的,沈揣刀让兰婶子将东西收起来,回维扬之前别拿出来让人看见。 得了礼的不只是她,卫谨去拜见了陆白草,刚进门,脱了冠帽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献上一尊白玉九天玄女像。 陆白草也不客气,端坐在主位上,抬手就将礼收了。 “这钱我也不白拿你的,你从前给我的五百两银子,被你赶出宫来的那些女官,我一人分了些,你要是再往外赶人,我就把这玉像换了钱,再去替你积点阴德。” 听了这话,卫谨脑袋磕在地上,闷闷发出一声响。 “大姑怜惜小卫子、提点小卫子,小卫子知道。” 如今已经是一脚迈八脚抬的提督太监,卫谨这般跪着说话,声气竟有些像是少年时候。 “尚食局各位姑姑都是好人,从前也得太后娘娘敬重,只是如今光景不同,陛下亲政,太后娘娘退避西苑,连同掌宫之权都交给了皇后,皇后娘娘性情刚直,每每让女官与宦官们别苗头,宦官身后有几位得势的大内官,又有陛下撑腰,女官们如何斗得过? “皇后所为只为求宠于陛下,又不肯折了自己脸面,各位姑姑们困于后宫妇人之争,不过是被平白消磨了。 “陛下为了让宦官们争权,无论宠妃相争,又或内宫失察,一概种种皆归罪皇后,借口迁怒女官。 “小卫子私心想着,各位姑姑与其被陛下寻了罪名赶出去,落个没下场,倒不如让小卫子自己动手,寻些个小过错,不计档,只当是将姑姑们提前散出宫去,她们回了家乡,每年也能得了官府的贴补。” 陆白草坐在椅子上,定定看着他。 尚膳监提督太监,将尚食局得用的女官们驱赶出宫,是因为太后让权,皇后昏聩,倒显出了他的一片真心。 一旁沈揣刀笑着说: “娘师与我说起师兄的时候,也觉得师兄赶姑姑们出来是有缘故的,还真让娘师说中了。” 卫谨微微抬起头,看向陆白草,见她神色柔缓,眼眶也微微有些红。 透着三五分的真。 陆白草叹了口气: “你们去说话吧,我活动活动筋骨。” 在说话之处坐下,卫谨看向沈揣刀: “师妹,你今日可曾吃到了世子夫人所做的菜?” “吃了。” “如何?” 一琴提着壶来沏茶,沈揣刀垂眸看着茶叶在茶盏中上下翻腾。 她迟迟不说话,卫谨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人歪坐在椅子上。 “她那是邪道,断不能献与太后娘娘。” 沈揣刀还是没说话,只把茶水推到他面前。 卫谨哪里喝得下? 轻轻咬了咬下嘴唇,他声音沉了两分: “如今金陵各家都说靖安侯世子夫人所用是邪术,要写信去京城,让靖安侯派人将世子夫人安置了,更说她如今言行皆是癔症。” 沈揣刀拿捏着手里的茶盏盖子: “师兄也说安夫人是邪道,想来金陵各家所为,您也并不觉得……” “我自然觉得不妥!” 卫谨双手撑在桌上,看向自己惊才绝艳的师妹: “世子夫人是邪道不假,这等玄奇妙法若能补入你我之道,便是得天之大幸,尤其是师妹你。 “师妹,之前耳目众多,许多话我不能明说,让她安分下来,你借她的技艺锤炼你的道行,才是上善之法。” “咔嚓。” 沈揣刀将杯盏盖子放在杯盏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抬眼看向自己的师兄,她问了一个仿佛不相干的问题: “师兄,这些天,你吃了几次安夫人所做的菜?” 卫谨还没说话,外头兰婶子敲门。 “东家,陆大姑说她炖了个莲心清神粥,让您和卫大人都喝一碗。” 泛着淡淡绿色的粥看着诱人,喝进嘴里却是苦的。 真是用莲子芯煮的!能不苦么? 沈揣刀吃了两口粥,嘴巴都扁了,正想说自己是不是被师兄给殃及池鱼了,看向的卫谨时候却见他神色如常。 仿佛有一支箭射穿了她的脑袋。 沈揣刀猛地站起身。 娘师做这个粥不是为了给卫谨添堵,是发现了他不对劲。 和她一样,发现了不对劲。 也不只是卫谨的不对劲,是安夫人的不对劲。 “一碗不够,兰婶子,劳烦您留一碗给七娘,千万让她喝下,其余的都提来给我师兄,让谢九来盯着我师兄喝完。” 沈揣刀俯视着卫谨,神色不容拒绝: “师兄你先喝粥歇息半日,我出去一趟。” 一口气喝下整碗粥,沈揣刀带着满腹的清苦从马厩牵了小金狐出来,装上鞍鞯骑马直奔安夫人的住处。 安夫人的执念到底是什么,看见卫谨心入迷障舌不知味而不自知的样子,沈揣刀终于明白了。 飞鸟被绑住嘴、刺瞎眼,再被射死在箭矢之下,那份恨那份苦,她要世人都尝。 人人如畜。 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陆白草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徒儿不正常。 后来发现卫谨症状更严重。 下点猛料吧! 安双清这个名字取自杜甫“杖藜从白首,心迹喜双清。” 意为“身心无尘杂所扰”。 第171章 冬宴·豆腐 沈揣刀走得急,一阵风似的,卫谨还没回过神儿来,人就没了影儿。 他端着粥碗一时茫然。 “我师妹她……” 身板结实的妇人笑着提来了一桶粥,后头还跟着个长相郎俊的年轻人,从头到脚裹着件氅衣就进来了,配饰皆无,甚是随意。 卫谨自然知道这位,从前是刻薄浪荡名满京城的谢九爷,后来是御前得宠拿自己伯父家开刀的谢百户。 谢序行大马金刀一坐,用手一指: “兰婶子粥都给你提来了,卫提督,请吧。” 卫谨眉头微皱,看了谢序行两眼,面上仍是谦卑恭顺样子: “陆大姑亲手熬的粥,又是师妹特意叮嘱的,杂家自然会吃下。” 第226节 说着就自己将粥盛了,装若无意问道: “谢百户与杂家师妹相熟?” 谢序行皮笑肉不笑,手里捏着话本子,眯着眼道: “比您这半熟不熟的半路师兄是熟多了。” 卫谨喝了一碗淡薄无味的粥,淡淡一笑: “师妹能从民间一个酒楼东家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不说旁处,光是金陵城上下,不知道多少眼睛从她下船起就盯上了她。” “这就不劳卫提督担心了。”谢序行抬手一指,“我的宅子就在隔壁,偶尔来给沈东家帮个忙,也入不了别人的眼。” 这可是他精心选的两个相邻宅子,一大一小,大的卖给了沈东家,小的他自己住着,里面安排了二十多个锦衣卫的番子,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这边。 两个花园处有角门相通,不耐烦绕园子,爬个墙也快。 要是只传信儿,扔个石头招呼声就成了。 沈东家来金陵,也算是入了虎狼窝,他自是得想办法护了这一院子老老小小的周全。 说话间卫谨又喝了一碗粥,腹中已经有些撑。 谢序行看看他脸色,再看一眼这粥,心里不禁也犯了嘀咕。 用鼻子都能闻到苦味儿,怎么这卫提督是脑子坏了? 吃那安夫人的菜,吃坏了脑子? 担忧起了沈东家,眼看卫谨要放下碗了,谢序行起身用碗直接从桶里舀了粥: “卫提督还是多喝些的好……” 他来势汹汹,卫谨耷拉着肩膀一笑,又接过来喝了下去。 喝到第六碗,他捏着碗的手突然一抖。 “唔!”贲门连着抽了两下,舌头上铺天盖地的苦突然漫了出来。 看在谢序行的眼里,就是这卫提督的脸突然比这粥还绿了,一副想吐又吐不出来的倒霉相。 卫谨是从不敢失态的,硬逼着自己将粥咽下去,只是空着的那只手握紧拳头,在桌上狠狠捶了下,可见是气狠了。 “靖安侯世子夫人做的菜!那菜里有东西,坏了我的舌头!难怪我吃旁人的菜都没了滋味!” 什么奇术异道,分明是下药加骗术! 他自诩小心多思,竟然真被唬住了! 沈揣刀走得急,头上只戴了个小冠,身上穿的是随手拿的裘衣,骑着小金狐一路疾行,在金陵的长街上犹如金鲤穿江,一头扎到了安双清所住的小巷里。 开门的是穆临安给安双清雇来的下人,知道这位高大俊美的姑娘是将军的朋友,上午还来过,连忙引着人往后面走。 “将军出去了,只有老夫人在家,姑娘您……” 穿过窄道,沈揣刀已经看见了安双清,她大概也是休息了一阵,站在屋檐下看着雀鸟正食。 “揣刀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自从吃了您的那道菜,晚辈我是吃不着睡不香,想起您说还有道菜与我更是相合,晚辈索性就来寻您了。” 年轻的女子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笑,朗健如朝阳。 安双清笑了,只眼里似有轻雾,将她整个人都笼着。 “之前揣刀姑娘不过吃了几口就醉了,现下可还能再吃第二道菜?” “自是能的。” 沈揣刀说着话,俯身看向一旁的堆泥小灶,又看了一眼陶锅。 陶锅被洗过了,外面是久烧过的黑,里面被擦洗得干干净净。 “晚辈贸然登门,实在是失礼,安夫人您也别客气,只当我是个帮工的,打杂的,择洗也好,切墩也好,我都能做的。” 她言语恳切,嘴皮子也利落,像是一只从春日里飞到这初冬院落的鸟,带着非一般的鲜活。 安双清看着她,一时有些出神儿,等人凑到眼前了,她身子往后一退,又被扶住了。 “夫人您可小心些!” “罢了,你既然想吃,我做就是了,只是家里没有现成的豆腐。” “夫人是要给我做豆腐吃?” “想用咸鱼炖了豆腐给你吃。” 说着,安双清就笑了,小心翼翼从沈揣刀的身旁避开,仿佛一只怕被烛火所伤的虫。 “豆腐?去买了就成,安夫人,您来了金陵之后可曾去外头逛过?不如咱们一道去把豆腐买了回来?” 安双清轻轻摇头: “菜场那等地方人多气杂。” “人多气杂也得人多的时候,咱们就去巷子头上看看,也不光买豆腐,夫人您说不能吃我做的菜,我到底得给份儿谢礼,给您切个猪头,拌个冷盘,总不至于吃不成。” 沈揣刀身量比安双清高出许多,站得又近,安双清抬头看她,又笑: “我若说我不想去,你也会拉我去的。” “总闷在家里,对身子不好。”沈揣刀笑得有些孩子气,格外讨人喜欢,,“我祖母从前也久住山上,后来我在维扬城里置办了家业,她下了山,也喜欢去集市铺子里逛逛,好清静之人也贪热闹,好热闹之人也图清静,总不能一直只占了一样儿。” “对了,您是不是得先把咸鱼泡上?”她转身看了眼在廊下挂着的咸鱼、咸肉、菜干,“这事儿交给我吧。” 她大步走到廊下,接了一条成色最足的。 “这条咸鱼个头不大,您是打算整个泡洗,还是掰开再泡洗?用不用稍加点盐?温水泡还是凉水?” 一连串的殷勤砸过来,安双清张了张嘴,只能说: “温水整个泡着。” “好嘞。” 将咸鱼泡在水里,沈揣刀在转身的时候轻轻舔了下自己右手的中指指尖。 咸,涩,还有似有似无的麻。 另一边,卫谨心知自己是中了算计,师妹又直接去寻人了,他只能去找陆白草商量。 进门又是磕头: “若非是大姑您和师妹警醒,小卫子我是要闯下大祸了!” 陆白草身上爬了一只小黄猫,怀里兜着小白猫,坐在躺椅上看着卫谨,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就忘了一条‘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中了招就算了,还拉了你师妹下水。” “大姑,第一次吃了那道菜,我就让人里里外外查过,食材、器具、调料……柴炭我都让人看过了,并无异处。” “我若是你,第二次做菜的时候就将食材、器具、调料、乃至柴炭都单独备了给她,再看她手段,你以为你查过了就没事了?天下能人异士无数,能在膳食上动的手脚没有几千也有上百,你又如何能全部通晓?索性都换了才是真有了防备。” 卫谨磕了个头: “是小卫子疏忽了。” “你起来吧,我早就出宫了,你这头磕得我难受,也别一口一个‘小卫子’了,现在满天下能让你这么自称的人可不该有我这个闲散老妇。” 卫谨乖乖起身,还是低头缩肩的样子。 陆百草用粗壮结实的手指头绕着小白老的尾巴: “那安夫人这些天在金陵的所作所为,你细想想,可有什么不同之处?之前被迷了眼,现在迷障散了,总该能看出点儿什么。” 这话让卫谨羞惭难当,他言行谦卑,内里是极高傲之人,此时颇有被人煞了威风的恼恨: “知道了她是用了手段,倒推她诸多奇异之处,反倒让我品出了许多破绽。她做菜的时候一人守着那小灶,不让许多人靠近,只有品菜之人可上前。 “再一个,她做的菜用的料明明是重盐的,吃起来味道却淡,现在想想,大概是吃第一口的时候味觉就已被蒙蔽。” 说着,卫谨想起一事: “所有人里,我吃世子夫人的菜是吃的最多的,前面两次世子夫人都是把菜先递给我,后面就让我稍等等,说我心有尘杂,应该先静心而后用。” “那你能吃到菜里的咸味么?” 卫谨缓缓摇头: “越吃到后面,越是醉心于唇齿撕咬之乐,心中芜杂丛生……” “你就直说你是被迷了心,啥也顾不上呗。” 但凡手里抱得不是猫是个杯子,陆白草都想往臊眉耷眼的卫谨头上来一下。 “你师妹一次就察觉到不对了,你呢,七次,你吃了七次!我看你是上瘾了!” 卫谨没有反驳。 他确实上瘾了。 沉浮宫闱,百忍在心,如同悬刃,在吃那道“陈尸卧腐草”的时候,他是快意的。 若非他自己上了瘾,又怎会生出贪求之念? 想起自己之前对师妹放的那些厥词,卫谨的脑袋又低了两分: “是我孟浪了。” “那你觉得,她到底是把药下在了哪儿?” 陆白草问卫谨。 沈揣刀也在问自己。 咸鱼甚至没有用油煎过,只略煮了煮,就切成小块儿和豆腐一起炖了。 豆腐是很好的老豆腐,安双清在掌心直接用竹刀切成了小块滚进锅里。 在咸鱼上动手脚的可能更大些。 “夫人,这道菜可有名字?” 安双清蜷在泥炉旁,声音清淡: “朽尸白骨。” 第227节 说话时候,她抬起眼看向沈揣刀。 之前走出门去买豆腐的时候她看着与常人并无不同,此时眼中雾气更浓,颇有几分森然。 沈揣刀笑了笑,端起了泡咸鱼的盆: “夫人,我去倒水。” 安双清没说话。 沈揣刀端着盆绕到水渠处,看了一眼泡咸鱼的水,抓起一捧入嘴。 “呸。” 之前尝到的麻是腌咸鱼的时候放了许多花椒,安双清做手脚的地方不是咸鱼。 又呸了一口,清掉嘴里的咸腥,沈揣刀想起自己荷包里有给兰婶子防备晕船备下的酸梅子,拿出来咬下一块压在舌下,转身向安双清走过去。 “夫人,我闻着您这咸鱼用了许多花椒。” 太多了,都遮了鱼的本味。 “我第一次做咸鱼,总怕有鱼腥气。” 安双清盯着炉火。 “揣刀姑娘,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 酸梅让人口齿生津,沈揣刀面上是笑的。 安双清转头看她: “不是那等寻常喜欢,是男女之思。” 沈揣刀反问: “男女之思怎么不是寻常喜欢?” 她眸光清澈,倒让安双清仿佛受了惊吓似的,又转回头去。 咸味和豆腐味儿从锅里渐渐升腾起,沈揣刀能察觉到自己舌下的酸梅在失味。 并非是酸梅在失味。 是她,味觉又在被遮蔽。 被动了手脚的是柴炭? 沈揣刀看了一眼,眸光又转向陶锅的锅盖。 锅盖并不是陶土所制,而是用藤索编制成的,边上早被灼黑了,热气不断从它边上冒出,看着委实是平平无奇。 “朽尸白骨”炖了半个时辰,远超寻常做这道菜的耗时。 金乌西斜将落,沈揣刀嘴里的酸梅味道淡不可察。 她抬头看向西方的远天,看见一片赤红。 “夫人,你看霞光像不像您的灶下火?” 安双清缓缓抬头看过去。 就听那年轻女子附在她的耳边说: “若太后被你炖出来的菜乱了心神,也被你的这个锅盖遮蔽了味觉,尝别人饭食无味,只能沉迷于你的锅中菜……这偌大天下,便成您的小小陶锅,苍生煎熬其中,自有满地陈尸腐草,满河朽尸白骨。” “安夫人,我说的可对?” 她直起身,往侧边一低头,把失了味道的酸梅吐了出来。 “安双清安娘子,天下禽行所求,刀、灶两平安,客、主皆喜乐,你的道不是与我一人相悖,是悖于太平,悖于禽行,恕我不能让您入遴选了。” 安双清原本在看着夕阳,此时,她转头看向站在那儿的女子。 片刻后,她说: “世人如今何尝不在煎熬,你也不过是一块看着齐整白净的豆腐。” 说话时候,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沈揣刀的衣摆。 “都是桌上菜罢了,太平不太平,你我,都在旁人唇齿之下。” “不做守锅人,便是盘中餐,你竟甘心吗?” 第172章 冬宴·点破 天色青紫,流风梳云,金乌带着群鸟抹去了最后一抹明火,留下世人在晦暗交接之际相觑。 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她的眸光沉静幽深,像是一面镜子。 安双清看着她,竟仿佛看见了自己。 马场上晴空万里,她骑着父亲为她选的小马,天上有鹰飞过,垂下影子,时近时远,她追着鹰,追着风,一直往前跑。 风灌进她的耳朵,她隐约听见有人呼喊她,让她停下。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骏马奔来,面上是笑。 那人是穆继泽,他超过她,又在前面很远处勒马回转,将她逼停之后高坐在马上训道: “年纪小小,骑马怎么这般无顾忌?” 看向她的双眼却是亮的。 成婚之后之后他会一次次说起那一日,说她一身红衣纵马在蓝天碧草间,让他一眼心动从此记挂,后来又千里求娶,将她从西北带回了京城。 最想他的时候,安双清闭着眼,回忆他的碰触和温言细语,假装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睁开眼,看见枯残的神佛、破败的神龛和自己手里早就干瘪的佛豆,安双清只想笑。 先帝想要亲征西北,以军功晋身的靖安侯却得了痼疾不能上马,侯夫人高氏母家在朝中煊赫,到底不能给靖安侯府弄来上千的战马。 安家有战马,但是大伯官职不显,正要在朝中寻一门得力的姻亲。 唯一的不同,是这门亲事原本是要落在大伯亲女儿她的堂姐身上的,官职给了大伯,安家的上千战马送出去也是帮大伯家往上走,掌管马场的人是安双清的父亲,他心中生了些不忿,打听到了靖安侯世子对柔顺女子并无另眼相待,就让她花了两个月苦练骑术。 什么一见钟情?是她磨烂了大腿上三层皮的蓄谋已久,是她拼了命踩着自己的亲姐妹堂姐妹才能爬上的、侥幸得他一垂眸的高台。 整个安家几代人都没得过的绝好亲事落在了她安双清的头上,她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成婚时候穆继泽已经有了六品的实缺,一年后就进为五品,她穿了诰命的霞帔珠冠在身去觐见皇后,她娘、她伯娘一辈子求都求不到的好风光,她不过成个婚就得了。 婆母高氏出身世宦之家,觉得她粗鄙,她也不放在心上,只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做个恭顺模样。 穆继泽说他们是一见钟情,她就用情思勾着他,哄着他,白腻圆润的手腕儿攀着男人的脑袋,有了事让他顶在前头。 婆母骂她心机太深,她只是低着头笑,婆母的男人春秋已过,她的男人风华正茂,偌大的靖安侯府早晚是她的,大家都是一笼里的斗鸡,老鸡死了,就该新鸡称王称霸了。 头胎她生了个女儿,她也不着急,位置坐稳了,就算以后为了生儿子纳妾,生下的儿子也得喊她是母亲。 婆母连着生了四个女儿,最后让穆继泽这个庶出的做了世子,阖府上下谁又敢不敬着她? 她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打算好了,像是一个吃客,拿着碗筷翘着脑袋等着前面的人吃完了她就上桌,就没想过有一天,她的丈夫死了。 穆继泽是靖安侯府嫡枝唯一的儿子,他死了,也没留下个儿子,皇帝下旨让侯爷选人过继。 安双清一边哀哭,一边在灵堂里与几个隔房的妯娌有了眉眼来往。 她是世子夫人,过继来的孩子自然要在她名下,不管要过继了谁家的孩子来,总不能越过她去。 靖安侯选了十个同宗的男童住进府里,说要从里面选一个。 她就对这十个孩子都好,公允大度,不偏不倚,为了照顾他们,她连自己的女儿都甩在了一旁,为他们补衣熬药,操心膳食,十个男孩子都是聪明的,不过半年,有四五个私下里都喊她作娘,余下的没有这般叫她,也都对她亲近。 谁知,又过了半年多光景,她婆母高氏的厢房里多了个男婴,侯爷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安双清还是察觉到了他对这个孩子的偏爱。 几番打听,她终于知道了,这个叫穆临安的孩子是在穆继泽冥诞那一日出生的。 孩子被婆母亲自教养,她不得亲近,相较于他,前面来的那十个孩子得她照拂,早把她看作是母亲。 她心里清楚,这是侯爷在敲打她,觉得她把手伸得太长了。 安双清是不忿的,她明媒正娶嫁给穆继泽,可不是为了当个富贵摆件,她要的是靖安侯府二十年后所有人恭恭敬敬称她是老夫人。 很快,她有了主意,教女儿哭诉说自己梦见了爹爹,爹爹说她以后可以依靠兄长。 她女儿的兄长,自然是得从那几个年纪大的孩子里选才好。 为了逼真些,她还让女儿在冷水里泡了半个时辰。 女儿浑身烧得滚烫,她心里疼得如针扎,抱着女儿,她浑身哆嗦着说:“珍儿,娘也是没办法,咱们娘俩儿得活下去,得选个与咱们亲近的过继子!你祖母本就看咱们娘俩不顺眼,若真让她扶持了那个小的继承了侯府,咱们以后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哭着喊着,她抱着自己的女儿冲向了侯府正堂,她的女儿一脸通红,捏着侯爷的衣角: “祖父,我梦见了爹爹,爹爹说,要给我找个哥哥。” 靖安侯笑着摸了摸珍儿的脑袋,让人去请了人来看病。 她求侯爷用侯府的帖子去请太医,侯爷反问她: “请了太医来,让人知道你为了瞎编几句话就让自己女儿生病?” 安双清守了珍儿三天,第四天,她被关进了穆家的祠堂。 十天后,她被放了出来。 珍儿去了。 小小的孩子,不过四岁,想要找自己的娘,掉进了池子里,她身边原本伺候的下人都受了责罚,新派去的睡得死,发现姑娘不见的时候,小小的尸体已经漂在了池子上。 那之后,安双清就每日在佛堂里抄经书、抓佛豆。 一年又一年,高氏年纪大了,侯爷年纪也大了,她自己的大伯父办事不力被贬了官,她在侯府中的境遇也越来越窘迫。 穆临安才五六岁,竟然已经有了侯爷的几分气度,安双清将自己的一些玩器送了他,也没看见他有多少欢喜。 当天夜里,高氏来了佛堂。 “你克死了我儿子,害死了我孙女,你以为我会让你留在侯府颐养天年?你也配?” 她先是送到了京城外的一处庵堂,那庵堂是专给高门女眷们“清修”的,长则五年短则三年,就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第228节 吃不饱,穿不暖,无论寒暑都要劳作,惩治人的手段就是让人一整夜不睡觉地念经。 每过一两月,靖安侯府就有人来看她。 这些人一来,庵堂里的主持就加倍地磋磨她。 她们不是来看她的,是来催命的。 安双清不想死。 她只是想要活下去,却寻不到路,如果她只剩了死路一条,她就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死才好。 恰好此时,当年被她抢了亲事的堂姐随夫入京,她堂姐的夫君出身才干皆寻常,此时也不过是七品,却有个姑姑是宫中的韩宫令。 她哭求自己的堂姐,将用血书誊抄的两卷《地藏经》奉给到了太后面前。 “我不求侯府荣华富贵!只求能有个清静去处为太后娘娘祈福。” 半个月后,她被送到了姑苏的一处庵堂,后来堂姐夫被调到蜀地任职,她也去了蜀地的尼姑庵,十年前堂姐去世,没了这份接济,她的安闲日子也结束了。 万般苦痛将她日夜煎熬,她恨,她怨,她恨到麻木痛到麻木,已经想要认命了,却只会沦落到更惨痛的境地。 数着佛豆,念着经,在狭窄山道上匍匐着挑水、劈柴,她一遍遍想自己嫁人后的所作所为,除了让女儿泡冷水,她无一后悔。 不认命是错的。 认命也是错的。 嫁给穆继泽就是错的。 如果……如果在马场的那一日,她不听,不看,只管往前跑,别去想什么婚事,什么婚约,什么安家女儿从未有过的好亲事,她是不是能跑到天尽头去? 天尽头有什么? 天尽头,是不是就有此刻这个看着她的年轻姑娘? 她也会骑马,她有一匹极好的马,她不会想着什么亲事、什么男人。 她坦荡朗健,心底清白,不会自以为是座上客,又被人踹倒在深渊里。 更重要的是,之前一见,安双清就知道,这个名为沈揣刀的姑娘对她有怜悯。 她看到了她的无路可走。 那她就能走进她的心里,藏起来。 “安夫人,你不是守锅人。”沈揣刀摇头,“您是要掀桌子砸锅的,若您真是要那些盘中餐跳下桌来也就罢了,让守锅布菜的人发了疯,最惨的还是盘中餐。” 放一把火何其容易?不管不顾地做了,自有许多人命填进去。 炖一锅菜有多麻烦?第一步,得有个炉灶,第二步,得有个锅,得有人耕种,有人渔猎,有人制盐,有人挖井,有人织布做衣,有人夯土造房……等到有人能靠卖了炖菜来赚钱,已经是千百人的营生在里面了。 手里拿着一把快刀,纵死为杀,谋生为厨。 前者一腔意气,后者千百相系。 她是开酒楼的,做的是禽行生意,不是杀人买卖。 说话时候,她抬手,拿起了那个草编的锅盖。 “夫人,这个锅盖是如何造的?” 沈揣刀抓了一把已经锅盖边缘发黑之处,送到鼻尖闻得一股淡淡的涩味。 再细看这编作锅盖的藤草,是她从未见过的。 也未必只靠藤草,西南多有毒蘑菇和毒草,说不定也是相辅相成之效。 安双清仰视着她,看她沉思片刻,挥手将锅盖扔到了寻常人够不到的廊顶。 “你若是想要这个方子,我可以告诉你,只是你的眼睛这般好看,还是别多用这方子。” 说着,安双清自己又笑了。 几年前的冬天,她在山上救过一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的娘是个出身夷族的药婆,传给自己女儿许多毒方子。 她为了答谢安双清,教她做了驱虫蚁的药丸。 安双清看着那些毒虫、毒草、毒蘑菇,想杀的却不是虫蚁。 “夫人的眼睛,是被熏坏的?” 回过神,她听见沈揣刀这般问她,她摇头: “庵堂昏暗,连灯都点不起,每日跪在里面,眼睛就一年年地不得用了,本就坏了,再熏几次也无妨。” 沈揣刀扶住她的脸庞,仔细看她的眼睛。 “别再用那方子,清肝明目的药吃一些,再辅以针灸,或许能好转。” 年轻女子的手上有许多老茧和细细的疤痕,安双清避开了,又在笑。 “揣刀姑娘,你已经是太后钦点的司膳供奉,若是有了我这个方子……” “安夫人,您就没想过,万一你到了行宫,事情败露,会牵累旁人吗?比如千里迢迢将您从蜀地接出来的穆将军。” 安双清垂下眼,不再看她。 只有那双手还拉着女子的衣摆,是她不肯放下的心思。 “安夫人,我开门做生意,见过许多女子,各有各的不如意,上溯缘由,不过四个字‘身不由己’。太后吃了您这饭食,可能解了她们于罗网?” 安双清连忙说:“自然是能的。” “那如何解呢?女子如何能科举?女子如何能为官?女子如何能分田地?女子如何婚嫁随意?天下间如何能不得再将女儿做了物件,得让女儿也能留在家里奉养父母继承家业?” 安双清答不上来。 她只是紧紧攥着那裘衣的衣角。 固执,偏执。 “安夫人,天下间许多女子命若悬丝,若你真有救世妙方,解她们于困厄,我自然愿意帮您,生死亦可不论,可若不能,风浪骤起,悬丝崩断,她们的死也不过是在您权欲下的无声覆灭。 “我帮了你,我如何对得起她们?” 沈揣刀看了一眼锅里的咸鱼炖豆腐,用勺子舀了放在碗中,先吃了一口豆腐。 味觉迟钝,豆腐的滑嫩被放大了,细品之下,豆腐和咸鱼的腥味竟然分外诱人,回味也是甘鲜。 是蘑菇。 她的舌头迟钝,还是品出了一丝丝蘑菇的鲜甜味道。 与此同时,淡淡的醉意向头顶的百会穴浸漫而上。 “您从什么时候拿定了这个主意呢?是穆临安无意中告诉您在金陵的遴选,你就决定隔离开蜀地,来到金陵。听说您第一次做菜的时候正好是金陵各家在码头迎接尚膳监提督大太监卫谨,异香扑鼻,引了他过去。 “从那一次开始,你就开始坏他的舌头,为您后来连挑各家厨子做了铺垫。 “您做的饭菜确有些许妙处,因为您擅用蘑菇粉调味提鲜,那些蘑菇能让人心中欲念更重。您心中也真的有执念化入菜中,诸多算计之外,又有靖安侯世子夫人的身份和穆临安的保驾护航让人对你没有格外的怀疑。” 谁能想到一个守寡多年的世子夫人能当面给人下毒呢? 说着,沈揣刀将碗里的咸鱼炖豆腐都吃了。 不对,这菜叫朽尸白骨。 她笑了下。 “你为什么要一家一家找过去,就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厨艺未必真能比过那些被高门养了多年的老庖厨,所以要一次一次让卫谨食不知味,越发沉迷你做的菜。 “我初来这院子,说菜已经炖好九成,你说没有,找的理由是谢九他气息太湿潮,又说要为我多炖些时候,实则就是要我多吸一些烟气,这道朽尸白骨,你说是更合我的菜,又在哪里合呢?无非是让我多中些毒,待到你再去与人比菜的时候,我与卫谨两人都味觉有失,就不会察觉到不同。” 好谋划,好算计。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难怪能活到今日。 “还有,你说我与你道相悖,你不敢吃我的做的饭菜,也是因为你自知自己没有了味觉,吃我做的饭菜会露馅儿。可我与穆将军交好,按说怎么也该招待你一顿的,你就是用这样的话避开了可能有的麻烦。” 各种玄之又玄的话将安双清的手段层层包裹,要不是卫谨今日失了从前的谨慎,变得格外狂妄,沈揣刀自忖自己还不能这么快就发现其中的不同。 安双清轻轻一声叹息。 面上的笑一点点褪了。 “你方才问我,这样的杀头大罪,我置穆临安于何地。我……若他早来几年,我或许会想,以后得了他的奉养,我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安双清抬起手,暮色中,她看着自己颜色青紫的指甲。 “见到你之前,我想过的,此事成了,我要跟太后求的第一个旨意,就是让你嫁给他。 “等你们都去了西北,我再寻他个错处,让他与穆家与我都断了干系。” 天色沉下来,她们几乎看不清彼此的眉眼。 做帮工的妇人提着灯匆匆过来,缩手缩脚,将灯挂在了屋檐下。 “夫人,天色晚了,您快些回房歇歇吧。” 安双清慢慢站起身。 灯下,一团影子渐渐大了起来。 影子挥挥手,那妇人退下了。 影子抬头,看着另一团更年轻的影子。 她们的呼吸是热的,是一阵阵的烟气,也成了地上的影子。 沈揣刀看着地上的影子,喘了口气,凉风进了她的肺,也冲刷了她的头,让她的眩晕稍退。 “你知道他喜欢你,我第一次给他做了菜,他吃了之后闹腾了半夜,再也不敢吃了。” 男人的喜欢,就是那么回事儿,发乎情,发情。 “我们隔着一道客栈的墙,我听见他叼着被子唤你。” 说着,安双清又笑了。 “见了你之后,我不这么想了,你不该嫁人,你该跟我一道才是。” 沈揣刀微微闭着眼睛,第二次试毒,她的症状比上一次要轻。 “安夫人,我是个开酒楼的,酒楼里庄子上,许多口人都是和我一道讨生活的,我说过的,您若真是个能掀了旧席面,护住了那些盘中餐的,我可以与您同道,可您不是。” 第229节 她后退一步,借着灯看向安夫人。 “您眼睛不好,早些歇了吧,我会跟穆将军说清楚您的手段,趁着事情没闹大,您就此罢手……” 安双清凑近想要看清她,手却突然对着沈揣刀的脸上一挥,沈揣刀比她以为的要警醒许多,竟然立刻就后退了好几步,避过了那些粉末。 有人奔过来,挡在沈揣刀前面,沈揣刀提着他的氅衣兜住了他脸。 “有药粉你冲什么!” 另有一人牢牢抓住了安双清的手腕。 “夫人!” 听见这一声,安双清笑着说: “临安,原来你回来了?怎么一直不出声?” 挡在沈揣刀面前的人自然是谢序行,被沈揣刀捏着氅衣包的像个吊死鬼,他瓮声瓮气道: “你好大的胆子,把人家的算计都说清楚了还敢吃人家的东西。” “总得记下其中门道,省得以后再中了招。” 谢序行冷笑:“人家都直接往你脸上撒粉末子了!” 沈揣刀松开了谢序行,看着站在灯下的穆临安。 昏黄的灯下,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夫人,我给您寻个清静宅子,好好奉养您。” “我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安双清笑着,将院里年轻人们一个个看过去,“我争强好胜半辈子,苦熬受罪半辈子,死时怎么也该风光些的。” 谢序行一边整身上的氅衣一边从怀里掏东西,嘴上说: “夫人您是穆临安的养母,他现在是三品维扬将军,为您请封个三品诰命,死的时候也怎么风光大葬了。” 一个小白瓷瓶被他递给了沈揣刀。 沈揣刀摩挲了下: “什么东西?” 谢序行一仰下巴: “解毒丹,说是挺有用的,我从旁人那儿抢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解了你身上的,赶紧先吃了。” 沈揣刀倒出一颗自己吃了。 “三颗都吃了。” “一个就够了,一会儿让穆将军吃,他守着安夫人做饭这么多天,身上怕是早积了毒。” 谢序行白了她一眼: “他找了个好养母差点儿害死你!你倒还惦记他!” 沈揣刀低头看地上被安夫人抛出来的粉末。 这些粉末大概不是用来杀她的,那是干嘛的? 这下换谢序行薅她的氅衣了。 “别看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 谢序行暗暗打量她神态动作,说:“多半是让人生幻念的,我知道她是在下毒,就去寻了木大头,正碰上了庄女史,我一说她就说西南的毒蘑菇和毒草能让人生出幻念。” 庄女史博闻广记,一看就很难骗。 以后还是得多看书才好。 沈揣刀想点头,有些晕,谢序行用手臂撑着她的手。 另一边,穆临安跪下给安夫人磕了个头。 谢序行一挑眉: “走吧,这事儿交给木大头,说到底木大头得给你个交代。你先去看大夫,庄女史说一个岭南来的鲍娘子昨日刚到金陵,正好让她给你看看。” 他拽着沈揣刀往外走,沈揣刀说: “安夫人这般……” 谢序行几乎想要叹气: “你不走,木大头连嘴都张不开了。” 微微有些头晕的沈东家略有些茫然。 “穆将军的嘴怎么了?” 叼被子叼成哑巴了! 黝黑窄道里,谢序行想起安双清说的话,两耳泛红,忽然明白了木大头为什么不让他去吃那个下了药的菜。 木大头!好个龌龊贼! 还把旁人想的跟他一般龌龊! “谢九你慢点儿!”沈揣刀索性将手搭在他肩膀上,“让我靠一下。” 谢序行瞪了天,又看地,就不敢看靠在自己身上的沈东家。 半轮月亮在看他,他心虚得像个贼。 第173章 冬宴·镜湖 “还好,毒性不大,比起之前那位要好的多了,他光是药还得再喝半个月呢,沈姑娘你喝三天药,扎两次针,也就能排净余毒了。” 鲍娘子身量干瘦,肤色微褐,高颧骨深眼窝,略有两分凸嘴,伴着那一双有神的眼睛倒显出了几分精干。 沈揣刀用手撑着头,笑着说: “本该是我多谢鲍娘子之前对我母亲诸多照顾的,不成想刚见面就成了鲍娘子手里的病患。” “之前虽然没见过,隔着悯仁,咱俩也是神交许久的,不必说这些虚话。” 取了针囊出来,鲍娘子手起针落,不止在沈揣刀的头上扎针,脸上还扎了几根。 成了个满脑袋发麻的小刺猬,沈揣刀也老实了。 鲍娘子又写了药方子,说: “之前既然已经吃了祛毒丹,今天的药不吃也成,那么贵的药材,冲了药性反而可惜,明天一早抓了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喝了……” 谢序行在一旁去接方子: “这事交给我就好,明天一早就能齐备。” 庄舜华的手也落在了方子上,淡淡看了他一眼: “别院里没有的药材,我派人拿了令牌去行宫的药署取来,不必等到明天。” 谢序行手指一松,方子被她抽走了。 将药方拢在袖中,在青色官服外面罩着白色狐裘氅衣的庄舜华语气淡淡: “公主费心争来的遴选,好不容易举荐到太后面前的司膳供奉,刚来了金陵不到一日,就差点儿被人毁了舌头。谢百户,公主将护卫的差事交给了你,你就是这般做的。” 旁边坐着的沈刺猬默不吭声,自从庄女史不再念着公主的贤名,说话做事都越发锋利了。 谢序行低下头:“此事是我疏忽,我自会向殿下请罪。” 庄舜华转向沈揣刀。 沈刺猬垂下眼睛装死。 “卫谨中招,是别人精心算计,你呢,明知不妥,还要去第二次。 “金陵不是维扬,能让你借威携势压着一众同行老老实实和和气气地做生意,权贵二字合在一起,是踩着人的性命才堆起来的。行事之前先想想,别总把自己当个无所不能的酒楼东家,既然入局,便当自己进了个血肉磨盘,遇事称量,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了性命,会不会遭了算计。 “若是沈司膳你改不了一身孤胆意气,我索性派人时时盯着你。” 她又瞥了谢序行一眼。 “现在这些人不顶用,我自有顶用的。” 如今的沈揣刀头上顶着一堆针,耷拉着眉眼,看着实在是有些可怜,庄舜华心中一软,又硬了起来。 她所在之地是沈揣刀在金陵购置的院子,一屋子人老的老小的小废的废,全都是纵着沈揣刀行事的。 “持安,从今儿起你们两个就留在沈司膳身边,提点她往来规矩,她要是再莽撞行事,你得拉住了她。” 凌持安是沈揣刀上次在行宫办宴的时候就与她相熟的女官,这个差事是庄舜华早就吩咐过的,她连忙应下。 拔了针,庄舜华带着鲍娘子要走,沈揣刀连忙让一琴拿了两包孟小碟做的点心,她自己提了,追到二门前无人处。 “多谢庄女史和鲍娘子为我奔波。” “此事且没完呢,那安氏连挑金陵七家高门的厨子,用的却是邪门歪道手段,卫谨和你还先后中了招,如何处置此事你们得赶紧有个章程。” 庄舜华心知沈揣刀是有话要跟自己私下商量,让宫女和女官护着鲍娘子先上了车。 沈揣刀笑了笑,道: “来也玄妙,去也玄妙,安娘子以后不再出手,想来那些人也能松一口气了。” 庄舜华抬手为她理了理裘衣,叹了口气: “若能如此,也好,安氏为世子守节二十载,按说是该有旌表牌坊的,她身上原本又有诰命,沦落成这般落魄样子,传扬出去也是朝廷面上无光。她身世可怜,行事可叹,你愿意在她没有闯下大祸之前保她一把,倒是她的缘法了。” “若一男子入赘高门,绝不会沦落到这境地——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她也不必真奔了死路。” 意图谋害太后,一家子性命都得搭进去。 倒不如将事情瞒下来。 对于安氏是否应死,庄舜华不置一词,只说:“只是卫谨那边,你要与他说定,他身为尚膳监提督,又得司礼监大太监赏识,安氏所为也是靖安侯府和穆将军的一个大把柄,他未必愿意撒手。” 沈揣刀斟酌了下,说: 第230节 “他是个谨慎人,心肠不算坏,也不是个好得罪人的,与他好好商议,再让穆将军和靖安侯府掏足了好处出来……只一条,不能让他弄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这也是她昨日为什么要急着去找安氏探究真相。 若是安氏的法子落在了卫谨手里,那就是另一个局面了。 找到真相,再彻底藏起来,才能让穆临安不至于被牵连。 见她言语条理,行事脉络也清晰,庄舜华心里安稳了两分。 “你最好明日就去与那些高门显贵打个招呼,既然来了金陵,又是替太后办事,一味避着不见人反倒露怯了。” “好,此事我与卫谨商议。” 送走了庄舜华,沈揣刀转身,看见廊下有人提灯站着。 是谢九。 “夜里风大,你站在外面干什么?” “你又救了木大头一回。” “哪里论得上救不救的。” 因为头上行针的缘故,沈揣刀的头发是披垂的,只用一根丝带系着下面。 比维扬湿冷的风自江上来,细细梳着她的发丝。 “我今日该跟你一同去的。” “去干嘛?多一个人中招?我身强体健的,症状也比旁人轻,何苦多带累一个?” 听沈揣刀这么说,谢序行没吭声。 他是懊悔的。 沈揣刀走到他面前,道: “鲍娘子说你给我吃的那个药可金贵了,难为你又要替我找药,又要替我找人,还得替我看着我师兄喝苦汤子,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谢序行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早说了要做你门下走狗,自然得有用才好。” 沈揣刀也笑: “这话不对,要做我门下走狗,最要紧是得皮滑毛亮,精神抖擞,带出去能撑了场子。” 说着,她隔着风帽摸了下谢序行的脑袋。 心中的懊悔丧气竟然真的一扫而空,谢序行眉眼一抬,借着灯火看她: “听沈东家的意思,是又要出去砸旁人场子了?” 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是好哄的很。 沈揣刀如她所说的那般劝服了卫谨。 靖安侯府的把柄不好拿,说不出安氏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卫谨自己也怕把自己陷进去。 “师兄,我既然来了金陵,也该见见人,明日你选个地方,我请各家吃一顿可好?叫上穆将军作陪,就说安夫人之事已经抹了去,你自可夸夸你的功劳,也捞些好处回来。” 卫谨被鲍娘子扎了针,在客房里睡了一两个时辰,脑子也清明了,一听就知道这是师妹将极大的好处让给了自己。 “师妹,你和那穆将军……” 一个谢百户还牵绊不清呢,怎么又多出来一个? 庆国公府是个泥潭子,靖安侯府也不是个好地方啊! “挚交好友,过命交情。” 举着杯中蜜水,沈揣刀轻碰了卫谨面前的茶盏: “多谢师兄了。” 灯下,面上有几分倦怠之色的女子唯有双眸如江河溶月,卫谨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些累。 有这么个师妹,是真的累。 他叹了口气,喝蜜水也觉得没有滋味。 卫谨办事利落非常,第二日一早就送了帖子到了沈揣刀的慧园。 他设宴之地是在一处别院,名叫“遣怀园”,请的外禽行则是金陵城里数得上的酒楼,名叫“裕福兴”。 难得天空澄碧通透,照映得“遣怀园”中水脉净澈,树有残红,石有霜影,倒显出了几分冬日难见的生机。 各家得了消息说那靖安侯世子夫人倦怠了与人比斗厨艺,也无意参与遴选,一下子仿佛没冻死的虫子一般挣动起来,早早来了“遣怀园”。 见了卫谨,他们纷纷逢迎,虽然没有明说,也都谢他替众人解了这个麻烦。 领了差事在外头,通身上下没有一丝逾矩,只穿了件素棉袍子的提督大太监缓声道:“咸肉雪菜之物到底是粗陋了些,只几道家常菜,难以供奉太后娘娘,说到底,世子夫人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她是何等贵重身份?哪能真的去做了太后的厨子。” 众人面上带笑,心里各有猜测。 靖安侯世子夫人真的看得上一个给太后做饭的差事?分明是被守寡日久,却没得了旌表牌坊,借机闹一闹。 一个旌表牌坊,靖安侯府都吝啬,倒给他们添了大麻烦。 无论如何,能拦下来就好,能拦下来,他们各家就还有机会。 “卫提督,听闻那沈司膳已经到了金陵?” 卫谨言行谦谨如故,只笑着说:“确实,我今日请各位来,就是给沈司膳接风,顺便与大家说说遴选的章程。” 有人喉头一哽,没了安氏还有个沈氏,碍眼的女人真是一个接一个。 正说着,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沈司膳来了,一群人本无意去迎的,却见卫谨站起了身。 只见一阵玄色飘摇,穿着黑色狐皮翻领大氅的女子沿着池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若干人,打头两个,一个穿蓝,一个穿红,走在镜似的池旁,倒影亦是分明。 一时间,园中喧嚣渐休,天边流云也停。 “卫提督。” “沈司膳。” 女子头戴金丝出云冠,冠子比寻常的要小巧些,缀着的红蓝宝石实非凡品,尽显精致独到,身上是上等玄狐皮毛翻在氅衣外头,流光灼灼,这氅衣显是极费功夫的,行动间能看到衣摆处卷纹翻飞,气势如天云翻涌。 一身款式少见的银灰洒金织锦立领袍子束着鎏金革带,端得富贵。 可这林林总总加起来,都比不上来人的一张脸。 没有这张脸,这一身打扮是金玉锦绣堆砌。 有了这张脸,这一身打扮是金玉锦绣之幸。 “维扬月归楼东家沈揣刀,如今暂领行宫司膳供奉一职,见过各位了。” 抬手与这满园人打了个招呼,沈揣刀面上带着笑,与卫谨一道坐在了上首。 “今日正好得了卫提督盛情,能与各位一见,遴选供奉一事,我也正好借地方同大家说道说道。” 隔着池子,一直垂手站在角落里的厨子们纷纷垫脚仰头去看那如墨云一般来了的女子。 “孟灶头,这人是你教过的从前东家?好生气派呀!”有人小声惊叹。 孟酱缸没说话,只直勾勾看着。 ———————— 庄女史真是越来越可爱。 遴选的具体不会详写。 好久没写好吃的了,明天搞点羊肉火锅。 给大家一个薄荷味道的么么哒! 第174章 冬宴·章程 在座皆是世宦勋贵家的高门子弟,虽然不是家里极要紧的人物,一个女子,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坐在他们的上首,还是让这些人浑身不自在。 偏这女子身后还站了两人。 一个是身穿蓝色氅衣内里绿色服制的女官,腰间有个金色小章子,这几个月来越国大长公主在两淮横行无忌,从世家手里收了许多田地银钱回去,这些挂印女官在世家眼里是仗了人势的狗,假了虎威的狐,看着特让人难受,偏不能出手对付。这个女官淡眉细眼,举止不俗,虽然只穿了绿袍子,也看得出是越国大长公主身边得用的。 另一个,在座众人都认识,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这是真恶犬。 魏国公府裴家至今满门闭门不出,那是真在他手里受了天大的磋磨。 真论起来,谢序行的官职比他们许多人身上的虚职要高,便有人起身要请谢序行让座。 身穿大红羽纱氅衣的谢序行只瞥了一眼,手里抱着绣春刀,语气淡淡: “我今日是奉命护送沈司膳来赴宴议事的,并非是来做客的。” 他说自己是奉命,旁人自然当他是奉了公主的命,一时间看向沈揣刀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一个并无实职的司膳供奉,就算真得了女官也不过六品,公主有意抬举也就罢了,让北镇抚司的百户这么站在身后吗,她也不怕折了福气? 沈揣刀面上带着笑,又与卫谨说起话来: “卫提督,我观在座诸位都是些锦绣贵人,你既然寻我来说是要商议章程,莫非这些贵人都要送了厨子去行宫?” 她装傻,卫谨自然得把话接下来。 他们师兄妹两个有的是要斗的地方,今日这场子却得联手稳住才成。 “沈司膳有所不知,太后凤驾南下,是二十年来整个江淮都难得的盛事,在座皆是金陵城中的高门大户,为了对太后一表忠孝之心,都想将家里最好的厨子送进宫里伺候太后。” 沈揣刀点点头,笑了: “原来如此,我观各位衣着谈吐不凡,还以为是卫提督寻来的评审,原来是要送了人来遴选的,既然这样,那评选之时只靠你我二人?” 卫谨眉头微皱,见自己的师妹面上带着淡笑看着自己,心里立即有了盘算。 他想要在遴选的人上占便宜,不妨就把如何评选的框子交给师妹。 第231节 维扬城赛食会名动天下,让师妹在外面得了些面子,也不耽误他从中掏来里子。 “如何评选,沈东家可是有了主意?” “我原想着金陵城中高门著姓都是见识广博的贵人,若是做评选之人,自然能遴选出最好的厨子进行宫侍奉太后娘娘,可既然各家都送了人,再做评选之人,反倒有些不妥。” 外面一阵风起,镜池一阵粼粼波光。 他们所在的花厅坐南朝北,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敞着门也不让人觉得冷,沈揣刀的眸光从池面转到了天上。 “不如,就请金陵百姓做了这个评选。” 她轻声道。 “金陵百姓?沈司膳这是何意?” “太后之所以要遴选厨子入宫,乃是为了能跟江南江北百姓同乐,想吃的自然也是百姓喜欢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 卫谨看向沈揣刀,就见她垂下眼,轻轻喝了口茶水。 “让那些寻常百姓去吃厨子的手艺,他们吃得明白么?”有人冷笑道,“若是这般比试,他们定会选肉最多的,油最重的,放了糖的,怪道是商户,想得法子都这般小家子气。” 话中轻蔑之意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偏偏沈揣刀神色不变,连眼睛都没抬起来。 她又拨了拨茶水。 一时间,又有人借机道: “我也觉得此法不妥,那些百姓极好收买,到时候谁家舍了钱出去,这遴选不就成了个笑话?” “献给太后的厨子竟是城墙角的乞丐、泥腿子的庄户选出来的,说起来岂不是让人笑话?” “成何体统?” “粗鄙之法,如何服众?” 卫谨没说话。 沈揣刀也没说话。 一群人聒噪了许久,看向上座的两人,想从他们的脸上看见不赞同或者羞惭之色,却一无所获。 沈揣刀甚至拈起了一枚精巧的点心。 太甜,她喝了好几口茶水将甜味压了下去。 在她拿起第三块点心的时候,人们安静了下来。 卫谨斟酌了下,说道: “圣上派杂家南下协办遴选之事,是圣上欲彰孝心……” “那就从金陵城里选了一千位年过六十的老妇来做评选之人。” 沈揣刀笑着说: “每人送一件棉衣,一斗白米,棉衣或是绣上‘慈恩唯念’四字,或是绣了萱草之类,陛下之孝乃是至孝,对太后的孝心普济金陵百姓,又何求圣心不彰?” “一件棉衣,一斗白米?”卫谨有些心动。 替太后遴选厨子,花个几万两银子也是寻常之事,公主殿下说这钱她出,自然不用他这个协办之人操心。 一件棉衣一两银子,一斗白米不过百钱,加起来,才一千几百两银子,传出去的话却是陛下为了给太后尽孝,给千位老妪赏衣赏米! 越想越心动,他看向自己师妹的眼神都变了。 难怪自己的师妹能把她的月归楼经营得风头无两,这脑袋真是个干大事儿的脑袋。 在座都不是傻子,眼见卫谨竟然被沈揣刀说动了,都有些坐不住。 他们自家养的厨子,怎么能给那些贱民做了饭食? “一千人来评选?那得耗掉多少多少银钱?鲍参翅肚,山珍燕窝,进了那等人的肚子,真是暴殄天物。” 沈揣刀又垂下了眼。 卫谨看向说话那人,再看向自己师妹,又问道: “沈司膳,若是找了千人来评选,所耗食料甚巨,用时也……” 鲍参翅肚都是得泡发的,各色名贵食材想要备上上千份那也委实让人为难。 “卫提督,我得了差事的那日,公主就将我叫去训话,说太后娘娘一贯勤俭,在宫中寻常日子也不过是让尚食局做几道小菜,两品汤羹,再吃些点心,极少用大鱼大肉。” 卫谨点头: “此言不虚。” 太后确实俭省,可俭省之外,也有其他的因由—— 其一是太后年事已高,养生为本。 其二嘛,光禄寺做的饭食,除了油腻重盐之外,多是酱、扒、焖的做法,食盒提着送过去,酥烂太过,反倒存不住香味。这样的饭菜,别说太后了,他们都吃腻了,谁不想着单独让小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火候正好的? “既然如此,咱们在遴选之时也不必用什么金贵之物,只要做些家常菜就好。金陵百姓吃什么,太后就吃什么,咱们让那些备选厨子做的,也就是老百姓寻常吃的。” 放下茶盏,沈揣刀心里已经有了个数。 “一千份,每份二两生料,用价不超二十文,那一个厨子一道菜的所耗也不过是二十两银子。” 多少? 卫谨瞪大了眼看沈揣刀。 沈揣刀笑着道:“最初的遴选倒也不必做这么多,先选了三四十厨子出来,再用此法,算到最后也不过用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银子,加上一千几百两,再往宽裕了说,五千两银子就够了? 他来金陵短短几日,收下的好处已经足够办上好几次了! 卫谨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可是留足了半个月的功夫来与人扯皮的! 怎么一盏茶还没喝完,就有人给了他个实在又省钱的法子? 此刻,他是真想把师妹拐回京城去了。 且不说这事儿还有许多细处没说,师妹办事儿实在是实在,她不虚! 想他在光禄寺,为了那些耗损多到可笑的典礼筵席之事天天想着补窟窿,想得头都疼了,若是有师妹与他互相扶持,算名账,提实法,不拉扯、不虚耗,那他办差的时候岂不是要松快百倍?! 他自个儿在那心潮澎湃,一身的谦谨模样都快撑不住了,下面坐的众人互相看看,有人不禁冷笑。 也就是这等商户女,自以为省了钱是好事儿,什么都算死了,没有中间的油水,谁听她的差遣? 让他们家里那些做惯了金贵菜色的厨子去做什么家常菜色,分明是杀鸡用牛刀。 “听沈司膳的意思,是要让金陵一千个老妇选了最擅长做家常菜的厨子,送进行宫里给太后?那也不用咱们这些人家送人来了,找个擅灶上的农妇也就是了。” 沈揣刀又不吭声了。 卫谨与这些人有约在先,又收了许多好处,自然不能让这话成了真,这些人撒手不干了,他从谁手里捞好处? 本想师妹说话之后他周旋一二,却见自己的师妹又端起了茶盏。 这茶就这么好喝? 不对。 他神色微凝,索性只当那人的话不存在,又问起了细处。 沈揣刀都一一答了。 她面上带着笑,说起来又细又稳,遴选设在何处,用什么人来做什么事儿,竟然样样都周全好了。 也不知是她之前就已经盘算清楚,还是今日临时有了主意。 可若是旁人插了话,她就只当是没听见。 如此几次,所有人都发现了这沈司膳竟然是只与卫提督这个太监议事,根本不理会他们。 有人怒了,冷笑道:“一朝得了太后的恩赏,也忘了自己是个迎来送往的商户,沈司膳真是好大的派头,好轻的骨头。” “咔。”茶杯盖子被轻轻捏着落在了茶盏上。 放下茶杯,沈揣刀手指摩挲着杯下的碟子,垂着眼笑了笑: “我还以为各位来是借了身份之便先得了遴选的章程,回去好敦促家里的厨子,比起寻常民间想要参选的禽行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不成想,你们是来替我拿主意的。” 恰一阵冷风吹进来,厅内安静了下来。 她突然落了脸,倒让旁人不知所措起来。 刚刚冷笑那人索性起身:“你一个商户……” “满金陵高门显贵芸芸,偏是让太后选了我这个维扬来的商户,我以为各位是自知轻重的,不成想还是这般不知分寸。” 沈揣刀抬起头看向说话那人。 “八月时候在行宫里的蚂蚱腿儿炒蚂蟥,各位是不是没吃了尽兴?” 说完,她自己有些懊悔。 “我竟忘了,各位也不过是替家里跑腿管事儿的,行宫没进过,我亲手做的菜,各位也没吃过。” 金陵城中各位侯爷、伯爷八月二十的时候去行宫赴宴,回了家便天翻地覆。 天翻地覆地退田、缴银。 也天翻地覆地又呕又吐。 那些人是在座的伯父或者亲爹,碍于脸面不愿让人知道他们受了如何的折腾,就算有写暗地里的传言,也没有人敢拿在明面上说,这下就这么被沈揣刀给撕开了。 她不遮不掩,明晃晃看着所有人,蚂蚱、蚂蟥,也都是她做的。 “那我不妨与各位明说,我替太后和公主殿下做事,我的手就是太后和公主的手,只要太后和公主一声令下,往各位老爷嘴里塞蚂蚱、蚂蟥,我做得,旁的事儿我也都做得。 “太后垂帘听政十余载,倡行勤俭,不喜奢靡,我既然领了差事就要顺了太后娘娘的意思,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后娘娘是俭省的,若是那草棚下的灶上妇人能做出令金陵老妪们都喜欢的饭食,她就是我送去太后面前的供奉。 “各位若是听明白了,就回去让自家厨子多做些寻常百姓吃的饭食来练练手,而不是坐在我面前大言不惭提什么体统,什么体面,太后就是体统,太后就是体面,少拿你们嘴上那些冠冕堂皇措辞来掩着心里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罢,她起身,对着卫谨虚虚一抬手: “卫提督,既然遴选之事你我二人已经议定了,我就去回禀公主殿下,早些开始准备,今日这饭,是我没有口福了。” 第232节 居然就这么抬脚走人了。 离了遣怀园,一行人上马离去,旁人还没如何呢,谢序行已经笑出了声。 “哈哈哈,那些人脸都青了,沈司膳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凌持安也笑: “他们今日那神色,委实也不比当日他们父辈在行宫更好看些。” “明知现今种种都是他们从前穷奢极欲贪图无度之果,却还自以为能仗着家世出身来定下遴选的章程,这些人未必是真蠢,确实是真贪。”沈揣刀笑着说道。 今日这些人的样子也让她越发明白富贵者贪权便如蚂蟥贪血,是从不肯罢休的。 “这么一来,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卫谨了。” 她们师兄们也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吃了几块儿点心,喝了一肚子茶,看看太阳还没升到正中天,沈揣刀摸了摸肚子。 她还真有些饿了。 “本想着尝尝金陵名厨的手艺,结果正席还没上呢,就把你们又拉了出来。” 骑在小金狐身上慢步向前,沈揣刀突然看有人推着一车羊肉走过来。 刚剥了皮的羊一看就新鲜,个头也不大。 “你这羊肉怎么卖?” 金马黑氅一神仙俯身看着自家羊肉,把推着板车的妇人吓得一哆嗦。 “贵人看着给就是了。” “哪有这般做买卖的?”沈揣刀细细打量了羊的头和腿,“你这是不到一岁的小羊,怎么舍得杀了卖?” 妇人缩着脖子,满是冻疮的手攥成了一团,头也不敢抬。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沈揣刀恍然,自己今天这一身是吓着人了。 “一头成羊五百钱,你这羊小一些,肉也嫩,也按着五百钱给你可好?” 今日穿得一身簇新,真没带散碎银钱,她转身看向其他人,谢序行从袖里摸了个梅花样式的银锞子出来,掂了下约有半两多重,弯腰投在了板车上。 那妇人连忙把钱收了,谢序行又抬手让常永济将羊肉提了。 目送那些贵人离开,妇人如梦初醒,又看向自己手里的银锞子。 这银子看着都比寻常银子亮些,要是拿去换钱,说不定能换了七八百文呢! 她女儿有救了! 回了慧园,沈揣刀笑着招呼说: “兰婶子,咱们是不是带了几个泥炉和小陶锅,赶紧拿出来,咱们做羊肉锅子吃!” 一身锦绣扒了,宝冠也摘了,穿着束袖棉袍的沈东家选了一把尖刀开始分羊肉。 “羊腿骨头炖汤,羊腩羊腿都切了肉条,羊心羊肚……一琴,会不会洗羊肚?兰婶子,揉点面团,涮羊肉吃完了,咱们趁着热汤下个面吃。” 看着自个儿东家站在案前手起刀落将整只羊开膛破肚,兰婶子一边往盆里抓面一边摇头。 一琴提着膻腥的羊肚放在盆里,忽然笑了: “兰婶子,东家一时中毒一时扎针的,让人怕得紧,看东家拿着刀招呼咱们弄吃食,我这颗心不知怎么的,就安稳了。” ———————— 太后在京城打了不知道多少喷嚏(bushi) 羊肉还没下锅,下一章(吞口水) 给大家来个回锅肉味儿的么么哒! 第175章 冬宴·涮肉 听说徒儿从外头带了一只羊回来,原本瘫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陆白草拔地而起,甩着袖子到了灶房。 “哎哟,好大的架势。” 案上摆了个切墩,旁边是分切好的大块羊肉件儿,陆白草探头看了会儿,说: “旁的也罢了,上脑、大三叉、小三叉、黄瓜条、磨裆你都得给我单切出来,黄瓜条顺丝切,大三叉斜切,余下都做了顶丝切,上脑最厚,其次是黄瓜条,小三叉得吃那嫩肉劲儿,得最薄。” 在京里呆了大半辈子的陆大姑在吃上还有着京里的讲究,林林总总,听得一旁洗羊肚的一琴眼睛都直了。 陆大姑说的是哪儿?怎么羊身上还有黄瓜? 沈揣刀之前就被自己娘师在全羊身上指指点点认全过肉的,顺着自己娘师的话就将刀落在了羊脖骨两边的一块肉上,先把它上面一块看着就粗的肉切了下来放在一边。 “这块儿明天炖了吃。” 接着就是她娘师点名要的上脑了。 陆白草眼巴巴看着:“这肉怎么切你可知道?” 沈揣刀笑了下:“上脑肥肉多,要吃到肉香味儿,不光得切得厚些,肉片也得大,既然是顶丝切,我中间给它抹开一下,肉片不就大了?” 说话间肉已经剔下来了,换了一把金柄切肉刀,所谓顶丝切就是将肉的纹理切断的切法,她挑着刀尖儿,一下切透了一下没切透。 几天没正经摸刀,沈揣刀的手艺也没见生疏,刀立在切墩上,她将切好的肉片往盘里展开一摆,略厚的宽片上肥瘦相间,是看着就让人垂涎。 陆白草手拢在袖子里,挑剔道: “这就是金陵还不够冷,要是在京城那样的干冷地界儿,且在外头挂上一夜,第二天肉微微上了冻,切得更齐整。” 说完她还摇了摇头。 一酒带着二琴袖子挽到了肘上,一起将带来的四个陶锅都洗了,抬头问道: “东家,您说要涮羊肉,是不是得熬个汤底?” “涮羊肉用清水就好了,哪用什么汤底?”陆白草想了想,从树下捡了个小石子儿隔着院墙扔到了邻院,扬声道,“谢九郎,中午有涮羊肉匀你两盘,让你的人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卖推着水车卖山泉水的,买两桶回来,再有豆腐、萝卜、粉条、豆芽之类的,都买些回来,碰着有河鲜也可以买点儿,最好是比手指长的虾或者蚬子,下了锅子里也好吃。” “陆大姑,您吩咐我也不必这么大声。” 谢序行说话声竟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陆白草回头,看见谢九郎也是挽着袖子,手上还有些白面。 “你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谢九竟茫然:“我本来就在这儿啊。” 东家都干活了,旁人怎么能闲着?他虽然只会揉面,东家吩咐了兰婶子揉面做面条,他就自觉去井里打水了。 一酒她们洗锅用的水也是他打的呀。 看看他微微沾了些面粉的袍子,陆白草没忍住抻脖子去看自己徒弟,就看见她从羊腿上取了肉下来。 羊后腿上半截靠外侧一条臀尖肉叫大三叉,下面的细长无肥的肉条就是黄瓜条,与黄瓜条斜连着的就是磨裆肉。 这几块肉都是娘师点名要的,沈揣刀用刀尖儿小心剔下筋膜,没留意外头动静。 陆白草叹了口气。 再看谢九郎,就见他去了二门上招了人过来:“弄两桶珍珠泉的水来,街上没卖的,就找那有的人家借两桶来,萝卜、豆腐、粉丝、豆芽都要上好的,没见着市集上有白菜,若是看见了也买回来。看了的大的活虾蚬子也买点儿。” 看谢九郎吩咐完了差事又回灶院揉面去了,陆白草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不是早就跟他说了其中厉害?这谢九郎怎么看着比从前还粘牙了? 慧园里为了口涮羊肉正忙得热火朝天,陆白草翻找出了自己带来的芝麻酱和韭菜花,忽然觉得园子里少了人。 “刀刀本来说是要在外头吃的,突然就带着羊回来了,那要是没了这羊,中午吃什么?” 一拍脑门,她想起来了。 “快出去把宋七娘和二诗找回来,这俩出去买小吃了!” 她们本来是打算用金陵小吃凑合一顿的! 老门西的街上车水马龙,宋七娘挎着个筐子,另一只手里捏着个葱油味儿的蟹壳黄烧饼细细品了品。 “味儿倒是挺足,用的猪油也干净,葱花嵌在里头提味儿恰恰好,进嘴里就化了,回味儿也好。” 又拿了一块儿给跟在身后的二诗,宋七娘从袖里掏出个小布包,又从包里数了铜板出来。 “要二十个葱油的,再要十个糖油的。” “七娘姐姐,咱们还在街头那家定了三十个猪肉锅贴呢,不能再买了。” “知道知道,这蟹壳黄当点心,什么时候都能吃的……诶,我闻着有股子五香味儿,是不是哪有卖五香蛋的?” 说着话呢,宋七娘转身循着味儿看了过去。 “七娘姐姐,咱们还买五香蛋啊?咱们已经买了菜包、锅贴,又斩了只鸭子,再买了五香蛋那可真是吃不完了。” 跟着宋七娘出来一趟,二诗算是明白为什么旁人都说她是存不住钱的了,陆大姑给的三两银子,她恨不能都花光了才回去。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算每个人得吃多少才能把宋七娘买的东西吃光了,手上忽然一紧,是宋七娘抓住了她的手腕。 “七娘姐姐?” “别吭声。” 宋七娘低下头,将身上的风帽扯了扯遮住脸。 “七娘姐姐,怎么了?” 无论二诗怎么问,宋七娘都不吭声,只白着一张脸,拽着她绕进了小巷子,过了好一会儿,宋七娘将头靠在冷冰冰的青砖上,对二诗说: “你探头看看,有没有一个穿了棕绸子面棉褙子的婆子,头上有一对小金钗。” 二诗屏息静气,探头往外头看,还真看见了一个与宋七娘所说一模一样的婆子。 “是有这么一个人。” 宋七娘咬着嘴唇想了想,有些拿不定主意。 跟前头的姐姐们不一样,二诗是第一次跟了东家出远差,从前在家里,她最常做的差事就是跟着兰婶子上街上采买,能被东家选出来,她也是个灵巧的,又探头看那婆子一眼,她将手里的篮子递给了宋七娘。 “七娘姐姐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探探那人。” 第233节 宋七娘挑了眉头看她:“你一个小丫头你往上凑什么?” 二诗嘿嘿一笑:“姐姐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就像个小金鱼似的一下子游了出去。 宋七娘用手指抠着墙角的石缝,听见了自己的喘气声。 那个仆妇是从前她堂妹院里的。 不,不该说是堂妹,应该称是段宝珠才对。 她如今是月归楼里用舌头当差的宋七娘,无父无母无牵挂。 至于那个叫段鸣鸾的傻姑娘,她早就死了,死在了去往庐陵成婚的路上。 “宋姐姐,我回来啦!”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片刻,或许是许久,二诗蹦蹦跳跳回来了。 “宋姐姐,那婆子是给一个姓郑的人家当差的,那姓郑的是她家姑娘的姑爷,她是专门被姑娘派来照顾姑爷起居的。” 二诗有些得意,她长了一双圆眼睛,脸上肉肉的,看着比同龄的小些,却是长辈们喜欢的相貌,假装不懂价钱去问话,也没人防备她。 正等着七娘姐姐夸自己能干呢,二诗惊叫了一声: “七娘姐姐,你手怎么了。” 手指在紧紧抠在石缝上,竟然磨出来血。 十指连心,手和心一起疼,反倒让人清醒了。 宋七娘看看自己的手,低头笑了下。 “无事。” 段宝珠果然嫁给了郑永霖。 段鸣鸾真是有个好大伯,他有那么多法子抢了她的亲事,可以说她是病了,可以让她出家,哪怕是一碗药毒死她呢? 偏要在她成婚路上把她卖了,让她受尽磋磨,永堕泥泞。 让她当不了冤鬼,做不成活人。 二诗有些被吓到了,小心捧着宋七娘的手: “七娘姐姐,咱们回去吧。” “好。”宋七娘掏出一个干净帕子,一点点擦净了手指上的血,仿佛不知道疼似的。 “今天这事儿,你回去别跟旁人说起。” “我知道。” 手上的伤还在沁血,宋七娘又掏出篦子,细细梳了几下她乌黑的发鬓。 好,她宋七娘又有了一副活人的干净皮囊了。 两人没忘了街口那家的锅贴,热腾腾提在篮子里,刚走没几步就遇到了来寻她们的。 “东家买了一只囫囵羊回来,分了好多好多份儿,说是要做涮肉呢,大伙儿都各忙各的的,倒把你们两个出来买饭食的给忘了。” “那咱们买了这么多吃食怎么办?”二诗看向宋七娘,她想吃涮羊肉。 一琴笑着说:“东家说了,点心之类的咱们自己留着随时吃,别的要是这一顿不想吃就给隔壁的锦衣卫,他们替咱们买菜运水,分了他们些羊肉过去,未必能吃饱。” 回到慧园,陶锅正好烧开了。 谢序行被陆白草打发走了,二门内一共十口人,分了两个锅围着吃涮肉。 陆白草教这些没见识的小丫头们怎么调蘸料,那边儿沈揣刀已经将切了薄片的羊尾油下了锅里。 油花成片在锅里浮起来,真“羊脂”在锅里渐渐有些透明。 抢了一筷子到自己碗里,陆白草笑着说: “小雪都过了,要是能想法子弄几颗胶州的白菜回来,我腌了做酸菜,与这羊油一起涮了,那才是妙味。” 她甚至还想打个铜锅。 水好,涮的羊肉味道也干净,羊尾油煮过的汤里多了油香味道,再下了羊上脑下去,蘸了咸鲜蘸料,满口都是香到让人不敢喘气的肉香味儿。 将香味封在口中细品,沈揣刀想起了安双清。 她那般想尽办法往上爬的人,又怎会活够了? 只是心中恨意滔天,愿意搭上自己的性命让这世上哀鸿遍地。 这样的人,吃两顿涮羊肉,能不能想开点儿? 眼见自己娘师一筷子捞了半锅肉,她又叹了口气。 罢了,安双清的眼睛不好,万一抢不到肉觉得这世上就该多死些人才好,那还得了? 一边叹息,沈揣刀捞走了自己娘师盯上的细嫩好肉。 热气蒸腾上了房梁,熏去了一室的清寒,原本心事重重的宋七娘在看见几个小丫头当着自己的面前捞光了锅里的肉之后,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里面吃的热闹,慧园大门边上的倒座房里,看门的万老头儿美滋滋啜了一口小酒。 放了足足羊肉的面条,给了他好大一盆,这主家真是个大方的。 将面吃了,肉挑出来大半等着带回家去,他就着面汤里漂着的香菜粒下了两盅酒。 听见有人敲门,他喝了茶漱口,整了整衣裳出来,眼睛先看见了灰瓦上的白点子。 哎哟,下雪了?! “这位贵客你是?” “我姓穆。”穿了一身黑色氅衣的男人身上披着碎雪,“想求见沈东家。” ———————— 饿着肚子写刀刀涮羊肉,饥肠辘辘。 于是煮了碗馄饨……呜呜呜呜呜 下一章修罗场一下我就猛猛推剧情了。 争取十万字完结。 第176章 冬宴·跪陈 慧园的正堂门窗大敞,小姑娘们用蒲扇、竹簟扇着风驱赶屋里的羊肉味儿。 一琴捧着盒子找了香丸出来,刚想要放进香炉里,被宋七娘拦住了。 “现在门窗都开着,香味烧起来也都跑了,再说也不必用这样的放了丁香的香丸子,东家五感敏锐,这两日又吃着药呢,闻着这样的味道,反倒不好。等羊肉味儿散些,关了门窗,把之前熏屋子用的白鼠尾草点了,等燃尽了,再点两支东圊香,这屋里的残味儿就去净了。” 白鼠尾草又叫净宁香,是专门祛除屋中潮朽气的,东圊香也是去味避秽的。 一琴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按着她说的去找东西了。 因着鲍娘子说定了晚上来扎针复诊,沈揣刀索性将头发散了,只让一酒帮她在脑后松松一挽,此时换了身半旧的直身袍子站在院里,原本是想用石锁拉拉筋骨,到底是刚刚吃了个饱肚儿,就只是随便站个桩。 一酒将灶房里诸事都查点齐备了,也在她后边运气站桩。 凌持安嘴里嚼着鸡舌香,斜坐在榻上,倚着敞开的窗栏笑着说: “沈司膳,你家这些小丫头到了你手里倒不像是当奴婢的,更像是进了个学堂。” 她这话也并不是玩笑话,像一琴之前进过行宫,与她也算相熟,当时就让人觉得是个聪明懂事儿的,现在过去了两个月再看,已经是个顶顶伶俐,能写会算又不多话的小丫头了。 偏偏似这般的还不止一琴一个。 一酒、二琴、二诗,还有在月归楼里她见过的一棋、一茶,个个儿看着都不是个木偶。 要说是因这些丫头本身天资极好?沈宅的丫鬟们是沈家老太太在官卖处摘了草标整个儿端回来的,连挑选都省了,就算是一斛珠子,未经挑选也不能这般个个剔透。 说到底还是沈司膳用心,打心眼儿里没把这些丫头当了奴仆。 “我不常在家,都是我祖母和小碟还有兰婶子教得好。” 兰婶子提了新的银丝炭进来,听见这话连连摆手: “我又能教了什么?现在是一诗她们教了我识字儿读书呢。” 凌持安垂眸一笑。 旁的宅院里是什么样子,嬷嬷从小丫头手里抠钱,做主子的拿捏了一家人性命,上下打骂同侪倾轧都是好的,主人一抬眼皮子就要在下人身上显出些威风的事儿那更是日日有新鲜。 沈家,是从上到下的宽厚。 或许,不能只说是宽厚。 她抬眼看两个小丫头也被兰婶子抓着衣领子推着去站桩,轻轻勾了下唇角,这下是真的在笑了。 沈司膳,沈东家,最大的本事让人到了她身边儿,就忘了外头是什么模样。 “凌女官,劳您往偏房稍坐,我用白鼠尾草熏熏屋子。” 听见宋七娘的声音,凌持安转身看向她。 刻薄狠毒的宋七娘,用牙撕过男人耳朵,用捣纱杵捶烂男人的下面,陈大鹅带着织场的女子们报复常家,打伤常家十余人,杀了五个,后来公主命人验尸,其中三个是被她抹了脖子,她不声不响,是个比带头的陈大蛾和封腊月都要狠辣的人物。 如今不仅面色白润,神态怡然,竟然还有闲心教小姑娘用香了。 “宋七娘。” 凌持安唤了她一声。 宋七娘摇掉手里的引火细棍抬头看她。 凌持安的心中竟有些犹豫。 让她这般随着沈司膳吃吃喝喝下去,将过往尽数抛了,是不是更好些? 这犹豫也只一瞬,公主要用她。 “郑永霖从翰林院出来,得了他岳丈右佥都御史段克明提携,现在是正七品监察御史,领了差事被调来了金陵。” 说完这一句,凌持安从榻上下来,绕过了宋七娘,缓步出了正堂。 窗扉大开,能看见外面飘飘摇摇下起了碎雪。 第234节 阴天暗地,簌簌北风。 手上捧着香,看着那一点弱弱红光,又把目光一点点移到指尖的伤口上,宋七娘回过神,才听见自己的牙齿彼此摩擦磕打的声响。 仿佛在吃仇敌肉,喝仇敌血。 她放不下,她真的放不下。 二门上传来了敲门声,一琴说笑着去开了门,转回来道: “东家,穆将军来了。” 沈揣刀也不意外,今日穆临安没去卫谨宴上,总得来她这一趟。 “让他去偏院的悦心堂等着。” 寻常人家里男客来了就进正堂,女客进后堂,沈家却相反,女人当家的地方,女客入正堂,男客只能偏院等着喝茶。 谢序行不把自己当客,当了灶院里的帮工,不在此列。 一琴应了,去传了话,回来又提了炭盆,让二琴烧水,准备茶点。 “东家你好歹把衣裳换了。” 兰婶子看东家穿着身上的长袍就要往偏院去,连忙叫住了她。 沈揣刀转回来,任由兰婶子带着几个小丫头帮自己将脸擦干净,脱了衣裳,换了鞋子。 眼见连头发都要重新梳了,她连忙摆手: “我与穆将军相熟,哪用这般麻烦?” 兰婶子又取了鸡舌香让她含了,嘴上说: “东家这话可就错了。平日里往来可以相熟论情份,今日穆将军来那定是为了致歉的。您身上受了许多罪,又替他担了干系,也不能一味论了情份。” 王勤兰知道穆将军是个有礼好人,也恨他的那位养母害了自己东家。 其他人也不吭声,只是又开始帮东家选衣裳——将人晾在偏厅里等着,就是她们不曾出口的怨愤和刁难了。 沈揣刀也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揽了下她的肩膀。 “好,梳头换衣裳,婶子要是不解气,索性我把箱笼全开了,将所有衣裳拿出来,一件一件试过去,任他等到天黑。” 兰婶子被她哄笑了,笑完了,又有些忐忑: “东家,穆将军平素是个和善的,咱们家里也受了他许多照拂,真晾了他……” 想起来穆将军是三品将军,顶大的官儿呢,比知府老爷还高一届,兰婶子还是怕的。 要是为她自己,她是绝无可能生出这么大的怨气的。 “晾了就晾了。”沈揣刀笑着说,“管他什么将军什么官儿,让兰婶子生气了就是不该。” 一炷香后,沈揣刀到底是选了件猞猁皮的雪青色缎面袍子穿了,头发只梳了梳,照旧用红绳束了。 待样样齐备,外头的雪真正接天连地地下了起来,又柔又密。 沈揣刀打了一支油纸伞往偏院去了。 绕过假山,她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玄色氅衣站在院中的穆临安,身上披了一层雪,肩膀都白了。 “穆将军,怎么没进屋里。” 仿佛一个木偶被人提了线,穆临安抬头,眸光转向她。 “心里有愧,不敢进去。” 沈揣刀笑了: “别说穆将军,我在禽行九年,卫谨在禽行二十年,我娘师在禽行五十年,一开始也都没想到安夫人菜里的关窍,又怎能盼着穆将军比我等更强些?你实在不该这般扭捏自责模样。” 穆临安看着她: “识人不清,连累了沈东家差点失了味觉,又差点担了天大干系,此我第一愧。” “沈东家你为了助我和我养母不被追究,以身犯险,此我第二愧。” “沈东家领公主之命入金陵,前途莫测,为我与卫提督周旋,此我第三愧。” 穆临安身材高大,不止身上的氅衣是黑的,内里的曳撒和靴子也都是黑的。 要不是那张嘴一边说话一边冒热气,真像是个雪天里的高大煤堆。 说着,穆临安单膝跪下。 “沈东家,我又欠了您两条命。” 沈揣刀后退半步,隔着雪幕看着眼前的男人,在心里算着他中了多久的毒,是不是还没祛干净。 “穆将军,于情于理,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安双清总是不该死的。 “沈东家高义,行事只看对错,不论结果,我这被救之人却不能不知好歹。” 这话他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低着头,穆临安从手里怀里掏出了几张纸和一个匣子。 这有着红色大印的纸页沈揣刀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房契。 “金陵城老门东有三家铺子,是之前我趁着城中各家为了凑钱卖铺子的时候折价得的。” 早知道穆将军是个有成算的,沈揣刀也没想到他这般有本事,趁乱捡便宜都捡到魏国公府裴家头上了。 看着契书上裴家的印鉴,她摇头道: “穆将军,你我本就是朋友,罗致蕃一事上你几番助我,也是替我和我祖母除了心头大患,我也没给你跪下呀。” “罗致蕃草菅人命,将他除了,是我的本分。” “那我也一样……” “不一样。” 穆临安抬头,微微怔愣。 不可言说的梦境在此时忽然清晰。 梦里,一切都是从他跪在沈东家的面前开始的。 一身繁丽锦绣的沈东家,一只筋骨分明探过来的手。 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红纱,万物沉入靡丽红雾,唯有一个人清晰非常。 在做那个梦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将沈东家的手记得那般明晰,以至于在梦里都指节分明、厚茧坚实。 本想扶穆临安起来,却被穆临安避过去了,沈揣刀眨眨眼,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算安双清是包藏祸心,穆临安充其量也不过是被她利用了孝心,既非同谋,也非同党,怎么竟是这般模样? 英朗非凡的男人垂头,纤白的雪花落在他泛红的颈间。 化了。 沈揣刀看到了这一幕。 她恍惚有种错觉,若她这时候轻轻推一下,面前这位寡言可靠、战功赫赫的男人就会顺从地倒下去。 倒在这片白色的雪地上,任由她如何处置。 她移开目光,看向手里的匣子,拿着伞到底不便,她用执伞的手拖着木盒,将之打开。 白玉制成的刀鞘和刀柄上都包着金色的纹饰,一颗红色的宝石随形嵌在刀鞘正中。 “这把刀也是穆将军的赔礼?” “在蜀地寻得的前朝旧物,沈东家得封司膳供奉,想用这刀做了贺礼。” 说是刀,只有巴掌大小,拿出来细看,下面悬着穗子,更像是个玉雕的配饰。 拔刀出鞘,只见刃不过寸长,锋利异常。 抬手劈出,能看见雪花成了两半,惊惶落下。 沈揣刀喜欢这把刀。 雪地上一团灰影微动,是撑着伞的沈揣刀微微俯身,看着穆临安: “这刀既然是好友间相赠,穆将军该直着身子给我才对。” 她的语气渐渐淡下来,像是清凌凌落在他颈间又倏然成了一团湿潮。 “这般跪着,倒像是别有所图。” “穆将军人品贵重,到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竟成了这般模样?” 穆临安垂眼看着地上的雪。 雪下得急,在他与沈东家之间落成一片,此时落雪被伞遮住,也被伞影所覆。 他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可他不清白。 他心里有鬼,是说不出的愧。 昨日安夫人那句话,差点儿杀了他。 思及此,他微微抬起头: “沈东家,我确实做了亏心事,只能跪着与你陈情。” 一粒雪划过金陵的风落在地上,从男人的长睫前划过。 “我心悦你,如蓬草蔓于野,烧之不尽,遇风则生,乃至心有芜杂,愧对你的挚友之意。” “我是靖安侯过继子,得侯府数十年栽培,婚事不得自主,从不求情树成果,更不敢奢望得你垂青。 “我只想你知道,我确实卑贱劣性,任你如何驱策差遣,我所为皆出自私心,无信无义,无礼无耻,不配得你敬重。 缓缓地,沈揣刀将玉刀握在手中,直起身。 油纸伞从两人之间移开,重新到了她的脑后。 她的眼神也从穆临安的红透了的后颈转开,看了远处。 第235节 院墙上,穿着大红羽纱氅衣的谢序行提着一块红彤彤的鲜鹿肉坐在上面。 ———————— 今天有朋自远方来,聊得超开心,唯一可惜是在她在追《人间灶》我不能跟她聊后续剧情。 哎呀,等她看到这张的时候一定会想起今天晚上的两大盘肉串几乎都被她一个人吃了。 哈哈哈哈 第177章 冬宴·三尸 “既自知无耻,就该罢休,你这般跪在雪里,是知耻,还是求怜?” 谢序行从院墙上跳下来,手里甩着那块儿鹿肉,他大步走到穆临安面前,抬起脚就要踹在他身上。 被沈揣刀拉住了。 见拉住自己的那只手上还垂着把眼生的玉刀,谢序行冷笑了声。 “他跪着你就心软了?他既然自知有错,有愧,自是要等你罚他,待你罚了他,恼了他,他以后便无需遮掩,男女之思也堂而皇之。他是什么身份,三品维扬指挥使,领金吾卫两淮镇守,你又是什么身份,就算得了太后公主提携,也不过是商户出身,他自己只消将心思展露一二,全天下的庸人都当你是他撒尿画圈儿圈起来的!” 越说越气,谢序行都想用手里的鹿肉去砸这木大头。 “不是不做声嘛?不是什么都不说嘛?怎么就藏不住了?我看你是被那下了药的菜汤子给蒙了心!” 沈揣刀看着低头不吭声的穆临安。 又见一片雪从他的颈旁滑落。 手上一偏,她将伞转到了谢序行的头顶。 “你哪里是知耻?你分明是把无耻摆在明面上!” 穆临安岿然不动,谢序行转头看向沈揣刀,却见她的目光落在穆临安的身上。 谢序行拉起自己的氅衣遮在了沈揣刀眼前: “你还看他!他一块儿黑心烂木头有什么好看的?!你当他为何要去寻了安氏出来?他连自己亲爹娘都能发配去西北,一个没见过几面、连养母都算不上的,怎么就让他成了大孝子了?他是让安氏以养母的身份替他拖延婚事!” 沈揣刀握着伞后退半步,抬手压下了谢序行的臂肘。 “谢九,你此时这般说,可是在告诉我穆将军在暗地里为我花了多少心思?” 谢序行:“……” “你看他干什么?塌腰挺胸抻脖子,跪都跪得不知廉耻!” 有么? 沈揣刀歪头看向穆临安,差点把谢序行气炸。 “沈东家!” “我知道你忧心我名声,我以女子之身支撑家业,要是真活在别人口舌之下,那生意是做不得的。”沈揣刀笑着看向谢序行,笑中竟有几分玩味,“只是第一次有人这般跪着说对我有情爱之思,总得让我品品其中味道。” 这有什么好品的?! “木大头跪着说两句你还品起来了,我说给你当狗你怎么不品?” 察觉到沈东家真把穆临安的话放在心上了,谢序行空着的那只手反过来抓住了她的衣袖。 “你不能品!要品也先品我!”他想这么说。 却偏又说不出口。 一人跪着,一人攀着,唯有一人撑伞站着。 大雪纷扬而下,落田间成被,落河上融水,落高山巅成明春的溪,落人身上,是说得清说不清的情。 雪遮不住是情,遮住的也是情。 谢序行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伞下的另一双眼。 你别看他。 你看我。 那双明眸藏着光,从穆临安身上转到他身上,又转回到了穆临安的身上。 沈揣刀斟酌了片刻,轻声道: “穆将军,我对你……” “我这无耻之徒并不想要您一个答复。” 穆临安的说话声沉沉,仿佛被雪层层压下。 “只想自陈鄙薄,让沈东家知道,若这世上没有你趁手的刀,我这卑贱之躯,也是你的掌中刃。” 他一直低着头,仿佛又吵又闹的谢序行不存在。 沈揣刀看着他,声声柔缓: “穆将军,你从军十载,战功赫赫,二十多岁的维扬指挥使,立朝以来也是罕见,我何德何能,将你做了掌中刃。” “沈东家,我因你德行朗朗而敬你,因你果敢行事而近你,唯有情爱,不因德与能,只因心动。” 说罢,穆临安微微抬头,唇角竟然有一丝的笑。 “谢九,为能与沈东家多见几面而拖延婚事,是我心机卑劣,可能为此事一逞心机,何尝不是我之幸运?” 眼睛抬起,他看向谢序行,也看见了那把歪着的伞。 沈东家对谢九若有若无的放任和偏爱,他如何不知? 明明金鳞宴上他先结识了沈东家,明明当日他带着沈东家相赠的干粮去寻谢九他还不屑一顾,怎么维扬重遇,他竟成了那个后来的? 所以他绞尽脑汁寻来沈东家寻来最好的马,最好的鞍鞯,最好的鞭子,他把小金狐养在大营里,换来沈东家与他一次次相见。 谢九,他连自己的心思都没弄分明,就能一次次坦坦荡荡凑到沈东家的面前,他能入月归楼的后厨,他能进沈东家的宅院,他才像是一条撒欢圈地的狗,人性不通,人言不辨,偏能得了人的喜爱。 那他穆临安呢?他为什么不能争? 他偏要争! 谢序行的嘴紧紧抿着,眼眶已经气红了。 “他不安好心!” 他死死拽着沈揣刀的袖子。 快把这坏透了的木大头扔出去! 身子被拽到轻晃,沈揣刀有些无奈地笑了: “谢九,穆将军与我吐露心声罢了,你哭什么?” 谁哭了? 谁哭了! 谢序行也不擦脸上的泪水,只紧紧看着沈东家,就怕自己一错眼,她就被人哄了去。 真是纠结局面,沈揣刀叹了口气:“穆将军,我从前只以为世间至情是危难同担、天涯同赴,今日才知道原来男女之间的情爱是这般无由之物。” 就像是化在穆临安脖子上的雪。 只是雪化了水,洇了层层黑衣下的白色衣领。 怎么就有几分让人心动? 世上的男人,有的是雪化了水,有的是自己能落下泪。 只论风姿颜色,真是,各有各的风采。 沈揣刀心中突然有所悟。 人说食色性也,她从前觉得是男人龌龊,将女子容色比作可吃之物,今日才知道,原来色与食刹那间的欲念与贪婪竟真是相通的。 她不知道那极短的沉迷和渴望是不是因为她身上余毒未清,但是这片刻之间,她忽然明白了道家的“三尸神”之说。 道家有云,人有上中下三个丹田,内中各有一“尸”,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淫欲,此刻她三尸俱全,再看漫天飞雪和雪中的人,与平时所知所觉皆有不同。 红尘三千尺,嗔痴爱恨贪,她今日终是踏了进来,人间七情如练,也勾连她的手中刀,灶下火。 再看近在咫尺的谢九,她抬起了手。 谢序行下意识闭上眼睛,察觉到一点温热轻点了下他的眼下。 攥着袖子的手猛地松开,谢序行面色泛红,言语都有些磕绊: “你、你干嘛?” “哄你一下,好过看你在这风雪天里挂着泪与我僵持。” 沈揣刀笑着说完,将伞递给谢序行,俯身看向穆临安: “穆将军,你这般跪着,是想我打你吗,还是踹你一脚。” 把话说出口的时候,沈揣刀神色有些困惑,她不太懂,但是穆将军似乎很想要?是那些融了的雪告诉她的。 “若沈东家想……” “不是我想,是你想。” 用手指勾起穆临安的下巴,沈揣刀看着穆临安的神色。 “穆将军你一举一动都在说,挨了我的打,你就可以起身了。” 说罢她抬起手,伴着一声脆响,穆临安半边脸颊泛起了红。 雪花被掌风卷起,又落下。 松手,直起身,沈揣刀转身往名为悦心堂的偏厅去了。 谢序行被这一记耳光惊了一跳,眼见沈东家转身走了,穆临安竟然伏在地上喘气,他擦了脸上的残泪,不禁冷笑: “木大头,你整日闷声不吭,以色勾人的手段倒是学了不少。” 用手覆在被扇耳光的地方,穆临安呼出一口热气,看他一眼,回了一个字: “酸。” 第236节 …… 谢序行得的那块鹿肉是常永济寻来的,本想着来个“提鹿翻墙”,结果……不提也罢。 鹿肉是好东西,尤其是下雪天烤来吃,外是皑皑白雪倾天覆地,内是炙烤后的鹿肉烘人脏腑,四肢生暖。 正好下午时候鲍娘子沐雪来给沈揣刀施针复诊,自然被她留了饭。 后院的亭子里四边落下帘子,火盆上面搭了个架子,烤出肉汁混着油滴进去,炸起一朵朵的火花。 “好香。” 凌持安忍不住赞道。 “公主和驸马从前在京城的时候都好打猎,常打了鹿肉烤来吃,竟没有过这等香气。” 有徒儿侍奉,陆白草自己是不动手的,原本是坐在桌旁和鲍娘子说话,此时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坐在架子旁的沈揣刀用筷子将手掌大小的厚片鹿肉翻了面儿。 霎时又是一阵恼人的香气。 陆白草眉头微挑。 她徒儿在烤肉上极是精通,她是知道的,可从前也没有这等霸道的香气呀。 坐不住了,她起身过来先看了看腌渍过的鹿肉,又看向她徒儿用的各式干料和油料。 并无非凡之处。 于是她看向自己的徒儿。 “怎么才一个下午,你的手艺又精进了?” “有么?” 沈揣刀抬头看向自家的娘师: “娘师你怎么突然来哄我?” “我吃饱了撑的来哄你。” 陆白草眼见一块肉火候差不多了,要夹了放嘴里,被沈揣刀拦下了。 “娘师你且稍等等,马上就成了。” 又烤了片刻,沈揣刀将肉用筷子夹了放在自家娘师嘴边: “您尝尝。” 肉是烫嘴的,嘴唇微微翘起用牙咬下去,陆白草眯了下眼睛。 宫中做鹿肉多是用扒烧二法,浓油赤酱,将鹿肉本身的腥膻去尽。 有时候那肉入了嘴,都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能吃出来金贵的料味儿,这个烤鹿肉却是将本味烘托到极致。 一吃就知道是鹿肉,是绝顶好吃的鹿肉。 陆白草又拿起一块鹿肉,叹了口气: “我在宫闱中吃鹿百头,未曾得这般一口。” 再看自己徒儿眉目清明如故,陆白草心中八分欢喜两分愁。 徒儿的厨艺莫名其妙就更好了,这让她这个做娘师的怎么办? 将鹿肉分给其他人,沈揣刀自己拿了一块儿吃了一口。 她自己瞪大了眼。 怎么这般好吃? 挤在自己娘师身边,她说道: “娘师,我烤这个鹿肉的时候,确实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我做菜,是用眼看,用鼻子闻,用耳朵听,用心算。今日做这个鹿肉,我只想着应该让这鹿肉更好吃,它就是更好吃,从腌到烤,用料也好,技法也好,都没甚不同,只是我更顺着心中所感,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一股脑儿说完,她嘴里继续嚼鹿肉,只用渴求的眼睛看着自家娘师求解惑。 还在心酸的陆白草:“……你是在问我?” 沈揣刀得到的回答是在脑门上被弹了下。 一墙之隔,谢序行在氅衣外头裹着狼皮,坐在廊下: “要不是你,如今在那边吃肉的也有我一份儿。” 穿着黑色氅衣的穆临安只倚着廊柱看着落雪,他之前也被鲍娘子扎了针,发髻解了,微微有些卷曲地散着。 雪中有肉香气翻墙而来,甚是霸道。 片刻后,他说: “京中有人造势,说你与沈司膳有苟且。” 谢序行冷笑: “是哪些人行龌龊事,我也能猜到了。” 眼角一提,他看向穆临安: “你可别告诉我说是这传闻让你憋不住了。” 穆临安默然片刻,才说道: “芸芸众口间,传闻也不止是与你一人的,两淮学子书生写诗盛赞沈东家的不知凡几,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前科解元柳羡江,他婉拒了几门婚事,也被人与沈东家攀扯到了一处,此外,袁峥久留维扬,也被人说是为了沈东家。 “世人言语苛刻,女子与一人传苟且,是攀附,与两人传苟且是放荡,与数十人传……反倒让人生出了好奇,金陵城中已经有高门子拿沈东家做赌,我将心思在沈东家面前过了明路,以后动手打人,在她面前也有了由头。” 谢序行嘲他:“什么由头?跟人争风吃醋的由头?” “对,就是你之前和如今,在沈东家面前拈酸吃醋的底气。” 谢序行气急,抓起栏上一团雪就砸他身上: “无耻。” ———————— 好了,我终于可以把男人们踹到一边了。 长出一口气。 来个水蜜桃味道的么么哒!甜软好吃,安抚了我暴躁的内心。 第178章 冬宴·责罚 雪时大时小地飘了了大半日,入夜才停了。 到底没到冬至,第二日上午,有些地方的雪就开始化了。 融了水,又成了冰。 慧园门前的道早早被人清了出来,万老头儿一早裹着棉袄子出来想要扫雪,就看见旁边院子里住的那些精壮汉子把整条巷子里的雪都扫到了两边,空出了中间的路来。 提着耙子转了一圈儿,他把二门前清了清就没了活计。 端着一琴姑娘送来的薄皮小馄饨,他吃得都有些不安稳。 慧园新来的这位东家派头大脾气好,给好处给的也实在,新衣裳热饭食,还能吃了肉,他都觉得自己是在享福了。 等太阳升了一截,照亮了半边巷道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慧园的门。 “我家主子是安平伯府宋家三少爷,听闻沈司膳来了金陵,特意送来帖子,不知沈司膳何时得了空,还请一叙。” “我等是安毅伯府上,这是世子夫人给沈娘子下的帖子,请她明日去赏花。” 还有送了礼来的,红木箱子沉甸甸落地,骇得万老头儿脚下都不敢打顿儿,一趟趟往后头二门上传话。 左一个伯府的帖子,右一个伯府的帖子,那些送了礼来的也家家都是显贵高门,他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站在二门上跟一琴姑娘说话,都得摸摸心口。 “东家说了,安毅伯府的帖子就不收了,东家已经应了明日金陵知府韦大人的邀约……” 兰婶子在一旁看见万老头战战兢兢,点了点一琴的后脊: “你去大门上看着,东家说过,金银玩器一概不收,土仪之类的得将礼单理清楚。” 一琴点点头,这次跟着东家出来,她也是正经大丫鬟了,身上穿了件桃红色的对襟长袄,用蓝绿色的丝线绣了莲花在上面。 她应了一声要出去,兰婶子又把她拉住,将自己头上的羊羔皮卧兔儿解了给她戴上,又拿了一套银三事给她挂在腰上。 “凭是哪家富贵人家来了,说话时候也不必气短,按着东家说的办事儿就好。” 捏了下那套银三事,一琴说:“婶子放心,我知道的。” 她在行宫里待过一阵,受了不少教诲,平日教她的流羽垂环又是那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拔尖儿丫鬟,待人接物的规矩自然学得好。 东家大方宽厚,让她们几乎每日都有肉吃,来了沈家四个月,她个头长了,身板也厚实了,往人前一站只让人觉得落落大方,一点怯意也没有。 站在大门边,她先行了个福礼,对着那些高门大户的管家也不卑不亢。 王勤兰嘴上说是让一琴去大门上待客,她自己也没把二门关严实了,只透过门缝悄悄窥着,怕衣摆裙角露出去,她弯着腰,像个操心的老母鸡。 “一琴现在真是有模有样,哎哟,之前还是会扑我怀里哭的小姑娘,怎么一错眼儿就又长大了?” “婶子带大的小姑娘一茬又一茬,一琴长大了还有二琴呢。” 说话声从身后传来,把王勤兰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东家学着自己的样子弯着腰往外看,她又恼又笑,又怕弄了声响出来,在东家身上轻轻拍了两三下。 “东家正经事不做,倒在这儿吓唬人了!” 沈揣刀笑眯眯地:“是婶子看得入了神儿,我可是在这儿趴了好一会儿了。” 兰婶子轻轻将门掩上,推着沈揣刀往正堂去: “东家不是得写信回帖子?赶紧去忙吧。” “我就是得了信才来找婶子的。”沈揣刀被推得一摇一晃,抖了抖手里的信纸,“皎儿明年要进学堂,守淑姐姐知道朱娘子一身才学,想请朱娘子先把皎儿教起来,朱娘子一下教出了许多女卫,在维扬也有了些名气,正想试试开个给小姑娘的蒙学堂,我想起来您外孙女跟我一样是正月里生的,开了春也六岁了,不如也送去。” “好好好!”兰婶子哪有不应的,“糖丫头淘气着呢!朱娘子不嫌弃就好!我这就捎信儿回去……让善姐儿也高兴高兴。” 说起自己的女儿,兰婶子想了想: “东家,既然是蒙学,那是不是不识字的都能教了?我之前跟着流羽垂环她们学了些读写本事,回去教给善姐儿却教不明白,不如我多掏些束脩,让善姐儿也去学学!” 第237节 读书识字的好处王勤兰是越学越懂的,街上那些招牌和幡子,不识字的时候只当它们是天书花样儿,知道了它们是什么意思再去看,就觉得人的眼界是真的开了,从前只能看见前头灰扑扑的路,现在能看见上下左右,还能看见天。 “婶子你既然有这个心思就该早些说才好……姐姐还在替人绣花?倒不如先把那活计辞了,去朱娘子那儿帮忙。” 沈揣刀是打算帮着朱妙妤在寻梅山上正经开个女子学堂的,正缺能顶事儿的利落人。 兰婶子眼都瞪大了,欢喜得很。 把外孙女送去读书,女儿也在学堂里有份差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东家!哎呀,哎呀呀,我可是欢喜得要昏了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给你做新鞋子,本想着冬至给你做出来,现在知道了这大喜事,东家且等着,我三五日就给你把新鞋赶出来了!” 说话间,王勤兰甩着膀子就往自己住的厢房去了,矫健非常,仿佛是要磨刀上战场的将军。 沈揣刀笑着看她进了屋,又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信纸。 一封信是罗守淑写的,一封信是白灵秀写的,倒是可以连起来看。 曹栓被罗庭晖气晕之后,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说话也不如从前利落,他没了旧时的威风,家里就是于桂花做主了,于桂花早生出了跟着儿子过活的打算,知道了沈揣刀以后会把林明秀送走,哪里还愿意舍下孙女儿子跟着林明秀出去漂泊? 白灵秀听了洪嫂子的劝,说服了曹大孝,两口子拿出来五十两银子在附近镇子上买了个前头铺子后面住人的二进小院子,于桂花心里三分的意动就成了七分。 因为于桂花曹栓两人要赎身的事儿,罗守淑也与那管户籍的吏员有了往来,送了些酒肉,给自己的女儿改了名字。 皎儿还叫皎儿,只是以后大名叫罗皎月,不姓陈了。 罗守淑最初动了给女儿改姓的念头,被自己的亲娘给劝住了,陈家到底是有人在的,以后女儿出嫁,若让陈家知道了皎儿改了姓,说不得还得闹一场。 现下又给皎儿改了姓氏,是因罗守淑知道了女官女卫名下可以有田产庄铺。 罗守淑和离,她娘守寡,家里田产都还在她兄长罗庭昂名下,罗庭昂是个什么秉性,罗守淑再清楚不过了,腿被打断了都不老实,还去调戏庄户的妻女,偏还不能让他死了,不然她们的家业立时会被罗家其他几房分了。 若是皎儿能做了女卫,就能将三房的产业都转到她的名下,以后也不必再受了罗庭昂的挟制。 “看来皎儿未来几年都要过苦日子了。”沈揣刀说话的语气很是不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抽空去金陵国子监周围的书肆看看,给皎儿多买些书回去。 同样有了名字的,还有多福、不,唐大姐生下的那个红彤彤的女儿。 林明秀原本要给她起名叫罗贞姑,唐大姐不肯,竟是抱着孩子去找了悯仁真人。 悯仁真人从经书里寻了“知微”二字,还在襁褓中的小姑娘以后就叫罗知微了。 “入道者知止,守道者知谨,用道者知微……”正是出自她降生那日坤道们念的《玉枢宝经》。 这名字也足见悯仁真人对她的疼爱和希冀了。 白灵秀的信上还有些琐碎的消息,比如公主的人来了趟庄子,找了正好在劁猪的陈大蛾,问陈大蛾愿不愿意做女卫。 陈大蛾拒绝了。 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沈揣刀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陈大蛾是有些本事的,只让她给猪接生、给猪割蛋,总觉得没有人尽其才。 回了正堂,一酒已经研好了墨,沈揣刀提笔写了回信。 “冬日闲暇时候,让陈大蛾多教庄户些棍棒本事,也防倭寇、水盗侵扰。” 公主在金陵敛财是为了打倭寇。 太后南下,也是为了整顿军备打倭寇。 江南江北的倭寇早就跟匪盗勾结,今年三四月时候倭寇打了胶州、象山、奉化一带,九月十月,因北风比平常年份弱些,倒没让倭寇大举攻来,只在舟山一带闹了几场,不像前几年那般骇人,吓得百姓奔逃百里。 明年又会如何? 沈揣刀觉得还是防备些为好。 当然,让庄户们大冬天出来操练,也得给些好处。 沈揣刀在信上写让白灵秀准备两头大猪,到年根时候杀了,若是一家人能做到日日出勤的,就给五斤五花肉,操练出样子的,就给十斤肉。 写着猪肉,沈揣刀自己有些饿了。 倒也不是馋猪肉。 昨日一顿羊肉、一顿鹿肉,吃得她自己身上燥得很,今日就该吃些平和的。 做个鱼圆汤就不错。 正要让二琴和宋七娘去买鱼,沈揣刀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 一琴急匆匆走了进来: “东家,公主殿下来了。” 沈揣刀连忙起身,隔着窗子就见穿着一身大红锦袍的公主殿下踩着石板上的残雪大步走了进来。 “听说你吃了大亏,差点被人毁了舌头?快让我看看,沈揣刀可是成了沈废刀?” 沈揣刀走出正堂,弯腰行礼,被赵明晗一把拉住了: “穆临安那小子看着是可靠的,竟差点儿坏了本宫大事,本宫已经派了宫琇去赏他二十廷杖,再让安双清也受了些教训。” 上下打量着沈揣刀,看她身上穿的是半旧的藕荷色锦袍,气色还不错,一段日子不见,比从前更加光彩照人,赵明晗满意地点头: “在家里也开始穿锦了,不错不错,就该这般才好。” 赵明晗在堂中看看,选了临窗的榻倚了上去。 “你也别给那俩人求情,闯了祸就是闯了祸,若是没有受罚,只无声无息遮掩了,他们可未必谢你,反倒会觉得是你好欺负。” 赵明晗是刚从浙江沿海一带回了维扬的,还没进天镜园就听说了沈揣刀中毒一事,便当即来了金陵。 庄舜华跟在她身后进来,对沈揣刀说: “公主刚进金陵就将我训了一顿,说我当即就该先赏安氏二十个耳光才好。” 赵明晗冷笑: “穆临安是三品武将,旁人动不了他也罢了,谢九,你说说,你这北镇抚司百户就是这么办事的?” 谢序行站在院中,行礼认错。 赵明晗却不满意: “办事不力,将他摁在条凳上,沈司膳,你动手,打他十廷杖,别打断骨头就成。” “殿下。”沈揣刀有心为谢序行开脱,却见赵明晗直直看向自己。 “明知那安双清的菜有问题,你还要去吃第二次……论艺,你是精研厨道,论心,你是有意救下安双清和穆临安,可你身上有太后与本宫给的两重差事,你身子坏了,差事做不成,就是你失了本分。 “打他十棍,你也长长记性,本宫既然命他护着你,你有了差错,挨打的就是谢九。” 谢序行听了这话,自个去灶院提了条凳出来,又把身上氅衣脱了,趴在上面。 沈揣刀自然是不肯动的,还没等她想好托词,赵明晗先笑了,被谢序行逗笑了。 “谢九你倒是老实。”说完,她又看向沈揣刀。 “你开酒楼的时候,事与人,谁重?” “自然是人。”酒楼做的是人的生意,靠的是人的手艺。 沈揣刀的回答毫不犹豫。 “那你今日就得记得,入了此间,事大过人,人可以没命,事不能不成。”赵明晗一抬下巴,让女卫将廷杖递给沈揣刀。 “打。” 第179章 冬宴·剖析 凭一身禽行本事做了司膳供奉的沈东家切菜稳,给人用刑,手也是稳的。 谢序行的左右两瓣儿屁股被打得一般儿高,没有伤筋动骨,就是第二日去金陵知府衙门的时候是在马车里趴着去的。 金陵知府韦俭早投了公主,也见过这位容光非凡的沈司膳,对坐说话时候并不生疏,甚至有些亲和。 不过一个时辰,就把遴选时候官府协办之事给议定了。 “还请韦大人明日就命人张榜,张榜三日后便是初试。” 韦俭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实不相瞒,维扬赛食会那般热闹,本官也想在金陵琢磨琢磨,可我找了那些酒楼茶肆来问话……唉,不提也罢。” 那些人没想着弄什么赛食会出来,倒觉得是他这个父母官要敛财,端着金银揣着银票就来了。 简直荒唐! 穿了一身青底妆花圆领袍的沈揣刀端着茶盏,面上带着笑: “韦大人一心为民,实在是金陵百姓之幸运,可惜金陵与维扬到底不同,维扬的酒楼茶肆都是生意人开的,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自然愿意热热闹闹将钱赚了,金陵的酒楼茶肆,身后多有主家,真要开起了赛食会,只怕也是各家高门在斗富争奇。” “唉,我如何不知其中道理?”说着,韦俭自己摇了摇头,“也就是这几个月各家都伤筋动骨了,能消停些,往年临近冬至年节,这金陵城……罢了。 “沈司膳你真是有本事,连这遴选的花销都这般少,偏又能做出热闹来,你放心,遴选时候本官替你们调拨衙役在各处巡街,定不会生出乱子来。” 沈揣刀再次致谢: “劳烦韦大人了。” 她看了一眼府衙内有些斑驳的立柱和桌椅。 韦俭身上穿着官服,也是半旧的,袖口甚至有毛边。 这位韦大人真是人如其名,是个俭省人。 秦淮河上的秦楼楚馆被清查了大半,最先威胁到的就是金陵城的税赋——身为金陵知府,税赋少了,可是大错处。 便有人来劝韦大人,让他手上松一松,别弄得各处都难看。 不成想这位两年来都没什么声气的知府大人竟强硬起来,若说到处破门抢账本抓人的谢序行是利爪恶犬,那这位韦大人,也能称一句铁嘴王八。 也不管是哪家的高门大户,凡是犯到他手上,他就是一个不松口。 秦淮河上如今萧索,金陵城中商贩的日子也难过。 思及此处,沈揣刀倒也明白为什么韦大人想要在金陵也办“赛食会”,更明白那些酒楼食肆的东家为什么带着银两和银票来见他。 想要送钱是假,故意坏事,恶心这位铁嘴王八才是真。 “韦大人,金陵城里的酒楼食肆想要开个赛食会确实不容易,我这几日看着,金陵城里各色小吃倒是种类繁多,既然酒楼食肆支使不动,倒不如在市井小吃上想想法子。” 韦俭眼睛不大,此时瞪了个溜圆。 第238节 沈司膳竟还真想了个法子出来?! 大喜过望的韦俭还想留饭,沈揣刀连忙婉拒。 秉性节俭性子又有些孤拐,沈揣刀还真怕花钱请自己吃了顿肉以后,这位铁嘴王八自个儿就得半个月不见荤腥了。 “唉,这位沈司膳,她若是个男子,就算不走科举,就算只是个商户,以后也会是一方人物!” 看着那穿着玄色氅衣翻身上马的身影,韦俭是有些惋惜的。 这般人才,若能立于庙堂之上,该有多好啊。 他叹了一声,就看见在沈司膳身后站了一个多时辰的谢百户爬进了马车里。 “谢百户是生了痔疮?” 他小声嘀咕一句,对身旁的老仆说: “秋天的时候你不是收了许多马齿苋晒干了?去后院拿两包,下午给谢百户送去。” “大人,您自己……” “哎呀,最近吃的清淡,许久没犯了,谢百户与我是同道中人,之前交情也不错,自是该互相照应。再说了,沈司膳和谢百户不是邻居?你去给谢百户送晒干的马齿苋,再把我师弟送来的种子给沈司膳送去,她厨艺上精通,说不定能看看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能不能吃呢。” 韦俭自个儿出身平平,座师却是德高望重的谢阁老,有个同门的师弟在泉州市舶司,常拿些古怪玩意儿当了节礼送人。 老仆应下了。 “那韦王八看你的眼神儿都冒绿光了,要不是今日有这么多人与你作伴,他说不定扣了你在知府衙门里,让你给他天天当师爷。” 马车侧边的帘子掀着,趴在车里的谢序行仰头看着骑马与马车并行的沈揣刀。 “哪有这般吓人?”黑色的缎面氅衣下摆垂到小金狐的肚子下面,些许褶皱被冬日里的太阳描上了明光。 “就算我不说,韦知府他真想办事的时候也是会想到的。” 看见一家卖烤鸭的土炉刚刚打开,沈揣刀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油香混着烤鸭的鲜香,当即一勒缰绳,问其他人: “咱们斩两只烤鸭带回去吃?” 自然没人不乐意。 金陵人爱好吃鸭子,也确实把鸭子做得好。 烤鸭、酱鸭、盐水鸭,沈揣刀都挺喜欢吃。 金陵的烤鸭是浸了红卤吃的,所谓红卤是卤汁加了烤鸭腹中放出来的鲜汤混出来的,味道鲜甜咸香兼有。 带着汁水的烤鸭无需什么葱段小饼,浸足了卤汁咬一口都能下饭。 今日跟着沈揣刀出来的,除了谢序行、凌持安,还有十来个骑马、赶车的缇骑。 沈揣刀一口气买了十只鸭子,也不做停留,只留了定钱让人送去慧园。 “三只我们留了吃,余下的七只你拿去分了,犒劳各位护卫的辛苦。” 这话是跟谢序行说的。 趴在车里的谢序行哼唧了一声,又扬声道: “沈司膳犒赏的鸭子,你们还不谢过?” 缇骑们立刻齐声谢了沈司膳,倒骇得整条街上静了好一会儿。 沈揣刀无奈地看了看天,手上鞭子一甩,将卷起来的车帘挑落了。 回了家里,午饭除了烤鸭,还有兰婶子带着一琴一酒她们包的包子,肉馅儿的是猪肉,菜馅儿是梅干菜加了笋丁用荤油炒过。 还有一道是清炒的矮脚黄青菜,这个是金陵往太仓一带的特产,天冷地寒,过了霜降后的青菜矮小泛黄,味道却意外的清甜脆嫩,在这冬日里有这么一口青菜,倒让人觉得身上的火气都卸了下去。 “这个菜,炒在饭里应该也好吃。” 有包子垫着,三只烤鸭没吃完,兰婶子想了想,说: “咱们昨日剩了大半锅的米饭,本想着东家不在的时候咱们熬了粥炒了饭来吃,反正天冷,慢慢用着,今天既然还剩了鸭子,那晚饭的时候就先炒些矮脚黄,再放些烤鸭丁下去,与米饭一道炒了,应该不难吃。” 会剩下大半锅米饭是因为公主突然来了,到了饭点儿,庄女史直接差遣了宫女去附近的酒楼提了饭菜来。 “炒饭里可以加些咸肉之类的。”沈揣刀兴冲冲地出主意,“我动手做两道菜,再做一锅鱼丸汤,正好下午鲍娘子来跟我扎针,让她尝尝婶子你炒饭的手艺。” 王勤兰被她哄得直笑: “我从来都是混做一气,哪里有什么手艺?” 嘴上谦虚着,刚吃完午饭就穿着罩衣去择洗青菜了。 下午鲍娘子来慧园,给沈揣刀扎最后一次的针,身后还跟了个穿着裘衣的女子。 日斜影长,女子从二门进来的时候身子轻晃了下,又稳住了,影子倒是看不出晃来。 当窗看书的高健女子放下手中的膳谱出来迎鲍娘子,看见了这穿着裘衣的姑娘,先愣了下,又笑了: “徐娘子,许久不见,身子可大好了?” 女子梳了个元宝髻,插了个珍珠挑心,面上略施粉黛,步履徐缓,靛蓝色的马面裙裙角被北风吹得轻摇。 一步步走到沈揣刀的面前,她徐徐行了一礼,声柔语缓: “有劳沈东家惦记,得鲍娘子照料,我的腿已是好了九成了。” 鲍娘子从不在病患面前说起其他的病患,见她们两人互相行礼,才恍然大悟: “是了,公主先把徐娘子送来我处,说是受了人的举荐,我还以为是悯仁呢,是了,分明是沈东家你推荐了才对!” 嘴上说着,她一把抓起沈揣刀的寸关尺,眉头微动。 “你这身上的余毒也算是清了,我再给你施针一次。” 说着,拽了沈揣刀去坐下,又将她头上扎成了个刺猬。 徐幼林慢慢走进来,在沈揣刀身边坐下,笑着说: “从前是我每日要喝汤药,怎么康健如沈东家,倒成了个针插?” “也是吃了些见识不够的苦。” 沈揣刀笑着说。 徐幼林打量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鲍娘子拔了针,便去了后院与陆白草说话。 屋里只剩她们两人,沈揣刀整理了下衣裳,道: “你且坐着,我收拾下。” 徐幼林拿起茶杯,看着里面的蜜枣茶轻轻笑了笑。 “好呀,你自去忙你的,我自己说我的。 “我从岭南回来,就随着公主去了趟舟山,公主打算在舟山一带建卫所防范倭寇,若此事成了,从金陵得的那些钱也能多留些下来。只是立朝之初,舟山一带就因诸岛孤悬而徙民往内地,想要重建卫所,殊为不易。 “公主问策于我,我说,若要舟山能抵御倭寇,兴复舟山港便是重中之重,聚民聚财,以港养卫。” 说着,她抬起眼眸看向沈揣刀: “这主意可好?” 换了衣裳的沈揣刀看她一眼,笑着说:“徐娘子真是想出了个好法子。”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法子,毕竟是我从你身上学来的,你行事,总把让众人得利放在前面,便能驱了人齐心为之。”徐幼林笑了下,看看给自己张罗茶点的沈揣刀,又垂下眼,“沈东家极聪明,又怎么会心善到让公主生气呢?” 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她笑了: “‘琳琅珠翠哪配嗔痴爱恨贪?松竹梅兰悄藏刀斧印玺冠。’能说出这等话的沈东家,公主未曾见过,便真信了你不追究安氏是因为心善,急匆匆来了金陵,怕你吃了亏。 “其实,这也在你的算计里。” 沈揣刀将装了香榧、果脯的攒盒放在她面前,又给她倒了杯茶。 徐幼林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司膳供奉到底是虚名,太后给了你差事,偏偏宫里又来了个提督太监,你反倒被架起来了,维扬你是地盘,金陵却不是,这局中,你能用的棋太少,倒不如留个空荡短处出来,让旁人替你落子。” 嘴里说着,徐幼林面上多了两分欢喜: “名不正言不顺。穆指挥使该罚,你不能罚,安夫人该受惩治,你不能惩治,就连公主指派来护着你的锦衣卫百户,你与他孰高孰低,也不分明。倒不如尽数忍下,做个良善样子,公主要用你,就得帮你划出一个圈儿来。 “如今穆指挥使受了责打,安夫人被夹棍断了三根指头,谢百户被你亲手动了刑罚,以后也低你一头,金陵城里各家见公主为你张目,以后也不敢在明面上冒犯你。” 徐幼林垂眸回味了下,拈起一枚果脯,咬了一小口道: “如此,你在此间的权柄高低便理顺了,从你这儿我又学了一招。” 披垂的长发被沈揣刀挽起,她的头发比寻常女子要短些,也不太会挽发髻,只在脑后绑了个马尾。 长长的发带一头被她叼在嘴里,一阵风从外面来,带着黑发与红绦齐飘。 “只是这样一来,穆指挥使与谢百户,心中会不会与你生了嫌隙?” 徐幼林问话的时候看向绑好了辫子的女子。 双眸有晖的女子回头看她: “那倒不会。” “为何?” “那两人都心悦我,也喜欢被我打。” 徐幼林轻轻“啊”了声。 片刻后,她又咬了一口果脯。 “这,我真学不来。” 作者有话说: 刀刀:善良少女。 公主:(少女背后冉冉升起的恶龙之影) 我说刀刀善良过头你们真信。 你们比刀刀善良,更比我善良哈哈哈哈哈! 复习一下刀刀的那段念词。 第239节 那是她对徐幼林(*2)的深刻共情,也是她从未向任何人言明的内核,她的权欲之根: 庸客碌碌,踹翻弱婢也称豪杰。 匹夫啸野,犹把娥皇作了盘餐, 绣楼深闺声声宫商角徵羽, 风月山河字字血泪哀哭惨。 琳琅珠翠哪配嗔痴爱恨贪? 松竹梅兰悄藏刀斧印玺冠。 忠孝悌节胭脂血, 仁义礼信狼毫蘸。 第180章 冬宴·百香 “《礼记》中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从前读着,总觉是先修身再齐家,循序渐进便是,后来才明白,齐家者、治国者、平天下者,先要做了这家国天下之主,不然,连己身都不得做主…… “一本《礼记》讲君君臣臣,教他们如何名正言顺掌权修义,其中道理不是讲给在室玄酒、在户醴盏、在桌案下的女子的听的。 “这道理我想了许久才想明白,为何你从来都这般清楚?又用得顺畅?” 徐幼林问沈揣刀。 她扪心自问,若她是沈东家这般,没有经历在男人身上经历过惨事,有两个位高权重的男子爱慕于她,她未必惶恐,也未必得意,却还是会有心软的,不至于用他们来做自己于方寸棋盘之间腾挪的棋子,看着他们受责打。 “我毕竟当过八年的男人。”穿了身好干活的衣裳,沈揣刀坐在徐幼林面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了。 “‘支撑家业’四个字扛在身上,自然而然就是当家做主之人。心里想的就是如何让自家酒楼里生了歪心的人离开,再将其他人收服在指掌,每天那点儿心眼子都用来琢磨调理人了。” 她说得利落,倒让徐幼林恍惚了下。 “对着穆指挥使和谢百户,你不会心软?” “我为何心软?”沈揣刀反倒觉得奇怪,“他二人也并非无辜,做错事了,总得受罚。 “反倒是安夫人,若她不是把那毒下在了饭食里,而是做了什么熏香蜡烛之类的,我也未必明晃晃揭出来。” 受了许多苦的人,做出些出格事也是因果有道,没坏了她的规矩撞在她手里,她可以装看不见的。 徐幼林轻轻摩挲着添了新茶的茶盏,忽然笑了: “是我着相了,又学了些有用的。” 沈东家当了八年男人,自然没人跟她说什么女子该卑弱的道理,任谁喜欢她,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那些人的喜欢是喜欢。 坏不了她心里的规矩。 就像天上的鸟,拦不住本该有的春风秋雨,冬时飞雪,夏日骄阳。 “公主责罚过安夫人之后,将她带走关押了起来,对外只说是送去了公主相熟的庵堂。公主又写信给了靖安侯府,让靖安侯为安夫人请诰命,立旌表牌坊,也算是安抚了穆指挥使。” 听徐幼林这么说,沈揣刀只是点点头。 安双清的本事和毒方被公主拿捏了,也好过再让她自己鼓捣。 “她的眼睛要是能治就好了……我跟兰婶子说好了晚上吃矮脚黄青菜和烤鸭炒的饭,再做个鱼圆汤,你既然来了,为了庆贺你身子康健,我亲自去灶房给你做上几道菜,可有什么格外想吃的?” 沈揣刀起身,低头等着徐幼林点菜。 徐幼林想起那山中林上的“大宴”,眉眼间都是笑: “既然是沈东家请客,我自然客随主便了,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反正沈东家手艺精妙,绝不会做出不好吃的来。” 沈揣刀点头,活动了下筋骨: “行啊,徐娘子是来考校我的厨艺来了。” 她还是先去了后面一趟,问问娘师和鲍娘子晚上想吃什么,又顺便问了徐幼林现在饮食上可还有什么忌口的。 陆白草想吃的清淡些,鲍娘子在吃上并不会挑剔,只有徐幼林现在还在喝药,不能沾酒和海货。 沈揣刀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儿,决定先做个锅塌豆腐,又让宋七娘带着二琴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时令的鲜菜或者做得好的腌菜。 她俩已经将附近街市逛透了,不一会儿就用草绳提了腌菜回来,还带回来了三斤豆腐和三斤上好的猪前腿肉、一块梅花肉、一块咸肉,东家叮嘱了不能有海鲜,她们在集市上看见有卖蟹的,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没敢下手,最后买了只鸡。 “东家,街上都在说给太后选厨子进宫的事儿呢。” 东西拎进灶房,宋七娘的怀里还有一包糖炒栗子,这是她用自个儿私房钱买的。 看起来韦知府已经让人往街上散消息了,沈揣刀点点头,对宋七娘说: “你和徐娘子也是旧识,可愿陪她叙旧?我去把饭做了。” 听到东家这么说,宋七娘抬头看自个儿东家,就见东家对自己笑: “现下都是新人了,不愿意提旧事,就说说你如今每天做些什么,徐幼林是愿意听的。” 徐幼林是愿意听的。 从前的徐幼林是愿意听的。 现在的徐幼林也是愿意听的。 抚了下鬓角,宋七娘微微点头,她比从前胖了许多,不是那骷颅似的刻薄样子了,穿着件八成新的兔皮里子的袄子,露出来的脖颈依然是纤白的。 低着头,她走进正堂,看见了如今改叫徐幼林的女子。 徐幼林也认出了她。 两人许久都没说话。 过去那些年头,宋七娘真正恨毒了常家人,就算后来东家告诉她是常岫玉告发常家又请公主救了她们,她也不觉得自己对常岫玉的憎恶有什么不应该。 偏偏,她改了名叫徐幼林。 胸前热烫烫的一片,宋七娘轻声说: “徐娘子,要不要吃糖炒栗子?”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 “我花了自个儿的十文钱买了好些,香甜的。” 眼前人是故人,亦是新人,旧恨旧怨旧恩情,一把栗子便勾销。 一道锅塌豆腐,将豆腐里填了肉馅儿,外面裹了蛋液用热油烙成金黄,再加葱姜和沈揣刀来了金陵之后熬出来的高汤煨了,出锅的时候整块金色豆腐滑进盘里,带着足足的香气。 腌菜是用大叶青菜腌的,沈揣刀把它切成了小丁,下锅炒了之后与炸过的斩瘦肉丸子一道烧了,鲜酸味儿与肉丸子的荤香味儿交融混杂,兰婶子在旁边闻着,都怕今日炒的米饭不够吃。 鱼圆汤自不用说,小贩推着车给送来的鲜活鳜鱼,到了沈东家的手里那就是任她拿捏的。 剔下来鱼肉做了丸子,鱼头鱼骨还烧了汤。 冬日天寒,鱼汤里加了足足的胡椒,让人只要喝两口下去,就能逼了一层薄汗出来将体内寒气祛了七成。 饭菜香气从灶院里传出来,在正堂里都能闻到。 徐幼林面前有几个栗子壳。 她微微低着头,轻声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跟着沈东家是极好的……” “徐娘子,我是死过的人,终归不是能享福的。” 一□□气撑在胸里,仿佛让人的心复生了血肉出来,可五脏六腑,早被怨气浸透了。 她活着,像个人活着,终究不是人。 徐幼林懂了她的意思,轻声道: “前些日子,公主刚得知安夫人的本事,就问起你。” 宋七娘毫不意外,凌女官给她透话,告知她段家与郑家的近况,必是有后头人要她知道的。 她今日的头上也是抹了足足的桂花头油,桂花香气早就透进了她的骨头里。 “我知道了。” 她知道她以后该怎么走了。 “等东家遴选忙完了,进了行宫,我就走。” 她就得去趟她的命河,起她的恨火,清她的仇怨。 “遇事别莽撞,别总想着玉石俱焚。”徐幼林声音很轻,字字落在宋七娘心里,“幼林会担心。” 宋七娘再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头上戴着珠芯儿堆花,是玉娘子给她做的。 东家说,这次的差事了了,送她个金子打的挑心簪子。 这一头黑长的发,是她的人间的皮囊,在月归楼那个不大的后院里,也是被人好好妆点爱护的。 “我不会求死。”宋七娘轻轻勾了下唇角。 她会好好活着,送该死的人去死。 …… “人可真多啊。”挤在人堆里的花百香踮着脚往前看,只看见了一堆黑漆漆的脑袋。 她肚子有些饿了,隐约闻见了有人在吃包子面饼,她吞了吞口水,紧了紧腰上的布带子。 早知道要等这么久,她就给娘做了中午的饭再出来,前几天她生了一场急病,把家里的钱都用光了,羊也卖了,家里就剩了那么点儿粮食,她中午没回去,她娘别说给自己做饭了,热水都未必烧一口。 眼睛看向沿街站着的差役,花百香缩了下脖子,也不敢去街边跟人讨水喝。 前后左右看着都比她有钱,不光带了水囊,还有吃点心的,她都闻见糖味儿和荤油味儿了。 索性捂着鼻子低着头,一点点咽口水,这是用惯了的法子,能让她把烧心的饿扛过去。 “陈家食铺?” 听见有人唤自己,花百香连忙抬起头,手臂举得高高的。 “刀具带了吗?” 第240节 花百香摇头,她就是被自个儿东家推来凑数的,今天食铺里接了大活儿,东家自己走不开,又舍不得报名时候的五十文钱,把她这个切菜烧火的打杂丫头赶过来了。 一把菜刀比她命都贵,哪会给她? “去那边儿头上等着,一会儿给你刀和萝卜,你就切成丝。” 切萝卜呀? 花百香听话地往那走。 站在切墩前面,她看见了半截萝卜和笸箩里的萝卜丝。 是上一个人切完了剩下的。 花百香忍了,就是没忍住,等她回过神儿,萝卜丝儿已经塞嘴里了。 真脆啊,还有水,砸吧两下,嘴里都润了。 “咄咄咄”的切菜声连成一片,不停有人喊“出局”。 花百香顾不上这些,低着头一把一把地吃萝卜丝。 “这萝卜好吃吗?” 嘴里都塞满了,哪里说得出话?花百香连连点头。 眸光扫到一片极美的锦缎,她猛地回过神。 “卫提督,咱们也是疏忽了,还以为来的都是些厨子,不至于饿着肚子来。来参选的人饭都吃不饱,切菜的手都是抖的,能比出什么来?” 花百香不敢抬头,只听见了一个女子的说话声就在她面前。 声音是缓的。 又有一个男子说话,声音略高,也是咬文嚼字:“她看着不像是大厨,倒像是被推来凑数的小工,大概是路途遥远,囊中又羞涩。” 花百香把嘴里的萝卜丝咔嚓咔嚓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跪下。 女子又说: “看模样是凑数的,这手上的茧子却厚,腕臂也粗,刀工手艺应该不错……” 说话声渐渐远去,花百香松了口气,眼睛看着那半个没切的萝卜。 一会儿她切菜的时候也就切小半个,然后把剩下的萝卜连同这半个一起揣回家。 正想着萝卜能分了几顿吃,又有人到了她面前。 “这是司膳大人给你的,让你吃完了再切菜。” 看着面前的两个肉饼,花百香手没动,肚子自己已经唱起了大戏。 她连忙接过来就要往怀里装。 “司膳大人是让你现在就吃。” 说话的人听着是个小姑娘,花百香抬头,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裳头上戴着小冠子的女孩子。 瞧着跟她自己差不多年纪,面色白净,长相柔美,像个小仙女。 “我……” “你现在吃了吧,不然怕是回家的力气都没了,你的嘴唇已经白了。” 说话时候,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嘴。 花百香捏着饼不肯动,肉饼!她想带回去给娘吃的。 见花百香还不肯动,小姑娘叹了口气。 “妙嬛,我买了两合面的素饼,让她吃这个吧。” 又一个小姑娘过来,又给了花百香两个饼。 “太好的饼她舍不得吃的。” 花百香连素饼也想带回去给娘的,可她真的太饿了。 给她素饼的小姑娘还拿来了刀和萝卜。 刀比花百香常用的要重些,她将刀抛起来又握住刀柄,手腕就知道怎么用劲儿了。 “咄咄咄……” 又薄又细的萝卜丝从她刀下绵绵而出,她满脑子都想着把丝儿切得密些,她能把大块萝卜带回家。 “你过了。”给她肉饼的小姑娘说,“再过半个时辰,得比熬陈米粥,司膳大人让人在那边儿备了水,你去喝些吧。” 给太后当厨子,为什么得熬陈米粥? 花百香惦记着肉饼,脑子里稀里糊涂,发给了她二两陈米,她喝完了水,抓了一小把米泡进水碗里。 米泡足了水,煮出来就多,也看不出来她只用了少少一点米。 “第三十五名,陈家食铺,花百香。” 花百香想要携米和萝卜以及肉饼潜逃,被人拦住了。 “后日的遴选,你别忘了。”给她素面饼的小姑娘笑吟吟的,“司膳大人让我与你说,用剩的生料都能带回去。” “我一定来!” 作者有话说: 花百香,我思考了很久,没有叫她郭百香,显得我对百香果的偏爱太明显了(bushi)。 一款在极端饥饿的条件下长大的天赋型厨师。 你们不认识她,认识她家的羊。 第181章 冬宴·靠山 “卫公公,整个江北江南连同淮北几百家酒楼食肆来参选,声势浩大至此,自然应该选出最好的厨子来侍奉太后娘娘。” “就是,花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若选出来的厨子手艺不足,只怕是难以服众啊。” “为着太后、为着朝廷,这遴选之事也该再谨慎些才好。” 遣怀园里,几个穿裘着锦头戴金冠的男人小心看着上面坐着的青袍太监。 嘴里冠冕堂皇,仿佛都真的是为朝廷着想。 “就是,像是姑苏城宋家的家厨那是几辈子的手艺,早年间也名扬江南,只不过是年纪大了些,切菜有些粗,竟就被筛了出去,连一展手艺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都想把自己人送进行宫巴结太后娘娘,只是彼此间各自防范不敢明言,就拿人家姑苏的宋氏说事。 卫谨还是不吭声。 等这些人说够了,他整了整袖子,忽然说起一件闲事: “我听闻,前些日子有人让自家的女眷给沈司膳下帖子赏花,杂家也是第一次听说,身上有正经差事的半个内官,非亲非故地,竟然被女眷下帖子,往自家后园子里引。” 众人齐刷刷看向安毅伯府世子吴延荣。 前两日他夫人给各家下帖子去赏花,透了个消息说会把那沈司膳也请去,谁成想人家沈司膳根本不接请帖,第二日就去了金陵知府,那只铁嘴王八的府衙,接着就是金陵府雷厉风行地办起了初选。 他们这些人自然不会亲临那鱼龙混杂的初选当场,也都是消息灵通的,知道镇场的都是公主的女卫,金陵府的差役不过是守街户道,做了女卫的辅兵。 吴延荣被这些人看着,倒也不慌,只笑着说: “提督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中这次送来遴选的厨子,与沈司膳自有一份渊源,是沈司膳父亲的师兄,沈司膳年幼失父,那一身厨艺都是我家的孟灶头教了她的。女人家最信因缘巧合之说,内子在后宅无聊,听闻了此事,便有心让沈司膳与她师伯相见,叙叙旧罢了。 “又哪里想得了这么多?倒是沈司膳,真是个实干之人,没见自己的恩师,倒是以自己那司膳供奉的身份去拜见了金陵知府。” 在座这些人,让他们做实事那是做一桩砸一桩,勾心斗角上面倒全是行家。 吴延荣的话在他们看来就差直接指着沈司膳的鼻子骂她忘了师恩还巴结金陵知府了。 “安毅伯世子这话倒是干净,下帖子的是你家夫人,要周全的是沈司膳的情谊,你自个儿倒成了没错处的好人。”卫谨看向吴延荣,“不过,世子你这话里还是有些不对。沈司膳的手艺和她父家没甚干系,人家正经的师承是宫里伺候过太祖、太宗、先帝和当今四代皇爷的老典膳姑姑,别说杂家了,就算是从前的几代尚膳监的掌印见了,都得唤人家一声‘陆大姑’。” 听出来卫谨对沈揣刀言语间有些维护之意,刚刚脸上还都挂着笑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卫谨面上带着笑,言语温文: “人家有正经的恩师在,那一个没头没脸的外禽行灶上人,也敢说自己是沈司膳的师伯?若真是这等身份,月归楼名满江淮,他怎么不去受了沈司膳供养孝敬,反倒漂泊在外? “多半是沈司膳家里长辈的同辈,沈司膳年少入了灶房,得他略指点过些油盐酱醋的用法,如今倒借了人家的名声自夸起来了。安毅伯世子说他在遴选之列,这初选可得了名次?” 吴延荣心里琢磨着卫谨的意思,嘴上回道: “正是名列第六的孟酱缸。” “哦,才第六啊。” 卫谨仍是笑着,面上是亘古不变的谦卑谨慎模样: “沈司膳可是带着月归楼上下,跟维扬城中各家禽行整整厮斗了三日,得了维扬城上下交口称赞,当之无愧的维扬第一。她声满江淮,名随江涌,只怕一夜间就得冒出几十上百个同门出来。” 如果说卫谨之前说的话还在两可之间,这两句就是实实在在的赞许和维护了。 有人心中不忿,想起金陵知府“铁嘴王八”的绰号,忽然一笑: “那韦知府这几个月来就是个抻着脖子乱咬人的,只当他是老来倔强,不成想,沈司膳一出马,他就立刻当了正事办,可见这人啊,终归是有短处的,只是咱们之前摸错了路子,哈哈哈哈!” 说话之人连笑了几声,却无人附和。 连吴延荣都忍不住用看疯子的目光看他。 沈司膳是在给太后娘娘办事,金陵府又收了协办的旨意,都是头顶了正经差事的人,私下传些琐碎也就罢了,当众往人头上泼这等荤腥,别说那两人如何,御史知道了也不会轻轻放过。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卫提督这园子真是好地方,美景醉人,连昏话都醉出来了,你们几个送这位大人进池子里醒醒神儿。” 半掩着的门被打开,炭盆里的热炭被吹去了一层浮灰,重新红亮起来。 一身玄狐翻领大氅,一顶素金小冠,说话之人站在门口,面上带着些许的笑意。 她轻轻一抬手,几个锦衣卫的缇骑当即进来,将那人往外拖。 脸上笑意仿佛被冻住,刚刚还左右张望的男人猛地起身,又猛地坐下: “你们不能这般对我!沈司膳,你不过……” 第241节 “我不过是领了太后的命,当着太后的差,用着北镇抚司的人,知道了,下去吧。” 下去? 下去哪里?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被四个壮硕的缇骑抱腰抬腿地扛着往外送。 如镜的池水并未上冻,那人高喊着自己是什么将军府上,被扔进了冷池之中。 那池子大概不是很深,也就七尺到一丈,到底是人力挖出来的,靠近岸边有个没腰的坡,按说一个成年男人进去了是能站起来的, 偏偏那人身上穿得厚实,从里面到外面都吸足了水,在水里扑腾了半天,不仅站不起来,还呛了好几口水。 沈揣刀笑着欣赏了一会儿,才说: “等这位什么时候醒了,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再让他上来。” “是。” 她这才转身,看向堂中的众人: “听闻各位觉得如今这三十八个入选的厨子不够好?” 那人一时呛水,一时嚎啕求饶,一时要挣扎起来又跌落回去,锦袍裘衣都成了刑具,寒池冷水更是把他千刀万剐。 余下的人没想到这沈司膳竟也来了,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痛下狠手,一时间竟都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被外头那人的惨状勾了魂似的。 只有卫谨起身,与沈揣刀互相行礼。 又笑着说道:“在座都是金陵城中头脸人家,也都往这次遴选送了厨子,他们自觉自家的厨子久善庖厨,技艺高绝,比旁处都要强些,如今这结果,便有些不甚如意了。” 卫谨话说完,淡淡一笑。 沈揣刀也笑了,她在卫谨身边的上座坐下了,看着在座众人。 众人也看了她。 上次卫谨在遣怀园请客,安毅伯世子吴延荣没来,今日方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噪长江两岸的女子。 第一眼,他便在心中赞了一句“美”。 第二眼,他又皱起了眉头。 之前他们父子往京中送消息,说出身庆国公府的锦衣卫百户谢序行与这沈司膳有染,那时他以为这沈司膳美名在外,必是娇柔纤细媚态天成之辈,眼前这女子美则美矣,却是朗健高挑之美,行动是步履如风,顾盼间倜傥风流。 说她以色侍人,倒不如说旁人以色侍她,她还看不上。 本想让太后还没见她就对她生恶,现在面对这张脸,吴延荣就知道自己爹的打算是不成了。 将心中的惊艳、惊诧和万千盘算尽数压下去,吴延荣笑着说: “过了两轮初筛是三十八位厨子,出身金陵本地的不过二十位,其中还有两人,出身实在是太差了些。” “有么?哪两位?” 见沈司膳目光直直看向自己,吴延荣连忙从袖中拿了一张纸出来,说: “一个是名叫张金槐的妇人,一个是陈家食铺的花百香。” 把纸放在沈司膳的手心,吴延荣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怎么回事儿?他怎么跟个下人似的,人家一问就答,人家没要就给? 僵着腿坐回去,吴延荣看向旁人,就见旁人都在看那沈司膳。 外面还有蒋成玉的惨嚎叫骂声,乱着人的心思,仿佛没有一个人察觉出他不对。 这不是更不对了吗? “张金槐从前是旁人家里的灶上人,自家赎了身出来,花百香家里世代耕农……出身差在何处?” 差在她们身后无人啊! 张金槐且罢了,她从前的主家现在也败落了,那花百香,才十四岁,七八岁给人刷碗端盘子,十岁给人当烧火丫头,她凭什么进了遴选?还踩了他们各家的好几个厨子下去? 吴延荣微微一笑: “既然是给太后选厨子伺候,总该是要有些见识的,这些乡野之辈,陈米萝卜也当好东西,进了宫里如何能伺候了太后?总不能真让太后吃陈米粥吧?” “知道怎么做陈米,自然也知道怎么做新米,就算不知道,一学也就知道了。” 沈揣刀说话的语气淡淡,她说话的时候音调略低,言语也柔缓: “太后来行宫,是要与沿江百姓同甘苦,鲍参翅肚山珍海味,行宫里的厨子都会做,万一哪日太后问起了陈米、糠皮之类,总得有个人能说上两句。” 吴延荣心知这位沈司膳是个巧思善辩的,不管自己怎么说,都会被她用“太后”岔过去。 一时间,他有些恼怒。 一个幸进的商户罢了,头上只一个虚衔,竟这般不给旁人面子。 吴延荣看向自己身侧坐着的那人。 那人姓卢,是他家的姻亲世交,这名额是为他求的,他能陪坐在此已经是心意了。 “沈司膳,提督大人,你们二位不妨出个价,只要能让这两人空出来,余下之事再不用你们操心。” 有人抢在他们前面说话了。 沈揣刀坐着的身子略有些歪,眼眸微垂,听旁人说话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模样。 “沈司膳,依我之见,只去了这两人,还是不够的,这三十八人中有九人是女子,女子力弱,难堪伺候太后的重责,倒不如让她们回了家去,再换了精干得力的……” 坏了!吴延荣心里猛地打了个颤。 果然,原本用手扶在桌边的沈司膳微微抬头,两根手指一并,往前一点。 “看来今日醉了的,不止一个,送出去醒醒神儿。” 几个缇骑立刻扑上去,将那人捂了嘴往外头抬。 “沈司膳,他家里可是工部……” “既然有亲族在朝,就该知道这世上有人以旁人眼中羸弱不堪的女子之身掌管天下十余载,破积弊、止党争、征西北……如今天命之年将至,她还要奔赴数千里,为抗倭而来。” 她的语气那般慢又缓,字字句句,都让人无法拒绝。 “我知道各位心里在想什么,这些入选的女子,背后没有靠山,身前也无余财,在各位眼里,她们自是可随意欺凌的。” 门开着,如镜的湖里有两个碍眼的男人。 倒是天依然澄碧可爱。 她笑了笑: “那我,便是她们的靠山。” 长风吹过千山万岗。 天下间困于逼仄囹圄的女子,若是想靠着自己禽行手艺往前走,自可来寻了她。 她身前有灶,怀中亦有刀。 对,她沈揣刀,还有很多赚钱的门道。 吴延荣本以为沈司膳这句话只是说给他们听的。 复选那日,四十个灶台摆开,他们这些高门子弟坐在两旁彩棚下面。 他再次看见了沈司膳,大摇大摆,穿着马面裙戴了红宝钗,端着太后旨意的女子,自凛凛北风中大步走到场中。 她偏要在这个时候,让别人记得,她是女子。 第182章 冬宴·击掌 厨艺复比之地选在了聚宝门内的开阔处,场中分四列,每列有十个棚子,棚子下面是刀案灶台。 每个厨子可以带三个帮厨,帮厨可切菜、烧火、备料,不能掌勺调味。 花百香带了三个帮厨,她娘,她姨母,她三婶。 学着别人的样子站在灶台边等着,花百香抬头想摸摸自己的脑袋,被她娘手疾眼快拍了下去。 “别乱动。” “脑袋痒痒。” “忍着!” 花百香瘪了瘪嘴,她过了初选回去那日,啥也顾不上了,只记得把自己得的两个肉饼给娘。 肉饼好香好香,她娘生了火,将一块石板放在火上烤热了,又把肉饼贴上去,带一点肉香的面味儿一下子炸开,轰得她脑袋都晕了。 她说自己吃了两个二合面的饼,也香甜得很,不肯再吃肉饼,她娘就也不肯吃,不光不吃,还要把饼扔了。 好容易得来的好东西,哪里能吃了? 花百香就只能吃了一块儿。 然后,她娘掰了一小块自己吃了,又掰了一块儿喂她,娘俩儿到底是将一个饼分了吃了。 带回家的两个半截萝卜也被他娘煮了汤。 盐也金贵,阿娘没舍得放,放了一撮晒干的河虾片,煮出来的汤水实在是鲜美非常,在舌头上张牙舞爪了一会儿,又滚滚烫烫浩浩荡荡地下了肚子,不光让人不饿了,也不冷了。 剩下的米足有一两,留着,冬至的时候熬粥喝。 “娘,那边儿好多穿着黑衣裳的小姑娘,看着跟我年纪差不多,每个都好气派,跟我说等我下一场去,能让我带了许多剩下的吃食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花百香眼睛亮晶晶的。 她在陈家食铺当烧火丫头,因为年纪小,又有个学徒的名头,一个月不过拿四五十文,还经常被克扣,连剩饭菜都轮不到她往家里拿,家里都靠着她娘给人织补和浆洗衣裳来撑着,为了贴补家里,她娘又养了一头羊,本想着明年将羊买了能得些钱好把家里房子修补了,结果她不争气,刚入冬就生了一场病。 那日,她缩在门边,看见她娘用柴刀把小羊杀了,把羊皮扒了,又把羊皮略擦了擦就裹在她身上。 娘一个人拉着借来的板车往城里去,花百香张了张嘴,出口只有喑哑无力的声,被风淹没了。 她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的。 肺里像是有个洞,要把她的命都吸走了。 羊死了,家里的房子修不了了,又在外头欠了一二百文,还不如死了,不用她娘这么辛苦。 第242节 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她闻到了药味儿,还看见了一个有山羊胡子的大夫。 她娘说是遇到了个极大方的仙女娘娘,直接给了一块上好的雪花银子,换了八百文钱,这钱不光能治了她的病,还能把之前欠了的钱都还上。 头又有些痒,娘在身边盯着,不能挠。 花百香叹了口气。 前天夜里,陈家食铺的人找来问她是不是过了初选,花百香刚要说这好消息,她娘就先抱住了她,说孩子什么都不懂,切切菜熬个粥。 陈老爷冷笑了声,说陈家掏钱报名去遴选,这名头自然是陈家的,复选也得陈家去。 花百香不愿意,想要争辩,被她娘紧紧抱着。 可她们娘儿俩忍了、让了,陈老爷还是不肯放了她们,说要么花百香做了陈家的媳妇,要么就让花百香的娘嫁了陈老爷。 听见后面这句,花百香气疯了,扑上去要跟他们拼命,那些人用棍子打她,把她头上都打出了血。 要不是有人来救了她们,她们娘俩就死了。 来的人穿着黑色的漂亮袍子,看着跟给她面饼的姑娘们差不多,只是要大些,不是小姑娘,是大姑娘。 就好像那些小姑娘一下子长大了,腰上有了刀,还能骑高大的马。 有个很高的姐姐将她抱起来,还给她的脑袋上了药。 花百香和她娘就这么被人带走了,到了一处宽敞住处,住在那儿的除了她们娘俩,还有个张婶子,一个刘嫂子,跟她一样都是得去复选的。 第二天一早,之前给她素面饼的小姑娘来了,给她们带了许多的包子,都是肉馅儿的,香喷喷。 啃着包子,花百香知道了许多许多之前不知道的。 那个小姑娘原来叫张小婵,是公主府的女卫。 她们是新的女卫,所以个头小小。 昨天夜里那些是大的女卫,所以都很高大厉害。 原来复选的时候要把一道菜做给一千位婆婆吃。 那一千位婆婆吃高兴了,她就能去给太后婆婆做饭了。 原来她切菜熬粥的本事很厉害,许多许多厨子都被她比下去了。 头上被包了好几圈白布,花百香晕晕乎乎,听了个似懂非懂。 肉包子真好吃,馅是三分肥七分熟的好肉,皮是暄软的白面。 她想藏起来几个,被她娘拦住了。 张小婵走了,她娘拉着她,两只眼都在发光,跟她说她一定要好好比。 “那陈家逼迫咱们娘俩,就是因为这个遴选前四十名的名头,你比得越好,咱们娘俩就越有活路了。” 花百香点头。 下午时候又来了个穿着黑色衣裳的年轻姑娘,她说自己叫刘静渊。 花百香也记住了她,因为她带来了好多干净漂亮的衣裳! “你身量与我们差不多,这些衣裳是我们凑的,都是干净洗过的,也没穿过几次,比外头买的要好些。” “这几件衣裳是给婶子的,都是成衣,若有不合身的,还得劳烦您自家改改。” 刘静渊把每一个包袱都说得很明白,她甚至还真的带了改衣裳用的针线。 “这一包,是沈东家……沈司膳给的,沈司膳听说你被人打伤了,特意给你买了暖帽和棉靴。” 暖帽是一整块灰色的兔子皮!棉靴里面也是一层兔子皮! 花百香欢喜坏了,她嫌弃自己脚脏,不肯穿那个靴子,顶着暖帽在屋里转了百来个圈儿。 她请人捎信给姨母和婶娘,回来屋里拉都拉不住她。 等她欢喜完了,又来了个小姑娘,这次还是花百香认识的——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两个肉饼的。 给她肉饼的小姑娘叫朱妙嬛,她不像之前那般的和气样子,一板一眼给她们讲了复选时候的章程,每个人得二百斤生料,其中三十斤的佐料是定死的,一百二十斤的主料和五十斤的配菜可以选。 猪肉、羊肉、鲫鱼、猪排骨、猪头、咸肉…… 豆腐、豆芽、腌菜、雪菜、梅干菜、矮脚黄青菜…… 隔壁住着的张婶子眉头紧皱,说: “这能选的也太少了。” 花百香只觉得自己在做梦,她竟然能选是猪肉还是羊肉?!她配么?! “娘,我干脆炖个猪头吧!” 她娘看着她:“你做过吗?” 没有,她只看着陈家做过一回。 她回过神来:“娘,我没做过肉啊!” 她都没怎么吃过肉!哪会做哦? “怎么办呀?” 她娘摸着她的脑袋叹气。 “你就……觉得怎么能做了好吃,就怎么做吧。” 哦,就是瞎做。 决心瞎做一通的花百香站在灶前,她娘在她身后,她的婶子在小声跟她小姨商量一件棉袄怎么能改了两件小的出来——对,她的婶子愿意来,就是因为知道能得一件半旧的棉袄。 姨妈不要棉袄,还给她带了一条咸鱼干。 花百香想着到时候剩下的肉分给姨妈一斤。 她正在心里盘算肉是红的好吃还是白的好吃,应该怎么切怎么留,忽然看见有人从大道上骑了马过来。 那是一匹金色的马。 马上坐了个极为漂亮的大姐姐,早上的晨光里,大姐姐蓝色的裙摆翻飞,有一阵阵的金光跃起。 花百香直愣愣看着,都舍不得闭眼了。 大姐姐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是太后婆婆的旨意,花百香不懂什么意思,只看别人都跪下了也连忙跪下。 大姐姐声音也好听,掺在寒风里,像是她家不远处那个道观门前的一串铜铃。 铜铃上面早就有了绿色的锈斑,春风东风吹过的时候,还是会有很好听的声音。 只有春天才那么好听。 只有东风才那么好听。 文绉绉一团讲完了,花百香没听懂什么,她娘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她还抻着脖子去看那个大姐姐,看她大步向前,走过许多人,最后坐在了最高处。 哇! 真是顶顶厉害的大姐姐! 伴着一阵铜锣声响起,花百香开始切肉了。 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她要做的菜是猪肉,要的都是猪五花,选的辅料是豆腐干和小青菜。 好几年前,她爹曾经带了一块肉回家,她娘用酱将肉炖了,炖出来的肉汁又放了豆干进去,等肉好了,豆干也好了,她娘又把一把霜打过的青菜烫了下,浇了肉汁。 一锅一块肉,做了三道菜出来。 在花百香记忆中仅有一次的丰盛一席,她爹笑呵呵的,没有打人,也没有骂人,反倒说起来马上就要赚钱了。 娘笑了。 花百香自己也高兴。 第二日,爹就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她娘陪嫁的银镯子,家里最后的几百文钱。 她爹当长工坏了差事,地主找上门,收走了她家所有的地。 还想把她收走的,都快把她拖进院里了,小姨牵着夫家的两头羊来换了她。 之后年年岁岁,那一锅里出来的三道菜成了花百香的念想。 许多不认识的调料瓶瓶罐罐摆在那,之前花百香就看见斜对面的那个婶子在把那些料一样样看过去。 现在那个婶子在配调料了,花百香忍不住去看,把婶子抓了的调料一样拿一颗,凑在一起,闻一闻。 “百香,你干什么呢?” “娘,对面那个婶子,一定是个顶顶厉害的厨子。” 花百香瞪大了眼睛跟自己娘说,那个婶子配的料好香啊! 她娘也不怎么识字的,只看见斜对面挂着个幡子,上面有三个字,打头是个“月”。 旁人都在忙着切菜生火,唯独年纪最小的那个小丫头伸着脖子像个小狗,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场外不少金陵显贵人家坐在高处看热闹,有人就看见,嗤笑一声: “配料都认不齐全的贱民,要不是背后有依仗,哪里配来了这地界?” 安毅伯世子吴延荣坐在他旁边。 太阳越升越高,照进场中。 听见“依仗”二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越过了棚子,看见了那穿着衣裙的女子。 她真像是一根在发光的刺。 主座上,卫谨轻轻摩挲了下手,笑着说: “戚典膳手艺高超不输当年,难怪会被沈司膳看中,做了月归楼的灶头。” 沈揣刀笑着说: “卫提督放心,月归楼只是来混个名声,不入排名。” 让戚灶头跟她一起入行宫一年,月归楼自个儿的生意怎么做?只是借机在金陵打打名声罢了。 至于望江楼,是曲老爷子自己亲自来的,他也没打算进行宫伺候,显然也是为了扬名。 “沈司膳,咱俩打个赌可好?” 第243节 “赌什么?” “你我二人分别绕场一周,猜猜这些人要做什么菜,再猜猜谁是今日的魁首。” 沈揣刀微微抬眸,看见卫谨含笑看着自己,笑意掩不住战意。 她也笑: “卫提督,我毕竟有地利之便,知道的本地菜色和典故比你多了太多,既然要比,我就让你五个,你猜对五个,我得猜对了十一个才算赢你,如何?” 卫谨眉头一挑,看向沈揣刀的目光都深了几分。 沈揣刀知道自己挑动了他心底的傲性,脸上笑意更盛。 “好,若我这般还输了,沈东家,来日行宫里,我在厨艺上自认下风。” “那咱们击掌为誓。” 沈揣刀伸出手,卫谨看着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掌,也伸出自己的手。 上面同样是老茧和刀伤、烫伤。 “啪。” “啪。” “啪。” 三掌为誓。 第183章 冬宴·江河 天空中的流云被风撕成了絮,卫谨与沈揣刀两人也分开,身后各自带着人,分别往场中两边去了。 卫谨停在了一个厨子面前,见他正在用鸡、鸭、猪骨吊汤,面前的主料是豆腐,便知道这厨子要做的是一道汤菜或者烩菜,再看这棚子前面的幡子上在“悦荟楼”下面有“清江”二字,心里就越发笃定了。 清江府有道菜叫平桥豆腐羹,这厨子多半是要做这道菜了。 另一边,沈揣刀在看几个帮厨在将鸭子摆形修整,灶前的大厨正在炒制加了花椒的盐末。 “这是在做盐水鸭。” 沈揣刀看向灶上在烧的一口大缸。 秋冬鸭肥,做脂香肉细的盐水鸭刚好,只是要做盐水鸭得把炒好的花椒盐放进鸭腹中腌渍,冬日天冷,在泡白卤汤之前得腌上大半日才好。 今日赛时只有一个半时辰,他鸭子还得做四十只,光是腌鸭子的时间都不够,这个厨子倒是动了脑子。 看一眼幡子上的字号,是金陵本地的名酒楼,沈揣刀在心里默默赞了声。 “果然是积年的老灶头,想出了用热缸腌鸭子的法子。” “什么是热缸腌鸭子?” 沈揣刀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拿笔记录的人竟然是谢序行,凌持安和庄舜华袖手站着,倒是清闲。 “就是用灶把这缸烧得有些热了,再把抹了盐的鸭子放进去,这样一来不消一个时辰,就能让鸭子入了味。” 她想了想,接着说: “一会儿可以再来看看,盐水鸭想要好吃,下锅煮之前的鸭皮要足够干才好,卤汁里泡完的鸭子没时间风干也是个麻烦,到时来看看这位大灶头怎么应对。” 灶前炒盐的大灶头原本只低头看锅,此时已经看向了站在自己棚子前面的年轻女人,一张四方脸庞上露出了笑意: “不愧是月归楼的沈东家,年纪轻轻已经是禽行之中十足大方之家。” “大灶头在难题之下用妙招缩减耗时,真正老道人也。” 两人都是禽行里的练达之人,互相称赞一句,便又各忙各的了。 走到下一棚前面,沈揣刀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 “老卤扒蹄髈,这位灶头一会儿走的时候怕不是还得将汤烧干了,把老卤带回去?” “小的只带了三斤老卤冻,用完了也就用完了。” 忙着烧卤汁的灶头笑着说: “章程上说了若有秘料,可带三斤,小的不过是把三斤老卤凝了冻带来。” 那老卤颜色黝黑,显然是将汤浓缩到极致而成的,不太像汤冻,更像是油膏,一斤怕不是要兑出二三十斤卤汤出来。 谢序行是在后厨院子里混过的,自然知道这人是投机取巧了,站在沈揣刀身后,他打量人的眼光有些不善。 庄舜华也微微蹙眉: “这也太过取巧了。” “无妨。” 沈揣刀往前走了两步,用袖子半遮了脸轻声说道: “他用自己带的三斤调料,就不能再用其他的,就算兑出六十斤卤汤,一斤生料五斤水,这些卤汤也就能将十二斤肉卤透,他可是要做至少四十个卤猪肘子,那些卤料根本不够。” “那他这……” “他还要了鱼干、葱姜之类的辅料,另有四十斤的咸肉,多半是要把咸肉蒸煮过,跟卤肘子和白水煮肘子一道切,拼成一道菜,到时借了咸肉的咸味,白水煮的肘子肉也能吃了。” 说罢,她抬手在谢序行手中的册子上一点: “这道菜就写个‘三拼肘子’。” 谢序行连忙记下了。 庄舜华回头看了那大锅里的卤汤,还是有些不忿: “终究是取巧……” “两个半时辰要做一道菜给一千人吃,就必是要取巧的,刚刚那个老卤的汤冻为何看着格外黑亮?里面是多放了许多糖的,又甜、又酥烂、又能一口吃到三种肉,这个灶头是把那些评菜的老妇人们都琢磨透了。” 说着,沈揣刀就笑了。 凌持安原本只是在看热闹,听她说了其中门道,不禁忧虑起来: “沈司膳,这样的投机取巧,只怕……” 沈揣刀不以为意: “人人都投机取巧,看的就是真本事了。” 那些贫家出身的老妇人们一年未必吃得上几口肉,嘴里的牙大半都坏了,自然爱吃甜烂香糯的肉,但若是人人都奔着这一条道去了,这条道反而成了难胜的险径。 不出她所料,接下来她们看的七八个棚子,那些厨子们都是奔着香甜酥烂去的,有做东坡肉的,有做的把子肉的,有做樱桃肉的,还有做了小狮子头出来,用糖色扒了的。 看完了一列,再转过来看另一列,沈揣刀先笑了下。 “曲老爷,咱们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曲方怀哈哈大笑一声,抱拳行礼:“沈司膳不在,维扬城里都寂寞了许多呀!” 比起其他棚子下面的紧绷,望江楼这边儿可称得上是轻松了。 “扒羊肉,真是曲老爷的拿手菜了。” “只有两个半时辰,也只能粗略做做,哈哈哈!沈司膳,你不知道,自从我们来了金陵,天天都有同行上门来打招呼,哎呀,好大的体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正是红光满面。 维扬城的赛食会声势浩大,月归楼名满江淮,望江楼名列第二,也是实实在在捞到了大好处的,第二怎么了?月归楼越是厉害,那仅次于月归楼的望江楼也越是不差! 酒楼里客似云来,出了酒楼在各处都能得了敬重,生意人还有什么好求的? 能被人带着一起发财的好事儿,一个人一辈子能遇着几回?真遇到了偷着乐便是。 曲方怀的心境随着账上的银子越发开阔,跟沈揣刀说一句话都得伴着他的响亮笑声。 瞧见谢序行跟在沈司膳身后,身上的狐裘里面是飞鱼服,他只当没看见,身份再高又如何?初见时候是跟在沈东家身后的,现在还是,披着多吓人的皮,那也没甚可怕的。 见沈揣刀要走,又笑着招呼沈司膳别忘了来吃他的羊肉。 等他们一行人走到隔壁棚子处,曲方怀低下头,又笑着哼起了小曲儿。 他临来维扬之前开了年前最后的行会,还有人说起明年改选的行首,意思是一定要把沈东家的行首给落定了才好。 呵呵,从前看不起人家,连人家说句话都不乐意听,如今见了好处,又生怕人家跑了。 这些人啊,眼界比心眼儿还小,沈东家是何等样的人物? 维扬城是她的发迹之地,只要维扬禽行都敬着她,她可从不会忘了给旁人好处。 再走过三四个棚子,庄舜华和谢序行几人已经不觉得之前带老卤来赴赛的那个灶头占便宜了。 区区一个三拼肘子算什么,有人将鱼炸了,直接浇上糖卤的,那红亮亮的糖卤看着可比老卤汁要诱人多了,糖也更多。 还有人直接用糖蒸烧过的猪肉,真正是香甜酥烂至极的做法, 也有做卤排骨的,那糖成块地往锅里放,谢序行等人都是北方人,看着都害怕。 反倒是沈揣刀提醒道:“旁人也罢了,这无锡人就是一斤肉三钱糖,并非为了遴选就特意选了甜烂的菜来做,是人家自来就好这一口。” 她认真解释了,庄舜华忍不住后上前看了一眼。 “跟这些人比,之前那个炖肘子的酥烂不足,糖味亦不足,果然是如沈司膳所说,大家同入一道,看的还是真本事。” 所有人都投机取巧,投机取巧就只是门槛。 过了几个棚子,沈揣刀看着一个棚子案上摆着的矮脚黄青菜,心下一松。 “终于有了做青菜的,我还真怕那些阿婆贸然吃了许多的肉,反倒伤了脾胃。” 棚下锅里也是在炖着高汤,用的鸡和猪骨,另一个灶上在蒸着火腿。 “这道菜是炖菜核,用的矮脚黄青菜,加了高汤和辅料一起炖,汤醇菜嫩,还自带清甜味道,菜心炖出来是软烂的。” 抬头一看,也是金陵城里的一家老字号,沈揣刀点点头。 金陵各家绞尽脑汁要送了自家的厨子进宫,在这赛场上也确实是金陵厨子们更抢眼,依时令、精食材、用巧招。 大概也是因为头上有人压着,心境不同,越想争胜,就越是心灵手巧。 下一棚,又是熟人。 拾趣茶社的掌柜莫老先生对着沈揣刀笑着拱手: 第244节 “司膳大人,老朽我也来凑热闹了。” “莫老先生。”沈揣刀回礼,看了一眼他的案上。 “您这是……” “天冷风凉,炖个肉粥来喝喝。” 莫老爷子笑呵呵的,一指自己面前的锅灶。 里面白米滚沸,竟真的是在熬粥。 刀上人正在切羊肉和山药,显然是要做一道山药羊肉粥了。 比起其他人做的菜,这一道粥品着实有些简单了。 “莫老先生,今日您做这个,倒有些显不出您的手艺了。” 老者一捋长须,笑着说: “唐时称山药入粥为神仙粥,山药与羊肉同煮,能调虚劳、祛骨蒸、防久冷得疾,更能温补脾肾,今日千位老妪在此,喝上这么一碗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旁人想着是如何香甜油腻占人舌,他想的是如何热粥温补暖人身。 沈揣刀不禁后退半步,对着莫老先生弯腰行了一礼: “老掌柜真是善心豁达之人。” “哈哈哈,老朽怎当得起这般夸奖?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住许久,熬两大锅粥连半个时辰都不用,倒是省了我许多功夫,交了差赶紧看其他人的热闹才是正经。” “有沈司膳带着咱们维扬城的禽行过了好日子,自然就少了些争胜的心,这次来,也是想要开开眼界,咱们维扬禽行都忙着赚钱呢,只有我这把闲散老骨头爱动弹,来凑凑热闹,也来看看沈司膳的风采。” 莫老先生嘴上是这么说的,仿佛真是个闲老头儿晃荡着步子来了。 沈揣刀却知道他初选时候是实打实的第八名,虽然已经是古稀之年,仍刀工利落,灶工精绝,又好钻研古籍里的菜谱,在厨艺之道上的用心,又哪里是“争强好胜”能说清的。 分明是五味成了他的骨,内里又有君子的雅闲之风,和久经岁月的慈悲。 隔了一棚,仍旧是熟人。 抬头看了眼“雅乐楼”的幡子,沈揣刀抬手对着棚子中的汉子行礼 “孟大灶头,好久不见了。” 孟酱缸拿着大勺,仿佛在撇掉汤里的沫子,只是勺头都整个入了锅里。 “沈、沈……沈大人。” 他低着头,轻轻唤了声,连忙把大勺放在一边。 从前拍着肚皮用粗陶小碗喝酒的孟酱缸,出来半年,瘦了许多,也拘谨了许多。 垂着眼睛,并着腿,束着手臂,一看就是被从头到脚“教”过规矩的。 “金银蹄,又煮又蒸,很费功夫。” 鲜猪蹄的后蹄髈和咸猪蹄一起炖,放凉切片再蒸,最后浇上收浓的原汤,罗家菜里这道菜名叫金银鸳鸯锁。 孟酱缸只是笑了笑。 笑里有些讨好。 沈揣刀淡淡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大人,您、您慢走。” 谢序行眯着眼看着孟酱缸,回头时候听见了她的一声叹息。 “司膳大人何故叹气?” “公主最初与我说起遴选御厨的时候,我就想打败他。”沈揣刀低声说,“可我再见他时候,他已经被打败了,我也,无需再从他身上得到那份认定。” 她曾想证明沈揣刀比“罗庭晖”、“罗守娴”都好。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厨艺上胜过孟酱缸——她过往八年如雾,孟酱缸的厨艺道行是凝落的水。 可惜了,那滴水离了维扬,离了月归楼就干了。 而她已经见识了江河。 她也成了江河。 第184章 冬宴·胜负 “刀工精稳,戚典膳离开了宫墙,手艺倒是更精进了。” 头戴青纱帽穿红色御赐蟒衣,腰间是配素金带銙的革带——今日的卫谨一身正经服制,更为他的俊秀雅致模样添了些颜色。 看着与平日里那个穿青袍袖着手,还会微微垂眼笑的谦和年轻人颇为不同。 可他这般样子,恰是戚芍药最熟悉的模样。 “卫提督客气了。” 戚芍药拿着刀切肉片,只略抬了下眼皮。 卫谨看着锅里在烧的油和帮厨切好的豆腐,淡淡笑着说: “本以为戚典膳会做一道淮扬菜,没想到竟是宫中常吃的烩菜。” “卫提督,小人我早就被夺职赶出了宫来,不敢再被您称这一声典膳了。” “杂家倒是忘了,戚娘子你得罪了宫里的尚美人。” 戚芍药继续切肉片,每一刀都是稳的。 卫谨还是笑着说话:“杂家想起来了,想当初尚美人刚进宫的时候,就是戚娘子你照应了她的膳食,可惜了,尚美人不是个知恩图报的,她被皇后娘娘训斥,打碎了皇爷赏赐的菜,不敢与皇爷明说,反倒怪在了你的头上,说是你们怠慢了她的用膳。” 刀在嫩红色的通脊肉上仿佛涂抹似的,偏每一下都能带出薄薄的肉片。 “皇后娘娘实在是个天真活泼的,只知道与皇爷赌气,与几位美人争风吃醋,宫里似戚娘子你这般忠心勤谨的得用女官都快被赶光了,她都没当回事。” 戚芍药将切好的肉片放进盆里,让帮厨端了去拌上粉糊。 看见帮厨竟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手上干活也利落,卫谨低低笑了声,又说道: “戚娘子能在沈司膳的酒楼安身,也算是得了个善终,是得了陆大姑和沈司膳的庇护,其他人可没了戚娘子这般的好运气。” 戚芍药将一个肉粒投进锅里看了看,油还不够热。 “豆腐,炸肉,白菜,蘑菇,戚娘子没有做肉丸?这烩菜看着还是比宫里的简单了些。” 说完,卫谨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他看向另一边灶上的砂锅,又重新看向戚芍药。 “戚娘子吊了汤?香料用的足,还放了鸡和猪骨,看来你这烩菜也是融了维扬和宫中两处的做法。” 垂着眼看着油锅里起了泡,卫谨正想说什么,有人笑着与他打招呼: “卫提督可是看出我家大灶头用了什么了不得的诀窍?” 是沈司膳已经绕了过来。 卫谨将手拢在袖中,微微抬头,笑着说: “从前就觉得戚娘子手艺超群,今日一见更甚从前,杂家见猎心喜,多请教两句。沈司膳不光自己的厨艺精妙绝伦,调教人的本事也厉害,戚娘子从前可是个厉害性子,做饭时候被人扰上两句是会骂人的。” 沈揣刀身上穿的是那件曾青色缎面大衫,红色的火狐皮毛做了袖和边,下身是大红色金丝双襕马面裙,一身斑斓富贵,遮不住她身上的锋锐。 “卫提督说笑了,月归楼后厨的厨子也好,帮厨也罢,多是活泼性子,做饭这差事做熟练了,只是个手上活计,脑子空出来与人说几句闲话,算不上扰不扰的。不过,做禽行的,咱们也都知道,要是谁让咱们一边儿做饭食,一边儿还得在别处动脑子,那是得恼的。” 卫谨听出了沈司膳的回护之意,抬头看向了戚芍药。 “沈司膳真是个护短的,罢了,杂家也就是随便说两句话,前两日宫里来人,我隐约听着张昭容身边儿有个女官,名唤妙善的,被贬去了浣衣局,想来是没有戚娘子这般的好运道了。” 说罢,他对沈揣刀略点点头致意,便继续往另一边去了。 沈揣刀看见戚芍药将肉片滑进锅里的手顿了下。 “大灶头?” 戚芍药深吸一口气: “东家放心便是,今日我这菜必要给咱们月归楼争个满堂彩。” 为了避险,戚芍药她们来了金陵,沈揣刀也未曾与她们见过,今日一看戚芍药是带了何翘莲、钱秋桂婆媳俩,又带了洪嫂子出来,她有些惊讶。 “何伯娘怎么也来了?” 何翘莲给肉片上粉糊抓匀,听见东家跟自己说话,她笑着说: “咱们还没往金陵来呢,大灶头就已经惦记起了金陵的牌友,玉娘子说得来个能辖制了大灶头的,就把我这老太婆给派出来了。” 她这么说,其他人都知道是在说笑。 何翘莲年纪虽然大了,有见识有胆量,手艺也精进得快,有她坐镇,比旁人稳当。 钱秋桂老实听话,手巧力气大,月归楼后灶房的帮厨们有一个算一个,能比她得用的真没有。 至于洪嫂子,她不仅能帮厨,自个儿也是个白案师傅,白案上的手艺也会个七七八八,比一般帮厨要得用。 而且洪嫂子还会赶车骑马。 这么一套班底加上戚芍药,从维扬远赴金陵,倒是真正周全。 许多日子没见了东家了,人人都有话想说,只是现在都在做正事儿呢,把话都憋了下来。 看了一眼戚芍药的神色,想起卫谨临走时候提到的那个“妙善”,沈揣刀笑着说: “待比试完了,你们跟着我走,去我落脚的地方吃顿好的,前两日我吃了顿涮羊肉,用了我娘师的韭花酱,味道极好,我娘师说用牛骨炖了锅子做锅底涮肉也好,只管将牛肉切了薄片一涮就成。昨天我就嘱咐了七娘去采买些牛骨牛肉回来,十斤牛骨,二十斤的牛肉,昨天在院子里晾了一夜。 “小白老足足盯着看了半个时辰,没办法,我就用油纸将肉包起来了。” 在这样的北风天里吃牛肉! 别说洪嫂子她们了,连庄舜华和凌持安的眼睛都亮了。 那牛肉还是谢序行带人帮着搬的,见别人脸上都带着惊喜,他反倒有种自己先人一步快意。 “沈司膳,月归楼做的这道菜是?” “什锦烩菜,用特制的高汤将炸过的豆腐、肉片和白菜一起烩了,味道是咸鲜口,要是配饭就好了。” 说到下饭,沈揣刀转身,看向了月归楼的斜对面。 第245节 一个棚子前面的幡子上并没有酒楼食铺的字号,只写了花百香的名字。 这个小姑娘做的,也挺下饭啊。 又走了几个棚子,忽然传来了一声锣响。 沈揣刀抬起头。 有人做完了?只用了半个时辰,这么快? 做完的那个棚子正在她所在这一列的头上,沈揣刀快步走过去一看,便知道为什么这家的饭做的快的。 因为这家做的真是饭啊。 “你们要的主料就是熟米饭……” 咸肉腌菜炒饭,一百二十斤的熟米饭,三十斤咸肉,三十斤腌菜,二十斤鸡蛋,两口大锅一起炒,能不快么? “嘿嘿嘿,正好趁着各位婶子、大娘肚子饿的时候先让她们吃了咱做的炒饭!” 精瘦的厨子也不遮掩,还在跟旁边的同行显摆自己的算计: “热饭落了凉肚,谁不得夸咱一句饭炒得香?” 几个帮厨将饭装进桶里,这厨子笑呵呵跟走过来的女子行礼: “大人尝尝咱的手艺?嘿嘿嘿,也是咱们取巧了!” 沈揣刀问他:“你怎么想到直接将熟米饭做了主料的?” “那不是有糯米饭可以选么,咱们就问问能不能用隔夜熟米饭,结果还真行,嘿嘿嘿。” 糯米想要做饭得提前泡水,泡水后还要上锅蒸制,想要在一个半时辰内做好是不可能的,所以做好的糯米饭也作为了材料。 倒让这人钻了漏洞。 米饭刚做好的时候水分十足,用来炒饭不仅不入味,还难成粒粒分明的样子,这位真是个脑子活泛会取巧的。 女卫们提着装饭的桶往那些老妇人们身边去了。 这些老妇人也都得了一套木质的碗筷,一人一勺饭匀出来,每人一大勺。 二十个女卫很快就把饭分完了,也从她们手里收了红头签子回来。 沈揣刀站在一旁看着,一边听她们数签子,一边从盛饭的大勺上将几粒剩下的米放在了嘴里。 “司膳大人,一共是四百一十二签。” “嗯?” 米饭是有些硬的,咸香味道倒是足,这家的厨子用了自制的料油,里面混了金华火腿煎出来的油和鸡油,油香肉香都很是丰富。 沈揣刀觉得应该是能拿个六七百根签子的,没想到竟然连一半签子都没拿到。 “大娘,这饭食可有什么不如意的?” 穿着簇新棉袍子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瘪着嘴,听见有人问话,她慌慌张张就要站起来,被沈揣刀扶住让她坐了回去: “大娘,我就是随便问问,这饭不好吃吗?” “好吃,用油炒的,怎么不好吃。”老妇人慌慌张张摆手,摸了摸嘴角有饭渣,她赶紧用手背蹭回了嘴里。 手上还有冻疮。 “那您怎么没给签子?” “不是得给后面的肉留着吗?还是肉好吃。”老妇人人紧紧盯着那些飘出来肉香味的棚子。 每个大娘手里四十根签子,一道菜给一根也是够的,偏被这些老妇人们紧紧攥着,轻易不撒手。 另一位大娘见这位穿着富丽长相极好的姑娘是个好说话的,大声问: “那些肉真的给咱们吃吗?闻了半天肉香味,就给了两口米饭。” 沈揣刀笑着说:“大娘你们稍等,菜得一道一道做好了才行。” 让女卫给老妇人们提来了温热的水,沈揣刀转身又回了场中。 “做饭的是人精,吃饭的也不傻。” 她轻声说。 众口难调,人心难测,厨子想要从食客那得到称赞,从来都是极难的。 有位穿着青色裙子头上戴着巾帼的厨子做的是葱扒鸭,这道菜看着简单,也是个费功夫的,先把葱炸了,垫在缸里,再把炸过的鸭子层层摞进去,文火焖一个时辰。 按说想要将至少三十只鸭子做出来,一个半时辰是不够的,这个厨子也是有办法,为了节省时间和油料,只用滚油烫了下鸭皮。 酱料也是自带的,还有酒。 沈揣刀走过去的时候,酱料的香气已经从缸中散出来,这位厨子笑着说: “沈东家可知道我这酱料里有多少种调料?” “闻着有二十一二种,能想出用橘子皮做酱,林灶头的手艺也是博众家之所长。” 姓林的灶头笑了,对着沈揣刀弯腰行礼: “沈东家果然名不虚传。” 沈揣刀笑着让谢序行记下了“葱扒鸭”。 “刚刚那个是金陵城雁来楼的二灶,从北边来的厨子。”谢序行在她身后嘀嘀咕咕。 沈揣刀回头看他:“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谢序行冷笑: “哼,这几个月金陵城里好几间酒楼都找了女厨做二灶或是灶头,每个都吹得能脚踩你沈东家。” “是么?那挺好。” 沈揣刀笑了: “哪日真出了个比我强的,便是女子在外禽行里真正立稳了。” 她神色泰然,谢序行心头骤起的戾气也消了: “那怕是要等上几辈子人了,毕竟像沈东家你这般的,百年未必有一个。” 庄舜华在一旁听着,用二十年的涵养压下了一个白眼儿。 “这菜做的倒是有意思。” 听见了柔缓的铜铃声在自己近前响起,又看见了漂亮的蓝色衣裳停在自己的棚子前面,花百香小心翼翼抬头,又急忙忙垂下眼。 其实她已经偷看偷听了好久啦! “大块的肉、整个的芋头……怎么没炖到一处?” “炖、炖到一处不好。” 花百香结结巴巴。 她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位神仙一样的大姐姐说话,心里也一直练着怎么能跟她说两句。 偏偏一开口就是傻乎乎的结巴样子。 小姑娘有些沮丧。 “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你在初选的时候,是唯一一个把熬粥的陈米搓洗了半个时辰的,是谁教过你么?” 都知道久泡能够祛除陈米上的难吃味道。 能像这个小姑娘一样真等一个时辰的实在难得。 “没、没人。” 依然是个小结巴呢。 沈揣刀笑着看她: “那你怎么知道要泡一个时辰?” 花百香的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脑袋又开始痒。 那天得了一两米的欢喜,如今倒让她四肢都开始发麻。 “我就是想,米、米粒泡大了,下了锅没人看出来我就煮了一半……” 再尴尬窘迫的话开了头,也能顺下去了。 “食铺的大灶,就是这么偷米的,还省柴火。” 沈揣刀:“……” 看小姑娘几乎要把自己扔进锅里一起炖了,沈揣刀眨眨眼笑着说: “这样偷工减料的法子,我会的更多。” 花百香又把头抬了起来。 像一只知道春天来了的小麻雀。 一声声锣响。 一道道菜送到了那些手指干硬、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面前。 那个做盐水鸭的棚子,沈揣刀又去了一趟,知道了灶头是怎么让鸭子快速风干的——用棉布裹了木炭,从鸭子身上压过去。 重回上座,沈揣刀和卫谨拿着各自记下的菜名,对照着刚刚让人一个棚子一个棚子问来的菜色。 “卫提督对了三十个。” “沈司膳全中。” 恰在此时,有一道“葱扒鸭”得了八百三十六根签子,成了全场第一。 “沈司膳你赢了。” 卫谨笑着说。 沈揣刀看见那个棚子里走出来了一个女灶头,也笑着,点头: “承让承让。” 作者有话说: 第246节 花百香不可能第一的啦。 只能说属于她的故事是从羊开始,现在依然是开始。 想念小碟了,下一章转小碟虐渣,然后剧情大推。 来个贵州酸汤粉的么么哒。 第185章 招兵 一大清早,月归楼的后厨如往日般热闹了起来。 “大铲,今天灶头能回来了吧?” 孟大铲正在吊汤,灶下生了火,他身上那件青布棉袄是敞怀穿的,袖子也挽得高高的,这也就是刚开灶,再过一个时辰等灶房里热透了,他就只穿单衣了。 “大概是今天回来。”他说。 “灶头她们回来顺着江水就下来了,倒是容易。” 几个帮厨一边洗菜一边嘀咕着,看见玉娘子从白案房里提了桶出来,两个帮厨连忙迎上去将木桶接了。 “玉娘子,这活儿您喊我们一声就是了。” “这水是干净的,你们用来泡手洗菜洗布巾都能用。”柳琢玉将木桶递出去,笑着用腰上的布巾擦了下手。 天寒水冷,往盆里稍微兑些热水,择洗的活计不至于折磨人。 知道这水是玉娘子体恤他们特意烧起来的,帮厨们齐声谢了她。 孟三勺去外头跑了一圈儿杂事回来,正好碰上了来送羊肉的,拿了秤将羊肉重新称过,又查验了两遍。 “二毛,今天进了珠湖张家的六口汤羊,一口风羊……” 方仲羽站在一旁,将他说的落在了账上,又去称了银子来给了送羊的。 “方掌柜,沈东家不在,怎么贵楼的大灶头也不在?” “我们月归楼的大灶头去了金陵遴选。” “哎哟?可是那给太后娘娘选厨子的遴选?怎么你家酒楼也去人啊?那旁人还有什么可比的?” 方仲羽穿着一身半新的瓦灰色绸袍子,头戴小帽,腰上挂着银坠子,手里拎着称银子的戥秤,看着倒有了几分掌柜的样子,只是脸还嫩着。 闻言,他笑了笑说: “我们东家说了,酒楼里生意缺不了大灶头,只是让大灶头多带些人去,见见世面。” 刚送走了送羊的店家,一辆青皮小车停在了月归楼后厨不远处,穿着杏色马面裙的女子从上面下来,身上穿了件绸面长棉袄子,双手拢在了银鼠毛的暖手筒子里。 在门口送人的孟三勺立刻欢喜地迎上来: “阿姊,今天又到了会账的日子?您怎么来得这般早?” “一会儿还要去别处,先来酒楼这边看看。” 眼见自己弟弟刚刚送人的时候还算稳重,现在活似个青皮猴儿,孟小碟抬手在他脑门上抽了下: “怎的这般不稳重?可是闯了祸觉得我能给你当了靠山?” “哪能啊?我现在可不是从前了,断不会闯祸的,这不是想阿姊了么。” 孟三勺给自己阿姊开路,殷勤非常。 孟小碟看了他一眼,略一提裙角进了后院,先跟玉娘子和方刀头都见了礼,才与方仲羽一道进了酒楼里面。 孟三勺还跟在她后面,被她又在脑门上抽了下: “干活去。” 一只猴儿被抽走了。 孟小碟是会看账本的,沈揣刀教过她,旁边有一棋替她一条条分出来,很快就跟方仲羽将账理清了。 落款,再从荷包里掏出枚小巧的章子敲在落款上,孟小碟抬头看向方仲羽。 “酒楼里这几日可还安稳?大灶头不在,劳累你了。” 方仲羽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腿边: “不敢当这句辛苦。” 孟小碟点点头: “这账上的两千两存银我拿去存成银票了。” “劳烦孟娘子,这几日赚得多,也是得了孟娘子指点。” 今年冷得急,附近的书院的书生都不愿意出门吃饭,倒是喜欢买了煮熟的羊肉回去自己架着锅子吃。 孟小碟上次来会账的时候看见帮厨们都在用陶盆装了羊肉到处送,立刻想了个主意,给放足了三斤羊肉的羊肉锅子配了生萝卜、生白菜、豆腐、腌菜和粉条,还有烙饼,若是人多,不光能加羊肉,还能加菜,或是清热爽口的小菜,或是加两个热菜,就成了齐齐整整的一套席面。 这吃法短短几日就在维扬城中风靡起来,倒让月归楼原本因为东家离开而被影响的生意又热闹了。 还有干脆从月归楼租了砂锅的,方仲羽就雇了酒楼周围几个眼熟的帮闲和流民去帮着将锅和碟子之类的收回来,一趟给一趟的工钱。 珠湖的特产湖羊用滚水烫过去毛成汤羊,一口净重也有六七十斤重,六口羊四百斤重,一日也就卖完了。 带皮的羊肉入口肥润又有嚼劲,只消炖足了火候,淋漓着热汤入口便是脂化胶溶的妙味,着实引着食客们流连。 往往前一日还没打烊,后一日的羊肉已经订出去了百多斤。 为此,月归楼还特意多定做了百来个陶锅,让青兰瓷坊的掌柜又乐呵呵赚了一笔,他收了定钱,自己先定了一个五斤的羊肉锅子,跟自家的几个掌柜吃了一顿,第二日又定了个五斤的羊肉锅子,这次是跟自己家里人一起吃。 “前日东家来信,这一封是给你的。” 孟小碟从袖中将一个信封取出来。 “多谢孟娘子。” 方仲羽双手将信接过来,小心收在怀里。 看着他的举止,孟小碟眉头轻轻一动,拿起茶盏将里面的热枣茶喝了。 “一是防火烛,二是防病疫,东家走之前将酒楼一应事务都交托给你了,那就是信你,你若做得不够好,就是东家信错了人。” 方仲羽垂着眼,束手道: “多谢孟娘子提点,我定会小心谨慎,不负东家托付。” 说话时候,后院里突然嘈杂起来,孟三勺兴冲冲掀了布帘子进来报信儿: “阿姊,二毛,大灶头她们回来了!” 戚芍药她们坐了一夜的船回来,坐着马车直奔了月归楼,在后院里被人团团围着。 “八百三十支签子,只比第一名的林娘子差了六签子!许多厨子知道那些品菜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婆婆大娘,就把菜做得又甜又油又腻,吃到后头,大娘们就想吃口菜,哈哈哈哈!咱们大灶头厉害的很,把烩菜做的比纯肉还好吃呢!” 洪嫂子绘声绘色说着在金陵赛场上的见闻,脸上没有丝毫的疲色。 “咱们东家,真是好大好大好大的威风!穿着黑衣裳的女卫全听她调遣,从京里来的那个姓卫的,好大一个太监,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腰上的带扣都是金的,还是低咱们东家一头!哈哈哈哈咱们东家读太后懿旨,哎呀呀,全都是跪着的,密密麻麻的满场人,都跪着。” 单手叉腰,下巴抬着,洪嫂子一个人就应付了所有问问题的嘴。 玉娘子认真听了会儿东家是何等威风,小声对身旁张嫂子说: “洪嫂子出去这一趟,以后十年都有话说了。” 张嫂子也笑: “说十年哪够?怕不是得讲后半辈子?” “一会儿再说,咱们先把东家交代的事儿办利落了。” 戚芍药从自己身后拎了个麻雀似的小丫头出来。 “这是花百香,这次遴选,她做的大肉片子盖芋头得了六百多签子,排在前二十是足够的,别看她年纪小,顶顶厉害了。就这,还是从前没人正经教过灶上本事,足见天分高,悟性好。东家说了,先让她在咱们酒楼做半年帮厨。” 小丫头身后还有个黑瘦瘦的妇人,戚芍药也一把揽了过来: “这位是花百香的娘,叫胡祥月,以后大家叫她胡嫂子,玉娘子,胡嫂子就交给你了。她们娘俩先跟了我住,开春了再换个地方……” 玉娘子在人群外点了点头,接口道: “还是让她们两个跟了我住吧,正好小婵和七娘都不在,我那铺盖器具也齐全些。” 戚芍药想想,是这个道理,就对胡祥月说: “一会儿你们娘俩看看两边住处,哪处合意就住在哪。” 胡祥月决意背井离乡来了维扬,路上已经颇受照顾,不成想住处还能选,竟不知该说什么,之能连连点头,晃得都有些头晕。 花百香不成想自己会见到这许多人,有些怯,想往自己娘身边缩,又忍住了。 戚芍药回身,笑着对一个拎着包袱的五旬妇人点点头,又转过来说: “这位呢,是张金槐张厨娘,此次遴选,她得了六百五十七根签子,位列第十一,被咱们东家聘了过来掌灶。” 张金槐头上已经有了白发,她着戴巾帼,身上穿着新袄子,落落大方走到众人中间,四方行了一礼,道: “我从前是做内禽行的,擅长做些精巧菜色,早听闻月归楼是维扬城中一等一的大酒楼,今日见了,只觉个位都是行家里手,倒显得我从前是个井里的蛙、村头的鸭,没多少见识。大家以后也叫我张婆子便好。” 戚芍药一把扶住她,连连摆手道: “哪能这般称呼?凭你的本事,在旁处是也是实实在在的大灶头,你看看这些年轻小子,都是些只会琢磨手艺的莽撞人,听不出什么是谦辞,张姐姐,你名字里带个金,不如就让大伙儿叫你是金婆婆。” 孟三勺连连点头:“这个称呼好,有了玉娘子,又来了金婆婆,咱们月归楼这下是金玉满堂了!” “金玉满堂”四个字引了所有人叫好,这称呼就算是定下了。 张金槐不成想自己得了沈司膳敬重,来了月归楼还立刻有了名号,一时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有了气力,仿佛年岁都小了许多。 她家里世代做厨娘,伺候姑娘太太,到她这一辈儿,主家败落了,她也带着一大家子赎了身出来。 本想着一家人不再做奴仆,以后也能有了奔头,可家里的男人离了主家就像是没了主心骨,更没了约束,好酒好赌,不到十年就把家业败落了。 钱没了,人也没了。 两三年里两个儿子三个孙子都死了,一个儿媳和一个孙媳改嫁了,剩下了一扇破门里面四个寡妇,张金槐年近花甲,还得想办法养家糊口,可四个寡妇想要撑起门户比登天还难,两个孙媳年纪轻轻,不知道被多少人惦记。 十天里头有八天,她们一家子连睡觉都不得清静。 知道给太后选厨子,张金槐报了名,也是孤注一掷了,寻个东家也好,寻个主家也罢,总之她们一家子得活下去才成。 第247节 也是凑巧,她在复选前选食材的时候认识了何翘莲,两人年纪相当,经历也相当,几句话就说到了一块儿。 遴选过后,何翘莲劝她来月归楼,她立刻就心动了。 月归楼好啊,东家是女的,有名头有派头,灶头是女的,听闻有个白案大师傅也是女的,还是个寡妇,这些人就算再刻薄,也不至于逼着她的孙媳卖身做妾。 张金槐是个聪明人,单看何翘莲婆媳俩身上的新袄、头上的银钗、脚上的棉鞋就知道月归楼是活多钱多的地方,能让她们一家寡妇赚了钱养了家。 孟小碟站在窄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不禁摇头: “刀刀真是到哪儿都不忘了招兵买马。” 又对着方仲羽招了招手: “金婆婆一家子许多人,定是要自己赁了地方住的,倒不如看看玉娘子和大灶头住处周围有没有空的院子,寻到了告诉我,买了下来便宜赁给她们,也省得她们再被刁难。” 二三百两银子的一个小院儿,买了也就买了。 一家子寡妇想要租了房子住,都不是容易事儿。 方仲羽跟在东家身边这许久,脑子是个活泛的,立刻点头: “我替金婆婆她们谢过孟娘子,一会儿我就去牙行问问。” 孟小碟点点头。 “被褥之类要是不够,去寻流羽,今年新制的棉褥还有多余的,先给她们用上,别耽误了她们的差事。” 都叮嘱完了,孟小碟也没从热闹非凡的小院再穿出去,而是让方仲羽卸了块儿门板下来,她自己从前门出去了。 新来了许多人得制新衣裳,孟小碟去了对面的布行选了些青色、红色大布,照旧让掌柜给送去了沈家,又看见街上有卖煮芋头的,买了几个用纸包了。 她惯用的一琴跟着沈揣刀走了,赶车的二酒得了信,驾着青皮小车从月归楼后面转出来,她上车前先把芋头递给了她。 “大娘子,咱们还是去芍药巷?” “嗯。”坐在车里,孟小碟低着头。 “去芍药巷找了人,再去北货巷。” 说话时候,她的手伸进了袖子里,从里面掏出了一把皮鞘钢刀。 车帘微动,一缕天光断断续续照在刀上,泛着冷光。 昨天夜里,罗守淑匆匆忙忙传了信儿,林氏觉得那个生下来的小丫头快满月了,该让她亲爹见见,就自个儿下了山来寻儿子。 前天下了山,雇了车进了城,就再没回山上。 看着纸条,孟小碟有些想笑。 林氏这辈子,总觉得自己该得了最好的,最好的儿子光宗耀祖,最好的女儿安分守娴,偏偏最好的女儿真到了她的面前,她弃若敝履。 她又是个能将就的人。 儿子不能光宗耀祖,她也能将就。 儿子名声坏了,她还能将就。 等到儿子开始败坏他的钱财,她知道儿子靠不住了,便觉得自己能将就依靠下女儿。 可她的女儿早看透了她,不肯如她的意。 她转了个圈儿,竟又要去依靠那个根本靠不得的儿子。 如果说以前的罗庭晖是一堵渐渐显出本相的烂泥墙,那如今的罗庭晖,就是一片烂泥地。 林氏只要靠近了,就会陷进去。 总不能真让她陷进去,且不说刀刀会伤心,也不能让罗庭晖如意。 “刀刀,要不我还是守寡吧。” 她对着沈揣刀给她的刀自言自语,说完,自己先把自己逗笑了。 发髻上垂着的串珠红流苏轻晃了下。 第186章 等等 冬风一起,富肥穷死。 维扬城里风靡起来的羊肉锅子一两银子能让两三人吃得酒足饭饱。 把芦花、纸屑塞进麻布里的“芦衣纸袄”三五十文一件,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凑起来的。 罗庭晖记忆里最冷的冬天,是他在寻梅山上看病的第一年,他目不能视,只听着娘说那一年扬州下了奇大的雪,上山都艰难,两床棉被都是半新的,其中一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没有晒透就盖在了他身上,带着的些许霉气扰得他心里发慌。 隔着透风的窗子,他能听见娘催着曹栓想办法下山去多弄些棉袄棉被和炭回来。 他万事不必操心,只是在被窝里躺着喝热汤药,捱了三两日的辛苦,就有了新的棉被。 从小到大,除了磨练厨艺的辛苦,他一贯只要等待就好。 只要等着,就有新衣裤新鞋袜穿上身,就有名医好药到他眼前。 只要等着,就有她娘把大好家业送到他的手边。 在这个冬日之前,他从不知道“温饱”二字的艰难。 刺骨寒风里,柴是钱,炭是钱,水是钱,江上来的船少了,米价涨了,更遑论菜蔬肉类,沿着街边走,灰砖泥墙都是冷硬的,用手扶一下,脚下停一停,都感觉下一阵风就要穿过人的身子,把命一道勾走了。 家里的箱笼被那些强占院子的青皮混混之流翻了个遍,别说棉衣,连箱笼、桌凳都没有留下,之前因为被泼粪水,原本那些住在此地的都跑了,可冬天一冷,这院子里各处又被挤占满了。 这些新来的自然也不会客气,内里本就七零八落的院墙几乎全被拆光了,成了别人垒灶的砖,每日都有人为了争抢房屋和家具吵闹起来,扰得人不得清静。 嘈杂声入了脏腑,填不了里面闹心的空乏,细听着,肠里胃里像是有了回声。 为求这份自己从前看不上、现在求不得的温饱,罗庭晖想尽了办法。 他行动不便,名声也坏了,就算想要借着北货巷的人气赚些糊口的钱粮,整个北货巷也没有愿意跟他打交道的商户。 他也不是不想卖罗家的菜谱方子,去人家后厨门前守着,跟人家掌柜商量,人家断不肯信他是罗家的传人。 住在他家院里的一个青皮大概是个宽厚人,指点他先去找个中人做了保,再与人谈生意,那中人在外头转了一圈儿回来,开了个二十两的价,不光要方子,还要御赐的题字。 罗家三代人的基业之根,竟然只值二十两银子? 罗庭晖气狠了,一口唾在了中人脸上,那中人是北货巷里常厮混的,怎能受了一个瘸子的辱?两脚将他踹翻在地,强夺了他怀里二十文钱扬长而去。 那个青皮来劝他,罗庭晖觉得是这二人在做局诓骗他,也不肯再与人往来。 钱赚不到,方子卖不出去,一场细雪飘洒,书院里开了诗会,躺在自家床上的罗庭晖浑身烧得滚烫,命都没了大半。 要不是被人掐着脸灌下去两碗热水,他大概就死了。 没了办法,他腆着脸去找他从前光顾过的暗门子接济,都被人赶了出来。 罗庭晖自知现今的自己不过烂泥一滩,为了能活命,一点脸面都不顾了,披着一床麻布毡子,守在那些暗门子的门口又吼又唱,让人做不成生意,有人来打他,他就说自己是月归楼沈东家的兄长。 那些暗门子寻来做看顾的地皮闲汉都是维扬城里的坐地户,因为月归楼的名重势大,到底不敢真伤了他。 反复几日,他脸上的冻疮都起了三层,终于有个老鸨扔了件破烂棉袄给他,让他滚。 有了这一件棉袄,他掏了两个洞,抓了两把棉花出来,将袄卖了个百来文,棉花则是被他填进了自己身上的旧衣里。 这般折腾了几趟,他手里有了半吊钱和一件填起来的棉袄,此外,他每日守在那些暗门子的门外,还得了些没烧透的煤核。 此时,他大概是被北风冻透了脑子,竟有了个生钱的主意,只是那桩生钱的买卖他还没想明白,回到自己住处,附近住的那些混混地皮聚在一起赌钱,说起公主要在金陵替太后娘娘选厨子。 他听见说主持遴选之人姓沈,是赫赫有名的沈东家,得了太后亲封司膳供奉的沈东家。 霎那间,他的眼前便是一黑。 等他再回过神儿来,脑子里的清明已经又散了。 那些都该是他的!太后亲封,行宫司膳……那些都该是他的!如果不是罗守娴窃占了这一切,如果不是罗守娴窃占了这一切! 手里的几百文钱,他买了只肥鸡,两坛酒,余下的就流水似的散在了赌桌上,要不是实在天冷,那件好容易攒出来的棉袄也能被他再当了筹码。 混沌了几日,有人进了他的院子,一见了他,先在他脸上抽了两下,又抱着他哭。 “庭晖,你怎么能沦落成这个样子!” 罗庭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了自己的娘,他挣扎起来: “你早就抛了我不管了,怎么还来寻我?你任由我死了,你也能得了清静!” 听见自己的儿子这么说,林明秀眼泪都止不住: “我是你娘啊!儿啊,你是要把我为娘的心都挖出来啊!” 抱着儿子哭了片刻,林明秀起身出了屋子,找了几个妇人来帮忙打扫,罗庭晖腿脚不便,又不善家务,日子过得腌臜,衣服上面凝着的垢一块儿块儿地连在一起,还有许多破洞。 林明秀收拾一会儿哭一会儿,又掏了钱使唤人去买了柴炭回来,还打发罗庭晖去澡堂子里洗澡。 有人肯掏银子,罗庭晖忙不迭地享受,不光洗了澡,还修了脚,刮了脸,脸上的冻疮被热烫烫的帕子捂透了,又抹了一层冻疮膏。 等他从澡堂子出来,林明秀又给他备了干净的新鞋袜,新棉袍。 看着自己好容易有几分人样的儿子,林明秀又哭一场,她儿子受了这么久的磋磨,她做的鞋穿在脚上都显得宽大了。 “庭晖,你受了这么一遭,也算是受了教训,如今你也是当了爹的人了,咱们先把你的腿治好,在一起回了岭南,以你的手艺,咱们再把盛香楼重新开起来也不难,到时候……” “娘,多福生了?儿子还是女儿?” “生了个女儿,长得好看,随了你,悯仁真人从经文里给她取了名字,叫‘罗知微’,我倒觉得这名字不够稳重,叫‘贞姑’更好些,偏多福现在仗着生了孩子,又有你九姐她们撑腰,胆子大了,我也教训不得了。” 从小到大再养一个孩子,还得跟孩子的生母争,自己一时又占不了上风。 林明秀处处憋屈,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她自己养大的儿子,要是吃够了苦头以后肯改过向善,她不仅能有了依靠,也能仗了儿子的势将罗知微的教养也抓过来。 思来想去,这是她现下最好的一条道了。 “庭晖啊……” 罗庭晖回到自己住处,就见到处都齐整了很多,床上有了铺盖,摸一下是软的,里面是新棉花,他娘还买了个藤编的箱,里面装了两套换洗的小衣和中衣。 林明秀看见自己儿子把这些不起眼的东西都当了好的,心下酸楚,语气又软了几分: “庭晖,现在孩子还小,不好抱下来,那山上又不让成年男子久呆,你先跟我去给孩子过了满月,等到开春,咱们一道去了岭南,我在岭南买个院子,再买两个人伺候着,你就去开你的酒楼,一开始盘的地方也不需很大,只要人气旺了就好。” 任她如何絮絮叨叨,罗庭晖都没有入耳,只是转过头来直直看着她,说了今日第一句实在话: 第248节 “娘,你说实话,你手里一共有多少银子?” 林明秀正被自己的拳拳之心所触动,难得给自己儿子露了个底: “总是够你再开个酒楼的。” 一潭死水里有了一束光,罗庭晖的眼睛亮了。 “娘,你身上竟还有有这么许多银子!?” “还是得省着些,守娴是个不孝的,跟我说要认了别人做娘,等到冬至的时候,我要闹去你祖母面前跟她讨个说法,任她怎么过继,孝比天大,这世上哪有不认自己亲娘的?到时候你与我一道。” 说起女儿,林明秀一肚子的委屈,女儿说以后再不认她,真是把她给伤了,好几次,她想要去月归楼前面大闹一场,罗守淑和她娘总是拦她。 罗守淑之前对她还算和气,近来也甩了脸色: “婶子若是觉得自己真委屈,也该去闹庭晖,闹不到沈东家的头上,罗庭晖如今在北货巷就是个混混无赖,跟暗门子掏钱的废人,这样的人婶子不去闹,反倒去闹上进的,是什么道理? “婶子不妨想想,你如今的安闲太平日子是哪来的?若是凭着罗庭晖和罗家,咱们现在都是一把埋地里的骨头了,那还能这般活着?孤儿寡母自来是被人当了盆里的肉一起吃了的,婶子你怎么就这般好运?还不是有了沈东家给你撑腰?沈东家认你不认你,理你不理你,有她在,没人敢平白惹了你,这已然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依仗了! “话说回来,我总是想不明白,天下间能给自己母亲做了依仗的女儿才有多少,我若是有这般好运气,有个沈东家一样的女儿,我能把诸天神佛都谢遍,在璇华观里供奉二百斤的灯油!你倒好,把天大的福气一遍遍往外推,把沈东家那么热的一颗心用冷水一次次浇冷了,您图什么呀?” 这些话,林明秀不愿意细想,只越发觉得自己失了势,得找人给自己做依仗才好。 “娘,你给我些银子吧?” “你要银子做什么?”林明秀心里到底是防备自己这个儿子的,身上只带了些碎银下来,拢共不过二十两银子。 她想清楚了,她儿子就沾不得银子,她得把钱攥紧了,才能让儿子听话。 罗庭晖看着她: “娘,你有能开了一个酒楼的银子,却让我在这儿人不人鬼不鬼地受苦?!” …… “孟娘子,就是这个院子里面了,前日白天我们还看见那位夫人进进出出,到了晚上就没了动静,昨天也没听见动静。” 孟小碟点点头,谢过给自己带路之人,站在院门前,她没有进去,只是对着其他人道: “劳烦诸位。” 一个壮汉大步进去,抬脚踢开了房门。 屋内地上,林明秀满头是血地倒在那儿,沉沉一层血垢积在地上。 罗庭晖坐在床上,细细啃着一只老鹅。 作者有话说: 罗庭晖这个人物我写的时候看了一些心理学和社会学的研究,所谓的“妈宝男”,很多有一个特性,就是主观能动性并不强,执行力也不强,他们更擅长“坐享其成”,在真正激烈的争夺面前是回避的。 这也是这个人物的一大特性了。 我继续写下一章,可能写累了先睡,之前写的稿子(小碟和罗庭晖的感情转变三千字)被我废了。 直接来点儿动作戏吧。 第187章 血渍 有人踹开门,罗庭晖都不曾慌张。 眼都不抬一下,他甩了一小块儿银子在地上: “看看够不够清账的。” 只当是外头欠了的债被人讨上门来。 壮汉被骇了一跳,连忙转身看向身后穿着绸布长袄的女子。 女子素着脸,眉目雅淡,脸庞被北风染了些许霜色。 她看清了屋中场景,大步走进来,俯身,小心将手指放在了林明秀的鼻下。 “人还活着,伤在后脑,不知脖子和脑袋伤成了什么样子,不敢乱动。哪位壮士腿脚麻利,烦请去寻了外头同和堂的大夫带了止血药过来,再去一趟沈家,求见家里老夫人,说林氏被罗庭晖殴至重伤,让人赶紧上寻梅山请了悯仁真人下来。” 林明秀的呼吸微弱仿佛风中的烛火,不知何时就灭了。 抬手,她一指还坐在床上的罗庭晖:“将他抓了!” 一群壮汉立刻蜂拥而上,将罗庭晖从床上扭了下来。 门扉大开,天光照进来,罗庭晖看过去都觉得刺目,竟没看清走进来的女子是是谁,被人拿了,他还在挣扎: “你们是哪家鸨母派来的?可知道我身后是何人?” 修长的手指抹过地上的血垢,指尖只沾了些碎屑似的红丝。 孟小碟蹲在那儿,双眸微垂,屏息静气,再抬眸,眼中依然是泛着泪花。 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哭嚎道: “罗庭晖!你不孝不义不悌、无信无礼无耻,我也当你是一身娇惯习气,总有改正的那天!我在老夫人面前端盆捧饭,还满心以为你已经改过了!没想到!没想到你竟能做出殴杀亲母的大逆之事!婆母她做错了什么?她怜你冬日难捱,给你置办了新衣裳新被褥,你竟将她打成这样!你是为什么!你是为什么呀!” 惨烈的哭嚎声传出门外,左右都听了个清楚,纷纷挤过来看热闹。 罗庭晖心中有了几分清明,惊觉面前这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妻子孟小碟。 他的头被人摁在地上,奋力去看她,看见了垂地的绣花马面裙、绸面的长身棉袄。 怒瞪他的女子双眸赤红,容貌秀雅,鼻梁笔挺,嘴角紧紧收着,似是把无数的苦痛的都收在了身子里。 孟小碟,她何时成了这般样貌? 晃晃脑袋,罗庭晖奋力想要想起孟小碟的样子,却是模糊的。 孟小碟,他那个厨子家的女儿,姿容当然不差,不然他当年也不会答应了娶她。 瞎了些年,记忆里的那些模样都模糊了,再见之时,他只觉得孟小碟含笑低头的模样甚是动人。 现在这个人,她是孟小碟吗? “小碟!”他张嘴喊她,“小碟我是你夫君!你怎能这般说我!” “夫君?呸!”一个汉子呸了他一脸唾沫,捡起地上一副带血的鞋底子塞进了他嘴里。 鞋底子上挂着个改锥,原本就在林明秀手边。 林明秀就是在给罗庭晖纳鞋底的时候被打在了后脑勺上。 孟小碟的手上还沾着林明秀的血,看罗庭晖挣扎着要向自己扑过来,她抬手,一巴掌将罗庭晖扇得耳鸣眼花,头撞在了桌腿上。 手上的那些血碎红丝都没了,孟小碟捏着袖子遮住自己半边脸庞,恸哭起来: “罗庭晖,你熬了你妹妹八年,你妹妹替你支撑家业! “熬了我八年,又将我送去沈家抵债! “熬了你母亲这许多年,她是日日夜夜照顾你!全家上下只你一个男丁,我们恨不能把自己全副骨血都给了你!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怎能如此啊!你怎能如此!你眼瞎了八年,婆母伺候了你整整八年!你刚瞎的时候连尿壶都对不住,都是婆母教的你呀!罗庭晖!你就是个畜生,畜生!” 她的哭声那般的真与痛,有妇人裹着毡子倚在矮墙上听了,也跟着抹了一把北风中的凉泪。 同和堂的大夫来了,巡街的差役也来了。 巡街的差役听闻是这个混住的院子里出了事,只当是又有人喝酒赌钱起了争执,心下都懈怠了,此时才知道竟是要闹出人命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这妇人是……” 孟小碟哭得不能自已,几乎要背过气去,便有其他人七嘴八舌将这事情与差役分说清楚。 一个身上穿着青袄子的闲汉比旁人体面些,腰间束带上有两个铜环,他大概是个地皮混混里的头目,与差役们也相熟,嘴里嚼着茶叶梗,站出来道: “那妇人是前日来的,雇了车停在院门前头,浩浩荡荡买了许多东西,还买了些糖饼分给我们这些左右四邻,说她是罗庭晖的娘亲。 “我们凑在一起还说呢,这罗庭晖真是个靠女人的好命人,从前靠妹妹亲娘,被赶出来能靠了那些暗门子,现下暗门子靠不得了,他娘又来了。 “罗庭晖是个什么东西?自来了这儿,跟亲族闹,跟叔父闹,还暗门子打上门泼了粪,身上有钱的时候就像个少爷,没钱就不成样子了。他娘来这边儿照顾他,照顾得极仔细,我们看了都说,难怪罗庭晖不成器,他娘就差给他擦屁股了。 “前天夜里还听见他们母子说话,只是不多,还吵架来着,罗庭晖跟他娘要钱,他娘不肯给。 “昨早上没见了人,我还以为罗庭晖他娘早就走了呢。” 旁人的嘴能用,孟小碟便退了两步去看大夫诊治林明秀。 “大夫,您千万得救了我婆母。” 这句话是真心的。 刀刀改宗归姓不假,林氏到底是她的生母,过继子与原父母之间怎么论,说法极多。 按说刀刀改了沈姓,老夫人也让她认了沈小姑姑为母,毕竟没到冬至,事还没落定,户册上刀刀的母亲那儿是空的。 刀刀在金陵看似顺利,其实一直艰险,若是被人抓了这一条,强令她守孝,那进行宫的司膳差事自然也就没了。 “血止住了,只是……” 老大夫让孟小碟小心搬起林明秀的脑袋,他趴在地上小心查看了会儿: “脑袋不是别的地方,被砸得这么重,怕是会有些毛病。” 不死就好——擦着脸上的泪水,孟小碟心里只有这一份庆幸。 “孟氏,你为何带了许多人来寻你夫君?可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这次来,是存了些痴念想。 “快到冬至了,按说是该祭祖的,可他现在被罗家也赶了出来,连宗祠都进不了了。我便想着要将他绑了,送去给同族认错,给族老们磕头,到时候也不至于真被从族中迁出来。 “来之前我确实听说婆母也来了,我本以为婆母也在,能劝了他,不成想、不成想……” 说着说着,她的脸上又滚下了泪来,头上乌沉的发都那般可怜。 听说她是被抵去了沈家还债的,围观的百姓和差役都依稀想起了夏天时候月归楼那一场名动维扬的官司。 再看一身素雅的女子,穿着件绸袄,身上连件金玉也无,头上只两根银杆珠钗,有红绳穿过她头上的发髻,又垂在她耳边,这么便宜的东西,居然是她身上难得增色的。 想想沈东家如今的光耀模样,再想想月归楼里当个帮厨都比旁处阔绰……她确实不是个在沈家享福的样子。 为了夫婿和婆家给人当个抵债的,满心替家里的男人打算,回来就看见丈夫杀了婆婆。 府衙外头许多看热闹的闲散人看向孟氏的目光都多了许多同情。 一旁的罗庭晖满身狼狈歪坐在地上,见其他人都怒视自己,冷笑道: 第249节 “她们把我扔在那院子里,不管我的死活,都去过各自的好日子了,怎么就不是罪过?我娘林氏,她嫉妒!她奢靡!按着七出她都该被休了!我妻子孟氏,她哪里把自己当了是我的妻子?我在北货巷这边儿挨冷受冻的时候她们在哪呢?嗯? “还有我妹妹罗守娴,那才是个真正罔顾人伦的畜生!”他的声音陡然提起,成了吼叫,“她害了我!她害了我!我们是兄妹啊,你们看看,我现在什么样子,她是什么样子?!” 因为事涉如今在金陵风头正盛的沈司膳,官府对这案子查探的都比平时仔细。 邻里证词齐备,差役连前日林明秀买铺盖衣裳的铺子伙计都寻了来。 看着林明秀一日间就为罗庭晖花了十几两银子,堂上的大人撇了撇嘴。 这还叫不管不顾? 又有北货巷的邻里们说起了当初罗庭晖被暗门子的老鸨龟公泼粪,是沈东家花了钱,连夜请人给整个北货巷都打扫出来,没耽误了第二日的生意。 那一夜的花销又有多少? 许推官坐在堂上,正想问什么,又有一个书吏过来: “这是凌同知让属下送来的案卷。” 正是夏天时候的“盛香楼争产案”。 “府台大人派了家里的婆子去同和堂……” “到底是沈东家的亲娘。” 许推官叹了口气,眸光扫到了跪在堂下无声哭泣的孟小碟,他又垂下了眼。 他平素好口舌之欲。 从前维扬城中诸多官吏,他与当时还是男子身份的沈东家最是亲厚,后来沈东家自揭身份,他又是个鳏夫,便有些疏远了。 当然,这是面上的缘故。沈东家帮他从赃银案里抽身,这是大恩情,两人的相交反倒不如藏在水面之下。 即便如此,各个节庆时令,沈东家都差人给他送了全套的席面,是将他当了正经饕餮老客的。 罗庭晖口口声声说他妹妹夺了他的家业,谁都知道,沈东家在维扬城里能把月归楼做到独一份儿,靠的不是争抢。 是周全。 是如何的周全? 是沈东家临去金陵之前,差人给他送了六只紫苏肥蟹和三坛冬酒的周全。 是范大人清正好名,沈东家从不主动结交,只往防汛银子里砸钱的周全。 是凌同知科举入仕,也好经营,又自恃清高,沈东家自己不登门,只让她嫂子送他家女眷各式点心方子的周全。 她在这等周全之中,成了沈司膳。 那罗庭晖走到今日靠的是什么? 许推官摇了摇头。 “林氏身子如何?可有性命之危?” 回话的是同和堂的大夫: “回大人,如今还不好妄下论断。” 许推官叹了口气:“那就将罗庭晖暂且收押,若林氏不死,就按律法判他杖一百流放,若林氏死了,他就是大逆之罪,斩首。” 在堂上又是站又是跪的大半日,孟小碟上马车的时候都有些吃力,她没让人搀扶,到底自己上去了。 “大娘子,咱们回家去?” “去同和堂。” 北货巷里子杀母,许多人都来听热闹,比平日还要多些吵闹。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路口堵着,马车不能动,孟小碟坐在车里,沾过血的那只手接了几片落雪,化了。 “我在海陵城崔家银楼定了三套银头面,你去报了邹七夫人的名号,便能拿了。” 青皮马车外头,一个腰带上穿了两个铜环的汉子左右看看,笑着说: “娘子客气了,沈东家吩咐过……” “她的差事和我的差事是分开的,自然不能只给一份钱。” 眼睛看着纷纷扬扬落向人间的大雪,孟小碟语气淡淡。 汉子的头低了低,语气也多了些许小心: “多谢娘子。” 说完这四个字,汉子一转身,便在熙熙攘攘中没了身影。 他此生不会与人说起,他接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差事。 一个女子要他给一个男人下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毒。 一日一点。 日积月累。 直到事成的那一天,站在血泊前,他才知道,那女子竟是男人的妻子。 “大娘子,雪下大了,咱们早些回家吧。” “嗯,好,一会儿从同和堂出来,咱们买些蘑菇干笋干之类,再买些饴糖,请了悯仁真人下山,得让她在咱们家里住得舒服才好。” 嘴上说着家常,孟小碟靠在车里,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刀。 她出入后宅,听闻了很多传闻轶事,知道了有种毒叫天仙子。 当年给她仙女糖人儿的少爷。 她终是用天仙子回敬他。 她也曾经,曾经为了少爷眼中偶尔的柔波欢喜。 直到漫天大雨的蹄声,让她明白那柔波一文不值。 作者有话说: 许推官侧面出场是在刀刀海陵救人,正面出场也有,是在大雨夜刀刀拿证据那里。 这里有一条隐线,刀刀借力于许推官,又提前提醒了他,让他从贪污案里撇清了自己。 因为这个人物一直没啥用,这个线就拖到了现在。 提一笔大家知道就好。 这两章好难写。 小碟对于我写的东西不满意,导致我写这本书第一次出现了大量不可用的废稿。 幸好,这一段终于写完了。 《人间灶》这个名字并不是我一开始定下的,一开始我想叫《离经叛道》,跟《心有不甘》组个cp,你们搭配一下小碟现在的风味,是不是能get这个名字了? 第188章 突变 屋檐上的积雪约有一掌厚,平平整整的,两只雀鸟误把雪层当是平地,刚落在上面,又匆忙忙扑簌簌飞走,留下了深深的爪子印。 地上的积雪早被人清了大半,露出了青石铺就的地砖。 原本的石桌石凳都被搬走了,留出了一片空地,两个精壮汉子站在场中摔跤,旁边还有人呼喊助威。 “张启!把他摔过去!咱们大人的十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李臣衡,千万不能输了咱们金吾卫的脸面!” “啧,你们金吾卫有个甚的脸面?” “总比你们这些拿不动刀的缇骑强吧!” “呵呵。” “你们也别在那阴阳怪气,有本事拳脚功夫上见功夫!” “说定了!一会儿我家百户让我下场,我点了你你可别跑!” 场上摔打得热闹,场下也起了火气,有人已经开始解身上的革带,跃跃欲试想要动手。 屋檐下,谢序行瘫坐在他的狼皮毯子里,身上盖着一张熊皮毡子,手上捏着个铜暖炉,嘴皮子也没闲着: “陆大姑你看张启他抓了李臣衡的右臂,然后往左边转身拖拽他,这一招叫‘手别子’。看他脚下,是不是还接了个踢脚踝?所谓的别,就是往关让对方往侧边摔。” “嗯,这下是看懂了。”陆白草坐了一把铺了软垫的交椅,看摔跤看得津津有味。 几个小姑娘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探头看着,一琴的手里还拿着绣绷子。 “一琴姐姐,穆将军的人赢了两场了,这次应该是九郎君的人赢了吧?” 听见二琴问自己,一琴摇头: “看着不像。” 二琴撇了撇嘴,缇骑们穿得衣裳比穆将军手下好看,她总想着缇骑们能赢了一场。 于是,她又转头看另一边: “七娘姐姐,你看九郎君的人能赢吧?” “嗯?”宋七娘回过神,看了眼场中,又垂下眼,“大概吧。” 一琴看着绣绷子,轻轻笑了声。 场上那个叫张启的缇骑常来送东西,一琴这个二门上的管事哪里不知道他每次都要偷看宋七娘两眼? 二琴不懂其中的关窍,心里只有宋姐姐是自己知己的快乐。 只有一酒,聚精会神看着摔跤,手上时不时跟着动几下,看见精彩招式,恨不能立刻就学了起来。 北镇抚司的缇骑,金吾卫的指挥使亲卫,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摔跤的功夫远非街上那些卖艺耍把式之辈可比。 人们聚精会神看着,偶尔爆出几声欢呼,把绕了一圈儿飞回来的雀鸟又吓跑了。 第250节 靠在廊柱上盯着自己亲卫的穆临安抬头看了眼天色,见谢序行手下的张启真的赢了自己的亲卫,他一抬手道: “李臣衡回去加训十日,曹老三,你上去。” 常永济沿着回廊快步走过来,对着穆临安行了半礼,转头对自家主子说: “九爷,从维扬来的信。” 谢序行难得赢了一场,正要损穆临安两句,听说信是维扬来的,他抬眼看过去。 “有沈家的消息?” 常永济微微点头。 谢序行看了眼他的脸色,指了指屋里。 常永济进了屋,谢序行跟在他的后面,两人到了内室,常永济连忙说: “沈司膳的生身兄长罗庭晖将沈司膳的生母林氏打成重伤,孟娘子出首告发罗庭晖,许推官跟沈司膳素来有交情,案子审得仔细,当日就有了个结果,若是林氏死了,就让罗庭晖赔命,若林氏没死,就让罗庭晖杖一百,流放。 “咱们的人去看了案卷,抄了一份出来,我来的路上看了眼,没有纰漏。” 谢序行从他手里接过案卷的抄本看了眼,点了点头: “案卷做的倒是利落,就差说罗庭晖是天下第一大恶人了。 “这姓许的当日能脱身,也是有些本事的……这样也好,让咱们的人从那院子里撤出来吧。” “九爷,之前咱们的人说那院子里有个姓梁的地皮跟漕帮有些瓜葛……” 谢序行坐在榻上,垂眸道: “要是没有在罗庭晖身边留了眼线,倒不是沈东家的为人了,此事既了,那人也不必再管,之前抓的那两个罗家的小厮叫什么来着?灭口就算了,都送去辽东远远打发了。” “是。” 常永济又拿出了一个信封: “九爷,这是沈家的家信,多半是说了林氏的事儿,要不是急着送来,也不必用了咱们的信路。” “有这个你不早说。” 谢序行一把将那信夺过来揣进了怀里。 常永济低着头,假装自己没看见自个儿的主子从半死不活到生龙活虎。 厨艺遴选之后,公主入住行宫,沈司膳带着选出来的那个姓林的厨子也去了行宫,四五日都没出来。 前几天还是爬个墙就能看见人的,一下子就隔了道宫墙,谢序行又是外臣,无召不得入,想在宫门见沈揣刀一面又没有什么名目,心里早就急得发慌了。 “让万和号赶制的衣裳好了吗?” “您是说那件白狐狸皮做的氅衣?昨天去问过,说是今日差不多就得了,您要是想给沈司膳送进宫去,我就去拿了来。” 常永济没想到自个儿主子会问起这衣裳,真想去见人,正好送信见一回、送衣裳也见一回才对呀。 谢序行点点头:“好,连同昨日那些丸药一块儿收拾了,我给她送过去,天这么冷,让她早些穿上。” “沈司膳全身上下被公主和孟娘子打点得仔细妥帖,没您这件衣裳她也不会着凉。”这句话在常永济的舌尖转了转,被他强吞了下去。 外头一阵欢呼声,常永济探头看了一眼,道: “主子,穆将军他们又赢了一场。” 谢序行冷笑: “哼,木大头一贯奸猾,我设下彩头的时候他还说我是‘利诱伤武’,他那些亲卫输一场就得加训十日,不是逼着人在场上拼命么?” 骂完了,他又有了主意: “这事儿你别吭声,只先去隔壁院子,跟兰婶子说一声,让她收拾了要给沈东家送去的东西,再把东西都搬上马车,在外头街上等我。” 说着,他面上就有些得意,让木大头在这儿赢吧,爱怎么赢就怎么赢,他赢多少场也见不着沈东家。 “我记得这屋里有镜子,你看我今日脸色可好?身上的衣裳用不用换件儿?我不是有件新作的毛锦袍子?你绕去前院的时候替我拿了,我在马车上换。” 常永济哪敢让他在马车里换衣裳?连忙劝道: “九爷您玉树临风,这一身蜀锦袍子已经极好,那件毛锦的袍子你不如等沈司膳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穿了去迎她。” 毛锦就是将孔雀羽毛与蚕丝同织而成的锦缎,一匹就价值近百两银子,谢序行得了两匹,一匹偏蓝,他自个儿留了做了袍子,一匹偏绿,他给沈东家留着呢。 “嗯,也成!与沈东家也不过能说几句话,她心里惦记着看信,未必有闲情看我。” 常永济看他一眼,觉得他也跟个孔雀似的。 兴冲冲静悄悄地张罗了一番,等常永济走了,谢九装模作样又陪着陆大姑看了一场摔跤,就想了个借口,请陆大姑点人出来比试,又留了一沓银票放在了陆大姑手边。 “大姑您看着赏,这些人不争气,您也随便罚。” 陆白草看一眼银票,又看他一眼,片刻后,她“嗯”了一声。 眼见谢序行绕着回廊走得飞快,袍角都快飞起来了,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 就这德行,能瞒得住谁? 果然,原本杵在廊柱边上当另一根柱子的某人也过来了: “大姑,我也想起有要事……” 陆百草低头揉了揉额头: “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让你的亲卫加训。” 一枚虎头铜牌被双手递到了她面前: “劳烦大姑了。” 陆白草:“……” 虽说用尽了心机手段想要把木大头甩在院子里,到了宫门前,真看见了穿着一身玄衣的“维扬指挥使”,谢九爷也没觉得意外。 从马车上跳下来,他冷笑一声: “我是来给沈东家送信的,木大头你来送什么?” 穆临安原本在看着宫门,听见他的声音,转身看向他: “送殷勤。” 谢序行瞪他:“……你好生不要脸。” 寻了宫卫往里面递消息,一阵寒风吹来,谢序行往氅衣里缩了缩脖子,对穆临安说: “你出来了这许久,也该回维扬去了吧?” “前几日回去了一趟。” “什么时候?” 穆临安没吭声。 谢序行恍然:“你就撅着你那个烂屁股回去了军营?” 穆临安木着一张脸: “我替养母请封了诰命和牌坊,也写信回了侯府。” 就算知道安双清对自己有诸多算计,穆临安仍记得要给帮她安身——他允诺过的。 谢序行明白他的意思,不禁摇头: “老侯爷知道你的行事,说不定就直接把高家的女儿送来维扬了。” “不会。”穆临安道,“高家四姑娘订婚了。” “嗯?高家人想开了?不盯着你了?还是……” “高家选了永安郡王。” 谢序行有些惊讶:“高家四姑娘才十四吧?永安郡王他先头王妃留下的儿子都十六了!高家就把自家女儿送去给人做续弦?!” 两人站得离宫门稍远,左右无人,穆临安说话也不遮掩: “陛下迟迟无子,高家也是早做打算,永安郡王一支与陛下血脉亲近,又善生儿子。” 赵家男人都命数不长,几位先帝都是五十岁刚过就没了,子嗣上也差些,先帝真宗费了那么多周折,最后活到成年的也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当今陛下将近而立,后宫繁盛,至今无子。 谢序行“啧”了一声:“这打算可真够长远的。” “未雨绸缪。” “绸缪在女人肚皮上,好大的出息。” 本以为要等上半个时辰才能见到沈揣刀,谢序行将手揣在手筒里正想让常永济给自己拿暖炉,就见一旁的侧门忽然开了。 穿着一身红色太监袍衣的卫谨自门里出来,臂上搭着氅衣,身后就是穿了大红羽纱氅衣在身的沈揣刀。 “师兄你也太小心了些,在行宫里连氅衣都不肯穿,现下出了宫门,这氅衣你赶紧穿上吧。” “我习惯了,进了宫就当自个儿是伺候人的物件儿,断不能为了一时的暖和耽误了伺候主子。” 卫谨面上仍是恭谨样子,到底是被劝着将氅衣穿上了身。 沈揣刀将一个食盒递给他:“你走得也太急了些,不然我给你备上些肉干,现下只有些烤好的羊肉,看来我还是得学些白案本事,送人的干粮也能亲自做。” 卫谨闻言,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 “师妹你天分奇高,若是想要学白案,也不过是须臾功夫。我本以为等太后凤驾之时你我二人正好能切磋厨艺,不成想,京中皇爷急召,咱们再见只能是开春之后了。” 沈揣刀笑着说: “等师兄再见我,说不定我三套鸭变了五套鸭,今日我还在琢磨能不能在鸽子里面再塞了鹌鹑,鹌鹑肚子里再塞了鹌鹑蛋。不对,鹌鹑蛋尚可掏空……” 卫谨笑了:“师妹你再研究下去,那三套鸭都要堆出十八层来了。” 有宫卫牵了马来,卫谨将食盒交给了身后的属下,对着沈揣刀一抬手: “与师妹相遇一番,竟一直未曾真正比校厨艺,我之憾事,待我明年回转金陵,咱们必要比过。” “师兄放心。” 沈揣刀对他还了一礼: “还请师兄别忘了师妹的请托。” “师妹既然开口,那元妙善我自然会拉她一把,戚娘子真是好运道,有师妹这么好的东家,不光自己得好处,还能惠及旁人。” 第251节 翻身上马,看见向自己师妹走过来的谢、穆二人,又看一眼自己这明光照人的师妹,卫谨在马上对着两人一欠身: “京中急召,杂家就不与二位大人见礼了,金陵好风月,人也清闲,二位大人倒是勤谨,大冷天还来为公主殿下守门。” 似讥似嘲说了一句,卫谨就带着自己的属下纵马远去了。 谢序行抢先一步走到沈揣刀身侧,问道:“他怎么突然回京了?可是太后南下之事出了变故?” 沈揣刀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轻轻摇头: “说是西蛮突然派了王子到京城送礼,我师兄是尚膳监最擅排布宴席的,就被急召了回去,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是给你送信,木大头非要跟来送殷勤,烦死了。”谢序行立刻告状。 此时距离冬至只有两天。 过了冬至,年关仿佛近在眼前。 腊月十二,沈揣刀正在研究膳谱上的宫宴排布,打算做一道用玉桂皮和茴香腌渍之后做的鹌鹑,却见宫琇挎着长刀匆匆来了慧园。 “西蛮四皇子领受宫宴出了宫门,命人杀了三头骆驼,当场去皮搭架子,做起了烤骆驼,还放言说中原虽广,食而无味。 “陛下盛怒,当庭将光禄寺提督太监卫谨杖八十,下狱待审。太后说要在年宴上让各国使臣一睹中原风物之盛。” 披着一层风雪的宫琇看着沈揣刀。 她远在江南,比起京中血雨,足称得上是逍遥自在,一身安闲。 “殿下遣我来问你,你可有对策不入京?” 沈揣刀放下手里的膳谱,坐起身看着宫琇: “不入京?” “庆国公和靖安侯带头,京中一众世家向陛下联名举荐了你。” 第189章 奔赴 “你生母之前受伤颇重,如今倒成了你脱身的机会。谢、穆两家在京中为你造势,恨不能要把你说成是灶君下凡,用的还是本宫的名头。” 掩霜殿内,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穿着骑射的曳撒,大马金刀坐在榻上,一手抚着凭几,眉目间皆是煞气。 殿中除了她几个近身女官在整理文书之外,还有几个穿着文武官服的男子跪在地上,不吭不响。 赵明晗在世人面前一贯矜贵娴雅,举手投足皆是富贵雅闲,似今日这般戾气外露、有金戈之势的模样,沈揣刀从未见过。 她是被宫琇一路带进宫的,来得急了些,只换了衣袍,一应配饰只在腰上选了个金麒麟。 从下往上,赵明晗一点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看她身上的红色锦袍,白狐氅衣,那金麒麟还是当日她送她的,眸光一点点抬到年轻女子的脸庞上,她又垂下眼眸,终于轻叹一声道: “这些人都是冲着本宫来的,本宫在江南江北一带整肃世家高门,从他们手里夺银子夺田亩夺佃户,之前借着太后复出朝堂之势,没人敢轻易得罪了本宫,现下,借着西蛮之势,他们是终于寻到了机会。” 沈揣刀也看向公主殿下。 冷风从没有关严的门外吹来,珠帘轻动,暖香流散,她将自己一只手握着另一边的腕子,脊背笔直利落,只头微微低着些。 她笑: “真是难得见殿下如此忧心。” 一旁的徐幼林亲自奉了茶放在沈揣刀身边的案几上,轻声道: “西蛮又有起势,若是西北又大动干戈,东南抗倭一事便有变数,这是大局。” 世上万事之间皆有关联,西北东南,相隔万里,也是休戚相关。 朝中银钱就那么多,东南养兵费时费力,还牵扯到是否大建水师,若要整军防备西蛮,又有多少钱能划来东南呢? 看了一眼公主殿下,徐幼林轻声对沈揣刀说道: “殿下是不忍心让你上了那骨肉磨盘,在金陵还好,殿下总能护你周全,你这几月风头正盛,若真的应召入京,还不知道会受如何刁难,这也就罢了,圣旨最快是后日到,你就算立刻启程前往京城,披风沐雪一路急行,也得花费七八日光景,到了京城,留给你筹备大宴的时间也只剩七日了,七日,你能办出比西蛮人更好的大宴? “倒不如,想个法子,去不成。” 水从漏壶里滴出来。 沈揣刀没说话,只对她笑了下。 徐幼林轻轻咬了下嘴唇。 传召的圣旨已下,沈揣刀就算断手断脚也是得去的,唯一能让她不去的,只有守孝。 公主殿下能将这话说得直白,用林氏的一条命换沈东家不北上,她还是说不出的。 庄舜华将手中文书放下,也起身对沈揣刀说道: “你可曾见过骆驼?” 沈揣刀转身看她,点点头: “几年前在瓜洲渡见过,有个盐商从西北买了骆驼运来,我正好在与人商议进些海货,也凑热闹看了几眼,堪称巨物。” 庄舜华将一本书册拿给她: “烤骆驼在西北各部是最名贵的大菜,在骆驼肚子里塞烤羊,又在烤羊肚子里别的,烤鸡烤鱼之类的,明火一起就是三四日才能将骆驼给烤透,冲天火光,炙烤骆驼那样的巨物,这样的菜色之盛、之壮,京中多少名厨都是闻所未闻,更不知该如何与之相比。 “卫谨从前就是靠操持宫宴有功得了陛下青眼,短短几年间平步青云,如今受了几十廷杖,就算不死,腿也废了,就算侥幸从诏狱中出来,以后也没了前程。 “沈司膳,公主有意让你从中脱身,是真的为了你好。” 见庄舜华言辞恳切规劝沈揣刀,黎霄霄先笑了: “可见大家的担心都是一样的,知道沈东家你看着温雅,骨子里是争强好胜的,生怕你去了京城,入了旁人的局,没得胜算,丢了性命。” “我知道,各位对我都是拳拳之心。” 沈揣刀笑着谢过了几人,又看向赵明晗。 她问: “公主殿下,若是我真寻了借口不入京,会如何?” 赵明晗抬头看她: “天下之事,因势利导,西蛮在宫门外立威,朝野上下乃至民间必将西蛮视作大敌,最坏的结果,就是太后娘娘不南下,抗倭一事拖延下来。京中各方自来对抗倭之事都不热衷,倭寇频频肆虐,那些酸儒想出来的主意是海禁。官船入仓,民船禁海,省得沿海刁民见劫掠有利,就与倭寇勾结成患。” 手抓着凭几,赵明晗面上带笑,手指已然用力。 “可这种种,又与你一个在维扬城南河边开酒楼的小小东家有什么关联?沈揣刀,别想这些,想你自己,想你祖母,想孟小碟,想你那娘师,想你的酒楼,想你酒楼里那些天天喊着东家东家卖力气与你一道讨生活的伙计……至不济,你想想谢九和穆临安,你年华正好,品貌无双,又有钱财人望,自该去过世上最自在日子,享人间千百喜乐。” 她原本在燕子矶看水兵操练,得了信儿回转,路上就在想到底该不该让沈揣刀进京。 九死一生之局,她竟舍不得她去。 “你那生母……若能用她的一条命换了你避祸回家,倒是她除了生你之外难得做的好事了。” 她说话的时候,沈揣刀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渐渐深了几分,等公主提到自己的母亲,沈揣刀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不过片刻,沈揣刀又笑了: “殿下,那若是我赢了呢?” “赢了?” 赵明晗原本垂下的眼又抬起来看她,面上似笑非笑: “你能赢?” 名满江淮的沈东家,被太后亲封的司膳供奉,此时双手交叠在身前,用她一贯柔缓的腔调说道: “殿下,正所谓众口难调,禽行一道上哪有真正的输赢?不过是让陛下、太后、满朝文武乃至于民间百姓得闻宫中传言,也都觉得自己赢了,那就是赢了。” 这话让赵明晗微微抬了抬下巴。 她重新打量着沈揣刀,眼中的疼惜和不忍已然散去。 她倒是忘了,沈揣刀从不是一个依仗别人的怜爱、疼惜与牺牲而活下来的人,从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你是决意入京了?” “还未入京已经誉满天下,这样的锦绣高台我若是不走上去踩一脚,岂不是太可惜了?” 赵明晗没有立刻应下。 她看向掩霜殿外高高的银杏树。 又看向墙壁上张挂的巨幅舆图。 她看了许久。 “你若赢了,赢到让西蛮人也心服口服……沈揣刀,你想要的,都会有。” 整个掩霜殿都安静了下来。 庄舜华攥紧了手中的书册。 徐幼林微微低头,缓缓勾起一抹笑。 黎霄霄将双手拢入袖中,头略微抬起。 没有一个人在此刻看向公主殿下,也没有一个人在此刻看向沈揣刀。 银杏,飞雪,北风。 凭几,茶盏,悬灯。 书页被翻动。 烛火在轻摇。 公主的手指松开,摩挲着掌下的凭几。 沈揣刀自己的手探入自己的袖笼,她摸到了自己的刀。 它们都是见证。 她们都在见证。 “殿下不负草民,草民,必不负殿下所望。” 沈揣刀是这么说的。 …… 第252节 牵着小金狐从宫门里出来,一团红影扑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那要命的差事你应下了是不是?京城里的那帮老畜生年岁大了,对外的本事一概稀松,对内是满肚子的阴狠肚肠,你以为你应了的是个差事,殊不知他们真恨了一个人是真的连家国体统都不要,一心一意要你死的。” 也难为他穿得球一样还骑着马过来,沈揣刀抬手拎住了他的氅衣前襟。 “富贵险中求,能让一堆公侯人家为了我布下杀局,本也是我赚了。” 谢序行双眼带着红,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急的,此时恶狠狠盯着她,仿佛要把她整个吃了,藏进自己的心魂里: “沈东家,你是真不怕死!” 沈揣刀松开他的衣襟,用手指轻轻划平: “他们筑台造势,这天下有一件事独我能做,那我只能笑纳,再说一句‘舍我其谁’。” “你若是不成呢?” “若不成……”沈揣刀看向谢序行的身后,“北上一路风雪难走,小金狐就托付给穆将军了。” “沈东家想要托付的不只是小金狐。”穆临安坐在马上,身上衣衫不甚齐整,只是紧紧握着缰绳,一双眼只看着沈揣刀。 “将军仁厚宽和,若我回不来,寻梅山与我祖母、娘师和小碟,我托付了殿下,其余月归楼的伙计,还请将军略作照拂。” 穆临安平整的脸上笑了笑: “沈东家在维扬周全上下,与人为善,月归楼的厨子也好,伙计也好,也不会有人刻意为难。” 说话的时候,他还是看着沈揣刀。 谢序行抓着女子的手臂,他的余光也不曾理会。 沈揣刀也看着他,眉目间带着些许笑意。 马上马下四目相对,穆临安几乎要将手里的缰绳攥断了。 “沈东家,你总不能连谢九都托付给我了。” 你放不下他。 那我呢? 那我呢?! 沈揣刀还是笑,她退后一步,对着穆临安深深一拜。 “穆将军,多谢了。” 雪花落在她的金冠和乌发上。 一滴眼泪落在了骊影的鬃毛里。 听着二人你来我往,谢序行心中起初有些茫然酸涩,此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沈揣刀的手臂: “沈东家,你与木大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揣刀直起身,只是笑: “总想着我回不来也太丧气了些,想点儿好的,等我回来就是开春了,河豚肥,鲥鱼美,都是正经好吃的时候。” 那时候,就是春天了。 “我要跟你借些人替我办事。” “好。”谢序行自是无有不应,“你只管吩咐。” “我给你列个单子,你让你的人去金陵和维扬的码头上去寻,寻到之后立刻运往京城,既然要防备别人给我使绊子,有些东西就该早做打算。” “若只是买东西送进京,也不必用锦衣卫,找晋万和的人就能办利落了,商号之间互通有无更容易些。” “好。” 除了东西,还得用人。 “东家,我跟你一起进京。” 听说东家要进京,宋七娘竟是第一个开口要跟过去的。 “我确实想带你,可我一路骑马,最快也得七八日,你骑马都是刚学的,哪里熬得住。” 谢序行一直跟着沈揣刀进了慧园,闻言连忙说:“四马疾驰,吃喝都在马车上,每日换马,马车最快一日可行一百五十里,十来日也能到京城,跟晋万和的那些东西也差不多,能赶在大宴之前。” “好,那我要带的人也得让你帮我送进京了。” 心里有了打算,沈揣刀跑去后院找自己娘师查漏补缺,刚进了后堂就看见自个儿的娘师坐在桌边,一身要出门的打扮,桌上摆着一个包袱。 陆白草笑着问她: “今日启程?那咱们就趁着太阳还没落山,赶紧走。” “娘师。” 沈揣刀说了两个字,哽咽难言,跪在了地上。 “徒儿让娘师操心了。” “昏话,我一把年纪了,要不是图个老来忙,收你做徒弟干嘛?” 陆白草叹了口气。 “从收了你,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就是有些早……让我这把老骨头撵得有些费劲,好在,现在还是能陪你一道的。” 说完,她苦笑了下,又有些欣慰地摸了摸自己徒儿的脑袋。 “娘师……” 腊月十五,本是年前最热闹的时候。 维扬城里最热闹的月归楼关了门。 “东家有事”四个字静悄悄挂在门板上。 第190章 山河宴·破雪 过了正午,阴沉了两三日的天终于舍得刨了雪下来。 起先是雪粒子,砸在层层叠叠的瓦楞上,噼啪作响,渐渐密了,终成了扯絮般的阵势。 临近年关,京城都浸在铅灰的寒气里,各处官署都忙碌着,白日里忙着整理公文,收束账目,晚上忙着对杯换盏往来应酬,名作“雪浪斋”的茶馆二楼,临窗的暖阁子,成了几个闲散衙吏避寒嚼舌的去处。 手放在炭炉上慢慢烤着,一个男人叹了口气: “这么冷的天,咱们这几个闲人也凑不出一顿好席面,只能喝茶吃瓜子,好没意思。” 他对面坐着的那人穿着件出锋的八成新袄子,将手守在袖子里摩挲,特意避着炭炉坐了,闻言笑着说: “往好处想,堂堂郡王爷被召来京里过年,半道儿得了圣旨让他回去,他也得冒着风雪往回赶了,龙子凤孙尚且委屈呢,咱们好歹有口热茶。”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永安郡王一脉也没听闻是犯了什么忌讳,怎么就被赶回封地了?” 角落里,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正用枯瘦的手指捻着碟里几粒五香花生米,闻言撩起松弛的眼皮,用浑浊的眼珠扫过阁内诸人,慢悠悠插了一句: “上头能让你听明白的忌讳,那还是忌讳么?”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连忙转头看过去: “周老通判,您这话能不能说得再明白点儿?” 老人摇头,看向窗外的风雪。 片刻后又说: “不来也好,京里今年这个年不好过,西边那伙狼崽子,不是一群好与的。” “说起西蛮,前头我去了塘沽,没在京里,你们谁亲眼看见那个西蛮王子杀骆驼了?我听旁人说了,都觉得玄乎。” “我看见了!那天我正好在宫门外头!” 一个裹着皮袄子的闲散武官猛地放下茶碗,眼睛放光。 众人目光唰地聚拢过去,他故意顿了顿,才带着几分得以和莫名的亢然说道: “那西蛮王子带了七八匹高壮如山的骆驼!就停在宫门前头,他从宫里出来,当着禁军的面,抽出他那柄弯月似的金刀,‘噗嗤’!‘噗嗤’!‘噗嗤’!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竟将三匹骆驼的头颅砍了下来!那血……啧啧,喷得宫墙根儿那石狮子都成了红的!满地滚热的血,混着雪泥,冒着气儿!” 阁子里霎时一片死寂,只有炭火毕剥几声轻响。 有人手里的蚕豆掉回碟中,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连老者捻花生米的手指也停住了。 空气里仿佛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窗外呼啸的寒风纠缠在一起。 “然后呢?”问话的人声音有些发干。 “然后?”那人一拍大腿,“嘿!人家早有准备!七八人上手剥皮,后头车上卸下来大块大块黑黢黢的石头,垒得飞快,转眼就是个一人高的烤架!底下塞进去整捆整捆的硬柴,火苗子‘腾’地就窜起老高! “那剥了皮、开了膛的骆驼,架上去就烤!血水滴在火炭上,滋啦滋啦响,滚起来了层层的白烟。 “那是下午,到了晚上一条大街到处都能闻着着肉香、焦味……还有那没散尽的血腥气!直往宫门里头飘!” 说话的武官咂咂嘴,不知是回味那场景还是想象那味道。 “禁军那帮兄弟,脸都绿了,握着枪杆子的手都发白,可上头没令,谁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西蛮皇子,就站在火堆边,金刀插在木架子上,抱着膀子笑,火光映着他那张脸……啧啧,真真儿是煞神模样!” 刚回京的那人吞了吞口水:“他、他真说了那句‘宴席寡淡’?这可是挑衅天威!咱们发兵都……” “挑衅?”靠窗坐的老者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冷笑,像是喉咙里被痰堵着,“人家后来也描补了,说自家献的是‘炙全驼’,西蛮最尊贵的‘长生天’之礼!增补礼单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能奈他何? “你说人家是挑衅天威,人家说自己是‘赤诚’,是‘率真’!”被称作是周老通判的老者语气带着浓重的嘲讽,“只是这‘赤诚’里头裹着刀子罢了。陛下震怒之余,也得捏着鼻子受着这份‘盛情’,回头再把光禄寺的提督太监给打个稀烂。” 话题沉重,众人一时无言。 窗外雪下得更紧,白茫茫一片,似乎要将那宫门外的血腥与烟火也掩埋掉。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搓了搓手,不知是试图驱散手心的寒意还是心头的窒闷,另起了话头来: “说起来,那位维扬的司膳供奉,真是风头一日大过一日,人还没来呢,到处都是说她的。” “从前是说她容貌绝世,靠着一手庖厨手段勾了男人的魂,现下这么说的人倒是没了,都在说她能置办出极好的宴席,挫了西蛮的锐气。” “靖安侯麾下的武将都跟着鼓噪,我前几日还看见有人在折子里用了‘调和鼎鼐’四个字来说那沈司膳,谢家和穆家就差没敲锣打鼓宣告这位沈司膳是他们两家‘慧眼识珠’捧出来的国朝第一神厨了。” “外头那些卖年画的,都说今年张挂灶君像,都爱选个女子图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捧杀!”沉默许久的周老通判,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话音儿像冰凌坠地。 第253节 他浑浊的老眼再次看向窗外飞雪,说话时候带着洞悉的苍凉: “一个维扬来的女子,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商户,得了太后青眼,破格擢升入行宫供奉,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根基浅薄如外头随风满地卷的雪。庆国公府、靖安侯府……他们府上的厨子,哪个不是几代御厨的根底?‘调和鼎鼐’……嘿嘿,这说的是宰相之才!一个商户女子,如何担得起?欲使其亡,必令其狂啊!他们是要把这个蛊惑人心的女子弄来京里,好整死了她。” 死一个女子,总不比死三头骆驼那样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有人低低笑了声:“也未必真死了,不是说她有西施、昭君之貌?说不定因祸得福,以后留在宫里,嘿嘿,咱们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在内帏……实在是馋了些。” “一个商户女,入宫也没甚前程,再说了,差事办坏了,陛下能饶了她,太后也饶不了她。” “算算日子,若是没有这场雪,再过三四日,那沈司膳也该到了,现如今雪这般大,她要是到了年关人还没到京城,肯定能闹出大热闹。” “上头如何热闹,也跟咱们不想干,前日我想买条鱼回家,走了半条街都没寻到卖鱼的。” “鱼虾之类都买不着,奇怪的很。” “我不似你们那么有钱,还吃鱼,只是路过那边‘东岱楼’,也听伙计说是买不着鱼和海货。” “今年这个年,难过。”有人突兀说了一句。 阁中一静。 暖阁内的炭火似乎弱了几分,寒意悄然往骨头缝里渗。 茶馆跑堂提着大铜壶上来续水,滚烫的水线注入粗瓷茶碗,升腾起一片迷蒙的白雾,模糊了众人各异的神情。 就在这雾气氤氲、雪落无声的寂静里,楼下街道上,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幕。 “这个时辰了,谁在京城纵马?” 几个人挤在窗边,掀开了窗子往下看,就见一人一骑如一团影子,沐雪携风,将从“雪浪斋”前掠过。 行至楼下,那人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几位老爷官人,可知道皇城怎么走?” 落雪声里,传来柔缓稳妥的说话声,带着些许外来的口音。 几人一时没有人出声。 因为这骑在马上向他们问路的,竟是位女子。 明明是黑黢黢一大团影子,立在雪中有渊渟岳峙之威势,怎么就是个女子的嗓音呢? 或是因见几人都不吭声,黑色的兜帽落下,那人抬手,又把层层围在脸上的长巾取下。 灯火自窗子里投下,照在那张露出来的脸上。 月垂雪夜。 清辉人间。 “在下从外地进京,有急事往皇城方向去,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皇、皇城你就一直往西走,别进巷子,到了一条大道上,你再往北走。” 最先想起来人家是在问路的人是见识广的周老通判。 “多谢。” 那人一抱拳,摇头散去头上的落雪,又用罩巾将脸上裹住,最后戴上兜帽。 “驾。” “刚刚我连喘气儿都忘了,京中哪来了这么一号人物?声音倒像是女子,身形又不像,怕不是陛下御前得宠的太监?” “陛下御前的太监连皇城怎么走都不知道?我看你是脑子都坏了。” 周老通判又拈起一把花生米放在手里,嚼上一颗,闭上眼,也不知道在品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维扬口音,容貌绝世,刚刚那位,应该就是太后钦点,陛下亲召的沈司膳了。” “她、她竟骑马从维扬来了京城?”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惊叹了一声,一不小心,将茶盏打翻在了自己的新衣上。 传闻中金碧辉煌的宫城,第一次出现在沈揣刀的眼中,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女官引着她往里走,雪落了那女官满身,女官像是在行在雪间渐渐成型的雪雕一样。 一直行到一处大殿前面的殿门处,女官领着她进了门边的倒座小间,里面茶水、炭炉齐备,有六把椅子对摆着。 “沈司膳在此等着太后娘娘召见便好。” “多谢姑姑。” 那女官听闻沈揣刀叫自己姑姑,连连摆手: “我当不得这声姑姑,沈司膳唤我金阁就是。” 沈揣刀袖中放了些装了银锞子的小钱袋,入宫时候就送了两个出去,此时她又拿出一个,金阁笑着摆手: “沈司膳要赏,出宫时候再赏不迟。” 金阁走了,沈揣刀脱下身上的氅衣,有个小宫女替她拿去了架上挂起,又拿来了热帕子让她擦手和脸。 “我现下用不得热水,若有凉水,烦请赐我半盆。” 手且罢了,有谢序行给的熊皮手套关照,脸上终究没有熊皮脸罩,被风雪吹打一路,用了热水反而容易烂了。 小宫女盯了沈揣刀好几眼,又端来了一盆冷水。 “是外头雪水化的……” 沈揣刀已经将手放了进去。 她小心观察自己手上的关节,用心感受,知道它们灵巧依旧,便放心了。 双手的手指在水盆里乱动,每根筋、每个关节仿佛都是活的,小宫女看了一眼,不知道想道了什么,自己被自己吓到了, “茶……茶,沈司膳你也要凉的吗?” 京里大冬天喝冷茶吗? 沈揣刀连忙说:“给我一碗热水热茶都好。” 小宫女立刻倒了茶来。 有些烫,但是还好,沈揣刀喝水一贯豪迈,倒进嘴里又讨了两盏。 宫里的规矩大概是不能多话的,小宫女倒了茶就在旁边立着,嘴巴紧紧闭着,只一双眼一直偷偷看她。 喝了三杯热水下肚,沈揣刀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许的活气儿,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袍。 青色的素面曳撒,只有一层银色包边,应该是挑不出错的。 她起身活动了两下腰背。 太后的旨意是入京后即刻觐见,直接给了腰牌,她为了能赶在今日宫门落锁前抵达宫城,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 等了一个时辰,身上也彻底暖和了,各处关节也活动开了,又有一个头戴簪花冠的女官来引着沈揣刀往殿中去。 “草民沈揣刀,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我和李太妃两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都算不出来你到底是怎么能快就到京城的。” 沈揣刀低着头,只说: “草民身体结实,百里一换马,一日能就骑十个时辰的快马。” “一天就骑十个时辰?” 一双缎面鞋子停在沈揣刀的面前,一只手在沈揣刀的脊背上拍了拍,又捏了下。 “果然结实,是个难得的精壮姑娘呢,怪道能操持了家业,若是身子骨不成,那是做不了家里柱石的。” 说话声音就在沈揣刀的头顶。 拍她的人就是太后自己。 “沈司膳,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抬头,垂眼。 太后好一阵儿都没说话。 稍远处传来了一声笑:“太后娘娘,之前都说沈司膳是灶上西施,我瞧着真人,倒觉得更像是金刚身子飞天面相,跟西施没甚关系。” 太后笑了: “听闻你从前女扮男装,你换回女装那日,怕不是半个维扬城的姑娘家都得哭了?” 这话亲和得仿佛邻家阿婆,沈揣刀还是垂眼看着地上被灯光映成金黄的石砖。 “太后娘娘,维扬城的姑娘们,能出门的多为了讨生活,出不了门的也不知道我这号人物,自是没什么人哭的。” 当朝太后柳姮面上的笑容不见了。 “我从前当你是个讨喜媚上的,原来你还真如其名,是个会用刀的。” 第191章 山河宴·问答 “不光手上会用刀,嘴里也有刀片子,渲云,这姑娘倒是有意思。” 渲云是贵太妃李氏的闺名,她坐在桌边低笑了声说: “太后娘娘你被一个小姑娘给顶了话头,倒来跟我说有意思。” 缎面的鞋子上绣了蝴蝶,蝴蝶绕着沈揣刀飞了半圈儿。 临朝二十余载,退居深宫七年的当朝太后柳姮站在沈揣刀的身后。 “都说维扬繁华,风气宽和,民间亦重女子之才,怎么在你的嘴里,这维扬城的女儿家竟都是苦的?” 太后娘娘的女儿都快四十了,自己也是年届六旬,声音还是清朗的,利落干脆。 沈揣刀把她说的每个字儿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回话道: “若天下间的女儿家苦不被太后娘娘所见,那才是真正的苦。”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仿佛听见了雨水落在山涧的声响,是寻梅山的雨,是东桥织场外的雨,又似乎听到了风从山陵间吹过,是紫金山的风,是北货巷的风,是江岸码头上的风。 第254节 她们,不该被听见吗? 柳姮沉默了片刻,轻轻一笑: “你今日骑马骑了十个时辰提前入京,竟不是来邀功,倒是来劝谏的。哀家不过一句玩笑话,倒让你这个维扬商户出身的小丫头抓着了话头。” 跪在地上的女子还是垂着眼: “启禀太后娘娘,草民得以面见凤驾,实乃侥天之幸……我祖母说过,运旺正是奋进时,草民自然要在自己运气最好的时候,说自己最想说的话。” 柳姮这下是真的笑了,她笑着走回到了贵太妃李渲云的身侧: “我这下是明白为什么晗儿喜欢她,费尽周折也要把她送到我面前来。” 重新在榻上坐定,她一招手,道: “罢了,你起来吧,你若是真能将西蛮使团的气焰压下去,哀家倒是愿意听你多说两句话。你急匆匆进京,是真的有胜算么?” 沈揣刀从地上起来,眼睛微微抬了抬,看见了水晶珠帘在灯光下熠熠生彩,将偌大宫室都映得剔透。 柳姮拿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啜饮一口,等着女子给自己答案。 坐在桌旁的李渲云则是笑吟吟地支起手臂撑着脑袋,隔着璀璨的珠帘看向那个朗健的姑娘家。 “太后娘娘,要赢了西蛮,草民有三套宴席,只是不知道太后娘娘是要用哪套来赢了西蛮。” 哎哟,真是好大的口气了。 柳姮抬起头,再次看向这个几乎每句话都让自己感觉惊异的小姑娘。 她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 从她女儿送来的折子和各种奏报之中,她对这个第一次见的小姑娘是有些了解的。 她剔透精明,强干之余又有心胸,亦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处事周到。 这样的人第一次面见太后,应该处处小心,让人知道她锋利且乖顺。 可她并未如此。 站在太后的寝殿里,她像她的名字。 “你这三个宴席,有什么不同之处?” 沈揣刀的头又略微抬起了一点,福禄寿外团莲花纹的地毯通铺在内间,奢阔繁丽。 “回太后娘娘,三套宴席,第一套是为朝廷办的,第二套是为陛下办的,第三套是为太后办的。” 她说完了就又把头垂下了。 柳姮默然许久。 她大概是原本是都要歇息了,手上并没有首饰,手指轻轻在小案上点了几下,轻轻的响声落在寂静的宫室内,喧嚣鼓噪,震耳欲聋。 “这话,是你想出来的,还是越国大长公主教你这么说的?” “太后娘娘,彰显中原风物之盛,排场之大,是为朝廷办的宴席。 “昭示国朝兵强马壮,国库充盈,是为陛下办的宴席。 “让西蛮人知道我朝不止有物产之盛、兵马之强,还有人心相聚,朝野一心,是为太后娘娘办的宴席。 “草民办宴席一贯如此,揣摩主家要什么排场,要多少风头,想明白了,就在主家给的材料和银钱里想办法,以自家技艺做到最好。” 她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让人倍觉稳妥可靠。 只是这话落在柳姮耳朵里,她可不觉得可靠。 “不管你是要办什么宴席,什么物产、兵马、人心,哀家要的是朝堂清净,民间安稳,你可懂?” “草民明白。” “行了,这也差不多了,再让你说下去,天上的星星都要被你摘下来下锅炒了。” 说罢,柳姮摆了摆手。 沈揣刀入宫后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太后娘娘,说了没几句话就被打发了。 太后娘娘倒也大方,给了她出入宫禁的腰牌和一道旨意,让她明日一早再进宫去尚膳监。 “哀家已经跟皇帝商量过了,你名头上还是司膳供奉,尚食局、尚膳监、光禄寺都要抽掉人手供你差遣,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尚膳监大太监高行都协助于你,大宫令徐尘明日会陪着你往各处都知会一番,宫中的库房,你想要什么天材地宝,自可去寻来用。” 这已经比沈揣刀预想的要好太多了,她连忙行礼: “谢太后娘娘恩典。” “事成了才是恩典,下去吧。” 沈揣刀躬身后退,退到了殿门处,才转身出去了。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从前不懂庄姜,今日如见庄姜,真是好一个健朗端仪的小姑娘。” 发出感叹的是贵太妃李渲云。 柳姮抬眼,见她还在恋恋不舍,不由笑着道: “你这好美姿容的毛病是一直改不掉了。” 李渲云笑着说: “少年貌美,便如天生朗月、奇峦吐云、落日江粼……都是得天地造化而成,回看一生,又能真见了几次?自然是能看一次就看一次。 “太后娘娘,若是这小姑娘这次的差事没办妥当,你就罚她来我宫里当个小厨娘,我日日看着也欢喜,千万别轻易摧折了她。” 这话里竟然有要替沈揣刀保命的意思了。 柳姮当然没应,她只是笑了笑,倚在了凭几上。 若是沈揣刀见了,会觉得她这样子很是熟悉,然后赞一声“不愧是母女”。 “哀家不喜欢这姑娘。” 她轻声说。 李渲云笑着从桌边起身,坐在了卧榻的另一侧: “太后娘娘不喜欢她,又为她想得周全,连大宫令都派去给她撑腰。” “哼,满京权贵生怕京城成了下一个金陵,他们搭台子捧的是这个小丫头,台子塌了,下面藏着的刀子可是对准了我的亲女儿……庆国公是不是有个儿子喜欢这个小丫头?” “是乔氏生得那个儿子,也是一副好相貌,就是性子偏隘,面相看着也刻薄。” “晗儿从前养过的那个谢九?” “就是他。” “我记得谢九是锦衣卫百户?若是这小姑娘真能成事,我就给她赐婚,直接封个夫人的诰命,谢九也别在锦衣卫里混着了,就去光禄寺。” 二品诰命才能称夫人,这赏赐着实不低了。 李渲云却摇头: “太后娘娘怎么还点起了鸳鸯谱?您若是真想给那小姑娘一份前程,倒不如给她个额外的封赏名头,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以盛宴彰国威,必是要青史留名的,太后娘娘专给她一份封赏,也是一段佳话。” 柳姮摆摆手,她抬头看看头顶的雕梁画栋,又缓缓闭上眼睛。 “皇帝,在前朝行事宽和,对女子倒是格外寡恩,许是被我压得狠了,连女官都容不下。让那沈氏当个诰命,也能让她多一份庇护,少些张扬,晗儿既然喜欢她,就让她们妯娌作伴也好。” 李渲云拿过柳姮放在案上的手臂,轻轻揉捏,还是反对: “太后娘娘,公主她想尽办法让小姑娘做了司膳供奉,可不是为了让她在大功之后得个诰命就从此入了后宅。” “可哀家已经老了。” 柳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她手握乾坤二十余载,比许多皇帝在位时间都要长,可她依旧不是皇帝。 她也做成过许多事,史书上勾勾画画,她的一生功过,一半归于她丈夫的年号,一半归于她儿子的年号。 也未曾真正真正属于她。 “晗儿今年行事比从前张扬许多,待我明年南下,这些事儿我会从她手里都接过来,到时候再让她去驸马那……” 李渲云小心给她揉捏着曾经批了几十年奏折的手腕,笑着说: “太后娘娘,您若是再活二三十年,这天下没人敢欺负了公主。” “二三十年后,再让晗儿成了史书上骄奢淫佚、权倾人主的戾公主?” “听着是比恭顺柔婉要悦耳些。” 柳姮转眸看向李渲云: “这样的话,你还是少说些,我年岁比你大,我在的时候也罢了,以后你和晗儿……” 李渲云只是笑: “陵宫里太后娘娘早给我留了地方的,若有那一日,我自然要去陪娘娘。” 柳姮垂下眼,抬起手,抚住了李渲云的手。 “你呀,晗儿如今那秉性,多是随了你。” …… 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出了宫,快到宫门的地方,沈揣刀从袖中取了小钱袋出来,送给了送她出来的女官金阁。 “今日多谢提点。” “沈司膳客气。”手指一勾,钱袋无声无息落入了金阁的袖中,她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司膳前程大好,以后说不得还得靠沈司膳提携。” 比起沈揣刀之前进宫时候,金阁比之前要客气热络许多。 沈揣刀明白其中道理,再次谢过,才从角门里出了宫。 宫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儿,听见宫门响动,马车里探出了脑袋。 “沈东家,你可算出来了,赶紧上车。” 借着车前的灯看清是谢承寅,沈揣刀有些诧异: “小侯爷?您是来接我的?” “是啊是啊,在维扬吃了你那么多顿饭,你来了京城,我自然得看着些,不然我娘可饶不了我。” 第255节 嘴里是这么说着,谢承寅打了个哈欠,又缩进了马车里。 沈揣刀抬脚上了车,将身上的落雪一拂,才掀开帘子进了车里。 谢承寅缩在车角昏昏欲睡,半睁着眼说: “今天太晚了,公主府也不知道你这么快就到京,先去我那儿住一晚,明日宫校尉她们进京了再安排。” 沈揣刀抬手揉了揉额头: “公主府都不知道我进京了,小侯爷是怎么知道的?” 谢承寅的眼皮彻底耷拉下来: “你在正东坊的雪浪斋门前问路,让些磕牙的小吏散官看见了,他们都快把你传成神仙了,我自然知道了。” 沈揣刀点点头。 她今日着实是气力、心力都耗尽了,谢承寅打了两个哈欠,她眼前一黑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头侧倚在车棚上,身上的氅衣倒是捂得严实。 这便是她入京的第一日。 距离正月初一的大宴,还有十天。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卫风·硕人》 形容著名美人庄姜是高大肤白天生壮美的美丽女子,穿着锦绣和麻纱。 柳姮的两句嘲讽都是史书上写太平公主的。 第192章 山河宴·没落 沈揣刀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劳累太过睡昏了头,匆忙忙披了衣裳要出门,被两个带着笑的丫鬟拦住了。 “沈大人别担心,时候还早,外头看着亮全是雪映出来的。” 吃了些点心热茶,沈揣刀出了院门,迎面碰到了大步走来的谢承寅。 “沈司膳昨晚上睡得可还好?丫鬟们伺候得如何?早上用膳了吗?” 沈揣刀笑着说: “暖衾软枕,红袖添香,吃的也合口味,多谢小侯爷款待了。” “客气客气,不把你照看好,我得留心我娘回京扒了我的皮。” 谢承寅穿着一件大红羽纱氅衣,头上戴着金冠,乍一看和谢序行有了三四分相像。 只不过有几分从公主身上承来的清俊,又有一双多情眼,明明未及弱冠,看着比谢序行的年纪还略长。 平日里嬉皮笑脸居多,有些孩子似的稚气,正经说话或者不笑不说话的时候,也算是个倜傥风流公子哥儿。 “沈司膳今儿怎么安排啊?咱们是去宫里大闹尚膳监、尚食局,还是先去光禄寺看看那帮倒霉鬼?” “昨日太后娘娘给了我圣旨,让光禄寺少卿柳大人和尚膳监的高提督协助我办宴,又特意指了大宫令陪我往各处知会一番……我是不是应该先进宫求见大宫令?还是先去拜访那两位大人?” “拜访?你自个儿去光禄寺和尚膳监?”谢承寅揣着手,对着沈揣刀身后的丫头一抬下巴,“去把沈司膳昨日拿回来的圣旨请出来让本侯爷看看。” 那丫鬟连忙折回了院子,捧了圣旨小步跑出来。 谢承寅一把抽过来细细看着,哼笑了声道: “有了这圣旨,就该是旁人来见你。你唯一该去拜见的,只有徐宫令一人。” 沈揣刀搭着一边儿手臂站着,说: “还请小侯爷给我这门外娘说说其中门道。” “门外娘,这个词儿有意思。”谢承寅将圣旨还给了丫鬟,“咱们边走边说。” “大宫令徐老太太是太后娘娘亲信,太后娘娘放手了宫务,让皇后掌管后宫,偏偏皇后脑子糊涂,让韩宫令和一群老女官都被清出了宫,前几个月连李贵太妃都吃了那帮阉人的暗亏,过了中秋,太后娘娘才把徐大姑派出来做了大宫令。 “光禄寺少卿柳安青是太后娘娘的族亲,是个老实人,之前卫谨被重罚,他也被罚俸,不会给你使绊子。至于接任卫谨差事的高行,这人不像卫谨会做人,是个被拱上来顶罪的,这样的人也好对付。” 谢承寅一路倒着走,嘴里说着话,就见沈揣刀氅衣的玄狐毛下摆从白雪上轻轻扫过。 他踩在道边的积雪上,留下的脚印正冲着沈揣刀。 略一抬眼,见沈揣刀笑着看自己,他自己一咧嘴: “怎么,沈司膳是今日看本侯爷看得顺眼了?” “离了公主面前,小侯爷看着长大了些。” 沈揣刀这话说得倒是真心。 谢承寅眉头一挑: “沈司膳这话说得没意思,倒像是比我大了一辈儿。” 步子迈得急了些,他没留神,脚下一滑,后腰险些撞在假山石上。 沈揣刀的手从氅衣间伸出来,轻拽了他一把。 谢承寅转过身,走到了沈揣刀的前面,也没再计较辈分。 “这马叫‘祁连雪’,是本侯爷骑惯了的,各处守门的都认识,你骑着它能少些麻烦。” 不提这匹红马是如何神骏,只看整匹马从辔头到鞍鞯都是金银装饰,说不定还是御赐之物,沈揣刀就知道谢承寅真正借给自己的是他的脸面。 “小侯爷有心了。” 看见沈揣刀一身黑灰色狐毛大氅坐在自己的爱马上,谢承寅提了提唇角,仿佛有些心疼,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同色骏马,也是满缀金玉,只是神骏之姿不比祁连雪。 “今日没有上朝?” 行至宫门前,沈揣刀看见宫门前空旷安静。 “原本有小朝会,陛下身子不爽利,今日免了。” 说起自己的舅舅,谢承寅微微摇头。 “临近年关,又有西蛮使团在京,这些日子御史们又为了陛下后宫那点儿事儿争吵……” 沈揣刀明白了,皇帝的身体是好是坏且不论,心烦是真的。 好色也是真的。 风一卷,雪花洋洋洒洒从树上下来,几乎要遮了人的眼。 沈揣刀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仿佛一个烧水壶似的。 “京城的雪和维扬的雪还是不一样,许是地处北方,枝叶枯尽,青松染苍,又许是,因为京城建筑不似维扬那边好白墙灰瓦,总之,连雪看着都没那么清白。” 听她这般说,谢承寅哼笑了声。 “所以人为了功名利禄来京城,心里念着的是烟花三月赴维扬,念想不同,风物不同。” 入宫时候一亮腰牌,昨日那个名叫金阁的女官引着沈揣刀往宫里走。 谢承寅也进了宫,却是直奔太后娘娘所在的仁寿宫,人家见自己姥姥去了。 大宫令徐尘是个雅正人物,一言一行一板一眼,又让人如沐春风,衣袂裙角一丝一动都是恰到好处。 让沈揣刀不禁庄舜华要是在原本那条路上再熬二十年,大概就是这等做派。 女官们说话时候都是轻声细语,徐尘也不例外,言语温文,行动上是利落的,带着沈揣刀就先去了一趟尚食局。 到了地界,沈揣刀就明白为什么太后让她去尚膳监和光禄寺为主场,没提到尚食局了,尚食局距离后宫更近,距离举办宫宴的大殿太远。 灶房里正在为各宫的妃嫔准备点心膳食。 徐宫令在门前一站,尚食局内外都安静了下来。 “这位是得太后娘娘特旨拔擢的司膳供奉,见礼吧。” “见过沈司膳。” 沈揣刀连忙回礼:“各位有礼了。” 徐尘双手放在身前,肃立一旁,见沈揣刀的还礼没有毛病,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又缓声说: “沈司膳,太后娘娘旨意说让你从尚食局、尚膳监和光禄寺三处调人差遣,尚食局里都是女子,除了派去各宫里小灶的,多半也都是白案上好些……沈司膳若觉得用得上,尽管调了人去。” 沈揣刀笑了下,仿佛是应了。 她的一双眼映着檐上的雪,略沁了些寒凉。 她娘师出宫才几年,曾经能养出她娘师这般灶上大宗师的尚食局竟然已经沦落至此。 还在继续往下走。 尚食局的尚食女官和下属女官们也早迎了出来,与沈揣刀单独见礼。 尚食女官姓秋,一双手白净细嫩,年纪在三十上下,对沈揣刀的态度有些冷淡。 “咱们尚食局伺候各位娘娘伺候惯了,也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临近新年,祭祀用的点心糕饼之类也多,人手调度捉襟见肘,被您调走的人,晚上回来少不得还得做活,还望沈司膳体谅。” 她这话一出,其他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她们要看看,这个从维扬来的商户女到底是如何的成色。 沈揣刀不像其他人将手拢在袖子里,仿佛是个只在脑袋上生了耳朵和嘴巴的木偶,她的手自氅衣中露出来半截,搭在一起,放在她身前,被北风吹得发红。 “秋尚食打算一日出多少点心糕饼?实不相瞒,我开了这些年酒楼,厨艺上平平,倒是在算账上有些心得,糕点做得熟了,不过是算剂子、称馅料,再指派人手,秋尚食不妨与我报个每日的实数,我算算调用多少人才不至于让尚食局人手不足,连累女官们还得晚上做活。” 她这么说了,反倒让秋尚食说不出话来。 沈揣刀微微淡笑。 久在禽行,算料材耗用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本事,手上有多少本事,看手能看出来,脑子里有多少斤两,算算料也就算明白了。 这位秋尚食手上白净,脑袋也空空,可见并非是如陆白草、戚芍药那样凭本事一点点晋升的女官。 沈揣刀也不急,只站在那儿等着秋尚食答她的话。 尚食局里安安静静,没人敢出来搭腔,也没人敢说话。 第256节 “看来秋尚食贵人事忙,不懂禽行里面做饭的道道,不知各位女官,谁能告诉我这初来乍到的?” 还是无人吭声。 沈揣刀面上的笑更深了两分。 “大家都是靠手艺吃饭的,自然都知道每日做多少活计,全看要备料多少,现下满院噤如寒蝉,请问这每日定量的差遣指派是如何来的?又是如何应付各处点菜的?” 真是,一个好生不客气的外来人。 站在刀案和灶前的女官们微微抬头看向她。 沈揣刀也看着她们。 秋尚食面带愠色:“沈司膳久在小地方,大概不知道一地有一地的规矩,尚食局自来是库中拨来什么就用什么……” “若说别的也就罢了,你们说尚食局的规矩,沈司膳自然是清楚的。” 出言打断了秋尚食的人是大宫令徐尘。 她将手拢在袖中,带着笑,眸光平平转向站在自己身侧,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年轻女子。 “沈司膳师承从前宫中的掌膳女官陆白草陆大姑,乃是陆大姑的关门弟子,陆大姑在宫中侍奉了五十年,若论规矩,无人能挑出错来。” 沈揣刀看向徐尘。 就见对方正对着自己笑。 尚食局中顷刻间安静下来。 许多女官们面面相觑。 有个站在灶前的女官脱下身上的罩衣,理了理头顶冠帽,走到沈揣刀面前,行了一礼: “下官师承孙典膳,孙典膳承陆大姑之艺,论理,下官当称沈司膳一声姑姑,见过姑姑。” 有她带头,许多女官都上前来行礼,沈揣刀竟有些应接不暇。 “沈司膳,陆大姑身子可还康健?” “沈司膳竟是陆大姑的关门弟子,难怪厨艺精妙,上达天听。” “不成想沈司膳还是尚食局的师承,大家同出一脉,厨艺上就该切磋起来,但有差遣,找我温瑶便是了。” 沈揣刀有生以来第一次因自己的师承而被夸赞,笑意都真切起来,最后回礼回不过来,抱拳团团行了一礼。 这就是男子礼节了,让徐大宫令轻轻皱了下眉头。 有了这么一场,沈揣刀与尚食局秋尚食之间的剑拔弩张也散了,徐尘还急着要带她去旁处,两人便从尚食局里出来了。 走出尚食局大门,踩着太监宫女们扫出来的雪中窄道走了一段,沈揣刀不禁叹了口气。 连每日进料都不能自己做主,掌管尚食局的尚食又是只精于人斗的,些微的手艺传承被困在灶边案旁,随着尚食局一道没落。 她叹气的时候,听见自己身侧也传来一声叹息。 是徐尘也叹了口气。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口鼻边上的白气,不由得一笑。 “陆大姑几年间就能又把你送到太后面前,心里必是极欢喜的。” “大宫令与我娘师相熟?方才多谢您替我解围。” “我哪里是替你解围,是替尚食局兜着最后那点脸面罢了。我三十六岁进宫,与陆大姑也是做了几年的知交,只可惜尚食局如今这光景,是再出不了一个陆白草了。” 沈揣刀垂下眼,皇帝重用宦官,女官权柄被夺,几乎无力应对。 太后近在咫尺的宫闱尚且如此,遑论旁处? 两人说话间,到了宫门处,正好看见谢承寅带着几个女官出来。 “沈司膳,赶紧寻个地方将衣裳换了,太后娘娘赏了你两件袍子。” 两件通袖麒麟服,正红颜色,通袖皆是寿山福海麒麟纹,内里是马面裙,一顶金线梁冠,仿了忠靖冠样式,簪了金珠宝花。 沈揣刀寻了一件内间将衣裳换了,走出来,就见徐尘面上带笑; “这样才好,一看就是有来历的,不会被人轻贱了去。” 谢承寅看了一眼,用舌头顶了下脸腮,笑着说:“太后娘娘本想着等我娘进宫了再赏你衣裳,我先替你讨了来,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怕挨了我娘的打。” 沈揣刀对他再三谢过,他眉毛微微调高了些,露出了些许得意。 穿着这身衣裳与徐尘一道给太后娘娘谢了恩,沈揣刀又被带到了宫中宴饮的奉天殿外,光禄寺与尚膳监的人早就等在了此处。 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尚好,一看就是老实妥当的,跟谢承寅也相熟。新任的光禄寺提督太监高行一看见沈揣刀,就连忙道: “沈司膳到底有何妙法,千万告诉杂家,杂家如今一夜夜苦熬,吃不得睡不得……快要活不得了。”高高胖胖的,看着倒不像是要没命的样子。 “还请光禄寺派人整理能弄到的食材出来,让我心中有数,也请尚膳监将历年大宴的布置与我说说。” 沈揣刀先把自己的差事都吩咐完了,又掏出一张单子:“尤其是这些鲜食,能弄了多少,有个数,还要请加盖光禄寺的章子,半日内,必要有个结果出来。” 什么商户,什么容貌,两人与他们带来的手下原本心中对这位沈司膳有颇多猜测,不成想一见面就被扔了成山的差事,一时间脑子都空了。 半日?啥? 紧赶慢赶,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柳安青拿了册子过来。 沈揣刀翻开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正在京中繁华地,又逢年前热闹时,不仅鱼价飞涨,偌竟找不到十五斤以上的鲜鱼。 自来无鱼不成宴,她又是维扬来的,最擅作拆烩鱼头。 有那烤骆驼做比,大宴上鱼头小了,就是她的罪过。 “真难为这些人了,想了这么个法子。” “找找弄到大鱼的门路,若是弄不到大鱼,就弄些花胶之类,要最好的。京中今年可出过什么吉庆祥瑞?若是有信儿,也告诉我。” 她是这么说的。 有人得了信儿,笑了。 “吉庆祥瑞?她既然要,咱们就弄个出来。” 入夜,宫琇带着公主府的二十女卫与锦衣卫十数缇骑一道进京。 沈揣刀搬去了公主府,和宫琇她们一起吃酸菜羊肉锅子,吃得一身是汗。 这一日,是她入京的第二日,距离宫宴还有九天。 第193章 山河宴·路遇 “在御座下方西面设酒亭,东面设膳亭,在酒膳亭的东西再分别设珍馐亭、醯醢亭……” 尚食局的女官们本以为那位沈司膳既然是领了圣命设宴给西蛮和外番使节,那必是要以光禄寺为重,尚膳监为辅,至于她们尚食局,那沈司膳来一趟,大概也是因为师承上的香火情。 不曾想,此日,她们又在尚食局看见了这位沈司膳。 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她从哪儿走过来,脸和手都被风吹得泛红,修长的手指夹着册子和一支笔锋被冻住的小楷。 “沈司膳,您是有事要吩咐,让人跑一趟就是了,何必自己冒着寒风亲来呢?” 那位名唤作金阁的女官大概是暗中活动了一番,沈揣刀每次入宫都是她来做接引。 沈揣刀出手大方,人也和气,长得更是没话说,是金阁最喜欢伺候的那类人了。 只是此时她将手拢在袖里,语气有些微的苦涩。 这位沈司膳身子是真好啊,从奉天殿一路走过来,大气都不带喘的,倒是让她追着撵着都觉得费劲。 再看她走这么老远只为了来一趟尚食局,金阁的心里就更苦了。 “我有些事要请教尚食局的各位女官。” 按说以沈揣刀的年纪,她应该口称姑姑的,可她师承陆白草,陆白草在宫里呆了太久,辈分实在是太高,反倒是一些四五十岁的女官还得喊沈揣刀姑姑。 此时不是尚食局里最忙的时候,沈揣刀请教了几位老典膳和灶上人足足有一个时辰。 正在她打算走的时候,有个穿着与寻常宫女不同的宫女从尚食局大门外走了进来,左右看了两眼,目光就扎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你就是那个从维扬来的司膳供奉?” 金阁立刻在沈揣刀的耳边说: “这位是张昭容身边的大宫女,名唤是纤云。” 沈揣刀恭恭敬敬行了半礼: “在下正是,不知姑娘有何赐教?” 纤云神色倨傲: “昭容娘娘近来胃口不好,你既然是从民间选进宫的司膳供奉,手艺应该是好的,给昭容娘娘献两道维扬的酥点。” 沈揣刀笑了: “姑娘,我虽然是禽行出身,却并不擅白案,您让我献酥点,怕是要等两日,等我自家的白案师傅到了再说。” 纤云身上穿着氅衣,一看就是受主子宠爱的,手里捏着帕子上下挑剔地看了沈揣刀几眼,冷笑一声说: “你既然是厨子,怎么连点心都不会做?” 沈揣刀语气柔缓,带着些笑: “我确实不会做白案点心,要是手里没差事,倒是能做两道维扬的小吃当点心。 “只是我午时与光禄寺柳大人定了要谈事,不知道姑娘这点心是昭容娘娘要的,还是姑娘替娘娘要的,若是昭容娘娘点名要的,自是以娘娘为先,我就差人出宫去传话,让柳大人别等我了。 “若是姑娘心疼昭容娘娘胃口不佳,想出了让我这外来的临时献上两道点心应急的法子,那怕是得另外寻个时候。” 那个名叫纤云的宫女没想到能得了这么一串话,脸色有些难看,有个女官大概与她相熟,轻轻拽了她袖子,声音极轻: “这位虽是外面来的,其实是跟着老典膳学过,不是那等不懂规矩的。” 沈揣刀五感极佳,听得一清二楚,又轻轻笑了下。 想要拿宫里的规矩压了她,让她诚惶诚恐进退失据,那也得让她是真正被困在皇宫里的才成,偏偏她不是。 框子没框死,想要活就不难。 第257节 那宫女走了,沈揣刀又看了一遍自己记下的东西,打算出宫去,临走,她指了指自己刚刚待过的那个斗室,掏出一个钱袋递给了尚食局昨日喊自己是姑姑的一位典膳。 “既然身上是司膳供奉的名头,每日来尚食局点卯也是应该的,那个斗室里还是清冷了些,劳烦你帮我置办两个炭盆。” 典膳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眼睛都有些发直,连忙说: “不、不必……”这也太多了,怕不是有二十两银子? 哪怕在宫里,也足够一个人用一冬的炭了。 “我知道宫中各处都是要钱的,不够就告诉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一群人惊叹这位民间司膳的出手阔绰。 “沈司膳,您这花钱花得,也太阔绰了些。” 引着沈揣刀走在往尚膳监去的路上,金阁忍不住说道。 这位沈司膳每次进宫给她的要么是银饼子,要么是银锞子,轻一些是六七两,重一些就有足足十两。 虽然也是要跟旁人分的,金阁也是赚足了过年的花销。 “我在维扬有家业,难得出来一趟,若是因为花钱俭省遭了罪,回去了要被家里人骂的。” 沈揣刀以为她说的是自己要单独置办炭盆这件事。 金阁脚下一顿,再看向沈揣刀的时候,面上的小比之前几日都要真切些: “沈司膳,下官的意思是您给出去的太多了。” “哦,我故意的。” 沈揣刀大步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这几年宫里裁撤出去的女官颇多,我在维扬有一家酒楼,买了一座山,打算开个糖场、织场之类,宫里的各位女官识文断字,又通晓道理,我只盼着她们哪日出宫,没地方落脚的时候,能想起维扬有个出手阔绰的沈司膳。” 金阁仔细听着她的话,竟有些茫然。 “沈司膳,您的意思是……” “嘘。”沈揣刀将手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一点,对着金阁眨了下眼睛,“金阁女官,你也要记得才好。” 这、这是招揽她的意思?! 她、她可还是个女官呢! 夹道上不时有人走过,金阁压下心里的话语,低头袖手匆匆往前走,一不留神,被两个太监拦下了。 “御驾经过,冒失什么?” 沈揣刀只落后她半步,见那两个太监要把她往地上摁,连忙将她往后拽了两步。 金阁连声说:“沈司膳赶紧跪下。” 沈揣刀跪在了地上。 她今日穿了件曾青缎子面的氅衣,并不张扬,内里是太后娘娘赐下的通袖麒麟袍,一拜一跪,露出了金线袖子。 皇帝的辇驾从石道上缓缓行过,坐在其中的人打了个哈欠,从车帘的缝隙里瞥见了抹金红。 “外头跪着的是哪家的诰命?怎么走到这边儿来了?” 他脚边有两个太监跪着伺候,其中一个太监看了一眼,小声道: “皇爷,瞧着那件曾青氅衣,应该是领了圣命入宫办宴的司膳供奉。” 沈东家在维扬城里骑马过桥都能成了景儿,成了沈司膳,从她第一日大步行于皇城之内,也就成了皇城中的一景儿。 那些甬道和圆门后门也有许多窥视她的眼睛。 只是她心中有诸多盘算,又早就被人看习惯了,从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那个从民间来的司膳供奉?她这么快就来了?” 皇帝一抬手,太监立刻喊停了车驾。 年轻的君主亲自掀开车帘,看向那个身穿青红二色的女子。 “让她抬起头。” 大冬天里,金阁浑身冒冷汗,轻声道: “沈司膳,陛下让你抬头。” 拦在她面前的两个太监已经爬到了两边跪着。 和在太后面前一样,沈揣刀抬头,垂眸。 天空澄碧,金瓦披雪,皇帝看着那张脸,将臂肘缓缓撑在了车窗上。 只过了片刻,御辇继续向前,车帘也落下了。 沈揣刀听见金阁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抬眼,只看见了车辙。 这车轮子挺宽。 不知道是不是比寻常的车驾更抗颠簸。 辇驾之内,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叫什么?” 御前伺候的太监最是机变,就算皇帝只没头没脑说了个“她”,太监们也能立刻知道是谁,心中立刻品出了无数滋味。 “回皇爷的话,这位沈司膳名叫沈揣刀,将利刃随身的揣刀。” “沈揣刀?这名字尖峭逼仄,不衬她。” 皇帝轻轻说了一句。 “沈司膳。” 陪着沈揣刀去了一趟尚膳监,再把她送出宫,眼见宫门在望,附近无人,金阁脚下一停,旋身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子。 “你可定了婚事在身?” 沈揣刀摇头:“我是过继给了祖母家里承继家业的,先立业后招赘。” 这是她一贯的说辞。 金阁微微抿了下嘴,沈揣刀看见她似乎是用牙将嘴唇咬了下。 “是下官多事了,沈司膳,这几日面见太后之时,您寻机让太后给您赐婚吧,不管是家中相好,还是、还是您结交的那些富贵子弟,哪怕闭眼挑一个也好。” 沈揣刀看着她,起初有些许疑惑,等她说完之后面色都更苍白了些,沈揣刀心里彻底明悟。 “你的意思是,我被陛下看上了?” 金阁垂下了眼眸,言语轻轻: “当年张昭容,也只是在玉兰树下一瞥。” 像沈司膳这样让陛下停车掀帘静静看了几息功夫……若是换了别人,金阁都要在心里笃定陛下后宫之中会多一个宠妃,恩宠更甚过杨、尚两位美人和张昭容。 偏偏是沈司膳。 语气轻快说起她在维扬自有家业的沈司膳。 张昭容的事儿沈揣刀还是知道的。 宋徽宸的前未婚妻,被陛下看中,就进了后宫。 谢序行还跟她唠叨过宋徽宸多年对张昭容念念不忘,至今未娶。 “沈司膳,您千万早做打算。” “多谢。” 沈揣刀后退半步,对着金阁行了一礼。 相识不过数日,说的话也多是客套话,言语殷勤由金银相系,这样的交情能让金阁这般提醒她,是值得她一拜的。 金阁也后退半步,匆匆转身回去。 “沈司膳,早些出宫吧。” 沈揣刀出了宫,宫琇早带着人等在宫门处,要陪她一起去光禄寺。 宫琇照例是一身黑,骑着她的汗血宝马,身上背着弓箭,英武非常,就是手里有两根糖葫芦,看着不太相称。 “给,这是李家糖葫芦,糖壳子是脆的。” 她分了一根给沈揣刀。 沈揣刀接过来,就听她说: “我差人去集上看过了,活鱼虾蟹都少,比昨日还少些,价格奇高,还有花胶之类,早上去的时候南货铺子还说有货,刚刚又去一趟,顶顶好的都被买走了,这些人得消息不慢,下手也快。” 沈揣刀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糖葫芦,听宫琇说完在市集上的所见所闻,才开口缓声道: “我去尚膳监的路上遇到了皇帝,他让我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咳咳咳!” 宫琇差点儿被自己心爱的糖壳子给扎了喉咙。 “这可不是小事儿……一会儿到了光禄寺,我就写信给殿下。” “写信给殿下?” “殿下既然要用你,自然得护着你,不然你给谁卖命不是送命?” 宫琇说完,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 “这帮男人,真是没劲。” 她动作极快,沈揣刀还没进光禄寺的门,她已经寻到了笔墨写了书信,封上之后让自己的亲信快马出京送信,看得沈揣刀都有些惊奇。 “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怎么不急?皇帝看了你好一会儿这事儿怕是已经传遍了皇城,到了傍晚,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要不殿下回信之前,除非太后召见,你就别进宫了。” “明日开始奉天殿就得搭酒膳亭了,我既然领了差事,怎能不进宫盯着?” 宫琇噎了下,手臂搭在沈揣刀的肩膀上,仔细端详了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第258节 “可你要是再跟陛下的车驾遇上,或是陛下召见,你能如何?” “自然是从容应对。”沈揣刀笑着说,“至少大宴之前,他也不能把我如何。” 她身后有的是人替她想办法。 公主是一个,太后也是一个。 公主与她相知,不会让她入宫受困。 太后嘛,绝不会让她进宫。 “若是等到大宴之后,你辛辛苦苦忙完了,他来个入后宫的圣旨给你做嘉赏,你怎么办?” “不至于不至于。”沈揣刀反过来宽慰宫琇,“太后娘娘知道我的秉性,断不会让我进宫受宠的。” 宫琇被她逗笑了: “你怎么知道?” 沈揣刀对她眨眨眼: “陛下的宫里是养花的,养不住我这把刀。” 把她这把刀放进去,是等着她披血破笼吗? 宫琇眼神儿不好,却在此时看清了沈揣刀眉目间的厌烦和不悦。 直白明晰的不悦,没有丝毫被皇帝看中的暗喜。 她又叮嘱: “你还是小心些,入宫的时候说话做事多留心。” 上有所好,这群满脑子权势富贵的还不一定想出什么阴损招数来。 “你总是进宫,身上不能带兵器,等我回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给你防身的。” 辛景儿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插话说: “以沈司膳的身手,要是陛下真的……沈司膳会把他甩出去吧?” 当日蹴鞠的时候甩她们就很轻松,如今的沈司膳可是更结实力大了呢。 宫琇想了想,点点头: “明天在宫门口我跟那些人聊聊你的身手。” 半个时辰之后,宫琇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不用刻意去跟别人说起沈司膳的身手了。 光禄寺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青石铺就的御道上雪被清了又结了层薄薄的冰壳子,有些冷淡的剔透。 一阵北风扬起。 曾青色的缎面氅衣被风吹动,露出里面红色的火狐腋下毛。 大红色通袖袍在正午的阳光下金光流溢。 光禄寺门前,沈揣刀的将一个身披狼皮,腰挂金刀,一身西蛮打扮的男子死死踩在脚下。 另有两个与他打扮相似的汉子,踉跄起身,刚要作势扑过来,面前却多了一把刀。 几个穿着玄色氅衣的女子刀剑出鞘,冷冷看着他们。 有路过百姓此时驻足围观,眼见那西蛮人竟真的被踩着不能起身,不禁拍手叫好起来。 “就该给这些西蛮子一点颜色看看,每日一到饭时就在这儿闹事!” “打得好!这些人可是张狂了好些天了!” “天天来打砸光禄寺的送膳车子,好生无耻!” 沈揣刀看向一位被辛景儿扶住的老者,微微一抬下巴: “老官人活动活动手脚,看看可有伤处,若是有,我替你讨要钱,讨不到要钱我就让他也伤手脚。” 声淡语缓,听着却让人分外觉得妥帖。 那老者穿了一身羊皮长袄,内里是儒衫,头戴老人巾,一看就是老吏,此时他勉强直起身,对着面前的女子行礼: “多谢……多谢沈司膳救老朽性命。” 近在咫尺的光禄寺里一直没有动静,一门之隔,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在院子中原地转圈儿。 “这沈司膳怎么是这么一个暴烈性子?!刚刚不是还没事儿吗?” “少卿大人,咱们出去劝劝……” “劝什么?开了门这事儿就大了,反正沈司膳没吃亏。” 柳安青脚下一碾,拿定了主意。 “有本事就让西蛮人找鸿胪寺告状去!他们每日一到送膳的时候就来滋扰,被打也是活该!” 今日这一出说出来也是简单。 被沈司膳踩在脚下那人名叫兀通特木尔,是西蛮此次使节团中的一个护卫长,自从在宫门前杀了骆驼,这些西蛮人甚是张狂,尤其是这些西蛮来的护卫,他们摸到了光禄寺,每日光禄寺的小吏给六部送膳食,他们就会来摔打闹事。 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光禄寺便忍了下来,倒让西蛮人的气焰越发嚣张,这次他们堵了几个小吏想要摔打,被一个已经告老的通判拦下,他们就对那老者动了手。 起先,为了自己的颜面,柳安青特意引了沈司膳她们去了后堂说话,不让人知道门前的纷扰。 偏偏沈司膳是个说话做事利落的,将事情处置完了抬脚就走,连拖泥带水的余地都不给,出门正好碰上了这一出。 油腻的红汁在冰冷的青石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痕迹,食盒被摔到墙上碎开,盘盏稀碎,迸出的菜肴与冰水污泥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被抓住了衣襟的老人怒瞪着比自己壮实许多的西蛮人,面无惧色: “这是光禄寺,不是你西蛮的草场,不是让你们耍威风的地界!砸了膳食,污了光禄寺,逞了口舌之快,你们又能如何?你们四皇子在宣德门外烤骆驼的威风,陛下和满朝文武,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何必再为难这几个办差的苦命人?” “至于那了不得炙骆驼……自有能处置它的人。 “急什么?该来的火候,它总会来。” 兀通特木尔脸上的狞笑僵了一下。周秉礼的话,软中带硬,尤其是最后一句“该来的火候,总会来”,像根无形的刺,让他嚣张的气焰莫名地滞了一滞。 他眼中凶光闪烁,死死瞪着周秉礼,拳头抡起就要砸下去。 就在此时,柳安青看见衣角飘飞,原本与他同行的沈司膳冲了上去。 在官场混了许多年,柳安青下意识收回了自己要迈出去的脚,让人将光禄寺的大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沈司膳没吃亏,这事儿就压下去。 沈司膳没打过……他就哭着去找他姑母去。 “你,你是什么人?” 不甚清楚的汉话从西蛮人的嘴里说出来,沈揣刀猜了猜,笑着说: “我姓沈,是个在民间开酒楼,听闻贵方做菜的本事只知道架明火炙烤,甚是粗陋,我便斗胆来京城献艺,过年时候的宫中大宴,用我们中原一些家常手艺,给各位长长见识。” 她长得好,通身锦绣,举止气派,在踩着人的时候说话柔慢,反倒越发显出了气度。 周围的叫好声越发喧嚣起来。 “提气!就该这般!你们西蛮人烤个骆驼,粗陋!粗陋!” “这就是那个沈司膳啊!居然是这般模样?!” 连刚刚差点儿挨揍的那老者面色都有些泛红。 盛赞声里,沈揣刀微微一抬下巴,她看了一眼被墙壁屋檐遮挡的皇城,又看向宫琇。 宫琇让人将西蛮人身上的武器都解了,正眯着眼看刀上的铭刻。 辛景儿看见了,挤到自己上官身边: “大人,沈司膳是故意出来救人的吧。” “嗯,她耳朵比寻常人灵。” 辛景儿嘿嘿一笑,沈司膳到了京城,也是勇武救人的沈东家! 宫琇心中长出一口气。 沈司膳当然是故意的,一把刀不耐烦被人看作花,所以露了些锋芒出来。 西蛮人都送回了鸿胪寺发落,沈揣刀回了公主府,吃了谢承寅嘱咐厨下做的酒炖肉炖豆腐和清蒸鸭子,略歇息了片刻,谢承寅找了过来。 “沈司膳!听说你扇了西蛮十八个耳刮子?!” 沈揣刀端着小吊慢熬出来梨汤顿了顿,才说:“只是摔打了几下。” 她练的功夫讲究寸劲和借力,骤然发力在方寸之间,不会扇人耳刮子。 “爽快!爽快!” 谢承寅拍案大笑:“谁出手都没有沈东家你出手更爽快了哈哈哈哈!” 他高兴坏了,称呼都换回了原来的。 笑完了,谢承寅说起了正事儿: “听说,庆国公府里长了灵芝,有一个盆那么大,一夜间长出来的。” 他看向沈揣刀: “这算是吉庆祥瑞吧?” 沈揣刀将梨汤喝光,空碗放在桌上。 谢承寅双手交握,哼笑了一声: “庆国公府想让你上门去求灵芝?他们觉得你是傻子?” 沈揣刀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定这几日各家都会有吉庆祥瑞,我若是上门去求,自然受他们摆布,我若是不求,他们献给陛下,陛下说不定也要让我用在宴上……给我添乱。” “沈司膳,你那宫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谢承寅忍了忍,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沈揣刀坐在堂中,遥看远天: “我准备了三套宫宴,如今为咱们满朝体面而设的第一套宴已是不成了,我得让人知道,是那些人自己不要体面。” 第259节 这一日是她披雪入京的第三日,距离宫宴还有八天。 第194章 山河宴·失礼 京城浓雪方淡,维扬倒是连着晴了好几日。 偌大的院落里摆着些木架,架子上的笸箩里都是制好后晾晒的糖。 凛凛山风都是甜的,有的糖外面裹了一层炒米,雀鸟们跃跃欲试,扑棱着翅膀总想来捞上一口。 几个小姑娘手里拎着小铜锣,一看见鸟儿要落下了,就立刻敲锣将鸟儿吓跑。 年岁稍大些的就在称糖包糖,油纸外面还有一张红封,得用浆糊贴上去。 浆糊也是早上现熬出来的,用棍子用力搅搅,还是温热的。 沈揣刀入京的第四天,交出了她拟的宴席单子。 携了了甜的风吹动衣摆发丝,孟小碟将手洗干净,用手指轻轻理了下发鬓,流羽连忙拿来了油膏让她擦手。 “大娘子,今日再做出三千包糖,咱们年前送礼的糖就做够了,余下的就是各家订的了。” 手指交叉在一起抹匀了手上的油膏,孟小碟笑着说:“拢共订出去了五千包糖,再做两日也就得了,剩下的就是采办年货过年了。” 眼看日子有了盼头,流羽的脸上也是笑,眺望一眼江水,她轻声道:“也不知道东家和大灶头她们都到哪儿了。” “刀刀必是已经入京了,大灶头她们坐的是马车,大概还得一两日。” 沈揣刀入京也不是真的单枪匹马,她点了十几个人同她一起入京。 孟小碟得了消息,斟酌了许久,又让方仲羽和孟大铲等壮汉与晋万和的车队一起护送食材入京,做主停下了月归楼的生意。 生意停了,人情往来不能停,她将月归楼剩下的人分了两批,一批在月归楼的后院做卤货、腊肉等年礼,另一批则是和沈家的小丫鬟们一起在寻梅山上做糖。 沈揣刀临去金陵之前说起的那个糖场,她一点点操持起来,如今也算是有了几分模样。 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做些点心,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过来: “大娘子,穆将军来了。” 孟小碟点点头:“让他在前面稍等片刻,流羽你去上茶,再拿二十包糖给穆大人装了。” “是。” 解下襻膊,换了见客的衣裳,再理了下头发,孟小碟才往前面正堂去了。 “孟娘子,这是罗庭晖画押的义绝书。” 在休弃、和离之外,夫妻间想要断绝还有“义绝”一说,若是夫妻中一方有做十恶不赦之事,另一方便可义绝。 罗庭晖谋杀亲母,罪在大恶之列,孟小碟自可义绝。 孟小碟双手接过,对穆临安行了一礼:“若非穆将军相助,这义绝书民妇也不会轻易到手。” 穆临安连忙还礼: “孟娘子客气了,沈司膳临走的时候还对孟娘子诸多挂念,我一身粗莽,能有得用之处,已是欢喜不尽。” 垂着眼,略低着头,孟小碟轻轻一笑。 “穆将军对刀刀的嘱托真是上心了。” 穆临安的唇角微微一紧。 “穆将军,我听闻刀刀这次之所以入京,是因为一些贵人在陛下面前举荐了她。” 为了赶路,沈揣刀骑马从金陵直奔了京城,家里只得了一封信,那信到沈家的时候,沈揣刀已经渡江过维扬而未入。 穆临安低头行礼:“孟娘子,是我……” 将义绝书放在袖中收好,孟小碟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罢了,你们高门之事,我一个无知妇人问了也是白问。” 穆临安的头更低了些。 不知为何,在孟娘子面前,他竟觉心虚。 孟小碟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指: “我与刀刀自小作伴,在姑嫂之前,先是姐妹,在姑嫂之后,仍是亲眷。 “她十六岁那年七夕,穿着男装带我去听戏,听的是一个女子梦见了男人,竟相思而死,刀刀当即拉着我便走。 “回芍药巷的路上,她与我说这故事说的是情爱,不过是男子将自己比作君王,她说无论是‘不见君王,乃至身死,’还是‘相思刻骨,忠心自表,’皆是男人权欲之所求,偏要写作女子的情爱…… “我问她,那女子的情爱应该是什么模样,她看着天上星子,与我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以忠贞为先,那女子便永远要伸着手去够那触不到的情与爱,妻与夫,犹如臣与君。 “足足半个月,我都为自己听到的那话提心吊胆,总觉得与自己相伴之人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后来,我渐渐明悟,她是对的,我信了她的话,才不会把当年施舍了我一个仙女糖灯影儿的罗庭晖当做一生良人。” 她站在穆临安的面前,抬脚上前了一步,很小的一步,裙摆都未动。 穆临安低着头,听见她低声近问: “这话,穆将军你信么?” “孟娘子,在沈司膳心里已经有了高低分明,那人,不是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心里却是一沉。 沈东家让他护了谢序行的性命,分明是在把谢序行放在高的地方。 手指捏着袖子,孟小碟笑了: “穆将军为人如何,刀刀比我清楚,我一个内宅女子都能看出穆将军是个凡有允诺就尽心竭诚之人,刀刀又如何不知?一根命索两头垂,一头栓了谢九,另一头何尝不是栓了穆将军?” 穆临安后退一步,抬起头,只看见了孟小碟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多谢孟娘子提点。” “穆将军客气了。” 心里有了念想,就赶紧去对付你自家人吧。 举盏轻啜一口茶,孟小碟唇角带着些许柔缓的笑。 在司膳供奉沈揣刀进京城的第四日,一张宴膳单子流传在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有一书生捋着胡须读道:“八道看盘凉菜,十六道热菜,八道汤品,八道点心,又有六道大菜,共计四十六道菜,对应《礼记》四十六篇,妙啊,妙啊!西蛮人不通礼数,才做出了宫门前杀骆驼这等事,就该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的底蕴!” 另一儒生细细看着菜谱,连连盛赞:“《曲礼》讲仪轨作开席菜,《内则》载八珍正好对应点心……这宴席实在是绝好!有咱们大朝气象!” “《王制》以蟹斗作九鼎!好好好!妙绝妙绝!” 这些纸上只是粗粗记了些,已经让人看着悠然神往。 那些得了信儿的儒生、书生、闲散书吏攥着手里的纸片子如得至宝,纷纷拿去向友人和同僚显摆。 西蛮人的嚣张气焰,靠着这循《礼记》而制得的四十六道菜,必是能彻底打下去的! 光禄寺内,光禄寺少卿柳安青看着完整的四十六道菜的菜谱,可谓是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蟹肉酿入霜降橙,顶盖橙皮雕的夫子冠,蒸熟后淋蜜姜汁,作《孔子闲居》一篇。 “鳜鱼片夹薄猪膘,贴于墨鱼汁染黑的年糕“竹简”上,蒸透,仿‘青编’作《学记》一篇。 “蟹粉灌入银鱼腹中,将银鱼列成两排,覆以鸡豆花,成《玉藻》……” 他双眼赤红看着与他对坐的女子: “沈司膳,蟹肉、银鱼、鳜鱼……这膳如此精妙非凡,合朝堂之情合中原之‘礼’,可它怎么就是有这么多的鱼呀!” 现在满京城哪有那么多的鲜鱼? 这些菜谱想要试做都难! “所以啊,我斟酌了两日,这‘礼宴’摆不成了,今日拿出来,也是想请柳大人和高提督看看。” 看了,好看!好看到他们想哭! 高行也是满心难受,他本就高胖,竟抚着心口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了,捏着单子的手都有些颤抖: “沈司膳,若是这膳能成,光是上好的鲜鱼就要用几千斤。” 蟹黄拆烩鱼头作羹,应对的是那篇《哀公问》,还有《大学》一篇,用到了鲟龙鱼的筋,《明堂位》一篇用到了甲鱼、河蟹、鲈鱼……更不用说还有一道汤品得用文火熬出来的鱼汤。 沈揣刀:“每日试菜,也得用鱼几百斤,所以这宴席废了,我再另想法子。” 高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柳安青虽然并非科举入仕,也是个好读书的,看着单子上美味佳肴与《礼记》一一对应,他委实爱不释手。 越是爱,越是恨,这些京中的高门一贯是不把人的性命当回事的,可现下是得找回他们满朝的脸面,有什么比用《礼记》找回脸面更好的法子了?没有了!没有了! 都被这些高门害人也就罢了,可曾想过里面还掺了他柳安青的人头?! “沈司膳,这、这宴席,你想了多久?” “入京的路上沐着风雪想的。” 沈揣刀笑着说, “初闻宫门前那事儿,我一腔义愤,满脑子想着如何能彰显上朝威仪,在风雪路上灵感偶得,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柳安青心中越发灰暗。 还剩下几天?沈司膳可还能拿出更好的宴席来? “不行!我得去求见陛下!” 他站起来大声道:“明明大宴在即,事关我朝荣辱,那些高门以私心为引,做这等龌龊事,我……” “柳大人,不必如此。” 沈揣刀还是老神在在模样,她这个被废了宴席的,看着倒是最平和。 “沈司膳!你不必劝我,我……” “柳大人,我并非是劝你,只是你现下有差事在身,去陛下面前告状,反倒有推诿之意。” 第260节 她看着柳安青: “更何况,咱们的大宴,到如今只有一张被废了的单子,就算拿到了陛下的御案上,咱们也是得吃挂落的。” 柳安青心中忽然一动。 他自个儿去告状,自然是显得推诿,可要是换了其他人呢? 那些言官御史都是科举出身,要是让他们看见了这个宴膳单子,他们又会如何? 身为外戚裙带,柳安青深知自己做官只要三条就能保住自己半生富贵,那三条分别是: 偷懒、装死和得了时机黑手。 偷懒天天用,装死偶尔用,这下黑手的时机…… 不正是现在吗? 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四日,别人忙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骑着马慢悠悠回了公主府,用公主府的大灶烧了几个酥烂的蹄髈。 公主府里的白案师傅是胶州来的,馒头做得白大暄软,热腾腾掰开,把蹄髈肉塞进去,大口一嚼便得唇齿盈香。 宫琇几乎要把自己噎死,再喝两碗小白菜虾皮汤,她才缓了过来。 “今天又有好几家在坊间放话说自家有了吉庆祥瑞之物。” “嗯,让他们闹得再大些才好。” 沈揣刀将一大块肘子片分成两半,一半儿放在碗里一下子嗦进嘴,一时间喉头都是香的。 另一半夹在馒头里,又舀了一勺肉汤进去。 “陛下失了‘礼宴’,明后日我再用这些吉庆祥瑞还他个‘吉宴’,若是这‘吉宴’也被搅黄了,那就得看我的真本事了。” 说着,她双腿一伸,对着宫琇眨了眨眼。 入夜,几十车鱼被运到了京城。 庆国公府照旧截住了鱼车,将那些鱼都尽数收了。 第195章 山河宴·提醒 “听闻今天一早就有御史联名上书,弹劾了几家高门勋贵,庆国公府几乎成了个靶子。” 光禄寺衙门里,柳安青让人给高行沏上了上好的老君眉。 高行自知自己资历尚浅,是捡了卫谨的缺上来的,在光禄寺里屁股从来只落一半在椅子上,直着腰,一身肥壮倒显出了些许挺拔。 用手蹭了下茶盏,他笑着说: “沈司膳那‘礼宴’的菜单实在是让人心仪,今早有人特意去买鱼,想要送给沈司膳,让她研究那四十六道菜,没想到昨天半夜有人特意从塘沽运来的鱼,又被庆国公府收了。” 柳安青没吭声,只是脸上有些为难: “这时候闹出这等事来,倒显得这朝中为了几条鱼就吵闹起来,只怕后面少不得怪在咱们这些人头上。” “那些御史上书说的又岂止是这几条鱼?有人扯出了几家公侯门第在京外圈湖之事,又闹出了庆国公府的亲眷与胥吏勾结,将自家田赋强加于平民田册……总之前头那些大人们是越吵越大了。” 柳安青捧着茶盏缓缓点头: “吵些好,吵些才好,都吵起来,也没人盯着咱们这些干事儿的。” “只可惜了沈司膳的‘礼宴’,杂家昨日找了御厨问过,能不能用鸡肉豆腐之类替了鱼肉,都说是不成。今日一早皇爷遣人来问,杂家也是这般回话的。” 高行面上有些愁苦。 他自称是问了御厨,其实是去了趟大牢,见了卫谨。 之前还是风光无限的光禄寺提督太监,如今两条腿坏了一条半,裹着条破棉被瘫在草堆里,脸颊都青白起来,若不是有些旧日里的善缘拉扯着,怕是人都没了。 见是他来了,卫谨没吭声,奋力从角落里爬到他面前。 高行看见他的一条大腿拖在地上像个肉口袋,大概里面的骨头都细碎了。 “爷爷,这是沈司膳想要置办的宴席,贴着《礼记》出的四十六道菜,要用许多的鱼,偏偏现在京里许多家在算计她,没有鱼能用,您看看,可能用别的菜换了鱼?” 借着他提着的灯,卫谨将他带来的纸片子小心翼翼看了。 “鱼传尺素……《礼记》为书卷,必要、必要有落笔之处,自是要用许多鱼做玉版帛书,换了别的,都失了味道。” 卫谨哑着嗓子说道: “没有鱼,这宴席就失了根基。” 高行万没想到里面还有这般讲究,心头不由得一灰。 卫谨反而咧着干裂的嘴唇笑了: “皇爷问你,你也这么说就是了。” 说完,他失了力气,喘着气扑在地上不动了。 高行无声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有些悲凉,腆着肚子出诏狱的时候又掏了一把银锞子出去,不敢说别的,只叮嘱狱卒每日让卫谨喝些热水,吃口热饭。 “那些翰林也是这般说的,要用《礼记》为宴,少不了鱼。” 柳安青摸了摸胡子,言官清流要借机弹劾那些收鱼的权贵,就算是能用旁的来换了鱼肉,他们也会咬定了说是不能的。 一时间,二人守着茶盏里老君眉流出的香气都再不吭声。 风大浪急,谨言慎行才好。 “沈司膳还没来,可是又去了尚食局?” “大概吧,尚食局比咱们这儿到底是清静些,能让她想出新的宴席。” 沈揣刀确实进宫之后直奔尚食局,只不过她现在所在之处并非是尚食局,而是太后娘娘的寝宫。 仍旧是她入京第一夜面见太后时候的那个偏殿,太后娘娘和李贵太妃坐在榻上,两个太妃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还有一个穿了大红色立领通袖假袄,下身金黄色马面的年轻女子,她坐的椅子单独摆在了太后的身边。 只看她裙襕上的金龙,沈揣刀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当朝皇后。 太后找她来,自然是为了宴席的进度。 “没有鱼虾,那宴席就真的不成吗?” “回禀太后娘娘,也能将就。” 柳姮垂下眼,淡淡一笑。 一国颜面,怎能将就? 那就是不成了。 就算原本能不声不响换了菜地“将就”,现在前朝闹成那样子,真将鱼换掉,就是朝廷在包庇权贵了。 思及此处,她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 她才进京几天,好似什么都没做,又仿佛已经做了许多。 “原本那宴席不成,便不成罢,距离年关不过几日,你可还能想出好的大宴席面出来?” 因为没有鱼而做不成“礼宴”,这话说出去,丢了颜面的还是朝廷。 沈揣刀垂着眉目柔缓回道: “太后娘娘,草民听闻近来京中各处多有吉庆之物,想来是国泰民安,以至于瑞气化物……” 柳姮直直地看着沈揣刀,眸光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你想用那些吉庆之物设宴?” 沈揣刀还是语气缓缓: “草民只是有个想头。” 柳姮还没说话,沈揣刀看见金色的裙襕轻轻一晃,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所谓的吉庆之物可是什么井口大的灵芝之类?这些东西岂能做入膳食?” 沈揣刀连忙将头又低了低: “启禀皇后娘娘,草民只是听闻除了灵芝之外,还有什么突然开花结果的桃树,周身金色的羊……” 皇后程青梧懒懒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今日为何在此,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 昨日陛下“停辇观美”之事早就传遍京城,她必须得来,看看这个随时可能被选入后宫的女子是个什么模样,什么品性。 乍见这位“沈司膳”,程青梧是有些惊诧的,早在昨日之前,沈司膳的美貌就名传宫禁,她大概也知道些,也担心过。 陛下闹了这一出,她面上有些惊怒模样,心里是不意外的。 她惊诧的,是沈司膳的样貌,即使有那么多的溢美之词,入了她眼中的那份美,仍是不同的。 白鹤惊风攀云去,玉树自在擎玉盘。 这般的人,在宫城里,真像是一只落错了地方的鹤。 她凉凉地笑了声: “这席面听着也有些趣味,陛下说不定喜欢。” 太后看向她,她还是在笑。 笑完了,皇后轻轻掩嘴道: “早就想要召了你去我那儿见见,只是怕耽误了太后和陛下给你的差事,今日既然见了,我也该赏你些东西才对。” 她轻轻招了招手道: “太后娘娘赏了衣裳头面,我是小辈……《女则》、《女诫》、《内训》,各拿一套来赏了沈司膳。” 她话音落下,偏殿里静了几分。 太后没动,贵太妃李渲云原本在慢条斯理翻着花样子,此时抬起头看向了皇后。 “皇后娘娘既然赏了东西,咱们也不能落下,我那儿有条嵌白玉的革带,新得的,去取了来给沈司膳。” 她起了头儿,另外两位太妃也都赏了配饰。 第261节 大家说话时候和和气气,仿佛无事发生过。 太后忽然笑了: “听说沈司膳你昨日将西蛮的护卫打了?” 沈揣刀连忙跪下请罪: “启禀太后娘娘,那西蛮护卫当街抢夺光禄寺送往六部的食盒,有老翁出面阻拦,也遭殴打,草民是个莽撞性子……忍不住就动了手,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包括皇后在内的其他人都在深宫之中,难与外头通了消息,头回听了此事,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再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子,神色都有些异样。 “莽撞性子……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说辞。”太后起身,走到了沈揣刀的跟前,俯身摸了摸她的臂膀和肩背。 “第一回 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精壮结实的,竟还会打架?那西蛮来的护卫也都是力士,你竟能打得过?” “回太后娘娘,草民自幼操持家业,怕被人轻看,从十四岁起每日抛接石锁,最初是二三十斤,后来是百来斤,进京之前,我能抛接一百六十斤的石锁。” 柳姮没忍住,在沈揣刀的肩头捏了一把,又摸了摸她的腰。 偏殿内又静了下来。 一百六十斤的石锁都能抛接起来。 这样的人物若是入了宫,哪日不如意了…… 两位太妃不做声,只用眼睛看向了皇后。 皇后看着也就九十斤的样子。 皇帝陛下也不甚强壮啊。 皇后轻轻攥着手里的帕子。 李渲云看向窗外,用帕子遮了脸上的笑。 手指从沈揣刀的肩背侧腰上轻轻拂过,柳姮捏着指尖儿直起身子,转身坐回了榻上。 “你确实莽撞,事情做的还是不错的,听说你素来喜刀,哀家这有一对宝刀,是先帝当年御驾亲征大破西蛮之后命人制的,总共打了九对,其余八对都赏给了人了,这最后一对名为‘盘江净岳’,你若是此次大宴做好了,哀家就做主赏了你。” 其他人还没品出其中味道,李渲云已经转头看向了太后。 柳姮垂着眼,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她仿佛沉默了片刻,又仿佛只是想起来什么,短暂走了神儿,几息后,她说: “你做了于国有功之事,哀家不会亏待了你,安心就是。” …… 赶在午时之前,沈揣刀出了宫,又直奔光禄寺。 见她神色如常,柳安青和高行心里都有些安慰,不管外面如何血雨腥风,他们要面对的,还是几天后的大宴。 沈揣刀刚与他们说了几句话,忽然有人来报,陛下有旨。 因为“礼宴”,皇帝赏赐了沈司膳一对翠玉盏做嘉赏,又在旨意里特意点了一句,说大宴不能少了吉庆之气,彰王朝气象。 可见她在太后宫里说的话,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陛下还挺期待。 已经亲政七年的皇帝陛下,也正好到了开始渴求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得祚于天”的时候。 “柳大人,近来京中的各种吉庆祥瑞,劳烦您派人去搜罗了来……” 沈揣刀坐在高背椅上,面上带笑,唯有一双眼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的心思。 太后娘娘,礼宴困于人心而不成,吉宴又充斥了你儿子和其他人的贪婪狂妄和虚伪。 你会怎么办呢? 继续忍下去吗? 沈揣刀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五日,下午她早早离了光禄寺。 在路上病倒的谢序行今日终于到了京城,住在他自己的院子里。 沈揣刀提着两条羊腿去看他。 当归羊肉汤炖得满院生香。 谢序行身上裹着狼皮,坐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 许是因为大病未愈,他的脸色白到有些透明,看沈揣刀的神情也比平日里要沉些。 “几日不见,谢九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京中有把肉馅儿抹在发面胚子上卷起来蒸熟的吃法,名为“肉龙”,沈揣刀手里拿了一块儿,一边吃一边等羊汤。 谢序行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有了些光彩,又勾了下唇角。 “哪里是我自己折腾的?” 他的手露在狼皮外面,沈揣刀没拿肉龙的那只手空着,随手给他塞了回去。 他便又笑了。 沈揣刀看他比平时萎靡许多,探了下他的额头,让常永济给他再灌些热水下去。 她转身的时候,谢序行的手从狼皮里伸出来想要抓她的衣角,将将要碰到的时候又停住了。 “沈司膳,有什么可用得上我的?” “你在诏狱可有门路?明天我去见见卫谨。” 沈揣刀说着,把最后一口肉龙塞进了嘴里。 第196章 山河宴·炼狱 几只乌鸦蹲在狱墙脊兽上。 有人路过,乌鸦用黑漆漆的小眼睛打量着,仿佛在甄别活人又或是死肉。 窄窄的甬道顶着一抹天,依稀能看见天光,又让人觉得这天光不如没有。 过了两道窄门,墙壁上有亮着的油灯,踩着阴湿的地往前走,一直走了许久,黑色的氅衣微微一晃,停住了。 来人没说话,卫谨挣扎了几下,抓起一把干草,擦了擦脸,露出了笑意。 “师妹真是闲情雅致,来了京城这福祸窝子,也没耽误你了早上吃一碗加了虾皮紫菜的鲜肉馄饨,闻着都鲜香。” 来人笑了笑:“原是想要给你带碗吃的,都与我说带不进来。” 将氅衣下摆收起,沈揣刀蹲在槛外,看着一点点向她爬过来的卫谨。 “这边儿是这样的规矩,不能随意带了东西进来,师妹你的厚谊,师兄我心领了。” 沈揣刀看着他拖在地上的腿,又垂眼看见了已经朽烂发霉的枯草。 此等重刑,在外面好好养着都未必能活下来,身在这诏狱里,卫谨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金陵晴日之下,两人以认菜斗法仿佛还是昨日之事,如今再见,两人都站在了鬼门关上。 卫谨终于爬到了沈揣刀的身前,他微微抬头,看着神色隐在兜帽中的女子。 那张俊逸的脸庞早就凹陷枯瘦,不成个人样子,脸颊侧的伤疤也比平日多了许多狰狞。 清俊谨慎,总是缩着肩膀的光禄寺提督太监大概已经死了。 眼下仍在喘气的,是一副撑不起任何体面的皮囊。 沈揣刀五感敏锐,浓浓的骚臭气就在鼻下,她只当未闻。 卫谨用手抓着木槛略抬了抬身子,说几个字就要换口气: “师妹,以《礼记》入宴,是妙法,却非妙在局中,而在局外。” 他的声音很轻。 “你从金陵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有人筑高台,想我登台唱戏,我便来了。” “这台子……”卫谨重重喘了口气,“你可知这台子是以什么为基?圣人一眼罢了。” 油灯轻晃,火光掠过沈揣刀裘衣上的玄狐毛,是灼目的亮。 卫谨眼前一花,仿佛自己又身在御前,一道菊花鳜鱼让皇爷看见了他这个在膳房里伺候的小太监。 他便在皇爷的目光所视之处一层一层地换了身上的皮囊。 最初不过是个蓝衣小太监,后来一步步往上走,身上那件太监皮越来越富贵,出入宫禁前呼后拥,手里的权柄也越来越大,他越发小心,越发谨慎,因为他知道他除了皇爷那偶尔的一顾之外一无所有。 一层锦绣皮囊下,他要没心没魂,才能得了皇爷的恩宠。 可即便如此,皇爷眼中有了些嫌恶厌弃,他还是到了死期。 杀他的不是廷杖。 “离开京城。”他对自己的师妹说,“回维扬去,这紫禁城里的锦绣富贵,一把浮灰,不值得你去争抢。” “此事了结,我不会留下……前几日我让人为‘礼宴’造势,又想出了一个汇聚吉庆祥瑞之物的‘吉宴’,陛下甚喜,我会寻个机会,就说是让你出来助我择选那些吉庆祥瑞。” “嗬。”卫谨轻轻笑了声,“你莫不是还要带我回维扬?” “师兄你前前后后也给了我不少好东西,回了维扬,买个院子,找两个人伺候着,你就写些膳谱之类,我帮你卖掉,足够你糊口。” 卫谨死了,娘师会伤心的。 沈揣刀在心中轻叹,她急匆匆骑快马入京,也是怕自己人还没来,卫谨的命已经丢了。 攥在木槛上的手暴起了青筋,卫谨努力挣着,让自己能把头抬得更高些,看清自己的师妹的脸。 大概知道他的意思,沈揣刀将头上兜帽取了,略后退些,让卫谨能借着灯火看清她的样貌。 她还是微笑的:“师兄,长夜无聊,不妨想想到了维扬吃什么。” 卫谨笑了下,又低下了头。 “你那所谓的‘礼宴’分明是给京中高门和御史清流两边设套,如今已经成了大半,也该收手了。凑吉庆祥瑞之物弄出来‘吉宴’……你本就是京城过客,何必与他们争生争死。” 和能被人仿制的‘礼宴’不同,沈揣刀掏出的第二个套宴席,分明是欺负那些不懂庖厨的外人,根本不可信。 第262节 这一点沈揣刀明白,他也明白。 会信这一套说辞的只有虚妄自大的无知门外汉。 “师兄,你说错了,咱们根本不是在争生争死,死不必争,只要心头稍有懈怠,咱们就死了。” 京中这些高门世家张开了大网等着她如雀鸟般入网,再挣扎脱力而死。 卫谨仰头看着,看她将兜帽重新落在头上。 “这世上没有只许咱们死在别人手里的道理。” 她是这般说的。 “这几日有人请师兄去辨识吉祥之物能不能吃的,师兄只管去。” 从光禄寺少卿柳安青那里活动活动,大概就有机会了。 卫谨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墙壁上的油灯。 “吉庆祥瑞之物自然是好东西,闹出来的祸事也不少,宫中多有记载,师妹不妨通过尚食局去借来看看。” “多谢师兄提点。” 卫谨扯了下唇角: “高行是司礼监太监总管高祥福的亲侄子,只是旁人都不知道,他看着没甚本事,消息极灵通。前日他来过一趟,问我‘礼宴’如何,我说宴如书卷,鱼作纸面,这话他必会转给皇爷,算是我这无用师兄,最后帮衬了师妹一把。” “我总嘲讽皇后娘娘是个脑袋空空之人,如今遭难,皇后是唯一为我求情的。她若是赏了你什么东西,你不妨仔细看看。” 说着,他笑了下。 或许,离了皇宫,头脑空空,可被称是一腔热忱。 离了那福祸皆成滔天浪的窝子。 人间就是春有燕、夏有蝉的人间了 “师妹。” 卫谨的手从缝隙里探出去,抓住了沈揣刀氅衣的一角。 “你见了大姑,替我告诉她,当年伍安确实是我杀的,杀伍安我从不后悔,那人是个极龌龊的,刚入宫的小太监许多都遭了他的脏手。” 他这般说着,语气中有些释然。 仿佛自己从前真是个豪杰人物,杀了伍安,为自己,为其他人报了仇。 其实,他只是看着伍安死在了结冰的河面上。 一动不敢动,吓得魂飞魄散,忘了自己的差事。 他这一生,好像就是这般,做了许多事,说出口时任他装点成各种锦绣模样。 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心不过是灰烬。 沈揣刀俯身道: “这话你自己告诉娘师,别借了我的嘴替你传话。” 卫谨有些慌张,他急急忙忙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惊觉自己这半生并无什么了不得之事是可与人叮嘱的。 “对了,膳谱,大姑在寻的膳谱,最后一本在皇后宫里。” “我记下了,师兄,别想以前,想以后。” 沿着窄路一直走出来,直到走出甬道,沈揣刀忍不住停住了脚步。 冬日的天光在她眼前铺洒开,暖洋洋,亮堂堂。 不入炼狱,不解人间。 她将一口气从胸中吐出,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钱袋。 两个锦衣卫早在栅栏前面守着,见她出来,连忙行礼。 “多谢二位通融。” “姑娘客气了,都是北镇抚司的人,有啥可谢的?别说咱们了,再往上许多把总都与谢百户交好,能替谢百户办事,是咱们的福气。” 嘴上说是一家人,收钱袋子的手是极快的。 沈揣刀的脸庞掩在兜帽中:“我知道贵地规矩大,还请几位多加照拂。” “您放心,只是看着惨了些,每两日换一次药,一天两顿热水,一顿热饭,牢房里洒了一层草木灰,比旁的大监要好些,那床棉被看着破了些,里面是有棉花的。” 只看他们一脸显摆模样,还以为是让人活在了天宫里呢。 沈揣刀又谢了一次,沿着栅栏出去了。 两个锦衣卫打开钱袋子一掏,摸出了一块儿碎金锭,眼神儿一缩,急惶惶收了起来。 “给那人弄两副汤药喝吧。” 从小门出了诏狱,是常永济带着人接应,沈揣刀翻身上马,没入宫也没回公主府,先去了谢承寅的府上。 “我娘大概两三日就回京了。” 谢承寅之前每日都跟着沈揣刀进出,尤其是在错过了沈揣刀光禄寺前打西蛮人一事之后,几乎成了个黏在马屁股后面的泥块子。 昨日谢序行回京,他在晚上送了信儿到公主府,说自己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看见沈揣刀竟寻了来,谢承寅有些惊讶,将鸟笼子挂回屋檐下,又换了身利落衣裳才走到沈揣刀的眼前。 “沈司膳想救卫谨,让我娘出手就是。” 沈揣刀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小侯爷,我听闻你与皇帝陛下素来亲厚。” 谢承寅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张脸与我舅舅有两分相像,他喜欢他自个儿,捎带着也喜欢我罢了。” “那小侯爷可知道陛下最讨厌什么?” “讨厌?” 谢承寅将这话细品了品,转身躺在了躺椅上,又让人摆了把交椅过来,指给沈揣刀坐下。 沈揣刀看着他与谢序行相似的做派,失笑摇头: “谢九就算身无长处,也不至于让你学了他的懒散,你这做派,去了他住处与他并排躺着,可着实分不出谁才是病倒的那个。” “唉,侄子像叔,天经地义。” 躺椅上没有狼皮,是一张白貂皮做的褥子,一看就名贵非凡。 “我舅舅打小就是皇帝,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落了颜面。” 谢承寅笑着说。 沈揣刀点点头,将氅衣脱了,她今日穿了通袖大衫和马面裙,头上是珠翠棕帽。 她坐在交椅上,双腿交叠,一双鹿皮靴子从裙下露了出来。 谢承寅看见了,眉头一挑,笑着往嘴里放了枚蜜枣。 “要落了陛下颜面的事儿,就不能我去做。” 将脑袋靠在交椅上,沈揣刀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承寅闻言坐了起来,有些好奇地看她: “那你打算寻谁去做?” 沈揣刀笑了下,眼睛还是闭着,只说: “恶狗堆里扔根骨头,我哪里知道会进了哪张狗嘴?” 谢承寅的眉头微微皱了下,又松开,直直看着沈揣刀: “怎么,你要把差事交出去不成?” 沈揣刀晃了晃脚,竟有几分安闲太平意味: “我交了差事,才能让卫谨从诏狱里出来,我今日去看他,一双腿彻底废了,他既然是废人了,这差事就落不到他头上,也就是让他去看看食材,这般,他也能与我撇清关系。” 谢承寅听懂了,不禁失笑: “沈司膳,我真是从未见过你这等人,你将差事交了,就不怕旁人真能整除什么‘吉宴’来?我可听说今儿一上午光禄寺就记下了上百的吉庆祥瑞之物,里面有一半都是能吃的。” 沈揣刀还是闭着眼,只是将氅衣披在自己身前。 没人知道从她在金陵上马,一直到此刻,到底有多少机会能真正休息。 “想要置办宴席,最要紧是一心一意,许多时候,寻我们来办宴席的人自个儿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得把他们想要的一条条记下来,再分门别类,分出轻重……这是一门不入书册的学问。我从‘吉宴’上脱身,这宴席就是万人心思,万人打算……所谓众口难调,就是这等局面。 “操办这样的宴席,只会让人陷进去。” 她神态安然,语气却是笃定的。 谢承寅早就直着腰坐在躺椅上定定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吭声。 沈揣刀几乎要睡过去,想起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又睁开了眼睛。 谢承寅转头去看墙头上飞起落下的雀鸟。 “你又怎知道那些人会从你手里将差事夺了?” “窍门法子看似已经定下,陛下又说了喜欢,这等好差事,凭什么留在我这个民间来的商户女手里?” 说完,沈揣刀自己先笑了。 今日京城的天是蓝的,比她刚来那日分明很多。 她已经造出了一个谁也解决不了的烂摊子,又将它装点得花团锦簇,等着那些倒霉蛋的拔尖儿人物来接手。 “那你又怎知那些人做不成,这差事就会回到你手里?” 谢承寅问沈揣刀。 沈揣刀只是笑。 到那时候,太后会记得,她带来的是三套宴席。 “倒霉蛋里的拔尖儿人物”出现得很快。 第263节 这一日的下午,靖安侯府等几家入宫,带着他们的厨子,和那些厨子做的吉庆祥瑞菜色。 到了傍晚,高行匆匆忙忙回了光禄寺。 “了不得了不得,沈司膳,你快看看这几道菜!” 他拿出来的那张纸上墨汁淋漓,沈揣刀仔细分辨了下,才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一道是黄焖麒麟胎,用的羊腹肉,将焖炖好的羊腹肉摆在萝卜雕的祥云座上。 一道是五珍脱骨炙全羊,用三个月大的肥羊,脱去全身骨头,填入了五珍馅料先腌后烤。 一道是山河定鼎,四个大蹄髈做了水晶蹄髈,看描述应该是用了许多材料来装饰。 一道是点心,用的是蜜饯层层堆叠而起。 沈揣刀揉了揉额头。 她的“礼宴”菜谱流传在京城里几天了,这些人就从里面学了这么点儿东西出来? 高行一叠声催她: “沈司膳,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吧!陛下可是盛赞了这些人用心,说这些菜都祥瑞吉庆!” 什么金毛羊、粉皮猪,到年宴上用这些法子做了,那自是每道菜都额外“吉祥”呢。 “不着急。” 沈揣刀笑着将纸片子放在了一边。 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六日,距离宫宴还有五天。 京城骤然间风起云涌,她身上这来之不易的“司膳供奉”和操办大宴的差事摇摇欲坠起来。 次日,也就是她入京的第七日,距离宫宴还有四天的时候,陛下传旨,命光禄寺少卿柳安青与尚膳监光禄寺提督太监高行一起,统御各家送来的十六位大厨,置办出新年的大宴。 至于那个千里迢迢从长江边上骑马来了京城的女子。 她或许美貌非凡。 又或许真的有许多本事。 可她到底身份不够,背景不够,又真的莽撞桀骜。 被陛下所弃。 这一天,沈揣刀哪里也没去,谢承寅来公主府寻她,看见她坐在暖阁里,身上穿着一件在维扬时候常穿的素锦袍子,拿着纸笔在写写画画。 “外头许多人都替你鸣不平呢,你倒是成了个富贵闲人。” 沈揣刀难得不用再戴满是金玉珠翠的棕帽和冠子,头发在头顶扎起,披垂下来,到了肩膀下面。 谢序行也在,裹着他的那张狼皮,歪在暖墙边上睡得正熟。 看了自己柔弱不能自理的九叔一眼,谢承寅凑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这是真正的菜谱?” 抽了一张纸拿起来,他眯了眯眼睛。 “西北大旱,辽东雪灾,你将这些东西抄录下来做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了,这才是真正的菜谱。” 沈揣刀看他一眼,见他一脸无聊,干脆起身将他摁坐下来。 “你来抄吧。” 谢承寅失笑:“本侯爷拨冗来瞧瞧你,竟是给你当起苦力来了。” 嘴上抱怨,手上还是乖巧做了。 沈揣刀活动了下自己的腰背,站在大开的门前看了看远天。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我之前听人说今日有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不如去逛逛?” 谢序行睁开眼用布巾擦了擦自己头上被烘出来的汗水: “你还是小心些,缩在公主府里,至少没人敢冲上来杀你。” 沈揣刀想了想,还是无奈地点头,她前面几日得罪的人可不少,趁着她被陛下、太后所弃,正是有仇报仇的好时候。 “公主真是为我打算良多,要不是能住在公主府里,我也不敢得罪那么多人。” 她看看谢序行,又看看谢承寅。 “你们有什么想吃的?” 谢承寅当即举手:“烤乳猪!要是我娘这边儿没有,我那边儿可养了好几头,让人去取了来,从你入京我就预备上了。”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哪来这么大的出息,人家迎客只听闻是扫榻相迎的,还从未听过养猪相迎的。” 或许是与沈揣刀单独相处了几日的缘故,谢承寅也没把沈揣刀看作是与自己九叔一伙儿的,自觉不会被四手暴打,他胆气也大了些: “那沈东家烤了猪九叔你就别吃了。” “烤乳猪得提前腌了才好,现在去将猪提来,咱们可以晚上烤了吃。” 见她真答应了,谢承寅欢喜不尽,冲出去就让人去自己府里提猪: “挑长得好看又身条肥美的,多带几条过来,让沈司膳挨个选看!” 沈揣刀又让人弄了条鲤鱼来。 气定神闲将鱼肉片成了薄片,加了蛋清搅匀,下锅滑炒出来,就是一道滑炒鱼片,鲤鱼是河里破冰捞的,不似维扬吃的多是塘鲤。 吃了饭,似乎是用刀用上了瘾,沈揣刀又拿了一把尖刀给鸡脱骨。 最开始下刀的时候她略觉有些陌生,很快便又熟练起来。 拆好的鸡做了八宝布袋鸡。 乳猪也烤上了。 沈揣刀坐在窗边的榻上拿出了皇后赏赐给她的书。 “《内训》?沈东家你还看这个东西?”谢承寅瞄了一眼,龇牙咧嘴退到一边。 “皇后娘娘赏赐,自然得看看。” 沈揣刀嘴上说着,翻开之后发现书是被人用过的,上面还有些句读和标记。 这些书,她小时候在女学里也都是读过的,沈揣刀翻了几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在一句“是故妇人者,丛人者也”旁边,有人批注了一个字 ——“屁”。 这位皇后娘娘,还真有意思。 沈揣刀将书收起来,精神又振奋起来,跑去做了个芙蓉鸡淖配烤乳猪。 又过了一日,距离宫宴还有三天。 越国大长公主鸾驾回京,直奔皇城。 很快,太后下旨,命光禄寺和尚膳监选大宴之日的几道菜做了,献给太后娘娘。 光禄寺和尚膳监急急忙忙准备了,送进宫里不过一个时辰,就收到了太后娘娘的斥责。 “奢费民脂,庸碌炫技……” 沈揣刀看着宫里传出来的评价,点点头道:“听着倒也没有十分差。” 只是“将就”。 是太后娘娘不能容忍,西蛮太子会甚是欢喜的“将就”。 “沈司膳,太后娘娘宣您即刻入宫。” “即刻入宫啊。” 沈揣刀眨眨眼,她的手指已经解开了一根袍带,又被她系了回去。 “既然娘娘催得急,我就不换衣裳了。” 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的圆领锦袍,比起之前她身上的那些锦绣罗衣,这件锦袍料子平平,形制与时兴的圆领袍略有不同,越发显得她平肩窄腰,身姿挺拔。 这是孟小碟给她做的衣裳。 外头穿了那件玄狐氅衣,她一路入宫,所经之处有宫人、太监看见了,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她一眼。 数日前被陛下夺了差事的那个民间商户女,她怎么又回来了? 沈揣刀面上带着些许的笑,天光透亮,晴空湛蓝。 一座正殿内,太后和皇帝分坐两边上座,太后身侧坐了越国大长公主。 座下跪满了人。 一路上有太监女官急匆匆领着往里走,沈揣刀到了殿中,刚行了礼被叫起,就听见了太后的问话。 “沈司膳,哀家命你入京操办大宴,怎么今日光禄寺和尚膳监献菜,竟没有你做的?” 一身玄银在她身上像是浓云清风托着明月,年轻的女子笑了。 “启禀太后娘娘,之前礼宴不成,草民便决心再研新宴,闭门造车了数日。” 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看向柳姮,倒让柳姮一怔。 怔愣之后,柳姮缓缓笑了。 气笑的。 好一个狡猾又胆大的小丫头,怎么,她是觉得自己赢了? “那你的闭门造车,可有所得?” “启禀太后娘娘,这几日草民白日晒太阳,晚上赏星月,灯下读游记,床边看史书,得太后娘娘庇佑,竟真有所得。” 柳姮看向了自己的大女儿。 她的大女儿正看着那个小姑娘,用极为欣赏的目光。 “哀家记得,之前沈司膳你说要用吉庆祥瑞之物做大宴,那些吉庆祥瑞你看也没看,就能将宴席筹办出来?” 她微微垂眸,手指轻动。 第264节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下令把自己的族侄罚一年俸禄,革职留用。 偌大京城,轰轰烈烈搞了两日的“吉庆祥瑞”,搞成了这般模样,总是得有人出来将一切罪过背下。 替她这个急功好进、自以为是的儿子背下罪过。 “禀太后娘娘,吉庆祥瑞,不过是材料,生了金毛的羊迁到奉天殿前,让人看过,再杀了、去毛、下锅炖了……如此往复,娘娘,此宴不雅不美,反倒像是刻意显摆自家有些怪奇之物,草民私以为设宴所求乃是宾主尽欢,以酒水膳食飨胃肠,以五味润心神,以舞乐清心中焖烦,以宾主尽欢得四海清平。 “吉庆祥瑞并非不好,吉庆祥瑞乃是天地瑞气所化,自是极好,可瑞气周行天地,何尝不是雨晴雪霁,朝晚霞光,春华秋实?维扬菜讲究因时而食,便是顺应其中道理,这才是膳食上的吉庆之意。 “草民莽撞,心思也直,只想着泱泱上国,总不至于为了几头骆驼,便将饮膳规矩都改了。” 最后这句,骂得委实有些难听了。 赵明晗抬手略挡了挡嘴角。 这跟直接骂皇帝瞎胡闹有什么区别? “当日是你说以吉庆祥瑞入宴……” “白孔雀、金毛羊,放在两侧做景,也算是让人见了世面,太后娘娘可以看草民留在尚食局的陈设图,草民特意标注了。” 女子言语柔缓,眉目间神采飞扬,让人觉出她此时意气风发,是对自己在饮膳设宴之道上的精益求精。 “朕……”就在皇帝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有个小太监冲了进来。 “启禀皇爷,启禀太后娘娘,有一家送来的祥瑞之物有毒,勘验、勘验祥瑞的卫爷爷,死了。” “嘭!” 手掌拍在桌案上,太后柳姮霍然起身,她看了自己的皇帝儿子一眼,大步走出了正殿。 堂堂一国之君,为了个大宴就滥求祥瑞,引了人以毒物假冒! 还闹出人命!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第197章 山河宴·训斥 这是沈揣刀第三次到了太后寝宫的偏殿。 第一次是夜里,有太后和李贵太妃。 第二次是白天,有太后、贵太妃、皇后娘娘和两位太妃。 这一次,只有太后和她。 一进了偏殿她就跪在地上,太后没有叫起。 她只是微微低头看着她。 “沈揣刀,你真是好算计,用卫谨的一条命撕开了皇家的体面,倒成全了你自己的平步青云,经此一遭,所有人都把从西蛮那讨回脸面的指望放在了你的身上。” 沈揣刀起初借“礼宴”挑拨清流和勋贵,她还算是乐见其成,今日卫谨身死,把一心想要祥瑞的皇帝脸面踩在地上,柳姮身为太后,只觉得被冒犯。 咬着自己依然康健的牙,柳姮面上淡淡一笑。 跪在她面前的女子年轻,朗健,聪慧……她和世上许多漂萍般的女子不同,是个能让自己扎下根的人。 女子生而无根,挣扎半生,凝毕生之勇,也不过就是斩断桎梏往远处去。 连她柳姮当年,也曾为能靠嫁人脱身离开旧家而觉欢喜解脱。 这个年轻的姑娘,她不一样,她像只虎豹恶狼,一旦圈定了自己的地盘,就要把她的都攥紧在手心里,一切要阻她的,都是她的仇敌,她的垫脚石,她的掌中灰。 无论是她娘,她兄长,还是她的师伯。 什么伦理纲常,男尊女卑,在她心里都不及她自己万一。 她有胸襟有手段,她性无谦卑,她情无桎梏。 幸好,她是出身商户,家里几代基业也只一个酒楼,根基实在是浅薄到不值一哂,若让她生在什么公侯勋贵门第、世宦世禄家宅……柳姮微微摇头。 要是早些年遇到这样的年轻女子,她说不定还想着成全重用一番,高坐帘后,看着满朝文武看她如窃位仇寇,她也有心让这些人知道世上能治了他们的女人不止她柳姮一个。 可如今她心知岁月无多,一心只为女儿的后路打算,便觉这样的野心勃勃之人是要勾着女儿坏事的。 她太聪明,明明身在尘埃里,偏要看向云天,又不只是看。 她要动手,甚至动刀。 沈揣刀这个名字,尖锐偏利,于民间揣刀,做一禽行厨子,于此间揣刀,所求所望,就让人觉得心惊了。 “这‘以吉庆祥瑞之物’成宴,分明也是你的主意,倒叫你施展手段做了套子,将皇帝和满京权贵的脸面套了去,你以为你就能全身而退?你凭什么?凭你得了越国大长公主的欢心?凭你靠着这一身皮囊得了皇帝的青眼,总还有一条不死的退路?” 宫人都在外面垂手肃立。 柳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又倒了一杯。 她翘起一条腿,压在自己的另一条腿上,下巴微微抬起,睥睨眼前不安分的年轻女子: “仔细想想,你这诸多的打算也真是可笑,皇帝的颜面岂是这等区区小事就可撕扯下来的?明日御史呈上来几本折子弹劾靖安侯府等诸家,朝上叫嚷几日,就又成了对高门勋贵的口诛笔伐,断断不会有人为了这些许小事伤了皇帝的体面。 “可就是这般可笑的谋划,你也得填了卫谨的一条命下去才能做成。沈揣刀,京城不是维扬,朝堂不是你的酒楼,你的绞尽脑汁、孤注一掷,自以为是能在此间掀起风浪,其实只是这一点点水落杯中的声响。” “你自以为自维扬到了京城,便是鱼跃龙门,大鹏展翅?哀家不妨告诉你,龙门就是龙门,是给龙的,天就是天,任它什么鲲鹏也是遮不住的。” 没有从龙门化龙的鱼,没有能背负青天的鲲鹏。 站在王朝的最高处往下看,无论是如何的聪明才智,又或是怎样的机关算尽,都不过是这沸扬天下的灶下一柴。 一时星火,终为灰烬。 偏殿内有些暖热,褪下氅衣,沈揣刀还是穿着小碟给她做的那件圆领袍。 她低着头,听着太后娘娘的讥嘲训斥,想起的是祖母的璇玑守心堂。 诸神与她,不过是冷眼相看,她不信神,神也不信她。 跪在太后面前的时候,她心里反而有更真切的渴望。 太后,她不是工笔描摹的画像,也不是大殿里的金身泥胎,她高坐世俗权财之巅,也有一双能看见人间的眼睛。 神的无所不能,人从未见过。 权财之伟力,震慑世人千万年。 “娘娘,草民没想过掀起什么风浪。”她终于开口,“区区一个得了太后差事的酒楼东家,又哪能掀起什么风浪?草民只是想做些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你有什么该做之事?”柳姮年近六十,头上并无白发,脸庞也没有老态,只有权力浇灌出的威仪。 一身红色大袍在她身上,指肚大小的颗颗珍珠缀在锦缎上,自她肩头连绵而下至衣摆,她用手指轻轻拂了下其中一颗珍珠,面上似笑非笑: “你有该做之事,与哀家有什么关系?哀家让你来京城,让你办大宴,这才是你该做的……” “沈揣刀,大宴之期近在眼前,你若是将事做成了做好了,哀家姑且留你一条活路,再生差池,哀家必杀你!” 又高又大的宫门,像个能吞了人的圆洞。 明明能看见另一边的天光楼阁,又让人觉得那边儿是另一边儿。 去不得的另一边儿。 穿着黑色氅衣的女子一步步往外走,那一边儿的天光照在石砖地上,亮堂堂有些刺眼。 她就是踩着这样刺眼的光走出来的。 终于,她穿过了门洞,便有早就等在宫外的人迎了上来。 “东家!咱们这一大帮子人紧赶慢赶的,可算是进了京了!” “嘿嘿嘿,东家,听说您进宫了,咱们都想来宫门口迎您,我抽签抽中了!” “东家,怎么脸色不太好?” 眼睛闭上,再睁开,看清是玉娘子、一琴和孟三勺,沈揣刀面前模糊了下又复明晰。 “我还以为你们明日才到呢。” 孟三勺咧嘴一笑: “万和号一路上照应着咱们,赶夜路也不觉得多辛苦,就提前到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沈揣刀自己也赶路过来的, 一路颠簸,又有风雪,怎会不辛苦?沈揣刀唇角勾了下,露出了些许的笑。 “我娘师也到京城了?” 柳琢玉轻轻点头:“到了,只是昨日有些染了风寒。” 说话时候,她握住了自己东家的手。 东家的手是凉的。 不知为何,柳琢玉忽然觉得心口一酸,有泪珠儿从她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东家,您……您才是辛苦了。” 才多久未见?她们的东家就已经瘦了许多,从来都比旁人能熬能扛的东家,赛食会能脚下不停连着忙那么多天的东家,此时的脸上竟有几分疲惫模样。 是身子累么? 还是心累? “东家你别骑马了,和咱们一道上马车坐着。”她把自己的袖笼套在东家的手上,又把手搓了搓,放在东家的耳朵上。 一琴也学她的样子,想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兜解了给东家裹上。 沈揣刀笑了,南来的风吹终是去了她唇角的霜雾。 她抬起手,将头上一对嵌红宝石的对簪摘了下来收起。 “我不冷的,咱们赶紧回去吧。” 陆大姑从前在公主府里做过供奉,在公主府偏院的一排二进倒座小院里有一套是她的。 将头上的发饰去尽了,又查看了一圈儿自己身上并没有红色饰物,沈揣刀走进小院儿看自己的娘师。 陆白草在炖豆腐。 素白的豆腐切了大片儿,只用白水加些盐沫子炖煮。 第265节 盯着沸腾的小陶锅,陆白草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府里的规矩和宫里差不多,下人死了是不能烧纸的,我们这些灶上人就煮些豆腐吃了,算是帮走了的人求个清白。” “我已经让人去买纸了,得空就去外头寻个地方给他烧。” 陆白草看了自己的徒儿一眼,说: “在金陵听说他腿坏了,我就知道他活不了了。你为他尽了力,此力能救他一时,救不得他的命数。他一辈子活得不得自在,能给自己选个死法,何尝不是解脱?” 沈揣刀低着头,行在宫里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石砖上,她忍不住问自己,若是在诏狱里她多说两句,她多劝两句,卫谨是不是就不会死。 太后觉得是她让卫谨去死的。 她没反驳。 卫谨出身寒微,行事谨慎小心到了极致,其实是个极为高傲之人,她的“吉宴”要拉着皇帝和诸多勋贵入套,卫谨看懂了她的局,便以己身一命做子落于其中。 她无杀人的心,却让人用命填了局眼。 徒儿一声不吭,陆白草心里泛起一阵阵的酸涩来。 “你说,人有五味,酸甜苦辣咸,为什么会有苦呢?” 沈揣刀轻轻抿了下嘴:“许多有毒之物,入口发苦,尝了苦味,人就知道这东西是吃不得的。” 陆白草看着炖足了火候的豆腐,腾腾水汽蒸了她的眼,让她眼眶微红,说话的语气是柔慢的: “若世间生来万物都能吃,人就不会知道世上有苦味了,偏偏并非如此,人要寻得能吃的,就得有个能尝到苦味的舌头。 “人为求欢悦而索甜,为求保命而知苦……咱们禽行一道,要求至味,求场面,求人与味、与景、与心相谐相和,最深的那个根也是要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尝苦,是咱们的存世命基。 “你如今心里的难受,且记下在心头,作那一抹苦,以后行事便更有了分寸。这便是卫谨这个师兄对你的好了。” “娘师,我记下了。” 白花花的豆腐做得清净寡淡,沈揣刀吃了一块儿。 陆白草有心让她早些歇了,却见她穿上了外头的大氅便往外走了。 是公主传召。 “你这一层又一层的算计,把我母后都惹恼了,眼见大宴只剩两天光景,你到底打算用什么招数?” “太后恼我,也是要用我的。之前我叮嘱的各式材料都已经到了京城,那些与我为敌的连着栽了两次,也不会再轻举妄动,我手下的自己人也来了……公主放心,我明日就开始正式准备大宴。” “你让人带进京来的,也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公主,咱们中原最寻常的东西,已经足以胜过西蛮不远万里送来京城,在宫门前杀死的骆驼了。” 沈揣刀抬头看着赵明晗,脸上是真切的笑。 她疲惫,惊讶,伤怀,心中五味驳杂皆成了苦,可想到自己至今所做都是自己所想,她的笑里便有真实的甜。 娘师说“尝苦是存世命基”。 她来人间,不是为了求活,是为了拨开浮世冗杂,以灶下火、掌中艺、百般机巧,来求一分甜。 没有这一分甜,尝遍世间苦,生有长生命,又有什么意思? 第198章 山河宴·定名 腊月二十八,在京城里是开始煮肉、蒸馒头准备过年的日子,公主府的厨房里也用笸箩装了刚做好的花饽饽,玉娘子有些技痒,自己动手,捏了几个梅花缠桃、盘蛇献寿之类的花样儿出来,看着比旁人做的都要灵巧几分,公主府的白案师傅甚是叹服,与玉娘子比起了手上的巧工,你做个“一鸣惊人”,我做个“金银满地”。 每次蒸笼一开,就有人翘首等着看新花样儿,时不时就爆发出惊叹和笑声。 谢承寅手里晃着几个纸包自客院一路寻过来,闻见的是面香,看见的则是沈司膳坐在长案边上和一堆厨子们谋划菜谱。 自来了京城就一直穿着绸缎袍子的沈司膳此时穿了棉袍子,头上连冠子也没戴,只用素青色的长带子将头发扎了,俭素利落,仿佛重回了月归楼的沈东家。 谢承寅自是知道了卫谨身死一事,想到沈司膳曾经特意去了诏狱看望卫谨,有心安慰,还带了些外头酒楼做的时兴点心,不成想进了自己亲娘家的灶院却像是回了维扬。 再看沈司膳,神色平和,言语带笑,竟是比之前几日还精神些。 寻了个凳子一坐他倚在长案边上歪头看着沈揣刀: “沈司膳真是会寻个好去处,现下光禄寺和尚膳监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那光禄寺少卿派人去宫门口寻你没等着人,就差坐在地上蹬腿儿哭了。” 他言语诙谐,沈揣刀轻笑了下: “他们着急是急着找我拿主意,我现下不是正在想主意呢?” 谢承寅“嗯”了声,自己动手将带来的点心外头油纸拆了。 “平日里都是各位做了饭菜给我吃,今日你们也尝尝京城的点心。” 许多后院灶上的并不识得这位衣着富贵的公子哥儿,沈揣刀笑着说:“他是老九的侄子,不必在他面前拘束。” 一听自己还算是长辈,孟三勺立刻就拿了两块点心,一块儿自己吃,另一块儿塞给了一琴。 一琴自己已经取了一块豌豆黄,把他塞来的那块儿枣泥酥又转给了后面动作慢的小帮厨。 谢承寅有些高兴,又对沈揣刀说: “靖安侯府这年怕是过不安稳了,她家里的太夫人高氏多少年的老诰命,也受了太后娘娘申饬,庆国公府因为之前买鱼那事儿被清流盯着,这献祥瑞的事儿就没冲在前头,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谢九回去了,他自有手段料理了那一家子。” 说话的时候谢承寅笑眯眯的,仿佛谢序行回去庆国公府就如猫入耗子窝一般容易。 没提谢序行自己带了二十缇骑,又跟他借了三十人,俨然一副要大闹天宫的架势。 沈揣刀点点头,她把自己的大半家底都带来了京城,自然要保了众人安稳,之前孤身骑马入京,也是为了能多些时候,先把各家的爪牙打下去些。 “咱们继续对照着来。”她对月归楼的厨子们说,“描写京城盛景的诗句还是少了些,我想了半天只这几个,怎么拆成菜你们可有主意?” 厨子们看天看地,眼神乱瞟。 谢承寅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笑着说: “描写京城盛景的诗句可从来不少,只不过都是文臣应制而作,你们不知道罢了。” 说罢,他招手让人过来: “去看看庄女史可有跟着我娘一道回来,若回来了就把她请来,再把前几年成册的应制诗作找来,若是庄女史没回来,就回侯府去寻那些诗册子,多半是在南书房架子上。” 听他这么说,沈揣刀心中忽然一动: “那先帝巡幸各处,也有许多应制诗了?” 谢承寅点头:“那是自然。” 沈揣刀高兴地一拍手:“好好好,若是能寻了当时的应制诗来更好。” 并未见过自己那皇帝姥爷的谢承寅摸了摸鼻子,对自己的亲信说:“我才搬出去几年,肯定没有那么早的东西,我娘呢,也未必会留着那些酸儒东西,你去我爹书房找找。” 总算是赶在天黑之前搬来了几十本书册。 庄舜华出府办事,好不容易回来了,也被请来了此地。 沈揣刀也不是干等,还在继续琢磨后面的菜色,不知不觉已经写满了三页纸。 “你这是……” 几十张纸堆在桌上,还有几个小册子,庄舜华拿起一本册子细看,发现上面写的竟是几十年来各地的天灾。 再拿起几张纸,上面抄录的是描写景色的诗句。 看看其他,还有写了菜谱的,饶是饱读诗书的庄女史,此时也已经摸不着头脑了。 “沈司膳,你这到底是打算如何设宴?” “我这宴,是打算以地名为框,以流年为架,以物产做膳食……” 说话间,她拿起几页纸与自己的册子夹在一起,又拿起一张写了几道菜的菜谱轻轻盖了上去。 庄舜华眉头轻蹙,片刻后,又渐渐舒展。 “原来如此,你若早说你要这么做,也不必费这么多的周折,当日带着我一同入京便好了。” 说罢,她笑着道: “你只管研究菜谱,这舞文弄墨的事儿交给我便好。” 她又找来了几个女官,提着灯来与她一同摘抄收录起来。 女官们起先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听庄舜华讲过,不由得笑了: “这不是行酒令么?地名、流年、物产对上就是咱们的本事了!” 穿着氅衣,女官们也不嫌弃灶院腌臜,分出两人用来摘记,其他人倚着纸张书册,竟真的开始玩起了行令游戏来。 一人道:“金陵。” 另一人笑着对:“‘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庄舜华手里被人塞了块热乎乎的馒头,小小咬了一口嚼出甜味,随口道: “天禧三年,金陵水患。” 又有人报出地名:“浙江。” 倚着书册那人也得了块儿馒头,笑着晃了晃脚: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庄舜华满口新麦的香甜滋味,缓声道: “天禧六年,风灾肆虐松江一带。” 报地名那人见旁人都在吃馒头,自己也伸手要了一块儿,才继续道: “山东。”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天禧三年,黄河水患,滑州决堤,冲淹百里。” “河北。”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章圣元年,河北路蝗灾,三百里赤地绝收,太后下令以蝗入食。” “山西。” 第266节 “‘水上西山如卧屏,郁郁苍苍三百里。’” “章圣元年,山西、陕西多地大旱,饿殍数百里。” 她们神态怡然,将千里江山与千年诗词、数十年往事信手拈来,却让偌大的灶院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原来这世上总是这样,它能美到入诗入画,也能动辄成了无数人的葬身埋骨地。 沈揣刀也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们手里没有酒,只有带着甜香气的馒头,馒头是为年节而做,上面都有红点儿,在她们的指掌间,就仿佛是将来年的一朵桃花已经先握在了手中。 潇洒倜傥,自成风月。 手指撑着下巴,沈揣刀看着庄女史以及与她“行令”的另外两位女官,心中忽然一动。 “人间酒宴,总不该缺了人的。” 她想起了月归楼里的热闹,人们以美酒佳肴相佐,言谈间嬉笑怒骂,他们或是高谈阔论、挥斥方遒,或是低声相谈岁月琐碎,也有尽兴之时,直抒胸臆,说的是自己的平生。 若是让“人”与满朝文武共宴呢? 不必很多,只一桌也好。 沈揣刀心思急转,在脑海中勾勒起了宫宴时候的场面。 比起那些可笑的“祥瑞”,更应该出现在奉天殿的,不应该是最普通最普通的人么? 那,应该是怎样的人呢?在大殿之上,让人以为不过是些余兴之乐,要巧,要妙,要浑然天成。 沈揣刀双手交握,眸光在自己的同伴之间梭巡起来。 她第一个看中的,是谢承寅。 没办法,小侯爷的身份实在太好。 谢承寅察觉到沈司膳在看自己,手指放在唇边遮了下心里小小的欢喜,可沈司膳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太久了,让他渐渐有些不得劲。 沈司膳是怎样的人物?就算如今比从前多了些亲近,谢承寅还记得她当日冲进花楼甩自己的耳光。 “沈、沈司膳?” 沈揣刀淡淡笑了下,移开了目光。 此事,她还得再谋划一番才好。 她如此,谢承寅心中反而更添了些莫名,不自觉连腰板儿都比刚刚直了些。 腊月二十九,各处衙门都封印落锁了,光禄寺因为要筹办大宴,还得继续忙活。 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已经被革去官职,但是差事得做完,他在光禄寺里经营日久,又有一层外戚的身份在,谁也不敢与他为难,由着他一大清早就在光禄寺门前踱步。 若不是沈司膳住在公主府。 柳安青更想去公主府门上堵人呢。 后日,后日就是大宴了!这宴到底怎么办?! 心中焦急,他恨不得用自己的脚底板把光禄寺前的地都铲去一块儿。 听见马蹄声,他连忙探头去看,却没见着平日里那华彩非凡的骏马和身穿大氅的女子。 是尚膳监的提督太监高行,他昨日也挨了惩戒,今日是拖着屁股来当差的。 “沈司膳来了吗?” “没有。” 两人对着叹了口气。 “之前都说定了的,一下子又改了,又冒出假冒祥瑞之事……”高行一想到昨日的惊险,面色就有些苍白,看看卫谨的下场吧,他是真的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儿啊! “昨日我打听了,可以弄了五十头鹿来。”高行对柳安青说,“咱们做个一鹿十八吃,做得花团锦簇,那西蛮人也能被唬住吧?” 柳安青扁了下嘴。 你自己都说是唬住呢,那不就是糊弄么? 见他不屑,高行声音压到了极低: “昨日太后娘娘动了真火,皇爷都挨了斥责。” 已经亲政七年的皇爷,被他亲娘劈头盖脸骂了一个半时辰! 高行知道这消息,都怕皇爷半夜一翻身,想起他来,命人把他拖出去从上面再阉一次! “柳大人,咱们不能干等着呀!沈司膳她家里就她和她祖母二人,咱们九族……” “我的九族就不劳你操心了。”柳安青抬起手挡开高行的脸,他可是外戚啊,他会怕诛九族?! “如今这局面你还看不明白吗?陛下一门心思想搞吉庆祥瑞,沈司膳后退两步,倒是让咱俩都被拖了下去,现在啊,咱俩都是受了教训的,沈司膳人家又回来了!” 柳安青想不明白沈司膳到底都干了什么,他只知道沈司膳从身无长物到今日是被太后和陛下定准了的当差人,那她就是半路赢家。 他可以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走两步。 不用一条道走到黑,走两步就行。 正要继续用鞋底给光禄寺的大门前擦地,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柳安青背着手抻着身子去看,长出一口气。 “沈司膳!沈司膳你可算回来了!” 沈揣刀从马上下来,对柳安青笑了笑,转身去掀开了身后的车帘。 从老到小六七个女子从车上下来了。 另一辆车里也下来了三四个男子。 “柳大人,只剩两日光景了,咱们只能求快求稳,这几位是我在自个儿酒楼用惯了的人手,我把她们和他们都带来帮忙了。” 柳安青身子往后晃了晃,好歹是稳住了。 “沈司膳,新宴您想出来了吗?” “得了我这些伙伴的鼎力相助,已经有了眉目。” “不知沈司膳给新宴起了什么名字?还请知会一声,也能让宫里的贵人们安心。” “名字啊。”穿着一身简素的沈揣刀抬头看看天。 仿佛借着苍穹,她又看见了北风吹过枯岗冻河、黄地衰草。 “宴名,就叫山河吧。” 万万里山河,是无边秀美,是灾患连连。 是千千万万人,死于秀美,生在灾患。 作者有话说:诗句都很基础我就不备注了!字数控制了区间,这些诗句不会让你们多花钱! 今年这个高温天气对我来说堪称是狠毒了。 出门十分钟就中暑谁敢信啊!还发烧,头疼,恶心…… 心率也被搞得特别离谱,没办法我停了快一年的药又吃起来了。 我真的该在夏天前完结的,唉,篇幅超预期这种事儿真是煎熬。 好了坏消息说完了,说好消息。 你们爱看狗血文吗?特别,特别狗血的那种……豪门狗血文? 第199章 山河宴·皇后 “山河宴?气象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她如何在灶间案上汇山河之势啊。” 得了消息的柳姮思忖片刻,问身侧伺候的宫女: “那沈司膳现在何处?” “回娘娘,沈司膳在进了宫,现下在尚食局。” 柳姮淡淡笑了笑: “不过是因为一个司膳的名头才让尚食局协助于她,她是真把尚食局当了自己的地盘了?” 垂眸想了想,她说道: “去给皇后送个信儿,让她亲自去尚食局看看。” 一旁的李贵太妃正在看棋谱,闻言抬头看她: “你不是不喜她?怎得又让皇后去见她?” 倚在榻上,柳姮轻叹一声: “如今这宫里宫外肯用心做事的是越来越少了,皇后每天不是糊弄皇帝,就是糊弄后宫,说是看透了,也不过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她跟明晗不一样,明晗是心有薪柴,她是余灰未存,让她去跟那沈揣刀碰碰,我倒要看看那个民间来的小丫头能对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有人传话去了,李渲云将手中棋谱推到了一边,对身侧伺候的女官说: “你也去尚食局,那沈司膳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去听了看了,回来一五一十与我说。” 柳姮嗔她一眼,她用帕子遮了脸笑: “这样有趣儿的人真的不多了,娘娘你就别怪我看戏了。” “一把年岁的人了,还这么淘气。”柳姮说着还摇摇头,到底没有阻止。 一天又一天,一招又一招,一场场宴席被她如临河垂手一边信手捞上来,又轻飘飘借了京中时势抹了去。 她说她备下了三场宴席,现在只剩了最后一场。 在后日。 柳姮不想承认,她是有些许期待的。 还有两天就是大宴了,沈司膳用太后给的令牌带了自己的娘师和宋七娘一起入了宫,霸占了尚食局,却是在考校尚食局里从上到下的一干人等。 “以一地物产为宴?以一地景色诗句为题?” 看着考题,尚食局的女官们眉头轻皱,又看向站在场中的女子。 第267节 沈揣刀外面还是穿着那件银灰缎面的玄狐大氅,内里是一件月白的通袖大袍。 宫中非国丧不许见素服,这件袍子是昨天夜里公主命人送来给她的。 进宫前她换上了。 素银嵌金的冠子上是莲花纹,前面有一对小簪,这般素净的沈司膳面色也比平日里沉静些,少了些飞扬神采,又多了些许说不出的风采。 “若是我们赢了考校有什么好处?” 有人问她。 “光禄寺在奉天殿前已经搭好了酒膳亭,珍馐亭,只等人去掌灶了,各位何不以技艺夺其位置?” 女官们互相看看,有些心动。 这等差事经常会得了赏赐,也是御前露脸的良机,只是从来轮不到她们这些女官。 自从沈司膳入京以来,几乎每日都来尚食局点卯,女官们也知道了她是个说话算话的。 “沈司膳,后日就是大宴,您今日才考校我们手艺,又是这样的名目,那大宴……” “后日的大宴名为‘山河宴’,我确实打算以山河地域为宴题,做些各地的珍馐来,大宴之下套有小宴,每一宴都是一地风物。正因如此,才要各位都拿出些真本事来……实不相瞒,同样的考校,光禄寺和尚膳监也都在做,各位不是在与自己的同僚考校,亦是在跟另外两处的厨子们相争。” 听说是跟光禄寺、尚膳监的一起比,许多人心中就萌生了退意。 沈揣刀看出来了,她淡淡一笑。 在尚食局呆了许多天,她也知道这些女官们长于内斗而非外争,尚膳监平时打压她们打压得厉害,也削去了她们的胆气和意气。 她偏要在她们心里烧一把火。 “我是民间来的,也不知各位是能行不能行,所以我将自家酒楼的厨子也带来了大半,若是你们不成,我也乐得让自己的人动手。” 这话让女官们脸色大变。 提起尚膳监和光禄寺姑且罢了,一个民间的酒楼算什么东西? 她们对沈司膳有些敬重,一来是因为陆大姑辈分太高,于她们有香火情,二来是因为她沈司膳确实是个年少才高、背后又有依仗的。 可再如何敬重,她们尚食局也断不能让一个民间的酒楼踩在头上!什么维扬第一,什么誉满天下,宫墙之内,她们用的食材、用的技法、做出来的菜色,外头那些人根本闻所未闻,更遑论做出来了! 平日里端肃守礼的女官们此时一个个两眼中冒着火气,看自己的神色都带着些许不善,沈揣刀也没放在心上。 手揣在袖中,她面上带着微笑: “各位,选题选材,赶紧动手吧,今日选菜定席,明日筹备菜色,后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一个大宴内套嵌十八个小宴席,小宴席每个有三四道菜,加起来凑足六十道。 听起来为难,在沈揣刀看来,一日内定下是应该的。 昨日她和自家酒楼的伙伴们忙到月上中天,足足选出了四十道菜,只不过这些菜多是维扬、鲁菜口味,毕竟她家的厨子多是这两地出身的。 她还要从别处吸纳来些菜色来填补,是其一。 让所有人都调度起来,费心费脑子为她所用,此其二。 再者,她也得做出些姿态,让人知道她是临时抱佛脚,忙得焦头烂额。 陆陆续续有厨娘和女官都选出了题,她们选定了食材,刀上人们“咄咄咄”地忙碌起来。 沈揣刀溜达了几步到处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手上有活儿,一个人便有了活着的底气,有了底气,便有了傲气。 有了傲气,那就不是不是能随便认输的性子。 这便是心下火。 今日她们不愿意对着民间的酒楼认输,就是在心里留下了这簇火。 有人熬起了羊汤,有人用热水泡发起了蘑菇,还有人拿起了柑橘,将之破开。 各式香味渐渐流淌起来,沈揣刀正想打个瞌睡,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 一个女官进来院中,很快,整个尚食局内都安静了下来。 “还张罗得挺热闹。” 穿了一身大红羽纱的氅衣,皇后娘娘的脸庞被衬得越发莹润娇艳,她走进院中,看见了刀案上的血红,锅里翻滚的骨头,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看向跪在地上给自己行礼的沈揣刀。 “本宫之前赏你的那些书,回去可看了?” “回禀皇后娘娘,草民得书之后不胜惶恐,不仅小心研读,待草民回去维扬,定要与一众女眷一同拜读赏月。” 皇后程青梧看着乖顺跪着的女子,片刻后,她笑了: “那书上又没有本宫的名字,只怕不能如了沈司膳的显摆心思。” “草民回去将书拆了,一页页裱起来,张挂在酒楼里。” 程青梧:“……” 她有心捉弄这人,怎么现下竟是被人反过来调戏了一把? 尚食局厨院这等地方是皇后不会踏足的腌臜地,就算是太后让她来了,程青梧也做不来面色如常,略瞄了两眼就径直进了正堂。 一干人自然得跟着她进了堂中回话,她一挥手,只留下了沈揣刀。 还让她站着。 “沈司膳,后日的大宴,你可准备周全了?” “回娘娘,差不多了。” 怎么看也不是差不多的样子,程青梧看了下头顶的横梁,代替了一个白眼儿。 作为一个骄矜脾气大的皇后,她在皇帝面前也是如此。 “你们这些人啊,从来是说的好听,光听嘴皮子,是样样周全,再看看行事,分明样样稀松。” 这话倒不像是说她,更像是说之前那些女官。 沈揣刀没吭声。 程青梧又开始看房梁。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太后娘娘让她来尚食局,一场大宴,成与不成,又有谁会觉得跟她这个皇后有关系? 不对,若是不成,说不定与她不曾好好劝诫陛下有关系。 后世史书列个十条二十条,总有一条罪名能落在她的头上。 外头有膳食香气一阵阵传进来。 荤的素的,鲜的咸的。 程青梧有些厌倦,她问: “沈司膳,你觉得宫里好,还是宫外好。” 沈揣刀忍不住跟着看向了房梁。 房梁上有画上去的装饰,很热闹。 “回娘娘,想要出宫的人自然觉得宫外好,想要入宫的人就会觉得宫里好。” 世人皆如此,脚下走疼了,就觉得换条路能少些坎坷。 程青梧笑了声。 “那你是想要进宫的,还是想要出宫的?” 沈揣刀垂下眼,她想要进宫,还是想要出宫,并不是皇后娘娘真正想问的。 皇后娘娘自己,是想出宫的那个人。 她足够聪明清醒,知道自己出不去,一颗心就被关进了笼子。 “娘娘,站在这儿,草民就只能是个办宴的,进宫,出宫,不在草民。后日宴席上的菜色编排,用的生料,烧的火候……这些才是草民的当下。” 程青梧听懂了。 她眼眸轻转,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 “你就没有办宴席办到想要砸锅的时候?” “回娘娘,没有。”沈揣刀摇头,“讨生活的事儿,主顾给的不光是钱,也是脸面。” 程青梧愣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脸面,脸面算什么?你以为这世上真有人给了女子脸面吗?” 她抿了下唇角,笑容就在她脸上散了。 她出身高门,父祖辈都跟着前头的皇帝打过天下,她有赫赫扬扬的家世,又有极好的相貌,甚至还有运气,十岁就被太后娘娘带进宫里抚养。 天下人都觉得她是天生皇后,都觉得她应该贤良淑德温婉守礼,都觉得她应该效仿太后,为陛下排忧解难。 可笑的是,从前,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莫非以为那些人让你进京办宴,是给你脸面?他们不过是想要寻个人背下满朝被折损的颜面罢了。” “可是娘娘,草民走到了这儿。” 沈揣刀垂眸,轻笑。 她的手指,指着脚下的砖石。 踩着维扬的繁华,踩着金陵的凛冽,踩着一路风雪,踩着月归楼上下愿为她奔波千里的心,踩着卫谨的性命。 她终于走到了这儿。 那她就要在这儿,做她该做的想做的,做她能做的愿做的。 外头传来一阵香,是有人裹了面糊将银鱼下锅油炸。 程青梧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在女人身上的心思,比你想的要深。” 她的语气急转。 沈揣刀抬眸看她,目光与她相碰。 第268节 “你越是不一样,陛下就越惦记,你在光禄寺门前打了西蛮的护卫,陛下越发舍不得撒手了,说不定你前脚大宴办得风光,后脚,就是你自个儿被封个昭仪直接入宫。” 程青梧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深青色的马面裙。 上面绣着石榴花。 石榴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没有果子。 这个寓意不好。 因为是真的。 “你回答本宫一个问题,本宫教你如何真正免了陛下对你的惦记。” 程青梧没有给沈揣刀选择的机会。 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卫谨死之前,你去过诏狱,可曾听他提过我?” 沈揣刀眉头微动,仿佛耳边不曾落下天雷。 可她的眼睛,在瞬息间瞪大了些。 程青梧看出来了,她拍着桌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句话本宫想了一路,总算是能吓了你一跳,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程青梧掩着嘴倚在案边,有些脱力地看着沈揣刀。 “你若真想免了陛下对你的惦记,你就得提前一步要来封赏,你要做外臣,哪怕求来一个最小的散爵也好。陛下在女色之外极好名声,你成了外臣,他必不会碰你。” 沈揣刀眨了下眼睛,在心中记下了。 外面有人蒸了鱼,闻着就是鲜美的。 尚食局里真是卧虎藏龙,每个人都有绝活儿。 沈揣刀很满意。 程青梧也很满意,她自问自己已经足以向太后娘娘交差。 正在她想走的时候,有个位典膳完成了自己的三道菜。 沈揣刀说:“皇后娘娘,可否请您做个评判?” 她便不走了。 第200章 山河宴·生死 小巧的木桶摆在当中,周围摆了盘盏,一盘里装的是炸到了酥脆的肉条,一盏里装的是汤水。 汤水是蘑菇汤汆了干贝,闻着就鲜美异常。 肉条被炸成了金红色,油香中带了醋香。 再打开热烫烫的木桶,里面是加了萝卜、猪肉、虾干、海蛎干一起蒸出来的米饭。 萝卜剔透,猪肉被炒得金黄,虾干和海蛎干看着不起眼,鲜香气是藏不住的。 木桶里堆满珍馐,翠嫩嫩的香葱末洒在其上,又多了许多的动人。 典膳女官解了身上的罩衣,擦干净了双手,整理好衣袍,才行至沈揣刀面前说: “司膳大人可能看出来下官是做了哪里的菜肴?” “用的料有干贝、虾干、海蛎干,又有这酸香的炸肉条。”沈揣刀略一想就笑了,“典膳娘子是从闽地来的?泉州?维扬常有泉州来的客商,我听他们说起故乡风物,也说起过将肉先在醋里腌过再裹了粉糊油炸。” 见沈司膳开口就说出了自家的来历,年近五十的典膳女官脸上泛起了许多欢喜。 “下官早也离乡几十年,这醋肉和萝卜饭只是循着些琐碎的念想做出来,竟然能让沈司膳认出……”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这位女官仍是笑着的: “我从前只是粗通文字,被选进宫来才在内学堂学了诗句。 “泉州有座洛阳桥,前朝时候有诗人给它写了诗,其中有两句,我自从听了就一直记着,‘人行跨海金鳌背,亭压横空玉虹腰’,下官这一宴,就名为‘金鳌’,萝卜耐久放,放些虾干鱼干之类蒸饭饭是渔家常做来果腹的,海上凶险,便有金鳌出水救人的传说,也正合了大宴上的吉庆欢喜。” 沈揣刀听着连连点头,拿了碗来将萝卜饭分了,所有菜色都均分,一份给皇后,一份她自己留着,另外两份让人送进了一间抱厦。 那里面还有她从宫外带来的帮手们。 程青梧吃了一块醋肉,喝了一点汤,有些挑剔地看着那萝卜饭,到底是吃了两口。 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淡淡一笑: “一个沈司膳就是个不安分的,带着你们也在本宫面前耍心眼儿……罢了,看你东西做得用心,本宫不与你计较。” 见沈揣刀看向自己,程青梧垂下眼眸: “你们其他人都好好让本宫看看你们的本事,若是你们都尽心了,说不定本宫一高兴,就真如了你们的意思。” 沈揣刀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有自己不知道的机锋在的,只笑了下,她自己又吃了块醋肉。 典膳娘子在腌肉用的醋里添了糖,大概是因为泉州本地的醋有回甘味道,可回甘味道是极难调出来的,这肉吃着就是酸甜口,酸是酸,甜是甜。 欠了点儿意思。 萝卜饭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吃,鲜香油润,味道丰富,里面的萝卜尤其好吃。 程青梧原本都撂了勺子,看见沈揣刀挑了萝卜吃,她看着自己碗里被自己特意避过的萝卜,也挑了两块进嘴。 又挑一块。 汤鲜美非常,做法与京中、维扬都大不同,干贝被汆在汤水里,像是仙人从海边提调来了最澄净鲜亮的海水,淋漓在人的额间、舌底。 “饭的味道浓,这汤正好解腻提神,娘娘,您觉得如何?” 程青梧学着她的样子吃了口饭,又喝了口汤,并不觉得如何,只是懒懒摆手: “既然知道这些新鲜做法,也该多用起来,那尚膳监里的太监们每日钻营着新鲜菜色,连京中的时兴吃食都假作点心送到御前,你们倒是老实,那么些菜几十年都不知道变通。” 被皇后娘娘当面斥责,女官们低着头,恭恭敬敬听着。 “回皇后娘娘,不随意添置新菜,是尚食局老尚食们代代立下的规矩。” 回话的是现在的尚食女官秋琴,她并不精通膳食,却是皇后亲信,不然也不会被钦点为尚食女官。 听她这么说,程青梧有些腻味起来: “老规矩老规矩,也不知道你们哪来的许多老规矩,怎么这皇帝在前朝就可以随意吃新菜,后宫女人就只配这些老样式?” 秋琴柔声说:“回娘娘,据说是当年尚食局有个女官,因为常爱做些新菜色,被选去了御前……后来,就殉葬了。” 程青梧的眉头一挑: “殉葬了?先帝将妃嫔殉葬一事都废止了,你说的这事是几十年前吧?因为膳食做的好就殉了?那女官叫什么?” 秋琴看向自己的心腹,立刻有人去寻陈年旧档。 其他的女官们还在做她们的菜,沈揣刀起身溜达着去看,一个女官将鱼肉、肌肉肥猪肉打成了肉泥,加了蛋清之类的再搅拌成茸,瞧着有些像是芙蓉鸡片的做法,又有不同。 “依着我家玉娘子的法子,这要是在冰盆子里打,入口能更细些。” 月归楼的肉汤圆就是这般打馅儿的。 “好,多谢司膳提点,我也试试。” 女官也不扭捏,当即让人去取了冰来试。 沈司膳有本事又好说话,立刻有了其他的女官也与她说起了做菜时候的门道。 竟是忘了之前沈司膳还用外头酒楼的厨子来激她们。 明明大宴迫在眉睫,这位年轻的沈司膳不仅仍能与她们说笑切磋,还能临场想出些新的菜式,女官们都比她年长,见她这般,心里都越发叹服。 下手做菜,也更多了些真心。 有些事,不做,就以为自己不会做了。 对着后宫那些菜谱翻来覆去地做,她们都要忘了自己在家乡时候都是高高兴兴用家乡水烹四季味的。 “沈棠溪。” 沈揣刀正与一个姓连的女官说蛋饺里可以放个带尾的鲜虾,看着更喜庆好看,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回身看了过去。 一个女官将鱼下了锅煎制,另一个女官掀开了蒸笼。 热气蒸腾,油烟四起,伴着灶下柴炭的噼卟声。 “倒是个好名字,应该和沈司膳仿佛,是个极聪敏的,可惜了……三十多岁,马上就要出宫的时候,被太祖遗旨殉葬。” 程青梧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一页泛黄的纸张,说话时候抬眼看向沈揣刀。 “巧了,也姓沈。” 烟气和水汽遮了那穿着一身月白的女子,让人一时看不分明。 沈揣刀微微低下了头。 原来如此,她的大祖母,就因为太聪慧太灵巧,死在了这里。 从维扬奔波到此,历经了许多,她终于是在别人漫不经心的探求中知道了真相。 让祖母锥心剜骨的真相,让娘师数十年来寻找祖母的根由。 “沈司膳,我的小宴也成了。” 一个女官扬声道,言语间自有欢喜得意。 “‘吹箫唤起蛟龙舞,金鸭焚香倒玉缸’*,这诗句也是下官从内学堂里学来的,沈司膳可知下官做的是哪里的膳食?” 菜里混着花雕酒香和陈皮的香气,是一整只鸭子先汆水定型后油炸,再用花雕陈皮焖煮而成。 沈揣刀看着金红香润的鸭子,忽觉淡淡的酸涩从心底浸了上来,她竟然有些犹豫。 恨极了、痛极了的此时,她忽然理解了皇后为什么不肯重用女官。 如果在此地,女子的聪慧灵巧只会让她走进坟墓。 第269节 那让她们离开,就是在救人。 程青梧的“无能”是在救人。 卫谨的“针对”也是在救人。 他们各有心思,他们就是在救人。 她自己呢? 她偏偏要与他们相背而行,要让这些女官们崭露头角,让她们去争,跟尚膳监争,跟光禄寺争……争到最后,她们会是什么结局? 若有一日,她遥闻丧讯,可能无愧无悔? 晴天,暖阳,站在自己最熟悉的灶台边上,沈揣刀生平第一次惶然起来。 幽幽深宫里,浩浩青天下,仿佛有许多人影从她的身体里穿过。 千年百年,千里万里,世上真没有被点燃权欲心火的女子吗? 她们是什么下场? 她们要如何? 如何在男人的眼睛里苟活,如何在男人的笔下被书写,如何在男人的书册里成了过往,如何在男人推杯换盏的宴席上,让自己没有成了盘中餐? 千万女子,或有功成,但绝无善名。 世人啊,男人女人,他们会说她们大逆不道、枉顾伦常。 可道理之下,纲常之下,是骸骨,是血土,是黄泉俯仰,女鬼塞川,是碧落无路,好女化灰。 倒不如成了炭,燃起一把薪火——从某一日起,她就是这般想的。 或许是在织场外山上看着徐幼林重返人间的那一日。 又或许是织场内她打开门板,看着织工们如女鬼般森然而立的那一日。 若是更早更早,那就是她改名的那一天。 她不做守娴,也不愿再让旁的女子守娴。 总归是有一日的,那一日是万物之始,她沈揣刀,一步步行在这世上,一步步往上走,就是想在高台上放一把火。 自这一把火之后,无际的人间便是灶台,烟也罢,气也罢,终归是将红尘重做,落成新道。 她想天下女子结伴相行在那条路上根本无需言语便知彼此所有,生来相知,于是相偕。 偏偏在今日,偏偏在此时。 沈揣刀看向高坐在上的皇后娘娘。 又看向那些守着灶台刀案,目光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的女官。 她知道了自己大祖母的结局。 她痛了,又不是为自己痛。 旁人的痛,几乎要击穿了她,也成了她的痛。 “沈棠溪……” 一扇房门忽然打开,陆白草自里面走了出来。 见到是她,许多女官都惊讶非常,有人连忙从灶台后面走上前给她行礼。 “陆大姑,你怎得回宫了?” 陆白草没有理会旁人,她快步走到了自己徒儿的身前,挡住了别人的目光。 她的徒儿辛劳日久,不能在此时横生枝节。 “刀刀,为师闻到了陈皮花雕鸭的香气,若没有陈皮,倒有些江浙风味,加了陈皮,多是出自两广了。” “娘师……” 手被娘师死死攥住,沈揣刀喉头哽住。 娘师,我的大祖母,怎么就是这么个下场? 一股气憋在她的身体里,几乎瞬间成了火焰。 犹豫和自问,刹那成灰。 “对,应该是……”她笑了,“是广西。” 转身看向那个女官,她双眼分明如旧: “你这席面莫不是要叫‘金鸭焚香’?” “本想再加一道煎河鳗,就是‘蛟龙金鸭’,只是尚食局内没有河鳗。”女官摇了摇头,所以她用来配了鸭子的是一道鲶鱼炆豆腐、一道蒸菜卷,“若说是用菜卷充作玉箫,就有拼凑之感。” 沈揣刀没怎么吃过广西的菜肴,除了这道金红色的陈皮花雕鸭之外,另外两道菜做法都重原味。 鸭子则是酥烂可口的,因为陈皮,还有淡淡的甜香。 “五年陈的陈皮,甜香味道恰恰好。” 陆大姑都不在抱厦里待了,宋七娘自然跟了出来。 尝一口鸭子,她连连点头:“若是陈皮年份淡了,就有酸涩,久了,滋味上就更平和,能选了正好五年的,这位女官大人是个会用陈皮的。” 女官不曾想自己的用心被人直接说出来,看向这位从宫外来的女子,脸上也是惊喜: “姑娘更是吃中的行家。” 程青梧坐在上面,尝了两块鸭肉也没尝出什么了不得的妙处,一抬下巴招招手,让宋七娘来自己的近前。 宋七娘有些怯,低着头一路垫脚走,到了皇后身前连忙跪下磕头。 “你是怎么吃出来这陈皮是几年的?” “回娘娘,草民就是天生舌头灵,才被东家收了专门尝菜。” “专门尝菜?”程青梧有些惊奇,“怎么尝菜?” “就是这些菜得吃了之后得说出材料的来历,灶上是怎么做的,刀上是怎么切的,调味火候,饭菜进了肚,林林总总许多消息就得从脑子里倒出来。” 宋七娘说话时候灵巧俏皮,胆子似乎也逐渐大起来,让程青梧格外觉得有趣。 也把那“沈棠溪”抛在了脑后。 “试菜”进行了两个时辰,诸多女官都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程青梧吃了许多新鲜菜色,又有宋七娘在一旁逢迎讲解,分外觉得有趣。 沈揣刀选了七个宴席和十七道单独的菜出来,也就是十三个尚食局的女官要在后天跟着她一起办大宴。 看着那些女官脸上的欢喜,程青梧眸光渐渐冷淡,她看向沈揣刀: “你可知道,你费心想让她们去大宴上露脸,她们却在利用你。过了年,内学堂就不教女官改教内监了,这些女官们说起诗词的时候都要提一句内学堂,就是在在跟本宫耍心机呢。” 沈揣刀终于明白了女官们和皇后之间的机锋,她恍然大悟,然后笑了: “原来今日的比试挑选,还是一举两得,让草民和各位女官都能得了好处?那草民也得求皇后娘娘一句,既然吃得还算是得意,那不如就给个恩典?” 皇后娘娘起身,身旁的女官连忙为她披上了氅衣。 她居高临下,看着对自己行礼的沈揣刀。 “你倒也没低看自己的脸面。” 她没有当场答应,沈揣刀便知道这事儿是有些把握的。 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她们一行人匆匆往外走,遥遥看见了车驾,那位名叫金阁的女官连忙带着她们避到了另一条路上。 “那是美人去御前侍奉。” 金阁轻声说,脚步急促。 沈揣刀本不觉得有什么,走出十几步,她忽然一顿。 刚刚,那是两辆车? 美人?哪位美人?或者说,哪几位美人? 走在她身侧的陆白草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角。 “陛下好色。” 沈揣刀没说话。 只觉得皇后娘娘言语间偶尔的讥诮刻薄、写在《内训》上的“滚”,都更真切了。 比旁人慢了一步的宋七娘此时回头,看向了一眼在昏暗中灯火摇曳的宫室。 “东家。” “嗯?” 出了宫,坐在马车上,宋七娘低着头摸着摸自己的发鬓。 “今日皇后娘娘提到那位沈棠溪……是您家里长辈吧?” 沈揣刀点点头。 “果然,东家这般聪慧的好人,总是有个由头的。”宋七娘轻轻拉住自个儿东家的手,刚来京那日,玉娘子偷偷哭了一场,说东家累狠了,心血有耗损,身子不如从前,手都凉了些。 东家的手,真的凉了些。 沈揣刀轻轻笑了下:“聪慧好人,终究未曾得个好下场。” 因为好,所以死于好。 真是荒唐。 “那是她待错了地方。” 宋七娘笑着说:“这宫里,不该是这样的人久呆的。” 沈揣刀抬头看她,就见她双眸中有水光。 “东家。” “嗯?” “我听徐娘子说,您给徐幼林起了衣冠冢。明年您去祭拜,替我多带个扒烧整猪头可好?咱们月归楼那么多菜,我最爱吃东家做的猪头了。” “是公主……” 第270节 “是我自己方才拿定的主意,东家,在月归楼那天下最安逸的好地方,我就是个懒散手笨的闲人,在旁人都活不下去的地界儿,我就有奔头了。” 沈揣刀默然。 她的手上青筋明晰,轻轻抓了下宋七娘的手指。 宋七娘几乎被她抓出泪来。 “这宫里配不上沈棠溪,您等我,去放把火。” 沈揣刀将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 “求生,别求死,你的命金贵,火放完了,得回来月归楼,吃着蒸猪头。”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一直到回了公主府,宋七娘才终于应了一声“好”。 即使是夜里,公主府的厨房里也忙碌非常,各式菜色定下,还要有安置、摆放、造景…… 忙起来就是天昏地暗,不知昼夜。 远远近近庆贺新年的炮仗声响起,沈揣刀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距离大宴,不过还有几个时辰。 玉娘子还是抽空包了些汤圆,下在大锅里煮了,每人分了一碗。 “各位,劳累你们在过年时候背井离乡,陪着我在这儿辛苦。” 沈揣刀端着汤圆,团团一拜: “今日是大宴正日子,咱们宫门一开就得进宫去,吃了这一碗汤圆,赶紧去歇两个时辰。” 她神采飞扬,一如寻常,仿佛要去的不是宫里,只是维扬某个富户的宅院。 “还是老规矩,咱们宴上尽心,宴后分赏。” “好!” 灶房里传来欢呼声,惊着了在暖阁里陪自己娘守岁的谢承寅。 “都快熬成人渣了,这些人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气势?” 他嘟嘟囔囔,打了个哈欠,终于睡了过去。 过了两个时辰,他挣扎着醒了过来。 没办法,他娘给他安排了送沈揣刀入宫的差事。 穿戴齐整,酸软着身子,谢承寅走到灶院门前,就看见沈揣刀穿着一身红色通袖锦袍站在一群人前面。 “承技艺自妙手,布味道往人间,刀有纵横路,灶有太平火,八方有客来,吃喝皆如意。 “诸事平安!” “诸事平安!” “开宴!” 作者有话说:第一首诗就叫《洛阳桥》 第二首“吹箫唤起蛟龙舞,金鸭焚香倒玉缸”出自解缙的《右过藤州》 两首诗的引用能看出来两个女官的出身不同,不过算了,这个属于我写的时候自娱自乐。 皇后的痛苦我没明写。 但是,是的,皇帝喜欢玩多人运动。 (历史上宋仁宗也真的喜欢这个。) 越是想要结局越是都不满意 第201章 山河宴·骄狂 京官难做。 五品的京官尤为难做。 二品尚书,三品侍郎,四品少卿、佥都御史,到了御前都是能说上话的,轮到五品官,多是六部郎中,上头说话得听着,又少不得跟那些资深胥吏打交道,下面人办事得哄着、劝着、骂着。 权位尴尬俸禄微薄也就罢了,因为官小言微,朝廷发的禄米还经常“折色”,上官领的是上等禄米,到他们手里就经常要换成陈米、布帛之类,想要吃到好米,得拿自家真金白银去换来。 入宫领宴也是一样。 四品及以上大员进奉天殿,暖暖和和坐着,五品官就要坐在奉天殿外的廊下。 左慎全做了二十年的户部郎中,早就习惯了宴上菜凉酒冷,无奈年纪大了,不得不乖觉起来,早早让自家老妻在官服里缝了个夹袋,把小巧的手炉塞在里面,存着这一股热气在腰腹之间,防备被冷菜饭伤了脾胃。 饶是如此,跪在殿外远远听完了圣旨宣读,又陪着皇帝“欣赏”了一番各属国番邦送上的年贺,再领受了陛下赐福四海的“新春恩诏”,左慎全浑身都趴得麻了,四肢也凉透了,手炉传来的那一点儿热气儿,更像是吊着命用的。 捱到终于能落座,左慎全不禁长出一口气。 与他同坐的温兴义笑了: “左哑脖儿,你这都一把年纪了,倒不如告病不来。” 左慎全没吱声,用力揉了揉酸麻的老腿。 今日的新年大宴,人可是比往年都多。 “也不知道今日到底能吃着什么。”温兴义小声说,“前头闹了那么些天的热闹,听说昨儿晚上光禄寺的灯火亮了一夜呢。” 像他们这些不上不下的文臣,原本因西蛮宫前烤骆驼,满心满眼想的是能在宫宴上大震国威,偏偏勋贵跋扈,毁了以礼记掌故而成的“礼”宴,陛下好奢靡,又闹出了笑话。 现下,这场宫宴他们不求什么大震国威了,能保住一国脸面便好。 奉天殿前,天半晴,地半灰,瞧着是要飘洒些细雪的模样,让人越发有些心灰。 御道两侧酒膳亭、珍馐亭各按其列,朔风里,龙幡黄旗翻卷也是有气无力。 左慎全喝了口热茶,一个晃神儿,有人搬了东西进殿,也没看清是什么。 左哑脖儿不理会自己,温兴义打量着离自己最近的膳亭,正揣测那里面有几道能入口的热菜,就就看见穿着女官服制的女子从大殿东侧鱼贯而来,与她们同列而行的宫女们手中提着食盒。 香风渺渺,是蜡梅香里混着膳食的甜香味儿。 殿内上首,皇帝微微皱了下眉头。 精巧的鎏金紫檀食盒被太监总管恭恭敬敬打开,先飘出来的是梅花的香气。 小小巧巧,不过两指宽的酥点被做成五瓣梅花样式,染了色,摆在盘中绘出的花枝上。 花枝上还一对雀鸟,圆圆胖胖挨在一处,亲亲热热,绒绒一层毛,是糯米粉做的——这自然也是一道点心。 旁边的窄长盘子上是几块绿色的蒸点,印着苍松模样,闻着有淡淡茶香气。 第四样点心是蒸酥酪,细瓷碗里装了,倒显得平平无奇。 皇帝只扫了一眼,目光就往下落在了西蛮四王子的身上。 他与几位公侯相邻而坐,此时用粗壮的手指拈起一小块点心,看了几眼就和身边的西蛮人说笑起来,神情不乏轻蔑。 西蛮人的笑声像是一根针,将金玉堆砌坚实无比的奉天殿轻轻戳破了。 破了的奉天殿,四下寂静如死。 殿门外的廊下,左慎全用两根手指小心夹了一朵梅花放进嘴里。 温热的酥皮碎在舌尖成了甜雪,头发白了一半的户部老郎中闭着嘴,深吸了一口气。 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他被今冬的梅花浸透了全身。 肺腑中凝着的寒气也成了香了,他便是成了一棵树,再察觉不了奉天殿里的交锋。 “好,这点心真是极好!” 温兴义竖着耳朵听着殿内动静,眼睛瞟见了在殿外被人牵着给人看的白孔雀和金毛羊,被左慎全这一声吓得一激灵。 “左哑脖儿,你莫不是疯了?” 他用袖子半遮着,指了指殿内,轻轻摇头。 那姓沈的扬州娘子竟然端上来这样小家子气的东西,此宴情势不妙,怕是要闹起来了。 怎得还有人吃得下去呀? 殿内,识破了一众汉人的尴尬,西蛮王子笑着说道: “早知中原人手艺精巧,没想到在吃食上都这般……秀气,着实让我大开眼界,哈哈哈哈。” 两根铁钳般的手指稍一用力,圆胖的雀鸟无声无息被他碾成了一团。 将点心举至眼前,转动着,像审视猎物的骨骸,这位西蛮王子忽而咧嘴一笑,露出被羊油浸润过的利齿,低哑的嗓音如钝刀刮骨似的从群臣耳边划过: “你们中原人——”他故意顿了顿,让生硬的汉话在雕梁画栋间磕碰,“就像这点心,用尽了头发丝儿一样的小心思。”他手腕一翻,任由被他开膛破肚的雀鸟落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就是,又软又绵,太不经折腾了。” “我们草原的男儿,饿了便跨上马背,追着风去找猎物,遇到了,就一刀砍下去。” 他目光扫过席间那些的中原人,如同狼巡视羊圈。 “前几日,你们也看见了我们是怎么烤骆驼的,先是一刀劈开骆驼脖颈,滚烫的血能溅到月亮那么高!再架起火,烤得皮肉‘滋滋’响,油脂滴进火里,烧出的烟都是勇气的味道。撕下一条肉,用牙咬,用手扯,吞下去的是烈日、是狂风、是长生天赐的力气!” 他抓起一旁的壶直接灌了一口茶,寡淡的茶汤顺着下颌淌进他的貂裘: “不像你们……”他用袖口随意抹嘴,笑声浑厚却刺耳,“蹲在灶台边,拿小刀雕花,用绣花针摆弄,荒废时辰做什么花啊鸟啊,做出这等——”他指了指满案的玲珑剔透,“这般娘娘腔的玩意儿。吃下肚子里是能长出搏狼的筋骨,还是能壮大熊一样的胆子?” 看向上首,他虚虚一抬手,算是行礼,又说道: “汉人陛下,听说你们今日的宴席是一个女子做主的?难怪做出来这样躲在屋檐下啾啾叫的小东西。等真见了弯刀劈下的驼峰,见了滚烫的血在沙地里烫出青烟……她才知道什么是血性! “陛下不妨就让她牵活物来——本王子教她怎么用血喂饱刀子!” 狂妄,骄纵,野蛮无理。 席间朱紫冠带无数,却都看着他在此放肆。 被杀死在宫门前的骆驼,炙烤骆驼升起的烟气,此时终于凝成了一支利箭,光明正大地射向了国朝的脸面。 又有什么能拦下这箭? 或许本该是化用《礼记》的“礼宴”,或许能是汇拢无数珍奇的“吉宴”,终归……这盘中的红梅胖鸟是拦不住的。 幸好,置办这大宴的是一个从维扬来的民间女厨,无需他们这些“大人”来扛下罪责。 第271节 与皇帝同坐上首的太后柳姮环顾殿中,就看见自己的女儿赵明晗忽然淡淡一笑: “这位王子第一次来中原,不知道咱们的待客之道,这点心本就是席间装点,做得精巧别致,是灶上的本分,王子想要吃烤肉,后面自然也有,只是与你们草原上风味不同。” 言笑间,越州大长公主看向一旁侍立的女官: “这几道点心可有什么说法?” 女官穿着一身绿色通袖袄,低头行礼,然后才缓缓说道: “启禀陛下、启禀太后、启禀大长公主,四道年宴开席点心,分别是琼蕊映岁、鹤寿千龄、瑞粟盈仓、玉露凝禧,取淮南梅、辽东松、陇西枣和塞北羊乳而成,惟愿‘琼蕊破寒彰圣德,鹤龄衔瑞固金瓯。丰年雀报尧阶粟,玉露长凝汉苑禧。’” “淮南梅、辽东松、陇西枣和塞北羊乳……”太后娘娘眉心轻蹙,“这几道点心所用之料竟然是聚四方之风物,所隔何止千里?为了一顿年宴,着实奢靡了些。” 女官连忙回话: “回禀太后娘娘,除了琼蕊映岁所用的梅花酱是沈司膳自维扬带来京城的,余下所用辽东松子、陇西蜜枣和塞北的羊乳皆在京中集市上可寻,采买即得,并不奢废。” 赵明晗也颔首道: “母后,这几年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京城为天下首善之地,南北东西货物往来,并无甚稀奇之处。” 话锋一转,她眼眸微垂: “天下承平,便可让人在京中就能吃到东西南北各地特产,让母后也觉奢靡,可见‘太平’二字,本就是金贵。” 抬头看向西蛮人,她以袖遮面,低低一笑,道: “王子在草原上逐血追风,享挽弓射雁、提刀杀驼的快意,殊不知,‘以饮食之小道,载治世之大义’——此非妇人纤巧,乃庖厨之纲常。” “皇姐说的是!”皇帝的手指在御座的螭首上无意识摩挲,面上的沉凝已然消失不见,“太平难得,今日今时这光景,也是我朝历代先帝筚路蓝缕所得而来,我等坐在此地品天下风物,切不可忘宗祠之根本。” “臣等受教!” 第202章 山河宴·雪灾 一场乍起的风波散去,殿内外的群臣也终于有了闲情去品尝面前的点心。 名为“鹤寿千龄”的蒸点里是辽东的松子,油润香甜,做成了雀鸟形状的瑞粟盈仓内在是枣泥馅儿,配着外头的糯米入口,只觉满口妥帖。 温兴义一直将殿内种种听得一清二楚,嘴里嚼着松子儿,说话时候都喷着香气: “这公主为了保下那姓沈的厨娘,也是费尽心思,太平大义之言都说出口了……这点心还是略甜些更好。” 左慎全已然将点心都吃完了,只剩那碗酥酪,轻尝一口,他那双不大的小眼睛瞪圆了些许: “这酥酪里加了些许甜米酒,吃一口就觉周身都暖和了!” 说完,他直接将整碗酥酪都填进了嘴里,热意混着淡淡的酒意冲刷四体,让他不禁长叹一声。 活了!他可算是活过来了! 殿内,有人同左慎全一样将酥酪一饮而尽——是面色沉如铁铸的西蛮王子。 在汉人皇帝的宫门前杀骆驼、架火烤炙,他自认是一记绝妙的杀招,足以逼得这看似堂皇的中原朝廷方寸大乱。这些汉人,嘴上仁义礼智,骨子里最重颜面,又怯于血光。折损他们的脸面,看他们怒恨交加却束手无策,才是他此行的真意。 果然,为筹备这场宴席,这些守着膏腴之地的汉人闹出了无数笑话。他冷眼旁观,只觉快意。 看他们内斗,看他们为虚无的“体面”彼此倾轧,最后竟将差事连同祸水,一并推给一个女人……精彩,真是精彩至极。 这般精彩,该如何收场? 在他预想的结局里,本该由他在宴席之上亲手掀了这金玉装裱的木头殿堂,将中原虫豸的遮羞布撕个粉碎。待他回到王帐,与父汗、兄弟们说起时,那该是连长生天都要赞叹的功勋。 本该如此。 “太平……”他喉间滚出一声含糊的冷哼。那掺了蜜、去了膻的羊乳酪滑入腹中,留下一丝陌生的温润。他眯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灯影,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那个打伤他侍卫、又做出这些花鸟玩意儿的汉人厨娘……还能端出什么? 下一道,会是什么?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案,忽然发觉,自己竟在等。 等那把藏于食盒之内的、看似柔软的刀,再次出鞘。 奉天殿深处,八扇素绢大屏风悄然合拢,围出一方静谧天地。内里只悬一盏孤灯,昏黄光晕渗出绢面,远远望去,竟似一只朦朦发亮的巨大灯笼。 灯下置一方案,两张椅。二人撩袍落座,姿态看似闲散,衣袖起落间却带起风。 一人年老,一人年少。 灯影摇曳,将两道模糊的侧影投在屏风之上,如皮影戏的开场。 “这位公子,”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哑,似秋冬枯叶擦过石阶,“可闻见梅花香了?” “绿萼梅的冷香,这般清冽,晚生自然辨得真切。”年轻公子应道。 公子执起案上素瓷茶壶,水流注入盏中,声如幽泉。 一盏清茶被缓缓推至老者面前。 老者颔首,枯瘦的手指虚虚一扶盏沿,算是谢过。 “这梅花香气……倒叫老朽想起天禧初年,外放江西饶州德兴县的旧事了。”他缓缓道,“彼处山水养人,县衙后院的几株老梅,生得极好。每至寒冬,幽香透骨。” “德兴?”年轻公子指尖在案上轻叩一下,“晚生未曾亲至,只知有一座‘聚远楼’——‘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苏子瞻这首诗,写的便是此处罢?听来,确是个钟灵毓秀之地。” “哈哈哈哈!”老者笑声低哑,“公子虽未亲临,心已神游。知诗,便是知地,知人。德兴所在之饶州,风物与京中迥异,菜肴亦重本味鲜香,口味厚实些。如今想来,一道豌豆慢炖鲫鱼,汤色乳白,鱼肉细嫩;烩莲藕丸子,酥烂入味,藕香清甜;更有那节庆必食的‘灯盏果’,米浆为皮,铺上猪肉、豆芽、香菇、萝卜丝,形似灯盏,油润咸香……” 他话音未落,殿外,数名女官垂首敛目,提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食盒启处,热气混合着他言语里描述过的、鲜明而扎实的香气,悄然弥漫。 端到众人案上的,正是两盘一碗。 一盘,莲藕丸子色泽红亮,芡汁晶莹。 一盘,数枚形似小小灯盏的米果,馅料隐约可见,油光润泽。 一碗,豌豆碧绿,浸在奶白的鱼汤中,去刺鲫鱼一段,安静卧于其间。 屏风上的影子,凝住不动了。 灯笼的光,似乎也跟着,微微暗了一暗。 送膳女官柔声曼语,清亮如云雀: “玉池载德春先至,朱丸绕瑞福长绵。最是五谷映丰处,万家灯盏贺新年。江西道以‘万家盛春宴’敬奉陛下、太后。” 汤盏中勺影轻漾,竹箸挟起那酥软滚烫的丸子,入口一抿,果然如老者所言——鲜醇厚实,是扎实落胃的妥帖。 就在众人细品这江西美味之时,屏风后的剪影微微一动。 是老者垂首,啜饮了一口清茶。 接着,他那苍哑的嗓音,便在这满殿浮动的珍馐香气与笙歌声中,平平地铺展开来,像一匹素绢,猝然盖住了所有织金绣彩: “老朽任上第三年冬,太湖、洞庭、鄱阳,三湖一带暴雪成灾。德兴……亦未能幸免。” 殿外廊下,温兴义刚要将那半个丸子送入口中,闻得此言,耳朵猛地一竖,箸尖一颤,那丸子“噗”地一声,跌回碟中,溅起几点油星。 “左、左哑脖儿!”他压着嗓子,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我、我没听岔吧?里头……里头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殿内那屏风后的两人,连同这奉天殿里所有听着这话却未阻止的人,怕是都疯了。 这是什么地方?京畿中枢,奉天殿! 这是什么时辰?正月初一,普天同庆的新年大宴! 此刻便是一句吉祥话不够响亮,都嫌晦气,怎会有人……怎敢有人,在此处,于此时,提及“雪灾”二字? 屏风内的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继续流淌在珍馐浮香智商: “千里湖泽,冰封如铁,再覆以茫茫白雪,山水一色,天地皆缟……朝廷拨下的赈济柴粮,行于冰上。老朽那时,恨透了这天寒地冻,可转过头,又不得不谢这地冻天寒——若无此坚冰,粮车如何能至?”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更久远的滋味: “次年,灾缓。德兴百姓,家家做了这灯盏果。不是摆在喜庆的案头,而是……供在被雪压塌的屋墟边,供在沉默的湖畔,供在劫后余生的老梅树下。” 茶烟袅袅,险些模糊了屏风上的人影。 “如今想来,真如隔世。旧日德兴故人,腊月里还捎信来,说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无雪灾。” “当啷”一声轻响,是瓷盏相碰。 那一直沉默的年轻公子,以茶代酒,敬了过去。 “去岁冰封三尺骨,今春花开满枝头。苦尽,甘来,确是大喜。” 老者似乎笑了笑,声音转向一丝莫测的探询: “还未请教,小公子仙乡何处?” 年轻公子的手指,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随即,一句诗,被他念得轻如叹息,却字字清晰: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老丈可知,此为何处?” 短暂的静默后,老者恍然的笑声低低传来: “哈哈……原来公子,是从浙江来。” 殿外,温兴义已彻底僵住,只觉得那三下叩桌声,与那句东坡诗,比方才的“雪灾”二字更冷,更利,直直钉进这暖香浮动的新年夜,钉出了一片无声无息的、冰封的空白。 左慎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匙。他看着盏中逐渐凝结的油花,又抬眼,望向殿前的酒亭、膳亭、珍馐亭…… 那些亭子里细烟袅袅,端出来的是酒膳珍馐,是一国一朝的脸面,又远非如此。 灯笼内,人影对坐,如演皮影。 灯笼外,歌舞升平,似真似幻。 唯有那“雪灾”的寒气,与“西湖”的水汽,透过素绢屏风,丝丝缕缕,渗了出来,浸透了殿中廊下每一口尚未咽下的佳肴,也浸透了这奉天殿,金砖玉柱之下,无人言说的地基。 那个被朝廷一纸诏书从维扬召来京城,搅弄了无数风云的女子,她这般布置,这般设计,到底是要做什么? “天禧元年的长江雪灾,朕还记得。” 咽下口中的豌豆鲫鱼汤,太后说道。 屏风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第272节 “那时的江西布政使周从安很是得力,雪一落地,他就派人往无雪之地调来了柴薪粮食,又组织青壮上山砍柴过冬。这等能吏,最后病死任上,先帝深感其功,还赐了冠带,命人立碑相记。” 想起过往,她心中略有些酸软,那时先帝亲征大胜,又是改元,又是拜庙,三湖之地乃是天下粮仓,若是大灾成劫,影响来年收成,不好过的可就不只是受灾之地了。 幸好遇到能吏。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如今的皇帝,自然没有错过他神色的不豫。 是了,她的这个皇帝儿子贪名好权,最重脸面,这样的日子,他不想听人说许多年前的灾患。 柳姮接着说道: “朕记得周从安的儿子便是如今的工部侍郎周克谨。” 席间一人连忙起身离座,跪在屏风前面。 “微臣、微臣替先父谢太后娘娘挂念。” “你母亲贺氏可还在?” “家、家母今年七十有三,身子康健。” “好,来人,拟旨,赐贺氏一品诰命。” 周克谨感激涕零,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微臣替家母谢太后娘娘恩典!” “起来吧。” 柳姮笑着说: “为国为民之人,就该被记着,当代要记得,下一代也得记着才好。” 此言一出,群臣振奋,殿中众人连忙起身,连殿外的人都站了起来。 言语纷纷,都是要为朝廷肝脑涂地的肺腑之言。 “左哑脖儿,我怎么有些看不懂了?”温兴义声音压得极低,“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左慎全没吭声。 中原风物繁华,有灾患,亦有救灾的英才,有难处,亦有解难处之人,兴衰更替,日月轮转,自有气派,哪是西蛮小儿烤个骆驼就能挑衅的? 文武百官,连同他自己,之前都着相了。 唯有越国大长公主、太后娘娘,还有置办出这宴席的沈司膳,她们看破堪破,不以为意。 如此,才能轻轻松松,以柔为表,以理为基,巧破了西蛮之凶势。 这一次上来几道菜,看着多,其实每一道菜就是一两口,根本不能尽兴。 灯盏果他有些吃不惯,这个鲫鱼汤,他是真没喝够。 既然说到了浙江,就该上浙江菜了吧? 他在心里惦记起来。 浙江有什么名菜来着? 第203章 山河宴·地动 天色渐暗,尚膳监的灶房里,炉火映得窗楹墙边一片晕红。 沈揣刀手里筷子正打着鸡淖,雪白的茸沫在陶盆里旋出细浪——她心里却算着时辰。浙江那几道,这时该已上桌了吧?自然,到了御宴上,它们不叫“酒烧肉”、“龙井虾仁”、“油焖笋”,而是“金炉煨岁”、“玉盏浮春”、“翠釜藏瑞”。三句诗她也在心里滚过一遍: “金炉煨岁千祥沸,玉盏浮春百禄臻。更喜翠釜藏瑞后,山河新味俱是恩。” 连宴名都拟好了,就叫“千祥百禄宴”。 聚青山时珍之丰饶,凝江河水味之灵气的“千祥百禄”,正该用来聊聊天禧六年的风灾,明州一地三百渔船折于海上,却有酷吏强征税赋闹出人命,渔民激愤,民乱乍起,那时的太后娘娘已经开始替先帝处置朝政,听闻此事,派两路钦差东赴浙江,斩酷吏于礁石之上,平民愤于浩瀚之间。 从那时起,朝中群臣仿佛才意识到,那个坐在珠帘后的女子,并不只是替先帝传话的。 “沈司膳,板栗烧野鸡仔、玉带财鱼卷、鸽蛋鱼肚都已经齐备,可以装车了。” “好。”在通袖大袍外面扎着襻膊的沈揣刀立刻放下手里的陶盆,大步走过去,将一个木桶提到车上。 板栗烧野鸡仔焖炖到九分,连菜带陶锅一起装上车,陶锅里的余温就能将它焖到恰到好处。 黑鱼在湖北被称作是财鱼,白菜卷了黑鱼、香菇、火腿做成的财鱼卷被整齐码放在蒸笼里被放在车上,这道菜还是生的,用送膳车推到膳亭,直接上灶蒸熟。 浓浓的汤水还翻滚着就被装在木桶里,这是鸽蛋鱼肚的汤,鸽蛋和鱼肚已经蒸熟,装在另外的大食盒之中。 送到珍馐亭之后,先分装了鸽蛋鱼肚入小盏,再浇入滚汤便好。 目送膳车走远,沈揣刀端起茶壶往肚子里灌了些温热茶水,又忙碌起来。 院子中的墙上挂了一张张的牌子,如今“湖北”的牌子被取下,接下来要装车的是湖南的细煨鱼翅、包金无黄蛋、豆豉扣肉、萝卜干炒腊肉。 细煨鱼翅极耗火候,昨日午后在光禄寺上了灶,中午才运来尚膳监又立刻占了个灶眼。 无黄蛋是一道功夫菜,要在鸡蛋一端开口,倒出蛋液,只取蛋清与猪油、高汤一起搅匀,灌回鸡蛋之中上灶蒸熟,下灶立刻过冷水去壳,乍一看就是只有蛋清没有蛋黄的煮鸡蛋了。 为了求喜庆,无黄蛋闷在高汤里送到珍馐亭之后,还要在光洁的蛋身上贴金箔镂刻的福寿吉字,每个字只有男子的指甲盖大小——只这一样,尚膳监几个刀上人就忙了一整夜。 按照湖北本地做法,无黄蛋还要配了花菇菜心一起做,大宴上一人也不过一颗蛋,配了花菇菜心,反倒让这菜失了气势,沈揣刀就反其道而行之,省了配菜一步,在制备高汤之时除了用猪骨、鸡骨,还添了干贝、火腿,又用蛋清扫汤,就是为了让人只吃这一颗蛋也不觉得口中乏味。 与前面这两道相比,豆豉扣肉和萝卜干炒腊肉就稍显寻常了些。 豆豉扣肉是先炸后煮生了“虎皮”纹路的扣肉切成厚片,卷成了肉卷固定,密密麻麻摆在大盘上,再铺了豆豉蒸透。 萝卜干炒腊肉在炒熟这事儿没有多余花样。 在做法上没有什么新奇的,要花心思之处就变成了该如何摆设。 青瓷碟子上摆三个扣肉卷加一勺蒸出来的肉汁儿就足够诱人。 萝卜干炒腊肉咸香下饭,索性就做了元宝形状的发面小饼,将把菜嵌在里面。 “司膳大人,萝卜干腊肉和小饼都装桶里了。” 沈揣刀摸了了下桶边包裹的棉纱布,略有些潮湿之感,她满意地点头: “里面的衬布是刚洗好拧干的?” “正是!” “搬到院门。” 戚芍药又走了过来:“东家,细煨鱼翅在灶上焖了太久,那陶锅存热太多,若是连锅一起搬上木车,得与珍馐亭那边打声招呼,到了之后立时搅搅,且不能错了方向。” 见东家看自己,戚芍药立时说:“我自然是走不开的,不如叫个机警的帮厨传话。” 一听见要传话,一个小宫女立刻溜过来: “司膳大人,我正好也该去膳亭清点蒸笼带回来了。” 沈揣刀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看见上面系了青色的布巾,上面写了十二,才道: “这道菜是送去珍馐亭一灶温典膳,搅动这道细煨鱼翅需得是面前往左搅过去,若是错了,汤就澥了。” “是,司膳大人放心,我必将话转给温典膳。” 尚膳监的院子里来来往往,几十个灶眼轮转不休。 人不仅多,还杂,有光禄寺、尚膳监、尚食局三处的厨子,还有从维扬千里迢迢赶赴了京城的月归楼一干人等,有人叫沈揣刀是字正腔圆的“司膳大人”,亦有人用维扬口音唤沈揣刀是“东家”。 人多,彼此又不熟,沈揣刀便想了个法子——在所有人的手臂上都系了布巾。 绿色的布巾是刀上人,红色的布巾是灶上人,蓝色的布巾是帮厨小工,青色的布巾是跑腿送东西传话的。 除了颜色之外,布巾上还有字号,不认人不认脸都无妨,记着布巾的字号颜色就不至于乱了。 “司膳大人,有车回来了。” 大宴约莫一个半时辰,里头套着十八道小宴。每两道小宴之间,空隙不过一刻。分三批膳车来回跑,一趟一趟把菜从尚膳监送到奉天殿前。 押送膳车的事,沈揣刀交给了光禄寺和尚膳监。 先前手艺比试,尚食局的女官们触类旁通、心思活络,夺了奉天殿前大半灶眼。光禄寺和尚膳监倒没什么不满——这种前途未卜、临时凑出来的宴席,有人愿意顶在前头担主责,他们乐得轻松。 毕竟,奉天殿前的那些灶眼,这一刻蒸煮的是珍馐,下一刻,说不定就得把性命填进去当柴烧。 插着黄旗的木车碌碌向前,越过三重宫门,一路被推到了奉天殿前。 女官们刚刚将上一道菜送进去,看着三尺宽的大蒸笼被摆在灶上,立刻从怀里掏出了册子。 “这一车可是湖南菜?” “正是。” 女官连忙翻到那一页:“海屋添筹一道,金绣玉福一道,三重纳祉一道,四彩聚宝一道……‘海屋添筹续永寿,金绣玉福映华清。三重纳祉举团圆,四财聚宝庆新禧。” 诵读一遍,到了御前也就不会出错了。 酒膳珍馐亭中人们也是忙碌非凡,可即使如此,每一样菜要在灶上蒸多久,要如何摆盘,如何装点,都得再一一对照过。 青花瓷盏装鱼翅,粉彩翘头小碗装无黄蛋,青瓷碟子里是豆豉扣肉,夹了萝卜干炒腊肉的元宝小饼放在了柳叶形状的长碟里。 将所有的食盒都检查过,珍馐亭第一灶温典膳心中稍松,见殿门处一侧有小太监连连招手,她一抬手说道: “上菜。” 女官们轻盈无声,食盒盖子接连叩上,在身前端正举起,她们如游鱼一般去了。 不远处,新一轮膳车又快到了。 温典膳看了眼挂在柱上的水牌,唇角微微一动。 下一个就到山东了。 沈司膳得来她们珍馐亭亲自掌灶。 尚膳监里很忙,奉天殿前的酒膳珍馐亭很忙。 奉天殿廊下吃吃喝喝的左慎全也很忙。 “工部的刘默谦跟我说过,他在湖南布政司的时候就吃过这无黄蛋,这样囫囵摆上来,一时看不出名堂,吃进了嘴才知里面的好处。” 小小咬了一口无黄蛋,再用调羹舀了鱼翅进嘴,左慎全骨头都要酥了。 “这一碗鱼翅,去了外面的酒楼怕是十两银子都买不来。” 第273节 他唯一不满的是面饼里夹的萝卜干炒腊肉,抠出来,再把豆豉扣肉填进去,往嘴里满满当当一塞,他只觉得自己通身的窍穴都开了,在冷风中只觉得痛快。 温兴义已经无暇看他了,坐在席间,面对热意盈盈的美味佳肴,他衣裳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奉天殿里如今在说的是天禧七年的永州地动。 若是说前面的江西的雪灾、浙江的风灾只是让他惊惶于年宴上有人竟这般不顾忌讳,那永州地动因救灾不利被问罪的人里,就有当年任永州同知的他。 那时,那景,他永世难忘。 地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是雷,倒像是有巨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骨头节子卡巴巴地响。 永州城跟着那声响晃了起来。 不是摇,是晃——像有人攥着城脚这块破布毯子,猛地一抖搂。 他自屋里冲出来,就看见文昌塔的尖儿在天上画起了圈子,青石板路一块块拱起来,又塌下去。 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巨响,温兴义踉跄着,连滚带爬抱着包袱跑到大街上,就看见自己常去的书斋已经成了废墟。 他继续往外跑,城墙塌了一段,城门也在晃,他闭着眼跑出去,冲到了河滩开阔处想喘口气,河岸边的吊脚楼,像喝醉了的汉子,软着腿,“哗啦啦”往河里倒。 没跑脱的妇孺孩子在水里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地嚎天哭,温兴义顶着一头一脸的水,打了几个冷战,才知道下雨了。 下雨了,他这个应该在城中救灾的父母官,就这样舍下了人间炼狱一般的永州城,逃到了城外。 回望来处,永州城像一块被顽童失手摔在地上的、糊满了彩绘的泥胚,不复曾经。 第204章 山河宴·宽仁 温兴义曾经庆幸过无数次,幸好,逃跑的人不止他一个,永州知府逃到了山上,他得了这消息便知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当即摔断了自己一条腿,佯装是被倒塌的屋舍砸断的,拖着那条腿,他装起了爱民如子的好官。 最终,永州知府被罢官流放,他这个掌粮务的永州同知被贬为束鹿县的县令,又苦心经营,终于成了个五品京官。 为何,为何要在此时此地提永州地动? 面前的细煨鱼翅仿若那日嗜人的江水,立在盘里的扣肉更像行将倒塌的屋舍。 夹在面饼里的是什么?谁的尸骸? 嵌着金箔寿字的无黄蛋,白生生的,在灯下有些刺眼。 温兴义一时间竟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我……有些不适。”他低声说,一个小太监路过,他紧紧攥住绿色的袍角,“须、须是得告退了!” 一个五品小官的离场无人在意,殿内静寂,是所有人在聆听太后娘娘回忆过往。 “永州地动……哀家记得,当年免了五年钱粮,又着令邻近州府收容流民。如今,永州光景如何了?” 太后一问,立刻有人起身——是户部尚书。 “启禀太后娘娘,今岁永州在册四万八千户,夏税已足额完纳。去岁湖南省试,永州一府便有十人中举,为近三十年之冠。” 大学士褚呈阖是柳姮一手提拔的老臣,此时亦离席躬身: “太后娘娘,臣月前得了几筐金桔,正是永州道县所产。果形浑圆,清甜少渣,可见今岁永州风土调和,百姓生计渐安。” 柳姮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吃几个果子,便能断言风调雨顺?那今日这宴席尝遍四方滋味,岂不是要说一句‘天下太平’了?” 她顿了顿,声线陡然转沉。 “可恨当年永州地动,知府吴良弃满城百姓于不顾,既不能收拢灾民,又不肯筹措医药……《尚书》有云:‘民惟邦本’。天灾无常,祸福旦夕,人心若溃,纵未天崩地裂,江山根基亦自动摇!似他那等平日营营若豕虱、临难惶惶作鼠窜之辈,本当凌迟以谢天下。是先帝仁厚,只判了罢官流放。日后若再有这等蠹虫——”她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有司当严惩不贷。” “臣等谨记太后训谕。” 一番话吐出积年郁气,柳姮心神却忽地一动。 沈揣刀这宴席的排布与名目……细看之下怎地处处都像是往她心坎里递刀子? “母后,往事已矣,何必再三追究?”皇帝放下手中调羹,语气平淡,“父皇当年曾教导儿臣,为君者当心怀宽仁……” “为君者,当对百姓宽仁。知百姓所急,解百姓所难。正因如此,更该对百官赏罚分明!” 柳姮截断他的话,眉头都未动一下,只垂目看着碗中那颗贴了金箔寿字的无黄蛋。 “你父皇殡天时你尚是稚童,他的话你只知字面,未解其髓。朕亦告诫过你:天子高居庙堂,群臣便是你的耳目手足。耳目须聪,手足须听……体恤老臣、追封功臣,那叫宽仁;纵容罪臣、姑息奸佞,那叫昏聩。” 她语速平缓,字字却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 她的儿子亲政已七年了。七年里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善权术,好党争,更贪虚名。 为了史册上那几行“明君”赞誉,他把历代圣主姿态学了个遍——却只学了皮相。 这满殿朱紫公卿、金玉冠带,哪个不是千年修成的人精?谁看不出这位陛下内里是几分成色? 可他们偏捧着他,纵着他,让他越发嗜名如命,越发惧怕在文人笔下落半点污痕。 一国之君,天下共主,竟畏首畏尾于古今刀笔…… 荒唐。 柳姮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浊气,又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沉了下去。 她终是老了。 这江山,终究是交到了儿子手里。 她…… 女官们捧着新菜上来之时,屏风后面人影忽动。 “今日能与公子对坐闲谈这许久,老朽心里……竟觉出些许久违的痛快。” 老者的身影微微抬头: “有些事,原以为早丢进旧年月里,烂了,朽了。可方才提起,一字一句,竟都还在。连那时节心里滚过些什么念头,是焦是躁,是悲是妄,都真真切切,分毫未磨。” 老者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叹似的。 “人活到我这把年纪,瞧着是岁数一大把,山高水长都经过了。可掰碎了揉开了看,这一生,原来也不过是几桩事,几段路,几场……忘不掉又提不起的念想。” 坐在灯火中,周老通判不再看与自己对坐的谢小侯爷,转而望向屏风外朦胧晃动的、属于盛宴的光影。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曾真正见过的光景。 “不是忘了,亦不是淡了,只是亏于年华……不去想了。”这话说得极轻,像对自己交代。 静了片刻,他整了整簇新的衣袖,慢慢站起身。 袍角拂过桌沿,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那盏底残留的茶渍,便彻底干了。 “多谢小公子,”他拱手,姿态是旧式的文雅,脊背却挺得笔直,恍然竟透出几分早已湮没的峥嵘,“让我这老朽,也借着这点茶烟旧话,把从前那点意气……从头到尾,温了一遍。” “今日,”他颔首,声音沉静下去,再无波澜,“尽兴了。” 谢承寅自是品出了他是借了今日的御前“演戏”直抒胸臆,也起身对他行礼。 言语真切:“今日,小辈也尽兴了。” 扶住老者的手,两人路过明灯,相携而去。 正当众人以为这场令人心惊肉跳的“灯影戏”总算唱罢,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灯前。 是名女子。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声音清润,一字一句,念得舒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好个杜工部,泰山雄奇,尽在这诗里了。”接话的是另一名女子,步履轻快,影子已先一步投在屏风上,人已落座,“可惜我未曾登临。倒更爱张养浩那句——‘风云一举到天关,快意生平有此观。万古齐州烟九点,五更沧海日三竿。’”她语带向往,“携风云而去,于沧海垂竿,想必是世上最快意之事。” “你呀,”先前诵诗的女子也缓缓坐下,取了笔,语气里带点无奈的笑意,“这颗想飞走、想去钓鱼的心,真是藏也藏不住。大姑可嘱咐了,明日之前,务必将这些书册理顺,万不能误了事的。” “知道,知道。”那想钓鱼的女子一把抓过书册,摇头晃脑,“若有缺漏模糊处,你只管问我,我定是记得的。” 至此,殿内众人才恍然:此刻屏风后那两道“皮影儿”,原来是两位当值的女官。 恰在此时,又一轮新菜上桌。 金澄澄的鸡汤,清可见底,汤中央浮着一块圆润雪白的豆腐。豆腐面上,竟以极细的刀工,雕出了蟹、竹、梅三样花色。 尤其是那用黄瓜皮刻出的绿壳小蟹,纤足微蜷,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暂歇在这方寸“白玉石头”之上。 此菜在座群臣并不陌生——鸡脯肉与豆腐同碾为细茸,做成外皮,内裹火腿、干贝、玉兰片、鸡丁混制的馅料,蒸制而成。此乃宫宴常客,亦是京中鲁菜馆子的招牌,名曰“一品豆腐”。 今日大宴,风云暗涌。有公主殿下与西蛮王子言语机锋,往来试探;亦有太后娘娘恩威并施,旧事重提。这一品豆腐上桌,如同一位从旧时宴上陪伴至今的老友,也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暂时镇住了席间无形的激流。 旁边一道菜是一截炸至金黄的山东大葱,宛如卧波小桥,其上安然托着一只乌润浑圆、颤巍巍的海参。 葱烧海参亦是一位宴上老友,看着就让人安心。 粉瓷盘子里上是薄如蝉翼的鱼片,两片之间以鱼皮相连,作蝴蝶形状,入口温热,是加了葱丝、芫荽用花椒油烹过的温炝做法,此时吃来尤其开胃。 第四道菜乍一看不知道是什么食材,用筷子夹了入嘴,用牙一咬,爽脆香嫩,才知道是猪肚仁儿和鸡胗。 “汤爆双脆?”有鲁地出身的官员认出了这道菜,语气十分惊诧。 常吃宫宴的人都知道,为了保证宫宴上有热菜入口,宴上的菜肴多用“烩、煨、炖、焖、蒸、煮”的做法,许多菜端上桌来都已经被焖得松散失味,糟烂得不成样子。 这次的大宴每道菜的火候都恰到好处,不仅肉是肉味、菜有菜味,做得还比外头的馆子更精细好吃,哪怕是这样风云诡谲,也得让人在冒冷汗和谢圣恩之余赞叹一句这次的宴席比以前好吃了太多。 可就算再精细,也不必上这样从火候到上菜都精细到一息一瞬的菜色呀! 这、这让以后的宫宴还怎么办? 头发花白的光禄寺卿坐在席间,用筷子尖儿挑了鸡胗进嘴,咀嚼间汁水迸溅,他垂着眉目细品,全然不顾同僚看自己的同情眼神。 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 他一把年纪了,这次的宫宴他都甩手给了太后的侄子去办,下次……他过了年就告病养老,谁爱管谁管去吧。 第205章 山河宴·明光 第274节 “这道菜做得新鲜。”皇帝陛下吃了两口没吃过的新鲜菜色,赞叹道,“又脆又响,有劲儿。朕尝着,倒比那些炖得酥烂的寻常菜色强出百倍,这菜叫什么?” 女官低头束手,回禀道: “启禀陛下,此菜名为‘惊涛碎玉’。” 一品豆腐叫作岱宗清供,葱烧海参改称沧海飞梁,温炝鳜鱼片有了个新名字叫春山蝶翼,汤爆双脆也成了惊涛碎玉。 连起来就是“岱宗清供立乾坤,沧海飞梁渡岁新。春山蝶翼携福至,惊涛碎玉报春频。” “‘惊涛碎玉’,名字也有些气魄,这菜是谁做的?”皇帝似乎很有兴致,“去传旨,让做这道菜的人来见驾,朕倒要问问,既然一直有这般手艺,怎么之前藏着掖着?” 话里藏了两分的嗔意,听得人心头一跳。 立刻就有小太监出去传话唤人去了。 小太监提着灯笼飞奔而去,坐在廊下的左慎全瞧见了,一边瞧着,还把最后一口一品豆腐的汤小心翼翼倒进嘴里,没沾了胡子。 奉天殿前的灯不是一盏一盏亮的,是一片一片,一层一层,从殿脊的鸱吻上淌下来,从汉白玉的栏杆边漫上来,从一溜儿膳亭、珍馐亭的翘角檐下涌出来——最后汇成一片暖金色的、厚重的潮涌,将殿前广场浮得晃悠悠的。 最高处是殿檐下那三十六对明角宫灯,罩着茜素红的纱,里头烛火透过纱,滤出一团团温润的圆晕,像熟透了的柿子,沉沉地悬着,把檐下斗拱的阴影都烘得软了。 往下,是两廊悬挂的琉璃风灯,一串串,一簇簇,水晶似的罩子刻着缠枝莲,烛芯在里头跳,那光便也跟着跳,碎金似的,洒在来来往往宫女、太监的青蓝衣摆上,洒在侍卫铁甲冷冷的边缘,也洒在殿前那对铜仙鹤昂起的长喙尖——竟给它镀上了一瞬活泛的灵气。 灯火最灵动的是酒膳亭、珍馐亭的周遭。 为防风雪,每座亭子四角都挑着硕大的气死风灯,羊皮罩子绷得紧,透出的光也硬挺,明晃晃地照着亭内蒸腾的白汽,照着御厨们油亮的额角,也照着刚起锅的菜色上那一层诱人的油光。 光影随风错落,食物的香气仿佛也染上了颜色,在寒夜里微微地漾开。 圣上相招,被光晕影染的沈揣刀解开了身上的襻膊。 “烦去尚膳监传话,我被陛下召见,一时回不去,若有什么事儿,请孙典膳和戚灶头商量着来。” 她又看向站在灶边的温典膳: “殿前还请温典膳多担待着,之后几道宴席尚膳监那边都已经准备齐备,来了这边也多是上笼和装菜摆盘,我带来的那一盆子玉兰花摆在四川的芙蓉鸡片上更好些,陕西的八宝甜饭改用碎金箔装点。” 若说整个尚宫局里最服气沈揣刀手艺的,温瑶温司膳就是其中之一,闻言,她连忙点头: “好,沈司膳放心便是。” 她退后一步借着灯光看沈揣刀的打扮,替她整了整衣襟,又从头上抽了一对晃翅金蝴蝶下来,插在沈揣刀有些雅素的鬏髻上。 沈揣刀对她点头道谢,大步往奉天殿去,刚走两步,又被人匆匆拦下。 拦下她的是那个总是在宫中为她引路的女官,名叫金阁。 这次大宴,让她谋到了传菜的差事,一身簇新外袍子穿在身上,随着她的匆匆步履微动。 “沈司膳,陛下和太后打了好一阵的机锋,您进去殿里说话千万小心。” 太后娘娘当众着满朝文武的面敲打陛下,她入宫四五年都没听说过这等事情,胆子都要吓裂了。 说罢,金阁也后退一步小心打量了沈揣刀的周身。 “有些素淡了。”一对嵌了红玛瑙的包金花钿又被她摁在了沈揣刀的头上。 “多谢。” “沈司膳客气了。”金阁抿嘴一笑,余光扫在了沈司膳下摆的裙斓上。 行云绵延,在灯下似金潮翻涌。 “沈司膳,您别忘了,您在维扬有家有业,是有人盼着您回去的。” “我省得。”沈揣刀只说了这三个字,便随着传召的小太监去了。 穿着通袖大衫马面裙的女子拾阶而上,看着比寻常的女子高大许多,重重灯火映亮了她的脸庞,眉目飞扬,沉眸明颐,煌煌似画上神女。 沉迷珍馐如左慎全,此时也停箸看她,看她步履沉着,披光携风地要进到奉天殿内。 未听她自陈姓名,亦不曾见过她的容貌,偏偏,人们都知道她是谁。 沈氏,那个靠着一家酒楼声震江淮、名满天下的女子,那个得了太后封赏,被一道圣旨从维扬千里迢迢召进京城的女子。 那个自进京以来,就受了许多挫折打压,最后还是不得不临危受命的倒霉司膳。 坊间传闻,她本可避过这一劫,因为她美貌非凡,得陛下青眼。 又有传言说陛下本已经拟旨让她入宫,是皇后拦下了旨意,也是皇后存心刁难,在太后面前对她几次保举。 种种离奇,在见到她本人之前俱是传说。 在见到她本人之后——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元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萧泰来的这支《霜天晓角》竟是极衬了她。” 一手敲案轻赞,左慎全又将那一碟温炝的鳜鱼片吃了个干净,连葱丝都没剩下。 奉天殿内烛火太盛,盛得连影子都无处躲藏,只能匍匐在人的脚底,短短一截,浓黑扎实。 盘龙金柱的影子投在蟠龙藻井上,交错晃动,仿佛那些沉睡的龙也在这光与热里轻微地翻了个身。 沈揣刀走过这片光海,只觉得无论品阶高低,心事几何,所有人都被这无所不在的、公平的璀璨包裹着,暂时模糊了眉目的棱角,只剩下一个被光照亮的、高坐席间的轮廓。 最后,她跪在殿中,身后是女官在屏风上投下的影子。 “微臣尚食局司膳沈揣刀叩请陛下、太后娘娘安,恭祝陛下龙体万安、圣德昭彰;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金萱永茂。谨以新春肴馔,祈愿天下丰穰,宫闱和泰。” “原来这菜是你自己做的。” 太后笑了,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惊喜。 “之前皇帝还说怎么御厨有这等鲜活手艺,平日里却不见施展,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就说得通了,起来吧。” 沈揣刀恭敬起身,垂头束手站着,却还像是一株开了繁花的玉树。 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觉,只看着脚下的影子。 金灿灿的双蝶贴在她的发顶,似是有钩子,勾得皇帝垂眸一顾,又轻轻扯开。 “诸位有所不知,这位女官就是主持操办这次新年大宴之人,她出身民间,很是有些精巧手艺……王子吃了这一道道菜肴,觉得比起你们西蛮烤肉又如何呀?” 西蛮王子早就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端着酒杯打量着那个站在殿中的女子,听到皇帝问话,他笑了两声: “我们草原的烤肉,吃的是天赐的力气,是风雪的筋骨。一把刀,一团火,便能让骆驼的性命痛快地化作勇士的血肉。而这满桌的……精巧玩意嘛……” 他特意顿了顿,指尖划过盛着“沧海飞梁”瓷碟边缘。 “倒像是把活生生的天地,都关进了这些精巧瓷器里。好看,是好看;巧,也是真巧。可本王子想问问这位厨娘,若遇上暴风雪、白灾,牲畜倒毙,强敌压境——这些花上几个时辰一点点雕出来的花,小火灶上咕嘟咕嘟炖的汤,还能让你们的男人有力气握紧刀弓,保住帐篷里的妻儿和炉火吗?” 他说话的时候露出了一口锋利的牙齿。 “你这些层层包裹、费尽心思做出来的东西,在我们草原上就像用最上等的丝绸去包裹一块石头。看着贵重,一遇真正的刀锋,一沾马蹄下的泥泞,便碎得最快,脏得最快,也最无用!” 沈揣刀微微侧身,看向那个西蛮来的王子。 几天前,她在光禄寺前跟西蛮的护卫交过手,这位王子看着体格不输那位护卫长,只是年纪更轻些,脸上少了些风霜。 “王子,我出身维扬,不懂什么拼杀道理,也没去过草原,没见过马上刀锋和蹄铁泥泞,可我知道碎了的可以重塑,脏了的也能洗净。最上等的丝绸永远是最上等的丝绸,在维扬城外的织场里,许多织娘与我年纪相当,每日坐在织机前面劳作,用丝绸换了工钱,养家糊口,安身立命。”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说话的声音比寻常女子低哑,是柔缓的,轻轻流淌在明光之中。 “草原上的烤肉,取天地生灵之气,得烈火燎原之势,是直见性命的本真。王子雄迈,自然钟情于此。 “而中原饮食,或许更重一个‘和’字——水火相济,五味调和,文火慢炖是功夫,猛火急爆也是功夫。 “今日宴上,我取中原十八地六十道成就大宴,道道不同,各有来历,做菜的厨子也是来自天南海北。 “天地生养万物,各具其性。驼峰炙烤有其豪烈,豆腐雕琢亦见其精微。人间至味,从不在争一个高下,而在……知其性,顺其理,让山野的归山野,宅院的归宅院,维扬的归维扬,草原的归草原,最终都能各得其所,各安其位。” 她的眸光流转,是殿中一丛不灭的明火: “王子殿下尝出的若是我这些不值一提的手艺,那便是我办宴还有不足。殿下若能从这一膳一饮中,稍觉山川风物有别,人情理趣相通,便是陛下洪福、娘娘慈德泽被四方,亦是我的微末之劳,所能祈见的最大吉庆了。” 第206章 山河宴·千山 沈揣刀的话语未落,西蛮王子脸上的肌肉骤然绷紧。 这个中原厨娘的话像一簇绵软的丝线,缠住了他心神要害。 他的锋利言语在她平静如水的“安身立命”面前,竟找不到着力之处。 这股无处发泄的憋闷顷刻间成了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他猛地离席向前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双惯于驯服烈马、拉满硬弓的手,此刻紧握成拳,泛白的骨节似有夺人性命之势。 “好一个‘安身立命’!”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再掩饰的凶悍,声量高亢,震得殿角宫灯似乎都晃了晃,“女厨娘,你可知在我们草原,狼群若只知守着旧窝,早晚会被风雪埋掉,被更强的狼群撕碎!你们坐在织机前,雕着豆腐,调着汤水,便以为天下太平,便可‘各安其位’?若真有铁蹄踏碎你们的织机,烈火焚尽你们的炉灶,刀锋抵住你们的咽喉——这些‘精巧’,这些‘和气’,这些‘各安太平’,还能剩下什么?不过是一地狼藉的碎瓷和焦土!” 他目光如电,扫过御座,话中的威胁已如出鞘的刀锋,寒光凛凛: “真正的‘位’,是用力量和鲜血划出来的,不是靠坐在屋里空谈出来的!陛下,您这位女官的道理,听起来悦耳,却像春天的薄冰,承受不住真正的重量!”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这已近乎赤裸的武力恫吓让武将们则怒目而视,手已下意识按向并不存在的佩剑位置。 皇帝的脸色黑沉,殿内灯火如凝。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沈揣刀的声音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清晰荡开: “王子殿下,您说的‘踏碎’、‘焚尽’、‘抵住咽喉’……中原的百姓,千百年来,经历得并不少。” 她转身,看向如灯屏风和留影的人。 “请教二位,鲁地佳肴鲜美,人杰地灵,可是从不曾经历灾殃的大善之地?” “非也非也。”一位女官轻摇手中书册,“天禧三年,黄河水患,滑州决堤,冲淹百里。” “河北又如何?” “章圣元年,河北路蝗灾,三百里赤地绝收,太后下令以蝗入食。” “多谢。” “客气。” 沈揣刀重新看向来自西蛮的王子: “大水漫过家园,墙倒屋塌,颗粒无存;大旱炙烤千里,地裂禾焦,饿殍载道;地动山摇,刹那之间,至亲阴阳永隔,刀锋与之相比,难能更疾猛。” 第275节 她每说一句,殿中便更静一分,那些西蛮人口中带着血气的威胁,在她缓声说出苦难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这些话,她仍是笑着说: “王子可知那洪水退后,于泥泞里第一个立起来的是何物?是简陋窝棚,是复燃的灶火。旱灾终去,龟裂赤地上又是什么?是农人颤巍巍补种上的麦苗菜苗,是孩子寻找草根的细小身子。地动山摇后的废墟之上,幸存之人用手最先刨找的,除了亲人之外,也不过一口还能用的铁锅,半袋未曾污秽的粮食。” “只要灶下有火,家就没有散,只要种子复中,活路就没有绝……中原人从来如此,只要双手还能做活,日子就能重新‘立’起来。泥泞地里,赤土之上,又或是一城废墟残瓦,活着的人自有重新开始的心气。而这心气,中原百姓,从未失去过。” 转身看向上首的太后,她再次俯身行礼,语调柔缓如初,却如一棵树,在此间不可动摇: “陛下、太后娘娘,王子说中原的厨艺之道如‘薄冰’易碎,却不知薄冰之下是流淌了千年的活水,其生机万里寒冰难封冻。 “维扬城外的织机可被打碎,只要还有一个女子记得丝线如何穿过梭子,锦缎就能再次织就,厨子们的灶房也会被焚毁,但只要还有一个孩童记得母亲如何生活煮粥,厨艺之道就能流转传承。 “人世如此,山河如此,山河如画,山河成灾,人世平平,人世涌涌,唯有人心,唯有百姓,散了可聚……故而,微臣承办此宴名‘山河’,正是人间山河,自过往来,往去处去。” 说罢,她叩拜在地: “微臣一介庖厨,谨以此宴进上,惟愿陛下、娘娘,圣体康健,精神矍铄,以御江山万里,以慰黎庶千年。””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西蛮王子像根铁柱似地杵在那儿,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虬结。他胸口起伏,喉结滚动,仿佛有十句百句蛮话堵在嗓子眼里,可对着地上那个垂首的身影,却一个字也砸不出来。 他心里很空,空得像一拳打在厚厚的羊毛毡子上,闷响之后,什么也没改变。 他死死盯着沈揣刀。这女人还是那样跪着,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可那微微低垂的脖颈线条,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折弯的韧劲儿。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中原人怎么活。 活过洪水,活过大旱,活过地动山摇,活下来,然后继续活。 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股子想要掀翻桌案、用武力恫吓的躁动,被不知名之物捆了、锁了。他慢慢坐回席位,不再看那个假笑的中原女子,只抓起银壶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流淌,也冲不散他神色中那前所未有的怔忡。 还有一个人,也在盯着沈揣刀。 赵明晗看见了,垂眼,藏住了一个冷笑。 盛宴继续,沈揣刀这个主事之人不能离开太久,又匆匆退了出去。 河南道的炸紫酥肉、牡丹燕菜、扒广肚,化作了“金炉披霞暖岁开,天香国色纳福来。玉釜凝脂丰稔兆,山河至味汇春台。”被端上来,炸肉香酥,燕菜滑润,扒广肚更是柔嫩醇美。 只是伴着那两个“女官”的言语,这些佳肴吃在人的嘴里,就是会让人想起曾经暴雨成灾千里绝收的中原大地。 四川道的大刀白肉、香麻豆腐、太白鸭和清拌笋片,也在这天下一等一的华贵之地成了“素练飞霜刃生光,朱衣点酥瑞满堂。诗仙载福樽前驻,碧簪承露岁华长。” 伴着章圣四年的虫灾,和太后令百姓扑杀蝗虫为鸡鸭鱼塘饵食的旨意。 贵州…… 广东…… 广西…… 一道道菜肴,一桩桩旧事,一片片被摧毁又重建的山河自岁月深处走到了柳姮的面前。 让她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走神。 沈揣刀,真的将山河汇于宴中奉到了她的面前。 不是真正的山川河岳,不是她之前以为的万里雄图。 是支离破碎后,复又凝起的味道。 天禧元年,天禧三年,天禧六年,天禧七年,章圣元年,章圣四年…… 被沈揣刀藏在屏风后面借于光影的,是全国各地曾有过的灾患,更是她的过往。 是她柳姮,一个二嫁入宫做了皇后,做了太后,临朝称制,自称为朕的女人的过往。 她知道那些灾殃,她夙兴夜寐,想着如何能解了各地危困,她杀贪官污吏,她追究大臣罪责,山河有隙,是她曾经于此间伸手,将之弥合、修补。 “山河”是她的,过往也是她的。 她在提醒她,她是与这万里山河有过无数过往的女人。 “不是忘了,亦不是淡了,只是亏于年华……不去想了。”曾在灯前的老者这般说过,这话,也是沈揣刀那个工于心计的小丫头精心设计的。 她在提醒她她那些因年老力渐衰,因囿于后世史书,因念及和先帝情分而压抑的野心。 “真是……往朕心里刺了好锋锐的一刀啊!” 第十八套“小宴”,是沈揣刀亲自带人捧着食盒送进奉天殿的。 此时,众人已是酒酣腹饱,倦怠懒言,纵使对最后的菜肴还有许多期许,也有些提不起精神了。 薄薄的鸭脯肉泛着咸香,小巧的狮子头嵌了笋丁,一盅清爽的豆腐丝,还有三个寸大的小笼包。 倒是堪堪能替这一场激荡的盛宴收了尾。 沈揣刀穿着太后赏赐的通袖大袍跪地,口中道: “惟愿:‘澄江净练启新象,天地和同纳百昌。经纬织成丰稔年,万象在抱颂无疆’。” “好。”年轻的皇帝陛下轻拍桌案,“好一个万象在抱……沈司膳,你今日所办的宴席,朕很是喜欢,来人,将那对安南进贡的红宝孔雀簪……” 太后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万事皆要有始有终,如今宾客未散,你就要赏赐沈司膳,还是早了些。” 皇帝转头看向自己的母后。 他的母后没有看他。 柳姮在看着沈揣刀。 她不会让这个女子进她儿子的后宫,也不会让她留在京城。 这样的一把刀,按说,她该收于匣中,免得伤了她的儿子。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母后,沈司膳之前的应对甚是得体,朕觉得她该赏。”皇帝语气坚决。 柳姮笑了下,仿佛儿子还是个孩子: “罢了,既然皇帝你这么说了,沈司膳,你想要个什么赏赐?” 沈揣刀跪在地上。 她看见自己的衣摆贴着奉天殿的石砖。 她伤痕、老茧遍布的双手正撑着这世上最金贵的地。 从很久之前,她就在等今天了。 那是比她冒着风雪千里奔赴京城更久远的之前。 比她第一次受到太后封赏还要久。 也许,比她第一次站在赵明晗面前的时候还要久。 以至于,她此刻头脑空空,无需思索,无需权衡。 “陛下,太后娘娘,微臣出身微末,并无它想,只求……以后天下间能不再立贞节牌坊。”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她为此句来。 第207章 山河宴·归时 “牌坊”二字出现在宫宴上,大概比一盆狗肉还要突兀。 像是从地底扎出了刺,将所有人都穿挂在了座位上,悬住了,定住了,忘了动,也忘了说。 唯有沈揣刀镇定自若,她一如既往地笑,一如既往言语温慢,透着久在市井历练出的通达谦和: “微臣斗胆,提起先帝旧年间一桩盛德。我朝曾有制,君死从祭,凡承蒙圣恩眷顾的宫妃宫女皆在殉葬之列。殉葬的宫妃宫女,其家人便被称作是‘朝天女户’。这桩旧事,陛下、太后与诸位大人想必知晓。 “先帝龙驭上宾之时,也该以妃嫔宫人殉葬,其家族则得享恩荫,先帝仁厚,见之恻然,临终之时下明诏永革此弊,言‘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为,以人命殉虚名,朕甚悯之’,自此,世上再无朝天女户。 “实不相瞒,微臣便出身‘朝天女户’,我祖母的亲姐名唤‘沈濯梅’,入宫二十载,附葬太祖灵前,骨肉至亲,相逢唯在黄泉,我祖母为了记着她,连自己名字都改了。后来得知殉葬被废,她深念皇恩,每年都要抄了经书焚了,再颂《救苦经》百遍为先帝祈福,道家说‘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我祖母避居草堂,与《道藏》为伴,常说先帝有天仙之善。” 她的祖母每日里调词弄曲,教养那些小丫头,日子过得逍遥,哪会给一个皇帝抄颂经文?反正提起来就是烧了、念了,总是没有留痕的。 沈揣刀面不改色心不跳,轻声淡语将先帝捧得极高。 话锋一转,她又说道: “先帝有恻隐之心,罢黜历代旧制,民间却不知圣心仁善,为求一牌坊虚名,逼迫女子殉葬者逾增。微臣所在江淮之地,在前朝二百年间殉夫者不过数十,如今,女子贞烈之名响彻城野,城中有牌坊,乡野亦有,一座石坊,一句空名……何尝不是让先帝的仁善被掩,盛名难彰?” 谬论,十足的谬论! 让女子守节是圣人道理,怎么和先帝的仁政不彰扯到一起去了? 有人想要驳斥这个肆意妄为的女官,却被同僚扯了袍角。 如今还是大宴之上,外邦属国使臣犹在,可不是他们吵架的场合。 几个清流彼此看了一眼,奉天殿中的大屏风撤下了,瞧着比平日里还空落,那刚立下了功劳、扬了国威、提了民志的女子跪在那,倒让人看出了几分的风骨。 有那等书本道学之辈轻声说:“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女子丧夫守节,便能让家里得了这等好处,怎么也算是善政。” 也有通实务的:“这些年各地往礼部承请的节妇与日俱增,或是断指、或是殉葬,总需占了“卓异”才易获旌表。” 勋贵有心插话,又有些犹疑:“怎得今日庆国公不在?” “昨日就告病了。” 没有庆国公在,这些勋贵们刚为了“祥瑞”之事受了太后娘娘申饬,竟不知该如何起头说话。 一道自上而下来的目光目光落在沈揣刀身上,那目光变了,不再有先前那种评估玩赏器物或美色的流连,而是像在审视一件突然露出刃口、险些划伤自己的“凶器”。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皇帝的嘴里弹出来,打破了沉寂,让整个奉天殿更僵冷了几分。 “沈司膳,”皇帝开口道,声音不大,带着些许慢条斯理的刻薄,“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原以为你只是厨艺精湛,手中厨刀用的精妙,不曾想,你舌底还藏着一把更利的。你这最后一道大菜上的着实精妙,先帝旧制,民间风闻,乃至朕与太后对先帝的怀念之心……都被你拿来做了佐膳的调料。这一道‘为女子请命’的大菜,火候、滋味、摆盘,算得是分毫不差,精彩绝伦。” 这话已是极重的讽刺,将沈揣刀的一番陈词贬低为处心积虑的话术。 一贯紧跟帝心的数个近臣,已顺着这语气,露出同样讥诮的神色。 皇帝话锋一转,眸光冷利: 第276节 “只是朕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沈司膳。”他手指停住,虚虚一点,“你口口声声‘先帝仁厚’,将朕与母后置于这‘仁政’高台之上。可你字字句句,又都在指摘当下‘教化’之非,‘苛政’之弊。朕倒要问问,你这般做派,究竟是在颂圣,还是在责君?究竟是感念先帝之恩,还是……借此高台,行挟制朝政、博取清名之实?” “挟制朝政”、“博取清名”……太后柳姮的眉头蹙紧,看向儿子的目光有些沉,皇帝却恍若未见,只死死盯着沈揣刀。 他想要她。 这本该是一件顺理成章之事,可这女子一而再再而三露出明暗锋芒,一次次从他的掌心里逃脱。 今天,她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将他逼到墙角,让他动她不得,甚至还要被迫成全她的“美名”!这种被算计的滋味,比直接的顶撞和拒绝更让他恼恨。 他是皇帝! “朕坐在这儿,见过的聪明人多了。有真聪明的,有假聪明的,还有一种……是自作聪明的。沈司膳,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殿中寂寂无声,无形的天威已然化作垂刃,几乎要在瞬息间夺了沈揣刀的性命。 沈揣刀双手扶地,俯身叩首,面上并无惧怕之色。 她甚至还在微笑,那般恭谨自然。 “陛下天威洞察,微臣惶恐无地。”言语柔慢依旧,只似乎沉郁了些许,“陛下责问微臣,是颂圣还是责君,是赤诚还是话术……微臣不敢辩,亦无可辩。” 来自民间的女子抬起眼,目光澄透地迎向来自天机的审视,她说:: “微臣只知道,先帝当年下诏时,心中怜悯的,是那些即将赴死的鲜活女子。太后娘娘此刻垂听,心中所念,亦是天下女子的苦楚。微臣愚钝,只在学中学过两年,所知唯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闻其哀’这一点粗浅道理。今日斗胆陈情,并非自诩聪明,更不敢挟制天听。只是……”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了高坐的太后。 她看着她,声音沉下去,像是落入人湖的石头: “只是不忍见先帝仁政之光,被后世曲解的阴影所掩;不忍见太后慈悯之心,被冰冷的石坊所隔;更不忍见,陛下您的清名圣德,将来史笔之下,或因今日对些许女子苦楚的‘不察’,而沾染尘埃。” “至于臣是何种聪明,”她说到最后,气声轻叹,“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圣断,即是天命。微臣……俯首听命。” 太后柳姮亦在看她。 看她一番唱念做打,将自己的儿子逼入角落。 看她双眸明澈,在此时看着自己。 沈揣刀,她从来,从她决心入京以来,她就拿定了主意,拿定了一个要让她柳姮重新走到台前的主意。 她用她办出来的宴席,说出来的话语,甚至此时这个看似荒唐的请求。 她在对她说话。 她说…… “太后娘娘,你曾掌天下之权,您做过如许多,还能做更多,您怎能退?” “您怎可退?” “您退了,就是万里山河的人心聚散都交到了别人手里。” “您退了,就是您曾经的光耀与挣扎湮灭于岁月,任人书写。” “您退了,就要看着您的所憎所恨流转于此间,收着天下间女子的命。” “您退了,你给这人间留了什么?” 一个厨子,一个从民间来的,不过零星家业的年轻女子,她架高台,她点星火,她字字温文,却时时嘲讽,嘲讽这个荒诞的、只有女子才懂其中荒诞的人间和宫廷。 手搭在蟠龙扶手上,指尖顺着龙鳞的凸起,一下,一下,极慢地划着。 柳姮在思索。 皇帝又要说话,有一只手敲在了他的桌案上。 这是皇帝极为熟悉的动作,在他还小的时候,每每功课不如意,他的母后就会轻敲他的桌案。 “皇帝,先帝的仁善不可被辜负。” 太后如是说。 皇帝猛地看向她。 “母后,这沈司膳之心机……” 柳姮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失望,又似是早有预料。 “难道你还要给她问罪不成?她又说错了什么?” 皇帝脸色青白交加,手指捏得扶手吱呀微响,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出口。 “皇帝,”太后先唤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却让皇帝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你问沈司膳,是颂圣,还是责君。”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那动作优雅至极,也带着被权力浸透了淡漠。 让人能想起她曾经坐在大殿之上,掌握着万里疆土。 “依哀家看,她既是颂圣,也是责君。颂的是先帝与哀家或许曾有、或该有的‘圣’与‘仁’;责的……是这‘圣’与‘仁’未能泽被之处,是这煌煌天威之下,依旧存在的、活生生的苦楚。” “至于话术、心机、以退为进……沈司膳,你也不必在哀家面前,做出这副‘甘为磨石、万死不辞’的忠耿模样。哀家在后宫数十年,见过的‘忠耿’,怕是比你切过的葱花还要多。你今日所为,步步算计,句句机锋,借先帝压今上,以民情迫宫闱,将自身置于‘仁政’的潮头,逼得天子与满朝公卿不得不眼睁睁看你掀开的污糟——这岂是寻常庖厨敢为、能为之事?” 太后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说一桩与眼前无关的旧事: “先帝在时,常与哀家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则焦,不及则生;调味重了则齁,淡了则寡。最难的不是下料,是掌握那个‘度’。哀家这些年,当政也好,不当政也罢,也一直在琢磨这个‘度’。” 她垂眸看向沈揣刀: “于‘理’,你无错,甚至有功。先帝仁政,不该被曲解;天下女子……不该被活埋。这道理,哀家认。” “然则,于‘势’,于‘术’,你走得太险,太急,太……不留余地。” 烛火通明,她声音渐冷。 “你将皇帝与哀家架在火上,将朝廷体面踩在脚下,以西蛮使臣为见证,逼宫于新年盛宴——此风若长,后世效仿,动辄以‘民情’‘大义’胁迫君上,朝纲何以维系?政令何以畅通?今日你可以‘仁政’为由请废牌坊,明日他人便可‘忠义’为名干预兵权、税赋!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沈揣刀伏地叩首,不为自己争辩。 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一直看着她,看见了她的唇角微微勾挑。 略低了头,赵明晗也笑了。 高坐在上的太后不再看自己的儿子,她朗声说: “其一,沈司膳所请,天下禁立新坊,准。此为先帝仁政之延伸,为朝廷教化之正本,即刻拟旨,明发天下。此乃国策,不因人废,亦不因人兴。至于那些旧牌坊,既然有逼杀人命之嫌,就派人去查查。” “其二,”沉凝的眸光落在沈揣刀身上,“沈司膳沈揣刀,聪慧过人,然心术机锋过甚,不宜再居宫闱中枢,掌御前膳饮之事。念其操办大宴、应对使节有功,免其罪责。着即卸去司膳一职,赏金百两,绢帛五十匹……你既然会用刀,哀家就赏你一对盘江净岳刀,再赐你个‘镜海将军’的五品杂号,你三日内离京,返回维扬原籍,领着俸禄开你的酒楼。无哀家诏书,此生不得再入京畿。” 这是赏? 还是罚? 众人在心里细细分辨着,竟是无论如何都算不分明。 那双拆鸡剖鱼的手轻轻动了下。 沈揣刀无声无息地,呼出一口气。 此宴,奔波于山河,周转于人心,她终究是做成了。 她将一把火,放在了太后心里。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在太后娘娘圣心烛照之下。微臣技艺粗浅,心性未琢,归去维扬,便劳作于人间灶火间,磨练技艺,捶打心性。” 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愿娘娘凤体康泰,圣心长明。微臣身虽退,此心此志,永念天恩,亦当……不负山河。” 一路退出奉天殿,簌簌凉意点在额间,沈揣刀才惊觉有雪。 “东家!” 尚膳监不是消息闭塞之处,月归楼的伙计们缩着脖子立在院子里等,看见了自个儿东家,连忙围了上来。 “东家!” 这些人这次来京城进宫廷,都涨了见识,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如今满心眼子里都是不该说的,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随手将碎雪从玉娘子肩上拂下,沈揣刀笑了: “得了赏赐,得了官职,还得了清静。” 她眉目间都是笑。 “年都过了,这雪该算是春雪,风也是春风。” “春风既起,咱们该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立时让所有人都欢欣起来。 回家好呀!回去月归楼,那日子多逍遥呢! “沈、沈大人。”有女官不舍地走过来,定定看着被人簇拥的高健女子。 以沈大人的办宴本事,合该留在宫里才对。 沈揣刀看向说话的女官,仍是笑。 “得空来维扬,咱们再论如何用鳜鱼肉做了狮子头。” 女官怔怔,应了一声“好”。 太后赐的一对刀,沈揣刀没给人看,在喧嚣欢呼里,她将它们收拢入怀。 金阙沐雪。 梅山有春。 鲈鱼将美。 恰是归时。 作者有话说:已经写好的四个番外全做福利番外。 包括谢序行打断他爹狗腿,一个雄竞日常,十年后的故事(上下两篇)。 暂时想不出还有什么想写的。 之前的状况解释下,一开始以为是卡文,后来是情绪病犯了,语言表达能力下降,所以觉得不对劲还是应该去医院,你以为是脑子不太好用,可能是真脑子不太好用了。 年前发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