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漫同人] LEVEL4少女的恋爱课题》 第1章 [bg同人] 《(少年漫同人)level4少女的恋爱课题》作者:恶水症【完结】 本书简介: 苍白,纯白,冰冷的白色。 神野亚夜喜欢学园都市的第一位。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凌驾于230万人之上的最强能力者,还因为…… 他很好看。 但是,没有因为单方面的好感,就轻率地搭讪的道理。于是她看着他,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不仅看到了传闻中冷漠孤僻的第一位,也看到了: 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希望有人陪伴的孤独, 会因为他人的言语和目光感到刺痛,却只是用更恶意的言语推开一切,不愿承认任何脆弱的倔强, 还有,把自己当作怪物,对世界对一切的一切诉说,唯有永堕地狱才是恶人该有的结局,根深蒂固的……自我厌恶。 真让人着迷,亚夜想。 ———— 单一同人,cp加速器,有很多贴贴。 内容标签: 少年漫 甜文 正剧 日常 主角视角神野亚夜视角accelerator配角御坂游华琴条last order未元物质 其它:魔禁 一句话简介:接近哈气小猫学园都市第一位 立意:纯粹的爱意让人向好 第1章 和你一起散步吧 这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学期成绩公布。 7月19日,暑假前最后一天。 这里是雾丘女子学院,学园都市中能力开发名列前茅的优秀高中,但该校仅仅专精于培养稀少、特殊,不可复制的超能力者,对常见能力的开发不屑一顾。 成绩公布日对学生来说经常是最紧张的日子,但雾丘的氛围却相当平常,成绩公示板前无人驻留。 轻快的脚步声。皮鞋踏在广场的石板上,褐色长发的少女走向这里。她看了一眼公示板,透明的发饰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不需要费心寻找,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1 风斩冰华】 …… 【25 神野亚夜】 25位。 神野亚夜,雾丘女子学院三年级生,lv4,能力,同调投影。 那是,她的名字。 能这么快在几百人的名字中找到自己的原因非常很简单。这个排名没有变动过。 这个排名没有变动过,就像上学期和过去的两年一样。 ——毕竟,这是一所以能力稀有度为成绩标准的学校。 而能力稀有度,在第一次获得能力的时候……不,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走进教室,亚夜听见有人呼唤她。 “亚夜!怎么样,有变化吗?” 挥手和她打招呼的是个短发的女孩,名叫指川祐奈。 在这所学校里的,几乎所有学生都拥有独一无二的能力,所以有时候,在要好的同学或者相互看不惯的同学之间,她们也用能力的名字称呼彼此。 那么也可以这么说,在和她打招呼的是 lv3,未来预报。 “没有,还是风斩。”神野亚夜,或者说——同调投影——这么回答。她拿起课桌里的书包。 “诶——说起来,风斩从我们刚来就一直是top呢,那么她现在是高三生?明年会不会和我们一起毕业呢?真是个谜团啊。今年会不会有机会见到她呢。”未来预报十分热衷于讨论漫无边际的事情。 “会不会呢。”同调投影熟练地敷衍着她。 “好敷衍啊,亚夜以前还对风斩很有兴趣吧。” “人不会一直沉迷于无法破解的谜团。” “那亚夜呢,排名有变化吗?” “没——有。”少女好笑地勾起嘴角。 “——也是呢,谁让我们是按稀有度决定成绩的呢,我大概也没变化吧,永远的第99位。”祐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夸张地瘫在桌上,“从第一年升到lv3之后就没变过了。真让人想叹气——那平时到底有什么好努力的啊,会这么想嘛。” “毕竟从研究的角度来说,稀有度正是能力的价值所在。这是我们作为实验动物的价值。”亚夜理所当然地说。 她在说一个不值得感叹的事实。 尽管,她们都是这句话中的实验动物。 “亚夜不觉得这样很讨厌吗?”祐奈夸张地挥舞双手,“圈定一个和自己的努力无关的标准,做什么也不能改变,自己的价值全凭他人判断。亚夜无所谓吗?” 放学时间的教室里,女孩们都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指川祐奈发牢骚的语气引起了注意。 “——在说什么?” 有人出现在她身后。 纱羽矢——或者说,lv3 目标焦点。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双手搭在亚夜的肩膀上。 羽矢走路总是没有声音,又总是喜欢从别人背后靠近,常常会吓到同学引起惊呼。她像只大体型的渡鸦,敛着翅膀抬着爪子走来走去。 但亚夜并没有半点意外,她十分自然地回头和羽矢致意,接着看向祐奈。 亚夜不会被羽矢吓到。这可能就是羽矢总是想来吓她的原因。 顺便一提,尽管同为lv3,而且是同班同学,平时接受同一教学等级的课程,但纱羽矢的年级排名是271位。她的能力是基于光学的追踪,对雾丘来说太过平常了。 “也不是无所谓。”亚夜好声好气地应着祐奈的话。 但她自己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少女只是闲聊地说:“非要说的话,我更认同学园都市的默认评价标准,以计算能力和知识水平的高低所影响的能力调动水平评定能力的强弱。我喜欢这种直接的、一目了然的强大。或者更简单的,实战能力的强大。” 她收好课桌上的物品。 “只不过,”她拖长了声音,“不管在哪个体系,我们都只能够到第二阶梯而已。” “怎么这样!做人要有志气!”祐奈自暴自弃地嚷嚷,“说不定哪天我也能成为lv5呢!” 一直静静听着的羽矢露出饶有兴趣的微笑,“我觉得至少祐奈没有那一天吧。”她说。 “太坏了!” “客观来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亚夜补充说。 “太坏了!!” 指川祐奈是个很有精神的家伙,只要稍微逗逗她反应就很夸张,是班级吉祥物一样的存在,像个豆豆眼扑腾着的大白鹅抱枕。虽然稍微有些坏心眼,但熟悉的同学经常会故意逗她。 “不过,”亚夜的语气柔和下来,“‘未来预报’如果能成为lv5的话,绝对是独一无二的能力吧。” “我也觉得!”祐奈一下扬起脑袋,刚想说什么,然后又慢慢停了下来,“啊,但是还是算了吧,我也不想知道那么多事情……对,果然算了。我会变得不是自己了。请千万不要让我成为lv5。” 越想越敬畏一样,祐奈颇为认真地说。 那让两个人都失笑。 “lv5也有各种各样的不方便吧。”祐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你看像蓝花悦,自己的事情什么都不说,就是不想被别人打扰吧。一旦到了那样被所有人瞩目的位置,就会吸引很多自己不想要的关注嘛。上次大霸星祭,我在团体项目遇到御坂美琴了,我还想着‘那就是那个御坂美琴啊’,想和她认识一下,结果还没过去就看到好多其他校的女孩子围过去和她打招呼,好像还有人递情书呢。真不容易啊。像是第一位,我听说经常有人跑去挑战他——想着打败他自己就是第一位这种蠢事,亚夜你知道吗?好像连住处地址都在匿名揭示版上被曝光了呢……” 祐奈一如既往地说着没边没际的话。 其中的某个片段,让神野亚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样啊。”她回应。 —————— —————— ——“亚夜你知道吗?” 在这么说的时候,祐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这句话是个无意义的转折助词,没有在向任何人提问。 ——但要说知道不知道。 应该说是,知道。 那么,具体来说是知道什么呢?第一位经常被人挑战,第一位的住址在网络上被曝光,或者是第一位的住址? 夏日的午后十分悠长,放学之后还有足够长的白昼可以用来消遣。今天开始就是暑假了,自由的暑假时间做什么都可以。 走进电梯,明亮的日光被照明的冷光取代,安静的走廊,推开门,回到家中,阴影随着门的合上融入阴影之中,房间里是不同于夏日户外的阴凉。就像太阳的热度被隔绝室外一样,屋内连色彩都显得十分冷清。她没有开灯。 她收起闪光的长链发饰,收起装饰的耳坠,解开早上起床后精心编过的侧发,卸掉早上在镜子前化的淡妆。那些虽然能给陌生人良好的印象,但都太过显眼。她换了一套衣服,收起长裙,穿上黑白色调的衬衫和长裤,换上走路没有半点声音的运动鞋。 然后,神野亚夜走在不那么熟悉的街道上。 第2章 如果有认识她的人在这里,大概会觉得她像换了个人。 不是“随和、优秀、略有距离感的名门女校优等生”,而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孩。 学园都市里最多的就是普通的高中女孩。这样的她,即使看到好几次,也留下不了太多印象。 这里离雾丘女子学院所在的学区很远。 哪怕是驱车,来到这里也需要半小时时间,晚高峰的时候要更久。 时间还只是一方面。如果不是周末和假期,在上学的日子里,要是过了下午六点半的完全放学时间,还有学生在外游荡的话,警备员老师遇上了就会被唠唠叨叨地劝说询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快点回宿舍吧”、“要不要为你联系辅导老师”之类、之类。次数多了之后还会有额外的麻烦。 所以之前,她只在周末的时候来到这里。 假期很好,她每天都能有空闲。 现在,亚夜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戴着单边的耳机,耳机里在播放外语教程。她打算用这个打发时间。她一边计划着——到了晚饭时间可以去对面的家庭餐厅吃饭,而且有时在那里也有收获。然后,一边留意着周围,每一个走过的人,每一句路人的交谈。 不过,在太阳落山之前有所收获的概率是很小的。她想。最有可能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点,那时附近只有唯一一家营业的24小时便利店。 她在等待一个很可能经过这里的人。 不是为了什么事情,不算为了什么目的,亚夜单纯地想要见到他,只是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就高兴不已,为此就算花上好几个小时等待她也毫不在意,不,乐意之至。 这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神野亚夜,是一方通行的跟踪狂。 作者有话说: ---------------------- a:小猫哈气 排雷在本章下置顶评论处。 第2章 愚人的玩笑 他很好看。亚夜愣愣地想。…… 天色暗下来,有些白天看不到的人开始在这条街上游荡。 他们穿得很街头,一般是印有夸张图案的连帽衫或者夹克,各有各自不同的集群。打耳钉、抽烟、夸张地咂舌。 “小姑娘,在等人吗?” 一个十分轻浮、带有街头混混特有的油滑腔调的声音和她打招呼。 亚夜抬起头。 眼前的青年一头夸张的斜庞克发型,漂染成金色,一身黑,身后还有几个风格差不多的同伴。一边的地上放着几根撬棍,还很新,作用大概不是维修道具而是武器。 斜庞克大概二十岁,但不像大学生。他和他的同伴,一个lv1的低能力者,两个lv2的异能力者,一个lv3的强能力者。她没有仔细去“看”,但这群人大致都给她食腐动物的感觉。 亚夜露出一个示好带着胆怯的笑容。 她伸出手,食指指向自己,再轻点耳朵,摇头,做出一个7字,双手合拳。她用摇头代替了小指的否定手势,避免造成多余的误解。 【我听不见,抱歉】她这样说。 小混混很不高兴地“啧”了一声,“什么啊,聋子啊。” “……不是哑巴吗?” “都一样。真没意思。” 他们抱怨两句没再纠缠她。 这群人坏不到哪里去。 这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底线可言,只是自身能力所致。 被学园都市的能力体系淘汰,除了没有超能力方面的天赋之外,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他们的脑袋不适应现代教育,坐下来理解知识对他们来说是件难事。而如果没有聪明的头脑也没有特殊的能力,这个年纪的青年人还有什么力量呢,拳头和腿脚吗?他们没有作恶的能力。 因为没有做过极恶之事,所以也坏不到哪里去。 学园都市不是一个美好温馨的地方。 顾名思义,这是一个学校的集群组成的城市,除了教授知识、进行科研之外,这座城市存在的主要目的就是培养超能力者。有230万学生聚集在这座城市,从小学开始花费十二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进行能力开发。 能力的等级天然将这里的学生划分了不同的等级。未成年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动物,没有完全融入现代社会的运行,原始的力量在这里甚至比在成年人的社会更有说服力。即使教师并没有鼓励这种行为,弱能力者也会天然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lv3只能说是能派得上用场。太弱小了。她实在不明白这群人在做什么。 不过,亚夜想,有一件事没错,她的确在等人。 恐怕眼前的这群小混混,也是在等人。 在这座学园都市中,只有七名学生站在名为“lv5”超能力者的顶峰。 与数有千余的lv4的大能力者的不同,lv5并不是一句简单的“有天赋”可以概括的。超能力的强度,近乎等同于普世意义上“能力”的强度:计算能力的高低、分析能力归纳能力专注力和感受力的高低、对现有知识的了解和掌握,对自身的洞察和控制——超能力的强弱包括这所有的一切。 至于超能力的具体种类倒不是那么重要,御坂美琴身为最常见的电气使也同样登上了lv5的位置。 如果要把这一切全部归于“天赋”,那也可以这么说,lv5 超能力者作为“生物”的天赋,压倒性地超过了lv4和其他未触碰这条线的所有能力者。 自己是只能在地上一步一步艰难前行的凡物,抬头却看见,啊啊——他们能够在高空展翅翱翔。 他们甚至确实能够飞翔。 第二位、第三位和第七位都在公开影像上留下过使用能力滞空的记录。 而神野亚夜的能力是“同调投影”。 把“健康”的状态投射在生病受伤的人,达到治疗的效果。或者把伤病向他人传递——因为aim立场的排斥反应,通常只能用于无能力者。 并不是没用的能力,如果将来离开学园都市,她可以成为一名很有价值的医生。 只是这不涉及中学生世界中的“强大”。 何况这个能力对她自己没有多大帮助,即使已经是lv4,能力顶多能让她保持在最佳状态,不会因为几天的懈怠而失去体能。 如果她想跃上天空—— 那么,只能用自己的双腿,利用和世上所有人都没有区别的肌肉骨骼系统,蹬在地上,跃起,一寸,两寸,用上一些和重心相关的辅助动作,一尺,即使磨练到极致,2.09米,不会再多了。 像所有其他凡物一样,亚夜只能在地上一步一步前行。 位于顶点的lv5与他们不同。 ——他们真的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吗?看到这么大的差距,谁都会忍不住这样想吧。 这份想法里包含不甘、包含些许嫉妒和羡慕,还有些许好奇和向往。 然后有那么一天,亚夜想,那就去看看好了。用自己的双眼看看。 “见到”这件事对亚夜来说有额外的意义。 同调是双向的,可以将自己的状态投向他人,也可以让他人的状态影响自己。当然,两者都是有发动条件的。 “见到”是最低级别的条件。 只要见到一个人,亚夜就能在言语无法简单说清的能力层面,一定程度地“读懂”眼前的人。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无法知道眼前的人是善良还是邪恶,却能知道是像火焰还是像流水,是像冬天的空气还是像蹲在草丛里露出眼睛的猫,是危险的来源还是无害的毛虫。她想要见到,也许那样就能理解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天顶是怎样的存在。 见到,想办法见到。 情报收集,这不难。说上几句话,如果话题合适的话,也许成为“朋友”。需要制造合适的机会,需要配合对方的性格留下合适的印象。她很擅长做这件事。 她有一种对“变强”的莫名执念。如果自己的超能力无法让自己成为一个强者,那就在其他一切事情上做到最好。世上的人希望女孩子是可爱精致贴心的,于是她学会如何装饰自己。社交能力能够赢得他人的好感,于是她练习该如何和各种人说话。体能、技术、偏门的学问。只要这件事能让她在任何意义上“变强”一些,她就会去做。 做不到的事是没办法的,但是能做到的事就去做到。神野亚夜一直以来都走在这样的人生上。 “见到”学园都市中的lv5。这是一个“课题”,和每天的学习与训练的相同,是亚夜认为有价值的无数事情之一,比起兴趣,更像是收集重要数据,她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想。她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日复一日,她的人生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同样没有多想,四月的伊始,亚夜走在夜里的小巷。那是传闻中的区域。 一方通行可能会在这里出现。那是学园都市所有能力者中的最强能力者,这让亚夜附带了额外的想象和好奇。这样就能遇见吗?——天空顶点的存在。她按步就班地巡视传闻地点,心里并不抱太多期待只是意外这片区域看上去太过破败。 第3章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撞上了她。 但是她的外套下是带钢板的负重背心,“抱歉,”亚夜下意识开口,那是很重的一下,她不要紧,但对方可能会受伤,她的社会面具关切着,“对不起,你还好吗?” 她转过头,看到一双鸽血石般的红色眼睛。 这个人看上去是白色的。 纯白的头发,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从黯淡的夜里走出来,是看一眼就不可能忘掉的样貌。他抬眼看了亚夜一眼,眼睛眨了一下,他…… 他很好看。亚夜愣愣地想。 没有从“看到”这件事中“理解”关于对方的任何事,本该如同本能的心理学被忘得干干净净,她纯粹因为惊异而无法思考。 ……她知道这个人。 不如说,他就是亚夜在这片街区俳徊的原因。 她看过他的影像资料,好像狩猎的踪迹一样被贴在匿名留言板上。都是些模糊的剪影,对焦不清,似乎连照片都带着拍摄者的紧张与恐惧,只能匆匆地瞥见一个苍白的身影。因为总是不能看清,亚夜觉得那些照片像在抓拍一个幽灵。 ——一方通行(accelerator)。 他是一方通行。亚夜睁大眼睛,终于理解这件事。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 正拎着一大袋饮料。 ……他在便利店买东西,亚夜再次愣愣地想。 他看上去很纤细,对男性来说太过纤细了,以至于想让人帮他拿过手里的袋子。但那是完完全全没有必要的,在看上去脆弱的身体里是现代战争武器也无法撼动的最强能力者,是学园都市的“顶点”。一袋饮料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负担。他也不会因为撞上亚夜而受伤,太好了。 没对道歉的话有回应,苍白的人瞥了她一眼,移开视线,绕过走开了。 就像是世上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联。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方通行”既是第一位的公开的名字,也是能力名。能力的本质并未公开,但是从匿名留言板上的只言片语猜测,那是一种“单方面对世界施加影响,而来自他人的一切攻击都无法动摇能力者分毫”的,字面意义上的,如同单向通行一般的能力。 他就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像是一颗漂亮剔透而坚硬的钻石,灰尘无法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但是一方通行正拎着一大袋饮料走在夜里的便利店门口,易拉罐之间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幕又太过日常。他恐怕是离平常这个词最遥远的人,此刻却如此平常地存在于她的视线之中。多么不可思议啊。 ……不,不,他不像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 和她设想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那一刻,“一方通行”的存在从资料中活了过来。 美、反差、惊异、怜悯、敬畏、优越感,一瞬在她心里产生了无比复杂的反应,化作了她当时还不理解的东西,亚夜只是着了魔地看着他,没办法移开视线。 直到梦游一般地回到家里,脑海里还回放着先前的一幕——短暂却鲜明的惊鸿一瞥。 之前的课题完全被抛之脑后。亚夜迷茫地拿起笔记本又放下,她在家里走来走去,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有什么在她呼吸时堵住了她的喉咙,在她思考时往脑袋里塞进了棉花,她的心躁动地,焦灼着,但她也不那么急于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啊……想再见到他。 亚夜想。 ——那是四个月前的事情。 这份冲动毫无道理,也毫无收益。 知识的学习能够拓宽视野加强理解,医院的工作能够积攒能力经验,体能训练能够提升机体的上限,甚至和同学闲聊也可以保持彼此之间良好的关系,维持正常的社交形象,在必要的时候能够获取帮助。 她甚至不是想要和第一位建立任何关系。 那么,跑到另一个学区,只为了看一个人一眼,甚至未必能够顺利遇到,这件事能有什么意义。 但是,好想要,再见到他。 ……于是她遵从了自己的本性。 那是除了“变强”之外,她的本性第一次有所希望。而且更具体,更急切,更……欢欣期待。 亚夜听见脚步声。 像家犬竖起耳朵一样,她注意着那声音。 她能够分辨这特殊的脚步,人们步行的声音本该是混响,但此刻只有地面的声音,沙砾和混凝土的轻微摩擦。听不出行走的那个人的任何信息,因为原本就没有那部分声音。 牛顿第三定理:力的作用的相互的。 但第一位的个人现实,让这个世界无法对他施加影响,只有他能单方面影响这个世界。 那是,“一方通行”。 作者有话说: ---------------------- 加速器没有反射重力,所以地面对他有支持力,步行的话摩擦力也不能完全消除,但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应该没有,是鞋底不会沾上泥土的那种感觉。 ……我不是数理出身的,就不做受力分析了。 第3章 相遇 “啊……”亚夜开口,“是。”…… 侧耳倾听。 于是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 亚夜意外地看向一边,刚才还在街角的一群小混混失去了踪影。也不,仔细看还能看出端倪,空气像夏日的地面一样略微扭曲。 大概是光学方面的能力。 ……这样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群最高只有lv3的人却出现在这里也有了合理性。 不管什么能力者都是人。而人类,是一种脆弱的生物。被敲一闷棍就会晕倒,甚至就这样死掉。能力的使用也需要目标,看不见就没有目标可言,偷袭成功的话,最简单的撬棍就能带走任何等级的能力者。 亚夜从那团扭曲的空气上移开视线。 因为,她看见那个白色的人从街角走来。 走在街上时,亚夜会不时观察四周。一方通行则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他不在意身边的一切。这条路他应该走过很多次,不用看路牌也知道方向,他不在乎身边走过的人,不在乎街上的店铺有什么变化,最多抬头看看交通信号灯。 他的刘海有些太长了,亚夜想。 柔软的白发耷拉着遮挡了视线,让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上去不那么显眼。 对有些人来说,过长的头发可以带来安全感,避免目光对视。但他的情况应该不是这样。他穿得很少,单薄的v领t恤露出了大片的肩颈,显然没有从遮掩中寻求安全感的倾向。那么,头发太长应该会有些不舒服才对。他没有时间打理自己吗?第一位理应并不忙碌,他不去学校。 读懂他人对亚夜来说很简单,就像她能知道刚才的小混混能力等级,心里大概在想什么。 但一方通行是个例外,她几乎无法从他身上读到什么,他的能力似乎隔绝了与世界的一切联系,她只是在应用简单的心理学。 扭曲的空气跟在他的身后。 不知为什么,那一幕让亚夜感到不快。 那是一种十分陌生的,近似于生理性反感的不快。少女在心中品味着这种少见的情绪。 她没有起身。 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她可以料想这场冲突的结局。 她只是注视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看着他走向这条路的尽头。像个被写入了错误程序的摄像头,对观察特定人物产生了异常的执着。 然后她看见一方通行在路口向右拐进了一条小巷。 ……右拐? 不是去餐厅、去便利店、去研究所,是除此之外的第四条路,她从没见过他走向这个方向。 因为察觉了吗,打算在小巷里对付他们,是这样吗?亚夜好奇地看着无人的巷口。 片刻后,她起身向那边走去。 她的立场也不怎么能说得出口——她是一个跟踪者。但是她很想知道。你要去哪里?你在想什么?这些与她毫无关系的问题在她的心底大声主张自己的存在。 路灯十分昏暗,她走过第四个路灯,一半的距离,金属的重鸣传来,在回响变得模糊,一同变得模糊的还有男人的痛呼声。第五个路灯,几个人的怒吼声。然后安静下来,一切归于平静。 亚夜走过第九个路灯,路口的信号灯是红色,她自然地停下来,转头看向无光的小巷。几个小混混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一方通行站在中间,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双手放在口袋里,只有苍白的发丝垂落下来,在一片昏暗中格外显眼。 这种事常常发生。 亚夜会知道这片地方,最初也因为学园都市的匿名留言板。“只要赢过第一位自己就是学园都市的no.1了”——在学园都市里有这样奇怪的风气。一方通行的行动轨迹十分固定,所以来“挑战”第一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 他抬起头。 在阴影中的红色眼睛扬起来,直直对上她的视线。亚夜眨了眨眼。看吧,他果然不是为了避免对视而把头发留长的。 第4章 “喂、”一方通行出声。 他的声音高昂,像还没过变声期的少年一样。但刻意想要压低,也有些沙哑。 亚夜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有时候他会有兴致开口嘲讽来挑战他的家伙。 “想跟到什么时候?”他说。 ……啊。 他在对亚夜说话。 ……原来会和她说话啊。亚夜愣愣地想。 这是当然的,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并不是什么物理上“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但此刻的亚夜仍然短暂地因为这一事实而错愕,在她的认知中,眼前的人就是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存在。 他向这边走来。 小巷很窄,他没避开倒在地上的小混混,就这么走过来,像走过橡胶地面上。即使如此地上的人也没发出半点呻吟声,昏过去了吗。一方通行走出小巷,走到亚夜面前,街角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他身上很干净,没有受伤。 “抱歉,”亚夜开口,“我没想过你会注意到。会让你不舒服吗?” 一方通行反而愣了愣。 她的话让这个人意外。所以是真的在和她说话。亚夜想。 “无所谓,”他咂舌,“但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个研究所派来的,真是磨磨叽叽。” “……不,”亚夜意外地眨眼,“我不隶属任何研究所,我叫神野亚夜,是雾丘女子学院的普通学生。”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白色的睫毛像羽毛一样扬起一个弧度,“然后呢,偶然路过?”他不以为然地说。 “……不是偶然,是因为,”亚夜开口。 她第一次卡在如何介绍自己。她没有打算找借口,只是不知道怎么才是合适的说法。 她最后回答:“我喜欢你。等在这里是想要见到你。” 一方通行看着她,亚夜的话好像让他难以理解,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才“哈?”了一声,好像被逗笑了,扬起脑袋示意身后的场景,“现在?这种时候?你是什么连环杀手迷恋者吗。” 亚夜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里,地上的人仍然没有半点动静,“……那算是正当防卫吧。他们死了吗?我会当作没看到的。”她说。 “……也是,已经跟了几个月了,也不可能没见过。”一方通行嗤笑,“普通学生?作为普通学生的道德观念还真是相当有问题啊。喂,你知道我是谁吗?……还是说是知道所以才凑上来的?是那种吗,和第一位交往可以向同学炫耀——” “一方通行,”亚夜开口,呼唤他的名字作为回答,“……我不否认这份喜欢中包含慕强心理。但并不是出于那样功利的目的,我没有想过要和你交往,也没有其他企图。我只是……看见你会很高兴。” 鸽血石一样的红色眼睛在审视她。 “……哈、” 半晌,一方通行低低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讽刺的笑意,像是从地底传来一样——他很不高兴,亚夜想。 他盯着亚夜,皱着眉,血红色的眼睛里也写明了不悦,“……别开玩笑了。我没空陪大小姐过家家,一句话没说过的家伙在那边说什么喜欢,脑子坏掉了吗、” 他在生气。 即使是刚发现被跟踪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生气。 为什么?哪一句话惹恼了他? “你在生气吗?”亚夜开口问。 她伸出手。 那是个本能行为。 她用这种方式“读懂”他人。在其他时候她会注意这是个超过社交距离的行为,但现在,她想知道答案,或者说,这个人正在她面前,亚夜想要触碰他。于是完全没有想起来要考虑这些。 ——他躲开了。 完全没必要躲开才是,这只是亚夜欠考虑的行动,她不会真的碰到眼前的人,就像一群又一群来挑战他的人从未碰到他的一样。她甚至见过他在匕首即将往脸上划也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那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一幕。 但是此刻一方通行下意识地躲开,就好像神野亚夜是什么可怕的污染,避之不及一样。 那大概也是本能,因为下一刻他就为自己的反应恼羞成怒起来,刚想说什么,又像想到了有趣的事情,抓住她的手,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喂,你想过吗,自己今天说不定会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死在这里。”他说。 ……那是让人想不到的发言。亚夜想。 她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 那不是“触碰”,更像是被置于能力的控制之下。“一方通行”碰到了她,她却没办法碰触对方。这是单方面的掌控,是规则上居于上位的能力的压制。她没试着挣扎,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挣脱,但手像是被钳住,有种难以撼动的预感。尽管一方通行看上去没用什么力气。那只手很瘦,甚至比她还瘦一些。 “这种时候,就算会被我杀掉,也还能说你的喜欢吗?”一方通行凑近了,在她耳边低语。 “……杀掉?”亚夜意外地重复。 “啊,没错,被杀掉。你可是在面对学园都市no.1的怪物,不会以为惊扰了怪物不用付出代价吧?”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愉快。他是在高兴吗?他喜欢折磨别人吗? 手臂传来一阵疼痛。 “你的骨头在让自己断掉呢。”他饶有兴趣地说。 就像一根将要被掰断的木头一样,产生了那样的预感。亚夜对疼痛并不那么敏感,疼痛意味着伤害,大部分伤害都可以被治愈,因此疼痛并不重要,她一直是这么想的。但她并不是不会痛,与她的观念无关,与她的意志无关,痛就是痛。 ——“咔”,非常轻微的骨碎声。 手臂垂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发青。很痛,所以要压制挣扎的本能也很困难。 ……被杀掉。 死亡当然是不好的。 ……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这里是学园都市,排名靠前的能力者都是天才。天才,都是疯子。 “啊……”亚夜开口,“是。” 她回答了那个问题。 ——既是此刻会被杀掉,名为“喜欢”的心情仍然没有改变。于是她回答。 少女转过头,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想在里面寻找情绪的确证。 她看见那双瞳孔紧缩。 ——像被蛇咬了一样,一方通行匆匆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折断 那是十分纤细的手,好像从没晒过…… “……不能把读片的任务完全交由影像医生和电脑,必须有超过、至少是等同于影像医生的读片能力。何况我们不仅能看到影像,还能看到病变在真正的术野下的状态,理应比影像医生有更深的理解。” 推开门,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涌入读片室。 带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秃顶,只剩两鬓还有簇头发,全白了。他的面相很和蔼,身材微胖,像是动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小动物一样的老头子,或者说得更直接一些,他长得像卡通动画的青蛙。 后面跟着五六个抱着笔记本或者平板的,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 如果在场的人熟悉医院的运作方式,一下就能明白,眼下的场面是主任医师在带一群规培生。 “这是个很简单的尺桡骨骨折,我们看一下。”胖胖的医生在电脑前弯下腰。 患者:神野亚夜,性别:女,年龄:18岁 检查名称:左前臂正位+侧位 诊断名称:尺骨斜形骨折,桡骨斜形骨折 他又抬起头,看向读片室的单向玻璃。放射室内的患者刚刚起身,是个穿着雾丘校服的长发女孩子,护士正帮她重新打上临时夹板。 放射室理应是看不到这边的,但是女孩抬起头,隔着单向玻璃和医生对视。 两分钟后,读片室的门再次打开。 理应是患者的女孩走进来。 “神野。”冥土追魂出声。 “老师。”这位患者——神野亚夜点头致意。 “怎么在这儿?” “我下午有排班。” “……说什么傻话呢。”听到这话的冥土追魂摇了摇头,对现在的年轻人感到无奈。 眼前的主任医师,冥土追魂,是一位有着极高技术造诣的医生,不仅是在这间第七学区的医院中,在整个学园都市的医疗系统中都享有极高的声誉。据说在他的手上没有救不回来的病人。 而神野亚夜,因为能力在治疗上十分有用,自两年前开始在这间医院工作。冥土追魂是她的直接带教老师。 亚夜每周都要造访这家医院,所以她的老师在问的当然不是这个。 “神野同学。”一旁的白大褂们也出声打招呼。 “……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吗?”其中一个委婉地问。 前臂骨折常见于直接暴力,简单来说就是殴打。家庭暴力是其中最常见的形式之一。 第5章 医学生在普通人眼里有种冷漠,他们会带着好奇讨论伤病和死亡,并且难以察觉这件事的异常。 ——伤害已经发生,患者很平静,不需要安抚情绪。那么他们就会开始讨论病因和预后。 亚夜礼貌地回答:“谢谢前辈关心,是能力的意外。” “神野的能力?” “笨蛋,不可能吧。” “上钢板吗?那就得开刀了。” “——错位了,得上钢板吧。” 冥土追魂挥挥手,让身后一群小鸭子安静下来。 “亚夜。你不能解决吗?”他开口。 “可以是可以。”亚夜这么说,没有再解释,而是说,“我想看看片子。” 于是一群穿白大褂的小鸭子先凑近了屏幕。 “就是很普通的斜骨折。” “不,我觉得这个片子有点……” “……我也觉得,有点太干净了。” “刚折啊,本来也没有骨膜反应,”其中一个青年说完才觉得不合适,心虚地转向亚夜,“神野,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看周围组织,没有出血和炎症变化。” “这看得出来吗?” “我们医院的是看得出来的……” “患部、啊,打着夹板呢。” 说是要看,亚夜也没有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凑过去。冥土追魂也是一样。x线片的阅读难度是各类影像中最低的。对于他们来说看过一眼就足够了。 冥土追魂看向亚夜,转而开口:“什么样的能力?” “……力学。应该是经典力学。”顿了顿,亚夜才开口回答。 这会儿一群年轻的白大褂已经结束讨论,又看过来,你推着我,我推着你,最后还是刚才那个心大的青年开口:“那个……能看看吗?……方便的话。” “可以啊。”亚夜说。 绷带,夹板,敷料,一层层拆下。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圈细细的青紫,能看得出是指印,但是相较骨折而言程度太轻了。在能把骨头折断的外力下,软组织早就应该损伤得更加严重才对。 亚夜放平左手,用右手环住腕部,轻轻拉起,像摆弄教学器具一样摆弄自己的身体。前臂呈现出一种明显的骨折的不协调。 “胡闹。”冥土追魂摇头,不轻不重地斥责。 于是一群白大褂都噤声了。 “像骨头自己折断了一样,不是吗?真是不可思议。”亚夜轻声说。 “神野自己治不了吗?”一个带着圆眼镜的白大褂关切地问。 “可以啊。”亚夜理所当然地回答。 一群白大褂愣愣地看着她——那为什么不治啊。问题太理所当然了,反而不知道怎么问。 矮胖的主任医师叹了口气:“这星期回去好好休息吧。” “暑假我只排了特别医师的班,单手不影响能力使用。” “最近没有危重的患者,再说还有我在呢。”冥土追魂摆摆手,把她往外赶,“不是放假吗,和朋友出去玩,逛街,吃点东西。” 于是打好石膏,脖子上挂上石膏吊带,亚夜被从医院里赶了出来。 这是一副十足的病人模样,走进餐厅都会有人关心。自从到了lv4之后,亚夜就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排班取消了。骨折需要静养,体能训练只能暂停。大多数事情都要用上双手。可以看书,但书一次看太多反而会记不住。也许可以写暑假作业,但她的心似乎并不想坐下来把时间花在敷衍学校上。 于是她又在这里了。 太阳落山,天色渐暗,亚夜过去会把每一份时间利用起来,但现在她有些享受起了这样闲散的等待。 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于是抬起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脚步声停下来。 她看向那个苍白的身影,一方通行对上她的视线,眉头皱着,好像带着点戒备。他的目光短暂扫过亚夜胳膊上的石膏绷带。 她还不太能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是,这是因为她而停下了,亚夜理解这一事实。 “晚上好。”亚夜和他打招呼。 那显然不是一方通行预想中的反应,第一位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睁大眼睛,嘴角扯了扯,也许想说什么——按照亚夜的观察经验,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但最后他叹气,“……疯子。”他低声感慨。 “我好像没有做要得到这个评价的事。”亚夜说。 “你还真不怕死。” “你没有杀死我。” “折断一只手看来不够痛。” “很痛的。” “啊,是吗,还以为你不会痛呢。那是怎么,脑子坏掉了吗?受虐狂?” “……不。” “我是不会杀了你,无缘无故地杀人只会惹上麻烦,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挑眉,听起来像在抱怨,“但是能让你吃点苦头。一只手不够的话,你知道人身上有几块骨头吗?” “206。”亚夜回答,“真的要被杀掉的情况我会规避的。但只是骨折而已,很快就能恢复。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你是施虐狂吗?”她有些好奇地问。 一方通行的眉头皱得不行。这句话冒犯他了吗?像是这样。 “我让你生气了吗?我不是想惹恼你。”亚夜很快道歉。 一方通行哼了一声,不屑于回答。 他抬起手。 那是十分纤细的手,好像从没晒过太阳一样,苍白中带着一种透明感。 他的动作不算快,要躲就能躲开,也并不有力,似乎没有任何威胁。但亚夜已经知道了被他触碰的后果。 他的手放在亚夜的脖子上。 这里的骨头被折断会发生什么?他也许会问。椎骨骨折可能导致脊髓损伤,但不绝对,视位移情况而定。但亚夜隐约觉得一方通行并不是想听一个医学生式的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怎么有兴致。 亚夜看着他,等待。 他没有问,也没有折断她的脖子。 “……疯子。”一方通行又说了一次,叹了口气,觉得没趣似的绕开她。 亚夜跟了上去。 “我想了想,你说得对,”亚夜尽量诚恳地说,“我不了解你,不应该轻巧地说喜欢之类的话,这是你昨天生气的原因吗?” 他回过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漂亮的红宝石。“……谁管你啊。”他说,再次转过头去,“别跟着我!”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一罐咖啡 “不是让你别跟着我。”第一…… 首先,跟踪是件不好的事情。 亚夜并非没有社会常识……至少这种程度的常识还是有的。 再说昨天的第一位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不想被跟踪狂知道家的地址。尽管这并不是说她不知道。总之她听话地停下脚步——至少昨天是这样的。 再者,亚夜的话冒犯了他。 这也是当然的。在“跟踪”的前提下,她的任何行为都可能引起反感。亚夜对此有些愧疚。愧疚,这也是十分陌生的情绪。但她的确不希望一方通行生气。这份心情凌驾于“想见到他”的私欲之上,如果她所抱有的心情真的应该称为“喜欢”,她不该为了满足自己而让对方不高兴。 尽管他恼怒的模样让她觉得十分新奇。但这并不是重点。 和理智无关的接触渴望,和刚刚萌生的、将他人置于自己之上的利他心理,两者在她心中争吵,半天没有争出一个结果。她理应按照后者行动。道理是这样的。 如果只是凑巧遇到呢?她可以不和他说话。如果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那也算不上跟踪。 于是亚夜在便利店里看漫画。 或者说,做出一副是在看漫画的样子。 尽管这份关于凑巧的辩解不是很站得住脚。因为她听见背后传来非常夸张地咂舌的“啧”声。 她放下书。 “不是让你别跟着我。”第一位不耐烦地开口。 他总是穿单薄的短袖t恤。高中生年纪的男孩子通常不在意身上套了什么衣服,但他似乎对衣服的品牌有偏好,尺寸也合身。只是t恤袖口露出的胳膊相较之下仍然显得十分瘦弱。 少年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传达出的信息是冷漠、希望与他人保持距离。也可能是自我保护倾向,但是,第一位吗? “我以为那是说昨天。”亚夜还是为自己狡辩,尽管她也认同自己并不占理。 “当然是说永远。”他嗤之以鼻。 “……这个可以商量一下吗?”亚夜开口,有些为难,她想了一会,然后示意便利店对面的冷饮店,“你不想遇到我。我可以在附近的店里待着吗?我会待在角落里,你就当作不知道,好吗?” “都说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第一位没好气地说,“你都不去学校吗?跟踪狂。” “现在是暑假哦,”亚夜回答,“你不去学校吗?” 第一位没回答,越过她去拿购物篮。 第6章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去。” 向他询问就会得到回答。他比预想中更容易遇到,也比预想中容易接触。 这是简单到难以想象的有利情况。 既然只是伸手就能得到渴望之物,要克制自己保持距离反倒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一方通行正打开饮料冰箱,两罐两罐地拿咖啡。都是同一个牌子,但和亚夜第一次见到他时买的那款不一样。 “我能拿一罐吗?”亚夜问。 “便利店又不是我开的,问我干嘛。” 于是亚夜拿了一罐。 这个牌子剩下的咖啡被一方通行拿了个光,除此之外他只拿了一盒猪排饭,时间过了十点,这份便当放在店里打折半价区,里边的菜叶已经蔫了。旁边还有沙拉和咖喱便当。 “这个好吃吗?”她问。 “是肉就行。”他回答。 哦,肉食主义者。 夜班的便利店收银员不在乎顾客是谁,心不在焉地扫条形码,诚惠2980円,现金还是刷卡。亚夜排在后面,递上一罐咖啡,诚惠180円,现金还是刷卡。 走出玻璃门,夜里的街道没什么人了,马路空荡荡的,店铺荧光灯发出冷光。 人行横道是红灯。虽然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但据说“能一个人摧毁整个军队”的最强能力者,还是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 信号灯的倒计时很长。 亚夜拿着易拉罐,用食指单手叩开。单手会带来一些不便,但大多可以解决。 咖啡的味道…… 她不太能够品味饮料的口味,无论是甜味、碳酸、奶香、咖啡因,对她来说都只是一种味道。但是一方通行买了14罐咖啡,她想知道他尝到的是什么味道。 ……结论是,很苦。 虽然她不明白奶茶和可乐好喝在哪里,但是苦涩的咖啡是明明白白的难喝。 亚夜咽下喉咙里的咖啡,看向易拉罐,大大的black印在易拉罐的正中央。好像在大声嘲讽。许多人会称赞黑咖啡的醇香,用夸张的篇幅赞美这种饮料的涩味、口感、回味和烘焙风味,甚至苦味正是黑咖啡的优点之一。她还没有能够欣赏这些。 “没有感想吗?”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很苦。”她如实回答。 那不知道哪里让一方通行觉得有意思,他笑了一下。 ……啊。 并不是说她觉得一方通行不会笑。 他时常会露出带着嘲讽意味的笑,或者带着鲜明对比的疯狂的笑。 但此刻的笑不一样,转瞬即逝的轻笑让她的心中产生了与初见时相似的恍然,亚夜怔怔地看着他。 一方通行没注意亚夜的视线,或者说早就习惯了被盯着看。 信号灯转绿。 “拜。”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这可能是一种热病。 亚夜回到家里,把温度计含在舌下,核心体温36.9度,但是她的胸口泛着一阵一阵的热度,这份热意泛上脸颊,几乎快要窒息。 没有任何生理指标说明她生病了。 但她发热了,连思考都变得晕晕乎乎。 而她当然知道这份变化的缘由。 ……真难以想象,人们时常怀抱着这样热烈的心情生活吗。这份把脑袋变成一团浆糊的,远比疼痛更为难耐的心情。 她对“喜爱”的概念并不陌生,这个词无论是在心理学课程还是文学课程上都充满了存在感,何况她能读懂他人的情绪,过去她曾经无数次判断——眼前的人处于热恋之中。这是爱。然后呢?好了,结束了,就像指着天空中明亮的光源,说,那是太阳。 而现在,她跌入恒星之中,好像就要蒸发了。 亚夜不了解他,事实如此。但就连这份陌生也增添了神秘感,让她不住为之吸引。无论她在心中如何解构这份心情,试图溯其本源,拆开分析……本能也仍然大声主张着自己存在,没有退让的迹象。 窗外的夜幕垂落,笼罩这座现代化的城市。亚夜看着窗景出神。夜晚只是夜晚,但夜晚也让人喜爱,因为她想到那个人和自己在同一块天幕之下。 ……实在是毫无缘由,毫无道理,毫无理智可言。 嗡。 手机振动。收到了消息。 也许是通知。 亚夜拿起手机查看,屏幕亮起显示的是来自同学的对话框。 未来预报:@同调投影 未来预报:亚夜!我梦到你了! 未来预报:是正位的命运之轮! 未来预报:暑假过得怎么样?这两天有没有空! 未来预报:我买了怪物猎人xx限定amiibo典藏版一个大玩特玩 未来预报:现在,身上,已经,一个子都没有了 未来预报:在吃泡面度日了 未来预报:呜呜呜,美丽的、智慧的、勤奋的亚夜小姐,可不可以请身无分文的祐奈酱吃炸鸡,邪恶的羽矢得知我的悲惨生活之后幸灾乐祸地告诉我中心商业区有一家非常好吃的炸鸡店……呜呜呜,我好几天没有吃肉了 未来预报:看在我为你梦到了大吉的份上! 未来预报:如果能顺便借我抄作业就更好了亚夜一定已经写完了吧! 目标焦点:亚夜只吃水煮鸡胸肉和水煮西兰花哦 未来预报:……什么! 神经接续:@未来预报一起打怪猎吗? 未来预报:好耶! 这个群聊来自高一时的小组作业,组内有六个成员。 刚进入新学校时,大家都没有熟悉的人,也许是女孩子总是更倾向于建立稳定的社交关系,她们自此就相熟了起来。 不过最常在line上说个不停的,还是此时也在说个不停的未来预报·指川祐奈。 活泼到了光看文字都要觉得吵闹的程度。 至于祐奈所说的梦,是她能力的表现形式。 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对彼此的能力都有些了解。未来预报会梦见自己是塔罗师,问卜者坐在银河一样宽的长桌对面,然后她会抽出一张代表对方未来的牌。 她梦到了亚夜,亚夜就是她的占卜对象,未来是正位的命运之轮。亚夜对塔罗了解不多,大概知道命运之轮的意思是转折。只要请祐奈吃饭,她想必会积极热情地把这张塔罗牌的全部解读为她讲述一番。 至于预报的事情是大是小,和什么有关,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位塔罗师通通不知道。正像她说的,这份预报就和神社求来的大吉一样,只是一个好彩头。 世界上有在放假第一天写完作业的人,也有在最后一天熬夜补作业的人,有把一切安排在日程表上的人,也有冲动消费把钱花个光的人。祐奈是后者。亚夜是前者,至少过去是这样的。 同调投影:作业,我没有写 未来预报:……什么!!! 同调投影:但是可以去吃炸鸡 同调投影:明天中午? 未来预报:好耶! 作者有话说: ---------------------- 亚夜对他很好奇而且提问方式很临床腔(像研究员),同时感情淡漠得不像人(像御坂妹妹),对加速器来说简直就是第一印象负六十分。 但也是他很常接触的一类人。他习惯和这类人打交道,不会有面对“正常的善人”的时候那种别挨老子的应激。 第6章 炸鸡与快餐 ——更好的事情会发生!…… “诶!亚夜的手怎么了!!” 指川祐奈发出超大分贝的惊呼。 她们正坐在第18学区中心区商场的快餐店里,暑假里商场人很多,店铺靠外的是一正面玻璃墙,祐奈的声音大到连外面的路人都回过头来。 “只是体验一下石膏绷带。”神野亚夜回答,她一边在桌旁坐下,拿起手里的菜单翻看,连头也没抬起来。 “这样吗?”祐奈将信将疑。 她好像被说服了,又好像怎么都无法相信。 这孩子虽然性格单纯且粗线条,但直觉有些敏锐。 但在亚夜问她要不要点美式原味脆皮炸鸡的时候,她又立刻点点头,“也是呢,毕竟是亚夜嘛。”随口感叹一句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亚夜和祐奈是同一个班级彼此相处了三年的同学。就像亚夜知道祐奈的未来预报的具体表现形式一样,祐奈也了解她的能力。 同调投影,将一个对象的状态投向另一个,这是亚夜的能力。她的能力用在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限制,而最便利的应用方式就是治疗。只要同调来自自己的“健康状态”,不管是擦伤也好流感也好骨折也好,都可以一下子恢复。 所以亚夜是不会受伤的——在祐奈看来是这样的。 如果真的受伤了,那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学园都市尖端科技都无法解决的大问题吧! 这也是为什么,她刚才一副格外担心的样子。 “我想吃这个琥珀黄油鸡翅……还有咸蛋黄流沙鸡球!”祐奈重新精神起来,“难得吃一次就要吃平时没吃过的味道!唔……虽然经典麦辣鸡翅也很难取舍……啊!有吮指原味鸡诶,好难抉择啊……” 第7章 “可以都点啊,”亚夜支着脑袋,带着浅笑说,“说好请你吃饭。” “真的吗!好耶——!”祐奈夸张地举起双手,“亚夜!天使!” —————— —————— “请给我一份薯条,一份甜玉米。” 在祐奈报菜名一样对服务员说完一长串风味不同的炸鸡菜单之后,亚夜补充道。 “啊啊——在神圣的炸鸡店点甜玉米。”祐奈摆出架势摇了摇手指,露出一副“大白鹅表示不赞同”的表情。 亚夜眨了眨眼,“这是碳水和纤维。”她无辜地说。 “……虽然我从羽矢那边听说了,但没想到是真的,你的地狱饮食习惯,”祐奈一脸沉痛,“我还以为羽矢是随口胡说的……呜呜呜,说起来!羽矢知道我不知道的亚夜。” “嫉妒?”她好笑地问。 “我不是亚夜最好的朋友了吗,呜呜呜呜。”少女接着装哭。 “哎呀,那也是个意外。”亚夜勾起嘴角回忆着,“在做晚饭的时候,羽矢忽然浑身是血地跑到我家,抓着我的手,说‘请救救我——’” “诶!” “好吧,她没有说那种话。是在出任务的时候被划伤了眼睛,伤得挺严重,为了不被医院摘掉眼球从此过上戴电子义眼的生活,就来找我帮忙。” “诶,好可怕。风纪委员这么危险吗。”祐奈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是意外吧。”亚夜想了想,客观地评价,然后接着说,“总之,同调也要遵守质量守恒,治疗结束之后她饿得厉害。我就请她在我家吃饭。晚饭的菜单是蒸西兰花、胡萝卜、鸡胸肉、三文鱼和杂粮饭。” “蒸?!”祐奈发出比刚才真心十倍的感叹,“太可怕了!” “因为很方便啊,只要把食材放进锅里就可以去做其他事。一天三餐未免也太麻烦了,为了味觉每天耗费无数时间就像一种漫长的劳动。如果是一周吃一次饭就好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 “总之,从此羽矢就认定我是味觉白痴,一起出去一定要由她指定餐厅,”亚夜笑了一下,“不,倒也没有那么夸张,我能理解食物的好坏。炸鸡我还是会吃的,今天我也会认真品尝的。” “唔……虽然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祐奈好像认真想象了一番,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努力把刚才的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呜呜呜……总有一天我也会靠吃邪恶的西兰花变得又瘦又漂亮的!但是今天的祐奈要投向炸鸡的怀抱。” “不,我不瘦哦。”亚夜好笑地说。 “这不是重点——!” 等待上餐的间隙,这位能力表现方式为塔罗牌,同时也是塔罗牌爱好者的未来预报小姐,兴致勃勃地和她说起命运之轮的解读:意料之外的转折点、因果显现、新的邂逅…… 亚夜只听一听。她对预兆系的能力并不热衷。 如果未来不能改变,那么知晓与否都没有区别。 如果未来可以改变,那么事情最终还是由自己决定。 而且…… “我觉得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现在了。我对一切都很满足。”亚夜一边把服务员送来的饮料分别摆在自己和祐奈的左前方,一边开口说。 “no no,还会有新的转机!更好的事情会发生!”祐奈高声说。 —————— —————— 炸鸡。 刚出锅的时候是最美味的。面衣中的水分在滚烫的油锅中沸腾变成蒸汽,把多余的油脂一同赶走,剩下些许油脂糅和在香脆金黄的脆皮中,一口咬下去,炸至焦化的脆壳“咔嚓”一声,各类高温烹调下产生的香味物质沁入鼻腔,调味合适、鲜嫩多汁的鸡肉还冒着热气。 请为我打包,我想点这个、这个和这个……都要小份,谢谢。啊,要番茄酱。 亚夜,晚饭也吃炸鸡吗?哼哼,你也终于拜倒在炸鸡之神的魅力之下了。真好啊,真好啊。 我想要一个保温箱,请问有吗?好的,非常感谢。——少女不紧不慢地和服务员说完,才转向自己同学。祐奈也可以点了打包回去,就当我为可怜的少女不会饿死在宿舍的好心捐献。她说。 噢,噢噢!亚夜真是太好了,你的恩情我永世难忘…… 就这样,她的同学一下忘了刚才的话题。 她们在商场外分别,亚夜抬头看着夕暮的余辉。 时间还早。 冷掉就不好了。她想。 但这不是她能决定的,只能看运气。 运气,也可以说是概率,平时她并不在意。她并不会祈祷某次尝试的成功,毕竟无论什么样的概率,只要尝试的次数够多都有发生的时候。 但今天她需要一点运气。少女撇撇嘴,试图分辨心中的情绪,最后的结论是:运气也没有什么不好,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话,一切就都值得期待。 她向另一个学区的方向走去,来到熟悉的街道。 这个时间……概率最高的是家庭餐厅。她保证了会待在附近店铺里,所以只能选一个。 亚夜难得有些坐立不安地在远离玻璃墙的位置就坐,把保温箱放在座位边。 这片区域治安不太好,也因此餐厅的生意一般,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一时没有别的事情,亚夜在和服务生闲聊。 服务生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笑起来容易害羞,像只刚开始学飞的鸽子,很快抱怨起打工时候遇到的事情。这样的女孩,会对认真听自己说每一句话积极回应自己的同性有好感。 亚夜很擅长通过交谈获取别人的好感,哪怕是陌生人。 如果只要看到一个人就能“读懂”对方,那么迎合对方的社交喜好同样轻而易举。这是一件几乎不需要成本,常常会带来收益的事情。因此亚夜几乎在每次遇到他人时这么做。 然后店里的进门铃响起来。 ——有客人来啦。服务生女孩偷偷和亚夜挥手。 但是那位白色的客人一路走到了餐厅的最里边,走到这个卡座前。 ——更好的事情会发生!祐奈的声音在亚夜脑海中响起。 如果这是正位的命运之轮,那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两次交谈 他好像是哼了一声,“没人说…… “晚上好。”亚夜开口致意。 白色的顾客盯着她。 亚夜没办法用能力来作弊“读懂”他,所以她试图描摹第一位脸上的表情,遗憾的是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为什么你在这里。”一方通行终于开口。 “来吃饭?”亚夜回答,接着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啊?要是吃了饭还来这里干嘛。”一方通行对这个白痴问题表示了很大的意见。 他一脸不爽地在卡座对面坐下了——理所当然似的。 那让亚夜的思考停了一秒。 “——我带了些炸鸡。”她还是接着说,一边打开保温箱,于是油炸的香味冒出来,“中午和同学一起去了评价很好的餐厅。你对食物有什么样的偏好?更喜欢肉类吗?炸鸡味道很好,我想带给你,你会愿意尝一些吗?” 她的问题哪个都没得到回答,一方通行只是皱眉看着她,他的眉眼很清秀——即使是以最客观的标准来说。但是第一位时常皱着眉。 “……真可疑。”他半天才开口。 “怎么会?”亚夜无辜地眨了眨眼。 可疑?为什么? 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想起来自己是跟踪者,于是终于想起来一些病娇系的日本特色文学创作。 亚夜认真澄清:“这是从第18学区商业区的餐厅打包的,出餐单还在上面。”食品安全和制作流程都合法合规。 “打包炸鸡到家庭餐厅吗?” “店员说是可以自带的。”亚夜回答。 他本来想说的内容似乎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啧,”一方通行顿了两秒,“你想干嘛。” “……我想,也许送你礼物。”亚夜回答。 礼物,如果想要表达好意,如果希望获得好感,那么就向他人赠送礼物。 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语言文化圈中,这都是十分常见的礼仪。 但是听到亚夜的话,一方通行却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会接受吗,他会生气吗,他会说什么?亚夜好奇地等待回答。 “……不要。”他最后吐出一句,低下头翻餐厅的菜单。 “喔。”亚夜点头。 一旁的服务生女孩安静地等待,不仅不觉得不耐烦,还一副非常感兴趣的样子,然后此时及时开口:“请问要点什么吗?” 像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少女一样,这位旁观的女孩很擅长把握对话的时机。 顾客先生正在翻菜单。 第8章 他低着头,视线像是钉在了菜单上,单手支着脑袋,左手一页一页地把菜单往后翻,翻到了最后,又打开第一页,在继续寻找和耗尽耐心之间偏向了后者,不耐烦地合上大菜单。“厚切牛排。”他说。 “好的,厚切牛排一份。”服务生女孩转向亚夜,“这位呢。” 那双红色的眼睛也一同瞥向她。 一方通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请另外分一份点餐单。咖喱饭和水蒸蛋。”亚夜对服务生女孩微笑。 “好的,咖喱饭和水蒸蛋。为您拿一个盘子吗?可以把带来的东西装起来。” “那就麻烦了,”亚夜轻声回答,“谢谢。” 点单完毕,亚夜才看向桌子对面,正用一种打量着罕见生物的眼神打量她的的一方通行,“怎么了?”她微笑。 漂亮的红色眼睛眨了一下——他连睫毛都是白色的。 然后一方通行看向别处,盯着桌上的饰花出神,没回答。尽管大概并不出于当事人的本意,但是这个角度让他的侧脸显得很好看——想把这一幕拍下来。这个念头在亚夜心里冒出来。 但当然是不行的。 过一会儿,服务生女孩拿着两杯冰水和餐盘回来,她热切地替亚夜把炸鸡装进盘子里,离开时对她做了一个“加油!”的眼神。 那副样子让亚夜想起自己的一些同学,要是被她们知道有了喜欢的人,大概就会这样热情过头地围上来,声音都变得高亢地问个不停。想到那一幕就觉得好笑。她很清楚这种关心是出于善意,于是她也回以善意对女孩微笑。 “……你有表情啊。”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略低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好奇?惊讶?抱怨?所有的可能性都很淡,像是句没有实质意义的闲聊,但是亚夜还是想了想。她从未有过被评价为面无表情的经历,她一向十分了解在什么人面前应该做出什么回应。但是她想不起来自己在一方通行面前是什么表现了——她的大脑忙于其他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会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应。”亚夜说。 “啊是吗,”他冷淡地回了一句,摆弄着冰水的吸管,然后毫无前兆地问,“读心能力者?” ……真是敏锐。 虽然亚夜并没有特意做出什么伪装,但她也想不起来是那句话揭露了自己的本质。就像看到无法逾越的差距一样,她在洞察力与分析力的差距中再次感觉到了眼前的人是凌驾于所有能力者之上的第一位的事实。 ……她是不是太依赖自己的能力了。亚夜暗自反省。 “……一定程度上。”亚夜开口回答,“我的能力叫‘同调投影’,可以将一个对象的状态投向另一个对象,如果以自己为投影目标,就能大致知道投影蓝本的性格和情绪。” “没问你那么多。” “如果这类能力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请放心,我的能力对你无效。其他心理系能力也对你无效吧?” “所以说没问那么多。”一方通行放下手里的杯子,玻璃杯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 七月底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冷凝水顺着玻璃杯的外壁流下来,在桌子上洇成一圈水渍。但那些水没有沾染刚刚拿起杯子的手。就像世上的一切都无法对他施加影响一样,那真是一副特别的画面。 牛排端了上来。这样连锁家庭餐厅一般都用预制冷冻食品,所以出餐很快。接着亚夜的点单也送了过来,她低声道谢。一些蔬菜冷冻之后的口感会改变,但肉类通常没什么影响。 亚夜打量着桌子对面的食物,烧热的铁板正冒出滋滋的声响,除了牛排外旁边点缀着玉米、青菜、煎蛋和黑胡椒酱汁。 下一刻那些蔬菜就被刀叉嫌弃地拨到一边。 “不是来吃饭的吗。”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是的。” “那就吃饭,”他说,“别盯着我看。” “……是是。” —————— —————— ——“真可爱啊!” 女孩子们常常会讨论着喜欢的事物发出这样的感叹。通常是面对小猫小狗或者其他毛绒绒的动物。那像是发自内心的感想,因为说这话的人总是十分激动,不挑选对象地反复向他人分享,口中的感叹也一遍遍不由自主地重复。像是心中的情绪满溢而出,于是变成了话语。 不过,亚夜有很强烈的“如果发出这种感叹一定会让对方生气”的预感。 好在对她来说,表情是表情,话语是话语,心情是心情。 或者说在此之前,她也从未有过会从心中满溢而出的情绪,所以“心情”与“表情”之间的联系从未建立过,也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她只是做出眼前的人希望得到的反应,仅此而已。 ……但话虽如此,她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呢。 少女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眼睛睁大会显得更有活力,但也会带有一定侵略性。反之则安全,但显得冷漠。要是一直让嘴角保持小小的弧度,虽然能在第一眼心生好感,但是看久了又会让人有假笑的不适感。 选择什么样的形象依据想要达成的目的而定。 那么,她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在今天之前,这算不上是一个问题。“想要见到你”、“没有其他企图”这样的回答并不是谎话,而是她的全部想法。说到底,她原本也没有想过会和对方说话。 是想要获得好感吗?不,这并不必要。 少见地没有得到答案,亚夜试着在镜子前摆出一个疑惑的表情。镜中的少女也回望着她。 不管怎么说,先出门吧。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 这片街区在第19学区,一个开发不太成功的老旧学区,商店和住宅显得过时,没有学园都市典型的现代化风格。 然而一方通行的学籍在长点上机——一所位于第18学区的学校。亚夜就读的雾丘也在那里。18学区和19学区,看似数字接近,实际上的距离却很远。 这其实是件奇怪的事情,在学园都市中,九成以上学生的住所都是宿舍,除了旅馆可以临时入住,这座城市并没有给学生提供其他的住宿选择,公寓不向学生开放租赁服务。尽管他说过不去学校,但一所学校的宿舍不应该离校区太远。 不过亚夜大概也知道原因,因为一方通行当前所属的研究设施在这附近。 但最近,路线变化了。 话说回来……是不是不要做这种跟踪式的分析比较好,当事人知道了可是会反感的。 亚夜在心里叹了口气,试图告诫自己的潜意识。 但潜意识似乎并不想听从理智的指挥。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白色的常客拎着一个大购物袋走出来,拎着一袋咖啡也像拎没有重量的空气。他像是在想事情,眨眼的动作十分缓慢。 ……也许是一种错觉,但亚夜觉得他看上去很累。 他的脚步也比平时慢。也许不该打扰他。但是他在冷饮店旁停了一下。 而亚夜是唯一一个坐在店铺外的客人。 潜意识认为应该将这视作邀请。 于是亚夜起身,“晚上好。”她放轻声音。 没得到回答,一方通行也没看她,只是接着往前走。 “你看上去很累,我能帮你拎东西吗?”亚夜跟上去。 “不需要。” 这次倒是立刻回答了。 人在疲惫的时候会怎么想?耐心会减少,希望得到休息,希望回到安全的庇护所。有些人会向他人寻求温暖,有些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弱点。亚夜不觉得一方通行是前者。至少她不是对方会选择依赖的对象。 “你想一个人待着吗?我可以走别的方向。”她尽量设身处地地说。 脚步停下。 人行横道的绿灯剩下两秒,一秒,转为红色。 “……随便你。”他说。红色由八十秒倒数到六十一秒,他又出声,“想走哪里是你的自由。” 夜晚的道路几乎没有车,这么长的红灯怎么想都不合理。 如果是她的自由,那么她想留在这里。 于是亚夜问:“咖啡,可以给我一罐吗?” “不会自己买吗。” “我也想这么做,但是肯定被你买光了吧。”亚夜打量袋子里的易拉罐,“我没有见过这个品牌,是新牌子吗。”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拿了一罐,越过肩膀丢过来。 ——接。 如果没有接住就太逊了。 冰凉的铁罐落入手中,亚夜想,一边问:“是什么味道?” “咖啡的味道。”一方通行用回答白痴的语气回答。 是咖啡的味道,打开拉环就能闻得到。有了上次的经验,亚夜谨慎地尝了一小口。罐子上不出意料还是印着black,只不过用不同的字体印在了不同的地方。 要说评价的话——比上次更苦。 第9章 “……苦到这种程度感觉苦不苦已经无所谓了,反而有种醇厚的感觉。”亚夜感慨。 亚夜的话让他侧过脑袋,但没有回头。 他好像是哼了一声,“没人说你话很多吗。”一方通行说。 话里的内容不论,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朋友闲聊。 潜意识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评价。 “是是。”亚夜顺从地回答。 信号灯转绿,她听着身边的脚步声。她只是恰好和一个人走在相同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少女 ——那是蛇在摆动响尾。 在学园都市中,学生经常和研究所打交道。 七名lv5自然不必多说,像是预知类能力就离不开研究所的解读,特殊的能力会得到专项研究,为了提升能力会参与各种计划,就连怎么开发都没有丝毫超能力迹象的无能力者也会被标记为特例采集样本数据。 参与研究对亚夜来说并不陌生,对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学生都不陌生。 孩子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就会适应什么样的环境,明面上大部分实验也遵循自愿和不伤害原则。学园都市的学生已经习惯了这些研究和实验。即使这些研究中的许多是有伦理争议的。 她知道一方通行每天下午会前往位于住所同一学区的研究所,过去的四个月中都是如此……这说起来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她同样知道那个研究所的位置。尽管研究内容没有放在公开网络上。 那时她从未感到有什么不对。这座城市的规则已经成了她脑海中规则的一部分。 反而是最近,第一位每天前往不同的地点,这件事更让她在意起来。 这对普通的学生来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和朋友出去玩、去不同的商业街闲逛。这个年纪的学生只有极少数才会过学校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 但有“什么”不一样。虽然她并不能用能力读出的不同,但从漫无目的的视线,从音调的高低,从当事人都察觉不到的细微表情里,她捕捉到了一些“不同”。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这也不是她现在在这里的理由。 亚夜在小巷入口停下脚步。身后是傍晚时分的街道,中学生年纪的少年少女脸上带着快乐的表情走在街上。小巷则十分阴暗,高楼遮挡了阳光,阴影中空气的温度都低了许多。 再跟上去有些不尊重隐私。亚夜想。 学园都市有很多这样的小巷。 商业区的建筑不用作住宅,不用考虑建蔽率,土地价格很高,所以每一平米的面积都十分珍贵,商店内部采用人工通气和照明,不需要留窗户。 总之,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没有监控的暗巷很容易成为无法地带。 ——但中学生涉及的违禁品又与成年人的世界不同。比如说香烟和酒,比如说可以梦到特定事物的卡片,比如据说能提升能力的结晶。 在亚夜的道德观看来,这些根本不是值得一提的事情。而不论这些是第一位来到这里的目的,或者他是要避人耳目和什么人见面,继续跟上去都是十分不礼貌的。 亚夜在路边的饮料店坐下,要了一杯冰沙。 学园都市的许多店铺都有沿街座位,这个时节会摆上很有夏日风情的木椅和阳伞,门帘布印上葛饰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 这是暑假的一天,天空晴朗,夕阳的光辉十分漂亮。 然后, 她听见枪声。 有些距离的、不明显的响声,融化傍晚的嘈杂里。 ……亚夜的听觉很敏锐,更重要的是,她对热武器的声音很熟悉。大多人会混淆枪声和烟花声、爆炸声或者物品撞击声,而她无比确信,那是枪声。 就像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一样,街上的熙熙攘攘一如既往。 她的眼神暗下来,抬起头,手伸进领口,解开负重背心的扣带,背心和钢板一起滑落在木椅上发出闷响。 阳光隐没在身后,亚夜闭上眼睛,眼前是一段不短的直路,皮肤能感觉到空气降低的温度,一步,两步,走过一段距离,她睁开眼睛,适应了小巷的阴暗,放轻脚步,放轻呼吸,她在微光中穿行。她还没遇到任何人,暗巷里有些禁闭的门,应该是店铺的后门,但声音来自更远的地方,她继续向前走。 嘭嘭、击中金属的声音,急促的交替的声音,是脚步声——她意识到。然后是撞击。不是高速的子弹,而是一些更沉重的别的什么。离得很近了。最后是沉闷的击打声。 她停止了思索。 像一件被掷出的人偶一样,一个纤细的身影撞在眼前的墙壁上。有什么液体溅到了亚夜脸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御坂、美琴……”亚夜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眼前的少女是她认识的人。 茶色的短发,额边的简约发卡,常盘台中学的夏季校服,和因为重击而垂落的沾满血迹的侧脸。 学园都市七名lv5中位列第三的超电磁炮,御坂美琴。 她的右肩一片模糊,此刻还在流血,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流下来,在微光中看上去近乎黑色。也许是听到那声呼唤,受伤的少女向亚夜抬起头,大大睁着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 “你是……无关人员,吗?御坂……担心地,询问。”那是十分微弱的声音。 ……但亚夜的听觉十分敏锐,所以她能听得一清二楚。 “请,不要担心,这不是,暴力事件……” ……不、不对。御坂美琴更像是豹猫,精力十足,炸毛起来会跳得很高,即使狼狈不堪也会向敌人呲牙。但是眼前的女孩,尽管和她有一模一样的长相…… “请,离开这里……” 她像是一只新生的羚羊。 “……快一些。” 但是她自称御坂。 能力带来的想象就此中断。 残存的生机消失在她的双眼中。 她死了。 然后,亚夜听到另一个脚步声在接近。 前方是直角拐角,她看不见正在接近的人——但那是另一个,她更熟悉的脚步声。 “喂喂,已经结束了吗?真没意思啊。”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我说,你在嘀咕些什么呢。” 说话的人一边说一边踢了踢瘫软在地上的躯体。 “嘁,死了吗、”他的话没说完。 亚夜和他对上视线。 白色的头发,白得不正常的肤色。即使是在昏暗的小巷之中,他的特征也十分明显。那双红色的眼睛睁大了,然后他低低地、低低地笑了一声。 “哈、” “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玩笑,”他大笑,笑得喉咙都有些嘶哑。然而那笑声之中没有丝毫“笑”的意图。他的声音忽然收紧,“……没说过让你别跟着我吗?” ……啊,她撞见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你看到了,那?”他跨过失去生机的躯体,忽然大步向亚夜走过来,“感想如何?怎么样,要当做没看到吗?……啊?”亚夜没有回答,他提高了声音。 本能在大声报警。 ——这个人在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与此同时,这个人无比危险。 她始终知道这件事,但此刻这种危险化做匕首指向她。如果是杀死lv5中第三位级别的事情,目击者被灭口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亚夜退了一步。 所以一方通行试图抓住她衣领的手也落了空。 那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愣了两秒,下一刻嘴角又夸张地咧起来,笑容中有种疯狂:“……之前不是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这可是保密的实验,被看到了我是很困扰的。当然,杀掉背景清白的学生也会有很多麻烦,你之前说你是哪个学校的,啊,雾丘,都无所谓吗……” 他低下头,像百无聊赖一样踢着脚下的石子——但与此同时危机感袭来,亚夜本能撤步。 小腿一阵炽热的疼痛。 最糟的情况。 受到攻击的可能得到确证。 需要离开。 现在、立刻、—— “啊,就是这样,逃吧,逃吧!不然的话跪下来求我放过你也可以啊!至少给我点乐趣嘛,别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多冷淡啊——” 投射物、在狭小的巷子中几乎避无可避。石子加速到了不合理的动能,和子弹别无二致。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如何离开。她强迫自己无视脑海中的杂念,专心考虑撤离的选项。转过身逃跑不是最佳选择项,一旦脊椎被击中将会瞬间失去移动能力。亚夜以最大程度保护要害的方式侧身退后。 散步一样,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告诉你一件事吧。” 快速流动的风带走的热量,亚夜下一秒才意识到,那个人来到了她的身后。 第10章 为什么、怎么—— 她驱使着动力绷带高高跃起,试图在这难以错身而过的小巷中在不接触的前提下越过对方,“一方通行”的能力条件是接触,应该是这样。 “你能像这样逃跑,可是我对你网开一面呢。”嘶哑的声音如影随行。 在空中无处借力。但这是只对亚夜而言的限制。她是只能在地上行走的凡物。而一方通行当然能够飞翔。 亚夜回过头,看到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一方通行的嘴角扭曲地咧起,手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手接近冰冷。 “滚,”他慢慢地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蛇在摆动响尾。 下一刻是无源的巨大冲击,勉强反应过来的本能只来得及做出防卫姿态,却不知道伤害将从何而起,直到砸在地面的时刻,她才踉跄地翻滚起身,向巷外跑去。 三步,两步,转过一个拐角,隔着一段直路,尽头是明亮的街道。 出口在这么近的地方。亚夜愣了愣。 被动力绷带用作转轴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她迟疑地停下脚步。身后很安静。不该再回去,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再回去的理由。她按住擦伤的手臂,和一周前的自己同调,那些擦破表皮的伤口很快止住血。 —————— —————— 十米之外,小巷之中。 片刻前的狂气消散得干干净净,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开。 “啊……” 他瞥见了地上的尸体,少女的脑袋不正常地耷拉着,黑色的血液在地上晕成了浅水滩,残骸、肉块,要怎么称呼,反正死掉了都是一样。 “……还有,一万零一百六十九次。”他低声喃喃。 作者有话说: ---------------------- 在亚夜感到“接近冰冷的手”的时刻,加速器实际上关闭了反射。 亚夜是过去几年中唯一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也许是走到最近处的人。即使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话。 ——想要触碰她。在把她赶走之前。 下次加速器的正式出场大概在十五章后了(怎会如此!!) 第9章 医院 “能尽量减轻痛苦也是好的。哎。…… 发信人:神野亚夜 收件人:纱羽矢 『响尾蛇为什么要发出响声?是为了威胁敌人吗。』 亚夜正在医院。 不是为了处理伤口,那些最深不过一厘米的伤口在五分钟内就会连伤痕都不剩地完全愈合。她在冷饮店喝完了属于自己的冰沙,把血迹擦掉,之后才回了家。 她在医院,是因为她的带教老师让她“这星期回去休息”。 今天正好是“这星期”过完的一天。 她拆下了石膏绷带的吊带。短暂的同调中骨折也恢复了许多,至少可以简单活动。她拜托相熟的规培生把石膏绷带拆了,打上高分子石膏夹板,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带教老师看到她时的表情十分无奈,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你们年轻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不管怎么说,她恢复了暑假中两天一次的医院排班。 ——医生会尊重彼此对身体状态的把控,既然亚夜决定了要来上班,那么此时她的老师就会把她当作合作的同事。 而今天正有一位棘手的患者,亚夜在办公室里看老师翻开病历。 “前因后果我只简单地提一句,因为涉及病人隐私——病人被送过来的时候没有意识,将他送过来的人声称他是被‘魔法’击中了。”她的老师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说,“送进抢救室的时候脑波几乎消失了,可以说活着就是奇迹。看这边的细胞学……” “细胞核溶解,细胞轮廓模糊。脑细胞大量死亡。”亚夜描述纸上的图像。 “对,说是把头盖骨撬开给脑子通电也不为过。从不同取样区域细胞学的严重程度分析,损伤的起点在颞叶,其他部分倒是好一些……嘛,也没好到哪里去。”医生又拿了几张镜下的图片。 “不如说,他现在还活着,我都觉得我需要立刻对老师的医学素养表示敬佩。”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亚夜颇为认真地说。 “……我做的事情其实不多。”胖胖的医生却叹了口气,“该说他是恢复力惊人吗?总之,他现在已经醒了,语言和认知能力都很正常,但记忆完全消失了,电脑的硬盘被丢进火里烧掉,就是这么回事吧。对此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我也觉得很挫败。失去了记忆,真的可以算救活了患者吗?旧的他已经死去了吧。” “这是哲学层面的问题了,老师。” “我要说的是,”她的老师看向她,语气很认真,“你的能力能起作用吗?” 亚夜的能力是同调投影,这个能力有许多限制,其一是会引起能力者的能力暴动和本能反击,其二是对脑部无效——留在研究所里的解释是,因为读取他人的大脑会打断亚夜脑中“正在读取的演算状态”,所以该能力无法作用于脑部。 但这是表面上的说法。 对于眼前这位在医学上有极高造诣,对人体大脑的运作方式十分了解的医生来说,这个说法是不成立的。 这个借口是不成立的。 神野亚夜的能力可以对患者的脑部起作用,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进行了隐瞒。这是这位医生和亚夜的共识。 老师知道她能够使用能力,也知道她知道自己知道。 即使在今天之前,他从未和亚夜提起过这个话题。 而现在他们第一次讨论。某种意义上,这是她医学的老师冥土追魂在对她提出请求。 ……在冥土追魂主刀的情况下使用能力对患者进行脑部的治疗,是亚夜可以接受的事情。他是这个行业中的权威,更是以“会使用各种实验性的治疗手段”而有着闻名业界的褒贬不一的声名。而患者身上任何奇迹般的变化,此时都会被归功于他“能够把人从冥界拉回来”的高超技术。亚夜不会因此承受被人盯上的风险。 但是, “即使可以让他的大脑恢复健康状态,那也只能构筑以普通人的脑细胞为蓝本的空白细胞。”亚夜客观地回答,“被烧掉的信息就是没有了,新的细胞也不会以记忆应有的方式构建突触,您应该是最清楚的。除非能制造时间机器,见到昨天之前的上条当麻,否则没有办法得知那时他的记忆。” 脑子被“魔法”击中,失去记忆的少年名叫上条当麻,是15岁的男高中生。 这个少年是医院的常客,经常造访医院到了在医生办公室里都会当话题讨论的程度。 她的老师会平等地对每一位患者施以最大程度的救助,不放弃任何一个人。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上条当麻是医生们的“熟人”。这也多少让人格外于心不忍吧。 “我只能治疗他身上的损伤。老师应该已经处理过了。虽然我不介意再去一趟。我记得他是lv0。”亚夜说。 “能尽量减轻痛苦也是好的。哎。”胖医生这样叹气。 亚夜走进住院监护病房时,里面的场景比她想象的热闹。 还没推开门就听到女孩的说话声。 “当麻,这可是相当恶劣的欺骗行为……”“当麻,医院的病号餐好吃吗。”“当麻,这个在哔哔响的看起来很危险的仪器是什么?” 很有精神的声音,像是某种早上六点会在窗外唱歌的小鸟,语气里还带着撒娇的意味。 在病床边的是一个银色长发,穿着宗教服饰的女孩。大概是患者家属。在这座现代化的学园都市中,这样的打扮十分少见。但医生一天要面对几十个病人,对他人的多余好奇心早就耗尽了,更不会对患者家属的信仰出言指摘。 亚夜敲门入内,把托盘放在床头。她穿着白大褂,监护病房里医护人员一天会来来回回进出几十次,病人通常都学会了习惯医生的存在。她在护理表上记完监护仪的数值,接着才看向床上患者。 高中年纪的男生,刺愣愣的刺猬头被绷带裹了好几圈。 察觉医生的视线,他茫然地抬起头,很无辜地眨了几下眼睛。 “请看一下这个。”亚夜把文件夹板递给他。 “呃、vit治疗患者须知……啊痛痛痛、” 伸手的动作扯动了伤口,少年一边嘶嘶呼痛。除了脑部损伤外,这个叫上条当麻的高中生身上还有说是被卡车撞了也不为过的几十处严重撞击伤伴电击伤。 亚夜递给他的是一份三页纸的知情书。这是只有她负责的患者需要签署的知情同意书。 医院的各类治疗知情书都会把一切可能的情况写上去,这是为了避免纠纷的必要手段,但上面的内容已经繁复到了无法由非医学背景的普通人阅读的程度。连最普通的放射科影像检查申请单——也就是拍x线片的单子,也会有正反两面的字,白血病和癌症明晃晃地写在并发症的一栏,就算是刚毕业的医学生来了也得皱着眉头看上好一会儿。所以知情同意书理论上是给患者看的,却往往需要医生加以口头说明。 第11章 “我简单说明一下,”亚夜开口,“这是一种基于能力的治疗,可以快速恢复软组织损伤。副作用主要是短暂的恐慌、心悸、躁动。治疗结束后会发生一过性低血糖,但这边会及时推注葡萄糖所以不用担心。” “诶,能力吗?那个……怎么说才好,”上条抬手,好像想抓抓脑袋上的头发,然后再次疼得龇牙咧嘴,悻悻地作罢,“……虽然这么说你可能觉得难以相信,但是我的右手会让能力无效化,这个大概没法用吧。” “不会有影响。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在这边签下您的名字。”亚夜把知情书翻到最后一页,示意签名处。 “哦、哦……好。” 收起签好字的说明书,亚夜开始戴手套。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上千次,乳胶手套发出“啪”的一声。她一边从安瓿瓶里抽药,一边开口:“患者家属请先出去等待吧。” “现在吗?!”上条不安地出声。 “是。耗时大概十五分钟。” “那我去给你领医院的饭哦,当麻!”银发的少女说着就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 医院的行为方式有时对患者并不是那么友好。医生会按照自己理解的最佳安排治疗方案,并不会一项一项和患者事无具细地沟通商量。患者有拒绝的权利,但面对掌握自己不了解的知识还掌控着自己的健康与生命的人,一般也很难开口。 陪着他的女孩一离开,病房里的空气似乎沉闷了些。 “我现在打的是葡萄糖和镇静,点滴的速度会调快一点,你可能会觉得手上有点冷,这是正常的。”亚夜照例进行说明。 “那个,医生小姐,”上条试探地开口,“我是说真的,这个可能真的对我没有效果……” “应该不影响,只要不接触你的右手就可以了。在五月份就诊的时候也没有影响。”亚夜贴心地补充,“这是我第二次进行对你的治疗。” “诶!?”上条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另一种紧张,“……那个,我有点脸盲,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您失忆了不是吗?您在这边有过十次以上的就诊记录,如果想了解的话之后可以去前台查阅,” 公事公办的语气可以最快让人冷静下来,话语也包含他们之间并不熟悉的意思—— ——尽管事实也是如此。 然而失忆的上条当麻并不能确定神野亚夜是不是他认识的人,所以会小心翼翼地在每一个接触过的人面前最大程度扮演“过去的自己”的角色。 怎么说呢,真不容易呢。 亚夜用平静的语气说明,“请平举双手。” “好的。” “请把手给我——另一只手。深呼吸。”亚夜把呼叫按钮放在床边,“接下来如果感到恐慌是正常的,可以专注自己的呼吸。如果感到非常不适应,请按这个按钮,我会暂停。” “哦哦,ok。” 同调。 “看到”是同调投影的基本条件,“接触”则是这个它最大限度发挥所需要的充分条件。 看到时亚夜能感知一个人大致的类型,接触则可以知道对方的身心状态,也可以更快地影响对方。 此处的“知道”应该打个引号,称为“摄取”或者“阅读”会更加准确。在接触时,亚夜可以阅读对方的身心状态,也在这一瞬间与对方的全部体验感同身受。 比如说现在,如果亚夜在接触时阅读上条,大概能够体验一番全身上下没有哪里没在痛,脑袋也像一团浆糊一样胀得发疼的感觉。 所以她没有阅读。她只是单方面以一周前健康的自己为蓝本,将自己向眼前的患者投影。 一边是健康的,一边是伤痕累累的。一边是精力充沛的,一边是虚弱不已的。对象的状态会在投影过程中向蓝本靠近。 但是上条忽然睁大眼睛。 “你可能会感到没由来的恐慌,”亚夜开口说明,“可能会感到心跳加速、耳鸣、烦燥,这些是因为血糖的快速消耗。” “我觉得……呃、”上条不自觉握拳,然后又松开,紧皱着眉头,“有点……呼吸困难。”最后挤出来一句。 “这也是正常的,”亚夜点头,“需要暂停吗?” “不……没事。” 这是亚夜每次使用能力时都会得到的患者反馈。 血糖是个借口,尽管在细胞修复的过程中确实会消耗大量营养物质,但理应不会造成这么大的反应。 事实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副作用原因不明。 lv4是亚夜能力的极限,因此达到lv4之后,她就不再参加各种针对她能力的研究。而投影能够影响他人是lv4时才出现的变化,无论是研究员还是她都对此时的副作用知之甚少。 话又说回来,这也是因为她并不怎么在意。没有长期影响的一过性副作用不值得在意,这不会比起用手术刀把身体切开的副作用更严重。过程不论,患者恢复了健康,不是这样吗? 十五分钟结束,上条冒了一身冷汗,他劫后余生地喘着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衣柜里有换洗的病号服,最好及时更换以避免感冒。这边是肠内营养剂,如果感觉饿得厉害可以喝掉,当然也可以吃饭。这个不是很好喝。”亚夜继而说明。 “好的好的,”上条点头,大概是想听从医生的话去换衣服,小心翼翼地从床边下来,“诶、” 他不太确定地在地上走了两步,渐渐地不再是那种走路都不敢迈大点的步态。 因为疼痛消失了,亚夜了解发生的事情。 “诶、好了吗?”高中生大呼小叫地感叹,“……好厉害啊!现代科技。” “就是这样的治疗,”亚夜说明,接着叮嘱,“但治疗并不作用于脑部,虽然大脑没有痛觉神经,但是请记住您的脑部也受了相当严重的损伤,活动的时候还是请小心。” “喔喔!了解!”高中生精神十足地回答。 —————— —————— 的确很了不起——现代科技。 学园都市,在这座从事超能力开发的城市之中发生的一切,学生们能够掌握的诸如凭空产生火焰、心灵感应、预知未来,以及包括亚夜的同调投影在内的所有能力,都是基于充分可重复的研究得到的科技成果。 她的能力当然是一个有用的能力。 午休时间,亚夜在医院的食堂坐下,一边走神地想。 午餐是米饭、炒菜和炖肉。她并不讲究是什么做法的什么菜,总之吃下去都是一样的。 她拿出手机,查看友人的邮件。 纱羽矢: 「威胁敌人——用最简略的话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觉得这种说法实在是太粗糙了」 「亚夜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对了,今天上班吗?」 亚夜有所预感地抬头,视线的边缘瞥见身后的轮廓,她的同学正把脑袋凑过来打量她桌上的食物,少女黑色的发丝扫过她的肩膀。 纱羽矢站在她身后,理直气壮地开口:“医院食堂好吃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养蛇人 “诶——别死了哦。”…… “红烧肉就是要加虎皮鹌鹑蛋嘛,真不错,这边的厨师。” 几分钟后,纱羽矢端着餐盘在亚夜对面坐下,伸手把员工卡还给她。正把卡递过来的右手是机械义肢,但看不出什么区别,就像现在她拿起筷子的动作也一样灵活。 “我能尝尝吗。”亚夜开口。 “哦?”少女像鸟类那样一下子抬头看向她,挑起眉,明亮的黑眼睛在审视她,“可以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并不是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哦。” “诶——但不是不重要吗。”羽矢饶有兴趣地说。是在引用亚夜过去的发言。 亚夜没回答。她们分享食物。两份餐盘挨在一起,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子彼此投食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 “鹌鹑蛋沾些汤汁更好,”羽矢补充说着,一边支着脑袋地在旁观看,好像观察和平时不一样的同学比吃饭的优先级更高一些,“蛋黄化在红烧汁里是最棒的,鹌鹑蛋的大小刚刚好,口感很有层次——那么,怎么突然问?亚夜对这些也一夜之间产生了兴趣吗?” 有人喜欢小猫小狗,有人喜欢安静的植物、斑斓的热带鱼、形态各异的昆虫。 纱羽矢喜欢有毒的、长鳞片的、嘶嘶作响的爬行动物。 简单来说,就是蛇。 去年她还和研究队跑到沙漠里待了两个月,用以视觉锁定目标的能力“目标焦点”来搜寻各种动物的痕迹。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晒成了阿拉伯肤色。 不过本人对此毫不在意,而是津津乐道亲眼见到了沙漠眼镜蛇,亚夜曾经听她念叨了好几个星期“黑金色的幽影”。 而现在,亚夜有一个相关的问题想要确认。 虽然也能自己找资料,但一些研究既不完全客观中立,有时也未必正确。 第12章 要是身边正好有在这方面有所了解的朋友,直接询问朋友是更可靠的。 不夸张地说,蛇类行为学相关的论文,眼前的少女应该全部读过。 “说来话长,”亚夜没回答,而是开启讨论,“我的理解是,响尾声是一种威胁,为了宣告自己的存在让敌人知难而退。但是既然是威胁,面对能够轻易解决的敌人就没有进行威胁的必要,可以这么说吗?” “唔……该怎么说呢。”少女烦恼着措词,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子,“简单来说,对,如果眼前是老鼠蜥蜴一类的猎物,蛇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亚夜点头,但羽矢似乎觉得这样的回答并不充分。 “……不过,让我来提问吧,亚夜觉得蛇的‘敌人’有哪些?”她接着说。 “……獴?蛇雕?……其他的同类?” 羽矢摇头,“你说的是天敌呢。同类暂且不提,其他这些动物之所以是蛇的天敌,就是因为毒液几乎对它们无效。既然无效,再怎么威胁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响尾的行为并不是在面对天敌的过程中进化出来的。至于同类,蛇是没有听力的,所以同类之间的响尾行为并没有意义。” 亚夜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你刚才提到了‘能够轻易解决的敌人’对吧。”羽矢兴致勃勃地接着说,“响尾蛇的注毒量可以杀死体重一吨的动物,在这个前提下,有什么敌人是解决不了的呢?……问题在于,就算解决了眼前的敌人,对蛇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羽矢用手做了一个“张开”的动作。 “你看,大部分有毒蛇最多也只能吃掉兔子那么大的猎物,就算杀掉一头骆驼也完全无法利用,只会浪费珍贵的毒液。” “……” “比起进行攻击,对蛇类来说更理想的情况是:所有大型动物都离自己远远的。” 她从餐盘中拨出一粒米饭,拨开放在一边。 “这样,既不需要浪费毒液和体力,也避免被踩到的风险。被其他动物踩到虽然一般死不了,但对蛇的体型来说也挺难受的。亚夜不觉得这有点像无妄之灾吗?明明与世无争,还很讲礼貌地警告,根本不想惹麻烦,却总是会有不长眼的动物凑过来——比如说某些直立猿,自己踩上去被蛇咬了,然后在那里吱哇乱叫,说它危险又阴险。”羽矢对此显然有很多话想说,她喝空了手里的可乐,“与其说是威胁,把响尾声称为‘警告’更合适。” “……那也就是,”亚夜慢慢开口,“‘我很危险,别靠近我’的意思。” “对对。”少女的勾起唇。 —————— —————— 吃完饭,她们一起散步到医院出入口。 她的同学来医院完全没有什么事,只是来找她聊天。 “还以为亚夜忽然对我家小美人有兴趣了呢,它最近完全把我当成大树枝了,还想说是时候介绍给亚夜认识,”羽矢颇为遗憾地说,“真可惜,看来不是这样。” “好意心领了,但我不是很想被咬。” “蛇被吓到了才会攻击的,我有做好环境控制的,它现在脾气温和很多,”羽矢低着头在手机上打车,“再说亚夜的话被咬到也不会死吧。” “……说是这样说。” 羽矢口中的小美人是一只南非白咝蝰,纱羽矢以研究员的身份申请了繁育饲养许可,亚夜也看过很多次照片。 灰白色,剧毒蛇,而且毒液系统完整。 饲养蛇类,却不对输毒管做任何处理,即使是在蛇类爱好者和研究者中,也是一种相当极端的做法了。 对此本人的说法是——“可是喜欢蛇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它有毒而致命吗?”、“再说也许有机会野放呢。”这样轻飘飘地把话带过。 亚夜不知道这是因为享受在危险边缘游走的感觉,还是纯粹出于对这种动物的强烈喜爱。 “对了,亚夜还没回答我。”羽矢忽然抬起头。 “什么?” “——为什么忽然感兴趣?”黑发少女的脸上露出一个促狭、不怀好意的笑。 医院入口人来人往,亚夜瞥见同学手机的屏幕,出租车还有两分钟到达。 “我最近,打算把自己的心脏放上天平,”亚夜开口,“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天平那边羽毛的重量。” 在古埃及神话中,人死之后,心脏会被阿努比斯放在天平上称量。天平的另一端是玛特的羽毛。如果心脏比羽毛更重就会被吃掉。 宗教文化是世界文化中无法忽略的部分,神话素养也是文学素养的一个分支。即使是在不提倡宗教的学园都市,学校里也有神话选修课。更重要的是,羽矢喜欢这些带着神秘面纱的异国神话,所以亚夜会用这样的方式和她说话。 “我想,如果羽毛太轻的话,我还是提前退出比较好。”亚夜说。 “诶,胡狼神这么好说话吗?”羽矢开玩笑地说。 “我不知道,我正在确认。” “诶——别死了哦。” 亚夜想了想,“尽量。”她回答。 面前的少女睁大眼睛,亚夜的回答里似乎有什么让她惊讶的信息。这时候一辆车打着灯向这里驶来,车牌和她手机上一致。羽矢看了看出租车,又看了看亚夜,声音放轻了些,她又一次说:“……别死了啊。” 说完,她离开了。 —————— —————— 亚夜是在确认。 能力在她脑海中产生的印象基于她本人的认知,也就是说,如果她觉得一个人像渡鸦,那么只要按照她脑海中对渡鸦这种生物的想象来判断就好了:聪明、充满探索精神,有时候喜欢恶作剧。 那未必是现实中渡鸦的性格,但结果以她的认知为标准。能力是她的个人现实,能力的结果就是按她的理解而形成的。 她其实不需要再次确认。 但有时候,她没办法那么相信自己的能力。 ……当看见蛇嘶嘶响尾的那一刻,在她脑中浮现的想法是,这并不是敌意……至少不完全是敌意。 是那样吗? ……没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她不能在这件事上弄错。 而现在,她至少完成了一次确认。 亚夜拿出手机,再次查看邮件。 发信人:神野亚夜 收件人:白井黑子 12:05 『这么说可能有些突然』 『我想问一下,御坂同学有姐姐或者妹妹吗?』 13:17 「姐姐大人说没有。怎么了,神野同学?忽然这么问」 亚夜想了想。 『我想和御坂同学见面聊聊,不知道方便吗?』她发送。 这样的话—— 昨天见到的少女并不是御坂美琴。 那么,是谁。 或者说,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绝对能力者计划 只要准备好两万种战场…… 神野亚夜并不算真的“认识”御坂美琴。 御坂美琴,学园都市七名lv5中的第三位,能力是电气使的顶点“超电磁炮”。常盘台中学学生,是个褐色短发的很有精神的女孩,是白井的学姐,所以应该是十四五岁。 和她的几次会面都在风纪委员分部。 亚夜作为医疗能力者,在重大事件发生时会以后勤身份支援警备员。而白井黑子是lv4的空间能力者,她经常需要拜托白井帮忙带她到各种地方。有时亚夜会带些甜点到风纪委员的支部给她作为答谢,那时候偶尔会遇见御坂美琴。她们是关系很好的舍友。 ……虽然以白井用黏腻的声音夸张地成为御坂美琴为“姐姐大人~!”的感觉,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舍友这个词可以概括的。但亚夜对此并没有进一步探究。 换句话说,御坂美琴对亚夜来说是朋友的朋友。 几分钟后她收到了回复。 「这两天有点事,姐姐大人说后天有空,那么在哪里见?」 『后天早上或者中午可以吗?第7学区的eggs'n things,听说那里的夏威夷风味早餐和松饼很不错』 「那么就这样,后天十二点左右,姐姐大人让我转告她很期待」 到了下午,亚夜坐在电脑前,继续昨天没有做完的事情。 这里并不是她的家,而是距离她的家车程三十分钟,用不能说出来的方式获得的临时住所。因为她在做的事情同样不能说出口,如果被追踪到ip会有些麻烦。 眼前的桌上摆放着好几台显示器。 有些显示器接上了画面,是街边的摄像头,画面上是平平无奇的街景。 这些摄像头来自商店或交通监控,是安防等级最低的摄像头。那条街上的商店她都大致记得,其中一些的wlan连接记录还留在她的手机里。商店的摄像头通常不会上传云端,但是连接的那台电脑会联网,防火墙通常都没设置,不需要什么计算机技术就可以骇入。 第13章 但其他的一些,对于她的技术水平就有些难度。 尤其是昨天的小巷——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是死角的小巷,却安置了很多摄像头,中午她又再次去了一趟,从灰尘的痕迹来看摄像头安装时间并不久。是反常到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对劲的程度。 顺着附近的网络地址逐一查找,试图连接摄像头,遇到的是: 【新访问申请,请核对密钥:】 【tgb753yhn861ujm942】 亚夜叹了口气,打开聊天窗口,把此刻屏幕上的内容发给自己的朋友。 同调投影:『玲音能帮忙解开这个吗?』 ——几乎是秒回,那边立刻发来消息。 神经接续:「什么什么,让我看看」 神经接续:「……唔。没有更多的参考不能确定加密方式啊。这不是我技术不行哦。而且看这个格式就知道,就算认证成功,访问历史也会被记录,说不定有人工审核」 同调投影:『大概猜得到』 神经接续:「我可以给你提供几个可能的解,不过访问失败次数太多可能会报警。这种时候绕过认证直接解包数据流是最方便的了……」 一秒停顿。 五秒停顿。 神经接续:「我帮你骇进去吧!」 神经接续:「对了,这个合法吗」 同调投影:『有合法的骇入吗?』 神经接续:「也是呢www」 十分钟后,亚夜收到了一个压缩包。 神经接续:「不懂的话问我。对亚夜来说应该还好吧」 神经接续:「诚惠五十万円」 转账后,亚夜又收到消息。 神经接续:「谢谢老板!」 神经接续:「对了,刚才看了一眼,这个摄像头连接到东京脑科学前沿研究所哦」 ……东京脑科学前沿研究所。 意料之中的,那是一方通行在过去经常造访的研究所的名字。 同调投影:『能获取这个研究所的项目资料吗?』 神经接续:「唔唔唔……研究所啊」 神经接续:「这种研究所就像盲盒一样,一不小心就会知道不得了的事情呢,很不妙的」 神经接续:「那样的话我要做物理的防追踪」 神经接续:「价格翻倍!晚上给你!」 同调投影:『谢谢』 追踪监控的画面,是一项以视觉为工具的体力劳动。 在低分辨率的画面中辨别人的特征本来就十分困难。要追踪特定人物在监控中的行迹,大部分人都只能在常速观看同一个摄像头的情况下做到。而一旦更换摄像头,角度的变化和遮挡会导致镜头中的人物特征就会改变,也很容易追丢。 实时追踪多个屏幕需要长时间的技能训练。亚夜正在练习。 如果这种时候能拜托羽矢帮忙就好了,在众多图像中寻找目标,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是这种违规的事情不可能拜托同学直接参与。 信维玲音是个例外,作为能够直接将脑波接入电子设备的能力者,互联网对她来说来去自如,不会受到牵连。 ……亚夜在屏幕上找到目标的时间,是17:44。 就像是日幕将要落下,他才会出现在这座城市中。 ——至少她想要寻找的人特征很明显,该这样说吗。 在屏幕上看到他更像看到一抹朦胧的苍白之色。 看不到表情,也听不见声音,让亚夜想起匿名留言板上那些模糊的照片。她已经很久没有查看论坛中和他相关的内容了。 不过,带着前提观察,这件事也变得容易察觉: 一方通行有明确的目的地。 亚夜不可能提前取得学园都市所有摄像头的权限,只能根据他的路线推测他的前进方向,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可能方向上的图像。学园都市的地图早就展开在手边的平板上。这件事也许要重复很多次,她在计划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17:57,她在一个画面上捕捉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这里不是商业街,比上次的后巷偏僻,因此可供访问的网络地址也不多。 亚夜一个一个连接,在按下回车时心中产生了莫名的预感,然后—— 【新访问申请,请核对密钥:】 【tfc951rdx843esz762】 ……是这里。 几乎是理所当然,相同的认证方式,相同的加密方式。 18:09,亚夜用友人刚刚发来的破解文件成功获得了这个摄像头的影像。 天色暗了下来,但还没有到红外模式开启的时间。画面上空无一人,这里应该是某处建筑工地,小路的两侧堆着许多建材。 现在的摄像头都有动态捕捉功能,如果画面中没有人,说明在这个摄像头的角度覆盖范围内都没有人在活动。需要连接下一个摄像头。 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在不算清晰的画面上,那只是一个深色的矩形,左右连接像是连着柔性绑带。它落在相对空旷的必经之路上,像是一个损坏物件。 18:24,她在第四个摄像头的画面上发现了人影。 只有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和御坂美琴的样貌和着装完全相同,昨天亚夜曾经见过的,此时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身下洇着血泊的少女。 “一方通行杀死了这个个体”——即使没有目睹过程,亚夜也认为可以作出这样的判断。 太慢了。追丢了。 重复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实并没有意义,这不是她想得到的信息。 接下来需要查看这个地点附近路口摄像头这个时间段内的历史影像,这比获取实时影像更繁琐。 一旦慢了一步,接下来的摄像头都需要筛选“最后记录时间”到“当前时间”的所有影像,需要查看的范围不断增加,很快就会超过她的操作速度。 即使如此,亚夜还是继续访问下一个网络地址。 新的画面接入在手边最近的显示器上,她本能地对不同信息来源做了分类处理,优先替换再次出现概率低的摄像头。事实上,她知道一方通行再次造访屏幕上任何地点的概率都很低。这完全是习惯,替换任何画面的工作量都没有区别,那么选择最优结构可能对整体效率有潜在的帮助。 然后她瞥见右上角的画面变化。 那是刚才最后的摄像头。有其他人闯入了画面,或者应该说,一群人。 常盘台校服、褐色短发、相同的面容。和倒在地上的少女相同的面容。四个,二十个,不,很快她们的数量超过了能够快速数清的范围。 少女的额头上戴着夜视仪一样的设备。 亚夜想起刚才落在地上的损坏物件。 一个少女出现在那个摄像头中,她蹲下,捡起破碎的夜视仪,再一片一片,捡起落在地上的每一片碎片。 在那时,用于操作的屏幕上出现了消息提醒。 一个压缩包。 神经接续:「这个标题就很不妙呢」 神经接续:「哎呀,我没看内容哦,完全没看,真的没看」 神经接续:「注意安全哦,亚夜」 下载文件。 作为项目资料,压缩包的比亚夜预想的大很多。玲音会获取所有能弄到手的数据。但即使包含研究的具体数据,这个文件也有些太大了。 在终于下载完毕,打开文件时,摄像头画面中的御坂们也结束了她们的第二项“工作”。 像没有人曾经造访过一样,建筑工地恢复了平静。 压缩文件的标题是: 【绝对能力者计划】 ……按时间排序,亚夜打开了主文件夹创建时间最早的一份文件。* 『实验号码07-15-2005071112-甲』 『运用量产超能力者「妹妹们」让超能力者level 5「一方通行」进化为level 6的方法』 一方通行是实质上学园都市中最强的超能力者。但根据计算,依照他的潜力,尚需经过两百五十年的一般课程训练才能进化为level 6 绝对能力者。 「另附上一份参考资料,整理出可以让人体活动两百五十年的数种方法」 对此方案我们加以保留,并尝试寻找其他方案。 根据预测装置『树状图设计者』的演算结果,只要准备好一百二十八种战场,将超电磁炮杀害一百二十八次,一方通行便可以进化为level 6。 由于无法获得复数的超电磁炮,因此,我们把目标锁定在同时期进行的超电磁炮量产计划中的『妹妹们』。 但量产型的『妹妹们』与真正的超电磁炮在性能上有所差异,只能达到level 3的程度。于是我们以这样的条件再次演算。 得到的结论是,只要准备好两万种战场及两万名的『妹妹们』,依照剧本与『妹妹们』战斗,就能达成level 6的进化。 作者有话说: ---------------------- 实验项目书的这段真的很经典,让我转述一遍我不可能写得更好。我还是想保留原文。 第14章 *号后是原文引用内容,魔法禁书目录旧约03卷,引用字数411 第12章 无星之夜 咚-嗒。 『两万种战场及战斗流程请参阅附件。』 20:55 今天是个多云的夜晚。 月光被云层遮挡,没有施舍一丝光芒。这是一座的旧公园,只有主干的卵石路上有昏暗的路灯。一切都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这是御坂所希望的“有利条件”。 目标的感知范围有限,并不像电磁能力者一样可以用放出能力模拟雷达进行探测。他的能力作用距离很短,甚至也许严格以“接触”为条件。事实上,在之前的几次户外实验中,已经多次证实了优先破坏光源是一项有效的策略。 目标到达指定位置。 “现在时间是晚上20:55,距离第9840次实验开始还有五分钟。御坂进行例行确认。” 编号为9840的御坂妹妹对目标说。 她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尽管那句话也并不是为了得到回应,但她还是感到有些异样。一方通行没有说话,他散漫地看着脚边的地面,安安静静的。 于是9840察觉到了什么是异样之处——目标很少这么安静。 通常来讲,目标是个很健谈的人。御坂不知道健谈这个词此时是否合适,因为目标的话语似乎缺乏中心和内容。但目标一向有很多话要说。 “你还好吗?御坂关切地询问。你的状态似乎有些异常,御坂担心今天的实验能否顺利进行。” “啊?” 他终于抬起头,神情间写满了不耐烦。 “因为在御坂的记忆中,你似乎一向倾向通过对话来打发实验前的等待时间。御坂解释道。” 目标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秒,似乎对她的话感到难以理解。 “哈、!”从喉咙里漏出急促的笑声,尽管那并不符合御坂从学习装置中得知的笑的使用场景。目标抓住御坂的领子,“……那是什么,真搞笑,你等不及要被杀掉了吗?” “……不,御坂并没有这个意思,距离实验开始还有三分钟。” “嘁,”目标不满地抬高声音,“那种事情都一样吧!说到底实验只规定了地点和战斗方式,什么时候开始根本无关紧要,结果还每次都要蠢到不行地杵在要这里傻等,老子的耐心也差不多耗尽了,还想早点结束回去吃饭呢。” 御坂安静了一会。 “就像你说的。” “……啊?” “‘实验的开始时间并不具有重要性’,御坂认可了你的发言。现在开始实验也是合理的,御坂这样判断。”少女平淡地说,“但在这之前,我希望可以先拉开一定的距离。御坂如此建议。” “……” “因为,在当前距离下,御坂会立刻被你杀死。” ……距离。 这是和目标对战中的关键要素。 只要被碰到,战斗就会立刻结束。 用电流破坏路灯,在发出噪声的石子路上奔跑。 然后慢下来,放轻脚步。 响声会暴露行踪。 “——在这里啊。”忽然贴近的声音。 “、?!” 接触前的一瞬间堪堪错身躲开,少女慌不择路地向黑暗的树林跑去。落叶会指示她的位置,树木会让她迷失方向,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逃跑,最终都会有被抓到的一刻。 没有停下来喘息的时间。尽管再怎么奔跑也无法真正拉开距离,但一旦停下就是真正的死亡。少女奔跑着,奔跑着。 然后,终于耗尽了体力。 她拼命压抑呼吸,握紧手中的mp7,被脚下的缺损木板绊了一下。陈旧的木板发出巨大的吱呀声。 几乎是同一刻,身后传来风的气息。 ——但是。 御坂转过身。 就在她眼前,目标向前一步,然后, 向下坠落。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旧公园,原因是公园中的人工湖深度超过了安全限制。长年无人使用之后,人工湖的观景台也有许多破损,木栈道的缺损在污迹和无光的夜晚融入了黑暗。 “目标有快速移动和短暂凌空的能力,但,大部分时候目标的行动方式仍然为步行。只要落脚点没有地面,受重力影响,目标将会下落。推测目标可以使周围物体远离自己,但是,同样在重力的影响下,目标是否有将不断涌来的湖水驱离的能力,御坂对此、” 少女的话语停滞了。 苍白的人影从湖水中抬升,自得地展开双臂,不需要任何凭依,目标停滞在半空中,连t恤的一角都没有沾湿,那个人在无光的夜里露出笑容。 “真遗憾!——猜错了。” 下一刻是无法抵抗的外力,快速划过树枝在她的身上留下无数血痕,最终她重重地撞在路灯上,然后仰面落下,头部撞上碎石路边的棱角分明硬路沿,脑干遭受严重冲击。 她死了。 —————— —————— 死亡的定义是什么。 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脑死亡,这是死亡的主要判断标准。 这个说法问题在于,前两者都是表征。 如果以它们为判断标准,更加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心跳和呼吸不可逆地永久性停止。 即使用除颤仪,即使推入肾上腺素,即使打开胸腔直接按摩心脏,即使这些方法能短暂地带来一两次心跳,但心脏也无法再自主跳动。 这并不一定是心脏本身丧失了功能,许多时候,此时死者的心脏仍然符合器官捐献的标准。而是因为,在心脏停搏或者其他病理过程中,缺氧缺血已经给身体各处带来了无数的损伤,这些损伤最终使得心脏本身难以为继。 是的,这具躯体无法再活下去了,所以这称为死亡。 ……但亚夜并不是在探究医学上的定义。 “杀害”是实验计划书中明确规定的条件。 这个条件并不符合常理,因为这项实验的原理基于其他研究中“实战可以让念动力及引火能力的命中精准度提升”的结论,研究和结论的对象都是“实战”,而将对手确实杀死既不是实战的充分条件,也不是必要条件。甚至这个用词本身,也缺乏研究应有的中立性。 但是隔着屏幕,亚夜的确目睹了一方通行对这项步骤的执行,他多次确认、或者确保——妹妹们生命活动停止。 实验结束后的御坂妹妹个体,完全符合医学上死亡的定义。 现在,她需要问她的个人现实:她所认为的死亡是什么。 同调投影的作用对象是人,本来不用特地说明,当然是指活着的人。那么这具心跳已经停止的躯体是否已经死去?在此刻答案是肯定的。她按下aed的开关,女声提示语音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她没有太多时间。 一方通行折返的可能性很低,但如果遇上的是这种情况那真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其他御坂个体会在数分钟后前来清理实验场地,根据实验计划书,所有的妹妹们通过脑波的连接共享信息,只要被任何个体目击,亚夜就会进入实验相关者的视线。更重要的是,心跳停止六分钟就可能造成完全的脑死亡,那是没有争论余地的彻底的死亡。 “charge(充电)”语音提示。 “clear(离手)” 电击在心电图上留下一个波形,没有反应,亚夜什么也读不到。也许一开始就没用,也许她的个人现实的认知与普遍意义上的死亡的定义没有区别。但是她允许自己试三次。 再一次。 然后,不需要确认心电图,亚夜握住少女的手,尽管无法触及脉搏,但她无疑读到了这具躯体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一丝生的可能。 心跳微弱而不规则,她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是像挣扎一样在勉强跳动。 来,像我一样。 咚-嗒。 咚-嗒,咚-嗒,咚-嗒。 足够了。亚夜想。只要她放开握住的手心跳就会再次停止,中枢神经系统和多器官受缺氧损伤。 但这已经足够了。 只要还没死,她就能把眼前的个体从死亡中拉回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房间 “御坂准备好参加测试。”她说。…… 她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没有窗的房间。 尽管她看不见磁力线,但并不是对电磁情况毫无感知能力。与此同时,她也看得见房间四壁铺设的冷轧板。这个房间由金属完全包裹,只有风道有开口,风道同样是金属制的。必要的电线以十分简陋的方式粘贴在冷轧板表面,房间内的电力设备只有灯和一个插线板。 电磁波会在导体表面产生感应电流,这些电流产生反向电磁场,抵消外部电磁波。 简单来说,这个房间是一个法拉第笼。 但除此之外,这又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房间,书架、木质书桌、旋转椅、饮水机、还有正常尺寸,铺着素色床单的单人床。有两扇门,其中一扇似乎通向卫生间。看上去像一间卧室。 第15章 “你醒了。” 女性的声音。 那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扎起的长发,白大褂,胸口挂着【神野】的名牌。这个年纪的研究员并不少见,但御坂对她没有印象。她靠着床坐起来,才发现少女正握着自己的手。 “请回答“71x39”的计算结果。你还能使用能力吗?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神野询问。 “2769。御坂可以使用能力……”最后的记忆,她停顿了一下,“涉及相关信息,为了保险起见,御坂将执行密码确认。zxc741asd852qwe963,御坂对你进行测试。” “稍等一下。”神野点了点头。 这名陌生的研究员打开门,门的那边似乎还有什么电磁屏蔽结构,即使在这个瞬间御坂也没有探知到御坂网络。她很快再次返回。 “456852。” “确认正确。御坂最后的记忆是在实验中被目标击飞,推测撞在树干或电线杆之类的结构上,坠落并产生失重感,之后御坂就失去了意识。御坂认真地回答你的问题。” “你的认知和记忆能力似乎没有受到影响。我原本认为脑部损伤难以避免,但看起来比我想的更好一些。”神野说,“我还有一个问题,你饿吗?” “……御坂的确感到了强烈的饥饿,御坂诚实地回答。” “这是正常的治疗副作用,”神野点点头,“先摄取一些食物吧。” 她冲泡了两杯营养剂,没有装在通常的纸杯中,而是装在白色的马克杯里。为什么是两杯,虽然她很饿,但没有用两个杯子的必要。御坂那么想,神野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另一杯捧在手里。 在御坂表达自己的疑惑之前,眼前的少女先喝掉杯子里的营养剂。 那是她自己要喝的。御坂理解了现状。但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研究员们似乎通常在餐厅吃饭。 不管怎么样,御坂还是完成了摄取食物的流程。 “这和平时的营养剂味道不一样,有种淡淡的香气。” “这是安素,”神野回答,那似乎是一款营养剂的品牌,“甜味和香草味会更浓一些。” 这是香草的味道吗。御坂在心里记录了这个味道。 但是她无法连接到御坂网络,所以此刻的体验无法与其他个体共享。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御坂为什么会在这里?御坂主动向你询问。” “在落到地面时,你的脑干受到损伤,你因此死亡。”神野描述她失去意识之后的事情,“那之后我将你回收,并进行治疗。我希望测试妹妹们在断联御坂网络情况下的记忆情况。” “御坂充分了解了情况。御坂将会配合测试的内容。但是,” 御坂停顿了一会。 “怎么了?”神野询问。 “……实验的要求之一,是每次对战中御坂个体生命活动的完全停止。第9840次实验结束了,但是这个御坂的生命活动仍在继续,这是否会影响实验的结果?御坂对此感到担忧。” 眼前的少女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让她感到意外。御坂对她的表情做出辨识。 “……在持续约5分钟的时间内,你的生命活动的确完全停止了。这个要求是为了保证对战充分进行,并已经在你死亡的那一刻达成。而你现在仍在活动这一事实,不会在任何意义上对你我之外的个体产生干涉,也不会影响实验的进行。”少女进行说明。 “御坂了解了。御坂对你的说明表示感谢,”御坂对她点头,“那么,御坂现在应该做什么。御坂等待指示。” “在那之前,”神野轻快地说,“已经很晚了,今天先休息吧。我也需要休息了” 一个挂钟斜靠在书桌上,上面的时间显示01:59。 “书架上有营养剂,可以按需要取用,还有一些书,无聊的话可以看看打发时间。我会在明天十一点左右过来。” 御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几本入门到进阶的电磁学书籍在书架上摆开,从《电磁场与电磁波》、《基础物理》到《量子电动力学》、《场的量子理论》。 “对了,”神野停在门口,手刚放在门把上,在这时候对御坂说话,长发在她回过头时划过弧度,“明天中午想吃什么?方便的话我会顺路买的。” ……呆愣。 “……诶、可以点餐吗。御坂被因为得知的意外惊喜而措手不及。真、真是奢侈呢,御坂不敢相信地说。尽管你问御坂想吃什么,但是浮现在脑海中的选项实在是太多,御坂陷入了轻微的混乱……”面无表情的少女不断眨眼、移动视线、开口又闭上嘴巴,“御坂想喝奶茶,御坂最终决定。” “是在问正餐,”亚夜对她微笑,“当然,奶茶也会给你带的。” —————— —————— 最后请求了蛋糕。 在被问及口味的时候又纠结了一番,巧克力、草莓、柠檬、芝士、香草、红丝绒……哪一种都让人在意。 她已经知道了香草的味道,所以选择了巧克力,但同时还是不免想象其他口味又会是什么味道。 机体传来疲倦的信号,她知道该休息了,软软的床很舒服,晒过的床单有紫外线的味道——那是经常被形容为太阳的味道的气息。但许许多多的想法在她心里打转。她闭上眼睛,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再次苏醒时,听到敲门的声音。 挂钟时间是12:00。 叩叩叩,停顿,叩叩叩。 然后没有更多的声音。 她发呆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来此时应该做出的回应,“请进,御坂对敲门的声音做出回答。”她说。也许应该主动开门。神野推门进来。 “中午好。” 神野一边说,把绑着丝带的蛋糕盒放在桌上,又从袋子里拿出奶粉和一个罐子。 正山小种,上面印着。 “我睡了十个小时吗,御坂有些意外,对于自己中午十二点还赖在床上一事感到羞愧,御坂表达自己的心情。” “受伤后需要休息,这是正常的现象。”神野说。 而她不由自主地盯着桌上的蛋糕看。 那是一个切片蛋糕,一层光滑、亮泽的巧克力涂层覆盖在蛋糕表面,侧面有一圈一圈漂亮的巧克力卷,切面可以看到蛋糕胚之间的白奶油和坚果碎。 她心怀敬意地在桌边坐下,神野刚泡好奶茶,把冒着热腾腾香气的茶杯放在她手边。 “非常谢谢你,御坂感激地对你道谢。” “不客气。” 刀叉切过巧克力壳时发出脆响,蛋糕的质地柔软得像是云朵。送入口中,第一瞬间感受到的是一种深沉而温暖的甜味,仿佛被包裹在一种陌生的、令人安心的香气中。 接着,一种微妙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但这种苦并不令人抗拒。 她喝了一口奶茶,这是加了牛奶的红茶,牛奶的味道让红茶更加醇厚。她知道红茶的味道。 “深沉而温暖的甜味,恰到好处的苦味和坚果的口感丰富了味道的层次,非常美味。御坂表达对蛋糕的赞叹。” 神野因此笑了笑,她的发言似乎让少女觉得有趣。 “我会在外面那间房间,等你准备好完告诉我。”神野示意了一下,判断在这边的行程已经结束,她起身准备离开。 “你不吃蛋糕吗?御坂试图和你分享这份美妙的食物。” “我吃过午饭了。” “这样啊。御坂点头表示了解。” 12:19 御坂在卫生间洗漱好,站在房门前。 她不想让神野等太久。 打开向外的门,门外同样是一间被金属彻底包裹的房间,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很多显示器,神野就坐在桌前。 “御坂准备好参加测试,”她说,“那么,御坂应该做什么?御坂询问。” “我希望你复述至今为止绝对能力者计划所有实验的具体过程。”神野说。 作者有话说: ---------------------- 一开始我的印象是,对加速器的好感在御坂网络里并不占大多数,lo是个特例。但如果仔细回想,原作里并没有暗示这种情况的描写,会产生这种印象大概是因为在大多魔禁读者心中会认为“人不可能对杀害自己的对象抱有好感”而在评论区造成了这样的氛围也影响了我。 然后新约1,番外个体嫉妒相关的情节,不是ww 你们这ww “网络传来了强烈得要命的感情波动”乐ww 番外个体忽然变谐门给我看傻了都ww 总之在我这边,设定按御坂妹妹大部分对加速器是没什么敌意的。 顺便我很喜欢番外个体,附一些新约1可爱小片段: 此时番外个体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accelerator以讶异的眼神看着她。 「干嘛?」 「我们先去买点东西吃吧。御坂曾听说那么做,是邪恶世界的基本要件。」 第14章 一万次 “实验目前为止的持续天数。”…… 第16章 “第一次实验,御坂对目标的能力一无所知。尽管从学习装置得知了许多使用热武器战斗的方法,但实践也是第一次。御坂回忆道。 “因此御坂选择谨慎地在跑动中向目标射击,但所有的射击弹开了,下一刻,目标以当时御坂没能反应的速度移动到身旁,尽管动作看起来并不危险,但御坂遭受了强烈的撞击,基本失去移动能力。 “但实验的目标尚未达成,御坂按照指令再次向目标射击,根据事后对御坂网络的分析,此时子弹按照原弹道返回,因此造成了这个御坂个体生命活动的停止。 “‘不能在非移动状态下近距离向目标射击’,这是第一次实验中得到的经验。” “御坂尝试完整说明。” 亚夜单手支着脑袋,一边敲下关键词记录,她没有抬头,开口问:“目标第一次实验的状态如何。” “目标……吗?御坂感到难以说明。 “最开始御坂和目标相互进行了友好的自我介绍,但在意识到御坂的攻击手段是枪械之后,目标反复和实验员进行了多次对话。从对话中可以推测,目标原本的预期是与lv5的超电磁炮对战,并且对于与御坂对战一事十分不满……现在回想,御坂对于自己与本体之间的能力差感到了些许自卑。” “另外,” 眼前面无表情的少女顿了顿,她看向亚夜,似乎在寻找某种认同。 她接着说:“……目标似乎对实验知之甚少,也并不知道实验的基本结束条件。在当事人没有充分了解的情况下让其参加实验真的合法合规吗?御坂对此表示疑虑。说到底,尽管得到了这样的许可,但御坂对于被要求向普通人开枪一事至今感到些许疑虑……” 这个御坂个体小声地说。 无论她们的底层常识来自哪里,其中都包含了正常的道德。但是与此同时,这份道德又精确地将她们自己排除在外。 毕竟,如果真的要谈合法性,在这些问题之前“制造克隆人”和“被杀害”才是更应该讨论的事情。 在忽视自身利益的情况下为其他事情主张道德,让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纯洁。 但亚夜没有说什么,御坂的声音也逐渐小下去。 “……总之,这就是第一天的实验。”少女不再谈论那些,转而说,“按照这个方式继续叙述吗?御坂询问。” “简略对战过程。”亚夜说。 —————— —————— 人类对数量级的认知能力是有限的。 10000看来只比1000多了一个0,一千公里和一个地日距同样是“很远的距离”,每个月挣一万块的话,一百万好像也是触手可及的目标。 但这么说吧。 如果每场实验需要一分钟来讲述,花费除了睡眠之外的所有时间,说完一万场实验也需要十天。 那么,进行一万次实验要多久? 如果一天一场实验,需要30年。 标题名为【绝对能力者计划】的项目书中并没有审核日期。但附录子文件夹中的【量产型能力者计划】的项目书标注日期在五年前。亚夜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场实验大约持续了五年。 在这座城市,高阶能力者从幼时就接触各类实验项目的情况并不少见。至少亚夜在能力开发的次日,小学二年级7岁时的一天,就收到了实验研究的邀请。 “那么,御坂将简略说明之后的实验。 “第2次实验到第49次实验,御坂测试并学习弹道弹开的方向,以及目标的能力是否有死角。得到的结论是,处于目标视线外是,子弹通常沿原弹道返回。未发现死角。 “第50到第64次实验,基于‘弹开投射物与速度可能有关’的猜测,御坂开始使用一些别的武器,例如捕网枪、烟雾弹等。目标可以改变空气的流动快速驱散烟雾,但由于实验场地空间有限,烟雾在整个实验区蔓延,目标对此表示了抱怨。 “推测有毒气体对目标有效,但在室内实验中并不涉及这部分内容。 “第65到第70次实验,御坂试图直接使用电流攻击,电流出现了和投射物相似的情况。 “第71到77次实验,御坂试图与目标近身格斗。目标对此感到非常疑惑和不满。最初,攻击会以略强于攻击的力量弹反,感觉拳头像是打在缓慢驶来的重型车辆上。后来的几次实验,目标主动对接近的御坂发起攻击,此时的攻击更像是被一辆列车迎头撞上。无论如何,御坂在这些实验中学会了第二件事:‘不要和目标近身接触’。 “第78至95次实验,御坂在高速跑动的过程中持续向目标射击,试图测试目标能力的持续时间和疲劳极限。遗憾的是,御坂的体力会在达到那个极限之前耗尽。又或者目标的能力并没有疲劳极限,在经历过九千多次的实验后御坂这样猜测。 “这些是第二天的实验。” 少女平淡地说。 亚夜抬起头,“等一下。” “是。” “‘这些’,是指从第2次到第95次。” “是。” “第二天的实验,持续了多久?” “实验开始时间是上午十一时,结束时间是晚上十一时,中间有两次一小时的进餐时间。御坂回答。” 十个小时,平均每次实验大约六分钟。 “但这种速度并不是一直持续的,御坂补充说明,”少女主动开口,“第二天的实验之后,目标对实验环境表示了抱怨,‘满地的尸体令人作呕’——目标这样说。第二天的实验分三个时间段,时间段内在同一个场地中,因此没有进行清理。说实话,那也对御坂的活动范围造成了一定影响。御坂客观地评价。” …… “从第三天开始,每场实验结束后会更换场地,新开辟了两个实验场地轮换,在目标前往其他实验场的期间御坂将对实验区域进行打扫。更换场地会花费几分钟时间。之后也有一些其他改变。总之,第三天的实验速度就减缓了很多,第三天只进行了70场实验。御坂向你说明。” 亚夜难得头痛地按了按额头。 “你记得实验的开始日期吗?” “9月16日。” 御坂自然而然地省略了年份。 通常人们只在说明本年的日期时这样做。但今天是7月30日,今年的九月尚未到来。所以还有一个解释,她认知的9月16日只有一个,在她的所有记忆中只经历过一个9月16日。 “实验目前为止的持续天数。” “317天。” 亚夜轻轻叹了口气。 “请问怎么了吗?御坂对你的反应感到在意……应该没有记错才对,御坂试图回忆自己是否有记忆模糊之处。” “请继续吧。” “好的。” …… “第671次实验开始,测试并观察目标的移动能力。至今为止,御坂尚未知晓任何一种对目标有效的攻击手段,因此,御坂暂时选择不主动攻击,试图通过消耗目标体力直至目标疲劳。这种行为似乎让目标很烦燥,目标表达了许多抱怨,。 “现在回想起来,最初,目标不情不愿开始追逐时缺乏积极性,主要的移动方式是步行,因此那时逃离目标的接触范围很容易,御坂也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事实上,御坂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对策,那时心中还有些得意。 “这场实验是初期最长的实验,持续时间超过一小时。 “实验员进行了多次催促,最终目标厌倦了这种拉锯,使用能力加速移动,再次出现了第1次实验时出现过的高速移动方式,该御坂的活动停止。 “但御坂暂定‘回避战术’是一种有效的策略,之后的实验仍使用该策略。 “目标……在察觉御坂的意图时表达了强烈的负面情绪,向实验员抗议并提前中止了当日的实验。 “但次日,目标的积极性发生了很大变化,御坂认为研究员应该对目标进行了说服。目标开始十分主动的移动和攻击。从目标的发言中得知,目标开始将实验视为一种游戏。 “不过与此同时,‘回避战术’的确能够起效,在多场实验累计超过四小时后,可以观察到目标的反应速度下降,步速减慢。” …… “第2109次实验时,实验场地开始清空。原本实验场地中设置有一定的大型障碍物,这既可以被御坂利用提供掩护,也经常被目标利用作为攻击手段。但此时,场地中只留下细沙土、落叶之类的地表覆盖物。 “此时,御坂已经可以熟练闪避目标的接近,即使在目标和御坂的距离小于半米的情况下,御坂仍然平均能闪避7到8次攻击,并且有小概率逃脱拉开距离——与目标的能力强度和对能力操控的精确程度相比,目标在运动方面实在是非常笨拙。 “因此,在之前的实验中,目标转而试图使用周围物品进行攻击。但此次实验开始,这种策略变得困难。细沙土似乎很难像石子一样被加速,即使被细沙土击中也不会给御坂带来很大威胁。 第17章 “于是,目标开始寻找新的可用武器,得到的结果是:由御坂手中的枪射出的子弹。目标似乎能够主动决定弹道改变的轨迹,并能够以极高的精准度使子弹返回时瞄准御坂。” …… “之后的30次实验中,御坂得出结论:‘当御坂从目标视线范围外射击时,目标无法使弹道准确返回’。” …… “第4490次实验,此时的实验速度已经大幅度减缓了,大多数实验会持续15分钟以上,每日的平均场次降至20场左右。御坂对自己能力的提升感到骄傲。 “但目标开始逐渐对这种进展速度感到不满,并对研究员进行了很多抱怨。研究员鼓励目标更积极主动地推进实验。 “有一段时间,目标听从了建议。日实验场数回升至30场。但因为御坂的策略是客观有效的,这种回升的幅度有限,似乎也不符合目标的预期,于是目标的积极性再次回落,并且比之前表示了更多厌烦,日场次降至不足20场。” …… “第6126次实验,也就是1月中旬,目标向研究员表示‘要睡到下午’和‘九点之前结束回去吃饭’,之后实验日程缩短为下午2点到晚上9点之间的7个小时。尽管研究员表示了不满,但目标似乎对实验安排有相当大程度的决定权。” …… “第6200次实验开始,御坂开始被允许使用重火器……” “——今天就到这里吧。”亚夜开口。 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夜里九点。 御坂听话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亚夜瞥了一眼屏幕上的记录,两眼一闭按下windows+d,眼不见心不烦。 她从袋子里拿出盒饭。 七月的气温很高,食物在常温下容易变质,所以她连饭盒一起放进蒸锅中加热,这样就形成了等同于简易罐头的无菌空间。但这并不符合日本制作便当中“把食物放凉再装入盒中,避免盖子上出现影响心情的水蒸汽”的传统。话又说回来,当厨师整个食物制作过程只是把各种原料放进蒸锅时,传统对这个厨师本来也没什么意义。 牛肉、香菇和豆腐码在米饭上,至少这次她没有单纯在上面撒盐,而是淋了酱油。因为放在一起蒸制,肉汁和汤汁渗进了米饭中。 袋子里的盒饭有两盒,她把其中一盒递给御坂。 “便当。大概不会太美味,至少我的朋友是这样评价的,”亚夜承认,“你也可以喝安素。” “……便当。”御坂喃喃地重复,“这是神野小姐做的吗?御坂好奇地发问。” “是哦,如果你接受‘把东西放进蒸锅打开电源’的过程称为制作的话。” “看起来很好吃,谢谢你,御坂对于你愿意和御坂分享自己的食物这件事表示感激。” 少女拿着筷子合掌,颇有仪式感地说了一声“我开动了”,夹起牛肉品尝,认真地咀嚼。然后又夹起豆腐,夹起一整朵没有切花刀只是蒸熟的香菇。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牛肉非常新鲜,没有任何腥味,淡淡的咸味衬托出食材本身的味道。豆腐像奶油一样柔软。香菇很有嚼劲,这是一种奇妙的口感。御坂是第一次吃到米饭,粒粒分明,本身没有味道,浸润了其他食材的味道之后却非常美味。御坂对这种食物表示惊叹。”她认认真真地发表了对每一种食材的看法。 “明天我会晚些来,也许下午一两点。要给你带些什么?” “……御坂可以要其他口味的蛋糕吗?御坂期待地提问。” “可以啊,”亚夜好笑地说,“明天的午餐和晚餐,你可以点两份单。啊,对了,我要去一家听说松饼做得很好的蛋糕店,你想吃松饼吗?” “御坂对松饼也十分向往,”少女面无表情地积极地说,“顺便一问,神野小姐是和朋友一起吃饭吗,还是去消磨轻松的个人时间呢?御坂对大家的日常生活感到好奇。” “啊,这个……”亚夜停顿一下,她的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不能算是朋友,但我的确是和人有约。准确的说,应该是你也知道的人——是御坂美琴。” 作者有话说: ---------------------- 时间线: 附上绝对能力者计划的大致速度。 去年秋,绝对能力者计划开始。 室内实验进行9802次,历时(180天到)330天,平均每天实验次数30次(到54次)。 本年 5月11日后的某个时间点,户外实验开始自第9803次实验。 至计划中止前,户外实验进行229次。根据已知编号实验的间隔,平均每日实验次数10次(另,户外实验开始后布束开始行动,而现金卡事件开始于八月初),因此推测户外实验的开始时间在七月底。 8月15日,第9982次实验。 8月21日,第10032次实验,最弱vs最强,绝对能力者计划中止。 第15章 美琴 “御坂同学会为救一百个人付出自…… ——御坂想要和神野小姐跟姐姐大人一样的松饼。 少女最后说。 —————— —————— 第7学区,这是学园都市最大的学区,也是大多数初高中所在的学区,给人的感觉就像随时随地身处校园之内。街上走着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对什么事情都充满热情。只要放假,这些孩子都会往学校外边跑,一起吃饭、唱歌、逛街,所以这里餐饮服务业很发达。 “说起来,神野亚夜为什么要找我?”茶色头发的少女问。 少女身上穿着常盘台的校服,留着利落的短发,书包被她提在肩上,是个很有运动感、英气十足的女孩。 在女校中,这样的女孩子常常会受到同性的仰慕……有点暧昧的那种仰慕。 她是常盘台中学二年级的御坂美琴,lv5中的第三位,超电磁炮。 走在她身边的是个同校的双马尾女孩,肩膀上别着风纪委员的绿色袖章。从打理得恰到好处的头发和发饰可以看出,她对身为女性的外貌有更多的讲究,说话的措词也带着如今十分少见的淑女式的腔调。 她叫白井黑子,就读于常盘台中学一年级,能力是lv4的空间移动。 “我倒是没有问,她不是问了姐姐大人有没有妹妹?不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诶……但是我肯定是独生女啊,是遇到了长得像的人吗。” “那样的话我现在问问她吧。”白井黑子点了点头。 “没事啦,都答应人家了,”御坂美琴摆摆手,一边思索着,转而问,“神野是什么样的人?虽然在风纪委员支部那边见过几次,但没什么印象呢。黑子像这样直接为别人来约我还蛮意外的。” “哎呀姐姐大人在怀疑黑子和别人的关系吗——没关系的,姐姐大人,在黑子心中你是永远的、” “……好了够了!”美琴忍无可忍地敲了她。 “神野同学吗,”黑子想了想,“是‘值得信赖的同伴’,冷静、沉稳、可靠、无论是心理素质还是专业素养都无可挑剔,虽然她是负责后援的医疗者,但在危急情况下我也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她。” “……好高的评价,真的假的。”美琴不置可否地挑眉,“要有压力了。” 黑子对美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嘛,不过这是说作为同伴来说的话。私人关系的话,应该说有点距离感吧。神野同学平时也很忙,而且——毕竟年龄的差摆在那里,有种温度差在呢。” 没错,眼前的两名少女一个15岁,一个14岁,都是初中生。 而神野就读于雾丘高中三年级,18岁。 对这个时候的学生来说,两三岁的年龄差就会带来很大的区别。 “交往颇多是因为后援需要空间能力者的帮忙,还有就是,”黑子得意地勾起嘴角,“有特殊许可的话,就有了向宿管解释外出的完美借口。” “你还真是实际。” “我和她并没有多么亲密,请放心,姐姐大人。” “……没人问你这个。”美琴握紧了拳头。 那么问着的御坂美琴其实有些紧张。 尽管看起来十分洒落,但她其实没有太多和同龄人交往的经验。身为lv5既让他人对她抱有憧憬,又让他人和她有了隔阂。她又有些这个年纪独有的自尊心,想要保持满不在乎的帅气姿态,虽然愿意结交朋友待人也很真诚,但高阶能力者带来的隔阂和故作洒脱的态度经常被误认为冷漠。 黑子和风纪委员支部的两个朋友,是美琴非常有限的关系要好的朋友。 这么想着已经走到了甜点店门口。 还没有走进店里,玻璃墙的那边长发的少女对着她们露出笑容,做口型打招呼,小幅度挥手。 那举动很可爱。 也许是因为隔着玻璃墙,少女看起来像一副画。 听说她是雾丘的学生,那边并没有学生不能化妆打扮必须穿校服的规定,神野穿着夏季风格的短裙,尽管是短裙,裙摆的布料装饰方式相当精致,长发上也有那种除了装饰功能一无是处还妨碍活动的发饰。但是很好看,不得不承认,身为被禁止打扮的学校学生,说不羡慕是骗人的。 第18章 “贵安,两位。” “贵安。”黑子出声回答。 “贵安,正式会面还是第一次吧,御坂同学。我是神野亚夜。”神野向她伸出手,微微倾身,为了不让长发垂落,她的另一只手虚盖着脖颈。让人敬畏的连握手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大小姐礼仪。 “……贵安。”美琴僵硬地和她握手。 呃……糟糕,可能是她应付不来的类型,美琴想。 黑子也就算了,黑子这样说话并不代表黑子是这种性格。但是和那种大小姐用词和讲究的人她真的处不来。 “我先到了,就点了红茶。不知道合不合口味。”还没落座,神野先开口。 在那时候,端着餐盘的服务生刚走到这边。 说实话……周到得让人有点害怕。 “不过这么一看完全是不一样的类型呢。”神野又说。 美琴还有些愣神地看着服务生,听到说话声才移回视线,然后就看见神野——正倾身打量自己,比她略深一些的褐色眼睛带着好奇的审视意味。她看起来像适合戴波奈特帽的那种人偶少女。 ……而且好近。 她们之间隔着卡座的桌子,她却觉得私人空间被强烈入侵了。 “神野同学遇到了和姐姐大人长得像的人吗?”黑子问。 坐在一边的黑子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这边微妙的空气,一边语气轻松地和服务员点单。 “嗯,非常像,而且穿着常盘台的制服。”神野也自然地回答。 “常盘台?”美琴喃喃,这可不能当没听见,“不可能啊,别的学校也就算了……在哪里遇到的?” “……话说难道不是看到了姐姐大人吗?”黑子插嘴,“常盘台绝对没有和姐姐大人长得很像的人。” “17学区,”神野毫无犹豫地回答,听上去确有其是,“三天前,第9学区商业街通往17学区方向的小巷。那不会是御坂同学。” “啊,对,我很少去那边。但是我真的完全没有头绪,有照片吗?或者你有问她叫什么名字吗?” “抱歉……见到她的时候实在不是能去询问名字的时机。” “……这样啊。” “要点什么?”神野把菜单递给她。 她问得太轻快,美琴愣了愣。 对哦。虽然讨论没有结果,但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需要烦恼的事。只是凑巧有长得像的人而已。虽然听上去有点可疑。 ……虽然她觉得心里静不下来。 一旁的黑子忽然坐直了。 “黑子?” “风纪委员那边的联络,之前的‘储值卡’的事。”黑子低声说。 “啊,你先去忙吧、”反正也只是聊聊天,她又不是小孩子需要人陪,美琴想,也自然而然地说,但是话一出口又有点后悔,“就是、” “那么,我先失礼告辞了。”黑子说。 下一秒,这位空间系的大能力者消失不见。 ……后悔慢了。 说实话,现在就想把黑子叫回来。 美琴下意识拿出手机,拿在手里摆弄。然后她听到一声轻笑,看到神野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机上—— 她的手机壳,是呱太。 一只绿色的青蛙,小孩子喜欢的幼稚吉祥物…… ……什么啊!虽然是很幼稚!虽然确实不是初中生应该喜欢的东西,但也不能当面嘲笑人吧!什么啊这家伙、 “我知道那个,”神野说,脸上还带着笑意,“是呱太吧。” “啊、”诶、 “我的老师长得和那个很像。”她说,一边端起红茶,从茶杯上方露出的眼睛里还带着好笑的神色。 “……老师?诶,人类吗?”美琴当机地问。 “嗯。虽然也没有照片。第七学区中央综合医院,搜索医师列表一下就会找到了,唔……”神野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啊,找到了。”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个白头发地中海的中年人,眼睛又圆又黑,说真的…… “……好像。” “是吧,很像呢。” 甚至医院官方的照片这位医生都在胸前口袋上贴了一张青蛙贴纸,看起来对自己的长相颇有认知。 一时间御坂美琴沉浸在“真人版呱太”的事实里,对于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奇妙的事情感到惊讶不已。 “御坂同学如果和我待在一起不舒服,可以开口告诉我,没关系的,”一旁神野语气温柔地开口,她听上去并不介意,“我只是为了问刚才提到的人,也没有别的事情。” “啊、不,倒也不是这样的。”美琴一下子摆手。 其实神野并没有做什么,是她单方面对人家产生抵触……甚至还被发现了。这么想想有些脸红。 “说起来,白井同学真的很忙呢。”神野善解人意的转移话题。 “嗯,风纪委员那边有时候是真的很忙,最近经常有人在小巷里散布储值卡,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美琴回答,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糟糕,风纪委员在处理的事好像不能随便说,我真是的。” “……我很敬佩她那样的正义感。”神野微笑,完美演绎了什么叫把不该听见的话当作没听见,“要是我的话,没有办法像那样不求回报为他人奉献自己的时间。” “神野同学是医生吧?那不也是帮助他人的工作吗?”美琴下意识为眼前的人说话。 “医生是会收取报酬的哦?”她开玩笑一样地说。 “收取报酬也不影响是帮助别人的事。”美琴说,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御坂同学呢?” “我?” “御坂同学会想当风纪委员吗?lv5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应对吧,”神野说,说完又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不起,这样说好像有点道德绑架……我以前对lv5有些憧憬,所以不由得会那样想。” “啊我懂,别放在心上,大家都会这样的,”美琴摆摆手,然后认真地考虑起来,“……风纪委员啊。” “比如说,御坂同学会为救一百个人付出自己的生命吗?” “……好不留情面的问题啊,哼……”她一边切开手头的松饼,“要看人吧。” “和你有关系,至少算得上你认识的人。但没有白井同学那么要好。就当是同校同学好了,”神野也如她评价的那样,丝毫没有点到为止的概念,虽然一边还若无其事地吃着甜点,“这一百个人绝对会死,如果你代替她们,那么你绝对会死。” ……那也太让人难受了。 其实可以打哈哈随便回答一下,毕竟她和神野也不是多么熟悉,这也不是一个真正的道德抉择。 但美琴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不愿意,吧。”她干笑两声,低低地回答,“……也不是觉得我的生命比一百个人更重要,只是我没有那么无私啦。对谁来说都是自己最重要吧。” “当然了。” “如果是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我可能会改主意吧,”美琴抬起头,故意对神野笑了一下,带着点羞愧,又带着点挑衅——这并没有错,她不是圣人,美琴想,“这样自私吗?”她问。 “生物都是自私的,不如说,在我的标准里,会为一万个人牺牲就已经是无私了,”神野刀叉上的松饼向下滴落着糖浆,“我的话,即使天平那边有十亿人会死,我也不会献上我的生命。” 她插起松饼,像举着一把刀子,又像分享食物——她的确举着一把刀子。她也对美琴微笑。她的话太夸张了,简直像是在反讽,但是她的微笑好像在表示她说的每个字都发自内心。 “十亿人死去,世界也不会毁灭,但是‘我’死去,‘我’的世界会立刻毁灭。自己的生命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穷大,加上再多数量也是等价无穷大,不会超过‘我’的重量。”神野向她递过刀,“尝尝看?草莓很新鲜。”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是怎么看待…… “黑子。” “嗯?怎么了吗,姐姐大人。” 御坂美琴刚洗完头发,坐在床上拿毛巾擦头发一边神游。 白井黑子坐在对面的那张床。她们住在同一个寝室。 “神野问了我奇怪的问题。”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 “问了什么?”白井也随口回答。 美琴没回答,只是继续擦头发,过了好一会才说,“……那家伙有点怪。” “难道、” “嗯?” “……难道她趁黑子不在的时候对姐姐大人行不轨之事!可恶!这简直是、” “才不是啦!” 一个枕头砸在黑子的脑袋上。少女倒下了。 “就只是……她真的说了很奇怪的话。”美琴再次低语,好一会儿,她甩甩头,“……算了!大概是我想多了。” —————— —————— 第19章 叩叩叩。 门打开了,门后的少女探出脑袋。 看到亚夜,她让出门后的位置。 她的样子和御坂美琴一模一样,但在神野亚夜的视角中,她们是非常不一样的两个人。 “神野小姐,为什么敲门。御坂不解地询问。” 亚夜眨了眨眼,然后对她微笑:“这里是你的房间,我在请求你的允许。” “……御坂的房间。” 少女低声喃喃。 就像程序中输入了超过设计范围的变量,少女长久地思索。亚夜走进房间,把松饼和蛋糕放在桌上。但对眼前的少女来说,头脑中的难题似乎具有更高的优先级。片刻之后她才愣愣地抬起脑袋,凑过来跟在亚夜身后张望。 “即使这是御坂的房间,御坂也同意神野小姐的任何时候造访。御坂告知自己的想法。” “谢谢,我很高兴。但如果你正在换衣服,或者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你可以让我在门外等待,短暂的等待并不会对我造成困扰。”亚夜打开袋子,“给你的。这个是御坂……是美琴点的,这个是我点的。” 亚夜在称呼上略做停顿。 少女和御坂美琴拥有一样的名字。或者说,眼前的少女并没有名字。她的编号是9840,那是从实验计划书中得知的。但亚夜和御坂美琴也没有亲近到用名字称呼彼此。 少女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 她端端正正地在小桌前坐下认真打量食物,睁大了眼睛,一边开口:“所以神野小姐和姐姐大人见面了吗?御坂装作不在意但是积极地询问,试图打听一些姐姐大人相关的信息。” “是。” “姐姐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御坂继续问。” “……嗯,就算问我,我也没办法给出什么特别的答案。”亚夜想了想,“‘性格直率的初中生女孩’吧。”尽管作为学园都市顶点的超能力者来说,这种符合初中女生的性格反而正常到让人觉得奇怪。 “这样吗?姐姐大人喜欢松饼吗?御坂绕开真正想知道的事情,旁敲侧击地询问。” “这种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的措词方式是学习装置的缺陷,还是故意的?”亚夜好笑地坐下,“那么,你想问什么?我为什么去见你的‘姐姐大人’?” “……”少女安静了一会儿,“……姐姐大人,是怎么看待御坂的呢。御坂小声地问。” 意外的问题。 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与眼前少女年纪相符的问题。她的生理年龄和御坂美琴相同,是会为各种小事烦恼的14岁,心理年龄受到学习装置教育的影响,不过无论如何,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时间尚未超过365天。 虽然填充她的记忆的内容全都是使用热武器的技巧和上万次以死亡结局的战斗,但她烦恼的事情还是初中生女孩会烦恼的事情 “虽然我没有直接问,但她应该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不知道……吗。” 御坂再次安静下来。就像敲门带给她的疑惑一样,这个问题让她一言不发。 那么,等你准备好完告诉我。亚夜打算这么说,离开并留给她一些空间。 然后,少女开口。 “……说实话,御坂设想过很多可能。”她的视线低垂,“姐姐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会如何看待御坂。面对自己的克隆人会觉得讨厌吗,还是会觉得新奇呢。姐妹常常被说是血浓于水的关系,但哪怕流着一模一样的血也并没有生物学上的机制让两个人之间产生亲近的情感。有关系很好的姐妹,也有彼此视为抢夺资源的竞争对手的姐妹。说到底,姐姐大人是御坂的姐姐大人,但是姐姐大人会觉得御坂是自己的妹妹吗?两万人的妹妹是不是太多了呢?御坂说出在心里想了很久的想法。” 她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 “但是……御坂没有想过,姐姐大人不知道御坂的存在。” 她把手轻轻地放在胸口。 “那好像,不知怎么地,让御坂感到心里像空了一块。”她小声地,用平淡的语气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初毫无交集也毫无产生联系的理由的七十亿人之中,姐姐大人,明明是,最可能知晓御坂存在的人,才对。” 亚夜安静地听她倾诉。 等到御坂不再说话,亚夜才轻声说:“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自己去见她——和她说话,和她聊天,自己去看她是什么样的人,询问她对你的想法。” 有一瞬间,少女睁大眼睛,愣愣地看向亚夜。 但很快,她低下头。 “不,御坂不再想要见到姐姐大人了。御坂掩饰自己内心的失落逞强地说。”像转移话题一样,御坂指着桌上的甜品,“御坂选择这份朝露水果松饼,你应该还没有尝过这边的焙煎胡桃松饼,所以应该把这份留给你。” 亚夜对她微笑:“两份都尝一尝吧。甜品碳水和油脂比例太高,我不太吃这些。那么,等你准备好完告诉我。不要着急。” 她打开门,听见身后的少女小声低语。 “……在品尝甜品的时候谈论营养结构是对甜品的不尊重,御坂小声地表示反对意见。” 门合上。 该给那个少女一些时间,她正在难过。亚夜的社交面具主张。 亚夜也的确那么说了,她说“不要着急”,但那句简短的话的意思御坂未必能理解。她应该说甜点可以慢慢品尝,难过的话可以去散散心,那些都是此时此刻该说的话。 但只有此处这两个不大的房间才是能够隔绝电磁波的金属盒子,才能不让本应已经死亡的御坂9840的脑波与御坂网络连接。通往外界的大门上了机械锁。亚夜并不是完全不能让少女去往外面,只是那样会有些麻烦、很麻烦…… 毕竟,她并非真的是实验研究员。 十五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御坂自然地在她的身边坐下,开口问:“神野小姐,你在做什么?御坂对你的工作感到好奇。” “读唇语练习,”亚夜按下暂停,“不重要。” 她点点头,说:“御坂准备好参加测试。” ——那好。 …… “使用重火器并没有在目标身上取得效果。相反,由于爆炸会波及较大的范围,反而会对御坂造成回避上的麻烦。 “目标提及了他过去曾经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军队,并对于‘事到如今还跟过家家一样用早就验证无效的来攻击’表示不满。” …… “第6592次实验开始,测试特殊条件下的对战情况,首先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进行实验。由于御坂配备了能够看到磁感线的夜视设备,在这种情况下取得了优势。 “目标似乎没有特别优越的感知能力。他可以察觉接近的物体,但只局限于身边几厘米的范围。” …… “第7304次实验……” …… “第8001次实验……” …… “第9803次实验开始,也就是7月20日,进入户外实验阶段。” 亚夜敲着键盘的动作停下来。 她没有开口说什么,但少女开口:“怎么了吗?神野小姐,御坂察觉到你的举动,主动询问道。” “……只是很巧。”亚夜说。 她知道绝对能力者计划分为室内实验和户外实验,也知道户外实验开始的编号十分靠后,而眼前的御坂编号为9840,这是两个十分接近的数字。但是很巧,真的很巧。 那天,在她第一次见到一方通行向小巷中走去,或许在半个小时后,第一场的户外实验开始了。 有什么隐约的明悟在她心中浮现,她还没能抓住。 御坂于是继续说:“室内实验能够提供的场地类型和范围有限,因此,后续实验必须在户外进行,御坂对此说明。同时,考虑到向外界隐藏实验和尸体处理的便利性,户外实验暂定全部集中在17学区,在18:00和22:00之间进行。 “不同实验需要使用不同地点的场地,需要实验双方在指定时间就位,无法像在设施中一样每场实验结束后立刻开始下一场。目前为止,为每场户外实验预留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但御坂已经逐渐掌握了利用户外开阔场地优势的方法……” 她又停下来。 “神野小姐,怎么了?”她再次问。 实验时长在延长,实验时间却在缩短,那么,“……还有一万零一百五十五次。”亚夜喃喃。 七年。 “啊,”御坂忽然开口,“目标也说过一样的话。御坂回忆。” 亚夜愣愣地看向她。 “‘……还有一万零一百六十九次。’他说。没有对任何人说话,御坂认为那是自言自语。在第九千八百三十一次实验结束之后,在7月27日,下午18:27分。”御坂停顿了一下,“那天,御坂见到了你,神野小姐,你将御坂误认成了姐姐大人。那是户外实验第一次被无关人员目击。事后,目标对此的报告是——他处理了。” 第20章 然后她停下来,安静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 “……御坂很高兴你没事。你有受伤吗,神野小姐?御坂小心地询问。”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诱导 “你有受伤吗,神野小姐?”…… “你有受伤吗,神野小姐?”御坂妹妹问。 亚夜叹气摇了摇头。 她有那么多问题可以问——你是谁,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会如何处置我,我能不能离开。但是她偏偏问了这个。 亚夜也有很多解释的方式——她是不同项目的研究员,因此才没有登记在实验成员名单中。但是她偏偏问了这个。 于是亚夜说:“我的能力是lv4 同调投影,我能够向他人施加影响,使他人的状态与我趋同……在第9840次实验之后,我以我自己的能力对你进行了治疗,并把你带回来。我避开了摄像头,并且准备了电磁屏蔽的房间以避免你的脑波再次和御坂网络连接。需要这样做是因为,这一切完全是我的个人行为,我并不隶属任何组织或者势力,所以不能被实验相关人员知道。而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知道实验的具体信息。” “这样啊,”她点点头,“御坂对情况表示了解,那么,神野小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御坂主动询问。” “……暂时没有。” 少见地,亚夜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尽管造成这种结果的当事人应该没有这样的意思。 “那么,有什么需要再告知我。御坂表达了自己愿意积极提供帮助的意向。” —————— —————— 风纪委员177支部。 门被推开。 支部堆满东西的活动室里只有一个人,是个初中生年纪的女孩子,个子娇小,头上戴着新鲜的花饰,正坐在电脑前忙碌,听到声音回过头。 “啊,神野同学。欢迎。请这边坐。”初春饰利对亚夜露出笑容,快活地开玩笑,“我被大家抛下了,正在一个人留守支部呢。” 亚夜举起手里的盒子,放在桌上。 “之前拜托白井,这是谢礼。”亚夜说明来意。 初春踏着旋转椅凑过来:“草莓奶油蛋糕盒子,经典永不过时呢。嘿嘿,我也可以吃吗?” “当然,我也带了大家的份。” “空间移动真是有用的能力啊。最近又出了什么事情吗,还是医院的事。” “不。”亚夜顿了顿,“是拜托了白井同学介绍我和御坂同学认识。” “御坂同学吗!好怀念啊,当时也是这样和御坂同学认识的。御坂同学有点孩子气,但是很率直。”初春吃着蛋糕,露出满足又怀念的神色。 “孩子气?” “嘿嘿,这是御坂同学的秘密,我不能乱说。” “是说喜欢儿童吉祥物吗?是叫呱太吧。”亚夜好笑地问。 “啊,已经发现了?御坂同学对那个真的很痴迷,而且如果被知道了还会别扭地说根本不喜欢,虽然实际上是会为了商场赠品的挂坠连吃一个月汉堡的超级粉丝。”初春双手夸张地比划着,“其实没关系嘛,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嘛,御坂同学这种地方也很可爱。” 于是亚夜得到了也许有用的信息。 御坂美琴就读于常盘台中学,那里经常被称为名门大小姐学校。 相应的,听说门禁也很严格。 而绝对能力者计划户外实验的最早开始时间是傍晚六点。 那时已经快到门禁时间了。如果没有什么理由,常盘台中学的学生不会在这个时候在外闲逛。今天的见面似乎没有让她产生足够的好奇。 ……虽然直接告知实验的存在也是一个可选项。 但如果可以的话,亚夜不想这么直白。人总是会更相信自己亲自找到的真相。而她想要劝说御坂美琴做的事情需要超过一般等级的说服力,她想先为自己积攒一些有利条件。 亚夜模仿定期广告,向御坂美琴的邮箱地址发送了一封邮件。 甘色冰屋,精选优质原料,手工现做! 夏日特惠,前100名顾客,免费赠送超萌呱太吊坠一枚!(数量有限,送完即止) 全场饮品第二杯半价,与好友分享双倍快乐! 地址:第9学区,12街区,樱流艺术大学门口 ……这种孩子气的手段真的有效吗。 绝对能力者计划的实验均在第17学区进行,那里是学园都市中的工业区,大部分都是无人控制的自动工厂。所以她只能在与17学区相邻的第9学区寻找相近的地点。 店铺地址是真实存在的,位于研究所前往17学区的必经之路。只不过宣传的内容是虚构的。但这种程度的虚构可以实现。 亚夜将屏幕切换到附近的摄像头。 如果顺利的话,在御坂妹妹经过时让她们稍作停留。这不难,她已经见过了很多次,只要还没有到实验开始时间,她们会像放出笼的鸟儿一样在街上闲逛,看路边的店铺,看路过的小猫,看小孩子在沙坑里玩耍,任何事情都能吸引她们的注意力。 “神野小姐,吃过晚饭了吗?御坂抱着想要和人一起就餐的心情,期待地询问。”身后传来声音。 “还没有。”亚夜自然地回答。 那是另一只好奇的鸟儿。尽管目前被要求闭门不出,但房间里的世界对她来说似乎都已经足够新奇。 “可以一起吃饭吗?御坂雀跃不已地问。” “好啊。” ——装在餐盒里的食物是牛肉香菇和豆腐。 正解开蛋糕盒丝带的少女向餐桌这边张望。 “是一样的食谱呢。御坂描述自己观察的结果。” “这周都是一个食谱。” “神野小姐不会想要尝试各种各样的食物吗?御坂对不同的食物充满期待。” “大部分食物的味道我应该都已经尝过了,现在更想简化摄取食物的流程。” “这样也很好,御坂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知道的所有食物的味道。” “明天想吃什么?” “御坂今天在书上看到了‘葡萄干蛋糕’的原子结构模型。尽管这个模型并不完美而且已经被推翻,但是御坂还是想品尝葡萄干蛋糕的味道。御坂和你讲述自己的体验。” “好啊。晚饭也一起点单吧。” “那样的话御坂要多考虑一会。” “是不是应该给你带些生活杂志?《dancyu》之类的。” “御坂没有看过,但是十分好奇。御坂诚实地回答。” “总之明天先吃猪排饭怎么样?保持身体健康需要摄入一些蔬菜和肉类。” “……猪排饭,猪排饭。”御坂喃喃地重复,然后吸溜了一声,“御坂想吃猪排饭。” ……真夸张。 亚夜觉得好笑,不再用吃的逗弄她,一边吃饭一边检查屏幕上的画面。 “御坂认识这条路。” “嗯。” “这是通往今天实验地点的路线吧。” “是。” “神野小姐不是研究员,为什么对实验感兴趣?” “嗯……我有我的原因。” “难道是竞争机构,要窃取科研机密……或者是外国杀手,正在寻找暗杀超能力者的方法。御坂说出充满阴谋论主义气息的猜测。”少女面无表情地摆了几个酷酷的姿势。 “不,我是学园都市出身的能力者哦,lv4的,从6岁就住在这里。”亚夜看着屏幕,头也没回地说。 “那么,神野小姐并不是敌人吗?” “那么,敌人的定义是什么?” “……诶。” 身后的少女安静了好一会。 “……大坏蛋,之类的。御坂不确定地说。” “我目前没有做过什么很坏的事情,”亚夜一边敲着键盘,“如果非法获得影像和资料不算的话。” “……这样啊。” 少女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椅子拉到亚夜身边,也凑过来看屏幕。 “有什么御坂能做的吗?御坂积极地询问。” “你不需要做什么。”自己去玩吧,亚夜差不多在说,“我委托了别人制作电磁干扰芯片,顺利的话,它可以让你和御坂网络断联。这样我也不会被实验的研究员知晓。过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到学园都市外面。那时候想做什么由你自己决定。你自由了。要是想回到研究机构,那也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提及和我相关的事情。当然,还要等一段时间。” “……” 御坂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亚夜没说话,耐心地等待她开口。 “……对于意料之外的情报,御坂感到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吗。” “这完全不在御坂预想过的情况之中。说实话,御坂原先认为自己会在不需要之后被销毁。” 第21章 “是为了不被销毁才想要帮忙吗?没关系的,你不需要这么做。” “倒也不是这样的。御坂是因为想要提供帮助。御坂强调,对于自己的动机遭到质疑感到些许不满,”御坂立刻说,“但是,对神野小姐来说,这样不是更方便吗。御坂疑惑地问。” “我没有杀过人。那么做对我来说会有更多麻烦。”亚夜客观地回答。 “……非法获取实验相关资料,被知道了不会给神野小姐带来麻烦吗?御坂设想目标可能来‘处理’你的情况,并为自己想象中的场景感到非常担忧。” ……不如说,她对那种情况还隐约有些期待。 不过,她倒也不觉得一方通行会做这种打杂一样的收尾工作。 “所以我希望你能保证。不要向别人提起我。”亚夜说。 “只要保证就可以吗?” “只要保证就可以。” 因为,我曾经握住你的手。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未来 “生活的目标是什么?御坂试图向…… “学园都市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嗯……上班或者打工养活自己,或者追求理想中的伟大事业,下班了享受个人时间,周末和朋友一起出去玩,逛街,买喜欢的东西,看书或者看电视,自己做饭或者去评价很好的店里吃饭,做家务,装饰房间,养盆栽或者小猫。” “小猫……” “但是话又说回来,你的生理年龄是14岁,就算在外面也要上学。”亚夜想了想,“这部分我会拜托家族帮忙解决。” “学校……比起学习装置,在学校上课念书的效率不会很低吗?御坂表示疑问。” “但是会和同学一起上课。学习社交并探索自己与集体的关系也是综合学习的一部分。” “同学……” 少女又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在学园都市外面生活的目标是什么?御坂试图向你寻求答案。” “那是在问生命的意义吗?这是经典的哲学问题,我该怎么回答你呢。” “神野小姐生活的目标是什么?” “嗯……之前是尽量让自己成为更优秀的人。” “现在呢?” “保密。” “御坂应该以什么作为生活的目标?” “这个要问我吗?”亚夜好笑地说,“那是你的问题。之前的目标是什么?” “……实验。御坂想了很久回答。” “你的实验已经完成了。” “……是这样的。” 她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御坂对新的生活充满期待,但是也充满了不安。御坂试图描述自己的心情。”她又开口。 几乎一整天,她都这样重复着自己的迷思。 “加油吧。”亚夜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亚夜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那是对她来说更重要,也更加如屡薄冰,需要投入全部精力才能勉强完成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 她没有余裕去顾虑他人。现在没有。 下午,常盘台附近的监视器捕捉到了御坂美琴离开学校的画面。 亚夜离开房间。 她的目的地是第9学区的冷饮店,昨天的地址。 换上玩偶服,抱着头套和一叠传单,她和饮料店的店长打招呼,带着明媚的营业式笑容:“你好!呱太正在推广‘一百家夏日冷饮店’活动,只要您愿意在店门口悬挂活动风铃,我们的工作人员就会向顾客免费发放宣传赠品……” 她一向擅长观察,擅长扮演。她明白人们会做什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尽管她未必真的理解他人。 她戴上玩偶头套,不再言语,向正在享受假日中的学生夸张地晃动脑袋,挥舞玩偶的爪爪。 直到她的视线中出现穿着常盘台中学制服的女孩。 像是被吸引,少女不由得走近。 但就像玩偶没说话一样,她也没有说话。 玩偶里的人知道原因,她能分清眼前的少女与在大小姐学校常盘台中学读书的超电磁炮的不同,她也知道,为实验目的而制造的克隆人没有可以支配的现金。无论少女是不是想要一个幼稚的青蛙吊坠,她都不能坐下来喝一杯冷饮。 但是玩偶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御坂不知所措地看着玩偶。 玩偶向店长打招呼,比了几个不明所以的手势,又指了指她,明明没有说话,但店长哈哈大笑,倒了一杯柠檬水。 玩偶把柠檬水放在桌上,白色的爪套上拿着一个小吊坠,向她歪了歪脑袋。 “啊……” 于是玩偶把吊坠也放在桌上。 少女的视线随着玩偶的动作移动。 她盯着桌上的东西,既没有拿起来吊坠,也没有拿起杯子,只是不知所措地呆呆坐着,直到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啊……” 那是与她十分相似的声音。 少女回过头,看到和她的长相如出一辙的人——御坂美琴的脸上是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姐姐大人,”少女开口,“御坂被巨大的青蛙强行推销了饮料,但是没有可以购买饮料的现金,正在座位上左右为难。御坂试图向姐姐大人寻求帮助。” “——诶、” “姐姐大人可以请御坂喝饮料吗?”少女面无表情地举起传单,“第二杯半价。” ——这是第一步。 亚夜回到车内,脱掉笨拙的玩偶服,为自动驾驶系统指定返程目的地。 对话的内容她无法控制,也不需要控制。只要御坂美琴知道“妹妹们”的存在,对她来说就足够了。亚夜现在需要保证的只有一件事,不在此时出现。 她的所做所为很可疑。说到底,她的目的也很可疑。所以不能被看见。 回到据点时,亚夜认识的那个御坂正盯着屏幕。 “神野小姐,看,是姐姐大人。御坂和你分享自己的发现。”她指向屏幕说。 应该说,亚夜早在她之前就知道了。 “你分得出御坂美琴和你们的不同吗?”亚夜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御坂觉得这相当明显。” “这样啊。” “……姐姐大人在说什么呢,御坂为自己不知道对话内容而感到可惜。” “偷听别人的说话可不好哦。” “可是姐姐大人也是在和御坂说话。御坂表示不满。” 17:45,御坂美琴和御坂9849告别。 9849,既是这个御坂个体的编号,也是今天第一场实验的编号,所以她必须在此时告别了。如果不通过密钥认证,御坂妹妹不会向他人透露实验内容。所以她只是和御坂美琴聊了聊天。什么也不会改变。 而亚夜要做的第二步,是确保御坂美琴得到实验的相关信息。 事实上,绝对能力者计划的访问级别相当高。正常访问研究文献库和公开项目表是无法获知这个实验的,哪怕通过风纪委员的内部设备也无法知晓。亚夜自己的信息技术水平也是不够用的。 但在她和御坂美琴的共同友人中,也有一个人拥有获取网络上所有信息的能力——初春饰利,亚夜昨天才见过她。她是个在信息技术上有惊人造诣的初中女生,负责的学校站点甚至还因为安防水平过高,而成了骇客圈子中检验技术水平的挑战场。 御坂美琴未必会向友人求助。 但如果初春知晓朋友在烦恼,她一定会主动帮忙,她就是那样的女孩子。 怎么做更自然。 ……在实验场地附近触发风纪委员的警报吗?这样调取摄像头时就会看见御坂妹妹……但风纪委员不同分部有不同的责任区域。 亚夜一边想,一边调取监控画面。重复了几天,她对这类操作已经很熟悉了。至于实验…… 实验没有什么可说的。 然后, 闪电划过逐渐黯淡的天空。 她睁大眼睛。 ……糟糕、 监视器的画面因为强烈的静电干扰产生雪花噪点,即使如此也可以勉强辨别屏幕上的画面。 于是亚夜才想起来——对电磁能力者而言,入侵电子网络,就像自己的精神延伸一样如入无人之境。御坂美琴能够轻易获得任何资料,只要接触任何一个联网设施,她就能立刻越权限获知“实验”的内容。 她听见身边的少女声音中带着颤抖,那是担忧与恐惧的痕迹: “……姐姐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茶色头发的少女,毫无犹豫地向实验场跑去,明亮的电光在她身边闪烁,隔着屏幕仿佛也能听见她声嘶力竭的呼喊。 黑色的尘埃从地面升起,逐渐凝聚成形,伴随静电不断蓄积以人之身无法对抗的电势,那是砂铁的巨人。普通的能力者、不,即使是驱动铠和履带式战斗车辆也无法对抗。这就是学园都市排名第三的能力者——lv5 超电磁炮,学园都市最强的电击使。 第22章 但,对面是,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的能力在绝对能力者计划中有所描述。 那是对所有的矢量进行操纵的能力。 而电流与磁力,也包含在矢量的范围之内。 就像学园都市排名第五的能力者食蜂操祈的“心理掌握”一样,她的能力范围包括了读心、洗脑、幻觉、记忆消除在内的所有心理能力。而单一的心理能力者不仅只能做到读心或心电感应的其中一项,甚至连那一项在与食蜂操祈对抗时也会落于下风。在规则的本质上,他们能力作用的方式,会被心理掌握的作用方式支配。 忽略能力范围的不同,在交锋的一瞬间,将“超电磁炮”称为是“一方通行”的从属能力也不为过。 即使对一方通行的能力只有些许了解,御坂美琴也不该发起挑战。 只是亚夜忘记了一件事——人在盛怒之下会失去理智。 “姐姐大人在做什么……” 砂铁的巨人在倾刻间消散。 即使如此。 即使不禁颤抖,御坂美琴还是抬起手,如骑士一般侧身凛凛而立,指尖金属的硬币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回答我!】 隔着屏幕,亚夜无声地读出她的质问。 但是,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不行、” 亚夜的手被抓住。 在她身边那个和御坂美琴有着相同面孔,但不知道如何笑、如何哭泣、如何做出表情,只能焦急地呼喊的少女对她求助: “要阻止姐姐大人!不能向一方通行使用超电磁炮,她会死!不能以那样的体势向目标发起攻击!投射物按原轨道和速度返回,那枚硬币会击穿她的手臂、肺脏、脊椎……心脏!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挽救她的生命,她会在一瞬间彻底死去!” 没错,正如眼前和一方通行对战过接近一万次的少女所说。 那枚电磁炮,会导致电击使本人的死亡。 但亚夜没有可以联络御坂美琴的方式,即使有,这种情况下她也不认为电话会被理会,这里离实验地点有十分钟车程,现在过去一切都晚了,还有什么办法…… 糟透了、 亚夜起身大步迈向房间的出口,那是一扇全金属制装有机械锁的防盗门,钥匙滑入锁孔——后续会很麻烦——但她打开门,没有停顿,沉重的铁门发出“砰”的声响,夜晚微凉的风吹来,从空荡荡的走廊可以看见城市的夜空。 “连接御坂网络,让那里的御坂个体阻止她。”亚夜说。 御坂妹妹睁大眼睛。 她没有动。 电流的眩光将屏幕染成一片白,画面仍然没有声音,但那是一片令人屏息的寂静。片刻后,满是噪点的屏幕中,御坂美琴错愕地站在原地。 以三倍音速射出的电磁炮与她错身而过。 御坂妹妹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跪坐在地上。 “……太好了。”她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善良的反面 ……不能让他察觉。…… 在御坂妹妹的心里,御坂美琴有着相当重要的地位。她们似乎将素未谋面的“姐姐大人”视为某种亲近的存在。这件事非常明显。 所以亚夜才格外不能理解,前一刻恳求自己阻止这一切的少女在做什么。 她只是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慌乱而不知所措吗? 然后少女重新站起来,她抬起手,微弱的电流在她的指尖跃动,那是——lv2 缺陷电气。她甚至没有走向门口。有些沉重的金属大门在磁力的作用下缓缓合上。 “……御坂不能因为姐姐大人,而将神野小姐置于危险之中。”她低声说。 又忘记了一件事情,亚夜想。 事到如今也十分明显了—— ——她似乎将亚夜同样视为某种亲近的存在。 “我也不希望她死。”亚夜说。 “……御坂能想到的事情,其他御坂也会想到。御坂在焦急之中没有想起这件事……在那里的御坂,会阻止姐姐大人和目标的冲突。御坂尽力冷静下来思考。” 少女说着,看向屏幕,话音刚落,和她拥有相同面孔的少女出现在画面中。 “看,”御坂说,“……御坂们拥有相同的记忆,相同的想法。” —————— —————— 亚夜在回放录像。 这些摄像头的画面都进行了实时保存,即使错过也能事后翻看。她不熟练地读着唇语。读唇语更像是一种猜测,根据语境猜测对方会说什么话,再确认是否相符。 御坂美琴说的话很容易猜到。 “姐姐大人,为什么要攻击目标?御坂表达着自己的困惑。姐姐大人并没有参与实验。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御坂感到担忧。”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抱着双腿坐在角落里,低落地自言自语。 “她想要保护你们。”亚夜一边处理图像一边说。 “保护?从什么那里?御坂不解地向你提问。” “从死亡。” “——但是,这是实验的必要条件。御坂是为了这个实验而被创造的。不是吗?御坂试图向你寻求答案。” “我不认为我能成为参考答案。我的道德观念并不是非常……具有普适性。” “但御坂想知道你的答案。” 亚夜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开口:“这受到道德观、价值观和个人立场影响。如果我是将要被杀死的对象,我不会接受这种无端赋予的命运,因为我的生命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我至少要为我亲手选择的命运而死。如果我是研究员,我可能早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又或者我认为自己在追求有价值的科研成果。如果我是一个路人,我可能对此漠不关心,可能因为当事人——也就是你们——对自身命运的认可而不擅自插手,可能于心不忍但因为会危及自身安全而明哲保身。如果我非常善良,有圣人一般的品格,我可能会冒着生命危险试图阻止非人道的事情发生。至于御坂美琴,我认为在善良和正义感的基础上,她会这么做也包含此事与她相关,某种意义上沉默就是成为帮凶的罪恶感。” “实验,是非人道的事情?” “杀人,在大多数文化体系中,都是非人道的事情。” “但是,即使编号9849的御坂停止活动,和姐姐大人聊天、喝茶、散步的记忆也仍保留在御坂网络之中。御坂仍然存在于此……虽然这个御坂并没有那些记忆。御坂小声说。” “许多拥有完全相同记忆的个体之一活动停止算不算死亡,这是一个哲学问题。我想,看到认识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御坂美琴可能没有考虑这件事的余裕。而且对于编号9849的御坂来说,她的确再也不能思考,再也不能知晓将来的事情,不是吗?对于那个御坂来说,这就是死亡。” “即使这是死亡。可是,御坂不是人类,只是批量生产出来的克隆人。这并不是杀人,和药物实验消耗小白鼠一样,只是正常的流程。御坂试图表达自己的困惑。” “克隆是否是人类在伦理学上有争议。然而,在生物学上两者完全没有任何区别。在社会属性上,你们的认知水平和思想观念也完全符合人类的标准。” “……所以,神野小姐的想法也和姐姐大人一样?” “……不,”亚夜重新转向屏幕,“我说过,我不适合作为参考答案。” “神野小姐的立场是哪一个?御坂坚持追问。” “漠不关心的路人,”于是亚夜回答了,“我认为你们是人类,但人类总是在死去。我对于和我没有直接利益关联的人拥有怎样的遭遇毫不在意。” 神野亚夜并不喜欢说谎。 谎言也许能带来短暂的利益,却需要费心费力维护,被戳穿的时候还会产生严重的负面效果。 相较之下,她会对答案并不那么让人喜欢的问题避而不谈,这是更简单的方式。 但有时也会被追问。 “……御坂认为,神野小姐的回答并不诚恳,”许久之后,少女开口,她的声音十分平淡,像是陈述一个确信的事实,“如果如神野小姐所说,你是一个漠不关心的路人,那么为什么将御坂带回来,为什么获取实验的数据,为什么和姐姐大人见面?御坂认为,神野小姐在这件事中抱有其他立场。” 单纯的孩子有时候意外敏锐。 “神野小姐的立场,站在目标那边,站在一方通行那边,对吗?御坂提出猜测。” 但是也太敏锐了。 “为什么这么说?” “在你对御坂列举的选项中,绕开了目标的立场。但在之前对实验内容的询问中,你一直很关注目标相关的信息,此时不提及对目标想法的推测是非常没有道理的。” ……真是低级的失误。 “而且,在御坂谈及目标时,神野小姐从未表现出恐惧。从编号9831的御坂的记忆中得知,你曾经和目标有过直接接触。在这样的前提下,不对目标感到恐惧是十分罕见的。除了神野小姐,御坂只在木原幻生和芳川桔梗身上观察到这种表现。御坂陈述自己的观察结果。” 第23章 “……明明总是面无表情说话,你对他人的表情倒是很敏锐。” “目标曾经很多次对御坂提及‘恐惧’。御坂没有表现出恐惧似乎让目标十分困惑和烦燥。‘你们都不知道害怕吗?’、‘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目标经常这样说。御坂因此对‘恐惧’这一情绪投以了额外的注意力。” “……” “那么,御坂的推测是否正确,御坂试图验证自己的答案。” “算是吧。” “姐姐大人想要保护御坂。与此同时,神野小姐也有想要达成的目的,那是什么?是否有什么事情是御坂可以做的?御坂询问。” “你是在推测我的立场如上的前提下进行提问吗?” “是的。御坂想要为你提供帮助。那一定是什么‘改变’。某种程度上,御坂也希望那能让姐姐大人不会再面临危险的境地。” “你还是先听一听我想做什么……再说这种话比较好。” —————— —————— 比如说,最开始,缺失的是不易察觉的电器噪声。然后拿起手机,看见没有顶格的电量标记,好像不太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起身想要开灯,啪嗒,室内还是一片黑暗。反复拨弄开关,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喔,停电了。 那是日常生活中并不重要的片段。 但在脑海中拼凑线索得到结果的瞬间,就像亮起火花,明悟划过心底。 七年。 实验还要继续七年。亚夜进行简单的计算。 但这是行不通的,在计算得出结果的瞬间,亚夜的潜意识立刻做出这个判断。 ——为什么觉得行不通? ……要完成一项艰难、残酷、反常识的事情,大概有以下几种做法。 如果实验已经持续很久,像这座城市中其他施加在学生身上的实验一样,从尚且年幼时就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那么就能够习以为常。就如同御坂妹妹自诞生起被投入实验,于是对经受的一切习以为常一样。 或者这件事只需要持续短暂的时间,一天,几个星期,甚至一年都可以。但七年一定太久了。 绝对能力者计划,并不是以上两种情况。 即使如此本来也没关系,有更简单的解法。 很简单,只要认为自己在做的事情无关紧要就好了。 为了获得绝对的能力,杀死两万只小白鼠无关紧要。而克隆人不过是小白鼠。只要能够这样想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或者干脆,从一开始就对杀人这件事情毫不在意就可以了。 如果是亚夜,大概就毫不在意。世上这样的人也是有的,而且数量占有一定比例。 说到底,实验并不是由直接参与实验的双方独立构成的。知晓这项实验,为实验提供资金、场地、后勤、进行数据记录、克隆人培养,以及主导设计该项目的研究员,即使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这些研究员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甚至是抱着向着更高的真理迈进的信念参与实验。 无论普世价值观是否认可他们的信念,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一方通行做不到。 亚夜想。 这件事是多么显而易见。 如果不是太过依赖能力,她早就应该察觉了。 ——【你是什么连环杀手迷恋者吗?】 ——【你还真不怕死。】 ——【……说过了让你不要跟着我。】 ——【“‘你们都不知道害怕吗?’、‘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目标经常这样说。”】 明悟划过她的心底。 ……一切都对上了。 在7月20日,户外实验开始的第一天,一方通行会和她搭话,是因为他以为神野亚夜是其他研究项目的研究员。他想要了解别的项目,隐约抱着参加其他实验就能顺理成章结束眼前的一切——如果能有更好的选项的话,怀抱着这样的期盼。 不希望他人知晓实验的态度,不仅是出于保密的需要,同时也包含情绪上的抵触。而之所以会有负面情绪,是出于认为这是错误的事情的潜意识价值判断。 所以他以杀人者自居。 在心底的某处,一方通行认为自己是杀人犯。 ——那并不是说,在亚夜的眼里,杀死克隆人不算杀人。她更不是第一天知道实验的存在,从第一次撞见实验现场时,她就知道一方通行杀死了眼前的个体。 只不过……杀人,和自认为是杀人犯,是两回事。 真正对杀人无动于衷的人,心中的词典里是没有“杀人犯”这个词的。道德不是从来就有的,如果将人类杀死人类,类比雄狮咬死幼狮,如果将自己以外的其他个体全部看作不重要的存在,那么杀人不会比踩死一只蚂蚁更严重。要是没有罪恶感,“犯罪”又从何说起。 一方通行并不是这种人。 他是个人类。 ……多么理所当然,多么不可思议。 一方通行是个抵触杀人、会有罪恶感、会渴望同类的、拥有感情的人。 ……和亚夜不一样。 他隐约觉得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错误的,所以才不断询问和确认——站在他眼前的确实是没有感情的小白鼠吗? 不,不是那样的,即使是小白鼠也是有感情的,探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何况御坂妹妹是有感情的。 ……他总有一天会意识到。 那个念头或许并不明显,或许刻意回避不加深想,但确实已经扎根在他的心底。 但等到他察觉的那天,双手染上的鲜血早已无法洗去,没有任何补救的方法,那时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将来的某一天,漫长的七年的时间,他必然会察觉。 那时候会怎么样……亚夜几乎能预见。 像脆弱的玻璃雕塑被打碎,只会留下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别让他察觉。 比起道德、伦理、人道、善良、正义,这才是亚夜更在意的事情。 ……不能让他察觉。 她也许格外自私。 但人总是偏心的。 那么,有没有?——能够避免的方法。 答案是有。 从她知道第一次的实验内容,不,从亚夜看到实验项目书的一瞬间,她就早已知道那个答案了。 “……一方通行,原本认为实验对象是超电磁炮吗?”亚夜轻声问。 “嗯,好像是这样的。御坂点头说。” 回到最初的计划吧。 制造复数的超电磁炮,对学园都市当前的技术来说是不可能的。 但那是因为,技术的拼图少了一块。 超能力是学园都市科技的一部分。 亚夜的能力是同调投影。自从能力突破lv4,能够将他人作为投影对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对自己能力的研究。那是一种近乎野生动物的直觉。同调投影会使对象的状态与蓝本全方位趋同,从细胞液成分,到蛋白质和核糖核酸的构成,从细胞结构,到细胞与细胞的连接方式,从皮肤与肌肉,到伦理的禁区——大脑。 这是绝对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只要条件足够,她就能制造与本体拥有完全相同记忆,相同思考方式的复制品。 即使对象是lv5。 她可以量产超能力者。 ……那也就是说,她可以结束这一切。 只要,在天平上放上足够的代价。包括她在内的,更多代价。 ……啊,命运之轮。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天真的残忍 “一击也好,一招也好,在…… 迈入深渊的人,当初在岔路口做决定时,一定不是想要投向毁灭才如此选择。正相反,说不定以为这才是正确的道路,甚至隐约以为受到命运的感召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就需要照看128个克隆并维持其生活起居,你会需要帮手的,神野小姐。御坂客观地说。” —————— —————— 亚夜拿着一个特制注射器。 针管中的液体呈现一种水银一样的金属色,但更加稀薄。那是能够干扰电磁波的微型机器人,将之注入脑脊液中,产生的电磁波干扰就可以隔绝御坂网络的脑电波连接。 “御坂已经准备好了。御坂向你告知。” “我再重复一遍我会做的事。首先,我会对你注射麻醉剂,这是我的能力作用于能力者的必要前置条件。在麻醉期间,我会对你注射能够隔绝御坂网络的微型机器人。同时,我会以御坂美琴为蓝本对你进行投影,范围包括额叶和顶叶皮质,这是被认为参与演算的脑区。醒来之后,你可能会感到‘不再是你自己’。对了,”亚夜示意她的脸,“之前将你带回来的时候,为了避免排异反应,我只对维持生命的重要器官进行了处理。但御坂美琴和你的dna完全相同,没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我还可以对之前未完成的治疗进行收尾。” 第24章 御坂低头看了看。 她身侧有很多红色的瘢痕。那是在实验中留下的伤口,亚夜进行了最低限度的处理,让那些伤口不再流血。但这种程度还不算愈合,细胞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修补这些伤口,最终还会留下大片的伤痕。 “不会留下半点痕迹哦。”亚夜用轻快地语气说。 “……这些是不严重的外伤。并不影响活动。只要过一段时间都可以恢复。御坂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做出判断。这项的提议十分体贴,御坂对此表示感谢。但是,不知为何,看到这些伤痕时,御坂的心里会浮现出一些特别的情绪。那种情绪并不是反感。比起恢复得不留痕迹,心底的某处,御坂更希望保留它们。御坂试图对你描述自己的想法。” “……就像标记自己的独特性?”亚夜问。 “……是这样吗?御坂陷入思索。”少女那么说,然后又抬起头,“总之,御坂充分了解了。” 于是亚夜将药物推入她的血管。 少女在床上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这其实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失去行动能力,等于任人宰割。 外科医生的道具是冰冷的手术刀、用错就能变成毒药的化学制品、用来把剖开的人体缝上的针线。接受现代医学的治疗,意味着信任医生并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对方。 在古代的中国,名医华陀为治疗曹操的头风病,提议“饮麻沸汤,用利斧砍开脑袋,取出风涎”,于是曹操觉得华陀要谋害他,遂将华陀杀死。 但在现代社会中,社会契约却能让人们轻易地把这样最高程度的信任交付给陌生人。 亚夜的能力也是同样,接受她的“治疗”意味着交出身体的所有权。那一刻,亚夜同样可以杀死对方。 也许正因如此,这是同调投影作用在能力者身上的必须条件——深度麻醉。 在清醒的情况下,她的能力几乎必然引起投影对象能力的本能式反击。要压抑这种本能,就像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让人剖开自己的身体却不挣扎一样困难。尽管并非所有能力都有攻击性,但恐慌之下的能力失控同样也会伤害能力拥有者。 不过,只要亚夜没有伤害对方的打算,她的能力作用过程本身是十分安全的,远比需要用上锯子和凿子的脑外科手术更加平和。 她握住御坂妹妹的手。 表面上看不到任何变化,二十分钟后,她结束了这个流程。 等待麻醉苏醒的过程更为漫长。但麻醉师看护患者直到完全苏醒是安全上的必须要求。亚夜拿着一本书坐在御坂妹妹的床边翻阅,直到她慢慢睁开眼睛。 “……早上好,神野小姐。御坂向你问候。” “并没有过去那么久。感觉怎么样?” 少女伸出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明亮的电光在她的手中闪烁,电流被拘束在一个小小的范围,“啊……果然。能力在lv3到lv4之间。这样轻易地获得能力的提升本身反而让御坂有一种微妙的心情。御坂试图说明。” “没有什么不适就好。”亚夜起身。 “神野小姐,”少女却叫住她,“在半梦半醒中,御坂在思考你提到的独特性的说法……也许,御坂想要名字。” “名字?” “神野小姐,能为御坂取一个名字吗?” “……这份责任未免也太沉重了吧?”亚夜低低地笑了两声,“……让我来做你的予名之亲。” “这是责任吗?人们不是也会给小猫小狗取名字,御坂以为这是一件平常的事情。御坂表示疑惑。” “……好吧,这是我欠你的。让我想一想。” “欠?你并没有亏欠御坂什么,神野小姐。御坂指出。” 本来是这样的。 她将眼前的少女从死亡的彼岸找回来,尽管其中存在欺骗,但要求的报偿仅仅是信息。亚夜正确解答了要求认证的密钥,站在御坂妹妹的角度,向通过认证的人提供信息是完全符合规定的。如果说有任何人的利益会在此事中受损,那也是其他不在场的第三人。 但这个少女擅自向她支付了更多。 她对亚夜付出了信任、信赖、甚至亲近。 ……这样的话,在亚夜的眼中,一切就不对等了。 “游华,”亚夜开口,“不是想要留着伤痕吗?在我看起来,那些也很漂亮,就像在肌肤上游动的花一样。那是你曾经倾尽全力战斗的勋章,你可以为之骄傲。这个名字,可以吗?” “嗯,御坂很喜欢。神野小姐的名字是什么?御坂试探地问。” “神野亚夜。”亚夜微笑地回答。 “……御坂可以叫你的名字吗?御坂小声地说出想了很久的事情。” “当然。” “御坂想要亚夜也用名字称呼我。” “我会的,游华。” 晚些的时候,亚夜回到屏幕前。 她一边吃饭,一边在不同画面之间反复切换。 画面的搜索对象与之前不同。 从早上起,学园都市的警备网络中就通报了许多研究所受到袭击的消息。那些研究所表面上没有什么共通之处,但亚夜知道——它们在负责同一个实验项目。 摄像头的画面中没有留下任何影像。理所当然。因为袭击者是一个高阶电磁能力者,修改监控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亚夜需要和她取得联系,所以在寻找她。 其实也有别的方法,例如通过白井或初春间接获得她的联系方式,但是那样……不太好。 “不过,我原本以为你会反对。”亚夜状似漫不经心地说。 “反对?对什么?御坂问。”少女——或者说御坂游华,应该这样称呼她,基于当事人的意愿。 御坂游华一边吃着拉面,一边坐在另一台电脑前,双眼盯着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正在快速切换,她的指尖有细微的电流在闪烁,她同样是电磁能力者,现在可以算是高阶。 “话说回来,御坂对这种操纵电流与电子设备连接的方式感到十分新奇,并对信息技术产生了兴趣,渴望获取更多这方面的知识。”游华说。 “你可以访问在线站点获取这方面的知识,比如说codehub……”亚夜叹气,尚未得到回答就提起另一个话题,说明了之前的话题在这个御坂妹妹心中的权重有多低,“我以为,你会反对以‘128个超电磁炮’作为实验的替代方案。” “……为什么?御坂对这个话题完全没有头绪。128是比10148更小的数字。”御坂游华看向她,一边把拉面吸溜进嘴里。 但亚夜当然不可能直接把原因说出口。 “用更少替换更多并是不足以被称之为正义的做法。常常有人说生命是不能用数字衡量的。” “……正义吗?御坂对‘正义’并不算了解。但无论如何,御坂总觉得消耗少一些是更好的,御坂诚实地回答。” “以防万一,我强调一下,要达到lv5的水平,‘同调投影’的作用区域不能仅限于演算区,理应需要包括储存记忆的颞叶在内的所有脑区。也就是说,这样得到的‘超电磁炮’是御坂美琴的完全复制品。” “御坂正是为这个目的被制造的克隆。过去没有能达到这样的结果是由于技术上的不足。这有什么问题吗?御坂仍然没有领会你的意思。”少女歪头问。 她是御坂美琴的体细胞克隆。她将自己准确地排除至道德庇护的范围之外。拥有御坂美琴记忆的克隆同样是克隆,她以看待自己的标准看待对方。 “那么,没有什么。”亚夜说。 她的目光回到屏幕。 ……电子设备在电磁能力者眼中像白炽灯一样显眼,理论上御坂美琴不会有任何摄像头遗漏,除非从很远的距离偶然拍到。 但那样亚夜同样也很容易忽略画面,她在电脑方面不算专业,使用的辅助图像识别也只是商用的版本。也许应该考虑其他的方式。 “不过,”她身边的少女忽然出声。 “怎么了?” “……也许,有一些不甘心吧。”少女像自言自语一样说,“亚夜,你问过御坂‘什么是御坂的目标’。‘参加实验’是御坂被告知的目标。准确地说,是‘以击败一方通行为战术目标,在死亡之前倾尽全力与他战斗。最终使一方通行成为lv6 绝对能力者。’御坂说明前提。” “嗯。” “不是以姐姐大人的形式,而是以自己的手。御坂是做不到的吗,御坂为此感到不甘。实验重复一万次没有获得任何成果,御坂对自己的弱小感到懊恼。如果最初就能拥有和姐姐大人一样的力量就好了,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一击也好,一招也好,在心底的某处,御坂想要赢过一万次战斗都没有碰到的对手。” “那还真是不得了的好胜心,”亚夜轻笑,“……但是,这种事情,不应该建立在你对‘被告知的目标’的认可之上吗?你不再需要遵从他人设定的命运,其他不论,那份命运已经完成了。” 第25章 “……不。如果已经完成,亚夜和姐姐大人就不需要为此烦恼了。御坂指出话语的不同解读,”她看向亚夜,“‘被告知的目标’不能同时是‘亲手选择的目标’吗?如果御坂有选择的自由,御坂想要亲手完成实验。” 并不是不成立。要选择怎样的目标都是个体的自由。 但是, “做不到。”亚夜直接地说。 “……是啊,做不到。”少女垂头丧气地低下脑袋。 作者有话说: ---------------------- 旧约22: 附近冒着黑烟。来自独立部队操纵的坦克和装甲车残骸。从突击步枪到备用手枪,全因高速振动的铁砂摩擦,被完美地切成两半。这种状况下居然没人死掉,反而有点不可思议。 「……反正就是这样吧。」 美琴随口嘀咕了一句,开始寻找妹妹。 她从停在敌阵中央的坦克出入口阀门探出头,只露出脸。 「面对规模高达两百人的中队,竟能单方面地大闹一场。能做到这种地步,不禁让人感到自卑。御坂多少有点沮丧。」 「你在说什么啊。如果集结了你们的战斗力,可是相当于万人旅团等级吧?而且不但能使用能力,还可以通过御坂网络,输入学园都市最尖端的战术。比我这些攻击的等级强太多了。」 「但御坂还是希望自己的攻击能有这样的个性。」妹妹嘀嘀咕咕地说着。 第21章 残忍的天真 “……疯掉的人是我吗?!…… 有人走过。 御坂美琴压低鸭舌帽。 她能修改摄像头,不能修改他人的记忆。所以不能引人瞩目。 但也不能太刻意,鬼鬼祟祟反而可疑。 身上的衣服是路边店随便买的短袖……毕竟不能穿着常盘台的校服大摇大摆地入侵研究设施。但是无论在校园内外还是学期假期,常盘台的学生都必须着常盘台制服,这是常盘台中学诸多严格校规之一。所以光是换了衣服这件事,就已经足够她在被老师同学认出来时喊住关心询问。 此刻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碰上认识的人喊一声“御坂同学”。 ……真不愿意想象朋友因为目击自己的行迹而被警备员叫去问话的景象。 说起校规,她已经两天没有回宿舍了…… ……黑子会被宿管为难吧。 夏日的阳光明亮到眩目,好像让人眩晕。虽然整晚没睡,但奇怪地一点也不困,只是额头的血管一跳一跳地发胀。在旅馆里睡一会儿吧,现在的状态很糟糕。今天能完成吗?做不到吧……能再拜托黑子帮她应付一天吗? 校规和宿舍规定,好像变成了很遥远的地方的事情。 “——御坂同学。” 有人呼唤她。 于是猛然惊醒。 御坂美琴抬起头,强装镇定,看着眼前面熟的少女,神经紧绷的大脑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对方是谁。 “神野、” 神野亚夜。 几天之前,她们还见过面。 回想起来也想非常遥远的事情。 ——抱歉……见到她的时候实在不是能去询问名字的时机。 那时神野这么说。 坐在学校门口的甜品店里无法理解的对话,现在一下子理解了。什么样的时机……?‘无法询问名字的时机’……还能是什么,神野亚夜见到了实验现场,见到了她们正在被杀死的瞬间。啊…… ——你会为救一百个人付出自己的生命吗? 而对着这句话,那时的美琴轻飘飘地、甚至自以为是地,说: 不愿意。 那是因为问出这些话的时候,神野还带着微笑,就像那些问题只是打发时间的午后闲谈! ……那些、不是可以用这么轻巧的语气说出的事情吧! “为什么……那天不告诉我?!”她忍不住开口。 终于见到知晓共同秘密的人。哪怕美琴和神野并不算亲近,她也忍不住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把震惊、悲伤、难以置信和觉得世上的一切都荒谬至极的心情,全部向他人倾诉。 “等一下,御坂同学。”但是神野打断她的话。 她甚至礼貌地用上敬语,转身走去,几步之后拐入高楼之间的小巷。 不见阳光的阴冷空气让御坂美琴略微瑟缩。 小巷。她现在不敢轻易走入小巷。 “只是找个说话的地方,这里没有摄像头。”神野又说。 “啊……是啊。”她无意识地回答,“你早就知道了?” “没有比你早多少。”神野问,“你想要结束实验吗?御坂同学。” 平静得像深潭的褐色眼睛注视着她。 那好像在问,不是不愿意吗? “……这种事还用问吗?”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子,“她们在被杀啊!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每天都在被残忍地杀死啊!为什么你能摆出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时候就告诉啊我,这种荒唐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啊!而且,她们是我的妹妹啊……”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话语像投向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多少涟漪。 “那样的话,我有一个提议。”神野说。 “……是什么?” “白井同学有向你提起过我的能力吗?” “‘治疗’?” “这不是严谨的说法呢。让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能力是同调投影,能力的本质是向他人施加影响,使目标的状态与蓝本趋同。仅在将目标定位伤患时表现为治疗。”神野做了一个1的手势,说完那句话,再比出2,“但蓝本可以选择其他个体,状态并不限于伤病,也包括细胞结构、细胞间结构……你看过实验项目书,是吗?” “啊……” “‘由于无法获得复数的超电磁炮,因此,我们把目标锁定在同时期进行的超电磁炮量产计划中的『妹妹们』’。” 神野在复述那些每一句都在撕裂她内心的话语。 刚听到的时候,御坂美琴还不明白神野的意思。 但是渐渐地,不同的碎片在她的心中彼此碰撞,拼出模糊的轮廓。 “如果以你为蓝本,以妹妹们为投影对象,我可以……”神野停顿了一下,“制造和你完全相同的lv5——超电磁炮。” 只要有128个超电磁炮。 那样,就足以完成绝对能力者计划。 一万个白纸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却没有反抗能力的少女,就不会被杀死。 “你愿意接受提议吗?御坂同学。”亚夜轻声问。 ……那是,解决的方法吗? 御坂美琴一时没有出声。 神野继续说: “我明白这对你来说很艰难。但如果把拥有和自己相同记忆的人,视为和自己不同的个体,那么死掉的不会是原型的你。如果视为同样的个体,那么只要个体的数量超过实验要求的数量,实验结束时‘御坂美琴’仍会存活。当然,因为你们的脑波会同步,你也会经历128次死亡的痛苦,但只要进入法拉第笼之类的结构中、” “不是这样、不是这种问题……”她错乱地摇头,否定自己曾经回答过的问题,“不是关于‘我’的事情、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只要能救她们,我什么都会做的,死一百次根本无所谓,我愿意代替她们……但是,那是说,要完成实验吗?” 神野一时没有说话。 “……要完成那个实验吗?靠杀人来获得力量的,这种惨无人道骇人听闻的实验吗?为什么……做出这种事的人能为所欲为,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我、” 她疲惫地捂住脸,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这种事太没有道理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杂念甩开。 “我想要的不是实验‘结束’。我要阻止实验,阻止做出这种恶心事情的家伙,不管什么背景的研究机构,我要一个不留全部毁掉!就算拼尽我的一切!” 学园都市的第三位,超电磁炮,像下定决心一样大声宣告。 也许会被反驳,不知怎么的,她那样想。 但神野没有反驳她。 “……也不是行不通。”神野思索了一会,低声自言自语,“……这样也好。” 然后她拿出几张照片。 御坂美琴不明所以地接过来。 一个年老的男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研究员。 一个长点上机高中校服的女孩。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直接杀掉木原幻生会比较有效率,他是绝对能力者计划的提出者,应该也是主导者。只不过他现在不在一线,行踪难以确定。”她示意照片上的第一个人,然后又指向另一个,“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杀死这个人,她叫芳川桔梗,这是我个人的请求。布束砥信是学习装置人格程序的设计者,御坂妹妹说她教会了她们红茶的味道,也希望你不要杀掉她。” 第26章 “……你在说什么呢。” “嗯?啊,电磁炮很难区分目标吧,我会调查她们的所属、” 太奇怪了。 眼前的少女说话声音温柔,柔软的长发显得十分温顺,即使他人对着她大喊大叫也不会失态。她穿着长裙,裙子的袖口上有漂亮的花纹。 神野看起来比她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但却若无其事地说着,“杀掉谁比较有效率”……这样的话。 “根本不是这种问题!我没有杀人!也不会杀人!只要破坏全部的研究设施,研究也就会停止了,不是吗、不管什么实验都需要超级计算机,所以……” “前天,你出现在实验现场,”神野出声,“我以为你那时抱着‘杀死一方通行’的想法。还是说,实验的设计者和执行者,在你的眼中,有罪行上的本质区别?” ……啊。 是啊。 ——只破坏设施,不要伤害设施里的人,在怀抱这样天真想法的时候,她忘记了一件事。 ——那些人也是把御坂妹妹们送上处刑台的凶手。 ——只要他们还活着,实验换个地方就可以重新开始。树型图设计者在同步轨道上,那才是实验真正不可或缺的设施,其他研究所多半都无关紧要。 ——那些人全是凶手。 但是、 “但是……杀人的话,不就全都完了吗?”她的声音不由得颤抖。 “御坂同学,在你的预想中,做完这些之后,你会回到常盘台中学读书吗?” 神野问。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诚恳的、毫无恶意的好奇。 听到那句话—— 御坂美琴的心中有什么碎掉了。 啊,那是和黑子打打闹闹,和朋友们走在有烤面包香气的黄昏街道上的,温暖的幻想。 “那样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考虑我的提议,争取更多话语权、”眼前的少女还在说话, “……疯掉的人是我吗?!”她终于忍不住叫喊。 再也捡不起来了,再也回不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从她可笑地点头交出自己的dna图谱,那时候一切就全完了,还以为能够弥补,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 “——疯了的、难道不是执行这种残酷实验的、冷血无情的家伙吗!为什么你们都这样习以为常的样子,为什么把杀掉和被杀掉说得这么轻松,为什么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那孩子非要被杀掉不可?为什么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会被允许!就没有人觉得不对吗!那孩子……也活着啊。”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下来。 神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叫喊,看着她崩溃地落泪。 “你没有疯,御坂同学,”眼前的少女开口,“你不愿意的话,我会自己想办法。比起这些,你需要休息一会,吃点东西。” “……她们、现在也还在被杀掉啊。”美琴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她好像失去了大喊的力气,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怎么可能有那样的闲心坐在餐厅里吃饭……怎么吃得下去啊。” “……我想也是。”但是神野说。 阴影笼罩了她,神野俯身凑近,有什么被放进美琴的手里。 是一瓶饮料。 安素 tp(一日份)。瓶子上写着。 “那么,总能喝些东西吧。”神野还是用那种声音轻声说话,但不知怎么,这次却让人感到些许宽慰,“不论你打算做什么,不吃不喝都会倒下的。照顾好自己,好吗?‘姐姐大人?’……那孩子很担心你呢。”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雏鸟 这是在【第二日】就已经习得的知…… 少女摆弄着帽子。 那是一顶让人想起荷叶的夸张帽子。在帽子的影子下看向街道有种别具一格的感觉,她好奇地打量着街上的人,一边咬着西瓜汁的吸管。 常盘台校服很显眼,所以她得到了一套防晒套装。即使同样是一套很夸张的衣服,但却没有多少人注意,紫外线是肌肤的敌人,这样的穿着在夏季的女孩子们身上并不少见。于是她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了。 自由活动时间从早上8:00开始。 她要自己找餐厅吃午饭和晚饭,自己打发时间,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度过这一天。 像刚离开亲鸟,既不安,又期待,扑扇着还没有长开的翅膀,用不太熟练的姿势学飞的小鸟。她心情雀跃地走在本已十分熟悉的街上。 她走进卖盆栽的店里。 架子上最多的是各类多肉植物,其次是花苗。饲养小猫需要全套知识储备,御坂对此没有充足的信心,打算把最初的目标定在盆栽。 结帐。 “收您2000円,找您500円,请收好。” “好的,谢谢、”御坂、……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那好像是会引人瞩目的说话方式。 而她现在不能吸引多余的注意力。 直到太阳落下,直到夜幕降临。 她有要去的地方。 不知怎么的,昨天发生过的对话在她的脑海中重现。 ——所以,亚夜的想法不能成立吗? ——不一定。 ——如果行不通的话,御坂主张planb。 ——还在想这个。那么暂且先认同你的想法吧,具体打算怎么做呢。 ——御坂构想了一些对战策略。策略一,目标需要呼吸,改变周围气体的成分就能让目标窒息,但目标有很强的机动性,如果是空气使或者水流操作能力者会更方便执行。策略二,长时间对战消耗目标的体能……问题在于……策略三,推测目标能力有范围限制…… ——……真是想了不少。 ——当然。尽管对战方案主要由树型图计算者指定,但在过去的一年,御坂们一直在积极地考虑战术。御坂颇为骄傲地回答。 少女在小巷角落的快递盒里取出f2000r「toy soldier」,与一周前曾经用过的mp7不同,单发,更轻,带自动瞄准,极低后座力。这是她这次需要的道具,装填有特殊的子弹。 再把防晒衣和帽子叠好,和品种叫白雪光的仙人球一起放进盒子里。 真希望结束之后能把它们拿回来。 她走出小巷,在提前推算过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然后,拦在经过此处的学园都市第一位面前。 一方通行抬起头看向她。 “第9865次实验的地点需要更换,御坂告知你。” “啊?我可没听过这种事。” 目标总是有很多意见,要求他做什么必然会引起他的不满。 不过只要好好说明他也总是会答应。 “在过去的几天里,实验相关的多处研究所遭到了侵入者的袭击,许多研究所不能承担原本的实验功能,因此不得不转移场地,御坂为对你造成的不便感到十分抱歉,御坂向你说明。” 她一边说,一边主动领着向另一处空置的场地移动。 最好的谎言是不完全的事实——她不太熟练地运用着这一刚刚学到的技巧。 目标跟了上来。 那些话好像让他产生了什么联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不管怎么说,他不再纠结实验地点。 “侵入者——是不是一个和你们长得一样,但凡遇到点事情就大喊大叫、满脑子爱和友情的大小姐啊。”他用十分挑衅的语调嘲讽。 少女仍然面无表情:“侵入者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资料,御坂对此一无所知。御坂客观地回答你的问题。” “嘁……没有影像才说明是‘原型’,入侵电子设备对电击使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不过你这家伙就算知道也会袒护你们的‘姐姐大人’吧!啊、啊!真是让人感动的过家家。” “这里就是新的实验地点。” “在和你说话呢,好好回答啊。怎么了,不能说‘姐姐大人’的坏话?” “这些只不过是推测。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进行犯人推定是不公正的。请问可以开始实验吗,御坂进行例行确认。” “知道了,知道了。”他耸肩,好像打算给出肯定的回复,但是又停顿了一下,扬起脑袋,“喂,那是什么。” 目标指了指他的颈侧。 御坂于是理解了,那是指自己身上红色的伤痕。即使在夜里也看得见,大片大片的,鲜红刺目的伤痕。那是独特性的象征。亚夜曾经问过她需不需要遮盖,她的判断是不需要。 她十分清楚,目标不会深究。 “这不会影响实验,御坂向你说明。” “行吧。”目标没趣地摆摆手。 “现在时间是晚上22:00,第9867次实验现在开始,接受实验者一方通行请至指定位置待命,御坂宣布。” 不能报上自己的名字有些让人郁闷。 御坂9840,不,应该说,御坂游华在心里想着。 ——虽然是我和你说‘杀害并不是实验的必要条件’,但无论如何,实验是这样要求的。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有很大的概率会被杀死。如果这个过程重复不止一次,你几乎必然会被杀死。 第27章 ——御坂很清楚这件事。同时,御坂不想死。这是现在才明白的事情。你所描绘的“外面的生活”让御坂充满期待,如果能够实现的话,想必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御坂想象那副画面。 ——那么、 ——但是,即使有死亡的可能性,御坂也想要做这件事。御坂想要这么做。御坂想要亲手完成什么。即使是被告知的原定目标,不完成就无法开始新的可能。御坂试图向你描述心中产生的莫名的感召。 这是一片高楼包围的空地。 17学区的完全自动化工厂中几乎没有人,也不需要在夜里点亮灯光,尽管周围的高楼正在使用,这里也没有半点光线。 她向斜后方跑动,以最快速度拉开距离。 目标并没有特别优越的感知能力。 黑暗是她的盟友。 如果, 如果杀害不是实验的必须条件,只要对战就能完成绝对能力者的目标。如果她拥有能够更彻底执行战术的电磁控制能力,在每次对战后能得到彻底的治疗。如果她拥有全部20000种战场的技能和记忆。 如果,由她、而不是其他御坂、也不是姐姐大人,完成所有的实验,并且在每一次中幸存。 那么就没有人会死去,没有人会因此悲伤。 谁都不会受伤。 ——只要她能做到。 御坂游华瞄准目标—— 第一次,在所有战术之中,她先选择了成功率最高的一项: 推测,在投射物进入目标屏障时,目标感知到投射物开始进行演算。 如果投射物在此时快速变向并指向远离目标的方向,而目标的默认演算过程是“逆转速度方向”,那么当演算完成时,投射物就可能在默认演算的作用下射向目标。 为了实现瞬间的快速变向,可以考虑以下的途径。首先能想到的是,在破片弹中使用惯性击发装置。投射物的运动方向改变时,击针按照原本的运动方向击发火药。但是这真的能起作用吗?御坂试图回忆目标的攻击方式。尽管没有详细观察所有返回的投射物的状态的能力,但显然投射物都保持了非常高的速度,在接触目标屏障的一瞬间通过施加外力使投射物达到这样的速度是非常困难,可以预想大部分材料制作的投射物会发生严重的外力形变,至少御坂没有在石砾、手榴弹或者匆忙扔出的枪上观察到这样的变化。 因此需要其他控制击发方式。另一个可行的选择,是电起爆装置。 由目前为止的经验可知,目标的演算速度接近瞬间,演算强度几乎没有上限。但是,电流的理论速度,是光速。只要御坂捕捉到那个开始演算的瞬间,精确使用能力,就能先制目标。 和目标进行了接近一万次对战的御坂,认为自己有达成该操作的能力。 她扣下扳机。 在目标的目视范围外发动攻击时,目标无法对反击的方向进行调整,投射物只会原原本本地按照最初方向返回。 只要以一定速度跑动,在投射物返回时离开射击位置,目标的反击就不构成威胁。 toy soldier子弹初速度为300m/s,御坂在平稳射击的同时能够保持的奔跑速度是2.5m/s,要达到这一目的,御坂应与目标拉开30米以上的距离。 在达成之前,她可以进行无数次尝试。 必要的条件已经备齐。 这是在【第二日】就已经习得的知识。 作者有话说: ---------------------- 琴、亚夜、游华,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结束实验。 不过毕竟是魔禁,所以能够不失去任何东西让所有人笑着回来的还是条(笑) 。 第23章 战术目标 “御坂完美地完成了作战计划…… 御坂美琴靠在研究所的外墙上。 夜幕笼罩了天空,这时候她可以不用担心被人看见,所以也能短暂休憩。 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恨不得现在就坐在地上。可是她担心一旦坐下来,就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所以她只是疲惫地靠在身后的墙上。 研究所大楼的阴影遮蔽了月光,高耸嶙峋的建筑在黑暗中像噬人的野兽。 不,就是这样。这就是把人命当食料的巨兽。 ……她不能停下。 夜晚降临,也意味着实验开始。 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实验”也许正在进行。 现在做的事情真的能改变什么吗?这样的实验在学园都市中大规模进行,意味着这并不是某个丧心病狂的研究员个人的所做所为,至少得到了一两个理事的支持,这是学园都市背后掌权者的意思,这是笼罩学园都市的黑暗。 她连停下来思考这些也做不到。 她不敢停下,也不敢深想,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盲目地重复着能做的事。 但这是最后一处。 御坂美琴拖着疲惫的步伐,强迫自己继续。 ……这处研究所很空。 ……只有几个安保人员,大型仪器似乎被有序地关停了,学园都市最强的电磁能力者把手放在中控室的键盘上——连资料也清空了。 那是说,这里负责的研究中止了吗? 可以这样想,她想要这样想,这是最好的可能,那样一切就都结束了。御坂美琴走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用有些颤抖的手按下了拨号。 ……号码还是向初春问来的。 嘟, 很快接通。 “……神野。” “是我。” “实验……中止了吗?” 她不得不问,她不能一厢情愿地相信美好的结局,她必须确认才行。因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意味着—— “这件事,以实验编号在访问级别较高的网络中检索就可以知道了,对御坂同学来说很容易吧。”神野说。 那并不是回答。 但也几乎是回答。 沉默持续了片刻,神野叹了口气:“……下一场实验在明天的18:00,第三建筑材料工厂外,实验编号9868……你需要更多信息吗?” “……不用。” 像是喉咙被掐住,御坂美琴说不出话。 这次的寂静像沉重海水一样蔓延,神野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她再次开口,等待她重拾能够说出话语的力气。 “……如果,按你说的方法,” “嗯。” “……那样,还是会死掉128个人。” 投影需要蓝本和对象。 而对象不是凭空就有的。制造她的复制品,就意味着,用她的记忆和思想涂改作为对象的御坂妹妹的人格。 重复128次的死亡根本无所谓,不如说事到如今她甚至如此期望,将之视为一种自我惩罚般的救赎。 但是,但是……不想让她们再死去了,不管是为了任何事情。 “除了克隆,没有其他获得“你”的方法。比起以参加实验的御坂妹妹为对象,唯一的替代方案只有盗取研究所中的培养装置培养新的克隆,但是你和我没有能够使用培养装置的场地、原料和知识。” “我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些,”美琴喃喃,“但是……127个就可以了吧,加上我,就足够了。” “……” “否则的话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我难道比她们更高贵吗……只因为我是‘原型’?”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哭泣一样的声音。 “……不要这样做比较好,但我们可以到时候再讨论。”神野的声音带着无奈,“你需要休息,御坂同学。如果你倒下了我也会很困扰。今天没有更多实验了,回去睡一会儿吧。” —————— —————— ——御坂对亲手规划的即将到来的对战跃跃欲试,并且判断充分预演提高成功率。御坂希望亚夜能够和自己进行对战练习。 ——如果是练习动力绷带的话。至于实弹演练就免了,我会死的。 ——亚夜会死吗? ——……会死哦? ——明明是大能力者(lv4)? ——……一把顶在脑袋上的枪,可以杀掉这座城市九成九的能力者哦。包括一半的超能力者(lv5)呢。 在少女与神野亚夜交换这段对话时,她还没有真正理解话语的意义。 电流精确地传来最细微的反馈,弹片碎裂的颤动在指尖嗡嗡作响,落在地上近乎无声。但几乎有所预感,在略显不同的寂静中,少女抬起头。 她看见血划开了皮肤,滴落。 即使在月光下,也是如此鲜明。 成功了。 ……成功了! 她做到了——和预想的一模一样,理论符合实际,执行达成预期。心脏在欢呼地鼓动,前所未有的兴奋带来轻微耳鸣。 这怎么可能——因为那是、目标,一方通行,学园都市最强的能力者…… 接着她想起来,啊,她正是被如此认定而创造的:两万名的『妹妹们』,足以与第一位匹敌。 第28章 被击中的当事人,从来占据绝对优势的那位目标,只是愣在原地。他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似乎比起痛觉,反而是从御坂的反应中察觉到了异常。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才吃痛地捂住手臂,低头看向从指缝中渗出的鲜血,困惑多过防备。 并不是要害,没有击中动脉,但的的确确受伤了。子弹的落点全看运气,即使命中心脏也不是不可能。 她击伤了对方。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中拿着的是真正的热武器。 “你还好吗……?御坂对你的情况感到担心、”她不由自主开口。 出声的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手腕上的腕带传来振动。那是亚夜在提醒她中止并撤离。 接着,目标咧起嘴。 他大步走过来,脚下的沙砾碎石如同霰弹一般射出。即使不能准确捕捉御坂的位置,一方通行也能创造一片覆盖所有死角的弹幕。 “有意思,真有意思——!不错嘛!怎么做到的,重复了一万次,终于能有点长进了——” “是破片弹,在子弹进入你的能力范围时击发引爆、” “这种事看了就知道了!你把我当白痴吗?比起这个,谁教你一边逃跑一边回答问题,看不起人吗?” 和声音一同靠近的是用枪林弹雨来形容都不为过的碎石的弹幕。 腕带的振动焦急地催促着。她靠动力绷带才勉强躲进高楼之间的小巷。但眼前的是一条直路。 “那边可是死路哦——!”像猫捉老鼠的游戏一样兴奋而危险的声音。 但还有办法。 她在两侧的高墙之间折返跃起,以极限爱好者才能勉强做到的运动方式向上寻找到了本不可能的出路。即使如此,即使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但只要目标察觉,仍然能够轻易追上她。 好在,这次没有。 在目标走进小巷之前,她跃上了高楼。 新月的光辉照亮了周围,她沉稳地、悄无声息地打开楼梯间,将门合在身后。 十分钟后,经过早已预演过的路线,抱着仍然留在小巷里没有被任何人拿走装着衣服和仙人掌的纸盒,御坂游华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的家中。 “欢迎回来。”亚夜递来一杯红茶,她的手很温暖。 “御坂完美地完成了作战计划,心里十分高兴,希望得到夸奖。” “做得很好,”她的亲鸟微笑,“不过,之后不需要再这么做了。” “那是说,姐姐大人同意了亚夜的提案吗?” “我想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御坂的planb失效了吗,御坂感到些许的失落。” “重点是这个?”亚夜摸了摸她的脑袋,好笑地安抚她,“那个计划能完成的概率本来就很低,别在意了。” “亚夜的评价中似乎包含着对御坂的轻视,御坂略带不满地指出。”虽然这么说,但她像只小动物一样十分积极地凑过来。 “不是啦。好吧,退一万步假设你能完成一万次对战,但是绝对能力者计划的实验人员也不会配合吧?” “为什么?御坂有比其他御坂个体更高的性能,御坂不觉得planb有任何缺点。” “嗯……简单来说就是可疑吧。”亚夜这样回答。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毫厘之差 啊,这个问题好像是第一次问…… 那样必须要解释才行。 —————— —————— 夏季的烈日很毒辣。 哪怕一方通行能反射多余的紫外线,让热量单向流动,但光是过于明亮的白昼就让他觉得不适。 步行距离十五分钟。 一方通行站在东京脑科学前沿研究所门口。 新型高分子材质外墙上有几个焦黑的孔洞,大门像被重物狠狠地砸得变形,研究所门外的门禁刷卡处……意料之中没通电。 不信邪地走了一圈,这个研究所人去楼空了。 ……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昨天是提到了侵入者的袭击。现在想起来了。 “啧。” 他并不是没有其他和研究所联系的方式。 他不情不愿地打开通讯录,点开“芳川桔梗”。 ……那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脑子里根本没有名叫危险的词。半年前成为了负责他的研究员,不知怎么到现在也没有调离,电话号码也是莫名其妙要他存进手机里的,还是个人号码。 但如果研究所因为被袭击废弃,拨打研究所的号码肯定没有用。所以这是最可靠的联系方式。 嘟,嘟,嘟。 接通。 “哎呀,你主动打电话可真少见。怎么了,一方通行?”芳川的声音里带着女性长辈对小孩子说话的笑意。 他勉强没抱怨,开口问:“……昨天晚上的实验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嗯……我得调记录呢,等我一会儿哦。这两天研究所被人袭击了,不同设施之间的联络都很麻烦呢。”她像闲聊一样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啊,是说最后一场吗?” “……对。那家伙后来去哪了?总不会是逃跑了吧。” “……不如说这边还想问怎么了呢。8月5日的第9867场实验,那些孩子回来,说你没有到指定地点。我还想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只是顾虑着问了你会不会发脾气才没问你……” “哈?我这边可是遇到了——” 一方通行没有说完那句话。 ……少女出现在他的面前。 茶色的头发,常盘台的制服,他再熟悉不过的长相。 但是她的脖子的一侧、手臂上、腿上,都有着像是被什么划过一样细密的红色伤痕。在晚上看得不那么清晰,现在却很明显。 就像她的眼神。 和其他克隆不一样,明亮,专注,带着好奇的眼神。 “……没事了。挂了。”他对电话说。 然后言语一时卡在喉咙。 要问什么。 从哪里问。 “逃跑这件事御坂并不否认,御坂确认了你的想法。”少女先开口了,“但御坂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这是原定第17703次实验。实验的时间和顺序并不重要,不是吗?” “……” “对了,这是破片弹,使用的是电击发装置,在子弹进入你的反射范围时使用电流击发。这应该是只有御坂才能做到的精妙操作,御坂颇为自豪地吹嘘。”少女把一个袋子递过来。 一方通行没有接,于是她把袋子放在一边的花坛沿。 “……指使你的人是谁。” 听到问话,少女顿了顿,视线可疑地游离:“御坂不想告诉你。你可能会伤害那个人,御坂想要保护那个人。御坂回避了你的问题。” “啧,”他提高了声音,“——如果真的不想说,你就不该出现在我眼前!你该不会以为这次也能全须全尾地逃掉吧,怎么?觉得我没办法抓住你让你把知道的事情吐出来?” 少女只是眨了眨眼睛,“御坂有必须见你一面的理由。” 像是打在棉花上。 总有些搞不清状况的家伙,就像前几天,就像芳川,就像现在。 一方通行没说话,少女也并不在意,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御坂的使命,是以击败你为目标倾尽全力与你战斗,最终让你成为lv6。御坂应该完成使命,这是御坂被创造出来的原因。如果以一个个体计算,这份使命大概完成了七成、不,六成以上。御坂并不明白这是否足够,但御坂决定为自己留下一点点生命。” 这家伙在说什么。 “御坂已经从御坂网络断联,之后会离开学园都市,在没有超能力者的地方使用剩下的生命生活。” 话语的意思是她曾经属于御坂网络的一部分。在听到的那一刻,这件事情还没有被大脑好好理解。 “这个世界十分美丽,充满了惊喜。御坂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想要见到冬天的雪花落在大地上,想要看到樱花绽放和凋谢。想要给仙人掌浇水,想要和小猫一起睡觉。” 少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她的眼睛里好像有明亮的神采,她直视一方通行继续说,一如既往——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御坂是因为你才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御坂对自己的诞生无比感激。现在御坂决定踏入另一条命运,那么御坂认为,无论如何都必须当面向你说明,当面向你说一声‘谢谢’和‘对不起’。谢谢你,让御坂得以诞生。对不起,今后御坂决定为了自己而行动。”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像是听到什么无法理解、匪夷所思、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明明是完全无害的话语,却让学园都市的最强能力者像生了根一样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那样,少女消失在人群。 太阳要落山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来到了17学区。 第29章 每天重复走同一条路,半个月过去也会成习惯。 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了今天实验的地点。 “喂。”一方通行对着旁边的建筑喊。 从阴影之中,和刚才那家伙一样的少女走出来。 这些家伙看起来都一样。 就像做实验用的近交系小鼠,全都有一样的基因,一样的面貌。这个和那个没有什么区别。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请问怎么了?顺便一提,现在已经超过预定实验时间半小时。御坂指出你近期不守时的行为。” “实验现在的负责人是谁,”他不耐烦地开口,“虽然研究所的状况乱七八糟的,但反正哪个研究所里都有你们在,不是脑波同步吗?帮我找负责人。” “好的,没有问题。以防万一,御坂希望和你确认密钥——” “别啰嗦。” “……”少女安静了一下,没有再反驳,“你想要联系的对象应该是木原幻生。御坂10032此刻正和他进行会面。由木原先生电话和你联系,这样是否合适?” “行。” 话音刚落,铃声响起。 “喂、” “一方通行,怎么了?” 电话那边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声音不紧不慢,好像早就知道他的来意。 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昨天有个身上有伤的克隆来找我,告诉我实验要换地方。” 一方通行勉强耐着性子把昨天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不知怎么的,他没有提到今天的事情。 “……那家伙不是正常实验流程的个体吧。怎么回事。” “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吗,真是有意思呢,”木原幻生呵呵笑了两声,“大概是外部势力吧,这些小事我很少关心。不管怎么样,你所说的对战不会影响绝对能力者计划,没有再出现的话就不用理会了,即使对方打算曝光实验的内容……不如说,根本也不可能曝光。” “……” “没有什么要担心的,”木原幻生和蔼地说,“那么,你还有别的事吗?” 挂断电话。 眼前的御坂妹妹打量着他。 “看起来已经取得了联络,事情解决了吗?御坂关心地询问。接下来可以开始实验吗?”她又说。 “我说啊,”一方通行开口。 用不带恶意、不带嘲弄的,平静的声音。 那不是因为他对眼前的家伙有多少善意,他的思考方式中没有名为善意的存在,他从未习得善意这种感情……他只是觉得厌倦。 真没意思。 这种事还得重复上万次。 “你就这么急着送死吗。”他说。 “……不,” 出乎意料,眼前的少女否认。 “生和死来说,御坂更倾向于前者。御坂有18万円的价值,作为一般工具是较为昂贵的一类,御坂并没有想要送死的主观意愿。只是实验的流程客观上会导致御坂的活动停止。御坂回答你的问题。” 啊,这个问题好像是第一次问。 这样啊。 小白鼠也会想要活下去吗。 那当然了,只要是活物都是这样的。 工具会希望自己不被损坏吗? 也许吧。 “请问,接下来可以开始实验吗?”少女接着说,“御坂催促道。” 第25章 晚上好 就像有点委屈似的,移开了视线…… “你在做什么。” 听到声音,御坂美琴抬起头。 ……太阳要落山了。 远处的高楼起初还镶着一道金边,渐渐也褪去了颜色,沉入阴影。 她竟然就这样虚度,什么都没做地待到了现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得走了。 此刻,向着日落还在外游荡的御坂美琴搭话的,是她认识的人。 他的名字叫上条当麻,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能让她的攻击无效的高中男生。她曾经还对这个少年抱有复杂的感情。但事到如今都无所谓了。 “在外游荡当然是因为有要做的事,”她甚至能够扯出一个笑容,“是要说教吗,你不也还在、”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上条的手上拿着一沓文件。 『实验号码07-15-2005071112-甲』 『绝对能力者计划』 “我见过御坂妹妹,”上条声音低沉地问,“实验……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被他知道了。 为什么偏偏被他知道了。 啊,是那时候吧……想着和黑子道别,所以回宿舍,把实验文件藏在玩偶里的那个时候。再怎么摧毁研究设施也不会有用,所以这沓文件也没意义了,这么想着就忘了销毁。 “还能有怎么回事,就像上面写的,”美琴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回答,“通过量产我的克隆来促成lv6的进化,学园都市无数的实验项目之一,就是这么回事。” 上条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她,拿出夹在文件里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x”号。 那是研究所的地图,45所。摧毁45处之后,之后接手的设施有183所。 “御坂,你不是实验的参与者吧?”他认真地问。 ……真是的。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说他也能明白啊,这样也,太作弊了吧。 如果责备她,误会她,把她当作协作实验的加害者……那样她还更容易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应付过去。 ……但, ……即使是那种情况,也并非误会。 如果她没有毫无戒心地把自己的dna图谱交出去,根本不会有一万个妹妹被杀,不是吗。 她就是杀 人凶手。 所以,少年的出现,与其说是让御坂美琴感到一丝宽慰,不如说是让她更加痛苦地意识到无可挽回的事实。 “这种实验,真是太荒谬了。没有什么办法吗,向警备员报告、” “奉劝你不要做那样的事情比较好,”御坂美琴提高声音打断他,“实验是学园都市的高层默认的事情,怎么不想想看,连你这样毫无关系的路人都知道了,上面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报告的话,反而是你会被抓起来吧。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这件事是由我引起的,我会负责到底的。或者让你骂两句也无所谓,说到底造成这一切的我本来也不可原谅……” “我是在担心你,御坂。”上条那样说,“……别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啊,虽然我不清楚全部的事情,但有一件事我非常肯定,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 心脏一下揪紧了,视线也变得模糊。她转过头,双手抓紧冰冷的金属栏杆。 “……就算只是场面话,我也很开心。”她小声说。 “我是真心的,”少年的声音非常认真,“有什么我能做的。” 这并不是把责任推给别人的时候。 已经把神野卷进来了。 不应该再让他人分担来逃避痛苦。 “……没事的,”她低声说,“……有别的解决方法。” “什么样的方法,告诉我。”上条立刻问。 “……哈啊,你还真是。”美琴的声音不由得再低下去,“……无法获得128个超电磁炮,所以需要2万名的妹妹作为替代。不过其实是有的,获得128个超电磁炮的方法……我也是刚刚知道,并不是在让那些孩子当我的替死鬼。虽然已经无可挽回了……要是更早知道就好了。” 站在面前的少年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她。 真讨厌。她的表情有什么奇怪的吗? “……怎么?”美琴故意用一种满不在乎、近乎挑衅的语气开口。 “那是说,”上条的声音低沉,“你要代替妹妹们,经历128次的死亡吗?” ……所以说,真是的,这家伙。 “什么呀,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不是那么夸张的事情,又不会真的死掉,就像vr游戏一样……” “但这是错的!”上条斩钉截铁地开口,“不管是妹妹们还是你,这种需要付出人命来制造能力者的实验是错误的。经过一百次死亡,你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想过啊!我当然知道啊!可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难道对那些孩子见死不救吗!相较之下已经是轻到不能再轻的代价了,只是微不足道的赎罪而已……!”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哭泣、嘶喊,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听见能力失控的电弧声,明明打算自己解决了,明明已经决定了,这就是最好的方法、 上条握住她的手。他的目光坚定、有力、毫无彷徨。于是电光在他的手中消散。 ……为什么还在期待有人能拯救自己呢。 “我有一个提案。”他说。 —————— —————— “呐,神野。” 接起电话的时候,亚夜没有半点料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第30章 来电人是御坂美琴。 她的声音很不对劲,像绝望之人抓住水面上的稻草。 “……你说,如果打败一方通行,能结束实验吗?”虚幻的、梦呓一样的声音。 无论如何,亚夜回答:“……首先,绝对能力者计划基于只有‘一方通行有向lv6进阶的潜力’的素养判定,潜力是能力的开发潜力,与战斗能力的强弱没有关系。其次,既使你击败了他也是冗余范围内的事情、” “……不,”御坂美琴轻声地否定,“不是我。” 除此之外还有谁,垣根帝督?但是要以什么样的筹码才能说服、 “如果,是什么能力都没有、学园都市最弱的lv0,打倒了高高在上的第一位呢?” 亚夜睁大眼睛。 不是因为美琴话语的内容。那本身没有什么。御坂妹妹们lv2级别的缺陷电气几乎没有实战意义,四舍五入也是在无能力者的身份与一方通行对战。只是很艰难,非常艰难,需要近乎无数次尝试才能积累足够的经验。所以这件事并不是做不到的。 让她一时失去声音的是屏幕上的画面。 闯入实验场的,是一个她曾经见过的人—— 顶着刺猬头,一身皱巴巴的夏季制服,身上没有半点危险或者强大的气息,就像高中里有时候会逃课、和优等生不沾边的普通的高中男生。 ——上条当麻。 能力等级是lv0,无能力者。 亚夜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因为在没有麻醉辅助的状态下,她只能对无能力者进行治疗。而这个高中生总是一次一次地住院,甚至一次两次成了她的患者,已经变成了第七学区医院里都市传说一样的存在。 所以亚夜同样清楚地知道,上条的右手有“使超能力无效化”的称不上能力的能力。 那是连“lv5”也能消除的无效化吗? 既然正在说话的人是御坂美琴,大概就是这样了。 那么,这件事有可能达成吗? ——以无能力者的身份,赢过学园都市所有能力者中最强的一方通行。 是可能的。 能力被无效化的话,lv5也不过是一群初高中年纪的学生,以街头混混打架的冲突方式衡量彼此的水准,一方通行在这个标准里可没有优势可言。 但在上条能够接近一方通行的身边,挥出无差别使所有能力无效化的一拳之前……更大的可能,是他先重伤,或者被杀死。 一方通行的能力作用仅限于接触的范围。 即使如此,那并不意味着他需要直接接触对手才能攻击。他随手掷出的石子能够以至少两倍的速度按绝对精准的弹道击中目标,如果有这样的打算的话,把汽车或者集装箱抛向天空也轻而易举。 将“能力”无效化,也不意味着将“能力造成的包括动能在内的结果”无效化。上条当麻甚至没有拿任何武器,建筑工地到处是散落的钢筋与建材,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能力者要怎么应对向自己砸过来的沉重钢筋? “你想过吗,他可能会因此而死。”亚夜低声说。 “嗯,”出乎意料地,美琴很快回答,“……所以能拜托你吗?神野同学。” “……”糟糕的预感。 “如果变成那样的情况,拜托,救救他,”声音很轻,“到那时候……我会拖延时间的。” 糟透了。 亚夜拿起车钥匙冲向楼下。 她不在第17学区,哪怕开车也需要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十分钟足够上条被杀死十遍了。 “你在想什么!”她对着电话大喊,“是、没错,我是医生,但治疗的前提是患者还活着。我要怎么在你们两个lv5的冲突中把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伤患安全带走?!” “……抱歉。” “如果是这样的话!御坂美琴!这件事根本轮不到我,你该请求的人是白井黑子!是那个仰慕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空间系大能力者!你应该现在、远在这之前就向她求助!” 呼吸像被扼住了。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 “……抱歉,”声音里带着哭腔,“抱歉,这种事不能让黑子知道。拜托你,神野同学、” 亚夜挂断电话。 实验的地点,至少这件事已经知道了,她在自动驾驶中设置目的地,然后再次拨号。还有其他能做的事情。 “您好,这边是第七学区中央综合医院、” “麻衣,我是亚夜,”喊出同事的名字,亚夜简短地说,“第17学区第三建筑材料工厂附近有没有救护车,请往那里调派。” “亚夜?我看一下……两公里的地方有工业区事故应对署的救护车,虽然跨院呼叫系统有些麻烦……需要呼叫对方吗?” “是的。另外,请转告对方驾驶员在冲突安全距离外等待,这很重要。” “了解。” “伤者是高中生年纪的男性,严重外伤。我也正在往那边去,但还需要十分钟时间,未必能够及时赶到。再重复一遍,请等待现场的人将伤者送出来,不要贸然靠近现场。” “没问题。” 然后…… 亚夜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通讯录跳转至白井黑子的号码。 她并未抱有御坂美琴那样“不愿意牵连身边的朋友”的顾虑。 但是御坂美琴的存在对白井无比重要,在这样的前提和强烈的正义感之下,如果白井目睹实验、甚至看到她的姐姐大人独自面对可怕的强敌,被对方打伤,她会作何反应? 她会把撤离放在第一优先级吗?御坂美琴也许可以说服她,但亚夜并不认为自己对她有这样的影响力。 忽然,她抬起头。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自动驾驶中的引擎声和风声都还在耳边,但又像不存在了,天空中有什么凭空而生的存在吸走了声音。 然后是光芒。 像一颗被强行按进人间的星辰,蓝白色的光芒在黑夜里逐渐变得明亮。空气在它周围扭曲,形成一圈圈透明的波纹。人造的太阳正在诞生,将黑夜照成白夜。 她听见血液奔流的轰鸣。 然后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震颤起来的低频嗡鸣。 皮肤开始刺痛,不是来自热量,而是某种更陌生的东西——空气里漂浮的电荷让每一根汗毛都直立起来。哪怕之间相隔的距离或许不能让这种影响触及此处,亚夜还是感到了幻觉一般的战栗。 电浆、等离子体。那是电子被剥夺后的原子,以及原子团被电离后产生的离子,二者共同组成的气体状物,不属于固液气的第四态物质。当气体温度足够高时粒子之间发生强烈碰撞,或者通入电流时,就会产生这样的物质。它和霓虹灯的光芒拥有相同的本质,却拥有其万亿倍的规模。 到底,怎么样,才能凭个人之力,做到这样的事情? 哪怕可以控制气流的方向,但气流一旦脱离能力的作用范围就会融入空气,最终逐渐消散。一方通行对矢量的操作只改变矢量的方向,而不改变矢量的强度。所以该怎么做到眼前的事情?计算手中的气流对周围空气的影响,再计算那个影响的影响吗?学园都市有上百个气体相关的能力者,绝没有任何人能做到此刻的一切。就像只是在地面轻踏,将混凝土之间的摩擦力、压力、应力等等全部指向一个方向,于是就能让地面层层龟裂一样。然后,得到的结果,就是这个吗? 在千米以上的高空,直径上百米,足以将一切都熔融殆尽的,刺目的电浆团。 亚夜怔怔地、出神地看着白夜中的太阳。 电流、磁场,那本来是御坂美琴的支配范围。但此刻的她可以断言,御坂美琴绝对无法应对“那个”。 还有什么能做的事? 还有什么能做的事吗? 就像在海啸和地震中被远超人力所能及的力量震憾,于是愣在原地的渺小人类一样。亚夜几乎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做。 然后铃声响起,伴随着白夜的消散。 “亚夜,救护车接到人啦,这不是上条君吗?” 电话的那边,是同事轻松的声音。 “上条君真是不得了啊!上周才刚出院吧。总之没有生命危险啦,救护车就近往他们那边的医院送了。你还在路上吗?” 亚夜眨了眨眼睛,“啊,是、” “把医院的地址发给你哦。” 是这样? 那也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结局。 自动驾驶尽职尽责地将她带向目的地。 ……夜晚的第17学区一片寂静。 即使是工业区,学园都市迭代优化的工业设备也没有严重的噪音。 不管怎么想,冲突的另一个当事人都不太可能和御坂美琴与上条当麻一起坐救护车离开。 所以此刻的亚夜把车停在一边,走向重归于黑暗的实验地点。 脚下是未铺装的原始路面。 第31章 踩在碎石上有轻微的声响。 说起来,另一件事情也有一定概率发生。那就是,冲突另一个当事人的死亡。 印象中苍白的颈项纤细得过分,单手掐住也会窒息吧。 对御坂美琴来说是代价最小的解决方案。 新月的光芒朦朦胧胧地投下,在一片狼藉的工厂空地里,像穿梭在小巷,她绕过堆放的材料、跨过散落的碎片。 亚夜的视线发现了那个苍白的身影。 像被抛弃的物件一样,无人理会地瘫倒在地上。 她走过去,近到没有后悔的余地,近到——只要一方通行有那个打算的话,可以立刻杀死她。 像是察觉了投下的阴影,鸽血石的眼睛看向她,下一刻微微睁大。破了、流了点血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但亚夜能读出那个口型,那句没有声音的话是——“为什么”。然后,狼狈不堪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扭过头去,就像有点委屈似的,移开了视线。 ……还活着。 亚夜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晚上好。”她和第一位打招呼。 作者有话说: ---------------------- a:目录 【卷01:和你一起散步吧】 【卷02:游龙之华】 【卷03:让我看到你流血】 【卷04:半是恶意,半是好奇】约会日常 【卷05:最终信号】最后之作事件,亚夜没怎么出场 【卷06:痛苦】医院日常 【卷07:ask】第三人视角,和,名为信任的问题 【卷08:date】贴贴日常 【卷09:治疗】 【卷10:尚未知晓的分别】闹别扭 【卷11:学生旅舍】和更多的朋友打交道,生活在一起 【卷12:天平】暗部,雪国,结局 【卷13:谈】番外,番外索引在番外第 一章 除了结局,超过20章的都是日常卷,是我在写这本的时候最享受的部分(笑) 请随意选订,我不在意订阅率,希望大家多和我喵喵! 第26章 闭目的虎 ——好轻。 亚夜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惊愕。 就好像神野亚夜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一样, 一方通行似乎是这么想的。 “晚上好。” 但总之,亚夜还是和他打招呼。 没有任何攻击能撼动、只要站在原地就能对抗一支军队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此刻像个打架打输了的高中生一样狼狈地躺在地上, 脸上青紫一片, 一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左手脱臼的手指不自然地扭曲。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伤口, 连衣服都十分完整, 看起来就算被揍得瘫软在地上,反射也还是好好在起作用。 “……有人告诉我这里会有伤员, ”亚夜回答那句“为什么”,“拜托我来查看。” 听到她的话,一方通行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 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吸气一样。 很痛吗?亚夜想。 “……那是让你去救那个hero。”他终于说话——是不是蠢, 省略了这样的后半句话。大概是因为说话也会扯到脸上的伤所以懒得多说两句。好像还想嗤笑,但被压抑的咳嗽打断了。 亚夜顿了顿。 “已经被救护车送走了, ”她从善如流地回答, “所以我只好来看看你。” “来干嘛, 嘲笑我吗?”一方通行低声说。 “这个啊, 打架的时候要握紧拳头——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吧?”亚夜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不是在嘲笑,所以转移话题, 闲聊一般地说, “不过,看见你受伤还是第一次。” 血红色的眼睛斜睨着她。 但因为样子很狼狈, 所以少了九成的气势。 他抬起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指了指肩膀, “……是第二次吧。”他用觉得没趣的语气说。 亚夜眨了眨眼。 肩膀……?啊,是动力绷带的位置。 在游华计划planb的时候,亚夜也让她使用动力绷带……为了提升机动性和她的存活概率。这本来是用在驱动铠上的动力装置, 人类使用会造成身体上的巨大负担,所以当然不是什么常规运动辅助道具,而是被警备员发现了就会被教训和没收的违禁品。 不过,即使是夏天的t恤也足以遮挡衣服下的动力绷带才对。 是从移动的方式察觉的吗?在第一次撞见实验现场逃走的时候,亚夜也曾经用过它。 “虽然不止一次有这样的感想了,”亚夜感叹,“……真是惊人的观察力。” 她好奇地打量,靠近,俯视一方通行,就好像完全没觉得有威胁一样。 然后,她对躺在地上的第一位伸出手。 啪、 被打开。 一方通行的动作没什么力气,不过亚夜感觉那像是被金属扇了一下。 看来反射确实在好好起作用呢。 “……别碰我。”他恼怒地说。 “能站起来吗?”亚夜无辜地、若无其事地关心,“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要你多管闲事?” 好像没听到那句话一样,亚夜自顾自地说:“虽然我觉得也不是严重到要进医院的情况。啊,不过那个要处理一下呢,手指脱臼了。” “……啧、”他十分不爽地咂舌。 “就算去不去医院先不说,这里离你家很远吧。”亚夜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围,“你要怎么回去。现在能走吗?” “……” “还是说,你打算一晚上都躺在这里?”亚夜说着,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让我送你回去吧。我开车来了。” 亚夜没有得到一个允许的回答。 第一位不屑于回答她。 不过她还是从小路把自己的车开了进来。 那是一辆九座的轻型面包车,线条比常见的厢式车更圆润一些,造型也有些特别。如果有熟悉车辆的人仔细打量,就会发现,除了没有红色的涂装之外,这辆车和救护车的车型一模一样。 事实上,它在功能上也和救护车相当类似,驾驶室后方的车厢没有固定座位,放置了担架床和一些亚夜使用能力时用得到的物品。 亚夜轻快地从驾驶座跳下来。 她再次来到一方通行身边,俯身,靠近他和他说话:“怎么样?考虑一下?” “……”一方通行瞪着她。 “没有什么不好吧?就当是叫了出租车?”亚夜执着地劝诱。 大概是疼痛让一方通行不太想说话,否则亚夜多半会听到一些难听的辱骂。 倒不是说她对这种带刺的冷遇有什么意见,不如说这正是乐趣所在——因为一方通行现在没办法把她怎么样,所以亚夜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种摸老虎尾巴的行为。 她倒是也明白,从能力的角度来说,就算整晚上待在外面,对一方通行来说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调整矢量的强度,躺在碎石地面上和躺在床上也没什么区别。建筑物是为渺小的人类遮风挡雨的场所,但他本来也无所谓外界的影响。 然后,她看见第一位闭上眼睛,不知怎么的,那举动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接着,一方通行轻轻地点头。 ……啊、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真意外。 “你同意了吗?”亚夜惊讶地问。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 不知道是因为皱眉也会带来疼痛,还是不想回答第二次,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你话怎么这么多?” “……是,是。”亚夜好笑地回答。 她慢慢地俯身,不想让眼前的人感到威胁,一举一动都尽量轻。然后才谨慎地伸出手。 意外又意料之中地,她并不能真的碰到他。 “……反射?”亚夜出声询问。 一方通行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在起作用吗?” 对于自己的能力,好像失去了掌控感一样,最强能力者不确定地低语。 安静了一下,他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以了。”他说。 说完,他很快又看向别处。 看起来,就算打了一架还输了,他也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超能力在接触上条当麻的右手时会失效。一方通行似乎没有理解这个机制的本质和范围,以为自己的反射因为什么而失效了。 不过,亚夜现在也不是多管闲事解说一番的心情。 她的手越过他的肩膀。 然后她一边握住他的手腕——脱臼的那只手——以固定动作。 她知道,要是任由手臂垂落摇晃,受伤的地方会疼。 隔着布料感受到的体温偏高,他有些发热,亚夜想。 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一方通行任由亚夜把他拉起来。亚夜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像抱小孩子拥在身前,想要保护在怀里一样。这样的姿势被拥抱的对象会很舒服,但对拥抱来说会有些困难,这种拥抱的方式往往只会用在小孩子身上也是由于有一些……力量上的要求。 第32章 她原本是那么想的。 ——好轻。 亚夜抱着他站起来。 想要尽量保持稳定、不过于突然,所以起身的时候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打算用上动力绷带。但那远比预期的容易。五十……不,有四十公斤吗?并不是说四十公斤不算重量,但是和她对一个同龄人的预期不相符。 ……玲音都比他重。 亚夜想起自己身材娇小的同班同学,玲音有时候喜欢让她背着抱着。 隔着衣服能感到肋骨的轮廓,像没有填充好足够棉花的抱枕。白发蹭过她的脸颊,是细细软软的那种类型。 亚夜没有出声感叹,她不应该让他再觉得难堪了。 一方通行没说话,只是任由亚夜把他放在车厢的担架床上。他看了看车内,但也没发表什么评价。 亚夜越过座位,设置自动驾驶的方向。 第一位总是穿的那些条纹t恤很合身,尺寸刚好,所以也轻易地被拉起一截,衣服的下摆露出一小块白皙的皮肤。 被人看到这副模样本身说不定就会惹恼他,装作没注意也许是更好的做法,但是亚夜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往那里看,所以片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往下扯了扯他的t恤。 然后马上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在柜子里翻找东西。 镊子,纱布,消毒。亚夜收拾好东西,无辜地向一方通行展示。 他很聪明,不需要再多解释就能理解亚夜的意图,至少亚夜自认为从他的目光里读到了这些信息。再说这位刚才还抱怨她话多。既然没有发表反对意见,她于是小心地清理他脸上的伤口。 “……、” 一方通行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也许是抱怨,也许是疼痛的呻吟,但抱怨的声音也软绵绵的,没有半点攻击力。他抬起手,无力的手指抓不住什么,更像是下意识的挣扎。亚夜主动凑过去,让他握住自己的手——尽管她知道那并不是当事人原本的意图。 “痛?”亚夜问。 第一位瞪她,没回答,他的自尊心也许不允许他回答。 他很快又垂下眼,像是短暂被挑衅了,又觉得没有生气的必要,于是再次平静下来。半阖的鸽血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特别。 亚夜心里冒出毛躁的悸动。 羊羔顺从地被人牵在手里,和老虎走到自己身边放松地躺下,两者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那感情很陌生,是占有欲?是保护欲?很可爱。好喜欢……实在是不道德、不合时宜的想法。 “手没有骨折,复位就足够了,我来可以吗?”亚夜转移注意力地问,向他展示手里的利多卡因安瓿,“做腕神经阻滞。” 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流程,完全没有不合规定之处。 但一方通行皱眉,“别拿针往老子身上戳。”他威胁地说。 像小猫哈气一样。 “去医院也是这样处理。”亚夜无辜地眨眼。 自动驾驶系统正在向第19学区驶去,亚夜点击电子屏查看,思考是不是应该转向沿途的医院。她知道自己显得很可疑,也缺乏可信度,这种程度的不信任她完全理解。 “……不去医院。”一方通行顿了顿,嘟嚷着转向旁边。 “……总不能不管吧,”亚夜为难地说。 不长不短的寂静。 就像夜晚的街道一样安静。 无论是实验执行区域的第17学区,还是一方通行住所所在的第19学区,平时都没有多少人。世界上的其他人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 然后亚夜忽然明白了。 但是……这很危险,非常危险,不该去碰老虎的伤口,不是吗? “那不麻醉,可以吗?”亚夜开口,把麻醉药的玻璃瓶放到一边,“只会痛一下,我保证。” 那句话没有引起惊讶。 一方通行没回答,只是把脸撇到一边。 ……他真的是这个意思。 没有花太多时间惊讶,亚夜拉起他的手。 她切实地握紧、稳定、不留一丝挣脱的余地。纤细的手腕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一样。她正握住他的手,真不可思议。亚夜停下杂念。别的杂念再次冒出来。这很危险。她也不再想。 短暂的寸劲。 “……呜、” 仿佛窒息的呜咽,又咬着嘴唇咽下,他的胸膛劫后余生地地剧烈上下起伏,呼吸着,再渐渐地、渐渐地平息。额头上冒出点汗水,柔软的白发耷拉着。看上去累极了,于是只能任人摆弄。他的手还被亚夜握在手里,但他似乎没想起来要拉开距离。 尽管亚夜十分清楚,即使此时此刻,使用反射对一方通行来说也比呼吸还要简单。 亚夜想…… ……那片羽毛比她的心脏重一些。 ----------------------- 作者有话说:专栏里有一篇幻想通行的预收,如果愿意的话请收一下吧w 我真的很喜欢加速器,如果周更的话写50章就可以更一年,简直赚翻了(胡言乱语) 最近两年在几个太太身上感受到了“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圈子”的震惊,内心的野心逐渐膨胀!我也想要这样!(笑)再说原作也没有完结呢,我仍然喜欢,那么我就仍然可以接着写。 《主角家的柔弱美少女》 有那样的一个少年,只要眼前有人在烦恼,他就会伸出援手。哪怕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力量,他也会毫无犹豫地挺身而出。 ……然后偶尔狼狈地抱头逃跑。 “那个、那个!请不要再追了啊——!都已经追到我家了就放过我吧,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街上的喧嚣引来注意,老旧的门打开,瘦弱白皙的手搭在栏杆上,那是一个白色的少年……或者是少女,无论以何种标准都是一位带着病弱感的美人,柔软的白色短发垂下——腥红的眼睛从楼上居高临下地审视。 “喂,”白色的人声音低沉地开口,“把那家伙放开。” —————— 幻想通行,cp味比较轻的日常和综穿扮猪吃虎文(什么 第27章 错误 “善良的意义是善良本身,我会铭…… 一个多小时后。 那已经是她把虚弱的野兽送回窝里, 再折返之后的事情了。 工业区急救中心。 神野亚夜走进医院的病房。她穿着白大褂,褐色的长发盘起。不过在学园都市,什么年龄的从业者都不少见。 医院本来也是能够随意进出的公共场所, 而只要套上白大褂, 再在胸前的口袋放上一支笔,在哪个医院里也不会有人注意。 病房里是个刺猬头的少年。 陪同他的少女这时候刚好离开。 不如说, 正因此如此亚夜才在此时造访。 上条当麻已经换上了病号服, 打着绷带,脑袋上也青了一块。不知为何看上去还很有精神。 至少现在亚夜知道, 这个高中生是怎么三天两头把自己送进医院的了。 上条抬起头。 “医生小姐,”他先是出声,然后才回过神来, “诶、?” 毕竟,这里是第17学区的工业区医院, 而不是亚夜所属的第7学区综合医院。要是仔细打量的话, 亚夜身上穿的也不是白大褂, 只是白色的风衣, 胸前也没有挂名牌——但没人会注意到。 亚夜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解释道:“有人拜托我来。” “啊, 哔哩哔哩吗。”上条恍然大悟地出声。 “……哔哩哔哩?”亚夜眨了眨眼。 “……我是说御坂, ”上条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啊痛痛痛、” 真是似曾相识的一幕。 不同的人对疼痛会有不同的反应, 最常见地是大声叫喊, 有些人会独自忍耐, 有些人会故意像搞笑的角色一样发出夸张的声音,好让别人不为自己紧张。 亚夜递给上条一瓶葡萄糖水,他问也没问地喝了下去, 亚夜只好补上慢了一步的说明:“是葡萄糖。我用这边的耗材是非法行医,所以就不注射了。” “嗯?不要紧吗?不会给医生小姐带来麻烦?”上条问。看起来相当诚恳。 “要怎么使用我的能力是我的自由。只要上条先生之后不投诉我的话。” “怎么会。” “那么,请把手给我。”亚夜说。 和人握手并不是一项多么特别的体验。这是最符合社交习惯的肢体接触方式。亚夜曾经握住许多人的手。 她没有立刻使用能力,而是开口问:“上条先生,我明白见到他人的不幸会于心不忍,但是,那值得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吗?”亚夜十分诚恳地求教。 第33章 上条愣了愣。 与其说是惊讶呢,还不如说他一时没明白亚夜在说什么。 然后他才明白过来:“啊,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帮忙啦。有女孩子在自己面前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在说‘救救我’呢,换了谁都会挺身而出啦。” 他乐呵呵地、不当回事地说。 像是说着什么再平常不过,任何人心中都秉持的简单道理一样。 亚夜安静了片刻,接着说:“那么,接下来我会使用能力。” “喔、好!我准备好了!”上条颇有干劲地说。 ——亚夜的能力对软组织损伤是最有用的。如果是骨折、撕裂伤或者组织缺损,就需要更多的前置处理和时间。 不管怎么说,这次正好是能起作用的类型。 因此,十分钟之后,这位hero就又活蹦乱跳了。 上条立刻从病床上爬下来,完全没有病患的自觉,没什么形象地摸索着找拖鞋,一边说:“帮大忙了!还以为要死了。也不瞒你说,我家里还寄宿着一个投喂量很大的吃货修女,如果我一整天不回去她肯定会发脾气的,一身伤回去更是会发脾气……” 他就这么和没见过几次面算不上认识的人闲聊自己的情况。 “thank you!那个……”上条看了眼神野的外套——本该有名牌的位置。 “神野亚夜。”亚夜主动说。 少年于是十分爽朗地说:“喔!谢啦!神野。” “我才应该道谢。”亚夜开口说。 上条当麻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嗯?为什么?” —————— —————— 亚夜的临时住所在第9学区。 从第9学区到第17学区,再跨过半个学园都市向第19学区往返,若无其事地混进非所属的医院,接着回到这里。如果晚些时候有回家的打算,那么还得跨过三个学区回到18区。 说是横跨了整个东京都的路程也不为过。 时间已经不早了。 亚夜推开门。 “欢迎回来。” 一杯热牛奶递到她的面前。 御坂游华捧着另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红茶看着她。少女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如往常。 “御坂希望为忙碌了一晚上的你准备安神的饮料。但考虑到这个时间饮用茶类饮料可能会导致失眠,御坂并不知道你对咖啡因的敏感度,所以准备了牛奶。但如果你想喝红茶的话,御坂也愿意和你交换。”少女用平静的声音表达关心,“顺便一提,御坂虽然能从监视器画面上猜到大致发生的事情,但还是对具体的细节和后续充满兴趣。御坂不失八卦地说。” “……谢谢。”亚夜接过牛奶。 她在椅子上坐下,低下头,看着氤氲的白雾出神。 “……游华,我搞错了非常重要的事。”她说。 一直以来,神野亚夜不在烦恼时向别人倾诉想法。 或者说,同龄人之间的相互倾诉,比起“讨论解决方案”更像是在“寻求情绪价值”。如果需要某方面的帮助,就应该精确地向能够提供帮助的人请求,泛泛地向所有人诉苦,并且指望其中的谁能正巧是那个解决方案,这是一种低效的行为。亚夜是这么认为的。 但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情对她太过重要,在今晚,她感到了无比强烈的,非要和谁诉说不可的冲动。 “实验……应该被阻止,不该顺利结束。”亚夜梦呓一样地说。 就像抓住关键的碎片,她回想起那个用词。 是无心也好,是自嘲也罢,一方通行是这么说的: 【……那是让你去救那个hero】 他说,“hero”。 ……在今晚,在那个场合,能冠以“英雄”之称的只有一个。 在半个月前失去记忆,为了根本算不上认识的少女,挥舞着拳头就正面对抗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的,赌上自己性命的无能力的高中生——上条当麻。 那个词只是理所当然的描述,话语里没有讽刺。恐怕连一方通行自己都没有到注意说了什么。 如果无关对错,立场之争,那么彼此只是敌人而已。 只有期待看到少女得到拯救的结局,才会将登场的主角称为英雄。 于是那一刻,亚夜意识到了……啊,她搞错了非常重要的事。 她知道一方通行在潜意识里对实验中的所做所为抱有罪恶感,到这里为止是知道的。但既然认为那是错误的事情,于是,也就希望有谁来纠正这个错误。 他期待的是纠正错误的英雄。 不考虑风险和受益,单纯无法置危难之中的人于不顾,那样的真正的英雄。 然后恶龙被打败。 正义得到伸张, 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这才是世上应有的美好结局。 而不是哭泣的公主无人拯救,肆无忌惮的黑幕顺利得到一切。那种故事只会让他感到空虚。 即使,他是故事中的恶龙。 “亚夜没有想过‘阻止实验’吗?御坂好奇地问。御坂以为没有将之列为可选项是因为可行性不高。”少女看着她。 “……没有,”亚夜轻声说,“从知道实验,把你带回来,制定自以为是的计划……从头到尾,这个念头,没有一刻,没有哪怕一个瞬间……出现在我的心里。” “御坂对此有些意外。” “……我并不是轻视你们。作为当事人,你们决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正当的。但如果我作为另一方的当事人呢?……那是‘绝对的力量’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茫然地伸出手。 在这天顶之上是星辰。 “……不会被任何人支配、不会被任何事物伤害,无需恐惧,无需忧虑,那样的力量。不用像工蜂一样忙忙碌碌地为毫无意义的事情消耗本就不多的生命,不必担心像一缕烟尘一样死后不留痕迹……能够看见他人看不见的风景,能够做出无数的丰功伟业、人力所不可能完成的壮举。 我想要啊,如果是我的话想要啊。只要拥有欲望的人就不可能不想要,不是吗?不是这样吗?我搞错了,可是是从哪里开始搞错了?我知道生命拥有重量,但那并非自己的生命,所以是另一回事。如果要衡量生命的重量,那么这份力量足以阻止无数的战争和灾难。第二次世界大战死了七千万人,那难道是为了什么更有意义的目标而发动的战争吗?对一个个体而言,怎么会有比绝对的力量更有价值的东西?财富?认可?寿命?能够拥有那样的力量,即使之后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也是可以接受的代价。也许有人、非常非常少的人,拥有对他们来说更有价值的真正无可替代的重要存在,但我并不是这样的人,我不可能有那样的幸运,我无法理解如何做到这件事情。如果这个选项能摆在我的眼前,我根本想不到怎么会允许实验被阻止,怎么会有一丝一毫放弃的可能。 ……御坂美琴说绝对的力量是‘无聊的东西’——可这不过是高高在上的lv5才能说出来的妄言。如果她一样只是lv2的缺陷电气呢?修改摄像头和袭击研究所都不可能做到,就算赴死也毫无意义,只能看着和自己有相同容貌的你们被一个一个杀掉,连选择最坏的选项的资格都没有,如果她是那样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呢?与之相反,如果拥有力量,在刚刚得知实验的那一天,她手中的电磁炮就能直接杀掉一方通行结束一切,再也不会有更多牺牲,再也不会有更多痛苦——这样,她也能说出‘力量是无聊的东西’这种话吗? 上条当麻虽然是lv0,但‘能力无效化’本身不也是一种力量的体现吗?是,我想他就算真的没有任何力量也会挺身而出,但那样不可能成功,借用武器和毒药也许有那么一丝可能,但使用武器的力量和使用自己的力量也没有本质区别,凭借善良、只凭借善良本身根本不可能足够。不管构建出再严密的道德与法律,没有暴力保证其执行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自己不愿意使用暴力并不代表别人不会用,将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至少拥有选择是否使用的资格。拥有力量的话,想要做的事情都能做到,想要保护的人也能安全地庇护在身后……不是这样吗?” 牛奶凉了下来。 “抱歉,我不该对你说这些话,这对你很过分、”亚夜的声音平静下来。 第34章 “亚夜。”少女开口打断她。 无论生理年龄还是心理年龄都比亚夜更小的少女走过来,把她拥入怀中。 “尽管以御坂的知识和阅历,无法对这些问题做出解答。”她说,“但御坂愿意听你说任何话,御坂诚恳地表达希望支持你的意愿。而且,无论如何,实验的确是‘被阻止’了,不是吗?” “……是。” 像放下些许负担包袱,亚夜轻轻地叹气。 “而且,即使无法理解,我仍然知晓答案……”亚夜低声说,“我的能力对一方通行无效,所以,我只能以我自己,来推测他……这是我所犯下的错误。” 她闭上眼睛。 “善良的意义是善良本身,我会铭记在心。” 第28章 深渊 实在是羞耻不已,滑稽可笑,哪怕…… ——“你的确是最强, 但是,不是无敌吧?……成为无敌的话,说不定会改变什么。” 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于是, 他睁开眼睛。 气密门打开, 走进去。 他看到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天花板和明亮到晃眼的灯, 带着观察窗的白色墙壁。 空旷的实验场里, 有人先于他在等待。 少女有着他见过无数次的面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她说:“——准备万全,御坂如此展示首次对战的干劲。” 那就是,愚行的开始。 一方通行转过身, 走向大门,对这出闹剧失去更多的耐心, 却又在这时候想起来, 接下来, 她会开枪。 那一枪, 如果没有反射,会怎么样。 ……会改变什么? 别误会了, 那可不是说他打算停止反射。那等于是把自己的性命安全全部交由别人掌控, 别说是面对拿着枪的对手,什么时候都不可能, 从他拥有能力开始就没有这样的时候。和这家伙不一样, 自己的性命对他来说可是很重要的。 不过, 只要有所准备,即使是身后的子弹的也可以计算…… 空气的尖啸,还有毫无道理的恶寒。沙袋倒下一样的声音——这么说是自欺欺人, 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是失去生机的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少女倒在血泊里,眼睛逐渐失去光彩。 啊,是这么回事。 就算是在梦里,也只会再重演一遍。 ……指望他人来提供答案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下一刻他坐在了宽大的长桌前,桌子后面是看不清面目的研究员,咧笑地拿着一沓纸和他闲聊,“是这样,当初不也是这么说的吗”、“计划书上明确写清楚了”、“性能的差距也没办法,请多谅解,毕竟现在的技术也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事”,这样那样…… 白纸黑字的最后是他自己签下的名字。 就像是自以为是地选择了一条通向沼泽的路,还自己朝着泥潭里走了进去。蠢得可笑。不仅如此,还半是自暴自弃,半是想着“在路的终点会有什么”,蠢到了连自己的愚蠢都意识不到的程度,就这么走了下去。 ——“一方通行。” 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芳川桔梗,半年前调来的研究员。她不到三十岁,没有孩子——之所以知道这些信息,是因为她总会在实验的间隙和他闲聊,哪怕他明确强调自己半点不感兴趣。虽然没有孩子,但是她总是用看小孩子的目光看待他……和那些克隆。她的眉眼很柔和,就像是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的人。 ——“你想做这种事情吗?” 芳川桔梗那样问。 ……那时候回答了什么。 想不起来了。说出的回答是什么都一样。此时此刻实验也还在继续,所以他的选择是什么不言而喻。 而以此为代价他想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呢。 实在是羞耻不已,滑稽可笑,哪怕是对自己都难以说出口,只有在梦的深处,暂时想不起来嘲讽的时候,才能承认—— ——希望有人能靠近他。 呵。 但想归想,他又是怎么做的。 少自哀自怨了,并非没有人试图接近他。有人关心他的时候,他说“多管闲事”、“你在犯傻吗”。有人触碰他的时候,他说“滚开”、“你知道什么”。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执拗地凑上来,跟在他身边,用快乐的声音和他说话。于是终于看到了他真正的样子。 早就警告过你了。甚至恶人先告状地那样想。 ……话又说回来,这副怪物的模样也是自己选择的吧,哈,又不是被谁逼着做这种事。 所以不是因为其他任何人任何事,正是他造就了自己今天的境地。 事到如今说“后悔”也没有意义。 自己做的事,难道说句后悔就行了吗。 他仰头看向夜空,躺在地上,连挣扎地起身都觉得厌倦。就此沉入黑暗,然后在黑暗中烂掉,这才是与他相配的结局。 沙沙, 靠近的脚步声。 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但他还是睁开眼睛。 新月朦胧的光辉打在她身上,少女探着脑袋,带着点好奇打量他。丝绸一样的褐色长发顺着她的肩膀垂落。伸出手是不是就能抓住呢。 “晚上好。”她轻快地打招呼。 于是梦醒了。 他真正睁开眼睛。 不用想也知道时间过了中午,即使透过窗帘也能看见明亮的阳光,一方通行想背过身去,结果因为疼痛而抽气,僵着动弹不得。手机发出嗡嗡的振动声,他不情不愿地伸手去够。现在他知道把自己吵醒的罪魁祸首了。 芳川桔梗:「听说你昨天和人打架了。」 芳川桔梗:「绝对能力者计划暂停了,有空的话来研究所一趟吧。」 单手打字的感觉很不习惯,他按下发送: 『没空』 退回上一页,没有想到的是还有更多的邮件,主界面简略显示: 未登陆的号码:「床头有牛奶。虽然我想你应该、」 ……糟糕的预感。 一方通行瞥了眼床头柜,那里放着一瓶牛奶。 旁边还放了吸管。 未登陆的号码(22:11):「床头有牛奶。虽然我想你应该不容易吃东西,不过总能喝点什么吧」 未登陆的号码(12:30):「可以去拜访你吗?我会带探病礼物」 未登陆的号码(14:00):「无视?真冷淡呢——还是说没有睡醒?不回复的话我就当默许了哦」 一方通行(14:27):『没人教过你不要碰别人的手机吗』 说起来那、个、家、伙,连他住在哪里都没有问。 未登陆的号码(14:28):「没有碰哦,你的号码是从脑科学研究所的通讯录中获得的」 未登陆的号码:「啊,也不值得骄傲吗?」 脑海中几乎能浮现她一脸无辜的样子。 未登陆的号码:「说起来,你醒了的话,我可以登门拜访吗?」 未登陆的号码:「其实我就在楼下」 未登陆的号码:「我带了止痛药和冰袋,打包了一些早餐,虽然不知道你的口味」 未登陆的号码:「虽然已经凉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现在去买」 未登陆的号码:「对了,忘了买花,你想要探病花束吗」 他用一只手慢吞吞地打字,笨拙得快要失去耐心,打完“想都别想”之后不得不加上“给我回去”,然后几个字的间隙又收到好几条信息。最后他有仇似的盯着手机上的消息,删掉重新打上一句。 一方通行:『不要』 未登陆的号码:「ok」 叩叩。敲门声。 未登陆的号码:「那么可以登门拜访吗?」 一方通行:『站在门口才问吗』 未登陆的号码:「冤枉呢,我有好好通过正式书文征求屋主的意见哦」 未登陆的号码:「顺便一提,你可以不用给我开门,我昨天看到密码了」 一方通行:『我可没同意』 未登陆的号码:「但也没拒绝?」 一方通行:『难道我说让你回去你就会乖乖回去吗』 未登陆的号码:「唔……你要是那么讨厌的话」 没有再发来的消息。 空气很安静,注意去听也只能听见耳鸣。“那就给我回去”打下了一个“那”。没有敲门声,没有催促,但也没有离去的脚步声。 第35章 站在门外,神野亚夜正耐心地等待他的拒绝。 一方通行:『那随便你』 按下发送,他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于是门被推开。 那家伙擅自进入了从未有其他人踏足的住所。 装满东西的塑料袋被放在桌子上,东西被拿出来的时候袋子发出悉索的声音。厨房的水龙头打开,瓷碗轻碰,他能想到那家伙在一共也没几件餐具的贫瘠碗柜里寻找,微波炉“叮”的一声。她在他的家里走动。脚步声带着雀跃,像在阳光下散步,轻松而快活。 你难道不知道在你眼前的是什么样的怪物吗? ……但神野亚夜的确知道。 那家伙真是疯了。 “可以进来吗?”她在卧室的门外问。 “别问个没完!”他没好气地喊。 第29章 安静 “啊是吗!” “毕竟是你的房间, 怎么说也要问吧,出于礼貌。”亚夜故作无辜地为自己申辩。 而且是喜欢的人的房间,亚夜在心里补充。 她把一方通行的抱怨当作默许。 事实上就是默许也说不定, 她推开门之后也没有听到更多的抗议。 房间很空。 和外面的起居室一样, 物品不多,没有装饰, 比起刚刚入住时只带默认家具的学生宿舍也没有多上多少东西, 没有什么能够显示屋主性格的线索。虽然这种空无一物本身也是一种线索。 “——实验结束了。”像是宣告一样,一方通行说,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开看了她一眼。声音很不高兴,大有“现在知道了可以走了吧”的意思。 “嗯,我知道。”亚夜回答。 “啊是吗!” 白色的少年躺在床上。 毫无防备, 闭着眼睛。暴露脖子和柔软的腹部。他有保护要害这种概念吗?哪怕刚刚被揍了一顿,他似乎也并没有受到什么挫折。 亚夜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 啊, 反射。 真失望。 就连这个冒犯的举动都没被察觉, 第一位躺在自己的床上, 丝毫不觉得亚夜是个威胁。只要反射没有停止, 这个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他都可以不加理会。 “可以看看你的手吗?”亚夜问。 当然是指受伤的手。 一方通行终于愿意睁开眼睛,纡尊降贵地瞥了她一眼, “说到底, 你来干嘛啊?”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不怎么情愿地从被子里抬起手。似乎只是抬着手臂, 多一分力气都不愿意用, 手指就那么耷拉着。 指节有些泛红, 应该也有些肿,但他很瘦,所以看着并不明显。 “看看我的患者?”亚夜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说, “避免不必要的医疗纠纷。”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冰敷一下会好些。”亚夜说着,试图把冰袋递给他。 不过这么简短的说辞好像没法打动他。 亚夜于是接着说:“没什么不好吧?把手放在冰袋上就可以了,之后也不会肿得太厉害。” 一方通行看了她两眼,嘟嚷着什么,终于往床头挪,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不太高兴但听话地把冰袋放在腿上。 接着迟疑地把手放上去。好像是觉得并不难受,暂时没有抱怨。 艰难的第一步,亚夜在心里耸肩。 她又拿出药瓶。完整没开封的。药片在瓶子里哗啦哗啦地响。她把瓶子递给他看——或者说,让他检查。意料之中的,一方通行狐疑地看了一眼,好像亚夜拿出的不是止痛药而是□□一样。 “这什么。”他说。 “止痛药?”亚夜无辜地说。她确信一方通行看到了标签上的字并且完全理解。 “普通人是可以随便弄到这种东西的吗?” “……职务便利。你看,我是个医生。” 他哼了一声,“之前还说是学生。” 那句话里有着怀疑的要素。 这可不能当没听见。 “我的能力能在治疗派上用场,所以被特例准许在医院打工。在第七学区中央综合医院。这是员工卡。”亚夜说着拿出卡,一边思索,“……今天没带学生证呢,不过手机上有电子通行证,喏。对了,还有暑假作业,看,虽然我还没有怎么写。嗯……下次穿校服可以证明吗?” 她点开手机把屏幕转过去展示,直到一方通行不耐烦地皱眉:“……我又没问。” “我觉得你的话里有怀疑的意思。” “因为你这家伙很可疑。” “这我倒是也有自觉。” 她的话让对方一时哑然。 “……那这位医生是出于什么优先级选择的患者?”片刻之后,他嘲讽地说。他好像觉得非要说点什么,不然就是输了 “我的私心?”亚夜诚恳而反省地说,“医生也是有下班时间的,这不是在履行誓词,而是出于我个人的意志——当然,我知道这不符合急救的优先级,不过先前我已经从同事那里得知上条先生没有生命危险……” 话语里有什么吸引了一方通行的注意力。 他停顿了一下, 又停顿了一下。 才开口,问:“那家伙……” “什么?” “……算了。” 虽然真不应该说这种话,但那副别扭又在意的样子真是十分可爱。 “那?”亚夜晃了晃手里的药,若无其事地问。 而一方通行盯着她。 “吃药?” “不要。” “我可以给你看处方单。如果你在意成瘾性的话,就吃扑热息痛好了。” “不要就是不要。” “为什么?”亚夜装作不理解,“疼痛管理是常规医疗的一部分,这有什么问题吗?……啊,还是说,这是一种自我惩罚?” 一方通行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开什么玩笑?你是脑子坏掉了还是在想找茬、!” “不对吗?” “我看起来像知道什么是罪恶感吗?我是不知道你心里对我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想象,但真是遗憾啊!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看起来就像那样。 亚夜当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说的是:“那是讨厌吞药片吗?我也带了糖浆。” “哈?!你把我当没长大的小鬼吗!” 他粗暴地抢过药瓶,想要打开盖子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单手拧开瓶盖并不容易。无视亚夜“让我来吧”的友善提议,在瓶子盖有些变形的情况下终于把瓶子打开了。 肯定用能力作弊了。 度过半个月只用单手来生活经历的神野亚夜客观地评价。 像是和药片有仇一样,他皱着眉把药片扔进嘴里。 “一次一片,八小时一次。”神野医生把水递过去,一边留下医嘱。 “知道了。啰嗦。” “随餐服用比较好。早饭热过了放在餐桌上,有粥和鸡蛋羹。还有一个冰袋放在冰箱里。” “啰嗦!” “是,是,”亚夜从善如流地应和,“好好休息。” —————— —————— 亚夜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拥有车的人,常常会觉得车内是属于自己的安全的空间。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并不是叹息,而是来自心理上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像一场漫长的旅途终于走到尽头,完成了一件艰难又了不起的事情,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一样。虽然,她并没有完成什么事。 亚夜很少感到疲惫。 虽然昨天因为深夜喝了一罐咖啡,睡眠时间严重不足,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当然,也不是因为面对一方通行觉得紧张。相反,她甚至相当享受入侵他的领地的过程——包括其中惹怒第一位让他生气的那部分。 她把脑袋靠在座位上,体会着此刻的心情。 大概,像是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不必再担忧,这样的感情吧? 亚夜允许自己短暂地花时间记住此刻的心情。 然后她还有要做的事。 医院昨天的排班她请了假。准确地说,她请了很久的假。接下来需要去销假,还需要准备一个合理的借口。虽然她的老师大概会用“我知道你隐瞒了什么,但是就不问了”的眼神看着她。 也许该写暑假作业。毕竟,她是学生,如假包换的那种。 亚夜回到家,一边想着,一边从衣柜里取出雾丘的校服。 除了对着装要求很严格的常盘台,学园都市大部分学校都不要求学生在非到校时间穿校服。而亚夜所在的雾丘,也许是因为能力开发的方向本身就倾向于独特性,学生也大多充满了个性。这种个性也体现在着装上。 第36章 在校外,不穿校服才是雾丘的学生的默认选择。 雾丘的校服是短袖的白衬衫与纯色的蓝色长裙,是非常传统的女校校服,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值得称赞的设计,这么说来,它不受欢迎也是有原因的。 而且,裙摆太长了。 长过白大褂下摆。这不符合医院的着装规定。 亚夜换上校服,在镜子前审视自己。 改短一些吗?她想着。 手机振动。 是短信。 不应该频繁地查看信息,会通过邮件的方式联络的事情本身就不紧急,而查看信息会造成注意力的浪费。 不过下一刻,她仍然拿起手机查看。 御坂美琴:『见一面吗?』 第30章 担心 「不然呢?」 约见地点是甜品店的包厢。 店铺的包厢是这个城市里的学生少数能获得隐私的场所之一。 虽然宿舍里没有装摄像头, 但毕竟不能在宿舍里讨论会被开除学籍的事情。 御坂美琴喝着杯子里的饮料,没尝出味道。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见面时的饮料并不是用来解渴的水源,而是聊天时的润滑剂。时间差一分到整点, 神野亚夜推开门。美琴把杯子推到一边, 坐正了。 胃隐隐作痛。啊哈哈。 在心中的某处,她想放任这种疼痛, 身体上的痛苦反而让她心里更轻松些。不过也真的好难受, 脸上控制不住地要皱成一团。这可不行,等回了学校可不能让黑子看到这副狼狈的样子, 她会担心的。 “下午好,御坂同学。”神野轻轻向她颔首。 “啊,嗯。下午好。” 神野穿着雾丘的校服。 她仍然很平淡, 无论昨天发生了多么戏剧化的事情,在她的脸上都没有表现。 “吃点什么吗?我请客。”御坂美琴想起来说。 “饮料就好, ”神野拿起自助点单机, “有推荐吗?” “啊……这个布丁奶茶还不错。” “谢谢。” 就好像这是游玩时的小憩, 神野认真地浏览, 勾选:中杯,温热, 标准甜度…… 御坂美琴清了清嗓子。 “实验冻结了。”美琴尽量正式地说。 这是御坂妹妹告诉她的。 ——真的成功了吗, 那一刻先涌上心头的是不敢相信。 然后是释然而轻盈的疲惫。 不过,在她彻底把这件事放下来之前, 她还得告知神野。这是她的……盟友。至少她们共享着一个秘密。至少她们为同一件事而努力。应该是这样。 如果神野问起那家伙的事情, 她也有义务向神野说明。 “嗯, 我知道。”神野眨了眨眼,她好像有点意外,但是开口回答。 “你说没有比我早多久知道, 所以,你不是相关人员。” “不是哦。” “我想也是……就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了。你也小心一点,背后支持实验的势力应该很麻烦,我是lv5,一般不会被怎么样,但是你要是……算了,你应该也知道。” “谢谢你的关心,御坂同学。我会注意。” “……嗯。” 叩叩。 敲门声。 御坂美琴一下子看向门口。 神野不怎么在意,她没有回头,而是说“请进”。御坂美琴盯着推开的门。 是服务生。托盘上放着一杯奶茶。 只是服务生。 美琴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御坂同学?” “……嗯。”美琴心不在焉地答。 服务生关上包厢门,她看着门的最后一丝缝隙合上。 “胃不舒服的话,还是不要喝冷饮比较好。”神野柔声说。 那杯布丁奶茶被推向她,褐色的眼睛宁静地注视着她,然后,神野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美琴不知所措地接过。 “不介意的话,交换吸管?” “……啊,好。” ……玻璃杯是温热的。 ……‘那孩子很担心你呢。’她想起神野之前那么说。 神野则并不着急。 既不问她有什么事情,也不急于离开。她好像知道御坂美琴还有话要说——在她面前,御坂美琴有种莫名的被看穿的感觉。但她并不催促。这会儿正用餐巾纸不紧不慢地擦拭另一杯冷饮上的水渍。 “你的能力……” “嗯。”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能做到那种事的话,”御坂美琴用词很模糊,好让别人即使听到了也不会获得什么确凿的信息,“那就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你明白吗?不只是关于这次……任何情况都不能说。我当然不会对别人说,但是你没有告诉谁吧?……” 她在脑海里搜刮合适的词,既能对发出警告,又不会造成风险。 在她想到怎么说之前,神野了然地开口: “……珍贵的耗材一旦能够量产,就可以批量使用。” 230万人之中才有7个的lv5是这座城市中最具研究价值的个体,如果能够量产,必定会被投入各种各样的实验中,再也不用担心“损耗”独一无二的样本而有所顾虑。御坂美琴现在明白了,这就是这座城市的本质,一个巨大的实验场。而能够随意使用lv5的吸引力足以让这里的任何一个科学家陷入狂热。 “而这件事和我也不是毫无关系,”神野支着脑袋,饶有兴趣地勾起嘴角,“毕竟量产也需要制造用的工具。这件工具的不幸之一在于,工具本身也是可以量产的。顺便一提,我作为医疗道具也是很好用的,不管是民用还是实验辅助。唔,不过类似有用的罕见能力者也很多,比如说‘空间移动’。” 第一句话为止她之前也想到过。 第二句话她一时还没有理解。 然后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她手指发冷。 “放轻松。御坂同学。”神野在美琴面前摆了摆手。 “我……”美琴开口,感觉喉咙发干,她焦急地解释,“我刚刚才想明白,要是早就想到的话我肯定不会让你也被卷进来。这是潘多拉的盒子……虽然不想比较,但一旦盒子被打开,会发生无数远比这个实验更加没有底线的事情!——我担心你没、” “我当然明白。我原本也有隐藏自己的存在。也不是你把我卷进来的,放轻松,”神野微笑,“不管怎么说,现在一切都解决了,这是最好的了。” 御坂美琴愣愣地出神。 是神野没有半点紧张感的微笑吗?还是她说出那些背后包含令人胆战心惊的想象的话语时的平淡呢?眼前的少女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甚至隐约有些心慌。 然后,突然之间她明白了。 如果说这座城市有光明和黑暗之分,而一无所知地在学校里上学,每天烦恼成绩和友情的学生算是生活在光明中的话。 ……神野一开始就看到过黑暗的那边。而且已经相当习惯了。或者,正身处其中也说不定。 让她觉得身边的世界都快要崩塌一样的绝对能力者计划,只是学园都市无数黑暗中的一块拼图。对神野来说,也许只是见惯不怪的平常事。 “是啊,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美琴的声音发哑。 “我猜你想说的就是这件事。我会充分注意的。谢谢你的担心。” “……嘛。” “那么,我也有我想说的事情。”神野说,“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我们今后也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也是,御坂美琴想。 但脱口而出的是:“为什么?” ——我们不算朋友吧,这是要解释的事情吗?……神野的眼睛里好像这么写着。用一种看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目光。 但神野回答:“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另一方面是……我和你之间存在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不愿意详细和你说明。这件事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但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于是美琴合上嘴巴,咽下本来冲动想问的话。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心里有些什么,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我能帮你吗? 那些话,御坂美琴最终没有问出口。 她们不算朋友,她也还没准备好背负另一个人烦恼。 她精疲力尽了。 至少现在,她好想要早些回到宿舍,和黑子打招呼,然后躺在柔软的床上什么也不管,闭上双眼,沉入梦乡。 “再见。谢谢你的奶茶。”神野和她告别。 —————— —————— 第37章 眼前的人是只乌鸦,它很警觉,它想要交流,但又担心被抢走食物。它看着亚夜,就像看着食物。 亚夜坐在矮矮的凳子上,对眼前的人微笑。 为什么害怕?我不可怕。她用微笑说话。 她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是谁,她无法清晰地思考,正因为无法清晰地思考,她看向时钟。 看四、七与指针轴的连线是否成直角。 于是,亚夜明白了。 她做了梦。 久违地,做了几年前的梦。 那些都不是多么有趣的事情,为什么会梦到呢。 她看到乌鸦、猴子和象坐在一起。 乌鸦说:“darpp-32是决定能力类型的关键基因!” 猴子说:“能力开发成功了吗?” 乌鸦说:“成功了!和预期一样,是和原型完全无关的体能强化能力。所以原型罕见的能力也可能是darpp-32基因缺陷的功劳,这个表型在人群中的比例极低,因此才没有相同的能力者!要是有更多的样本……” 象说:“别大惊小怪。就算克隆的成本降下来了也不能这样无所顾忌地使用。回去看原型入学时候的素养判定吧。这个基因在原型的家族中得到了保留,当时送了好几个孩子做入学测试。” 猴子说:“‘保留’?他们在想什么,以精神病为骄傲吗?” 象说:“无论如何,对我们来说很方便不是吗。大概是因为能够理性决策,所以当作一种良性特质吧。” 猴子说:“■■先生,您参与这个项目很久了吧。” 象说:“怎么。” 猴子说:“比起这个,我倒是对神野的能力本身更感兴趣。您听过那个植入思维模式的实验吧。” 象说:“啊,那个。” 乌鸦问:“什么?” 象说:“黑暗的五月计划,通过植入第一位的思维模式以强化个人现实。这不是什么禁忌,直接说就可以了。” 乌鸦说:“啊,我知道,不过实验体都疯了吧。” 猴子说:“我认为这种崩溃是因为用学习装置强制输入的结果,就像在原本的运行系统里简陋地直接插入一段代码,破坏了原有代码的结构导致了错误。如果能真正用一种思维方式替代另一种,没有理由会导致疯狂。” 乌鸦说:“怪物的思维方式,本来就是疯的吧。” 猴子说:“也有这种可能。不过,如果是神野的话,是否可以直接同调演算对应脑区,从而完美达到这个实验的目的呢?” 象说:“有尝试的价值。” 猴子说:“感谢您的认可。” 象说:“不过,‘对演算区的改变本身需要以能力的演算为支持’,实践上应该会有障碍。而且,神野我们这边也需要使用,先完成我们项目的研究目标吧。” 猴子说:“要是她的能力能作用于自己之外的对象就好了。” 乌鸦说:“对了,我这边做到这里就可以了,那个克隆还有别的用吗?” 象说:“处理掉吧。” 亚夜醒来。 她很少做梦。她总是睡得很好。睡眠有睡眠的技巧,她一向认真地遵循最佳的理论生活。 因此有些恍然。 她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点击,最后点开消息页面。有什么合适的借口吗?用什么样的语气比较好呢? 发信人:神野亚夜 收件人:一方通行 神野亚夜:『还活着吗?』 按下了发送,她仍然看着手机。她想着,这句话合适吗?在收到的人看来是什么样? 嗡。 一方通行:「不然呢?」 第31章 提问 “那去别的地方吗,机会难得,让…… 嗡。 一方通行看了看声音的方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然后熄灭。 他把手机拿过来。 未登陆的号码:「还活着吗?」 一方通行盯着屏幕上的几个字。 莫名地火大—— ——也许这份烦燥不只是愤怒,但他粗暴地认定是愤怒。 一方通行:『不然呢?』 未登陆的号码:「嗯……我在试图表达关心」 一方通行:『怎么, 我该谢谢你?』 未登陆的号码:「你这么精神真是再好不过了」 ——啧。 那家伙很有装傻的本事。不是“被挑衅了不予理会”, 而是装作一副“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的样子……是,装作, 她甚至是主动把自己是假装是故意的这件事摆在脸上。 皱眉带来了疼痛。他僵住, 有那么一会儿能做的只有一动不动地等待痛觉消褪。连这份现状也同样让人火大。 ——八小时一次。女孩的声音说。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他想。只不过是被揍了几拳,放到伤情鉴定都达不到轻微伤标准的皮外伤, 他轻易地折断别人的骨头,夺走他人的生命,结果自己却因为这种事情像个菜鸡一样可怜兮兮地喊疼就太可笑了。 ——这是自我惩罚吗? 他恼怒地咂舌。像是要否定那句话, 在继续想之前他吞下一粒药片。明明在场没有任何人,他却在和“什么”较劲一样。 ……为什么会置身这种境地。 他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 他思考着。虽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但那也可以说是逃避的思考。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因为疼痛狼狈不堪。他思考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痛觉的询号在神经中流窜。难道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支配不了吗? 他当然可以。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恼怒地想。 —————— —————— 嗡。 学术文献往往是特殊排版的非标格式, 用手机查阅的效果十分不理想。新消息显示在屏幕上方, 挡住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屏幕。 一样的文字, 一样的时刻。昨日重现。 未登陆的号码:「还活着吗?」 一方通行:『怎么,你还见过谁赤手空拳打了一架就猝死吗?』 未登陆的号码:「非要说的话, 脾脏破裂和脑出血还是很常见的」 一方通行:『……那真遗憾啊, 我活得好好的』 未登陆的号码:「唔,澄清一下, 我的话里并没有诅咒的意思哦?」 —————— —————— 嗡。 那是新消息的提示音。 一方通行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未登陆的号码:「还活着吗?」 一方通行:『活着, 满意了吗?』 未登陆的号码:「感谢你认真而友善的回答」 一方通行:『我说你啊……』 未登陆的号码:「请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怎么也不可能对着手机抱怨一通。所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一方通行:『……啧』 未登陆的号码:「唔,这是“虽然想骂人但是懒得费神费力”的意思吗?」 —————— —————— 嗡。 未登陆的号码:「生气了吗?」 刚看到消息的时候,完全没明白那家伙在说什么。 ……总不会因为是昨天的信息。 无忧无虑的大小姐还真能浪费时间胡思乱想, 在意别人的一举一动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放下手机。 镜中倒映着的自己。 镜子里的形象早就看够了,那是浑浊的、不正常的、接近病态的白。不过,这也意味着,那些小丑一样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已经完全恢复。 一方通行:『有话问你,出来』 未登陆的号码:「在哪里见,现在?明天?」 —————— —————— 他看上去等了有一会儿了。 亚夜隔着店外的玻璃打量,这么想着。 玻璃杯里的冰块化得快要消失,冷凝水也在桌上留下一小团水渍,更主要的证据是,一方通行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并不是她没有时间观念,相反,亚夜自认为自己是一个相当守时的人,只不过任谁在晚高峰时间收到一条立刻去另一个学区的邀约,难免都是会耽误一些时间的。 她推开玻璃门,立刻感到那双红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在不熟悉的关系里应当避免长时间的视线交流,以避免暴露过多的自我,以避免施加太多的压力——一方通行大概没有这样的社交概念。 第38章 他只是盯着亚夜,直到亚夜带着若无其事的微笑来到他面前。 被这样热烈地注视可会让人兴致昂扬呢。 “……还真来啊。”一方通行斜睨着她。 “当然,为什么这么说?”亚夜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我很愿意和你共度时间。” “……你说这种话不恶心吗。” “哪部分?”亚夜无辜地眨眼,“我只是在陈述我的意愿。” “啧。”他移开视线。 “另外,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我问,”亚夜示意他受伤的位置,“淤青,消得真快呢。一般来说要半个月吧。” “说到底就是血凝块溶解的过程。只要操控生物电进行刺激,调整溶质的比例,就能激活纤维蛋白溶解酶,”一方通行兴致缺缺地说,“怎么,你指望看我带着一身伤在街上晃吗。” “你虽然说得很随意,但这需要复杂到难以实现的海量操作吧。”亚夜委婉地指出—— ——用仅仅只是能够操作矢量方向的能力,准确地操作最为细微的电流,调整身体的生理过程,这可不是对一般能力者会有的期待。 “哈、!”一方通行嗤笑。 颇有一种“你以为我是谁”的骄傲自得。 真可爱。她想。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呢。”亚夜拿起一边的菜单。 “这是从哪里得出的莫名其妙的结论。” “要吃些什么吗?想点些豪华一点的东西呢。” “这种家庭餐厅可没有什么‘豪华’的菜单能让你点。” 他们正在19学区的家庭餐厅里,这是一间学园都市里经常能见到的连锁餐厅,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快餐店。这家餐厅离第一位的住所很近,亚夜当然也知道他经常来这里。 一方通行话语里带着点抱怨。 看起来他经常光顾只是因为近,并不是因为中意这家餐厅的味道。 “那去别的地方吗,机会难得,让我请客吧——就当是庆祝。”亚夜提议。 视线,寂静,变得阴沉的空气。 “什么的‘庆祝’?”一方通行声音阴沉地开口。 察觉到那些信号。 但亚夜仍然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无辜地微笑。 “啊,是,实验结束了,皆大欢喜,可怜的小白鼠不会再被残忍地杀害了,你也不用冒被灭口的风险好把那些家伙救回去。但是我为什么会想庆祝这种事?难道庆祝被最弱的无能力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狼狈不堪地在土里打滚吗?”他高高地挑眉,语气激烈,“我说啊,你这家伙该不会以为我是被迫参加的吧,虽然不知道那是哪来的一厢情愿的想法,可惜!大错特错!” “不,我倒没有这样想。” “我可是这座城市最强的超能力者,没有人能逼我做什么,我还在参加实验就意味着我是凭自己的意愿杀害那些家伙的。这种三岁小孩都明白的事情还要特地和你说明吗,说到底你现在为什么还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才是莫名其妙——” “是康复的庆祝。”亚夜说。 一方通行皱眉瞪着她。 亚夜举起手边的冰水,祝酒一样致意,微笑地说:“我想你应该没什么受伤的机会,当然不是说受伤值得庆祝,不管怎么说,痊愈也是好事。” “……” “当然,我也很高兴实验结束了。不过如果会让你不高兴的话,就不聊这些。” 第一位用莫名其妙的,看外星人一样的目光看着她,半晌,没说出更多话。 “手也不要紧了吗?” 刚刚吃瘪的第一位张了张嘴。 之前亚夜就注意到了,一方通行是只要被问了就会回答的性格——先不论回答的内容是否足够友好,但他有回答的意愿。 这在社交之中可不是什么高明的表现。 人们在听到问题之前先听到“意图”——对方为什么这么问,对方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对方想要得到什么。如果那个意图不符合自己的利益,那么就不答。当作没听到,当作没听懂,懒得浪费时间……有很多应付的方法。什么问题都乖乖回答,是只有小孩子才做的事情。 不过,第一位到底有没有“社交”这种概念就说不好。 那更像是习惯了被提问的表现。 ——像时常被提问的实验动物。 无论如何,从刚才他谈及的原理来说,回答应该是“对”,亚夜猜是这样的。她并非在有所疑问,询问的话语只是表达关心。但正因为这是一句关心,回答的话对他来说像是会咬人一样说不出口。此时此刻更是如此。 过了半天,带着不适应话题的生疏,他才吐出一句:“……啊。” 第32章 期待 “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牛排。 放在厚铁板上加热, 煎出滋滋作响的焦边,即使是冷冻食品,看起来也十分不错。 桌子对面的人正在认真地对付着眼前的食物。 尽管如此, 他此时此刻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是在享受进食。 切开牛肉, 吞咽,然后重复。视线斜向下方, 大多时候盯着餐盘, 有时候盯着手边的纸巾。总之,他似乎不打算和亚夜对视。 也不说话。 在言语上被占了上风似乎让他窘迫——是的,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似乎会在意这样再平常不过的对话。 亚夜双手捧着水杯打量他,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毕竟被她盯着看的人正低着脑袋,无法察觉她的视线。再说, 她的点餐还没有送上来,她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她该承认—— 她用了一些小小的社交技巧, 比如说在交谈对象被惹怒时以截然不同的情绪回应, 从而操纵对话的温度, 从头到尾表现得无辜而没有攻击性, 好让发火的一方感到愧疚。 唔,也不算是很恶劣的做法吧? 能得到这么大的反应, 亚夜反倒有些意外。 她半是觉得一方通行的反应很有趣, 半是觉得自己应该为他解围。 “那么,想问的事?” 亚夜主动开口。 她在社交之中一向有近乎温柔的体贴, 不会让他人落入尴尬的沉默。这么做的动机中有多少发自内心的“温柔”说不好, 她会这样选择只是因为温柔是一项成本很低的行动策略, 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就能获取他人的好感。 她接着说:“从所知情报到个人隐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哦?” 当然了, 这是缓和气氛的俏皮话。是额外的体贴,面对此刻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她当然会更友好一些。 一方通行顿了顿。 “……那家伙说之后离开学园都市。”一方通行说。鸽血石色的眼瞳落在阴影里。 这句话很模糊。 但亚夜能听得懂。 “你说的是实际编号9840的御坂妹妹。她曾在7月29日旧公园湖边进行实验,并在8月5日的原定第9867次实验时,将你带往另一个实验场地与你交战。”她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第二天她也和你见过面。” 不需要说更多,这段话足以表达足够的信息。 “所以是实验制造的个体……你让那家伙脱离了御坂网络吗?” “嗯,用了一些小手段。” “‘小手段’。”一方通行不太认可地嘟哝了一声,“……然后呢,不为人知地送出去?” “是这么打算。暑假期间我会想办法的。八月底返校学生多起来的时候更方便一些。” “你?” “我。”亚夜无辜地重复他的话,“为什么用这种‘要么我是幕后黑手,要么我没有自知之明’的语气强调?” “不是因为你在用出门散步一样的方式回答吗,”他挑眉,“你是不是太小看学园都市了。……打算怎么做?” 这是一座环绕着围墙的国中之国。 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学生只在寒暑假才能申请回家,即使是回家,在离开学园都市前也要接受严格的检查,并注射定位器。像是妹妹们这样没有身份的个体,根本无法通过申请离开。 不过, “要讨论具体的方法吗?家庭餐厅不是聊这种话题的好地方呢。” 即使学园都市从未公开提及过有摄像头之外的监视系统,这座高度科技化又高度封闭的城市也没有理由不采取手段对信息进行监控。至少亚夜就曾经接触过另一群在暗处为学园都市惹出的麻烦善后的人。从一方通行的表情来看,他也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中断了这个话题。 第39章 “……之后呢?”一方通行低声说。 “之后?在外面吗?”亚夜确认他的意思,“唔……没有什么?只要不引人注意,世界是很大的,什么地方都可以生活。在偏远一些的城市落脚,普通地找个工作,实在不行就到外国去。就算是学园都市真的有可以监视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的情报网,而且遍布全世界,也不可能在其他国家强行把人绑回来吧?说到底,不打算揭露实验的话……御坂美琴的克隆并没有需要这样大动干戈的价值。” 这样的发言让眼前的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亚夜疑惑地回想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遗憾的是,人无法发现自己思想的漏洞。少女对于此时的沉默毫无头绪,也就无从解释。 亚夜转而问:“怎么了,担心她的安全?” “……” “她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被销毁,这点事情我还是会保证的。不管怎么说,外面的日本还是法治社会。” 一方通行目光晦暗地看着她。看起来并不认同后半句话。 “诶,”亚夜想了想,拿起手机,“担心的话要不要和当事人聊一聊?我给她打电话、” “不必了!” 他气急败坏地扣住亚夜的手机。 ——看起来相当慌乱。 亚夜从善如流地让手机落在桌上。 身为实验的参加者……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身为杀害御坂妹妹们的加害者,一方通行对她们的心情似乎很复杂。一边有意无意避开用“她”来称呼谈及的对象,大概是不以人类的代词来称呼她们,就可以把自己曾经杀死的克隆当作实验动物。一边又在意得不得了,掩饰也掩饰不住。 说起来,反射有在用吗? 亚夜想着。 从理论上考虑的话,既然是完全单向的反射,那就会摧枯拉朽地把碰触所有事物通通破坏,无论是手机、她的手,还是桌面,都会像豆腐一样被碾碎。从游华提及的实验过程来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不过一方通行拿在手里的咖啡罐、菜单和刀叉也没有变成一团废料,所以在平时,他有在控制着自己的力量吗? 亚夜分心地思考。 直到过了半晌,一方通行犹豫地收回手。 亚夜才回过神来,自己一直盯着他的手看。 ……像不知道该把爪子落在哪里的野生动物一样。 “顺便一提,她有名字。‘御坂游华’,她会更想被这样称呼。”亚夜开口。 “……关我什么事。” “只是随口一提。” 啧舌。 白色的少年看起来有些恼火,但又不知道该对着什么发脾气。 亚夜把脑袋靠在手背上,以免被看到嘴角的弧度。 “……那样的话,直接送走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他别开脸说。 “啊,这个。她想要由‘自己’参加实验,”亚夜解释,把手机拿到一边,“如果能由‘一个个体’完成复数的实验,就能减少死亡的数量,她是这样想的。” “为了其他妹妹牺牲自己吗,哈,真是了不起的觉悟。” 那句话似乎是讽刺。 但是他的声音很低,所以完全失了讽刺的意思。 “倒也不是这样的。”亚夜觉得有必要说明,“一半是为了‘不让姐姐大人为她们的死而悲伤’,另一半,唔,她想要完成‘被创造的目标’,亲手,而不是由其他的个体。” “……真有小白鼠的自觉。” “我觉得是很特别的想法呢,见证了自我意识的萌芽,很不可思议。” “所以你把那家伙救下来再让她来送死,莫名其妙。” “你在生气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生气?” “嗯——?”亚夜不置可否,“不是‘我让她送死’……顺便一提,我并不是基于‘想要拯救生命’这样高尚的意图而行动的。当然,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不过我想,她有决定自己行动的能力,哪怕涉及她的生命,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另外,我对她的选择也感到些许敬意……她在试图以她的想法做出一些改变。唔,把这当成一份礼物吧,善意的礼物,虽然很拙劣,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当然,我承认我提供了一些帮助。” “……小白鼠被洗脑了,那你是因为什么,你也疯了吗。” “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她希望他的手上能够少沾染一些鲜血,既然他会因为原本能够脱离实验的克隆体再次参加实验而生气——既然他对实验抱有罪恶感。 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甚至连这件事本身都不要让他察觉。 不过,这种话也说不出口。尤其是在往错误的方向努力之后。 警戒心很强的第一位似乎从亚夜短暂的停顿中读到了其他意思,他高高地挑起眉毛,嘲讽地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个你真的要问?”亚夜对他微笑。 “我就是在问。”他对这种显而易见的回避很有意见,“这么做除了增加暴露在实验人员视线中的风险还有什么意义?你有什么企图,想保存影像资料曝光实验吗?真是蠢透了,根本不会有用、……” “没有保留数据。没有别的企图,更没有人指使。”亚夜诚恳地说,然后补充,“影像资料的话,从摄像头就可以截取,不是吗。没必要为此大费周章。” “……那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亚夜故作烦恼地重复,“也许是因为之前曾经有人禁止我出现在他的面前,我对此有些意见。” 红色的眼睛费解地盯着她,第一位甚至花了片刻才理解她的意思。 亚夜投降地举起双手,在他开口之前说:“别介意了,就当是重复的日程中的意外吧——我很高兴自己制作的子弹在你身上留下了伤口。”她轻笑了一下,“不然的话,也把这当作礼物好了。对了,当作疯子的礼物。不用担心别的。不管怎么说,实验都已经结束了。” “……你觉得结束了吗。” “我觉得结束了。” 太过肯定的回答让本想挑衅的提问者不知所措。 一方通行皱着眉看着她。 “……你还真是疯得不轻。”半晌,他低声抱怨。 以这句话为结语,他从卡座里起身。离开时碰到桌子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看起来心情很差。 亚夜想了想,开口:“无论如何,谢谢你的关心。” “你在那里自作多情些什么。” 第一位甚至不再瞪她,像是被挑拨得没脾气了,头也不回地说。 少女微笑,并不回应这句带着点攻击意思的话语。 自作多情可是个残忍的评价。远比不正常或者疯狂更加过分。不过相比于“别在出现在我面前”,倒也不算什么。 而且这到底是不是自作多情也有待商榷。 无论如何,短暂的会面到此为止。亚夜拿起还没有上好的点餐单,打算到前台打包,一边低头扎起头发。 或许是因为热岛效应,学园都市的夏天十分炎热。打理头发展现出容光焕发的一面是女孩子们的社交礼仪,但在日常通勤之中实在算不上便利。亚夜咬着发圈,低头梳理头发,直到光线的阴影落在身边。 亚夜抬起头,看到一方通行一言不发地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 莫名地想起来。 之前的时候,狭窄的小巷拐角,在她目睹了实验的现场,一方通行大步向她走来。那个时候的确觉察到危险。所以她躲开了。 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需要躲开的理由。 怎么了?她想问。 不过抿在唇上的发圈让她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苍白的手指从她的肌肤划过,挑起她的下巴。 ——诶。 亚夜愣愣地看着他。 她像一件展品一样被打量着,鸽血石色的眼睛盯着她……真是少女漫画的一幕啊。上一秒的时候,她可完全没有想过一方通行接下来的举动是这个。 “仔细看的话你这家伙长得还挺可爱的。”他干巴巴地开口。 “……诶。”发圈落在地上。 第40章 “怎么?”白色的少年咧开嘴,“怎么这副表情,不是总是满口说喜欢我吗?” “……虽然没错。” “也就是说想要这种事了,想和我约会?”一方通行用完全不像是在讨论“约会”这件事的嘲讽语气说。 “……不,我没有考虑过这种事。”亚夜认为自己必须说明,她试图用尽可能明确的不会引起误会的措词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对你没有在此之上的任何企图,任何要求,我想你可以把我当作只是会出现在附近的无害的、” “啊是吗。”根本没有要听她说完的意思,像是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一方通行嘴角扬起讽刺的夸张弧度,故意拉长语调:“刚才说是礼物吧——既然是礼物,那我得回礼吧。怎么,不愿意吗?和我约 会。” 他俯身,面对面在几乎让人不安的距离说话。他当然可以这样做,不管他离别人多近,他人都无法伤害他。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恶意,期待看到眼前的少女惊慌失措的场面。 “诶,可以吗?”然而对视着的褐色眼瞳中却闪烁起明亮的神采,亚夜睁大眼睛,热切地抬起头,“我愿意,非常愿意。” -----------------------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 第33章 周末 “当然,”亚夜意外地侧首,“总……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人, 到处都是人,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的中学生和到处乱跑的小鬼。商店,一家又一家的商店, 一眼往过去甚至看不到尽头, 每一家都亮着彩色的招牌。左手边是玻璃围栏,如同围着一片人工湖一样围着巨大的采光天井, 然后整栋楼的嘈杂声都从天井传来。 苍白而削瘦的少年在这样的景象中格格不入。比起此情此景的一份子, 倒不如说他是一道影子,一个找错了栖身之所的幽灵。 这不是城市广场, 而是一家商场的三楼。 自动扶梯尽头标示各个楼层区域的牌子最上边印着夸张的花体字: seventh mist。 学园都市的商场会用这样看起来时尚新潮实则完全意味不明的英文组合做名字。 一方通行第三次拿出手机。 未登陆的号码:「一家橙色商标的炸鸡店,门口有小黑板菜单,三楼扶梯直走到尽头」 未登陆的号码:「我穿着雾丘的校服, 白衬衫和蓝色裙子,在玻璃墙边的位置。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到, 来得路上我没有看到穿校服的同学」 未登陆的号码:「或者我去找你也可以」 一方通行:『你觉得我是出个门还会迷路的小鬼吗』 未登陆的号码:「虽然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那样也很可爱」 一方通行:『别用那个恶心的词来形容我』 未登陆的号码:「嗯?我说了什么吗?」 他当然没有迷路。就算没有路标, 学园都市的导航软件也可以把一部手机指引到这个城市的任何地点。 只是有太多的人。 太多的人, 太吵。但正因为有太多的人,为避免惹上什么麻烦还没发现, 他甚至不能反射耳边的声音。这些脸上带着天真笑容的学生和那些夜里在旧学区游荡的小混混不一样, 既没准备好伤害别人,也没准备好受伤。 他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宁愿和其他吵吵嚷嚷的人挤在一个空间里也要“外出游玩”——虽然不太可能但那难道是因为拥挤的商场里对别人来说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乐趣, 又或者和同类毫无目的地凑在一起正是他们想要的目的本身。 因为是他主动挑起的“这个”, 所以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现在立刻就想回家的话第三次没发出去。 未登陆的号码:「对了」 未登陆的号码:「有一件事情我应该告知你」 一方通行:『什么?』 未登陆的号码:「你有反悔的权利」 未登陆的号码:「约会」 未登陆的号码:「如果你觉得很讨厌的话,随时可以回去」 未登陆的号码:「只是以防你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几乎像是扬眉吐气一样地打字。 一方通行:『啊, 是吗,那我现在要回去了』 未登陆的号码:「诶,好冷淡」 一方通行:『怎么,不行吗』 未登陆的号码:「没有不行」 未登陆的号码:「不过难得来一趟,吃了饭再走?」 未登陆的号码:「第7学区离你家也很远吧,这么远过来辛苦了」 一方通行:『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未登陆的号码:「我非常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神野亚夜总是表现出一副从容端庄的姿态,大概是什么名门学校的淑女修养吧。不过有时渴望会从礼貌的缝隙里漏出来,哪怕是此时只看文字也能想象出她脸上的表情——一副明明很着急还要保持克制的样子。就像人们会拿着食物逗弄小狗,从中同时享受到支配与施与的乐趣,只不过他手里拿着的不是食物,而是…… 因为,她真心实意地——希望见到他。 ……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无所谓,毕竟也没有别的事要做。他无视了心中模糊的焦躁。 人群在建筑的通道里改变了流动的方向,前方是转角,察觉这件事,他抬头,看到目的地的商店。 招牌上画着戴厨师帽卡通商标,门口的小黑板上粉笔字圆圆的,写着,今日特色:辣味噌酱脆皮鸡。 ——幼稚。他想。但还是走过去。 视线的角落有什么。 他低头。 是个小男孩,跌坐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他。 是那种一天到晚跑来跑去,声音像高音喇叭,拿着树枝玩枪战,白天的街上最常见的那种小鬼。他为什么注意这个小鬼?能够演算整座城市气流的学园都市第一位一时没有理解自己的潜意识。 然后那双大大的眼睛冒出泪水,地上的小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啊,是这么回事。 小鬼撞到了他身上。 ……哈,这件事可不像听起来那么无害。两个人撞在一起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两个松散的沙袋,只不过一起掉在地上而已,捡起来拍一拍还可以继续用。但想象一下吧,正毫无顾忌地向前奔跑时撞在一棵树上,用常识都知道和前面的情况完全不同。 而某种程度上来说,一方通行这个个体是可以视为绝对刚体一样的存在。撞到他身上,就像迎面撞在一块巨石上一样。要是跑得再快些,就足够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吧。 “呜哇!呜啊!” 大颗大颗的眼泪、鼻涕和口水,那些是满溢而出的疼痛,男孩大声哭着,鼻子和额头很快泛红。这个小鬼并不是那种哭起来惹人怜爱的可怜小鬼,耳边的声音与其说是哭声不如说是警笛,人类的幼兽正大声地报告危险。 但也不是说后者就能让他有什么愧疚感。 说到底他有没有同情心这种“器官”都说不好。 真麻烦。 这是唯一的感想。 直接走掉吗。等警备员过来吗。等着才更糟糕吧,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会有人处理的,又没死人,他厌烦地想,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怎么了?” 那是少女轻柔的声音。 他僵在原地。 那是故作关心,故作亲切,但又不显得虚假的,柔软的声音。 “摔倒了吗?很疼吧?”熟悉的声音。 “很疼!、呜……”含糊不清的抽噎。 于是一方通行才理解,上一刻神野亚夜说出的话并不是在问“他”。 “是哪里疼呢?告诉我好吗?” “额头很疼!鼻子很疼!——屁股也很疼!”摔倒的男孩大声说。 他完全不算事不关己。所以他最后还是转过头。 少女跪坐在地上,好和正在哭泣的孩子在同一个高度。她带着微笑,认真地看着那个男孩,就像好脾气的护士也会耐心对待哭闹的孩子一样,好像不觉得眼前的事情是扰人的麻烦。说不定她说自己是医生并不是随口编造的谎话。倒也不是说他之前完全不相信。 “看着我,好孩子,别哭——嗯,真勇敢,”亚夜柔声说,“我可以用超厉害的保密技术把你治好,这样的话,马上就不疼了。” “真的吗?”被眼泪润湿的眼睛睁大了看着她。 “真的真的。” 她抬起手,手指像是在催眠魔术一样在男孩面前轻轻摆动,轻而易举地吸引了眼前孩子的注意,“告诉我,痛是什么形状的。” 第41章 “形状?” “对,形状。”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红肿的额头上,她的举动一定很轻,看起来没有带来任何额外的痛苦。 “我不明白。”带着鼻音的含糊声音。 “想一想。告诉我的话,就不会疼了。” “唔……” 那个小孩在认真地想,这么说是因为,上一刻还大喊大闹的男孩忘记了哭喊,只是低头盯着地板。是转移注意力的技巧。 “鼻子就是鼻子的形状……”小男孩抽了抽鼻涕说。 “是呢,鼻子就是鼻子的形状,”亚夜轻笑。她居然会被那种毫无内容的话逗笑。“好吧,那我要拿走鼻子形状的痛。” 她轻快地打了个响指,站起来。 好几双眼睛盯着她,伤者的视线,路人的视线,还有其他的视线。但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片刻才故作意外地看向愣愣地坐在地上的男孩:“怎么了?还疼吗?” “疼……不疼!”前一刻还哭得说不出话的小鬼一下站起来,“不疼!” “是吗,太好了。” “好厉害!” “是呢,好厉害,”她附和着,稍微有些敷衍,“去玩吧。不可以在人多的地方跑来跑去哦,会撞到别人的。”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大姐姐!” 好像半秒钟就把整件事抛之脑后,小鬼一下子跑掉了。 神野亚夜重新打理自己的装扮。 少女站在他身前。她穿着熨烫平整的雾丘校服,脖子上小小的蝴蝶结代替了领带,纯白衬衫上别着一枚金属的蛇杖别针。褐色长发编成了学院风的侧辫,发尾系着和长裙同色的藏蓝色丝带。虽然是制式的校服,但也足以看出她把自己打理得十分精致。上一刻她完全不在意弄脏衣服,这会儿又注意起来了。 而这显然是因为这里还有另一位尽管在场,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旁观者。 亚夜抬头,对着他微笑:“抱歉,人太多了。” “……小鬼自己撞上来。” “当然,”亚夜意外地侧首,“总不可能是你在四处跑,唔,可能吗?” “……别傻了。” “其实我还考虑过第6学区,离得也很近,但我想你可能不太愿意去。话又说话来,那里人也很多。” 第6学区,由娱乐设施组成的学区,有世界级的游乐园。 ——嘉年华每一天! 明明不想记住还是总会听到的广告词在耳边回响。 “谁会喜欢那种地方啊。” “嗯……一些项目我觉得还挺有意思呢。” “比如呢?” “唔,跳楼机?” “没兴趣。” “对你来说是应该没那么有趣。” “我要回去了、”他恶狠狠地说。 迁怒,毫无道理的迁怒,不需要别人指出也能明白的事情。 但如果说有谁会对这份恶意毫无反应,那么这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这样,”亚夜似乎完全没受到半点打击,反而用亲昵的、诚恳的语气问,“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 “拜托?”她又对他露出微笑。 第34章 第一类接触 他有点脸红了。 卡座对面的人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一只手支着脑袋, 靠在u型沙发的转角,兴致缺缺地用另一手翻菜单,嘴角耷拉着, 似乎正在无声地强调他并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 亚夜合上菜单:“请给我今日推荐、一份薯条和一份甜玉米。” “好的。这位呢?” 请不要催他。亚夜在心里说。 “原味鸡翅, 冰咖啡。”那位被催促的顾客回答。 看来这位顾客是位合作而礼貌的顾客,亚夜想。 另一方面, 这位顾客似乎并不觉得点炸鸡翅太小孩子口味, 这方面他倒是没有其他时候那份无处不在的纠结。 不过,也是, 毕竟在炸鸡店了。 “咖啡……是吗?给您换成可乐可以吗?或者橙汁?抱歉,我们这边没有准备咖啡。” 一方通行啧了一声,但侍应生并不知道他是谁, 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心情不好的高中生,所以仍然保持着服务性的微笑。 “请换成两杯冰水, 谢谢。”亚夜开口。 “好的, 两杯冰水。” 心情不好的高中生瞪着她, 眼神的意思介于“你干嘛自作主张”与“懒得费力抱怨”之间。然后很快哑火, 什么也没说。 亚夜则拿出一罐咖啡。 “锵锵。”她颇为夸张地配音。 一方通行表情古怪地看着她,“……不嫌麻烦吗。”他嘟嚷, 让声音带上讽刺意味的企图失败了, 他迟疑地接过去。 “我听说喜欢喝咖啡的人睡醒之后没有摄入咖啡因会心情不好。” “我没有上瘾。” “我是说咖啡因依赖。”她从善如流地纠正,用一个意思一模一样的词, “我不知道你最近喝的是什么, 这一款比较淡。” 桌子对面的咖啡因依赖者接受了这罐生命必需品。 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打开拉环品尝之后,文不对题地“嗯”了一声。 “不是读心能力者吗?”他问。 “啊,刚才?”亚夜眨眨眼, “能力有泛用和专用之分,我的能力是基础的泛用能力,之前也提过,能力的本质是同调——他人与我的同调,我与他人的同调。因此,有各种各样的使用方法。” “真方便啊。”他听不出有几分真心实意地说。 “只要你想的话,你也能握着那孩子的手把他治好,不是吗——‘只要操控生物电进行刺激’。” “免了吧。”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亚夜眨了眨眼。她并不觉得刚才的说法有什么问题,不过这个可能性在一方通行眼中显然完全不存在。他不能操纵他人体内的矢量吗?不,应该是可以的才对。 但她没有问。 对他人能力的过度深究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相比之下,谈论自己的能力则友好得多。 “也没有听上去那么随心所欲,”亚夜转而说,“我的能力通常只能影响无能力者。我想那孩子年纪很小,应该还没有完成能力开发。” “如果小鬼有能力呢?”鸽血石色的眼睛盯着她。 “lv0到lv1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也许会让他哭得更厉害。在此之上……”亚夜露出微笑,她有时并不把话说全,但有些话也不需要全部说完,“嗯,会有一些小麻烦。” “所以如果小鬼是lv5,你的能力就用不了?”一方通行挑眉,话语有明显的指向性。 “我说过我的能力对你无害。” “我没有在说我。” “刚接受能力开发的lv5,你不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小吗?非常,非常小,”亚夜不介意闲聊,她想了想,“230万分之2到3那么小。” “啊,是吗。”他显然是在说自己,所以现在对眼前的假设失去了兴趣。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少女的声音悠长。 她能够读懂,什么样的话题会引起他人的兴趣。 于是她顺着争强好胜的对话继续下去。 “指向自身的同调——即是广义的读心,并没有蓝本限制。也就是说,在特定条件下,我的能力同样能对你生效。条件是接触。不被‘反射’阻拦,真正的接触,” 她并不生气,只是做出挑衅的样子——也让对方知道她只是做出挑衅的样子。 “当然,和你相比不值一提,不过我还是想说,我对我的能力有一定的了解。重新认识一下吧,神野亚夜,lv4,同调投影,”然后,微笑,亚夜对他伸出手,“能和你握手吗?” 在其他任何地方,lv4都是可以骄傲地说出口的能力等级。不过此时此刻除外。 尽管亚夜没有预期得到回应——正面的回应。 她想一方通行可能会嘲笑几句,或者懒得搭理地直接拒绝。最好的情况,她有些期待看到他别扭地表示抗拒。他似乎相当不擅长应对他人的接近。那副表现很可爱。啊,她刚刚被禁止使用这个词。 这只是让对话继续下去的话题,让气氛不会冷却的火花,得到什么反应她都会欣然接受的试探。 所以当一方通行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亚夜意外地睁大双眼。 本能。本能先于她宕机的意识执行行动。 同调投影阅读了接触的蓝本。 早在今天之前,早在想过能和他说话之前,早在真正见到名为“一方通行”的少年之前,在听到研究员的只言片语提及那个个体,在只不过刚刚知晓唯一有可能成为绝对能力者的存在的时候——她就想要这么做。 第42章 她阅读了全部的信息。 不需要接触的,不应当接触的,全部。没有考虑后果,也不在乎后果。 神野亚夜愣愣地看着他。 “一方通行。”一方通行匆匆地说。干巴巴的,缺乏情绪,为了掩饰此刻的不知所措。 lv4对他来说的确不值一提。但话语里还有其他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 迟钝的思考好半天才理解——这是一句自我介绍。 简直想要弥补糟糕的初次见面一样。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握手,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中。因为犹豫,手指微微蜷起。 手指落在掌心的感觉让人在意。 “真是……大胆的举动呢。”亚夜喃喃。 “……啊?”鸽血石色的眼睛立刻瞪向她,“你什么意思?” “啊,不……”亚夜犹豫地指出,“我刚才说了我可以读心吧?” “无所谓,”他大声地说,故意虚张声势来显得自己满不在乎,“前两天这位出租车司机不是也命令我别用反射吗?” “命令……怎么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趁人之危,再说那时候我和你说过我的能力对你无效,那样并不尊重你的知情权。” “……、”一方通行哑了一下,悻悻地抽回手,“所以怎么样,真是值得敬佩的道德修养?” “也不……”亚夜眨眨眼,转而说,“……谢谢夸奖?” 叩叩——敲门声在刚刚好的时候响起。 您的辣味噌酱脆皮鸡、薯条和甜玉米。您的原味鸡翅。两杯冰水。请慢用。 谢谢,辛苦了。 亚夜乖巧地把盒装炸鸡打开放好,把玻璃杯里的清水倒掉留下冰块,再把咖啡倒进去。一方通行不说话地盯着她。 “……真搞不懂我为什么在这里。”卡座对面的顾客嘟嚷。 他开始吃炸鸡,带着点不满。但总之,暂时没有生气到打算离开。 “这个点正是最热的时候,”亚夜示好地说,“就当是炎热的下午,在商场里吹冷气消磨时间?” “这种事情,改变热量传递方向就行了。”他头也没抬。 “诶,热量的移动也是矢量吗?” “有方向的量都是矢量。” 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第一位解释道。既不觉得这是什么深奥的知识,也不觉得神野亚夜不知道这些是无知的表现。 “……令人惊叹的泛用性。”亚夜发自内心地感慨,“以及,我的能力类型使我没有在物理学上花费太多精力,我想为此说明一下。” 一方通行单手支着脑袋,漂亮的鸽血石色眼睛半阖着,睨向她,“是吗。”他慵懒地开口。 他想说的绝对不是“是吗”。 “尽管我的能力能够获知许多的信息,但它们无法被解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思考方式,就像不同的编码,”亚夜主动开口,她轻轻地说,“我能够知晓的,只是反映在血液成分中的内容,只有健康状况和……一些情绪的碎片。” “是——吗。” “所以,”她微笑,“我只能知道你心情还不坏。” 亚夜看到一方通行僵了僵,然后若无其事地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他有点脸红了。 第35章 坠落 “我觉得你在恐吓我。”亚夜诚恳…… 大多数人, 都恐惧内心被他人窥伺。 ……亚夜正在柜台结帐。 她想起自己有一位正在沉迷游戏、花光了生活费、口袋空空的同学,于是为指川祐奈点了一份外卖。预付,附言, 选品是刚刚品尝过的今日推荐。 当然, 她知道祐奈的宿舍,这对女孩子们来说是很常见的事情。 她也知道祐奈的心。 ——我的能力是lv4的同调投影, 能力的作用……简单说, 我能读心。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 小组作业的课题是社会调查,而亚夜认为, 这是她的能力能够在社会调查中发挥作用的部分,于是她这样自我介绍。不过本来,她也会对初次见面的人做同样的介绍。 为避免事后知晓造成的背叛感。 她不会在此时解释自己口中的“读心”只能得到一种“感觉”, 而不是心理掌握那样能够知晓他人所有想法的全知全能的读心术。因为此时解□□盖弥彰,只会显得心虚。 ——能力的使用条件是“接触”。 她适时地补充。 周围的空气沉寂了片刻。那是她意料之中, 并且习惯的事情。 ——请多关照。 带着点恶趣味, 她带着微笑行礼, 做出一个握手邀请。 然后, 指川祐奈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亚夜看向她。 这个总是精力充沛表情夸张的女孩脸上紧绷着。 ——请多关照。指川祐奈像个乖宝宝那样小声说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些许胆怯看向亚夜。然后, 又开口问: ——我的心, 是什么样的? 人们恐惧他人知晓自己的内心。 因为,自己并不是理想之中的自己。 手机轻轻振动, 刚刚发过去的消息收到了回复, 祐奈发来一个带着许多爱心的表情。 ……那孩子啊, 比如说呢,收到赠礼的时候先是单纯高兴,然后因为白拿他人的东西而心虚一秒, 再想想亚夜不缺钱所以蹭吃没有问题,再说食物是不一样的,食物是神圣的,这样稍微为自己找补。朋友的好意,心怀感激地坦然收下就好了,这样才是对彼此最好的,这一点她发自内心地认可。在剩下最后一块炸鸡的时候会想着,要是天天都有好心有钱的同学投喂就好了,下一刻拼命摇头觉得不能有这样的不要脸的想法,然后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祐奈会为这样的心被人知晓而感到胆怯。 那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收起手机,拿走店员热情推荐的集点卡,她看向身边的人。 一方通行正百无聊赖地等在一边。 他有点局促。亚夜想。 他在等她,并不是被请求这么做,而是理所当然这么做了。这是不用读任何人的心也能知道的事情。尽管这在一般社交中是约定俗成的事情,但还是很让人高兴。 “你的能力,”在终于等她完成结帐之后,一方通行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对自己用不了吗?” 可以。但亚夜没有这样回答。这不是他在问的问题。 取而代之,她抬起手臂。 “你说这个?”她无辜地问。 她穿了长袖的校服衬衫。在室外接近四十度的气温下这样选择只有一个原因。她的左前臂打着石膏绑带。袖口随着重力垂落,露出一截灰色的医疗制品。 一方通行盯着她。 “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不客气地评价。 “不,伤疤还没好。”亚夜客观地纠正。 一方通行出伸手。 他的动作很慢,好像是期待她会躲开一样。 所以,当他真的抓住她的手臂时,他反而有点尴尬。 亚夜主动开口,“这个不碍事。” “你以为关心你吗?” “我觉得你在恐吓我。”亚夜诚恳地说。 “……” “顺便一提,我的能力是可以对自己使用的。” “……”一方通行一时哑然。大概有二十句那么多的不怎么好听的话滑过他的喉咙,最后他十分不满地说,“那你不知道把自己治好吗?啊?” “好吧。”亚夜从善如流。 她把右手搭在左前臂上——这不是必要的,但这样可观察的举动能表示她正接受了建议积极地行动。不过石膏夹板还不能拆下来。这是医疗废弃物,需要妥善处理。大概五分钟过后,她在一方通行面前晃了晃手,表示自己完全康复。 第一位转过头去,不愿意再对这件事情多加评价。 他们回到广场。 在几家餐馆中间是一家经典的7-11便利店。几乎像是终于在这座太过繁杂的商场中找到熟悉的事物一样,一方通行径直走进去。 便利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店员对访客也没有额外的反应。没有人会要求一家24小时便利店员工的工作态度。又或者对于经常深夜造访便利店的顾客来说,恰到好处的冷漠才是他们对店员的期待。 他们站在货架前。亚夜意料之中地看到一方通行拿起咖啡。 是刚才的品牌。 是这两天出现在货架上的新品,这也是亚夜选择的原因。她知道他会尝试新上市的罐装咖啡,如果还算中意,就连着买一大堆,直到喝到厌烦。 大概是肌肉记忆,他习惯地看向周围寻找购物篮。 第43章 视线很快找到了目标,但在真正走过去之前,他又停下来。最后只拿起一罐。又回头看了亚夜一眼。 他不确定。 “你要吗?”他问。 “不,还不渴。” “是吗。” ——诚惠180円,现金还是刷卡。店员没精打采的声音一如既往。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亚夜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他回答,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我像是知道该做什么吗?” *该*做什么。 看来,在大型商场闲逛时候做的事情,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课题。陌生到希望得到入门课程指引的程度。 “嗯……我本来想问你想不想去看电影。” “……电影啊。”一方通行意味不明地重复,叩开拉环。像喝水一样,他喝完整罐咖啡,然后把易拉罐丢进垃圾桶。但咖啡对补充水分不会有太大的帮助。 “果然没什么兴趣?” “……”他顿了顿,不置可否,“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特地跑到电影院,坐在原地两三个小时看一场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片子。” “唔,更好的影音效果?”亚夜想了想。 “我宁愿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不想看了还可以关掉。” “如果这是个邀请的话,我也对那个选项更期待一些。” 一方通行愣了愣,转而示威地说:“想都别想。密码我也换了。” “这是合理的谨慎。”亚夜乖巧地回答。 示威失败,第一位撇撇嘴。 “好吧,我想大家去看电影,更多是一种社交活动。这样就有了相同的经历,之后也可以一起讨论,分享惊喜和悲伤。”亚夜勾起嘴角,“不过,约会去看电影是一种讨巧的偷懒,因为大多数情侣没有多少能够持续两个小时以上的共同话题,一起看电影是一种安全的相处方式。” 一方通行皱着眉。他似乎是真心有些想要知道——这些人与人交往的缘由、方式、结果。 但也正因如此,所以费解不已。 “好吧。”他叹了口气,妥协,“那就去吧。” 亚夜眨眨眼。 一半是为他这么好说话而惊讶,另一半…… “你有点累了,是吗?”她问。 “……还行吧。”他干巴巴地回答,“不走吗?” “我们回去吧。”她提议。 这不是一个顺应话题走向的提议。 一方通行愣了愣。 他在犹豫。 所以,他真的累了——亚夜想。 下午一两点醒来,乘坐40分钟的巴士,在满是人的商场里行走,坐下来和另一个人一起吃饭。这些事,只是这些事,就让他精疲力尽。当然,她知道是有些事件强烈影响了他的情绪。 看得出来回家的选项对一方通行很有吸引力。但也有那么一部分,他在犹豫。 “下次再约?”亚夜露出笑。 “可没有什么下次。”他挑眉,说。 “啊,真冷淡。”她故意感叹,“走吧。” 他不太确定地跟上来。 “电梯人很多的话,”亚夜主动说,“唔,要走楼梯吗?楼梯间应该没人。” 他大概考虑了半秒,视线扫过楼层标牌。 “9楼。”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并不是一个太高的层数。学园都市的大多数宿舍和教学楼都是楼梯,亚夜以为使用楼梯对中学生来说是件平常的事情。不过这样想想,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些每天来到3楼的教室就精疲力尽地瘫在座位上的同学。不应该以自己的体能衡量他人。她反省了一下。 那时身后的脚步声停顿。 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亚夜回头,顺着一方通行的视线看过去。透过楼道防火门的玻璃,可以看见楼梯间。那里有什么? 答案是,窗户。 打开的窗户,可以轻易通过一个人的宽度。 没有防护网。这是消防救援用的防火窗。 几乎是有所预感,亚夜看到一方通行走过去,轻轻一跃,像没有重量一样落在窗台的边缘——也丝毫不担心就此坠落。 然后,他咧开嘴角,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他向亚夜伸出手,手心向上。就像神野亚夜曾经对着小组的同学伸出手那样。无声地。既是邀请,也是挑衅。 ——我是一个怪物。你害怕吗? 亚夜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没有犹豫的机会,令人失衡的力拉拽着她,她没有抵抗。 然后, 然后是风。 温热,但惬意的风,吹过长发,光影在身边飞掠。真明亮啊,外面。 坠落。 但也不是坠落。 她在风的吹拂中变换姿态,干渴地品尝着仅此一次只有几秒的惊喜。风让她像一团毛线一样翻过来,现在她望着天空,于是她望向太阳。 太过刺眼的阳光在眼底烙下一片眩光。 ——跳楼机。她没由来地联想,然后一下笑了。当然,她知道一方通行并不是特地为了她而这么做。但这还是让人愉快的巧合。 她的手被抓紧。 落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到冲击。 亚夜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求知欲暂时没有发言权。她回过头对他微笑,打从心底感到快乐。 一方通行皱着眉看着她。 “坐巴士回去吗?还是打车?”亚夜轻快地问。 ----------------------- 作者有话说:a:想起来一件事。 我之前以为绝对能力者计划的户外实验在第17学区,因为看到派车场之战在那边。 但是今天看了眼萌娘说实验的场所是第7学区……唔,的确10031参加实验的那个后巷在条能路过的地方,然后大霸星祭也提到妹妹很熟悉那边的小巷。 大概是第7学区吧!不过我就不改了。 第36章 障碍 “你在期待什么英雄救…… 结果选择了巴士。 为什么呢? 能力发生意外会很麻烦, 那样的话,避开人多的地方就好了。亚夜理所当然地这样想。同时,她也不认为打车会对一方通行造成什么经济上的困扰。 他好像想靠近那边的世界——那边那个让他不知所措, 精疲力尽, 装满了弱小又捉摸不定的人类的世界。 白色的少年靠在巴士的座椅上假寐。 汽车经过18学区。 报站声响起,现在停靠的是, 雾丘女子学院, 雾丘女子学院,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注意。 他睁开眼睛, 意料之中地看到亚夜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亚夜无辜地回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应该在这里下车吗?” “还没有到宵禁的时间哦。” “啊, 是吗。” 象征性的抱怨结束,他又闭上眼睛。 他显得懒洋洋的, 大概有一部分是真的感到疲惫, 还有一部分是似乎放弃了和亚夜拌嘴。 乘客逐渐离开, 景色逐渐萧条。离开了学园都市的中心, 离开拥有最多中学和最多商店的闹市区。天色也慢慢沉寂。 巴士摇摇晃晃,停下, 再启程。可惜这只是一段四十分钟的短暂旅程, 不然的话,她也很愿意坐着这辆车前往世界的终点。 然后, 橙红色的天光洒落在这片街道上, 透过树脂玻璃, 也落在车窗边的少年身上。 真美。 她很想拍下一张照片。但这种事应当征求当事人的意见。先不说一方通行会不会同意——大概不会同意。她也不想吵醒他。 等到巴士停在第19学区,停在终点站,夕阳只剩下一小片余辉。 这里是学园都市的边缘。 这里是世界的边缘。 随着报站声响起, 一方通行的脑袋点了一下。他醒了过来。 带着点不知道此时此地是何时何地的茫然,他迷迷糊糊地看向亚夜。 “下车?”亚夜轻声说。 白色的人不太确定地点头。 站在熟悉的车站,看着熟悉的街道,他好像才慢慢想起了今天的事情。 “真不知道你是觉得哪里有意思。”他低声地嘟嚷。 “是说什么?”亚夜好学地问。 “坐单趟快一小时的车跟我过来?”一方通行挑眉,好像不这么说就输了阵势一样,不客气地补充道,“还有,其他,全部。” “唔,我想为共同进餐争取一下票数,”亚夜诚恳地说,“在火塘旁分享食物是智人的社交优势,和同伴一起吃饭会让人感觉更安全和舒适,这是一种刻入dna的乐趣,不是吗?” “哪有这种事。” 第44章 唔,有的。但亚夜并不打算在这点上争辩。 “无论如何,我选择那里是因为,我的一位快餐鉴赏家朋友曾经对那家店大加赞扬。我应该为我把地点选得过于遥远而道歉。” “……用不着。”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补充,“吃的还行。” “是吗?那太好了。” 他叹了口气,好像拿亚夜没办法一样。 “在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之前,人是没办法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亚夜说着,感觉自己的话太过说教,转而尽量说得轻快些,“既然没试过,试一下也不坏吧。再说,也有很多其他可选项。” “比如说?”像是在回想seventh mist的构成,他不怎么感兴趣地开口,“逛街?” “……这是刻板印象吧?”尽管女性由于在远古时代从事采集,而的确更容易对挑选商品感兴趣。她打算不再提起多余的文科知识,“嗯……那边的楼上有滑冰场、卡丁车和电玩城。” 像对待一道难题一样,一方通行皱着眉思考。 “或者你平时会做什么?”亚夜积极地询问,“你知道的,我只是享受和你共度时间。” “……”一方通行一时没回答。后半句话让他不适应,所以他选择性地回答前半句,“……看电视上无聊的节目,闲逛……看漫画。” 语气很敷衍,但似乎是有认真地在回答。 “漫画,不错呢,”亚夜点头,“下次我可不可、” 她察觉信号。 从表情中,从空气中,从无时不刻不在收集无数细微信息的第六感中。 她看见一方通行笑起来。 “你在想什么呢?”那是夸张的、嘲讽的声音,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说话的人努力向话语里填充恶意,“别太得意忘形了,真以为我对你感兴趣吗?都说了没有下次……真无聊。我要回去了!” 亚夜看着他。 那个笑容几乎快要变形。然后一方通行转身,“别跟着我,烦人。”他头也不回地说。 “好吧,”亚夜轻声说,“晚安。” 没有得到回应。 亚夜看了看周围。 那边是那座旧学生宿舍所在的方向,她当然不能跟上去。身后是车站。她平时很少使用公共交通,打车或者开车会更节省时间。她没有回到车站的方向。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向街对面走去。 染着金发,剃了鬓角,穿飞行夹克的青年。寸头,纹身,露出手臂。撬棍。跟班,跟班,跟班。手里拿着撬棍。 撬棍…… 亚夜在心里叹气。就没有更像样一点的武器吗? 为什么在街的对面?为什么不是这边?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奇怪吧?人们想在哪里就能在哪里。但那是有原因的。因为,黄昏通常是一方通行前往车站,去往实验地点的时间——而不是返回的时间。 “你们好。”亚夜用轻快的声音开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她把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拘谨又好奇的样子,鞋尖点着地面——这样重心不稳,她分心地想。 “啊?”金发开口。 “她在说什么呢?”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一团混乱。好学生的少女是不可能和他们说话的,所以有哪里不对。但是是哪里不对。 然后,一团混乱得出了结论。 “啊,这个女人是那种吧。” “哦,所以才会和——”恍然大悟,但并不说下去。 不是她预想的展开。但是结果也差不多。 一团混乱改换了表情,露出自鸣得意、掌控全局的笑容。 金发向她走过来,脸上带着自以为有魅力的笑容,用一种既轻视又讨好的古怪声音:“喂,要不要陪我们?……别害怕,我们都是很绅士的。” 亚夜眨了眨眼,“陪你们做什么?” 惊讶,然后哄笑,拍着大腿夸张地大笑。 “居然在装纯!”一个声音说。 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做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这座城市有很多仇视高阶能力者的团体。 一旦能力划分出个体的优劣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最典型的是skill out,完全由无能力者组成的集团,或者说,那是一个抱团取暖的小混混组织,因为在学业评价体系中无法满足内心的渴望,所以和相同处境的同伴待在一起寻找共鸣。也一起在街上游荡,有时候争抢地盘,都是为了寻求归属感而发生的行动。 两年前出现过十分极端的组织,名为死结,成员是能力开发陷入瓶颈的学生。自身的挫败转化为了对能力开发本身的质疑——天赋者是否真的就有资格高人一等?而质疑的结果是,他们开始计划暗杀高阶能力者,并视之为正确的事业。相较之下要麻烦多了。 这么想想真是一座不和平的城市。 至于眼前这些—— ——只是单纯的蠢货。 “嗯,陪我们,就是陪我们——”金发继续用装腔作势的声音说话。 一边说,一边走过来,伸手。 想要抚摸她的脸。大概是这样的。 “啊、啊!” 下一刻,发出凄厉的惨叫。 动力绷带没有覆盖手指,不过她的握力是80千克。更何况,这个人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所以没有任何警惕可言。亚夜抓住眼前的手腕,向反关节的方向慢慢外旋。她并不着急。 “手、我的手!*!臭**!*!” 金发滑稽地顺着手臂折起的方向扭腰掂起脚尖,脸上的表情扭成一团,然后十分轻微地,咔——的一声。 这个受力,应该是肘关节错位。关节的一些细小结构也有可能骨折。亚夜想。 可以放开他了,亚夜接着想。她推测这类人并没有忍受中等程度的疼痛的能力。 于是如她所想,金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抱着自己的手臂哀嚎。亚夜看向这个蠢货,能力是lv3,不用吗?然后亚夜看到他忽然瑟缩,接着想起来,她还在微笑。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她对这些苍蝇总是在打扰某个人这件事感到不快。 “*!竜也!” “弄死她!” 撬棍,比起试图去接还是躲开要好,这样大开大合地挥舞钝器很容易失去平衡。看吧。亚夜侧身,抓住握着撬棍的那只手再反折,肘击对方的颈背。接着,将撬棍敲在下一个人的肩膀上。这个人的块头很大,应该往他的头上来一下吗。算了,她挥向他的下巴,在动力绷带加持的三倍动能下。最后一个。啊,跑了。 唔。 她看着一地狼藉思考。通知警备员,还是救护车? 有些吵。 “安静。”所以,她开口。 安静了些许。差强人意。 救护车吧。 她蹲下来,想从哪个夹克的口袋里翻出一部手机——毕竟她没有闲到自己把他们送到医院,如果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就必须等在这里了。然后她的衣领被从身后拉住。 “啊、”她发出愣愣的声音。 她被拉着衣领拎了起来。当然,没有试图抵抗。 即使前一刻她会扭断试图碰她的人的手,但此时的她也只是一只呆呆愣愣的小动物。 她乖巧地转身。 “你到底在干嘛。”一方通行烦燥的,皱着眉头开口。 “找个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亚夜无辜地说。 “干嘛做这种多余的事。” “我有点担心那个锁骨骨折,我是说,担心断端划破锁骨下动脉。”亚夜回答。当然,明知道他不是在问这个。 他非常明显地啧了一声。 “你在期待什么英雄救美的无聊戏码吗?”他的声音很不高兴,“真遗憾啊,我没兴趣出演。” “我也不是特别喜欢被人拯救。你可以直接回去的。”亚夜提议,然后眨眨眼,“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看一看你要干什么蠢事。” “真过分,我可是被欺负的一方哦?” “刚才回去不就不会有这种事了。你很喜欢给自己惹麻烦吗?” “好吧,”亚夜说着,看到一方通行脸上的表情逐渐绷紧,忍不住笑起来,“我在积极争取和你共进晚餐之后一起散步的许可。” 你有生气吗?她想。哪怕知道90%没有这样的可能,她也有10%的担心。她想要握住他的手,她想要用作弊的方式确认。但是不可以。要留有余地。 第45章 “好了,回去吧?不是要回家了吗?”亚夜主动说,“我接下来也要回去了。嗯,打车。” “……我还以为你不会放着这堆东西不管呢。” “我对此最大限度的责任就是打一个急救电话。” “是吗,不用和警备员说明?” “这边没有摄像头。”她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摄像头只覆盖到车站和那边的便利店。” “……真不想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得知这种情报。” “好啦。拜。”她用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声音说,“我的事我会处理的。” 亚夜积极地和他挥手告别。 带着不太确定的表情,一方通行犹豫地抬起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拜。” 一个单字。 酷酷的。亚夜好笑地想。 “对了。今天我过得很开心。”她说。 ----------------------- 作者有话说:a:我印象里加速器的声音一直是小信压低嗓子的那个声线(第二季和科方确实是这样)。但是久违地重温了第一季遇到最后之作前后的剧情,啊自言自语的时候还是很少年音的(笑 第37章 布束 布束感到沮丧。 布束砥信笨拙的跟在年长的研究员身后, 走在医院的长廊上。 她和这位研究员并不熟悉。她叫芳川桔梗,似乎是实验的执行负责人。总之,她们过去没有过接触, 研究领域不重合, 本来未来也不会有更多交集。 她对医院也不熟悉。 though,十几岁的中学生本来就不该和医院打太多交道, 她更熟悉研究所、实验室, 那些能够让她发挥自己的天才的地方。但有些东西是相似的,例如冷白色的灯光, 消毒水的味道和机械的声音,很多的伤痛和很多的死亡。 就像她本来不会和芳川打交道,但她们有一个共同之处。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白大褂微胖的中年医生。他和芳川打招呼, 听上去他们原本就认识。 她注意到跟在中年医生身后的女孩子。 她看上去很年轻。或者更武断些,她看上去是个高中生。作为医生来说有些太过年轻了。但作为从幼年开始加入学习装置研究团队的他人口中的“天才少女”, 布束没有立场对他人做出这样的评价。 “啊, 这是我的学生, ”中年医生摆摆手, “不用在意。” 大人们还在闲聊。尽管理论上她知道这是人际交往之中必不可少的润滑,但仍然对这种没有实际内容的对话缺乏耐心。布束分心地翻阅手中的报告。她不能完全看懂, 这也是一件让人沮丧的事情。 and then, 她注意到落在身上的视线。 那个女孩,在看着她。 why?布束看回去。她一向会受到许多质疑, 所以她从来不在他人的目光面前退缩。但是一位医生——一位实习医生, 没有任何理由和她针锋相对, 不是吗?所以她有些迟疑。 那个女孩有一双透亮漂亮的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怀疑、厌恶、烦燥。只是一双干净的眼睛。稍微带着点好奇。 “长点上机?”女孩开口。 哦,这就是为什么,因为她穿着长点上机的校服。 “right。” 她们的对话就此结束。 “那么, ”中年医生开口,他才是这个诊室里的中心,“说说‘妹妹们’的检查结果吧。” 没错,这是她和芳川在这里的原因。 实验结束了。但有10132名妹妹没有在实验中消耗。也就是说,有10132名妹妹活了下来。这是一件好事,非常好的事情。不过这还不是能够安心微笑的结局。 她们该怎么办?如何生活,能否生活? 今天是第一步——确认她们的健康情况。 这名似乎在医疗领域颇有名望的医生的结论是,由于培养过程中过度使用的各类激素,妹妹们的剩余寿命不足两年。 但是,万幸,这种影响是可逆的。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药物、激素等手段,理论上可以将身体状态重新调整与正常人无异。为此需要大量的设施和人员——这位医生、芳川的旧识,承诺会提供一部分帮助。布束在一旁听,一边努力地想是否有什么自己的关系可以求助的研究机构。 “具体的方案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我这边再根据检查结果指定方案。”和蔼的中年医生以此为结语,重新开了一堆单子。 布束把那些单子送到刚从mri检查室出来的御坂妹妹手中。 面无表情的少女只是点点头,顺从地拿着单子去抽血处排队。 不知怎么地,她觉得有点挫败。 过了一会儿,芳川也来到这边,在她身边坐下。 “那孩子去检查了吗?”她看了看旁边的方向。 “是的。” “真是辛苦她了。” “luckily,这些都是过程,很高兴知道这一切都有办法解决。实验结束了,一切都还有时间。我也会努力的。” 芳川微笑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年幼的孩子。尽管生理上的事实就是如此。片刻之后,她开口,轻声说:“暂停。” 她纠正了一个词。 不是结束,而是暂停。 布束愣愣地看着她。 有什么阴暗的、悲伤的、无力的东西从心底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 “实验……会重启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不知道呢。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猜想,树状图设计者应该出了什么问题,所以异常数据无法排查。投资方大量撤资——他们应该比我们清楚背后的事情。所以说不定没有重启的希望了。”芳川说着,靠在椅子上。她的脸上仍然带着和善的笑意,“但也说不定。” 这就是成年人的沉稳吗。尽管芳川看起来对妹妹们十分关心。但到底是希望实验中止,还是希望实验继续,她的话语里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倾向。又或者是因为无论哪边都不是她可以左右的事情。 布束感到十分沮丧。 尽管沮丧也无济于事。 过了一会儿,芳川到楼梯间打电话。显然这位年长的研究员有更多可以拜托的朋友。至于她,可能需要为一些设施工作才能换取帮助。这让她更加沮丧。 阴影落在她面前。 布束抬起头,眼熟的少女捧着一杯红茶,向她递过来。锡兰红茶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啊,是刚才那个女孩。 “你看起来十分烦恼。研究不顺利吗?”她带着微笑问。 那个微笑看起来和芳川很像。 “……deny,一句研究不顺利无法概括我正在烦恼的事情。”布束接过红茶。 “不管那是什么,我想你担心的事是不会发生的,放轻松。” “although,感谢你的宽慰,但你又知道什么呢?”她愿意接受他人的好意,但并不觉得自己就需要好声好气地回应这种轻飘飘的安慰,也不觉得能够指望他人什么。 “好吧。” 少女一点也没生气,她看起来还是心情很好,从善如流地离开了。 医院的冷气开得有点低。布束低头抿了一口红茶,unexpectedly,这是加了牛奶的红茶,醇厚而让人安心的味道。她喝红茶也是这样的口味。 她没有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她得想办法,她得做点什么。她并不介意为了换取帮助为一些设施服务。但说实话,她对学习装置的研究有些心理阴影,不太愿意轻率地投入另一个项目。 心烦意乱。 芳川在打下一个电话。 心烦意乱。 做些什么。她打开手机,试着联系曾经合作的机构。也许转型到医疗领域。生物研究和医疗本来就有范围重合。 想把喝完的红茶放到一边。但医院配置的是联排的座椅,将物品放在他人可能使用的座椅上显然是不合适的。这样的停顿打断了她的思绪。对了,这是他人给予的东西,应该还给那个少女。她想起来。 她还记得诊室的位置。放在那里应该是合适的。 心烦意乱。 这件事并不困难。但有什么在她的心里张牙舞爪。她一时还不理解。诊室里空无一人,一打开门就能明白。 于是布束理解了,她想和那个女孩说话。想要抓着她的手,质问她:你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说?为什么能用那样平静的表情说话? indeed,她不可能知道什么,但如果,如果她知道什么呢? 第46章 手机振动,收到信息。是芳川。 芳川:「检查结束了。那位医生会自己从系统里查资料,不用等结果。我先把妹妹送回去。今天就到这里吧。」 心烦意乱。 布束在医院里到处走来走去,漫无目的地游荡。或许是身上的白大褂让她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或许是因为医院本身就对所有人敞开。终于在一个转角,她听到刚才听过的声音。 那个女孩在打电话。 社交礼仪让她没办法在这个时候打断对方,她不得不停下来等待。 所以也并非自愿地听到了女孩说话的声音。 “在上班……是哦,我每两天会在医院上白班。” “啊,等下等下,我很快过去,就等一会儿,拜托拜托。”她着急又可爱地小声说。是故意用这种声音的。这很明显。but still,仍然讨人喜欢。 然后电话挂断。没有等布束找到开口的时机,她像一阵风一样快步越过她走进办公室。 “……记录就可以了,病历我之后写……谢谢你!优子。”隔着门传来模糊的声音。 几乎是行云流水,又一次,她没有拦住她,甚至没有拦住她的机会,少女滑进刚要关闭的电梯。 就算不知道前因后果,也能知道那个女孩现在要走了。 布束匆匆地从楼梯跑下。 久违的剧烈运动让她喘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那完全可以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安慰。也许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每一根稻草一样。她拦下出租车。 “请跟上去。”她对司机说。 第38章 哀求 “求求你,你不需要这样的实验吧…… “——小姑娘!” 布束的身后传来的喊声。 那声音不是在喊前面的那个少女, 因为她没有停下脚步。而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是一条空旷的街道。 隔着嗡嗡的耳鸣声慢慢理解了话语的意思。 ——是出租车司机在喊她。 “——我说你啊!还没付钱呢!” 在她迟疑时,那个声音改变了声调。所以她是被呼唤的目标。 真是的, 怎么会这样。布束沮丧地转身, 再怎么着急,一直以来教养也不允许她在这时候直接离开。视线的边缘, 她看到那个在医院递给她红茶的少女消失在转角。 荒诞滑稽的感觉逐渐涌上心头, 她几乎要开始反省自己在做些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刚才在导航上瞥见了,这条街是一个u型的转角。 u型道路的中央是一个小商业区。商店的后巷必须是畅通的, 这是消防安全的规定。而且商业区不同于居民区,员工并不在这里居住,没有生活需求, 通常没有占用通道的倾向。 布束砥信不仅是理论上知道这件事。实际也十分熟悉。 穿过小巷,就能追上去。 体能上没有优势的女孩拐入巷口。 阴暗而潮湿, 但也称不上凉爽, 空调外机嗡嗡地排出热气。地面不太干净, 意料之中闻到了轻微的尿臊味……为什么总有人像动物一样随意使用自己的排泄器官呢, 哪怕有所预期她也忍不住屏息。让人讨厌的地方。 ……在这样阴暗肮脏的地方,那些像白纸一样纯粹而天真的妹妹们一次次被杀死。 她曾经踏足这座城市里一大半的小巷, 在这些地方扔下商超的储值卡, 为了让不知情的人能够为此出入小巷寻找。 她想着这样见不得光的实验就被看见,即使研究的主导人并不在意“小白鼠”的生命, 但一定也无法无视普通人的想法。 现在想想真是半吊子的做法。 实验的无关人员目击记录有三次——至少她能接触到的情报是这样显示的。其中一次目击者还通知了警备员。但在警备员赶到之前, 实验的痕迹就已经清理干净。单方面的证词根本无法说明什么, 甚至连目击者自己都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吧。结果那一次也不了了之。 她没有做到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或者说,她什么也没有做到。 布束想。 而在她的脑海中,这几乎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应该找更能够影响实验进展的人吗?可是怎样才能左右那些人的决定。曾经身为研究者的一员, 布束砥信非常明白他们的想法——如果不考虑“微不足道”的人性,实验的一切都极为合理。 从心里慢慢蔓延的无力感,从酸胀的小腿慢慢爬上来的无力感,她的脚步慢下来。她还在往前走,但更像是不加思考的惯性,转过一个拐角,香烟的气味、 等等,不该有烟味。 布束抬起头,和蹲在巷子里抽烟的几个小混混对上视线。 terrible,小巷的特殊之处除了狭小没有回旋余地,另一件事就是没有监控。 在本来就人迹罕至的老旧街区,在天色渐暗的夜幕之下,在小巷里,遇到为了打发时间会干出任何蠢事不在乎后果的一群小混混——男性。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防身用的电击器好好地待在口袋里。 但在对方有人数和体型上的优势时使用会适得其反。 好在,这种事情同样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布束冷静地想。 首先避免更多的视线交流,这一类人很容易自以为是地在他人的视线中捕捉到不存在的信息。但也不能露怯,一旦显得弱小可欺对方会更加起劲。 她平静地走过去,知道他们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身上,所以片刻之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离得最近的那个——在片刻前的匆匆一瞥中曾作出判断,这是他们之中最软弱的一个。然后失去兴趣地移开视线,自顾自地往前走。既不鄙视,也无兴趣,更无畏惧。 没有脚步声。 咚咚,咚咚。 她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偏偏这是一段直路,她暂时无法摆脱身后的目光。 轻微的嘈杂,低声的交谈。她忍不住加快步伐。皮革和金属扣链,起身的声音。 她开始跑—— 情况到这里为止,还不算太糟糕。只要在被追上之前回到街上,随便拐进一家商店或者另一条小巷都能脱身。 只是在被豺狼追赶,慌不择路,一门心思想要解决眼前的困境时,丝毫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前方是否还有其他危险—— “一方通行、……!” 止住脚步。或者说是躲避。 是在撞见有利齿和爪牙的可怕野兽时,在强烈的危机感之下发出的惊呼。 她慌乱地停下,手脚发凉,不由得躲闪着后退,甚至靠在身后的墙上,好寻求那么一点半点虚假的安全感。 没错,白色的头发,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她在资料上,在监控视频的画面上,无数次见过此时此刻真正出现在她眼前的少年。但她从没有,从来没有真正见到他。 ——但真正弱小的动物,面对真正无法抵抗的天敌,本应屏息静气,不发出任何声响才对。 “……啊?” 对声音作出反应,蛇一样的红瞳斜睨向她。 一方通行皱着眉开口:“……你谁啊。” 而她只是像僵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身后乱糟糟的脚步声也在下一刻停下,而她甚至不敢转过头、不敢在野兽面前移开视线,直到一方通行对她失去兴趣,抬头迎向追赶而来的一群不良。 他的嘴角咧开、再咧开,那个笑容又薄又宽——他在此时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哈,果然,刚才就闻到了,这种腐烂令人作呕的气味。”阴沉、却愉快的声音。 布束无法回过头,像是不知道如何转动脖子、需要抬手把脑袋掰过去一样。但是连手指也无法动弹。她只是看着一方通行向前走,消失在她视线的边缘。 ……为什么恐惧?为什么僵硬?为什么动弹不得? 因为她知晓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杀死他人的方式吗?知道只要回头,就会看到多么血腥可怖的场面吗? 可是,妹妹们却要面对这一切。 不仅是要面对可怕的对手,还要面对,会被杀死的现实。 ……从身边,非常、非常近的地方,传来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总是自不量力,这种事情,和跑到列车前面一头撞上去有什么区别?真是奇怪,是蠢到无法理解吗?连这种最简单的,一看就知道的事情也无法理解吗?” 惨叫声、 “哈、……那现在多少有一点明白了吧。真是饶了我吧,明明是学园都市最强的能力者,却每天、每天、每天,都要和你们这种下三滥浪费时间,行行好告诉你身边那些和你们一样的傻逼,别出现在我面前,” 第47章 装满液体的名为血肉的柔软容器被毁掉的声音、 “别可笑地挣扎,然后,” 鞋底的皮肉扭曲的吱呀吱呀的声音, “——也别从喉咙里面,发出那种难听的叫喊。” 结束了。 结束了,只剩下虚弱的呻吟。 脚步声,轻而平稳,逐渐靠近……他在折返。 他要往这边走吗?为什么?为什么?——布束再次僵住,看到那个白色的人出现在视线中。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像看一粒尘埃。 大概是觉得不值得浪费时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诶、 他只是恰好要往这边走。对于布束砥信这个存在——只不过是误入了这条小巷的普通学生,没有半点兴趣。 劫后余生的心脏嘭嘭嘭嘭地跳动,布束看向身后——说实话,本以为会看到血肉横飞触目惊心的场景,凹陷的颅骨、扯断的肢体,这样那样。但那几个小混混只是倒在地上,或是抱着自己的胳膊蜷成一团,这就是最严重的情况了。 说不清的惊讶占据了她的心神。 长期在精神医学领域濡染的思维方式,让她的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一方通行,留手了吗? ……那是说,他,有怜悯之心吗?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心底闪现。 ……如果恳求他呢? 如果,要说最能够影响实验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实验目标——一方通行本人,正是那个最为关键的决定要素。 如果,如果现在跪在地上,恳求这个白色的怪物,不要再夺走她们的生命呢?也许他只是不知道,那些女孩们就像新生的孩童,出于单纯的忠诚执行着实验,或许只在短暂而残酷的实验中与她们接触的一方通行,因此误以为她们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就像她曾经也以为的那样。 如果对他倾诉,如果向他恳求,如果可以哪怕些许打动他,那么无论是尊严还是脸面还是她可能遭受的对待都不重要,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向他求情。 手和脚和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但她还是, 还是, 艰难地挪动打颤的、像是生病了一样的双腿,强迫酸涩的僵硬的唇舌再次吐出话语,她也许正在走向自己的死亡,没关系,没有关系,这是她的赎罪,也是她的救赎,她扑通地跪下。 “……一方通行!求、求求你!拜托、” 是恐惧,还是激动,还是因为紧绷到再多些许就会让她折断的压力,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掉下来。 “不要、不要再参加实验了,求求你!”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待。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甚至看不到眼前的双手。 “在你看来,她们也许只是实验的耗材,但不是那样的!她们也许是小白鼠,不,她们只是作为‘小白鼠’被制造出来,可是诞生之后,她们就拥有了人的心,她们会为最些微的美而惊叹,会为无论任何人送上祝福,甚至比浑浑噩噩毫无信念随波逐流的我,更要像人类!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啊!她们不该那样悲哀地死去、她们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她还是说下去。 “所以,所以、拜托……”她哽咽着,“让她们活下去,拜托你……” 还有什么能说的话,还有什么能说的话?哽咽到声音模糊,喉咙里像是压着一块硌人的石头,脑袋一片空白。 脚步声。 停在她身前。 几乎要窒息的,漫长的沉默。 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我非得再听一遍这种话。” 布束抬起头。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去,于是她能够看见——白色的少年皱着眉,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好像面对威胁的人反倒是他一样。 “一方通行、!求求你,你不需要这样的实验吧?!你是最强的能力者,已经是最强、” 话语像窒息一样被掐断。 一方通行抓住她的衣服。 她像一只待宰的动物一样被拎起来。 血一样的红色眼瞳盯着她。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像空气一样从她身体里泄走了。她再也找不到半点力气,只能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无助地睁大眼睛等待命运。 “听你在这唠唠叨叨还没把你怎么样,已经算我耐心好了,我说……”一方通行皱着眉说,“适可而止,别太自以为是了。” 然后布束被推向一边。 跌跌撞撞地撞上墙壁,失去力气地跌坐在地上。没有得到回答,第一位走掉了。 第39章 假日 真安静啊。 回到家庭餐厅的时候, 亚夜正在和侍应生聊天。 几乎是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她就察觉了他的身影。那双褐色眼睛隔着玻璃准确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带着明亮的快乐眨了眨眼睛。不过接着, 她又将注意力还给上一刻对话的人—— 她很擅长在说话的时候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正在聊天的对象, 大概是在这家餐厅打工的高中生吧。一个齐刘海短发的女孩,看起来很面熟, 也许在这边打工一两年了。一方通行分心地想。 理所当然, 在过去上百次光顾中,他和对方的对话仅限于餐点的名称。 ——看, 回来了。 打工的高中生用一种女孩之间聊天时促狭的语气对亚夜说。 那把褐发的少女逗笑了。 这似乎是对话告一段落的信号。 一方通行在她的对面坐下。 她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也不说话,嘴角带着上扬的弧度。 他没解释自己去干嘛, 神野亚夜似乎也没打算问。他完全有可能只是捉弄她,让她匆匆跑过来再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而她要么是完全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要么是完全不介意。 好像被人捉弄叫出来不得不翘班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一样。 ……算了。 “……认识一个短头发的高中生吗?”一方通行开口,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 “……死鱼眼, 穿着白大褂。” “啊啊,”亚夜了然地回应, 她正一边摆弄桌上的餐具纸巾, 再把菜单递给他,“布束砥信?” “……谁啊。” 似乎是觉得展示比说明更直观, 她点击手机, 把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档案照。 是刚才那家伙。 “是妹妹们学习装置程序的设计者。”她说。 “……你朋友吗。” “今天在医院第一次见。非要说的话, 是游华的朋友吧。”她想了想说,“……虽然刚才注意到她了,但我实在不觉得她有什么要跟着我的理由。而且她不是长点上机的学生吗?我以为她的宿舍也在这边。毕竟你也住在这里。” “那种破烂公寓怎么可能是名门校的宿舍。” “这样啊。”她支着脑袋, “……她找你麻烦了吗?” 为什么会得到这种结论。 “谁能把我怎么样?”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回答,低头翻菜单。 “嗯——?”亚夜不置可否地拉长了声音,“那就好。” 话语里包含着“虽然我不这么觉得,但不打算发表意见”的意思。 “不过真是个坏孩子呢,居然偷偷跟踪。”她看着桌上的饰花,自言自语嘟嚷着。 “你没立场说这种话吧。” “诶,我还以为我从跟踪狂的罪名毕业了,”她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眨眨眼,“原来没有吗?” “相比起来你才要恶劣多了。”他故意说。 “怎么这样。大受打击。”她说着这种话,但语气并不失望,不如说完全没当回事,“说起来,虽然你不去学校,但有给你发制服吗?”看吧,下一秒就聊起了其他话题。 “不想穿。” “啊,真直接。我还挺想看的。” “别想。” “唔、”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这时候倒真有点失望了,“……虽然可以理解啦。” “也没人让你天天穿这个。” “——这不是想向你证明我是名门校出身的、温和无害好学生吗?” “你哪里和那些形容词沾边了。” 一方通行说着,看向面前的少女,像挑剔商品那样打量着她。 亚夜无辜地回视,即使是此时此刻,她也坦然大方而没有一丝阴霾。视线没有找到能够吹毛求疵的焦点,最后落在丝带扎成的蝴蝶结上——像礼盒的包装一样完美。 第48章 至少她*看起来*确实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 他撇撇嘴,放弃了论证的企图,“……而且要是一套校服就能证明身份,也不需要多模态生物特征识别系统了。” “那要怎么证明才好,邀请你去雾丘参观可以吗?” “……雾丘是女校吧。” “真亏你能知道这种小事。” “校名上写着。”一方通行说完,停顿了一下,“……初中在那挂靠过。” “哦,雾丘附属是一般校。”她点头。 真是没意义的话题。 为什么又坐在这里,不知不觉和她说起话来。 或者说,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这家伙是个玩弄言语的惯犯,只要和她对上视线、再开口说话了,事情就会变成现在这样。不想和她扯上关系的话,一开始就不该理会她。 他胡乱点了些什么,合上菜单,完全忘了最开始在说的事情。 抬起头,看到亚夜正把伸着胳膊把玻璃杯推过来,故意趴在桌上看着他。 “咖啡,分一点?” 玻璃杯里是只要来了客人就会端上的冰水,还有大半杯。 “……兑水?” “美式咖啡不就是咖啡兑水吗?” “哪有兑这么多的。” “因为很苦。” “那就不要喝。” “分一点嘛。”她用请求替代了争辩。所以说,惯犯。 一方通行拿起易拉罐。少女抬眼,视线追逐着他的动作,那让他不知怎么觉得烦燥,于是故意把剩下的咖啡都倒进她的杯子里。 “啊、”小声的惊呼。 只是惊呼,没有再多的不满。 这家伙是没办法被吓住的,不管用什么手段。不如说,但凡她露出被欺负的样子都是一种表演,迎合别人配合做出他人想要的反应,其中有多少委屈的成分不好说,搞不好还乐在其中。 这家伙的脑袋里肯定有哪根神经接错了。和危机感相关的神经。光是从这点都能看出来她很不妙。 但神野亚夜并不危险——至少对他来说不危险。 不会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然后大喊大叫。 也不一定……前面那部分不好说。 亚夜看了他一眼,接着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品尝那杯寡淡的饮料打发时间。蓬松的褐色长发松散而轻盈,在落日的余辉中轻轻浮起——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是因为空调的冷气。发稍在橙色的阳光下渡上了一层光晕,看起来像是什么羽毛漂亮的鸟儿。 讨厌地对上了视线,她的脑袋一下子抬起来,露出讨人厌的笑容。 ……真是。 “你倒是很悠闲。” “嗯,最近都过得很悠闲,”她眯着眼睛回答,吹冷气似乎让她觉得很舒服,“除了暑假作业,就没有烦恼的事情了……不过暑假作业也算不上烦恼啦。” “是吗。” “啊,虾饼好了——这是什么的酱?喔,谢谢。”她蘸了点塔塔酱,相当认真地品尝。 就这样普普通通地吃完饭,普普通通地走出餐厅。 一方通行看向眼前的街道。视线的一角是那辆车身线条圆润的眼熟面包车。不过车的主人若无其事地走在他身边。 “不是开车来的吗。” “啊,暴露了?”她声音里没有半点心虚,“早知道就打车了。” “打车也不是你跟着我的理由。给我回去。” “真遗憾。” 尽管如此,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拿出钥匙,坐进驾驶室。意料之中,门刚刚关上,车窗立刻降了下来。亚夜靠在窗沿探出脑袋。 “下次可以换我邀请你吗?” “首先,”他干巴巴地说,“我没有‘邀请’你,你自己要过来的。” “是,是,”她一向对这类话语照单全收,完全不反驳,“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唔、”挫败只持续了半秒,“要是开车的话很方便的,不会遇上找麻烦的人,也可以稍微去远一点的地方……下次我来接你吧?”她重振旗鼓地劝诱。 “所以说了没有。” “那什么时候想到了和我说?” ……原本要说的嘲讽失去了时机,再说下去才像是输了,他撇撇嘴,头也不回地转身。 “再说吧。” “嗯。” 走过街角,身后没有传来什么骚乱——理所当然,他排除了这件事发生的可能。 时间还很早,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回去看电视吗。 他站在路口等着信号灯,迟迟地听到了引擎的声音……啊,在车里等了一会吗。那家伙的话也不奇怪。事到如今都不会惊讶了。 街上的路灯坏了一个,明明暗暗地闪烁。引擎声远了。 真安静啊。 第40章 夜晚 少女安静地盯着眼前的作业。…… 这里是第18学区的商业街。 并不那么热闹, 并不那么繁华,甚至稍微显得有些冷清。在这样的商业街的角落里,一家灯箱上印着“上野电器”的商店正在关门。 亚夜和下班的商店店员微笑着打招呼, 然后走进写着员工通道的电梯。 这栋楼的一二层是商店, 三层是员工宿舍,四层是仓库。 说是员工宿舍, 当初据说是考虑在学园都市这样过于陌生而不同寻常的城市, 至少要让调遣来的公司社员能够有安心的栖身之所,抱着这样的目的而设计的。 但似乎因为“商业区比较嘈杂”、“想要体验高科技城市的生活”、“不希望上班下班都在一个地方”, 员工都各自去外面租了房子。 很好地融入本地的生活了呢,可喜可贺。 因此员工宿舍空置着。在亚夜上初中的时候,因为住在外面有各种各样的方便之处, 而且参与实验让她拥有了还算丰厚的积蓄,她就把家族企业的在这边的员工宿舍租了下来。 是, 这家上野电器属于神野所在的家族。 因为“神野”这个姓氏太大, 太引人瞩目, 所以用了上野的别字。 学园都市是各种高精尖科技产品的研发场所, 只要在技术上需要创新竞争的企业都不会无视这座城市,它们进入这座城市, 既试图用新的产品打入这片市场获得认可, 也试图学习吸收新的技术。 话虽如此,亚夜并不参与家族产业的经营和继承。 这是从她进入学园都市这个特殊的世界读书时就决定了的。当她在课程中专心学习镜像神经元和集体无意识时, 她不会花费那么多精力了解如何把商品卖给顾客。 所以这里只是她的住所, 没有更多或者更少的意义。租金年付, 收款方是对公帐户。 有时候她把这里称为家。 电梯缓缓停下。 三层的电梯外是一条走廊,一侧是门窗,一侧是外边的天空。就像学校里的走廊一样, 趴在栏杆上就能看到下面的街景。电梯的左右各有两户,因为不是那么想和陌生人打交道,亚夜把它们全都租了下来,现在空置着。 她住在左手边第二间。这间的窗户能看到早上的太阳。 门和南向的窗户都开在走廊上。也就是说,当第二间的住户回家时,第一间的主人在客厅的窗户里就能看见。 当然,从走廊是看不见窗户里边的样子的,窗户的玻璃预先进行低辐射镀膜,能够反射室外的热度和视线,白天看上去就像一块深蓝色的镜子。 不是什么学园都市的黑科技,这是一项很成熟的技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就是常见的例子。只是不知为何很少用在民宅上。 第一间的门上贴着纸条。 认认真真的字,写着: 【在散步】 亚夜笑了一下。她在房门前停顿了,因为她的手里拎着给这里的住户带的虾饼。不过去医院补完病历又过了两三小时,不知道游华什么时候会回来,挂在门外的话夏季的气温也让人担心。 想了想,她打开门。 门锁是指纹锁,在游华的坚持下她录入过自己的信息。 桌上有便签,于是她取了一张,贴在在散步下面: 【冰箱有虾饼】 回到家,时间还很早,21:02,对一个高中生来说。 她花了一些时间打理自己。清洁、护理、家务,诸如此类,每天的例行公事。但时间还是很早。 说起来是有一件事。 她该写暑假作业了。 亚夜在书桌前坐下,带着点生疏,打开放假第一天拿回来还没有动过的书包。 公共课作业,学园都市的人群调查,啊,数羊作业。高等数学习题册,好吧,没什么可说的。定题辩论:能力者是否应该参与军事行动……她对辩论兴趣缺缺。具身认知……虽然是心理学,但这不属于她的能力开发方向。一项一项写的话,应该要五六天……至少要四天,从早到晚。 第49章 少女安静地盯着眼前的作业。 应该说奇怪的事情是,过去对她来说,假期作业从来没有成为过问题。 它们没什么存在价值,一直是这样,但也不是说时间对她来说有多么宝贵。 比起有限的资源,时间不如说是待填补的空缺,在里面填上有意义的事物比无意义的事物要好一些。她这么想,也这么做,尽管说不上具体的“好”是什么。 一件一件地洗晾衣服再收起来,在户外实践课程之前乘坐半小时的校车,在十五层的宿舍楼下百无聊赖地等待电梯。一些毫无意义但难以避免的事情,在今天之前一直和平地存在于她的生活之中。 ……真没劲。 这个念头突兀地从她心底冒出来。 她慢慢吞吞地、不那么理直气壮地拿起手机,从消息列表的一个名字略过,转而点开群聊。 同调投影:暑假作业,写了吗?@目标焦点 未来预报:亚夜!发现! 未来预报:——看吧!我就说了亚夜还活着! 未来预报:话说为什么不问我?!亚夜果然更喜欢羽矢!!呜呜呜呜呜 同调投影:祐奈写了吗 未来预报:。 触觉延展:晚上好,一切都好吗? 触觉延展: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同调投影:晚上好,一切都好 触觉延展:似乎发生了什么,是吗 同调投影:不是那么方便谈论的事情,不过不用担心 触觉延展:了解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询问的对象才在聊天软件上冒出来。纱羽矢有时候很忙碌。那是好的那种忙碌,她有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亚夜曾经有些羡慕她。 目标焦点:写是写了,但是也只有公共课大作业 同调投影:借我抄 未来预报:借我抄 未来预报:什么!!亚夜要抄作业! 触觉延展:借我抄 目标焦点:我说你们啊…… 目标焦点:那我要点乳酪塔 未来预报:好耶! 目标焦点:也包括你 未来预报:小的会献上存钱罐里的全部零花钱! ——真热闹啊,亚夜想,带着点奇怪的抽离。她能从中感到一点点乐趣:身边有同伴的安心感,彼此熟悉性格匹配的舒适,还有好像被热闹和喧嚣染上的些许的情绪。她并不讨厌。 只是…… 回过神来,话题已经进展到明天一起出去玩。半个暑假过去了,分别会让人们彼此想念,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部分她也不讨厌。 同调投影:有什么参考选项吗? 未来预报:想去水上乐园!想去海洋馆!想去凉爽的地方! 同调投影:水上乐园啊…… 目标焦点:真少见呢,亚夜居然主动问 目标焦点:有想去的地方? 同调投影:正因为没有才烦恼 同调投影:最近感到了自己对于玩乐一事的生疏 同调投影:我对这个课题很感兴趣,并不是指明天的行程,而是纯粹讨论的话,有安静一些的娱乐场所吗? 未来预报:竟然说课题!太夸张了!亚夜小姐! 未来预报:那样的话去猫咖吧!嗯,去那家很多blingbling的饰品店window shopping! 目标焦点:只要觉得开心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轻松随意地选择吧 ……那也行不通吧。 屏幕后面的少女支着脑袋烦恼。 不管是猫咖,还是走进摆着闪亮亮的漂亮宝石的店铺里戴上饰品站在镜子前欣赏一番再放下两手空空地离开,都是怎么想都行不通的事情。 觉得开心的事情,觉得开心的事情,她想着想着发呆起来。 简直是个难题,当作课题何止不夸张,甚至完全需要用公共课大作业十倍以上的认真程度从零开始研究。 未来预报:那就决定是水上乐园! 目标焦点:别擅自决定啊 同调投影:我对明天去哪里没有意见哦 目标焦点:是吗?不想去的话要说哦? 同调投影:当然 第41章 白日的偶遇 为什么?因为没有任何要这…… 雾丘。 在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 一方通行完全没必要地停顿了脚步。 既不是本校学生也不是教职员工的人站在外面打量,学校不过是意义不明的建筑物群。不管是哪所学校,在暑假都显得冷清。能看到几个学生正向校外走, 大概是校内住宿吧。 蝉鸣喧闹得像是会让人耳聋。 察觉自己的目光在出入校门的人身上停留, 一方通行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 他又不是要来这里的。 远处的柏油路面蒸腾灼热的空气, 在视线中微微扭曲。 要说一点感觉不到炎热也是骗人的。 然而一旦有事情要做, 一旦要和人打交道,就不得不在正常人活动的时间醒来, 出门,走在白天的街上。 他的目的地是长点上机。 ……也过去一星期了,实验之后怎么样, 差不多该问一问。 十分合理、十分自然,他自认为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动机。没有去研究所是因为不想被芳川打趣。至于想要得到什么结果, 他还没有想那么多。 擅长演算的大脑在思考其他事情的时候却很倦怠。 ——“好想找个地方吹空调啊。” 斑斓的色彩闯入视线。迎面走来的少女们聊着天。 他漠不关心地移开目光。 中学生常常会结伴而行, 大声明快地聊天。无论男的女的都是。说着无聊的话题, 声音里却充满情绪与感叹, 简直像是歌剧还是舞台剧一样,夸张到没有现实感。 说不上是讨厌。毕竟是公共场所, 想要说话也是别人的自由。 只是听到的声音会不受控制地在脑内回响——不感兴趣的想法擅自闯入大脑。有点吵。好在如果太吵, 他也可以反射多余的声音。 ——“那去唱卡拉ok吧。” ——“啊!羽矢也看了吗?那个那个,诶嘿嘿。” ——“看了哦……不过这个语气也太让人误解了?” ——“是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柔和, 友好, 不紧不慢, 带着适当的好奇。熟悉的声音。 不像她的同伴那么热情高涨,但也不显得弱气。当然也不会被无视,不如说是人群的中心 ——“电影啦!亚夜觉得是什么题材?” ——“嗯……是什么呢?”明明只是配合着回应, 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敷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有着他熟悉的声音的少女身上。 然后略微迟疑。 少女穿着那种轻飘飘夏日风格的浅色连衣裙,尽管应该是简单轻盈的款式,样式却很繁复,几乎可以称得上华丽。裙摆上一层层轻纱叠起,被明亮的日光照亮。她戴着宽檐帽,软呢帽沿微微遮住了她的眉眼,只有侧脸在阳光下十分清晰,大概是因为正午阳光的热意,而泛着健康可爱的红晕。 也可能是别人。 ……他并不是那么擅长辨认他人的面孔。 只是片刻的短暂注视,只是这样就让她察觉了视线。 然后,下一秒,那双在阴影中分辨不出色彩、却依然十分明亮的眼睛看向他。和他对视,半点也不移开视线,眼尾带着快乐的弧度,故意眨着眼。没有任何误解的余地,简直像在用眼神“呀——”地那样出声打招呼一样,就是那家伙。 ——“——恋爱剧!” ——“——那个可不是恋爱剧哦?” ——“既然如此,去看电影吧!” 那家伙整天都在和这么有精神的一群人打交道吗,真是了不起。 一方通行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出声和她打招呼。为什么?因为没有任何要这样做的理由。没错,他没认错人,他在街上遇到了神野亚夜,所以呢?又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关系,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也不是……总之什么都不是,最多算得上是认识的人,为什么碰上面就要腻腻歪歪地凑在一起说话。 “我想起来我有事情忘了。” 声音就是那样,想听见不想听见都会听见。 “亚夜要先回去吗?” “嗯。下次再去。”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女孩们轻易地让身边的同伴离开了。 那是因为关系很好,还是正相反,因为彼此的关系不重要,完全搞不懂这种事情。 第50章 很轻的脚步声。 因为他并没有停下等待,所以那脚步声又轻又快,直到来到很近的地方,重新慢下来。 神野亚夜安静地走在他身边。 为这份故弄玄虚而不满,一方通行看向她。 “……干嘛。” “你看起来像在发光。”亚夜柔声说。 完全不是预想之中的开场白。 而且那算什么。 “……从没听过比这更烂的形容,”他撇撇嘴,“反射了多余的光线。用膝盖想都知道吧。” “是啊,但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物理上的话。”他没好气地说。 她低低地笑了一下,转而说:“在盯着我看呢,刚才。怎么了?有什么在意?” “没有怎么,”他故意用一样的措词,“……还以为只是长得像的人,一开口果然是你这家伙。” “是吗?很不一样?”亚夜走了几步,走在他前面,转过身,裙摆扬起柔和的弧度,“要去逛街所以稍微化了妆,你会比较中意这副样子吗?” 少女双手拢在身后倒着走着,好将自己像物品一样展示在他面前。她并不回头观察街道,也没有放慢脚步,看起来游刃有余。真不知道穿着那种几厘米方根的靴子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 “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他冷淡地说,“怎么,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风。 帽沿很宽的帽子扬起,在它飞走之前,亚夜抬手按住帽边,然后踏着碎步回到他身边。不用回头也能知道她正转过头看着他说话。 “不,我只是很高兴见到你。” “……真搞不懂你这种毫无道理的愚蠢迷恋是哪里冒出来的。” “嗯……”她甚至认真想了想,“我单方面的想象?” “……你还知道啊。” “真要说的话原因也有很多,”她的声音悠长,听上去正在回想,“但说到底是一种本能……虽然我也试着分析过,但看来拿再多的逻辑解构它也不会让这份心情有丝毫减退。对异性产生好感的本能,不是很平常吗?” 他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问:“你认为我是男性吗?” “不是吗?” “你觉得呢?” “我不想随便回答,因为答案可能会冒犯你,”她狡猾地回答,然后接着说,“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件事,当然,我有一个第一印象,但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哈,还真随便。” “这会让你不舒服吗?”她做了个兔子耳朵的手势——哦,是引号,“我‘毫无道理的愚蠢迷恋’。” “……是你的想法,关我什么事。” 那句话显然没有成功划清他们之间的界线,因为亚夜轻笑,听上去反而很高兴。 但是她一时没有再说话,轻快的脚步声也略微停顿,在视线的边缘,他知道少女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的大门上。 长点上机。 那里写着。 如果抛开对这所学校的了解,只是站在外面看过去,长点上机和雾丘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那是说在雾丘读书的学生的“学习生涯”也和这里差不多吗?理论上应该是。得到了相差无几的能力作为结果,那么过程大概也相差无几。 但在身边这家伙身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那样的痕迹。她那群吵吵闹闹的同学身上也是。 ……不管怎么说,在空无一人的特殊班级上课的唯一能够提升到lv6的珍贵研究素材,和无论如何总之还是能过上“正常的校园生活”的学生,也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吧。 “去学校有事?”亚夜问。 她很聪明。 “啊。”他从喉咙里地吐出一个单字算作回答。 “这样……回见?” 句尾上扬。是一个问句。 身边的脚步声停下。等待着回应。 他完全没有要回应的义务,所以不打算开口,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那家伙并不会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抱怨,或者生气,或者这样那样…… 总之,他勉为其难地抬手摆了摆,为了打发心中这份莫名的不舒服。 蝉鸣很吵。 走着。 走着,走着,直到身边的建筑褪色,在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里溶解扭曲。 一方通行睁开眼睛。 窗户透过来昏暗的灯光。 是梦啊…… 不完全算是梦,是白天发生过的事情,只不过毫无意义地在梦里重演了一遍。因为一回到家就一直睡到了现在。不用看时间也知道天黑了。 或许是因为在不正确的时候入睡,轻微的头痛让他皱眉。好像有什么事忘记了,但也不是那么重要。 手机就放在桌子上,但他只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没有什么确认时间的欲望,又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几点都无所谓。 但是偏偏响起了来信提示。 未登录的号码(22:00):「能邀请你到夜晚的河畔散步吗?是个晴朗凉爽的夜晚,出去吹吹风会很舒服的」 上一条是: 未登录的号码(18:02):「晚饭吃了吗?」 啊……是这个,忘记的事情,晚饭。 说不上是饿还是不饿,不饿的时候吃东西也感觉很麻烦,他把手机丢在一边,胡乱把脑袋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干脆睡到明天好了,这样想着。 好一会儿,干渴的喉咙催促着起床,他不情不愿地开灯,一边从冰箱里拿出咖啡拉开拉环,一边低头回信息。 一方通行:『你不会正巧在我家楼下吧』 未登录的号码:「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没有那么巧」 于是他只好走出门外。 一眼就能看到那辆白色却很显眼的面包车。 驾驶室的门几乎也立刻打开,里边的少女走出来,隔着三层楼抬头望向他。 在昏暗的夜里,这么远的距离是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的,但脑海中却浮现出片刻之前梦中的画面。 一方通行叹了口气。 第42章 散步 “散步?”他若无其事地说。…… “怎么, 是想知道结果吗?” 一方通行慢吞吞地走下楼,径直走到亚夜的车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不在焉地问。 “结果?”亚夜意外地重复, “啊——你去学校问的事情?不,我没有想过。但如果你想找人聊一聊, 我也很愿意。” “……我可没有那种多余的倾诉欲, ”一方通行警惕地盯着她,“那你来干嘛?” “……约你出去散步?”亚夜无辜地说。 “每天都过来, 你很闲吗。” “暑假就是这样的。” “哦,所以是这样,闲到无所事事打发时间。”他反而又不高兴了。 “不是哦, 这件事的优先级是很高的。”亚夜友好地纠正。 一方通行没话想说了,于是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室。 这个“于是”十分自然, 自然到亚夜愣了愣才回过神来——邀请得到了应允。大概是这样。最好不要再找当事人确认, 问了他也许会后悔。 至少在亚夜启动引擎时, 一方通行也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他看上去对车上的座椅还算满意。这方面他有种在任何地方都毫无顾虑、行止自如的习性, 并不会因为是“他人的领地”、“陌生的场所”而感到局促。他自顾自地调整了座椅的角度,然后就靠上了去, 闭上眼睛。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安静地躺着。 ……真不可思议。 不过,还有一件事。灯光亮起的时间很巧, 信息发出去的时间很巧。 “我吵醒你了吗?”亚夜轻声问。 好半天了, 一方通行才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些懒洋洋的。 “还没有吃晚饭吧?要去吃点东西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他瞥了她一眼, 声音里带着放弃挣扎的自暴自弃,“你到底在我家楼下待了多久。” “不,刚来。”亚夜回答, “只是猜的。” “猜的。”一方通行重复她的用词。 “吃过了会直接回‘吃过了’吧。你没有回消息。”亚夜说。 “就不能是单纯不想理你吗?” “当然也有这样的可能,” “……啧。” “这个时间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面包了。”她在另一个前提下继续话题。 第51章 “……不饿。”过了一会儿他说。 夜晚的街道很空旷。 车辆可以畅通无阻地行驶,稍微有些长的路程也能很快走完。 严格来说,已经过了宵禁时间,学生在外游荡是违反规则的。 当然,具体要说违反了什么规则,却也不是那么能说清。 首先违反了宿舍门禁,但亚夜和一方通行都是外宿。法律当然也没有规定学生在十点之后不能出现在街上。所以其实没有违反什么说得上来的规则,但如果遇到了警备员老师,还是会被劝回宿舍。 好在这里没有什么人。 这里是第21学区,学园都市的水源地。 大概是出于水质保护的目的,河岸两旁并没有像流经学园都市的大部分河道一样完全砌起混凝土的河堤,而是保留了泥土与植被。不知名的昆虫在鸣叫,从河面吹来微凉的晚风。 她的乘客走下车,打量着四周。 亚夜锁上车,收起钥匙。 伴随落锁的声音,警示灯闪烁两下,车灯熄灭。这一切完全是习惯使然,每个开车的人都会把这套流程刻入潜意识,甚至不需要思考。 但是身后的脚步声停下了。 “你还真敢和我跑到这种连灯都没有的地方。”一方通行开口。 哦,停下是因为车灯灭了。 “你怕黑吗?”亚夜问。 “……在说什么蠢话。”他嘟嚷着,过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说,“……太黑了,看不见。” “唔、” 没有想过的事情,完全没有。 “……我以为你经常在晚上出门。” “晚上街上也有路灯。”他没好气地说,“你难道看得见吗?” “嗯,我有好好保证自己营养均衡。”亚夜回答。 非常挑食的第一位被噎了一下,“啊,是是是,都怪我没有吃胡萝卜,行了吧?” “抱歉,我的错,”亚夜有点好笑,但她没让笑意流露出来,“但是你不是经常吃肉吗?我想夜盲也不会太严重吧。过一会儿就好了,那边有长椅,坐一会儿吧。” “完全没有光,等再久又有什么用。”他没好气地说。 啊,他是城市里长大的啊。 当然,亚夜也是在学园都市长大的,只不过这是更狭义上的感慨:有时候,人们一直生活在现代化的城市里,也会渐渐对于——晚上没有灯也能看见、食物不是从货架上长出来的、受伤流血了未必能够得到治疗……这样本该理所当然的事情失去感知。 “过一会儿会适应的。”亚夜轻笑着重复,“不是有月光吗?” 她去拉一方通行的手。 因为看不见,这是十分正当的选项。 “这边。”她说。 当然,她还可以拿出手机打开灯光,所以这个选项之中也有50%的私心。 反射阻止了私心的那部分。 但也不算完全阻止。尽管并没有接触另一个人肌肤的感觉,而像是握住了温暖的金属,一方通行还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安安静静地在她身边坐下。 “……别碰我。”过了好一会,他才嘟嚷着说。 “反射在起作用吧?我的能力是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生效的。”亚夜解释。 又是好一会没说话,一方通行叹了一口气,“不是这个问题……我说,你知道你在和什么样的家伙打交道吧?” 即使是警惕的野生动物,当人类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身边,却又没有带来任何威胁,也会渐渐习惯人类的存在。 此刻的亚夜有这样的既视感。 “这是每次例行的警告吗?” “……别跟我开玩笑。”他不耐烦地说。 “那么,”亚夜说,“‘我是否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这件事你应该清楚。” 一方通行并不买账,他哼了一声:“只要我想的话,在你接触我瞬间,我完全可以逆转你体内的血流,无论心脏还是血管都会在一瞬间爆开……你真的知道吗?” “我不觉得你有要这么做的理由。” “难道有我不会这么做的保证吗?” “实际是哪边?”亚夜带着点好奇问。当然,明知故问。 他不说话了。 “感谢你每次亲切的提醒。”亚夜轻快地说,“啊,另外,如果你是觉得被读心很讨厌的话,我也可以保证未经允许不会擅自使用。” “……”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不喜欢肢体接触?” 没承认也没否认,过了一会儿,他不讲道理地说,“……总之别碰我。” “讨厌他人皮肤的触感吗?” “……算不上讨厌,”一方通行似乎没有撒谎的习惯,他不太情愿,但是回答,“……只是很奇怪。” “哪种奇怪?”亚夜真心想知道。 “……没有哪种奇怪,”他有点恼怒了,“我从获得能力开始就没有解除过反射,没有你们那种‘正常的人类接触’,所以就是不习惯,怎么了,不行吗?” 于是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的人换成了她。 ——从获得能力开始。 这是什么意思。 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六七岁时候的事情吧。 虽然亚夜知道他不去学校,大概也没什么朋友,但是……不,但是大脑总是需要休息,肯定需要休息,至少要睡觉吧?24小时使用能力听起来匪夷所思。在此之上,“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人”的概念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睡觉的时候呢?”亚夜不由得问。 “只是改变方向,正负号的区别,睡着了也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吧。”他有些烦燥。 “……实验的时候呢。”……她本来不该问这个的。 “这里的实验员巴不得把‘一方通行’这份贵重的研究素材切开分成一份一份好实现什么跨世纪科学进步,”一方通行嘲讽地说,“我有蠢到会像羊羔一样躺在砧板上任人摆弄吗?” 但是…… 但是前两天、还有在派车场的时候…… 似乎是因为亚夜许久没说话,这位耐性很差、容易生气、却也很容易消气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泄气了,过了一会,闷闷地开口问她: “……干嘛。” “……我正意识到自己曾经提出过于冒犯的请求,并且为竟然被应允而受宠若惊。”亚夜轻声说,带着不真实感。 他干巴巴地发出一声“哦”。 亚夜没再说话。 就像不要惊扰猎物一样,她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呼吸。 ……她是唯一获准触碰他的人。 此刻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件事。 但此时此刻,有一种陌生的渴望在她的心中膨胀。 不,并不是什么肮脏的欲望,亚夜并不觉得“那些事情”和名为“喜欢”的心情是紧紧绑定在一起的,不如说完全无法理解。 只是,她意识到了自己在一方通行这里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权。 哪怕只是打发时间、头脑发热、一时兴起才给出的……也许下一秒就会收回的特权。但仍然意味着,她能够干涉他的行为,影响他的思考,侵入他的生活。不如说,已经这么做了。于是,也产生了——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占有欲”——是最近似的说法。 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渴望才更为过分。 为了让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亚夜把视线投向远方。 即使是夜晚,也不是没有一点光线。 适应了黑暗,就能看到月光投下的树影。无论是深绿还是浅绿的树木都失去了色彩,只留下模样的轮廓。云仍是白的,哪怕天空变成了灰蒙蒙的墨蓝色。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树叶的响声重重叠叠。 在夜晚的河畔散步,这是游华的推荐。 如果是任何其他时间,即使是亚夜也会为此刻的景色轻声感慨。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忍不住再次看着坐在身边的人。 一方通行从椅子上起身。 他回头,准确地捕捉到她的目光,却又再下一秒移开视线。 已经看得见了。但并没有对亚夜过于直白的目光表示抗议。像是没有察觉一样。 “散步?”他若无其事地说。 “嗯,散步。” 第43章 宵禁 亚夜转过头打量她——最显眼的特…… 顺着这条河走下去, 就能来到学园都市最繁华的第15学区。 即使是夜晚,第15学区也有很多营业的商店。毕竟,哪怕是在这座几乎全部由学生组成的城市, 也有20%的教职工和各类经营者, 对了,还有周末出来打发时间的大学生, 这些人都需要闲暇时间的去处。 第52章 在公寓楼下选择导航目的地之前, 亚夜就打算来这里。 不过,越是接近城市, 河水带来的些许凉意也渐渐散去,夏日的闷热卷土重来。好在这份闷热不会影响身边的另一个人。 一个念头冒出来。 其他时候,她一定不会说出口。 她可能有点得意忘形。 “没有一刻不保持反射的话, 要怎么洗澡呢?”亚夜忍不住问,“啊, 这有点骚扰的意思?” “把水加进演算, 就这么简单。”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嘟嚷着, “明知道是骚扰还敢问,你是活腻了吗。” 用词相当凶恶, 但声音不如说是象征性地抱怨。 “一不小心, ”亚夜乖巧地保证,“绝对没有这样的意图。” 大楼的灯火和商店的街灯一同进入视线。 空气中传来烤肉的香气。 ——一边吹空调, 一边吃烤肉, 要是还有冰可乐喝的话, 简直是世上最好的享受!她的一位大概正在宿舍打游戏的同学曾经这样评价。 “吃烤肉吗?” 视线看着别处,一方通行点了点头。 这里是第15学区的边缘。 眼前的小摊少见地选择了炭火烧烤,也是这个原因——要是在繁华的商业区中心, 木炭这类起烟燃料是被禁止的。 新鲜的肉类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很快传来了诱人的香味。周围还有两三个客人,一边聊天,偶尔发出笑声。摊位在河堤的步道上,坐下来能够看到远处的山。看来老板很会选位置。 摊主是个嗓门很大、过度热情的人,“小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逛可不好噢!”在亚夜打量摊位前边挂着的木质餐牌时,这样大声说着。 不能算是在招呼。毕竟话语听上去完全是在赶客。 “诚如您所说,”亚夜真挚地应和,接着说,“要一份烤茄子、一份烤年糕、五串肉串。” “好嘞!什么肉串?”前一刻还在赶客的店主毫不介意地问。 “牛肉。” “牛肉啊!牛肉要贵一点,不过我家的牛肉串可是一绝哦!要不要辣?” “请加一点,不要太辣。” “没问题!这边这位要什么?” 一方通行好像对他们的交流感到匪夷所思。 像盯着不明生物一样,他盯着眼前的摊主。 尽管第一位并不在意是否身处他人的领地,或者陌生的场所,但名为“人类”的存在,却似乎会让他感到不安。 “要什么吗?”亚夜问他,“还是要换一家?” “……无所谓,”他回答,但不是那么确定,“……牛肉串。十串。” “好嘞,这边坐会儿,马上就好!” 街角有自动贩卖机。不过为了新品测试,学园都市的自动贩卖机总会上架一些莫名其妙的饮料,在那里连一瓶普通的矿泉水都找不到。更何况不应该把有些局促的一方通行一个人丢在这里,亚夜是这样觉得的。 于是她转而问:“老板,有饮料吗?” “噢!有可乐哦,”摊主转身从泡沫箱里拿出两个玻璃瓶,“还有啤酒,不过中学生不能喝啤酒哦!”没有问她是否要的是可乐,摊主说着把饮料递过来。 “谢谢。” 另一个爽朗声音说道:“——我可要啤酒啊。” 是个扎着马尾的高挑女性。 说着,她在亚夜身边坐了下来。 烧烤小摊和街上常见的拉面摊一样,围着摊位摆了几张椅子,当然,在选择座位的时候,亚夜只将自己一侧的位置空了出来。不过那边还有空位,通常来说,陌生人没有必要紧挨着坐在一起才对。 亚夜转过头打量她——最显眼的特征莫过于警备员的制服。 矫健、有力、坚定,但并不残暴,也许还有些孩子气——像只站在树上俯视的猎豹。 在她、或者眼前的女性开口之前,摊主和这位熟客打招呼: “噢,老师,已经下班了吗?” “是啊,今天可是很长的一天。” “还是老样子?” “没错。” 她的声音放松而轻佻,并没有太多“老师”一次给人的严肃正经的印象。 这位老师也转过头,漫不经心地开口:“……虽然我不想扫兴,但已经是十一点了哦?你们是高中生吧?愿意告诉我是哪个学校吗?” “雾丘,”亚夜开口,然后做了一个优雅的指引礼,替身边另一个人回答,“长点上机。” 没有面对质问的心虚,这是好学生在面对老师时特有的底气,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不自觉的傲慢。 而另一边,那位长点上机的学生正盯着被放进手里的冰可乐——也有可能是在疑惑这瓶饮料到底能不能喝。一方通行当然听到了她的话,并不打算对涉及自己信息的言论发表任何意见。 “哦!”摊主插话道,“这不是很厉害的学校吗,不错嘛!小姑娘——肉串好了哦。” “谢谢。” 她认真地把食物分好。警备员老师看着她,好像也不急于说教。等到亚夜再次看向她,她刚要开口,亚夜递给她一张纸。 “嗯,这是什么?”警备员老师一边展开一边问。 “通行证。” 这个词挑起了在场不止一个人的兴趣。亚夜察觉到身边的视线。 “亚,夜……啊,你是那个。”爽朗的警备员认真读完纸上的说明,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你呢,不过现在并没有什么紧急事件吧。” “嗯,没有寻找夜宵之外的紧急事件,”亚夜不那么客观地说,“老师点了什么?要尝尝牛肉串吗?” “我可是一向只点鸡腿肉和秋刀鱼。”这位警备员煞有介事的说。 “经典的品味。” “是吧?” “但是老板对自家的牛肉串大加推荐呢。” “是哦!老师偶尔也尝尝别的吧!”一边的摊主凑热闹说道。 “啊哈哈,这是贿赂吧。”她大笑着说。 这么说着,她接过了亚夜的烤串,简直是贿赂成立的现场。 “烤好了!”摊主这时出声,认认真真、像是在把满汉全席端上桌一样,“茄子、年糕——老板鸡腿肉、秋刀鱼!” “老板,帮我打包。” “哦,今天要打包吗,老师?” “啊,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去。” 看来这位警备员老师平时是不会打包的,对话里透露了这样的信息。再说她还开了啤酒,这是另一份佐证。所以此时此刻这位警备员主动离开,是出于不打扰夜游学生心情的体贴考虑。亚夜能够理解这一点。 而这句话既是在对店主说的,也是在对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中学生说的。 这位警备员老师很能把握说教的分寸,说完相当干脆地离开了。 运气很好,亚夜想。 她一边把手中的纸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张雾丘印发的特别文件,附有神野亚夜的能力说明和身份编号,医师资格证明,以及学校、医院、风纪委员和警备员的印章。以证明神野亚夜经过专业训练,拥有保护自己及救助伤者的能力,可以在紧急事件发生时以医护人员的身份自由出入a级保密等级以下的现场。 大人是大人,学生是学生,这是这座城市的做法。即使这里的学生都是有各种能力的超能力者,在真的发生危险情况的时候,警备员也会把学生看作平民疏散。 不过凡是都有例外,十六七岁的中学生如果经过了足够的训练,也可以承担一些社会责任。 这份证明的作用与风纪委员的肩章相同,可以在紧急情况时省去解释的功夫,为亚夜出现的正当性作保。 顺便一提,这份是一份双人通行证,同时为一个附属的协助快速移动人员担保——通常来说,这个人是白井黑子,lv4的空间移动能力者。 她写了很多份报告才得到这份文件。 “感兴趣?”她轻松地问。 一方通行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摊主十分自来熟地看过来,“啊!——亚夜!是这两个字啊!真少见啊。刚才听老师说的时候我还在想呢,还以为是绫或者彩呢。” “用常见的汉字组成特别的名字,能让人感觉独一无二,又不会带来生活上的不便,家里的长辈是这样考虑的。”亚夜说着。 “很好嘛,”摊主俨然评价道,“这是爸爸妈妈爱着你的证明呢,小姑娘。” “嗯。”她简单地回答。 过了一会,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长点上机高中生开口: “你还真是和什么人都能聊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还有些许一如既往的嘲讽,但比起一向的反问、否定和抱怨,此刻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原因的问句,几乎算得上是平心定气、友好愉快的闲聊。 第53章 而且,他不生气的时候说话声音很好听。亚夜想。 “说几句话就能拉近和别人的距离,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她说。 “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是呢,大部分时候,只是在打发时间,”亚夜支着脑袋想了想,“不过,有良好的对话氛围,也能让周围的人觉得轻松愉快,不是吗?难得你答应了我的邀请,我想让你有尽量好一些的体验呢。” “喔!小姑娘!真绅士!” 丝毫不知道自己也包括在“和什么人都能聊起来”这句话里的摊主,竖起拇指夸赞道。 对话被打扰,原本想说的话没了说的氛围,一方通行撇撇嘴。 “……谁让你这么做了。”他只是咕哝一句。 “是我自己乐意,”亚夜说着,“不算麻烦,你也知道我的能力……如果能够理解他人,那么知道该说出什么样的话并不是一件难事。” 炭火的响声。 在短暂的沉默中十分明显。 “那是你的‘反射’吗?”一方通行说。 亚夜眨了眨眼睛。 “是……呢,”她有些愣神,迟疑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这么一想的话是这样。是啊,这是我的反射。”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着她。 “烤肉味道怎么样?”亚夜若无其事地问。 “……还行。”一方通行叹气。 第44章 交集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走回去?” “唔, 车有无人自动驾驶系统,可以用手机定位过来。”亚夜说。 少女的回答带着些许自满,是那种“我早就想过了”的自满。这种得意并不张扬, 所以反而有些可爱——客观来说的话。 她似乎对于自己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的感到满意。 仿佛无心的视线正不着痕迹地确认周围, 确认着是否有任何疏漏,像只勤勉的蜜蜂。 “不用那么苦大仇深地盯着可乐吧?不想喝放着就好了, 我一会带给同学。”神野亚夜发现了可以改善的事件, 于是轻快地说,“车上有咖啡……虽然我认为这个时间喝咖啡不是很合适。” 她一边和他说话, 一边让摊主帮忙打包之后点的几样——凉了味道也不错的,刚才要摊主推荐点单。原来是为了带给别人。 “你的日程可真充实。” “正好顺路——啊,谢谢。好的。” 她带着好看的笑容和摊主告别, 就像那个自来熟的中年人也叮嘱着“路上小心,早点回家”之类多余的话, 明明只是交易食物的交集, 眼前的两人似乎都乐意在毫无意义社交礼仪上投入精力。 “我有个花光了生活费的同学正在吃土。”少女一边把袋子扎上一边解释。 “雾丘实验补贴的数额是能花得完的吗。” “嗯……她的能力并不是很有应用价值的类型。” 说实话, 关于那个同学的事情怎么都好, 他又不感兴趣。所以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和她闲聊起来。 他懒洋洋地跟在神野亚夜的身后,走在寂静的河堤上。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身后第15学区的灯光也逐渐熄灭, 但还是有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光照亮了脚下的道路——是月光,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走回去也行。”一方通行出声。 她意外地眨眨眼, 惊讶很快化做微笑, “那走回去吧。”她说。 —————— —————— 结果最后也没有说。 ——白天时候去往长点上机的原因, 和得到的结果。 神野亚夜看着他走进了那所执行绝对能力者计划实验的学校,当然能猜到他去那里的目的。 那么,实验到底结束了没有, 他是不是想要继续实验——她会想知道的这些事。一方通行单方面地这样认为。 毕竟,她曾经救下一个妹妹,她和御坂美琴有联系,她有意或者无意地透露和试图阻止实验的研究员有接触——或者更干脆点,她曾经说过,她很高兴实验结束。所以,她当然也站在反对实验的那边。根本没有别的可能。 或者说,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人性的人,都无法忍受那种将人当作小白鼠杀害的实验的存在。一方通行的潜意识这样断定。 也许她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往他身边凑,也有一部分是为了确认实验是否会重启。他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亚夜出现在他身边就只是因为……喜欢他。 ……那才是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哪怕她的所做所为一举一动都在明明白白地这么说,一方通行也无法认真地相信这件事。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至于亚夜为什么没有问,大概是出于她那种不知道从哪来的为他人的心情考虑的礼貌,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是因为不在意。即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半点在意的迹象,也不意味着他就该置之不理。 一方通行盯着消息栏的对话框。 在没有发送的文字后面,光标嘲讽地闪烁着。 ——虽然我们的确有告知你的义务,但这是保密事项……算了,树型图设计者坏掉了,不知道被什么势力给击毁了。 树型图设计者,学园都市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只需要一小部分算力就完美处理名为天气混沌系统,以100%的准确率连续做出未来三十天的天气预报,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台其他机器能够做到同样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绝对能力者计划的整个实验的提案和具体执行,都是由树型图设计者完成的。 ——所以现在我们不得不凭人力从天文数字的数据中找出错漏,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说到底你为什么会被——、 会被一个弱小的无能力者打倒,是想这么说吧。 他笑了一下,光是这样那个研究员就噤声了。 这样也好。他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实验不可能再重启了——是条件上的问题,是已经确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他也一样无法改变。无法改变就不需要烦恼,至少不需要再重复日复一日的无聊作业了,他早就觉得烦了。这件事也算结束了。 ——不过, 另一个研究员忽然开口。 脸上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恶心的笑容。 ——要是你愿意帮忙的话就不一样了,你的演算能力几乎可以和树型图设计者相媲美……这正是树型图计算者曾经给出的评价。即使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也没关系,原理并不复杂,只要花一点时间、 像是冰冷滑腻的东西正顺着后背往上爬。 ……别误会了,那可不是夸奖,不过是哄骗小白鼠自愿配合好让他们榨取更多价值的话术。 是啊,小白鼠,不管是他还是那些克隆本质都一样,都是用来解剖的小白鼠。这不是为了减轻罪恶感的混淆话术,只是单纯的事实。成本和数量有所不同罢了,这里的学生都是用来研究超能力的耗材,这就是这座城市的本质。他一直都很清楚。尽管那不是他能理所当然地杀死其他小白鼠的理由。 哐、 一不小心弄坏了那张摆着文件和电脑的长桌。 三厘米厚的木板像纸皮一样裂开重重地砸在地上,连带珍贵的设备和数据都砸成一团没有利用价值的垃圾。真的是一不小心,看吧,他可没有那种什么时候都会好好控制力量的自觉。 “我可没答应过这种事,自己没用还想让我为你们的无能买单未免也想得太好了。”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真是浪费时间。” 一方通行闭上眼睛。 那么,他要说什么才好。 实验不会再重启——说这种话吗?省略过程、省略条件,最简单的结果是这样没错。可是这算是一份保证吗?事到如今,说出这种为时已晚的迷途知返一样的保证吗?再说这份保证又有几分效力可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在长点上机得到的是实验再开的回答,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还是要说他拒绝了研究员的协助要求,所以实验无法再重启呢?这是什么意思?邀功吗?很了不起吗?是要谁来摸着他的脑袋夸夸他说真是个好孩子吗? 他胡乱地按下发送,把手机丢到一边,打定主意不去管神野亚夜会回复什么。 没过半秒,消息提示音就响起来。 ……真是。 像是有仇一样,少年眉头紧锁地盯着落在被子上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伸手去够。 未登录的号码;「我知道哦」 —————— —————— 第54章 神野亚夜向老师提交了手中的报告。 那是一份长达万字,包含详细的检查数据、调整方案、理论依据和引文来源的治疗方案,方案的目标是使用各类药物对人工培养设备中长大的御坂妹妹的身体状态进行调整,让她们能够回归健康正常的生理状态。 这并不是会最终用在御坂妹妹们身上的治疗方案,实际执行的方案由冥土追魂本人拟定。至于这份方案……这是亚夜交给老师的作业。 是的,书写上万字的报告只是一种技能训练。 但亚夜认为这是一种相当有价值的训练。之后冥土追魂将会把正式的方案发给她,在当今的医学界,由眼前这个人拟定的方案可以说是最为详实可靠的参考答案,她只要对照就能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哪些不足。 “还可以,甲状腺素的部分有些瑕疵,你回去看一下。”冥土追魂随意地点评。 “好的,老师。”亚夜点头,“另外,我还有一些事,想占用您一些时间。” “嗯?”冥土追魂从资料里抬起脑袋,“倒是没问题,怎么了吗?” “妹妹们生理异常的一大部分,是培养药物对脏器功能造成的影响,”亚夜叙述,“我的能力能简单地纠正这些问题,只要以御坂美琴为蓝本——她应该会愿意帮忙。” 面相和蔼的胖医生看着她。 这位医术精湛的资深医生很少生气,对年轻医生也并不严厉,大多数时候给人以好脾气的印象。此时此刻,他也平常地开口:“亚夜。” “是,老师。” “医师协会为你划定的能力使用指征是哪几项,你还记得吗?” “危及生命、不能得到医疗援助、不可逆的生理功能受损。以及无能力者。” “她们不符合任何一项条件,当然不是无能力者,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老师。” “为什么医师协会要为你的能力规定使用条件?” “这是一份不可复制、不可普及的能力,过度滥用它会引起难以预测的公众情绪,也可能阻碍正常的医学实践和发展。” “记得很清楚呢,很好。”冥土追魂点点头,没有过多批评的意思,“那么,即使不考虑这些,你应该知道她们有一万人,即使你有这份心,投入你全部的时间和精力,并且获得充足的监护和防护资源,在她们剩下一年的寿命中,你可以治疗多少个个体?” “六千。不需要额外的防护,我可以自己完成麻醉医师的工作。” “不,亚夜,对能力者的治疗必须在配有aim扩散力场干扰装置的场所进行,并且由受过训练的操作者监管。”胖医生耐心地重复。 “……好的,老师。即使如此,我相信她们之中的个体可以在经过训练之后接手大部分辅助工作。” “那么,你就不上学了吗?不休息,没有周末,也不和朋友出去玩,只待在医院里上千次重复使用自己的能力吗?” “我不介意这么做。” “就算你愿意,老师也会被家长委员会投诉的。”他乐呵呵地开玩笑,“好了,闲聊是很好,不过很遗憾没有你出力的机会。接手妹妹们机体调整的设施已经联系好了,全部的10132人。” 亚夜眨了眨眼,“全部吗?” “全部,啊,大概会有十几个留在学园都市吧?”胖医生心情很好,带着一种难得的欣慰,“嘛,学园都市正好要维护和外面机构的合作关系,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有理事在推动这件事,所以顺利地联系上了。以此为契机请求外界的帮助,学园都市欠下一个不大的人情,就能加强彼此之间交流……总之,都已经安排好了。” “……这样。”亚夜意外地点头。 “世界是很大的,看似棘手的问题,只要获得足够的帮助也可以顺利解决,”冥土追魂少见地有了点说教的心情,“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大数据内分泌治疗实验,不是吗?能得到一篇很有指导意义的论文呢。用你的能力虽然可以解决问题,但是除了事情解决的结果什么也不会得到,医学不会进步,别人也无法做到像你一样的事。” “……我明白的,老师。” “你明白就好。”胖医生点到为止地说。 手机振动。是新消息。 亚夜拿起手机查看。 一方通行:「树型图设计者坏掉了」 一方通行:「实验不会有重启的机会」 神野亚夜:『我知道哦』 一方通行:「……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神野亚夜:『嗯……职务便利?』 一方通行:「哪有那种职务便利!……真是完全搞不懂你这个家伙!」 神野亚夜:『怎么说,很巧?』 一方通行:「……算了」 一方通行:「也告诉那个啰嗦的死鱼眼高中生。碰到她的话」 神野亚夜:『布束?好哦』 她在消息界面停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似乎没有更多想说的话了。她关掉手机。 对了。 “老师。” “什么?”冥土追魂抬起头,他一向十分有耐心。 “刚才老师提到了吧,有理事在推动这件事。” “是这样没错,怎么了?” “我能问吗?是哪一位理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政治这么热心的呢?”胖医生意味深长地说,“嘛,我就不问了,也不是不能说的事情。” “那么?” “亚雷斯塔。”冥土追魂回答。 亚雷斯塔·克劳利。 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 第45章 长夜 “……你说的目标、”布束难以置…… 手机不依不休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 布束砥信恼怒地按下接听。 “纠缠不休也要有个限度!我对学习装置不感兴趣,连这么简单的条件都无法理解也没必要当什么研究员,不如回学校去重新把基础教育读一遍吧!” 但话筒的那边没有再次响起那个轻佻油腻的男声。 相反, 是一个相当无辜的少女的声音。 “……晚上好?布束同学?” “啊、” “先自我介绍好了, 我叫神野亚夜。” 也就是说……布束匆匆地看了一眼来电记录。 “在第7学区综合医院工作,我们前天见过面。” “well……真是抱歉, ”她十分尴尬地解释, “……我刚才接到些骚扰电话。” “我明白。”少女善解人意地说,“你遇上了什么麻烦吗?” “not big deal, 只是一些……没什么。”布束摇摇头,努力忘掉刚才的事,“so, 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嗯,”电话那边的人停顿了一下, 带着点不好意思, “虽然这么直接开口问也不太好, 但是,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前天下午五点左右, 你一路跟着我去了第19学区, 是吗?” oh……这可真是,尴尬。 “所以, 我能问问吗?布束同学找我有什么事。” “不、……不是, 我的意思是‘是’, 但是不……我的确跟着你,我不会否认这件事,但那是因为……我很难解释, 我那时有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更像是头脑短路、一时兴起……真是很抱歉。”布束低声说,“给你造成困扰了。” “是的,我的确感到很困扰。”少女用柔和、但丝毫不算宽容的声音说。 “……抱歉。” “请不要再这么做了。” “当然,我不会的。”布束低声保证。 “那么,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说。” “好的……” 本来以为会是抱怨或者指责,布束老实地应道。 就算被说了那样的话也无可辩驳,她想。 “能够为‘妹妹们’进行身体调整的机构已经联系好了,有10118名妹妹会前往位于世界各地的研究机构获取医疗帮助,在这一周陆陆续续出发。还有14名妹妹会留在学园都市,当然,她们也会在这边的医院接受治疗。芳川小姐那边老师也和她说了。” “诶、”这不是她预想中听到的话。 “有人要我转告你,‘实验不会有重启的机会’。”少女的声音里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 “那就是说……!!” “‘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像个带来好运的预言家一样,她用唱诗般的声音说。 说完,神野亚夜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布束砥信愣愣地站在原地。 所以、 ……所以那个少女的确知道什么。 第55章 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 第六感还真的有起作用的时候啊。身为研究员的理性思维小声感慨着。 但是这已经是不需要深究的事情,重要的是实验结束了……!而且再也不会继续。将妹妹们送往世界各地的研究机构,等于在学界公开了她们的存在,即使还有势力试图推动实验,公然践踏人权的行为也不可能被允许,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实验结束了。 至少此刻的她愿意这样相信。 手机响起。 布束几乎想也没想地接通。 “布束小姐,”话筒那边传来那个讨厌的男声,“考虑得怎么样?我们这边可是在进行一项划时代的实验、” “……enough!”心情一下被打扰,布束不耐烦地说,“真是够了。无论如何,我这边的问题已经解决,不再需要你们的设施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参与你们那种愚蠢的研究,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挂断了。 ……总觉得不太舒服。 但是算了,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浪费心神。 布束慢慢走回宿舍。 她原本还要去联系另一家实验机构,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需要了。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邮件中礼貌地回绝其他邀请。 没有想到能这么顺利地解决。她有些雀跃地想。虽然她没能派上什么用场……但这完全不重要,没有什么比那些少女们能够真正获得在阳光下理所当然地生活的权利更好的事情了。这真的非常、非常让人开心。 这仍然不是一切的结束,也许她们还要为如何融入社会而烦恼,不过暂时,布束暂时允许自己感到快乐。 对了,如果她们那么快就要离开的话,也想找个机会和她们好好告别,如果可以的话,为她们准备一些小礼物,她们应该会很开心。不太贵的东西的话,送一万份她也勉强做得到。 ……脚步声。 时间还不算太晚,有人走在街上也不奇怪。但莫名的危机感让她警惕起来。有时候也要相信第六感,这是她刚刚获得的经验。街上看不到别的人……that’s just my luck,找路人求助是行不通了,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先找一家便利店好了。虽然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 骤然袭近的脚步。 球棒落地的哐当声和电流滋啦滋啦的响声。 退开几步的布束回过头。 无视地上倒下的那个人好了。是之前联系要她参与学习装置程序的研究团队的一员,也就是从下午开始一直拨打骚扰电话自鸣得意地让她加入他们的实验的那群人,oh dear,她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站在一旁的是面容非常熟悉的少女,14岁左右,短发,平淡的态度。 但有些不一样。她没有戴夜视镜,没有穿常盘台的制服……而且脸上有大片的暗红色瘢痕。 少女——御坂妹妹,没有看着她。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她专注地盯着斜后方的小巷,直到那里发出忍耐超过界限的崩溃喊声,一个黑影袭来,电光划破了黑夜。 滋啦滋啦。 又一个人倒在地上。 “应该只有这两个人,御坂汇报着雷达侦查的结果。”御坂妹妹转向她,“布束小姐,晚上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布束忍不住问。 “御坂正在夜晚的街道散步,适当的户外活动有益身心健康,御坂诚实地回答。在这样散步的途中,御坂发现你似乎遇到了麻烦。” 布束砥信叹了口气:“是啊,真要命。我该谢谢你的帮助。” “不用客气。you are always welcome,布束小姐。”她面无表情地说。 那很接近一个玩笑,既模仿布束砥信习惯的说话方式,带了点双关,又准确而友善地传达了说话人的意思。 这不应该……这不是她所知道的人格程序能够做到的对话。 身为研究员的那部分思维让她想要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御坂妹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有问。 她们是人类。 她们已经自由了。 布束在心里想。 “别管他们了,”布束愉快地说,“难得遇到你,我可以请你吃点东西。听说过几天你们就要离开了,是吗?” “是的,似乎是这样。”御坂妹妹点点头,“御坂很愿意和布束小姐一起共进晚餐,不过,在这之前,御坂还有一些在意的事情。如果御坂没有理解错的话,布束小姐会遇到麻烦,是因为想要换取他们对御坂的帮助,对吗?” “right。不过调整装置已经安排好了吧,我刚才听说了。” “是的。御坂很感谢布束小姐为我们做出的努力。” “实际上也没有做到什么,不用在意。”布束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想结束这个话题。她不觉得没有获得成果的努力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不,御坂想要说的不只是感谢。布束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御坂试着发问。” “……什么?”她有些意外。 “布束小姐感到自己对御坂们负有责任吗?一种基于同情、愧疚或者负罪感的责任?” 真是沉重的提问呢。 布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actually,这并非我‘感到自己负有责任’。我确确实实对你们的存在负有责任。我记录、修改、监管着你们的人格,却不在意这份由我经手的心灵最终会被如何对待。毫无疑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正是加害的帮凶……你可能并不会责怪我,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要偿还的负债,我也愿意这么做。” “不,布束小姐,”御坂妹妹用没有任何误解余地的话语,直接了当地说,“你并不需要担负对御坂的责任。” “……这还真是,意外地坚定。” “布束小姐,你所做的事情是——为御坂种下了心的种子,让御坂知道了红茶的香味。你是第一个予以御坂馈赠的人。御坂对你只有感谢。御坂并不希望你被这份责任所困,相反,御坂希望的是你能够快乐地、幸福地、过上你理想中的生活。” ……哑然。 “而且,说实话,这样的责任对布束小姐来说太沉重了。御坂担心布束小姐会遇到不必要的危险。” ……另一种哑然。而且无法反驳,证据就在地上。 “请不要担心我们,布束小姐。何况,非要说有谁一定要承担对御坂的责任的话,也不应该先是你。” “……这个世界对你们并不友好,你们需要帮助,其他的人……芳川小姐吗?”布束忍不住出声,“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尽管她能做的比我多,但多一分力量也是好的——、” “芳川小姐……”御坂妹妹似乎有些意外,“芳川小姐是个友善亲切的人呢。不过,御坂指的并不是她。御坂认为,有能够做到更多事,责任顺位更靠前的人能够提供帮助。唔,一定要说的话,比如说目标。嗯,目标。如果有必要的话,御坂会向目标请求帮助。” 御坂妹妹说着,逐渐像陷入沉思一样自言自语,话语里带着微妙的、既不满又信任的情绪。 但话语的内容却让人费解。 目标…… “……你说的目标、”布束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总之,会有其他人解决那些看似严重的问题,”像是结束话题一样,御坂妹妹点头说着,从那如湖水一般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好像能听出些许自满,“或者说,御坂也想亲自面对生活的挑战呢。” 第46章 蝇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甚至带着…… 神野亚夜放轻脚步。 昏暗的小巷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这么说来,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不过,还是不要让某个人知道她此时回想起了什么比较好。 再说也不是那样的情况。 她大致能猜到正在发生什么。 下一个转角,她的视线捕捉到那一抹苍白之色。 一方通行正看向对面, 于是亚夜的出现没有第一时间引起他的注意。 他的确不擅长在昏暗的环境中视物, 当小混混挥着匕首从视线边缘捅向他时,他慢了两拍, 才后知后觉地回头, 脸上还有些不在状况的愣神。 ——和此时的情景反差十分强烈,显得有些可爱了。 但说到底也无所谓, 不管是不是能够看见敌人的踪迹,谁也无法伤害他。 第56章 被“反射”的匕首当然没有伤到他。不过,本来也不该伤到握着匕首的人, 顶多会因为用力过猛被反震而虎口发麻,但利器脱手时的角度不太巧, 锋利的刀刃不知道划破了什么地方, 忽然大股大股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血、!我流血了!”那个混混惊恐地大喊。 不, 见血并不是什么致命的象征, 撕裂伤也未必比挫伤来得严重。亚夜对这个人的惊恐没有同感。再说前一刻不是正在将匕首挥向他人吗?既然想要施加这份伤害,也应该预见同等的报偿才对。 但这份惊恐却一下子感染了其他人, 仿佛鲜红的液体是最为邪恶不祥的征兆, 她能闻到空气里恐慌的情绪。 “啊是是,你流血了呢, ”一方通行扬起笑容, 一下子抓住正淌血的手臂, 袭击者“咿——”的惊叫似乎让他更兴奋,“这可真是严重,要好好处理才行, 对吧。” 他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 咯啦咯啦、像把木偶粗暴地拆解那样、也像把熟透的瓜果碾碎爆开那样,他握住的那只手扭曲成了一团。伤者的惨叫从凄厉变得古怪、喉咙的深处发出仿佛被呛到的干呕声。 没有比同类非人的哀嚎更能让人心生畏惧的事情了。 哐当,那是丢下的球棒落在地上的声音,一个然后是另一个,莫名达成了共识,剩下的小混混一哄而散。 一方通行转身,大步地走过去。 他似乎很少奔跑。亚夜有理由怀疑那是因为他的体力不足的缘故,这是一种客观的猜想。但此时此刻,这种追逐反而显得格外游刃有余,带着猫捉老鼠的悠闲。 “别跑啊,好不容易有意思起来了不是吗?”他用悠长的声音说。 狭窄的暗巷也不是那么方便逃走的地方。完全忘记了身边的人上一刻还是同伴的小混混相互推挤,一个被甩下,又在恐慌之中绊倒在地,像是理解了什么,短暂的僵硬后回过头,“不、不要——求、”抬头看着逐渐笼罩自己的阴影,手脚并用地退后,嘴里发出含糊的恳求。 ——“呃啊、!” 由猎物变成猎人的学园都市第一位碾在那家伙的脚踝上,伴随着吱呀吱呀的皮肉摩擦声,没有丝毫怜悯、不如说享受着对方的痛苦,一方通行扬起嘴角。 “好可怜,被丢下了呢。”他咧嘴,几近亲切地笑着说。 真开心呢。亚夜想。他确实有些享受施虐吗? 无论她怎么想,这场冲突告一段落。一方通行没有继续追逐的兴趣,转身往回走。似乎享受此刻的心情,脚步放松而惬意。 然后猛然睁大眼睛。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甚至带着慌乱。 “你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一方通行大声质问。 “……真是抗拒的反应呢,”亚夜无辜地说,“我稍微有点受伤哦?” “啊??!” “非要说的话……我在这附近闲逛,因为没有想到能来找你的借口,”亚夜示意眼前的景象,“然后听到声音。” 眼前的景象——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方通行下意识想要挡住她的视线。刚才可没见他有这样的心虚。下一秒,本能的反应似乎让他有些尴尬,再说挡也是挡不住的,一方通行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非常不高兴地紧紧皱着眉,板着脸,自顾自地从亚夜身边走过去。 “回家路上?”亚夜跟上去,随口问。 他扯了一下嘴角,过了一会儿,闷闷地回答:“……去吃饭。” “我能有幸同席吗?” “我说啊!”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满,他声音很大地抱怨,“你能不能稍微有点正常人的反应!和你待在一起我都要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的脑筋不对劲了!” “正常人的反应……”亚夜想了想,客观地说,“我觉得那边每一个都可以自己走到挂号处。你希望我表现得再担心一点吗?” 一方通行被噎了一下,“……差点忘了你还有医生这种设定了。”他没好气地说。 “不,不是设定哦。”亚夜耐心地更正。 这附近能吃饭的地方就只有一家连锁快餐店——如果把便利店排除在选项之外的话。 所以,当看见快餐店门口有一群穿着机车夹克,怎么看也不是来吃饭的家伙的时候,一方通行明显非常不爽地“啧”了一声。 “给我在这里等着。”他冷淡地说。 好吧,亚夜在心里耸耸肩。 白色的少年径直走过去,就像是故意等着他人向自己袭来一样。相较气势汹汹的那人群,他看起来十分纤细。他板着脸,这时候不笑了,也不说话。他其实不用主动做什么,过一会了,地上就七零八落躺满了人。 他拎着其中一个家伙的衣服——像是拎起没有重量的什么气球还是泡沫一样,轻易地拎起一个人,凑在那家伙耳边耳语。 亚夜的听力很好,所以她知道他说的是:“——带着他们给老子滚远点” 并且附带一句威胁,一句脏话。 于是上一刻还踌躇满志、下一刻鼻青脸肿的小混混们相互搀扶着离开了,非要说的话还有点滑稽。现在,亚夜隔着快餐店的玻璃打量着此情此景,在她对面的位置,一方通行很不高兴地坐了下来。 餐厅的侍应生也一样担忧地看着街上的情景,她把菜单拿在手里,一时忘了递过来。顺便一提,她的名字是友里。亚夜很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 “真不容易呢。”她轻声感叹。 “请不用担心。”亚夜对她说。 “我也听过一些传闻……”她恍然地低声说,然后才回过神来,看向一方通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这才意识到传闻的当事人正在这里,“不、不是,我是说……真抱歉。请问要些什么?” 结束点餐,侍应生匆匆地走开了。 那个女孩会忍不住谈及这些,并不是因为畏惧,或者反感之类的情绪,只是出于惊讶,因为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太过反常,离现实十分遥远——但是,又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一个经常光顾的客人身上,某种意义上成了身边的事情。 亚夜可以理解这份惊讶,其中并不包含恶意。只是她想,此情此景在一方通行听来又是什么样? 但坐在她对面的人仿佛连那句话都没有察觉,闷闷地支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似乎会选择性地无视他人的存在。 亚夜靠在桌上,仰着脑袋打量他的表情,直到他被看得受不了,只好暂时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不情愿地开口:“干嘛?” “没啊,”亚夜若无其事地说,“在烦恼呢?”她描述。 这是最接近眼前的人此刻状态的词。十分中立,十分客观,不含任何个人倾向。 “才没有!”他生气的反驳,“我干嘛要为这种事浪费情绪,根本无所谓!” 在烦恼呢,亚夜眨了眨眼,“最近很多呢。”她闲聊地说。 “因为‘高高在上的第一位大人被无能力者打倒了’……所以那群蠢货就觉得自己也能做到,哈。” 他用嘲讽的语气说,带着厌烦,话语中提到的第一位——好像不是在说他自己,而是无关的什么别的人一样。 “真是……不管动机还是决心都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啊。只是想出风头就凑上来的一群蠢货,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方通行低声抱怨着,“也不知道是哪个研究员那么多嘴,要是知道是谁真想把他揍一顿。” 看起来一旦开口就有很多怨言呢。 亚夜支着脑袋想,安静地听他说完,她开口回答: “天井亚雄。” “啊?” “——把你被无能力者打败的事情发到网上的研究员。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一方通行皱着眉盯着她:“……我知道是谁,但我说这话的时候可没指望你来给我答案。”他十分费解地停顿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开口,“……你这家伙有时候很可怕啊。” “诶,怎么这样,”亚夜试图为自己辩护,“虽然查询ip是不太合规,但都是公开网络上的信息,既然他要在匿名留言板发贴、……啊,这个。” 在讨论各种引战话题、散布恐慌和谣言、发布隐私信息、发泄情绪随意谩骂,以及躲在网络的保护后面肆无忌惮地对他人进行攻击的网络暴力重灾区,查看关于他的贴子,这件事情。 说实话,在看那些的时候亚夜并没有什么感想。 相反,她甚至乐于看别人讨论他。 至于其中夹杂的,不、应该说充斥的——各种脏话,贬低,毫无根据的意淫和造谣,她只是当作噪声一样略过。网络就是这样的,人们会辱骂差生、好学生、男人、女人、政客、商人、无业者,为了发泄情绪,为了划分阵营,为了贬低他人来显得自己不算失败。人类就是这样的,这只是一种现象。 第57章 但是,先不说道德和法律之类的事情,哪怕与正常标准相比,神野亚夜的道德观有所偏移,却有一个念头出现在她的心底—— 那些贴子,一方通行看过吗? ……如果看过的话。 他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件事,胸口有种陌生的抽痛。 “……对不起,我会反省。”亚夜低声说。 第47章 随便 「怎么,我是不是还要反过来安慰…… 昏沉。 刚醒来的时候就感觉这么差劲, 真是太棒了。一方通行想。 他还没有完全睡醒,凭着本能地走到厨房,喝掉一罐咖啡——早就已经习惯的咖啡因没有带给这具躯体更多的清醒, 他对着洗手台发呆。 心中莫名的有种仿佛飞虫在眼前俳徊的焦躁感。 夏天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候, 公寓里的哪个房间几天没倒垃圾,于是黑色的飞虫不时出现。那些昆虫发出的声音、飞行的轨迹、乃至它们的存在本身都让人心烦意乱。光是用能力把什么砸过去根本行不通, 演化让它们能在扰动的空气中保住性命。就算他再怎么是lv5的超能力者, 能做的也不过是打开窗户,操纵气流把这些入侵者毫发无伤地吹出去。让人火大。 ……但是完全想不出什么有必要在意的事。 不如说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以往, 只要一项实验结束,很快会有别的实验联系他。只要还算说过得去他就可以接受——就当打发时间好了。再说拒绝了这个也会有别的,这座城市不可能放任高价值的研究对象什么也不用地吃白饭。 就像高能粒子对撞机一样, 光是空置就是一种无法容忍的资源浪费。 不过这次大概是实验规模太大,失败损失的预算也相当可观, 一时之间他也没有收到新的实验邀请。 于是一方通行顺理成章地闲了下来。 这在他的记忆中是很少见的。 即使是闲下来, 也并不是说他就因此有什么要去做的事情。 说来大概惹人发笑,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平时最常做的事情, 是在家睡觉。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当然见过很多甚至住在设施里休息的时候也一边看数据的研究员,简直像在被什么无形的死神追赶着一样。但他没看出有什么要做到那种程度也值得追求的东西, 不如说世上的事物大多无聊透顶。困了就睡觉, 理所当然的本能,有什么不对。 怎么, 难道要他勤勉乖巧地坐在教室里, 追逐那个接受两百年教育才能突破的目标吗? 但是……是这样啊, 因为没有什么事,所以他才会闲到和那家伙过家家。 ……因为这个。 他翻过手机,消息记录停留在完全不重要的事情。 未登录的号码(8月14日):「布束?好哦」 好像有那么回事, 她说过:每两天在医院上班。 遇到长点上机研究员的那天。 散步的那天。 这么说昨天在上班。 今天空着啊。 他合上手机。 ……明明空着。 ……反正是那种性格,肯定一点也不缺“朋友”那种东西,打发时间的去处到处都有,啊,是啊,之前不是还和同学约着要去看电影吗。那家伙又不是非要天天围着他打转,是,前天她在这里,昨天也在这里,但这并不是今天也会出现的证明,归纳法是没有丝毫可靠根据的简陋推理方法,这种事情都不明白吗? 他想起在她和身边的同学走在街上,软呢帽的宽沿投下一片阴影——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那家伙是什么表情?记忆中日光的阴影下是一片面目不清的模糊。 他为什么非要想这些?——连此刻的烦燥也让人烦燥。 ……咖啡喝完了。 去买好了。 ……结果。 从便利店回来,一方通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是把袋子随手放在一边,接着坐在沙发上低头盯着手机。 消息界面充斥着垃圾短信和通知,唯一有备注名的人是芳川桔梗,但也只停留在实验结束的那一天,想必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数据错误焦头烂额,没有多余的心力搭理他这个罪魁祸首。 ……他没有给神野亚夜备注。 原因……反正也没有必要,只要点进消息界面就可以找到了,又不是说还有别人会给他发信息。 在各种没有意义的数字之中,她的对话框看起来没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把芳川的消息删掉——反正他们也不过是研究员和被实验对象的。他不会再和那个实验扯上关系。 于是所有的来信人都是平等的电话号码,她的消息看起来也和垃圾短信没有区别。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报复快感,莫名地觉得爽快多了,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然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眼前交错的是黑夜,也是黄昏,全都看不清晰,他看向自己的手,手中正抓着扭曲变形的肢体,像婴儿也会把食物在手里捏碎一样,他露出笑容。 但莫名的焦躁感在心中浮现。 于是,他转身。 在巷口的逆光中,他看到那家伙的身影。 少女的脸上模糊一片,有一瞬间,他以为会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但或许因为从来没看过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就算是梦境也没能如愿捏造出不符合现实的场景。 相反,梦里的她开口问: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睁开双眼。 视线中是熟悉无趣的天花板,像是有仇一样,他皱眉盯着这片空无一物的空白。因为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入睡,脖子正隐隐作痛。 啊,他当然知道神野亚夜没有问那种话,不仅没有问,还若无其事凑过来和他说话,哪怕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就是一只怪物——滥用暴力破坏,享受人的鲜血与哀鸣,自甘堕落的怪物。那不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故意表现出来的样子,这是单纯的事实,他熟知血肉的触感。 他知道自己有哪里坏掉了,疯了,但在这座城市里还能不至于疯狂才是件怪事。 喂,你就没事吗,为什么即使如此还能露出笑容……也告诉我啊。 她没有问。 就像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一样。 —————— —————— 一方通行:「在干嘛?」 像不倒翁一样,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亚夜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真可疑。 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别人冒充了。她努嘴在心里想。 神野亚夜:『在无所事事』 神野亚夜:『非常无聊地躺在宿舍里发呆,什么也不干』 一方通行:「那可真是积极向上的行为」 神野亚夜:『你没生气吗?』 停顿。 一方通行回消息的速度在两个极端之间。大概是因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不纠结,所以通常会立刻回复。这么说来这也是一种自我中心的体现,不论回复的内容是否友好,亚夜都觉得这一点很可爱。 或者是在睡觉,所以有时候消息也会在下午四点石沉大海。 现在不是以上情况的任何一种。 一方通行:「为了什么?」 一方通行:「你的跟踪狂行为?」 啊,一针见血。 毫不留情。 亚夜少见地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话。 一方通行:「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一方通行:「你在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消沉吗」 一方通行:「怎么,我是不是还要反过来安慰你几句?」 唔。 神野亚夜:『要是一方通行同学愿意纡尊降贵反过来安慰我几句我会备受鼓舞』 一方通行:「……想都别想」 一方通行:「到底是哪种鼓舞,我觉得你根本没在反省」 神野亚夜:『在反省了,深刻地反省』 神野亚夜:『一方通行同学呢?在做什么?』 神野亚夜:『如果是正要去吃饭,在吃饭,或者吃完饭闲得无聊,我能不能邀请你一起打发时间?』 一方通行:「稍微对你态度好一点,你这家伙立刻就得意忘形啊」 啊,所以刚才果然是在展示好意。 亚夜确认了自己的感觉,格外兴致高涨,勉强控制自己不要点破——会让他尴尬的。 神野亚夜:『是哦,我一下子就会得意忘形的』 神野亚夜:『要去打游戏吗?去漫画咖啡店?放映厅也有可以自选影片的包厢?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神野亚夜:『悠闲的夏日傍晚,总不能像我一样无所事事吧』 第58章 停顿。 一方通行:「不要,不去」 神野亚夜:『也不全是要出门的选项吧?游戏的话在家里也可以玩』 神野亚夜:『我有主机哦,啊,掌机也有,不介意的话我带过去吧,或者你愿意造访我的住所我将会非常荣幸』 神野亚夜:『有感兴趣的游戏吗?我可以从同学那里获得超级丰富的卡带收藏』 停顿。 一方通行:「随便」 ----------------------- 作者有话说:入v了!喵喵喵!请随意、酌情、自由购买!(? 第48章 小憩 ……以免被融化成流淌的糖浆。…… 这是亚夜第二次造访这间学生公寓。 不对?第三次? 不大不小的一居室, 完全没有差到要被称作“破烂公寓”的程度。没有电梯,算是常见的缺点,不过有独立卧室已经胜过了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学生公寓。他对这间公寓有所不满吗, 为什么? 亚夜分心地想着, 在玄关脱掉鞋子。 ——“随便”是个模糊的回答,其中涵盖了许多可能, 或许连回答也算不上。所以亚夜准备了所有的可能。 那边公寓的主人正在电视前把ps2放下——鉴于亚夜拎着卡带、游戏手柄和其他其他, 而一方通行也不需要考虑负担的重量,在停车场, 他自然而然地把ps2接了过去。有点太自然了。当然,她欣然接受了这份很有风度的帮助。 “我可没准备给客人的拖鞋。”一方通行在客厅那边说。 完全算不上问题。 不如说,这个提醒太过日常, 反而让亚夜的心里冒出明亮快乐的感觉,几乎有点得意忘形。 被正式许可踏入这间公寓正让亚夜感到欢欣雀跃。 她在电视前放下背包, 积极地开始整理游戏机要连接的各种端口与设备, 一边开口:“我带了薯片哦, 你喜欢什么口味?——烧烤?番茄?啊, 还有虾条。” “……还以为那一大包东西是什么。”屋主在她身边坐下,瞥了她一眼,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看得出来, 他不太适应有客人造访。 某种程度上亚夜可以理解——答应让别人进入自己的住所,对一方通行来说是一件非常反常、甚至非常古怪别扭的事情。 其实她也很意外。 此刻学园都市的第一位表现得有些拘谨。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 却有些无所适从, 一副该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样子, 话语里的攻击性从七分降到了一分——倒不是说她对一方通行平时的说话方式有什么意见。 亚夜不着痕迹地打量他。这位屋主盘腿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双手搭在脚踝上, 甚至显得有点乖巧。 她很快收回视线。他很别扭,不要太过关注他才好。 “零食和饮料能让游戏之夜更加惬意。”亚夜一边抬头确认电视机后面的接口,假装很忙的样子,一边开口说,“请随意自行取用。啊,我能把沙发挪过来吗?坐在沙发上比较舒服吧。” “为什么一副好像你才是主人的语气。”一方通行一边抱怨着。身后传来塑料包装的声音。 “嗯……?要是你愿意招待我我也很高兴。” “真遗憾,除了咖啡什么都没有。” “那就咖啡,拜托了。” “——随意自取。”一方通行挑眉说。这算是回敬。 “——谢谢。”亚夜微笑地回答。 线路,set,网络,set,沙发,set。几分钟后,亚夜站在客厅中间审视自己的成果。 嗯,没有任何问题。她满意地想,拍了拍沙发靠背,“——请坐。”她说——是有些轻浮的呼唤。 一方通行应声转过头。 大概是昏暗的室内需要更多光线,那双漂亮得像宝石一样的红色眼睛睁大了,亚夜能看到瞳孔模糊的轮廓,于是产生了更鲜明的被注视的知觉。他看起来不太确定,慢吞吞地起身挪向沙发,在亚夜身边坐下。 坐在她的身边呢。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显得有点苍白。这间公寓的灯不算明亮,这到底是出于觉得昏暗的光线更舒适,还是屋主单纯懒得换掉旧灯泡,原因不得而知。 “请随意挑选。不只有本地合作游戏,什么类型我都带了一些。” “……搞不懂你在兴奋些什么。”他嘟嚷着说,按着手柄浏览游戏列表。因为另一只手里还拿着薯片,他一边换了个放松些的姿势好用一只手摆弄手柄——看起来就像把自己埋进了沙发里。 “诶,就是很高兴嘛。”虽然她不觉得自己表现得有多明显,“你喜欢什么类型?” “怎么,没有推荐吗。” “游戏类型这种事当然是各有所好了——啊,如果你在问我的话,我什么都玩哦。” 他撇撇嘴,显然刚才的询问不是出于体贴。 但是由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的拘谨,甚至没有试图反驳。 造访他人的住所对亚夜来说是件熟悉的事情。亚夜是个礼貌的客人,但在礼貌的前提下,她认为作为客人稍微表现得随意一些反而会让东道主觉得更放松。总之,她很了解客人这个角色。之前提及的咖啡就在茶几上,不需要提醒也能看见。亚夜拿出带来的瓶装牛奶和咖啡兑在一起。她想要享受这种饮料,为此最近都在寻找适合的搭配。 唔,再加一点糖比较好吗?她一边品尝一边想。 印着便利店商标的购物袋里除了罐装咖啡什么也没有。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非要说的话还有一张小票。 距离结帐时间不到三小时的购物袋旁边还摆着两个喝空的易拉罐。亚夜知道自己有些同学会以类似的量囤积可乐,不过只是出于购买折扣,而不是一天真的要喝上好几罐。显然这位咖啡购买者的情况不太一样。 “你没吃晚饭吗?” “……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猜测。”顿了顿,一方通行不情愿地回答。 “吃完晚饭再去便利店才是更好的选择吧?”亚夜展开购物袋里的小票,“16:49分对晚餐太早了一些。对了,你知道这种回答方式等同于肯定吗。” “……你怎么不把注意力放在稍微有用点的地方。” “诶,这对我来说是最有用的发现呢。”亚夜无辜地说,拿起手机,一边伸懒腰一边点开——这样身边的人也能看到她手里的屏幕,“我点外卖哦?” 他不回答。 亚夜瞥见他点了点头。 不刻意观察是看不见的,就算看见了也像只是挪了挪位置。 有时候他好像倾向于听从他人的决定。 听从,但不主动附和。要从他的口中得到“反对”之外的意见是件难事。不过亚夜逐渐开始熟悉这种应对方式了。 这种顺从的反差会让她心里产生一种柔软的感觉。 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 这个公寓很偏僻。 当然,从附近的餐厅只有一家连锁快餐店也能看出来,不过此刻,亚夜在外卖软件上重新体会到了这一点。真是贫瘠的列表呢,她努力在只有几家的店铺中挑选还算过得去的选项。 “……番茄炖牛腩,这个不错呢,也不用担心冷掉。怎么样?” “……嗯。”似乎打定主意少说话的屋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回应。 “看起来一份很多,米饭点小份可以吗?” “不要米饭。” “嗯?你是面条派?还是面包派?” “都不要,”他的声音不大,“你要吃的话随便。” “……虽然之前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难道你完全不吃碳水?” “……怎么了。” “真不健康呢,一方通行同学。” “……啰嗦,”他清了清嗓子,即使如此语气听上去也难得的平常,“要你管。” “是是,”亚夜和声回应,“那一份番茄牛腩就有点少了呢,唔,盐酥排骨吃吗?” “嗯。” 他又那样应。 声音模模糊糊地在喉咙里回响。 好像猎豹高兴的时候也会发出猫那样的呼噜声,懒散,柔软。 像是抽卡游戏抽中了假日特别ssr一样。亚夜在记忆中寻找最近似的比喻。但一百个比喻也无法体现此刻心中复杂而满足的感觉。她若无其事地结束点单,忍不住闭上眼睛,也放松了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好像这样才可以把太过强烈的感情约束在自己的躯体里,以免被融化成流淌的糖浆。 “一方通行,我今天可以待在这里吗?”她轻哼地开口。 “……是什么让你说这种梦话?” 第59章 不用看向他也能想象他大概正挑起眉毛。 的确是梦话,不如说之所以说这种话就是为了被拒绝,这样就不至于太过沉溺在盲目的冲动之中。 “嗯……?因为沙发很舒服嘛,”亚夜轻轻地,用梦呓一样的声音说,“……像陷进流沙一样,坐下来就不想起来了。所以想知道睡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他叹了口气,“那自己去买沙发。”他没好气地说。 “我会好好考虑的。”亚夜笑了一下。 第49章 猎豹 眼神里闪烁着些许狡黠的光彩,“…… 亚夜当然没有获得留宿权。 不如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真的要开始怀疑一方通行是不是被谁冒充了。 不过她成功让ps2在这间公寓中留宿了,“这样就有借口再来拜访了。” ——“……哪有人会直接把借口说出来啊。”屋主是这么回复的。 虽然语气很嫌弃, 但并没有更多反对。 至于游戏——普普通通地玩了游戏。一方通行似乎没有什么游戏偏好, 只是随意地在游戏列表浏览,点开玩上一两局再退出来。但好像也并不厌烦, 在亚夜叫停最后一个游戏的时候, 他还有些意外。 他好像对什么事都是这样可有可无的态度。至少现在为止,亚夜没有发现任何一样能够吸引他的事物, 真可惜。 非要说的话,今天是智力游戏的主场。 虽然亚夜的确什么游戏都玩,但在第一位十分自然地点开俄罗斯方块的时候, 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了。 分数的差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区别,毕竟俄罗斯方块的本质同时也是反应游戏, 这位一边吃着薯片优哉游哉的玩家使用的是令人感慨的指法:把拇指挪到手柄另一边按旋转, 再挪回来按下左右。至于来不及的方块, 直接堆在屏幕中间。 但其中没有思考的过程。 没有误操作, 不需要确认,准确无误地按下对应次数的旋转和移动, 再毫无犹豫地直降。 或者说, 这种程度的演算对他来说并不需要停顿。 直到手里的薯片袋空了,他才明显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 失去玩家, 屏幕上以每秒三次下落的方块垒起高塔, 游戏结束。 他好像一点没觉得可惜,抬头就退出换了其他游戏。 这只是一局打发时间的游戏,没什么特别的——明显是这样想的。 让人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但问他“你喜欢演算类游戏吗?”, 又回答“无所谓。你有想玩的吗?” 唔,也没有。 亚夜也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人。 ……沙盒冒险会比较好吗?亚夜一边想,一边选定目的地。 医院因为要为即将离开学园都市的御坂妹妹们进行体检,对外以装修的名义暂时关闭了门诊。亚夜并不是化验员,虽然她很愿意帮忙,但她的老师相当嫌弃地把她早早赶走了。 最近她似乎经常落到闲人的境地。 时间是下午四点,汽车驶至目的地,第19学区的快餐店门口。太早了,亚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走神中来到这里的决定并不算合适。 但更让她意外的是快餐店外的场景。 几个受伤的不良狼狈地坐在地上——这部分并不奇怪。 大概九成九涉及此事的当事人不在现场。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咖啡不是一天就能喝完的量吧。他四点就出来吃饭了吗?还是中午?如果是中午的话,这群不良青年也在原地自哀自怨太久了。啊,不行,反省反省。 一旁,穿着绿色运动服、扎着马尾、身材高挑的成年女性正半蹲下来,关切地询问着什么。 实在是过于巧合,那位女性——亚夜曾在几天之前的烧烤摊边见过。 猎豹警备员老师。 事实上,亚夜也知道她的名字——黄泉川爱穗。 原因也只是巧合,她参与的工作和亚夜收到的求援请求有数次重合,但这位警备员老师从没有受过重伤,也就是说,从未成为过亚夜的患者。 要知道,仅凭一面防爆盾镇压失控的能力者可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在最近一次的木山春生事件中,至少有十几名警备员重伤到需要立刻急救的程度。 因此亚夜也曾经好奇地了解过她。 黄泉川是警备员的队长,在五年以上的时间里一直相当积极热心地参与警备员的活动。警备员具有志愿性质,不仅十分危险,还不会得到太多津贴,热心从事这项工作还能顺利完成是十分难得的事情。 对这点亚夜抱有一定程度的尊敬。为这份的责任感,也为她的能力。 只是一定程度。 还没有到“看到她在第19学区询问因为袭击一方通行而受伤的小混混们,也觉得这是好老师在履行职责”的程度。 当然……如果警备员系统能够解决这些抱着打败第一位就能成为第一位的幻想的前仆后继没完没了的蠢货,那当然是件好事。但是能吗?或者说,有这样的意愿吗? 亚夜走下车。 “下午好,”亚夜主动出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黄泉川抬起头。 她早就察觉了亚夜的靠近,亚夜能从空气中读到这些信息,但她并没有表现出警惕,而是十分放松的样子。 “啊,”黄泉川看向她,片刻之后恍然大悟地说,“是神野酱。” 这位警备员老师的句尾有很特别的语癖,之前在烧烤摊遇到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ちゃん,同时也是亲昵语的后缀。于是她一时无法区分这位老师到底只是单纯在打招呼,还是十分自然熟地在用昵称呼唤她。 “发生了什么吗?”亚夜柔声问。 她打量地上的小混混们。 全是无能力者。 自从上条当麻“以无能力者之躯战胜超能力者”之后,来到这个学区的无能力者,甚至比相互配合的能力者小团体更多。 坐在地上的是四个青年男性,16岁到22岁,共同点是体格健壮,染发或者光头。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小混混群体。 “嗯?像你看到的一样,”黄泉川开玩笑地说,“少年们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摔成了这样,而且还是四个一起……怎么都不愿意和老师谈心呢。” 那很好。至少知道接受自己所做所为的后果,没有懦弱到反而向警备员告状,还算有点骨气。亚夜想。 粗略看上去没有严重伤残,受伤大都在手腕,其中一个运气不好,低头昏昏沉沉地捂着脑袋,指缝露出边缘整齐的撞击红痕。她可以想象被反射的撬棍砸在脑袋上的情景。受到撞击的是额头,大概没什么危险。 这种攻击的程度,在亚夜看来应该评价为克制。 是,非常克制,除了反射什么都没有做。 是因为在经常光顾的快餐店门口吗?那和在小巷里遇到袭击者时的态度不一样。就像不想招惹的麻烦,只想快些解决。 因为……他觉得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被袭击,然后反击——这件事情。 亚夜在心中叹息。 在她看来,以暴制暴就是应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无妄之灾的唯一解法。面对拿着武器向自己挥舞的人,还有什么除此之外的态度?难道这时候还要体谅对方的愚蠢吗? 但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在一方通行那里未必说得通。 比如说,女孩子在电车上被根本不认识的痴汉骚扰。这种时候如果能够毫无畏惧地大声斥责,甚至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把对方揍一顿,那实在是件痛快的事情。没有比荣誉复仇更能洗去心中不忿的应对方式了,何况这是百分之百的正义。 一次的话是这样。 十次呢。 ……一千次呢。 难免会这么想吧?同类在眼前痛苦呻吟,而造成这些伤害的人正是自己。哪怕认定了对方是敌人也不禁迟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这种防卫真的正当吗?说不定自己其实没有受到多么严重的冒犯。从伤情鉴定的标准上就是这样吧?自己毫发无损,却把别人打成了重伤。是不是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避免这种情况?是不是——自己有什么过错? 他没有受伤,他*不会*受伤,世俗的法律中是这样判断的——连他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因此一切显得不对等。 因此把对面打成重伤感觉像是做错事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大概只觉得愤怒不已,哪怕眼前的是同为人类的同类,也完全无法理解,只想把这些家伙绞碎碾成碎片。是不是正当,根本不想考虑这种事情。但是很奇怪,人应该这么做吗?啊,或许因为自己本来就是暴力的集合体吧,天生的怪物,能从折磨他人中享受乐趣。只要自己是恶人就说得通了。 第60章 正是这种没有暴力之外应对方式的扰人麻烦一次次累积,让他不得不认为自己是个恶人。 在参与实验时,一方通行的所做所为是否符合法律意义上的恶,那是另一回事。至少在面对这些拿着撬棍和球棒堵在路上的小混混这件事上,亚夜完全不认为反击有什么问题。 当然,并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其他解决方案。非要说的话也可以逃跑,然后花费大量时间告知警备员,反复说明情况……如果不对这个过程每天重复感到厌烦的话。或者躲藏,搬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好像从这世界上消失一样关上房门整日待在家里。 忽然,她的脊背爬上一阵恶寒。 ……他实际上在这么做吗? 住在空荡荡的老旧学区,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除了吃饭和买咖啡,与周围的世界毫无交集。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难以言明的可怕……和孤独。 温润的褐色眼眸蒙上阴霾。 ……根本没有“正确”的解决方法。因为遭受这种恶意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她深深地呼吸,整理心情。 “看起来伤得不严重。”亚夜平淡地说。 “不,很严重吧!”黄泉川意外地说。 她认为这些无能力者是受害者。 “我的意思是,没有需要急救的致命伤。”亚夜客观地补充。 “好吧……那么,神野酱为什么在这里?”她又勾起嘴角,“你在雾丘读书吧?雾丘的宿舍离这里可远了。” 猎豹还是猎豹,说到底是猎食者,再怎么友好也会有锋芒。 而且看来那是昵称。 “我朋友在这边的餐厅打工,”亚夜示意身后的快餐店,“那么,老师为什么在这里?” “反过来问老师呢,难道说你其实是很难搞的学生?”黄泉川故意叹了口气,“在这附近最近有很多被袭击的无能力者。ai监视系统报警了很多次。而且他们都没有通知警备员。真奇怪,你说是吗?” 摄像头,原来如此,亚夜想。显然,快餐店的门口也有摄像头。 但知道了这点也没有什么用,毕竟谁也不能左右头脑发热想要挑战超能力者的不良少年要把袭击地点选在哪里。 这位警备员老师来这里询问。为什么?如果监控拍到了,想必一方通行的身影也同样呈现在画面中,完全没有询问的必要。这么说来,这个前提不成立。又或者是确实拍到了,但被删除了。那么她来到这里就是个人行为……真是积极热心。 “那么,这些被袭击的无能力者为什么在这里呢?”亚夜点出,“我相信他们的宿舍也不在这边吧。” “嗯,这当然也是问题,”她点点头,“那么,你知道什么吗?” “不,我既没有参与这件事,也没有目睹事件的现场。” “啊,你是很难搞的那种学生,”这位警备员老师低低地笑,“对了,你的朋友不是在这边打工吗?能拜托她调监控吗?” 她和亚夜一同走进餐厅。 萨莉亚是一家遍布日本的西式快餐店,定位平价亲民,也就是说,需要控制成本。此时的小餐厅里只有一个兼职打工的侍应生,小野友里,是个留着直短发的、怯生生的内向女孩。 亚夜和她说过几次话——知道她因为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多,初中开始就在各种餐厅打工了,一年前高中报了冷门的学校,于是搬到了这附近。前天她还在亚夜和传闻当事人面前提到听过“传闻”——总有无能力者试图挑战第一位来证明自己这件事。 但是—— ——“……对不起,”小野友里抱歉地对黄泉川说,“外面的事情我没注意……我只是在这里打工,监控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店长不在吗?” “店长先生的话,只有每个月的月底会来店里一次。” “唔,给我个电话。” “……店长的号码吗?”侍应生女孩为难地说,“对不起,我没有店长私人的电话。” “不,不可能吧?那请假之类的时候怎么办?”黄泉川皱眉,很快又放缓语气,“……你害怕惹上麻烦吗?没关系的,没人会伤害你。” “不是的,”她指了指柜台的座机,“我都是打这个号码。” 猎豹老师睁大眼睛,最后叹了口气。 毕竟友里看起来并不像在撒谎。 见到亚夜也打算离开,侍应生女孩出声,意外地问:“今天不在这里吃饭吗,亚夜?” “嗯?已经吃过了吧?” “没有。”她摇摇头。 她们的对话另有所指。 她当然知道亚夜为什么来这里。 警备员老师完全没有注意这段对话,正打算离去。 于是亚夜回答:“今天就不了。谢谢你,友里。” “不用,”少女轻笑着抿起嘴唇,眼神里闪烁着些许狡黠的光彩,“不客气。” ----------------------- 作者有话说:a: 事到如今应该也很明显了。亚夜的超能力就是……超级社交力(笑) 不过确实是这样的,她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黄泉川并没有恶意,不过她就算知道了前因后果也只是各打五十大板(因为小混混抓不到,所以另一边也打不到),再劝劝加速器不要伤人。亚夜可以预见这一点。 第50章 借口 亚夜忍不住问:“……你对我是不…… 发信人:神野亚夜 收件人:信维玲音 神野亚夜:『想要得到游戏推荐』 神野亚夜:『可以单机也可以多人游玩, 玩家数为两人时有较好的游戏体验。不强制要求玩家交互。入门负担低,后期也有比较丰富的内容可以探索。剧情量不太多的。』 信维玲音:「真具体呢」 信维玲音:「开放世界生存建造应该不用推荐吧,我总觉得这个类型已经有点腻味了」 信维玲音:「《饥荒》或者《泰拉瑞亚》怎么样?」 信维玲音:「没有偏好的类型吗?如果玩音游的话我就要推荐《节奏地牢》了——不过这个很难安利呢, 亚夜要是入坑了下次也和我一起玩吧」 神野亚夜:『我会去观察一下的』 神野亚夜:『唔……非要说的话, 演算类游戏?俄罗斯方块那一类的』 信维玲音:「——意外」 信维玲音:「要是单机的话我倒是有推荐」 神野亚夜:『单机也ok』 信维玲音:「《14种扫雷变体》,浅浅玩过十几个小时」 神野亚夜:『谢谢, 很有帮助』 亚夜一边打开平板搜索, 一边随手点开手机屏幕上面刚刚跳出来的新消息。 发信人:神野亚夜 收件人:指川祐奈 指川祐奈:「……我闻到了恋爱的气息!!」 ……不该问她的。亚夜在心里轻轻叹气。 然后铃声在小小的驾驶室里响起,她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接起来, 那边是大白鹅比她还兴奋的声音。 “……我闻到了恋爱的气息!!”指川祐奈兴致勃勃地说。 ……真不该问她的。 “非常有依据的猜测。”亚夜用平和的声音回答。 “诶,没有更有趣一些的反应吗。”祐奈的声音瘪下去,“刚认识的朋友?什么样的人?” “秘密。” “——是男孩子吗?”说话的声音让人脑海中浮现起她嘴角止不住上扬的模样。 “这个也是秘密。”亚夜悠然回答, 然后疑惑地开口,“为什么大家总是对恋爱话题有额外的兴趣呢?” “哎呀, 就是很有趣嘛……”祐奈心不在焉地糊弄, “游戏……我想想。亚夜来我这边吗?我们一起挑嘛。我偶尔也想和亚夜共度二人时光呢。” “我在单数日的上午有空。” “诶——早上吗?早上起不来呢——熬穿了还比较有希望。”少女女孩了声音撒娇, “今晚来我家嘛, 一个人好寂寞喔——” “晚上有预定了。” “哼——?和谁的预定?” “不和谁。真是感谢你热诚的关心。”亚夜微笑。 微笑是因为她不至于让回答掉进这么明显的陷阱。 也因为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 ——那么,回聊。 她对祐奈说。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趴在车窗上望向走来的人。 他似乎没有预料自己会被察觉, 睁大眼睛看着她, 一时忘了该做什么反应。 “下午好。”亚夜友好地开口,“你是在故意没声音地走路吗。” 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回答:“是啊, 和谁学的呢。” 第61章 “诶, 我有这么做过吗。” 他哼了一声, 捡回平时的不可一世的态度,挑起眉毛,轻慢地说:“——不该去你陪一陪你的‘好朋友’吗?” 他的声音上扬, 像音色清洌的小提琴一样婉转——不像一直以来在恐吓似的刻意压低。当然,亚夜知道这是一句讽刺,只不过她实在没办法从他讽刺的话语中感到恶意。 “下次也许,”少女保持微笑,“今晚有预定了。” “是吗?”他不置可否,“和谁?” 他看上去想让亚夜回答然后再故意拒绝。毕竟他对答案心知肚明。他好像很享受拒绝别人的过程。有那么一会儿,亚夜在想要不要满足他。 不过她想再听他说说话。 “我还没有邀请。我正在试图想出一个有吸引力的借口。”亚夜和声说。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真是努力。” “谢谢夸奖。” “……我还以为留了借口就是要用的。” 亚夜眨了眨眼。 是,她故意把游戏机留在一方通行家里,好当作下次约他的借口。她完完全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亚夜忍不住问:“……你对我是不是太纵容了一点?”比起纵容,在少女漫画里有另一个更常用的词。 亚夜讶异的样子娱乐了他。 一方通行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有一种略带黑色的幽默感,而他此刻看起来心情很好,“啊,如果你不愿意大可直说。”他挑眉,好整以暇地回答。 “……我非常荣幸。”亚夜不禁笑了一下,转而问,“不过,你吃晚饭了吗?” 他睁大眼睛,露出做坏事被抓了的表情。 啊—— 亚夜抿起嘴唇,以免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可从没想过一方通行会是这种反应。 这也太作弊了吧? “上车来,好吗?别一直站着说话。”亚夜轻声提议。 —————— —————— 车在自动驾驶之下缓缓驶向第6学区。 亚夜转过头去看他。纤瘦的少年整个人靠在座位上,双手环抱,可有可无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里的座椅是出厂配置,亚夜没有换过。不会硌人,但也不算柔软,她没有特别在意。不过此时此刻,她希望自己能提供更舒适柔软的栖身之所,像是能让人舒舒服服地陷在里面的沙发。 “萨莉亚吃腻了?”亚夜开口。她知道还有别的原因,但这是其中最安全的那部分。 “……每道菜都是那个调味,连着吃上一年,你觉得呢?”他头也不抬地说。 “嗯……?那也不能不吃饭吧?”亚夜委婉地指出。 “……麻烦。” “麻烦也会饿吧。” 一方通行咂舌,因为无法反驳而耷拉下嘴角。 “第6学区也很近,这边有很多餐馆的,”亚夜一边划开地图,“打车几分钟就能过来的,也没有那么麻烦吧。” “麻——烦。” “诶——不麻烦吧,在手机上点一下就好了。” “……不想和莫名其妙有说不完的话的道路相声表演家待在一起。”一方通行撇撇嘴。 “你说出租车司机?”亚夜好笑地说。 “……找地方也很麻烦,要么全是些不知所谓的菜,要么人多到要等上半天,就没有正常一点的餐厅吗?过来倒是可以,要走的时候根本打不到车。只是为了吃顿饭就要这么大费周章,还不如在家睡觉算了。” 看来他有不少怨言。亚夜想。 但是简直像在撒娇。她不该这么想。 她积极地伸手指着自己,直到一方通行给她一点注意力。 “我,我,请看看我。” “……干嘛。”一方通行戒备地看着她。 “随叫随到,专车接送,还提供餐厅推荐服务——虽然今天没有提前了解啦。”亚夜用热情的声音说道,“请随意使用我。” 他看上去更戒备了。 “……那我还不如打车。” “诶,怎么这样。” “你这家伙的难缠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说什么?你不想说话吗?那你可以禁言我嘛,我会乖乖闭嘴的。” 一方通行盯着她,就好像亚夜是什么奇怪的生物。片刻之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被当做工具很高兴吗。”他冷淡地说。 “嗯?出租车司机也是正当的职业哦,没有被这样说的必要吧。”亚夜无辜地说。 他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亚夜把车窗打开一点。 她对这一块并不熟悉,不过有很多方法可以判断一家餐馆的好坏,像是客人的多少,装修的风格,还有——远远就能闻到的,食物的味道。 她不着痕迹地看向坐在身旁的人。 从车窗外传来的喧嚣这一次好像没有让他烦心,在这个和世界有些距离的空间里,他安静地打量着城市的街道。 “有看到感兴趣的店告诉我哦。”她叮嘱着。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嘟嚷着说:“说到底,你为什么会有车啊。” “嗯……买的?” “——驾照!” “日本公民的正常考取?” “……” “我上学晚一些,家里的长辈认为这样有利于建立心理优势。”她一边解释,空气中的停顿让亚夜看向身边的人,“……为什么你一副那么意外的表情?” “……没。”他干巴巴地说。——但明显是“有”。 “和你想的不一样?也没有差很多岁吧?”亚夜不置可否地挑眉,“所以你几岁?” “……不记得了。”一方通行不情愿地回答,“……16岁吧。” “哼……我从中品味到微妙的感慨,”她有些意见地追问着,“……更喜欢年下的女孩子?” 一两岁的年龄差是很重要的事情吗?虽然她是知道有这种心态的存在。 但这有点不公平吧?出生的时间又不是她能改变的事情。都是高中生,就和同龄人差不多吧?虽然没有表现出那么多不满,但亚夜忿忿地想着。 自动驾驶中的汽车正以漫步一样的最低安全速度行驶。 一方通行保持着矜持的沉默,打定主意不参与这个别扭的话题。 于是驾驶者转过身去,越过变速杆和扶手箱划定的无形界线,凑到副座的客人面前,打量着他的表情。他盯着亚夜,一时没有说话。 下一刻,亚夜从那副表情中捕捉到细微的信息,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在紧张吗?”亚夜问。就因为她要稍微年长一点? “……你是傻吗。” “别紧张啊,我又不会咬你。” 鸽血石色的眼睛也盯着她。 半晌,一方通行叹了口气,往她的肩膀上推了一下。 不重,但亚夜从善如流地倒回自己的座位上。 “那可不好说。”他没好气地说。 第51章 渴求之物 忽然之间,谜题在她的心中解…… “啊, 有礼品店。”亚夜感叹。 在街的那边可以看到一家店名是漂亮英文花体字的商店,透明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精致的小东西,摆在柔软的绒布盒上, 恰到好处的灯光按照设计好的角度打在上面, 看起来闪闪发光。 店里的人也很多。礼品店当然是旅游区的热门店铺。 “……怎么,你有想要的吗。”身旁传来声音。 一方通行不感兴趣地问着。 不过光是他会开口询问这件事, 就足以让亚夜感到意外了。不是应该嗤之以鼻地哼一声, 然后嘲笑她会对那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感兴趣吗?想到这里,亚夜笑了一下。 他们刚吃过晚饭, 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 就像这位嫌麻烦所以不吃饭宁愿在家自闭的学园都市第一位说的那样,在晚饭时间造访第6学区并不方便,她不得不在步行几百米的距离外找停车的地方。这让上一刻还在推荐自己的服务的亚夜有些挫败。 但一方通行好像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厌烦这一切。 至少现在他看上去心情不坏。 亚夜不是很想影响他难得的好心情。 “比起收我更想送你些什么呢。”她于是说, 这件事她本来也想问,“生日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好像这不是一个什么值得费心的特别的问题, 回答得就像刚才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那随便说一个?” 第62章 “4月1日。” “这还真是随便。”亚夜轻笑。 她抬头, 衡量了一下从这里走到街对面的距离, 以及在狭小的店铺里穿过拥挤的人群, 要是引起什么骚乱,就会把货架上的东西碰到一片的场面, 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既然问了别人, 不该把自己的答案说出来吗。”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亚夜回过头,花了片刻才理解话里的意思。 “我不过生日。”她说明。 “什么时候。”他用不耐烦的语气地重复。这样的语气大概是一种施压的策略。 “诶, 你想知道吗?真荣幸呢, ”亚夜调笑地说, “被这样关注会让我有多余的遐想呢、……” “……什么时候!”他恼羞成怒地打断她。这就不是策略了,他真的在不好意思。 “9月19日,”亚夜顺从地回答, “——大霸星祭那天。大家都很忙,所以我不过生日的。”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费心的特别的问题。 “……那是什么。” “嗯?你问大霸星祭?运动会。” “哦。”第一位表情空白地回答。 “你一看就是和运动会无缘的类型呢。” “不用你来说。” 亚夜坐进驾驶室。 不需要额外劝说,也没有任何疑问,一方通行自然而然地跟着她坐上车。 这让她想起几年前传统网游还热门的时候,只要队友在自己身上按右键跟随,对方的角色就会像紧密绑定的挂件一样跟在她的身边。 那个想象让她嘴角往上扬起。 导航的地图上显示着街上每家店铺的名字。 亚夜点了一下那家叫wishmore的店,礼品店,评分4.8,收录7年,商品种类繁多,营业中,周一至周日,10:00-22:00,步行150米,3分钟。 她切回历史记录,点选第19学区,确定。 “我可以把获得礼物的机会转赠吗?”她开口。——又没有说要送你。她在想他会不会这么说。 “什么?”他只是问。 “明天我会把游华送到外面去。”亚夜回答。 她不着痕迹地从内后视镜里打量一方通行,果然看到他僵了一下。 板着脸,表情也完全敛起来。 “——混在离开学园都市的御坂妹妹们之间。啊,她们接下来会到世界各地的医疗机构去进行机体调整,不知道有没有通知你,”亚夜看着他,看来答案是没有。于是她用闲聊的语气轻快地说,“布束砥信给她们买了礼物——全部的10132份。不过游华并不是登记在册的妹妹们之一,所以只有她没有收到。那孩子因此相当失落呢。” “……自己去买啊。” “我当然会送的,但是妈妈给的巧克力和同学送的还是不一样吧?” “啧……以父母自居吗。”他听起来很嫌弃。 “是游华这么说的,她说我是她的‘亲鸟’,”亚夜轻笑了一下,并没有觉得被嘲笑了,“我觉得也很合适,再说那孩子对我有些印随效应。” “……” “发卡或者手链之类的小东西就可以了,不需要怎么费心挑选,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回路,让你觉得收到加害者的礼物会让被害者高兴?”一方通行哑声说,他的声音绷着,听不出情绪。 “那孩子既不憎恨你也不讨厌你哦?” 亚夜若无其事地说。 内后视镜的小小镜面里,瘦削的少年像一道苍白的影子,执拗地盯着斜下方的视线一角,白色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神。亚夜不加节制地看着他,直到一方通行察觉她的视线,十分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无聊。”他说,为对话下了判决。 “虽然我也觉得你不会答应。”亚夜开玩笑,不让沉重的气氛散入空气里。 “那就别问。” “总要试一试嘛。” 一方通行转过身,用行动表明不想和她说话的态度。亚夜当然不会迟钝到不理解这么明显的肢体语言,但是她装作完全没察觉的样子,“困了吗?座位可以往下放哦?”她一边转身越过座椅打开后排的行李箱,“还有毛毯哦。” 打定主意不和她说话的人背对着她,不太确定地把毛毯抓过去。 亚夜笑了一下,小心地没发出声音。 白色的面包车在傍晚的人潮中缓慢行驶。 无人驾驶系统可以把车开得很平稳,远比有多年驾驶经验的司机更加平稳。 车很方便,可以存放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可以隐藏自己,对于没有正面战斗力的她来说很重要。除了自身的能力、社交外壳,她还需要一些武器来获得安全感。这是车对她来说最初的存在价值。 亚夜很早就拥有了车,虽然现在是合法持有,不过之前确实是通过某些手段弄到的。 她会把这里布置得很顺手,很安全,同时因为偶尔安置他人,所以布置得很舒服。 她很高兴自己能提供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真的睡着了。 她的能力可以模糊地感知旁人的状态,但反射大概有好好在运作,她并不是通过能力知道这件事的。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 落雪一样白色的羽睫阖上了,遮掩了双眼之中过于强烈的色彩。他看起来就像是纯白的。经常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未免也太不设防了。她想。 尽管她知道他不需要防备什么。 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在车里微弱地回响,这是不会产生打扰的白噪音,亚夜想着。 她关掉自动驾驶的提示音。 快到目的地,亚夜犹豫了一下,在导航上选定了一条在周围绕圈的巡航路线。 祐奈在这时给她发了消息,『一想到讨厌的男孩子正在和亚夜约会我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好笑地点开,熟练地哄着向自己撒娇的同学。也放轻动作,靠在座位上,只是可有可无地浏览着手机,以免发出什么突兀的声音。 直到她察觉身边的呼吸。 她在内后视镜里和一方通行对上视线。 他睁开眼睛,看上去醒了有一小会儿,但没有开口说话。细碎的额发稍微遮住了他的眼睛,让她想要伸手为他拨开。漂亮的鸽血石色眼睛近乎宁静地看着她——大概是她主观的想象。但至少一方通行看上去很平静。 亚夜重新点选目的地。 拐过这条街的转角,车慢慢停下。 “我想车停下你就会醒。”她简单地解释。 “……嗯。”一方通行含糊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感叹,“……真方便呢,自动驾驶。” “送给你吗?” “什么?” “车。” 他想了一下,“不要。”然后回答。 真可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盖在身上的毛毯往下滑,他也自然地伸出手抓着。纤瘦的手指陷在毛毯的绒毛里。不知道想到什么,他低头,把脑袋靠在那块织物上。亚夜听见轻轻的吸气声。 ……、 “是刚洗过的。”亚夜忍不住开口说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难为情。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你把被子晾在阳台吗?”然后没头没尾地问。 “不,我用烘干机。” “……哦。” 会有气味吗?亚夜皱着眉头,十分在意地思考着可能的原因。虽说气味习惯了自己就会闻不到,但是她有认真地拜托朋友帮忙确认关于自己形象的每一个细节。不应该会有这样的疏忽才对。 夏季的白昼总是很漫长,夕阳这时才渐渐落下,橙色的晚霞将这片街道短暂地染成血一样红。 他们无声地在车上待了一会儿,亚夜当然不会催促他,尽管她并不知道他待在这里不想起身的原因。直到他终于坐起来。亚夜开口,主动着想地说:“困了就回去睡吧。” 一方通行顿了顿,背对着她点点头。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亚夜忍不住拿起毛毯闻了闻,只有干燥的织物的气息。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才对。他也没有留下任何气味,干净到一尘不染——当然了,反射让他不会接触任何事物。这么做了之后,亚夜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的举动要是被看到了有多容易误会,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把毛毯收起来。 从这里可以看到学生公寓里三楼尽头的那一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311室。 从楼梯到尽头是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围栏挡住了视线,她只能模糊地看到栏杆缝隙里的身影。 直到他在房间门口停顿一下,反而靠近围栏,隔着围栏往下望——漂亮的夕阳把他和白墙都染成一片橙红。 亚夜积极地和他挥了挥手。 第63章 好像这就是他想要的——特地停下来的目的,让亚夜和他挥手告别。他终于打开门回到家中。 忽然, 忽然之间,谜题在她的心中解开。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为什么明明对亚夜提供的任何邀请,他都并不真正感兴趣,还是会一次次地答应她。因为这是他想要的——不是确切而具体的哪一件事,不是吃饭散步聊天或者玩游戏,而是有人能和自己一起吃饭,和朋友外出共度时间,再见的时候也会彼此告别。 太阳快要落下了,长长的影子指向右前方。 要是看向导航更加一目了然,这是一座南向的公寓。 阳台朝向北边。 就算把被子晾在这个公寓的阳台里,也晒不到阳光。烘干机给毛毯带来的干燥气息,他以为那是——太阳的味道。 他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 作者有话说: a: 两章后最后之作出场。 第一季派车场和lo事件之间,加速器的发言听上去没那么拧巴,虽然有声优逐渐成长的因素,但也许他那时候逻辑更自洽,而且不用参加实验了也觉得比较轻松。 之后努力去当一个“并不邪恶”的人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难适应的事情,反而每天都炸毛不情不愿地面对着这个世界。 可爱的约会告一段落,在魔禁的时间线里,真是难得能够拥有这么一段悠闲的时光。 大纲有9.5卷,现在50章写完了3卷(。)问题不大毕竟难得有一次写魔禁的机会! 希望我能把最后之作写好。 第52章 前夜 为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样的话, 亚夜对自己是否足够“正常”没有信心。 —————— —————— 云层很低。 外面在刮风。 “你剪头发了吗?”少女走在一方通行身后,用好奇的声音开口。 “剪了,所以呢。” “——没啊。” 说是没有, 但她在盯着他看。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种目光像实质存在的一样挥之不去。 “……有什么好看的。”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 “让我看一下又没关系, 不痛不痒嘛。”她拉长了声音请求。 但她说得没错。 只是视线,简单的物理学, 光线带着信息离开之后就和信息的来源毫无关系, 即使再被她的眼睛捕获,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 所以一方通行不明白为什么这份注视让他浑身不对劲。 风呼啸地穿过长廊, 像一只巨大却无形的怪物,撞在门上,发出哐哐的闷响, 门框跟着微微发抖。 远处传来哗啦——的动静,大概是什么临时建筑被掀翻。 台风要来了。 神野亚夜正饶有兴趣地靠在栏杆上张望。 她是在一方通行打开电子锁的时候转过身去的, 态度十分自然, 甚至不像在回避。这大概是她表示反省的一部分。 但其实是不是这么做都没有区别, 因为他懒得记新的密码, 所以密码还是她知道的那个。 这间公寓的隔音很差,比没有好不到哪去, 在室内, 呼啸的风声变得更吵闹。少女把装着零食和饮料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开口:“是个打游戏和睡觉的好天气呢。” “真难得你有这种完全无视现实条件的乐观精神。” “嗯?你不喜欢阴天吗?” “……无所谓。” 亚夜好像是真的觉得惬意。接着坐在地上不嫌麻烦地开始摆弄游戏机。一方通行在沙发上坐下, 亚夜一下抬起头, 似乎想到了什么, 轻快的起身,打开冰箱给他拿了一罐咖啡。 一方通行盯着她。 “请用?”亚夜无辜地对他微笑。 她占领了这里,比他表现得更像这间公寓的主人。 过了一会, 她也在沙发上坐下,保持着在不会让他抗拒的前提下最近的距离。 “每次我来你家你都很紧张呢,这算什么,防卫本能?”亚夜无辜地说,“你其实还挺有领地意识的?” “……又不是动物。” “人类当然是动物。有狩猎习性的大型群居动物,不是吗。” “……无聊。” 他应该生气。而不是让她自以为是地发表评价。但莫名的,他习惯了亚夜没边没际的发言。负责愤怒的那部分条件反射安静地蛰伏着。 一方通行不去想这些。 他看向屏幕。 他不经常玩游戏,大部分游戏在他眼里都一目了然。 但要是用来消磨时间的话,也都差不多,漫画和电视也算不上有趣。 亚夜看着他在游戏设置中查看,一下子理解他在找什么,在一旁开口提醒,“啊,这个是单机哦。” 所以他退出来。 “没关系啊,不用在意我。我会自己打发时间的。”她又轻快地说。 ……、 ……于是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潜意识是那么自然地把亚夜纳入了考虑范围——就像她可以进入他的房间,可以靠近他,在不麻烦的情况下他也应该照顾她的感受——比如说要是都差不多,他就不该选择把她晾在一边的那一项。这个想法是那么顺理成章,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想不出到底有哪里不对。 但为什么他非要在意她怎么样? 为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几乎是困惑地盯着亚夜。 身旁的少女无知无觉。她窝在沙发里,像她说的那样,自顾自地点击手机屏幕。 一方通行收回视线,像要否定什么一样,把注意力放回连了游戏主机的电视上。 没有音效。 亚夜很安静。 所以听见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你在干嘛。”他忍不住开口。 “嗯——?暑假作业。” “还没写吗。” “……那是什么‘放假第一天就写完作业’的高高在上的优等生的发言,”亚夜一下子看向他。她凑过来,手按在沙发上,带着点挑拨的意思,“你真的会写作业吗?不如说,你写过作业吗?” 坐垫随着她的靠近下陷。 太近了。 ——推开她,一部分本能在说。 ——无所谓,另一部分本能在说。 “没——有。”他干巴巴地回答。 “哼。”得胜凯旋,亚夜坐了回去,优雅地说,“请玩游戏。”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一向很高兴。 屏幕上的数字和数字模糊了意义,像是和电视有仇一样,一方通行盯着屏幕出神。 亚夜正按着键盘写着什么,褐色的长发垂下来,她抬手拨开。 ——一方通行叹了口气,放弃了和心中某种固执的念头作对,不去思考自己在做什么。 “喂。” “嗯?”亚夜十分乐意理会他。 “……有意思吗,这样。” “哪样?” “就是——”一方通行皱眉,找不到合适的词,“像这样……待在这里。” 亚夜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是啊,我觉得很有意思。”声音带着愉快的尾音。 撇撇嘴,他自暴自弃地在长长的列表里翻找,很快找到了目标。很早之前的格斗游戏。是亚夜上次离开时叫停的那个,那时候她说——先不玩这个了,我要回去练习横版格斗技术——带着点好胜心。 ……完全不需要记得这么清楚。 “玩吗。”他生硬地说。 褐色的眼瞳了然地眨了眨。她理解他的意思,连他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想法在内。被看透的不安让他烦燥不已。最可恨的是,亚夜甚至不会点破,她什么也不说。 “……好啊。”她只是答应。 让人火大的体贴。 “比起演算类游戏,我比较喜欢带相互预判的游戏呢,”亚夜用闲谈的语气说话,“因为演算只是数学题吧?答案就在那边,有没有算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但是去预测别人会采取什么行动则很有趣。” “不就是换成了你比较擅长的那种演算吗。” “啊,这也是其中一点。”她并不因为被戳中而恼羞成怒,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玩家2的角色在屏幕中央摆出胜利动画。 “哼哼。”亚夜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褐色的眼睛不明显地瞥了他一眼。 她在观察他,看他有没有因为输掉而不高兴。然后放心了,得意地晃着脑袋。 ……幼稚。 谁会在意这种游戏的输赢。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从能力开发成功的那一刻起就是lv5,无论是多么复杂的算式的答案在他的眼里都一目了然,他反而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难以理解。他只是随便做些什么,其他人就会露出震惊、狂热、嫉妒或者恐惧的目光。和别人比较对他来说反而是件陌生的事情。 第64章 神野亚夜倒是有这种好胜心。 要是输了呢?也会这么高兴吗?一方通行忍不住想。熟悉的恶意在他的心里张牙舞爪。 虽然没有认真做过什么事,但他不觉得这世界上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 ……没必要。就让她高兴吧。他莫名地这么想。 而一会之后,亚夜开口: “你在让着我吗?” “……、”一方通行僵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会怎么想?感动?算了吧。觉得可笑吗?这种他都觉得可笑的做法。还是会觉得一方通行看不起她?他知道人们会在被轻视时愤怒。完全不明白……预测别人的行动有什么意思。他擅长的模式只有一种,施加恶意,承受恶意。 ……这种模式对神野亚夜没有用。 “这种考虑也很可爱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毛绒绒的喜爱,看上去不怎么在意,“不过普通地玩就好啦。” 不是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 沉闷的雷声在窗外响起。 “……下雨了。”一方通行哑声说。 亚夜露出微笑,嘴角翘起一个愉快的弧度,就好像那句话比起天气……还擅自传达了什么,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情。 像是小心地托起一片羽毛,“不要紧,我开车来的。”她用轻轻的声音说。 ----------------------- 作者有话说:a: 从53章开始,亚夜的出场只有59、60、61、63,下次视角转到亚夜是在66。随意跳订,请自由地。 第53章 御坂御坂 她像只小狗一样围着他转圈。…… 苍白的少年抬起头。 在散射的光线下, 学园都市的夜空呈现出浑浊的灰蓝,看不到星光。这让他为自己少见的心血来潮而嗤笑。 他的心中有一种古怪的疏离,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真的走在现实中。就好像在别的什么地方, 还有更像是现实的现实。 夜晚的街道显得陌生。 ……他倒也不是完全不明白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多亏了某个闲得无聊每天都会来找他的家伙, 他有一阵子没有在这个时间步行出门了。几天?一周?还是更久?一方通行抛开了这个没意义的追溯。 站在柜台前接过店员的找零,一方通行忽然想起来。吃完晚饭的时候, 亚夜问过他要不要去便利店。那时候是想也没想拒绝了, 结果回到家发现咖啡喝完了——啊,原来如此。 神野亚夜好像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用一层虚无的、轻飘飘的、可以伸手戳破的泡沫, 她积极地接手了所有一方通行和他人接触的机会。不是出于什么独占欲,而是一种…… 保护。 他不自在地想。 他无法得出别的结论,所以只能承认。亚夜从来没有这么说, 但这还是让他觉得别扭。想要生气,想要嘲讽她的自以为是, 想要狠狠地把她推开。有时候他也把她推开, 但不是折断她的手臂——不再是。而是开口把那个一脸无辜的少女赶回家。如果不被赶走的话, 她会若无其事地待到很晚。 一方通行看着眼前围上来的一群人, 一边漫无目的地出神。 ……神野亚夜根本没必要做那种多余的事。 只要反射就可以了。没有那么麻烦。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和他毫无关系。 连同声音一起反射,于是世界陷入了全然的寂静。他甚至想要闭上眼睛——如果坐在车上, 他就可以闭上眼睛。 那个想法让他僵了僵。 然后他看到一个奇怪的家伙拦在他的面前。 还没到他的肩膀高的小鬼, 身上裹着可疑的脏兮兮的毛毯,正激动地说着什么。一方通行本来可以无视, 就像无视那些挑衅的小混混, 就算这家伙有些奇怪, 那也和他没有关系。 但是, 就像昨日的阴影爬上他的脊背,一股恶寒攥住了他。 他解除声音的反射。 “……傻乎乎的表情?你真的是在听我说话吗?御坂御坂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存在, 难道说其实御坂是无法被认知的电子幽灵……” 像一盆冷水泼在头上。 “喂……”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嗯?!难道你终于察觉了御坂的存在?哎呀,没有想到得到他人的回应会是这么快乐的事情,人类说到底是群居动物呢,御坂御坂不禁感叹……” 小鬼的声音非常活泼,不是他已经熟悉到恶心的那个平静的声线。她的个头很矮,大概是还在上小学的年纪。即使她的脸在毛毯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很明显,她跟那些克隆不一样。这算是什么不好笑的恶作剧? “……闭嘴,你到底是谁。” “啊,御坂的编号是20001号,是最后制造出来的‘妹妹’——”她积极地说明。 编号、制造、妹妹,那些关键词再也没有别的可能。一方通行脸色阴沉地停下来,“把那条毛毯拿开,让我看你的脸。” “咦?呃、呃呃——御坂没有听错吗?可这是在大街上,要求女孩子在这种地方脱掉衣服不管怎么说是不是也有点太乱来了?御坂御坂语无伦次地表示慌张,并且希望再一次确认——哇!拜托你不要拉这条毛毯,因为这条毛毯下面的模样,实在不太适合被别人呀啊啊啊?”* 一方通行扯过那条毛毯。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和那些克隆有着相同面孔的十岁小女孩。 ——只不过。 看来这条毛毯就是她身上唯一的“衣服”了。 —————— —————— 被这样完全意料之外的冲击震憾,连刚才在想什么都忘了。 少女哭着大喊毛毯还来毛毯还来,一方通行于是将那条肮脏的毛毯朝她身上丢去。少女一拿到毛毯,便忸忸怩怩地将毛毯重新包裹住全身,接着就自顾自地,掩饰尴尬地开始叽叽喳喳地说明前情。* “……御坂的编号是简单易懂的最后之作,阿嚏——!台风天真是太糟糕了,简直像世界末日一样,御坂不禁向你抱怨生活的艰辛。啊,说到哪里了,现在实验中止,御坂还没有完成身体的调整就被丢出了培养器,无论是身体还是人格都还没有完成,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 她光着脚在水泥地上,小跑着跟上一方通行的步伐。 最后之作的说法没什么问题。毕竟有一万名妹妹,在安置的时候有所疏忽也是很正常的。又或者只是哪个倒闭的研究所打算直接把没用的实验材料处理掉,这在这座城市一点也不奇怪。 就算是有什么阴谋,也没必要通过这么荒谬可笑的方式来达成。 ……刚才的一幕又闪过他眼前,他脸色阴沉,恨不得把这件事永远从脑子里删除。 “找我有事?”一方通行打断她。 “你是实验的关键人物,应该和研究人员有来往,御坂希望你帮忙联系,如果可以的话,让御坂再次进入培养器完整制造流程。御坂御坂合掌,歪着脑袋,摆出可爱的模样向你恳求。”* 这个十岁的小鬼真的歪着脑袋,露出一个笑容。正常的、会让人觉得可爱的那种小孩子的笑容。 像他想的那样……这个小鬼是来找他的。 ……该死。 找他……帮忙。 “我看起来像是什么助人为乐的大好人吗?”一方通行讥讽地说,“你以为我有无聊到会为已经不能帮我成为level 6的小白鼠负责?不如说,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回路才让你觉得向把你们杀死一万次的凶手求助是个好主意?” “唔——在实验已经结束的现在,你没有任何动机要再和御坂战斗了,这一点算不上问题。倒不如说正因如此,御坂希望你念在身为一起合作的同事的情分上帮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小忙。御坂以为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且御坂没有其他任何人可以依靠了,人在绝望的时候连猫的爪子也会想借用,御坂御坂自暴自弃地用着错误的俗语。” “救了你的那个英雄,你的姐姐大人,或者随便什么人。” “没有那种随便什么人……御坂虽然也很想找大恩人,但说到底他并不是实验相关人员,在这种事上是帮不上忙的。御坂御坂再次向你说明情况。” “不是还有那家伙吗?给你们买礼物的,那个死鱼眼高中生。”一方通行烦燥地想把她赶走,“……你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如果这就学习装置的设计者写进去的东西,那她确实应该愧疚。” “啊!你说的是布束小姐!御坂为你认识布束小姐感到意外,你的交际能力比御坂想象的更好呢,御坂不禁感慨。布束小姐……虽然御坂确实知道她的住址,但是总觉得有距离感,还不是那么熟悉,也不想第一次说话就是给她添麻烦,想要留下一个更好的第一印象——御坂忸怩地表示自己纠结的心情。” 第65章 “啧。” “而且,布束小姐说到底还是普通人,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会很危险。御坂觉得可以不用顾虑地给你添麻烦,所以、” “吵死了,”一方通行不耐烦地把手机递给她,“芳川的电话。” “啊!太好了!你比御坂想象中的要好说话呢,真是太感谢你了,御坂御坂心怀敬意地借用你的手机……” 烦燥感挥之不去。 一方通行自顾自地往前走。 电话接通了,那个小鬼很有精神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去听的兴趣。通话声追了上来,然后挂断。最后之作一边攥着毛毯,一边似乎想要表示感谢地把手机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认真地还给他。 然后继续跟在他的身后。 “……还有什么事。” “芳川小姐已经回家了,她明天会去实验室,所以,那个,真是非常不好意思,还想拜托你再帮一个小小的忙,在那之前,就是……” “说。” “能不能请你今晚收留御坂。” “啊??” “御坂没有id卡也没有身份证明,虽然前几天都是偷偷打开电子锁在没人的商店里过夜,但是总觉得这种行为有些不值得提倡,御坂暗自忏悔道,而且你不觉得让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在外面良心不安吗?御坂御坂试图对你进行道德绑架……” “……不觉得。”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信号灯变成红色。他停下脚步。 最后之作也停下脚步。 “……对于这么空旷的街道来说这个人行横道的信号灯未免也太久了,御坂御坂不禁感叹,你居然是会等信号灯的人吗,真是让人意外,御坂御坂希望通过转移话题蒙混过关。” “真抱歉啊,不符合你心中对恶魔的想象。” “的确御坂之前觉得你应该是个我行我素的暴君,御坂应该为这种没有道理的偏见想法向你道歉,御坂御坂诚恳地说,并且希望借此打动你让你能向可怜的御坂发发善心。” “……” 他不说话,最后之作就继续跟在他身后。 对于这种擅自凑上来,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却巧妙地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家伙,一方通行其实并不擅长应对。 反射就只是反射,如果别人不攻击他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她像只小狗一样围着他转圈,也像只小狗避开人类的脚步一样熟练地避开反射的范围——她拥有和他对战一万次的记忆——这个认知让他反胃。她拥有被他杀死一万次的记忆,即使如此却似乎满怀期待地请求他的收留——这件事更加让他反胃。 ----------------------- 作者有话说:*:《魔法禁书目录》第5卷 ,120字+68+78字。 最后之作被掀毛毯的反应还是很可爱的。 第54章 破碎之物 他长久地盯着那堆塑料、电路…… 为什么他非要管这种事不可? 一方通行恼怒地走在回家路上。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徘徊不去, 让他烦躁不已。但是否则呢?用暴力把这缠人的小鬼直接碾碎赶走吗?太夸张了,而且说不定会惹来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比如把多管闲事的警备员引来。这个想法勉强还算合理,他最终说服了自己什么也没做。 他啧了一声, 双手插在口袋里, 迈着比平时更显不耐的步伐往公寓楼走去。 “哎呀,实在感谢你的好心收留!”最后之作却仿佛已经得到了许可, 精神十足地跟在他后面, 说个不停,“在名为城市的荒原里, 能有一处栖身之所,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御坂御坂诚恳地说,试图把尚未得到的回应变成既成事实。”她小跑几步, 试图与一方通行并肩,仰起头问道:“顺便一提, 你的房间是哪个?御坂御坂为即将到来的安眠之夜感到期待。” 一方通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极其敷衍地随口报出一个数字:“305室。” “打扰了——!” 得到虚假信息的最后之作立刻被注入了活力, 欢呼一声, 迈开小腿就噔噔噔地跑到了前方,目标明确地冲向305室的门。对于lv3的电磁能力者的她来说, 这种普通的电子门锁形同虚设。只见她的手一搭, 门锁指示灯闪烁了几下,便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嘿咻——御坂跑在你前面打开门, 期待看到今晚能让御坂容身的小窝、——啊?!” 门被推开。然而, 门后出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穿着睡衣、脸上写满错愕与惊吓的年轻男性住户。他显然被这深夜的突然闯入者搞懵了, 呆呆地看着门口裹着毛毯、像个难民似的女孩。 最后之作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转化为满满的慌张和难为情,小脸唰地一下涨红了。她手忙脚乱地猛地将门重新关上, 太过着急发出了“砰”的一声响,她转过身,气鼓鼓地瞪向慢悠悠走过来的一方通行: “——你、你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捉弄心怀期待的客人!这也太恶劣了吧!御坂御坂试图大声向你控诉来转移心中的尴尬之情!” “哦?那,用能力开锁不违法吗。”他意有所指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被反将一军的最后之作顿时语塞,眼神飘忽了一下,但立刻强撑着气势,双手叉腰反驳道:“屋、屋主正在面前就没有那么违法吧!御坂御坂试图为自己的做法找个漂亮借口!所、所以你的房间呢,御坂御坂心虚地转移话题,并且警惕地评估你再次欺骗御坂的可能性。” 她一边四处打量着,毛茸茸的脑袋不安分地转动,试图从这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门牌中找出正确答案。 “作为一个请求借宿的客人,你可真是礼貌得惊人啊。”一方通行头也不回地讽刺地说。 “呜、——对,对不起,御坂御坂为自己嚣张的态度感到由衷的愧疚。”小家伙立刻蔫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但很快又重振旗鼓,小碎步紧跟在他身后,“可是即使如此,御坂还是非常希望你能收留无家可归的御坂……能够拥有一个安稳温馨的容身之所的念头让人向往——刚刚无意中瞥见的那间小屋看起来是那么美好,这对长期漂泊的御坂来说有着无法抵抗的吸引力!御坂御坂努力用真诚打动你!” “这种破地方?”一方通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血红的眼眸扫过昏暗潮湿的走廊,“你是在讽刺吗?” 这座低矮、潮湿、墙皮有些剥落的老旧公寓。 当初长点上机学园将他的宿舍分配在这里,官方借口是校内宿舍在开学后已分配完毕。但一方通行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校方为了让他的存在远离那些“珍贵”的正常学生罢了。他只是懒得抱怨,毕竟就算抱怨也只不过是会被找其他借口推托。 “怎么会!”最后之作却猛地摇头,裹紧了身上的毛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这本身不就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吗?!御坂御坂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并认为你或许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扇扇普通的房门上,眼中闪烁着毫不作伪的羡慕。 一方通行没有搭理她。 走廊尽头。 最后一间房间。 似乎有人在那里放了什么大件的货物,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中看得不真切。 一方通行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终于明白了——那是被砸毁拆下来扔到一边的房门。 有人砸了他的家。 他短暂地站在门外。 昏暗的光线中,眼前的一片狼藉。 然后,像是要否定什么一样,他径直走进房间,没有换鞋子,直接踩在已经不知道原来是什么的碎片上,碎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变成再也认不出形状的垃圾。 他甚至没有试图开灯,因为已经看到了客厅中央的那些属于电灯的玻璃碎片。最后之作落在后面,伸手去够电灯开关,咔嗒咔嗒地尝试,似乎在意外灯为什么打不开。 “怎么样?‘温馨’的小屋?”一方通行讽刺地开口,声音中甚至带点黑色幽默,“你还是去街上找个地方吧。” “呜——你一直都住在这种废墟里吗?”最后之作站在门口,攥着毛毯边缘,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一片狼藉,“御坂御坂不太相信地问,对这种……独特的居住爱好感到深深的不理解。” “你是傻吗?” “所以……这里是被袭击了吗?那个,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通知警备员老师来处理一下比较好……?御坂御坂谨慎地提出建议。 ” “别往里走。”一方通行打断她,没有回答,语气厌烦地说,“踩到玻璃碎片划破脚,我可没有准备什么医药箱给你包扎。” 他一边往房间走去,果然,不管哪个房间都是一样的一片狼藉,厨房有放火烧过的痕迹——没把整座公寓楼都点着,真不知道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沉重的冰箱被整个推倒在地,冷冻格的内容物散落一地,有些化了,淌着水,像被剖出了内脏的动物。 第66章 明天就会全部变质发臭了吧。一方通行事不关己地想。 他只是回到客厅。他又看向被划了几个口子沙发,那让他停顿了一下。但还能躺。他不再想别的,自顾自地在沙发上躺下。 电视当然也被砸坏了,他的视线被莫名的牵引力拉着往下。电视下面也是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残骸,在昏暗的光线下和电线纠缠在一起,只能辨认出红白黄三色的视频线…… 啊,那曾是一台游戏机。 他长久地盯着那堆塑料、电路板和线路的残骸。 然后他拿出手机。 游戏机坏掉了。 他打下这句话,然后发送。 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东西,弄坏了总是要说明一下。理所当然的。这本身没什么。 他继续按着键盘。 对话框里有打完却没按下发送的内容。他久久地注视着那三个平假名组成的词,那个词看起来非常陌生。 最后之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房间里,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小鬼的动静,因为耳中响着古怪的嗡鸣声。而她在一旁说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从很远的地方模糊地传来。过了好久,话语才终于被理解。 “……房间,也不知道前因后果,但你一定很难过吧。御坂御坂试图安慰你,并对你此刻的心情表示理解。 ” 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家伙的安慰。 一方通行瞥向最后之作的脚,她至少没把自己划伤,没弄得满地是血。饶了他吧,那可真是犯罪现场了。 “啊,御坂有很小心,请不用担心。御坂御坂主动开口解释。”她看穿了他的目光,“所以……御坂能留在这里吗?御坂御坂小心地询问。” “留在这种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好处?街上说不定还更安全点。”一方通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嘲讽,“你怎么不想想,要是再有这样的蠢货跑过来找麻烦,你难道还指望我会好心保护你吗?” “啊,不是的,御坂只是……希望能和认识的人待在一起。御坂御坂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愿。”她说。 就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最不用思考的事情一样。 一方通行愣愣地看着她,血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所有准备好的尖锐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被这句直白到近乎原始的话语撞得粉碎。 “那么就打扰了!御坂擅自定下来,怀着探险的心态在这里寻找栖身之地——啊,那张大桌子看起来不错!” 第55章 信息 “你还会露出这种纠结的表情啊,…… 天亮了。 太亮了, 一方通行抬起手臂遮在脸上,可是无论怎样都有光线从缝隙里漏过来,他嘟嚷着转身侧向一遍, 把脑袋埋在沙发的靠背之间。 ——沙发。 啊, 想起来了。 昨晚的事情一下子从记忆中涌现。一想到不得不清理厨房那片惨状,厌烦感就更加沉重地压下来 ——但又不能放着不管。 在这种天气下, 不出一天, 食物腐败的气味就会渗进地板和墙壁,变得再也无法驱散。 真是…… 几点了?阳光这么亮大概是中午吧。这栋宿舍周围都是高大的建筑物, 日照的时间十分有限。如果不是还要打扫,他很想就这么睡回去,反正一会儿也会暗下来。啊……叫清洁公司吧, 这个选项要合理多了。 心中的抵触感减退了些许,他摸索着找到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线让尚未适应光明的双眼微微刺痛。他眯起眼, 还没看清时间, 先看到了消息弹窗: 未登录的号码:『早上好?在忙吗?』 未登录的号码:『有什么事请务必告诉我, 什么事都可以』 一方通行的目光晦涩难明地盯着那几行字。 不是真的想找那家伙帮忙——怎么?再多找一个人来目睹学园都市第一位这副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的狼狈相吗?然后呢,听她可怜他吗。 只是, 他的视线却无法从那条信息上移开。 没事。 他打下了这两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 却迟迟按不下去。 “哼——”一个兴致勃勃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也凑了过来, 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你还会露出这种纠结的表情啊, 在做什么呢?御坂御坂饶有兴趣地——” “一边去。没人教过你不要偷看别人的手机吗?”一方通行下意识地侧过手机,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他抬起眼,瞥了一眼说话的小鬼, 昨晚的记忆彻底归位,语气里又带上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还真就在这种地方过夜了。” “御坂昨晚睡了个好觉,感谢招待!”最后之作精神十足地回答,“比起这个,御坂的肚子饿了,虽然厨房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但是御坂还是怀抱着微弱的希望期待你能做一点点饭给御坂吃,御坂御坂试图用可怜兮兮的语气打动你。” “我看起来像是会做饭的人吗?” “咦?御坂很期待一方通行能够很出人意料之外地穿上围裙,展现出居家好男人的一面呢*……啊!等一下等一下,是要出门吗?请等等御坂,请不要残忍无情地把御坂丢下,御坂御坂匆匆忙忙地跟在你身后说。” 已经中午了。 明亮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气。 ——夏季中午路面的温度足以把狗的脚垫烫伤,请不要在中午遛狗。 不知道从记忆里的哪个角落冒出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科普来。所以呢?和他有什么关系?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试图无视身后那个踩着滚烫地面、小步快跑跟着的毛毯小鬼。 叮铃。 餐厅门上的铃铛随着玻璃门被推开发出清脆的响声。快餐店里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正在擦拭柜台的侍应生女孩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露出微笑,然后,微笑转为了错愕。 她看着那位脾气不好的熟悉白发客人,以及他身后那个身上只裹了一条脏兮兮的灰色毛毯还光着脚的十岁小女孩,一时有些无措。 “这位客人,那个……”侍应生女孩有些为难地走上前。 “怎么,”一方通行皱眉看向她,不快地问,“这地方还有着装规定吗?” 但是侍应生女孩意外地没有被吓退,甚至显得十分耐心。她摇了摇头,俯身看着最后之作:“不、不是的……没有规定。只是,那个,这位小妹妹……我有备用的衣服,虽然是旧的,也洗得很干净。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是,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借用。” “哦!太好了!衣服,衣服万岁!”最后之作精神十足,然后又转向一方通行,用小动物般充满期盼的眼神望着他,“衣服!可以吗?拜托了!御坂御坂试图用无比渴望的眼神和你撒娇。” “别用那种恶心的语气说话,”一方通行嫌恶地别开脸,语气生硬,“闭嘴。随你便。” 四舍五入获得许可的最后之作立刻高兴起来,跟着好心的侍应生姐姐往员工休息区走去。过了一会儿,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对于她来说明显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下摆几乎垂到了膝盖,像一条简单的连衣裙。袖口被她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小手。虽然打扮简单甚至有些滑稽,但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而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条脏兮兮、皱巴巴的灰色毛毯,仿佛那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宝贝,即使拥有了新衣服也绝不放手。她跑回一方通行坐着的卡座边,炫耀般地转了个小圈。 “御坂回来了!非常感谢友善的姐姐!御坂御坂怀着感激的心情汇报,并展示得到的新装备!” 她拍了拍身上的t恤,然后又下意识地把脸往怀里的毛毯上蹭了蹭,似乎这条毛毯能给她带来莫大的安慰。 “吃饭。”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打断她,用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你虽然看上去脾气超级坏,但其实是个好人呢。御坂御坂无视了你的恶劣态度,发自内心地感慨。” “吃饭——!”一方通行恼怒地提高了音量。 于是最后之作终于安分下来,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菜单,像模像样地摇头晃脑浏览起来。那些味道大同小异的预制食品图片似乎也让她看得津津有味,脑袋上那根不听话的呆毛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这个汉堡肉怎么样?”她时不时这样说。一方通行根本没理会她,但她似乎完全不需要回应,也能兴致十足地自说自话。“真的点什么都可以吗?真的什么什么都可以吗?御坂御坂怀着激动的心情再三和你确认,生怕理解错了这突如其来的慷慨——” 第67章 “再不点单我立刻把你丢出去。”一方通行恶狠狠地说。 “呜、凶恶的时候还是这么凶恶。御坂御坂立刻装出一副被吓到的胆怯模样说道,并迅速做出决定——那么御坂就决定要汉堡肉!” “好的,一份牛排,一份汉堡肉。”那个侍应生女孩微笑地说。 一方通行觉得烦燥。 无论是这个小鬼嘴里叽叽喳喳的说那些无聊的话,是和最后之作坐在这里吃饭这件事本身,还是那个侍应生似乎亲切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定正觉得“温馨”的微笑,都让他烦燥。 这种错位的“正常”感,仿佛被强行纳入某种平和假象的错觉,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他难以忍受。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提醒着他某种他无法拥有也不该拥有的东西。 “咦,你不饿吗?御坂御坂好奇地看着你,”最后之作咽下嘴里的食物,歪着头看向对面正无聊地用叉子戳着牛排的一方通行,“还是说你只是有玩弄食物的坏习惯……御坂御坂提出合理的猜测。” “没胃口。” “……” 短暂的沉默。 一方通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停在自己身上。 “干嘛?”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睛不快地瞪向她。 只见最后之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充满了期待,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乖巧的语气问: “那……御坂能把你那份也吃掉吗?御坂御坂表达着自己对食物真诚的渴望,并认为浪费食物是一种犯罪。” ……还指望这个小鬼会说出什么像样的话,会这么认为自己也真是想太多。 一方通行盯着最后之作脸上天真的笑容,心里那点无名火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消散了。她真是这么想的……一种近乎无奈的荒谬感涌上来。他嗤笑一声,懒得再废话。 “吃你的。”他不耐烦地说,几乎是带着点自暴自弃,粗暴地切下一块煎得过老的牛排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转作话) ----------------------- 作者有话说:*:《魔法禁书目录》第5卷 ,54字 加速器和最后之作的餐厅对话,我非常喜欢这一段,并且觉得动画把厄洛斯和桑纳托斯那部分切了是很可惜的事情。非常长所以不可能想办法放进正文改写一番(也不是很想改写),在这边贴上切了部分的原文。 这些对话还是发生了,只是没有写在正文里而已ww。 他们一起去餐厅吃饭,那时候加速器看到了窗外街上的天井亚雄。 《某魔法的禁书目录》 旧约 第五卷 「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你在说什么?御坂御坂尝试提出询问。」 「别一堆废话,想想你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吧。」 「咦?就是吃饭啊,御坂御坂想也不想地回答。啊,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今天御坂不管点什么都可以吗?御坂御坂心中非常期待。」 「嗯,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当初想联络研究人员的目的跑哪里去了?一方通行不禁无奈。此时天井所乘坐的跑车已经消失在大马路上了。最后之作完全没察觉到这件事,伸手在眼睛下方揉了揉,身体往左右摇摇摆摆地晃动。 「呜呜……最近不管怎么睡都无法消除疲劳,御坂御坂感到相当困惑。」 「关我屁事。」 一方通行向着送开水过来的女服务生随意点了些料理,突然他发现坐在对面的最后之作正以奇妙的眼神望着自己。 「啊……御坂御坂很谨慎地选择表达方式……该怎么说呢,原来你也会像平常人一样点餐及付钱,真是让御坂御坂大为感动呢。」 「什么?」 「嗯,御坂本来以为你是那种会踢破餐厅大门,吃完霸王餐之后又打破窗户悠哉逃走的人。御坂御坂一边发抖一边老实说道。」 「哦,原来你指的是这件事。」一方通行提不起劲地点头说道:「那样做也不是不行,但是现在『实验』冻结,我背后已经没有组织撑腰了,做太夸张的举动会惹来不少麻烦。」 「光是你这么说就让御坂感到奇怪了,御坂御坂不禁插了嘴。管他是警备员还是风纪委员,应该没有人能够打赢你吧,御坂御坂坦率地说出感想。话说回来,你愿意遵从『实验』研究人员的指示行动,也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御坂御坂歪着脑袋说道。」 「我说啊……」一方通行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还需要说明吗?这么说好了,假设我在这间餐厅里大闹一场。好吧,就假设我吃霸王餐好了。这样一来,我的第一个敌人是谁?」 「呃,应该是店员吧,御坂御坂尝试回答。」 「没错。于是店员在一瞬间被我杀死。真的只需要『一瞬间』。接下来是谁?店长吗?杀这个人也只需要『一瞬间』。然后是警备员吗?还是风纪委员?这些人应付起来更轻松,因为敌人的装备越强,『反射』的威力也就越强。再下来……会是什么呢?演变成学园都市无法收拾的局面,只好向『外界』求援吗?可是,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些警察、机动部队或自卫队之类的家伙。于是日本应付不了,外国的军队、特殊部队、暗杀集团登场了。还是无法解决,接下来是空中轰炸吗?到最后是不是会变成满天的核弹?」 一方通行说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就算在核弹满天飞的世界大战中获得胜利,如果全地球的人类都灭亡了,一方通行也只能过着原始人一样的穴居生活。如果一方通行想过起码像人一样的生活,就必须活在人类的集团当中。 这就是手中握有「毁灭力量」的人所必须背负的问题。一方通行在心中茫然想着,或许手握核弹发射钮的总统,也有相同的感触吧? 「呜呜……你说话总是像机关枪一样吗?御坂御坂询问。」 「彼此彼此。」 「不不,根据强制输入脑中的情报,世界上应该有种叫做学校的地方,御坂御坂歪着脑袋苦思。像你这样沟通能力等于零的人有办法融入班级中吗?御坂御坂再次尝试询问。」 「哦,这点不是问题,因为我没有同学。」 「?」 「我是特别班的学生,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方通行若无其事地说道。 自从开发课程让「能力」觉醒之后,他就被编入特别班。班上学生只有他一个,没有其他同学。既不必参加运动会,也不参加文化祭。虽然全校学生有将近两千人,但他所待的狭窄教室内却只放着一张桌子。 一方通行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 很久以前研究人员曾经对一方通行这么说过:因为你是最强的超能力者,这个班级是为了让你进化为等级6绝对能力者的特别班。当时的一方通行曾经在心里想着: 不再是「最强」之后将会改变什么?进化成「无敌」之后将会改变什么? 「寂寞吗?御坂御坂开口询问。」 「啊?」 「强者的孤独,御坂一定无法理解,其他人也一定无法体会那种感觉。御坂御坂如此猜测,所以——」 「真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如果我说是,难不成你要摸摸我的头安慰我?」 一方通行轻轻地如此说完之后,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寂静。 —————— —————— 「好吃好吃,御坂御坂发表评价。」 「全都是些冷冻密封的现成食物,不知道塞在仓库里几个星期了。」 「可是好吃的东西还是好吃啊,御坂御坂好满足啊。而且跟别人一起吃饭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御坂御坂尝试从精神层面提出论点。」 「……我说啊,」一方通行放开了灼热的铁板说道:「有句话我从昨天就很想说了,你这个人是不是少根筋啊?你难道不记得我对你们做了什么事吗?难道你不痛苦、不难受、不煎熬、不怨恨吗?」 「实验」结束的前一刻,自从那个无能力者冲进派车场之后,「妹妹们」(那个无能力者称她为御坂妹妹)望向一方通行的目光中,似乎就开始产生了敌意。 说不定,「妹妹们」在那时终于获得了「人性」。也说不定,那只是在「御坂妹妹」单体上所发生的现象。 「嗯……御坂御坂可以借由脑波连接将九千九百六十九个御坂的精神全部接在一起。」 「啊?那又怎么样?」 「脑波的连接可以创造出一个精神的网络世界,御坂御坂尝试加以说明。」 「就好像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一样的东西吗?」 「嗯……有点不太一样,御坂御坂加以否定。脑波连接与『御坂』单体的关系就好像是神经突触与脑细胞的关系,御坂御坂举例说明。正确来说『御坂网络』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脑,可以操纵所有的『御坂』,御坂御坂说道。」 第68章 一方通行保持沉默。 这段期间之中,最后之作依然持续解释着。 「『御坂』单体的死亡并不会造成御坂网络的消灭,御坂御坂试着说明。以人类的脑来比喻,『御坂』就是脑细胞,脑波连接就是传达各脑细胞情报的神经突触。脑细胞的消灭会造成经验与回忆这些『资料』的消失,当然也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但这并不会让御坂网络完全消失,除非『御坂』消灭到一个都不剩……——原本御坂御坂是这么想的,但御坂似乎改变想法了。」 「?」 「御坂如今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身为御坂的价值,御坂肯定地说道。不止是『御坂』全体,就连每一个『御坂』单体也是具有生命价值的,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御坂』如果死了,将会有人伤心流泪,御坂御坂挺着胸膛自豪地宣布御坂学到了这件事。所以御坂不会再死了,御坂不能再让任何一个御坂死亡,御坂御坂在心中想着。」 少女如此说道。 以带着人性,与凡人没什么不同的眼神凝视着一方通行。 这是一种宣言。 象征对于一方通行所做出的行为,绝对不会原谅的宣言。 象征最后之作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件事的憎恨宣言。 「哈……」 一方通行不禁让背部深深陷在椅背中。他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过去虽然已隐隐有这样的感触,但从来没有听见当事人在自己眼前发出责难之声,因此这是一方通行首度体会这样的痛楚。而且直到一切都结束后他才发现,原来过去一直被自己当成玩偶的「妹妹们」,也是会为他人带来这种痛楚的人类。 「————」 一方通行张开嘴巴,移动着双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可是,御坂还是很感谢你的,御坂御坂说道。如果没有你,『实验』就不会立案,原本已经陷入瓶颈的量产型能力者计划也不会重获重视,御坂御坂尝试说明。你是救星也是杀神,你是厄洛斯也是桑纳托斯,你是生也是死——为没有生命的御坂注入灵魂确实是你的功劳,御坂御坂非常感谢你。」 最后之作如此说道。 以仿佛接纳包容一方通行般的温柔声音如是说。 但这反而令一方通行更加难以忍受。 不知为何,就是难以忍受。 「这算什么?」一方通行以低沉的声音说道:「这完全不合道理。把人生下又杀死,这样一来一回有什么功劳可言?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感谢我?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出于自愿以残杀你们为乐的杀人魔。」 「你在说谎,御坂御坂做出判断。其实你根本不想参加『实验』,御坂御坂做出推测。」 这句话让一方通行的脑袋更加混乱。 这种时候最后之作即使含着眼泪挥着双手破口大骂也不为过。但是最后之作却选择了帮一方通行说话,这完全没有道理。 如此令人无法理解的状态,让一方通行的内心感到极为烦躁。 「等等,你该不会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而随意改写记忆吧?不管再怎么美化,也不应该是这样的结论。在你眼中,我看起来像是被强迫的样子吗?既然我一直配合『实验』的进行,就表示我根本不把你们的命当一回事,就这么简单。」 一方通行的语气,如同对最后之作谆谆告诫。 为何要拼命贬低自己?一方通行内心感到疑惑。 「没那回事,御坂御坂尝试反驳。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你在『实验』过程中要跟御坂说话?御坂御坂询问。」 但是最后之作的态度显得不慌不忙,心平气和地侃侃而谈。 语气就像是个温柔的姐姐。 「想起当时的行为,回忆当时的状况吧,御坂御坂尝试恳求。你跟御坂说了好几次话,目的是什么?御坂御坂问了一个答案相当明确的问题。冷静想一想,你说出来的这些话都不太正常,御坂御坂加以分析。『想与人对话』这种沟通的原理是建立在『想理解他人』与『想让他人理解』——也就是『想与他人产生联系』的基础上。在纯粹以杀害为目的的『实验』中,如果只是想让『实验』成功,根本不需要进行对话,御坂御坂提出论点。」 「……啊?那些粗鲁的话怎么看也不像是『想与他人产生联系』吧?」 「没错,而这也是第二个问题点,御坂御坂竖起了两根手指头。从你口中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彻底藐视御坂的粗鲁言词,这跟『想与他人产生联系』的理由完全不相符合,御坂御坂继续说道。」 最后之作说出了重点。 「不过,也许你说出那些话的理由,是希望能遭到拒绝吧?」 「啊?」一方通行愣住了。 「你总是在『实验』开始前……战斗开始前说出那些话,御坂御坂加以回想。简直像是要让御坂感到害怕,要让御坂说出不想再战斗的话,御坂御坂描述。」 「什么?」一方通行停止了呼吸。 「但御坂们完全没有理解你所发出的信号。连一次也没有理解,御坂御坂感到相当后悔。那一天,那个时候,如果御坂说出了不想战斗的话,你会有什么反应?御坂御坂针对一个早已无法回头重新选择的分歧点提出看法。」 「……」此时一方通行感觉自己似乎连心脏也停了。 没错,假设…… 那一天,那个时候,「妹妹们」说出不想再进行「实验」、不想再被杀死,一方通行会怎么做?难道他什么都做不到? 当然不是。 当然没那回事。因为「实验」的目的就是让一方通行进化为等级6绝对能力者,一方通行本身就是「实验」的核心。只要他说出「不想再配合」之类的话,「实验」就会中止,也没有其他人能代替。就算研究人员想以强硬手段将一方通行抓起来,也只会是白费工夫。 因为他是全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 正因无人能敌,才能称为最强。 如果, 假设,在「实验」刚开始的最初, 连一个「妹妹们」都还没牺牲的最初阶段, 两万个妹妹们一起在他面前,以充满恐惧的眼神哀求他不要做这种事…… 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这就是他的愿望。 所以他才不断、不断地发问。但不管他怎么问也得不到回应。久而久之,他发问的方式越来越偏激,到最后终于化成一股失去理性的残虐风暴。 他想要找个人来阻止自己。 他想要找个让自己站起来反抗的理由。 一方通行心里想着,在那场「实验」之后,在那派车场的「战斗」之后,在那与无能力者的「战斗」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对于这个让他苦恼许久的问题,或许也在这里得到了答案。 他回想着派车场的战斗之中,那个越挫越勇的无能力者。对于自己的回忆,他一定赋予了极端的美化。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在想着。 在那最后一刻,被平凡无奇的一拳打倒的那个瞬间。 自己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想着什么? 「……该死。」 就这样,他闭上双眼,抬头面对着天花板,说了这么一句话。 从他口中说出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如今不管说再多好听的话,也无法让自己变成一个好人。这一点,只要回想派车场战斗的经过就可以得到证实。当时被无能力者拯救的「妹妹们」已经明白拒绝再为「实验」牺牲生命,但一方通行却依然坚持要杀掉她。这是个无法否定、无法磨灭的事实。 最后之作不再说话。一方通行心想,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接下来,一方通行一直闭着眼睛,一直闭着眼睛,一直闭着眼睛……许久之后,他察觉不太对劲。 过了那么久,最后之作都没有说话。 一方通行疑惑地张开了双眼。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咚」的一声沉重碰撞声。最后之作在眼前的餐桌上趴了下来。虽然头并没有撞在餐盘里,但汤匙被夹在她的额头及餐桌之间了。 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她趴下来的理由,绝不是单纯想睡觉或疲累。她的全身上下似乎一丝一毫的力量也没剩下。而她试着压低的呼吸声,却依然像野狗的喘息声一样响亮。简直像是得了热病。 「喂?」 「啊……哈哈。」最后之作以充满疲累的声音说道:「本来想在变成这样以前,跟研究人员取得联系的,御坂御坂昏昏沉沉地露出苦笑。」 「……」 「御坂的编号是20001号,也就是最后一号,御坂御坂加以说明。御坂的□□依然处于未完成状态,本来应该不能从培养器中出来的,御坂御坂叹了一口气。」 「……」 「可是这段期间御坂勉强也撑过来了,御坂御坂以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是现在却……」 第69章 或许是因为意识已经呈现断断续续的状态,最后之作说得非常缓慢。 令人有种感觉,似乎一旦她失去意识,就没有机会再张开眼睛。 「喂。」 「————嗯?什么事什么事?御坂御坂询问。」 最后之作隔了三秒钟以上才做出回应。 即使如此,少女还是笑了。 虽然像得了热病一样全身流满汗水,少女还是笑了。 一方通行的脸上逐渐失去表情,似乎感情已逐渐流失。 面对这样的状况,他什么也做不到。一方通行拥有全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但也只是全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而已。这个超能力无法拯救他人。就算有人向他求助,他也只能一个人躲在宛如核子庇护所一般的超能力内发着抖。这就是他的超能力。无法守护任何人,无法拯救任何人,永远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存活下来,自己只能默默看着所有一切被破坏。房间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是这样,少女倒在自己眼前的现在也是这样。 「……」 一方通行默默地站了起来。最后之作趴在桌上,只是移动视线望着他。 「咦?你要去哪里?御坂御坂询问。饭还没吃完呢。」 「嗯,我不想吃了。」 「哦……本来御坂还想说说看『我吃饱了』这句话的,御坂御坂叹了口气。」 「是吗?真是可惜。」 一方通行带着冷漠的表情,拿起账单向着柜台走去。 留下最后之作孤单一人。 第56章 记忆 他记得拥抱的方式 接下来这小鬼会去找芳川。 然后大概会有组织还是机构的什么人负责善后, 按照什么样的优先级把她送到什么设施照顾……不管怎么样,总之都和他没关系了。一方通行想。 10132个“御坂妹妹”,那些因“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而被大量制造, 又因实验中止而未被“消耗”的克隆体, 他怎么可能有那个精力去一个一个看护,去照顾, 确保她们都被送往该去的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谭。退一万步, 更别提9867个已经被他亲手杀死的克隆,对已经死掉的家伙来说, 再做什么也没有意义。 一方通行试图用这些残酷的逻辑说服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头那点不明所以的不快压下去。 这么想着,他拿着点餐单去结帐。 快滚吧, 别没完没了地缠着我了。他准备结账完回去就这么说,用最恶劣的语气, 最好能吓得她立刻哭着跑掉。 但是, 就在他即将走到柜台时, 身后卡座的方向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砸在了桌上。 那个小鬼又在搞什么鬼? 一方通行不耐烦回过头,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孩子气的玩闹。 最后之作趴在桌上—— ……眼睛紧闭, 皮肤泛起不正常潮红, 仿佛犯了热病一样急促地喘息着。 她不是趴着。 她是彻底地瘫倒了。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 攫住了他的呼吸。 那是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来自那些他试图用暴戾和冷漠掩埋的记忆——那是目睹生命以熟悉的方式骤然消逝时, 身体先于理智发出的警报。 柜台的距离似乎被无限拉长,周围声音扭曲成了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又一个。 这个念头刺穿了他试图维持的冷漠表象。 在他面前。 捏在手中的点餐单飘落在地,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猛地转身, 脚步甚至因为一瞬间的僵硬而有些踉跄。 “……搞什么鬼!”一方通行对着最后之作低吼,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啊……啊哈哈,”最后之作发出虚弱的声音。这个小鬼甚至还在强颜欢笑…… 但至少,她还有意识。 “本来、想在彻底变成这样之前……跟研究员取得联系的……真是,让你看到了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呢……” “——现在是说这种蠢话的时候吗?! ”一方通行恶狠狠地打断她。 柜台的侍应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骚动,她着急地跑过来,看到最后之作的样子吓得捂住了嘴:“天啊!这、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我、我立刻去叫救护车!” “不……”最后之作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极大的痛苦,但她仍然像一台机器一样评估着自身的情况,“这是因为……御坂的身体仍处于未完成状态,提前从培养器离开所导致的……系统性崩溃。普通医院的医生,应该,帮不上什么忙,御坂御坂……是这样判断的……” “那、那总之我帮你们叫出租!”侍应生努力保持着镇定,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跑出店外,试图在路边拦车。 一方通行僵立在原地。 所以,要怎么办,要做什么? 他知道如何精确计算矢量,知道如何将力量扭曲到极致造成毁灭。他知道怎么破坏,精通如何杀人。至于怎么救人?哈……别开玩笑了。他根本做不到这种事。 连快餐店的侍应生都比他更清楚该做什么。 但这个小鬼就倒在他面前,一副下一刻就要死掉的样子。 ……理论上,他知道该做什么。把这小鬼送到芳川那里,那里会有培养器和其他调整设备。就这样,就这么简单。 但怎么做? 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却构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比如说,从餐厅到车上的几十米距离,他要怎么把这个完全倒在座位上、站都站不起来的小鬼带过去? 把她“抱”起来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带来一阵近乎生理性的……抗拒。如果在他移动她的过程中,最后之作因为痛苦或无意识忽然挣扎呢?她的肢体一旦撞上由他身上绝对的反射屏障——撞上由一方通行的身体构成的无形牢笼,会发生什么?她会轻易地把自己的骨头折断或者撞碎,到时候他要怎么办,还是说松开手就把这个小鬼丢在地上,造成更大的伤害? 试图用手抓住蝴蝶的人大概会有这样的恐惧:蝴蝶柔软而脆弱的翅膀在手指拢成的狭小空间里疯狂扑扇,每一下挣扎都会擦落更多鳞粉,每一下都可能让自己变得遍体鳞伤。但一方通行甚至没有这样的体验可供参考。 他只是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一样僵立在原地。 然后他缓慢地,缓慢地低下身。 他伸出手,托起最后之作的脸,掌心所触及的皮肤是一片可怕的高热,她的额发早已被虚汗打湿。他让那颗无力的脑袋软软地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的手臂环过女孩瘦小的后背,将她轻轻拉向自己,让这具微微颤抖的、被痛苦折磨着的小小躯体,将全部的重量都依靠在他的身上。 好轻。 也好烫。 仿佛拥抱着一块即将燃尽的炭火。 ……啊。 他记得——就像他被无能力者少年打倒的那个夜晚,浑身疼痛、狼狈不堪、又自暴自弃地躺在地上。神野亚夜若无其事地出现,只是靠近他,就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俯下身,伸出手,将他轻轻拥起。 尽管那并非出于他的本意,尽管他当时只觉得荒谬和抗拒。但此刻,那份记忆指引着他僵硬的手臂,告诉他该如何环抱,该如何承托,该如何在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给予一点可怜的支撑。 他记得拥抱的方式。 —————— —————— 当设施被闯入的警报响起,芳川桔梗一个人坐在实验室中央,坐在纸张与数据的包围之中,看向打开的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白发红瞳的少年,抱着那个因为高热而失去意识的小女孩,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闯进来,睁大眼睛,既惊慌又求助地看着她。 虽然他肯定不会承认。 “欢迎回来。”芳川柔声说。 她走上前,从一方通行手里接过那个浑身滚烫的小家伙。光是碰到皮肤的热度,都能想象她的脑海中在进行如何复杂的错误计算。 不管怎么说,这个体温也有点危险了。她把最后之作放进培养器里,透明的培养液缓缓注入,培养液可以帮助她调节体温,也可以提供必要的物质补充。没有身份id,身无分文,这孩子独自在外面撑了一周,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方通行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上去想问。但是张着嘴说不出话。因为他做不到“开口关心别人”这件事。 “她会没事的。”芳川主动说。 听到那句话,仿佛有什么支撑他的东西被抽离了,一方通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真是的……”他低下头,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睛,嘟嚷着抱怨。 第70章 芳川继续回到那些繁琐的数据中,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还在,于是她头也不抬地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闲得无聊的话,要不要来帮点忙?校对一下数据之类的。” 她觉得让这家伙有点事情做,比让他干坐在那里胡思乱想要好。 “我对那些天文数字的数据没兴趣。”他听起来很厌烦,语气生硬,“而且,妄想通过人力校对两万份互相关联的复杂实验?真蠢。” “哦呀,”芳川抬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惊讶,“这孩子……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说什么?”一方通行一下警惕起来,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芳川,“……她只说她被提前丢出了培养器,所以才这副样子。” “唔、所以这一切,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的选择吗?”芳川沉吟。 “别装神弄鬼的,”一方通行皱着眉,不耐烦地催促,“怎么回事,说清楚。” “简单来说,她幼小的姿态并非缺陷,而是实验刻意为之的设计,因为她不是一般参与战斗的‘妹妹’,而是编号20001,负责统御、控制所有妹妹们的‘上位个体’,是整个御坂网络的中央司令塔。” 芳川放下笔,语气恢复了研究员的平静和条理。 “这孩子也不是被丢出去的,是她主动打破培养器,从实验室逃出去的——”她观察着一方通行骤然变化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原本的实验相关人员,本可以信任的权限者,出于个人私欲向她的脑海中注入了病毒。所以她的潜意识判断研究员不值得信任,这才逃跑了——” 她看向在培养器中沉睡的最后之作,语气有点微妙。 “啊,不过看起来,她好像唯独相信你呢。很可爱,不是吗?” “什么病毒?”一方通行完全无视了后半句话带着调侃意味的话,死死盯着芳川。 芳川抬起手里那叠长长的数据打印纸,“这个,所以问你要不要帮忙呢。发动时间是今晚零点。做这件事的实验员是天井亚雄,你还记得他吧?”一个在绝对能力者计划失败后,因为责任追究和负债陷入歇斯底里的实验员。 “我问你——什么病毒。”一方通行一字一顿地重复。 芳川叹了口气。 “嗯……根据解析,恐怕是命令御坂网络的所有个体,无差别攻击视线范围内的人类。” 第57章 调侃 “……我有一个……朋友,”…… 而且—— 芳川冷静地、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地想。 一万名“妹妹”已经被分散送往世界各地的合作研究设施进行身体调整。 那些设施所在的城市和国家, 可没有学园都市这样习惯应对超能力者暴动、装备精良的警备员力量。一旦病毒在零时准时爆发,被强制操控的妹妹们在那些毫无防备的普通设施内无差别攻击人类……所造成的恶性伤亡事件和国际舆论风暴,远比在学园都市内大得多。 但偏偏, 正因为这是学园都市与外界重要的合作项目, 所以理事会反而没办法对合作设施明说让他们控制设施中的妹妹们。“请严格控制并监视我们送来的这些克隆体,她们可能会攻击你们。”——难道要这么说吗?这本身就会立刻酿成一场巨大的信任危机, 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合作破裂, 引发外交纠纷。 甚至,就在不久前, 当她作为实验相关人员试图向学园都市高层通报此事,并请求警备员系统协助搜寻逃跑的最后之作时,申请也被更高级别的权限者以“避免不必要的恐慌”为由直接驳回了。 很简单的政治逻辑:暗地里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未见光的丑闻, 远比在大众和合作方的注视下努力弥补丑闻要好听得多。即使前一种选择放任事件爆发可能造成的实际损害远大于后者。但对那些政客而言,自身公众形象和短期利益哪怕能少受一点点损失, 也比整个学园都市乃至外界的实际安全受损来得更重要。 好在, 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 就靠着一两个研究员, 和最后之作的一些自主判断。或许还归功于……眼前这个少年难得的坦诚与介入。 “那……要怎么办?”一方通行皱紧了眉头问。 “没有怎么办,从这些资料中找出病毒命令行, 然后删掉。所以, 帮忙吗?”芳川耸耸肩,“啊, 或者你要试试去找天井亚雄本人吗?我通过内部渠道通报了上面, 暂时禁止他出入学园都市。直接让那个始作俑者把病毒代码交出来, 理论上是最快速的做法。” 一方通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后,他几乎是咬着牙, 极其别扭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有一个……朋友,”他低着头,白色的刘海垂落,彻底遮住了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仿佛光是吐出“朋友”这个词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浑身不自在,“……她的能力……可以治疗。” “这个啊,我也认识技术精湛的医生,”芳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对他用的那个词表示任何惊讶,“但最后之作面对的问题不是身体而是精神层面的。不,在人格代码中写入病毒……甚至已经超出了精神层面,无异于让精神医生治好中病毒的电脑,原理上就是做不到的事情。” 她想了想。 “心理掌握——食蜂操祈的能力,理论上倒是能帮上忙。但她接触过‘量产型能力者计划’的预实验,那边实验的做法似乎给她留下了相当糟糕的印象,我想很难得到她的帮助。” “布束砥信呢?”一方通行继续提议,像是在急切地抛出所有可能的方案, “那家伙是学习装置程序的设计者吧?” “真意外,没想到你认识那孩子……”芳川意外,几乎有些欣慰,“也没想到你会向他人寻求帮助……你变了很多呢,一方通行。”她的语气柔和下来,她发自内心地说。 “……现在是嘲笑我的时候吗?”一方通行猛地抬起头,恼怒又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苍白的皮肤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不是嘲笑,我真心地为这种变化感到高兴。别担心,布束我已经联系过了,她也正在进行数据排查和逆向工程。无论如何,我们都能在零点之前完成,从时间上来看还是很充裕的。”芳川微笑,“但是,所有这些努力的前提是——找到最后之作。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谢谢你,帮大忙了,一方通行。” “……关我屁事。”他像是被这直白的感谢烫到了一样,立刻扭开头,低声咕哝着,“是这小鬼自己……莫名其妙找到我的。”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不自在地起身。 “我去找天井那家伙。”他说。 “嗯?你对他会去哪有头绪吗?” 他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充满戾气的弧度:“……哼,不巧,我对那种阴沟里的老鼠的习性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我可是很早之前,就想把那个混蛋揍一顿了。” 白色的少年说着这样的话,好像回到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世界——那个充斥着阴暗算计、赤裸恶意和直接暴力的,用伤害来对话的世界。好像这才是他习惯栖身的地方。 芳川看着那个有些瘦削的背影走向大门。 “小心啊。”她开口说。 一方通行顿了一下,没回头,“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呢?”他说。 —————— —————— 一方通行很了解,天井亚雄这样的家伙,既没有可信赖的朋友,对大部分机构来说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根本找不到可以庇护他的地方。所以逼急了也只会像字面意思上的和阴沟里的老鼠似的往阴影里逃窜,逃到没有监控和警备的地方,提心吊胆地瑟瑟发抖。 踹开眼前这座破公寓的大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潮湿发霉的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地上散落着垃圾袋、揉成一团的废弃纸张和不知名的电子零件残骸,几乎无处下脚。 论混乱和不堪,比起他家里现在那片的废墟也好不到哪去。 一方通行冷漠地扫过这片狼藉,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嗤笑。果然,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他粗略地翻找了一番,没有找到任何能指明去向的线索,没有文件,也没有带走什么行李。不过,玄关的钥匙盘扔着几张加油小票,而没有车钥匙的踪影。 第71章 那家伙开走了车。 这对逃跑来说可不算明智,一辆车远比一个人显眼,避开道路监控也是一件难事。那家伙为什么要开车?一方通行皱着眉。 除非那家伙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要融入这座城市,玩什么躲猫猫的把戏。他需要速度,需要跨越长距离,需要携带某些……步行无法轻松带走的东西。 是了。从实验室窃取的其它数据?样本?或者是……他需要前往某个必须有交通工具才能抵达的、位于城市边缘甚至之外的接头地点? 一方通行一边在心里排查能够停下一辆车的荒废区域。逐一前往要花不少时间。 不过,前提是在地面行走。 他拉开阳台门,站在窗台上,身下就是几十米的高空。 风。 他操纵风,操纵无数的矢量,将自己托起。 最近的地点……工业码头,先去那吧。 他无所谓地想。 这种搜索对他来说并不困难,算不上负担。 但连着扑空五个可能地点之后,一方通行烦燥起来。 搞什么?难道想错了? 他停留在城市的上空,并不在意地面上的人抬头时发出的惊呼,只是思考。 然后,电话铃声响起。 是芳川。 “喂。”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接起。 电话那边却沉默了片刻。 “——说话。”他失去耐心地说。 “一方通行,”芳川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在病毒的命令式里发现了时间代码,恐怕,病毒启动的时间不是今晚零点,而是……今天下午十六时零分。” 什么?他拿开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显示着15:12。 “……我很抱歉,恐怕我并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病毒的逆向工程……”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 “……已经结束了。我会处理的。”芳川的声音里带着努力掩饰的悲伤,“别想太多,我们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 “喂!有没搞错!别他妈擅自决定!”一方通行对着手机怒吼,“我现在就过去!研究所对吧?!反正只要我参与解析,那点计算量一下子就能搞定吧?!你在自以为是什么?!给我等着!” 芳川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能从片刻的沉默中听到她的愕然。然后她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好……那我们再试一试。” 一方通行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周身的矢量瞬间咆哮起来,高空的狂风在他身后疯狂汇聚、压缩,即将形成推动他冲向研究所的双影—— ——“把、把手举起来!” 未挂断的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尖利、颤抖而惊慌失措的男声。 ——天井亚雄的声音。 紧接着是芳川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通信骤然中断。 嘟。 嘟。 嘟。 嘟。 第58章 正确的事 “……啊,你说不定……能成…… ——该死! 所以是这样!那个混蛋开车根本不是为了自己逃跑!他是为了把最后之作抢走, 确保病毒的发作万无一失,不会被任何人中止! 一方通行冲向研究所,几乎无法思考。 难道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吗? ……难道以为, 终于下定决心, 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就能可怜巴巴地补救什么?只不过是稍微过了几天正常的日子, 就忘了自己身处的是怎么试图向上爬都会可笑地摔回谷底的地狱。哈。 意识的一角在嘲笑他。 研究所内, 空气中有淡淡的硝烟味,打碎的培养器流出的液体和地上的血液混在一起。而芳川——那个总是对他露出讨厌微笑的女研究员, 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面色惨白。 “——芳川!” 那一枪从大概击中了心脏。 鲜血把她胸前的衣服染成了无法辨识的深红。一方通行死死盯着眼前的场景,鲜血从她胸前那个可怕的空洞里一点点、一点点溢出来, 缓慢而执拗。那是在说,她的生命正在流逝。 ……快想啊!要怎么做! 能够操纵所有矢量、学园都市第一位的能力者——不是很了不起吗!就没有他能做的事情吗! 压迫伤口?这可是心脏!怎么可能有用!反射?开什么玩笑!计算血液流失的速度……计算子弹可能的角度和心脏的损伤程度……计算…… 该死!该死!又是这样! 血液在流逝。 温热, 黏稠, 只是遵照无情的物理法则, 从破口处涌出, 带走温度和生机。 他颤抖地把手按在那道伤口上。 矢量操作。 他的能力,只有接触才能使用。 如果让那些血流继续流动呢?操纵血液的方向——不是为了破坏、伤害、杀戮, 而是为了, 让它们回到血管,继续流淌在生命的通道中。这是非常简单的计算, 比操纵狂风、压缩空气简单百倍, 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艰难。 不可能做得到。心里有某个声音在说。 不是那种问题。不是计算或者难度上的问题。 亲手结束了一万人的生命的, 这双沾满鲜血的手,不可能救人。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芳川的睫毛颤动几下, 缓慢地、艰难地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一开始是涣散的,然后才慢慢聚焦在他同样苍白的脸上。 “……一方通行、”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充满了疲惫,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她真的醒来了。 巨大而陌生的冲击感席卷了他,以至于他愣了片刻。 ……医院!对了,医院!必须送她去医院……一方通行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啊,矢量操作,”芳川低头看向他的手,沙哑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研究的、微弱的笑意, “还可以这样用啊……” “闭嘴……你……”别死、不许死。 那样的话却说不出口。 “呵,”芳川真的笑了一下,“……我不该和你打电话的。” “我叫你闭嘴!” “那个时候不该优柔寡断……要是我能直接做该做的事情就好了,那样天井也不会有机会。”芳川自顾自地说。 她配合地和他坐上了出租车,这副场面让司机惊慌地猛踩油门。她虚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一方通行慌张地稳住她——没事,不要紧,矢量操作是绝对的,他没有损失哪怕一滴鲜血。 然而即使如此,芳川的脸上却显得平静和安详,她低低地说:“……真丢脸,明明是大人却想要向小孩子撒娇。” 她闭上眼睛。 这就是那通电话的本质:她没办法独自承受“杀死最后之作”这个决定,所以忍不住向这个其实只是高中年纪的少年诉说,希望他能一同见证——也许分担这份痛苦。因为那是一方通行,拥有超过任何计算机的算力和头脑,以及无比强大的力量,任何一个研究员都会平等地看待他、无法忽视他、重视他、甚至恐惧他的存在。也许说了就会有什么改变?但说到底,只是把不应该由他承受的痛苦推到了他身上而已。 “但是,一方通行,现在是15:19。” 芳川桔梗继续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尽管半个小时的时间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天井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不是毫无可能。”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方通行愕然——甚至不愿相信地看着她。 “每一分钟都很重要。”她无视了喉咙深处骤然涌上的腥甜和剧痛,用尽力气让声音保持平稳,低声继续说,“……没错。现在也是。相比之下,你的能力不应该用来实现这种奇迹,不应该用来维持一个本来在几分钟前就会停止生命的心脏外伤患者的存活。” 她确定,一方通行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他那么聪明,他不可能不明白这种权衡。无论多么残酷。 “向我开枪的人,不是你,”芳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试图将这份重量从他身上卸下,“你让我,延长了十分钟的生命——这就是你做的一切。听着,你没有见死不救。相反,你是去做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没关系的,一方通行。这是正确的事。” 芳川看着他那副仿佛被捅了一刀,流露出被背叛一般,近乎无助的表情,感到同样的心痛。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让你做这种选择。”她轻声叹息。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第72章 “但这就是最后了。以后,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我向你……保证。”芳川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温柔,“不要被你的过去束缚,未来还有很多可能……啊,你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呢。” 她露出微笑。 然后,她打开车门。 再用残存的力气,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一方通行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紧紧地皱着眉头,仿佛正在被撕裂一般。但最终,他转过身,跃出了车外。 风在他的背后聚起,将他托向天空。 芳川努力稳住呼吸。 心脏再次被无法抵抗的冲击攥紧。 那不是凭意志能够对抗的损伤。血液正在不可逆转地离开她的躯体。 ……她恐怕就要死了。 芳川桔梗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目送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心里竟然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 ……这样一来,她也算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冰冷的麻木正从四肢逐渐蔓延,视野也变得模糊。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已经完全慌了手脚的出租车司机。那份平静回光返照一般让她重新找会一丝涣散的力量。芳川开口,她甚至能让自己的声音充满说服力,尽量平静地说出:“……第七学区……综合医院。” ----------------------- 作者有话说:a:我很喜欢我的新封面,喵喵! 第59章 悚然 “免了。那是违规的,可不能鼓励…… 亚夜无所事事地待在护士站。 她没有穿白大褂。今天本来有排班, 不过她请假了。虽然请假了,她也没有别的事想做,于是索性还是待在了医院, 顺手帮当值的同事处理一些零碎的小事, 比如整理一下送回来的病历夹,或者核对一下补充药品的数量。 不过, 今天真清闲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亚夜抿了抿唇。 在医院,开口感叹“真闲啊”是个心照不宣的禁忌。哪怕无聊到把笔筒里的笔倒出来, 一支支检查还有多少墨水,或者把病历的卷角一页一页抚平,也绝对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尤其是在同事面前。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资深的老护士到刚来的实习生, 都默默遵守着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似乎往往就在某人松懈地吐出“啊, 今天难得这么清闲”之后不到十分钟, 救护车的鸣笛就会由远及近, 急诊室的电话会像索命一样响起,紧接着便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需要紧急处理的重症病人, 接连不断的突发状况, 足以让所有人忙到脚不沾地,人仰马翻。 这几乎成了医疗场所特有的、一种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迷信。 她趴在桌上, 摆弄起手机。 早上发出的消息意外地到现在还是没有收到回信。倒不是说她觉得一方通行有必要回复那种日常问候一样、缺乏实质内容的关心, 但是……他总是会回消息。 下午三点, 不太可能还在睡——所以真的很忙?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她又翻回早些的消息记录,视线停在那两条简短而突兀的信息上。 一方通行:「游戏机坏掉了」 一方通行:「抱歉」 说实话,在那时候, 看到那抱歉两个字的时候,亚夜仿佛感觉周遭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温度。 明明隔着屏幕不可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绪,可是她还是在心中感到一种冰冷彻骨的失落。 不小心弄坏了……绝对,绝对不是这种程度的问题。 他很别扭,只是这点小事,不会让一方通行这么正式地道歉。 神野亚夜:『没关系的』 神野亚夜:『别在意』 神野亚夜:『发生了什么吗?』 神野亚夜:『你没事吗?』 神野亚夜:『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 神野亚夜:『我现在去你那边好吗?』 一方通行:「……你在大惊小怪些什么」 一方通行:「有点事要处理,就这样」 一方通行:「别过来」 神野亚夜:『好』 神野亚夜:『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一方通行:「哦」 这就是全部了,从回复里根本看不出什么。亚夜不甘心地划拉屏幕,但也不可能获得更多信息。 他明确表明了不想多说的态度,亚夜也不能没礼貌地追问个不停。少女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松开手机,任由手机啪地盖下去。 “今天可真闲啊——”一个爽朗的年轻医生在一旁毫无预兆地开口感叹。 这个年轻医生正大大地伸着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亚夜不禁看向他。 就像周围的其他人一样,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无奈和“你怎么敢”的复杂意味。 察觉到视线,年轻医生不在状况地愣了愣,“嗯?怎么了?” ——然后,是广播电路接通的轻微电流噪音。 滋啦…… “code blue!心脏外伤!枪伤!b型血,女性,急救室二,冥土追魂医生,code blue,请速到急救室二——” 亚夜条件反射般地起身,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从旁边的应急推车上抽出一次性防护服,一边利落地展开,手臂穿过袖子,一边已经迈开脚步,快速地向广播中的目的地走去。 刚才还在感慨的年轻医生愣在原地。“急救室二。”亚夜经过时低声对他说,一边在心里叹气——她真的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 医院的地图早已刻在了肌肉记忆中,到达急救室没有花上几分钟,但担架床已经被推着往手术室的方向去。在一片混乱中,完成检查的医护人员高声为彼此报出信息:“输血中,交叉配型完成!”“气道安全,呼吸机参数默认,需要调整吗?”“开放第二条静脉通路!正在快速输注lrs。”…… 亚夜跟上去,握住病人的手。那是冰冷、苍白、几乎失去了生机的手。但生命还没有从这具躯体里完全离开。她使用能力,帮助稳定体征。 然后,她才有机会抬头看一眼病人的样子。 ——尽管极度的痛苦和满脸的冷汗几乎浸透了那张面孔,惨白的脸色让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但是亚夜还是很快意识到。 ——她是芳川桔梗。 “紧急开胸手术,快速消毒。”冥土追魂平稳的声音说,仿佛躺在眼前的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例。尽管就亚夜所知,冥土追魂和这名研究员私下里是好友。 “老师!她是芳川?!”亚夜高声确认。 “是。” 冥土追魂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正在护士的协助下穿手术衣。通常繁琐的无菌操作步骤被压缩到极致,只保留了最核心的部分——此刻,任何潜在的感染风险,都比不上一颗已经停跳的心脏更重要。 亚夜毫无犹豫地摘掉手套,扔在一边。 “老师,我要求用我的能力对她进行治疗。我需要知道芳川桔梗为什么会遭遇枪击。”她坚定地说。 “亚夜,去换手术衣。” “我坚持,老师。” 这位资深的中年医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把床旁x光机的屏幕转过来。 “取出子弹之后。”冥土追魂说。他的声音仍然沉稳。 气密门关闭,无影灯的灯光投下。手术刀切开组织,用完的器械丢在金属盘的响声。 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亮起,又很快熄灭。 “好了,其他人都先出去。”冥土追魂开口。 亚夜握住病床上的人仍然冰冷的手。 冥土追魂甚至在这个短暂的间隙完成了缝合,“手术结束时间:15:42分。”这位医生说。 一场心脏手术,在十分钟内结束了。 这在医学界是没有别人能复现的事情。 然而十分钟,加上送往医院的时间,哪怕在手术途中对心脏进行胸内复苏维持供血,缺血造成的伤害也已经足以对一个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亚夜让这颗心脏重新跳动。 不需要除颤仪,不需要体外循环,就是这样作弊一般的能力。已经对齐缝合的刀口愈合如初,受损的心肌也恢复生机。即使是冠状动脉被子弹击伤,对亚夜来说同样也是软组织损伤。 病床上虚弱的女性缓慢地睁开眼睛。 见状,冥土追魂松了口气,一边调节旁边的输液恒温器。 “这里是……”芳川的声音十分沙哑。 她目光茫然地从无影灯上移开,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床边的,熟悉的中年医生。 第73章 “啊……不愧是‘冥土追魂’。”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熟稔的笑意。 “不,这次不是我的功劳——我的学生坚持要使用能力也要知道你为什么受伤入院……真希望只是她想多了呢,”冥土追魂说明,“那么,说说吧,发生了什么?” 于是芳川开始叙述,即使身体依旧虚弱,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也强忍着,简短而清晰地说起整件事,仿佛她也认为这件事比短暂的病痛更重要。 然而,疼痛正在快速消褪,力量也在一点点回来。她察觉了这些变化,但暂时没有深想。 她说到天井亚雄向她开枪,将最后之作带走,虽然她告诉一方通行去寻找他们,但时间不多了,这件事现在必须告知警备员—— 床边的另一名医生忽然离开了。她这才发现那名医生一直握着她的手。那名医生一边扯下手术衣,拍开气密门就往径直外走。“老师,我必须先离开。”那名医生简短地说,甚至没有停下来等回复。那背影和声音有些熟悉,非常年轻的女孩的声音。 “……那是,平时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学生?”芳川愣了愣,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迟疑地问。 “嗯。”冥土追魂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过我想,她现在急匆匆地离开,恐怕并不是去通知警备员。年轻人总有让人搞不懂的地方啊。”他摇头拿起一边的电话听筒,“总之,警备员那边,得先打电话了。” 芳川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去,看到只有缝线而没有狰狞的伤口的皮肤,她抬起手,触碰理应是刚刚经历开胸手术刀口的位置——只有十分轻微的疼痛。 “所以,是你的学生,把我从那个几乎不可能活下来的伤势里彻底救了回来吗?”芳川了然地叹气,“……之后让我当面道个谢吧。” “免了。那是违规的,可不能鼓励这种事。”冥土追魂摆摆手,颇为不赞同地说。 第60章 子弹 “另一名是16岁男性,前额受近…… 神野亚夜并没有在十几分钟内从整座城市中找到一个人的能力。 她启动汽车, 目光晦暗地扫了一眼导航,点击预设地点。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反思“这个”了,她回避了对此刻自己所做所为的想法。 耳机中的通话在此刻接通。 “玲音!我需要你的帮助!”她简短地说, “帮我追踪一个男人, 天井亚雄,他在大约十分钟之前造访了‘东京脑科学前沿研究所’, 并驾驶车辆从那里离开, 我需要知道他的去向!” 短暂的一秒沉默。 “ok。”信维玲音回答。 而在获得准确答案之前,亚夜切换到手动驾驶模式, 车轮摩擦地面,车辆如离弦之箭般驶出医院区域,汇入车流。 亚夜想做什么? 说实话, 她甚至不认为自己能找到天井亚雄和最后之作。时间太短暂了,在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中, 寻找一个不熟悉且刻意隐藏的人?这已经超出了对能力或技能的考验范畴, 更像是一场绝望的、高度依赖运气的赌博。 但无论是否能做到, 她都要去做。她要做她能做到的所有事情。 不是因为她觉得一方通行对付不了一个持枪的男人, 或者需要别的什么帮助。 而是因为…… 她绝不能让他亲手去做那件事。 她绝不能让“一方通行”……亲手杀死最后之作。 芳川的话很清晰,在时间已经耗尽的当下, 所谓“正确的事”是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为了避免病毒爆发,让一万名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妹妹无差别攻击视野内的人, 最终造成恐怕超过两万名以上的严重人员伤亡, 必须在时限之前, 处理病毒的源头。 即,杀死作为御坂网络司令塔的最后之作。 这是十分理性的,没有质疑余地的权衡。 毕竟, 即使抛开事件本身的恶劣后果不谈,一旦惨剧发生,最后之作身为能够控制妹妹们的命令中枢,在事后也会被外界毫不犹豫地彻底销毁。10000+1和1,天平会倾向哪一边,答案不言而喻。 ……并不是因为亚夜在道德上无法认同“杀死最后之作”这个选项本身。 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一定是一方通行人生中第一次,尝试去“拯救”什么。 如果第一次尝试努力的结局,却迫使他不得不亲手进行另一次杀害——哪怕是一次被冠以“正确”之名的杀害——那也一定会永远破坏他心中什么无可挽回的、重要的存在。 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要代替他做这件事。 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情。 至少——在真正找到天井亚雄、一方通行和最后之作之前,亚夜是这么想的。 当她驾驶的车辆一个急转弯驶入已经废弃的量产能力者研究中心时,她震惊地踩死了刹车。车轮急刹发出刺耳的声音。 亚夜几乎是短暂地停止了思考。 她看着眼前的一幕。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踩在倒在地上的白发少年的身上,手中的枪对准了他的脑袋。那个男人是天井亚雄,而失去了意识的少年是——一方通行,她当然认得出他,但是……! 更让亚夜无法理解的是,从一旁的车,一直延伸到一方通行身上的血迹。 那似乎毫无疑问,正是从“他”身上流出的血。 “谁!是谁!”汽车的刹车声让天井应激地回过头,这个男人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形。 但至少——他下意识地把原本抵着一方通行脑袋的枪口猛地转向了突然闯入的亚夜。 少女拉开车门翻滚下车,无视子弹打在周围反弹的刺耳声音,她像猎豹一样低伏,脚尖蹬地,动力绷带绷紧关节,让她以惊人的速度向那个持枪的男人冲去。 砰。 砰砰砰。 眼前的男人如同受惊的野兽,毫无章法地连续扣动扳机,一边惊恐地后退。他的射击并不准确,但亚夜也没有进行规避——她没有那么做的空余。 击中的闷响。 一发子弹击中了她的腹部,但是无关紧要,她甚至没有停顿。她借着前冲的势头短暂凌空,身体如同柔韧的藤蛇一样擒住这个男人,那把天井握着的枪也因此压在她的胸口。亚夜抓住枪身,试图夺下武器,但求生的本能让天井的力气大得惊人。 僵持着,亚夜反而咧开嘴,露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笑容,“开枪啊——!”她对着眼前这个被恐惧支配的男人低吼。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贴着她的胸膛炸响! 子弹贯穿了她的胸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短暂空茫与冲击感。 而就在同一时刻。 “呃啊——!”天井亚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胸口也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血花!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伤害,相同的致命后果。 ——这就是,同调投影。 亚夜踉跄了一下站起来,踩着这个男人的手把枪远远扔开。 她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之中,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子弹贯穿没有残留,她只损失了最小程度的血液,这是最简单的软组织损伤,她的能力用在自己身上时总是更为容易,在往回走的几步之间,身体的损伤就已经大致修复。 她跪倒在一方通行身旁。 ——、一方通行。她想要呼唤……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看上去几乎像是死了。 他原本就很苍白,但现在他的脸色变成了那种让人害怕的惨白,鲜红的血液从他额头的伤口不断涌出,蜿蜒流下。亚夜握住他的手,发现自己在颤抖。 冷的。 但他还活着。 她几乎是劫后余生地松了一口气,俯下身,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和后背,额头几乎抵住他冰冷的额头,以最大程度地,施加同调的影响。 他连反射都不能维持了,那颗子弹一定损伤了他的脑部……但至少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亚夜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余裕去考虑其他任何事情,只是使用能力,直到怀抱中的身体又带上了一点点温度,直到她近乎虚脱地确信——他暂时没有立刻死亡的危险了。 然后她才站起身。 时间。她拿出手机。 【15:58】 要做的事——她看向一旁报废的车辆上的最后之作——艰难地喘息着,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热和病毒的双重折磨不停颤抖,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冷汗打湿,她看上去……就像是个病重的十岁小女孩。 亚夜掐住她的脖子。 她必须在极为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这件事。窒息可能还不够。也许需要将大脑完全破坏——用更加直接彻底的方式…… 第74章 “——、……不。” 痛苦的、沙哑的、微弱的…… ……却又十分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一方通行艰难地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瞳孔涣散却执拗地聚焦在她身上。 他几乎是拖着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挣扎着想要爬过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终于够到了亚夜。他的手指如此冰冷。 亚夜愣住了。 不是从话语的碎片中理解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触碰了她。于是她能够模糊地知道他的想法—— ——这也是,同调投影。 恐惧。 急切。 那不是绝望的乞求,而是确信的阻止。一方通行发自内心地认为,绝对不应该杀死眼前的御坂网络司令塔。 如果最后之作即将向一万名御坂妹妹发出无差别杀人的指令,无论任何人出于怎样的愧疚与怜悯,都不可能毫无犹豫、毫无迷茫、打从心底里相信最后之作不该被杀死。没有人可以相信这样的事情。 也许有什么改变了。 也许他做到了什么。 也许……他找到了别的解决方法? 亚夜僵立在原地。 ……这可能是非常糟糕的决定——一个基于信任而非理性判断,而且代价惨重的赌博。 但…… 亚夜垂下眼帘。 她松开手,转身靠近一方通行,“好。”她轻声保证,即使他已经很快再次失去意识,也许根本听不到这句话。 然后亚夜拥住他,把他带到车上。 他得去医院,最后之作也是——如果一分钟后,这个世界没有陷入一场由一万名御坂妹妹引发的血腥大屠杀的话。 但一分钟后的事情是一分钟后的事情,即使世界即将在下一刻毁灭,她也无法在此刻罔顾他的意志,亲手扼杀他拼尽最后力气所要保护的东西。 无论如何,她错过了时机,现在没法再反悔了。 自动驾驶系统启动,车辆平稳地驶向第七学区综合医院驶去。亚夜待在后厢,看着身边两个昏迷失去意识的病人,允许自己用几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老师,是我,亚夜。”她清晰地说,“我正带着两名急症患者前往医院,约十分钟后到达。一名是10岁女孩,不明原因高热、昏迷,无外伤,体况暂时稳定。” “另一名是16岁男性,前额受近距离枪击,子弹滞留,推测造成额叶和其他演算相关脑区损伤,失血约500ml,已止血,ab型血,体重41kg。正在开放静脉通路,暂定输注生理盐水甘露醇溶液。血压……心率……呼吸……推测为颅内压升高导致的库欣反射……” “是,我会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是,他是一方通行。” 第61章 随口一问 “啊,对了。经典力学?”…… “我希望参加手术。”神野亚夜平静地说。 冥土追魂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优秀、总是让他感到骄傲又偶尔头疼的学生, 深深叹了口气。 她这次甚至没有说要使用能力进行治疗。但正因如此,才说明她的潜台词——即使违规,她也打算使用自己的能力。身为她的老师, 冥土追魂很清楚她的意思。 “危及他生命的, 只有前额的枪击伤,其中最主要的是脑实质损伤, 而并不是血管或涉及外周神经的损伤。”冥土追魂说。 而同调投影的能力不能用于脑部, 每个能力者的脑部结构都是不同的,使用自己之外的蓝本进行同调会干扰、甚至破坏他人的个人现实, 并且造成双方的能力失控。至少亚夜的书库资料上是这么写的。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亚夜的回答简短至极。 “手术室有摄像头。”这位中年医生挑眉,提醒她这意味着任何违规操作都无法隐瞒。 违规操作也有区别,只是用能力治疗芳川那样虽然不符合条件但有生命危险的无能力者, 和试图影响学园都市第一位的大脑,把自己和病人甚至周围的人都陷于潜在的危险之中, 这可不是一个等级。 “当然。”她说。 “……回避原则, 你明白吧。” 冥土追魂无奈地搬出这个最合理, 又最单薄的借口, 用来搪塞这个眼前这个不讲道理的学生——当患者是自己的朋友或关系密切者时,医生应当主动回避, 以免个人情感影响专业判断, 避免在情绪激动下做出不理性的决定。这不是什么红线守则,只是他找不出更多理由来说服她了。 然后, 冥土追魂再次叹了口气, 就像抱怨学生对自己的不信任。“……主刀可是我。在外面等着。” 亚夜安静下来。 这句话终于打动她了。 看来他这个老师还有那么点威信。 于是, 冥土追魂低下头,让护士帮忙系好口罩的带子,准备走进手术室。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回过头,用听不出深意的,闲聊一样的声音,若无其事地问: “啊,对了。经典力学?” 他的记性很好。就在上个月,自己的这个学生因为骨折可疑地把自己送进了医院,简单提及那是能力的意外,至于什么能力,她那时回答:经典力学。 接着,冥土追魂就饶有兴致地看见,自己这个一向情绪淡漠、稳定平静,做事一丝不苟的学生,脸上少见地露出有些窘迫的神情。 “……能操纵生物电的话,应该不算是经典力学了。”亚夜嘟嚷着说。 总算有点青春的样子了,冥土追魂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放心吧,我不会让患者死在面前的。” —————— —————— 意识缓慢而艰难地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片模糊、单调的白色,耳边是规律、细微的嘀嗒声,还有某种低沉的嗡鸣,他想转过头,一阵尖锐的疼痛和肩颈的酸痛阻止了他,身体的深处传来深深的疲惫。 疼痛, 疲惫, 和……疼痛。 他试图思考。 发生了什么?我在哪里? 有谁靠近了,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不认识的人。戴手套的手触碰他的手指,有什么夹在他的食指上,并不疼,只是不舒服——那只手在调整位置。仍然不舒服。然后那个人离开了。 有很多人,走动,靠近,再离开。 那唤起了一些十分遥远的记忆。一些他讨厌的记忆。他下意识紧张起来,警惕着周围,警惕着他也不知道要警惕的什么,但没有任何事发生。 这具疲惫的身体没有那么多力气发怒,于是他再次平静下来。 另一种声音,一串无意义的、带着韵律、却无法理解的噪音。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听,但那些声音像流水一样从无法抓住的思绪中流走,他甚至无法记住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睁着眼睛,望着那片白色的虚空,被动地承受着一切感官输入。无法挣扎、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直到再次有人走来。 其中那个男人凑近了认真打量他,那是个长得像青蛙一样的中年医生——那很,奇怪。 医生拿着什么靠近他的脖颈,他感到一阵本能的抗拒,他想——他应该有办法拒绝,一种,即使他无法抬起自己的手,无法支撑身体起身躲开,也能够拒绝,能够将一切威胁隔绝在外的、绝对的办法—— 但是,他想不起来。 思维的荒原之中,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痕迹。 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缺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突然出现。但是,他甚至无法理解到底少了什么。 有什么微微拉扯着皮肤,些许的重量贴附在脖子上。然后,忽然间——话语重新有了意义。 “怎么……了?”一方通行开口,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那个医生自我介绍,他的声音平稳而和蔼,“你在近距离被子弹击中了脑部,你还记得吗?” “……啊。” “手术已经结束了,取出了子弹和碎裂的骨片,”医生如此告知道,“但是,你的额叶受损相当严重,会影响语言机能与计算能力。” “……” 一方通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语言机能……计算能力…… 后面那个词让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回想片刻之前那种完全无法思考、甚至无法理解事物概念的状态,与其说是影响,不如说…… 学园都市第一位的超能力者,已经完全失去了计算能力。 也就意味着,无法再使用能力了。 第75章 是这么回事。 他立刻理解了这件事情。只是理解之后,他花了好几秒才能够接受。 那么,这是……值得的代价吗? 是。 只要最后之作能得救,什么样的代价都无所谓。 “……啊。”他低声地应。 他甚至感到一种黑色幽默的好笑,在恶人终于想要弥补自己的罪孽,愿意为了真正善良无辜的小女孩付出生命,破天荒下定了这种决心之后,那么,故事就应该在最后之作得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让他就这么死掉,对所有人都是最干净、最合适的结局。 像个废人一样,瘫在床上苟延残喘算是个什么笑话?真难看,太不适合他了。 “不过,”中年医生继续说,语气轻松,“在治病这件事上,我还挺擅长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正好,有和你一起入院的患者呢,御坂网络司令塔,是吗?由一万名‘妹妹’的脑波连接的网络,补足一个人的算力也是绰绰有余呢。所以就有了‘这个’。” 医生点了点自己的脖子。示意一方通行脖子上那个刚刚戴上的装置。 ……什么?! 一方通行猛地抬起头,剧烈的动作带来一阵眩晕和疼痛,但他完全顾不上:“你在说什么……?!所以这个是——” “御坂网络的连接转换器。”医生平静地给出了答案,仿佛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医疗设备,“你的日常生活不会受到影响,一方通行,在电池的续航时间内,你也可以短暂地使用能力。” “你在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吼出声,“所以这是那些家伙在给我提供算力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和让受害者被杀人犯终生奴役有什么区别!这比杀了我更——” “——审判不是医生该做的事。医生的职责是治疗。”中年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语气甚至带着点无辜,“而且,在设计这个装置之前,我也征求过那些孩子的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 “——她们一致同意了。” 一方通行愣在原地。 “电池的续航时间是48小时,使用能力的话大概只能用15分钟。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胖医生趁着这个机会起身。 简短地说完,似乎没有更多要交代的事情了,他把位置让给一旁的芳川,然后打算离开,走之前对着芳川说了句:“对了,请个护工比较好。” 一方通行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芳川。 芳川桔梗点了点头,目送医生离开,然后才将目光转回病床上。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一方通行——一种既担忧,又欣慰的表情。 那让他浑身不自在。 “最后之作没事,不过身体还在调整中,大概明天就能离开培养器,活蹦乱跳了。”芳川说着,又补上一句,“那些孩子们也没事,病毒没有启动。” 一方通行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上的一点,就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你现在在icu,不过只要有人照看,接下来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只是要小心一点,毕竟你的额头可是有一个弹孔,不要摔倒了或者磕碰到。”芳川自顾自地接着说。 “收起你那套让人反胃的关心……听得我想吐,”他终于开口,“……关你什么事?管管你自己吧,别反过来昏倒在这添乱。” “啊啦,不巧,”芳川心情很好地说,“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现在完全健康,不要说心脏的枪伤,身上连一个刀口都没有。我可以跳两下让你看看,怎么样?” “……哈?” “顺便一提,因为你们的治疗需要签字同意,我恰好……嗯,把自己登记为了你和最后之作的法定监护人。所以,是关我的事。”她笑得更得意了,单手推了推一旁的轮椅,示意,“那么,一方通行,我们先配合一下,转到普通病房,怎么样?” ----------------------- 作者有话说:a:预警,很长的一段hurt。 亚夜的能力可以用于治疗,但是有很多前置条件。或者说很长的前置条件。可能有五万字那么长(。) 第62章 痛苦 任何言语或行动似乎都只会带来更…… “……搞什么鬼, ”一方通行紧紧地皱着眉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恼怒,低声质问, “指定监护人这种鬼事情, 难道不需要经过我本人同意吗?” ——从icu离开的一路上他都表现得近乎配合,甚至默许护士搀扶着下床, 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没有反抗地被推到病房。 真难为他现在才发火。 “嗯?这个嘛,总不能把昏迷中的你叫起来问一问, ‘一方通行先生,你快要死了,需要有人给你的手术同意书签字, 请问你同意吗?’”芳川十分客观地说,但没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我不需要, ”一方通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现在就给我解除。滚, 少来管我。” “真遗憾, 根据规定,解除监护关系需要监护人的同意呢。”芳川好整以暇地说。 “……哈?!你在搞笑吗?!”一方通行猛地吸了一口气, 差点被这种荒谬的逻辑气得背过气去,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玩意儿?我六岁的时候也没见哪个混蛋觉得我需要有个‘监护人’,现在变成这副残废的样子, 你觉得需要你来可怜了?少自作多情了!” “你是需要有人照顾, ”芳川耸耸肩, 平静地陈述事实,“你总不希望连打个饭、拿个东西这种小事,都要一次次低声下气地去拜托护士帮忙吧?” 一方通行愤怒地瞪着她, 但是说不出话。 “我呢,正好被研究所解雇了,最近也没有什么事做。”芳川示意他的轮椅,“放心,等你能自己走着去便利店买咖啡了,我保证不管你。” 芳川打量了一下病房,从轮椅后袋里取出一个大的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一方通行换上病号服之前的衣服和私人物品。她把那些放在床头的桌上。 “请便。”她说。 然后,她走到一旁靠墙的椅子坐下,低头拿起手机开始浏览,示意自己对他没有更多关注了。 愤怒和耻辱在一方通行的脸上交织。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坐在轮椅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紧绷的肩线才松懈了一点。他似乎是屈服了,或者说,是理智终于压过了无用的情绪。想也知道,他要在医院住上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可能在愤怒和自怨自艾中干坐着。 他不熟练地推着轮椅,挪到床头柜旁边。 他的私人物品很少,只有手机、id卡和一些现金。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在那时候,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提示音。 是一条新消息。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手机差点脱手掉下去。他几乎是慌乱地、迅速地将手机扔回了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即使没有任何人在看,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转而拿起电视遥控器,有点用力地按下开机。 电视屏幕亮起,里面开始播报无聊的午间新闻。 他没有换台,只是任由那些嘈杂的声音填充房间的寂静,仿佛看得无比专注。 ……芳川桔梗并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孩子。 虽然一直想当一个老师,但她其实没有多少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这么说来,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孩子,其实就是一方通行。 是啊,15岁,怎么不算是个孩子呢。啊,今年已经16了啊。 她更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一个病人,尤其是一个身心都遭受重创、极度敏感且抗拒依赖他人的病人。 虽然她表面上维持着沉稳可靠的样子,但实际上,她的内心其实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慌张无措。偏偏这种情绪绝不能流露出来半分——一方通行本就不信任他人,绝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手忙脚乱、不可靠的大人。 芳川是在好一会儿之后才隐约察觉到的。 一方通行一直沉默地坐在那张金属轮椅上,背脊挺得有些僵硬,丝毫没有试图自己挪到旁边那张看起来柔软许多的病床上的意思。 那是医院里最普通的通用轮椅,金属框架,坚硬的塑料坐垫,窄小而不舒适。这家伙在实验间隙都会毫不客气地独占研究所里最舒服的那张沙发,按照芳川对一方通行那“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散习性的了解,有更好的选择他才不会一直坐在这种轮椅上。 所以……他不是不想。 他是做不到。 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从轮椅移动到床铺这个简单的动作。 第76章 而又绝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份连最基本行动都需要协助的软弱无力,更不想,不可能,向任何人求助。 察觉到了这一点,芳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她起身,假装整理了一下床铺,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开口: “我扶你到床上休息吧?我差不多要去吃饭了,午饭想吃什么?” 一方通行转过头瞪着她,瞪着她伸出的手,有仇似的。 “……随便。”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句,好像要划清界线一样,推着轮椅挪到另一边去。 “行,听说这里的红烧肉不错,我给你打一点。”芳川说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关上病房的门,她靠在墙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甚至在食堂多待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完,然后到盥洗室用冷水拍了拍脸,重振精神。 她不能带着消沉的情绪回去。 等到整理好情绪,芳川站在在病房外,敲了敲门。 没有得到回应。 “一方通行,”她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现在方便进来吗?” 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撞翻的嘈杂的声音,就像是有人摔倒了。 芳川心里一紧,顾不上等待回应,匆匆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轮椅不在床边。 她的目光迅速扫视,很快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是卫生间。 她在紧闭的卫生间门前,更加急促地敲了敲门,“一方通行,你没事吗?” “滚!出去!”门后面传来愤怒的吼声,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 “你摔倒了是吗?有撞到哪里吗?没关系的,别在意这些——” 他显然是摔倒了,而稍微强烈的碰撞就可能让他伤口开裂,脑部外伤很危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她很担心这个少年不愿接受帮助,他总是逞强。她想之后一方通行可能会生气,但是他的身体状况是最重要的。这么想着,芳川打开门。 然后她愣在原地。 苍白的少年跌坐在地上。 洗手台上的洗漱用品被带翻落在周围。轮椅翻了过来,轮子空转着,输液架斜倒在一边,连接软管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拉扯脱开,在地面上淌出一小摊明显的,浅黄色的液体。 ——那是尿袋。 全麻手术前通常都需要放置导尿管和尿袋,护士原本晚些时候才会来取掉。 芳川想要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方通行也愣愣地看着她。猩红的眼睛十分茫然,仿佛还没从摔倒的冲击和眼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 但下一秒,错愕被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耻辱很恼怒所取代—— “滚!我让你滚!听见没有!滚出去!”他胡乱抓过什么,用尽力气朝这边砸过来,声音剧烈颤抖着。 “对不起!”芳川一下关上门,不知所措地说,“我让护士来帮忙,好吗?这不是、这没什么、” “滚!给我滚!滚开!!”门内传来他更加崩溃的怒吼,夹杂着痛苦的呜咽,以及什么东西又被砸在门上的闷响。 芳川桔梗靠在墙上,没有再说话。 她不能走开。万一他在里面站不起来,或者又不小心撞到哪里,或者是额头的伤口流血,或者……她不能走开。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即使他真的需要帮助,但任何言语或行动似乎都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害。她无力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卫生间里终于传来细微的声音,是窸窸窣窣的收拾声。接着是卫浴喷头被打开又关上的短促水流声。啊……他甚至正拖着不便的身体,执着地想要把卫生间里的一片混乱清理干净,那些明明不重要。尽管芳川也明白,一方通行无法容忍任何人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最后是轮椅撞到什么、嘎吱作响的声音——一次,两次,停顿,三次。 门打开了。 一方通行坐在轮椅上。 他的病号服打湿了一点。输液管也脱开了,他似乎调整了滚轮阀,还把针头那一段在管子上打了个结,以避免拖在地上——他向来很聪明。还好输液用的是留置针,至少针没有划破他的血管。额头的伤口包着纱布,现在看不出什么。 至于……别的。芳川不会提。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好像疲倦到没有力气生气了。 “你该回去了,”一方通行近乎平静地说,“我自己会叫护士。” 第63章 回线 “害怕被抢走吗?” 监控室。 墙上是屏幕。许多的屏幕。分割出医院各处的实时画面。走廊、大厅、病房。 冥土追魂推门进来, 果然看到护士口中说的自己正待在这里的学生。亚夜百无聊赖地趴在旋转椅的椅背上,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 保安看到又进来一个医生,不明所以地、敷衍地和他点了点头。 “老师下午好。”亚夜头也不抬地说, 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亚夜, 怎么在这里?” “老师怎么在这里。”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冥土追魂不轻不重地说, “在这里干嘛呢?” “……滥用职权?”少女想了想, 无辜地说。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这就是在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里挑选学生的麻烦之一。准确地说,不到二十岁。在学园都市这种地方, 中学生一个个都特立独行。既是青春,也是青春的烦恼啊。 冥土追魂环顾四周,发现亚夜占据了房间里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舒服的旋转椅——真不知道保安为什么会让给她。剩下的椅子都是又窄又硬的塑料凳。中年医生勉强拉过一把坐下, 不自在地挪了挪。医院对保安的待遇真是太不好了。 离得最近的一个屏幕上是病房的画面。 病房里也是有监控的,但拉上帘子就可以挡住。这个房间里的患者好像不在意这种事情。他习惯了摄像头。 一个小女孩正围着病床上的人打转, 看上去正精神十足地说着什么。 “担心的话, 直接去看望怎么样?”这位老师合理地建议。 “我在请求允许。不过他没有回消息。他应该不想见到我。”亚夜嘟嚷着说。 “为什么?” 冥土追魂想问的是, 为什么请求允许。这种说法太过正式了, 好像正在谈论的不是一个住院的朋友,而是什么将对方的一举一动视作行为准则一般, 需要报以最高程度尊重的存在一样。也太夸张了。 不过亚夜将疑问的方向理解成了后半句。 “……我想他应该不想见到任何人?”她歪了歪脑袋, 认真想了想,“只是我和他认识建立在‘他是第一位’这个前提下, 所以, 以这种失去能力、需要依赖他人的状态见到我, 会让他觉得格外难堪?啊,还有,我在他眼前试图杀掉最后之作, 那可能让他很抗拒吧。” ——只是没有回消息,而不是让她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大概是抗拒,而不是厌恶。少女如此推测。 她说得很平静。 对她来说,这些基于逻辑推断的合理可能性,是“事实如此”,其中并不包含多少个人受伤或委屈的情感倾向。 冥土追魂对亚夜提到“杀死最后之作”这件事并不惊讶。他了解自己的学生。这就是神野亚夜的思维方式。杀掉一个人,和让一加上一万再加上可能的十万个人死去,二者在她的心中根本没有可比性,神野亚夜内心的天平会压倒性地倾斜,以至于她根本不会分出一丝注意力思考拯救那一个的可能性。 不如说,按冥土追魂对自己的学生那可怕的行动力的了解……最后之作能被送到医院这件事,才像奇迹一样匪夷所思。 尽管看起来友善、耐心、乐于助人,但神野亚夜的本质,是一个缺乏怜悯的理性决策机器。 别误会了,这并不是身为老师在指责自己的学生缺乏道德和怜悯之心。相反,对急诊医生来说,这甚至算得上优点。过多的同情只会压垮一个天天面对生死的人。 在99%的情况下,神野亚夜都会做出正确的、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就算是最善良的人,也不能做得比她更好。这就足够了。 他不是为了指责而来的。 “再说,他现在更需要和最后之作待在一起。我不应该在这时候打扰。”亚夜自言自语地说,声音低下去。 “害怕被抢走吗?”冥土追魂像个上了年纪的长辈那样和蔼地问。 第77章 “老师会这样想吗?”亚夜意外地抬起头,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困惑,“……没有‘抢走’之类的说法。最后之作的存在代表了御坂克隆的原谅……这对他很重要。如果他能够不再因此苛责自己,他会觉得轻松很多。那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会为此高兴。” “是吗?”医生放缓了声音道,“……我倒是觉得,你不用这么苛责自己。你做得很好了。” “是说什么?”亚夜心不在焉地回答,视线又飘回了监控画面,显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是说在十几分钟内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天井亚雄,解决了那个持枪的男人,把两个失去意识、生命垂危的患者及时送到医院。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在亚夜的思考方式里,这点事情恐怕算不上好。 “……不过,我倒是很羡慕,”亚夜自言自语地开口,“无论一方通行是否仍是最强能力者,他是她们诞生和死亡的原因这件事都不会改变……那是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断裂的羁绊。” 独一无二的羁绊。无可取代的羁绊。比生命更深刻的羁绊。 她向往那样的东西。少女的眼睛里这样写着。 “对着屏幕发呆也没用吧,”冥土追魂转而说,“直接见面说说话怎么样?别在这胡思乱想。就当普通的同事或者朋友……去探望病人。” “我会考虑的。”亚夜敷衍地回答。 哎。 年轻人。 总之,他来这里倒还有些别的事要说,不全是为了来主动提供情感开导的。 “那么,”冥土追魂若无其事地开口,“虽然就目前的医学水平来说,根本不存在那种精确的脑组织移植手术,但我姑且一问——” 亚夜抬起头。 冥土追魂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如果未来某天,技术上真的可以实现移植,你要用谁的演算模块为蓝本,去填补一方通行那部分受损的脑区?” “一方通行的。”亚夜简单地回答。 “克隆?”冥土追魂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倾向。 “不,用不着……”亚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里写着答案。 她没有再说更多。监控室也是有摄像头的。 “听上去这倒是个理论上不会出任何问题的完美方案。”冥土追魂耸耸肩,接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vit治疗患者须知。 对神野亚夜来说,这份文件的内容熟悉到扫一眼标题格式就能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是接受她的能力治疗的患者知情同意书。 “虽然不会放进病历,”这位医生点了点同意书上患者签名的那一栏,目光严肃,“但我要看到这签了患者名字的同意书,没问题吗,亚夜?” 亚夜抿了抿唇,稍微认真地回答:“……好的,老师。” ----------------------- 作者有话说:a:同时,反过来也是一样。 最后之作既是他的救赎也是他的罪证和阿喀琉斯之踵,这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时刻在提醒他犯下的罪过。 尽管生命的痛苦伴随生命的欢愉,这种负罪感同样是活着的证明,但有时候也希望他能更放松一点。 写这篇最开始对亚夜的设想就是:既不会伤害他,也不会被他伤害,能更轻松地相处,待在一起连自己是谁都能暂时忘掉,好像无忧无虑的午后放学时光一样的少女。 他们两个的感情线没有剧烈冲突也没有什么拉扯(是吗),一方面加速器其实很容易让别人进入自己的世界(是吗),另一方面亚夜的感情是柔软无害的那种(是吗),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会希望对方快乐和幸福,她从文学中习得这种想法并且相信,让这种期待凌驾于自己的其他欲望之上,所以她几乎不可能伤害他。 这只是一篇平和腻歪的小情侣贴贴。 另外,关于没有改变原作剧情这件事。 为了救最后之作而命中的那颗子弹,在我看来是整个魔禁最重要的剧情,比条失忆还重要。 那是他降临人世的一次受伤。 “意难平”是同人很大的一部分动机,没错。 但是河马的魔禁……其实挺童话的,没有什么悲剧收场的事件,甚至没有真正的反派。他非常认真地安排了关于加速器的一切情节,甚至带着点宗教意味,在决定性的事件上,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改变的。亚夜并不是救世主那样的感觉,她只是——嗯,一个朋友。如果她知道了,她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去做些什么。不过在最后之作事件为止的亚夜没有途径知道。我可以开作者金手指让她阴差阳错地改变一切,但是没有意义,不如说我觉得更糟糕。 用火影来做比喻的话,就相当于如果宇智波没有灭族,佐还是佐吗?没有被封印九尾的鸣还是鸣吗?意难平对我来说更像是,水门死了或者是鼬死了这种事。 对加速器来说,一次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一时兴起的“拯救”,就会让他尝试(被迫)向这个世界伸出手吗?最大的可能,是他认为最后之作以后再也不要和他扯上关系比较好,他的能力也让他不需要任何人,谁也没有办法拿他怎么样。他仍是连核爆都能挡住的,没有人能伤害的最强能力者。但也仅此而已。 说得太多了。 我觉得这个话题很多余。 这说到底是对小说的期待的问题。那么我将我的想法说出来了,这不是一篇为了意难平的同人,它是一篇贴贴同人。如果在这里满足不了期待,我相信别的地方会有别的小说的。 我希望如果有人在评论区提起类似话题,大家能够不要回复。我不希望看到评论区吵架。只是想要的东西不同而已。 晚上七点照常更。 第64章 备份 “但是你还记得——”…… 芳川桔梗有些疲惫地走向离开医院的方向。她的肩膀略微下沉, 步伐也慢了些。 这份疲惫并非由于一方通行激烈的愤怒。她很理解,也很习惯了一方通行这样的反应。这种疲惫是一种明知道对方需要帮助,却找不到恰当方式给予支持的挫败感。 ……她只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疲惫。 然后, 一句话在她心底划过—— ——“请个护工比较好”。 她的老朋友, 那位从医多年、把无数病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资深医生,自然而然地这样交代过。 冥土追魂显然更有面对这种情况的经验。 ……护工。 对自尊心极强的患者来说, 陌生的专业照顾或许更容易接受吧, 毕竟,让熟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想到对方心里的想法,往往会让人更加难堪。 虽然面对陌生人也可能更让人警惕和紧张。可以想见,一方通行对护工的态度不可能好。护工也是普通人, 长期面对恶劣态度难免会有情绪,光是想象一下, 她的脑海中就能浮现出无数争吵和僵持的画面。 但是……先别想那么多, 总得试一试。不管怎么说, 至少护工知道该怎么照顾病人, 能够避免一些她根本注意不到的疏忽。 于是,第二天早上, 例行检查结束后, 芳川试着开口问: “我打算请个护工,你觉得怎么样?” 一方通行少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身体和能力上的虚弱似乎抽走了他的大部分攻击性, 让他变得更安静了。 他沉默着, 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似乎真的在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静地考虑这个提议。过了一会儿,他回答: “……随便。” 芳川点点头。 吃完早饭,她绕到了护士站, 和护士询问起护工的事情。 “是7025病房的,芳川桔梗女士,是吗?”戴着口罩的护士用友好的声线问。 “……对,是的。”芳川回答。 将一方通行的名字直接登记在普通医院的系统里会惹上大麻烦。光是“学园都市第一位”的巨大价值,就足以让某些不择手段的组织为了获取他的演算模式或基因样本而动用暴力。 这里是医院,不是有安保设施的研究机构,把名字毫不遮掩地输进病历系统里不知道会被什么人看到。 所以,病历上登记的是她的名字。 即使如此,还是感觉有点古怪。 顺便一提,最后之作也是一样,登记的也是她的名字,不过那是因为最后之作在这座城市里是个没有id的黑户。 这么一想,“芳川桔梗”在同一天内进了三次急诊,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护工都是院外人员,不是医院的员工,”护士熟练地解释,一边递过一张名片,“这边有一个群组,您可以加进去自行和他们协商雇佣,一般雇佣价格大概在每天8000円左右。” 第78章 “好的,谢谢。” “不过,病历上写到您的家属是脑部外伤。之后的恢复期,应该也需要复健治疗师的帮助才对。我这边有一个建议,您其实可以现在联系治疗师,虽然不能像护工一样提供夜间看护,不过治疗师对患者更耐心、更友好,也更负责。说实话,大部分护工只能提供最基本的物理上的照顾,有时候……” 她说着说着停下来,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多说了。 “总之,让治疗师照顾患者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以在复健期之前和患者熟悉、培养信任感。治疗师的费用保险还能报销哦。”护士继续说。 保险倒是没关系。 芳川沉吟了一会;“要怎么联系治疗师?” “我这边帮你登记就可以了。您对治疗师有什么偏好吗?男性,或者女性?” ……唔。同性的话顾虑会更少。 不,但一方通行的性格,也不是说他被同性看到身体就不会感到恼怒羞耻。仔细想想,他对女性的态度似乎一向要稍微更好一点——勉强算好一点吧。 “如果是女性治疗师的话,在需要辅助移动时,力量上会不会比较难以负担?”芳川提出一个实际顾虑。 “怎么会,治疗师是需要经过严格考核的,既然能获得资格,肯定达到了相应的体能要求,”护士说着开了个玩笑,挽起袖子握拳,展示小臂上结实可靠的肌肉线条,“不要看不起女孩子啊。” “说的也是。”芳川也笑了笑。 “其他的呢,性格是积极开朗的好一些,还是稳定平静的更好。” “后者吧。” 护士又陆续问了几个问题,示意她登记结束了,治疗师大概在下午会联系她。 芳川点点头,道谢之后离开了。 她感觉好像卸下了一些负担,但又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不太舒服,那是一种逃避责任,把自己该做的事情推给别人的愧疚。她摇摇头,不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无谓的情绪里。 最后之作也醒了。 打开病房的门,那个小家伙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直扑向芳川,抱在她身上:“芳川!芳川!你救了御坂,对吗?谢谢你!和你说哦,这里有个长得超——像青蛙一样的医生——御坂御坂对此表示极大的惊奇和一点点害怕……” 那些天真无邪的话像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 不,我没有救你,我还想要杀掉你。 芳川桔梗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最后之作看起来很精神,完全看不出她刚刚经历了一周的流浪和高烧的折磨。但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狰狞的青紫色掐痕。 其实,芳川桔梗到现在也不知道一方通行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在半小时的时间内,找到方法并且成功解除最后之作脑海中的病毒。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看来最后之作也一无所知。当然,只要问一方通行就会知道答案,但这会是一个好话题吗?她想着,那其中是否会包含一些一方通行不想回忆的事情? “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芳川问,一边露出微笑。 小家伙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了点:“狭义上说,御坂不记得家庭餐厅的汉堡肉很好吃之后的事情了。御坂御坂试图和你说明。” “啊……也是,那之后你就昏过去了吧?” “是的。不过广义上来说,御坂不记得过去一周的所有事情!御坂御坂手舞足蹈地向你传达。一醒来才知道今天已经是8月21日了!真是吓了一跳呢!还以为终于发明了时间机器,但看来只是御坂的记忆被完全重置到了一周前的状态!御坂御坂报告着自己的关于时间感知错乱的结论。” 啊,原来如此。 原来有这么简单的方法。 芳川不仅懊恼自己身为研究员的一叶障目,想着如何解除病毒,没想到只要恢复系统配置,直接恢复到更早的、干净的备份状态就可以了。不过也是难免的,毕竟心里的某处,她还是很难把一个会笑、会说话、会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当作一台可以随意重置电脑看待。 芳川回过神来:“但是你还记得——” “嗯!看来过去一周的我好好地把所有经历都上传到了御坂网络,所以御坂从其他御坂那里获取了这部分记忆,虽然和亲身经历有点微妙的区别,感觉很不可思议,但是御坂没有丢掉任何重要的记忆,御坂御坂十分高兴地说。” “是吗,那就好。”芳川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姑娘高兴地抬起头凑过来。 先带她去吃个饭吧,芳川正想着,一边查看她的检查单。 “那个,芳川……”最后之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家伙忽然变得有些扭捏起来,低着脑袋,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能联系上那个人吗?御坂想……想当面向那个人道谢。御坂御坂拐弯抹角地提出请求,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嗯?那个人?你是说?”芳川随口问着。 “……御坂是说一方通行!”最后之作的声音变得更小,几乎像蚊子哼哼,脑袋垂得更低,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御坂御坂扭扭捏捏、非常小声地说出这个名字,并且原地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哎呀,真是可爱。这孩子还会害羞呢。 “而且……御坂从网络中得知那个人受了伤,需要御坂网络提供算力的信息。这是真的吗?芳川?因为……那可是一方通行哦?那个人……受伤了吗?严重吗?御坂御坂对此感到非常担心。” 芳川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权衡着是不是应该带最后之作去见一方通行。可是得不出答案。她心中倾向于“是”,但又担心一方通行是否对此感到抗拒。 毕竟……她的目光扫过最后之作脖子上的瘀痕。 芳川拿出手机,给一方通行发了信息。 她想着肯定会被立刻拒绝,但等了片刻,也没有得到回复。 “不管怎么说,”芳川重新对最后之作微笑,“我们先去给你买套衣服吧……还有,挑一条漂亮的丝巾。” “啊!说到衣服呢!有个超级好心的大姐姐之前借给御坂一件很大的t恤!虽然很大但是很舒服……” 第65章 要领 他大概掌握了要领。 他大概掌握了要领。 一方通行皱眉, 按下项圈上的电极开关。 ……脑部损伤带来的远不止语言和演算上的障碍,也许是因为即使意识不到,“感知和运动”这个过程本身也需要大量的计算。一开始, 他以为这是因为虚弱或疲惫。 但看起来不是。 他似乎不仅成了一个无法使用能力的超能力者, 甚至还成了一个没办法自己行走的残废。 呵。 那是一种恶心的失重感。一种仿佛扎根于存在本身的错位。 他的四肢,他的躯干, 好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自己的一部分, 而是被笨拙地缝合在意识上的,沉重而陌生的累赘。 他想移动手指, 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寻找”那根手指的存在,“确认”它是否执行了命令。每一步踏出时,脚下传来的不是地面坚实的反馈, 而是一种绵软、虚浮、仿佛永远踩不到底的不确定的感觉。 他扶着医疗床,走得摇摇晃晃, 每一步都伴随着失去平衡的恐慌, 不得不用上全部的注意力。 于是很快精疲力尽, 甚至有些眩晕。 而这一切, 会在打开电极的开关之后……恢复正常。 只要在需要移动的时候,短暂地开启它。下床, 去卫生间, 从轮椅起身……只要在这些不得不使用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的时候,重新连接上那庞大的外部算力, 暂时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他不想跌倒, 不想芳川再大惊小怪地冲进来关心,更不想因为一次愚蠢的跌倒被推进急救室,那就太可笑了。 尽管, 他也不想借用那些家伙的算力。 一方通行躺回床上,关掉开关。 ……但暂时,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至少,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又一次打开电极,打算起身,一方通行坐在床边,忽然——世界再次与他断开了联系。 不只是没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而是——感觉、思考、话语的声音——全都化成了无法理解的、无意义的噪音和碎片。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连“意义”本身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花了好一会儿,才从一片混沌的思考中捕捉。 第79章 电池, 续航, 分钟, 接口…… 这些原本简单的词汇,这时的意思却变得模糊起来。他缓慢而吃力地在近乎停滞的思维中重新构建它们的意义。 该做什么? 该怎么做? 每一个步骤都要耗费原本百倍、千倍的时间思考。 充电。 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缓慢地抬起手,去够脖子上的项圈,电池舱的尾部的确有一个充电接口。接着,他更加缓慢地转过头,费力地理解视野中的存在——黑色的方块,上面有两块金属片,连着一条黑色的线。那是充电器。 没有插在插座上,而是放在桌上。 而他还需要……把它拿起来,对准,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还是缓慢地伸出手,看着自己像什么电量耗尽的老旧设备一样挪动——如果他还有理解什么是幽默的能力,他大概会嗤笑地想,这比喻还真是该死地贴切。 他无法拿紧充电器,也对不齐插座孔,手在颤抖,额头上渗出了汗,白色的发丝很不舒服地黏在皮肤上。并不是热,只是一直在流汗。 不知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或者是他选择性地想忘掉这段记忆——他最后把那根线连到了项圈上。 然后,重新,呼吸。 ……他甚至不感觉生气。 只是靠在床上,闭上眼睛。 好像某种让他愤怒的力量也一同耗尽了。 在这时候。 床头柜上的手机轻微震动。 屏幕亮起,新消息提示。 他僵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拿手机,仿佛没注意到任何动静,只是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白天的病房光线过于明亮,浅色的窗帘不足以挡住阳光,何况他甚至没有关上灯。病房外的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推车声、护士和病人低低的交谈声断续传来……别人的存在让他神经紧绷。 但却也醒不过来。 像被无形的重物拖拽着,沉在一片黏稠的混沌里。就如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样,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意识时而惊觉,时而又渐渐远离。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有一种叫孔蛛的蜘蛛,其狩猎方式异乎寻常。它并非依靠本能冲动扑向猎物,而是能够进行某种堪称“复杂”的思考——评估环境,计算路径,推演从哪个角度发起攻击才是最佳选择,然后—— 一击毙命。 对于蜘蛛这样简单的生物,这种并非基于本能,而是纯粹由头脑得出的智慧,是极其罕见的。 只是……它那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头脑,根本处理不了多少信息,所以在发起决定性的攻击之前,它可能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费劲花上十几分钟,才能艰难地“计算”出一个结果。 他对这种生物并没有什么感想。不过是因为他曾经优越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将看过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储存了下来。 只不过现在,即使是要回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也要借助御坂网络的算力才做得到就是了。 “哼……睡觉的时候也皱着眉头呢,御坂御坂报告着自己的发现。是额头上的伤口觉得疼吗?御坂……” 絮絮叨叨的、带着点好奇的小小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终于,睁开眼睛。 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的梦里苏醒。 “啊,你终于醒了。御坂御坂小心地放轻声音,表示自己不是故意想要吵醒你,并仔细观察你的脸色。” 眼前是一个正趴在床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的小女孩。 那张脸已经熟悉到在做梦也能认出来了——是最后之作。看到他醒来,她的眉毛高高扬起,脸上明显露出一个开心的表情。 “为……”他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的更沙哑。 “要喝水吗?御坂御坂积极地寻找水壶,试图给你倒水,展现自己照顾病人的能力!” 他的视线越过正在忙活的小小身影,看到了站在稍远一点的芳川桔梗。她看着他挣扎着坐起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直到他恼怒地瞪过去,她才耸了耸肩,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我给你发了短信哦?你不回复,我还以为你只是不好意思,然后默认了呢。” “……我没有看到那种东西。”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这可不好哦,要经常确认新消息才行,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谁会有什么事找我。”一方通行厌烦说,目光转回正小心翼翼把水杯递给他的最后之作。 他看着那杯水,没有伸手去接。最后之作等了一会儿,只好有点失落地把杯子又放回了床头柜上。 “你要起来吗?”芳川主动问,看起来想过来帮忙。 “没有,”他立刻否认,又补充一句,“我自己能站起来。” “行。”芳川耸耸肩。 “……把这个小鬼带走。”他最终对着芳川,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命令道,“到什么调整设施或者哪里,送到她该去的地方去。” “遗憾。最后之作因为不需要参加实验,因此没有特地使用药物促进生长发育,也就是说,她的身体基本处于正常状态,所以不用特地送到什么设施调整。”芳川说着遗憾,但是听起来心情很好,“另外,因为她的监护人是我,所以这段时间她都会和我待在一起。” “……那关我什么事?”他抗拒地说,“你是专门带她来给我找茬的吗?” “御坂是来道谢!谢谢你,一方通行,谢谢你救了我,御坂御坂真挚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小家伙一下凑过来。 他僵着,一动不动。 “还有表达对病人的关心!听说你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咳咳,御坂御坂难以掩饰自己的好奇问道。另外,听说网络只能给你提供不足原本50%的算力,没有问题吗?日常生活有没有影响?走路会不会摔倒?御坂御坂忧心忡忡地提出一连串问题。” “……关你屁事。”沉默了半天,一方通行挤出来一句。 “御坂觉得这件事和御坂还是很有关系的?不管是从原因上来说还是从将来的考虑上来说?御坂御坂试图有理有据地阐述关联性,并无辜地看着你。” “……哈,”他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暂的笑声,声音里只有自嘲和讽刺,“少自以为是了。我是在演算途中过于专注,不小心忘了‘反射’,被那个下三滥开了一枪,就这么一回事。是我自己蠢,懂了?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抬手极其不耐烦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项圈。 “至于这个——”他的语气变得生硬,几乎像是在吐出什么脏东西,“——谢,了。就这样。要是觉得不爽或者亏了,随时可以停掉我的接入权限,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和你们再扯上任何关系。” “诶——?!你怎么可能忘了反射呢!御坂御坂对你的敷衍解释表示强烈不满和抗议!这根本说不通!你把御坂当作三岁的小孩子吗?” “怎么,”一方通行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恶劣的趣味,“不然你是几岁?” “啊啊啊啊——!”最后之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年龄来看不起人真是太坏了!而且居然无法反驳!御坂御坂愤怒地控诉着你这种不公平的辩论手段!” “呵。”他被最后之作那副炸毛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取悦了,难得笑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都因为这个意外的反应而愣了愣。 但很快,最后之作重振旗鼓,像是要把刚才的挫败一口气扳回来一样,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异常认真:“还有!御坂很愿意帮忙,虽然只能提供不到一半的算力……但是、但是!既然你戴着它,就说明御坂有帮上忙不是吗?御坂很高兴能为你做点什么。请不要有任何负担地、随意使用网络的算力!” 她用那种明亮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的声音说。 ——因为,她很感谢他。 不仅是因为从病毒中把她救回来,还因为——“为没有生命的御坂注入灵魂确实是你的功劳”。她的确说过那样莫名其妙的话。 虽然现在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和病毒与过去一周的其他记忆一起,被一方通行从她的脑海中删除了,但是,这家伙恐怕真的是这么想的。 一方通行沉默了片刻,移开视线,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回应: 第80章 “……多管闲事。” 第66章 瘀痕 “你在说谎哦。”最后之作无比确…… 床头柜上的手机因为消息提示而震动。 放置在平滑的表面上, 蜂鸣器持续震动时,手机有时会滑出一小段距离。 “你的手机在响哦?御坂主动帮你把手机拿过来,”最后之作把手举得高高的, 看到一方通行没有接过去, 意外地歪了歪脑袋,“不接吗?” “是邮件。” “这样啊, 邮件不要紧吗?” “……不用管。” “哼……?御坂御坂感觉很可疑, 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盯着你,并且决定偷偷替你查看!” 一方通行一把从她手里拿过手机。 “告诉过你不许看别人的手机——”他恶狠狠地说。 即使如此, 他也没有打开手机查看,屏幕再次亮起,握着手机的手指发麻……虽然只是轻微到可以忽略地震动。于是他把手机放在床边。 就像是在和什么较劲似的。 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 好像是放松下来。 但看上去并不像是赢了。似乎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是输了。 最后之作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她转而去找芳川问她能不能有一个手机。 是过了一段时间, 一方通行才注意到, 最后之作有时候会咳嗽。 咳咳。 这并不影响她精神劲儿十足地叽叽喳喳, 她往往咳上两声就忘了, 自顾自地去看什么。哪怕只是盒饭、听诊器或者安全手册,不管什么都让她觉得新鲜。 一方通行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脖子上的丝巾。 “喂。” “嗯?怎么了怎么了?御坂御坂积极地询问你, 主动表示希望提供帮助的意愿!” “那是什么?”他扬了扬脖子。 即使他几乎知道答案。 ……被枪击中后的记忆很模糊。 他记得自己对天井说了一些话, 但和那种下三滥的对话没有记住的必要。至于更后来的……他看到神野亚夜……那个女孩就这样莫名出现在那里。愤怒的声音,嘈杂和枪声, 温暖的拥抱, 还有她掐住最后之作脖子时平淡的表情。但是她不可能会出现在那里才对, 她要怎么知道?怎么找到?他甚至分不清那一切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失血和受伤产生的幻觉,也不太想深究。 现在看来, 似乎不是幻觉。 “嗯?这是芳川给我买的哦!怎么样?漂亮吧!御坂御坂炫耀着自己得到的礼物!”最后之作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的解下那条彩色的丝巾递给他。 然后,她纤细的脖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上面清晰地印着一圈狰狞可怖的青紫色淤痕。 “……呵,”一方通行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亲切的笑容,却只会让人感到脊背发凉,“……在你得意洋洋地炫耀你那个小礼物的时候,怎么不动动脑子想想它是用来遮什么的?我可是实实在在地掐着你的脖子打算把你弄死,结果你倒好,在这……” 他的话没能说完。 “你在说谎哦。”最后之作无比确信地说。 她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凑得更近了,用一种好奇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谜题。 “如果是你打算结束这个机体的活动,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的方式。为什么要说这种一下就能被戳穿的谎话?你在隐瞒什么事情呢?御坂御坂决定毫不留情地揭穿你。” 一方通行僵硬地板着脸。 但,那并不是谎话。 说到底,如果不是因为他,神野亚夜根本不会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不会有理由前往那个废弃的研究所,更不会…… 试图杀死最后之作的是神野亚夜这件事和是一方通行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还是说你只是傲娇?想把御坂赶跑所以故意说一些狠话?御坂御坂故意问道。” “——过来!”一方通行恶狠狠地说。 于是最后之作就走了过来。 一方通行打开电极,伸出手,手指放在她的脖子上。她甚至躲都没躲,就用那种天真的、毫无怀疑的、甚至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这个不碍事哦,谢谢你的关心,御坂——” 皮下淤血,溶血因子,操纵生物电信号促进局部代谢和吸收……这是一套在他脑中还算熟悉的流程,他曾在自己身上用过一两次。 但此刻,他的指尖贴在最后之作温热的皮肤上,却微微颤抖着。 “哈哈哈,好痒,你在做什么?御坂御坂努力忍耐着挠痒痒的冲动向你询问,并觉得有点奇怪。”最后之作缩了缩脖子,发出忍耐不住的笑声。 一方通行紧抿着唇,没有解释。他只是专注地控制着那微弱却精密的操作,看着那些刺眼的淤青在他的指尖下逐渐变淡、消散,最终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收回手,像是做了一件极其讨厌的事情,冷冷的丢下一句: “滚吧。” 他自顾自地转向一边,把充电线连上电极。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探视时间也是有限的。你自己还是需要休养的病人呢,最后之作。”芳川适时地走上前打着圆场。 “御坂觉得自己非常健康!完全不需要休养!”最后之作这么说,但还是乖乖地被芳川揽住了肩膀。 芳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低声回了她几句安抚的话,便打算带着她离开。 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对病床上的人说道: “对了,之前和你提过的……护工下午会过来。嗯,其实是位复健治疗师,但照顾的职责也差不多包含在内了。你不介意吧?” 一方通行闻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显然不太高兴的咕哝,看着另一边,但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明确的反对意见。 他没有逞强地说自己不需要复健。 他足够聪明,或者说,残酷的现实已经迫使他对自己眼下的状况有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近乎冷酷的理性认知。 他很清楚,他不能这样无法自主地在病床上待一辈子。 所以他默认了。 把最后之作送回去,芳川又回到了病房。 芳川桔梗从未打算让一方通行独自面对一位陌生的治疗师。 或者说,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方通行很可能会与好几位治疗师都处不来,需要反复磨合,甚至反复更换人选。 毕竟,且不说这少年本身暴躁易怒的脾气,即便是其他生病残疾的患者,也并不那么容易和陌生人建立信任关系。 但当她在下午约定的时间见到那位治疗师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出于别的原因。 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她的确已经见过这个女孩很多次了——是的,女孩。 此刻,芳川第一次有机会面对面地、认真地打量她。 她看起来简直惊人的年轻,或许还只是个大学生。就连芳川也暂时没有往高中生那想,医生这样的职业往往和长时间学习培训联系在一起。 是那个之前带着御坂妹妹来找冥土追魂做例行检查时,安静跟在医生身边的年轻实习医生。也是她心脏中枪、被推入手术室后,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说了句话就匆匆离去的背影。如果她没有理解错……恐怕也正是那个,将她胸口致命的枪伤不留后遗症治愈的能力者。 “神野亚夜,两位好。”少女主动上前自我介绍。 “你好……神野医生。”芳川顿了顿,“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你看起来……非常年轻。” “是的,”神野亚夜坦然承认,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诚恳,“准确地说,这是我作为独立治疗师正式接手的第一个病例。我完全能理解您对我年龄和经验的顾虑。” 她顿了顿,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等待着他们的反应,然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我保证我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和能力,至于经验上的不足,对于脑部损伤引起的行动障碍,大多数资深的治疗师也没有经验,我认为我在神经学上的造诣在这方面是有优势的。请相信,医院既然会将我推荐为第一候选,一定有相应的原因。”她的语气平和而专业,不卑不亢,“不过,我充分尊重患者的顾虑,如果希望更换治疗师,我这边也会帮忙积极联络。” 说完,她看向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红色的眼睛隐藏在微微垂下的眼睫后边。从神野亚夜走进来,他一直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第81章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么,”神野亚夜轻声询问,“需要换人吗?” 一方通行仍然没有说话。 芳川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要让一方通行正面接受他人关切的询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默许就是能从这个别扭少年这里得到的积极的回应。 她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神野亚夜在那之前开口了,她似乎完全读懂了这片沉默的含义。 “既然如此,暂时请多关照了,一方通行先生?”她眨眨眼。 一方通行终于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过于直白的盯着她:“……敬语真恶心。”他说。 “……真是的,”芳川感到头痛,无奈地叹气,转而对治疗师开口,“别这么不礼貌……真抱歉,这孩子不是有意的,他只是……” “我明白,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神野亚夜柔和地微笑,“那么,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下午安排了一些检查,”这位年轻的治疗师好脾气地继续问道,语气像是在商量,“能允许我带你去吗?” 第67章 轮椅的声音 他显得平静,甚至显得温顺…… 轮椅的滚轮发出规律的声响,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太安静了。亚夜想。 亚夜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她推着轮椅往前走。 她无从得知一方通行的想法。 他什么都没有说。从他被推出病房开始,他就没有开口。连一声不耐烦的咂舌都没有。 如果是之前的话, 太久的沉默总是会让他忍不住开口说话。至少别扭地抱怨一句“干嘛”、“你搞什么”。 但此时,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亚夜打量着他。既然一方通行不抱怨,她大可以随自己愿意地注视他。 他的头微微低着。白色的发丝垂落, 遮住了部分侧脸。他的手腕从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出来, 他很瘦,手腕显得更加纤细, 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就好像让他沾染了病痛的灰暗的颜色。 昏暗的灯光略微闪烁,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镇流器噪音。 亚夜看不见他的眼神,鸽血石色的眼睛被低垂的白色睫毛遮掩,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像一个漂亮而脆弱的人偶, 只有眼睛里嵌着的红宝石显露出一丝生气。 那不是什么针对亚夜的沉默, 而只是沉默。甚至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无视。 那是一种……枯竭般的安静。 仿佛某种让他暴躁、易怒、让他时刻竖起尖刺的力量被抽走了。 他显得平静, 甚至显得温顺。 那让亚夜觉得“不对”。 不对,不该是这样, 就仿佛看到漂亮的原石被削去了棱角。这甚至有点……陌生。 但是…… ……但是他还活着。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天, 只是想象,如果那天的一切稍有不同会发生什么, 她还感觉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而现在,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坠入死亡的深渊,没有永远地消失不见,没有再也不能睁眼、说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温热的体温透过病号服隐约传来。他没有死去,就在这里,就在她的面前,伸手就能碰得到,带着温度。 亚夜注视着一方通行的身影。 她能看到他后颈上的黑色项圈。细细软软的白发搭在上面。项圈之下,椎骨因消瘦而变得明显。 代价。她想着。为了拯救而付出的、几乎碾碎自我的代价。 但是,即使毁坏了一部分,但他仍然……存在。他是她所见过的,最强烈、最美丽、最矛盾的存在。而他现在,仍然,存在。 光是一方通行还活着这件事,就让亚夜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满足。 即使一方通行自己大概觉得这种需要依赖于他人的状态是一种狼狈不堪的折磨。或者只是对一切都感到厌烦觉得疲惫不已。 但亚夜也还是自私地,感到,无比庆幸。 ……药房区域人满为患。 排队取药的人们低声交谈着,叫号处的扬声器用过于洪亮且失真的声音反复播报着号码,旁边不时传来因听不懂用药说明而焦急提高音量的询问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烦躁的声浪。 在药房窗口,亚夜和同事说:“只拿天门冬氨酸钙。” 住院患者的药物可以由护士送到病房,再说一方通行需要取的药很多,抗生素、镇痛剂、癫痫预防药物、控制颅内压的药物、各类神经营养药物……亚夜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她可以之后再来一趟。 “那是什么?”一方通行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钙制剂。餐前用。” “哦。” 一方通行就那么接受了,看着亚夜冲泡,接过去然后喝掉。 这让亚夜想起,曾经试图劝他吃止痛药的时候,那时他有多抗拒——好像任何“药物”都非常可疑,都是什么潜在的毒物,好像任何人都不怀好意。 和现在截然不同。 如果他看了说明书,就会知道天门冬氨酸钙的用量是每次1-2克,而她刚刚加了一勺。但他甚至没有注意,或者说,不在意。 这种自暴自弃的信任让亚夜心情复杂。 那并不是因为一方通行有多相信“她”。亚夜很清楚。他只是放弃了抵抗。 他甚至还在接受输液,在病房里,任何一个护士走进来,看看床头的病历记录,就都可以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打进去,注入他的血管里,不管那是不是会引起什么副作用,是不是毒药,或者……更糟糕。而这一切甚至不需要对他解释一句。 他没有拒绝,没有办法拒绝,脑部外伤需要严密的干预,拒绝就意味着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风险之中。 医院就是这样。患者不得不把信任陌生人,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他们手中,然后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检查,被处理,被修复。 即使是普通人,心里也会有些不舒服。 亚夜可以想象这一切对一方通行来说有多么难熬。信任他人本身对他来说就伴随着巨大的不安,甚至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曾经可以将一切威胁反射在外,绝对掌控自身的安全。而现在,他却别无选择,只能任人摆布。 喝完那杯钙剂,他将空杯递还给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们停在检查室。 眼前是一台很笨重的器械。亚夜在他出声之前主动开口说明。 “等速肌力测试,”亚夜说,“需要坐在专用的椅子上,将腿部与机器的杠杆臂固定,对抗机器施加的阻力,主要评估肌肉的力量和耐力。” 她尽可能简洁清晰地说明,既避免未知带来不安,也避免显得过度关切而刺伤他敏感的自尊。 这是各种检查里最简单的一项。一方通行在脑部外伤之后出现了行走困难,而想要找到确切的原因并制定康复计划,需要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检查。 亚夜在轮椅前俯下身,保持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能让我帮你吗?”她轻声问。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我能走。”他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按下电极地开关。 他站起来,自己走到测试用的椅子上,坐下,再关闭开关。 即使是这样非常短暂的过程,他也不愿意接受任何搀扶。 亚夜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点点头,继续说:“为了使身体不需要为平衡而分出力量代偿,测试者需要借助绑带固定在座椅上。可以让我来吗?” 他僵住了。 这部分他没办法拒绝,因为他不知道这台医疗设备的使用规则,不清楚要用什么方式固定,绑带要勒紧到什么程度才算安全有效。他不是一个会毫无原因暴怒的混蛋,他很聪明,他的头脑足以帮助他想清楚这些都是必要的。 但是…… 他没有说话,于是亚夜当作默许,她半跪着,尽量以一种不会带来威胁感的姿态,慢慢地伸出手,以使他可以看清每一个步骤,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反应甚至拒绝。 第82章 她越过他的肩膀,解下椅背上的绑带,绕过他的身体,交叉固定在另一侧。她并没有真正碰到他,但光是被带有强制意味的绑带贴上身体缓缓收紧这件事,就让他眉头紧皱,身体绷得死紧,全身都透出一种无比抗拒的僵硬感。 他被“碰到”了,甚至被控制了。但是别无他法。 他非常厌恶这一切,亚夜看得出来。 然后,就像是忍无可忍,自暴自弃,或者干脆就是逃避,一方通行抬起手。亚夜停下来,看着他近乎粗暴地按下脖子上的电极开关。 ——反射。 没有造成什么破坏,只是抗拒这样被逐渐束缚的感觉,至少想把触觉隔绝在知觉之外,获得些许的喘息时间。这样的举动有点像是在闹脾气,毕竟反射会影响绑带的松紧程度,使绑带无法贴合固定。但亚夜没有说什么,她按照经验尽快调整,利落地扣好卡扣。 “好了。”她轻声说,立刻退开一步,给予他尽可能多的空间。 她走到仪器操作面板前开始设定参数,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是余光观察着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造访一方通行的家的时候,那感觉像是很遥远的记忆。尽管只是一周前的事情。她那时也尽量装作在忙着对付手柄和数据线,好让一方通行觉得自在一点。她希望他能觉得自在一点,现在也是。 一方通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慢慢地,不情愿地再次关闭电极。 “那么,我要启动机器了。尽可能用力对抗杠杆臂的阻力。”亚夜简单地说,“如果需要停下来,随时告诉我。”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杠杆臂开始施加阻力。一方通行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依言对抗着。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难以精准控制出力,但他在做。虽然医院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但他在努力配合。 他想要好起来,亚夜能看出那种渴望,那种带着愤怒的想要摆脱现状的渴望。 反复几次,暂停。 一方通行立刻看向她,呼吸略显急促。他恼怒地,但几乎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求助意味,那样看着亚夜。他希望结束了,他的眼睛里这样写着。 “接下来是另一侧。”亚夜看着他说。 她清晰地看到,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染上了被戏弄般的愤怒……和更深沉的挫败,一方通行抿着嘴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极度不耐烦地、几乎是厌恶地转过头,默认。 ……这真的是非常简单的测试。亚夜想。对普通人来说甚至谈不上不适。尽管她明白这一切对一方通行有多不容易。但这也意味着,其他检查和复健对他来说只会更不容易。 终于,测试结束。 “好了,完成了。”亚夜说。 他立刻主动解开自己,近乎粗暴地扯开那些束缚他的绑带和卡扣,丝毫不想再让亚夜插手,也没有心思去顾虑这些精密的医疗仪器是否允许患者自行操作。然后他立刻打开电极,站起来,想要回到轮椅上,逃离这个令他倍感屈辱的空间。 但是他踉跄了一下。 肌力测试有一定运动量,而且他的体能本来就很糟糕,测试消耗的体力超出了他的负荷。 亚夜控制着自己去扶他的冲动。 他几乎失去平衡,猛地用手撑住旁边的台面,狼狈地稳住了身形。 他背对着她,肩膀急促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迈步,有些僵硬,但自己走回了轮椅边,重重地坐了下去。 第68章 电量 亚夜没有提醒。 他拒绝所有帮助。 在接下来的检查里, 亚夜无言地看着他为每一次起身、行走、甚至仅仅是医护人员一个让他感到不适的靠近而按下脖子上的开关。他拒绝任何暴露更多的脆弱,迫切地想要逃回电极提供的“独立”的状态中。 她看着一方通行。他脸色苍白地靠在轮椅上休息了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我要去卫生间”, 接着就打开电极的开关, 威胁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自顾自地离开。 他甚至没有要求亚夜至少送他到卫生间门口, 他拒绝任何对他人的依赖。 但这是行不通的。亚夜想。 在一方通行不在的短暂时间里, 她校准自己心中的读秒计时。700,701, 702,大概12分钟。 她真的不希望他摔倒在卫生间,那对他来说太难堪了,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如果他没有尽快回来,14分钟的时候亚夜打算去提醒一下, 哪怕会激怒他。 冥土追魂是为了医疗目的制作了这个御坂网络连接转换器, 日常使用状态拥有48小时的续航, 对大多数人已经足够了, 只需要在夜间睡眠的时候充电即可。 但能力使用状态下,15分钟, 这太短暂了。 项圈的电池或许有一定优化空间, 但亚夜知道,物理极限就摆在那里。目前便携设备的电池技术仍然以锂电为主, 盲目增加电池电量会带来严重散热问题。尤其是在电极开启期间, 电池的电量以极高的速度消耗, 包括电池在内的整个转换单元都会明显发热。锂电池在如此快速的大电流充放电期间有极大的危险性,增加储电量,就是增加风险。 至于换电池, 如果是电动汽车那样的大型设备还可以实现换电,小型便携设备结构上的改动空间有限,改成更换电池的设计本身也会带来接触不良和防水等等方面的更多风险。 而转换器只能安放在靠近头部的地方。这里是要害,如果电池自燃,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只是在医院,一方通行可以暂时依赖项圈。可是之后呢? 出院之后,难道他要守着这每充电三四小时才能换取的15分钟“正常”时间,其余时候就只是躺在床上、坐在轮椅上,然后一动不动吗?将自己囚禁在一个比过去那座由“反射”构筑的无形堡垒更加绝望的牢笼里——一个由电量耗尽的项圈和无法动弹的身体构成的牢笼里? 他在配合检查,但他似乎不愿意去思考,或者说逃避着面对一个事实:真正的复健过程,需要十倍、百倍于现在的、对他人帮助的依赖和容忍。那是一条漫长而艰难,且无法凭借这短暂的15分钟独立行走的路。 836,837,亚夜看到一方通行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走得很慢,似乎不愿意回来面对讨厌的现实。他的额发打湿了,大概是用冷水洗脸,想要尽量冷静一下,但看起来还是疲惫不已。他的视线低垂,不愿意和任何人对视。 862,863,他沉默地走到轮椅边,几乎是跌坐下去,然后立刻别过脸,看向窗外,明确地拒绝任何形式的交流。他全身都散发着“别理我”的气息。 今天对他来说已经太多了。这些检查……和被迫的暴露和依赖,每一分钟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和平静。亚夜知道他原本就很容易疲惫。 她可以现在把他送回病房,让他能够终于一个人待着,让他能够在孤独之中找会些许的掌控感。一部分她这么想。 但或许也可以不。另一部分她近乎残忍地指出。 一方通行甚至没有自己留意电量。 尽管他已经有过一次在毫无预期的情况下完全用尽电量,陷入那种无助混沌的可怕经历,但这些接踵而至的检查,这些让他感到屈辱的一切,似乎已经占据了他的思考,他好像没有力气想起电量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亚夜没有提醒。 下一项检查,神经学反射。 检查室里还有另一位年轻的医生和正在准备器械的年长治疗师。亚夜低声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告诉他们这部分交给她来完成就可以,并且用自然的态度请求他们暂时离开。这件事在今天重复过很多次了。 年轻的医生无所谓,很乐意有机会偷懒。年长的老师则赞许地看了亚夜一眼,认为这是亚夜勤于锻练自己、练习临床技能的表现,点点头就认可了。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接手是会让一方通行感觉放松一些,还是正因为操作者是认识的人而更加感到难堪和暴露。至少他听到了她支开别人的话,而没有出声反对。就算他拒绝了亚夜直接的、肢体上的帮助,但他至少没有拒绝接受她作为“护工”或“治疗师”这个身份的存在。 于是她开始检查。 棉签、叩诊锤、所有的接触都让他警惕不已。 神经反射轻度亢进,她努力地分辨检查结果,试图分辨这是否是由于过度紧张造成的,但大概率不是,这和其他检查的结果吻合,指向上运动神经元受损。这是造成他行走困难的原因之一。 第83章 亚夜还在思考,一方通行已经起身。 这几乎成为了一种模式,他迫不及待地按下电极开关,想要结束这种受制于人的状态。哪怕只是从检查床回到轮椅这短短几步路,他也迫切地需要那层“正常”的薄膜来包裹自己。 然而这一次,他刚刚起身,一下子失去平衡,几乎从诊疗床跌倒在地。 亚夜拥住他。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极的指示灯既不是绿色,也不是红色,它熄灭了。电池的电量耗尽了。 她拥起一方通行,让他坐回床上。他的身体僵硬,呼吸有些急促,那双总是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未反应过来的茫然,和一丝迅速升腾的惊慌。 亚夜开口: “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一方通行。” 亚夜直视着那双睁得大大的鸽血石色眼睛,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语言”对他来说似乎变成了极其遥远而艰难的概念。 他看上去迟疑、惊慌、紧张不已,完全失去了方向。他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 然后,他做的事是,他唯一选择做的事是: 看着亚夜。 用那双只剩下纯粹困惑与无措的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颤抖地看着亚夜。 尽管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亚夜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被这样近乎无助的依赖击中了。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他只是看着她,指望她能明白所有现状,那些他没办法说明,没有能力说明、也没有能力改变的所有事情。 亚夜的确完全理解现状,也许比他更理解。 但是她没有立刻“帮助”他。 这真残忍,亚夜想,在一方通行完全无助,只能全心全意地祈求她的帮助的时候,却不予立即回应。 她甚至没有给予安抚。 她只是伸出手,揭开他额头上的纱布。 那里有狰狞的枪击伤口,边缘还带着点干涸的血,如今已经被好好缝合过,其下是缺损的额骨。这部分是她能影响的。 她将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脑袋一侧,避开伤口,但足够靠近的位置。 同调投影。 一方通行额叶受损,完全失去计算能力,在电池耗尽失去了御坂网络提供的算力的现在,他和无能力者无异。所以她的能力能起作用。 蓝本是一方通行,对象是一方通行。 这件事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在他半是恶意,半是好奇地邀请她约会的时候,他让亚夜握住他的手,撤去了反射,真真正正地让亚夜碰到了他。于是她读他,不仅是那个片刻的所思所想,还有——关于他存在的一切构成信息。 但是,是你帮了你自己。亚夜在心里说。如果你不允许我触碰你,条件就不会成立。如果你没有和我说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个伤口,连同缺损的骨片,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一点一点,奇迹般地复原如初。 这很不可思议,也很……无关紧要。 他的问题并不是额头的外伤,不是这种只要随着时间就能恢复的伤口,而是不可逆的脑损伤,夺走了语言、演算,甚至自主行动能力的严重损伤。 但现在她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一旦她将自己的能力延伸到脑部,“无能力者”的前提会瞬间失效, 是,亚夜的能力能够作用于脑部,尽管她一直以来极力避免在公开记录中暴露这件事,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暴露能力的效果会不会给她自己带来麻烦。 而是,他的大脑哪怕只是恢复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一方通行”的演算能力,都会立刻造成aim力场的排异,亚夜的能力会瞬间失效,可能还会对彼此造成一些神经损伤。甚至连深度麻醉在他身上都未必可靠,毕竟,他是一个即使在睡眠中,也能潜意识维持反射的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 第69章 困惑 “啊!是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痴…… 困惑——亚夜清楚地从一方通行的眼里读懂这种情绪。 他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也无从得知。亚夜能力的作用可能给他带来了一些不适。亚夜知道自己的能力的作用特点,这会有些难受。 然后,那困惑逐渐转变为警惕与抗拒。他本能地想要偏头离开、想要躲开这未知的触碰, 但以他此刻的状态, 那些举动能表现出来的程度也十分轻微。因为力量的绝对缺失,那微弱地转过脑袋的动作, 与其说是有效的躲闪, 更像是在无助地蹭着她的掌心。 这太难堪了,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 他恐怕会立刻恼羞成怒。 就像她想的那样,一方通行皱起眉头,被冒犯的愤怒浮现在他的眼中。他想抬起手, 连那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那让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力,于是另一种愤怒开始浮现, 一种混合着自我厌恶, 恨不得把一切都毁掉的暴戾情绪。 亚夜把他抱到轮椅上, 无视那点微弱的挣扎。 他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愤怒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他气坏了, 亚夜想。 但愤怒让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生动。 她近乎珍惜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治疗结束。 亚夜移开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移动电源和充电器。 在读秒到12分钟, 预估他电量即将耗尽时, 她在旁边的护士站借用了一个。 她看见一方通行睁大了眼睛。 错愕,和难以置信, 那些情绪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愤怒——他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前准备好这个。 亚夜把移动电源放进轮椅的后袋, 一个由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不是拿在自己的手上。然后, 拿起充电线的另一段,连接项圈上电极接口。 电池接通。 就像重新浮出水面一样,一方通行劫后余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高度紧张和彻底无助的经历让他浑身上下冒出一层冷汗,额前的白发凌乱不已。 “……你、”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到底在干嘛!” “电池的电量耗尽的话,你就是无能力者了。”亚夜说。 “啊!是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痴呆!你满意了吗?看我笑话很好玩吗!”他简直气炸了。既然她带着移动电源,说明她早就明白电量耗尽是怎么一回事,并且预见到了那一刻!既然如此,那些意味不明的等待、注视、以及她迟迟不拿出电源的行为,全都被他理解为无法原谅的、居高临下的戏弄! “我的能力只能影响无能力者。”亚夜只是平静地继续说。 那些话语的意思没有被理解,过度的紧张让一方通行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对抗。亚夜于是抬起手,他立刻警惕地猛地向后一缩,胡乱用手推动轮椅试图退开,动作大到一胳膊肘狠狠撞在身后坚硬的诊疗床金属边缘上。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一定很疼。 亚夜只是看着,再次抬起手,为了示意,指尖点在自己的额头上:“虽然我的治疗对额叶损伤起不了作用,”暂时起不了作用,亚夜在心里想,“但是对外伤,还是能有一点帮助。” 他终于慢慢理解了。 暴怒的神情略微凝固,转化为一种迟疑的困惑。他放下一点点警惕,不确定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缺陷,没有疼痛。 只有完整的皮肤上留下的缝线,提醒这里曾经受到枪击。 他愣住了,动作停了下来,眼中的愤怒被更深的茫然所取代。 ……他太紧张了,也太警惕了,这本来是很好理解的状况。亚夜想。 亚夜于是靠近他,尽管一方通行还是紧紧地盯着她,像是下一秒就要暴怒、反抗、逃离……但他没有动,只是僵在原地任由她靠近。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着她。 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亚夜轻而稳地抓住他刚刚撞到的手臂,她的手指落在片刻前撞伤而泛红的皮肤,平和地摩挲,一次,一次。他不会接受另一次让他陷入无助的治疗,但适当的触碰可以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过一会儿就不会疼了。亚夜在心里说。 “你现在没有反射了,要小心一点,”她看着一方通行说,“别弄伤自己,好吗?” 他不说话。 诊室里很安静。 只有慢慢平息的呼吸声。 空气中是一种古怪的、紧绷的平静。 一方通行没有再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亚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额前白色的碎发。他任由亚夜握着他的手臂。 他僵硬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虽然整个人依然像一张拉满的弓,但至少那根弦不再处于即刻崩断的边缘。 第84章 过了一会儿,亚夜起身。 神经学检查室里应该也有一些基础的器械,剪刀、镊子、碘棉球……找齐了。她从办公桌转过身,看到一方通行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立刻别开眼。 “我想给你拆线,”亚夜示意手里的器械盘,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或者之后让护士来,那样你会感觉好一点吗?” 他没说话,执着地盯着地上的一点。 亚夜补充说:“都可以的。” 白色的脑袋动了动。 那算不上一个点头。 亚夜把那当作是点头。 她用镊子夹起棉球,“凉一下。”她说。 在冰凉的棉球碰到肌肤时,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会有一点痛。”她再次告知。 拆线。这是很简单的处理。不去注意一方通行的反应,亚夜只是平静地完成这个过程。 “今天没有更多检查,”亚夜说,走到他身后推起轮椅,“你出了很多汗,回去之后擦一擦吧,小心感冒。啊,也可以冲个澡,没有伤口就不用担心沾水了。那样会舒服很多吧?不过注意电量。九点左右电池应该就充满了,如果你那时候还没睡的话。” 她没有指望那些话语得到什么回应。 但一方通行开口:“……啰嗦。”他低低地说。 —————— —————— 芳川有些不安地等在病房里。 治疗师带一方通行去检查过了很久。 太久了,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她当然知道医院的检查都费时繁琐,等待是常态,但问题不在于检查本身耗费的时间,而在于这段时间的未知。 他有没有和医生吵起来,会不会在愤怒下动用能力伤到什么人,甚至会不会情绪失控把自己关进某个房间里,然后被电量耗尽的无力情况困住动弹不得……那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在最初,一方通行默许治疗师带他离开的时候,芳川其实松了一口气。那个时候绝没有什么阻止的理由,这是一个很不容易的、积极的开始。 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她就开始担心了。担心这样是不是过于草率,将身心状态都极不稳定的一方通行完全交给一个陌生的治疗师是不是太冒险了?太……不负责任了?自己是不是也一同跟上去比较好—— 虽然她当然也知道,过多的关心对一方通行来说只会让他更加难堪。 而且这时候后悔也晚了,她根本不知道一方通行具体要做哪些检查,在哪里检查。她也不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医院里到处寻找,大惊小怪地突然出现——这样只会更粗暴地提醒一方通行他身体的残疾。 就在那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 亚夜推着轮椅走进来。 一方通行坐在轮椅上,低着脑袋。他看上去有些累了,仅此而已。 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中烧,没有紧绷的对抗,甚至没有那种近乎抽离的、将一切隔绝在外的冰冷漠然。 他看起来甚至很——平静。 治疗师把他推到床边,接着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片刻之后她端着冒着热气的水盆回来。而一方通行打开电极,把自己挪上床,转身连上床头的充电线,安静地看着亚夜把干净的毛巾递给他,然后接了过去。 整个过程流畅、平和,甚至带着些许的……宁静。 “差不多到晚餐时间了,我会把饭后的药准备好,”亚夜交代着,收拾好之后看向芳川,“医院的食堂不合胃口?” 这位治疗师大概注意到病房里没有餐盒。 芳川这才猛地回过神,懊恼地摇了摇头。 她只是光顾着担心,哪儿也没敢去,完全忘了吃饭这回事。 芳川桔梗开口:“……我一会儿就去,想吃什么,一方通行?”她轻声问。 “……随便。”一方通行只是回答。 亚夜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重新转向他:“那么今天就到这里。需要夜间看护吗?” “……用不着。”他撇撇嘴,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用手指敲了敲脖子上的项圈 “那好。” 这位年轻的治疗师似乎就打算这么干脆利落地离开了,体贴地完成了分内工作,又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啊,你要看检查结果吗?我拿平板给你。还有神经学和康复医学的书,如果你想看的话。” 一方通行瞥了她一眼。 亚夜歪歪头,耐心地等待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于是亚夜轻笑,“一会儿见。”她说,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留下病房内一时有些过于安静的两人。 第70章 树枝 “你不能,”亚夜近乎残忍地抛出…… 阳光, 明亮到有些刺眼。 只是在窗边投下短短的一道光斑,那种光线的角度很熟悉。是中午了。 一方通行茫然地睁开眼睛,瞳孔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 有些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充分休息过的身体中带着一种睡得太多的迷茫。 坐在墙边椅子上的芳川放下手里的东西, 开口:“早上好。” 这个短发的女性研究员不再穿着白大褂了,只是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简单衬衣和牛仔裤, 她看上去……就像是个陪护的普通年轻家属。 她站起身, 走到桌边,拿走桌上的饭盒, 示意:“午饭已经凉了,我拿去热一下。” 一方通行意识到,她早就等在这里了, 因为他还在睡觉就没有出声叫醒他,只是安静地等在一旁, 直到他自己醒来。这种体贴让他火大。 “有那么多时间干嘛不去陪那个小鬼。”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惯有的不耐烦, “我自己有手。” 芳川转过身, 脸上露出一种故意做出的了然表情:“你想她了?我下午带她过来。” “——啧。” 芳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拿着饭盒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回来的时候把最后之作带过来了。 门还没完全打开, 那个小鬼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先钻了进来, 她正为了手里某个新奇的玩意儿兴奋不已,几乎是蹦跳着进的病房。 “……所以只要按这里就可以了吗?真的可以拍照吗?御坂御坂对现代科技的便捷感到无比惊叹并试图立刻进行实践!”她高高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翻盖手机——大概是芳川淘汰下来的旧物, 正对着病房里的各种东西比划着, 镜头最终意料之中地对准了病床上的人。 一方通行皱起眉, 还没来得及发出惯常的威胁——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最后之作立刻低下头,兴奋地翻看屏幕上的成果,然后发出一声失望的哀叹:“啊!糊掉了!御坂御坂为无法完美记录下你的样子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删掉。”一方通行语气恶劣。 “不要!”最后之作立刻把手机藏到身后, 像是护着什么宝贝,“这是御坂的第一张照片!虽然糊掉了但是很有纪念意义!御坂御坂坚决捍卫自己的数字财产所有权并试图讲道理!” 芳川在一旁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冲突,忍不住笑了笑,把手里热好的饭盒放到床头柜上:“好了,最后之作,别吵他吃饭。” “哦!”那个小鬼倒是很听芳川的话,立刻收敛了不少。 但还是很吵,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忍着萦绕在耳边的无聊闲谈。最后之作对那台旧手机的功能探索似乎永无止境,从拍照到录音再到发现里面预装的小游戏,每一个新发现都能引发她大呼小叫的评论和一连串指向所有人的问题。 只是,就算他低声抱怨几句“吵死了”或者“闭嘴”,芳川也会选择当没听见,而那个小鬼更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也只能忍着,被迫旁听这场关于手机像素、游戏得分和晚上想吃什么的毫无意义的对话。 时间在这种喧闹中格外缓慢。 等到三四点,最后之作才用完了那好像用不完的精力,打着哈欠和芳川回自己的病房休息。 终于安静了。他想。 病房里剩下他一个人。 耳边只有仪器规律的微弱嗡鸣。方才充斥着的吵闹声浪褪去,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让耳朵里产生一种不真实的鸣响。 这种难得的安静,大概持续了二十几分钟。 一方通行没有做什么,他只是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但也并不困。他睡不着。 于是又开始觉得无聊。 在他想着打开电视或者别的什么的时候,病房的门再次打开。 第85章 是神野亚夜。 她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小桌上,“下午好。”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听上去也刚睡了一个午觉。 进了病房她才开始扎头发。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也没有让她显得更专业一点,白大褂的袖口很宽,被挽起来,露出女孩子纤细的手腕。她看上去不像医生,反倒更像是个觉得医生家长的白大褂很酷、于是偷偷穿在身上的高中生。从年龄上来说,她也确实就是个高中生没错…… 她一向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什么叫生疏。 她自顾自地在床边的矮凳坐下,微微仰视着一方通行,然后露出那种讨厌的微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想听什么感觉。”一方通行语气嘲讽地重复。 “嗯……就是感觉?”她用那种仿佛和同学出去和下午茶的语气说,“睡得好吗?有没有头痛?啊,腿会觉得酸吗?等速肌力测试还挺累的。” 问题过于具体和平常,反而堵回了更尖锐的嘲讽。他不情愿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还好。”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有点酸。”承认这一点让他有些不自在。 “是会这样。”她点点头,就好像这是什么意料之中的正常现象,没有任何值得纠结的。 可能也是吧。 接着,亚夜从桌上拿起什么,是两片塑料包装的软布。 “热敷一下会好很多哦?”她自然地说,一边拆开包装,“边热敷边做常规检查可以吗?” 常规检查,这个词后知后觉地出现在一方通行的头脑中。 中午睡醒时感到的茫然有了原因——今天,没有人把他叫醒做那些每天雷打不动的常规检查。 医院有一套固定的时间表。早上六七点,医生和护士会到每个病房查房。 先是从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伴随着推车滚轮的声音,然后一定会有人推门进来。检查,换药,或者确认别的什么。 说实话,有点太早了……一方通行觉得,即使对正常人来说,这个时间也太早了。在那个时候,他根本算不上真正醒着,只是不得不被吵醒,然后被强行从睡梦里拖出来。 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胸口的冰冷感、血压计袖带充气时越来越紧的束缚感……又或者是其他这样那样摆弄一下,确定他没坏掉的动作。 在那些时候,他只是勉强压抑心里的烦燥,告诉自己不要反抗,任由医生做该做的事,然后在他们离开之后,像是要把这段任人摆布的难受记忆赶紧忘掉一样,立刻转过身,试图重拾睡眠。 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亚夜把热敷布隔着病号服贴在他的腿上。 一方通行本能地退缩了一下,但也没有真的躲开。 隔着布料传来的只是些许的重量……和单纯的热度。 亚夜拉住他的手臂,“这里还疼吗?”她问昨天撞到的地方。 她的掌心轻而稳地托住他的小臂,动作确定,没有带来任何被突然拉扯的不适,她说着就一边缠绕血压计的袖带。 “……不会。”他生硬地回答。 她大概练习过——这些检查动作。一方通行分心地想。她熟练地用拇指抵着自粘布的一端,再将剩余的袖带压上。那是一种平衡、持续的动作。没有带来任何多余的触碰感,没有任何突兀的动作。她知道如何避免让他人感到任何不适。就像昨天一样。 真专业呢——这位医生。他想开口嘲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很……奇怪。 不同于接受查房的医生护士的检查,不同于那种被当作一件物品摆弄的不快。亚夜在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且清清楚楚地展现这种体贴。针对他个人的体贴。很显然,她并不是将眼前的人归类为一个“病人”,更不是当作一件“物品”,而是看作——一方通行。 因为他对她来说是特殊的。 ……那更让人难为情了。 自从神野亚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她没有一次试图谈及之前的事情。没有说起最后之作和病毒,没有说起她是怎么把他从天井亚雄那里带回来,没有……询问他没回复的那些信息。 除了这些体现在细节里的额外关注,她表现得就像是个完全陌生的治疗师。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但是,她,当然,不是。 明明没有被怎么碰到,被触碰的感觉却格外强烈。手臂上被她掌心轻触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热度。 血压计在充气,袖带在收紧。但这种外在的压力似乎远不如那一点点接触更让他感到不自在。一方通行低下头,白色的额发垂落下来。但亚夜坐得很低,所以也挡不住她的视线。他知道亚夜在看着他。 “你不喜欢量血压?”亚夜问。 “……没。”他含糊地回答。 安静的空气让人坐立不安,一方通行转过头,看到她正拿着体温计,把那支小小的玻璃握在手里。 “测体温?”亚夜注意到他的视线,问。 他点头。 预想之中冰凉的触感没有发生。 于是他明白过来。“……不会不准吗。”他嘟嚷着问。 “我又没有发烧。我很健康。”亚夜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些检查让他的脑子一团浆糊,难以清晰地思考。那并不是被陌生人摆弄的那种难堪,或者清晰意识到自身无能的难堪。没有任何不适的事情发生,明明是这样,但他就是混乱不已。 亚夜转身在记录单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方通行则带着一种急切的解脱感,几乎是立刻想要起身坐到轮椅上,仿佛只有开始下一项日程,才算是真正和片刻之前那令人心神不宁的检查划清界线。 看到他的举动,亚夜几乎同时抬起手。 她的手先于他,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恰好挡住了那个开关。并不粗暴,甚至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明确的阻止动作。 于是一方通行的手指只是碰到了她微温的手背皮肤。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不要那么依赖电极,”亚夜说,语气轻松得就像是提议晚上出去散步,“试着在辅助下起身,怎么样?这是你现在最需要频繁完成的动作,就当是一种练习,练习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 说着,她伸出双手。 并没有碰到他,只是停在他的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提供支撑的姿态。 “你的运动障碍可能不会恢复,你总要适应。”她用平静的语气再次说。 “……去掉可能。”一方通行厌恶地说。 “可能。”亚夜固执地重复。 一方通行低着头,无声地抗拒,既抗拒着亚夜的提议,也抗拒正视一生都要接受他人帮助的现实。 “……我自己能站起来,不要你帮忙。”他低声说。 “你不能,”亚夜毫无犹豫地、近乎残忍地抛出那句话,“我也不是在‘帮助’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你会觉得正在依赖床铺的帮助吗?坐上轮椅,你会觉得正在接受轮椅的帮助吗?我只是你的治疗师,是辅助你完成练习的道具。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 “就当是助行器,可以用来搀扶的树枝,”亚夜理所当然地建议,语气还带着点不解,“这样不行吗?”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说,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我倒希望我有那样的感想,”亚夜听起来很愉快,甚至觉得好笑一样,“同情?不。” 亚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眼里是一方通行熟悉的……诚恳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只是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轻声说。 第71章 检查 “对你的患者负责,亚夜。”…… 上午, 主任医师办公室。 “诊断?”老师问。 “上运动神经元损伤。”学生回答。 “治疗方案?” “可能是压迫导致的暂时性损伤,也可能是永久损伤。后者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永久损伤,没有特异性的疗法, 只能通过反复练习使大脑代偿受损的神经功能。” “很好, ”胖医生点头,“不过, 为什么没有做肌张力检查?” 肌张力检查, 一个很简单的,两三分钟就能完成的检查。要求患者躺下, 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由医生活动自己的四肢。 亚夜顿了一下。“……那可能有点难堪。”她轻声说。 第86章 “对你的患者负责,亚夜。” “……是, 老师。” —————— ——————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苍白的少年迟疑地、几乎是僵硬地接受了那双伸向他的手。 亚夜在得到回应时将他拥起。 他很轻。远轻于他身高应有的重量。虽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了,但在医院里格外让人感慨。少年的身躯纤细得让人感到脆弱, 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其下的清晰骨骼轮廓。 失重感让他感到慌乱。好像害怕摔落, 他的双手立刻紧紧环在了她的颈后, 寻求着唯一的支撑点, 似乎想要尽可能贴在她身上,以获得些许的安全感, 一边不安地踮着脚寻找地面。 然后终于站在地上。 一方通行低下头, 越过亚夜看向地面,像是在寻找拖鞋的确切位置, 又像是只是单纯需要转移注意力。他探着脑袋, 下巴贴在她的手臂上, 柔软的白发扫过肌肤……有点痒。 他慢慢放松下来。 好像在最初的难为情之后,他就这么接受了他正被另一个人全然支撑、拥在怀里的现实。他不再把脑袋别到一边,而是微微靠在她的肩颈处, 呼吸轻浅,像是在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轻轻攥住白大褂的袖子,示意亚夜他可以坐到轮椅上。 从头到尾,一方通行什么也没有说,亚夜也什么都没有说。她来到他的身后,推着轮椅离开病房。 除了少年耳尖泛起的不明显的红晕,一切如常。 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开口: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清了清嗓子问。 “基础的检查完成了,”于是亚夜说明,像是一直在等待他提问,“可以开始一些简单的力量训练了,只要再做一下运动功能评估……” “fugl-meyer评估量表,是吗。”一方通行问。 亚夜顿了顿,了然:“你看了那本神经学。” “不是拿来给我看的吗。” “哼……?”亚夜发出一个表示感兴趣的短音,不置可否地问,“看了多少了?” “看完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炫耀,没有赌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亚夜又顿了顿。这次稍微久一点。 “那可是128课时的神经学课本。”她至少花了60小时用来背那本书,在她的日程软件上有时间统计。而她昨天才把那本书拿给一方通行。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一方通行微微挑眉,头向后靠了一点,他看上去有点惬意。 “等会拿《亚当斯维克托神经病学原理》给你看吧,那本有七厘米厚呢。” “随便。”一方通行懒洋洋地应道。 就好像那只是本随手可翻的漫画杂志。 他似乎心情不错。 “那么,一方通行医生,诊断是?”亚夜微笑问。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说。 ……单独一本神经学教科书的内容太过繁杂,没有老师讲解,没有可供参考的书籍和案例,只是把所有的诊断不分重点地罗列在阅读者面前,这是十分令人费解的。 “随便说说。”亚夜轻快地说。 略微停顿,他好像接受了“随便说说”,开口,“我看不懂那些检查的结果,”他直接说,完全不觉得承认这件事有什么可耻,还带着点控诉,“你们是故意用那种意义不明的写法吗?……为了什么?” “为了让患者看不懂?”亚夜无辜地反问,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啦。是为了避免误导。所以只写客观的观察结果,不写结论性判断。” “……我看到‘鉴别诊断,排除精神紧张所致的反应亢进’。”一方通行撇撇嘴,故意用满不在乎、甚至带点嘲弄的口气说,“所以要排除这个?怎么做?” ——排除他是个紧张兮兮不能配合治疗的神经质的病人。 他用满不在乎的方式提起,好像试图这样打消这个标签带来的……耻辱感。 “我主观初步地排除这一点,我写的明明是‘患者配合度良好,虽偶有情绪波动’,”亚夜愉快地说,“不过,客观来说,要做更多同类型检查。” 更多,那些暴露他的反应,将他翻来覆去摆弄的检查。 “……哦。”一方通行嘟嚷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虽然不太乐意,但没有抗议。 来到检查室。 亚夜照例和检查室里的医生寒喧了几句。 ——“啊,是神野啊。” ——“将来要往治疗师的方向发展吗?” ——“患者同学觉得可以吗?——让我们的实习医生来检查。” ——“是啊,独立对患者负责也是医生的考验之一。” 她三句两句话让眼前上了年纪的医生认可了“由她独立完成所有检查”的提议。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地旁观。 只是在医生将问询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红瞳回视过去,周身散发着“干嘛”的气息。 这家医院里的人似乎都认识她。 喊她的姓,“神野”,或者有些,亲昵地直接喊她的名字,“亚夜”,把她当作一个聪明努力、值得信赖的后辈,或是讨人喜欢的同僚。她在人际交往中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那种自然而然的融入感和获取信任的能力,简直到了让人……略微感到火大的地步。 这与他所熟悉的那个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的、仅凭“第一位”之名被人恐惧,或招来麻烦的世界,截然不同。 等到门关上,检查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亚夜才对他伸出双手。 一方通行瞥了一眼那双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睛,脸上掠过些许不情愿,但又混合着一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破罐子破摔。他倾身,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拥着她,把自己挪到诊疗床上。 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堪,只是几秒钟的短暂过程……温暖、被环绕的感觉、白大褂的布料略为粗糙的质感,但是很快结束了。亚夜会松开他,只是确认他好好地把自己安置在哪里,不会过多注意他的反应,更不会再多说一句让他觉得尴尬的话。 ……好像也还好。 再说,动用项圈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求助的对象是对不在场的,一万名的御坂克隆而已。 那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亚夜把检查量表夹在记录板上,自然地往一方通行的方向倾斜了一个角度,好让他能够看见。 她填完了基础信息,正在把神经反射的空格填上——昨天检查过了,今天就不用再重复了,她的举动里表达了那个意思。她在尽量避免他重复太多不适的检查,她并不隐藏这种关心,但也没有要邀功的意思。那让人心情复杂。 那张纸上满满当当地写着项目和评分。 一方通行皱眉,下意识地靠过去,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内容上。 一旦他先前参与了关于“诊断”的讨论,甚至对此表现出兴趣,他好像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把自己架上了“理应接受并配合检查”的局面,一下子竟然有些摆不出之前那种抗拒被迫的态度来。 这些检查是有必要的。而且他刚刚才承认了。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意识到。 亚夜很快勾画完。 但她没有放下记录板,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确认是否有遗漏。 …… 在这篇短暂的静止中,一方通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轻轻靠着她的手臂。 此刻,刚才被忽略的一切,忽然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人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白大褂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手臂相贴处柔软却稳定的支撑感;还有一种干净的、香皂的味道…… 这一切全部都有了强烈无比的存在感。 太近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然后他慢慢地,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亚夜这时才放下记录板,开口:“fma量表的目的是全面评估运动功能,也用于对比恢复情况。”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静止从未存在,她一边说,一边走到办公桌前,拿来另一张空白检查单,递给他。 意思是,请看,不用那样贴着我。 可恶——! 一方通行感到一丝可耻的热度烧上脸颊。她注意到了!还……出于一种该死的体贴,没有当场出声提醒,而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表达,好不让他难堪! 第87章 他几乎是粗暴地扯过那张纸。 “——知道了!”他狼狈地低声说。 第72章 敏感 “而且,你碰到过我,不是吗?”…… 亚夜用公式化的声音, 尽量平静地指示。 “请握住这个网球。” “请用手指向自己的鼻子,快速重复五次。” 一方通行,只是, 安静地照做了。 那有些让人意外。 亚夜本来以为, 这些不仅清晰地指出他的残疾,而且听上去有些愚蠢的评估内容, 会让一方通行觉得很恼火。 尽管, 偶尔,在一次特别不协调的动作之后, 他会盯着那只暂时不听使唤的手,怔然地停顿几秒,然后, 好像自嘲一样,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一声, 撇撇嘴, 继续下一个动作。 大多时候, 他只是在认真地重复。即使不那么顺利。 亚夜看着他, 试图捕捉他脸上哪怕最细微的表情,但是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起来甚至……很平静。 “干嘛那样盯着我?”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反倒是因为她的视线而皱起眉头,“怎么, 我要哭着闹着说‘不愿意’才合理吗?” “不, 我没有这么说。”亚夜自然地否认。 “但是你有想, ”一方通行挑眉,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自嘲,甚至勾起嘴角,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生气有用吗?” 那副完全接受了的样子,反而让亚夜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她顿了顿,说:“会有改善的,请相信我。”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向她,“……敬语很恶心。”他故意岔开话题说。 “好。”亚夜笑了一下。 尽管如此。 当亚夜推着他来到专门用于康复训练的力量训练室时,一方通行看着眼前的景象,还是感到一阵陌生到近乎不知所措的茫然。 眼前的训练器械都很保守,并不夸张。看上去都是只要坐下来推拉负重就可以完成的简单设计,倒是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推不动了。无所谓了,神野亚夜也不是没见过他更狼狈的样子。 ……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和“锻炼”这种事情有过任何交集。 他的力量始终来自大脑的极致演算,来自独一无二的个人现实,而不是……肌肉。 “来真的?”一方通行咂舌,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仿佛被要求去做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不然呢?”亚夜故意无辜地问他。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他不是真的在问,只是用一种极度郁闷的语气表示抗拒。 “你觉得呢?” “啧。”他因为无法反驳而撇下嘴角。 “不过,术后第三天,按标准是没有到复健的时间,你想休息几天也可以?”亚夜若无其事提出一个选项,“多在床上躺一躺?躺够了再说?” “……啧!”这次咂舌带着被将了一军的恼怒。她明明知道他最痛恨的就是那种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的状态! 他的反应让亚夜笑了笑。那不是嘲笑,他知道。就是那种觉得他的反应有趣,说不定还觉得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很……可爱,的笑。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真是可恶,真是讨厌…… 真是…… “当然,”亚夜见好就收,用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补充说明,“额叶的损伤仍在急性期,不能剧烈运动,也要避免摔倒。” 她推着一方通行来到器械旁边,仿佛默认他就是接受了。 “不过我不会让你摔倒的。”亚夜用仿佛只是谈论天气的语气自然地说,一边对他伸出手。 他默认了。 横杆,推举,放下。再推举,再放下。 ……这本身没有什么难的。除了那种从骨髓深处冒出来的力气耗尽的感觉,以及力竭之后手臂不受控地颤抖的酸软。一方通行皱着眉,努力无视这种感觉。 亚夜站在一旁,熟练地调整负重,卡在一个让他刚好能完成动作,却会很快精疲力尽的界线。 他有时候会突然感到恼火不已,迁怒地瞪向她。 然后那个家伙会眨眨眼,无辜地看回来。 所以他只好继续。 “啊,等一下。”亚夜忽然出声,“你在用斜方肌代偿,这个动作应该——”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似乎意识到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解剖学名词,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人来说,不仅没有意义,还可能加剧他的困惑。于是她向他走来,大概是觉得直接示范来得更好懂一些。 然后她伸出手—— 一方通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钉在她的手上。 他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属于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少女,他看着她的手快要搭上他的肩膀,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 “你介意我碰你吗?”亚夜若无其事地问。 介意? 他介意得要死。 这种事先征询的礼貌停顿,反而将那种即将发生的接触无限放大,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下一刻要发生的事情。 ……还不如不问。 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很快地、不明显地摇了一下头,然后就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器械,仿佛眼前那根横杆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默许。 然后,触碰发生了。 平心而论,亚夜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颈,之后停留不动,没有揉捏,没有抚摸,没有带来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其他意思的尴尬触摸。 但光是从她的掌心传来的难以忽视的热度,就好像会灼伤他一样。一方通行几乎在被碰到的瞬间就紧张起来。 亚夜装作没有察觉,仿佛他身体的僵硬根本不存在。 “再试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用这里的肌肉发力。” 一方通行几乎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成了两半:一半无法控制地在意着肩膀上陌生的触感,另一半艰难而笨拙地试图听从她的话,去调动那些不知道哪里是哪里的肌肉。 “……慢一点,缓慢稳定地推到底……”亚夜的声音在说。 所有的话语都传入耳中,却要在他迟缓的思维里艰难地转上好几秒才能理解。 “呼吸。”她说。 那是一个命令。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无意识地屏着气 胸口因为缺氧而隐隐发闷。一方通行像是被戳破了一样,终于想起来呼气,然后又狼狈地吸气,气息紊乱,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然后,她收回手。 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亚夜拉开距离,那双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还有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而微微湿润的红色眼睛——看着他此刻狼狈的样子。 那目光让他觉得无处遁形,却又……生气不起来。 他只是别过脸。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像是转移注意力,催促地说: “……继续。”他低声挤出一句。 “继续。”亚夜点头。 训练结束。 亚夜推着他离开。 轮椅停在浴室门口。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浴巾和干净的衣服,递给他。 一方通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匆匆抬手,按下了脖子后的电极开关,凭着借来的力量,带着点急切,从轮椅中站起身,抓过衣物挤进了浴室。 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 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被关上。 ……即使洗完澡,经过这十分钟的间隔,回到轮椅上的时候,一方通行也还是心不在焉。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 湿漉漉的白色发梢垂落,遮住了眼睛,他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没有问接下来去哪里,或者做什么。 他有点没办法面对、——不知道什么。 总之,就是没办法面对。 一种强烈的、孩子气的冲动甚至冒了出来:想让亚夜现在就把他推回病房,把门关上,让所有人都消失。可是,他既没办法开口说出这种近似于请求的话,而且,这种投降一样的软弱念头本身也让他感到不甘。 “头发,要擦干。小心感冒。”亚夜推着轮椅说。 “……这种天气谁会感冒?”被这过于平静的话语挑衅到,一方通行恼怒地说。 “以防万一。”亚夜好声好气地说。 他只好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很快失去了耐心,一直抬着手也很酸。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吗,他简直觉得这家伙在故意找茬,他过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第88章 “我来,可以吗?”一会儿亚夜出声。 什么? 他愣了一下。 随即,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家伙的“贴心”提议意味着什么——她是要亲手帮他擦干头发。 一方通行几乎是愤怒地转过身,瞪着她,仿佛她刚才提议了什么恶意至极的事情。 亚夜的手停在他的脑袋旁边,她歪了歪头,用那种十分无辜的眼神,甚至带着点疑惑看向他。 最终,在他的瞪视下,亚夜收回手。 一方通行还以为那是个妥协,是她终于识趣地放弃了这荒谬的念头。他刚刚稍微消气,准备转回身去—— “你是不是有点触觉敏感?”亚夜若无其事地开口。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出声,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我认真的。” “你是从哪里得出那种莫名其妙的结论!” “唔……我不是在说器质性的感觉异常,”亚夜认真想了想,“你的感觉神经本身应该没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也许太多的信息让你混乱,对你产生了过度的刺激,所以你有些敏感。” 她斟酌着用词,似乎十分希望能让他理解。她的样子看起来太过认真,反而让人觉得对她生气是自己的问题。 “对于普通人来说,触碰就是触碰。但对于你而言,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大量不熟悉的信息——布料或者皮肤的触感、压力、温度、当然,包括我的意图……所有这些信息同时涌进来,对你产生了太多的刺激。”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在过去,你的反射和能力让你根本不需要处理这些原始的感觉。你可以直接通过矢量操作确认周围一切物体的存在、状态和威胁程度?你并不习惯像普通人一样,从这些琐碎模糊的感官信号中费力地提取信息来判断情况。” “……”一方通行皱着眉,没有说话。 “就像第三位的超电磁炮,”亚夜接着说,“电磁波雷达可以让她直接知晓四周的存在。她不需要通过听觉或视觉的观察来判断这些。一旦失去能力,她对他人的感知反而会比别人更薄弱。这时候,从身后出现的人很容易让她受到惊吓。” “……为什么非要拿‘原型’当例子。”一方通行说不出任何别的反驳的话,只能不高兴地抱怨,撇撇嘴表达自己对参照对象的反感。 “电磁能力比较好理解?”亚夜眨眨眼。 就好像这一切——他的敏感、易怒和抗拒,都是正常的,只是一种可以理解的生理心理现象,而没有什么难堪的,更不是神经质的标签。 “所以是吗?”亚夜接着问。 “……什么?”他勉强压抑着烦燥反问。 “你的感觉,”亚夜再次重复,“是不是太过强烈?他人的触碰……、我是说,外界的刺激,是不是让你困扰?” “……这种事你问我?”一方通行觉得荒谬至极,几乎想笑。 “当然会问你,”亚夜无辜地说,“患者的感受是判断的核心基准?” 她的态度坦诚,不带丝毫恶意,好像真的只是在认真询问,让人觉得不该在她面前反应过度。 但是…… 一方通行抿起唇。 他要说什么? 直接否认——不,这种谎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但是,承认吗? 承认那些细微的触碰、声音……甚至只是他人的目光,都让他难以接受? 这太……软弱了。 ……他说不出口。 为什么这家伙非要问这个?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到底特地有什么问出口,还一本正经地确认的必要?她是故意的吗?她难道不知道…… “你现在的感觉,和过去有什么……”亚夜还在说。 “……别再问了!”他粗暴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狼狈。 “我明白这让你觉得、” “我都说了我没有那种‘正常的人类接触’!没有什么过去的感觉可以参考!够了吗?!为什么你要问个没完,知道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他愤怒地说。 “为了做触觉脱敏。”亚夜回答。 她的态度仍然平静,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愤怒而受伤。 然后,亚夜停下来,来到轮椅前。 她在靠近。 ——脚步声、话语声、空气的扰动,还有……仿佛可以感受到的他人接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让一方通行神经紧绷。 亚夜在他身前半跪下来。 好像不想让他感到威胁一样,她仰起头,从更低的角度抬眼……认真地看着他。 “而且,你碰到过我,不是吗?”她轻声说。 第73章 超过 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短促声音…… “而且, 你碰到过我,不是吗?”亚夜说。 她看着一方通行,看着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 然后愤怒不已地瞪着她, 就好像亚夜刚刚揭穿了不应该戳破的秘密,说了一句不可饶恕的话。 但是那种愤怒的火焰并未持续燃烧。它慢慢地、慢慢地、如同潮水退去一样熄灭了, 变成一种不自在的、闪躲的什么。 “……不记得了。”一方通行别开脸, 生硬地说。 是吗。 亚夜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 指尖微抬,等待。作为……一个无声的邀请。 一方通行非常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嘴角下撇, 充分表达着“你真是烦死了”的讯息。但他的视线里的谴责很快动摇,又一次别扭地移开, 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然后, 他抿起嘴唇, 不情愿地伸出手, 慢吞吞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接着,他一下子收回手, 仿佛那一点点触碰已经是他容忍的极限。他的手指蜷缩起来, 藏进了病号服的袖口里。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亚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一方通行才含糊地嘟嚷:“……可能是有点儿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说完这句话, 一抹轻微的红晕迅速染上了他的脸颊, 在过分苍白的肤色的衬托下,那抹绯红显得十分醒目,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亚夜只能看到他染着薄红的耳廓和紧绷的侧脸,就仿佛刚才的承认是什么极为羞耻的事情。 亚夜不自觉地盯着他看。 等到一方通行出声,她才察觉自己看得太久。 “……干嘛。”他嘟嚷。 啊,会抱怨啊。 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在心底冒出来,亚夜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可以做个检查确认一下吗?不会太久的,就十分钟。”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但还是不看她,也不说话。 “拜托?”亚夜又说。 没有反对就是默许。 ……这似乎是一方通行习惯的规则。 他用沉默的姿态划出一条模糊的界限,允许有限的靠近,却又拒绝用语言明说。好像说出口的话语会先伤害他自己。 亚夜并不是太习惯,这让她觉得自己总是在得寸进尺。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推着他来到检查室。 只是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唔。 “说起来……”亚夜开口。 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警惕起来。 亚夜有点想说“算了”,但没头没尾的发言只会让人更加困惑。 “基础检查的肌张力测试还没有做……我今天被老师说了。”亚夜解释,以表示自己并不是无缘无故提起,“你愿意试一下吗?当然,讨厌的话就算了。” 他却因为这个答案稍微松懈了点,甚至带着点“就这点小事”的意味,低声嘟嚷:“我知道。肌电图也没有做。” 对了,他看了神经学的书。 “肌电图不用做,失神经支配的影响没有那么快出现……”亚夜下意识回答,“……不过肌张力最好测一下。” “……哦。” 他就那么“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于是亚夜先说明。“测试的流程是,平躺在诊疗床上,”她说着试着自己在诊疗床上躺下,用手活动自己的肘关节,这个动作不能由患者自己完成,因为要由检查者评估感受到的阻力,但她还是示意。“放松,由医生活动四肢的各个关节。” 她侧过头打量一方通行的表情。 果然,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检查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它意味着彻底放弃抵抗,以一种全然被动、甚至可说是无助的姿态躺在那里,任由他人摆布自己的肢体。更别说“放松”这个对他来说难以做到的要求,哪一个他都受不了。 第89章 但是刚刚默认了,他好像又拉不下脸拒绝。 “所以?”亚夜出声。 “……你能不能别问个没完?”他最终只是更加恼怒地说了一句。 他很配合呢,亚夜想,甚至想要开玩笑地说一句“患者配合度良好”,不过肯定会被当作恶劣的嘲讽,还是不说了。 她靠过去,拥着他挪到诊疗床上。他明显有些不情愿,但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施力,自己则几乎没使什么劲,像是个负气任人摆弄的大型玩偶。 亚夜站在一旁,看着一方通行紧绷地、缓慢地躺下来,甚至闭上了眼睛。 那副模样落在她的眼中,让她心情十分复杂,好像在做什么坏事。但是她的心情并不重要,没有在自己的心情上分心的余裕,他需要的是稳定且确定的支持。 她抬手,掌心平稳地按在他的小臂上,然后,她的手指才缓缓收拢。手心之所及可以说是柔软,那是这具身体长期缺乏锻炼、力量不足的体现,尽管如此,还是能够隐约感觉到肌肉在绷紧,蓄着一种对抗的力量。 亚夜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停留了几秒。直到这种紧绷逐渐散去。 “别担心。”亚夜柔声说。 说完,她才开始,托着他的小臂屈起肘关节,专注于辨别过程中来自紧张或者来自痉挛的细微的抵抗……与此同时,努力忽略掉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不情愿的气息,以及自己心底,那一点点因为他此刻全然交付的姿态而产生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的确是一种痉挛。 无关他意志的痉挛。亚夜粗略地判断。 然后她不由得觉得,到这里就好,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但是老师的话是对的——对你的患者负责。而且一方通行的行动障碍主要体现在行走中,下肢的评估是有必要的。 亚夜把手按在他的小腿。 几乎是同时,“……唔、”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短促声音从一方通行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腿以一种完全是防御性的反射动作骤然抽回,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刺伤了。 一方通行一下子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无措。他急促地喘了口气,脸颊迅速漫上一层尴尬的薄红,仿佛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疑惑。 ……他没有被碰过*这里*,亚夜意识到。 如果手还会偶尔拿起什么,比如触摸衣服的质感,肩背还会倚靠在座椅或者床头,享受柔软的支撑,但是小腿这种地方,平时没有任何理由会被碰到的理由。 太陌生。太强烈。 那反应远远超出了单纯的“不情愿”或“紧张”。那是一种仿佛扎根在本能里的,近乎惊跳的敏感反应。 亚夜看着他那副像是受了巨大惊吓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怀疑起是否有继续的必要。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一方通行却突然恼怒地说,“快点!”他甚至催促。 他真的很配合。 但亚夜迟疑着。 “让男医生来检查会更好一点吗?”她试着问。 这句话却像点燃了炸药桶。 “……你在耍我吗?”一方通行咬牙切齿,他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红,好像正承受着巨大的耻辱,“已经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 ” “我在提供选项。”亚夜立刻说,她察觉了他的抗拒,很快说下去,“你不愿意就不要。我们继续。” 她也尽快继续。不再留下更多让他感到屈辱的犹豫,她无视所有那些颤抖,稳定地继续,调动自己全部的医学训练习得的经验,专注于评估……也刻意忽略,他死死咬住的下唇、紧闭着双眼转向一边,却依旧无法抑制泛起生理性红晕的脸。 右腿的痉挛最严重。 亚夜判断,然后立刻退开一步,“好了。”她简短地说。 她看着一方通行一下子坐起身,蜷起双腿,甚至想要缩成一团,似乎又觉得那样太丢脸,进退不能僵在那里。他的手抓在裤子的布料上微微颤抖着,耳廓和脖子都红透了。 ……太超过了。 亚夜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盯着白色的墙壁。 心里非常罕见地……出现了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无措。 ……更糟糕的是,刚才的惊鸿一瞥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似乎不能把这些画面赶出自己的想法:泛着红晕的白皙皮肤,愤怒却无助以至于微微湿润的鸽血石色眼睛,以及此刻强撑着骄傲却连指尖都在发抖的模样。 一种清晰的、近乎叫嚣的感性认知出现在心底:他很好看。这种混合着脆弱和倔强的样子…… 不。 她不该在一方通行一定正觉得屈辱无助的时候产生这种想法。这和他所承受的难堪相比太过轻浮,是不能允许的冒犯。 亚夜的指尖用力,深深陷入指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点轻微的疼痛。 “喂、” 一方通行出声。 亚夜略微停顿,接着转身。 “不是还要确认吗……”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几乎有些破碎,却硬是挤出了这句话,“触觉检查。” 他仍然维持着蜷坐的姿势,视线固执地落在角落的地面,从耳廓到脖颈的绯红还没有褪去,但羞愤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几乎是破罐破摔的不耐烦。 那不是配合,不是出于对检查必要性的认可或者对康复的期盼。亚夜意识到。他想要继续,是因为想要继续下一项检查来覆盖掉刚才的记忆,来装作那种让他羞耻无比的剧烈反应从来没有发生,证明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证明他的身体没有背叛他……证明他不会被这点事情击垮。 一种近乎自虐式的要求。 他非常想要逃走,那回避的视线中再明显不过表明了这种强烈的冲动。但是“逃走”这个选项是不可接受的。他对自己很苛刻。他认为自己可以愤怒、可以厌恶,但丝毫不能接受自己像个弱者一样逃离。 “……是。”亚夜低声说。 ……但是, 一方通行试图强迫他自己的身体忍受,这是一回事。 但对亚夜来说,她不该再让他觉得更加屈辱了。 她不想。 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她不想他再受到伤害,任何的、一丁点的伤害。 do no harm。 那是希波克拉底的准则,所有踏入医学领域的人都曾念诵过的古老誓词。但直到此刻,亚夜才第一次真切地被这条准则触动。它不再是一句公式化的警示,而是变成了一种带温度的感触,烫在她的心底。 触觉过敏检查的最简步骤是什么?复杂繁琐的标准流程在她的脑海中整合,她试图回受过的全部专业训练,然后在片刻间找出一个有效但最少的方案。 她在检查室里自己所需要的。找到了。一条干净、略显厚重的毛毯。 “我会用这条毯子围在你的身上,可以吗?”亚夜开口。 “……别问个没完,”一方通行低声抱怨,听起来有点疲惫,“……就继续。” 于是亚夜那么做。“这是在检查深感觉。”她仍然说明。 她先是保持距离把毛毯在他的背后展开,然后才合围地靠近,避免布料突然拂过他的皮肤。 厚厚的毛毯搭上他的肩头,重量均匀地落下。一方通行轻颤了一下,像是被惊扰。 亚夜看着,等待着,然后才开口说:“我会用手臂环绕你的肩膀和上臂,施加轻等程度的压力。” 说是“环绕”,那其实几乎等同于一个拥抱。亚夜尽量避免自己的动作产生这种不必要的亲昵的联想,略微侧身,保持一个有些局促的角度,确保所有的接触都以毛毯相隔。 隔着厚厚的毛毯,那些反应并不那么清晰,亚夜只能更加留心地观察着任何不适的迹象。其实她该询问,但一方通行刚刚明确表示厌烦了无休止的提问。似乎对他来说,用语言表述那些身体上的感受,比默默忍受它们本身更加难堪。 亚夜正在犹豫,一方通行转过头,短暂瞥了她一眼,鸽血石色的眼睛很快再次低垂。 “……还好。”他低声说。听不出情绪。 “我明白了。”亚夜回答,声音舒缓。 这是一种常见的现象,对浅感觉过敏的人来说,深感觉往往反而会提供一些平静和安抚的体验。这很好,足以成为脱敏的锚点。 她没有把毛毯拿开,没有移动,只是伸手拿来桌上的盒子。 那是个装着大半盒干燥豆子的容器,最上面放着一枚硬币。亚夜让一方通行看着她动作——她把盒子摇匀,直到硬币埋在豆子中看不见位置。然后她自己示范,伸手在豆子间摸索着取出那枚硬币。 第90章 接着,她再次把盒子摇匀,递向他。 那花了他一些时间。 一方通行皱着眉,手臂从毛毯里探出来,迟疑地将手探入豆子里。他有些不得要领,尝试了几次,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解和烦躁,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不到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情——毕竟亚夜几乎是一下子就将硬币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但亚夜明白,那是因为触觉对他造成了干扰——无论是手心、手背还是手指,都同时传来大量的不同的感觉信号。豆子滑过指缝,或者硬币在豆子之间溜走,每次尝试动作都要接受更多的触碰,在触觉过敏的情况下很让人分心。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完成,他抿着唇,不太高兴地把硬币递给她。 “可以了。”亚夜说。 他盯着那个盒子,有仇似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执拗:“……我再试一次。” 那好吧,亚夜在心里耸耸肩,再次将盒子摇匀。 第二次,相差无几的结果。 “是因为触觉干扰。”亚夜说明,看到他脸上不甘心的表情有点好笑,“又不是有输赢的游戏……这样就可以了。” “哦。”他闷闷地说,“……那继续吧。” “我是说,检查结束,可以回去了。”亚夜轻笑,对他伸出手,“走吧?” 第74章 夕映 那柔软的重量落在他的膝头,带着…… 电梯的数字缓缓地跳动着, 红色的数字显示在屏幕上。 10楼,9楼,电梯门打开, 门内挤满了推着餐车、穿着病号服或白大褂的人, 门内和门外的人对视。 显然,里面没有能容纳轮椅的空间。 门再次合上。 饭点前后的医院电梯总是这样的。 亚夜的视线看向另一侧并排的指示灯, 4楼, 5楼,那部电梯正在上行, 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这么说的话……亚夜想起来一件事。 ……唔,但是,她刚刚告诉一方通行接下来就回去了。 不知怎么的, 一方通行察觉了她的迟疑。或许只是从视线中,甚至是从沉默中。他一向很敏锐。 “干嘛, ”他没好气地开口, 声音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有什么事你不能直接说吗?”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空气发问。 “……和我去一趟天台吧。”亚夜于是开口,“我去拿一条毛毯。顺便床单也该换了, 这几天睡得还好吗?医院的床单洗过太多次了, 会有点粗糙吧。”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话题,一方通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哦。”他只是回了一声。 表示同意, 但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睡眠、床单……这些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对话中的词语, 打乱了他本来就被太多事情占据的思绪。 电梯门打开。 上行的电梯很空,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食堂在二楼。 亚夜推着他走进电梯, 按下了顶楼的按钮。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安静。 医院的天台很少有患者踏足。 有时候,忙里偷闲的医生会到这边来待一会儿,但大多数时候,天台只是空空荡荡的。 亚夜推开门,看到满天的夕霞。 暖色的云霭,暖色的天空,几乎看不到的城市天际线。整个天台浸染在一片柔和的橙红之中,像被包裹在一颗温暖的琥珀里。一排排晾衣杆上晒满了医院的白色床单和被褥,在傍晚的风中舒缓地鼓动、飘扬,像一片片巨大的帆。吹来的晚风带来一种城市高空特有的、略显寂廖的气息。 “等我一会儿。”亚夜轻声说。 她短暂地消失在那片随风起伏的白色帷幕之间,这些晾起来的被单足以遮挡一个人的身影。有时候,儿科医生也会带着在医院久住的小孩子来这边玩耍,他们好像能在这片白色的丛林里玩得很开心。 亚夜伸手取下比宽大的床单,让白布在风中扬起,发出猎猎的声音,这样来把床单叠好。她走回来,把这沓柔软的织物递给一方通行,“帮我拿一下?”她轻声问询。 一方通行安静地接过去。 那柔软的重量落在他的膝头,带着日晒后特有的干燥的气息。他似乎有些出神,没有看向亚夜,也没有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任务表示异议,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的天空——那片天空被天台的矮墙遮挡,看不到任何建筑物,只是一片夕映的天空。好一会才收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放在腿上的布料。 —————— —————— 芳川推开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那位治疗师正在换床单。 神野亚夜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明显属于在校学生的无忧无虑。但是她的动作毫不生疏,利落而干练。 她察觉到开门的声音,短暂地回过头,又把注意力转回手上的工作,好像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轻松平常地出声打招呼: “芳川小姐,下午好。”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床单边缘折进床垫下方,抹平最后一丝褶皱。 而一方通行,则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他抱着一叠干净的毛毯,有点像是在无所事事地神游,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晚霞的光晕漫入这间小小的病房,他的侧脸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当亚夜的上一项步骤告一段落,她很自然伸出手,甚至没有出声。 一方通行也只是同样自然地从那叠毛毯上边拿起枕套,递了过去。 ……当然,那很平常。 只是随手的帮助,就算在发生陌生人之间也不奇怪。 但是放在一方通行身上,这一切就太不平常了。不带抗拒的配合,还有此刻几乎称得上是居家的宁静氛围…… 眼前的一幕平和、安静,甚至有些温馨。芳川站在门口,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心底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这是某个平行世界发生的……绝无可能存在的幻影。 “……辛苦了,”片刻之后,芳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里难免有些在意,“这些不是护士在做吗……真是麻烦你了,神野医生。”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目光依旧停留在两人之间。 “啊,要是被护士长听到这话,她可是会很生气地与您理论一番的,”亚夜带着点玩味说,嘴角上扬,好像觉得这很有意思,“‘护士’并不是杂工的意思,这些事医院里谁都可以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枕头,走到窗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把那个枕头拍松、拍散。 那很……贴心。芳川意识到。她甚至留心到棉絮的扬尘,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避免引起哪怕最小程度的不适。 更别说,这本来就是额外的体贴,不属于照料患者必须的流程,更像是出于一种……单纯希望让人在躺下时能感到舒适一些的,发自内心的考虑。 这不是护工会提供的东西。谁也没办法从一段雇佣关系中索要这种东西。就像面对脾气很差的患者,护工或许不会在流程上区别对待,但态度上也会显现出反感和不耐。这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是人之常情。只是给钱,没办法要求不过是被雇佣的护工提供这种……温度。 这是亲人和朋友才会不厌其烦、不求回报提供的东西,这种……柔软的、带温度的关怀。 整个过程中,一方通行只是安静地待着,没有出言讽刺,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在亚夜走到一旁拍打枕头时,他的视线甚至下意识跟随了片刻。 工作完成,少女露出一个对自己感到满意的微笑,看向一方通行。 那副邀功似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表现,竟然也没有引起一方通行的反感,他只是看着她。 “不需要夜间看护?那么,今天就到这里。”亚夜说着,打算离开。 家属来了,看护者正常下班。再说也到了晚餐时间,这安排没什么奇怪的。 一方通行这时却轻轻皱眉。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点细微的表情立刻吸引了亚夜的注意力。 “嗯?”她一下子看向他,温和的褐色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似乎恍然大悟地想起什么,她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一方通行好像没明白。说实话,芳川也没明白。他皱起眉头,对她打哑谜的举动感到不满,嘴角撇了撇,大概下一刻就会开口埋怨。 一方通行的脾气很暴躁——这点芳川会承认。或者不客气点说,他脾气很差。别扭、警惕、防备、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轻易就会被惹恼。她倒是习惯了这种模式,毕竟她和这个少年打交道也一年了。她知道,在那副动不动就恶语相向的虚张声势外表之下,他其实并不想真正地、无缘无故地伤害谁。 第91章 但是…… 亚夜也好像也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或者说,她完全不介意。 她不仅没退缩,反倒几乎是觉得有趣,看着他那副不满又带着点茫然的表情,眉梢微微扬起,心情很好地开口: “要我协助您挪到床上吗?”她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咬着每个字,“一方通行先生?” 一方通行的脸一下涨红了。 那个女孩明白一方通行不愿意依赖别人,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为了拉近距离?总之,其中并没有恶意。芳川想。但是一方通行并不是一个能开得起亲昵玩笑的人,他很可能会将任何形式的提及都视为对他无能的故意羞辱,进而恼羞成怒。 芳川下意识走近,刚想打个圆场,她不希望这难得维持了片刻的宁静气氛以难堪的争吵收场。 但是,预想之中那个苍白的少年暴怒,然后出言讽刺或者表示厌恶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他就是只是,脸红了。 他确实瞪向亚夜,但是很快自己先移开了目光,就像是承受不住地败下阵来。 对于那种烧上脸颊的热度,他显然清楚地察觉了,但好像没什么办法,只是不太自然地别过脸,看着地上的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想起来什么,按下脖子上的电极,慢吞吞地起身把自己挪到床上。 啊,刚才亚夜点了点自己的脖子,那是示意他用电极的意思。 芳川明白过来。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一头雾水,没明白刚才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打哑谜式的特殊互动到底表达了什么。一方通行原本想说什么?至于用电极,这也不需要特别提醒吧,需要的时候他自然会想起来? 病床上的少年一把拉过刚才抱着的干净毛毯,胡乱盖在腿上,转身拿起手机摆弄了几下,看了看桌上厚重的专业书藉,又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一副……假装很忙的样子。亚夜就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看到他浑身有点不对劲。 “……你还待着干嘛。”一方通行这才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但是干巴巴的语气里缺乏了真正的攻击性,反而更像一种……不知所措的遮掩。 亚夜轻笑了一下,“明天见。”她说。 她转身,对芳川点了点头示意,然后就离开了病房。 ----------------------- 作者有话说:a: 加速器在等亚夜抱他上床——亚夜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就会对他伸出双手,不需要言语。 他完全忘了芳川在,而自己不想被看到这种依赖他人帮助的“难堪”的样子。或者说,他习惯了,没想起来要“难堪”。 第75章 流浪小猫 “……我不是会把流浪猫捡回…… 中午。 芳川走向病房。 7025在走廊的最后一间。这个时候, 其他病房的患者大多去食堂吃饭了,住院部的走廊难得显得安静。 她知道一方通行往往要睡到这个时候。 在实验的时期就是这样了,或许是因为支持那种庞大的算力也需要耗费许多精力, 又或者只是因为这个少年体质太差, 身体算不上健康。他总是需要很长的睡眠时间,甚至为此不满地抗议过实验时间的安排。 她在诊室门口停下来, 手搭在门把手上, 没有按下。 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你是讨厌针,还是讨厌药?” “……药。” “那没办法吧, 毕竟是颅脑外伤,一点血管内药物都不用是不可能的。” “我又没有抱怨。” “我觉得你在很不高兴地瞪着我。” …… 他们在聊天。芳川意识到。 ……不是带火药味的嘲讽,不是为避免误会的解释, 也不是为了传达什么必须知道的医疗信息。 只是,几乎是, 在闲聊。 隔着病房的门传来的对话声很平静, 那显然并不是一场剑拔弩张的对话。芳川忍不住从门上的玻璃短暂瞥了一眼。 亚夜在给一方通行换留置针。 一方通行伸出手腕, 任亚夜托在手里, 他稍微有些不适应,指尖微微蜷起。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 表情也很平淡。 芳川停顿了片刻, 决定晚些时候再来。 其实她算是有事要说。 不过她不想在现在打扰。 芳川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走廊里有人走动是很普通的事情。所以亚夜察觉了细微的声响。而且对亚夜来说, 她的能力本来就能让她隐约察觉他人的存在。 亚夜略微出神。 “今天要做什么?”一方通行问。 像是对她忽然的安静不满, 一方通行开口催促。 啊, 真是位配合的患者。 “今天休息哦,”亚夜说,对他眨眨眼, “力量训练是需要适当间隔的。而且,腿不觉得酸吗?” “……哦。”他撇撇嘴,好像不怎么满意亚夜的回答,“那今天没有事吗。” “没有哦,享受你的悠闲时间吧。”亚夜对他说,然后微微一笑,“啊,不过待在房间里也很无聊,有什么想要的吗?杂志、漫画?游戏机?我拿给你打发时间吧。” 一方通行哼了一下,觉得她的提议幼稚。但他一时也没有拒绝,顿了顿,带着点犹豫开口:“……炸鸡。” 说完,他不自在地别开脸,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更加幼稚,而且会被“医生”用无法反驳的理由说教。 “好哦,”亚夜好笑地回答,看着他那副表情,又补上一句,“锻练之后补充蛋白质,是很合理的食谱啦,真的。” —————— —————— 等到下午,芳川看到在住院部的护士站的友人,听她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和一旁的打架进了医院的不良说着什么。她出声和友人打招呼。 “爱穗。” “啊,等你好久了。”黄泉川爱穗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怎么样!身体没事吧?” 有点太使劲了,芳川挑眉:“完全健康,但这也不是你虐待‘病人’的理由。” “哈哈哈,你要多锻炼啦,”黄泉川说着揉了揉她的肩膀,“你太单薄了,肩膀上没有肌肉全是脂肪呢。” “……你可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她们一同走向病房,芳川在心里有些无奈地叹气。每个人都有擅长应付的人和不擅长应付的人。对于内向的人来说,光是和自己处不来的人相处就会耗费巨大的心力。更别提一方通行那种情况了。 芳川开口,用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叮嘱友人:“……听着,爱穗,那孩子不太习惯和人打交道,特别是和你这样的人、”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啊?”黄泉川立刻不满地抗议。 “就是你这种自来熟、声音很大、过度热情的人。”芳川耸耸肩,丝毫没避讳,一副“你难道不知道吗?”的语气指出,“……稍微照顾一下他的心情,给他留一点空间,好吗?” “知道知道,我可是天天和小孩子打交道,什么样的问题儿童都见过。”黄泉川满口答应。 真让人不放心。 不过等到了病房门口,黄泉川还真难得安静了些。不说话的时候她看上去十分可靠,身姿挺拔,带着发自内心的自信,而且看起来友善。 隔着房门的玻璃,这个警备员用她那种敏锐的目光打量着病房里的少年。 一方通行在看书。 一本看起来过于厚重的专业书籍,深色的封皮,似乎是神经学之类的内容。这几天空闲时,芳川经常看到他在看。那倒是件好事。未知是恐惧的来源,尽可能了解自己的情况或许可以让他更平静。或者至少可以让他转移注意力。 他看得相当专注,白色的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甚至有种文静的感觉。 “……很安静的少年呢。”黄泉川轻声感慨。 啊啦,原来爱穗还知道怎么小声说话啊。 “只是看起来。”芳川挑眉,不打算让黄泉川对一方通行产生这种温顺的错误印象,以免这个过度热情的友人用轻率的方式对待他,引燃没必要的愤怒。 “说起来,你是那个小女孩的监护人?”黄泉川忽然没头没尾地换了个话题,视线依然透过玻璃看着病房之内,“之后打算怎么办?带那个孩子和你一起生活吗?” “嗯。” 芳川简单地回答。 但这个回答背后所意味的事情,却并不是那么简单。和一个有自己思想和情绪的小孩子一起生活,照顾她,引导她,在外出时挂念她,和另一个人永远分享自己本就不多的生活空间,也承受……最后之作御坂司令塔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危险。 第92章 她决定去做。 去做一件善良的事情。 这并不容易。 但不会比一方通行失去超能力和行走的自由更不容易。 黄泉川拿胳膊挤了挤她:“搬到我那边住怎么样?我那边很大的,好几个房间呢。你被开除了吧?正好,也省点房租钱。” 芳川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干嘛不回答,不乐意吗?我可是会做饭的。” “……用电饭锅一锅出吗,”芳川无奈地说,然后顿了顿,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感激,“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不会不乐意。谢谢,爱穗。” “哦,那就这么定了。和我客气什么啊……” 黄泉川说着安静下来。芳川也有点不好意思。被友人给予这样大的善意,她感到心中感慨万分,只有心怀感激地接受。 过了一会儿,黄泉川忽然又开口,少见地拐弯抹角。 “小孩子的话……比起一个可能两个一起更好带吧?还能一起做个伴。”她暗示地说,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病房里那个白色的身影。 两个? 她是和黄泉川说过自己成了一方通行的监护人,还开玩笑地说起那个少年因此气得不行的样子。但是…… 先不提那将是怎样一场灾难性的、充满冲突和鸡飞狗跳的混乱日常生活——假设能先不提这些困难吧。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方通行本人不会愿意。 那个少年自己生活很久了。 没有什么极为特殊的原因,他不会允许别人踏入自己的个人空间。至于身体不便、需要照顾……不,这在一方通行心中绝对不能算是原因,倒不如说,要是敢用这件事对他提起一起住的邀请,他绝对会感到奇耻大辱,并用最恶劣的态度反击回来。 黄泉川仍然兴致勃勃,“……像看到既警惕又可怜的流浪的小猫,会想捡回家吧?”见她没回答,继续劝诱着。她到底是完全没考虑到这些现实障碍,还是说,她习惯性地用她那种乐观到近乎天真的方式看待问题呢。 “……我不是会把流浪猫捡回家的那种人。” “但是会想吧?”黄泉川扭过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她理所当然地说,“看到那样的小东西,孤零零的,又凶又虚弱,难道不会有想给它一个窝的冲动吗?” ……想当然会想。 这个念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芳川心底冒出来。 看着病房里那个瘦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却又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某种孤独感的少年,很难不产生一丝柔软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尤其是清楚地知道他一直以来被这座城市当作实验品对待,即使如此还是愿意用自己的手努力拯救什么之后。 但这种“想”,更多是一种美好天真的愿景,与现实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赞同,也没有再反驳,让这个话题过去了。 “今天还有事吧?”芳川转而说,结束了这段对话。 她敲敲门,推门进去。 那双猩红的眼睛迎向她,因为陌生人的出现而带着一丝警惕。 “一方通行,”芳川主动开口说明,“这是警备员,也是我的朋友,黄泉川爱穗。关于前几天的事情,天井亚雄是否提及指使他的势力的信息,他攻击了你或者攻击了最后之作?这整件事的过程……警备员那边需要做个登记。爱穗想和你聊一聊。” 芳川顿了顿,看着一方通行眼神里戒备的神情,感到有点过意不去。在他正为自己的身体情况精疲力尽,深陷于痛苦与挣扎之中的时候,却不得不用这种官方的流程来打扰他。 她放缓声音,语气里带上了更多的安抚:“当然,如果你很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让爱穗随便写写报告。 这件事当然不像她说的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涉及上万个军用克隆的严重事件,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警备员的调查绝不会如此儿戏。 但黄泉川也没表示什么异议。 “……无所谓,”一方通行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但还算平静,“没什么不能说的,问吧。” 这算是最好的反应了。 芳川刚想说话,黄泉川却上前一步,大大咧咧地坐在床尾。 “话说,少年——今天天气也不错,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她咧开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边走边说?活动活动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嘛!” ……都和她说了,不要这么自来熟,给人留点空间。 芳川在心里叹息。 ----------------------- 作者有话说:a:魔禁的时间线真的很地狱的!仔细看我才发现加速器出院之后只在黄泉川芳川和最后之作的家里待了一天(准确地说,半个白天!)然后就跳到木原往最后之作脑袋里输入病毒显现风斩,加速器为了保护最后之作破坏一番因此被威胁加入暗部从此不回家了!就过了一天日常啊! ——所以他就和黄泉川相处了不到一天就把她当家人了这这这这这流浪小猫! 第76章 防卫 “开什么玩笑!所以她要为这种事…… 出乎意料的, 一方通行没有抗议。 他只是嘴角撇了撇,带着一种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情绪的心累,不耐烦地打开电极, 坐到轮椅上。 也许他是把“去户外聊”也当作这种聊天流程的一部分。话又说回来, 确实是流程的一部分。芳川明白黄泉川的本意是不想让事情变得像一场审问,在更开阔放松的地方聊天, 好减少对方的抗拒。 出去走走也好。 芳川下意识上前一步, 打算为他推轮椅。 他皱了皱眉,说:“我自己就行。” 说着, 他按着轮椅上的方向按钮,轮椅在电驱动系统下平缓地移动,他自顾自地往病房外边去。 什么? 她清楚地记得, 从icu推回来的那个轮椅是普通的那种,需要他人推动或者自己用手转动轮圈, 绝对没有这种功能。仔细一看的话, 似乎外观也有些不同。 “你换轮椅了吗?”芳川意外地问, 快步跟上他, “什么时候?我都没注意呢。”她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感觉自己疏于对一方通行的关心。 一方通行愣了一下, 撇撇嘴,“……就是换了。”他含糊地说。 显然, 真正到了户外,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 他就开始后悔了。芳川在心里觉得好笑。 下午的阳光还是很晒的,如今没了反射的屏障,他连阳光的热度也无法拒绝。一方通行的嘴角向下耷拉, 一副“为什么非要做这种蠢事”的不满,操纵轮椅,眼睛四处巡睃着,挪到电梯井后边遮荫的地方。 芳川倒是觉得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晴朗的天空,让人心情开阔。高处的大风不断吹过,虽然带着夏日的热度,但也很惬意。天台晾着的床单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带着生命力的声响,有种难得的别样的心情。 黄泉川看着一方通行躲进阴影里,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还是这里凉快对吧!那我们就在这儿聊!”她自己也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毫不在意地靠墙坐下,打开了记录本。 …… “……我在量产能力者实验中心找到了那个下三滥,他躲在车里,不知死活地开车朝我撞过来。我没怎么管他,踹了他几脚他倒在地上,我就去看那个小鬼的情况了。那时候觉得无所谓,反正有反射……” 一方通行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鬼的病毒大概快启动了,嘴里发出莫名其妙的摩斯电码一样的声音。天井把她连到了一个监测设备上,但那种东西不是学习装置,顶不了什么用。我想,唯一的办法就是,我用我的能力操控那个小鬼脑袋里的电信号,把她的全部思维信息覆盖成一周之前的版本——就是你给我的那个u盘里的。” 他顿了顿。 “……我第一次做这种事,那可是显微级别的精密计算,出一点错,那个小鬼的脑袋就完了,不光是记忆、人格,还有那些控制呼吸心跳的神经反射,全部会像乱码一样坏掉。那可不是什么能半路停下来的操作。就像dna序列一样,多出一个碱基,整条信息就全部报废了。三十五万条代码,我必须一次性读写完。再说那时候离下午四点的时限也很近了……” 他反复说明着,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这件事的极端重要和不容有失,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中所蕴含的,那个他绝不会承认的抉择。 第93章 “然后,天井那个不要命的疯子,朝我开了一枪。” 他咧起嘴角,露出混合着嘲讽和戾气的笑容。 “——可真是疯了,他怎么不想想,只要反射,那颗子弹就会穿过他的胸口。真是被恐惧逼得走投无路连理智都没有了。不过就是这么巧,当时我没有能用来反射的多余算力。所以,‘——砰’。就这样。” ——就这样。 一方通行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只要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就没有人会察觉一个事实,哪怕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不能中断覆写代码的重要性,也不会改变的最基本事实:即使是在那一刻,天井亚雄站在他面前,对着他开枪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在瞬间放开最后之作,选择反射,保护自己。 但他选择用自己的命换那个孩子的命。 ……那个时候,他可不知道自己能从这枚子弹下活下来。 芳川心情复杂地想,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但她没有开口点破。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直视黄泉川。 “至于别的,什么幕后指使,那个下三滥没说这种事,那家伙除了像个疯子一样和我对骂就没说什么了。”一方通行厌烦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天井的鄙夷。 他仿佛觉得这样就算说完了所有值得说的部分。 之所以没有放开最后之作,被那颗子弹击中,这才是整件事的核心,是一方通行心里最在意和纠结的部分。其他的细枝末节都无关紧要。 黄泉川的注意力和芳川截然不同,她开口,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之后呢?你被子弹击中,然后就失去意识了吗?”她问。 “……哦,”一方通行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算吧,一开始是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不过在之后的一小段时间,我还是能使用能力……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可能被打烂的脑组织还没有完全失活吧。” 他干巴巴地说。 “……我朝天井走过去,那个家伙吓坏了,向我开枪,子弹……反射了。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那句话说得有些快,甚至有些敷衍,语气也不太自然。芳川敏感地意识到。 非常擅长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黄泉川更是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更何况…… “是吗,”黄泉川不置可否地开口,“嘛,天井的确死于枪击伤。” 她如同明镜一样的双眼注视着一方通行,那个少年则盯着地上的一点,不明显地回避着对视。 “不过,”黄泉川拉长声音,“他的伤口附近并没有硝烟反应,现场没有找到击伤他的那颗子弹,更重要的是,他伤口附近的衣服,甚至没有破损。” 一方通行猛然瞪向她,鸽血石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不是你的反射造成的,少年。”黄泉川笑了一下说。 “……呵,”一方通行嘶哑地开口,声音带上了一种阴沉的戾气,“……真是够了,那种人渣,死了就死了,还费劲心思去做尸检?你们是有病吗?闲得没事干吗?”他的攻击性陡然升高。 “是‘有人死了’,这不是一件小事,”黄泉川认真地说,“任何非自然死亡的尸体都要做尸检,法律是这样规定的。死者不能说话,如果不检查每一具尸体,很容易造成误判。当然,我不是说天井是无辜的,但生命的重量是很重的。” 一方通行皱着眉头,态度不善地盯着她。 “再说,”黄泉川像是没看到他快要杀人的目光,依旧维持着那副无辜的表情,甚至悠闲地耸了耸肩,“有另一份证词的提供者自述杀了天井。我想,他总不能被杀两次吧?” “你……!”一方通行愤怒地出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瞪着黄泉川。 “嗯……我想想,”黄泉川慢条斯理地翻着记录本,纸页哗啦哗啦地翻动。 即使明白这是警备员的职责所在,芳川也忍不住要在心里叹气,想开口让自己这个胆子大得不行的友人适可而止,不要这样挑衅他了。 “啊,找到了,”黄泉川故意顿了顿,然后清晰地念出来,“神野——你认识、” “不认识!”一方通行立刻打断她,“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说了是我的反射!你到底在莫名其妙说些什么鬼话?!” 他说得很快,但那种反应过度,试图用一连串质问来掩饰失态的样子,反而印证了黄泉川的想法。 黄泉川的表情柔和下来。 就好像眼前是一个性格倔强,还有些幼稚,但是初衷很好的小辈。是个好孩子,她这么想。 “不是你做的,一方通行,”这位警备员老师再次说,声音温柔下来,“虽然我不了解前因后果……但你不需要把不属于自己的事情也揽到身上。你不用让自己背负那么多东西。”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声音猛地提高,“所以她要为这种事情留下前科吗!那个下三滥拿枪对着我的脑袋,她当然会——!” “不是哦,”黄泉川无辜地说,“是正当防卫。” 一方通行一下子哑然。 他愣愣地看着她。 “她的能力是同调投影——天井亚雄因枪伤而死,这意味着那个男人先往神野的身上开了一枪,子弹也穿过她的胸口——同样的位置,同样是致命伤。”黄泉川轻轻叹气,露出一个心情复杂的微笑,“现场找了的另一枚子弹,上面带着她的血。再也没有比这更清晰的正当防卫证据链。她做的事情无可指摘。” 像是在安抚惊慌的小兽一样,她低声说。 “……所以,不用担心。没事的。” 一方通行皱着眉。 他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尚未退去的惊慌、如释重负……和些许的窘迫混在一起。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哦。”他非常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试图重新拾起平时凶巴巴的态度: “所以,问够了吗?还有什么?没事我要走了。” 说着,他不等她们回答,自顾自地操纵轮椅转身离开。 ----------------------- 作者有话说:a:黄泉川在原作对加速器来说有点类似于正直的长辈。 “你知道吗,悲剧这种东西意外地柔软,我的身体可以轻易穿过,没有东西可以接住我,只是不断地一直往下沉,越沉越深。” 河马这段写得和岸本似的,太有感觉了。 动画又删加速器台词太可恶了,是这句说出口太中二了吗。 《魔法禁书目录》旧约12 此时,黄泉川突然说道: 『欸,一方通行。』 「干嘛?」 『向别人表示好意有这么可怕吗?』 「……真是愉快的话题啊,这种话题最适合放学后的散步。」 『当个暴君比较轻松吧?』 黄泉川不理会他的话。应该说,她听见了却充耳不闻。 『每个人虽然都有各自的苦恼,应该还是会有愉快的部分吧。但是,暴君不会遭到背叛。既不用担心跟朋友的感情变淡,更不用担心自己的好意会被拒绝。因为暴君只能是恐惧跟憎恶的对象。』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 「这是在说教吗?」 『我知道这样不适合我,但我毕竟也是个教师。像我这样的一介警备员,一直以为没有机会知道你的黑暗。』 一方通行恍然大悟。 这家伙已经在书库查过他的来历了。 因为调查不顺利,才会这样直接询问他本人。 「你真是个讲话爱兜圈子的家伙。」 『你以前所在的地方……名称的确是叫……那个吧?』 「你是说特力研?」 一方通行直接说出黄泉川犹豫是否要说出口的名称。 那是书库中戒备特别森严的纪录。 「正式名称是特例能力者多重调整技术研究所。我到九岁为止所待的『学校』,传说里头有尸体销毁场的地狱。实际上那是超乎传言之外的设施,不是什么尸体销毁场啦。实际上刚好相反,那是为了处理掉活人的垃圾场。你应该听说过这种事吧?」 『……没错。』 特力研是以多重能力者的研究跟实验为主体的设施。学生只能使用一种能力,不可能同时发现两种以上能力的结论,资料就是从这里获得的。 也就是说,直到发现规则为止,必须绵延不绝地重复「失败」。 第94章 能力开发甚至会使用到暗示跟药物,直接影响到脑部构造。最好还是不要想象「失败」这字眼背后,到底产生了怎样的惨剧。因为这样会理解到「生不如死」这句玩笑话的真正意思。 黄泉川说道: 『把那里进行镇压并解体的,就是我的部队。』 「那可真是谢了。」 『末期的特力研一定发现了——超能力者只能拥有一项能力。即使如此,却仍然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得到完成的多重能力者,牺牲了不少孩子。其中很多是「抛弃物」……我也看到了。躺在厚重门板后面的「那个」。』 黄泉川的声音相当沉重。 听到这句话的一方通行笑了。 在这个一般人的常识里,光那种程度就算地狱的底层了? 这种贫乏的想象力,正好证明黄泉川爱穗是活在健全世界里的人。 她跟知道了一切,还能笑着说话的一方通行不同。 「可惜的是我看不到你活跃的样子。刚刚我也说过,我在特力研里只待到九岁为止,之后就移到其他地方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一方通行歪着嘴角说道: 「因为他们根本拿我没办法。连那个地狱般的特力研,也无法衡量出我的力量。就连那群像恶魔般穿着白衣的家伙也怕我。也就是说我是这样的怪物。」白色的学生对着手机说道:「之后也一样。真是无聊毙了。虚数研、叡智研、雾丘附属……反正就是像你这种小角色无法掌握的『深层』,那些人的反应全部一样。你知道吗,悲剧这种东西意外地柔软,我的身体可以轻易穿过,没有东西可以接住我,只是不断地一直往下沉,越沉越深。」 第77章 食物 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表情,简直像…… 问完了, 黄泉川爱穗盘着腿坐在地上,不紧不慢地补她的笔记,时不时还用笔挠挠头发, 那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简直像是刚才紧张的一幕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芳川桔梗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要是一方通行真的气到失去理智, 那可不是道歉或者讲道理能解决得了的。她这位友人似乎总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乐观, 认为所有尖锐的矛盾都能被她的热情和直率化解。 说不定,就算自己说了, 黄泉川也只会大大咧咧,不当回事地摆摆手说:没事啦,只是小孩子而已, 我知道怎么办。 好像是她小题大做似的。 她叹了口气:“你慢慢写报告吧,我先回去了, 还有另一个小孩眼巴巴地等我带她出去玩呢。” “哦, 你去吧, ”黄泉川头也不抬地说。 然而就在芳川转身要走的时候, 她又忽然开口,兴致盎然: “对了, 一方通行是哪个学校?” “长点上机。”芳川挑眉。 “啊哈!我想也是!”她听起来很得意, 好像猜中了什么有趣的谜底。 “……什么和什么,你问这个干嘛?” “没——”黄泉川故作无辜地说, “没啊。就随便问问。”敷衍得很。 芳川看了她几秒, 但也懒得探究。 先不管了。芳川想。反正黄泉川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逻辑, 虽然常常让人无奈,但大体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 —————— 最后之作只有十岁,加上身份敏感, 如果芳川不在一旁监护,她并不被允许离开儿科住院部。 芳川有时候在不远处观察。 那孩子拥有一种天生的热情,对任何人都报以灿烂的微笑和友善的话语,但是,她好像没办法真正和儿科住院部里的其他孩子交上朋友。 也是,面对这里这些十岁八岁的小学年纪的孩子——其中很多只要一紧张就伫着说不出话,很多正因为生病了伤心难过,剩下的,听到最后之作那些充满热情,但天马行空,夹杂着奇怪术语的话,多半会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来玩积木吧。 说到底,她并不真的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她的经历、她的知识结构、甚至是她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都和同龄人有着巨大的鸿沟。把她丢在一群同龄的孩子里撒手不管对她是不负责任的,那会让她感到孤独,进而察觉自身的格格不入。 “芳川!”最后之作一眼从走廊尽头看到她,抬起脑袋,快乐地挥手,然后像只小动物一样飞奔过来,“去看那个人吗?他今天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御坂御坂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热切地打听着。” 她好像更喜欢和一方通行待在一起。 哪怕一方通行大多数时候都对她爱答不理,说话也毫不客气。更不要说还有实验的事了……那些事最后之作好像完全不在意。 “嗯,走吧。”芳川回答。 “还有呢还有呢,御坂那件大t恤是借来的,是不是应该早点还给好心的大姐姐?御坂也想和大姐姐道谢。还有之前和御坂相依为命的毛毯,御坂的毛毯现在在哪里呢,御坂御坂表达着对自己的守护者和陪伴者的思念之情……” 芳川任由最后之作牵着自己的手,一边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回到病房的时候,芳川出乎意料地看到,医疗床的小桌板上摆着一袋炸鸡。 电视正开着,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一方通行靠在床头,打发时间地看电视,似乎把节目上嘉宾的无聊笑话当作什么背景音。他刚吃完一块炸鸡,毫不在意形象地舔了舔手指。 芳川倒是知道他一向热衷这种垃圾食品。不过这种看着电视节目,悠闲地吃快餐的氛围,显得意外地日常……甚至轻松。 房门打开,他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一眼进来的芳川和最后之作,敷衍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啊!是炸鸡的味道!御坂的嗅觉系统准确地识别出了高热量油炸食物的信号!”最后之作的小鼻子夸张地吸了吸,“御坂御坂可怜巴巴地望着你,希望乞讨一点食物!” “随便你。”一方通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语气说不上好,但是这种不带任何讽刺的应允真是非常难得。 “太好了!”最后之作一下欢呼起来,拿了炸鸡,一点也不见外地挨着一方通行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也看起电视,嘴里咬得咔嘣咔嘣脆。 一方通行对此似乎也没什么意见,仿佛身边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小食客是什么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芳川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病房。 他好像……恢复得比芳川想象的好。想起几天前刚从手术中苏醒时,一方通行身上那种濒临崩溃的自我厌恶,和近乎绝望的沉寂,现在回想起来,她仍然感到无助和心痛。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 她曾经以为,只有时间才能勉强磨平这种从云端骤然坠入深渊的痛苦,但是…… 总之,真是太好了。 “真亏护士没阻止你把这种垃圾食品拿进来,虽然也没什么,”芳川也拉着椅子坐近些,她开着玩笑,“不过也吃点蔬菜怎么样?” 她没指望听到什么好话。 但是一方通行抬了抬下巴,示意一边—— 炸鸡纸盒的旁边有一小碗甜玉米。塑料小勺搭在上面,看起来已经吃掉了小半碗。 不是吧,真的有吃蔬菜吗?芳川惊讶地睁大眼睛。她也说不好自己在惊讶什么,再说甜玉米也算不上蔬菜,不过这可真是不得了的进步…… “御坂打算飞快地把你的炸鸡全部吃光!这样你就会好好吃蔬菜了!”最后之作突然探头过来。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小鬼,我就该把你扔在街上。” “口是心非可不好哦,御坂认为不管御坂做什么你都舍不得放着御坂不管呢!” “哈?你在说什么梦话,闭嘴吃你的。” 就连说着凶狠的话,一方通行的语气也很平常,他看起来很放松,芳川忍不住想多和他聊几句了解近况。 “真不得了……我是说,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就那样。” “还顺利吗?” “什么顺利不顺利……”他嘟嚷两声,对这种含糊其词的对话毫无耐心,干脆转过身,从桌上拿平板电脑递给她。 芳川接过去,一边打开平板,一边开口问: “今天没有检查了?” “啊。” “那,要不要出去逛逛?最后之作一直说想去游乐园玩呢,一起去吧。” “你自己带那个小鬼去。” “别那么小气,一起去逛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你做梦吧。”一方通行把脑袋转过去,重新看向电视屏幕,明确表达了完全没兴趣的态度。 第95章 芳川笑了一下,嘛,意料之中的回答。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检查结果,尽管有冥土追魂负责,她也不怎么担心,但结果看上去不错,这总归是件好事。 她想着,刚想把平板还回去,视线瞥见界面右上角的信息: [神野亚夜医生,下午好][设置][退出] 她停顿了一下。 ……哦,这个平板是医师端。 说来也是了,她刚刚还想,什么时候患者查询结果的时候都能看到具体的检查数据了,不该只是出个简略的结果报告吗。既然是医师端,那就说得通了。 神野医生,把自己的平板给他了? ……虽说她的确知道这是神野亚夜拿给一方通行的。 这感觉有点不对。 不管怎么说,把登上医院内网的终端交给无关人员,这种做法肯定是违规了。用这个平板可以轻易地查询内网里的其他患者信息和医疗记录,虽然她知道一方通行当然不会无聊到去做这种事,神野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一般来说会这么做吗?多少会考虑风险吧? ……算了,也没什么吧。 那个治疗师很年轻,大概不怎么在意这些规章流程。 芳川忽略心里奇怪的感觉,转而问: “真不去?那最后之作也只能待在医院了,多可怜。” “哈?干什么,你还要守在这里吗?我又不是晚上不敢自己睡觉的小鬼,不需要你陪着。” “啊!你在嘲笑御坂是幼稚的小鬼,御坂可是听到了哦!”正在专心啃鸡块的最后之作立刻抬起头,匆匆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抗议。 “难道不是吗?” “年功序列制真是不公平!御坂御坂大声抗议着!” “吵死了。” 一方通行说着起身。 他挪到床边,坐在那里,迟疑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在电极的开关上。但就像想要证明自己不需要陪护一样,他最终没有打开电极。 他一手紧紧握住医疗床的栏杆,然后慢慢吞吞地下了床。栏杆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握住栏杆的手指也用力到发白。他走得不稳,步伐小而谨慎,一步,两步,然后不得不松开手,向轮椅走去,摇晃着,半是靠运气才没有摔倒。 他平复着略微急促的呼吸,扬起脑袋,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表情,简直像是想要向谁炫耀一样。 然而,他扬起的视线恰好对上了芳川未来得及移开的,情绪复杂的目光。 他错愕了一下。 然后就像暴露了什么秘密一样,一下子移开视线。 片刻前那点难得的、孩子气的得意迅速蒸发殆尽,转变成了懊恼。或许是懊恼于自己竟然幼稚地为了这种小事感到得意。或许是后知后觉地想起,这种“原本就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却需要耗费如此巨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完成,根本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地方,只是彰显了自己的无能。 一方通行的嘴角彻底重新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那种消极的气场再次笼罩下来。 芳川移开视线。 她当然知道,一方通行不会想要像个小孩子一样被夸奖,知道他的自尊心正被巨大的落差感煎熬着,她能做的也只有装作没有察觉。 “最后之作,”她若无其事地招呼,“一方通行说不陪你呢,那我和你去游乐园吧?” “嗯!”最后之作响亮地应道。 第78章 访客 “晚上好。有‘朋友’来看望你吗…… 家属探访时间, 亚夜通常会主动离开。 当然,她会告诉自己,这是出于合理的考虑, 为患者和家属留出不受干扰的空间。陌生的医生在场只会让人感到拘谨。 但其实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是, 神野亚夜擅长和人打交道,但那通常是指一对一交谈。作为一个无关的摆件, 被放置在不熟悉的人群中, 那并不是在“和人打交道”。她显然不是在场的主角,不能喧宾夺主, 同时还要保持恰到好处的友善,既不显得被冷落,也不过度热情……把握这种微妙的平衡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情。 所以她会离开。 有时候她会在病房外稍微停留一会儿, 感受一下门内传来的、与她无关的热闹。 最后之作是个好孩子。她大概是故意用那种充满活力,甚至有些吵闹的方式出现, 为了逗病床上的那个人开心, 或者说, 逗他生气——只是为了让他从那种自我封闭的状态中稍微脱离出来。 不管用什么方式, 她想让一方通行打起精神来,亚夜能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这一点。 一方通行对最后之作有额外的容忍。 虽然他的忍耐力也非常有限的, 所以时不时还是会冲最后之作大喊大叫。只不过这种听起来凶巴巴的威胁毫无杀伤力, 还会引来那孩子咯咯地笑起来。 ——这可能算在偷听,所以亚夜不会待太久, 几秒, 十几秒, 象征性地检查一下随身物品是否有遗漏,然后她会离开。 不管怎么说,她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比如说现在—— 亚夜看着眼前的检查单, 轻轻叹气。 [磁共振(mri)检查申请表] 她填着表格上的信息,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她的脑袋却在走神—— 一会儿直接把这张单子送到影像科吗?还是要……先问一下这位患者本人?虽然她知道他待在医院里,理论上每天都有空,说到底,这种关键的检查也不是患者不愿意就能拒绝的,更何况,要是提前问了,反而会让他为此煎熬一天。只是为了避免一方通行对她发火而进行这种无必要的询问是不应该的。 mri的检查本身并没有什么,最多是噪音让人感到反感。 但问题在于,mri检查室是一个磁屏蔽室。 只要进入那个房间,一方通行就会丢失御坂网络的信号,失去赖以维持基本认知和行动能力的外部算力,陷入那种全然无助的状态中。 大概没有比这更让他感到厌恶、屈辱……和恐惧的事情了。 亚夜还是填好了检查单。 她正打算去影像科一趟,抬头才发现护士站只有自己在。说起来是了,她想起麻衣刚才说要给她打饭,她那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那她得再待一会儿了,不能让护士站空无一人,患者找不到人就不好了。 她低下头,接着看之前没看完的文献。 “打扰一下。”一个甜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是一个少女。 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发尾卷成了波浪,头发打理得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双蜜糖一样的大眼睛正望着亚夜,长长的睫毛扑扇着。 她身上的穿着设计繁复,用料讲究的粉色洋装,裙摆的边缘是精致的蕾丝和缎带,脖子上和手腕上都戴着和衣服搭配的饰品,举止优雅,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下午茶会。 她很可爱,看起来很友好。 亚夜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过度停留。 “你好,怎么了?”亚夜微笑地问。 “嗯……其实,我有一个朋友在这里住院了。”女孩说,声音里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忧虑,还有点怯生生的,“我很担心他的近况,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他。听说是被持枪的劫匪击中了……真是可怕呢。” 她在暗示一方通行。 “患者是名字是?”亚夜主动打开电脑问,看向她。 “……他恐怕不是用自己的名字登记的,要是被无关的人知道他在这里,会引来不小的麻烦。”少女轻轻摇头,蜜糖色的眼睛里饱含对朋友安全的担心,“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还好,你也许见过他?他的样子很特别,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是个看起来很瘦的少年。” 这个描述的指向过于精确了一些。 她的语气听起来充满真诚的关切。 “你知道他入院的时间吗?我可以帮你查询。”亚夜一边点了点鼠标,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平和。 “……8月19日。”少女略为停顿,眼神黯淡下去。 “好的,请稍等……我想你的朋友应该在7025病房,现在是探视时间,你可以去看望他。” 少女看着她,然后轻轻叹气。她的眼神十分复杂,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失落和无措:“我没有打算去探望他……你可能不明白,一些人自尊心很强,在这种时候,太多的关心反而会让他难受。”她的话语听起来完全是在为朋友着想,“他……受伤严重吗?子弹打中了哪里?我真的很担心。” “我想,还是和他聊一聊吧?”亚夜柔声说,“就算一开始觉得别扭,但来自友人的关心,一定也会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温暖。有时候,不要顾虑那么多,只是坦诚地告诉朋友自己的心情就好了。” 第96章 少女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张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很快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反省自己的做法,然后露出感激的微笑:“你说得对。谢谢你,护士小姐。” “不客气。” 亚夜目送着她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向病房的方向,并不代表什么。 亚夜并不觉得她真的会去“看望”一方通行。 那条走廊的方向也有电梯,她大概会中途离开。 那种亲切感仍然残留着,像是一种柔光的滤镜,她似乎主观地觉得狱彩海美是善意、友好、无害的。 是的,狱彩海美。 亚夜知道那个少女的名字。 也知道她的能力。 “心理定规”。 可以调整自己与他人内心的距离,能让他人将她视作亲密的朋友、倾心的恋人、甚至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两年前,在亚夜成为lv4,可以将能力用于他人身上之后,她申请了在第七学区综合医院的学习,并以此为名,推掉了各种没完没了的实验邀请。之后没过多久,另一个邀请通过学校转达,请求她接受学园都市内部的紧急医疗求援任务,对象包括但不限于理事、暗部、实验体。 那封措辞严谨的邀请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既然一副想将自己的能力用在治病救人的样子,那么这是你该做的事情。 亚夜接受了邀请,因此她不知道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她选择了不去试探那条底线。 这种求援并不频繁,一年中会有几次,或紧急或复杂,亚夜都按要求前往了。因此,她仍然不知道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但她至少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她也曾试着拜托熟人调查过暗部的构成。学园都市的暗部,是由少数精锐成员组成的作战小队,分属于不同的理事,具体的任务是处理学园都市的各种不安定要素……但也很难说这种力量有没有被滥用。 顺便一提,风纪委员和警备员的求援是另一回事,那些是通过医院系统传达的求助,这部分,她只不过是和医院的其他同事一样作为急救医生前往。 学园都市并不认为警备员也有同样的重要性。 生命的重量在这座城市里是被明显划分的,不需要特意留心也能意识到这一点。 而狱彩海美这个名字,在那时就隶属于暗部小队中名为school的小队——一个由lv5中的第二位,垣根帝督为首领的暗部队伍。 狱彩海美并没有遮掩自己的外貌。 这是心理系能力者常见的傲慢,认为即使他人知晓自己是谁,也不会真正对自己造成威胁。某种意义上,亚夜也能理解。 即使理智上知道“心理定规”并不是自己的朋友,受能力影响产生的好感也不会消失。人心并不是那样运作的。就像哪怕理智上知道某个朋友只会给自己带来负面影响,也不代表就能干脆利落地断绝关系。 ……只能说,狱彩海美刚好找错了询问对象。 不过,也说不定她正是故意找亚夜询问。毕竟,亚夜推着一方通行在医院里走来走去的时候并没有特地隐藏。又或者更单纯一些,她只是找一个正在独处的询问对象,以免引人瞩目。 但至于一方通行到底是怎样受了伤……只要狱彩海美想打听,之后总是能问出来的。这里是向普通人开放的医院,不是什么保密设施,就算想要提防也无从下手。问题在于,她为什么想打探这件事?暗部听从于理事的命令,但理事如果想知道这些……直接从医院调取信息就可以了。这说不通。 亚夜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和回来的同事打了招呼,开始吃晚饭。 “啊,神野医生。” 亚夜抬起头,意外地看到芳川桔梗牵着最后之作。 于是亚夜开口寒喧:“下午好,要回去了吗?” “不,我想带这孩子出去逛一逛,透透气。一直待在医院里,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太闷了,”芳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万一有什么事……麻烦你照看他。” “当然。”亚夜对她微笑。 芳川会说这种话,意味着一方通行现在是独自一人。 意料之中。 不过…… 亚夜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桌上的笔,圆珠笔在桌面上轻轻滚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 ——一部分的自己在对她说:这完全是个借口吧? ——另一部分的自己理直气壮地回答:对啊,是啊。 亚夜走向病房,推开门。 病床上,一方通行正靠在床头,似乎只是在犯困。听到声音,他一下警惕地看过来,再微微睁大眼睛。 亚夜对上那双意外的鸽血石色眼睛,“晚上好。”她微笑地问,“有‘朋友’来看望你吗?” ----------------------- 作者有话说:a:晚上照常更。国庆快乐喵 第79章 朋友 露出一个微笑: “我不是吗?…… 待在医院里很无聊。 哪怕一方通行认为自己的生活原本就乏善可陈, 那也和不得不待在病床上的无聊不同。毕竟,有得选的无聊和没得选的无聊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无事可做,连睡眠都变得可憎起来。 这会儿他完全没有看书的心情, 只是觉得烦燥, 合上书随手放在一边,百无聊赖地一个个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查看, 指望里面有什么东西能打发时间。结果自然令人失望, 只有医疗用品:热敷布、酒精、棉球,又或者是风扇、空调、电视的遥控器…… 他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 撇了撇嘴。 然后,些微的好奇出现在心底。 他的目光落在那包消毒棉球上,犹豫了片刻, 拿过来打开,从干净的棉球上撕下一小片柔软的棉絮, 迟疑地、带着点实验般试探, 在自己的手臂皮肤上轻轻划过。 ——痒。 一种清晰得过分的痒意, 刺进皮肤。 那种痒从触碰的地方扩散开来, 钻进他的身体里,刮搔着他的神经末稍。他僵住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 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侵入感。 一方通行立刻嫌弃地把棉絮丢到一边,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他皱起眉, 坐了回来, 不自在地在病床上挪动了一下,又闭上眼睛,平复着呼吸, 试图拜托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感觉。 ……还真是。 不需要更多繁琐的检查,也不需要再有哪个医生来向他强调。只是通过这最简单直接的亲身尝试,也再明白不过了——这种反应,太过度了。 这具身体,像是彻彻底底地背叛了他的意志,从不听使唤的四肢,到最简单的感觉,全都是对付不完没完没了的麻烦。 他靠在床头,再次呼气,再吸气,试图驱散心头的挫败感。 咔嗒。 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警惕地看向门口。 亚夜从门口探进脑袋,“晚上好,”她用轻快的语调说,“有‘朋友’来看望你吗?” “……这是什么无聊透顶的笑话吗?”他反问。 “刚才有人在护士站打听你呢,”亚夜饶有兴趣地回想,故意用带点八卦意味的语气说,“一个初中生年纪的可爱金发女孩子,你认识吗?” 她说着就走进来。 ……都是什么和什么,一方通行皱眉,在脑海里勉为其难地确认了一下。 当然了,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你觉得我像是有‘朋友’那种东西吗?”他没好气地说,“……大概又是哪个阴魂不散的组织派来的打听情况的家伙,像苍蝇一样赶也赶不完,要是一次一次在这种无聊事情上浪费时间,我也不用做别的了。别管就行。” “……哼?”亚夜正一边查看点滴和用药单,不紧不慢地。 好半天,她才转过身来,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我不是吗?”她问。 她不是、…… ……什么? ——我不是吗?你的朋友。 神野亚夜问得理所当然。褐色的眼睛毫不回避地看他。 一种可耻的热度立刻卷上脸颊。 “……你这家伙都不知道什么叫难为情吗?”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问,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为什么难为情?”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如果你认为我是你的朋友,我会觉得很荣幸。” 真是……! 一方通行甚至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抱怨她这种、这种……!她怎么能这么直接地把这种话说出口?她简直……! “……、” 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进退两难。 第97章 最后,一方通行低声回答,“……你不是。” 这是很伤人的话。 不需要太多社交常识也能明白这件事情。但他就是这么说了,并不是因为没有自觉,反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甚至隐隐期待它能成为一道屏障,把她隔开。 他盯着被子上无意义的一点,想象神野亚夜会失落、委屈、或者干脆觉得自讨没趣,然后转身离开,不再搅进他这个没完没了的烂摊子里。 那样或许……对谁都好。 椅子被轻轻拖动。 亚夜在他的床边坐下,仰着脑袋看他。 显然, 她的反应不是一方通行设想的任何一种。 她没有说话,但一方通行能感到她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灼烧的热度,好像正享受欣赏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有你这种死皮赖脸、整天把‘喜欢’挂在嘴边的‘朋友’吗?”一方通行忍不住又开口。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那根本不是否认,而是口是心非的补救,只会让这个家伙更得寸进尺…… ……他明明知道。 “嗯?是这个原因啊。”亚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一方通行一下子哑火了,虚张声势积攒起来的怒气,像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个彻底,他终于抬起头,皱着眉,带着不满无可奈何地瞪向她——尽管他知道,这样的举动在亚夜眼中也毫无杀伤力。 果然,亚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不仅没被冒犯,反而像是被取悦了。 算了……跟这家伙较真,最后只会气死自己。一方通行叹了口气,带了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认命一样的屈服。 “……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嘟嚷着,“就为了——这种事?真是蠢透了……” “什么叫‘这种事’,”亚夜故作不满,认真地反驳,“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呢。虽然,你当然有任意评价的资格,但也请你理解一下。” “……是,是。”他没好气地敷衍着,习惯地用不耐烦掩饰内心的动摇。 他难得认真看向眼前的少女。 神野亚夜坐在床边低矮的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她并不回避对视,反而因为被注视而感到愉快,嘴角也扬起来,褐色的眼睛清澈而专注,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仿佛眼前的人是全世界唯一值得关注的存在。几缕深色的发丝别在耳后,露出她的侧脸,让她显露出一种邻家女孩般的无害。 那并不能说是伪装,因为此刻的神野亚夜的确温和而无害。 ……但也有那么一次,只有那么一次,他曾经听到过眼前的少女发出与此刻截然不同的,带着疯狂意味的挑衅声。 那声音穿透混乱与枪声,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那本身同样也不让人意外,神野亚夜的身上带着一种稍加留意就能察觉的异常,就像一抹异质的底色,并没有突兀到让人反感,但也无法忽视。 一方通行并不是因为这件事……并不是因为亚夜的性格中具有某种程度的异常而感慨——他恐怕是世界上最没立场感慨别人的异常的人。只是……他无法不在意,那是在何种场景下出现,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谁而出现的。 因为她喜欢的人受到了威胁。 ——“这意味着那个男人先往神野的身上开了一枪,子弹也穿过她的胸口。” 黄泉川爱穗的话在他的心底回响。 就为了这种事,这种没由来的“喜欢”……好像连命都不要了似的。 一种陌生的不适攫住他的心脏。 但现在,她安然地坐在这里。 一方通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确认意味,放在亚夜的胸口。 她的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但没有躲闪。 ……那是他第一次,不出于任何原因,只是因为想而触碰另一个人的存在。 ……但他甚至没有留意这种特殊性。 心脏跳动着。 子弹穿过了这里。她说不定会死。他想。 “……疼吗?”一方通行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苦涩。 亚夜看着他。 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睛像湖水一样,她微微垂下眼帘,嘴角泛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就好像他说了什么非常让人高兴的话。 她轻轻把手覆上他的手背,带来宽慰的温暖。 “不,没什么感觉,”亚夜柔声说,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小事,“……大概是肾上腺素?我只是知道‘被打中了’这件事。” “为什么?”一方通行皱紧眉头,反而更介意,“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亚夜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起眼,带着点狡黠的意味。 “不可以摸女孩子的胸口哦?”她眨眨眼说。 ……!! “……我不是!”他脱口而出地否认,声音因慌乱而变调,然后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顿时恼羞成怒,“……你明明知道!” 他一下子缩回手,但亚夜捉住他的放在床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一种被彻底捕获的错觉从心底涌上来,好像无处可逃了,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彻底红透了。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不想难堪地和她拉拉扯扯,于是别过脸,不再看她。 亚夜拉着他的手,那种感觉只是很温暖,可是此时此刻的一方通行无暇关注什么感官上的细微区别,脑袋完全因为剧烈的羞耻心而一片空白。 而亚夜不一样。 她正认真地打量着他的反应,将他的手拢在掌心。 然后,她好整以暇地,用近乎探讨的语气问:“这种程度的接触不要紧吗?” “……你现在和我说这个?”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觉得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那你想聊什么?唔……‘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亚夜无辜地眨眨眼,装作思考的样子,“我以为我已经回答过了呢,因为,”她微微前倾,声音轻缓,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我喜欢你。” “……好了!”他狼狈地低吼出声,打断她,“我知道了!……你、说够了没有!” 他猛地抽回手,这次亚夜没有再阻拦。一方通行迅速把双手都藏到了身后。那副急于撇清的样子又让亚夜笑了笑,他听到那轻笑的声音,而他甚至不打算回过头瞪她,免得又看到这家伙那种得意洋洋的愉快表情,除了让他更加无地自容没有半点好处。 “那么,回见?”亚夜起身,轻快地说,“有什么事要喊我哦?”她叮嘱。 他只希望她快点从眼前消失,胡乱地点点头,等到终于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才慢慢地……缩回床上,把自己捂进毛毯里。 第80章 屈辱 ——他是如此依赖她………… 医疗床并不稳。 轻钢的构造方便搬动和调整高度, 但也因此无法带来木制床铺那种地面一般的稳定感。撑着床沿试图借力起身的时候,能感到身下传来的那种轻微的、令人不安的摇晃。虽然不至于倾倒,但也让人分心。 一方通行坐在床边。 他可以自己站起来, 只要抓着栏杆。 即使如此, 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如果摔倒带来的只是疼痛,那倒是无所谓。但如果意味着被推进急救室的风险, 那他还是不想面对那种情况, 光是想想那副愚蠢的场面都恨不得消失算了。 一种温暖的存在感靠近。 他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那家伙的存在。 神野亚夜在看他。 她总是盯着他看。真不知道有什么那么有意思的。他的双脚悬空着,距离地面只有几公分, 而她的视线落在他瘦削的脚踝和小腿上,让他不自在地瑟缩,又觉得这种躲藏反而显得心虚。这具身体瘦得夸张, 他知道,即使经过了几天的锻炼, 力量还是没有增长多少。 她在欣赏他这副狼狈无力的样子吗?心里不讲道理地恼火起来。 然后亚夜对他伸出手。 明明隔着距离, 却像是能感觉到那份体温。一方通行抬头看向她——我自己能站起来,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后在对上那双温润的褐色眼瞳时哑了火。 这话听上去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于是他微微倾身,回应了亚夜的拥抱, 放弃地任这份温暖的气息捕获自己。他被放到轮椅上, 像一个被摆弄的人偶。 “今天要做头部mri检查。” “哦。” 那份存在感来到身后,轮椅被平稳地推动。他撇撇嘴, 靠在轮椅上暂时休憩, 任由亚夜把他带到随便什么地方, 在那之前只是无所事事地放空思考。反正……他又不能拒绝。 第98章 “……唔,你要是无所谓也好,”亚夜意有所指地说, “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一下,mri在电磁屏蔽室哦?” “所以?”一方通行下意识地回嘴。 然后,他过于高效的头脑擅自想通了所有的联系。 电磁屏蔽室。 隔绝外部信号。 御坂网络。 电磁波。 失去算力支撑…… “……啧、”他只是低低地抱怨一声。 好像这样做,就能排解心中一瞬间翻涌起来的强烈负面情绪。 ……所以又要陷入那种状态。那种连低等动物都比不上、思维停滞、只能被动承受一切、任人摆布的彻底无助的状态……他真是受够了这具不听使唤、不断拖后腿的无用身体,受够了这种非此即彼的绝望处境——要么依赖那些御坂克隆们提供的算力,勉强维持正常人的假象;要么就像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肉一样,连基本的思考和行动都做不到,无能为力到令人作呕。 虽然他也没有神经质到疑神疑鬼地觉得在检查的十几分钟会发生什么。 不如说,他的理智很清楚,医院的医护人员和神野亚夜会……照顾他,会在短暂的流程结束后,把他从那片无法思考的深渊中捞起。 但正因如此,正因为知道这没什么,这种知道他人是可信的、也知道自己应该放下防备接受这一切的现实,反而更加让他感到屈辱,这份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抗拒是如此不正当这件事,让他感到屈辱。 但他没有拒绝的选项。 心脏慌乱地跳动,胸口泛起一种可怕的酸楚,指尖发麻,说不定在颤抖。但他只是一言不发。 轮椅停下来。 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带来任何过度的触碰,只是带来令人安心的热度,几乎让人想要不自觉地依偎过去。 “……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一方通行闭上眼睛,厌恶地说。 “慢慢呼吸。”亚夜只是说。 ……他痛恨她这种看穿了一切还若无其事的了然,痛恨她这种总是能精准戳中他脆弱之处,却又能及时给予支撑的近乎完美的体贴。他好像不知怎么地被剥光了所有防御,赤裸地暴露在她的视线中,浅显而好懂。 吸气,呼气,这有什么意义? 吸气,呼气。 mri检查室的温度很低。 检查室里带着一种精密仪器的特殊气息。 就像实验室。 当轮椅被推着,缓缓通过那道厚重的隔离门时,一方通行紧绷起来。然而,信号似乎暂时还能从尚未关闭的门通过。 于是缓刑又晚了几分钟。 真是精彩,他讽刺地想,看来他从此不仅要担心电量,还要担心信号是否良好,简直就是一台破旧的机器。 轮椅停在移床前。 亚夜向前走来。 “我自己能站起来。”一方通行生硬地开口。 ……这句话在此刻听起来更像无理取闹了。 亚夜没有说话,她停下来。察觉一方通行并没有打算打开电极,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他想自己站起来。接着她拨动轮椅的刹车,重新握住轮椅的扶手,让轮椅在借力时不会滑动,好提供一个稳定可靠的支撑。 从轮椅上起身转移到更高的移床上,要比从病床上下来困难得到,浑身都处于一个失衡的角度下,一方通行几乎是逞强地、艰难地把自己一点一点挪上去。 然而,即使完成了,他并没有因为做到这件事而产生丝毫成就感,反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自在地坐在移床边上,低着头,停在那里。 “平躺下来?”亚夜轻声说,把耳塞递给他。 她的声音听上去和往常一样。 他不争气地留意着这件事——留意她的声音有没有因为自己不讲道理的迁怒而带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冷淡,又在确认没有之后,心底浮现出一种微妙的、丢脸的安心感。他几乎忘了片刻前的想法,只是慢慢地躺下来,将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人的视线里。 亚夜转而看向检查室里的护士:“这样可以吗?” “——靠着中线,先生,请往这边、”护士说着靠近。 “往这里来一点。”亚夜对着他说。她的手落在他的颈侧。在视线的余光里,他看到原本打算上前帮忙调整的护士收回了手。“还有吗?”她再次抬起头问。 护士的声音问:“那个里面有金属部件吗?” ——项圈,他猛地意识到。 “啊,说起来是。是有。”亚夜愣了愣。 那双褐色的眼睛看向他,用眼神询问着。她要取下那个项圈——显而易见。他心里的一部分为此感到近乎本能的强烈愤怒,仿佛要被夺走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任由亚夜的手落在他的颈上。 咔嗒。 一切有意义的声音都被冲刷成无法理解的噪声,空茫如潮水般涌来。现在一方通行知道那是说话的声音,但即使再怎么努力去捕获也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他只能看着护士离开,又走近,亚夜接过她手里的什么展开,一种柔软的触感覆盖了他,暂时隔绝外界。被单、毯子、毛毯、那些词都很模糊。 然后,亚夜推着空轮椅,转身走开了。 如果他现在还能进行连贯的逻辑思考,理解金属与磁性的关系,就能知道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但此刻他只是难以自制地,紧紧盯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要走吗? 这个念头带来一阵强烈的慌乱。 直到不知怎么的,神野亚夜再次出现,停在他身边。她安静地注视他。 ——她不会走吗? 无序的噪声响起,少女的嘴唇开合,他仍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但不知怎么地,他就是确定了这件事——她不会走。 相比之下,狭窄的扫描舱、重复而巨大的噪音、漫长而枯燥的等待,反而不再是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检查结束。 他甚至没留意亚夜什么时候再为他扣上那个至关重要的项圈。 意识的碎片重新聚合,世界的轮廓再次变得清晰。但他并没有立刻感到解脱或轻松,反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是出神地、后知后觉地陷在刚刚察觉的事实里,浑身发冷。 ——他是如此依赖她。 “一方通行?”少女询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大概是看他太久没有反应,亚夜对他伸出手——一个邀请拥抱以帮助他起身的姿势。一方通行瞪向她,少女露出不明所以的无辜表情。 他发现自己甚至……生气不起来。 那股想要爆发、想要用尖锐言语将她推开的冲动,在对上她的视线时消散于无形。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他是如此依赖她…… 他最终自暴自弃地回应了她的拥抱,带着点认命般的妥协,任由亚夜稳定而轻柔地将他拥起。这一次,他没有再逞强地要求自己站起来。 “要看结果吗?”亚夜一边推着他往外走,一边稍作停留,示意检查室旁的控制室。她的声音带着那种一贯的体贴,好像想宽慰他,“可以看一眼,结果顺利的话,以后都不用做mri了。” “……不用。”他只是低声说。 “那,要做一会儿复健吗?还是直接回去?”亚夜轻声询问。 少女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担忧或怜悯,平常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他还是能知道,知道他此刻的反应正让她感到担心。即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竟然也如此清晰地留意到这一点。 “……无所谓。”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用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若无其事回答。 ——你对我做了什么?而他在心里尖声质问。尽管他知道这质问毫无道理。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存在。然后,他就变成了这样。 “那做一会儿复健吧。”亚夜单方面做了决定,推着轮椅走向另一个方向。 轮椅轻微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就这样……把决定权交给了另一个人,为什么?哪怕神野亚夜并不会伤害他,可是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几乎是不加思考地,将自己的行动交由他人主导? 在复健训练室的门口,亚夜停下来。 她正看向平行杠。 那是两道坚固平直的横杆,下面铺设了防滑地面,专门用来为行走困难的患者提供支撑,辅助步行训练。 ……他甚至能察觉她视线的落点。 第99章 “要走一走吗?”亚夜开口问。 第81章 全错 他在她怀里挣扎。 亚夜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从刚才就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之中, 嘴唇抿成一条线,鸽血石色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凝视着眼前的空气。 ……她知道再次陷入那种无法思考的状态注定会让一方通行心情复杂,但这种影响甚至比她想象的还明显。她原本指望他会抗拒、或者生气, 而不是这样…… 沉寂。 “要走一走吗?”亚夜问。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即使是这样一个表达不愿的眼神, 也显得没什么精神,他的目光里连恼怒都没有。 “我连站都站不稳, ”他平淡地陈述, 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不甘,“你觉得我应该开始练习走吗?” “……站立要求的是协调性, ”亚夜尽量客观地说,“而在平行杠行走,要求的是更多力量。只要能用双手稳稳抓住横杆, 支撑身体的重量,就可以试着走一走。对练习协调性也有好处。” 一方通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如果你只是想用‘能走了’这种廉价的成就感来让我打起精神, 那还是免了吧。”他近乎残忍地说。 真敏锐。 亚夜在心里叹气。 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能清晰地看穿所有安慰他的企图, 并对此嗤之以鼻。他并不擅长和人交往,但却能如此轻易地洞悉他人的意图。 但是…… 亚夜来到他身前, 仰起脑袋看着他。 “我不否认我有这样的想法, ”亚夜放轻声音,诚恳地说, “……但还是试试看, 好吗?就当找找感觉。我不想你就这样闷闷不乐地回去, 不高兴一整天。” 一方通行睁大眼睛。他瞪着她,皱着眉,就好像她刚刚说了非常过分的话。 然后, 他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下一个瞬间,他立刻因为自己的妥协郁闷起来,懊恼不已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任由亚夜把他推到平行杠之前,艰难地站起来,伸手抓住那两道横杆,把自己拽上去。他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就像正在面对一项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务——也的确如此。 太久没有行走,重新站起来会需要许多勇气。 然后,他开始走。 亚夜走上前,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在他身后。 “干嘛?”一方通行立刻低吼。 “以防万一。”亚夜回答,故意补充说,“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应该将双手放在你的腰部两侧辅助——不过你会很怕痒吧?” 他的动作僵了僵。 “啧!”像是要掩饰那片刻的动摇,他更加不耐烦地咂舌。 他生气了。亚夜愉快地想。 她看着一方通行往前走,一言不发地完成这个枯燥的任务。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步伐晃动,露出脖子上黑色的项圈。他的身体当然具备行走所需的基本力量,但有痉挛倾向的肌肉,以及脑部损伤导致的糟糕协调性,让这个过程变得异常恼人。 缓解过高的肌张力的标准方案是按摩,但想也知道一方通行不会接受。 三米的平行杠,走到尽头,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转身,看向她。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太自在,像是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他也许在为自己笨拙的表现而难堪。 “很顺利,不是吗?”亚夜轻快地说,看着他,一边后退,“再走几趟,等到你觉得累了,训练室有水疗浴缸,泡一泡,然后回去好好休息?” “……不需要。”他低声说。 “按照你现在的进展,很快就可以借助手杖独立行走。过几天,等到额叶损伤基本稳定,就可以出院了。”她接着说。 “那算是哪门子‘独立行走’,”一方通行终于抬头瞪向她,声音里带着一直压抑的烦燥,“……省省你那种做作的乐观,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或许是分心于反驳,或许是体力消耗到了一定程度,他的动作忽然一个踉跄,支撑着身体重量的手臂一软,整个人的平衡在瞬间被打破,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亚夜拥住他。 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但她接住他了。亚夜回过神来,才想起留意自己是不是太用力,有没有让一方通行觉得难受…… 怀中的人身体僵硬,像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发展,愣住了,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反应。 然而,这短暂的停滞只持续了不到一两秒。 片刻之后,一方通行回过神来,一种被目睹了最不堪的模样,被触碰了最脆弱之处一般的极其强烈的羞耻与愤怒轰然爆发—— “放开我!”一方通行厉声嘶吼,不管不顾地在她的拥抱中剧烈挣扎起来,像是一根被上紧到极限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他用手肘推拒,身体扭动,试图挣脱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难堪的束缚。 她不能——这时候松开他,他只会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至少应该先帮他稳住重心,让他能够安全地站好,或者坐回轮椅,而不是在这种完全失衡的情况下松手。 “……一方通行、” “滚开!我说过我走不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他根本听不进去。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更加剧烈地挣扎,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完全不顾会弄伤自己也要挣脱陷阱。 那种怒火是如此强烈,几乎能灼伤人,仿佛是他被剥夺的力量和骄傲转化而成的激烈的生命力的具现。他用手肘顶撞,用双膝踢踹,甚至试图不管不顾地想撞上亚夜额头——亚夜把他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头。 即使如此,他的举动对亚夜也完全无法造成威胁。 亚夜在体能上占有绝对优势。她可以轻易制服他,让他动弹不得,还有余裕留心是否会弄痛他。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底不合时宜地滋生出一种近乎黑暗的心情——一种掌控感。她能控制他、支配他,他此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徒劳的抵抗,都清晰地受到她的意志的左右。像一直被蛛网缠住的蝴蝶在颤动翅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冷静。”亚夜低声说,分不清是不是在对自己说。 “——谁要你多管闲事!”一方通行的声音近乎尖锐,“说到底看着学园都市曾经最强的能力者,在你面前连站都站不起来地挣扎,你心里也在觉得有趣吧!看我成为一个无力反抗任人摆布的废物——” ……停顿。 像一盆寒冷彻骨的水迎头浇下。 亚夜忘记了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心跳也停止了。她以后会知道,此刻,胸口骤然收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感觉,名为……痛楚。强烈到,近乎带来生理性疼痛的,痛楚。 一方通行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僵在她的怀抱里,不再挣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 亚夜侧过头,想要看清他的表情。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短暂和她对视,然后一下子慌乱地移开了。他好像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 他后悔吗?说这些话。 然而,这份冰冷的痛楚并未消散,反而生出一种亚夜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锋利情绪。一方通行当然会这么想,但是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怎么敢这么想?不仅自顾自地为她安上过分的罪名,还因此自我折磨而痛苦不已—— 亚夜凑近他,几乎将嘴唇贴在他泛红的耳廓上,用一种带着自己也意外感到危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耳语: “全错。”她低声说,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畔,“……再猜。” 她拥着一方通行,不容拒绝地带着他站起来,就像许多次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样。她让一方通行重新站在平行杠之间,然后,她引导着他,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他发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握上横杆,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把他放上刑具。 然后她后退。只是两步——一个标准的,治疗师和正在练习行走的患者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走。 她没有出声,但直视着那双躲闪的红色眼睛,用眼神如此说。 瘦削的少年在她的注视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惯性,迈出一步。 他看上去已经很累了,刚才那场强烈的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即使如此,他还是走了,接收到亚夜的意愿,于是近乎顺从地进行了回应。 只是,他移开了视线。 “看着前面。”亚夜说。 看着我。她说。 第100章 她看到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带着被冒犯的恼怒瞪向她。 于是亚夜开口: “为什么我会享受这种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过于强势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可悲的嫉妒?贬低比我强大的存在就能让我变强吗?这除了让我变得更卑劣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我为什么会从你的痛苦中得到乐趣?我绝不想让你痛苦,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原因、任何事情能让我想要看到你痛苦,我自己也不可以。 “至于这些,这一切……如果说,我真的让你感到羞辱,让你感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轻慢,那也绝不是我的本意。 “即使如此,即使你真的这样觉得,你明明也应该知道……我会在这里,并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责任、更不是出于什么无聊的阴暗想法。只是因为是你。”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 他执拗地往前走,就像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你也不是任人摆布。”亚夜听见自己残忍地说。 他的脚步一下停住。 “电极的使用时间只有可怜的15分钟……”亚夜故意地说,“……但你要想把我赶走用不了一秒。” 一方通行握着横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沉默着,久到亚夜以为他不打算给出任何反应,然后他才开口,用强烈的厌烦极力掩饰声音里的轻微颤抖: “……我是没试过吗?”一方通行低声说,“……要是用上能力就能把你赶走,你怎么还在这里。” “现在可以,”亚夜毫无停顿地回答,她上前一步,“只要你现在这么做,打断我的手或者是脚,我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至少,老师会要求我再也不和你有任何接触。” 一方通行猛地睁大眼睛地看向她,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只留下一片空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无数话语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反驳她、或者反驳他自己的借口。 但他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亚夜伸出手。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 他没有动,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出声询问。他像是站在天敌面前的猎物,只是僵住一动不动。 直到亚夜的手落在他的颈边,手指在他脖子上那个黑色的、能够让他取回第一位的能力的电极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叩击声如同惊雷。 他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挥开她的手。 “所以,”亚夜清晰地说,“你要把我赶走,还是要承认你喜欢被我摆布?” 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换一个场景,她一定不会说这种过分的话吧。 亚夜的一部分在心里客观地审视。 但此刻,她只是靠近一步,再一步,侵入他的安全距离。然后她伸出双手—— 拥抱他。 这个拥抱并不为提供支撑,也不是紧急情况下的辅助,只是,因为,她想要。没有任何必要的原因,没有事先征求他的同意。 她留意着他是否表达了任何抗拒的信号。 但没有,他没有拒绝。 “很累了?”亚夜放轻声音,“回去吧?啊,在这之前去泡个澡吧,明天会舒服很多。” “……你这个混蛋。”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她的肩头传来,与其说是愤怒,更像缺乏杀伤力的控诉。 “是,是。”亚夜一如既往地回答,把他抱起来。 “……我讨厌你。”更小声的,近乎呜咽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倔强。 亚夜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 是她此刻这样的表现让一方通行感到被嘲笑吗——天地可鉴,这并非任何一种嘲讽,而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从她的心底深处满溢出来的、因为他的存在本身而感到的快乐——一份名为“喜爱”的感情。 “我正相反。”亚夜轻快地回答。 第82章 热水 不用说,这是完全的越界行为。…… 水疗室明亮而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一丝家用沐浴露的味道,几乎不像是医院里的设施。地面和各种平面都铺设了柚木,以免让人接触冰冷的石材。按摩浴缸里的水十分清澈, 毕竟是医疗用途, 每次都会彻底换水清洁,所以也可以随意地加入各种入浴剂。水流喷头附近泛着一圈圈波纹, 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方通行坐在浴缸旁, 迟疑地伸出手,试探那带着气泡微微震动的水流, 然后不太确定地收起手指。 像野生动物一样,拒绝一切陌生的感觉。因为,陌生就意味着危险。 “要加入浴剂吗?可以洗泡泡浴哦。”亚夜在架子上挑选。 “……我不是没长大的小鬼。”他低声嘟嚷。 “唔, 这也不是小孩子的特权吧?据说精油有放松效果,虽然我觉得只是心理作用啦。”她拿着两袋不同颜色不同香型的入浴剂展示, “选一个?” 一方通行瞥了眼, 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但还是随手指了一个。 啊, 他选了呢。 亚夜意外地把入浴剂倒进去,绵密的泡泡一下子在浴缸里冒出来, 看上去柔软而蓬松。泡澡是日本一项几乎所有人都会享受的日常放松, 虽然亚夜自己并不热衷,但也不是不明白这种心情。 “那么, 我就在外面。控制面板和紧急呼叫都在那边。别担心时间, 请随意。”亚夜叮嘱, 看到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忽然开口说,“还是说, 需要我帮你?” 一方通行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清晰地写着“你敢试试看”。 亚夜见好就收地转身,关上门。 她在外面等待。 周围很安静,她感觉心里近乎宁静。 ……尽管她刚刚才和他吵了一架。那算是吵架吗?她该为被误解而慌乱吗?还是该为被拒绝而难过呢?可是她却没办法感到担心。 她抬起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轻微的冲击,她想起一方通行几乎恐慌地拍开她的手——仿佛恐惧着取回那能让他不被任何人伤害的能力。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不合时宜地感到满足。 他完全不想伤害她。 这件事是如此明显。 然后,她听见清晰的水声。 不是按摩喷头的嗡鸣,而是身体浸入水中,水流被拨动时发出的,更私密的声音。 ——唔、 上一刻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消散得一干二净,亚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件……过于具体的事情。 一方通行在旁边的房间里…… ……在洗澡啊。 唔、 突兀的想法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湖面泛起涟漪,片刻之前所有的感慨瞬间被更具体、更……鲜明的画面所取代。 ……有这样的联想不好吧? 这样不太礼貌吧? ……对啦。 亚夜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她视线飘向空空的走廊,想要找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但那也不太顺利。旁边的书架上有杂志,做填字游戏吗?算了吧……光是想想都快要开始走神了。心跳略微加快,胸口有一种奇异的躁动。 时钟无声地走着。 她到护士站借了一副耳机,几乎是心虚地戴上,才感觉松了一口气。把心思集中在随手拿起的杂志里无聊内容上,虽然半天也没有真的看进去什么。 她又到自动贩卖机买了牛奶和运动饮料,目光在罐装咖啡上短暂停留,暂时搁置了这个选项——毕竟不管怎么想都对补充水分没有好处。 等到再次看向时钟,亚夜才注意到,时间有些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虽然亚夜说了不用在意时间,她也确实不介意等待,但她不觉得一方通行会完全无所谓给别人添麻烦。他看上去冷漠,但那只是习惯性将他人推开的表现,并不代表他打从心底里不在意他人的感受。 ……他可能在浴缸里睡着了。亚夜想。 这其实很常见。 在疲劳的情况下泡在温暖舒适的热水里,也没有什么电子设备可以打发时间,无所事事地闭上眼睛,很容易不自觉地睡着。 而且,这件事并不像听起来那么无害——睡着之后,身体完全放松,可能会无意识滑入水中。呛水之后喉咙痉挛无法发出声音,于是无法呼救。浴缸也很容易打滑,失去平衡之后重新脱离水面有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人在浴缸里溺水。 这边医院的浴缸是有防溺水监测系统,不过,这种情况总归让人郁闷,还是避免比较好。 第101章 “……一方通行?”亚夜靠在门上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他果然睡着了啊。 那么,要这么把他叫醒吗?这是最标准的处理方式。 尽管如此,她也可以……打开门。 而且,亚夜有非常正当的理由这么做。先不提被忽然叫醒有多么令人不快这件事。难得一方通行愿意用水疗室,水流按摩也是一种放松肌肉的方案,如果被打扰,他肯定很不高兴,只想立刻离开。能多待一会是很好的,如果他感觉水疗之后的状态改善,也许可以向他提议一些按摩治疗。 当然,她理应不能这么推门进去,原因简单到说都不用说: 不可以和患者之间有任何越界的接触。 更别说是异性之间了。 唔、但是、怎么说呢、 总之,亚夜推开门。 她放轻了动作——是因为不想惊扰什么。 但不知怎么的,那有些蹑手蹑脚的感觉。 由于她确实有过一些不该有的想象——搞不好现在也还有,所以她难得感到了些许心虚的罪恶感。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氤氲的蒸气,落在一方通行身上。 他闭着眼睛,白色的脑袋微微后仰,靠在光滑浴缸的边缘,脸上的表情安适而平静。白色的泡沫环绕着他,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几乎像融化在那些绵密的泡沫里,像童话里在阳光下化做泡沫的小人鱼一样。如果他在做梦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好梦吧。 亚夜在浴缸旁边的地上坐下,卷起袖口,用手臂拦在浴缸边上。她没有碰到他,她知道触碰对他来说会是多大的惊扰。不过如果他往下滑,她会自然而然地拦住他。 不用说,这是完全的越界行为。 就算之后一方通行醒来,生气到想要让她为此付出代价、吃点苦头,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不过,她也很确定一方通行不会那样做。他不会因此……伤害她。 自己可真卑鄙啊。亚夜在心里感叹。 加了入浴剂真是太好了,否则的话,无论有什么借口,她都绝对不能这么做。 她把另一只手搭在浴缸边上,脑袋靠在上边,偷偷地看他。 ——也不算“偷偷地”吧?她都坐在这里了。这该算什么呢?明目张胆的窥视? 虽说早就知道了,但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亚夜还是不禁想要感叹,他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啊。 一方通行的脑袋靠向一边,苍白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细细的黑色项圈扣在上边,看起来很……就是……总之……有一种禁忌的美。她忍不住盯着看。 意外地,亚夜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的正中,那里……没有喉结呢。并不是不明显,而是完全没有。简直像女孩子一样。那种性别的倒错感并没有减轻亚夜感受到的吸引力,相反,还增添了一层令人心悸的独特性,让她莫名地有些心跳加速。 过了好一会儿,亚夜闭上眼睛。 只是被氤氲的蒸气的包围,静静地待着。 呼吸。然后,呼吸。 她愿意一直这样待下去。 等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方通行开口: “……你在干嘛。”他低声说,听起来心情十分复杂。 亚夜睁开眼睛。 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有些迷茫,他的眉头微蹙,好像有点想要生气。 “你睡着了。”她说。 “多谢你告诉我这件我不知道的事情。”他挑眉,想摆出嘲讽的语气,但没成功。 顿了顿,他不太自在地曲起双腿。 亚夜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瞥了瞥水面——那些绵密的白色泡沫依旧尽职地覆盖着整个浴缸。 “看不到什么哦。”她语气寻常地说,像是在评论天气。 “……你去死。”一方通行立刻咬牙切齿地说,突然的紧张带起水流,伴着轻微的哗啦声。 “我担心你睡着之后沉进浴缸里,没有什么不良企图。”亚夜若无其事地说。虽然以上内容完全属实,但她真佩服自己能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是吗,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治疗师的职责还包括陪患者洗澡——” 一方通行说着,忽然停下来。 这话*不对*。 假装没有察觉话语里的歧义,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窘迫,亚夜接着说: “是不符合规定,但我不是很守规矩哦?”她故作天真,一边从旁边拿起饮料,“泡完温泉的水分补充,牛奶还是运动饮料?” 一方通行皱着眉,他抬起手——水滴从他的指尖往下落,滴滴答答。他拿了那瓶玻璃瓶装的冰镇牛奶。 选了呢。 “现在,”他没好气地说,“你打算出去了吗?” “好哦。”亚夜从善如流地点头。 第83章 故意 “我可以直接对你做过分的事,不…… 和性格给人的印象不同, 一方通行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洗过之后并不容易干透。这位当事人自己好像相当厌烦打理身体之类的琐事,这会儿正拿着亚夜递过来的干净浴巾, 胡乱地揉搓自己湿透的头发, 满脸不高兴。 然后亚夜忽然想起来,他为什么明明不情愿还是在乖乖继续这项枯燥的擦拭。 ——为了避免她帮忙。 亚夜轻笑了一下。 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方通行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应。 他看向她, 困惑地皱起了眉头。那表情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就好像难得耐着性子去做自己讨厌的事情, 满心以为至少能得到一点认可,结果却只收获了意味不明的嘲笑,让他感到不高兴。 虽然她没有嘲笑的意思啦。 而且真的夸了他肯定会生气。 “说起来, ”亚夜开口。 “……什么?”他没好气地问,动作没停, 仿佛在用行动强调自己的不耐烦。 “你不觉得这样的情况很像小人鱼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为了走向心之所向, 用声音换来了能在人世间行走的双腿,但每走一步, 都会感受到如同踩在刀尖上的剧烈疼痛。” 她觉得这是赞美呢。他凭借自己的意志, 选择拯救那个小女孩。即使那条路让他失去力量,承受了巨大痛苦。他救了她, 也在某种意义上救赎了背负着沉重罪孽的自己。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事情了。 但一方通行大概不会这样想。 他恐怕没办法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把那种幼稚的童话想法, 和你脑子里的水一起倒一倒。”他对这种荒谬的比喻嗤之以鼻。 看吧。 不过, 拿小人鱼来比喻的确不好,因为那是个悲剧吧。 ——不要变成泡沫啊,亚夜想。 她走过来, 没有立刻推着轮椅离开,而是在他前面停下,屈膝,好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在一个高度。 “……又干嘛。”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撇撇嘴,被她意外认真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亚夜不紧不慢地说,“之前你说的话里有这样的意思吧——‘我故意让你走路,好看你摔倒难堪’。” 他一下僵住了。 亚夜伸出手。 一方通行几乎是反射性地捂住项圈上的电极开关,恼怒地瞪她。 啊,不是这边。她好笑地想,又觉得心底有些温暖。 然后,她把手伸向他的脸,落在他的侧脸,极其轻柔地,带着轻慢的意味,用指腹缓慢地摩挲那里细腻而白皙的肌肤。 这个触碰完全出乎一方通行的预料。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捂在项圈上的手甚至忘了放下。 “我根本不需要特地利用什么机会来戏弄你,”亚夜故意露出一个狡黠而愉快的笑容,“我可以直接对你做过分的事,不是吗?——所以,你能怎么样?” 话又说回来,看着他这副完全愣住、任她施为的模样,她的确很愉快。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缓缓向下,划过他纤细脆弱的脖颈,沿着那圈细细的黑色项圈边缘,落在那个本该有喉结的位置。 ……刚才她就想这么做了。 即使那里没有喉结,她也能感到指尖之下的喉管因紧张而吞咽着、颤抖着。这里是生命的通道,大多人都无法忍受别人触摸自己的咽喉,更不要说是一方通行了。 亚夜觉得一方通行差不多该暴怒地斥责她了。 但没有。 一方通行完全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是带着点恼怒,但更多的是慌乱,淡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像失声一样没有吐出任何话语。她能听见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第102章 而他的皮肤泛起红晕。 ……真的是小人鱼吗,都不说话呢。 他的愤怒缺席了,亚夜反而感觉像做了什么过分欺负人的坏事,有些不好意思。她讪讪地收回手,对他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 一方通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甚至不是因为错愕而没来得及生气。他真的只表达了这么点轻飘飘的不满。 这让亚夜更心虚了,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她乖巧自觉地起身,来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下意识地想离开这个“罪行”现场。 好半天了,一方通行才低声嘟嚷: “……你可真敢。” “我要澄清,刚才我的所做所为绝对没有任何恶意。”亚夜立刻补充。 他明显不想再面对这个话题,或者说,不想面对自己刚才的反应,只是哼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反复揉着自己的脖颈,尤其是刚才被亚夜碰过的地方,好像要用自己的手用力抹掉那里残留的陌生触碰感和挥之不去的热度一样。 亚夜几乎感觉心跳漏跳了一拍。 这也太犯规了。 他知道吗?他知道那个动作有多明显地彰显着……她的触碰对他的造成的影响吗? 他不知道,他根本完全没有这样的念头。 亚夜开始反省。 一方通行的反应太缺乏防备,太……柔和了,几乎让她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带着私心的悸动。但这是不应该的。她不能利用他对人际距离的笨拙来满足自己那点完全私人的感情 她相当确定一方通行没有对她这方面的兴趣。 是,他是邀请过她“约会”,但那是带了点恶意的捉弄,想看她对这种大胆的提议会有什么反应。她并不会自作多情地因此误会。比起和女孩子约会,单纯“和别人一起打发时间”这件事可能还会更让他难为情。在复健中一方通行面对她的不自在,那是因为“让另一个人踏入了自己的安全距离,目睹自己的狼狈和无力”,而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 至于此刻他的不知所措,则是因为敏感的触觉,还有不习惯别人靠近的身体本能,没有别的原因。 可能……还有一些因为他现在不得不依赖她的照顾而产生的额外容忍,就是这样吧……应该是吧。肯定是。 这并不是说,亚夜觉得一方通行真的讨厌她。 相反,她能感觉到一方通行的反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默许。但一方通行对她,绝对没有“那种”好感——没有异性之间浪漫的好感。他的性别观念非常淡薄,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是否有威胁、善意或恶意、有趣或麻烦,这些才是他看待他人时考量的标准,不需要依赖能力她也能明白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 所以,她应该适可而止。或者说,她已经做得很过分了。 亚夜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然后,她听到一方通行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有些含糊。 “……抱歉。”他说。 ……什么? ……为了什么?亚夜甚至有些慌乱,想要确认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她没有注意到的事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和她前一刻的所思所想不在一个情绪基调上,甚至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哦…… 他为之前说了伤人的话而道歉。 理解的瞬间,一种近乎于酸涩的感觉,在胸口泛起。 但那并不是痛楚,而是过于强烈的触动。他担心伤害了她……哪怕只是因为言语,只是因为说了一些在他自己看来,完全有可能是基于事实的、自我防御的话。 那种酸涩蔓延到喉头——哽咽是这么一回事吗?她并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所以不知道。她只是咽了咽,想要咽下那种喉咙里有块石子的陌生感觉,然后平复呼吸,确保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 “游戏机?”亚夜用轻快的声音说,“没关系哦——你那么喜欢吗?我买一台送给你吧,ps4都发售了。” 那是故意的曲解。 他也曾经为亚夜放在他家的游戏机坏掉了而道歉,尽管她现在也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总归,一件过去一周的事情,总是比面对面为了伤害别人而道歉要轻松一些。 她不想让空气变得太沉重,不想让他沉浸在那份歉疚里,更不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接受那个道歉,就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他没有。 “……嗯。”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轻声回答。 “啊,真难得,”亚夜真的有些意外,“愿意收我送的东西呢。这还是第一次吧。” “……你在高兴什么。” “就是很高兴啊。” 他轻轻啧舌,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抱怨。 于是亚夜笑了一下,她近乎感慨地叹出一口气,满意地确认一切都安然无恙。 “不要道歉,”她仍然用轻快又柔软的声音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我都很乐意。” 这话会太沉重吗?亚夜看着一方通行,他明显僵了一下。 “……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他不自在地咕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才能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第84章 灼伤 他几乎能预见到护士脸上即将浮现…… 轮椅平稳地移动, 轮子的声音在医院走廊特有的静寂里回响。一方通行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晒化了的冰。 或者说,阳光下的泡沫。 ……都怪某个家伙, 往他的脑子里加进了奇怪的联想。 情绪像海啸般席卷而过, 之后又退去,只留下了虚脱的平静。他很少有那么多大起大落的情绪。所有的感情里, 只有愤怒很熟悉。但今天的一切和愤怒相去甚远。 疲惫如同深沉的潮水, 从骨髓深处慢慢浸上来。但那是一种柔软的疲倦。仿佛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解下来,虽然酸软, 却带着一种可以松一口气的轻松。 温热的水流带走了残留的不适。那些不听使唤的肌肉在热水的浸泡中舒展开来。浸透全身的暖意并未随着离开水面而立刻消散,它们透进在皮肤里,在血管里静静流淌, 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温度。 他觉得困了。 回到病房,芳川不在。他的视线下意识瞥向时钟, 才下午四点……真早, 他总觉得过去了大半天。 亚夜把轮椅停在病床前, 脑袋探过来, 明亮的褐色眼睛看向他,眨了眨—— 要抱你上床吗?还是你自己可以? 她无声地这样问。 ……真是, 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能这么有精神。对这样的小事也兴致勃勃, 乐此不疲地围着他打转,好像这种事有什么乐趣一样。 算了, 别去深究她怎么想吧, 反正她一向让人费解。 一方通行没有回应他, 只是抿了抿唇,然后,起身。 他以为自己在行走训练之后耗尽了体力, 想要起身会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体虽然酸软,但却感觉很轻,从轮椅转移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轻松不少。他有些意外地、几乎是顺利地坐上了床沿。 这点微不足道的顺利,让他心底略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他抬起头,挑衅地看向亚夜,挑了挑眉毛。 ——看,用不着你。 他的眼神里说着。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那双褐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好像不仅没觉得被挑衅,而且还很高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露出浅浅的笑容。 她真心为他觉得高兴。 “芳川小姐不在呢,你饿吗?”她自然地问,“我去给你打饭?” “……哦,”一方通行反而不自在起来,“不用……她晚一点会过来。……我自己也能去食堂。”他又补了一句。尽管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独自去食堂是一件引人注目而且相当麻烦的事情。 那让亚夜轻笑,“那想睡一会吗?你累了吧。” 她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好像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在他回答之前,她已经转身来到窗边,拉上窗帘,体贴地拉到最边上,不让窗户的边缘透出过于刺眼的光亮。 虽然她想的完全没错,他确实困得睁不开眼睛,但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让一方通行觉得难为情。 “……有点吧。”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躺下来,拉起旁边的毛毯把自己盖上,手下意识抓着毛毯的边缘拽了拽。 不是因为冷,而是……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第103章 他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在这家伙面前,这么容易难为情…… 太丢人了。 亚夜好像没注意,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却装作没有察觉。不管是哪边,都太丢人了……但是,算了。 房间里暗下来。 昏暗而柔和的光线包裹了房间,让他感觉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那间偏远学区的宿舍。 虽然对长点上机安排的宿舍有诸多不满——过于简陋、老旧潮湿、总有些不知所谓的家伙在附近俳徊。 但是,那是少数他住上超过两三个月时间的地方,难得有机会染上自己的气息,也终于稍微觉得习惯。昏暗、寂静、独处,这些要素杂糅在一起,勉强带来近似于“家”的安心感。 ……尽管这种短暂的习惯也已经结束了。 不是因为有一群蠢货闯进他的家里搞破坏,而是因为,那是长点上机的宿舍。 而他的学籍挂在长点上机,只是因为绝对能力者计划的需要。 那个地方,还有背后的学校,都是那个实验的一部分。 事到如今,他不打算再和绝对能力者计划扯上半点关系,等出院了……先去办退学手续吧。 至于之后怎么办……之后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或者,没办法也无所谓。 他厌倦了思考太遥远的未来。 “那么。”亚夜轻声说。 她的声音柔和,几乎听不见,也没有打扰他,话语的意思又轻又浅地流过耳边,一方通行慢了几拍才想到,她打算走了。 咔嗒。 是亚夜合上门的声音,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也很轻,但不知怎么的,那声细微的“咔嗒”,却一下打断了一方通行恍惚飘散的思绪,他几乎惊跳了一下,连睡意都少了几分。 ……真安静。 白发的少年费解地盯着天花板。 他再次闭上眼睛。 但那种几乎可以什么都不再深究的睡意消散了,困倦依然存在,像沉重的雾霭弥漫在空气里,只是离入睡又有些遥远。 在寂静中,身体的些微不适变得明显。他的双臂感到脱力,那是一种被抽空了般的酸软。毕竟,在平行杠上行走时,他几乎每一步都在借手臂的力量支撑。那算不上难受,只是存在感十分磨人,像是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局限与不堪。 在床上待了会儿,那挥之不去的酸软感让一方通行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想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热敷布,不太熟练地贴在手臂上。 温暖的热度很快传来。 那感觉……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很舒服。 尽管要他承认自己喜欢这种温暖柔软的感觉,他会觉得很丢脸。但现在没有别人。 一方通行重新窝回床上,把自己裹进毛毯里,连脑袋也半埋了进去,只留下几缕白色的发丝露在外面。他闭上眼睛。 在温暖的寂静里,意识不再挣扎,顺从地跟随着身体的牵引,缓缓地向下沉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没动,只是无声地打量四周。 落在眼里的是被夜色吞没的病房轮廓,模糊的家具阴影。于是他得出结论——没有什么威胁,他也没有被挪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因为天黑了。 病房里依旧空无一人,时钟显示十一点。床头柜上放着饭盒。芳川大概来过又离开了。 他慢吞吞地起身,在逐渐清醒的过程中,意识到一件事情。 让自己醒来的不是饥饿、也不是充足的睡眠。 ——是手臂上传来的一种强烈而陌生的感觉。 分不清是冷还是热,更像是一种混合了麻木与过度敏感的的异样感,总之难以忽视。热敷布早就凉了,变成一个干硬的布块落在床上。但他摸上自己的手臂,那里的皮肤传来异常的热度。而且,就因为这样缓和的触摸,产生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甚至感觉光是房间里空气的微弱气流,都让皮肤轻微刺痛。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他大概……把自己烫伤了。 他的确在半梦半醒中感到灼热,但那时候总觉得还能接受,而且也困得根本不愿意起身……他哪能想到会这样呢。 ……奇怪地,他并不怎么沮丧。 或许是他今天的情绪已经耗尽了,这点事情反倒显得无足轻重。或许是在无能、难堪和疼痛这几种糟糕的体验之中,疼痛是他最无所谓的那一类。 他不情愿地靠在床上,试着用手指划过那片发烫的皮肤,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样,感受那种被薄刃划过一样的痛楚,叹了一口气。 ……相比之下,必须主动去找医生,说明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然后寻求帮助,这件事还更让他心烦。 ……而且都这么晚了。 倒不是说他有多在意会给医护人员添麻烦——这种体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只是,在深更半夜,因为自己犯下的低级错误,因为这种完全可以避免的事情去拜托别人……显得他蠢得不行。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认命地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向护士站的方向移动。 理所当然,这个时间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在。 看到他靠近,女性护士的脸上带着医护人员的耐心,和面对夜间突发情况的些微紧张,主动迎上来询问: “怎么了?”护士问,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 ——真想说“什么都没有”,“就是出来透透气”。 一方通行在心里叹气,嘴唇张了张,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就是没办法把那句“我把自己烫伤了”说出口。 年轻的女护士等着他。 或许是因为他的模样太过特别——白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或许还有什么阴沉危险的气息吧,他搞不懂那些东西。她的眼神逐渐从单纯的审视变成了一种了然,她微微睁大眼睛,下一刻脱口而出一样地出声: “……你是、” ——一方通行。他在心里默念出这个答案,带着点自嘲。 他知道自己在学园都市的传闻里是什么样的形象——最强超能力者,绝对危险分子,稍微惹怒他就会招致无法想象的暴力报复,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这样那样吧。某种意义上也是事实,不算空穴来风。 他几乎能预见到护士脸上即将浮现的恐惧或戒备,那才是面对他的时候该有的正常反应。 “……是亚夜的病人?”那个护士问。 第85章 夜班 “我可没听过你有什么夜班。”…… 神野亚夜看起来刚从床上被叫起来。 不, 实际也是吧。 那家伙向他走过来,一边扎起头发,平时总是蓬松柔顺的浅褐色长发稍微有点凌乱, 她也许只是起床套了件白大褂就过来了。 即使如此, 她看起来也很精神,看不出任何刚被叫醒时会产生的情绪, 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双眼依然明亮、专注,甚至在看向他的时候, 习惯地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只有白大褂下面软塌塌的睡裙边角昭示了她刚刚醒来。 “……怎么了?” 亚夜自然地在他身前屈膝,微微仰头望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她似乎总是用这样的姿势和他说话。 “……我拿了抽屉里的热敷布。”一方通行低声说。 说出这些没有刚才那么困难。 甚至不需要更多解释, 亚夜很快露出了然的神情。 “用在哪里?”她接着问。 她总是能很快明白……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这么轻易地就被读懂真让人不甘心。 “……手臂。” “我看一下。” 她靠近, 略微停顿, 得到他的默许, 拉开病号服肩膀的地方, 仔细打量那片泛红的皮肤。 那有点难为情。但不是因为那些觉得自己很蠢的念头,而是……就是, 难为情。视线的存在感甚至比那种灼痛更强烈。 “痛吗?”她问。 “……痛。” “我需要触摸一下, 好吗?告诉我你的感觉。” 她的话语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但却不知怎么的, 反而让一方通行感到平静。 他点了点头, 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并不是说他很怕痛, 几分钟前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确认那种锐利的疼痛,但现在不一样,即将发生的疼痛并不由自己控制, 于是难免紧绷起来。 亚夜的手指落下,只是轻按在那里。 那就是……痛。和他确认自己的情况时候的疼痛没有区别。尖锐,清晰,但并非无法忍受。确认这一点,他反而放松下来。 第104章 “就是痛,碰到的地方都会痛。”一方通行回答,然后尽量再补充两句,试图描述得更准确,“没碰到的时候也……有点难受。” 亚夜点点头。她好像松了口气。 “不严重,”她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一度烫伤,抹凝胶就可以了,运气好的话,睡一觉起来明天就好了。别担心。我们先回去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轮椅后边,动作一如既往地流畅,仿佛这深夜的插曲只是日常工作中最普通的一环。 回到病房,她只开了床头灯,借着昏暗的光从柜子里拿器械。过了一会儿,房门又被推开了,亚夜转身从刚才的护士手里接过一管凝胶,一边低声道谢。 她戴上手套,拿起托盘里的剪刀,在手里咔嚓咔嚓地剪了两下空气,然后看着他,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微笑: “把病号服的袖子剪掉哦?”甚至有心情捉弄他。 “……我可以脱掉。”一方通行下意识说。 他完全不知道这话是指什么,也没觉得疼痛到自己无法忍受脱衣动作的程度。 “诶,我是很乐意看到那副景象哦?”亚夜挑眉。 ……什么、 一方通行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脸上热起来。 他只想着脱掉衣服才能涂药,没有想…… “……剪吧。”他别过头,含糊地吐出一句。 “涂了凝胶也不好再穿衣服嘛,”她一边补充说明,仿佛一切行动都有着无比正当的理由,不过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笑意,“所以不想一晚上都光着身子的话,这样比较好哦?虽然也有无袖的护理服啦,不过你的银行帐户应该不用为一件衣服的费用精打细算吧?” 他才不要回答这种话题。 衣服被轻轻拉扯。 “……为什么在医院。”他转而问。 “夜班?” “我可没听过你有什么夜班。” “嗯……”她故意用一种拉长的、狡黠的语气说,“排班变了?” 连装作解释都算不上。 真没诚意。 一方通行撇撇嘴,没问下去。他不是完全猜不到亚夜在医院的理由,而他也不知道要是听她认真回答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刚才、” “嗯?”亚夜抬头,看向他。 “你的同事,”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她认识我?” 不知怎么的,那话听起来反而像他在意得不得了。 “啊,嗯,”亚夜只是点头,“……医院就是这样,值班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聊八卦,你很容易被认出来嘛……我也没有特地否认就是了。很介意?” “……没。” ……那可真是平常的画面。 原本还以为会更严肃的原因。 比如说被医院管理者提醒了不要随便接近他……之类的。 不管这家伙也好,还是她的同事,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显得他在莫名其妙地过度紧张。 “下次编个假身份好了,”亚夜看上去颇有兴趣地说,“俄国人怎么样?” “……什么和什么。”一方通行忍不住吐槽。 剪刀的刀刃没有碰到皮肤,预想之中冰冷的接触没有发生,一方通行自己也没注意地放松下来。 亚夜显然进行过很多外科训练,她的手很稳。作为医生的时候,她总是展现出一种惊人的专业度……这方面完全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大能力者。在一方通行的认知中,似乎只要拥有还说得过去的能力等级,这座城市里的学生都会把全部精力投入在能力开发上。 或许是因为他也没认识多少人吧。 亚夜瞥了眼小桌上原封不动的饭盒,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没吃晚饭吗?” “……睡过去了。” “那可真是很长的一觉,”她说着,自然地问,“饿吗?” “……还好。” “多少吃点东西?” “我不觉得放到现在的晚饭还能吃,”他习惯性地反驳,“食堂早就关了吧。” “点外卖就好。虽然医院是休息了,外面的夜晚可是刚刚开始呢。” “麻烦……用不着。” “至少吃碗泡面吧,”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可以加鸡蛋和火腿肠哦?锻炼却不补充能量是反向努力呢。” 泡面。 一方通行没怎么买过这种东西,虽然吃过也不觉得好吃,再说他对肉类之外的所有食物都兴趣缺缺。 ……泡面听起来就像是什么敷衍的代名词。比起只是为了维持一日三餐而吃些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他宁愿干脆饿一顿。 他倒是经常看到研究员在深夜端着一碗泡面在设施里走过,不过那些人的脑袋里除了那些狂热的研究本来就空空如也,他根本不会有效仿他们的生活方式的念头。 但不知怎么的,这个提议由她说出来,好像……还多少有点吸引力。 “……我想喝咖啡。”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低声说。说不好算交换还是算妥协。 “啊,好啊。”她笑了一下,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很任性的要求,愉快地和他达成共识,“自动贩卖机有,还是冰镇的呢——等一下拿给你。” 衣服的两边袖子都被剪了下来。 手臂凉飕飕的,陌生的感觉不自在。 凝胶挤出来,发出一种黏腻的古怪声音,颜色也是可疑的绿色。 抹上皮肤的感觉让一方通行瑟缩了一下。 冷的, 冷的、湿的、滑的……不对劲的感觉顺着脊背爬上来。 “……难受?”亚夜停下轻声问。 “……还好。” “‘还好’可不好哦。”她接着说,“有什么感觉?像烫到吗?……灼热、刺痛、发麻、紧绷?这里面有芦荟,有些人会过敏。” 就算她这么问…… ……就是说不出的奇怪。 他能这么说吗?听着像故意在和医生作对。 黏稠的质感顺着皮肤微微滑落,带来湿冷生物爬过的错觉。 一方通行忍不住想抬手擦一下,动了动,又勉强克制着。 “……就是有点奇怪。”最后,一方通行只是干巴巴的回答。 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他可是有好好打算配合啊?没有闹别扭,也没有在挑衅,结果却还是给出了这种听起来敷衍的回答,就好像他是什么性格恶劣的混蛋患者。一方通行烦躁起来。 而亚夜看着他。 她打量着他的表情,试图从那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反应中找出答案。 那是一种柔和的,近乎慈悲的目光。 然后,她好像真的理解了什么,没有再问,只是用手指轻缓地把那层凝胶抹开。 “你分不清吗,讨厌的感觉和……” “和什么?”他立刻反问。 “……和舒服的感觉。”少女柔声说。 她的声音平静,好像并不觉得和别人讨论难受和舒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然后,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地说, “……我有点不想让别人碰你了。” ……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了不得了的话。 明明说着近乎偏执的话,话里还充满不该有的独占欲,她的表情依旧很柔和,好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亚夜转头又对他露出微笑。 “别担心,没关系的。”亚夜很快说。 ……什么没关系啊。 一方通行撇撇嘴,移开了目光。 第86章 不明白 “……不。觉得讨厌的话,就不…… 亚夜的一位快餐鉴赏家朋友, 也就是指川祐奈,曾经做过一次泡面调研。调研结束后,她得意洋洋地声称, 煮上一两分钟再泡一会儿的泡面是最好吃的, 既能让汤汁的味道充分混合,又恰到好处地保留了泡面特有的口感。 亚夜觉得, 这种事情还是看个人喜好啦。 而此刻, 她刚从自动贩卖机回来,推开病房的门, 手里拿着一罐咖啡。 泡面的热气蒸腾在夜色里,在暖黄的灯光下晕开一片白雾。 一方通行看向这边,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她把咖啡放在小桌上。 于是, 在夜里十二点,这位刚睡了好几个小时的咖啡因成瘾者想也不想地拿起咖啡。 ——他果然对咖啡更感兴趣。 虽然想说一句夜里喝咖啡对睡眠没有好处, 但他早就耐受了吧。 但接着, 亚夜看到, 一方通行的手指碰到铝罐, 稍微蜷缩了一下。 第105章 冰凉的、属于金属的独特触感,还带着潮湿的水珠。 他盯着桌上那罐本该熟悉的饮料, 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仿佛平常喜欢的东西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带着敌意的存在,背叛了他一样。 一方通行犹豫了一下, 才再次伸出手, 只是用手指捏着易拉罐上边, 皱着眉头,带着点嫌弃,好像不太愿意让冰冷的易拉罐碰到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这样的体验啊。 ……虽然刚才就意识到了。 在问他是不是难受的时候——没有得到明确回答, 亚夜本能地想用比喻继续询问。像羽毛划过的痒也好,像电流带着点麻木的刺激也好,像针扎的疼痛也好,人们就是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 然后她停了下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他全都不明白。 这些对常人来说或许能轻易联想区分的描述,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一方通行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认知如同冲击。 仔细想想,也是顺理成章的。无时不刻维持着反射,当然也就意味着不会碰到任何外界的存在,于是也就没有任何接触的经验可言。 不仅是来自他人的触碰让他难以应对,就连那些最普通的事情……无论是物品的冷和热、轻轻吹过的晚风、晒在身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阳光,他全都一无所知。 至于需要防备的伤害,像是可能的灼热还是磕碰,对号称连核弹直接命中都能毫发无伤的最强能力者来说,更是完全不存在的。 可即使如此还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那样的存在方式离常人所熟悉的“生活”太过遥远。 如果不算多半已经很模糊的幼年回忆的话…… ……所有的“感觉”对他来说都是初次。 外界对他来说是全然无关的背景噪音。不需要警惕,也不需要留意。 “……干嘛那样盯着我。”一方通行忽然低声说。 “没有哦。”亚夜立刻无辜地回答,随即找到了话题,“——咖啡,分我一点?”她很快说。 一方通行看着她拿起小桌上的马克杯,纵容了这明显的话题转移,没有追究,只是撇撇嘴,抬起拿着易拉罐的手。然而,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又停下来。 “诶,舍不得吗?”亚夜眨眨眼。 咖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啊。 “你真的要喝?”一方通行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不会睡不着吗。” 真不好说这究竟是某种别扭的关心,还是单纯不想分享久违的咖啡而临时想到的拒绝借口。 “会是会啦,”亚夜理所当然地说,“但我现在没有负责别的患者。反正……我唯一的患者会睡过头,我可以一起睡过头。” 这位患者顿了顿,不情愿地给她倒了一点点。 他并不打算参与那个关于专属治疗师的话题,继续对付桌上的泡面。 在食物和作息混乱之间抉择也是一件难事。真要说的话,不仅是咖啡,夜宵也对睡眠不好。不过,考虑到一方通行已经从傍晚睡到了现在,暂时应该也睡不着吧。 亚夜经常听不小心熬夜的友人在下午宛如昏迷地睡了一大觉之后夜里喵喵哀嚎,睡不着觉只能对着天花板干瞪眼。她自己是会避免这样的情况啦,不过从朋友身上的经验来看,在这之后往往会经历好几天失眠和犯困的反复折磨。 他没对夜宵的味道发表任何评价。 虽然一方通行总是习惯性抱怨来表达抗拒,不过亚夜觉得,在大多数事情上,他的性格几乎算得上随遇而安的,哪怕不满意,也会因为嫌麻烦而凑合将就。 收拾完餐具,亚夜再次回来。 她没有推开门,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边张望。一方通行好像没有想好怎么打发时间,他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 看上去有点寂寞呢,亚夜想。 她正那么想着,一方通行像是察觉了她的动静——虽然她觉得自己很安静啦。他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捕捉到她的身影,直白地盯着她看。 于是她推门进去。 “不睡吗?”她问着显而易见的废话。 “我倒是想。”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 亚夜走到床边。 无论作为治疗师、医生还是护工,她待在这里的理由都已经用完了。但她还是走近。而一方通行,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然后,她把手放上他的小臂。 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虽然她可以扯出一两个能用的借口,但说到底是因为她想。 他低下头,那双漂亮的鸽血石色眼睛扫了一眼亚夜放在他手臂上的手,似乎,即使亚夜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也不觉得意外。 ——他讨厌意外的触碰,厌恶任何突兀的带有侵略性的刺激。但他也许有点喜欢温暖的感觉。亚夜想。 “讨厌吗?”亚夜问。 “——‘我能怎么样’?”他挑眉,用一种混合着自嘲和认命的语气反问。 一方通行在面对她的时候,似乎总带着点这种无可奈何的放任,好像觉得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真想知道他在心里是什么想她的呢。 他的体温偏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凉意。虽然这么评价可能不太合适,但他的皮肤十分细嫩。亚夜轻轻摩挲。并不是什么特别带着轻浮意味的举动,只是像入手一件美好的羊脂玉器时,下意识地去感受那份温润细腻的质感。 虽然这么做也是不应该的。 于是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长,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压抑着气息的不稳。他似乎在努力转移注意力,试图装作无事发生。 但那也失败了。 一方通行深深地吸气,抿起唇,胸口起伏着。 就好像亚夜正在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这种能够强烈影响他的感知,真让人上瘾。 她停下来。 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只是向下眺望那令人心悸的风景,明知危险,于是让一切仅仅停留在内心的悸动里,至少,停在安全的模糊边界线上。 “……你不回去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话语里听不出是希望她走还是留。 “要赶我走吗。”亚夜故意说。 “怎么,你还想在这里待一晚上?”他挑眉。 “想是想啦。”亚夜无辜地承认。 过于干脆的承认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又没有多余的床让你睡。”一方通行撇撇嘴,随便找了个理由反驳。 “看护亲友和病人睡在一起也很正常哦?” “做梦吧你。”他立刻嗤笑一声表示不屑。 亚夜笑了一下。怎么说也不会真的想和他一起睡啦。她趴下来,脑袋枕在一边胳膊上,眨眨眼以示自己对栖身之所的简单要求,好表示自己的无害。 “嗯……总之我还是很想留下来,好吗?”她带着轻笑地说。 一方通行没回答。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话呢。 亚夜看着他一句话不说,有点无措地移开视线。 直白的表达,特别是正面的、带着亲近意味的感情,总是会让他不知所措,然后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急于甩开。 ……大概是因为,就像外面世界的物理存在从未触及他一样,那些明亮柔软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在他的过去,也和他的人生轨迹毫无交集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撇撇嘴,开口。 “……手。” “嗯。”亚夜立刻应声,几乎是同时就将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抬了起来,就像一只知道不该把爪子乱放而乖乖收回来的猫。虽然是在提醒之后啦。 一方通行看着她的手,就像看着什么难题,然后,几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他低声问: “你真的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最终含糊地一带而过, “我该适应这种该死的……”皮肤接触?他人的靠近? 似乎光是试图组织语言去描述那种状态,就让他感到了莫大的耻辱。 嗯,从纯粹的医学和康复角度来说,脱敏治疗和适应人际接触确实是必要的。理智上,她应该给出肯定的答案。 但亚夜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她的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她低低地,但确信地回答: “……不。觉得讨厌的话,就不需要。” 第87章 默许 他就是在默许。 到了冬天, 不小心碰到栏杆和扶手是一件讨厌的事情。 第106章 去年的时候,玲音这样和她说。 一边说,一边像只寻求温暖的小树袋熊一样往她怀里靠。玲音体型小小的, 也很轻, 抱着的时候像抱着一只柔软而温暖的小动物。在那个网瘾少女难得乖乖走出房间、来学校上学的稀少日子里,她总喜欢和关系亲近的同学依偎在一起。冬天的生理期尤其如此。 亚夜很健康, 体质也很好, 她没有这一类的烦恼,但看着友人捂着热水瓶, 蜷缩成一团脸色发白的样子,她也并不是不能理解这样的难受。 虽然每个人都早就习惯了,但在日常生活里, 难免有许多微小的不快。 像是不小心掉进鞋子里的沙粒,快餐店桌椅硌人的边角。又或者是冰冷的易拉罐。那并不是矫情, 将手放入冰水中是一项标准的痛觉测试, 低温在持续一段时间后会带来明显的疼痛。一方通行本来就体温偏低, 觉得不舒服是完全正常的。 是因为习惯了所以可以忍受, 但习惯了也也不代表就不存在。 引导一方通行接触这一切不是一件难事——不,她不喜欢这种带着优越感的说法。即使她不做什么, 他自己也会很快学会怎么在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他会学会忍受那些普通人也同样在忍受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得不去适应的、成百上千件磨人的琐事。 但是, 要这样做吗?要把每天的生活,变成一场没有尽头的漫长的折磨吗。 ……不。 她垂眼, 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想要治好他。他不是一定要忍受这样的困惑。她想要他能真正拥有选择的权利——拥有可以坦然接受、或者干脆利落拒绝这个世界的自由, 而不是被动地、痛苦地去“习惯”它。她至少有七成……不, 八九成的把握可以做到。 所以亚夜说: “讨厌的事情可以不做,”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人至少拥有这样的自由,不是吗?” 那好像不是一方通行预想的回答。 他皱着眉头,费解地盯着她。 本来就是这样嘛。 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有讨厌的事情,像是因为讨厌炎热的天气和流汗的感觉整日窝在空调房里……难道会有人只是因为怕热是个弱点,而强迫自己在待在太阳下边习惯这种感觉吗?谁都不会对自己这么严格吧。他只是因为能力的关系比别人更敏感一点而已,这并不是他的过错。 “……那你干嘛要、”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嘟嚷。 但他好像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摸我”这样直白的词语说出口。 对此感到挫败,他不高兴地啧了一声,转而用更熟悉的、带着攻击性的抱怨来掩饰,“……恶心不恶心啊。” “诶、感觉很恶心吗。”亚夜愣了愣。 亚夜的反应也让他愣了一下。 好像没想到自己的话语会带来这么大的效果。他盯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意外神情,片刻之后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不是。”他不情不愿地否定了自己刚说的话。 “唔……我就是、”想。亚夜把那个字咽回去,“我以为还好?手这样的地方摸一摸会有点舒服吧。怎么说呢……重复的、确定的感觉?我睡不着的时候自己也会这么做……” “……、” 他不说话呢。 “我以为你不讨厌、”刚说出口亚夜就后悔了,这种说法也太自以为是了。糟糕地是,她内心深处真的是那么以为的……“对不起啦。”她小声说。 “……你在混淆概念,”一方通行毫不留情地开口,虽然完全别过脸盯着墙壁看,“不讨厌就应该乖乖让你摸个不停。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你是猫吗?看到毛线球就忍不住想去扒拉?” 啊, 这样啊。 “嗯,差不多吧,”亚夜的声音不由得轻松了一点,“是,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原因,也不是觉得你非要做脱敏不可……” 她只停了片刻,然后坦诚地回答: “我只是想碰你。” “……你还真敢承认啊。”他一下子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嗯。看起来,我在面对你的时候似乎缺乏自制力这种东西,”亚夜近乎恳切地自我剖析,“要是你没拒绝的话……总有一种可以继续的感觉。啊,绝对不是在推卸责任哦。只是一不小心就有点自以为是了……这个……那个……” 她的声音小下去,难得有点心虚。 “我看你是得意忘形才对,”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你是真的不怕我把你怎么样啊。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吗?” ……老实说,这是她最不担心的事情。 他或许会暴怒,会口出恶言,会用恶劣的态度驱赶她,但“把她怎么样”?她心底有个清晰的声音在说:他不会。 但她还不至于把这话说出口。 “……我不是想惹你不开心,”亚夜诚恳地说,“……更不是想让你难受。只是,我有点分不清……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分不清你的‘讨厌’和‘可以接受’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当然,我明白作为你的治疗师,这种私心是绝对不允许的……嗯。是,我明白。我只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和自省。 好像没有再说的必要。 答案是如此明显,即使用最普通的社会交往标准来衡量,她也做得过分了。 “……我明白。”亚夜低声重复,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你有什么分不清的?”一方通行语气恶劣地打断了她近乎自语的呢喃,“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反射早就没有了,我对你来说不就像摊开在面前的书一样好懂吗?” “诶、”亚夜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指控。 “‘诶’什么?”他更加恼火地重复。 “你说我的能力?我没有读你、”亚夜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跟上他的思路,“啊、去找天井亚雄那天我有用过,但我想那时候不是能顾及其他事的情况、……我答应过不会读你的心,不是吗?” 这次轮到一方通行发出一个短促的、充满困惑的音节。 “啊?” “……诶?” 所以一方通行一直以为她有在读他的心。 ……先不提他即使这么想还完全默许了这件事的事实对亚夜造成的强烈冲击,她暂时不需要更得意忘形了。 所以他觉得亚夜应该明白他的态度。他给予了亚夜知晓的权力。 所以…… 所以他是怎么想的? 在他以为自己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的情况下,他那些沉默、难为情、欲言又止,底下的台词是什么? 她看着他脸上的怒气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措手不及的怔愣,然后白皙的脸颊一点点、无法控制地漫上明显的红晕。 现在她的确感觉自己是一直管不住爪子的猫了。 她好想知道。 “……什么时候。”一方通行困惑地低声问。 “有一次晚上约你散步……去21学区的河边。后来吃了烧烤、……” “哦。” 他想起来了。然后立刻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空气仿佛突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寂静。 “……那样也不尊重你,不是吗?”亚夜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会讨厌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吧?那种毫无隐私的感觉。” “怎么,要我夸你信守承诺?”一方通行咕哝着。 “不……所以……就是,我不是都知道,”亚夜少见地结结巴巴地解释,“所以你不愿意的事情……我可能需要一些更强烈的拒绝表示。我分不清你的态度。要是一直问你要一个确定回答,你也会觉得很烦吧、……我的意思是,我有时候会把你的沉默当成默许。当然,我的确不应该……” “别在那说个没完,”一方通行凶巴巴地打断她,“一句话……你要我怎么样?” “……骂我?”亚夜几乎脱口而出,说完感觉脸上发烫,听起来太奇怪了,“……要是我太得寸进尺的话。” “……你是有什么变态的爱好吗?”一方通行匪夷所思地说。 ……无言以对。 但不是因为她想要被责骂或者有之类的奇怪癖好……而是因为她拐弯抹角、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只是由于她不愿意做出一个明知道自己应该做出的保证: 保证她不会再擅自触碰他,不会再试图亲近他,不会再有任何超越普通关系的越界表示。 ……她不愿意。 光是想象那样的未来,就感到强烈的抗拒。 第107章 “可以吗?”亚夜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我才不要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一方通行立刻拒绝。 “可是、” “你不是分得很清楚吗……少在那纠结个没完。”他打断她,试图用不耐烦来掩盖某种被看穿心思的慌乱。 “就是因为分不清——”亚夜还想争取。 “就这样,我要睡觉了。”一方通行单方面结束对话。他一下躺回床上,几乎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拉起毛毯蒙住自己的脑袋,转到另一边。 而亚夜的话也戛然而止。 因为她忽然理解了一方通行的意思。 不是用能力,也不是通过什么明确的表达,但已经足够了。他的意思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就是在默许。 第88章 发现 可她完全没有想过,清单里还会包…… 睁开眼睛的时候, 一方通行完全不在状况。 他盯着床边的那个家伙。 神野亚夜枕着手臂,似乎就这么维持着并不舒服的姿势睡了一夜。阳光勾勒着她散落的发丝,在她的肩头染上一层浅色的光晕。 还没来得及理清心头那股混杂着错愕的陌生的情绪, 亚夜仿佛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 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眸还带着点朦胧的睡意。 “早上好。”亚夜抬起头, 自然地和他打招呼。 她一边说着, 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一时甚至忘了该做什么反应, 一方通行只是“嗯”了一声。 亚夜好像丝毫不觉得这样在病房里醒来有什么特别的。 仔细想想也的确没有什么。大概吧。她不是也说了吗,陪护亲友一起待在病房过夜是很平常的事情。医院本身也提供夜间看护,她也是他的护工, 她只是选择了留下而已……说不定是担心烫伤的地方出现过敏反应。 理论上是没什么。 ……但一方通行就是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冲击。 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让她在身边待了一整个晚上——没有反射的屏障, 在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中, 潜意识里甚至没有半点警惕。他真的这么做了吗?对昨天的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或许还因为……对她就这样睡了一夜觉得费解。 不难受吗?有什么这么做的必要?就因为、担心?还是什么, 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渴望? ……连那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都让人难为情。 那家伙接着就若无其事地回来给他做检查。 亚夜甚至先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 整理微乱的头发和睡皱的衣领,维持着自己一贯的良好形象。 有条不紊, 滴水不漏, 脸上看不出半分在陌生环境醒来的紧张……或者在异性身边过夜的尴尬。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心情复杂、思绪纷乱啊。这家伙凭什么能这么坦然? 真是不公平。 “怎么了?”亚夜柔声问,“哪里不舒服?”她察觉了他不明显的皱眉。 “……还好。” “手臂呢?怎么样?”她用一种轻柔但稳定的力度确认烫伤处的情况。 “没什么感觉……我是说, 应该好了。” “那太好了。”她笑了一下。 她是真的为此高兴。 “想去洗个澡吗?凝胶干了, 洗掉会比较好。水温不要调太高哦, ”她平常地叮嘱着,“我等会拿换洗的衣服过来。” 话语是问句,但亚夜显然很确定。 稍微停顿就会注意到, 浴室正传来暖风的声音——大概是她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就打开的。 好像没办法说出别的回答,这家伙总是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考虑在内,让人连一点挑剔的余地都没有,完美到有些……可恨。 “……嗯。”所以他也只能回答。 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一方通行有一种暴露在外的感觉。温热的水流洗去了烦躁,但同时也冲刷掉了一些能用来维持防备的无形屏障。他把浴巾蒙在脑袋上,胡乱地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像是在借此掩饰内心的不自在,如同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一样,寻求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亚夜坐在床边,看起来比平时慵懒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松驰。她就那样等着他走过来。 “我在这让你不舒服吗?”她轻声问。 她只是问出了一个平常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小心翼翼的感觉,好像那句话是需要考虑的要素,而不是什么伤人的感受。 她一边抬起他的手臂,把血压计的绑带绕上去——这件事如今她已经做得非常熟练,她完全知道如何避免造成不适。 明明没有用能力还能了解到这种程度也让人觉得愤慨。 他可以回答“是”。他甚至可以说些更恶劣的话,不然呢?你以为呢?难道你觉得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她并不会因此生气或者负气离开。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需要,她都会立刻出现,用那种可恨的、不变的耐心对待他。 “……没。”一方通行低声说,声音闷在浴巾里。 “是吗?”她轻笑。 她是明知道的。明知道一方通行的确感到某种程度的难为情,即使如此还是允许了她的靠近,她才因此被取悦了。她肯定知道,要不然为什么要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回答啊?他单方面忿忿不平地想。 亚夜没有说更多的话,她只是戴上听诊器,一边抬起放在脖子上的手——哦,她刚才是在用手心温暖冰凉的金属听头。他没办法不注意到这些细节,也没办法不在她的手将听诊器按上他的胸口时紧张地吞咽。 然后不小心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试图捕捉最细微的情绪表现,像要描摹他的轮廓一样确认他的存在。 像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的表面下是暗流。 ……于是他一下子明白了。 她想碰他。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拥有这样的允许,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曾经……现在依然,拥有着跨越那条界线的特权。 一方通行再次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发干。 ……她要碰他了。 那个念头带来了强烈的陌生、不安、警惕、别扭…… ……和轻微的亢奋。 那种感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逐渐靠近侵入安全距离,于是本能地想要蜷起手指,想要退缩躲开,却又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只能僵在原地,然后,被动地、无法抵抗地……接受着那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感觉。这一切都清晰地昭示了他的无力,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危险本身就十分迷人,即将发生的未知的触碰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神野亚夜仍然看着他。 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所以是怎么样?现在他还得开口邀请才行?……得说“好、行、可以、随便你做什么”,她才肯纡尊降贵地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令人焦躁的折磨? 一方通行忍不住咂舌,几乎要本能地口出恶语的时候,亚夜的手抚上他的脖颈。 ……他一下子忘了呼吸。 她的手指落在喉咙的一侧,大概是颈动脉的位置。她并没有按下去,只是那样轻柔地贴着。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为了测量脉搏的规范诊疗行为。只是这样就可以踩在合情合理和毫无缘由的边界线上,事后要怎么解释都可以。 “……跳得好快。”她低低地说,带着点笑音。 —————— —————— 芳川桔梗来到病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今天她比平时早一些来医院。以往这个时候一方通行还没醒,不过他昨天似乎早早就睡了,她打算来看看,顺便看看他是不是没吃晚饭。 她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透过门上的玻璃,她能看到房间里的场景。 以往芳川倒是会考虑,既然一方通行和这位治疗师相处还算平和,那就留出空间让他们独处。对一方通行而言,任何一份能算得上友好、甚至只是不带恶意的人际关系,都是罕见到近乎珍贵的存在,那非常难得,她并不想轻易打扰。 ……不过现在的情况又有点不一样。她意识到,自己的“考虑”可能有些太欠考虑了。 她看到亚夜把听诊器在自己的颈边捂热。 那很体贴。 有点太体贴了。 神野亚夜注视他。他们近乎凝滞地、长久地对视。没有言语,一方通行脸上没有出现惯常的烦躁或排斥的皱眉。那个少年只是不知所措地接受着亚夜过于直接的注视。 第108章 然后,亚夜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倒不是说这个举动本身有什么。问题是神野亚夜这么做的时候的神情——专注得过分,眼神柔软,嘴角带着一丝近乎宠溺的弧度。 在学生时代,芳川桔梗自己倒是把所有的心思用在了研究上,但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宿舍楼下边那些黏黏腻腻、难分难舍、连眼神都拉丝的小情侣。 此刻的场景,如果不是其中一方对这种事毫无概念,在心理上生理上都绝缘,在成年人的世界,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他们此刻的相处: 调情。 芳川桔梗感到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额头。 ……在当初决定成为一方通行和最后之作的监护人时,她想过很多可能的麻烦情况——各种研究机构对他们的觊觎,那些和一方通行有过节的街头帮派,照顾两个问题儿童的负担,还有应付一方通行糟糕透顶的脾气和自毁倾向……可她完全没有想过,清单里还会包括“疑似被女性治疗师调戏”这一项。 ……她要教一方通行怎么保护自己吗?——在、面对异性的时候?告诉他什么是正常的好感表达,什么是交往和怎么交往,什么又是越界的占便宜行为? ……真是想想就尴尬到说不出话。 在那时,亚夜抬起头。 她注意到了芳川。 意外的是,亚夜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和尴尬。她只是对着芳川点头致意,连那温和的微笑也没有丝毫变化,自然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最寻常的诊疗互动。 一方通行顺着亚夜的视线,慢了一拍才看到门口的芳川。 他的反应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涌上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窘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把亚夜的手推开。 但问题是,即使在这种明显的羞恼状态下,一方通行甚至也只是轻轻地推了推她的手腕。 就像潜意识担心不小心用了力,会真的伤害她一样。 芳川叹了口气,推门走进去。 亚夜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芳川小姐,早上好。”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和她打招呼。 ----------------------- 作者有话说:是说后面这段情节明显是一个系列的标题ww 不喜欢看这种情节就跳过吧 第89章 talk with accelerato…… “芳川小姐, 早上好。”神野亚夜和她打招呼,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芳川桔梗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们之间扫过,先是落在亚夜刚刚收回的手上, 然后又定格在她脸上那毫无破绽的温和微笑, 接着才慢慢开口: “早上好。”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在做什么。” “常规检查?”亚夜歪了歪脑袋, 近乎天真地说。 看上去的确是那样。 与此同时, 芳川桔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很久没有在这件病房里看到其他医生和护士造访了。 这些常规检查确实是住院部每日的流程,但是应该是在早上主任医生带着实习生浩浩荡荡地查房的时候统一进行的。去询问一方通行就能更清楚地知道具体情况, 不过她挺有把握——不是她没碰到,而是神野亚夜接管了这些。 从他们两个的反应来看,应该有挺长一段时间了。 亚夜甚至没有停下手上的流程。在发现芳川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只是”在询问之后,她接着拿起水银温度计, 消毒之后, 又握在手里。 片刻之后, 她把温度计递给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什么也没有说, 近乎温顺地接了过去放在胳膊下面。神野亚夜伸手,仿佛在提供体贴的帮助一样按着他的手肘。 “不戴手套吗?”芳川带着点批评的意思说。 “这些只是无创的普通检查?”亚夜无辜地眨了眨眼, 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仿佛在说“这也有必要吗?” “那也该注意操作规范,不是吗?” “您说得对。”少女从善如流地乖巧回答, 态度诚恳得挑不出毛病。 尽管如此, 她看起来并没有立刻起身去找一副手套的打算。 “那么, ”芳川开口,话语听不出倾向,“‘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问句指向的当然是片刻之前毫无必要的过度接触。 但神野亚夜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她只听取了字面上的意思, 仿佛芳川真的只是在关心检查进展。 “昨天做了mri,术后的炎症和水肿基本消退了。”她相当积极地回答起来,语气甚至带着尽职尽责的认真,仿佛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立刻摆脱的状况。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起身去拿床边小桌上的平板——这个动作使得她必须非常靠近地越过坐在床上的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明显因为这样的近距离擦身而过而紧绷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但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 她在平板上调出术前术后的mri对比,双指放大,展示给芳川看。 一方通行也看过去,察觉那道的视线,她把平板转过去,也让他看,一边低声解释——这是液体衰减反转恢复序列,强信号表示炎症水肿……她的解释认真、专业、耐心,那态度并非在敷衍感兴趣的患者,而是真的乐意花费时间和精力,确保他能理解到每一个细节。 如果无视她时不时看向一方通行时那种过于专注,甚至有些执着的眼神的话,作为一个医生来说这种态度实在是无可挑剔。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过高的肌张力……这在水肿炎症消退后有一定改善……”亚夜仍然平常地继续说明。 ……这家伙很棘手啊。 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对方的一切所做所为都令人无法指摘,挑不出毛病。 芳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那么,今天有什么检查安排吗?”芳川无奈地问。 “没有检查。如果一方通行先生愿意的话,”亚夜用一种刻意放缓的方式念着他的名字,并且看向有些回避着对视的一方通行,“可以做一些行走练习,也可以休息……您怎么想?” “……无所谓,”一方通行含糊地回答,视线飘向窗外,“都行。” “那么,我晚些过来。”亚夜说。 她利落地起身,有条不紊地收拾检查器械。 芳川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住她,和她单独谈一谈,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打算先问问一方通行的想法。 这位烦恼的监护人正那么想着,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我想喝咖啡。”他出声。 “喔,好啊。”亚夜一下回过头,对他微笑。 “……我想换个牌子。”他清了清嗓子,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想这么想,但听上去有点像在撒娇。 “好。要冰的吗?” “……嗯。” 芳川桔梗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神野亚夜离开了,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芳川在病床边坐下。 ——坐下的瞬间就后悔了。这张椅子太矮了,她的视线比一方通行还低一些,气势就这样少了一截。但坐都坐下了,再突兀地站起来反而显得奇怪,儿科病房那边的陪护椅明明不是这样的高度……她只能暗自懊恼。 “聊聊?”她还是无奈地开口。 “干嘛。”一方通行戒备地看着她。 “那个治疗师,”芳川原本想用比较委婉的开场白。“你对她……”怎么想? ——你有没有觉得她的举动有些过分亲近,让你感到不舒服?还是说……你并不讨厌?或者,你只是因为现在不得不依赖治疗师的帮助,所以被动地忍受着一些过度的接触,却又因为在这方面缺乏经验,分不清哪些是适当的医疗行为,哪些是不应当的逾越? 她想从一些比较平和、客观的话题开始,普通地聊一聊,了解他的态度。 “谁对她、……” 还没等说完,一方通行急切地打断她。 他的声音咬牙切齿——本该继续说的后半句话却咽了回去,他的音量小下去,不满地说,“……谁要管她怎么样。” 芳川挑眉。不,她刚才可不是想问这个。 ——彼女のことを、どう想うの?(你对她怎么想?) 前半句话落在一方通行耳中,他大概想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另外半句话。另一个更直接、也更私人的问句—— ——彼女のことを、好きですか?(你喜欢她吗?) 第109章 但这也是答案。 而且是非常明显的答案。 眼前的少年看上去既别扭又缺乏底气,视线盯着地上的一点,正用撇清关系的防御态度来避免暴露自己的想法。 虽然一方通行大概死都不愿意承认吧,但很明显,他对那个少女至少抱有些许模糊的好感。要是完全不在意的话,根本不需要这样慌乱地否认。 于是她知道自己要换一个问法了。 这些话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但芳川桔梗意识到,她的确将一份名为监护人的责任揽到了身上。这份责任没有别人可以推托,她就是最终的责任人。她必须确保事情在控制范围之内。 芳川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她有对你做什么吗?” “……你在说什么,”一方通行不耐烦地皱眉,“什么叫、” 没说完的话再次停下了。 他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的否认卡在了喉咙里。事到如今终于明白过来,因为,毕竟,仔细想想的话…… 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可疑的红晕。 “非必要的接近,‘不专业’的碰触,暗示她对你有好感,或者你想让我说得更直白点——”芳川用着一种近乎临床诊断的、剥离情绪的平静腔调,一字一句地问道,“——她有没有,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摸你?” 其实她都看到了。 即使神野亚夜的举动从客观上来说并不过分,但芳川桔梗还不至于看不懂那种氛围。 不过,一部分的问题在于,那是神野亚夜单方面的行为,一方通行从始至终无知无觉,还是说…… “、没有!”一方通行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他瞪向芳川,眼神里交织着羞愤和一种被戳穿后的慌乱。 于是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再明显不过了。 一方通行那混合着羞耻和慌乱的过激反应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还真干了啊。 身为监护人的那部分,让芳川在心里为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而叹息。但身为一方通行的研究者,常年和各种危险又神经质的能力者打交道的研究员的那一部分,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发出一声荒谬的感慨: 还真敢啊,那个看起来可爱的女孩子—— 居然把以性格暴躁、难以接近闻名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当作可以随意逗弄,情窦初开的普通中学男生。 虽然字面上一方通行是也是。 “你知道、” “我说了没有!”一方通行恼羞成怒地大声说,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无措。 芳川丝毫不为所动。 她平稳地,认真地让人不安地继续说下去: “总之我简单确认一下,她有没有摸你不该让别人摸的地方,或者让你——” “——没有!!” 一方通行震惊地看着她。 “你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好像想都没想过这种事情,“下流!变态!你整天都在想什么!我没有——她没有——” “你可能对这种事没有概、” “闭嘴!”他拿起枕头砸向她,“你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都说了没有!” 芳川有点被这种既激烈又说得上无害的反应给砸懵了——枕头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一方通行的脾气还真是……好了很多啊。这算是好吗?她不禁感慨。 在芳川愣神的时候,白色的少年已经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拉过被子,在床上裹成一团。 “一方通行、” “你想死吗——滚!”声音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芳川耸耸肩,叹了口气,“好吧,”她说,“我们之后再谈。” ----------------------- 作者有话说:a: 仅在面对加速器的时候,亚夜是个柔和无害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在其他人视角看来亚夜可坏了w 第90章 talk with yomikawa^^…… ……说是之后再谈。 问题在于, 事到如今,芳川也不可能再让那个治疗师和一方通行独处。而亚夜明确说了晚些过来。 所以,过了那么一两个小时, 她琢磨着一方通行应该差不多平静下来了, 也在心里反复整理了一下措词和思路,她再次走向住院部。 期间, 她给黄泉川打了个电话。 一半是为了和谁聊聊此刻复杂的心情, 平复一下情绪,另一半也是为了理清思路。那家伙不是总是自称对付问题学生的专家吗, 让她看看这位专家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情况能提供什么建议吧。 结果,黄泉川的反应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 或者说,和她想的一模一样——充满了让人火大的乐观和不着调。 电话那边在短暂的沉默后, 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爽朗到近乎夸张的大笑。 “啊哈哈……还真是青春啊。不,我真是怎么都没想到你打电话过来说这个。”黄泉川一边还低低地笑着, 显然乐不可支。 芳川几乎能想到那家伙在电话那头捂着笑疼的肚子的样子, 这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添了一层郁闷。 “我说,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芳川桔梗头痛地说,她揉了揉太阳穴, 感觉那里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这难道不严重吗?一方通行在这方面像一张白纸一样……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在这个年纪被玩弄了感情, 说不定会留下一生的心理阴影呢。他本来就不信任别人……” “你也说了他们只是孩子嘛, ”黄泉川大大咧咧地说, “让年轻人自己去谈恋爱嘛,伤心难过也是青春的一部分,就算是那个一方通行, 也不会因为被甩了而报复世界的。不会吧?不会的啦。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玩弄’?万一人家小姑娘是认真的呢?” “不,根本不是一回事……神野比他年长,在情感经验上的不对等是一种权力的不对等、” “诶,也没差那么多岁吧?”黄泉川意外地问。 “……”这么一说,芳川的确不知道神野的具体年龄,她的稳定和专业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我的确没有问过她的年纪,但那个女孩在医院工作,那种态度……” “她还在读高中哦?” “你怎么知道的。”芳川愣住了。 “你忘了吗?我前几天才找她问过话啊,天井亚雄的事。”黄泉川理所当然地说,“嘛具体的出生年月我是不记得了,不过她在雾丘读书……” 一个高中生。这个信息突然嵌入了芳川对神野亚夜的认知中,让那个模糊的形象清晰了一点。冷静想想,也没有那么奇怪……在学园都市,因为能力开发和各种特殊环境,学生们在性格和心智上的早熟是一件常有的事情。 这件事冲淡了芳川脑海中那种大事不妙的紧张感。 如果他们是同龄人,那这件事似乎没有那么严重。大概吧。 芳川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黄泉川在那头似乎又开了罐新的饮料,咕咚喝了一口 这么说起来,芳川桔梗发现自己忘了重要的事情。这么一想,一方通行对神野亚夜的信任并非是完全没由来的——那个女孩曾经为了救他和最后之作冒生命的危险。这份在绝境中伸出的援手,足以成为一份羁绊的开始。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芳川对着电话喃喃,试图理清脑袋里的一团乱麻,“他们才认识几天,我很难想象一方通行会那么快允许任何人那样接近自己。报恩?感动?不……他不是那样的性格。” “他们之前不认识吗?”黄泉川意外地问。 “……不认识吧?一方通行不是这么说吗?”芳川一愣。 “那不是为了把‘杀人’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吗?为了在档案上留下天井亚雄是被他杀死的记录,才故意这么说,因为不想把那个女孩牵扯进来。啊,真是个好孩子呢。” “也是,但是……他们应该不认识吧。”芳川被问得有些不确定。难道不是吗?在神野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一方通行是那种生疏而抗拒的态度。 “……装不认识吗,有意思。”黄泉川爱穗含糊不清地咕哝。 “你在神神秘秘地嘀咕什么呢?”芳川没听清她的话,皱起眉来,“所以说,‘什么都不用管’就是你这位问题学生专家的建议吗?听起来可不怎么负责呢。” “哎呀,我说桔梗,”黄泉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你啊,是那种万一最后之作被黄毛拐跑了,会把男孩子逮住打断腿的家长吧。” 第110章 “……什么和什么,”芳川桔梗费解地皱眉,这跳跃的思维她一时没跟上,她想象了一下那副荒谬场景,最后之作……?她没好气地开口,“……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心理年龄就不说了,生理上,最后之作才只有十岁,哪有什么‘黄毛’……” “啊,我懂了,你就是会把男孩子打断腿的那种家长。”黄泉川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 “……爱穗!” “那么,没错,”黄泉川唯恐天下不乱地总结道,“我的建议就是,‘什么都不用管’。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嘛!那么,就这样啦。” 她挂断了电话。 芳川握着忙音的电话叹气。 心情是一点没整理好,反而更复杂了。什么都不用管?可是,怎么可能不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芳川桔梗走进病房的时候,一方通行就一下坐了起来。 他皱眉盯着她,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一方通行……”芳川试图用平和的语气开场。 “你有完没完?”一方通行抢在芳川之前开口,用一种极其嘲讽的语气冷冷地说,“你还真以为你是我的什么狗屁监护人?事到如今觉得有必要关心我的‘心理健康’了?有那个闲心过家家的话不如去陪陪那个小鬼,收起那套假惺惺的伪善吧,难道你觉得我会对你感恩戴德吗?” 芳川桔梗叹气,她很熟悉一方通行的应对模式。尖锐、刻薄,试图用攻击将人推远,用愤怒掩盖其他更复杂、对他来说难以面对的情绪。 毕竟,不管怎么说,她几乎是负责他时间最长的研究员。 经典的防御反应。 “医疗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与处于弱势的患者建立超越专业范畴的私人关系……”芳川没有理会他的攻击,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话里不知道什么内容让一方通行嗤笑了一下。 她敲了敲桌子,没有半点动摇:“……这是一种卑鄙的情感操纵。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并不对等,患者在治疗过程中不得不依赖医生,向对方坦露脆弱的一面,这种情况下产生的情感依赖或好感是不真实的,是特定情境下的产物。” “啊,是吗。”一方通行完全不掩饰自己敷衍的态度。 “你仔细想一想,如果在报纸上看到这种案例会有什么感想?道德败坏的医生利用患者的信任和感情,这种事情难道听得还少吗?” “我才不看那种三流报纸。”他嗤之以鼻。 “想一想!不要为了反驳而反驳。”芳川加重了语气。 “所以你觉得我连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明白?需要你来教?”他用一种觉得可笑至极的语调嘲讽。 “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芳川头疼地叹气,“我真是奇怪——”你怎么会如此深陷其中,甚至听不进任何劝告? 说到底,一方通行会如此接受任何人的靠近都已经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更别说是在这种身体残疾、不得不依赖他人的屈辱情况下,向可能别有用心的治疗师敞开心扉?这实在是…… 门被推开。 他们同时看过去。 是神野亚夜,她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 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丝毫没有让她的脚步有所停顿。 她还没有扎头发,褐色的长发不符合规定地垂下,她正从手上退下发圈,一边一脸无辜地打量着他们,似乎正在犹豫——在打理自己的形象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开口说点什么。那是一种毫无紧张感的过于日常的迷惑。她是故意表现出这样带有生活感的松驰的一面吗?以此拉近距离,淡化专业的隔阂? “吵架了吗?”片刻之后,亚夜用过于亲昵的语气开口。 她转过头,只是看着一方通行,旁若无人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神野医生、”芳川忍无可忍地开口,感到一种荒谬,“……不,神野小姐,我们需要谈一谈。” “当然可以,”即使是面对如此直白且带着明显不悦的要求,神野亚夜的友善似乎也无可挑剔,她一点也不紧张,转向芳川,友好地问,“你希望现在——” 她没说完。 一方通行抓住她。 那甚至很粗鲁,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猛地拽住她把她拉向自己。 那也没能让这个女孩意外。 对于一方通行把她拉过去的突兀举动,她既不惊慌、更不恐惧,甚至主动向病床旁迈了两步,好让他能更顺手地、像紧紧抓着玩具的孩童一样攥着她的手腕。对这样无礼的举动,她的眼神中却有一种柔和而天真的欣赏。 而一方通行则像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几乎凶狠地盯着芳川。他大概没察觉亚夜的小动作。 “没有什么要谈的。”他声音嘶哑地说。 “一方通行,这不是、”芳川试图解释。 “没有什么要谈的!”他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吼着重复了一遍,握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神野亚夜,仿佛觉得眼前的一幕很有趣似的,毫无紧张感地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 即使是后来,回想起这一幕,芳川也觉得不可思议。 少女低下头。 她靠近了,在一方通行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褐色的长发像丝绸一样垂落,如油画一般。她专注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有那么短暂的几秒,她完全没有分出半点注意力给身边的世界。 一方通行一下子睁大眼睛看向她。 鸽血石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所有的愤怒都退去了,他的脸上剩下的只有惊讶。 “现在有了,要谈的事情。”亚夜对他微笑,声音近似于安抚,她柔和地说,“别担心。” 没有预期中的反感、没有羞恼的怒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和羞耻。一方通行好像早就料想过这一幕,只不过不知道会在此时此刻发生。 他看上去只是有点困惑。 “啊,等一下,”亚夜又开口。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而她好像觉得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即使在一场关乎她职业道德和未来职业生涯的严肃对话即将发生之前,她也要先抽出片刻来完成。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罐咖啡。 不同的品牌,外面还细心地套着棉质的杯套。 她将咖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会儿见。”她和一方通行说。 ----------------------- 作者有话说:是说这段情节明显是一个系列的标题ww 不喜欢看这种情节就跳过吧 第91章 talk with jinno aya^…… 神野亚夜在芳川走在前边离开病房。 “……你就那么、”芳川桔梗低声说。 她眉头拧起来, 字面意义上头痛着,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几乎想不出该怎么形容亚夜片刻前的所做所为。亲了他?故意的?当着患者监护人的面?这已不是简单的越界,简直是公然的挑衅, 将所有的职业规范和人际界限都踩在脚下。毫无尊重?下流无耻?肆无忌惮? 那些用词都无法准确形容这份出乎意料的冲击。 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这么做?芳川桔梗都想抱怨了, 这家伙是有多不符合常理。就算是利用权职满足私欲的道德败坏的家伙,至少也会在表面上遮掩一下吧?她做得那么自然, 那么理直气壮, 仿佛只是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动物,顺手给了他一颗糖。 然而, 更要命的是,一方通行的反应。 他就那么……*接受了*。 没有暴怒,没有反感, 没有她预想中任何属于“一方通行”该有的激烈反应。他就那样看着亚夜,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存在和那个落在额头上轻如羽毛的亲吻, 他轻易地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甚至因此而一下子平静下来。 好像发生的不是无视他意愿的单方面的轻慢, 而是他也愿意接受的、某种表达好感的美好举动一样。 他喜欢这个女孩。 这个事实无比清晰, 让芳川想要叹气。 更让她想要叹气的是,相较之下, 另一件事情也是如此清晰。神野亚夜那么做, 明明是一种炫耀,一种把一方通行当作所有物来宣示主权、用来挑衅监护人的自私行为。那不是一个吻, 那是一个标记。而一方通行却毫无察觉。 虽然……神野亚夜看起来很认真, 虽然, 她的神情几乎像是在注视深深倾心的恋人。 芳川桔梗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片刻前的画面驱散——那个俯身落下的足以作为“罪证”的亲吻。这双褐色的眼眸在那一刻,将周遭一切都彻底排除在外的全然的专注。如果不强行无视这些, 她恐怕难以用足够严厉的态度开启这场对话。 第111章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线带上质问应有的硬度:“神野小姐……” “不是在这里。”亚夜开口打断了她。 “什么?” “请和我来。” 亚夜的声音柔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她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局面,像是早就习惯了让他人听从。 只是说完,她就自顾自地向走廊的尽头走去。 芳川被她打乱了思绪,跟上去,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 这个女孩,大概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私下谈话。 但芳川没有打算给这种做出这种事的人留情面,不如说,该做的正是要在她的同僚面前揭露她的本性,好让她有所忌惮,知道收敛。 她们走过护士站,明亮的灯光下,几名护士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传来轻快的笑声。芳川在这时候叫住了她,没有再给她任何打断的机会:“我说了,我们需要谈一谈。就在这里,现在、立刻。” 她以为会收到反驳。 或者至少看到亚夜脸上出现一丝慌乱。 但是亚夜歪了歪头,好像不怎么介意。 她的视线看向走廊,又很快收回。接着她露出微笑:“好吧,这里也行。” 芳川有时候觉得自己敏锐的观察力是多余的。 因为,神野亚夜此时的反应清清楚楚地说明了,她无所谓“被揭穿”,她对一旁的同僚会不会听到这场将要威胁她职业生涯的对话并不在意,她只是不想在一方通行听得到的地方争吵。 不想让他听到自己的话?或者更单纯些,只是不想让他烦心? 这份认知让芳川感到一阵无力。 “你难道要说你还在意他的心情?”芳川忍不住说。 亚夜意外地眨了眨眼,回答:“我当然在意。” “在意?你的在意就是把他当玩物一样炫耀?”芳川提高了声音。 然后,芳川注意到,随着自己的话音落下,旁边原本在聊天的护士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但那不是出于幸灾乐祸的围观。 仿佛有默契一般,她们交换了眼神,或是不着痕迹地回到办公室,或是假装忙碌地抱着病历本离开。 其中有一个小护士担心地出声,“……亚夜”。 ——那语气里充满了对神野亚夜的关切,只是担心她会不会遇到难缠患者家属的苛责,而不是对她的人品或行为有任何怀疑。 神野亚夜竟然还有余裕对那个女孩露出安慰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于是那个护士也离开了。 住院部的大厅,本来就没有多少人,现在一下空了下来。 ——她是如此被身边的人信任着,以至于根本不用担心“被揭穿”。 仿佛剧目的开场一般,芳川再次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是个多么棘手的家伙。她就这样站在明亮的日光之下,坦然至极,似乎没有任何畏惧,纯粹到近乎异常。 “您的用词很难听。”亚夜这才轻声说。 简直是避重就轻。 “神野亚夜。”芳川认真地开口。 “是。” 最可怕的是,她的姿态端正,眼神清澈。 诚恳得让人觉得她只是个偶尔会犯点小错的乖孩子。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亚夜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你有利用治疗师的身份,对一方通行进行不必要的诊疗吗?”芳川直接地问。 “唔……治疗的话都是必要的。”她甚至认真地想了想。 “必要的?”芳川挑眉,“水银温度计?” “那是有原因的,”亚夜悠然说,但好像没打算解释原因,“再说,经典总是更可靠,不是吗?” 那种仿佛开玩笑一样轻飘飘不当回事的态度让人火大。 “所以你发誓你没有‘不恰当’地触碰他吗?你刚才在我眼前做了什么?”芳川的口气严厉起来。 亚夜好像对这个问题感到很新奇,她眨了眨那双过分明亮的褐色眼睛,几乎带着一种诚恳探讨的语气。 “有啊。”片刻之后,她回答。 是让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的直白的回答。 没有辩解,没有迂回,就这么承认了。 “……你是在承认你违背了职业伦理吗?”芳川难以置信地吸了一口气。她需要再次确认。 “对。”亚夜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她似乎觉得……很愉快。 太过直接到令人哑口无言。 这家伙甚至没有试图否认。 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天才,反社会,小恶魔,身为一个研究员,芳川桔梗不止一次接触过这种人,有很多不同的词用来形容他们,共通之处是对社会道德的无比淡漠,和随性而为。此刻,这些标签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与眼前这张无辜的面孔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难以置信。 她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无力感,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对谁都没有好处的事情?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别人? “为什么?”她不由得问。 “为什么……什么?”亚夜似乎对她的提问感到意外。 就好像,那是根本没必要问,所以根本没想过的问题。但因为被问了,她还是回答。 “为什么亲他?嗯……”少女的鞋子点地,好像有些羞赧地画着圈,“他在维护我呢,他因为我而生气了,他那副样子真漂亮,那实在是……让我着迷,我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了。我的确不该那么做,至少不应该在这时候。”她抿唇轻轻笑了一下,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不是反省,她并不后悔。最多是在反思不合适的时机,她对行为本身没有丝毫悔意。 芳川因为这样直白的回答空白了片刻。 “还是说,为什么……忍不住触碰他?非要说原因的话……因为他很可爱?”她的语气诚恳,说出口的话语却让人感到悚然,“明明很敏感,但总是逞强地装作若无其事……他极力忍耐的样子,看起来,嗯,让人欲罢不能?我能轻易影响他,这一点让我觉得很着迷?”她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试图寻找着最贴切的词汇来描述那种吸引她的特质。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 “不过,说到底,是因为我喜欢他。”亚夜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认真地说。 喜欢。 那个本该明亮温暖的词在她的口中说出,却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相信——就在片刻之前,亚夜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说出的那些“原因”,明明没有半点符合喜欢的定义。 “……我没搞错的话,你们没有在交往,对吧?”芳川沉声,严厉地说。 “对。”亚夜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有打算和他交往吗?”芳川接着问。她完全猜得到答案。这种随心所欲的捉弄,与建立一段负责任的相互约束的关系,完全是两回事。 “嗯……”亚夜甚至想了想,无辜地回答,“没有?” 虽然早就猜到亚夜的回答,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让芳川感到一阵无力。 芳川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她看着眼前神态自若的少女,试图从那清澈的眼底找到一丝虚伪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这种坦率比任何狡辩都更令人不安。 “你可能觉得他只是一个性格暴躁的高中生,”芳川皱紧眉头,试图劝说,“但你不明白,这对你们两个都很危险,他的能力……” “我当然知道他是一方通行。这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不是吗?”亚夜听上去还有点骄傲,然后她看向芳川,眼里带着点狡黠,“但是,芳川小姐,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不太好?请不要只是因为他拥有很强的能力,就把他当作会轻易伤害他人的怪物。” 这家伙居然反过来站在道德制高点说教。 “我从来没觉得一方通行是怪物,”芳川觉得火大,但还是说,“但你搞清楚了吗?惹怒他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 “我很清楚。虽然我觉得不会,我觉得他即使再生气都不会伤害我,”亚夜轻声回答,“但非要说的话,这种危险的感觉也让人心跳加速,不是吗?” 她在说并非不知道风险,恰恰相反,她正被这份风险所吸引。她享受将凶兽掌控于手中的乐趣。 她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神野亚夜没有任何其他企图、其他动机。就如芳川最初预想的那样,驱使她的只是纯粹的兴趣——像孩童撕扯蝴蝶的翅膀一样,天真而残忍的兴趣——简直,不可理喻。 第112章 芳川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痛心,为一方通行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为这个本可以不做出这种事情的、看似聪明实则误入歧途的少女:“就因为有趣?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玩弄别人的心,你想过你会对他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吗?你以为做这样的事情、” “啊、啊啊,纠正一点,”亚夜出声。 因为她的声音实在是太过单纯无辜,以至于芳川甚至不自觉地停下来,不自觉听她说了下去。 亚夜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看上去还是很愉快:“我没有伤害他的意图,也不打算让他受伤——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您所担心的,心理上的。我的确从中享受到了很多乐趣,这点我不否认,但这是一种相当正式的……啊,如果用您的说法,那就是‘玩弄’。正式,认真,而且重要。” “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很难让您理解,但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亚夜似乎觉得没有对芳川解释的必要,像判断这是徒劳无功一样,轻易地放弃了更多说明,她转而诚恳地说,“那么,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他,这样可以吗?” 她听起来诚挚无比 即使她听起来诚挚无比,她的所做所为与所言所想实在是令人难以信任。芳川正微微皱眉,亚夜打量着芳川桔梗的神情,在她的脸上获得了答案。 少女视线低垂,好像很难过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您对我不满,但请不要以您的标准随意判断,问一问他的意见,让他来决定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她实在显得很无辜。如果神野亚夜一开始就好好扮演一副无辜的样子,而不是近乎有恃无恐地承认一切,芳川恐怕无法坚持自己的判断。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芳川不想承认自己有片刻的动摇,她厉声说,试图夺回主导权,“所以你是觉得一方通行对你有好感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只要投诉医院照样会把你换掉,他对和人交往没有经验不代表你就可以这样哄骗他——” 亚夜脸上的表情淡去了。 不是消失,而是像退潮般缓缓收敛,露出底下的海床。她看向芳川,慢慢地眨了眨眼。 “请不要这样做。”亚夜轻声说。 那不是恳求,更像是一种清晰的告诫,甚至些许的无奈。 她看着芳川桔梗,仿佛觉得芳川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正是我想说的,请不要用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替他决定,”亚夜的声音仍然柔和,愤怒和争吵似乎和她是无缘的,“被迫和陌生人相处,还不得不依赖他人的帮助,这会让他很痛苦。请别这样对他。您会考虑这一点,是吗?即使不提这些,您也应该明白,他绝对无法忍受这种越俎代庖,无法忍受这种对他意志的无视。”她的话语却很残酷。 最糟糕的是……她说得对。 换掉神野亚夜?是,作为监护人,她理论上可以这样做。但然后呢? 一方通行仍然需要其他治疗师的帮助。以他的性格,这种做法只会激起更强烈的逆反和心理防备,甚至可能让他彻底拒绝后续的所有治疗。 再然后,他能和下一个治疗师建立良好的关系吗?不,几乎没有可能。 芳川桔梗是一方通行法律上的监护人。但也仅此而已。 她很想帮他,想把他从那片沾满血腥的泥潭里拉出来,但在这次的事情之前,在过去一年的实验之中,所有这些念头也仅仅停留在“想”的程度。她不仅没有做什么,还是和其他研究员一起默认实验进行、甚至推动他继续参与那个残酷实验的帮凶。 她并未赢得让一方通行会让她替自己代为决策的那种深厚的信任。这份认知让芳川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愧。 “所以?难道你觉得这样说完我就会放任你所做所为吗?”芳川深吸一口气说,“你的负责老师是谁?你还没毕业吧?医院不可能让你独立行医,告诉我谁是你的负责人,不要以为没人能管得了你。” “诶,我不太想在这个时候搬出老师的名字呢,”亚夜的声音恢复了点轻快,有点像在撒娇,但只是更让人火大,“总觉得好像在狐假虎威……” “你不说也无所谓,随便找个人问、”芳川强硬地开口。 “但是不回答也不对,”亚夜笑了一下,那是个狡黠的笑容,“您也见过的,我的老师是一方通行的主刀医生。” 第92章 talk in secret “你要…… 拐杖。 不是那种拄在胳膊下面的长拐杖, 而是颇为现代化的肘拐,高强度塑料材质的设计简洁,在不需要的时候可以回缩折叠, 不会过分碍事。这种相对少见的款式, 在一定程度上淡化了那种辅助用具带来的暗示。 即使如此,换了别的时候, 一方通行也还是会因为这种残疾的象征而心烦意乱, 甚至可能暴躁地将它扔到一边。 至于现在…… “走一走?今天会觉得比较轻松吧?”神野亚夜面对着他,一边后退两步, 颇为积极地观察着他握住拐杖时的姿势,一边还在说明,“长期使用的话还是肘拐比较好, 更轻便,心理上也更容易接受吧?不过相对来说, 对手臂肌肉的要求会高一些……” “我说……你怎么还有心思管这些?”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开口。 “嗯?”她眨眨眼, 露出一个完全不在状况的的表情。 褐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 仿佛真的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一方通行瞪着她, 看着她那副无辜的样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芳川和你说了什么。”他有点别扭地开口。 “也没有什么?”亚夜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芳川小姐……嗯, 问了我一些问题?” 一方通行已经很熟悉她这种轻描淡写的无辜态度了。 看起乖巧无害,其实恶趣味得很。就算是被人责骂质问的情景, 她似乎也能从中获得某种乐趣。 早该知道了, 根本没必要担心她因为芳川说了什么话而觉得受伤。何止是不觉得受伤了, 看她现在这副模样…… “……你这家伙现在很得意吧。”他没好气地说。 “是说什么?”她故意做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咂舌,带着认命般的烦躁, 追问:“那,你怎么回答?” “就,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一方通行不明显地移开视线,开始回想亚夜会“说”些什么,会不会有什么……或者说有多少,被爱操心的监护人听到了会倒吸冷气的糟糕内容。 他不愿承认此刻感到的心虚。 “实话实说不好吗?诚实是一种可贵的道德品质呢。”亚夜认真地说着。 “你和道德有关系吗。” “嗯……我可以把这视为夸奖吗?” 她看起来很愉快。 那是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愉快,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可能危及她职业生涯的质问,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担心她真是浪费情绪。 一方通行这么想着,握着拐杖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 “你就那么有把握说服了芳川相信你?”一方通行叹了口气,鸽血石色的眼睛斜睨她,“你不觉得自己太自信了吗。” 亚夜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 “……芳川小姐很了解你呢。”她说的话却是这个,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认同,“我想她会考虑你的心情,不会擅自撤换治疗师的。” “……哈。”一方通行听到这种荒谬的话,受不了地又叹了口气,别开视线。他语气恶劣地嘲讽,“……谁和你说这个?你觉得我离不开你吗?担心一下你自己的职业生涯吧。要是被投诉,你还能不能待在这家医院都是问题。” 亚夜想了想,褐色的眼睛十分清澈。 “我没有做什么哦?”她表现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说。 “你没有?”一方通行下意识地提高了声调,被她这种明目张胆的否认激怒了,“你明明、” 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咽回喉咙里。 那些让他耳根发热的具体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带着灼人的热度。她怎么能这么说?说得好像之前的一切……那些越界的触碰、那个落在额头的亲吻……都是他的臆想一样。 一想到这家伙竟然敢在别人眼前——亲…… 他立刻挥去了记忆中的画面。 “这话别来和我说。”一方通行不耐烦地说,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抱怨,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你哪怕稍微收敛一点呢?” 第113章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别让芳川抓到那么明显的把柄? 而神野亚夜,好像完全体会不到这种紧张的心情。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我只是觉得,”她轻笑地说,“与其让芳川小姐疑神疑鬼地寻找证据,不如主动结束这个烦人的过程嘛。”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真的在讨论简化什么流程一样,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掩饰,一点也不担心。 “而且,芳川小姐很关心你呢,”她继续用那种天真的语气说,尽管她正是这份关心所警惕的目标,“像保护幼鸟的母鸡那样,她把你当成什么都不懂,容易上当受骗的小姑娘呢。”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补充道,“不觉得那样的想象很可爱吗?” “……啧!” “被关心的感觉怎么样?” “……谁要她来多管闲事。” “我觉得被关心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呢,”亚夜的嘴角仍然扬着弧度,“……谢谢你的担心,我觉得很高兴。所以忍不住有点得意忘形……” 她抬起手,用食指在自己的唇上点了一下。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脸一下烧了起来……太明显了,他窘迫地想。 “原谅我?”她轻快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在调情。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一方通行嘟嚷地说。 亚夜于是不再说话,就用那种愉快的眼神看着他。 像是……单纯地觉得很高兴。像是……只是这样就觉得满足。 ……这家伙,真是。 一方通行在无声地叹了口气,既无奈,又习惯了纵容她……心里还带了点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握紧拐杖,接着向前走。 “不过,既然你这么关心,就让我姑且说明一下——”亚夜再次开口,“我不会留下把柄哦?” 她点着下巴,像是在一条一条地回想。 “虽然这么说有点冷酷?但我很清楚医院里摄像头的角度哦?不会有什么被影像记录下来的。至于治疗流程,全部符合规定,特殊的安排也有打报告。我没有出于私心安排什么不当的治疗。我看了很多参考文献的,大部分我都还记得。再说我还是在校生,你是我作为治疗师负责的第一个患者,就算提交伦理委员会审查也会考虑‘经验不足’造成的失误。” 她慢悠悠地说着。 那是一种客观、条理清晰、把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游刃有余。 这么说,她的确不担心。 但不是出于盲目的自信,也不是……出于对一方通行会“包庇”她的信任。 她只是把一切都滴水不漏地考虑好了而已。 “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亚夜打量着他的表情,忽然开口。 “你这种游刃有余的样子真讨人厌。”一方通行感觉烦得很,他语气恶劣。 “生气了吗?”她好奇地凑近了,反而很心情很好地打量着他。 啊,是觉得火大。 他厌恶这种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的感觉,厌恶自己仿佛成了考虑中的变量,一个可以被她稳妥“处理”好的对象,而他的态度无关紧要。 但他更厌恶自己竟然会因为她的这种无懈可击而感到……失落?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神野亚夜是因为信任他才如此肆无忌惮吗?真是……荒谬可笑。 “诶,刚刚我是不是给人一种心机深重的感觉,”亚夜眨了眨眼,“我说这些是想让你放心呢。只是想告诉你,不用担心我。” “……少自作多情了。”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我可是很乐意看你倒霉。” “是吗?”她故作讶异地说,拖长了尾音。 一方通行盯着她,不想败下阵来。 她那种将一切都考虑在内,连他的反应都已经想到的从容表现,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 更可恨的是,她想的没错。 言不由衷的防备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神野亚夜能那么轻易地看穿他。 而她甚至不戳破,只是带着那种近乎纵容的神情注视他。 然后,一种扭曲的破坏欲,从心底的阴暗角落升起——他想看亚夜脸上的面具出现裂痕,想看她措手不及的样子。他确实可以,不是吗?他手里握着钥匙。 “说到底,”一方通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你的口口声声说的那些‘不会让人抓到把柄’,全部都是建立在我什么都不说的基础上吧?”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拄着拐杖,身为最强能力者的压迫感却不会有丝毫减弱。 “要是我主动投诉你,”他压低声音,“你还能保持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吗?你要怎么解释你为什么、——”亲我? 话语戛然而止。 他又一次没能说完。 那个词好像滚烫而炽热,硌在他的喉咙里,灼烧着他的声带。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与脸上刻意维持的凶狠表情形成狼狈的反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略过了那个词,用更加恶劣的语气将问题抛了回去,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自己一瞬间的动摇。 “你要怎么解释?”他故意挑衅地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但神野亚夜,只是眨了眨眼睛。 她的表情甚至十分柔软——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怜爱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他恼怒地想,不愿意承认自己此刻完全就是在闹别扭。 “诶,为什么做这种多余的事?”她的嘴角轻轻上扬。 ——多余的事,她用了非常让人在意的词。 “但是,”亚夜用一种近乎磨人的缓慢语调,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真的要投诉我,我会直接在委员会面前承认的。承认我有故意在摸你——因为我喜欢看你的反应,因为我想碰你想得不得了,因为我是那样强烈地被你吸引了,以至于做了绝对不该做的事——违背了你的意愿。”她的话语直白、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着迷,“这件事会贴在医生办公室公示,我所有的同事都会知道,也会写进我的履历:神野亚夜因为对患者的不当行为而被永久吊销治疗师资格。” 亚夜走上前来,一步,两步,轻易地侵入了他的安全距离。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握着拐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十分勉强才克制住没有丢人地往后退。 “别担心,”她在他的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记录不会提到你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是你。” 她完全没有被威胁。 因为,她全盘接受所有的后果——无论多么严重,无论是不是完全不符合实际,哪怕那只是他出于任性而强加的罪名。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不会辩解,不会求饶。她甚至预想好了如何保护他的名誉。她……说不定…… 乐在其中。 “啊,我说不定也想这么做呢,”几乎在那时候,亚夜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开口,仿佛被他脑海中那未成形的黑暗的念头诱惑, “不过,完全不需要这么麻烦,不是吗?” “……什么。”一方通行几乎被她牵着走,下意识地问。 “如果你认为我冒犯了你,你不需要经由任何人来实现对我的惩罚,”亚夜仍然微笑着,但微微垂下视线,“只要,对我那么说就好了。” 她抬起眼,眼神仍然明亮,只是望向窗外,不看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 “说‘离我远点’、‘别出现在我面前’或者……”她顿了顿,像是在挑选一个最有杀伤力的词语, “‘你让我恶心’?” 他的呼吸一滞。 “没有比这对我来说更严重的惩罚了。”亚夜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或者,你觉得别的更合适?什么都可以——如果你觉得讨厌,那么,我的所做所为就全都是错的,是不能被原谅的罪行。不需要任何人来判断,不用那么麻烦。你拥有一切的裁定权。你觉得怎么惩罚我比较好?你希望我怎么样?和我说就好了,我会听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终于看向他。 那双褐色的眼神坦诚地望着他。 就好像,她真的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正在等待他的判决。 一方通行忍不住吞咽,感觉喉咙发紧。 所有试图夺回主动权的虚张声势,在这副将生杀大权完全交予他的虔诚的姿态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 第114章 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他根本不想…… 亚夜伸出手。 轻轻地,亲昵地,她碰了碰他的肩膀。 “呼吸。”她微笑地提醒。 第93章 talk with heaven can…… 桌子的一边是芳川桔梗。 她一直都没什么精神, 但这几天更明显了,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之前加班加点破解最后之作的病毒程序和心脏被子弹击中造成的大失血,至于另一部分, 就是因为不得不面对此时情景的心累。 眼前的长桌堆满了纸张, 未归档的病历本,从文件夹的边缘溢出来的化验单和影像报告, 叠在一本又一本外文大部头专业书藉上, 几张皱了的处方笺放在局促的空隙里,轻易地被白大褂的下摆扫下来。 胖胖的中年医生笨拙地俯身捡起。 再厉害的资深医生也得面对忙不完的工作。 如果可以的话, 她真不应该来打扰自己的老友。 但神野亚夜用了非常精准,没有丝毫误解余地的词。 ——一方通行的【主刀医生】。 甚至不是主治,而是主刀。主治医生还能更换, 但完成这场精妙的脑外科手术,让原本不仅将要丧失能力而且将会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一方通行还能够勉强正常地生活的医生, 没有任何可能是其他任何人, 正是眼前的人:冥土追魂。 这份技术上的绝对权威, 也意味着他对这个病例、以及他指派给这个病例的学生, 拥有最终的解释权。 “那么,别坐在那边皱眉头, 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冥土追魂开玩笑地说。 “……我得和你聊聊你的学生。”芳川桔梗叹气。 “亚夜?怎么了吗?”冥土追魂看上去不意外, 但也不担心。 “她……” 真的实在是很难开口。特别是当眼前的人是一个医学元老级别的资深医生,她多年的老朋友, 同时也是头发全白的中年人, 她却要和冥土追魂谈论他的年轻女学生的不当行为。 这感觉像是在私下告状, 有种说不出的儿戏。又像是在质疑老友的眼光和管教能力,显得不够信任。 芳川摇摇头,“她和一方通行的相处有问题。” “嗯?什么?” “她可能和一方通行之间有些……非患者自愿的接触。太多的接触, 我是说,不恰当的那种……”芳川感觉自己的表述笨拙又含糊,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尴尬的说法了。 冥土追魂愣了一下,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后,他发出了一阵温和的笑声,是那种看到小辈闹出无伤大雅笑话的和蔼爷爷的笑。 “啊,这可真是青春啊。”他感叹道,语气里带着包容,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 那是简直和黄泉川一模一样的用词,让她几乎觉得只是自己在大惊小怪。 “不,这可不是中学生之间那种让人会心一笑的自由恋爱,一方通行……他一直生活在研究所里,在这方面缺乏常识。”芳川皱眉,“而神野……那孩子,她看待人和事的方式,不太正常。” 冥土追魂摆了摆手,他看上去在尽量收敛脸上的笑意:“啊,我知道。” “你不明白……” “我是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亚夜是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冥土追魂顿了顿,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有点监管的责任……嗯,我也知道她对一方通行有好感。嘛,身为治疗师,这当然是不应该的。不过,对于那两个孩子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对彼此有害吗?” “好感?”芳川深深叹了口气,为这种难以解释的情况而头痛,“不,这可不是能这么轻描淡写说过去的事,你根本不明白问题所在。神野可不是‘喜欢’他……如果是那样也就算了,我也没有那么纠结你们医生的职业道德。尽管她可能会说自己喜欢他吧,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她那样的根本不是真心喜欢……” “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主观比较好……”冥土追魂委婉地表示不赞同。 “你和她多聊上几句就会知道的,那个女孩简直——”是个小恶魔。 芳川在心里叹气。 那种混合着天真与残忍,伴随无视道德的任性兴趣的复杂特质,是那样让人心生寒意,却又是那样难以解释。她完全知道,表面上神野完全可以表现得很无辜。而这一切难以向一个对她抱有善意的长辈解释清楚。 事到如今她也多少感觉到了,就像在住院部的护士站神野受到同事们的信任一样,她看着冥土追魂那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纵容的神情,再次体会到那个女孩在周围的人眼中拥有多么牢固而良好的印象。这种印象,成了她最有效的保护色。 “……我当然也和自己的学生聊过很多。”胖医生讷讷地说。 “还不够多,”芳川毫不客气地说,“她当着我的面故意亲了一方通行……到底是怎么想才会这么做??这也就算了,你都没法想象她和我说了些什么,她甚至根本没掩饰,就那么无所顾忌地说……” 芳川发现……自己甚至没法开口复述神野的话。 那些关于“情不自禁”、“让人着迷”、“心跳加速”的直白言语,那种将一方通行的挣扎视为风景的残忍欣赏……她作为旁观者都觉得难以启齿。 “对了,住院部肯定有监控吧?你亲眼看到能明白了。”她忽然想到,立刻说。 “……哦。”上了年纪的胖医生应了一句,慢吞吞地拿出文件,给她写调取监控的说明。他似乎勉强理解了芳川的担忧,但对待这件事的严肃程度远没有到芳川觉得足够的程度。 “退一万步说,神野的确喜欢他,”芳川头疼地继续说,“建立一段关系,至少应该在他们都有独立决断的能力的前提下……” “你觉得他缺乏判断力。”冥土追魂平静地陈述。 “……我是很想这么说,但是一方通行大概会强烈抗议吧。” “那,实际是什么情况。他不是自愿的吗?”冥土追魂耸耸肩,“毕竟,我做的电极还是能让他使用能力的。” “他……”芳川头痛地揉了揉额头。不管怎么说,那个态度都说不上不愿意,“但是很奇怪不是吗?他们才认识了多久,我不觉得正常的交往会让一方通行在这么快对一个人放下防备,不如说他对任何人放下防备都很奇怪……我是觉得他很可能受到了不正常的情感操纵,或者因为什么原因而对神野格外纵容,该怎么说呢……”她努力寻找着准确的描述,“就像……被动地陷入了一种情境,或者,像被抓到什么软肋一样。” “软肋啊……” “我知道这话难以置信,但你也许不了解,一方通行的戒备心很重、” “这点我倒是也看得出来。” “……那就好说了。我是想,神野是不是告诉他许多接触都是难以避免的,就算换了别的治疗师也是一样之类的,利用他对医疗程序的不熟悉来模糊界限。一方通行很讨厌他人的接近,尤其是陌生人,我想……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她利用他对陌生人的抗拒,或者别的什么,”芳川越说越觉得可能性很大,“你……真的了解你的学生吗?我没有指责你疏于管教的意思,但是那个女孩……我不想说得太直接,但她实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冥土追魂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不,”冥土追魂最后说,语气平稳而确定,“至少这种事应该是没有的。” “我知道你相信你的学生,但是、” “我不是在包庇她,亚夜确实会做类似的事情——有时候,”冥土追魂主动开口,他的目光坦诚,“她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乖巧温顺的好学生,这点我还是了解的。不过这次没关系,我相信她不会对一方通行这么做。” 他看上去十分确信。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芳川所不知道的信息,能让他如此斩钉截铁地做出这种判断。 “再说,一方通行是被威胁了就会乖乖听话的性格吗?”胖医生又说,语气带着点调侃。 “当然不是……”芳川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个少年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越是强迫,反弹越是激烈。 威胁何止是行不通,说实话,按照她对一方通行的了解,如果他被威胁了,搞不好下一秒会不管不顾直接把这家医院整个拆了,哪怕拖着一副残破的身体,也要让冒犯他的人受到十倍百倍的教训。他的自毁倾向让他有时候会完全不顾后果,甚至不在乎有什么毁灭性的结果最终落到自己头上。 但这样过于详细的信息就没必要让眼前的医生兼院长知道了,为了老友的健康着想。 第115章 “……但是、”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嘛,”胖医生乐呵呵地说,仿佛问题已经解决了,“年轻人的事就交给年轻人解决吧……嘛,你们谈话的内容我之后也会去看的,亚夜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学生,但是,我想,她多半没有什么恶意,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芳川叹了口气。 她倒不是觉得冥土追魂包庇自己的学生,只是觉得他过度信任。 但也没办法,这是很难向他人解释的担心——一方通行,这个面对暴力、面对他人和自己的死亡都不会动摇的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在与人交往上会容易受伤这件事。 “……你就不能只是说说她?”芳川无奈地开口,退而求其次地说,“神野应该尊重你吧,我想任何一个投身于医学领域的人都会对你抱有尊敬,更别说她是你的学生。你就不能和她说,让她别捉弄自己的患者?保持一点基本的距离?不管怎么说,那也不符合职业道德吧?虽然目前来说,她确实没做什么……实质意义上太过分的事……” 冥土追魂似乎纠结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病历本的边缘,“……可以是可以。”胖医生很为难地开口,听起来并不情愿。 “那就太好了……” “可是我该怎么和你解释呢,最好不要这么做。哎。这不是我怕麻烦不想管,而是有一些复杂的原因……”冥土追魂抬起眼,目光变得深沉了些,“我想想该怎么说……” 他停顿了下来,显然那个“复杂的原因”并非可以轻易说出口的。 它可能涉及隐私、承诺,或是某种说出来就会惹来麻烦的信息。 芳川桔梗几乎立刻明白,这不是一件可以刨根问底的事情。她也深知,有些话题是有边界的。 “哎……”冥土追魂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远超他平日的温和形象,仿佛一瞬间老去了几分,“我还真说不清。但是,请相信我,我并不是在没有底线地放任自己的学生。如果亚夜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线,我会立刻让她结束这一切,所有的一切。这样可以吗?” 芳川桔梗看着老友那副少见的、混合着诚恳与某种难言之隐的纠结表情,知道自己无法再追问下去了。她只能选择相信这位老友的判断和底线,也无奈地点点头。 她只好离开了。带着比来时更复杂的心情。 但临走前,一个无关紧要却又莫名在意的细节浮上心头。芳川转过身,像是随口一问。 “为什么要用水银温度计?现在不是有测温枪吗?”她问。 “嗯?我们院一般是用测温枪哦。”冥土追魂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想当然地回答。 “我是说,神野是用的水银温度计。”虽然她觉得没什么理由,只不过是为了延长诊疗过程的借口。 “啊,给一方通行检查?”胖医生恍然大悟,他没怎么犹豫,好像答案是那么显而易见,“因为不会联想到‘枪’,也不会联想到仪器嘛。那小子从小待在研究所,应该对这些很反感吧。”他耐心地解释,就像给学生上课一样。“再说,测温枪会随焦点改变产生偏误。体温是很重要的核心指标,对重大手术术后的患者还是需要精确监测的。经典的手段总是更可靠嘛。” 至少最后一句话与神野亚夜如出一辙的措辞,印证了那个女孩确实是冥土追魂亲传的学生。 而显然,在对待患者这件事上,神野和自己资深的老师一样,有着细致入微的考量。 恐怕,那是一种并非出于私心的考量。也就是说,神野亚夜的所做所为……也许并不完全出于纯粹的恶劣趣味。 她的喜欢中也包含几分真心吗? 芳川桔梗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她关上门,叹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是说这段情节明显是一个系列的标题ww 不喜欢看这种情节就跳过吧 第94章 talk about you 还,害…… 叩叩。 房间里的两人看向门口。 隔着门上的玻璃小窗, 神野亚夜短暂地和芳川桔梗对视,她微笑地走过来开门。 “请进。”她说。像东道主一样。 一方通行正倚着拐杖站着,他看了看芳川, 显得有点别扭。 他显然不想再听什么长篇大论的说教, 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用尖锐的言语驱赶她。 亚夜走回他身边, 这好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然后, 一方通行看向她。在那短暂的对视之中,他们似乎交换了什么默契, 一方通行慢吞吞地拄着拐杖走回床上。而亚夜,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旁。 ——那是治疗师的职责,为了避免患者摔倒。 芳川桔梗对自己说, 默默告诉自己冷静,毫无缘故地生气只会让一方通行更加抗拒。 沉默弥漫了几秒。 “需要我回避吗?”亚夜轻快地问, 打破了寂静。 即使是在这种气氛下, 这个女孩也能保持那种明亮到让人心里发毛的愉快。 “是, 请你回避一下, 神野……小姐。”芳川开口。 她不想情绪用事,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但她还是怎么都没办法对这个明目张胆的小恶魔表现尊敬。相较亚夜那副平和友好的态度……倒像是身为大人的她器量狭隘似的。 亚夜似乎并不在意, 她只是点点头,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她的目光扫视房间, 似乎在确定还有没有什么要做的, 然后落在桌上的打开的两罐咖啡。 她看了一方通行一眼, 拿起其中一罐,问: “这个不喜欢?” “是。”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回了一声。他好像也对神野亚夜这种不知道什么叫紧张的态度感到无语,却又无可奈何。 “那归我?”她无辜地问。 周围的空气一滞。 那是……他喝过的。 这种事情, 要是没注意到也就算了。但正是这片刻的停顿,说明一方通行完全有意识到这件事背后隐含的暧昧意味。但他没有厌恶地拒绝,没有出言讽刺,只是…… “……随便。”他声音低低地回答。 亚夜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病房,并体贴地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 完全是故意的。芳川桔梗想,再次感觉火气噌噌地往上冒。 那个女孩用最自然的姿态,再次在别人面前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宣示。神野亚夜就像一只优雅而危险的猫科动物,在属于自己的领地周围悠然踱步。她根本没克制那种近乎本能的炫耀欲,简直就是在说:看,他允许我这么做。 芳川看向桌上剩下的那罐咖啡,十分郁闷,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那么纵容她?”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方通行敷衍地说,明显心不在焉。 “所以你现在可以喝咖啡吗?”芳川无视他的回避,直白地说,“我倒觉得她不是真的在意你的健康,只是在用小恩小惠收买你。” 一方通行嗤笑了一下,那短促的笑声带着自嘲:“你管我去死。” 他一向不在意自己的健康,甚至带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毁倾向。用健康与否来评判神野亚夜的行为,在他看来荒谬至极,也根本触动不了他分毫。 芳川在心里深深地叹气。 让她此刻想要叹息的不仅是神野亚夜的存在,甚至可以说,相较之下,那个女孩坏心眼的“喜欢”都是一种可爱的麻烦了。 是因为芳川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在一方通行的人生里,“自爱”就像来自他人的爱一样,是根本不存在的概念。他早已习惯了在虚无和痛苦中行走,习惯了将自己放逐在黑暗里。所以,哪怕他察觉神野亚夜的接近带着某种危险的性质,他可能也根本不在意。 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害”,与他背负的罪孽、与他内心永恒的荒芜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芳川没办法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她低声说,回到自己最初的目的。 “哦。”一方通行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 她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一方通行沉默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打开视频。 那是医院走廊的监控画面。 不算太清晰,但足以看清画面上的两个人——芳川桔梗,和神野亚夜。 甚至还没等任何对话开始,一方通行按下暂停。 “这是什么。”他语气不善地问。 第116章 “神野和我的谈话。”芳川平静地说,“我之前和她谈了谈,你不是也知道吗。” “然后呢,你要用这东西做什么?”一方通行追问。 猩红的眼睛里带着警惕,甚至是一丝……敌意。 那是出于保护欲。芳川看着他那瞬间绷紧的神经和几乎要具现化的防备姿态,清晰地意识到—— 他想保护神野亚夜。 他在担心这段录像会被用作对那个女孩不利的证据,担心她会因此受到责难。 芳川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开口:“只是让你看看。” 一方通行皱了皱眉。 他怀疑地打量她,过了一会儿,好像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不耐烦地按下播放。 对话是从她问那个女孩“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开始的。 芳川截掉了开头过于情绪化的指责,也剪掉了神野那让人心底发寒的“喜欢”的表达。 她想让一方通行看到,看到神野亚夜亲口说出的“没有打算和他交往”,想要以此让他明白那个女孩恶劣的态度,浇醒他此刻不合理的盲目。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矛盾的心理又拉扯着她。她也不是很想让那些过于直白、带着残忍剖析的言语直接刺伤他。 这些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 毕竟神野亚夜根本没有试图掩饰,她就那么直白地承认了,不仅承认了自己的越界行为,还承认了那玩弄一样的不负责任的态度。不需要更多注脚了。 然而,一方通行的反应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画面上的对话在继续。神野用那种轻飘飘又带点无辜的语气回答了所有的提问,即使隔着画面再看一遍,芳川仍然能够感到面对她时那种荒谬的心情。视频放到神野愉快地承认自己甚至没有打算和他交往。芳川按下暂停,想看看一方通行听到这一切的反应。 但一方通行只是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没有受伤,没有难以置信,更没有被背叛的愤怒,就好像,听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然后,苍白的少年眨了一下眼睛。他重新看向屏幕。好像之前那些让芳川觉得匪夷所思的内容不值一提,他更好奇之后的对话一样。 “这个你剪过吧,”一方通行说,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似乎在检查文件属性,“完整的呢?” “你……”芳川紧紧地皱起眉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嗯——?想说的——”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一种饶有兴趣的腔调,一边在键盘上按着。 芳川甚至没明白他在做什么,只是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着属于她的电脑。 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笑容,眼睛里闪烁着找到了有趣玩具的光芒。他打开另一个文件,按下播放。 “等、” 那是源文件—— 一方通行的手挡在键盘上,于是芳川试图关掉电脑的动作被挡下了。 他挑眉看向她,好整以暇地开口:“怎么,不是要让我看看吗?” 他听起来好奇、从容、带着点恶趣味的愉快。 那副样子,甚至和那个女孩无辜的表情重合起来。当然,身为一方通行的研究员,芳川桔梗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本来就有这样的一面。 ——而屏幕上的画面继续。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亲他?”神野亚夜声音轻快地说着。 那个词,就就好像触发了某个隐秘的开关,话音刚落,一方通行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在维护我呢,他因为我而生气了,他那副样子真漂亮,那实在是……让我着迷。” 苍白的少年睁大眼睛。 他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地盯着屏幕。听到神野说出这种话时,他有些不自然地退缩,整个人向后靠了靠,然后,耳尖逐渐染上红晕。 ——“因为他很可爱?明明很敏感,但总是逞强地装作若无其事……他极力忍耐的样子,看起来,嗯,让人欲罢不能?” 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带着点畏惧,带着点想要逃离的窘迫,却连眼睛都不眨地固执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视频结束,半点没有了片刻之前那种恶趣味的得意,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有些匆忙地主动关掉了播放器。然后,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一般,他不太自在地、几乎带着点无措地把笔记本电脑“啪”地一下合起来。 看来…… ……他一点也没觉得这些话有问题。 即使是听到最后。即使听到神野亚夜用那种愉快的语气欣赏他的脆弱,听到亚夜承认自己在“玩弄”他,他也完全不在意这些。 还,害,羞,了。 “你在害羞吗?”芳川头疼地开口。 “没有,”一方通行想也不想地否认,片刻之后才觉得欲盖弥彰,若无其事地说,“……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他甚至忘了用暴躁的言语掩饰自己的心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平时的攻击性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芳川深深地叹气,感觉自己快被气笑了。 ……抛开其他一切不谈,是挺可爱的。像个别扭的、被戳穿了心事的中学生少年。 ----------------------- 作者有话说:是说这这段情节明显是一个系列的标题ww 不喜欢看这种情节就跳过吧 第95章 talk about me ——她在…… “不是……”芳川无奈地开口, “你就不觉得她的态度有问题吗?她不愿意和你交往,不愿意为这段关系负哪怕一点儿责任,一个人真心喜欢谁的时候不会是这样的——这件事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一方通行敷衍地回答。 他明显心不在焉, 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袖口, 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说不定,还在因为刚才的听到的话语动摇不已。 真是…… 芳川桔梗看着眼前与平日判若两人的一方通行, 感觉甚至没了生气的力气。 “你觉得她喜欢你?”芳川忍不住确认。即使已经猜到了答案。 一方通行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却又混合着一丝近乎幼稚的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是。”他直接说。 回答直白到让人哑口无言。 但这也不是坦诚, 倒不如说是为了看别人震惊的表情而刻意为之的恶作剧。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他就没想过吗?那个性格恶劣的少女可能只是觉得将高高在上的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掌控在手心有趣——一种自私的喜爱,同时也是容易厌倦的喜爱,一种离“爱”很遥远的、仅仅顺循自身欲望的喜爱。 就像孩子对待一件新奇的玩具, 热度过去后,大概就会随手丢弃。 芳川想对他说。但她却没办法把这话说出口。 因为, 这大概是一方通行在这世界上得到的第一份简单的‘喜欢’。这份喜欢或许扭曲, 或许掺杂着恶劣的趣味, 但它的背后没有利益算计, 没有血腥和痛苦的相伴。 哪怕并不算干净漂亮,她也没办法亲口用残忍的话语把它毁掉。 “所以?你觉得她为什么喜欢你?”芳川试图让他自己想明白。 因为他是第一位, 因为他的脆弱与挣扎满足了她恶劣的掌控欲——不是吗? 她实在不理解, 这样的动机怎么可能被一方通行接受? “因为她脑子有病。”一方通行想也不想地说。 答案脱口而出,流畅得仿佛早已在心中确认过无数次。 但和这句算得上刻薄的内容截然不同, 他的表情甚至显得惬意。 仿佛在说:看吧, 只有这样一个“脑子有病”的家伙, 才会莫名其妙地、不计后果地、执着地靠近他这样满身污秽的人。 几乎在理解这句话的同时,芳川也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一方通行,其实很希望有人靠近自己吗? 尽管冷漠至极, 对谁都不耐烦,一副所有人都是在他的浪费时间的样子,好像只不过是勉为其难容忍他人的存在。 但其实,他渴望着他人的靠近吗? 她的心中泛起酸涩。 也许,事情比她想象的要简单,也更让人难过。 不是因为神野亚夜有多么狡猾,说了什么动听或者诱导的话,或者做了什么事。 说不定……无论是谁,只要没有被他推开,能够忍受他的坏脾气和恶劣态度,然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留在他身边,他就会被动地、甚至是无意识地开始接受另一个人的存在? 第117章 就像现在。尽管一方通行明显对芳川的“关心”没耐心,觉得她多管闲事,甚至因为她可能威胁他在意的那个女孩而警惕,但他也没有……真正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动。除了说几句难听的话,用不耐烦的眼神瞪她,他什么也没有做。 因为没有别人会靠近他。他是这样想的。所以,任何能够留下的人他都在意。 “……别这么说。”芳川忍不住说。 那并不是在为神野亚夜说话,而是因为,芳川知道,一方通行满不在乎地用“脑子有病”这样的话语形容神野,并不是在贬低她,而是在贬低他自己。 他在潜意识里认定,只有有病的家伙,才会愿意靠近像他这样黑暗扭曲的存在。他对此欣然接受。他完全不介意神野亚夜的异常,说不定反而还觉得,任何正常的感情都不该降临在他身上。这份喜欢因为不正常而显得合理,甚至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既然喜欢他的理由如此荒谬,那么这份喜欢或许就不会因为他自身的不堪而轻易消失。 一方通行无从知道芳川此刻内心的复杂想法。 “……干嘛,”他摸不清芳川忽然改变的态度,只是迷惑地嘟嚷,“所以现在你还要教训我不能说脏话吗?” 这份误解,更让芳川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他是如此习惯了以伤害他人和被他人伤害的方式面对这个世界,甚至半点感觉不到不对。 叩叩。 房门被敲响,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神野亚夜停在门口,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 “抱歉打扰?”她声音轻快地说,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 那双褐色的眼睛打量着房间里的情景。她好像确实有些抱歉,仔细地衡量着此时是不是能够开口说话的情景。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一方通行身上。 一方通行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笔记本电脑上,就像不想被发现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心虚。 那种态度反而鼓舞了少女。 像是接受了某种无声的邀请,她推门走进来,脚步轻得像只收敛了爪子的猫。她一下子来到病床边,微微俯身,探着脑袋,目光在一方通行和芳川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一方通行微微泛红的耳根上,饶有兴趣地问: “聊得怎么样?” 一方通行抿着唇不说话。 至于芳川,她还来不及开口对这种故意的态度表示任何意见,神野又看向她。 “芳川小姐,”神野友好地说,语气里听不出芥蒂,反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儿童住院部的同事和我说,最后之作在问你的情况。她好像有点担心?她联系不上你吗?” “啊、” 芳川一愣,随即懊恼地拿出手机,果然看到邮箱里好几条新信息。 最后之作是黑户,没有身份id,她之后还得想办法去给她办电话卡,现在只是给最后之作登陆了一个邮箱。所以那孩子没办法给她打电话。 而她,经历了这晕头转向、心力交瘁的一天,完全忘记了要到儿童住院部那边露个面,和那孩子说一声。 “我真是……”芳川不禁感慨自己的手忙脚乱,低头回起消息。虽然心情复杂,但她还是礼貌地表示感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客气。”亚夜点点头。 她又看向一方通行。明知道他不愿意回答,还是用那种轻快的、天真无辜的声音问: “在聊什么?” ——即使手中的手机立刻收到了最后之作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回信,正忙着和那孩子解释,芳川也无法不意识到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相处。 一方通行明显不想让神野亚夜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不知道是因为他片刻前用刻薄的话评价了亚夜,还是因为……不想让亚夜知道自己听到了她那些或是轻佻、或是恶趣味的欣赏。 明明怎么想都是做出那些发言的当事人有问题,他倒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开口回答,带着点不情愿。 “……你们中午谈的话,”一方通行低声说,“……芳川给我看内容。” “诶、……什么?”亚夜愣愣地问。 “……你说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他没好气地嘟嚷。 “我知道,可是、……” 亚夜少见地有些失语。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褐色眼睛罕见地睁大了,流露出片刻的空白。她脸上的从容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泄露出底下真实的慌乱。 她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一方通行的手还按在上面,一副完全没打算让她碰的样子。 她又看向芳川,那眼神里带着点懊恼,仿佛在抱怨——怎么能把那些让他看? “所以,你都……我是说、”她试图组织语言。 “看完了,”一方通行耸耸肩,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亚夜慌张的样子好像仿佛取悦了他,他故意反问,“怎么,不能看吗?——不都是你的‘实话实说’吗?” “不是……可是……” 亚夜的动摇是如此明显,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了。 和芳川想的不一样,这个女孩没有立刻说出什么狡猾的话来为自己辩解开脱,也不像之前面对质问时那样,戴上那副无辜又理直气壮的面具。她真的有些慌张,并不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就像,好像—— ——她在害羞吗?? 芳川桔梗几乎没力气感慨了。 这到底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情况。这个能面不改色说出承认自己在“玩弄”他人的女孩,在那些明显不尊重一方通行人格和情感的话被知道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心虚于自己的恶劣、没有嘲弄对方、而是…… 觉得不好意思。 这反应本来颇为有趣。她可以明目张胆地向芳川炫耀,不担心在同事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甚至不在乎一切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但面对一方通行,她却在意起来了。剥离那张小恶魔的面具,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就像只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喜欢的人知道了,而觉得难为情。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或许她的两个朋友在这种事上的确比她有经验——年轻人的事情就让年轻人自己去折腾……她是真的搞不懂。 “我去看看最后之作,你们……”芳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不早了,该吃晚饭了吧,一方通行,你能自己去食堂吗?” 刚说完,芳川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原本,她这么问只是出于习惯性的考量——毕竟一方通行之前行动不便,芳川会把饭打包回来。但这话是不该问的。是,一方通行可以自行前往,他现在可以用拐杖行走了,这是非常艰难且值得肯定的进步,说起来,她甚至完全忘了为这件事祝贺他。但是…… 果然,听到那句话,神野亚夜看向一方通行,那是一种带着狡黠,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显然,她会非常乐意陪着一起去。 一方通行清晰地察觉到了亚夜投来的视线。那目光像带着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嗯。”他就是那么回了一句。 ----------------------- 作者有话说:a:方是最大的方黑 第96章 误导 她并不为自己拉拢“盟友”。…… “……你知道那些话有多容易让人误会吗?” 门一关上, 一方通行就忍不住开口。 他刚才就想抱怨了,只是和芳川抱怨她也不可能明白他在说什么,才一直忍到了现在。 “嗯……哪些?”亚夜乖巧地回答, 但那双褐色眼睛却有些心虚地游离, 像是在飞快回忆自己都说了什么——或者说,说了多少。 她还知道心虚啊。 一方通行看着她那副明显在装傻充愣, 却又有些慌乱的样子, 心里冒出来扳回一城的得意。至少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感到不知所措。 至于他说的,是亚夜那句没有打算和他交往的回答。 毫无疑问, 那是芳川认定亚夜不负责任,只是在“玩弄”他的关键证据。 真是的……什么叫玩弄啊,说得好像他会任由别人欺负、被人占便宜一样。再怎么虚弱无力, 他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虽然……她别的发言也有够糟糕的。 ……比如说,明明只是碰了碰他的手或者脸, 却唯恐天下不乱地直接承认有在……摸他。在不知情的人听来, 那简直就像是承认了很下流的那种接触。说实话, 虽然换个人一方通行肯定会让对方知道不管好自己的手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平心而论, 她那些的触碰……大部分还说不上违反职业道德, 除了……亲了他…… 第118章 ——她有没有摸你不该让别人摸的地方,或者让你、 直白到让人无地自容的提问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里冒出来。一方通行立刻强行掐断了危险的联想。 ……也别提她到底为什么要把那种……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心情……说给别人听啊?她就不难为情吗?那些话是能让别人听的吗?……啊? 但说到底, 最不该回答的是那个关于交往的回答。 一方通行完全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毕竟, 在挺久之前, 在他带着恶意嘲讽她是不是想和自己约会的时候,神野亚夜就立刻一本正经地,好像那是多么不能让人误会的事情一样, 认认真真地解释: ——不,我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我对你没有在此之上的任何企图、任何要求。 她的态度是那么明确。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场景。 ……连带自己一时冲动邀请她约会的蠢事也记得。 仔细想想,亚夜很少这样近乎严肃地对待什么事。大多时候她总是模棱两可、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愉快表情,故作无辜地应付着他所有带着尖刺的话。 ……她的喜欢是,单向的。 一方通行想。 ……无论一方通行是什么态度,做些什么,这份喜欢都不会改变。任何时候,他需要她,她就会出现。或者哪天他厌烦了她,明确地表达了驱逐,她就会离开,不会纠缠,不会质问。她用一种让人心情复杂的方式尊重他的意愿。 她根本就不认为自己付出了喜欢之后,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比如亲密的关系、承诺的未来,或者,哪怕,只是对等的感情回应。她似乎完全就不认为自己需要那种东西。甚至还认为索要回报是什么非常不应当的事情,好像会玷污什么一样,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让他有任何误解。 她会因为一方通行的回应高兴,但却不会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失望。 仿佛这份“喜爱”本身的存在与表达,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 他永远不必担心辜负她的期待。 ……这该让人心情轻松吗? 但他只觉得心里闷得慌。 总之,这才是她话语的意思。 神野亚夜的“没有打算和他交往”,并不是一种拒绝,而是一种古怪的满足。 但这种话……还故意用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说出口,别人怎么可能听得懂啊。 说起来…… 最开始,她只是想……啊,看着他吗? ——我只是……看见你会很高兴。 好像确实是这么说过吧。 ……非要说谁是不负责任的那边,明明是他才对。 接受着这家伙的好意,但却没想好最后要怎么样才好,甚至连想都不去想,完全逃避不去思考——因为亚夜也不会因此抱怨。 ……她太纵容他了。 一方通行咂舌,不愿意承认自己十分动摇,他没好气地开口: “就是你和芳川说你完全不愿意和我交往的那些话,”他故意曲解,“啊,还是说,其实那就是你的真心话?” “诶、不……”亚夜明显慌张起来,“我没说过……我不是这么说的……”她试图纠正他的表述,“那不一样,我不是不愿意,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在寻求这样的结果……” 一方通行看够了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哼了一声:“你这家伙就是故意想让人误会吧?你是有多恶趣味啊。” 意识到一方通行并非真的认为她的回答有什么负面的意思,只不过是在捉弄她,亚夜立刻放松下来。 看吧,她甚至不会因此生气。 不会责怪他的故意曲解,也不会抱怨他恶劣的玩笑。她欣然接受这种别扭的互动方式,仿佛这是他独有的权利。或者,说不定,是她喜欢的一部分。毕竟,她早知道他就是这么差劲。 “……一不小心?”她眨眨眼,无辜地说。 好像共犯一样。 他想。 他们共享着一个秘密,一种不被外界理解的默契。 这样强烈和世界上的另一个人联系在一起,本该让他感到不安。但不知怎么的,此刻心里却觉得很愉快。有时候做坏事也会让人高兴吧。 他一边向电梯走去。 其实,一方通行也不是不能理解芳川为什么那么警惕。 画面上的神野亚夜看起来有些陌生。 哪怕她脸上挂着那惯常的、看似友善的微笑,那笑意也未曾真正抵达眼底,其中没有想要与人沟通的诚意。她似乎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她没打算让别人理解,也认为根本没必要让别人理解。 误会了就误会了吧——那样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她并不像在他面前时候那样会因为被误会了而慌张地解释。她完全不在乎。 “……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和我说着‘别担心’,还以为你要和芳川好好解释呢,结果却是在煽风点火啊。”他随口抱怨着,话语里却没有多少不满,反而更像是在调侃。 “嗯……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亚夜狡黠地说,“也解释不了什么吧?” “怎么,你还有不能撒谎的原则吗?”一方通行挑眉,带着点讽刺,“ 就随便保证两句,说你知道不应该,感觉很抱歉……你肯定知道别人想听什么吧?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吗?” 他见识过她怎么轻易地赢得别人的好感。她完全有能力将事情粉饰得合乎规矩。 她可以表现得很诚恳,只要她想的话。 “嘛,我的确很擅长让别人相信我。”亚夜坦然承认,带着自知之明,“不过,要是我让你身边的人都觉得我的所做所为无可挑剔,是完全的善意,没有任何应该指责的地方,你不会反而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吗?” 一方通行皱着眉。 如果亚夜在所有人眼前都扮演温柔善良的形象,那……他是会觉得有些虚伪。更别说要是她在亲了他之后,还成功向芳川证明了自己的无害……是感觉怪怪的。 ……啊,是这样啊。 她并不为自己拉拢“盟友”,不去营造一种“全世界都认为我好”的氛围。因为那样的话,一旦他将来觉得不舒服、被冒犯、想要推开她时,就会陷入一种孤立无援、无从指责的无助境地——毕竟,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完美的。 相较之下,她宁愿自己站在被敌视的那一边,将评判的权力完全留给他。 “唔,那样的话,就会变成监护人看着我做坏事的场景了,”亚夜继续说,她的声音上扬,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还是说,那样也很有趣?” ……这家伙!果然不能对她有任何高尚的期待!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一方通行恼火地掩饰此刻的难为情,“我该谢谢你为我着想?” “……嗯,也有点私心?”亚夜眨了眨眼。 “所以?”一方通行追问,在电梯前停下,按下按钮,“只是因为喜欢看别人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就连后果也不在乎啊?” “我的确享受到某种乐趣,”她微笑,眼神里有一种心知肚明的狡黠,话语带着暗示的指向性,“……但不是这部分。”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是哪部分。”一方通行懊恼地啧了一声。 他非常熟悉此刻对话的走向。再说下去的话,恐怕就是他要被这家伙那些直白又暧昧的话语弄得面红耳赤、狼狈不堪了。这种明明是自己先挑起话题,却总在最后落于下风的感觉,既让人火大,又隐隐成了一种习惯。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先一步走了进去,用行动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话题。 第97章 讨厌 “……我讨厌这里。” 医院的食堂外面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一方通行看过去。 喉咙感到干渴, 那是一种特定的干渴。 他停下来,下意识瞥向走在他身边的人,然后懊恼地察觉自己有多容易被他人的言语影响。 明明不想让任何人对他的喜好指手划脚, 更不要说打着完全不在乎的健康的要求干涉他, 不如说那样才会觉得火大。但是亚夜没有这样做,他反而介意起她的动机。 “为什么看我?”亚夜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没什么意见吗, 这位‘医生’?”一方通行故意讽刺地说, 一边向自动贩卖机走去。 “嗯?你想要我阻止你吗?”她意外地说,然后想了想, “……一天两三罐咖啡在建议范围内哦?” 第119章 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户头有巨额存款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有带硬币,他懊恼地啧了一声。亚夜走过来, 自然而然地伸手,硬币落进他身前的投币口。 铝罐滚落。少女弯腰取出那罐冰咖啡, 打量着成分表。 “198毫克, 推荐摄入量是每天400毫克。” 她说着, 好像没有第一时间把咖啡给他的打算。她从口袋里拿出了杯套, 套在冰冷的易拉罐上,再不紧不慢地递给他。 ……真是。 “……我没有那么娇气。”他低声嘟嚷。 “是说什么?推荐摄入量是fda标准哦?”她故意曲解, 若无其事地说, “至于之前,我是有觉得你喝得太多。” 之前。 在亚夜偶尔造访他的住所, 偶尔和他一起去便利店, 看到他成打成打地买咖啡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 “在荒原一样毫无意义的人生之中, ”亚夜轻声说,“能有一两件喜欢的事物,这不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吗?没有理由要勉强自己放弃吧。” ……他是在说咖啡, 这家伙是在说什么啊。 没回答那句让人心情复杂的感慨,一方通行撇撇嘴:“……不喜欢的事可以不做,喜欢的东西也不用放弃——你还真是过得很自在啊。” 亚夜好像想了一下,然后从善如流地说:“要这么说的话,也没错。” 医院的食堂没有想象中吵闹。 他们打了饭,在安静的角落坐下,亚夜又起身,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离开。 她去要了一杯牛奶。 然后把杯子朝一方通行推了推,示意。 “……虽然我的确不明白这种饮料为什么好喝。”她开玩笑地笑了一下。 ——分一点。她用眼神说。 “觉得难喝就不要喝。”他没好气地说,但还是给她倒了一点。 亚夜好像还往牛奶里加了很多砂糖。她拿小勺搅拌着,金属小勺和杯底的砂糖发出沙沙的声音,咖啡色在牛奶里晕开。 “唔……虽然是不算好喝,但并不是觉得讨厌哦。”她说。 ……那算什么。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好像在很认真地品尝着被她评价为不好喝的味道。 一方通行默默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用拐杖行走的感觉没有想象中令人抵触。 有了辅助的支撑,摇摇晃晃的行走变得稳固,让人不自觉松一口气。至于这种辅助所带来的残疾的暗示……反正在医院这个众生平等显露脆弱的地方,到处都是绑着绷带的人,或者推着输液架缓慢移动的人,相较之下,拄着拐杖倒也不显得多么突兀了。 只不过走得久了之后,手臂传来一种无力的酸胀感。 一方通行握着拐杖。手指在用力时微微颤抖。 他停下脚步,平复呼吸。只是,即使停下来休息,他仍然不得不借用已经过度施力的手臂,靠着支撑才能站稳。 ……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就像用推举重物到一半没了力气,只能不上不下地僵持着,然而,想想就知道,这种等待也是在虚耗体力,等多久也不能解决问题。 “坐一会儿?”亚夜轻声问。 ……对了,坐下来休息。 一方通行撇撇嘴,为自己居然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事情而无语。 医院的走廊上到处都有座椅,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墙壁上还有连续的扶手。他坐下来,凝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这种无力感依旧熟悉,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带来毁灭性的愤怒,更像一个需要被冷静处理的客观事实。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他一样,静静地望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影,仿佛这只是漫长复健途中一次最普通不过的歇脚。 “你讨厌什么?”一方通行忽然开口,打破了走廊的静谧。 只是闲聊。他告诉自己。 反正无事可做。 “嗯,不问喜欢的事物吗?”亚夜故意问。 “……没兴趣。”一方通行生硬的驳回。 他才不想问她喜欢什么。 “那我想想……”她欣然接受了他对话题走向的不配合,好像真的很认真地考虑起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讨厌做饭吧。一日三餐,不觉得很麻烦吗?嗯……等车,爬楼梯,晾衣服,做暑假作业。像这样,每天重复个没完,又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 “那算什么,你是小孩子吗?”一方通行嗤之以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真是没诚意的回答,他想,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像是在敷衍一样。 “空虚。我讨厌空虚和无聊。”亚夜微笑着补充,然后看向他,“你呢,喜欢什么?” 好像在说,比起沉溺在讨厌的事物里,还是聊聊喜欢的事情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 “没——有——”一方通行故意拖长了声音。 “……嗯?”她不置可否地挑眉,“之前在你家看到唱片机呢。平时会听吗?” “……我说你啊,一共没去几次,能不要像跟踪狂一样把所有细节记下来吗?” “可是一眼就能看到啊,摆在客厅里呢,”她轻飘飘地说,“喜欢听什么歌?” “……随便买到什么听什么,算不上喜欢,”他啧了一声,带着点嘲讽的味道,“喜欢的东西啊——啊,非要说的话,喜欢吃肉。你不是都知道吗?还有咖啡,这算吗?” “算啊,”她安然地接受,没有丝毫质疑,仿佛他自暴自弃的饮食偏好是多么值得认真对待事情一样。转而继续问,“那,讨厌的呢。” 那可就太多了。 汹涌的、黑暗的情绪瞬间在胸腔里翻腾起来,像蛰伏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讨厌此刻的无力,讨厌不得不依赖他人的窘境。 但比起这些,更讨厌他人的存在——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恐惧地看向他的眼神,啊,讨厌消毒水和铁锈味带来的糟糕联想,还有明明身处完全不同的情况,却仍然控制不住这样联想的自己。不如说,他讨厌这整个世界运转的规则,讨厌这个名为一方通行、沾满了罪孽与污秽的存在本身。 但他只是抿紧了嘴唇,将这些话死死地压了回去。 没意思。 没必要说这些。 说了是想让她露出什么表情啊?可怜他吗? 他闭上嘴,什么也没回答。 亚夜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到了明天手会很酸吧,”过了一会,她开口,像是平常不过地讨论一件小事,“刚刚烫伤,不太适合热敷……而且想到热敷心里也会觉得毛毛的吧。” “……不至于。”一方通行立刻否认,带着惯有的倔强,不愿承认任何形式的脆弱,“我还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产生心理阴影。” 亚夜轻轻笑了一下,“按摩怎么样?你能接受吗?”她若无其事地提议。 “……能接受才怪。”他几乎是立刻嘟嚷着拒绝。 ……光是想象那双带着温度的手在他酸胀的手臂上按压会带来怎样陌生而难以控制的感觉,会让他露出怎样狼狈的表情,他就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连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么介意啊,”亚夜柔声说,“试试看吧?也不用那么果断地拒绝吧。觉得讨厌的话,我们就停下来。” 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故意的。 或许两者都有。 “……再说吧。”他含糊地回答,“比起这个,我还想早点回去休息。” “嗯……没有推轮椅是个失误呢,”亚夜从善如流地回应了,认真地想了想,“我可以现在去借一个,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啊、” 她忽然用那种明显想到了什么可恶主意的、微微上扬的声音,饶有兴趣地说: “只有一小段路了,而且你也很轻。我抱你回去?” “……你去死啦。”一方通行抿起嘴唇,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他几乎是一下子支起拐杖,用行动表示自己宁愿艰难地走回去,也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帮助”。 房间。 安静,熟悉,关上门就与世隔绝。 回到这里,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他重重地坐回床上,后背深深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他发出一声混合着疲惫与解脱的轻叹,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感受着身下织物带来的柔软包裹感。 第120章 或许是因为手臂的酸软,或许是因为精神的消耗,他不情愿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渴望回到这个狭小的白色的空间里。 一部分是因为,这里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他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管。另一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感到安心。 ……这实在是莫名其妙。他闭着眼睛想。只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身下是根本算不上舒适、冰冷坚硬的金属框架病床,谁都可以不经敲门就推门进来,门上甚至还带着令人不快的观察窗,从布局到氛围,和他待过的那些实验室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只不过是迫不得已才留在这里,因为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将思绪集中在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上,或者想些别的。 想些什么? 有什么好想的? 复健?探视?能力? ……未来? “……我讨厌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讨厌医院?”亚夜轻声问。 她果然在。她没有走。就算他完全不理会她,自顾自地无视她。只要他还没有明确驱赶她,她就会待在这里。甚至安静地不出声打扰。 一方通行没回答,为自己的闹脾气的任性抱怨感到幼稚。 等待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她再次开口,仿佛这是一个可行的提议,她又问: “那,要出院吗?” 第98章 出院 然后呢?去哪里? “……出院?”一方通行听见自己的声音。 沙哑, 阴沉,带着讽刺。 “……我现在这样?”他几乎笑了一下。 “现在不输液了,也不用做太多检查。虽然日常生活还有一些不便, 但你大部分时候也都待在家里吧?”亚夜语气轻松地说, “真遇到了麻烦的情况也可以用能力。医院不是监狱,想走就可以走哦?” “……”他没说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白色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烦人流程, 却又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安心的牢笼。 然后呢? 去哪里? ……回家? 回到那个偏僻的、如同废墟一样空荡阴冷的宿舍?那里和这里, 除了更大、更破败之外,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先不说能不能把那里称为“家”, 那个不怎么样的宿舍本来也是用参加绝对能力者计划才暂时换来的住所……他早就决定好了,之后就和长点上机划清界线,绝对绝对不要再和那个实验扯上关系。 所以接下来做什么?再找另一个实验设施收容他这个怪物, 再继续同样的一年。或者只是几个月、两三星期。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行。 说不定更糟糕。 如今只能短暂使用能力的状态, 和之前可是完全不一样, 空有能力却无法使用, 只会引来更多的秃鹫。他不再是连研究员都感到恐惧的怪物, 他能轻易被控制、被摆布、被利用去做任何事…… ……恐惧? 不,算不上。 不如说, 那是一种更深的、深入骨髓里的、令人作呕的厌烦。所有可能性都变得索然无味, 任何未来都让人提不起兴趣。 ……真没意思。 还要继续啊…… ……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这么说来,他在这里徒劳地重复这些流程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检查、治疗、复健…… ……啊, 为了让他“好起来”? 然后呢?他根本也不可能好起来。 别开玩笑了, 能拄着拐杖走路就意味着能过上像样的、有尊严的生活吗?能抹去过去沾满的鲜血吗?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吗?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一切的努力, 不过是将行尸走肉的状态稍微修饰一下,勉强维持这具躯壳的基本运作而已。 “……摔倒了怎么办。”一方通行低声问。像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从mri来看,术部恢复得很好, ”亚夜像是早就考虑过一样地说,“现在的话,即使摔倒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摔一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她明明这么说过。 用那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确信,轻描淡写却毫无怀疑地说过。 现在,却像是完全忘了曾经说过那句话一样,细心体贴地解释,好像真的在为他着想,而且还真心觉得这是什么更好的选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在为他能够离开这个封闭环境、重获某种程度的独立而……感到高兴。 她凭什么为这种事高兴。 他待在这里,对她来说不是才是更好吗?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失落和恼怒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 他待在这里,困在这个病房里,不得不依赖她的治疗和照顾,对她来说不是更方便吗?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每天出现在他身边,这不是她想要的吗?他不是她乐此不疲地观察、触碰、甚至偶尔“欺负”一下的存在吗?他离开了医院,她还有什么理由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介入他的生活?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关系? 她应该……不希望他离开才对。 为什么她现在却表现得这么……“正常”?……像一个真正尽职的治疗师,为患者的康复和出院感到欣慰? 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被背叛般的烦躁。仿佛她之前所有那些特殊的言语和触碰,都只是限定在这个白色牢笼里的游戏,一场随时可以结束的角色扮演游戏。一旦他踏出这里,游戏就结束了。 还是说,她其实也已经开始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陪伴,觉得照顾一个残废是件失去了新鲜感的麻烦事? “……随便。”一方通行嘟嚷,转过身去。 声音埋在了枕头里,含糊不清。 但他也不在乎亚夜有没有听清。 他听见她的靠近,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听见沉默的声音。 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等待她的回答。 “说着讨厌,但你有点习惯待在这里吗?”她轻声问。 “……” 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知道啊…… 这家伙真是、真是……可恶。 “……你真是矛盾呢。”她低低地,带着怜爱说。 那是毫无疑问的嘲讽。但不知怎么的,听到这样的话却生气不起来。 “是哪里让你这么满意?让我听听患者反馈吧,回头告诉住院管理部,”她甚至笑了一下,不太认真地说,“啊,舍不得最后之作?那孩子来看你的时候,你总是心情不错呢。” “……别开玩笑了,”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谁想见到她?……那个小鬼离我越远越好。”他立刻否认。 为了掩盖掉对于那点吵闹的生机不愿承认的微弱留恋。 他没有资格拥有这样的留恋。他正是导致最后之作所有不幸的原因。难道救了她一次就能和杀死她们一万次扯平吗?也太自以为是了。 “真冷淡。她可是很喜欢你呢。” “她又不认识其他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残酷的嘲讽,“——把自己制造出来放在培养器里当没有意识的司令塔的研究员,还有亲手杀死其他个体的杀人凶手,她要选哪边?” “……我觉得那孩子不是这样看你和芳川小姐的。”亚夜又轻轻叹气,委婉地说。 “你又知道什么。”他厌恶地说。 “……好吧。的确,那是你们的事情,”她柔声说,一点也没生气,“那么,要留下来吗?没有人会干涉你离开的自由,不过,如果你想留在这里,也没有人会赶你走。偶尔任性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离开,或者留下。 她将两边的选项,大方地摆在他的面前。 最让人茫然无措的是,神野亚夜给出了选项,却没有表达任何偏好。她没有说你不能走,也没有说恢复了就应该出院,所以一方通行也没有任何办法反驳她。哪边都没办法反驳。 他可以自己决定。 他只有自己决定。 他可以……留下来。 不是出于治疗的必要,不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仅仅是因为……他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般的悸动。 拒绝的话语堵在喉咙,却怎么也吐不出去,因为失去了攻击的目标。接受更是绝无可能,那无异于承认自己的软弱和依赖。留下来?为了什么?到什么时候?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这个不用思考明天、不用面对外界、可以暂时将一切罪行悬置的地方,无期限地逃避下去…… 第121章 ……开什么玩笑。 一方通行深吸一口气。 他从床上坐起来,恼怒地瞪着神野亚夜,瞪着那个让自己进退维谷的罪魁祸首。 亚夜无辜地眨眨眼,然后对他微笑。 “要出院?”她轻快地问。 轮椅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医院里没什么人。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 然而这种刻意的沉默像是赌气一样,反而让他感到挫败。 “我觉得之后应该用不着轮椅了,”亚夜自然地说着,“你的宿舍没有电梯吧?带回去反而不方便。” 宿舍……是了,他还得考虑这件最基本的事情。 总之先住酒店吧。 总不能像那些无能力者集团一样,在无人管辖的荒废建筑里游荡。 先不说他是否能适应那种毫无保障、肮脏混乱的生活,就以他现在这种一天只能使用十几分钟能力的状态,连最基本的自保都成问题。光是想到过去与那些武装无能力者结下的仇怨,就足以预见到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是应该庆幸吗?至少从各种实验得到的报酬,足够他在酒店里住上十几二十年。 他不回答,亚夜当他同意了。 没有想象中的复杂流程,没有医生的询问和交代,他就这样轻易离开了这个让他恼怒的地方。换上曾经染血但被洗得很干净的衣服,带着少得可怜的东西:手机、id卡、现金……啊,还有药,和拐杖。 轮椅被推着离开了医院的正门,在停车场的长椅边停下,亚夜示意他坐下。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她开口。 “……干嘛。” “嗯?我去开车。”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所以说干嘛。” “送你回家?” “……” 他不回那个“家”。 那个词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对了,他甚至没有和神野亚夜说过。 解释起来也很麻烦……他没有那种从头到尾叙述、还要回应对方可能流露出的关心和疑问的力气。那太累了。 “……不需要。我自己打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淡得不近人情。 “诶,让我送你吧?我很乐意哦?”她还是用那种轻快的语气亲昵地说,“让你自己回去会有点担心呢、” “说了不需要。”一方通行生硬地打断她。 短暂的沉默在晚风中弥漫开来。 他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她明明没有做什么,更不该被这样对待。一方通行讽刺地想,嘴角几乎要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他总是这样,可悲到好笑的程度。 “好吧,”她柔声说。 熟悉的存在感靠近了,少女在长椅上坐下。明明没有接触,却能够幻觉一样地感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至少让我看你等到车?”她微笑地说。 第99章 黑夜 “我有一个请求……你能相信我吗…… 所以, 就是这样了。 酒店的枕头和被子很软,柔软到像是要让人陷进流沙一样,带来怪异的不适。一方通行醒来, 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微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他拿起手机, 时间:06:15。 毫无睡意。 身体还是一样虚弱, 精神却清醒得可怕,仿佛在医院里积攒的所有疲惫都在转化成了某种空洞的亢奋。 ……没有新消息。 虽然, 他也可以点进手机左下角的短信,给那个反正是很乐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的家伙发信息。可是说些什么?以什么原因?说“我觉得寂寞?”还是“我想你?”……哈,别开玩笑了。 一方通行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情。他不是早就知道吗。 切断联系回到孤独的常态, 本该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支付了足够的钱,换取一个无人打扰的栖身之所。这里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没有会不请自来关心他的家伙。 没有人会再来烦他了。真简单。 一方通行坐起身。 过度使用的手臂一阵酸痛。他执拗地拄着拐杖, 像是故意地放任那种疼痛, 走到窗边。 楼下, 城市的街道已经开始缓慢流动,看不清面貌的行人匆匆走向各自的目的地。一切都隔着遥远的距离, 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他松开手, 窗帘重新合拢,将外界隔绝。 房间再次陷入半明半暗中。 他站在原地, 听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呼吸声。一种绝对的孤独像冰冷的潮水, 一点点漫过脚踝, 向上淹没他,带着一种残忍的熟悉感。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空旷的, 回音壁一样的,啊——“家”。 08:29。 长点上机。 眼前的大门写着。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去。右手因为持续用力而泛起些许疼痛。 这个地方认识他的研究员可有不少,看到曾经不可一世的最强能力者这副样子,恐怕会发笑吧? 但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去管别人怎么想。他早已习惯了被视为异类,无论是作为最强还是作为残废。别人的想法怎么都好,和他毫无关系。 他还是不习惯这个时间出门。 日光明亮得晃眼。 八月份的白天是这么热啊,热浪裹挟着湿气,黏腻地贴在身上。他也是第一次知道。 嗡。 一方通行停下脚步。 那是新消息的提示音。 ……但那份联系也是如此脆弱,像纸做成的绳子,一扯就断。只要他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查看,或者,只要不回复,那家伙就和他毫无关系。 嗡。 又一声,执着地响起。 他在树荫下坐下,像是要向不在场的哪个家伙表达不满似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未登录的号码:「虽然不知道你醒了没有,不过,今天感觉怎么样?」 未登录的号码:「有好好吃药吗?」 ……何止没有吃药。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只是像被什么驱赶着一样,拖着疲惫的躯体,来到这里……啊,想起来了,也没有吃早饭。 怎么都好吧……不是这家伙说他已经没事了吗? 未登录的号码:「可以去看望你吗?」 第三条信息跳出来。 一起从记忆的深处浮现的是既视感。不,也不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在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那家伙也是这样,即使没有理由,也执着地靠近他。 一方通行:『……我说,你不会在我家楼下吧?』 他按下发送,几乎带着某种预感。 然后,来电铃声响起。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他撇撇嘴,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惯性,接起来。 “没有哦?”少女若无其事地说,“你呢?起得真早呢,没有睡好?” “……我有事。”一方通行不情愿地说,试图用最简短的语句表示抗拒。 “嗯……虽然话里明显有不想说的意思,但我能问是什么事吗?” “不能。” “真冷淡,”她轻快地说,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这么说上午在忙?” “……关你什么事。” 我说,你差不多该厌倦了吧?——他想说。 这样没完没了地靠近他,再被他用恶劣的态度推开,这种看不到意义的重复,就不觉得烦吗? 那些过分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也许是因为亚夜不在他的面前,他看不到她那双总是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睛,以往因为不想看到她露出受伤的表情而强行压下去的话语,此刻正危险地在喉咙边俳徊,蠢蠢欲动。 “嗯?因为我想约你?那下午可以吗?六七点点,或者再晚一点,等到外面不那么热的时候。怎么说呢……有点事?”她用那种轻飘飘的声音提议,却故意不说是什么事,“我去接你?” 不。 拒绝几乎是顽固地冒出来。 “……复健就免了。”一方通行低声说。 “不是哦。是别的。”亚夜笑了一下,“说起这个,老师让我转告你,出院的事情和监护人说一声,好吗?” —————— —————— “……嗯。” 一方通行低低地答了一声,接着挂断了电话。嘟,嘟,嘟。亚夜听着电话的忙音。 她一边听着代表通话结束的声响,一边缓缓抬起头。 第122章 眼前的学生公寓,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宿舍,即使在停车场也能清楚看见——公寓门被砸烂了扔到一边,门框和旁边的墙壁上,用刺眼的红色喷漆写满了不堪入目的脏话。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当然,也有可能是住院期间。一向有很多小混混会找一方通行的麻烦,最强能力者不在,家里会闯进不速之客也是意料之中。 她走上楼梯。 不过,应该是之前吧。在他发来短信,为游戏机坏掉了这种小事而道歉的时候。 所以他不想要她送自己回家啊。 如果她坚持送他回家的话,他要费尽心思敷衍她,然后再打车去寻找临时的住所吗? ……那样也太不好了。 亚夜站在这间废墟一样落满了灰尘的宿舍门口。 从这里看去,能算得上电子设备的东西都被砸烂了,连天花板上的电灯都没能幸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气息。沙发也好,床也好,被划开露出棉花和弹簧,像被开肠破肚的尸体。走进房间,衣柜的缝隙里留下了红色的痕迹,即使知道那不是血,也还是让人本能地不适。亚夜感到这样有些冒犯,但还是不太确定地打开门——于是明白了,里边被泼了一桶油漆。 ……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她少有地这样想。 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褐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微微沉了下去。 ……而这些,甚至是在,一方通行仍然拥有最强的能力时,发生的事情。 他什么都没说呢。 是不想被可怜吗。 或者,只是,觉得难过。 ——这么想想的话,昨天她的提议,在一方通行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亚夜知道,医院让他烦燥。 就算逐渐习惯了检查和治疗、甚至习惯了有别人待在身边,但说到底,他厌烦那种状态。他无法接受自己不是以“一方通行”而是以被他人照顾和容许的“患者”的身份而存在,或许更无法接受的是,对这种状态产生的些许依赖感。 他被那种对于软弱根深蒂固的抗拒撕扯着。 那样的话,当然是出院比较好。亚夜理所当然地想。 相较之下,医学上的风险完全不值一提,亚夜自信都在掌控范围之内。 但是,她没有想到过,离开了医院,他竟然会……无处可去。 啊……她该知道的。眼前被砸毁的宿舍,不过是他不被这个世界接纳的直白显现。但她也知道,他一直都无处可去。 ……好吧。 一方通行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她就不知道。 她不该去追问。如果说,将痛苦独自吞下,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的话,她不能打着好意的名义做出揭开他的伤口的事情。 她转身,离开了这栋公寓楼。 阳光照在她身上,带着夏季的热度。仿佛刚才那个站在废墟中心内心泛起冷意的少女只是幻觉。亚夜的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略带疏离的温和表情。 下午六点。 亚夜在转角停下车。 她下意识对着手机屏幕确认自己的表情。然后,她看见那个不耐烦靠在街边等待的少年,那一刻也真心想要露出微笑。 车门被打开。一方通行坐上来,重重地靠在座位上,抿着嘴,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安全带,”亚夜轻声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抗拒,“事情还顺利?” “……嗯。”他不情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回答。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没有问亚夜约他有什么事,他好像就这么听之任之,完全不管亚夜要带他去往什么地方。 她在第9学区停下。 这里有一处……算是她的临时据点。 走进公寓,铆钉固定在墙上不自然的铁板终于引起了一方通行的注意。鸽血石色的眼睛冷漠地打量着周围,然后落在亚夜身上。 而亚夜打开房间的门。 她曾经将那个房间用金属完全包裹,做成一个法拉第笼,然后在这里唤醒了一个本来将会死去的克隆体少女。不过,游华离开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 “这是什么地方?”一方通行终于开口,带着明显的不悦。 “来。”亚夜对他微笑。 苍白的少年撇撇嘴,跟着她走了进来。 然后,几乎是立刻,他就察觉到了异常——被屏蔽的电磁波和瞬间失效的外部算力,以及,坐在房间的角落静静看着书,茶色短发,穿着常盘台制服,带着耳罩的少女。 “下午好,神野小姐。下午好,一方通行。御坂礼貌地和你们打着招呼。很高兴能帮上忙。顺便一提,这个御坂是御坂14514,虽然很少有人记住御坂的编号,但是御坂还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算什么?”一方通行猛地转向亚夜,声音危险地压低。 亚夜眼神清澈地迎上他愤怒的目光。 “我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不要问,”她轻声说,“……一方通行,你能相信我吗?完全相信我。” 然后,她伸出手。 他们都知道。 她的能力的发动条件是——接触。 ----------------------- 作者有话说:致敬传奇御坂太太御坂14514w 第100章 相信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谁,也没有那…… ……相信? 她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相信她?什么也不问, 在这种可疑到极点,连使用能力都做不到的情况下,毫无保留地相信她? 强烈被冒犯的感觉涌上心头。相信?她以为这两个字是什么能够随便派发的廉价礼物吗?是, 神野亚夜不会伤害他, 但是、 但是……什么? 那个“但是”之后的内容戛然而止。 毫无征兆从心底冒出来的确信打断了一切,所有激烈的驳斥都卡在了唇边。 他愣在原地, 为那个擅自冒出来的念头感到震惊。 ——他甚至未经思考、毫无怀疑地认为…… 亚夜不会伤害他。 全然的困惑覆盖了愤怒。他是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竟然近乎信赖地,相信着这件事。 一方通行抓住她的手。 “……解释。”他低声说。 “我觉得, 还是不要说比较好,”亚夜诚恳地说,“让我试试看, 怎么样?” 那算什么……简直就像是觉得,只要重复这样的话语, 他就会动摇一样。 “解释。”一方通行固执地说,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褐色的眼睛眨了眨。 亚夜温顺地“嗯”了一声, 几乎在迁就他。 她让步了。 “这是一个电磁屏蔽室。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希望被别人知道……这会给我带来一些麻烦, ”亚夜轻声说, “至于御坂妹妹,她在这里, 你就不会彻底和御坂网络断联。我以检查的名义拜托她帮忙, 仅此而已。” “然后?”他不耐烦地追问。 亚夜没有再说话, 她从一旁拿起文件。 薄薄的两页纸,格式规范,带着医院的标志。 说实话, 那并不是一方通行预想中解释应有的形式。他皱着眉,困惑地接过来。 vitality infusion therapy (vit) vit治疗患者须知 vit疗法以治疗师和治疗者接触为前提。 vit疗法使用的药物和机理会造成恐慌、谵妄、心悸、躁动、呼吸困难。 vit疗法不可作用于脑部。 vit疗法的时长需严格控制,否则将造成细胞排异反应。 能力者需在深度麻醉的前提下接受该治疗。 vit治疗是一种基于能力运用,主要作用于软组织的特殊疗法,能够应用于心脏、肺脏、外周神经等无法再生修复的组织和器官…… ……这像是一份治疗知情同意书。 而且看上去和现在的情况毫无关系。 一方通行几乎是勉强耐心看完。 他能猜出这份文件指向的能力者是神野亚夜,她早就说过自己是因为能力的特殊性才在医院工作。但他不需要什么治疗,他所有的问题说到底都是因为那颗击中大脑的子弹,而显然,她的能力不可能对脑部有效,上面也写了。否则的话她早就不知道被多少实验机构盯上—— 等等、 她说,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不想给你不可靠的希望,”亚夜在这时候开口,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不过简单来说,我可以治好你。” 第123章 她就那样若无其事地投下了惊雷。 “怎么可能、” 一方通行看着她,脸上一片空白。 ……治好,他? 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在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具残破的身体,自暴自弃地认清了总之不管怎么样他不仅不再能够随意使用能力,甚至连日常生活将变得艰难无比,但也已经被迫接受了一切的……现在? “我也不是完全有把握,”她轻轻叹气,声音更加柔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所以,我们试试看,好吗?” 即使不论这有多么难以置信,她也明显隐瞒了什么。 神野亚夜好像想要就这样含糊地将这一切推进下去,不给他太多思考的余地。 ……太可疑了。不管怎么想。 但其实……那也无所谓。 ……她又会做什么?把他交给哪个实验机构吗?心里有个声音在低笑。呵,那也不错吧。是和他相配的可笑结局。想到那副场景,他甚至还能觉得讽刺地笑出声来。 啊,事到如今还期待着谁来接近他,甚至因为被无条件偏爱感到……高兴。幼稚到这种程度,如果受到了报应,那不也是他应得的吗? 就怀着这样的心情试试看怎么样? 跳下悬崖,别管会不会粉身碎骨,不也很痛快吗。人至少拥有选择毁灭方式的自由吧。他想…… 一个念头划过。 “……你为什么要我‘相信你’。”一方通行低声问。 亚夜看着他。 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他,仔细打量着他最细微的表情。 大概是确认了他没有让步的打算,她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去,流露出平时十分少见的懊恼。 “你不问就好了。”她几乎是有点孩子气地抱怨。 “那是什么?前置条件?”一方通行追问,“你说过很多次吧,你的能力不能对能力者使用,这里也写了——深度麻醉。我可没看到你准备什么麻醉药,所以……” “是,是……你真敏锐,行了吧。” 亚夜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点无奈。 “是前置条件,”她不再试图绕圈子,直接承认,“顺便一提,你可是即使失去意识仍然保有演算能力的最强能力者,麻醉也没有用,这是我和老师共同的结论。所以,也是唯一的可行条件。”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 麻醉无效。 能力无法对能进行演算的能力者使用。 条件是……信任。 所以,他需要自愿向她敞开。不仅仅是不使用反射,甚至要做到精神层面的完全不设防……他需要相信她到连潜意识都放弃抵抗的程度,才能……允许她的能力侵入他的大脑。 这算……什么条件…… “做不到,会怎么样?”一方通行哑声问。 他能猜得到答案。 毕竟,他也曾经操纵过另一个人的大脑。 就像他甚至不能在删除最后之作脑中病毒的过程中分出哪怕一丝算力反射那颗子弹。在那种极为精密的显微操作的过程中,一丝一毫的扰动都会导致无可挽回的错误…… “哦,不会怎么样。” 亚夜眨眨眼。 她的回答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甚至笑了一下,仿佛觉得他大惊小怪。 “你在想什么……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篡改他人的个人现实,那样的话我就不该在医院,而是该在暗部工作了。”她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气说,“能力被排斥就无法造成影响。我不会,也无法伤害你。”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相信我?”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好吗?” 那不对。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被敷衍隐瞒的烦燥,几乎是恼怒地问: “你呢?” 于是,意料之中地,他看到那双褐色的眼睛有一瞬间露出被戳穿的空白。 ——是啊。她只是保证了,不会伤害他。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提及自己面临的风险。 “……好吧,你的能力,在受到入侵的时候,也会有短暂的失控吧?就像是冷不防被野兽咬到,会条件反射地伸手挥开那样——”她说着,像是想起来什么,有些故意地调侃,“啊,就算这么比喻,你也没有这种经历呢,” 然后,她低下头,额前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她有些狡黠地补上一句: “那么,你会伤害我吗?” ……心中冒出一阵寒意。 “没必要想得那么凝重,”亚夜抬起头,重新挂起那副令人火大的微笑,“轻松一点试试看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 一方通行低吼出声。 所以,那是说,只要他的潜意识中有一丝一毫的排斥,那么她的能力就会触发他的自我保护,是吗?——那是属于学园都市最强的,足以碾碎一切威胁的力量。然后…… 然后……! 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试试看的事情!这是将她自己的安全,也一并赌在了他那份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信任之上! “你怎么敢这么做!”他愤怒地说,“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做、!” ……他会、 她怎么能轻描淡写地把这种事一句带过!怎么能用那样无辜的表情,隐瞒着一切……把无可挽回的选择推到他面前! 亚夜看着他。 甚至带着点无奈,面对他的愤怒,只是宁静地注视他。 她轻声开口:“我是觉得,你会相信我呢……” 她只是这么说。 好像就是这样想的。像什么早就确定的事实一样,甚至不用加以判断。 ……她凭什么这么想。 凭什么把那种近乎天真的确信强加在他身上?凭什么如此轻率地将自己的安危系于他人身上?一方通行、哪怕只是从她所知晓的一方通行身上,有哪里该让她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 “……你搞错了。” 一方通行低声说,声音嘶哑, “我不是那种被哄上几句好话、假惺惺的关心几次,就会晕头转向相信别人的,满脑袋幻想的白痴。” 他甚至笑了一下,有些惊讶于自己还能笑出声来。 “……我不相信你,也不可能相信你,”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好像根本不明白吧?自己认识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呵……” 一方通行直视她,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谁……也没有那种能力。” 第101章 擅长 “……想着这些还和我走是不是有…… 神野亚夜擅长读懂别人。 这份能力并非源于超能力开发后得到的同调投影。早在那之前, 在连自我意识都还很模糊的幼年时期,她就拥有这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倾向,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就像有的人天生拥有乐感, 有的人对运动一窍不通, 观察和理解他人,对她而言, 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又或者, 正因如此,同调投影才会是她的个人现实。 所以, 此刻,她看着一方通行。 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带着点嘲讽。 ……啊,他很害怕啊。 害怕伤害她吗? 明明不会的。 但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 神野亚夜有多么确信自己对一方通行的判断, 一方通行就是多么确信自己的存在——确信自己只是一个会伤害他人, 无法容纳任何柔软感情的怪物。 早在更久以前, 他就是这么做的。一边接受她的接近, 一边却又开口警告——你知道你在和谁打交道吗,你可是在面对学园都市no.1的怪物, 为什么还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一次, 又一次。 这种习惯是如此深植于他的内心,以至于将之点破都成了一件残忍的事情。 她的胸口泛起一种酸涩的抽痛。 ……啊, 她会因为他感到痛楚啊。 即使如此, 亚夜却若无其事地, 继续用那种聊天一样的声音开口: “信任怎么会是一种能力?”她问。 “……意外吗?”一方通行自嘲地说,“我就是这种残次品,怎么, 对正常人来说很难想象吗?” 他竖着尖刺,就好像“相信”这个词触发了他的应激反应一样,戒备着。 亚夜听着他说完。 然后,她开口: “我觉得,相信是一种决断吧。”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比如说,你现在相信我在医院工作吧?” 第124章 一方通行皱眉,被她不讲道理的话语打乱了节奏。 “……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有些困惑,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快地说。 “嗯……也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吧?”亚夜无辜地说,“或者,你相信结帐之后收银员会把商品给你吗?” “……不会又怎么样,”他咂舌,“就算遇到那种事也只要吵一架就好了,最差也就是再去别的店,这怎么可能相提并论,要是、——” 他像是说不下去,抿着唇,嘴唇发白。 ……他是那么不愿意伤害他人吗? ……还是说,他是那么……在意她? 啊,明明不要紧的,这是她自愿的选择,她完全不在意那点可能的伤害,哪怕真的发生也没关系——对她来说,损伤是可逆的,但除此之外,一方通行没有能够恢复的办法。该选哪边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甚至有些希望一方通行是更自私的人,不顾虑那么多,更多考虑自己,不要因为这种完全不必要的顾虑封闭自己,也不要……因为在意别人而陷入危险。 还是说,正因为一方通行是这样的人,她才会……喜欢他? 心中泛起一种截然不同的酸涩。 那样的话……还真是……温柔的命运啊。 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亚夜觉得自己的喉咙发涩。 但她还是,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一样,用轻快的声音说: “——你所说的相信,不如说是‘盲信’吧?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盲目地期待人性是美好的,无视风险,将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他人的一念之间。嗯……我也不是很赞同那种做法呢?” 然后,她顿了顿, “但我觉得,相信是另一回事吧。” 一方通行皱着眉看着她,困惑得几乎显得无措。啊,在好好地考虑她说的话呢。即使在这种抗拒到极点,极为防备的情况下,他也在认认真真地听着。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你不了解我……一方通行,” 亚夜露出狡黠的微笑,故意说。也在那一刻,看到他移开了视线。 “这种情况下,无法做出判断也是合理的。那么,如果我能证明呢,”亚夜的声音十分清晰,“——证明我完全没有任何伤害你的动机。还有,证明即使是最坏的情况,结果也不会有多糟糕——就像只是换一家商店的程度。这样你也可以接受吧?” “……你知道我的能力失控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吗?”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反问,“你是不是根本也没、” “那么这就是第一件事,”亚夜柔和却认真地打断他。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他也知道不是吗?曾经有一颗子弹穿过这里。 “只要还能演算,即使是心脏停跳,我都可以治好我自己。那么,在那种情况下,你会目标明确地破坏我的大脑吗?——主动、抱着杀死我的念头?” “……” 一方通行僵住了。 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他不会。 即使是在能力失控的假设下,那也只会一种被动的防御。带着明确杀意地去破坏她的大脑?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所以,让我试着说服你吧,”她反手按住一方通行的手,“怎么样?” “……我说了不可能。”他没看她,低声嘟嚷,“……你是要说,你比我更了解我吗?” “对,我是在这么说。”亚夜勾起嘴角,然后,她的声音放缓,“……还是说,你希望变弱?” “……说什么蠢话。”一方通行撇撇嘴。 “想要变得和普通人一样弱小,说不定这样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你希望那样吗?”亚夜注视着他。 他一定是有过这样的想法的。 如果可以不必背负最强之名,或许能够因此……得到一丝喘息,甚至是一丝渺茫的,被正常世界接纳的可能性。 哪怕他不会承认,甚至不会去想,但这件事在亚夜眼里,就像黑夜中的灯火一样明显。 即使看上去将力量与自己的存在价值绑定,甚至曾经疯狂地追逐那个成为绝对能力者的目标,但是,力量本身,并不是一方通行最渴望的东西。相反,他某种程度上憎恨着这份将他与“正常”割裂开来的力量。 但是…… 说到底,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她看着一方通行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退去,只剩下自嘲。 “……别开玩笑了,”他低声说,嘴角咧起来,却没有笑意,“……就算变成残废,能力也不会消失。自欺欺人地放弃挣扎有什么意义。” 是啊,他没有选择。 即使正是亚夜故意残忍地戳破了这个幻象,此刻她仍然感到不忍。 在片刻的沉默后,一方通行再次开口。 “好。”他说。 他叹了口气,恢复了平时那副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 “干嘛那么看着我,”他耸耸肩,甚至轻笑,“……我说‘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轻松,亚夜怔愣地想。 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好像有些不自在,很快移开了视线。白色的羽睫扑扇着,他不太确定地看着地上的一点。 “……让你试试看吧。”他轻声说。 那副样子,就像他给出的不是一个让亚夜说服他的机会,而是什么更亲昵也更隐秘,让他打从心里觉得……难为情的东西。 不知怎么的,亚夜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听见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 —————— —————— 亚夜摘下御坂妹妹戴在脑袋上的耳罩。 “检查完成了吗?请不用在意我,如果需要更多时间的话,御坂不介意再多待一会儿,御坂表达着对刚才见到的情景的关心。” “完成了,谢谢你。”亚夜说,“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将刚才见到的事情上传御坂网络。当然,不是那么严肃的事情,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由你决定。” 御坂妹妹一边继续取下耳罩下的耳机,看向亚夜。 “你指的是你们两个拉拉扯扯,激动地争执,然后一方通行忽然露出别扭的表情,这些事情吗?御坂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故意提起,”御坂妹妹面无表情,但似乎显得有些兴致高涨,“好的。请放心,托耳机的福,御坂什么也没有听到。顺便一提,御坂很喜欢这张专辑,可以问问歌手的名字吗?” 亚夜愣了一下,好笑地报出了乐队的名字,她忍不住瞥了眼一方通行——听到御坂妹妹的观察结果,他甚至比刚才还不自在,很快转过身去,浑身散发着“和我没关系”的气息。 亚夜装作没有看到,收回视线,“嗯,不介意的话,让我把mp3送给你吧,就当谢礼。”她语气如常地说。 “啊,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大概有几天不会再造访这里了. 亚夜想着,关闭了电闸和水闸。 既然“信任”对一方通行来说是一件如此艰难而且敏感的事情,甚至与自我认知强烈冲突,她不会轻率地冒险。 她会等到有十足的把握。 “……去哪。”跟着亚夜坐上车,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开口。 “啊,现在会问啊。”亚夜愉快地说。 “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他抱怨,“……我说,你该不会就是享受被人怀疑这件事吧?刚才也是,一句话都不说把我带到这种可疑的地方,还以为是什么监禁之类的展开……”他用嫌弃的语气夸张地说。 “……那还真是不得了的联想,”亚夜意外地眨了眨眼睛,“……想着这些还和我走是不是有些大胆?” “……啧。” “这么想想的话,跟着我走进屏蔽室的时候,就已经是很糟糕的情况了哦?”她若无其事地指出。 “……你闭嘴吧,”一方通行咂舌,“所以?” “嗯……”亚夜故意停顿了一下,“去我家?” 第102章 apple you must kno…… “……去我家?”亚夜故意说。 这个提议有九成的私心。她想。 ……因为还是会在意啊。 她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方通行现在待在哪里。 旅馆?研究所?……咖啡厅的包厢?……应该不至于在街上游荡吧。 但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所以, 这个提议之中甚至包含着等到再晚一些,就顺理成章邀请他留宿的打算。 要是一方通行是女孩子,而她是男性的话, 客观来说, 这可就是很不得了的居心了。 第125章 不如说,本来也很不得了。 “雾丘?”一方通行只是看了她一眼, 奇怪地问。 “不, 我在外面住。” “……”他不置可否地抿起嘴,“……做什么?” “给你看一些资料?有证据更可靠吧, 啊,对了,”亚夜想起来, “也有现在就可以给你看的东西。” 亚夜解锁手机, 她在设置里寻找着。应该是在……位置记录?她只是隐约听过能这么做。 “天井亚雄能开枪打中你, 这件事谁也无法预料, 对吧?”亚夜积极地说着, “对于过去的你, 什么样的阴谋都是无效的。只有在你受伤之后,才会有人想利用这个机会。” 当然, 那也是建立在亚夜过去接近他的举动并非别有用心的基础上。 这话她没有说。但她知道一方通行能想到。 “……算是吧。”一方通行嘟嚷着说。 “那么, ”亚夜把手机递给他,“我可以证明, 在8月21日之后, 我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人物, 所以没有谋划什么的动机。” 一方通行狐疑地接过去,“所以怎么证明……” “因为我没有离开医院,”亚夜自然地说, “平时见到的人只有医院的同事。虽然是跟警备员和一个暗部的成员说过话,不过我之后可以解释,医院的监控应该都有记录。” “什么叫……” 一方通行习惯性地反驳,但话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在手机上看起来也很清楚吧。 在打开的位置信息记录中可以看到手机的历史轨迹,而从8月21日开始,轨迹的线条只留下一个点——她一直在医院。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向她,微微睁大。 然后又移开视线。 “……为什么啊。”他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问。 啊,他要问啊。 不觉得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吗。 “……排班变了。”亚夜停顿了一下,回答。 “……这样。” “光是手机的位置轨迹也不能说明全部,”亚夜主动说,“也有可能通过网络联系,你可以看一下消息记录,还有邮件往来之类的……啊,虽然记录也可以删除。” 但一方通行没有那么做。 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了划时间轴,看着那个代表手机信号的点在医院那片极小的范围里打转。 然后,他就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攥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谁要看那种东西,”他说,“证无是不可能的,你不明白吗?” “……虽然是啦。”亚夜轻笑。 她明白一方通行在说什么。 证无在逻辑学上存在天然缺陷,举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魔鬼的证明——要怎么证明世界上没有魔鬼?那需要找遍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魔鬼。不仅如此,这可能还不足够,总会有人说,魔鬼藏起来了,想到各种各样的理由质疑。 人们常说不要自证清白,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 如果说有一天,真的无论如何,也希望眼前的人相信自己呢? 在那时候,就算是不明智的事情也还是会去做的。 一方通行把手机递给她,“还你。” “我还是希望你看一下。”亚夜委婉地说。 “……麻烦,不要。”他撇撇嘴。 在那时,手机响了起来。 亚夜愣了愣。 铃声在狭小的车内回响。 一方通行像终于找到理由了,一下子把手机塞给她,“电话。”他故意不耐烦地说。 是,但是……电话。 她只给少数号码设置了来电铃声,而那些是…… 亚夜按下接听,带着不好的预感。 电话接通,是一个冷淡而紧绷的年轻男性的声音。但此刻也不需要通过声音来判断对方的身份,因为电话那边的人很快报上名字,带着属于学园都市第二位的无形压力: “现在立刻到第7学区,我是垣根帝督,”他以命令式的口吻说,语气带着急迫,“研坂路塔楼酒店,13层,一名伤者,濒死。” 糟糕透了。 亚夜在地图上切换,“我到那边需要十五分钟。” “我说现在!”垣根帝督的声音骤然提高。 “……失血?窒息?心肺骤停?”亚夜无视了他,直接问。 “她……被植入了一段自毁程序,她的大脑在向脏器发送停止信号、”垣根帝督语无伦次,似乎真的慌了神,“我……不知道、” “做心肺复苏。”亚夜简短地说,“我要联系空间能力者。挂了。” 她一边按下快速拨号,打给白井黑子。 一边,在心中近乎冷酷地想。 垣根帝督的反应很真实,带着在意之人即将死去时的慌乱无措。换作任何别的时候,亚夜都不会怀疑。 是,可是,偏偏是这个时候。 垣根帝督,学园都市的第二位,因为他曾经让自己的下属狱彩海美到医院打听过一方通行的信息,所以亚夜也调查过,也知道——他对一方通行抱有一种敌意的执着。 陷阱?还是说…… 白井没有接电话。 这并不是白井的问题。对亚夜来说,治疗病人既是她身为医生的责任,也是学园都市施加于她的要求。但白井只是出于善意才帮忙。她没有随时保持回应的义务……她还只是个13岁的初中生。 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停车。”他说。 亚夜也是这么打算的,她立刻踩下刹车,一边说:“抱歉,今天我有些事必须处理……” 一方通行看向她。他没有询问,只是按下项圈上的电极开关。 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怀疑。 “直线过去只要一分钟。”他开口。 亚夜感到喉咙发紧。 “……我不想你和那种人打交道。”她不由自主地说。 “你在说什么?”一方通行皱了皱眉,完全没理解亚夜的意思。 他当然不知道。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需要尽快前往的医疗救援。 选哪边? 无视生死攸关的求助,还是……拿他的安全冒险,让他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与片刻之前如此相似的选择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时她觉得一方通行完全不必在意伤害她的可能,但此刻,亚夜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像想象的一样抉择。因为,那关乎的是,他——他的风险,她怎么能—— “……不要关反射。”亚夜哑声说,对他伸出手。 “啊。”一方通行没有多问,只是低声回应。 夜空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亚夜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太多杂乱的念头充斥在脑海之中,她几乎无法好好思考。但不需要太多推演都能想到,最明显的事情是,一旦这真的是个陷阱,而垣根帝督试图对一方通行动手——一方通行将会因为需要保护她而分心。 ……那时候该怎么办?她是不是做了最糟糕的决定?她…… 第7学区繁华的灯火很快出现在视线之中,亚夜深吸一口气。 冷静,她对自己说。恐慌毫无用处。 她看到垣根所说的酒店,看向13层楼的窗户,试图在有限的时间中尽可能收集信息,也很快地捕捉到那群人的身影。 透过酒店的落地窗,她看见房间里有一个女孩倒在地上。她的年纪很小,看上去苍白而虚弱。房间里的其他人是垣根所属的暗部school的成员。垣根帝督跪在地上,笨拙地试图维持那个女孩的生命。曾经见过一次的狱彩海美,站在一旁低着头,无言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誉望万化正在一旁的电脑边,焦急地操作着。 一切看上去都很真实。 然而,她仍然警惕着。 一方通行短暂地在落地窗前停留。这种豪华酒店往往使用大面积落地窗,留下的窗户大小并不足以让人通过。他把手按在玻璃上,眼前的玻璃均匀地裂开,再被气流裹挟着扫向房间的角落,没有任何一块碎片可能划伤任何人。 他带着亚夜踏进这个房间。 垣根帝督猛地抬起头,他剧烈地喘息着,看上去濒临崩溃。 亚夜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女孩,也走向垣根。她不可能不注意到,垣根看到一方通行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他似乎没有想过一方通行会出现在这里,脸上的震惊清晰可见,但是、 那种愕然逐渐转化为愤怒,一种被刺痛的强烈愤怒。 “偏偏是你、”垣根帝督咬牙切齿地说,他握紧拳头,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第126章 “——别碰他!”亚夜厉声说,她猛地拽住垣根,把他按倒在地,“垣根帝督!这就是你请求的态度吗!” 垣根帝督作身为暗部明显进行了很多体术训练,体型也更占优势。即使不提能力上的差距,在真正对抗的情况下,亚夜也未必能制服他。但在前一刻,他完全没有把亚夜当作威胁,猝不及防失去了平衡。 垣根愣愣地看着她。 是恼羞成怒,或者更彻底一点,展开未元物质,哪边? ……他移开了视线。 亚夜放开他,立刻转向一旁的女孩,握住她的手,然后松了一口气。虽然微弱,但这具躯体里仍然存留着些许生机。 “……她还活着。”亚夜低声说。 而一方通行好整以暇地看着垣根几乎暴起的一幕。从刚才到现在,他连姿势都没换一个。到了现在,他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亚夜身边,嘴角扬起来。 “怎么,我们认识?”他问。 ----------------------- 作者有话说:you must know、林檎は誰なの? ——《apple》椎名林檎 第103章 apple 2 而且,相当擅长戳人痛…… 他是故意这么问吗?亚夜想。 垣根帝督猛地瞪向一方通行, 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那句话无疑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屈辱,只是因为顾虑同伴的安危才勉强忍耐。 “所以, ”一方通行看向亚夜, 漫不经心地问,“他是谁?” “……垣根帝督, ”亚夜轻声回答, “或者说,未元物质。” “啊啊,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笑容里带着做作的恍然大悟,“……第二位?” ……真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 一方通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恶劣趣味。即使并非出于自我防御, 他有时候也会嘲讽别人,仿佛以此为乐。 而且, 相当擅长戳人痛处。 ……虽然, 在这一点上, 亚夜也没资格说话就是了。 亚夜知道, 一方通行或许是真的不记得垣根帝督这个名字,但他足够敏锐, 从亚夜的警惕和周围的气氛中, 他也能意识到垣根的威胁性。 然而,这就是他面对敌意的反应—— 加倍奉还。 但是, 预期中的冲突并未发生。 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散去。又一次, 垣根仿佛强迫自己一般,移开了视线。 那有些……出乎意料。 以亚夜听到的传闻,学园都市的第二位的垣根帝督……应该是更加自我中心的人, 像一只阴鸷的鹰,傲慢到无法容忍任何挑衅才对。 垣根转向亚夜,低声问:“……她怎么样。” 这个女孩的身体完全健康。亚夜在心里想。短暂缺血缺氧造成的损伤无关紧要,很快就可以恢复。 但她的心脏不愿跳动。就如垣根提到的自毁程序所说,她的大脑在要求她死去。亚夜现在只不过是在让一个忘记了如何呼吸的人主动呼吸。这并不困难,但不能解决问题。 “我只能维持她的体征,”亚夜回答,“你应该知道我的资料,我的能力只能使用20分钟,间隔配合心肺复苏的话,40分钟,否则会造成终生的排异反应。另外,我需要静注的药物。” “我去拿急救箱。”狱彩海美开口。 “不是这种。葡萄糖、全静脉营养液、麻醉剂。” “好,我……去医院找。”狱彩很快点头。 然后,亚夜看向一方通行。 刚才的话,也是在和他说。 电池的使用时间是15分钟。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情。 “……你先回去?”亚夜轻声说。 “不要。”他撇撇嘴说。 真任性。 这里是敌我不明的暗部据点。 她不能在垣根帝督面前和一方通行强调能力的使用限制。如果垣根还不知道具体细节,这么做无疑是在暴露弱点,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可能在瞬间打破。 垣根在意这个女孩的安危,但并不代表他就不会成为威胁。 他对一方通行抱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亚夜听说过,也能……感觉到。 ……再说, 就算和一方通行说也没用。 亚夜对上一方通行的视线。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不高兴地看着她,一副刚刚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的样子。 亚夜在心里叹气。 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激化矛盾。 “这是因为——自毁程序?那需要学习装置。”她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那边说半小时一定送过来、”坐在电脑前的誉望万化着急地说,“啊啊垣根先生去协调解决啦!我这边还要做病毒的破解程序啊,真是的,不要催我啊!” 垣根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沉默地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场景,然后走出门去。 他认为一方通行没有威胁? ……亚夜真的感到意外。 当然,一方通行会来到这里完全是出于善意,不仅是为了帮亚夜一个忙,其中也包含着……希望能够救下一个人的善意。 她知道。 而就算刚才是在故意挑衅,但一方通行其实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愿,更不会因为垣根离开了就对他的同伴做什么。 但在垣根看来也是这样吗? 如果对他人抱有强烈恶意,人们往往难以在这种情况下客观思考,为了内心的平衡,通常会下意识认为对方也抱有同等的恶意。 亚夜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一方通行完全没注意这一点,或者说,他也无所谓垣根怎么想。他毫无紧张感地在房间里观察起来,还凑到誉望的电脑屏幕前,饶有兴趣地看上面的内容。 ……倒也不是说他刚才就有多紧张就是了。 但誉望明显紧张起来。 亚夜知道誉望万化是lv4的念动能力者,经由外接装置的补强,他在lv4中属于能力最靠前的一部分。但是比起猛兽,不如说他是猞猁一类的小型猎食者,尽管对自己的力量有自信,但也明智到能够认清自己和lv5之间的鸿沟。 誉望一下子坐正了,肩背绷得紧紧的,似乎在努力无视一方通行的存在。 门再次被推开。 是去而复返的垣根帝督,他的目光锐利,当看到一方通行站在誉望的电脑旁时,他的警惕在一瞬间升到顶点。 他大步走过来,带着怒气,甚至下意识就抬手想把一方通行拉开。 ——但他的手被弹开。 反射,那是最强能力者拥有的绝对的屏障,别说只是动手,即使是冲动地动用未元物质也不会触及一方通行一分一毫。这个事实勉强让垣根恢复了理智,意识到眼前是不能轻易对付的对手,敌对将会付出代价。 和垣根过激的反应不同。 一方通行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还故意抬手,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家伙不是让你别碰我?”一方通行故作好奇地问,“聋了吗?” “……你做什么、?”垣根咬牙切齿地问。 “看看,”他挑眉,“怎么了,不行?” “……” “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一副要冲过来找碴的样子,”一方通行满不在乎地说,“倒在那边的,是那个计划的被试者?” “……是。”垣根从喉咙里挤出回答。 黑暗的五月计划,在被试者体内植入了一方通行部分思维模式的实验。 昏迷不醒的女孩的名字是杠林檎,看来是那个计划……少数的几个幸存者之一。虽然一方通行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能猜得出,此时此刻她会面临这种几乎必死的情景,恐怕也和那个计划脱不开关系。 “这份帐要算在我头上啊?不错的善恶观嘛。”一方通行勾起嘴角,好像真的感到一种扭曲的欣赏,他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誉望,“所以?这是自毁程序?不算很长的代码嘛。” “……啊啊啊真是的!”誉望忍无可忍地开口,“从刚才就想说了你们两个lv5不要在这里碍事!我这边可是在从零开始做解析,没有那么多时间分心啊!” “哪有那么复杂,删掉不就好了?”一方通行理所当然地说。 “哪有那么简单!学习装置说到底是以电信号向脑内输入新信息,想要删掉一段信息要编写寻找和删除两段程序,我根本没琢磨过这种……所以说没有那么多时间啊!”誉望破罐子破摔地对一方通行大声吼道,“垣根先生呢!学习装置那边怎么样了。” 垣根的脸色很难看。 “……出了点问题。”他的声音沙哑。 第127章 “……什么叫出了点问题!没有学习装置我这边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啊!” “……”垣根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再去找。” “不用了。”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垣根皱眉盯着他。 “所以说,删掉就好了,”一方通行说得轻描淡写,“不到五十条的代码,半秒都用不到。真巧,我上周还做过这种事呢。” 他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向亚夜走过来,甚至伸了个懒腰,好像这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直到在林檎身边停下,他才像刚刚察觉了垣根死死盯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开口: “啊,或者你来?”一方通行哼笑了一下,“……第二位?” 垣根帝督没有回答。 即使一方通行的话语让他感到屈辱,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原因很简单,他做不到。 不如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一方通行,没有哪个能力者能够做到这件事。以最基本的矢量操作直接改动他人的大脑,这需要天文数字级别的算力。 那么,垣根要么承认这一点,接受自己视为假想敌的第一位的帮助,要么现在立刻再去寻找学习装置,在有限的时间里,用林檎的生命赌一个解决的可能。 “……、”垣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拜托你。” 那让一方通行有些意外。 他撇撇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顿了顿,他俯身,把手轻轻地放在林檎的额头。 亚夜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方通行把事情说得很简单。 ……但是,亚夜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即使只是短暂的一瞬,他也要把所有的算力投入在眼前的操作中,如果垣根这时候动手—— 没有什么亚夜能做的。那个情况下没有,现在也没有,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以免被垣根察觉异常。 苍白的手,落在女孩同样苍白的额头,有那么一刻,一方通行和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像。亚夜知道,黑暗的五月计划的被试者都是被抛弃在学园都市的孤儿……而她知道,一方通行也是。 他想救下这个濒死的女孩。 仅此而已。 第104章 apple 3 ——居心不良。…… 然后。 女孩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而纯净的黑色眼睛, 因为虚弱而有些茫然。她的年纪很小,只和最后之作差不多大。她看到离她最近的一方通行,双眼微微睁大, 眨了眨, 再眨了眨,然后看向房间, 就像是幼兽在寻找依恋的存在。 她看到垣根, 挣扎地起身……“……垣根。” “……我在。没事了。”垣根一下把她拥入怀中,肩膀微微颤抖着, 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垣根,救了我?”林檎轻声说。 “……不。”他低声回答。 那个否定中包含的情绪无比复杂,其中最强烈的, 是对自己能力不足的不甘。 即使如此,女孩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失望的表情, 相反, 她靠在垣根的怀里, 安心地眯起眼睛。 “我还活着?”她高兴地说。 “嗯……不会再有任何人伤害你。”那句话像说出誓言。 一方通行看着这一幕, 不自在地撇撇嘴。 他看向亚夜,一副现在就想马上离开的样子。他对这种场景很不适应,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对话都浑身难受。他一直是这样, 比起被憎恨更不习惯被感谢。 见亚夜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一方通行不高兴地走过来:“走了。”他没好气地说。 “等等、”垣根开口。 一方通行僵住了。 “我欠你一个人情……”垣根像是在强迫自己开口, 说出这种话好像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话语里又带着发自内心的感谢, “……谢谢,如果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有,”一方通行立刻打断他, “啊,去学学什么叫礼貌吧。” 高空的意外地有些凉爽。 没了紧张的心情,亚夜终于能够欣赏眼前的景色。 她看着一方通行的侧脸,他抿着嘴唇,眼神不太自然,看着地上的街道,但不像是在观察方向,更像是在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带着亚夜回到停车的地方,迫不及待地坐回车里,像是耗尽了精力地靠在座椅上。 “嗯……让我想想,”亚夜整理了一下心情,开口说,“……从哪里开始说明比较好。” “……有什么好说的,不是一看就能明白的情况吗,”一方通行撇撇嘴,“不过,刚才就想问了……暗部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亚夜惊讶地眨了眨眼。 “我该知道吗?”他不高兴地说。 “不……暗部是接受理事命令,负责处理不能在明面上提及的事情的作战小队,具体的情况我也不了解……但我想,他们的任务应该不是很正面的那种,”亚夜直接回答,“垣根帝督和麦野沉利都是暗部的成员,我以为你也收到过类似的邀请。” 亚夜看着一方通行皱起的眉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麦野沉利是第四位,原子崩坏,以防你不知道。” “……处理脏活,对吧,”他语气充满了厌恶,“加入那种组织又是为了什么,都是lv5了,总不能是被迫的吧。” “……就算问我这个。”亚夜委婉地表示无辜,“学校……或者说,学园都市要求我接受暗部的治疗要求,我在这件事里的角色仅此而已。” “哦。”一方通行撇撇嘴,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她低头设置着自动驾驶,一边分心地思考。 ……一方通行似乎完全没有觉得今晚的事情有哪里可疑。 尽管亚夜也认为这只是个巧合,至少不是垣根主动设置的陷阱,但她仍然觉得,这是过于可疑的情况。 那个女孩是黑暗的五月计划的被试者,也就是说,在一方通行看来,她遭遇的不幸某种程度上和自己有关。而她身处的情景和最后之作又是如此相似。只要一方通行目睹了这件事,他不可能不试图解决。 而他的确在场。 不知道为什么,那通并非故意卡着时间的电话,偏偏在神野亚夜和一方通行待在一起的时候打来。 退一万步,这件事是完全的巧合,一方通行就不觉得亚夜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很可疑吗? ……他完全不觉得。 他就那样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对她的审视。 亚夜看着他的侧脸。 一方通行看上去困了,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靠着车窗假寐。那样不太舒服吧?亚夜有些无奈地想。 一种有些温暖、稍微让人心里痒痒的无奈。 她有点不太愿意打扰他呢。 “我还是有一件事要说一下。”亚夜清了清嗓子,轻声说。 “……什么啊。”一方通行嘟嚷。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红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宝石一样。 “还记得吗?之前提到过,有人在医院里打听你——初中生年纪的金发女孩子,”亚夜在他可能开口抗议之前继续说,“那是狱彩海美,刚才站在一边的那个女孩。她是垣根帝督的下属。” 他回忆了一下,“……那个穿得像要去喝下午茶的?” “是。我后来了解过她的所属,也就是垣根帝督的小队……虽然这次的事情应该是巧合,但垣根帝督这个人……不太妙。他是个对你抱有敌对意识而且异常执着的家伙。”亚夜尽量客观地说,“他一直在收集关于你的情报。你的能力、演算模式、平时活动的范围,等等。” “你是说……”一方通行皱眉。 “……如果你想用那个词、”亚夜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是我的跟踪狂?”一方通行嘴角上扬,兴致盎然地说。 他故意的。 亚夜无奈地叹气,试图进行一点微弱的抗争。 “……我真不想和那家伙落到一样的评价,”她委婉地说,“如果你想用那个词,我能不能争取一下,把我的分类和他区分开?” “……嗯?”他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声,装作听不懂一样。 这下他心情很好了。 ……算了,至少他心情很好。 “我觉得我的动机和行为都和他完全不一样?”亚夜也对他微笑。 “算是吧?” “我有用我的至今为止的表现,多少争取到一点好感吧?我是说,普通的那种。”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我比较想被分到朋友那一类呢,”亚夜眨了眨眼睛,“或者——爱慕者?” 第128章 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瞥向她。 有那么几秒,他不说话了。 然后,他的嘴边扬起一点点弧度。 “——再说吧。”一方通行说。 汽车安静地在夜晚的商业街停下。 这里是第18学区。 尽管学区编号靠后,但第18学区并不偏僻,紧挨着学园都市核心的第7学区。学园都市的区域编号有时让人困惑,就像英语和日语的星期名称都让人困惑一样。 但现在并不是感叹这种事的心情。 一方通行对第18学区应该不算陌生吧,毕竟,长点上机和雾丘一样都在这里。不,不好说,他是不怎么出门活动的类型。 亚夜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地结束话题。不,那算不算见好就收呢?无论如何,她转而说。 “总之,垣根还是有些危险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说不定现在也在用什么方法追踪,”亚夜顿了一下,看向他,“要是被那样的家伙知道住处,也会觉得很讨厌吧。” 一方通行没说什么,只是撇撇嘴。 他早就习惯了有各种各样的人找他麻烦。但习惯归习惯,要说是不是讨厌……不可能没感到厌烦。 “所以,”亚夜说,再次微笑,“今天也很晚了,要不要……在我家住下来?” 图穷匕现。 一方通行安静地走在亚夜身后。 对亚夜片刻前的提议,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说是邀请一方通行在她的家里住下。 她也不至于盲目自信到认为一方通行会答应和她待在一个房间里过夜。 亚夜在走廊的第一间停下来。 电子锁咔嗒一声打开,她长按触摸屏的按键进入设置,再让出位置。 “录一下?”亚夜语气自然地提议。 只要不对他提出直接的请求,就不会直接被他拒绝。她逐渐意识到这件事。这算是什么呢——?和他相处的诀窍吗?亚夜有点好笑地想。 一方通行有些犹豫。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着痕迹地审视着周围,也不时看向亚夜。此时此刻的样子,看起来比踏入school据点时还像是在踏入陷阱。 即使如此,他还是把手指搭在锁上。 “这里是楼下商店的员工宿舍,”亚夜一边解释,“现在这层楼没有别人住。不过,前段时间游华待过一阵子,她离开之后我也收拾过,应该还很干净。” 这句话是实话。 但并不是全部的实话。 准确来说,在看到他家里一片狼藉的景象之后,亚夜就回来重新打扫了房间,晒了被子,也按无障碍标准调整了布局。 也就是说。 ——居心不良。 “……哦。”他应了一声,看上去心不在焉。 “那么,时间也很晚了,”亚夜轻声说,“我就不进去了……早点休息?” “……这里不是你家吗?”一方通行下意识问。 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一方通行睁大眼睛,好像想把话收回去。 他似乎默认了,让亚夜把他……带回家。 亚夜真心觉得,他这副不设防的样子实在很不得了。 “我在隔壁,”像完全没察觉他的窘迫一样,她指了指旁边的房门,“……有什么事的话,随时告诉我?” “……嗯。”一方通行应了一声。 “晚安?”亚夜微笑。 第105章 apple 4 那是一种……令人战栗…… 那是一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亚夜心想。 但那可不是说她觉得心虚, 相反,心中泛起的是计划得逞的欢欣,她几乎有点得意洋洋。回到房间里, 她放松地靠在床上, 少见地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因为心里轻飘飘膨胀起来的柔软情绪而高兴地眯起眼睛, 像一只偷腥的猫儿。 ……他就在这儿呢。亚夜恍惚地想。 真不可思议, 光是这个事实就让她感到满足。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这种如气泡一般不真实的快乐都没有淡去。 亚夜站在镜子前面, 意外地看着眼前的镜像。那毫无疑问正是她自己,褐色的长发,熟悉的面孔, 但少女嘴角扬起弧度,带着明亮的表情。 人的情绪真的会在脸上表现出来啊。 虽然这个说法在书上看过很多次, 但真切地体会到还是第一次。理论上的知晓和切身的觉知是如此不同, 简直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一样。 ……嗯, 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她想。 收到新消息的时候, 亚夜正在整理资料。 一方通行:「醒了吗」 手机屏幕亮起,屏幕的一角显示时间, 7:25, 她有点好笑地拿起手机。 神野亚夜:『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你这么问我』 一方通行:「在你眼里,我是每天都会睡到中午的人吗」 神野亚夜:『是哦?』 神野亚夜:『不是吗?』 一方通行:「那真是恭喜你想对了」 神野亚夜:『嗯, 虽然我不想显得啰嗦, 不过窗帘后面还有一层遮光帘』 神野亚夜:『太亮的话可以拉上』 她又等了一会儿, 手机安静下来,确认没有更多的短信,才放下手机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能力开发相关的资料, 亚夜都留了一份纸质文件在家里,用夹子和标签纸标明的实验目的和内容,分类整理归档。虽然留档之后也只是躺在柜子里的纸箱里,也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但她总觉得这是需要留存的资料。 就像有些人会在期末考试之后扔掉课本、删掉课件,有些人会把所有的资料编好目录收起来一样,神野亚夜属于后者,她喜欢将可能用到的东西井井有条地准备好。 嗡。 屏幕亮起。 纸箱开到一半,亚夜抬起脑袋去看,这个角度看桌上的手机屏幕不太清楚,慢了半拍才读出屏幕上的字。 一方通行:「睡不着」 然后她听见敲门声。 轻轻的,带着点迟疑,好像不是很确定是不是应该打扰。 亚夜打开门。 这栋楼的宿舍正面都设计了落地窗,不过用的是镀膜玻璃,光线透过也不会显得刺眼。亚夜从醒来到现在还没外出,此刻忽然打开门,日光带着夏日的蝉鸣迎面而来。 啊,阳光是这么明亮啊。亚夜忽然想。 一方通行站在门口。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像反而不知所措。 她很少在这个时间见到他。 换上了短袖t恤,他看起来比穿着病号服的时候还要单薄,只是没有了那种虚弱的感觉。本来就很白的肤色在清晨的阳光下近乎透明,好像什么宗教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进来吧?”亚夜轻声说。 她说着向房间里走去,不再盯着他看,以免他觉得不自在。 “还没吃早饭吧?我点些外卖?楼下有很多早餐店,可以很快送上来。”亚夜一边到厨房打开冰箱。 身后传来门合上的声音。 “……不饿。”一方通行回答。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啊,你是不饿就不想吃饭的类型?” 亚夜转过头,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一方通行在沙发坐下,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看上去有些拘谨。 “……怎么,不行吗?”他习惯性地反问,但没什么攻击性。 “嗯……一会儿就会饿哦?而且,只点自己的一份,我会觉得过意不去呢,”亚夜低头在手机上观察,“你吃饭团吗?照烧鸡排的。” “……随便。”他低声说。 ——亚夜知道,“随便”在他那里几乎等同于“可以”。想到这一点,她又觉得嘴角的弧度在上扬。啊,不行不行。 她把咖啡倒进茶几上的马克杯,乖巧地转过身。 从柜子里搬出来的纸箱就在客厅的地面上,还有些资料在桌面上摆开,黑色的打印文件标题写着实验名称。一方通行不可能没注意到,不过他没有开口问,好像没什么兴趣一样。有好一会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亚夜忙来忙去,在外卖员敲门的时候还过去接了过来。 这么说起来,亚夜其实很少在家吃早饭。 如果说午餐和晚餐还有一定的社交意义,那么对于早餐,即使平时享受美食的人都难免会有些敷衍,常常用面包或粥类应付了事。亚夜往往也只是在便利店随便买些什么,在前往学校或者医院的通勤路上匆匆吃完。 第129章 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清了清嗓子。 亚夜抬起头,正对上一方通行的视线。 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亚夜想问,她走过去。 但好像那个举动就是一方通行想得到的回应,看到亚夜走来,他就在餐桌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拿出袋子里的饭团,低头拆包装纸。 ……哼? 亚夜也坐下来,“……你在邀请我一起吃早饭吗?”她轻快地问。 “……如果你能闭上那张嘴安静吃饭就更好了。”顿了顿,他没好气地说。 “我真荣幸。”亚夜仍然很愉快地说。 他哼了一声,不想和她说话。 显然,不用亚夜说什么,一方通行也知道她为什么要翻出这些资料——为了证明她的能力确实如她所说。 但亚夜没说什么,他也就兴趣缺缺。阅读实验资料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就算不提具体的实验内容好了,论文和数据本身就是一堆枯燥的文本。吃过早饭,一方通行坐回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眼前的文件。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 他明显僵了一下。表面上还是无所谓的样子。 “说起来,”亚夜开口,“比起能力研究,真的不看一下吗?我的手机和电脑。” “没兴趣。”他撇撇嘴。 “删除联络记录这种事,间隔时间越长,越能够从容地做手脚哦?” “我说,”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开口,“你就那么喜欢把自己摆在嫌疑人的位置上吗?昨天也是,一副什么事你都有必要解释的样子……你会不会太自觉了啊?” “唔……太自觉了反而显得可疑?”亚夜诚恳地问。 一方通行瞪着她,一副被她搞到无语的样子。 “……不是。”过了好半天,他才吐出一句,“……你就不知道生气吗?要我提醒你吗?你又不是什么嫌疑人,正常人好心好意想帮忙反而不被相信是会生气的,你不知道吗,啊?你不觉得这才是你最奇怪的地方吗?我是知道你……、”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亚夜看着他不自在的样子,眨了眨眼。 她是知道,一方通行习惯以攻击的方式和他人相处,一旦脱离了这种模式反而会感到困惑。明明表明了不信任却没有遭遇预期的反击让他无所适从。但这件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比起这个…… 她有点好奇地,有点明知故犯地开口:“每次你提到我喜欢你这件事都会很不好意思呢?为什么?应该不好意思的人是我吧?” “……难道不是你这家伙太厚脸皮了吗?” “嗯……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件美好的事情,没有什么要觉得羞耻的。”亚夜想了想说。 “……谁在和你说这个。” “虽然是跑题了,但你也没有回答我呢?” “……”一方通行抿了抿嘴唇。 大概有那么一会儿,他是想回答的。他习惯了被提问,被问到了就会去思考答案,他超群的大脑就是这样自行运转的。 但那个答案让他不太想面对。 “因为跑题了,”好半天,他才没好气地说,“我干嘛什么都要回答你。” “……是,是,”亚夜好笑地附和他,然后认真想了想,“嗯……?我只是提出一种客观的可能性?应该说,在‘正常人’看来,昨天的情况可是相当可疑呢。相反,我还觉得你有点过于相信我了。” “……你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他嗤笑了一声。 “昨天,在删除林檎的自毁程序的时候,虽然只是短暂的片刻,但你那时候……能用反射吗?”亚夜轻声说,“你就没想过吗?我故意把你带进垣根帝督布置的陷阱。” 那是个危险的假设,甚至现在也成立。 一方通行盯着她。 但是,比起思考或者怀疑,他脸上的神情应该说是——全然的困惑。 “……你干嘛要那样做?”他理所当然地问。 他没有否认亚夜的前提。也就是说,那时的确很危险。 ……所以说,就是这种过于相信啊。 亚夜在心里轻轻叹气,几乎想要出声感慨。可不要这么随便相信别人啊,很容易被人利用的。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存在吗?狱彩海美接触过她,完全有可能提供一些足够吸引人的交换条件…… 但她为什么要点破他呢? 心中的一个角落,正在因为来自他的近乎盲信的依赖而暗自雀跃,那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满足。 亚夜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要说了哦?”她近乎天真地开口,晃了晃手机屏幕,“垣根拜托我去给林檎复查……嗯,本来想等你看到信息再解释的,也打算拒绝掉……毕竟不管怎么想,我再私下和school的人接触都很可疑。不过,既然你不在意,我就答应了哦?” “哈?”一方通行立刻皱起眉,“为什么要答应啊?你不是说那家伙很不妙吗?” 在担心她呢,亚夜想。 不是去衡量这件事背后是否隐藏着针对他自己的阴谋,也并不考虑任何利益得失,只是……单纯在担心她。 “嗯……想确认垣根帝督的立场?”亚夜回答,“虽然听过一些传闻,但我没有真正接触过他……光凭他人的话语来判断也不太好?”她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有什么好确认的,那家伙一看就是在阴影里生活的惡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他不高兴地敲了敲桌子,“你没想过他可能对你动手吗?昨天你可是和我一起去的——你能不能稍微有点防备心?” 好像轮不到他来说这种话吧。 亚夜这么想,但还是接着说: “我会让白井同学陪我。她是lv4的空间移动能力者,昨天没接到电话她很过意不去、……” “我和你去。” 一方通行打断了她的话。没有犹豫,没有商量,他直接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显然不打算接受任何反对意见。 亚夜转而露出微笑。 “那我也很乐意。”她说。 第106章 apple 5 他伸手,接过那个玩偶…… 理论上, 如果不是急症患者,比起让医生出诊,自行前往医院是更有效率的做法。医院里有充足的医护人员, 各种仪器设备, 而且有规模庞大药房——那里陈列着多排货架,由数名药剂师维护, 储备着应对各种情况的充足药品。 医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携带所有药物。 但另一方面, 造访医院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情。对年纪小的孩子来说,也许还有些令人恐惧。 ——这正是垣根发来的信息中委婉表示的原因。他想让那个女孩待在相对熟悉而安心的环境里, 不想让她再受太多刺激。 那是很柔软的关心呢,客观来说。 如果垣根帝督是只在乎力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那么在意那个女孩?他对一方通行抱有敌意, 这是确实的, 不过, 即使如此亚夜也想确定这份敌意的具体程度, 确定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能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此时此刻, 亚夜正在药房等待。 她不清楚杠林檎之前经历过什么, 但既然是黑暗的五月计划的幸存者,可能的问题大概是精神压力或者能力使用过度, 她打算带上这些方面的常用药品。 顺便, 也给刚刚出院一天, 完全没有自己好好吃药打算的,正在一旁百无聊赖等待的任性患者重新开药。 “久等了?”亚夜回到一方通行身边,“所以说, 在车上等就好了嘛。” 一方通行有点走神。 他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眼神疏离,嘴角也向下撇着。在药房大厅闲坐显然让他觉得很无聊。听到亚夜的声音,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拄着拐杖起身,跟在她身边。 亚夜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把这位任性的患者应该服用的药物数出来,和水一起递给他。他还是什么都不说,默默地接过去吞下了。 该说他是配合呢,还是不配合呢…… ……既不主动,也不反抗。嗯,很难定义呢,亚夜想。 即将离开便利店时,亚夜的目光被商店门口的摊位吸引了。 新鲜饱满的苹果堆在一起。 似乎是农业大学实践课程的收获,几个大学生正热情地向顾客推荐:“这是口感课题研发的脆甜苹果,含糖量高但酸甜平衡不腻……” 第130章 她停下来,挑了几个。 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那孩子叫林檎(苹果)呢,不觉得很巧吗?”亚夜回头对他笑,“如果是在研究所长大,应该没有吃过吧,和自己的名字一样的水果吧。” “……你对谁都有那种无微不至的体贴吗?”一方通行看着她怀里那袋苹果,不以为意地说。 “嗯……什么叫‘对谁都’?”亚夜明知故问。 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拒绝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小孩子很容易害怕医生的,”亚夜这才说,“但是也很容易高兴。见面先送一点礼物更容易友好相处哦。” “……谁要知道那种哄小孩的技巧。”他嘟嚷着。 与此同时。 暗部school据点。 杠林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有点大的兔子玩偶。那是狱彩海美拿来的,是她的顾客送给她的礼物,说是原本想要丢掉的,不过想到小孩子说不定会喜欢就顺手拿来了。林檎的脑袋靠在玩偶上面,手无意识地抓着毛绒绒的布料。 她穿着单薄的连衣裙,这样的着装在空调房里稍微有些不太够,她的肩膀微微瑟缩,好像有些冷,但她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金发的少女狱彩海美在一旁玩着手机,看上去对这份照顾小孩的任务兴趣缺缺。 誉望万化的视线好几次移过去,“她是不是冷啊?”他低声问,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狱彩。 “谁知道?你问问她?”狱彩敷衍地回答。 “她又不愿意和垣根先生之外的人讲话。” “不是因为你长得太凶,所以讨人厌吗?”狱彩终于抬起眼皮,愉快地说。 “那你去啊。” “我不去。” “喂。” 誉望没办法了,还是起身拿了一件衣服,走到沙发边,尽量放轻了声音开口:“林檎?” 他一说话,女孩就转过头来,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冷的话穿一下外套?”誉望被盯得不知所措,笨拙地递过衣服。 林檎把怀里的玩偶抱得更紧了,一言不发。 ……那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好像他是坏人一样。 比起有两个姐妹的狱彩,誉望完全没有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在这方面应该说是有心无力。 那时候,门打开了。 是垣根帝督。 未元物质,暗部school的首领,平时总是挂着一副睥睨众生的高傲笑容,眼神阴郁的学园都市第二位,此刻拎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里边是牛奶、松饼和厚蛋烧。 “垣根!”原本安静的林檎一下站起来。 垣根扫过房间里的景象,皱眉问:“在干嘛?” “不……我看她有点冷……”誉望感觉自己都要说不清了。 “冷就穿衣服。”垣根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嗯。”女孩听话地点点头。 她立刻伸出手,主动从还在发愣的誉望手里拿过外套。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也长出一大截,但她还是认认真真把自己套进衣服里,一边还抱着玩偶,在餐桌那边的垣根把早餐摆好之后,自觉地凑过去坐到椅子上。 乖巧的和刚才防备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真搞不懂,垣根先生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多温柔啊?誉望在心里叹气,深深地感慨这种区别对待。 即使是吃饭的时候,林檎还是抱着怀里的玩偶。 如果有心理医生在这里,就会告诉在场的其他人,抱着玩偶能给她安全感。缺乏陪伴和安全感的儿童往往会将柔软的物品当作安抚物,比如说毛毯、毛巾、玩偶,并从安抚物上获得一定的情感支持。或者更简单点,也可以这么说,她把这个玩偶当作舍不得放手的宝物。 不过在场的三个暗部成员都不是那么敏感纤细的人。看到林檎一边抱着玩偶,一边不太容易地去拿牛奶,垣根不耐烦地开口:“抱着那种东西怎么吃饭?碍手碍脚的,先放旁边去。” 林檎一下睁大了眼睛,她有一会儿没说话,更紧地搂住怀里的兔子,但最终,她还是慢慢低下头,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副样子反而让垣根觉得不舒服。 “……算了。随你便吧。”垣根再次开口。 “嗯!”女孩立刻开心起来,更加心安理得地抱紧了怀里的玩偶,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牛奶。 上午九点。 门被敲响,叩叩叩,轻轻的敲门声。 狱彩被自家首领一个眼神打发着,无奈地去开门。 神野亚夜站在门外。 她是个看上去很柔和的少女,褐色的长发蓬松,服装配饰也有精心打理,身上看不出多少身为医生的果断气场,好像只是班级里常会见到的,那种和谁都关系很好的温柔可爱的女孩子。 不过,狱彩可没忘了她昨天忽然对垣根发难的样子。 而且,更不可能忽视的另一个人是,此刻就站在神野身后,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站在一边的——学园都市第一位,一方通行。 这位医生耸耸肩,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完全没解释为什么一方通行会和她一起出现在这里,只是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 没有人说话,神野就当没人有意见,非常自然地走了进来。 “早上好。”她一边还说,“刚吃早饭吗?我闻到了松饼的味道呢。” 好像是到朋友家做客一样。 ……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狱彩在心里想。 神野径直走向林檎,好像半点没觉得这样自作主张的举动会招致警惕。狱彩下意识瞥向垣根,却发现他正紧紧地盯着一方通行,完全没把那个擅自靠近他在意的小女孩的医生视作威胁。 狱彩在心里叹气,lv5就是这样,只看得到表面上的能力等级排行,轻易就会被外表蒙骗——他们的首领大人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昨天曾经在瞬间被眼前柔弱的少女压制过。不,或者说是下意识忘掉了?因为实在太丢脸了? 另一边,一方通行也自顾自地走进来,一副没兴趣理会任何人的样子,目光扫视一圈,自顾自地占领了角落里那张看起来最舒服单人沙发。 最终,垣根什么都没有说。 那刚才可是她的位置……算了。狱彩在心里想,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神野在那个内向怕生的女孩身边俯身,平视着她,和她打招呼:“早上好,杠,我是医生,垣根先生和你说过我会来吗?” 林檎看着她不说话。 “你不太喜欢我?”她眨了眨眼睛问,“那也告诉我,我可以现在离开,好吗?” 女孩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不,我会好好听话。” “太好了,”神野一下子露出微笑,“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看——” 神野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从里边拿出一颗苹果——红润饱满,散发着甜香的果实。女孩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 “苹果(林檎)。”神野嘴角上扬地说。 “林檎?”林檎下意识问。 “是和你名字一样的水果,你有吃过吗?” 女孩摇摇头,睁大了眼睛:“要吃掉吗?林檎?” “由你决定。”神野轻快地说。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 林檎有些好奇,她伸手摸了摸,但触碰也不可能知道水果的味道。她很快看向垣根——但垣根此刻的注意力在另一边,于是又看向狱彩和誉望。 狱彩海美耸耸肩,走过去,“给我吧,我去削。”她说。 狱彩还多花了些时间,打开手机找教程,把苹果削成了兔子苹果的样子。她的栖身之地可是被人蛮横地抢走了,她暂时不想回去面对那个微妙的局面。 等她端着一盘兔子苹果回来的时候,检查已经结束了,神野正在一边低声和垣根交代着用药。至于他们那位眼高于顶、桀傲不驯的首领大人,就像是第一次带小孩手足无措的家长那样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嗯……虽然说实际上也没错?就是第一次带小孩的家长。 而在场的另一位lv5——一方通行的耐心显然已经彻底告罄了,他紧紧皱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燥,靠在门边的墙上,一副现在立刻就想走人的样子。 至少把她的沙发让出来了,狱彩想。 神野刚交代完,把药都放在桌上,回过头,看到一方通行的样子,她低低笑了一下,好像觉得此情此景很有趣一样。 第131章 “好了,别那么不高兴,”她走过去,轻声说,“走吧?” 关系很好呢,狱彩在一旁审视着——作为心理系能力者,同时也是长久以来,将一方通行视为假想敌的……暗部小队school的成员。 不过,这次的事情之后,也不知道垣根还能不能像之前一样心无芥蒂地对一方通行动手呢。哎呀,会很纠结吧。狱彩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想。 在她以为这一天的插曲就此结束时,林檎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小步小步地跑过来,有些着急跑过客厅,跑向……一方通行。 ……等一下,她要做什么? 狱彩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谁都能看得出来垣根有多在意这个女孩,她可一点也不希望垣根因为紧张过度而贸然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当然也不希望发生任何意外惹怒那位脾气显然不怎么好的第一位…… 空气似乎凝固了。 一方通行也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林檎把手里的兔子玩偶推了推。 柔软的玩偶蹭在他的手上。一方通行下意识收回手,困惑地皱眉。看上去简直像只不知所措的猫。 看到一方通行没明白,小女孩又把兔子推了推,“给你。”她小声地说。 一方通行盯着她,没说话。当然,也没有把那个“礼物”接过去。第一位又不是那种天真幼稚的初中生,怎么可能…… 他伸手,接过那个玩偶,“嗯”了一声。 林檎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谢谢你。”林檎用清晰了一些的声音说。 她好像觉得还应该说什么,但忸怩了半天,好像害羞了,怯生生地跑掉了。 第107章 午睡 ……这样肯定会得意忘形啊。…… “你笑够了没?” 一方通行靠在副驾驶座上, 瞥了亚夜一眼,没好气地开口,把那个幼稚的玩偶扔给她。 “不, 我没有笑你哦?”这么说着, 亚夜把嘴角的弧度压了压,然后无辜地把玩偶递回去, “不是很好吗?收到了感谢礼物呢。” “我要这种东西干嘛?”他恶声恶气地说, 好像这个玩偶的存在本身就招惹到他了。 “不管怎么说,这又不是给我的。自己的东西, 自己好好保管吧?”亚夜眨眨眼,她故意说,“那么不想要的话, 丢掉怎么样?” 一方通行扯了扯嘴角,不高兴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把玩偶从她手里抓回来, 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算了。”他嘟嚷了一句。 亚夜看着他那副样子, 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林檎的事情前前后后花了不少时间。 大概是因为早上起得太早, 片刻前的紧绷的环境也让人疲倦,吃过午饭, 一方通行一副困得厉害的样子。那也是意料之中, 他的精力条本来就很短。 亚夜想着,一边开车往回家的方向行驶, 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他。 啊, 没有意见呢。 他靠在座位上, 好像想找一个尽量舒服一点的姿势,白色的发丝被蹭得有些凌乱。 “回去再睡吧?在车上吹空调会感冒哦。”亚夜若无其事地说。 “嗯。” 听到亚夜口中“回去”的说法,他也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带着鼻音轻轻答了一声。 第7学区和亚夜的家离得不远。 只是十几分钟的车程,但当亚夜停下车的时候,一方通行已经快睡着了。 嗯……虽然她很愿意陪他待着,但是在正午的日照下待在车里,空调吹着冷风,座椅却被晒得发烫,这实在不是什么太好的休息环境。这么想着,她看见一方通行微微睁开眼睛,他有点懒散地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才看向亚夜。 也不说话。 和小女孩学会了不说话的习惯呢。亚夜想。 她尽量轻地关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 鸽血石色的眼睛和她对视。 ……困的时候会不想动,亚夜也不是不明白。但那种感觉,好像只停留在很遥远的记忆中。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和普通的小孩一样,还理所当然地被人照顾,累了的时候被长辈拥在怀里带回家。 一方通行终于抬起手。 副驾驶室在左侧,右手握拐下车不是很方便。她想,下意识地伸出手,白色的少年也习惯地靠在她身上。然后,另一个念头冒出来。 “……我抱你回去?”亚夜轻声说。 一方通行停顿了一下。他不明显地“啧”了一声,接着,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随你。”他说。 亚夜小心地抱起他。他温顺地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太得意忘形。 ——这很难。 蝉鸣声响亮,暑假的最后几天,商业街上人来人往。 她像怀抱着一个秘密,不想被人打扰。 电梯门在眼前打开,房门在身后合上,夏日的喧嚣被关在门外,亚夜才松了一口气,她让一方通行躺在沙发上,一边拿来毛毯。 白色的睫扇动了动。他有点醒了,想睁开眼睛。一点点漂亮的暗红色从那片纯白中露出来。他想说什么吗?亚夜靠近,等待着,看到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倒映自己的身影。但一方通行什么也没说。他长长地呼吸,好像放松下来似的,很快睡着了。 睡着了呢。 一方通行睡着的时候表情总是很平静。 或许是因为早就习惯了拥有完全保护自己的力量,不需要在睡梦中保持警惕。不像平时总是皱着眉,为了什么事不高兴,在睡着之后,他的眉眼会舒展开,带着一种近乎纯真的安宁。 有另一个人在周围,似乎也没有让他感到不安。 反而像是,因为亚夜在这里,所以不需要防备什么,可以放心下来似的。 ……这样肯定会得意忘形啊。亚夜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她靠着沙发坐下。 房间的地面是木地板,坐在地上也不会不舒服,但要说为什么不坐在椅子上,或者为什么不在这时候礼貌地离开……嗯,因为遇到了快乐的事情,于是想要延长这份心情。也就是说,完全出于她的私心。 在这种时候,就会感慨手机真是便利的发明。 亚夜拿出手机,调至静音,漫无目的地浏览。 班级的群聊里讨论着还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她这才慢了一拍想起来,已经是8月30日了,暑假快要结束,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安静许久的同学群才会活跃起来。 暑假, 开学。 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至于作业,嘛,写倒是写完了。 落地窗边的阳光慢慢拉长,金黄色的光束斜斜地照进客厅里。嫌弃阳光太过明亮,沙发上的少年无意识地挪了挪。亚夜回过头,看到他转过身去,把脑袋埋在沙发靠背上。 真是简单懒散的鸵鸟策略。亚夜想。 一方通行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先听到他的呼吸,然后,有些意外的,感到肩膀上的碰触。亚夜回过头,迎上一方通行的目光——他好像刚想收回手。 被看得不自在了,他反而瞪回来。 “早?”亚夜装作没察觉,露出无辜的微笑。 “……不早了。”他没好气地说。 ——刚才在做什么? 要是这么问的话,一方通行肯定会别扭起来,说不定会恼羞成怒。亚夜决定什么也不提。 他的声音有些哑,亚夜起身到厨房倒水。 “……所以,你得到想知道的结论了吗?”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亚夜问。 “……什么‘什么’。”一方通行不高兴地说,“垣根帝督,你不是想确定他的立场,才答应那么麻烦的事,在他身边啰啰嗦嗦和他说了一大堆的吗?” 啊,垣根帝督。 说实话,亚夜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怎么说呢……他是个理性的人呢,”既然被问起了,亚夜还是回答,“这不是褒义词,也不是贬义词,只是说他会按照利益得失权衡行动。在和他的目的没有冲突的情况下,他可以普通地交流,只要是合理的请求他也会答应。但要是一旦与他的目标产生了冲突,他也不会被道德或者规则限制。用你的话来说也没错?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平心而论,亚夜并不觉得垣根的性格有多负面。尽一切努力达成目标,如果是在英雄史诗里,这还是一种会被歌颂的特质。 第132章 一方通行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还是说,你想知道他对你的态度?”亚夜问,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没兴趣。” “偶尔也喝点水怎么样?补充水分。” “……谁在和你说这个。”被打乱了节奏,一方通行皱起眉,但还是拿起水杯。 啊,真配合。 他有时候也表现得太听话了,亚夜想。 她接着说:“他对你抱有高度的警惕,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就结论来说,其中的敌对性质并不强烈,非要说的话,主要是——嫉妒?” 嫉妒。 随之而来的还有羡慕、不甘、挫败感。那些阴暗的心情可能会逐渐发酵,扭曲成更加黑暗的憎恨。 但也可能随着注意力的转移轻易散去。垣根并非真的和一方通行有过什么仇怨。在各种敌意中,这算是相对无害的一种了。 “无——聊。”一方通行嗤之以鼻,“我根本不认识他,连话都没说过。有什么好嫉妒的?不就是排位表上一位之差的区别吗,能力的本质都不一样,根本没有可比性。” “就是因为不认识吧?”亚夜随意地说,“人更容易向陌生人投射负面情绪。” 一方通行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特殊。 嫉妒,嫉妒遥不可及的lv5,也嫉妒在230万人顶点的第一位。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这种想法的人才是少数吧。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达到的界限,别人却可以轻易做到,而在其中起作用的,是名为天赋的残忍差别。 但这种话不该和他说。 不管他人因为这种差距心情多么痛苦复杂,那些说到底和他没有关系。既不是他造成的,也不是他可以改变的。这份被无数人羡慕的能力,对他来说更像是诅咒,就算听到别人为此嫉妒,他也只能感到一种讽刺。 一方通行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好像现在才终于彻底醒过来,他起身到厨房打开冰箱,但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又绕了回来。 “咖啡的话我那边有。”亚夜开口。 “……我要去洗澡。”他干巴巴地说。 “啊,请去?”亚夜回过神来,自觉地起身。她是待得有些久了,她下意识地以为一方通行在请她离开。 “……我是说,”一方通行撇撇嘴,好像有点难开口,“我没有换洗的衣服,我要去买。还有,去买咖啡。” 购置生活用品,当然啦,那本身没有什么。 但,那也就是说, 亚夜眨了眨眼。 ——他有打算继续在这里住下来。 “我陪你去?”亚夜若无其事地说。 “……不用。” “我很愿意的,”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拜托?” 第108章 黑色 黑色很衬他。 “……别盯着我看。”他说。 透过镜子, 亚夜对上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花纹是从正面延伸到背面的,看起来很特别呢。”她坐在服装店的长椅上, 轻快地说。 “那么感兴趣, 你自己去试啊。” “嗯……”亚夜想了想说,“风格太强烈了, 我不怎么穿这种类型。”好像她真的有在考虑这个提议似的。 “为了维持你可爱无辜的好学生形象?”他嗤笑一声。 “真没想到能从你的口中得到可爱的评价。”她微笑。 好像觉得输了似的, 一方通行咂舌。 他拿起另一件,拄着拐杖走向试衣间。 “里面有椅子吗?”亚夜问。 “……有, ”隔着布帘,他没好气地说,“多谢你关心。” “不客气。”亚夜从善如流地回答。 这件服装店是一方通行指名的, 位置有些偏僻,没有开在客流密集的百货商场, 而是在一条有些冷清的小巷里。尽管如此, 店铺里的陈设却很讲究, 就像衣服上不菲的价格标签一样, 反而有种为了凸显格调而刻意避开喧嚣的感觉。 亚夜伸出手,拿起和一方通行刚刚穿的一样的t恤。 这里的衣服都是斜条纹的设计样式, 黑白色调为主, 大概是比较讲究设计风格的品牌。并不是有名的牌子,所以亚夜也不是很了解。 布料摸起来倒是很好……柔软平顺, 带着微微的凉意, 是那种贴身穿着会觉得很舒服的材质。 那么想着, 一方通行再次从试衣间出来。 试衣间里面也有镜子,拉开帘子的时候亚夜看到了。当然,在外边可以调整距离, 灯光也更柔和,镜子上的效果会更好一些,不过,她还以为一方通行会嫌这种事麻烦。他在挑选属于自己的个人物品时意外有耐心。 那是一件浅色的长袖t恤。 “明明是夏天,要穿长袖吗?”她随口问。 一方通行瞥了她一眼,不太情愿地回答:“……被太阳晒到不舒服。” “啊,晒伤?会痛吗?”亚夜问。 “……没,”他的声音更低了点,但还是补上一句,“……就是不舒服。” 他不习惯接受过于主动的关心,也不习惯说出自己的感受。 “这样,”亚夜点了点头,轻快地转换了话题,“嘛……浅色也有浅色的好处呢,不会被晒热。” “是——吗。” “到了冬天,你也会穿厚一点的衣服吗?还是说,因为有反射,所以都一样?” “后者。” “真可惜,我还想看到季节限定款呢。” “只要你别管我,等过两个月,就能如愿以偿地看到了。” “……那还是算了,”亚夜微笑,转而打量他,“换了风格呢,感觉也很新鲜?看起来很清爽呢。” “……所以,都说了别盯着我看。”他撇撇嘴。声音里的攻击力十分有限。 “是,是。” 亚夜应着,听话地起身,在店里闲逛。毕竟被说了,还是不要太得寸进尺地好。 她的确不适合这里的衣服,这些适合那种更帅气的女孩子,嗯……朋克风格的?她更喜欢给人友好的印象呢。 她漫无目的地拂过衣架,目光停留在一件熟悉的黑色短袖t恤上。 尖锐的上斜条纹,中间的位置是菱形的视觉焦点…… 意料之中, 他之前的衣服也是在这家店里买的啊。 一方通行是同一款衣服买上十几套然后天天穿的类型。在亚夜认识他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常穿的就是这件黑色t恤,以至于衣服上的纹样都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象,如果有其他人穿着从身边经过,亚夜觉得自己会难免有些走神。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的布料。 和刚才的那件一样,柔软而舒服。 理论上……只是理论上,她也可以把这件衣服买下来。 但这样会非常……不好。 “在干嘛?”声音从身边很近的地方传来。 亚夜微微一怔。 苍白纤细的手越过她,从衣架上拿下那件衣服。所以,亚夜下意识心虚地松开手,想让它重新落回衣服堆里的举动也……没能成功。一方通行把衣服拿到眼前打量。 “你喜欢这件?”他平常地问,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 “啊……嗯……”亚夜含糊地回应,少见地有些卡壳。 ……该说是喜欢吗? ……这是该认真回答的时候吗? 不如说,为什么他在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提问?他应该知道吧,在这种语境下,拿着他平时经常穿的衣服问出的“喜欢”,只能是“喜欢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的样子”这一个解释……他不知道吗? “我之前也挺喜欢这套的。”他说着。 ……说得好像她有可能不知道似的。 接着他就拿了过去,和刚才试穿过的那件好像挺满意的长袖放在一起,拄着拐杖走向柜台,准备结帐。 ……他要买啊。 挑选好的衣服和裤子,一方通行向店员各要了几套,那是和亚夜预想的一样的购物习惯。 ……不过现在她可没有感叹这个的心情。 亚夜脑袋空白地和他一起离开,忍不住时不时看向身边的少年。他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一副不觉得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的样子。 ……那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他们走进超市,亚夜还因为那个问题而不时出神。 之所以选择超市,而不是街角的便利店,是考虑着也许还要购买一些日常用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她虽然准备了一些,但难免会有不合他心意的地方。这么想着,亚夜才压下纷乱的思绪,看着眼前的货架。 第133章 “要买些什么吗?我是说,除了咖啡。”亚夜从一旁推来购物车,开口问。 “……我自己买就好了,”一方通行低声说,“我又不会走两步就会倒在地上,不用那样寸步不离地陪着。” “嗯……我可以帮你拎东西哦?” “你把我当女孩子吗。” 要是这话在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女孩子的话,那她不就是在进行经典男朋友式的发言? 还是不要这样说来捉弄他比较好。 亚夜明智地把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咽回去。 “没有啊,”亚夜无辜地说,一边拿起眼前的马克杯,“看,木制的咖啡杯,很少见吧?要不要买?” “……随便。”他简单地瞥了一眼那个杯子。他的注意在别处,正挑选着毛巾,认认真真地用手指摩挲不同的布料,好像对质地相当讲究。 “不如说,我有不少想买的东西呢。”亚夜接着说。 ——既然你有打算住下来,亚夜在心里补充。 她把胳膊搭在购物车上,一边打开手机上的购物软件。 “什么啊。” “嗯……一些不值一提的家具?”她含糊其辞。 “比如说?”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好像没怎么在意,只是随口问问。 “……游戏机?”黑胶唱片机?按摩浴缸?一张更舒服的沙发?嗯……如果靠墙放上一排边柜,就可以代替无障碍设施,既能在行走的时候提供倚靠,又不会像明晃晃的扶手一样带来让人不适的提醒。这么想的话就有很多呢,亚夜兴致高涨地考虑着,但没说出口。说的话就有点太夸张了。 “你把游戏机当家具啊。” “啊,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会把游戏机的优先级排在第一位呢。” “是吗。”一方通行随意地应着。 没有表示明确的反对,甚至连一句嘲讽都没有。亚夜决定把这当作同意,连带没说出来的其他想法一起。 结果买了不少东西。 购物车被渐渐填满,其中还有很多冷冻食品,那让亚夜有点意外——她没想过一方通行还会自己动手做饭。身为一个对三餐相当敷衍,大部分时间依靠学校和医院食堂度日的人,亚夜家里唯一的厨房电器只有电蒸锅。于是也买了平底锅和电磁炉,所以还要买油、盐、锅铲……嗯,也应该买一台微波炉吧。不过搬起来不太方便,还是之后拜托店员送上门好了。 在超市购物就是会这样,似乎什么都需要,不知不觉就会买上一大袋。 不过,也没有到真的需要她来拎东西的程度。超市的购物车可以推到停车场,只要把大大小小的袋子放进车里就好了。 这位拄着拐杖行动不便的先生很有主动意识,他似乎不愿意把一切都交给亚夜帮忙,执拗地一起搬着东西,然后因为袋子太重而有些不高兴,啊,他说不定拎不起来。亚夜看着他不明显地皱眉,然后打开了脖子上的电极。 ……也不要紧吧,反正一会儿就要回去了。她想。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学园都市的夜晚总是很亮,人造光源充斥着这片街道,即使理论上有宵禁,街上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但今晚格外安静,说不定是因为天天在街上游荡的不良少年们也要补作业吧。 真平常啊。 回到家里,亚夜看着窗外空旷的街道想。 准确地说,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正待在一方通行的住所。 亚夜并没有擅自圈定领地的习惯,相反,她会认真地区分他人的个人空间。所以应该说,她是在认为这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前提下,出于私心待在这里的。 一方通行并没有对亚夜跟着自己走进房间表示任何的异议。 他只是从速冻品里翻出一包煎饺,问了一句“要吃吗?”接着,像是做过很多次那样,把冷冻的丢进锅里,加了点油和水,定时,然后拿着新买的毛巾和换洗衣服,径直走进浴室洗澡去了。 留下亚夜和那锅开始发出滋滋声响的煎饺待在一起,在弥漫开食物香气的房间里愣神。 ……简直像是什么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 没有任何要烦恼的事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还是不要那样想比较好。 她是觉得很满足,但一方通行大概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心情吧。 那么想着,亚夜深深地吸气。 浴室门很快再次被推开。电极15分钟的使用时限让他甚至连淋浴也要注意时间。亚夜想着,回过头。 一方通行的脑袋上搭着浴巾。他懒洋洋地抬手擦着头发,一边到厨房把食物盛起来,再向客厅走过来。向她走过来。他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 黑色很衬他。 第109章 友人 “alaqueca(血石)。”…… 做饭的人不需要洗碗。 这似乎是一条重要的社交礼仪, 而且亚夜也不希望一方通行拄着拐杖去做这些。她自觉地收拾碗碟,然后放进厨房的洗碗机里。 是的,洗碗机。 虽然这间公寓之前连像样的厨具都没有, 但却有洗碗机、扫地机、烘干机、厨余处理机……抱着这些才是现代生活的必备品的想法, 这套公寓的设计者,也就是亚夜家族公司总务部里某位姓神野的远亲, 给公司名下的所有员工宿舍都统一配备了这些电器。 很方便。亚夜想, 按下洗碗机的启动键。 也许不喜欢做家务也是会遗传的。 她回到客厅。 电视上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一方通行大概没在看。 他没什么耐心地擦着头发,潮湿的白发被揉得乱糟糟的, 抬着手,黑色的衣袖落下来一截,平时被t恤遮住不经常看见的上臂露出来, 深色衬得那截手臂格外纤细苍白。 看不出任何日晒的痕迹。那或许是因为,由老师设计的项圈式电极, 即使在通常模式下也加入了反射紫外线的演算。 即使如此, 还是让人感慨。像是什么不真实的艺术品一样, 视线也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 亚夜也在沙发上坐下。 “我能坐在你身边吗?”她问。 一方通行看向她。 搭在脑袋上的浴巾让亚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还是看得出来,他有点困惑——事到如今还问这种问题……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写着。他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亚夜坐到他身边。 膝盖碰到膝盖, 肩膀挨着肩膀, 近得能隐约听到彼此呼吸声,那样的距离。 或者说, 根本没有距离。 他的身上好像还冒着热气。热水温暖了他一向有些低的体温, 那份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透过来。他用了亚夜放在浴室的沐浴露, 那是和她一样的味道。 一方通行明显僵住了。 亚夜看到他不明显地吞咽了一下。 “明天朋友约我出去。她感冒了,去水上乐园玩得太过头,”亚夜不再看他, 自然地说,“我想,你要不要一起去?我会治疗她。比起纸面上的资料,亲眼看一下能力的使用情况更直观吧?” 他有在听吗? 没有得到回答,亚夜好奇地想。 刚才还在擦头发的手停下来,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臂,好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一样,不知所措地搭在腿上。 “啊,她们还约我去吃烤肉,是一家评价很好的店,你有兴趣吗?我不会让她们太打扰你的。或者不去,或者我先送你回来,都行。” 亚夜说着,维持着平时闲聊的语调。 慢了好几拍,一方通行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完全听不清是回答该是拒绝。 亚夜看了他一眼,瞥见浴巾下的发稍结起水珠,滴下来,顺着他的锁骨滑落,没入黑色t恤的领口。亚夜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滴水珠的轨迹,直到它消失不见。 “你很紧张?”亚夜问。 一方通行一下子瞪向她,然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摆明了不想和她继续这个话题。 “……我是想,让你习惯我的存在会更好一些?”亚夜故意轻快地说,“我可是要侵入你的大脑,在那个时候,我完全可以对你做任何事情。如果连‘让我碰到你’这种程度的事情都不愿意的话,会很困难呢。” 他皱起眉,嘴角往下撇,“是——吗。”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显然对这个说法有不少意见,移开了视线,忿忿不平地盯着眼前的电视。 “但是,”亚夜接着说,“如果你觉得讨厌的话,就算了。我想其他的办法。” 第134章 说完,她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可能的拒绝。 接触是同调投影的条件,这是无法绕开的前提,但是,的确有其他办法,比如说,只要做神经阻滞,感觉不到触碰的话,也就不会因此产生本能的抗拒。虽然即使如此,一方通行还是会因为她的靠近而紧张……算了,不重要。 但亚夜没等到回答。 “讨厌吗?”她只好开口确认。 “……你就一定要这样,”一方通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恼怒,“……一遍又一遍,什么事都问个没完。” “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要确认、……” “还好,”一方通行别过脸去,耳尖在潮湿的白发间泛着明显的红晕,“行了吧?” 说完,他自暴自弃地向后靠在沙发上,像是放弃抵抗似的,闭上眼睛,懒得再掩饰自己的窘迫。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重新开口问: “……你刚刚说,要去哪里?” —————— —————— 和祐奈见面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一样。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那些占据了她全部心神,和危险、病痛、抉择相关的事情,和这个性格活泼的女孩子,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事情。 亚夜看着向店里走来的两个女孩。 她总是能远远地注意到认识的人的身影。 指川祐奈,和纱羽矢。她们两个的性格很不一样,爱好也大相径庭,不过在一件事上很相似,那就是对吃十分讲究。 同班的女孩子们只要有一个共同点就能成为朋友。 祐奈戴着大大的口罩,她看上去有点蔫巴,眼眶也有点泛红,不时抽着鼻子。见到亚夜,她一下子抱上来,软软地靠在她身上,“呜呜呜,亚夜——”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像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似的。 “好了,好了。”亚夜柔声说。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亚夜还是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昨天我整个晚上都没睡着,鼻子塞住了只能用嘴巴呼吸……明明大家都去玩了,为什么只有我感冒了?我的作业都还没写完……” “那可真是不妙。”羽矢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 “羽矢还嘲笑我……亚夜——”她把脑袋埋在亚夜肩头抱怨,像只小动物一样。 属于普通女子高中生的,带点戏剧性的烦恼。真是久违了呢。亚夜想,习惯性地看向站在旁边的一方通行。 他微微睁大眼睛,好像看到什么匪夷所思事情一样,困惑又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啊。 在他看来,这样很不可思议?亚夜好笑地想,一边注意到他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在警惕什么。 “说起来,”亚夜稍微拉开距离,但手仍轻轻搭在好友肩上,“指川祐奈。”她介绍着。 祐奈看向一方通行,有点拘谨地轻轻鞠躬:“你好。” “纱羽矢。”亚夜继续说。 黑发的少女只是点点头,像渡鸦看到有趣的东西一样,明亮的眼睛毫不掩饰兴趣地盯着眼前的人。 “那么,之前也提过的,这位是,嗯……” 她看向一方通行。 “alaqueca(血石)。”亚夜轻轻吐出一个异国的发音。 “……那是什么叫法、”一方通行忍不住吐槽。 “亚夜的……朋友?”祐奈用一种无辜的语气,眨巴眨巴眼问。 “啊……嗯,”亚夜微笑回答,“朋友。” 用完全不是介绍朋友的态度,这样回答。 “诶——”羽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就是你说的啊——”她一边伸出手。 纱羽矢的距离感是很糟糕的。 或者说,她不是意识不到社交礼仪。她只是不在乎。 因为有趣。 “别碰,”亚夜轻声说,她抓住羽矢的手,直视她的眼睛,“请不要随意触碰。” 渡鸦的黑眼睛望向她。 “……这可真是不得了。”羽矢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句。 接着,她耸耸肩,礼貌地退开了距离。虽然有点爱捉弄人,但她会尊重朋友的要求。 “当他不存在就好,”亚夜说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比较认生。” 那可是个轻慢的用词,她一边说,一边看向一方通行,看到他撇撇嘴,懒得对这个评价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靠在墙边,一副完全不想和眼前腻歪的场景扯上关系的样子。 “那么,我们找个地方坐吧。”亚夜微笑地说。 这家店的顾客定位不太清晰。 菜单上既有平价而千篇一律的里脊肉片和面包片这类菜品,还有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学生消费范围的黑毛和牛、法国鹅肝和伊比利亚黑猪肉。祐奈还在吸着鼻子,被感冒折磨着,羽矢已经拿起菜单研究了起来。 亚夜来到指川祐奈身边。 “亚夜,你看羽矢根本不关心我——”大白鹅委屈地抱着她的腰。 “哎呀,我这不是想着,先点上了,一会儿你感冒好了就可以直接吃上吗?不过这个的价钱真不得了呢……” “好了。”亚夜轻声说。 她把手搭在祐奈的脖颈上。 少女扬起脑袋,眯起眼睛,依赖地靠过来。 “有喝葡萄糖吗?” “嗯……我喝了可乐?”祐奈的声音理直气壮中带着一丝心虚。 “可乐……”亚夜无奈地说,“那不太够吧。” “喝了太甜的东西等会就没胃口了,没事啦……嘿嘿。”祐奈耍赖地蹭了蹭她。 “好吧。”拿她没办法,亚夜轻轻叹气。 同调投影。 亚夜的能力并不能治疗所有疾病。 尤其是感染性疾病。想也知道,能力作用的对象是另一个人,作用的原理简单来说是镜像神经元,但病毒和细菌既不是人体的一部分也没有神经可言,即使是现代医学,对病原体本身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大部分疾病的恢复,最终依靠的是人体的免疫系统。 不过感冒比较特别。 人们常说感冒是吃药一周好,不吃药七天。感冒症状主要来自炎症反应,而非病毒造成的直接破坏。 只要治疗身体的所有损伤,就算病毒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清除,但病人立刻就能像完全没生病一样活蹦乱跳了。 亚夜使用自己的能力。 祐奈瑟缩了一下。 少女的表情不受控制地皱起来,然后,好像觉得露出这副表情有损自己的形象,祐奈把脑袋靠在亚夜身上。更近、更近地靠向此时带来不适的源头。 不需要很久,两分钟之后,亚夜拍了拍她的肩膀。 祐奈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夸张地深呼吸。 “感觉怎么样?” “我好饿!”指川祐奈大声宣布。 亚夜笑了一下,“嗯……我想问,我使用能力的时候,感觉是什么样的。作为……参考。” “啊,嗯!”大白鹅回过神来。 她看向一方通行。 因为亚夜在消息里和她说过,拜托她向一个朋友描述能力的体验。 “好像一下子冷下来,”祐奈尽量认真地说,“唔,我觉得像哈利波特电影里的,幽灵从身体里穿过去了——那样的?也有点喘不过气来。” 一方通行没什么反应。 他撑着脑袋,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晦暗不明地看着眼前的场景。那些话在他听来会是什么样的?他会对治疗有什么联想? “是有点难受啦。不过就那么一小会儿,一下子就好了,”祐奈积极地补充道,试图缓解可能造成的紧张气氛,“不可怕的……呃、别担心?”她不确定地看向亚夜,又偷偷瞄了一眼一方通行。 他皱眉的样子还挺让人畏惧的,亚夜想。 “……祐奈有点胆小,”亚夜轻声说,“别盯着她。” “……我没盯着她。”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不高兴地移开视线。 “嘛,”羽矢在这时开口,“该走了哦,祐奈,我们找个包厢坐。” “诶,我挺喜欢窗户旁边的位置——要换地方吗,亚夜?我们投票吧!” “不对,”羽矢意有所指地说,“就你和我。” “为什么啊?”大白鹅不高兴地嚷嚷,委屈地嘟起嘴。 “因为感冒会传染啊,走啦走啦,”羽矢耸耸肩,又看向亚夜笑了一下,“也不能当电灯泡嘛。” 说着,羽矢半推半拉把好友带离了座位,留下另外两个人待在一起。亚夜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们推推搡搡的背影,在卡座的对面坐下。 第135章 “好吧,”她看向一方通行,“那就你和我。” 第110章 友人2 看起来……就像是要亲他。…… “关系很好呢。” 一方通行那么说。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语气也很平淡,视线落在眼前的菜单上,好像随口提起的样子。 “是没错。”毕竟, 那是事实。 “不要紧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常有的讽刺, “丢下你的……好朋友。” “在学校会经常见的。”亚夜微笑地回答。 话题到此为止。 亚夜还等着他对片刻前同调投影的情景表示什么想法呢。 怀疑也好,惊讶也罢,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她才好详细说明。但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在想什么呢?亚夜眨眨眼睛。 结果,一方通行只是普通地点单, 然后,支着脑袋望着窗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边的水杯, 好像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接下来的食物上。 就像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出来吃顿饭。 ……因为烤肉很有吸引力吗?亚夜有些意外。 能享受食物也是好事就是了。 “这家店有不少奢侈的食材呢,”她看着菜单上纹样漂亮的雪花牛肉, “不点一些吗?机会难得。” 一方通行瞥了她一眼, 撇撇嘴, 另外拿了一张点餐单, 又勾了几个。 看样子只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而不是真的想吃。 “看起来没什么兴趣呢?”亚夜看着他。 “只要有足够的脂肪, 肉的味道都不会差, ”他兴致不高地说,“……不过这种所谓的‘高级食材’, 为了突显什么食材本身的风味, 总是一点调味也不做就端上来, 第一次吃还比较新鲜,再吃也就那样吧。” “不是有酱汁吗?” “……沾了酱就只剩下酱的味道了,什么吃起来都一个样。”他表示嫌弃。 “这样, ”亚夜点点头,“这么说也有很多细节呢。说起来,你和祐奈的口味很像,她吃烤肉会点很多鸡翅。” “……”他顿了顿,“别指望我会和你的朋友友好相处。” “我没有想这么做哦,”她微笑,“愿意和谁打交道是个人自由。” 桌子中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电烤架,隔热做得很好,即使坐在桌边也不觉得热。 桌子上摆着各类调料,还有小小的圆筒状的容器。她不明所以地按下圆筒上的开关……啊,好像是电动研磨器。真讲究呢。亚夜想着,以自己非常有限的厨房知识,在里面放上盐、孜然和辣椒。 一盘盘片得薄薄的肉类很快送了上来。她拿起夹子,把一片雪花均匀的牛肉放在烤架上,肉片和高温接触发出滋滋的声音,一下子就能闻到烤肉的香气。 切得这么薄的话,应该不用烤很久……?亚夜不太确定地想。颜色变了就可以,是这样吗?是牛肉的话……熟度也没有那么严格的讲究。大概。 亚夜迟疑地尝了尝。 然后,注意到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在看着她。 一方通行不像是在走神,也没有摆弄烤架上的食物。 好像只是单纯在看她的反应。 “嗯,我觉得还不错?”亚夜无辜地说。 “啊,是吗。” “我是对食物的味道很不讲究的类型。”她主动说着。 “哦。”他干巴巴地说,也低下头夹起烤肉,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让人在意呢,这种表现。 亚夜那么想着。 但她没有说什么。一方通行在纠结的事情……要是太过直白地问他,他反而会觉得别扭。 像这样等待他主动提起也是一件特别的事情。她能从中感到一种微妙的乐趣,像是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送来的包裹。 一餐终了。 一方通行看了看她,然后看向一边,有点不自在。 “……为什么要用假名啊。”他终于问。 “啊,在意这个?”亚夜有些意外,“我还等着你多问一些能力的事情呢?没有感想吗?我还在想要不要再找一个使用不了的例子呢。” “……除了能看出你的好朋友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之外,还能看出什么?”他语气很差地说,“所以?回答呢?” “嗯……不喜欢吗?这个称呼,”亚夜微笑,“——alaqueca。” 她故意放慢语速,那个带着异域风格的发音,从舌尖滑过的时候,有种别样的新鲜感。 “……你故意的吗。”他不高兴地皱眉,对她没在回答感到不满。 “之前你不是介意吗?在医院里被我的同事认出来,”亚夜继续用那种轻快的语气说,“所以我就想着,用个代号?要是你不喜欢,下次我会好好介绍你的。” 一方通行仍然皱着眉。 他看起来有点困惑。 其实,亚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见不得人似的用假名,好像不想让朋友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想要和“一方通行”这个不祥的名字划清界线一样。他大概是这么理解的吧。 嗯……客观来说,是会有些麻烦。 不过,亚夜想到的麻烦,大概和一方通行心里的有些不一样。比如说,是会有想要挑战第一位位置的人没完没了地冒出来。但与其说担心这件事本身,她只是觉得这会有些扫兴,也不希望一方通行因为这些毫无意义的挑衅烦心。但真的遇上了也没什么,处理一下就好了。 不直接把一方通行这个过于引人注目的名字说出来,只是这种程度的考虑,和驾车出行的时候避开晚高峰时间的性质相差无几。 如果他会因为这种遮掩感到屈辱…… 如果。他想要高声向全世界宣言,他就是一方通行——不管是找麻烦的家伙,还是憎恨他的人全都正面找上来就好,他不在乎。 那么,亚夜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能用那么张扬肆意的态度面对世界,也让人羡慕不是吗?他可以这么做。 不如说,那样也很快意。 她本来也不是因为这种原因才没有和友人介绍他的。 这么想着,亚夜笑了一下。 “好啦,”她好笑地说,“这不是因为——不想被误会成在和同学炫耀,不想被当成‘为了炫耀而和第一位交往的大小姐’,所以想着尽量普通地说一下吗?” “……什、”一方通行睁大眼睛。 那可是他的原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口告诉他自己喜欢他,结果一方通行相当恶劣地这样讽刺,把她的心情想象成那种肤浅轻浮的感情。 虽然亚夜知道他是故意说的——他就是想要用最伤人的话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赶走。 但是,要是真的被那样误解,就算是她也会有点不舒服。 所以可以的话,想要完全地、彻底地、避免任何可能的联想。喜欢只是喜欢,不附带任何附加条件,只是这样纯粹的感情,她想让一方通行知道。 ……她对这件事有点执拗。 “再说,要是祐奈她们因为难得见到第一位大呼小叫,你也会觉得困扰吧?”亚夜转而轻快地说,“你多少也有点自觉吧?你可是学园都市的有名人物哦?不论、” “……你就不能忘掉吗。”一方通行含糊地说,声音闷闷的。 “嗯?” “……为什么那种话你现在还记得啊?”他听起来很懊恼,窘迫地低着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你、我又不……你会不会太记仇了一点?一定要把那种黑历史拿出来说?” “黑历史?”亚夜无辜地眨眨眼,“你会因为自己说过的话觉得羞耻啊。真意外。” “……哈?什么叫、”一方通行看上去都有点恼火了。 他用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瞪着她,又抿了抿唇,看上去纠结得说不出话。 过了半晌,他才没好气地低声说: “……赶紧给我忘掉。” “唔,很难做到呢?”亚夜慢悠悠地说,“记住什么,忘掉什么,又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而且……” 亚夜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她看向眼前的人。一方通行警惕地盯着她。 “虽然你觉得是黑历史,但对我来说是特殊的回忆呢,”亚夜轻声说,“是很高兴的事情,所以,没有那么容易忘掉。” 他皱起眉头。 好像亚夜说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一样,也觉得迷茫。 但很快,那些强烈的情绪都退去了,他嗤笑了一声,自嘲地说: “……对你说难听的话,威胁要杀了你,把你的手折断,”他的声音里带着尖锐的讽刺,眼神暗沉下去,“那样的……特殊回忆?” 第136章 “……别这么说。”亚夜开口。 他看起来太消沉了,亚夜忍不住伸出手,像伸手触碰哭泣的圣像一样,轻轻抚过他的脸。 一方通行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只是抬起头。 “我可不是想让你露出这种表情,”亚夜轻声说,“我不是在抱怨哦,更不是在讽刺什么。那一天……你和我说话了。你明白吗?那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我觉得很高兴……真的。” “……” “别在意其他那些事,其他的……不管什么事,”亚夜用自己能做到的最轻柔的方式说,“我没有在意过,现在没有,那时候也没有。别难过。” 亚夜直直地看着他。 她想让他明白。 接着,在他苍白的脸上,那种心情复杂的表情逐渐淡去了,他没说话,扯了扯嘴角,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嘲地叹了口气。 在那时候,亚夜注意到了意想之外的事情。 ——她很擅长察觉他人的存在。 隔着一层玻璃,在窗户的外边,在阳光之下,第7学区的街道上,两个穿着常盘台制服的少女走过来。 一个大大咧咧地拎着书包,带着运动系少女的典型风格,一边兴奋地回头说着话。 另一个扎着双马尾,她的发饰是饱满的红色,步伐快而优雅。 两个人,亚夜都很熟悉。 白井黑子和……御坂美琴。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方通行在公开场合会遇到的麻烦事情”之一。 ……如果他不介意的话,这种过于激烈的麻烦,亚夜还是想避免呢。 这么想着,她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菜单,挡在他的身边,也起身靠过去,让自己也躲在那片小小的遮蔽里。 ……这也会让他心情微妙吗?唔,他和御坂同学也不对付,应该也不想碰上面吧? 亚夜想着,仔细倾听着窗外的声音,直到话语和脚步都渐渐走远,她才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菜单放下来,“刚才我看到、” 她刚想解释。 然后,她看到一方通行的神情。 白皙的脸颊泛起明显的红晕,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因惊愕微微睁大。他像被猎食者盯上,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安放一样,无措地愣在原地。 诶、 为什么? ……啊。 亚夜忽然意识到,如果不知道刚才她在做什么,她的举动看起来…… ……就像是要亲他。 第111章 友人3 “……或者,我等你问我?”…… 同一家烤肉店内。 在隔开的包厢内, 两个雾丘女子中学的少女坐在里边,楼下的声音与视线都不会传来。但即使如此,她们客观上也知道, 自己另一个朋友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烤肉已经吃完了, 少女们享受着炸得酥脆的细薯条,惬意地拿薯条蘸番茄酱慢慢品尝。但即使如此, 她们也不可能不在意。 “羽矢, ”指川祐奈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啊, 啊啊——” 纱羽矢把薯条点在友人的嘴巴上,阻止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大白鹅脸上的表情皱成一团。 “不要说出那个词嘛,”羽矢的声音里带着愉快的揶揄, “亚夜不想让别人起哄,体谅一下她的心情?……说不定还在那种很可爱的暧昧期?太捉弄他们了就不好了, 会被当成那种讨厌的朋友的。” “……你以为我要说‘男朋友’吧, ”祐奈凶狠地一口吞掉了她的薯条, “这种事根本说都不用说吧?完全!一看!就是那样嘛!亚夜那种眼神, 简直像想把他藏起来一样……亚夜诶!难以置信!” “亚夜也长大了呢。”羽矢挑眉。 “……我想说的是!”祐奈撇撇嘴,“那个男孩子……白色的头发, 红色的眼睛, 我以前在网上看过,有人会在留言板上贴拍到的照片, 虽然不是很清晰啦……第一位, 那个一方通行, 就是这样的模样。那个是……一方通行?” 女孩有点好奇,但更有点担心地说。 ……担心,自己的友人, 是不是在和很不妙的家伙打交道。 那个传闻中性格恶劣、实力恐怖的第一位。 “唔……”黑色长发的女孩子敷衍地思考了一会儿,耸耸肩,“你想多了吧?lv5又不是路边的大白菜,哪有那么容易遇到。” 祐奈皱着眉毛,不甘心地说:“你不觉得他整个人都很……苍白?不,一般人不可能是那种发色吧……看起来完全不像染的,而且,他的眼神……” “是白化吧?也没那么罕见。” “是吗……?” “白化症的发病率是两万分之一哦?比230万分之一的概率高多了。” “是这样吗……”祐奈将信将疑地说。 她是个愿意相信朋友的女孩子,只要稍微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就能很容易地把她哄过去。纱羽矢想,慢悠悠地和她一起去结帐。 靠近柜台,两个少女都不约而同地瞥向刚才的座位。 他们还没走。 祐奈说得对,羽矢在心里默默赞同,和亚夜在一起的那个少年看起来很显眼,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强烈,危险,还带着一种让人惊叹的……如同冰冷的月光一样的美感。 但是, “哇、”祐奈不自觉地感叹出声——“……唔嗯嗯!” 在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前,羽矢捂住她的嘴。 ——那个白色的少年,此刻正怔愣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她的存在一样,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他脸上泛着红晕,一路蔓延到耳尖,那双片刻之前显得疏离的红色眼睛,此刻像融化的宝石一样,眼神带着如在梦中的专注。 “走了走了。”羽矢小声说,好笑地推着友人往外边走。 路过那个卡座,亚夜果然察觉了她们,她看了羽矢一眼,无奈地微笑。 羽矢对她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终于离开了店里。 “哇!”大白鹅一下子大声说。 她好像都忘了要说什么话,只是发出这样一声充满情绪的感叹,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祐奈才回过神来。 “哇!刚才!羽矢你看到了吗!”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臂摇晃个不停。 “看到了看到了。” “……啊虽然我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但是他好可爱诶!” “不太好哦。” “啊——亚夜——真不得了呢——亚夜难道是肉食系?” “亚夜本来就是吧。” “也、也是啦……唔、虽然之前觉得是个有点可怕的人,所以也下意识觉得是年上了,但是这么一看的话果然是年下?!” “是年下哦。” “为什么羽矢会知道?!你和亚夜有背着我偷偷聊天吗?” “嗯……资料上是这么写的?”羽矢故意慢悠悠地说,“……好像是16岁?” “哪种资料啦!” —————— —————— ……好厉害。会脸红成这样啊。 真美。 几乎想把这种话说出口,甚至想要伸手去触摸那份热度。不,别这样做,那太超过了。 但即使如此,亚夜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看。看着在雪白碎发衬托之下晕开的格外明显的绯红,感到喉咙干渴。 “……刚才,我看到御坂同学,”她开口,“不想变成很麻烦的场面,所以躲了一下。” “……嗯。” 而一方通行…… 他好像……只是单纯地不知所措。 他无意识抿着嘴唇,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不时看向亚夜,想要移开视线,但又会很快瞥向她。 “……不是担心让御坂同学知道我和你认识,只是不想让你们两个碰面。虽然刚刚才答应要好好介绍……介意吗?” “……没事。”他含糊地回答。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亚夜在视线的一角看到刚要离开的同学。 那个时候,心里的某个角落冒出了想把他藏起来的念头。就像巨龙想要藏起宝藏那样。这副样子被别人看到,他应该也会觉得很难为情吧。 但一方通行完全没有察觉。 他只是在……盯着她看。 “……那么,没有别的事了,回去吗?” “……哦。” 第137章 她实在不应该这么想的。 但如果就这样亲吻他,他会是什么表现? 亚夜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好像有所察觉一样,一方通行轻轻抿起唇。原本就很淡的嘴唇抿去血色,再重新泛起绯红。 他在这方面完全没有经验,恐怕连理论上的经验都没有。不要说亲吻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人的靠近。所以,会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吧。他不会抵抗的,就算被冒犯,他也不会因此做什么,恐怕最多之后抱怨两句。亚夜知道,他不想伤害她。 所以,这么容易有反应的话,会脸红得更厉害吧,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白色的羽睫像蝴蝶那样颤抖,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得那么近的话,也能听到他慌乱的呼吸,或许还能捕捉到压抑在喉间的细小呜咽。 “……你以为我要亲你。”亚夜忍不住开口。 说出口了。 一方通行移开视线。他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手。 “……嗯。”他回答。 吞咽。 ……她以为一方通行至少会否认的。 结果,他就只是那样,轻轻地应了一声。 简直像在邀请一样。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再次抚上他的脸颊,但这次是完全不同的心情。指尖传来灼人的热度。 在被碰到的时候,一方通行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碰触惊到。 他没有躲开。 ……但他很紧张。 亚夜如梦初醒。 “……我没有想。”她开口说。 在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一方通行一下子皱起眉。好像解释比恶趣味的捉弄更冒犯了他。 在他说什么之前,亚夜连忙补充:“……虽然,也不是说我不想。” 准确来说, 现在非常想。 “……”一方通行一下哑了火。 他像是想生气,又像是觉得郁闷。 “什么啊。”过了一会儿,他嘟嚷。 “但是,那样的话,我会问的,”她轻声说,像不想惊扰什么,“……这是一件心理意义为主的事,要两个人彼此喜欢信任才有意义,不然只会觉得紧张、尴尬……我不想让你一直担心,不得不警惕着,担心我会突然做什么事。” 一方通行仍然皱着眉。“……真看不出来啊,你是那么正派的家伙。”他没好气地说。 “倒不是想被夸奖,但就当是这样吧,”亚夜轻快地说,“我会好好问的,问‘可以亲你吗’?” 说着,她心满意足地看到一方通行窘迫起来,一下子抿起唇。 刚才为止都小心地避开了,不想让他太难为情所以没有一直提起——亲吻,那个词像她想的一样有效。 亚夜轻笑一下,露出愉快的笑容,“而且,初吻的话,想在更让人安心的地方呢。” 比如说,家里。 亚夜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补充。 回到了家,一方通行自然而然地跟着她走进房间,那时候,亚夜不禁再次想。 她看向一方通行,他像是懒得再管什么形象,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散漫靠在沙发上,正不高兴地看着她。 他好像有话要说。 亚夜等待着。 然后看着一方通行逐渐皱起眉,脸上的表情从不满转为焦躁,最后几乎带着点咬牙切齿。 “……嗯?” “……问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诶。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到。 亚夜走向他,看着一方通行僵住,好像想逃开一样微微瑟缩,但还是走近。 她单膝靠在沙发上,靠近他俯身,在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看着他。 “我不会问哦,”亚夜认真地说,“现在问你这种事,不是趁人之危吗?” 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然后,他才慢了半拍理解亚夜的意思,几乎是一下恼怒起来:“……你在耍我吗!” “除非你想要,”她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认真,“你想吗?” 他像是被噎住了。 亚夜没有得到回答,和她预想的一样。 或者说,她得到的回答,是因为紧张而轻轻吞咽的声音,下意识屏住的呼吸,还有……无声的默许。 她靠近,再靠近,在他的嘴角碰了一下。 只是像羽毛一样,轻轻触碰,那样的亲吻。 明明没有什么,但她莫名地觉得,自己的脸上也开始发烫。 “等到都结束了,再让我问你吧?”亚夜轻声说,然后微微笑了一下,“……或者,我等你问我?” 第112章 友人4 “你和原型关系很好吗。”…… 在紧张的时候, 有的人会高度专注,思考无比清晰,捕捉周围的每一个细节。 有的人会脑袋一片空白。 看起来, 凌驾于230万人之上的最强能力者,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 ……似乎是后者。 亚夜允许自己短暂地停留片刻,欣赏他那副茫然的样子。但再盯着看就不好了, 她乖巧地为一方通行留出空间, 不再捉弄他,到房间的另一边整理东西。 但当然, 她也会时不时打量他。 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像是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在哪里, 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跟着亚夜回了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空空的墙,还有桌子上摆得到处都是的能力开发资料, 有点无所适从。 他撇撇嘴, 拿起资料看起来。 但好像也只是翻来翻去, 一边在走神。 亚夜收回视线, 把暑假作业放到一起。 明天就是开学典礼了。 当然,开学典礼本身并不久, 只要去交个作业, 下午就能回家。偶尔有还没有从假期中恢复状态的学生偷偷翘掉开学典礼跑出去玩,老师一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 那也就是说, 暑假结束了。无忧无虑可以每天待在家里的日子也结束了。亚夜有点可惜地想, 第一次感觉假期是这样让人留恋。 这么想着,手机收到了信息。是羽矢,大概是刚到家吧。 发信人:纱羽矢 收件人:神野亚夜 纱羽矢:「早知道你喜欢这个类型, 当初就应该硬拉着你去看我的小美人的,很漂亮的,亚夜一定会喜欢的」 羽矢喜欢蛇。 亚夜也知道她养着一只白咝蝰,灰白色的花纹,瞳孔是一条细线,眼睛上有小小的龙骨状隆起,像一个挑眉的小表情一样,平时喜欢团成一团。话虽如此,蛇似乎都喜欢团成一团。 女孩子就是这样,要是朋友愿意听,会希望和朋友分享自己喜欢的一切。 但是…… 神野亚夜:『虽然我明白你对它们的感情,也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但这不一样哦,这不是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的事情』 纱羽矢:「人家正在抒发心中的遗憾之情呢,你就迁就我一下嘛」 神野亚夜:『之后也可以去吧……到底在遗憾什么啊』 纱羽矢:「嗯……没机会啦」 纱羽矢:「野放了」 亚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看着消息里简短的几个字。 神野亚夜:『……为什么?』 纱羽矢:「野放哪有什么为什么啦,有机会就该野放的,不如说是件好事。上星期正好有个去原产地的科考团邀请我,就一起去了,把它和它的小崽崽都放走了」 她停顿了片刻。 是件好事呢——该这么说吗?听起来也太敷衍了。 不觉得可惜吗?会舍不得吗?啊,就是因为这样的心情,羽矢才会忍不住跑过来和她说话啊。人在难过的时候,似乎总是会故意表现出轻松的样子来掩饰自己呢。 神野亚夜:『这样啊』 她回复,不由得放下手机,少见地有些心情复杂。 嗡,手机又响了一下。 拿起来看到的却不是上一个话题的继续,这位当事人好像完全没有半点感伤,还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纱羽矢:「那么,亚夜交了男朋友的事情,可以告诉其他人吗?」 神野亚夜:『是朋友』 纱羽矢:「好,好,是朋友」 亚夜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那时,察觉了另一个人的靠近。 她无辜地看向一方通行。 他好像对资料失去了本来就不多的耐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 “在干嘛。”他嘟嚷着问。 “要看吗?”亚夜把手机递出去,无辜地眨眼,“之前不是没兴趣吗?” “……什么的兴趣啊。”他撇撇嘴。 第138章 他没有接,而是越过亚夜去拿书架上的书。 那是一本大部头的免疫学,有些重,他拿下来,放在桌子上翻看。这排书架上都是医学专著,想当一个医生需要背的书比高中的课本多得多。 “这是基础医学的书呢,”亚夜说,“虽然对医生来说是必须掌握的知识,不过和你现在情况的关系,唔……比较远。” “……就是看看,不行吗。” “请随意拿去看?” 一方通行随手翻了几页,他微微皱着眉,不知道是因为内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和原型关系很好吗。”然后,他毫无征兆地说。 就好像,现在才想起来亚夜之前在说什么一样。 “啊,御坂同学?” “……啊。” “我和她的室友倒是和熟悉,白井黑子,之前也和你提过的,lv4的空间移动能力者,我经常拜托她帮忙,”亚夜平常地说,“御坂同学……对我来说,她更像是朋友的朋友吧。” “所以呢,那算是好还是不好?”一方通行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 “在刨根问底呢。” “……干嘛,不能问吗?” “嗯……我和御坂同学不算是有什么‘关系’,所以好与不好也无从说起。不过,我不保证我以后也不会和她打交道,”亚夜无辜地说,“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不会因为和御坂同学相处而对你有什么意见哦?说到底,我也不认同她那种把你当作一切的根源的想法。” “……” 他不说话了。 “……难道不是吗。”过了一会,一方通行低声说。 他总是会自我谴责。 像是把这份罪行烙进了灵魂一样。 “你是这么想的啊。”亚夜轻快地说。 那让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他不满……又困惑地瞪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这么轻松地谈论这件事。 “我在这件事上没有评判的资格吧?”亚夜轻松地说,“游华也好,最后之作也好,当事人都完全不在意的话,我觉得轮不到别人来说什么。” “……那是因为她们脑子里边就没有半点常识。”他低声反驳,带着习惯性的嘲讽。 “那也去和她们辩论吧?我没有那种强烈的善恶观,嗯,我是比较自私的人呢,”亚夜说着,略微停顿,“不过,我也真心觉得,即使非要定义对错善恶,执着于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也没有意义。比起懊悔无比,痛苦不堪,之后去做善良的事情就好了,那样总是更好的。” “……你不明白,”一方通行没看她,“我不是能做到那种事的人。我是知道你对我有那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好感。但就算你费尽心思治好我,也只不过是把爪牙还给了只知道破坏的怪物,最后也只会留下更糟糕的结果,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亚夜回答,“说起来,在你清除林檎脑海中的自毁代码的时候,垣根是可以对你动手——甚至杀死你的,你有想到这件事吗?……最后之作那时候的情况我不了解,但你和那个女孩完全不认识吧?” ……沉默片刻,一方通行懊恼地“啧”了一声。 “话又说回来,”亚夜想了想,眨眨眼睛,“如果你真的是以杀人为乐,为什么要为这些‘罪行’自我折磨?” 鸽血石色的眼睛瞪着她,那副样子倒像是亚夜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一样。 “如果你就是比较享受这种痛苦的话,那请便?”亚夜故作无辜地说,然后,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不过……即使你觉得自己是恶人,我也还是希望你能够免受痛苦。” 那不是一方通行原本以为会得到的回答。 她的话让他费解。 亚夜知道,不如说,这正是她努力想要达成的结果。 ……虽然不是想向谁邀功,但是她可是想过很多次的,在一方通行直视自己在实验中犯下的罪行时,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回答,她反复推敲、权衡过语气,像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不管怎么说,她能力开发的主修课程除了神经学就是心理学,应该有好好回答吧? 在他对最后之作伸出手的那天,就注定会如此。 他没办法再用毫不在意的态度保护自己了。 某种意义上,一方通行拥有比许多人更加黑白分明的善恶观,只不过他把自己自己划在恶的那边。大多数人都会为自己辩解,在犯下尚有辩驳余地的过错时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寻找外部原因分担罪责。但他并不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拥有绝对的力量,所以认为自己负有绝对的选择责任……他对“善”有着童话故事般的要求。 ……既认可那样的善良,但自己却又完全违背了那样的善良。 于是,无法把这件事放下将目光放在未来好好生活,也打从心里无法原谅自己深重的罪行。 他可真矛盾啊。亚夜想。 那份矛盾也是如此迷人。她恍然地注视着他纠结的样子。 手机的屏幕亮起。 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一边震铃。亚夜对来电有所预想,她接起,电话那边果然是快递员很有精神的声音“——您的大件商品,应该是电子设备吧?”那边说着,亚夜一边打开门,和搬着纸箱的快递员对上视线。 一方通行的视线下意识追着她,“怎么?”他习惯性地问。 “快递,”亚夜勾起嘴角,“嗯……一些不值一提的家具。” 他皱着眉,被忽然的插曲打断了思考,好像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我去签收就好啦,”亚夜轻快地说,“看看资料吧?或者看看书?要是资料无聊的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第113章 做窝 她好像有点紧张,目光游离了一瞬…… 沙发也送到了。 亚夜从游戏机的线堆和包装里起身开门, 看到两个快递员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被保护膜包裹的庞然大物站在门口。 “您签收一下,”抬着沙发的快递员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一堆纸箱, 语气有些为难, “给您搬到哪里?” “请放在这边就好。”她一边说,一边积极地把之前的硬沙发挪过来, 嗯, 这个也留着吧,行动不方便的话, 家具之间的间距小一些会更有好,这样随时可以有地方扶靠休息,打游戏也可以坐在这边。再说, 要是他喜欢原本的沙发,擅自搬走就太不好了。 亚夜一边打量布局, 一边看着新沙发被安置在客厅中央, 颜色是和某个人家里的沙发一样的浅灰色, 和这个房间也意外很协调。 不过感觉缺点什么呢?还想买一条沙发毯, 经常在沙发上休息的话也会用得上。选什么样的好呢……她倒是经常在朋友家里看到风格鲜明的毛毯,印着大片的几何图案或者异域风情的花边, 好看是好看, 但怎么想都和住在这里的人不太搭调……黑色的他会愿意接受吗?布料要软一些的…… 亚夜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着购物软件。 不能和这里的居住者一起讨论是件遗憾的事情。 是, 她不能去问一方通行, 你喜欢这个吗?你喜欢什么样的?亚夜嘟起嘴, 因为,想也知道,一方通行的回答只会是——用不着, 不需要。她几乎都能想象出他皱眉的样子。 嘛…… 还没有询问,就自我感动着,购买夸张的礼物送给别人,这其实是一种不太好的行为,她知道啦。因为付出过多本身就包含着对回应的期待。如果收到的人不喜欢的话,也会觉得很为难。 所以她想在一方通行没注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这些先斩后奏擅自购买的家具搬进来,安放在合适的位置,不要显得太突兀,当然也把地上纸箱和包装的一片狼藉收拾好,要是能让他等会回来都没有察觉有什么变化是最好的了。 ……不过那不太可能啦。亚夜客观地想。 但她真的希望他能在这边待得舒适一些。 别把这些看作礼物,而当作普通的家具购置,这样行得通吗?唔……随便找些什么借口。 很快,又有别的快递到了,这次是她打算靠墙放置的柜子,严丝合缝地占满了一面墙。嗯,很不错,亚夜满意地想。 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她打开门。 一方通行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鸽血石色的眼睛盯着她,不太确定的样子,然后看向一旁,打量着房间里的……变化。 ……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还真的有在期待一方通行会待在她的房间里看书度过一整个下午,然后等到他再次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利落地把这些都收拾好……要是那样就很帅气了。 第139章 嗯,没那么顺利。 “嗯……为什么敲门?”亚夜无辜地说,微笑,挑了个最没关系的话题,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但毕竟这里是一方通行住的地方,门他也可以直接打开。亚夜是有些在意,为什么敲门?好像去别人家里一样。 “……你说一会儿回来。”一方通行撇撇嘴,走进来,“你在干嘛。”他没好气地说。 “就……买了一些家具?”亚夜故作轻松地说,“我想可能会用得上。会碍事吗?应该还好吧?” “……我以为你是要买游戏机。”他低声嘟嚷,靠在沙发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戏机也买了哦?”亚夜积极地介绍,一边不着痕迹地把满地的纸箱收起来,试图让房间看起来更整洁些。 叩叩。 敲门声。 亚夜有点为难地去开门。 一方通行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装作若无其事……但是又有点尴尬的样子。少女似乎因为他表态而感到局促。但事先预约配送的快递不会因为真正的使用者心情复杂而不送上门,她也只好接着签收。 他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着亚夜,看她像只勤勤恳恳的花园鸟一样装点着住处。 简直……像在装点一个家。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陌生而令人不安。 ……那太……奇怪了。 他的视线落在周围。优越的记忆力让他能够察觉那些不同。靠墙多了一排柜子,顶灯的光线有些变化,沙发换了和他宿舍那个一模一样的……他是记得她喜欢那个沙发。但是……根本没必要…… “……你是买了多少啊。”一方通行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问。 亚夜顿了一下。 她好像有点紧张,目光游离了一瞬。 “就……一些?”她含糊地说,“嗯……你要不要先去吃个饭?楼下那条街有很多小店的。等你回来应该就收拾好了,抱歉抱歉。” ……在抱歉什么啊。 那句话不知为什么让他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留她自己待在这里,自顾自地去吃饭……这个念头也同样不舒服。一方通行懒得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慢吞吞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拎出一袋鸡排。 “……你吃这个吗?”他开口,有点不自在地问。 “啊,好啊,”亚夜一边说着,一边凑到他身边,然后夸张地示意,“锵锵——看,现在有微波炉了。”眼睛亮晶晶的。 她好像很骄傲。 “我去煮个米饭哦。” 她接着说,声音明显轻快起来,好像一方通行刚刚给了她什么了不起的认可。 即使是冷冻食品,油炸之后的味道也不会差,桌子上刚炸好的鸡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但他在等待另一个人一起吃饭。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橙黄的落日下窗帘轻轻飘起,房间里的灯光是和阳光一样的暖色调。一方通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觉得浑身别扭。 亚夜正把什么放在转角的柜子上,她看上去很高兴,弯下腰靠近了去够电源开关,褐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那是一台唱片机。 复古风格的唱片机,木质外壳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转盘静静等待着。 “……没必要,”一方通行低声说,“之前是一时兴起买的,我没有多喜欢听歌。” “那就放着嘛,至少不讨厌吧?”亚夜头也没回地说。 回答得可真流畅。 她对送别人东西这种事到底有多熟练啊。 “……真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他嘟嚷着抱怨。 “嗯……就是很高兴啊,”亚夜理所当然地说,“只要出门就能见到你。不,只是想到你在这么近的地方就很高兴啊。” “我又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一方通行终于忍不住说。 “啊,我没有勉强你待在这里的意思哦?”亚夜接着说,声音里没有半点停顿,好像早就想过一样,“你随时可以回去,不用和我说,不过,你待在这里的时候,我也想要你尽量待得舒服一点嘛,就当作我的待客之道?之类的?” 她单方面地结束了话题,让人根本无法回答。然后她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手,环顾四周,审视自己的成果,好像觉得满意。 她来到在一方通行的身边坐下。 沙发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稍稍陷下去。 他的头脑足够让他在一瞬间回想起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 神野亚夜不会做什么。 她没有在追求进一步的关系,也没有什么糟糕的企图。 像这样有意靠近他,也只是为了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不在使用能力时造成障碍。 雾丘是女子学校,她平时和同性在一起也不需要在意距离,毕竟是女孩子,就算离得太近也不会有人反感,她的朋友不也一副黏黏腻腻的样子抱着她吗?她可能根本不觉得这么近有什么特别的。 她最多也只会……碰他。那又不会怎么样。 ……但这些不能阻止他因为少女的触碰而心跳加速。 他能闻到她的长发上淡淡的香气。 “你可以先吃的,”亚夜说着,对他微笑,“看上去很好吃,辛苦了,” ----------------------- 作者有话说:a: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先别急,这卷刚写了三分之一(什 日常贴贴是我写这本时候最享受的部分,我将充分品尝,毕竟写魔禁的机会不是总会有的,下一次就真的是有生之年了(笑) 而且,唔,那个,这个,虽然大家肯定期待治疗之后会是甜甜的交往贴贴但是——我不知怎么的就是有那种写door slam的习性恐怕到了那里之后的剧情并不是甜甜而是有点痛(什么)不知道在预警什么总之先预警一下(抱头蹲防 我也很享受痛的那部分(什 第114章 letters “我知道!”他恼火地…… 亚夜拿来一叠文件, 坐在他身边。 大概是能力开发的资料吧,一方通行想。 她还没开口,他就懒得问。 这是一种消极的抵触。心里的某个部分, 他不喜欢这些研究资料。像她一样生活在阳光下的世界的好学生或许没感觉, 但是能力开发这件事,不管是何种形式, 何种程度, 在一方通行眼里都伴随挥之不去的利用性质。 测量那些时间、结果,记下每一次能力的表现。就好像把她当作工具一样, 评估是否好用。 “嗯……这里有一些资料。”亚夜说。 “……哦。”一方通行不情愿地应,嘴角往下撇。 “不过,我不是很想让你看。”亚夜说着。 那话很奇怪。 她也显得有点犹豫,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边缘。那很少见,一方通行反而抬起头, 有些好奇。亚夜并没有刻意遮掩, 所以他转过头就能看到封面上写着的标题, 和预想的不同, 那是【心理测评报告】。 他轻轻咂舌,这什么啊? ……说到底, 不想让他看的话, 就不要拿过来啊。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她轻声说, “而且, 我也不想……让你对我产生不太好的印象。” “……莫名其妙, ”一方通行被她犹豫不决的态度搞烦了,“要是我就是要看呢?”他故意说。 “啊,”亚夜愣了愣, 然后把怀里的文件递给他,“好。” 她的回答没有半点停顿,仿佛刚才的迟疑根本不存在,褐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他。 ……真是。 “——心理测评,”一方通行撇撇嘴,没有接,他没趣地说,“看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就算你是不切实际满脑子爱与美好想要拯救世界的大善人,我也不觉得这样的人会想拉住我。这能证明什么。” “这不算问题,因为我不是。”亚夜眨眨眼,好像反而被夸奖了一样,嘴角上扬。 仿佛在说,你不是知道吗——我想要拉住你完全是出于更自私的原因。 这家伙真是让人无力。 一方通行泄了气,靠在沙发上,没好气地说:“……所以说能证明什么啊,你要用那种东西来定义你自己吗?你还不如听一听那些研究员给我做的评估……虽然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后面我懒得再填那些无聊的表格浪费时间。让我想想是什么……啊,易怒且具有强攻击性,漠视他人权利,缺乏共情能力?轴ii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他的声音愉快起来,带着讽刺,好像话语里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哪个可笑的存在,“对了对了,反社会人格特质……” “你不是。”亚夜说。 她靠过来,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第140章 她没有说得多激烈,只是简单地陈述,好像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事实。 一方通行垂下视线。 她的手总是很温暖,他想。所以再接着说这种话反而显得他幼稚。他闭起嘴。 “你会感觉到痛苦,所以不是,好吗?”她轻声说,顿了顿,“……我知道的,你心里也知道的。所以不用去想那些。这是两回事……至于我的报告,还是能证明一些事情的。但是我也很希望用不上它,你没兴趣的话,我先收起来。” 亚夜说着,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她有点高兴,一方通行想。 ……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都在高兴什么。 他叹了口气,看着亚夜把那份文件随手收到一边,脚步明显变得轻快,又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面对着书架摆弄着什么。 “反正也买了唱片机,我放张碟子吧?”她站在唱片机前说,“唔……宇多田光可以吗?没问过你喜欢哪个歌手,就买了我听过的。不过也有人会觉得她的风格太强烈。你怎么想?” 真有精神,“随便。”他回答。 “其实我也有犹豫,要不要选择显得很有品味的交响乐,”她闲聊地说着,“不过,没有歌词的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还纠结那种事啊。” “女孩子会很在意自己在喜欢的人心里的形象哦?”亚夜坐回沙发上,狡黠地眨眼睛,像只得意的猫。 理所当然,她又坐得很近。 一方通行撇撇嘴,不想回答她。 应该说,他根本不在乎放什么。 那些旋律和歌词对他来说都差不多。打开电视也好,放唱片也好,只是为了填充那份空虚的寂静。 不过这种做法也很可悲。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逐渐习惯了安静,习惯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也打从心里觉得那样更好。所以唱片机也被放在那里没再动过……既然她都注意到了房间角落里的摆设,就没看到上面早就落满灰了吗。 播放的底噪随着唱片的转动出现,然后是爵士风格的曲调。 但他没心思去听。 因为亚夜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方通行不自觉地吞咽,又觉得有些丢人,他盯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 “这几天走了很多路,握拐杖的手会累吗?”亚夜问,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无辜,“你有机会就会靠在墙上呢,站着很勉强?” “……我要是回答‘是’的话,你要干嘛啊。” “给你按摩?”亚夜若无其事地说。 “……” 心被微微揪紧。 他知道,要是不开口反对,就是在默许。 那是他们之间的规则。 温暖而稳定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亚夜看了看他,开始缓慢地按揉。 肌肉的深处泛起浑身古怪的酸胀感,让他背后发毛。 “在忍耐呢。”亚夜轻快地说。 她有时候会享受他窘迫不已的样子……恶趣味的家伙。他的身体就是这样,对她最轻微的碰触都有很大反应,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你还故意说?”他没好气地嘟嚷。 “嗯……如果我说要你放松,会不会太勉强?”她故作真诚地建议,“放松比较好哦?” “……我倒是能做得到。” 虽然他死也不会承认,但心里有种现在就抽身,立刻逃走的冲动。 少女的手指按上他的手臂,拇指深深地推揉,一方通行“嘶——”地抽了口气,勉强才没有挣扎。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面团还是什么别的软绵绵的东西,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单方面任人摆布。 “这不可怕,”亚夜的声音里带着轻笑,“是会难受一下,但之后就会轻松的。” “……我知道、!可恶!” “受不了的话也要说哦。” “……啧、” “所以,感觉怎么样?”亚夜稍稍凑近,发梢扫过他的手。 “……你简直就是故意的。”他别过头去,闷闷地控诉。 “嗯……也不全是吧,”她甚至承认了,尽管如此,她听上去也诚恳得很,“我担心你感到屈辱呢?虽然是有必要的事情,但是这样不得不接受别人的靠近,你会觉得屈辱吗?” “……你不知道吗。” “我澄清一下,之前也说过了,我不会读你的心哦?”她乖巧地说。 说得好像不用能力她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屈辱。 啊,是。变成残废,之前连自己走路都做不到,不得不依靠她的照顾,也不得不欠下不愿意欠任何人也根本还不了的人情。 不可能不觉得屈辱。 但是不是因为她。或者,正因为是她……因为靠近他的是眼前对他抱着另一种感情的少女,所以那些痛苦和屈辱都变成了另一种让他想要逃离,也想要靠近,无所适从的…… ……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还不如用能力呢。 他没回答,于是对话不再继续。黑胶唱片里,温柔慵懒的女声在房间像一缕轻烟缓缓弥漫。 “……你、”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你喜欢吗,这个歌手。”只是想打破快要令他窒息的气氛,他胡乱地找些话说。 亚夜愣了愣。 她有些意外。 这让一方通行觉得更丢脸了,不用谁来提醒他也知道这种没话找话有多突兀,他感觉自己的耳廓开始发烫。 “嗯,算是吧。”亚夜回答,纵容了他的掩饰。 “……根本没回答。” “怎么说呢……我没有太多能称得上喜欢的东西,”亚夜轻快地说,然后开玩笑,“……不太回答得上来呢。问这个做什么?想送我生日礼物的话,唱片就可以哦,随便选一张就好,哪个歌手都可以,我会很高兴的。” “……” “怎么,真的有打算送吗?”亚夜这下子真的很意外,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干嘛,不行吗?”一方通行不爽地说。 “不,就是,”她似乎努力想了想,然后无辜地说,“……真没想到呢?”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仿佛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发现。 “……啧!”一方通行不爽地咂舌。所以,在她的眼里,他就是个冷漠无情的混蛋,是吗? “姑且说一下,我的生日是9月19日……” “我知道!”他恼火地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简直像是在承认自己特意记下来了一样,他立刻别过脸去,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然后他听见亚夜轻轻的笑声。 ……她很高兴。 ----------------------- 作者有话说:a:亚夜带的唱片是utada hikaru single collection vol.1,整张唱片全部都是恋歌,主题可以概括为经典的宇多田光风格:“i love you than you'll ever know” ああ 花に名前を、星に願いを、ああ 私にあなたを。 啊啊,请予花以名,予星以愿,予我以你。 ——《letters》宇多田光 第115章 蒸气 她很明显地哼了一声。 即使还没有睁开眼睛, 在快要醒来的时候,也能模糊地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光线的方向,周围的声音, 枕头和被子的质感……半梦半醒的头脑做出的不是“什么样、有多少”的复杂判断, 而是更为简单,用一个词就能概括的结果——栖身之处是否令人安心。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微微睁开眼睛。 柔和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伴随着懒洋洋的睡意, 鸽血石色的眼睛眯起,放空地盯着那一片小小的光影。 然后, 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转过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思考也是一件费力的事情, 那么反过来,能够什么都不想懒散度日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等到一方通行真的醒来,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他慢吞吞地起身, 坐在床边, 心不在焉地摆弄手机。『醒了吗?』想都没想打下这样的内容发过去。然后才想起来, 这个时间,那家伙不可能还没醒。她大概是那种早睡早起的好学生, 不会熬夜, 不会迟到,更不会每天蒙着脑袋睡到下午。 但是没有收到回复。 ……搞什么。一方通行不自觉地皱眉, 一边心不在焉地换衣服, 一边盯着屏幕。 离开房间, 再推开大门。九月明亮的阳光和热浪一同扑面而来,双眼感到酸涩,他闭上眼睛。即使如此, 带着热意的阳光还是照在他的身上,仿佛能从皮肤感到那种强烈的光线。 第141章 他向一旁走去,只是几步远,那里是另一间房间的门。 这种感觉很奇怪。 这么说来,他确实离她很近。一方通行站在门口,抬起手,察觉心底有些微妙的心情。 只需要走几步路,就是神野亚夜的家……与栖身之所一墙之隔的不是无关的他人,而是视线交汇就会靠近他的……认识的人。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冲击。 敲门。 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在门上。 这也很陌生。 ……但没有回应。 这份安静让一方通行皱眉,他莫名焦躁起来,又敲了敲门,还没等上两秒就拿出手机打电话……她去哪里?她会这样说都没说就出门吗?就算有事……令人不安的想象模糊地出现在脑海中,像阴云一般。 ——“一方通行?” 意外地,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回应的是柔和的……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亚夜在电话那边问。 “……没事,”一方通行低声说,没察觉自己松了口气,顿了顿,他问,“你在哪?” 她好像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什么,“……啊、”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在自顾自地明白什么啊?倒是回答啊?一方通行不满地皱眉,听到那边的脚步声,然后意识到脚步声不止来自手机的听筒,也从门后传来—— 门在他的面前打开。 神野亚夜,只是匆匆裹着浴巾,平时十分蓬松的褐色长发正湿漉漉地滴着水,赤足,站在玄关,明亮的眼睛在阳光下眨着,和他四目相对,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刚才在洗澡。 “请进来。”她说。 、 她说完就往里边走了,让出位置,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在衣服也没穿的情况下就应该警惕什么。浴巾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腿窝和光裸的脚踝。 “等我一会儿?我冲一下头发,”她走到浴室前,回过头说,“……啊,地上有点湿,别滑倒。” 房间里氤氲着带着潮气的沐浴露的气息。 然后浴室里再次响起水声。 一方通行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她就不、她怎么……会让他进来啊。她知道防范意识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坐立不安,连视线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是盯着桌子上的水杯发呆。 直到水声也停下。 残余的几滴水滴答滴答,浴巾展开的轻微响声,赤足踩在地面上闷闷的声响,门把转动,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一方通行没回头,执拗地盯着那个马克杯——深色、木制,他们前两天一起买的。就算想起这种事情也对现在的状况没有半点帮助。 亚夜果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带着潮热湿润的水汽。 一方通行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别躲着我?”亚夜的嘴角微微上扬,她倾身,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烫。 他本能地抽了抽手。 亚夜没阻止,他又泄了气,停了下来。微热的指尖还搭在他的手上。他短暂地瞥了她一眼,她穿着夏天那种单薄的t恤,露出来的白皙肌肤泛着健康的薄红。他立刻收回视线。 “……我回去了。”他嘟嚷着说。 “诶,特地过来,就是要回去吗?”亚夜故作惊讶地说。 ……这家伙完全是故意的。 但是,一方通行却没办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即使有过很多次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经历,无论是狼狈的样子、无力的样子、或者是像这样,洗完澡穿着单薄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都已经快要习惯了。但这和神野亚夜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不一样,大脑好像忽然一片空白。她是女孩子,她…… ……完全是两回事。 一方通行觉得喉咙发干,没说话。亚夜似乎也不觉得扫兴,过了一会儿,她自顾自地用闲聊的语气说: “我上午出门了,”她说。 ——去哪里了。为什么?和谁?一方通行几乎立刻想问,某种近似占有欲的强烈情绪从心底冒出来。他皱起眉,又把那个问题咽回去。 “……今天很热呢,这种天气外出回来还是要冲个澡才好。”她的声音总带着点亲昵的意思,“抱歉抱歉,我应该先和你说的,我想着那个时间你应该还没醒啦……你来找过我吗?” “……没。”是因为她没有回消息,敲门也没有应,所以他、……担心。 “唔?”她发出一个疑惑的短音。 啊啊!因为有大概两分钟那么久没见到她,所以他很担心,行了吧! ……他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方通行恼怒地别开脸,那好像让少女更困惑了。 但她一向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充足耐心。 亚夜没有执着追问他,她只是自然地收回手,一边起身,走向厨房,一边用搭在颈间的浴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平时精心打理的头发被揉乱了,显得她看起来十分放松。 “也快中午了,出去吃饭吗?”她从冰箱里拿出咖啡倒进杯子里,“不过,这么热的天气出门也让人觉得倦怠呢。” 她走过来,只是把咖啡放下,接着做自己的事。 “点外卖吗?”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回过头问他,“说起来,刚才我看到在卖西瓜,虽然你不喜欢蔬菜,但是水果会吃一点吗?西瓜很有夏天的感觉吧?……” 她平常地说着话,声音轻快,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换下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又回到厨房忙碌。 于是一方通行渐渐把刚才的事情甩在脑后,也心不在焉地回答几句。 他瞥见她正拿起餐盒往冰箱放,“你刚才在做饭吗?”他随口问。 外面是很热。他也不想出门。虽然他多半留给了神野亚夜十分偏食的印象,但一方通行自认为自己对食物的要求不高,只要有肉就可以,不吃也无所谓,他早就习惯了用便利店的盒饭敷衍了事…… 亚夜有点尴尬地顿了一下。 “嗯……是这样没错,”她委婉地说,“但是我先说一下……你最好不要有那种女孩子都很会做饭的刻板印象,我做的食物完全不合普通人的口味。” 一方通行挑眉,“你知道这样说反而会让人更感兴趣吧?” “……”亚夜叹了口气,肩膀都耷拉下来。 她那副样子很少见。平时总是游刃有余,挂着那种让人火大的温和微笑,反而让人更想看到她为难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也很恶劣。 “怎么,你是厨房杀手吗?” 一方通行走过来,饶有兴趣地打量。 亚夜无奈地把餐盒打开。就算不太情愿,她也没有坚持拒绝。 里面是米饭、无聊的玉米豌豆胡萝卜粒、切块的鸡肉。看上去不算太糟糕。 “只是把食材切好了放进去一起蒸熟,”亚夜再次叹气,“好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 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耸肩。 他环顾四周,亚夜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筷子上。 她的表情变得很精彩,一脸“拜托不要”的难受样子看着他。 哼。 一方通行没理会她无声的抗议,拿起筷子。鸡肉很柴,明显蒸过头了,味道是单调的咸味,难道除了盐什么都没加?食材倒是很新鲜,没有腥味。称不上好,但不是不能吃。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去,然后才抬头看向不自在的亚夜。 “……虽然做饭也不是什么必备技能,”亚夜拿他没办法地说,“但一想到让你吃这种东西,我就觉得有点愧疚。现在开始学习的话,我也有信心做出不错的料理,但总之是赶不上午饭的。所以,出去吃?我知道有家店的炸猪排饭很不错……”她试图用更诱人的选项来转移话题。 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挑眉,他看向蒸锅里的其他餐盒:“那些呢?做了很多呢。” 她一脸被抓住尾巴的表情。 啊,真有趣。 “都是一样。”亚夜嘟着嘴说。 “啊?” 一方通行没太明白,他自顾自地打开蒸锅的盖子。 啊,是真的都一样。就是字面意思,三层的蒸笼里,整整齐齐码着同款的餐盒,透过水汽模糊的盖子也能看到里边,蔬菜粒和鸡肉,十二盒,像什么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商品。 “做这么多干嘛,拿去卖吗?”他相当怀疑地说,“……会有人买吗?” “……就是,我自己吃?”亚夜有点难为情,“冻起来,蒸一下就可以吃。” 听上去合理、高效。 但也就是听上去了。 第142章 “……倒不是我想说什么,”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但是买点冷冻食品味道也比这个好吧……虽然也就那样。” “……不,那样的话营养上有点、”她下意识说,然后闭上嘴。 ……营养。这家伙是会为了营养均衡吃蔬菜粒的人啊。一方通行看着她,在心里咂舌。她到底过的什么样的生活啊?他现在觉得自己都比她过得像样了。 “每天吃同样的东西不觉得腻吗?”一方通行忍不住问。 “每天重复同样的劳动也让人腻烦,”她有些幼稚地抱怨,然后撇撇嘴,“好了,嘲笑我也差不多了,没必要为难自己的味觉吧?还是说你真的有打算吃这种东西?那我倒也没有意见。” 她很明显地哼了一声。 哦,“不高兴了?”一方通行带着点好奇问。 “外卖,就近找一家餐厅,选一个,”亚夜没好气地说,不过,顿了顿,她又想起了什么,“啊,去地下街怎么样?” 第116章 fuse “我完全不介意。” 学园都市有很多地下商业街, 如同巨大的根系遍布学校区。地下街不像地面一样需要留出车道、绿化带和其他功能建筑,它们的存在目的非常纯粹——商业。目之所及全都是商店,餐饮、服装、娱乐……一家挨着一家, 如同身处无比巨大的商场一样。 到了夏天, 地下街格外受学生的欢迎。地面之下不受阳光的热度影响,本来也很凉快, 从店铺里吹出来的空调冷风也让人心情惬意。假期舍不得空调电费的学生也会来这种地方蹭冷气。 也就是说, 人很多。 但意外也没有什么烦人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他拄着拐杖吧,一方通行自嘲地想。被当做了需要关照的残障人士, 所以就算是平时吵吵闹闹跑来跑去的小鬼们,也会在靠近他时下意识慢下来。瞥向他的目光不再是畏惧,而是另一种带着同情的礼貌回避。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一方通行”。 ……真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觉得可悲。 “信号没问题吗?”少女关心着。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 ”一方通行撇撇嘴,“要是出问题了, 我还能像这样和你说话吗。” “那就好。”亚夜微笑。 他知道自己的话根本算不上友好。 神野亚夜不可能全无察觉, 相反, 她对别人十分敏锐, 巧妙地利用言语和别人打交道是她所擅长的事情,她当然可以听见话语的棱角。至于她是真的不介意, 还是表现得若无其事, 这他就不知道了。总之,她从没表示过什么意见。 她有点太纵容他了, 一方通行想。 “对这家有兴趣吗?”亚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回答, 她走到前边, 为他推开玻璃门,然后做了一个优雅的指引礼。 “……真绅士啊。” “谢谢夸奖。”她轻快地说。 很平常。 他就这样普通地走在人群里,外出, 闲逛,吃饭,和神野亚夜两个人坐在餐厅,简直和那些放学后约在一起吃饭的中学生没什么两样。 “牛肉盖饭看起来不错。” “大概吧。” “要点些小吃吗?不吃米饭的话,只点一份盖饭也吃不饱吧。”她翻着菜单,“啊,这家店的小吃是很传统的那种呢。” “我也不会把盖浇饭的米饭直接倒掉。” “是吗?” “……我说,你在心里觉得我很挑食吧。” “这不是我觉得不觉得的问题吧?”她无辜地说。 也这样普通地闲聊。 一方通行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份平常太反常了……那些想要研究他的机构、盯上第一位的各方势力、还有那些或许连理由都不需要,单纯看他不爽就来找麻烦的杂碎,挥之不去的麻烦不会就此消失。他还是一方通行,最近是过得很平静,但也不是说他真的就这样成为普通人了。 理性冰冷地分析着。 但倦怠感更胜一筹。心里的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说:算了。 他懒得去深究,也懒得去戒备。到时候再说吧。 炸薯条这时端了上来,散发着土豆特有的香气,他拿起薯条,手指感受到那种热度,在片刻之后变成轻微的疼痛。哦,烫。一方通行收回手,舔了舔手指,没怎么沮丧,还觉得有点新鲜。 然后他察觉视线。 亚夜在盯着他看。 她靠近了些,伸手拉他的手,把他不自觉收拢的手指展开,贴在装着冷饮的玻璃杯上。痒,奇怪的感觉,被触碰着,被摆弄着。她的手压在他的手指上。 ……这家伙现在碰他之前都不打算等一下了。一方通行叹气,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勉为其难地等待了片刻。 “……好了吧。” “嗯,应该不严重。”亚夜说。 她坐回去,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她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啊。 一方通行别开脸,看向一边,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却看到玻璃墙外边近在咫尺的距离,一个银发的修女,像是要把脸贴到玻璃上一样往这边凑过来。 ……有什么好看的啊? 一方通行感觉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个小鬼是谁啊? 银发的修女像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店里,“那个薯条看起来真好吃呢!金黄的色泽,微焦的边角,配上番茄酱简直是绝妙!我们点这个吧!” “……诶,可是我们不该去找上条同学、”她的同伴也走进来。是雾丘的学生。多亏了有个家伙经常穿着这套制服在他眼前晃,他现在已经很熟悉了。 “当麻自己会来找我们的!” “……真的没问题吗?我身上也没有钱……” “……这倒是个严肃的问题。” 聊着天的少女们走进了店里。看起来只是对食物感兴趣,是完全无关的人,还是有点吵闹的那种。一方通行那么想着,在心里感慨自己上一刻的过度反应。 回过头,就看到亚夜支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很在意吗?”她问。 “……在意什么。” “被看?” 说得好像刚才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这家伙完全就是在享受他窘迫的样子,这种时候怎么没有那种装作无知无觉的体贴了。 他哼了一声,不想回答。 女孩们有精神得几乎吵闹的声音逐渐靠近,一方通行抬起头,刚才的修女站在他们的桌子旁边。 ……是说修女,这座城市里真的有信仰宗教的人吗? ……啊,好像哪里是有神学学校来着。 “……干嘛。”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开口。 “这些薯条看起来真好吃啊!”她说。 “哈?” “医生小姐,”接着,可疑的修女对着亚夜说,“你见过当麻吗?我们和当麻走散了,当麻呢,一不留神就会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她自顾自说了起来。 一方通行瞥了眼亚夜,她看上去不怎么意外。 “怎么,认识的人?”他没好气地问。 “不,说是认识……”亚夜看起来有点迟疑。 “我和医生小姐在7月28日的上午见过一面,”修女非常确信地说,“医生小姐,你还记得当麻吗?是个刺猬头的高中生……” “我记得,”亚夜回答,“不过,我没有见过他。” “这样啊。”修女说,看上去却并不失望,还是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有就这样离开的打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薯条。 是很烦人的那种小鬼。天真到对恶意免疫,会把凶狠的话语全部当作玩笑,还很自来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距离感,赶也赶不走……学园都市第一位的惡党在心里叹气。 ……最近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总会遇到这种状况。 而亚夜……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困扰。 当然了,她总是有那种用不完的耐心。 那双褐色的眼睛眨了眨,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拿起桌上的薯条袋子,还拿了包番茄酱,“味道是不错,”她轻笑,好像在和好朋友说话那样,“边走边吃吧?希望你们早点找到。” “啊!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呢!”银发的修女一下露出惊喜的表情,就那么拿着薯条高高兴兴地走了,一边还很开心地回头和同伴说,“冰华!看!是薯条哦!这样一来就算当麻不给我吃午饭我们也不会饿死在街头……” 第143章 说着就走远了。 如果付出半袋薯条就能解决这种麻烦,那他倒是很乐意。不过就算他开口说“想拿就拿走,然后滚远点”,大概也不会有效吧。 “……哈,”一方通行真的叹气了,“那算什么,西方的修女也会化缘吗?” 但亚夜却没有立刻回答。 相反,她看着逐渐走远的两个女孩,有些出神。 ……被无视了。 “怎么,所以果然认识吗?”一方通行哼了一声,“……想邀请人家一起吃饭?顾虑我所以没开口?用不着……” “啊,不是,”亚夜回过头,看着他不高兴的样子,反而笑了一下,“……那个女孩叫冰华,我有点在意。风斩冰华,我们学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学生。” “所以?” “嗯……她这三年一直是学期排名的top,不过,她不在任何一个班级,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亚夜很有兴致地说,“不觉得很神秘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一次也不来学校,我们对她有过很多猜测。以前我还加入过社团呢,风斩解谜社,一群人聚在一起想破解名为风斩冰华的谜团……” ……完全不知道她是哪里在觉得有趣。 这家伙该不会是对成绩好的人感到崇拜的那种类型吧。 “那么感兴趣,去和人家合个影啊,”他没好气地说,“难得遇到了,不是吗?” “是我的错觉吗?你很介意?”亚夜轻快地说。 “我完全不介意。” “是吗?” 她望向已经看不到人影的商业街,考虑了一下,好像真的打算追上去一样。 “不过……看来这次没机会了呢,”亚夜好像很可惜地说,“下次我会找她合影的。” 说完,她的注意力转回来,对刚刚端来餐点的服务生道谢。 ……他根本不在意。 又不是一刻都离不了人的小鬼,吃饭还要人陪着,她想去干嘛就干嘛,他才没兴趣管。 那么想着吃完了饭,他们走在商店街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上。一方通行下意识地留意着身边走过的人。不管这家伙擅自认为必须陪在他身边还是怎么回事,他可没有那种要求。 周围的行人渐渐减少。 突兀地,一方通行停下脚步,“a区地下商业街出现恐怖分子!请各位从最近的紧急出口疏散!”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念话能力,他想。 原来风纪委员是用这种方式维持秩序的。过去一年到头维持着反射,遇到这种事也是第一次,学园都市最强的能力者甚至有闲心分心地想。 他瞥了眼亚夜。 她的眼神很认真,大概听到了一样的内容。 就这样往紧急出口疏散吗?这也是个选项…… 一方通行开口,没有什么紧张感,反而像是散步遇到了件还算有趣的事情。 “说是恐怖分子呢。”他咧起嘴说。 第117章 fuse 2 “……可别往下跳。”她…… 灯光闪烁了两下, 熄灭了。 紧急出口标注亮着瘆人的绿光。 周围的人明显紧张起来,不安地低声交谈,加快脚步。 然而, 在这样的恐慌气氛里, 有两个人以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悠闲神情慢慢走着。 “你完全没打算去疏散,是吗?”少女有些无奈地说。 她看着身边兴致盎然的白发少年, 不着痕迹地护在他身边, 不让他被慌乱的人群冲撞。 “最近都没怎么活动,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听起来很愉快,“对复健来说正合适,你不觉得吗?” “要我提醒你一下吗?你也是平民哦, 去帮忙的话是会被警备员拦下来的。” “我可没有那么乐于助人,”他说, 理所当然地, 仿佛乐于助人是个贬义词, “碰巧遇到了, 不行吗?” “随你喜欢好了,”少女叹了口气, 听上去并不意外, “……不过,注意电极的时间哦。” “十五分钟, 足够了, ”他挑眉, “要是有能撑过这个时间的家伙,我才要觉得惊讶呢。” 这算是傲慢吗? 不,他不这么觉得。 只不过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已。 亚夜不置可否, 她拿出手机,好像在和什么人联络。“在a3街方向,那里。”过了一会儿,她说。 “对了,你还是风纪委员呢。”一方通行感慨地说。 “不是哦,只是认识的风纪委员朋友。”亚夜轻声纠正。 没了灯光的地下商业街显得阴森,周围的人群已经消失了,脚步声空洞地回响。尽管如此,他们却像是在某个平静的夜晚散步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显然,走在他身边的亚夜,也缺乏遇到危险时应有的紧张感。 不过,这家伙和他不一样。 她不是因为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的绝对的能力,所以才不为所动,她好像是……天生对危险无动于衷。 “要是真的遇到了,”一方通行忽然想起来什么,撇撇嘴,带着点不耐烦,“……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的能力只在自己的接触范围生效,别指望我有多擅长保护人这种事。” “我会去警备员那边,”亚夜说,像是不止一次面对类似的场景,“别担心我,白井同学也在,情况应该不算严重、” 话音戛然而止。 前方的转角,穿着雾丘制服的少女——像沙袋一样撞上墙面。 然后,无力地滑落,瘫倒在地。她的头部不自然地凹陷下去。死掉了吧,那样的速度撞上墙壁不可能不死掉。一方通行有足以判断这种事情的*经验*。是有些眼熟的面孔,半小时前还见过。风斩冰华……是叫这个名字吗? ……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从刚才就能听到间隔的轰鸣,像是有巨人在捶打地面。有什么在靠近,那低沉的声音在复杂的地下结构中回荡,难以判断距离,但现在知道了,在很近的地方。 他漠然地走上前,视线的一角看到亚夜拥起那个少女,带着已经不可能救回来的少女躲进角落的商店。 她没像自己说的一样去和警备员汇合啊……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他没说什么。 学园都市最强的能力者,只是站在转角,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朝这里走来的,由混凝土构成的庞然大物。 ……应该快一点吗?他忽然想。既然本来也打算出手,在心里也有那么一点儿想要解决掉这场碍眼的骚乱,那是不是应该尽全力去做?不是为了得到谁的感谢,只是想去做的话,就尽力去做,是应该这样吗? ……真不适合他啊。这种事。 这么想着,一方通行却咧起嘴,露出一个好像发自内心愉快的笑容。 “喂喂,真夸张啊,”他的声音不大,“这算什么?巨像?这难道是什么可笑的恐怖片片场吗?你算什么,里边有人类吗?还是说,只是堆会动的石头?” 数米高的巨像只是沉默地前进,相较之下,拄着拐杖的白色少年看起来是如此渺小。 一方通行按下脖子上的开关。 巨像挥动手臂,带起强风,那是由碎石和钢筋构成的巨物,即使只是砸在身上也足够碾碎人类的血肉之躯。白色的少年只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有退去。 然后,在撞上他的一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绝对不可侵犯的壁垒,巨像的手臂裂开深深的沟壑,裂痕蔓延至整条手臂,混凝土块逐渐解体,巨大的手臂在他面前分崩离析,落下,发出轰然的巨响。 一方通行连衣服都没被吹动。 “就这样吗?”他站在弥漫的烟尘里,嗤笑一声,“……真无聊。” 他觉得没趣似的叹了口气,轻轻跃起,落在巨像的头顶。然后,便是前一幕的重演,一个人类的重量相较眼前的巨物明明是如此微不足道,混凝土的巨人却在一方通行触碰时崩解。 “这不过是一堆石块……”他站在逐渐停止崩塌的碎石堆顶端,语气带着点意外,“这种东西是怎么动起来的?真搞不懂、”他感慨着,下意识转过头。 然后,他闭上了嘴。 亚夜不在这里。 她是在很近的地方。但是,现在也不是应该和她抱怨闲聊的时候。她恐怕没有那个心情吧。 啊啊,不是说吹嘘学园都市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吗?背地里在搞那些见不得光的研究也就算了,怎么还会有恐怖分子大摇大摆地跑进来,那些动力装甲和监控系统到底都用来干嘛了?装饰吗?一方通行在心里抱怨,目光扫视着周围,然后看到不远处…… 第144章 一个奇装异服的金发女人,正在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啊……就是你吧,”他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狂气,“控制这个的家伙。” “怎么……可能、”异国的女人声音沙哑,她不自觉地后退。 欺近。 不需要考虑落地,也不需要考虑应对反击,只要尽量近、尽量快地碰到对手就足够了。对一方通行来说,战斗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虽说他也吃过一次亏,真要说的话,面对底细不明的敌人,用地上的碎石攻击更为安全……但是,算了,他也没有这个心情。 异国的女人的瞳孔紧缩,试图后退,却没能完全躲开,落在肩膀上的短暂接触让她被重重击飞,落在地上。简直是之前场景的讽刺重演。一方通行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踩在她的手上,脚下的肢体发出让人牙酸的碾压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残忍。他毫无怜惜可言地拽起金发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喂,你的目的是什么?那个又是怎么回事?”他凑近了些,声音冰冷地问。 “唔呃、”异国的女人只是发出不成字句的痛苦声音。那或许不是在拒绝回答,而是由于生理的痛苦。不是所有人都像名为御坂妹妹们的克隆人一样,即使在痛苦中也会不带任何情绪地参与对话。 “不回答吗?那算了。”一方通行没趣地说。 那么,要杀掉吗?杀掉吧。事到如今他总不能再感慨什么人命的价值。杀掉这种渣滓他本来也不会有任何感想。 有脚步声在靠近。 这家伙的同伴?根本不重要,没有什么能突破反射的屏障,一向如此。 ——“风斩!”靠近的那个人呼喊着,因担忧朋友的安危而发出焦急的声音。原来如此,但事到如今也是无法挽回的,感慨这种事也没有意义。 ——“、”声音明显顿住,像是目睹了过于冲击的场景,“……等等、!别杀她、一方通行!” 本来,就算有人这样呼喊,他也完全无动于衷。被叫出名字也不代表什么,这座城市多的是单方面认识他却和他毫无关系的人——不如说听到对方的言语之后需要考虑意见的存在对一方通行来说屈指可数。 但终于,令人厌恶的熟悉感被唤起,一方通行抬起头,他听过这个声音—— 那一刻,脚下的地面忽然陷落,毫无由来的失重感让他条件反射地避让,一方通行退开半步的距离,然后哑然地看见,片刻之前的立足之处只留下一个不见底的深坑,而那个操纵巨像的异国女人……不见身影。 被跑掉了。 用完全莫名其妙的方式。 他怒视着上条当麻,瞪着这个他此刻还不知道名字,但根本不可能忘掉的刺猬头的高中生。 那是他第一次败北,无比狼狈、无比屈辱,尽管他心里明白这个少年站在的是正义的那一边,也不会为自己在绝对能力者计划中的做为辩解,但不代表他不觉得火大。被打倒在地的疼痛仍然鲜明,但带来的不是畏惧,而是强烈的愤怒,完全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可笑的被打败了,也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方式、 总之,就是火大。 “……有没有搞错?” 白色的怪物恼怒地低吼,他抬起头,带着属于第一位的压迫感,向着无能力者的高中生大步走去。 “……你是有哪里不能理解,那家伙是你的朋友还是怎么回事,”他讽刺地说,“你难道觉得,这是什么过家家的竞技比赛、”对那种在平民区进行无差别破坏、视人命为无物的恐怖分子,到底是哪里有要手下留情的余地—— 他没有说下去。 几乎就在他迈出一步的时候,上条当麻明显紧绷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握紧,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看起来,即使在那次彻底打倒了他,这家伙也留下了些心理阴影,面对拥有轻易就能夺走自己性命的力量的存在,不可能不感到畏惧。 但那并不全是他停下的原因。 “……上条同学、”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此刻。 风斩冰华,从一旁的店铺里走出来。那个他以为必死无疑的少女。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受伤,甚至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神野亚夜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她的目光快速而冷静地审视着周围的狼藉,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夸张的场景。 两人一出现,上条几乎是本能地移动脚步,更加坚定地挡在她们身前。 像守护者一样。 明明操纵巨像操成破坏的家伙已经在上一刻逃走,此刻再没有任何威胁,他却仍然很紧张。像是在警惕着眼前的怪物。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有没有搞错。 ……别的也就算了,倒是问问你身后的那个家伙啊,问问她需不需要这样的保护。 但他也没有辩解什么的兴趣。 辩解?向谁辩解?为了什么辩解?他早已习惯了被误解,被畏惧,被视作灾厄本身。他没有任何兴趣去向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为。 然后是脚步声。 是很熟悉的脚步声,轻而稳的声音,没有片刻的停顿,亚夜走过来,“……等、”上条欲言又止地看向她,但少女完全没注意到,她只是走过来,来到他的身边。 然后,他的手被拉住。 亚夜看了看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又看向他,温和的褐色眼睛专注而认真。 “……可别往下跳。”她轻声说。 第118章 fuse 3 今天他打算抢走英雄的戏…… “……可别往下跳。”亚夜这样说。 少女理所当然地来到他身边, 拉着他的手,认真地说。 ……当然是在说别往地上的深坑里跳。 只要稍一思考,学园都市的最强能力者当然也能立刻理解其中的原理——隔着厚厚的土层, 包括维持项圈运作所需的电磁波在内的各种信号都会被隔绝, 如果这个洞足够深,他在中途就会无法使用能力, 继而摔落在地。 可是, 亚夜注视着他的神情,却不像是分析利弊。再说, 如果他决定追击,他当然会考虑各种可能,她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种事…… 少女温柔的声音反而像是在呼唤……仿佛要将他从某种孤绝的愤怒中拉回来一样。 一方通行没说话。 “有受伤吗?”没得到回应, 亚夜也没觉得失望,只是接着问。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呢?他在心里想。 真是多余的担心, 担心怪物会不会受伤吗。 “……没事。”但最后, 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亚夜点头, 仿佛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她看了看手机屏幕。那上面有正在继续的秒表计时。 “2分05秒, ”没等她说什么,一方通行嘟嚷着开口, “……我自己会记。” “那就好。”亚夜对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深深地呼吸, 像是要把某种郁闷叹出去一样,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接着抬起手, 关掉了脖子上的电极开关。 而亚夜蹲下捡了一粒石子, 在洞口放开。 一, 二, 三秒。石头落地后传来略为复杂的回声。 “四十米,下面应该是地铁吧, ”一方通行心不在焉地说,“经过这条街的地铁是14号或者22号,要通知警备员吗——在前后的站点疏散。不过那个女人能操纵土和岩石,也可能中途就找个地方回地面了……作为能力来说还真夸张。要制造这样的深坑,lv5里也只有原子崩坏或者未元物质能做到了吧。” “lv4的话,结标淡希的坐标移动也可以做到,有其他人做得到这件事也不奇怪,”亚夜站在一边想了想,“走吧,警备员应该在那个方向。” “那个、”一旁的上条开口,“刚才那个人不是能力者,她是英国清教的魔法师,魔法师就是……呃、” 他看起来很窘迫,抓着自己的头发苦恼地解释着,一边走过来。 亚夜上前,站在上条面前。 ……她是那种让人觉得亲切的人,一方通行想。亚夜并不会握紧拳头,或者皱起眉头,用瞪视来表达敌意。偶尔,只是偶尔,她会用愤怒的声音说话,但即使是那种时候,站在她面前的人往往也会觉得做错的是自己。 就像现在。 上条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有点不知所措。 亚夜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什么抗拒的表示,但他也能隐隐约约感到眼前的少女排斥的态度。 第145章 因为她的确在生气。一方通行想。 以至于摆出这么一副过度保护的样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小题大做。 这个刺猬头不过是条件反射。像这种正义感过剩的老好人,行为模式简直像刻在基因里一样容易预测——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会冲上去,感到危险就会试图阻挡……又不是说他们上次见面的场景有多愉快,倒不如说,那个实验的场景,就算上条觉得他是恶魔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像这样被无条件地维护,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片刻前那点因为被警惕而升起的不快,有些……幼稚。 “魔法师,然后呢,”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开口,“……这个词应该不是什么比喻吧。” “啊……就是,字面意思,”上条像得救了一样,立刻说,“通过特定的仪式来使用魔法的人,我是说真的、世界上真的有一群这样的人!不是因为我和她认识才阻止你啦,她的确造成了破坏,但我想……她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我遇到过几个英国清教的人,他们并不是很坏的人,只要好好说的话也能说上话……” 看吧。 就是这种天真到可笑的好人。 说不定还觉得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值得拯救呢。 毕竟,在打败他之后,他也没有杀掉名为一方通行的怪物。 一方通行撇撇嘴,不想说话,不置可否地听着上条那些关于魔法、英国清教和学园都市的立场,还有等等其他的,磕磕绊绊的解释。 然后,上条顿了一下,认真地开口:“……一方通行、” “啊?” “抱歉!那个……就是……”上条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大声说,甚至低下头表示歉意,显得十分懊恼,“……总之抱歉!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着好好沟通的话,也许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结果让人跑掉了……啊啊啊完全搞砸了,真的抱歉!” “……”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在、”他还想继续解释。 “……闭嘴。”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 上条明显畏缩了一下,闭上了嘴。 其他时候,一方通行可能会从他人的畏惧中获得某种享受。但把自己打倒的家伙摆出这幅模样也只是让人火大。一方通行不爽地咂舌。 几个人走在空旷黑暗的地下通道里。 “你那个同学没事?”一方通行对亚夜说,“你的能力?” “不,是风斩的能力,”亚夜回答,“我并不能——” “不是的,”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走在一旁的风斩冰华,忽然开口, “那不是我的能力。那是因为……我不是人类,” 她双手紧紧攥着校服的裙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所以,被打了也不会死,受伤了也不会死……是因为,我是个怪物,”她微微颤抖地说,“……那个魔法师的目的是我,不是吗?可是她现在逃掉了,她会去做什么?她会盯上别人吗?其实,只要把我交给她就好了,我不会怎么样、反正……反正我也……” “风斩……”上条开口。 “轮不到你来决定。”一方通行不快地打断她。 那时他们走过了拐角,在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由防爆盾和障碍物构成的临时防线。 看到有人出现,警备员明显骚动起来,一时不确定此时的情况。 一方通行低低地开口。 “……手。”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嗯?”亚夜无辜地眨眨眼,她抬起手——仍然牵着他,装作听不懂地看着他。 简直像是在炫耀。 一方通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才扬起嘴角,乖巧地放开他。 警备员似乎终于达成了一致,有警备员站起来,似乎是个女性,身影有些熟悉。她做手势指挥其他人放下枪,远远地喊:“喂!你们几个!没事吗?快过来——” 靠近了,一方通行才认出对方,是上次和芳川一起到医院的警备员,黄泉川……是这个名字吗?他不太确定地想。 女警备员着急地招呼他们躲进防线后边,“怎么没去避难?太乱来了!你们有没有遇到一个岩石的巨像?” “黄泉川老师——” 亚夜主动上前,解释情况。 一方通行的目光越过她们。 在通道的尽头,通往地面的隔离门降了下来,不少人没能离开,而是滞留在这里,也因此牵制了警备员的行动。大概是考虑着地下商业街已经疏散,就算让那个巨像破坏也不会伤到人,所以才没追击吧。 说到底,警备员也不过是使用常规防爆盾和枪械的普通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这有点麻烦了,不知道侵入者会在哪里出现……”黄泉川下意识皱着眉,但很快换了语气,转而安抚他们,“我们会联系其他警备员处理的。不管怎么说,先待在这里吧,放心,这里是安全的,隔离门降下来了,一小时之内也无法打开……” “用不着。”一方通行不屑地说。 白色的少年将目光投向眼前被厚重铁门封锁的通道尽头。那里,被无可奈何地困在这里的普通人聚在一起,大地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或者不安、或是疲惫,他们除了被动等待,对自身的处境无能为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穿过人群,然后伸出手,像划开一页纸一样拉起沉重的铁门。 明亮的阳光照进来。 一方通行眯起眼睛。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他没有仔细去听。 他回过头,寻找着另一个人的身影。他想对褐发的少女说——我去处理一下。毕竟还是应该交代一声吧,让她担心就不好了。然后他看到亚夜还在和警备员说着什么。 在这里说话她也听不见……他想。 但好像能明白他要说什么似的,少女察觉他的视线,轻轻地对他点头。 另一边,上条看到隔离门打开,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行动力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这边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不能坐视不理”的果断。英雄就是这样一回事吧,不愿意躲在安全的地方,一看到有机会涉险,也就是有机会帮助别人,反而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真让人不爽。 但是,不巧啊,今天他打算抢走英雄的戏份呢。一方通行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不再停留,踏向那个被阳光照亮的出口,无形的风在他的背后聚集,将他托向天空。 第119章 fuse 4 她小声地、带着点认命地…… 巨像再次出现的地方是不远处的小巷。 一方通行从高处俯视着, 看到不远处操纵巨像的异国女人——一只手不自然地垂着,她握紧受伤手臂,金发凌乱, 脸色苍白, 但脸上的执拗丝毫没有消退。他也看到混凝土的巨像,正向一个穿着修女服的眼熟身影逼近。 啊, 刚才那个修女, 在找人的那个。 直接把那个是魔法师还是什么的女人解决掉,不管是什么麻烦事都会告一段落吧。他又不是什么保护弱者的英雄, 救人这种事他做不来,而且要是他出现在那个女人的视线中,她搞不好又会用刚才那种方式逃掉。 即使如此, 一方通行还是叹了口气,落在巨像上。 也操纵矢量, 让这个混凝土的庞然大物在解体时造成最小的破坏……不砸伤任何人, 也尽量别毁掉周围的城市建筑。 计算这些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随手的事情, 要是不去做才是在赌气, 只是显得幼稚可笑。 然后他看向那个操纵巨像的女人,猩红的眼睛像盯上猎物一样捕捉到她身影, 也看到她立刻拿起粉笔。 啊, 是这个原理吗?魔法师的把戏?一方通行踢了踢脚边的碎石。那颗石子准确无误地把金发女人手中的粉笔击落在地。 她立刻露出了慌乱的神情。 然后,学园都市的最强能力者笑起来, 那是一个猫捉老鼠般的愉快笑容。他踏出脚步, 一步步向自己的猎物靠近。 还有什么来着……他一边走, 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对了,还不能杀了她。 真是麻烦。一方通行抬起手,扼住魔法师的脖子。她徒劳地挣扎, 双脚踢着地面,试图伸手掰开钳制自己的手指,但很快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压迫颈动脉使大脑缺血,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第146章 那个修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金色女人,又看到他,睁大了眼睛,“啊!” 她十分惊讶地出声。 就在一方通行以为她至少会感叹些什么的时候,她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 “——你是刚才被薯条烫到的人!”她说。 …… ……这家伙脑袋里果然缺根筋。 “你可真厉害啊,谢谢你!这就是超能力吧,科学真是了不起呢……”修女还在用天真烂漫的语气感叹,“也谢谢你的薯条!非常好吃。”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听完这番没有半点常识可言的发言,不禁咂舌,完全不想和这个珍惜动物说话。 最先到达的是风纪委员。 准确地说,是以空间移动出现的初中生,常盘台的校服,高高扎起的双马尾,表情认真而严肃。 “啊,你就是——”她看向一方通行,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显然之前就知道他的存在。于是一方通行知道了,这个女孩是白井黑子。 毕竟有个家伙和他提过那么多次,不想记也记住了。 白井没有过多地打量他,而是将注意力转向倒在地上的入侵者,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手铐,把那个女人拷了起来——风纪委员平时都带着这种东西吗? 然后,白井姿态优雅地微微行了个礼,“感谢您的帮助。” 那事情就算解决了。一方通行想。 他正打算离开,紧接着,警备员就出现了。多半是从他刚才打开的出口离开地下的,一方通行瞥见亚夜的身影,然后,他皱着眉,看到黄泉川向这里走过来,心里有种想要立刻摆脱此情此景,却又无法脱身的不快。 就像他想的一样…… “你解决掉了吗?哈哈,你小子可以啊!”黄泉川带着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热情大声说,“帮大忙了,哎呀,原本还在烦恼会造成多大的麻烦呢,这下可真是松了口气啊!” 她说着拍了拍一方通行的肩膀。 说,到,底,他和这个警备员根本没有那么熟。 “……你是芳川的朋友吧。”一方通行皱着眉,不耐烦地说。 “嗯?是啊,之前桔梗不是还介绍我给你认识了吗?这么快就忘了?”她大大咧咧地说,完全没接收到他的抗拒。 ……啧。 就连想反驳都无从说起。他真不想这种神经大条的家伙打交道。 “今天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着脾气,“别和芳川说,她啰嗦得很。” “为什么?”黄泉川理所当然地问,“不是做了好事吗?有什么关系嘛,让人夸一夸又不是什么坏事,啊,你小子该不会是害羞——” “……不是在说这个!”一方通行恼怒地打断她,感觉耳根有些发烫,然后,他又不自在地顿了顿,“……这个也别说。” “诶,不是这个,那是哪个?有什么不能——啊啊!我知道了!”黄泉川忽然拍手,用一种讨人厌的恍然大悟地语气说,“不想被知道和小女朋友出来约会?我懂啦,放心,我是坚决支持自由恋爱那一派,没事没事。芳川就是见得太少了,她是那种一想到谈恋爱就开始严肃思考未来一起生活,要生几个小孩的古板传统派,哎呀,没有谈过恋爱是不会明白这种青春悸动心情的——” “闭嘴!”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感觉脸上都在发烫,“总之别说,都别说,行了吗!” “okok,放心!”黄泉川终于停止了毫无边界感的发言,脸上依然是那副可恶的笑容,然后才转身去指挥现场的警备员继续收尾工作。 留下一方通行心情郁闷地站在原地,甚至没办法抱怨。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回过神来,他才察觉,亚夜那辆车,就停在离这里不远处。混凝土巨像要是再走几步,多半就会拐到那条路。 ……啊,解决了是件好事呢。他第一次清晰地从心里冒出这样的感慨。 他远远地看到亚夜从车上下来。 因为刚被迫听到了一些完全不符合事实的调侃,一方通行现在有点难以面对她。 但是亚夜看向他。 她在等他,所以他还是慢慢吞吞地走过去。 “辛苦了?”少女眨眨眼睛,对他微笑。 关上车门,空调带来惬意的凉爽,外界的吵闹被隔绝在外,简直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方通行深深地靠进柔软的座椅离,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引擎启动,伴随熟悉低鸣,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累了?”亚夜轻声问。 “……还好。” “我想去买西瓜呢,或者你想早点回去?”她问着。 “……”真是平常的话题,他想,“……无所谓,都行。” “那稍微等我一会儿。”她高兴地说。 所以她就拎着一颗西瓜回来了。看样子是水果店里最大的那一批,十几斤?二十斤?拥有学园都市最优越计算能力的第一位下意识估算着。 一方通行对水果没什么概念。 他一向对甜味的食物没有什么偏好,也无法理解一些人对甜食的狂热,对他来说,那只是味道的一种,至于甜食能让人心情愉快这种说法,更是完全没有体会。 还在设施里生活的时候,配给的食物都是省事的糊糊和营养膏,难得能吃到其他东西的日子里,他会更想要吃肉。等到自己生活之后,他更是完全放任自己的喜好,至于没吃过的东西,也没有尝试的兴趣。 “……吃得完吗?”一方通行看着少女把那个大西瓜放进冰箱,“……买这么大的。” “嗯……西瓜就是要大的吧?”她理所当然地说,“切开的时候会有‘嘭’的一声,更有夏天的仪式感,拿勺子挖着吃也更方便?” “你可别指望我会吃掉一半。” “我会送一些给楼下的店员的。” “那你还真是交友广泛。”一方通行撇撇嘴。 他只是习惯这么说,并没有多少恶意。而且不管怎么样,亚夜也不会介意。 这种感觉真奇怪…… 几分钟前,他的手指还扼住过魔法师的脖颈,更不要说那个魔法师操控的巨像在他们眼前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虽然说他自己是不需要畏惧任何存在,但对其他人,对亚夜来说,那理应是不能轻松抛之脑后的危险经历。 而至于他,他也有他纠结的事情。 但此刻,他们却讨论着晚上吃西瓜。 一方通行乱糟糟地想着各种事情。亚夜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看他。 然后抬起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喂。”一方通行开口。 亚夜无辜地看着他,“……唔,看你一副很纠结的样子,就……一不小心?”说归说,她也没有反省,看来是半点也没有把手收回去的打算了。 “什么一不小心……你的借口可真多。”他没好气地抱怨。 “为什么不高兴,”亚夜理所当然地说,“结果不是挺好的吗?”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项圈的边缘,一方通行不禁缩了缩脖子,那种感觉让人背后发毛。 习惯它,他想。 但是到底要怎么习惯啊……他郁闷地吐了口气。 “……那种事不适合我。”一方通行说,强迫自己从这种让人分心的触碰中回过神来。 “哪部分?”少女问。 “……全部。”他叹了口气。 全部。不管是挺身而出扮演和他完全不搭调的英雄角色,还是明明拥有最强的能力却站在一边什么也不做。不管是被当作怪物警惕,还是当作恩人感谢。不管是被期待,还是被无视。 ……真是够了。他想,自暴自弃地倒下来,靠在身边的人身上。 “说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怖分子啊?还魔法师,都是什么和什么……不觉得这种事本来就很烦人吗?”一方通行不满地抱怨。 “不……” 亚夜的声音有些犹豫, “……你这样躺在我身边,”她说,“……我可没办法冷静客观地和你说话。” “……”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一方通行睁开眼睛,看到亚夜抬起刚才还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无所适从,像只不知道该把爪子搭在哪里的猫,他挑眉,鸽血石色的眼睛盯着她。 然后看到她少见地移开了视线。 “……你这家伙可真好懂。”一方通行心情微妙地说。 听到那句话,亚夜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是放弃了抵抗,她小声地、带着点认命地回答:“……嗯,是啦。” 第147章 第120章 孤岛 “……我觉得你很好看。”于是亚…… 逃学了。 亚夜想。 不, 准确来说,她有好好和老师请假——虽然借口是编的。也有之后自习课程的打算——之后是什么时候先不说。说到底,她也不是抱着逃避上学的目的回家的——但客观上是回家了没错啦。 她在玄关换掉鞋子, 有点心虚地把书包挂起来。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 收到了消息。 「醒了吗?」屏幕上的字这样问。 『早』亚夜回复。 没有再收到消息,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 她去开门, 看到一方通行站在门外,一边打哈欠。 “又不早了。”他习惯性地嘟嚷。 他像是还没睡醒, 半梦半醒地走进来。 一方通行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特别的——醒来之后自然而然地和她发消息,理所当然地跑到亚夜这边,也和她打招呼。这的确算不上多特殊的事情, 所以亚夜没办法向任何人说清这为什么让她心里这么快乐,让她感到一种连指尖都微微发麻的暖意。 “不用总是敲门嘛。”亚夜转而说。 “……那要怎么样?”一方通行停下脚步, 困惑地回过头, “是有门铃吗?”他不情愿地观察。 “嗯……”亚夜摆弄起指纹锁, 然后向一方通行示意, “录一下?” 他好像有点迟疑,皱着眉, 犹豫了一下才把手搭上去。 “我说……你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防备是吗?”他收回手, 表情复杂地看着亚夜。 “要防备什么?”亚夜无辜地问。 他撇撇嘴,不说话了。 不, 亚夜当然不是完全听不懂。不过, 所以说, 她要防备——他会做什么?他有可能想做什么吗?亚夜甚至有些好奇地想了想。 还是不要把她想到的事情说出来比较好。 “这些还没收起来啊?”一方通行说,“不碍事吗?” 亚夜看过去,看到他正盯着桌上的文件。 那是她的能力开发资料, 几天前拿出来分类好之后就放在桌上,一直放到了现在。 “我按类别放好了,等你看完我再收起来?”亚夜理所当然地说,“嗯……还是说你已经看过了?” “……没有,”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说,“……知道了,我回头看。” 他好像不太着急。亚夜想。她还以为,一方通行在知道自己可以被治愈之后,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种无法使用能力的状态。 但实际上,他只是随遇而安地待在这里,悠闲地打发时间。 回来的时候她买了早餐。这会儿一方通行正坐在沙发上,像梦游一样往嘴里塞东西。早上他总是要过很久才会真正醒来,在此之前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反应也慢半拍。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 “我去热一下?”她提议。 “……不用那么麻烦。你吃过了?” “嗯。” “哦,”一方通行顿了顿,然后闲聊似的问,“下午要不要去哪里?”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亚夜有些意外地问。 “……我一点也不想出门。”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撇撇嘴说。 “那为什么问?”亚夜不太明白,“无聊了?” “……啧,”他不太高兴,“……一直不都是你要去什么地方吗?不想就算了。” “唔,” 亚夜沉吟了一下, “你在邀请我去约会吗、” “才不是。”他没好气地打断她。 亚夜乖巧地中止这个话题,“之前我不都是晚上约你出去?天气这么热,想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没必要特意出门嘛……无聊的话,一起打游戏吗?都买了游戏机了。” “……哦。” 他干巴巴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不能算是应允,但也没有什么意见,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对付那份早餐。 亚夜看着他。 她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地在一旁注视他的时候。 不,准确地说还是有的,在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亚夜一直这样单方面注视着他。有些人会坐在海边看潮起潮落,有些人喜欢看沙漏渐渐落下,她的视线就是会被他吸引。 他总是挑选那些领口开得很低的t恤,大概是因为不喜欢束缚的感觉。他很瘦——亚夜想。坐在一旁看起来更明显。低低的领口露出锁骨,衣服的袖口也空荡荡地晃着一大截。 “……看什么啊。”一方通行忽然出声。 他没表示多少不满,甚至没抬起头,但亚夜还是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虚。 “没……”亚夜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很瘦呢。” “……啊,是啊,像个骨头架子一样。”他嘟嚷着说,“别嘲笑我了,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虽然我是希望你更健康一点,但我声明一下,我没有嘲笑的意思哦,”亚夜说,“不如说……” 她停顿了一下。 是,一方通行的身体苍白、纤细,显得有些过分单薄。但在亚夜眼中,她觉得他就好像是……一件易碎而精美的艺术品。嗯……她觉得他这样很美。但这种话能说出口吗。 她看着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低头的时候,柔软的白发垂落,露出扣着项圈的白皙的后颈。 “话只说一半啊?”一方通行瞥向她。 “……不是、”亚夜吞吞吐吐,“就是,怎么说呢……” 或许是觉得她这样子很可疑,或许是单纯失去了耐心,一方通行“啧”了一声, “说啊。”他催促。 “……我觉得你很好看。”于是亚夜小声地说。 一方通行愣了愣,诧异地看着她,然后扬起下巴,扯了扯衣服的领子,“你是说这副瘦得像鬼、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你觉得好看?” 没有帮助。亚夜不自觉被他的动作吸引,她努力移开视线。 “……你要是说我的脸好看我还能理解。”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勉强接受了一种比较常见的恭维。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有些了解的——白皙的肤色,中性化的五官,他知道这在世俗审美中属于好看的范畴。但那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不带任何自满。他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感性上的想法,只是知道而已,被夸赞了也不会觉得高兴吧。 脸…… 他的脸当然也……嗯……很好看…… ……真肤浅,亚夜在心里默默批判自己,感觉这句话比刚才更说不出口了。因为容貌而喜欢一个人,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轻浮、太浅薄了,一点也不尊重他。 “虽然知道有什么白幼瘦的审美,但这也太夸张了,”一方通行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那算什么?我以为无能的男人才会追捧这种审美,因为看起来弱小、容易掌控……” “……但是没人能掌控你吧?”亚夜小声表示异议,“该说是这种巨大的反差很吸引人,还是该说……唔……很有冲击力……” 她努力寻找着更准确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感觉——极致的脆弱感,与隐藏在其中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所形成的强烈对比。 但不管是说他“脆弱”,还是提起他是学园都市最强这件事,都像是在把他标签化一样,总觉得很糟糕。说到底,慕强也不是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吧? “……你在忸怩些什么?”一方通行为她那副纠结的样子咂舌。 “……就是,总觉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亚夜挣扎地为自己辩解,“但是,我会喜欢你,是因为我是我……我的性格和经历决定了我会被你吸引,并不是因为‘看脸’这种简单的原因。虽然……我是觉得你很美……这种想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亚夜的声音越来越小。 话一说出口就开始后悔。 她真不该提这些的。既然没有能够骄傲地说出来的解释这份喜欢的理由,一开始就不要说这个好了。 她看着一方通行依旧带着审视意味的双眼,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份感情都在她的心里无比鲜明地存在……但是,也只在她的心里存在,没办法让任何人理解。那就让它待在心里好了,没必要和任何人说,亚夜懊恼无比,甚至对于自己和一方通行提起感到莫名生气。 ……对他的完全不理解感到生气。 “……当我没说,拜托?”亚夜抬起眼,沮丧地望向他,想要请求他大发慈悲,将刚才那段失败的表白连同她此刻的窘迫一起,从记忆中彻底删除。 第148章 她再也不要说这个了。 亚夜抿紧嘴唇,有些赌气地想。 一方通行皱着眉头,看着她那副蔫巴的样子。 “行吧。”他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她小题大做,语气无奈,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纵容,“完全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就像你说的,想法又不是你能控制的……哈,就算你真的喜欢这种骨头架子一样的身体,那也随便你啊。反正只是你的想法,我又不会少块肉。” 他好像不怎么介意。 甚至好脾气地说了些近似宽慰的话。 亚夜不太确定地想。 “所以不出去?”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确认了一下。 “……嗯。” “那你有别的事吗?” “没有?”亚夜不明所以。 “是吗。”一方通行好像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点点头。 接着,亚夜还没反应过来,一方通行就这么自然地靠着她躺下来,亚夜僵住了。他放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毫不客气地枕在她的腿上。 他甚至短暂地睁开了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愉快地瞥了她一眼。 ……他是故意的吧。 第121章 日程 “……好晚。”他揉着头发抱怨。…… 那是, 半年前的事情。 【4月1日】 少女在笔记上写。 【天气仍然很凉爽,服装不作变更,以灰色牛仔外套或浅色调外套为主, 主要发型不作变更, 适当编发。社交第一印象的目标:平和,亲切, 但不产生过度亲近的感觉。】 她停下来, 思考了一会。 【我是神野亚夜,】 【我的能力是lv4的“同调投影”, 我认为,该能力最大的应用价值,是帮助伤者与病患恢复健康。我愿意将能力用于帮助他人。我将会继续以每周一次的频率造访医院和警备员中心。我愿意以自身的其他技能帮助他人, 在自身有余力的情况下主动向目之所见的需要援助之人伸出援手。】 【我仍在成长的过程中,因此对身体与头脑的完善十分重要的。我想要掌握我可能运用的每一项技能, 在学校的各项竞赛取得良好的成绩。我应该为自己制定标准并尽力执行。但是, 我不应该对学业相关的话题抱有优越感……】 “嘀。” 【您有一条新短信】, 手机屏幕上显示。 【神野亚夜, 您3月27日在我所进行的心理测评结果已出。】 她把信息拉到末尾。 【反社会行为概率为2%,历史结果为2%。请随时监控自己的心理状态。请在六个月后再次进行心理测评。】 她眨眼。 心跳没有任何偏差, 思考没有任何偏差, 预期没有任何偏差。 她打开日历,在9月27日加上日程:心理测评。 —————— —————— 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 “明天我要去医院哦。”亚夜一边拿着笔在日历上做记号。 听到亚夜的话, 一方通行从屏幕上移开目光。 “……去医院干嘛啊?”他嘟嚷着问。 “……上班?”亚夜自然地说, “我每周在医院有固定的排班, 一些只能由我的能力治疗的患者会预约在这一天。” 日常逃学、昼夜颠倒、嫌白天太晒就不愿意出门的家里蹲少年,一脸上班这个词不在他的字典里的表情,茫然地看着她。 啊, 这么想想还挺可爱的。 “你要来吗?”亚夜想了想问。 “……我去干嘛?” “看看我使用能力的情况?”亚夜眨眨眼,“我没有任何医疗事故记录哦,我很可靠的。已经是应用在一般医疗的能力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嘛。” “你说的一般医疗,”一方通行撇撇嘴,“包括让超能力者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基于信任配合你吗?” “……这个嘛。” “我看你是记录太完美,所以想给自己找点刺激,加个失败案例丰富一下履历吧?”他没好气地说。 “怎么会?”她想也想没想地说,“……记录倒是无所谓,但是唯独这件事我不想要失败呢。要是有什么意外,你也不会再给我第二次机会了吧?” “……” 他一向不擅长应对他人表达在意的话语。 “说得好像这件事对你有多重要一样……”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不高兴地嘟嚷,“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就算我恢复了能力,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他不耐烦地重复。 “这件事本身?”她无辜地说。 “算不上回答呢,”他皱起眉,“我能不能使用能力,是不是要像一台机器一样注意电量和信号,还是可以无所顾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到底都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吧,我喜欢你、” “……别把那个词当万能回答。”一方通行有些恼火地说。 “不,我是说,你会觉得这种状态很憋闷吧?”亚夜理所当然地说,“你要是觉得心烦的话,我也会觉得心烦。我喜欢你,所以我在意你的心情,我希望你高兴,或者至少不要遇到那么多讨厌的事。” 他一时没说话。 是被她过于肯定的逻辑给噎住了。 而亚夜丝毫没察觉,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她想了想,继续说。 “而且很危险吧?拥有价值巨大的个人现实,却不能彻底保护自己。虽然具体的情况我不太了解,但你应该不止一次遇到天井那样的事吧?以前有反射所以没事,但现在不是这样了,我会很担心,” 她说着,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一天的场景——他倒在血泊里,面色惨白,额头淌着血。 “我很担心……我希望你不要受伤。”亚夜轻声重复,“我希望你快乐、健康、没有烦恼,那样我会很高兴,我当然也愿意为此做些什么。”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就不难为情了?”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低声说。 “诶,这有什么应该难为情的地方?”只是讲述简单的事实,至少亚夜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受不了你。”他转过身去,像是彻底放弃了沟通。 “不,我没说什么吧?”亚夜意外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吗?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嗯……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对我来说可能比对其他人更重要……” “够了,”一方通行恶声恶气地说,“我知道了,就不该问你……别再说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含糊的嘟囔。 真的知道了吗,亚夜有些怀疑地想。 倒像是一听到这种话就觉得不自在,想要逃避,才敷衍地结束对话。 ……但是,没办法,他就是这样。 “那去医院看看吗?”亚夜体贴地转移话题。 “不去。”他干巴巴地回答,没回头,听起来像是在赌气。 “那好吧,”她只是说,“那么,晚安。明天晚上见。” 学校是可以请假的。 在课程上学到的大多是书面知识,那些内容自习也会有差不多的效果。 但在医院工作是积攒实践经验的过程。 更何况排班已经定好了,有提前预约的日程,临时取消也有些过意不去。 想是这么想,上午刚过去一半,亚夜开始觉得心里有些躁动。 这其实完全没有道理。先不说她觉得自己不应该黏人到这种程度。这个时间,就算她待在家里,一方通行也还没醒。那都是独处,在家里和在这里,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感性之所以是感性,就是因为不受理性左右。 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亚夜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摇头晃脑,也大概明白了,心里这种毛毛躁躁,好像缺少了什么的渴望,是名为寂寞的心情。 想要见到他。或者,至少看到他。想要看到他的身影,待在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地方。光是这样想象,就感到一种充盈的满足。 否则的话,只想等待时间的流逝。 什么也不想做。 那么,邀请一方通行和她来医院,其中有多少是出于想要让他待在自己视线的私心?亚夜想,真是任性。 要说好处的话…… ……这算是好处吗?在他恢复之前,他会待在她身边。 不,那是赠品吧。 不然的话,无期限地延长这个过程,他不就会无期限地留下来吗? ……这种想法也太糟糕了,亚夜想……太卑鄙了。 第149章 但那个阴暗的念头,就像不受控制在心中膨胀的寂寞一样,有着无比强烈的存在感。 到了下班时间,亚夜认认真真地整理好档案,收拾好一切,这才打算回家。在医院,加班才是常态。是,她是感到寂寞,但不该让这样的心情左右自己,就像不该让其他明知道不对的念头左右自己。她应该做完所有该做的事,而不是什么也不顾,匆匆忙忙地跑回家。 她站在自己的家门前,深吸一口气。 ——回来之后先洗个澡,在外面出了一些汗。同事今天向她要一本参考书,或早或晚都是要发邮件的,尽早发过去更好。然后再问问一方通行晚上有什么打算,不,在这之前先想一想,他之前问要不要出门呢?是在家太久无聊了吗?…… 亚夜一边想,一边推开门,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房间里的存在。她对他人很敏感,她对一方通行的存在也很敏感。 而且他从沙发里抬起头来。 她还没有开灯。她在犹豫要不要。一方通行好像刚睡醒,一下子开灯会不太舒服吧。她看着一方通行起身,黑色的毛毯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她打开了灯。 ……他跑到她的房间的沙发上睡觉啊。 “……好晚。”他揉着头发抱怨。 ……他在等她吗?不,只是在午睡吧。虽然已经很晚了。那边的沙发不会比较舒服吗,是照着他之前那个沙发买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打转,亚夜愣愣地看着他。 “……干嘛,”一方通行生硬地开口,有点别扭,“不是你让我录指纹的吗?我不能在这?” “不是,”亚夜回答,有点不知所措地问,“……吃过晚饭了吗?” “……没。”他没好气地说。 “那……出去吃?” 一方通行又打了个哈欠,看样子睡得有点迷糊,心不在焉坐在沙发边找着鞋子。 “好啊。”他说。 第122章 医者 “你至少毫无疑问亲手救了一个人…… 白发的少年坐在她旁边。 亚夜原本要看书。 他们吃过了晚饭。她想一方通行会去看那些资料的, 或者是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总之,他肯定很熟悉待在家里如何打发时间。 亚夜在今天刚刚意识到自己有些黏人, 但她也没有那种无时不刻都需要得到回应的需要。好像只要在物理上待在他身边, 她心里那种坐立不安的空虚就能被满足。倒不如说,因为察觉了自己的缺点, 她还暗自想要纠正一下。 但是一方通行拿来椅子, 然后,坐在她旁边。 亚夜等待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等到他说什么,她忍不住回头看,一方通行坐在旋转椅上, 用脚尖点着地面,百无聊赖让椅子前后摇晃。好像只是在发呆。 既视感。 亚夜的心底不禁冒出看到了几个小时前的自己的熟悉感觉, 下一刻又觉得这样的类比实在是太自以为是。 “怎么一直待在这?”亚夜忍不住问。 “……干嘛, 我吵到你吗?”一方通行抬眼, 鸽血石色的眼睛很不高兴。 “没有, ”亚夜立刻回答,“我担心你无聊。” “不用你操心。”他撇撇嘴, 像往常一样态度冷淡。 但过了会儿, 他又开口,靠近了些。 “你在做什么?”他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地问。 书放在桌上, 不用问也能看到。 所以这样的话简直就像……不知道能说什么, 但是想要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一样。 “看书哦?”亚夜拿起摊开的书本, 将封面展示给他看,封面是简明的《免疫学》三个字,“能力开发期间我主修的是心理学, 所以医学方面的知识有些薄弱,基础学科已经多少生疏了,我正在复习。感兴趣吗?” 亚夜体贴地主动提供话题。 毕竟,她也很愿意和他说说话。 “……就那样吧。”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说。 “之前你也翻过这一本呢,”亚夜很习惯他的回应方式,“对哪部分感兴趣?以后有往医学方面发展的打算?你的话,要是当外科医生会很有优势呢,芳川小姐说你用能力把她救了回来、……” “她怎么什么都到处说啊?”听到那句话,一方通行立刻不满地抱怨,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 “……嗯?毕竟是在濒死的情况下被拉回人世,会感到震憾,想要和别人诉说这种奇迹般的经历,也是再所难免的,毕竟,这种事可不是每个人都会遇到,”亚夜设身处地地想了想,然后打趣他,“坦诚一点接受别人的感谢怎么样,救命恩人先生?” “……别那么喊我。”像是被这个称呼烫到一样,他嫌弃地皱起眉头。 他非常不擅长接受别人的感谢。 仿佛做了好事这种事情,反而让他觉得羞耻一样。 “不管怎么说,在手术台上会是很有用的能力,不是吗?”亚夜认真地想了想,“不管怎样的致命伤都可以在第一时间用能力挽回,不用担心失去病人的生命,心态上也会更有余裕。我也一样,当初老师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老师?” 一方通行仍然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 不过,只要问起,就说明他感兴趣。 “我的老师,”亚夜回答,“你应该也见过的,是你的主刀医生。” “啊,那个……” 他像是想起来了,刚想说什么,又不自然地咽了回去,没把那个大概不是很好听的形容说出口。 ——难得地,他似乎开始顾忌别人的想法。顾忌着,不要让她不高兴。 “长得像青蛙一样的医生,”亚夜主动接上他的话,轻轻笑了一下,“没关系的,老师不在意这个,再说这也是事实,经常会有人这样说。” 一方通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说起来,我都不知道那个医生的名字。” “冥土追魂(heaven canceller)。” “这不是代号?” “和你的情况有些相似。老师改变了户籍上的名字,以此明志。”通过改变名字来改变自己,简单有效的策略,亚夜想,“想要胜过名为死亡的敌人,这个名字就是誓言。” 一方通行没对亚夜的前半句话有什么反应。他不太喜欢谈论自己。 他不太喜欢自己。 “……那个医生在专业方面技艺精湛这点,我也多少有感觉到,”一方通行扯了扯脖子上的项圈,看亚夜不介意,也懒得再勉强自己客客气气地说话,“……但真是个乱来的家伙,不是我不知感激,但是让我连入御坂网络获取算力……到底是什么样的思考方式才能想到这种事,他脑袋里难道没有装着半点属于正常人的常识吗?” “老师只在意‘帮助自己的患者’这一件事,至于常识,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有意义的东西。”亚夜温和地为冥土追魂说话,“对他来说,规则、偏见、伦理,都比不上眼前需要拯救的生命。在老师看来,这只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道路——通往‘让患者活下去’这个终点的最短路径。 ” “……也就是说,你挺尊敬他的。”一方通行撇撇嘴,好像在为自己刚才的话感到不自在。 “嗯,我很尊敬老师,”亚夜不紧不慢地说,“有发自内心认同的目标,有能力,有能够实现目的所需要的条件与环境,啊,而且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就和地位,这样不是很让人尊敬吗?” 他没说话。 “不过,尊敬和小心翼翼是两回事,”亚夜看着他有些紧绷的侧脸,轻轻笑了一下,“……别因为和我说了什么而顾虑啊,不要紧的,你说什么都是可以的。” 一方通行在和人打交道这件事上很局促。 不知道如何自然地开启对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人的靠近。那是长期生活在孤立与敌意中的结果。他又很别扭,总是习惯竖起尖刺,用恶意和抗拒来自我防御。所以,连想要靠近别人的尝试都很笨拙,轻易就会被误解。 但是没关系,亚夜想,她打从心底觉得这样也没有关系。 “……你的常识也是够有问题的。”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撇撇嘴。 “这点我承认。” “……怎么还很骄傲啊?”他抱怨地说着。但实在没什么攻击力,软绵绵的,甚至更像是无可奈何的嘟嚷。 “……哼?”亚夜扬起嘴角。她的确感到骄傲。 一方通行瞪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泄气地转开了视线。 第150章 “不介意地话就拿去看吧,”亚夜主动结束了话题,把桌上的书递给他,“我可以看病生理。” “不用,”一方通行说,好像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他又补了一句,“这本我看过了。” 亚夜顿了一下。 ……他话里的“看过了”,说不定是“看完,全部理解了,而且记下来了”的意思。不,就是那样吧。 “……虽然知道你是天才,但这种感觉可有够打击人的。”亚夜忍不住说。 “是吗?被打击得一蹶不振了?”一方通行说,好像还有点愉快。 “那还不至于。”她微笑地说。 他好像有些得意,也可能真的对医学有那么点儿兴趣,他越过亚夜,拿了另一本书,坐回了椅子上翻着。 亚夜也安静地回到桌前。 但要说完全不觉得动摇,那也是骗人的,亚夜在心里叹气。 ……说起来,为了救最后之作,那时候,他是用十分钟记忆了最后之作的全部人格信息吧?亚夜也听老师提起过几次,听说是35万行数据呢。也是,毕竟现在,一万名御坂妹妹也只能补足他一半的演算算力。 不过,理智上了解,和感性上体会是两回事。 虽然早就知道了普通能力者与站在顶点的超能力者之间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如此直观地面对这份差距,亚夜还是多少感到心情复杂。自己需要埋头苦读一年才能记住的知识,另一个人却只要半个下午就能彻底掌握,想到这一点,实在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是,别再想这个了。 比起为别人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而丧气,她更想为他的优秀感到骄傲。一方通行不是“别人”,不是用来比较天赋的符号。别羡慕他,更别嫉妒他……不然的话,他会觉得很孤独吧。 “你呢?”一方通行忽然出声。 他还是那样别扭地开口,方式十分生疏,明明在意,又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你为什么当医生?”他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能力合适啊。”亚夜回答。 “那算什么,真随便,”一方通行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还在读高中吧,有什么理由现在就要决定未来的方向?……是你的理想?”他好像有些在意。 “不,只是因为合适,”亚夜认认真真地说,“人总是要选择一项职业,选择擅长的事情比不擅长的事情好。既然总是要开始,那么早些开始要更好,能积累更多的经验,只是因为这样。让你失望了?没有什么特别崇高的理由。” 一方通行沉默了片刻,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不觉得很徒劳吗?”他终于开口说,“……人总是要死的。杀掉一个人,远比救回一个人简单几百倍。就算拼命去挽救又有什么意义,好不容易达成的结果随随便便就会被别人毁掉。” 亚夜有点意外地看着他,看得一方通行不自在了。 “干嘛?”他凶巴巴地说。 “你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往这个方向发展啊,”亚夜眨眨眼,无辜地说,“要是你因为我说的话成为了医生,那我可真是为这个领域做出了了不起的贡献了。” “……你在耍我吗?”他一下子恼羞成怒起来。 “没有啦,”亚夜轻笑了一下,“正因为是职业选择,所以才不会觉得徒劳。眼前有人需要帮助,我刚好可以提供,这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要是真的希望拯救世人,那才会为此烦恼吧?” “……” “你在烦恼啊。” “……你少自以为是了。” “既然动心了,就考虑一下?我是觉得很适合你哦?”亚夜轻快地说,“你可以做到很多事,虽然你并没有那样的责任,但是能做到什么的话,也会觉得比较高兴吧。” “……所以说这种事不适合我,”他不快地说,“……真正在用自己的双手救人的,是你和青蛙医生那些人。我只会破坏而已。” “别这么说。” “……我没有在期待你有什么崇高的动机。”一方通行完全没理会她的话,接着说,“就算是当作一份工作,实际上用自己的时间拯救他人的是你。结果来说,你就是善人。” 好像更想为她辩解一样。 “我会当作夸奖收下的,”亚夜柔声说,“但是,你是不是对自己太苛刻了。我想,结果来说,你至少毫无疑问亲手救了一个人。” 于是他没办法反驳了。 一方通行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低头看那本厚厚的书。 第123章 触碰 “喂!” 毫无疑问, 一方通行救了最后之作。 那是在鲜血与罪恶的尽头,在理智近乎崩断的时刻,他做出了恐怕自己都没有预想过的抉择, 几乎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那个女孩的未来。 不过, 他可能会觉得自己杀戮御坂妹妹们的罪行过于沉重,哪怕一次拯救也弥补不了什么。 他也救了芳川桔梗, 否则的话, 在近距离受到心脏枪击,芳川根本不可能活着被送到医院。但他在中途离开了, 所以他也许觉得那也不作数吧。 他消去了杠林檎脑海中的自毁代码。但那时的情景,就算他不做什么,school的那些人或许也会想办法解决。 至于别的, 解决掉侵入学园都市的外部势力,对他来说更像是顺手处理看不顺眼的麻烦。 这样细数下来, 他明明做了很多事……他还真能到现在还固执地把自己当作怪物。这才让人忍不住想问问他, 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亚夜并不是想说这些。 在她还只是远远望着他, 从未想过真正和他说话之前, 是一方通行先开口对她说了话。他允许了她的靠近,带着点好奇回应她, 甚至出乎意料地亲近她。于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心中产生温暖的满足, 发自内心地觉得快乐。她想说,你看, 你至少……救了我。 从无边无际的灰色的世界中。 除了他, 再没有别人能做到这件事。 ……总是会先想到自己, 人类就是这样自私的动物。 但亚夜还不至于任性到把这种话说出口。 时间有些晚了,好在明天是周日,本来也没有什么事。 亚夜起身, “我去你那边拿罐咖啡?”她说。 一方通行头也不抬地含糊地应了一声,完全没有什么意见。 ……唔。 她推开门。 虽说屋主就在隔壁,她也确实征得了同意,但是她还是莫名地有点偷偷摸摸,尤其是自己开门进来这件事。 亚夜没有开灯。 这层楼房间的布局是一样的,她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多,不需要开灯也能找到方向。 但是,每个人生活的空间,都会染上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原理大概很复杂,和费洛蒙、生活习惯、日用品的选择都有关系,没有什么科学研究会关注这种事,但是感官敏锐的人很容易察觉。 此刻,亚夜的心里就明显升起了踏入一方通行的领地的感觉。 这里的空气和他长点上机的宿舍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那个宿舍要更凉爽一些,闻起来有一种空调运转时那样的干净的味道。 而这边…… 有入浴剂的味道。 ……虽然是她买了入浴剂放在浴室的架子上,但是他还真的有在用啊。 不不,还是不要想这些比较好。 亚夜有些心虚地拿着咖啡回来,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兑在一起。一方通行挪到了沙发上,没什么形象地躺着看书。她把两个杯子放在桌上。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资料。 那是她的能力开发资料,当然也是她自己拿出来放在这里的。要了解一个人的能力,阅读对能力的研究自然是最直观的……复现并优化能力开发的流程,这正是学园都市建立的主要目的。经过反复验证的实验数据总比她自述可靠吧,亚夜理所当然地这样想。 但是一方通行好像对这些很厌烦。 他并没有拒绝,偶尔会翻看几页,也说了之后会看。但亚夜能察觉到他那份隐藏的不耐烦。他似乎厌恶实验这个概念本身……是因为一直被当作实验体对待吗。 亚夜在心里叹气。 她把桌上散落的文件叠起来,也坐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试试看怎么样?” “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应。 “体验一下我的能力,”亚夜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她点了点自己的脖子,“在你能够思考的情况下。只是试一下,比如说用在手上……在电极的通常模式下,御坂网络并不会提供多少算力,即使你下意识想要抵抗,也不会造成什么糟糕的结果。” 第151章 一方通行的气息停顿了一下,明显紧绷起来。“……有必要吗?”他低声说。 “提前熟悉比较好吧。就像我说过的,我的能力会带来一些不适,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也能有心理准备,”亚夜平淡地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不会真的伤害我。就算过程里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可以治好我自己,不会有任何残留的影响。” “……为什么这么突然,”他下意识抗拒,“干嘛,你觉得不耐烦了吗?不愿意整天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亚夜把手放在他的颈上。 ……如果可以的话,能力发动的接触位置在要害更有利于能力使用。让他人触碰要害的举动本身就带着一种暗示,包含允许他人影响自己的潜意识倾向。 “、给我等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抵抗,”亚夜靠近他,“放松。” 他的呼吸停滞了,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明明她绝对没有这样做。真紧张,亚夜想。 “等你放松下来,我再开始。”她说。 “……怎么可能放松得了,”他几乎咬着牙说,“……你还真会强人所难。” 于是亚夜再靠近些,像是要拥抱他一样,环过他的手臂。 然后,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她知道一方通行对抚摸很敏感。但是她还是这么做了。 被他人触碰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他警惕不安,随之而来的感觉也让他陌生到觉得羞耻。这是不带其他意义的抚摸,但对他来说,痒,亲昵,舒适,战栗,全部都要忍耐。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施加影响的方式。这就是她的能力原理。 他的呼吸急促,脸上有点泛红。 “你……”他想要开口,却紧张地吞咽。 一方通行抿了抿唇,像是被逼到了角落的困兽,迫切地想要确认什么。 “……你不会有事?”他问。说出的话却是这样。 “嗯,我不会有事,”亚夜抬起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鸽血石色眼睛,“我的能力稳定性评估的结果很好,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都能妥善处理,所以、” “知道了,”一方通行打断她,别开脸,“那就做吧。” “……唔、” 亚夜顿了顿, “这是可以说的吗?你用这样的说法,让我总觉得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坏事……” “喂!” 亚夜笑了一下,她很快说,“好,让我来吧。” 她使用能力。 目标是他拿拐杖的那只手,毕竟难得有使用能力的机会,不该浪费了。 亚夜就是用这样轻松的心态尝试的。她知道,这是一次不可能出意外的尝试,毕竟不管一方通行拥有怎样属于超能力者的不得了的个人现实,现在的他就是用不了能力,所以因为抗拒而出意外这种事也无从谈及。她含糊地带过了——那么之后就可以告诉他,这是因为他已经足够对她敞开,所以才如此顺利。 一条自我实现的预言。用他相信她这件事,来说服他相信她。 这就是不看研究资料的结果,亚夜想。不过结果会是好的,就原谅她吧。 短暂地同调结束,她抬起头,看向一方通行的脸。 ——一方通行好像在努力控制自己深深地呼吸,他紧闭着双眼,看上去还是很紧张,亚夜抬起放在他脖子上的手时,他这才意识到结束了,长出了一口气。 “这不是很顺利吗?”亚夜轻快地问,“感觉怎么样?会很讨厌吗?” “……什么?” “感觉?”她理所当然地说,“一种类似寒冷的感觉?就像祐奈上次说的,虽然我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但接受我的能力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不过没关系,只是一种主观上的体验,有研究推测可能和低血糖有关……” 一方通行皱眉,他好像有点困惑。 “……我不知道,我没什么感觉。”他嘟嚷着说。 “真的?” “不然呢?”他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没生效?” “那右手感觉怎么样?”亚夜想了想问,“最近天天拄着拐杖,胳膊会很酸吧?同调的目标是你的右手臂。” 白发的少年安静了一下,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似乎更困惑了, “……手倒是好了。”过了一会,他说。 “诶?”困惑的人轮到了亚夜。 “诶什么啊?”他不高兴地说。 “真的?”她忍不住再次问,把手伸进他背后的衣服里,想要摸摸有没有出冷汗。 “……你在乱摸什么!”他僵了一下,不自在地躲开。 “不……这很奇怪,这可是我的能力应用价值评估上的主要缺陷……”亚夜费解地说,“所有接受治疗的人都报告了不适感。为什么你会没有感觉?” “谁管你这啊那的,”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拍开她的手,“我看你就是在找机会乱摸吧!” 亚夜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态 ,示意自己没有什么不良居心。 不过,她看着他这副羞耻又无措,试图用凶狠来掩饰局促的样子……嗯,很可爱。 “……你要这么说的,”她眨眨眼睛,“那我也不能说是完全无辜?” “……我说你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会想要触碰你,”亚夜坦然而直白地说,“但并不是色情的意思。我想要触碰你,想握住你的手,想要贴着你的脸颊,想要抚摸你的头发,你的一切我都感兴趣。你也知道的吧?……别为这个生气?” “……”一方通行好像被这些话堵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然后,亚夜清了清嗓子,“当然,色情的那部分我也有兴趣?”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喂!” ----------------------- 作者有话说:a:两章之后本卷结束。终于! 第124章 小白鼠 柔软的白发蹭过她的侧脸,让人…… “但是真奇怪啊……” 能力开发记录就在桌上, 亚夜翻到负面体验部分的研究,看着上面的讨论部分皱起眉头。因为能力使用时的不适感只是单纯的主观体验,没有伴随任何可测量的生理指标变化, 实验设计也无从着手, 当初的研究员只是做出几个假设就失去了兴趣。 “搞不懂你在纠结什么,不是好事吗。” 一方通行漫不经心地说。 他坐在沙发上, 有些意外地看着着自己的手。他的脸上还泛着薄红, 但他反而从片刻之前的窘迫中松懈下来,姿态甚至显得有些轻松。 越是不了解越会感到畏惧, 反过来说,尝试过之后发现没什么就会放松下来。 “你的能力还真是方便啊。”他感叹。 “是,是, ”亚夜心不在焉地回着,仍然沉浸在思考中, “是因为你是lv5吗?基于aim扩散力场影响的假设, 不, 等等……说到底能力等级是各方面的综合评定, 失去算力支持情况下你实在算不上是lv5……” “你就那么旁若无人的评价别人的能力等级啊。”一方通行凉凉地说,听上去倒没有多少不满。 “不……”亚夜敷衍地应, 一边拿出手机写信息, “我明天出去一趟哦。” “……怎么?”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犹豫。 “去找认识的研究员聊一聊, 方便的话安排几个简单的实验。嗯……我也想找其他lv5试一下, 可以拜托御坂同学……对了, 削板军霸应该也可以帮忙……是很好说话的人,只要好好和他说……”亚夜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然后想起来补充, “我是说第七位,他是原石能力者。” 连那句补充的话也只是出于习惯。 亚夜专注地想着心里的安排,没注意到身边的沉默,也没注意到一方通行渐渐皱起眉头。 一只白皙的手忽然按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有些凉,亚夜想,意外地抬起头。 “没必要。”一方通行说。 他看起来很认真。但是为什么?亚夜不明所以地眨眼,一边想着。 “……之前就觉得了,你这家伙对实验还真是配合啊,”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不快,“——能力稳定性评估的结果很好,你还一脸骄傲地在说这种话啊?” “倒也不是很骄傲,”她诚恳地问,“但是稳定就不会出意外,不是好事吗?” “呵,”白色的少年挑起眉毛,从桌上的资料里翻出文件,一份,两份,一共六份,像是要展示什么证据一样摊开,向后靠去,一边用他习惯的带着点嘲讽的语气说,“我也做过那个评估,我可是得了很差的评分呢。总之就是测试在干扰下使用能力——最开始是这么和我说的,我也就没当回事,结果后来不知道给我打了什么药,痛得让人简直想杀人。我在研究所闹了一场,后来他们就不和我提这种该死的实验了。” 第152章 “……是钾离子溶液。”亚夜下意识回答。 因为钾离子会影响神经电位,直接刺激神经,所以会带来疼痛,但并不会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 然后她安静下来,没再说话。她稍微有点明白了。 很简单的逻辑,要知道能力是否具有完全治愈的能力,就要先人为制造出足够严重的损伤。要知道演算的过程会不会被干扰,就要施加各种干扰条件:药物、噪音、疼痛…… 亚夜也和学校的友人们聊起过彼此的能力开发过程。 初衷是想了解能力开发。当然,既然问了,她也提起了自己经历的部分实验。 她无意比较经历的公平与否。那时候她对于什么是普通什么是过激的认识还很模糊,是从大家听到某些事情时难看的脸色上,她才逐渐意识到,啊,原来这种事,在一般人看来是很过分的。 但她之前以为,在一方通行看来,这些应该还好。 虽然她不知道一方通行具体经历过的实验内容,不过光从绝对能力者计划来看……应该不会是什么温和保守的实验。 相比起来,这些基于当事人同意而且完全可逆的研究,根本不算什么,不是吗? “……你拒绝不了?”一方通行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执拗,“你有父母吧?——又不是这座城市养大的小白鼠、” ——小白鼠。 亚夜想,他会用这个词,就说明的确有一些“小白鼠”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实验。 在他的眼前。或许也包括他自己。 “你不需要做这种事,”他低着头说,“觉得讨厌的实验就拒绝掉,别管那么多……如果有人敢找你麻烦,我会给你解决的。” “听你说这些我很高兴,”亚夜认真地说,“不过,两年前成为lv4的时候,我就推掉了所有能力开发的实验,学校对此也没意见。不用担心我。另外,我想和你说,大部分人的能力开发过程还是很温和的……所以,别一副世界烂透了的表情。” 而且, “而且,你介意的那些实验是我同意,主动愿意参加的。”她慢慢地说。 “……哈?”一方通行抬起头,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你就不觉得难受吗?” “嗯,疼痛这种事情,其实是相当主观的体验,”亚夜尽量轻快地说,“在几乎所有情况下,我都能够治好自己身上的损伤,所以疼痛也因此变得无关紧要了。” “……你的脑袋是少根筋吧?”他难以置信地反问。 “……是我想知道我自己的能力,”亚夜的声音稍微弱了一点,没什么底气地说,“可能是有点过头吧?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我不能就在这样不清不楚的情况下把能力用在你身上。” “根本无所谓……、” “不,是我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我说啊!你还想去找别的lv5测试你的能力,”一方通行猛地提高了音量,脸上浮现出恼怒的神色,“你就没想过吗?……不光是我可以轻易杀死你,你名单上那些家伙,任何一个都同样拥有这种能力。你是对超能力者这个词背后的破坏力没有半点概念吗?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盲目乐观,觉得自己和原型的关系好到能放心地把命交到她的手上。啊,我知道了,你天生就对什么叫危险这件事钝感得让人火大吧?” “……你可真生气呢。”亚夜无奈地叹气。 “啊??” “……嗯,我是相信御坂同学不会伤害我。她没有那样做的理由。我也相信有什么万一的情况我可以解决。” “啊是吗!那你们可真是亲亲爱爱、” “我也相信你。”亚夜轻声说。 即将脱口而出的愤怒话语噎在喉咙里。 一方通行胀红了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看起来气得要死。 “别这么生气?”亚夜好声好气地哄他。 但因为她的语气实在是太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子,反而让一方通行更加恼怒了。他闷闷不乐地靠向沙发,皱眉瞪着她。 亚夜坐在他身边。 他把脸别向一边。 “……你那种信任简直莫名其妙,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真想看看你在知道自己完全搞错了应该相信的人之后是什么表情。”他咕哝着。 “你那不是在说御坂同学吧?” “……” “你也没有伤害我的理由啊?我当然相信你。我又没有对你做什么坏事……你为什么会想伤害我?我一直都表现很好吧?”亚夜用哄劝的语气地说,“嗯……如果说你不想让我去验证。那么现在,对我、对我的能力的了解,足够你判断了吗?你呢?能不能相信我……你怎么想?” 她说着,靠近了些。 一方通行一下子站起身,像是警惕一样和她拉开距离。 啊,被躲开了。 “……我不习惯你摸我。”他顿了顿,懊恼地说,像是在解释。 他用“摸”这个字啊…… 真希望他换个不那么让人误会的说法,亚夜在心里无声地想。 “讨厌吗?嗯,我会想想办法……” “……不是讨厌,”一方通行不情愿地说,好像在强调一个重要的区别,“……就是不习惯。” “……这样。” “……我不想最后是因为这种可笑原因出意外,然后还要手忙脚乱地把你送到医院,谁知道会不会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结果……”他低声说,慢慢地坐回沙发上,“……就因为这种毫无道理的潜意识抗拒,我才不想遇到这种事,麻烦死了。”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啊?”一方通行不爽地说。 “啊,我想说……” “所以我会习惯一下。”他没好气地再次打断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亚夜实在没有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嗯……具体来说?”她困惑地请教。 一方通行僵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在为难他,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有了动作,不情不愿地往这边挪了挪,然后,靠在亚夜身上。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好像另一个人的体温会灼伤他。 接着,他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引颈就戮一样。 柔软的白发蹭过她的侧脸,让人觉得痒痒的。 “……摸吧。”他嘟嚷地说。 第125章 坏事 ……她绝对是误会了什么。…… 就算清楚地听到了一方通行的话, 完全理解每一个字的意思,但亚夜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幻听了什么。 这也太不妙了。亚夜丢脸地吞咽了一下。 ……他就不觉得吗? 一方通行紧紧地闭着眼睛,亚夜看着他, 看到纯白的睫毛微微抖着, 他显然很紧张。他离得太近了,亚夜甚至担心自己的呼吸会惊扰他。 他身上没有什么气息, 即使离得这么近, 即使已经没有了反射,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属于他自己的让人产生个人印象的气味, 只有淡淡的……刚才在房间里闻到的,入浴剂的味道。他下午泡过澡啊。 这个念头完全没有帮助。 “……哪里你可以接受?”亚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她偷偷省略了那个词。 “……哈?”一方通行不耐烦地说, “你怎么还要问个没完?” “不、这种事我真的应该、” “——你是在找茬吗?” “不是、” 他的耐心耗尽了,恼火地“啧”了一声,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难堪的对话: “哪里都行、!”他生气地说。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这也太…… 简直像是忽然被给予了慷慨的赠礼, 受宠若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下子手足无措, 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算是这样、 就算这样, 她也不能放任自己全凭心里的欲望为所欲为啊? 、都行。 不, 不行吧? “……头发可以吗?”亚夜听见自己不争气地问。 一方通行明显松了一口气,亚夜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放下去。 “……嗯。”他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他似乎想让自己更放松点, 他挪了挪, 他本来也靠在亚夜身上, 这样一来,姿势就更像是被她拥在怀里一样了……他的每一丝一毫的举动,亚夜都能用身体感觉到。 亚夜几乎不知道自己的手臂在哪里, 她僵硬地抬起手,视线扫过沙发边上,然后有些忙乱地拉过毛毯,围在一方通行身上——亚夜用不太转的脑袋努力回忆着专业知识:围拢的感觉能让触觉过敏者拥有一些安全感。 第153章 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 好软。 虽然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想了,但是真正伸手去摸却是第一次。 简直像是柔软的羽绒一样,也洁白得如同初雪,虽然知道不同的人发质也有所不同,但她真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就像是一种享受。 亚夜屈起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梳理他的头发,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抚过他的发根。 她听见他屏住呼吸的声音,一方通行仰起头,也像是受不了那种让背后发毛的酥麻而缩起了脖子,完全不明白是在忍耐还是在配合。 嗯,感觉很陌生吧,她知道。 但是会习惯的。 亚夜保持着不变的动作,让手指穿过柔软的白发,只是重复。 她看到一方通行不自觉地攥着毛毯的一角,好像要把那一小块布料揉坏一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松开手。 然后他转过头,微微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半阖着瞥向她。或许是因为角度,宝石一样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慵懒。真漂亮,亚夜想,觉得心被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一下。她有点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简直像是在邀请一样。 她下意识地伸手,把他额前细碎的白发轻轻拢到耳后,一方通行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总是过于轻,即使是想用肢体动作表达意图的时候,也缺乏那种急迫时对应的粗暴。想或许只是单纯没什么力气,或许是因为习惯了能力的存在,不需要使用肢体力量这种原始的暴力也能达成想要的目的。 但是真轻啊,只是轻轻地搭在她的手上虚握着。如果她不停下,好像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挣脱。 当然,亚夜会停下。 她没有想到一方通行会靠近,然后,将自己的侧脸轻轻贴在了她的手心里。 下颌的轮廓落在掌心,亚夜因为这份接触而发愣,那让她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满足。就好像,不知怎么的,她真的被允许拥有了眼前这个少年的存在一样。 “……干嘛那么小心翼翼的,”一方通行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气息不稳的颤音,但他还是尽量平淡地说,“你又不会把我弄坏。” “……嗯。” “干嘛,”一方通行轻笑,“你紧张?” 看到她这副样子,他好像反而放松下来。 说着,他仰起头,于是亚夜的手也自然而然地划落,贴在他的颈间。指尖划过脖颈的触感让他战栗了一下,他抿起嘴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之前不是,”他顿了顿,“……不是很喜欢摸我这里吗?”他用一种凉凉的嘲讽语气说,好像想像平时一样摆出游刃有余、满不在乎的态度,不过听起来稍微有点没底气,“有必要的话就摸吧。” “那是……、”亚夜窘迫地咽了一下。 嗯、……使用能力的时候是有必要的。应该算有吧。但除此之外的时候,怎么说……应该说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出于她的私心吧?一方通行本来也很瘦,脖颈显得格外脆弱,所以她像是忍不住去触碰野兽的腹部一样想要触碰他毫无防备的要害,某种程度上享受这种挑衅他的底线的危险行为。而且,那里没有喉结,白皙而细嫩,还戴着黑色的项圈……她就是觉得很有吸引力。 所以准确地说,大概只有一成是出于必要。 但她不可能在这时候说出实话,因为,她想,总之就是非常想…… 亚夜顺从内心的渴望,把手贴上去。 这里他的体温不再那么低了,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此时,一方通行的脖子上都泛起了好看的薄红。 大概是因为皮肤很薄也很白,一方通行难为情的时候,不仅是脸上会泛红,那片薄红甚至蔓延开来,就像被她碰到的每一寸肌肤擅自起了反应一样,诚实地透露出主人的无措。 他好像在努力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若无其事地盯着一边的地板。 像是抚摸质地极佳的绸缎一样,亚夜摩挲着那处细腻的皮肤,感受着手指下温热和脉搏的跳动。 她一边觉得不该这样不必要地捉弄他,一边……也忍不住想要看到他更多的反应。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颈侧。他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这种感觉,总是不时吞咽。 而他所有试图隐藏的反应——绷紧的肌肉、吞咽时的细微牵动,都透过紧密相贴的皮肤,让她无比清晰地直接感觉到。 ……是,亚夜经常触碰他,但那更像是想要靠近他的存在,想要看到他的反应。但是被允许这样,近乎为所欲为地赏玩他……唔、她的思绪有些混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项圈的边缘。 “嗯……”一方通行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然后他僵住,似乎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因此窘迫起来。 ……大、大概是因为项圈长时间接触皮肤,所以那里格外敏感。 ……继续这样的话,他们之间会变成很不妙的关系吧? 亚夜感觉脸上发烫。 “也很晚了,”亚夜听见自己故作淡定的声音,带着点心虚,“困了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我下午睡了很久。”一方通行嘟嚷着说,但声音逐渐小下去。 “那看电视吗?”亚夜说着,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伸手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按下开关。 电视的吵闹覆盖了房间。 他们都没有提刚才的事。 一方通行肯定会很难为情,亚夜知道。这个做法行不通。她也不能再想了,此刻她只觉得脑袋像一团浆糊,思绪混乱,因为过快的心跳而慌乱不已。 等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亚夜才多少冷静下来。 太、太奇怪了…… 昨天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仔细想想,说是习惯,那她只要让一方通行习惯她的能力发动时需要的程度就好了,对吧?他也应该知道的吧?好啦,她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是鬼迷心窍,完全没有半点自制力……亚夜懊恼地用被子蒙住了头。 一方通行表现得很平常。 非要说的话,他起得有点早。亚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新闻。听到开门声,他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又将视线移回屏幕。 他什么也没说,像是完全忘了这回事。 或许他再也不会提了。亚夜想。这个想法让她觉得空落落的。但是,毕竟是她做了坏事。 “睡得还好吗?”亚夜乖巧地问,甚至有些拘谨。 “嗯。”一方通行应了一声。带着点鼻音,是有些亲昵的声音。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t恤的下摆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身,在深色的布料映衬下格外显眼。 亚夜立刻移开视线。 “出去吃饭吗?”她盯着地面,心虚地问。 拐杖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明显,一下,一下,一方通行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亚夜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他。 一方通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飘忽,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时眨着眼睛,白色的睫扇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眨动。察觉了亚夜的视线,他抬起眼,鸽血石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目光,亚夜下意识地别开脸。 他半天也没说话。 直到亚夜再次看向他,他抿了抿唇,微微仰起头,露出了那段白皙的、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绝对是误会了什么。 尽管如此, 亚夜还是伸出了手,带着点迟疑,轻轻碰了碰他的颈侧,大概是因为痒,一方通行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肩膀,侧脸蹭过她的手。 “嗯,走吧。”他若无其事地说。 第126章 开始 “不好吗?”他问了一句。…… 这种时候会时不时出现。 比如说, 坐在餐厅里,点完单。 以往他们会聊些可有可无的事情,有时候一方通行会玩一会儿手机。 但这会儿, 他什么也没有做。 餐厅的桌子上有个小摆件, 是个圣诞树不倒翁,一方通行支着脑袋, 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个摆件, 亚夜看着那颗圣诞树在他的手指间晃动。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而纤细。过了一会儿, 他好像失去了兴趣,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 亚夜忍不住盯着他的手看。 直到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 亚夜才有些仓促地移开目光。 但一方通行没说什么。 他没说“别盯着我看”,也没问“干嘛?”。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 过了一会儿, 又伸出手指, 开始拨弄那棵圣诞树。 第154章 ……真是不合时节的摆设。 ……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摆在桌上啊,亚夜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以前亚夜并不会产生这么明显的念头。不, 也不是不会吧……但不至于一天到晚都在想这种事。 但是…… 现在, 这些念头好像忽然决定开始在她心底大声而固执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他亲口允许了。他让亚夜碰他。 ……先别管背后具体是什么原因, 总之, 他说可以呢。 所以, 过了一会儿,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亚夜听从了心底的渴望, 她抬起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于是一方通行从刚才开始就安分不下来的手停住了。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也没有抽回手。 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向另一边。 ……等到服务员送餐过来,他才若无其事地去拿餐具。 又比如说,像现在。 电视里的节目变成毫无意义的背景音……他有在看吗?亚夜忍不住想,手指抚过他的耳廓。一方通行略微低着头,所以雪白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白色的羽睫微微地颤抖。 大概是觉得痒吧。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不自在地转过头,好像想摆脱那些微妙的感觉。但他最后做出的选择,却是把脑袋埋在亚夜的肩头,像躲起来一样。 似乎觉得这还不够让她心情混乱,一方通行抬起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一举一动仍然很轻,没怎么用力。然后,他像是在寻找一个栖身之所,整个人的重心靠在她的身上。 这样,就不会被别人看到自己此刻表情。 这样,紧紧地抱着什么,仿佛就能感到安心。 ……虽然他躲藏的地方,正是让他如此心烦意乱、不知所措的源头。 ……亚夜不是没有在他身体不便,需要支撑的时候,以接近拥抱的方式提供帮助,但那些时候,她尽量只提供必要的支撑,一方通行也总是会紧绷着身体,逞强地抵着她的肩膀,浑身都在用力,因为屈辱而想要减少一切接触,以免产生依靠他人的感觉。 而不是……像这样……全然放松地、带着点依赖意味地靠在她身上。 他的胳膊环过亚夜的肩颈,亚夜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抬手搭在上面。就像绞绳套上了脖颈时人们也会忍不住伸手去抓一样。他因此抓紧她的肩膀,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拢。 ……这里不喜欢被碰吗。亚夜脑袋一团浆糊地想,试着去抚摸他的背。隔着柔软的毛毯,又是这样的紧密相拥的姿势,她的手似乎滑落得太往下了,落在他的腰际。一方通行的呼吸一滞,下意识躲了躲。 虽然他的躲开,也只是倾身向前,更近地贴在她身上而已。 ……真要命。 亚夜听着他在近在耳边,有些紊乱的吐息声,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不继续吗?”一方通行注意到亚夜的停顿,低声问。 “你不觉得……这话很让人误会吗。” “是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但或许是故意装出来的,“误会什么?”他说。 “……我觉得我好像在做很过分的坏事。” “啊——”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凉凉的讽刺说,“那又怎么样?” 他抬起头,懒洋洋地挑眉,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明明还在喘呢。这种好面子的地方可真是一点也不示弱。 “……不怎么样。”亚夜撇撇嘴说。 既然说让她继续呢。 于是她就继续了,尽量安抚地抚摸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又把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了。 他的呼吸是热的。 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滑落下来的时候,那时候亚夜才意识到,他好像睡着了。 心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真不知道他是紧张呢,还是放松呢。大概只是消耗了太多情绪累了吧。 要关掉电视吗?不,也有关掉电视反而会吵醒睡着的人的说法。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拥着一方通行在沙发上躺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也躺得舒适一些。理论上她也可以让他躺在沙发上,然后礼貌地离开。对啦,理论上。 亚夜很少就这么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任由时间流逝。一方通行并不重,那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反而带给亚夜些许的安心感。她小心地拉过毛毯。 他们像是栖身在世界的一角。 她并不困,她很少在下午睡觉,所以她只是看着窗边的光影出神。没有什么事要做,但她也不觉得无聊,她的心好像愿意就这样待着。 一方通行醒来的时候很茫然。 亚夜先听到他的呼吸,然后是他喉咙里含糊的嘟嚷声。他撑起身,在意识到手掌之下的触感时愣了愣,抬着手,僵在原地。 她抬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打量他可真少见。 柔软的白发垂落,他低着头,微微抿唇, “……真能睡着呢,”亚夜若无其事地说,“要是按习惯与否为目标,这也算是一个参考吧?” 听到她的话,一方通行皱眉,他好像反而不太高兴。他扭过头去,想坐起来,又下意识地想避开不碰到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觉得呢?”亚夜假装没有注意到,继续问。 “怎么,干嘛那么着急?”他没好气地说,“我以为你乐在其中呢。” “……我、”亚夜被戳中了,顿了顿,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是。但是我以为你会想要早点摆脱现状。” “哼?”一方通行终于坐在了沙发边,他懒洋洋地说,“我有什么要着急的?——我是个如你所见的社会闲散人员,既没有要做的事也没有要去的地方,实验暂时也没兴趣……总之,我闲得很。你觉得烦了可以说。” “我当然没有觉得烦,”哪怕亚夜知道他是故意的,她还是忍不住认真地回答,“但是,你有点太纵容我了吧?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得意忘形的。” “你现在看起来就已经够得意忘形的了。”他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 “……所以说,我不能再变得更过分了啦。”亚夜有些难为情地小声说,“……你简直就让我觉得我做什么都可以,好像这种生活无论多久也可以一直继续下去一样。我知道我真的不该那么想,你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其实不是特别有道德的人……我想你应该知道,你对我很有吸引力,我很容易得寸进尺……” 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听她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过了一会儿,等亚夜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不好意思再说的时候,他挑眉,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淡淡地开口: “不好吗?”他问了一句。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起身,去拿咖啡了。 留下亚夜愣愣地待在原地。 所以,这样的日子继续了。 没有什么发生,没有需要去做的事,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一起。一方通行依旧睡得很多。询问的短信被省略了,他只要醒了就会来找她,一起吃饭,也一起打发时间。有时在下午,阳光斜照进客厅时,他会靠着亚夜睡觉,醒来的时候不再紧张,而是自顾自地伸懒腰。大多时候,亚夜在看书,一方通行会漫无目的地翻着书架上的任何一本书,随便拿一本起来看。他们偶尔一起看些无聊的电视节目,更多时候只是把它当作背景的声音。 夏日的空气带着热度。 亚夜没有去记时间,带着一种莫名的心虚,好像去确认就会让原本模模糊糊的期限结束一样。 学校,研究所,外面的世界,原来人可以什么都不管,只是自顾自地生活。她有些意外地想。 ——所以,那是她无从得知的事情。 当然,也是一方通行无从知晓的事情。 在第七学区。 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学区。 一个御坂妹妹被注入纳米机器人虏走。 策划这件事的人是木原幻生,他是主导绝对能力者计划的和能力体结晶实验的研究者,研究“以非神之身理解天意者”的先驱——或者,说得更简单一些,他是以“level 6”为目标的研究者元老。 一万名妹妹的空闲计算量,能够补足最强能力者一方通行一半的算力。 那么,如果将这份庞大而特殊的计算资源,用在另一个方向,用在另一个“个体”身上,会引发什么样的变化呢? 第155章 比如说,身为原型的御坂美琴呢? 在那样一个,对学园都市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平静的午后,亚夜转过头,看见一方通行毫无征兆地从沙发边缘滑落,跌倒在地上。 第127章 今天 “就今天吧。”亚夜低声说。…… “……一方通行?”亚夜愣了一瞬。 她下意识俯身, 只觉得心脏快要停跳。她伸手将那白色的少年拥入怀中。他浑身脱力,但呼吸正常、体温正常、没有任何痛苦的表现,更关键的是——亚夜回过神来。她其实对这种状态很熟悉。 或者说, 在没有外部算力的支持下, 这就是一方通行现在原本的状态。 “一方通行,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她轻声问。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了。他没有回答, 只是直直地看着亚夜。 是, 他无法理解。不过,他理解自己无法理解的现状。 电极出问题了。这是亚夜最初的想法。她把一方通行抱到沙发上……指示灯还亮着。毕竟是精密的电子设备, 光凭看也看不出什么。她打电话给老师。 “亚夜,”冥土追魂在她说什么之前先开口,“一方通行那里出了问题?” “是, 老师、”但老师为什么知道—— ——几乎是那个念头一出现在心底,亚夜就明白了。 电话那头, 见惯了各种危急场面的冥土追魂平稳地说: “刚才芳川打电话, 告诉我最后之作昏倒了, 分院那边正在进行身体的御坂妹妹也是一样。原因目前不清楚。她们没有生命危险, 体征也很平稳。学习装置传回的数据不太正常,我正打算去分院看看……” 简单交代情况, 她的老师挂断了电话。 亚夜放下手机, 带着一方通行下楼,坐上车驶向第七学区综合医院的方向。然后, 她允许自己在短暂的车程中, 冷静下来, 思考。 副驾驶上,一方通行像精致的人偶一样坐在那里。 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是等待亚夜把他带到无论什么地方去。 ……所以, 恐怕是和天井亚雄那次一样的情况,有什么人在干预御坂网络,想要利用一万名克隆人达成某个位置的目的。时限无从得知,幕后操纵者无从得知,那个目的也无从得知。唯一知道的,就是结果会很糟糕。 她并非因为慌乱而愣在原地,她早就习惯了应对危机的场面。情况的确茫然,让人找不着头绪,但她也有力所能及能做的事。 但是, 但是—— 她要离开吗,在现在,在一方通行无法行动甚至无法思考的情况下,离开他的身边——木制的门和玻璃窗户只不过是纸糊的屏障,在可能盯上学园都市第一位的人面前形同虚设。一方通行如今依赖御坂网络才能使用能力并不是什么秘密,他有可能遇到危险!她要就这么去做其他事情,把他丢下……? 亚夜把一方通行带到了医院。 但她没有可以放心托付的人,她不能将这样的责任交给只是普通医护人员的同事,而就这样离开,她没有办法,她不能…… ……她不愿意。 ——轰隆! 一道无比巨大的落雷,仿佛将白昼衬作黑夜,在第七学区的晴朗天空中炸响,劈落在第七学区中心没有窗户的大楼上。强烈的电磁脉冲随之扩散,周围的设施瞬间爆出电火花,陷入一片混乱,刺耳的警报声在耳边响起。 那不可能是自然现象,今天是万里无云的晴天,而御坂妹妹的能力——不,她们的原型,正是学园都市最强的电击使。 那不是巧合…… 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亚夜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拉住她的手腕。 一方通行看着她,鸽血石色的眼睛略微低垂,他拉着亚夜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太轻了,此刻他甚至显得十分柔和。 ——他不是、不是在挽留她。 ——他是在让亚夜“读”他。 担心、是,但那是对那些为他提供算力、与他的命运紧密相连的女孩们的担心。恐惧、是,但那是因为在意他人而产生的恐惧。即使是在这种几乎无法思考的情况下,一方通行还是不知怎么地理解了现状。 一方通行在催促她。 不是留在这里,留在他的身边,而是去做该做的事情。那样带着抱怨地催促她。 他有半点想过吗?想过自己同样有可能遇到危险……还是说,就算他想到了也完全不在意呢? 亚夜的手不自觉攥紧。 “……我会去的。”短暂地停顿,她说。 越靠近落雷的中心,越能感到让人汗毛倒立的电场,阴云如同被牵引一般聚集。 然而,亚夜却被封锁线拦在线外。 “——我是特别医疗人员,我能、”亚夜试图说明。 “即使是警备员也不允许进入,”眼前的警备员没等她说完,“前方区域发生了不明原因的放电现象,这时候很危险。在调查结束前不要轻举妄动。” 这个人看起来,就像蜂群的成员。 只是忠实执行着命令,没有任何被劝说的可能。 亚夜皱着眉离开。 她试着和风纪委员联系。 电话很快接通,“白井同学、!御坂同学在你那里吗?刚才的落雷、” “御坂美琴?”白井用一种非常古怪的语气,念着她敬爱的学姐的名字,就好像陌生人一样,“神野……连你也认识她吗?” “……什么?” “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这边有一些麻烦要处理,好像有人正在针对御坂美琴……” “你在哪里?!” “第二学区。你要来这边吗?” “我很快过去。” 街上循环播放着疏散广播: 雷电红色预警,请尽快进入室内建筑避难,请保持冷静,不要在外逗留。雷电红色预警。 接近第二学区,远远地就能听到惊雷炸响和巨大的轰击声。不,比起说是雷击,电击应该更为准确吧。 白井出现在亚夜面前,带着她移动。白井提及御坂美琴的古怪态度显然不对劲,那是怎么回事?亚夜没有直接问,正在想着。 下一次空间移动,另一个人出现在眼前,蜂蜜色的长发,戴着大小姐气质的长手套,和白井同样穿着常盘台的制服却显得优雅精致,她有些狼狈,一瘸一拐,精疲力尽,尽管如此…… 她是食蜂操祈、心理掌握,学园都市的最强心理能力者。 ——女王蜂。 —————— —————— “我对你没有恶意力哦,神野同学?不~过~同为心理能力者,你应该明白吧,我们这样的人,要让别人相信自己,会是一件多么充满困难力的事情。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我暂时没有余力顾及更多的情况呢,坦白说,我觉得你今天‘没有见过我’比较好哦?” —————— —————— 下一次空间移动,另一个人出现在眼前,和白井同样穿着常盘台的制服,她有些狼狈,一瘸一拐,精疲力尽。 “神野小姐,你好,这个御坂见到你还是第一次吧,”面无表情的女孩和她打招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事件似乎平安解决了。御坂对现状发表着过于心大的评论。” 亚夜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御坂妹妹。 “顺便一提,御坂能猜到你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所以补充一句,所有的御坂都恢复了意识,御坂网络也恢复正常了。那个人应该也没事了吧。御坂贴心地说。” “那个人?”白井在一旁有些好奇地问。 “……有受伤吗?”亚夜没回答,无奈地叹气。 或许之后她会和白井黑子确认吧,问问她知道的情况,也告诉她一些事……但现在她并不是那样的心情。她一边检查着御坂妹妹的身体情况,一边拨通电话。 嘟,一声,接通。 甚至不需要她开口询问,电话那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别扭的声音:“……我没事。”他说。 “嗯,一会儿见。”她低声说。 从头到尾,亚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然,她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亚夜再一次体会到这个事实。 但无论多少次她都感到挫败。 她回到医院的时候,一方通行正在通电话。 “……所以,那个小鬼没事?” “……是啊,而且看起来精神得很,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担心,”电话的另一边是芳川桔梗,亚夜能听出电话扬声器里有些失真的声音,“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之后会去分析学习装置的数据,知道结果会告诉你。” 第156章 “啊。” “要不要和她说说话?那孩子可是很想你呢,一直在念叨。” “你在说什么鬼话?” “真的。说起来,我把她的电话给你吧,她现在有手机号码了,整天想找别人交换联系方式呢。” “不需要,我对和小鬼过家家没兴趣。” “是吗?但是,万一要联系呢?说起来,这座城市真是不和平呢,盯上她们的人也太多了……如果发生什么事,到时候真的要拜托你帮忙照看一下。” “……” “当然,你不愿意就算了。” “……随便。” 一方通行挂断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手机收到新信息,他低下头,大概是在录入那个号码。 等到他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亚夜时,亚夜才向他走过去。 她轻轻地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有些凉。 想要低下头,把脑袋贴在他的手上,汲取一丝安慰。告诉他——我很担心。因为,我能做的事情是如此有限。 她离开一方通行的身边,不仅是因为他希望自己这么做,更因为,在心底的某处,亚夜其实知道,她并没有那种可以对抗压倒性暴力的力量。 即使她留下来,真的遇到危险时,她也无能为力。 但有人拥有那样的力量。一方通行本该拥有那样的力量。 “就今天吧。”亚夜低声说。 第128章 治愈 “啊,太好了。”她发自内心地说…… ……她看起来真糟糕。 一方通行想。 深潭一样的褐色眼睛少见地泛起波澜, 微微抿着唇,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好像想要祈求什么一样, 轻轻地拉着他的手。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不安, 她略微移开视线。 原来她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明明平时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带着那种让人火大的温和微笑…… 鬼使神差地, 一方通行伸出手, 轻轻抚上亚夜的脸。 亚夜惊讶地睁大眼睛,就好像她从来没想过一方通行会这么做。那个念头让他莫名地烦燥。但很快, 她垂下眼帘,像寻求安慰的幼兽一样,把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她很温暖。 “……发生什么了?”一方通行低声问。 “我不知道, ”亚夜轻声说,“我到的时候已经解决了, 御坂妹妹告诉我网络恢复了正常。她昏迷了一段时间, 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白井同学大概知道一些, 你在意的话, 我现在问她。” “……不用。” 他不是在追问事情的细节,他没有要神野亚夜给出那样的回答。最后之作平安无事, 对一方通行来说就足够了。至于这件事背后是否还有什么需要清理的渣滓, 他之后会处理。 他只是想问—— 你遇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句话停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 “我们走吧, ”亚夜很快说, 站起身,单方面做出了决定,“就今天吧?接下来去——” 一方通行下意识地伸出手, 不由自主地拉住她。 亚夜问询地看向他。 那双刚刚还流露出脆弱的褐色眼睛,此刻又恢复了平静。 “……再等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必要吧?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就不好了……”她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用理所当然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劝诱,“你也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不是吗?” “就是……再等等。”他执拗地说。 “……哼?”亚夜不置可否地轻哼。 他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她嘴角上扬,清晰地说,“我不要等。” 一方通行几乎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她就这样拒绝了? 这种事……这又不是什么她自己就能决定的。 到底在自说自话什么啊,像个暴君一样,有没有搞错…… 装作对他的目光无知无觉,一副什么都没说的样子,亚夜若无其事地坐上车。 “……喂。”他忍不住出声。 “嗯?”她无辜地回应,一边点开车载导航。 一方通行皱眉盯着她的手……没有选目的地。 “……再等等。没必要这么仓促。”他压着心里的火气,不高兴地说。 “是吗?” “……你是受什么刺激了?”他没好气地说,“我都说了,你是没听到吗?” “……没?”亚夜脸的表情一如既往,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明明听到了他的话…… 敷衍得简直让人牙痒痒。 一方通行气闷地坐在车上,看着窗外。 他不熟悉附近的路,但他能看出前进的方向。所以她还真打算去上次那个地方,那个电磁屏蔽的简陋安全屋。 言语失去了效果,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场面。要怎么办?总不能跳车吧?最后,他闷闷不乐地看着车停在熟悉的建筑前。 一方通行坐在车上一动不动,双手抱胸,瞪着绕到副驾驶这边,从外面打开车门的亚夜。 少女看着他这副抗拒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故作讶异地说:“你不会想和我拉拉扯扯吧?” “……” 她说着就靠过来。 干净的皂香包裹着他。一方通行一下子僵住。她的手环过他的肩背和小腿,带来一阵背后发麻的熟悉战栗感,动作稳而轻柔……他的身体擅自习惯了这种程度的接近。然后是轻微的失重感。亚夜把他抱起来。 她还真打算直接把他带进去啊?一方通行被她稳稳地抱在怀里,愣愣地看着亚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挣扎反抗?也太可笑了。他也不想让他们两个都摔倒在地。 学园都市第一位面对被强行虏走的情况的次数屈指可数。 真要说的话,数得出来的每一次,都是眼前这个家伙造成的。 亚夜看着他,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那双总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睛显得格外愉快。 “真乖。”她说。 哈?……哈?! 一方通行瞬间回过神来,被她的话激得耳根通红,却因为被她抱着而无法发作,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他就这样脑袋一团浆糊地被带到房间门口, “别害怕,”亚夜低下头,靠近他耳边柔声说,“……我不会伤害你。”她的头发垂下来,蹭过去的感觉很痒。 “……我知道、”他有些狼狈地偏过头,试图避开那过于亲昵的气息。 “你知道啊。”她轻轻地笑。 “……啧。” “我也不是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亚夜确信地轻声说,“你担心我?嗯……被这么在意我倒是很高兴啦。” “……谁担心你。” “不是吗?”她故作惊讶地说,“那就太好了,没有别的事情要顾虑了吧?” 一方通行看着他们靠近那扇铁门。恐慌,是,如果他愿意承认的话,心底的某处他感到恐慌,那不只是对失去算力陷入无助的本能恐慌,正如亚夜所说,他心里有自己会伤害她的恐慌…… 但他有些太习惯亚夜的存在了。 习惯她的靠近和触碰,甚至习惯了她这种偶尔强硬的,有些恶劣的行为。 以至于到此时此刻,演算能力理应匹配树型图设计者的学园都市第一位,这才慢了好几拍地认真考虑要不要反抗——不只是言语上的反对,而是真正地拒绝。 但就连那个念头也带着迟疑。 没有更多思考的机会,亚夜走过那扇门。 ……于是概念失去了意义。 一方通行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的脸他甚至不能记起眼前的少女的名字,她的存在又意味着什么——这个念头也只能带来模糊的想法。 只有一件事情明确地在他心底存在。 接受,不要抗拒她。 无论她做什么。 否则、 ……不,不要去想。只是接受,不要有一丝一毫的抵抗。这个念头成了唯一的浮木,他紧紧抓住,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他重新理解。 意识到亚夜拥着他的肩膀,像要把他抱在怀里一样靠在他身上。他听见呼吸的声音,近在耳边,平稳而规律。然后,他感受到——矢量。 第157章 不是通过五感,而是通过名为“一方通行”的个人现实。哪怕是在受伤之后,这种状态也并不陌生。只要打开电极的开关,他也能短暂取回能力。 但那意味着、 那意味着如果他重新拥有了伤害她的力量,如果他有哪怕最轻微的念头—— “一方通行?”亚夜轻轻唤他。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轻声询问,嘴角微微上扬: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我想是可以的啦……感觉怎么样、” 那也就是说,治疗结束了。一方通行像骤然从深水里浮起一样,劫后余生地喘息。她没有受伤,没有因为莫名其妙想把他这样的家伙拉出地狱而付出不可接受代价,没有变成一具冰冷再也不会动弹的尸体。“……嗯。”他呜咽一样地回答,抓住她的手,连那样也觉得不够,丢脸地、紧紧地拥抱她,把脑袋埋在她的肩膀,感觉眼眶微微发热。 “‘嗯’是什么啦?”亚夜轻笑,她的声音像往常一样缺少紧张感,但她的反应稍微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下,她也一样拥抱他,“怎么了,突然间?……很难受?只是一种感觉。没事的,不要紧了。我带了糖水,喝一点?” “……没事。”他含糊地应。 “你流了很多冷汗,”亚夜无奈地说,“我去打热水?擦一擦吧?就算是夏天,这样也是会感冒的……” 一方通行没回答,亚夜的声音也低下去,让他就这么抱着她。 她好像也有点不擅长应对他人直白的感情。 过了很久,亚夜才轻轻开口,“能力呢?恢复了吗?” “……嗯。” “真的吗?”她撇撇嘴,“你就这么轻飘飘地回答一声,让人心里很没底呢?从刚才开始就不怎么说话,让我有点担心哦?果然很难受?” 到了现在,那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强烈感情,终于慢慢平息,一方通行后知后觉地有点难为情,他松开她,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开口回答。 “……不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他低声说,“能力没问题,我自己知道。” “让我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能看到的能力。”他嘟嚷着,觉得这个要求莫名其妙。 “反射?”她理所当然地问。 ——反射。一方通行有些陌生地在心底念着这个词。 他点点头。 于是,世界被隔开。周围的空气变得温吞,不再冷也不再热,不再有扰人的些微气流,手掌之下,织物的纹路被平和的知觉取代。 现在,他终于绝对地知道,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 不是依靠任何人的保证,也不需要去相信。无论他做什么,无论别人做什么,都和他没有关系。 亚夜抬手,试探性地伸向他。就算不再会因为她的靠近而警惕,身体也记住了被触碰的预期。一方通行几乎可以虚幻地回想起手指的触感,随之而来的战栗的感觉,和熟悉的温度。心脏好像都会因此而微微揪紧。 她没有碰到他。 “啊,太好了。”她发自内心地说。 ----------------------- 作者有话说:a:好,接下来要伤心难过(?)(抱头蹲防 第129章 区别 “……但是我会负责的。”他轻轻…… “太好了。”亚夜感叹。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一直沉沉地压在心上的担忧终于移开了。她好像一直被不知道有什么会降临的不安追赶着, 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是,她无法安心。哪怕最近一切都很平静,她也还是担心。也许从见到一方通行被子弹击中, 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的时候就开始了。学园都市并不是多么安全的地方, 亚夜知道。她更知道,一方通行面对他人过度防备的态度不会是没由来的。如果说普通学生还能在这座城市悠闲地度日, 一方通行所在的世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现在没什么要再担心的了。 亚夜甚至感到一些骄傲。 她再次看向一方通行, 他仍然坐在那里,微微皱着眉, 似乎还在适应这份失而复得的力量,白色的发丝有些凌乱,黏在出了薄汗的额头上。 ……这一点很讨厌呢。 她明明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图, 但是只要使用能力就无法摆脱这样的副作用。真是不公平,亚夜在心里抱怨。 “我去打点热水。”亚夜说着起身。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一方通行像是下意识地伸出手, 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衣服被轻轻拉扯, 她不知怎么地感觉心也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他说着, 松开手。 这里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公寓, 之前,为了让游华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而不被发现, 亚夜用厚重铁板把整个公寓封了起来。不过, 这里基础的生活设施是齐全地,如果一方通行愿意的话, 在浴室洗个澡应该会更舒服吧?而且现在, 他也不需要再时刻注意电极续航…… 唔, 她有点操心过头了。 亚夜提醒着自己,一边把热毛巾递给他。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接过去, 心不在焉地擦脸。 反射的屏障已经设起,亚夜的能力现在也没办法再感知到他的存在,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心情。 但是亚夜自以为了解他了,所以她觉得自己多少知道一方通行的想法。 ……他有些介意。 介意什么?因为亚夜无视他的意愿单方面决定?发现自己对她过度信任?或者因为能力的副作用不舒服?这么想想还挺多的。 所以说,真是不公平。 “不管我做了什么,结果不是很好吗?”亚夜抱怨,带着点故意的委屈,“……别对我有坏印象啊,我会很难过的。” “……不是。”他低声说。 “我们回一趟医院,好吗?做一些常规检查,可以确认能力的情况。而且,我的执业资格是在老师的监督之下的,老师会想要知道他经手的患者的治疗结果,”亚夜转移了话题,恢复了平时商量的语气,“当然,由你决定。” “……走吧。”一方通行说着起身。 亚夜松了口气,主动走向门口,又想起来,“啊,时间也很晚了,饿了吗?要先去吃饭吗?”她又想了想,“或者不去医院也可以,不是那么必要的事情。” “没事……都解决了再回家吧,”他嘟嚷着,“也要开抗排异药吧。” 亚夜顿了一下。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是没有提过这件事。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一方通行想得到。 但看来不是。 那样的话……反而有点,难以开口。 “……不用,”亚夜尽量平淡地说,“……同调的蓝本是你,所以不会发生排异。” 她希望一方通行不会联想什么。 “啊,说起来,我好像知道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半是为了转移话题,“你说没有感觉不舒服,现在想想,是因为蓝本是你自己?之前因为同调的效率,我一直、……” 亚夜的话没说完。 一方通行大步走过来,手猛地按在刚刚打开的门扇上,金属门“碰”地一声重重合上。 巨响在房间里回荡。 “……你说……什么是‘我’?”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就算想到过他会生气,但真不想面对这个场面啊。 话虽如此,她也不该隐瞒,更无从辩驳。 于是亚夜回答: “……同调的蓝本。” “你怎么会、你从哪里……”一方通行的声音因为震惊而不稳。 亚夜对他伸出手,“你碰到过我,记得吗?”她眼神明亮地望着他,甚至带着一种坦然,“在seventh mist商场里,我们一起吃饭。你握住过我的手。” “——那个时候?”一方通行一下抓住她的衣领,“你有没有搞错,你在想什么、!……所以说,那时候你就掌握了我所有的生物学信息、演算模式、我的一切……” “我读过你,我说过的。”亚夜平静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是这个意思!”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当然不知道。 不如说,那时的亚夜正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件事,告知一半的事实,让他以为那只是读心……而不是这种彻底的、物理的、令人发指的“读取”。 第158章 相较之下,就连读心也显得更加无害可亲吧? 亚夜微微移开视线,“……我知道那是很不好,很不应该。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把读取的信息用在任何目的,实际上,我也无法解读那些复杂的能力信息,”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而且,正因如此,我才能治疗你,不是吗?从结果来看,我甚至觉得有些庆幸呢……事到如今,我希望你不要这么责怪我……” “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方通行气急败坏地说。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一方通行打断她,声音带着后怕,“……光是‘一方通行’的演算模式,在黑市上就有多少机构在暗中交易,用天价悬赏,然后又会拿去做什么样令人发指的研究、” “……我知道,”亚夜抬眼看向他,“黑暗的五月计划,杠林檎就是那个实验的被试体,不是吗?在我的能力还不能用于他人的时候,研究所就考虑将我作为黑暗的五月计划的‘学习装置’使用。所以我知道。只不过,我在部分实验故意失败,在书库的记录中,只留下能力不能作用于脑部的记录,所以免于了那样的境遇。” “……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所以我以后也不会把你的信息交给任何人,用在任何地方,”亚夜尽量放轻声音,“……相信我,好吗?” 一方通行眉头紧皱地看着她,慢慢地,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那不是你怎么想的问题,”他的声音低下去,疲惫而沙哑,“只要我从这里走出去,以完全的第一位的姿态出现在阳光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下就会有人想明白……那种拙劣的伪装根本没用。哈,你心里也知道吧?在这里发生的事‘不希望被别人知道……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就是在说这个吧?” “是会有一些麻烦,但是没有关系,我可以处理、” “没有关系?到时候落到什么处境,那可不是你能说得算的,”他嘲讽地说,“你以为警备员能保护你吗?这座城市就是个实验场,普通学生能平静的生活,是因为没有那个程度的研究价值,一旦被那群姓木原的家伙盯上,他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什么都敢做。” “没有那么严重、” “把你脑袋里对世界那种天真的想象给我扔干净,真是听到都让人反胃……”他烦燥无比地说,“你以为每个研究所都会客客气气地问你愿不愿意参加实验?你就不能好好想想吗?你会遇到什么事,你会……怎么样……” 他别开脸。 “你这家伙真是……”一方通行低低地抱怨,“……都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 “我知道你担心我、”亚夜试图开口。 “不,”一方通行挑眉,语气不再激动,只是带着平淡的讽刺,“我才没有担心你。要是真的担心你……呵、” 他的声音像自言自语,抬起手,迟疑地……恍若梦中地,触碰自己的额头。 于是亚夜一下明白了,理解了。“不要!”她拉住一方通行的手——或者说,她想这么做。但被名为反射的绝对屏障隔开,所以她只能恳求,“你不需要这样做!一方通行!求你,别这么做、——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擅自对你使用了能力是我自己的事情,如果说我会遇到什么,那也是在那个时候就注定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拜托,等一下、” 是在一方通行伸出手,指尖触碰她的脸时,亚夜才注意到脸上湿润的水滴。有些凉,有些痒。那是眼泪。原来她也是会哭的。 “……别误会了,”一方通行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冷淡的嘲讽,“我没有善良到那种程度。你在想什么呢?指望我会为了你,放弃失而复得的能力?所以说,你对我真是有莫名其妙的想象……我根本不是那种人。” 他嗤笑一声。 他的手指有些生疏地擦掉她的眼泪。 “……但是我会负责的。”他轻轻地叹气。 第130章 小咪 ——因为我是我。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车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并不是说只要他们一起出门就会一刻不停的说话。但是安静和凝滞是两回事, 亚夜可以感觉到气氛上微妙的不同。 “我觉得,这不是你的‘责任’,”亚夜忍不住开口, 委婉地说, “不管我有没有治好你,我曾经用能力读过你这件事也不会改变……” “别在这里说。”一方通行开口打断她。 “我只是想说, 这和你没有关系、” “轮不到你决定。” “如果真的遇到麻烦, 我会找你帮忙的,但是……” “闭嘴。” ……在生气呢。 好凶啊。 一方通行明显很不高兴, 比平时更加烦燥,亚夜悄悄转过头打量他,他正盯着窗外。 也是没办法的, 亚夜在心里叹气。 尽管如此,来到医院, 他还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在医院里转来转去, 接受检查, 一句话也没问, 像一个听话的人偶。 他还拄着拐杖…… 亚夜的视线忍不住瞥向一方通行仍然拄在手里的现代化拐杖……他之前明明是那么讨厌的,这种象征残疾的辅助工具。 察觉她的视线, 一方通行抬头, 鸽血石色的眼睛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 亚夜识趣地没有提半句话。 “……我刚才问了白井同学,”她开口, 也是想转移话题, “今天的事情, 是木原幻生试图利用御坂网络让御坂美琴达到lv6造成的结果。他似乎借用了某个具有精神控制能力的大型设施,侵入了御坂网络。” “……哦。”一方通行不太想理她。 “常盘台的某个学生杀死了木原幻生,白井同学没有向我透露她的身份, 我也没有问。但至少,木原幻生已经确定死亡。” “……那个设施呢。在哪里。” “第二学区。”亚夜说出一个地址。 于是他们又不说话了。 等到检查结束,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办公室外,亚夜遇到了自己的老师。冥土追魂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医院。亚夜和年长的医生点头致意,样貌和蔼的胖医生少见地一言不发,打量着他们,或者说,带着专业的意味审视着一方通行。亚夜有点坐立不安。 “亚夜,”冥土追魂开口,“你有东西没有给我。” “是?” 胖医生向他伸出手。 亚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于是冥土追魂不得不无奈地补充了一句: “知情同意书。” “啊。” 少女的脸上空白了一瞬间。 完全忘了这回事……不是她没有把老师的要求放在心上,该说是因为她一天到晚都在想着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应该说是更重要的事情吧。嗯,算是吧。至少在她心里是这么排序的。 亚夜有些窘迫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上面写着——vit治疗患者须知。 她转过身,又有点手足无措地低头在桌上找了一支笔,一起递给一方通行。 “……签一下。”亚夜小声说。 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表情严肃的冥土追魂,但还是接过去,撇了撇嘴照做,没问什么。 那份文件,当然啦,他看都没有看。 虽然说之前给他看过啦…… 而当亚夜尽量乖巧地把那张签字时间顺序完全不合规的文件交给自己的老师的时候,冥土追魂接过文件,目光没有落在签名上,而是不赞同地深深看了她一眼。 “亚夜,我需要和你谈一谈。” “……好的,老师。” “……怎么了?”一方通行却开口,他皱起眉头,“有什么事?” “没关系的,”亚夜有些不好意思,她打开办公室的门,“是我的问题,只是流程上的事情……不要紧的,一方通行。” 白发的少年还是皱着眉,他不满地看了亚夜一眼,对于这种明显要被请出门去的待遇有些郁闷。 “啊,你先去吃饭吗?也饿了吧?都这么晚了……”亚夜半劝半哄地让他出去。 “……” “我在医院也还有点事情,”她靠在探出脑袋叮嘱着,“……不用等我,也不用等检查结果,好吗?” “……知道了。”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第159章 亚夜关上门。 门外,一方通行睁大眼睛盯着合上的门,好像遭受了过分的待遇一样,闷闷不乐地在一旁坐下。 他装作事不关己地待了一会儿,没有听见责骂声,门也没有打开。 他看着医院安静的走廊。 那,要去做什么。 他低下头,发了一条短信。 一方通行:『我去幻生的设施一趟』 回信很快发过来。 神野亚夜:「路上小心」 ……在和谁说话呢。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撇撇嘴,但还是回复。 一方通行:『嗯』 办公室内,冥土追魂挑起眉毛,用一种看不懂事的小辈的眼神看着亚夜。 而亚夜背靠在门上,轻声开口。 “老师,我知道我的能力的副作用是为什么了,”她说,“……因为,用做蓝本的是我。” ——因为我是我。 —————— —————— 第二学区的某处。 这里工厂林立,是个重工业色彩强烈的学区,研究的多是火药或者武器之类的危险品,各类研究设施的噪音很大,由于危险,试验场封闭,平时不允许外人进入,因此,这个学区很适合用来隐藏一些见不得光的机密。 食蜂操祈正在一处工厂的地下。 这是从木原幻生的记忆中得知的一处不为人知的研究所。 她认为自己是个品格高尚,心地善良的人。但是~她也没有好心到,见到什么事情都要上前帮忙。要是有那样的正义感,反而会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吧?这座城市里也有这样让人无奈的笨蛋,不过她暂时还没有那种圣人一样的觉悟。 之所以会介入御坂妹妹们的事情,当然不是因为和一向合不来的一位整天放电的同学有什么深厚的交情。 是因为,她曾经和一个女孩成为了朋友。 在半封闭的研究所里,和一个天真单纯、似乎不知道什么叫烦恼的率直的女孩子。 那孩子叫多莉,有着和她未来的一位电击使同学一样的面孔。 虽然一开始,只是因为食蜂心理掌握的能力很方便,研究员才拜托她陪伴和安抚多莉。她也只是抱着打发时间、可有可无的心情陪在那孩子的身边。但是后来,在因为能够读懂他人的内心和阴暗,而隐隐约约对人性感到失望的那段时间,那个单纯得像白纸一样的女孩,成了食蜂操祈唯一的朋友。 多莉是御坂美琴的克隆,也是用于电磁能力者脑波网络的早期实验体。不过,这些事情,食蜂都是在多莉死去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得知了和多莉一样被制造出来,生来就作为实验体,甚至被投入更残酷的实验中的其他御坂妹妹……也没办法放着不管。爱屋及乌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而这里…… 这个地方,有着另一个,和多莉在同一个实验中制造的克隆。 她们有着相同的面孔,共享相同的记忆。 虽然,这也不是说她们就是同一个人,但是,要用一个名字来称呼那个沉睡在培养器中的女孩的话,叫她“多莉”……也是可以的吧?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远远地,食蜂看见走廊尽头房间里培养器中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有些恍然。 在她之前,和她一同来到这里的警策看取已经急切地跑向前方。 就像食蜂一样,警策也曾经被研究员拜托陪伴多莉,她也是多莉的朋友。 ……或者,再准确一点说,警策才是多莉真正的朋友。而她,是在警策得知实验后袭击了研究员被关进少年院,从多莉的世界里失踪之后,才被拜托着,用自己的能力混淆多莉的感官,让那孩子把自己当作原本玩伴的……假扮的朋友。 或者说替代品吧? 食蜂落后几步,在走廊的阴影里停下脚步。这里也不是安全的地方,毕竟是见不得人的地下研究所,她可是还要发挥警戒力呢~她在心里说。 当然,这完全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她没有什么要警惕的,只要敌对的对象是“人类”,对心理掌握来说就算不上任何问题。按下遥控器,就能读取对方的全部思绪、记忆、感情,加以完全的操纵,让对方发自内心地服从于自己全部的目的。 ……她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重逢的复杂场面而已。 这么想着,食蜂听到了脚步声。是不紧不慢的声音,伴随着拐杖的声响。 她没有敏锐到能够通过脚步声判断一个人的威胁或武装的程度,毕竟身为心理系的最强能力者,只要判断到对方是“人类”就足够了。 所以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还真有人啊?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拿着遥控器的手,朝着声音的方向按下按钮,然后,本来以为这样就解决了的食蜂,愣在了原地——能力没有任何回馈。 那很糟糕,她现在可没准备什么后手,这里是木原幻生的研究所,太大意了,她转过身。 在走廊的阴影里逐渐显出身影的是一个苍白的人。 白色的头发,过于惨白的肤色,拄着拐杖,瘦削得显得脆弱。 猩红的眼睛盯着她,像被蛇盯上的猎物一样,食蜂感觉背后在冒汗,他的视线又淡淡地瞥向远处培养器中的多莉。 “啊,这就是原因。”他声音低哑地说。 食蜂僵了一下,顿了顿,她抬起手,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 “先自我介绍好了……我是食蜂操祈,也是心理掌握,第五位的超能力者,”她的声音保持着刻意的轻快,像是在茶会上打招呼那样说,“真意外在这里见到你,第一位——一方通行。” 第131章 顺路 “好慢,”他开口抱怨。…… “那么, 请问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效劳呢?” 食蜂微微歪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危险气息,像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一样天真地问。 “幻生利用的那个设施, ”一方通行没有理会她, 直接问,“那是基于你的能力研发的?” “是哦~”她拖长了尾音说, “也是呢?所以你顺着那里找到我?啊, 那是利用我的脑组织培养的外装代脑。先说明一下,那个已经彻底毁掉了。不过也真不能放着不管呢, 等之后方便的时候,应该把整个设施彻底拆掉才对。” 对于食蜂故作轻快的话语,一方通行没有回答。 猩红色的眼睛只是阴晴不定地审视着她。 糟糕。 非常糟糕。 食蜂表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脸上的微笑不免有些僵硬,感觉自己的背后正冒着冷汗。 ——她的话听起来足够可信吗? 这些可全部都是千真万确的实话呢。真是难得有这种迫切想要让上天帮忙作证自己此刻绝无任何坏心眼的时候。 毕竟, 如果眼前的第一位将她视作威胁, 恐怕接下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死她。她的能力对一方通行没有半点用处……或者说, 任何人的能力对一方通行都不起作用。他根本不需要、也没在顾忌什么。只要一方通行想, 他就可以做任何事,不用考虑任何后果。这样一个真正能够为所欲为的暴君……真不明白怎么有人能一脸平静地和他打交道。 一方通行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普通学生来说, 这个名字只是模糊地代表了第一位, 至于听到的那些关于他性格恶劣或者实力恐怖的传闻,都显得太遥远了。 而食蜂接触过更多。 从研究员的记忆里, 见过被血染红的实验室墙壁, 身临其境地体会过那种恐惧, 那是面对着看到血肉横飞的场面反而会咧嘴笑起来的神经质的怪物,稍有不慎就会被杀死的恐惧。 ……尽管那些不是全部。 比如说,她刚刚才在神野亚夜的记忆里见过一方通行。 说起来, 这也是食蜂在一方通行面前紧张的原因之一。就算知道这件事不太可能被知道,她还是有种对方来兴师问罪的心虚感。 看起来,该怎么说呢……嗯,还是不要轻易评价的好。 记忆是带有主观力的东西。也许,只是也许,在面对特定的人的时候,眼前这个令人胆寒的存在也是能够好好交流的。 第160章 但食蜂可没有天真到以为,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一方通行会是什么好相处的人。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可看不出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 “所以是你杀掉了幻生?”一方通行问。 就这么一脸若无其事地把杀人说出口了呢。 真希望杀和死之类的词一个都不要出现在此刻的对话里。 “请别这么说~木原幻生自己从我的记忆里读到了错误的代码,因为输错代码而把脑子烧掉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食蜂故意眨了眨眼睛说,“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和犯罪没有任何关系哦?” “然后你对他用了能力,”一方通行嗤笑了一下,“否则你没理由现在来幻生的研究所,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嘛,使用能力又不犯法?” “幻生的手下呢,”一方通行懒得理会她,以命令的口吻说,“你读过他的记忆,应该很清楚。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给我一个名单。” 食蜂心里一紧。 打算杀掉呢。这个语气。 倒不是说她有多珍惜人命。毕竟是一群做见不得人的脏活的家伙,就算罪不至死,也不能说是无辜。但是这样平淡地说出来,甚至没有半点愤怒,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多少让人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而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刚才给这些人都施加了心理暗示。 对于窥探了内心并洗脑的人,必须负责到底。 这是食蜂给自己定下的原则。 不过,为了这个原则而冒险激怒一方通行,这到底是不是明智的选择呢。 “那些人我都处理过了,不会带来麻烦的~”食蜂惊讶地说,“在考虑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呢,第一位?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太过为所欲为的话,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困扰呢。” “处理?”一方通行重复了一遍。 “暗示、洗脑,”食蜂轻快地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表情,“他们不再参与和透露任何与御坂克隆体有关的事情,绝对。如果你坚持要那份名单,我也乐意效劳,不过,真的有那个必要吗?” 一方通行撇撇嘴。 那个举动显得有些孩子气,好像在因为计划被打扰了而不高兴。 但也只是不高兴。 就像在神野同学的记忆里瞥见的那样。只要是不带恶意的、不算讨厌的人,说出的合理的话,一方通行就会听劝。同样,面对没有恶意、不带刺探的单纯好奇心,也会有问必答。神野亚夜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还真是吗? 考虑到他能够多么彻底地无视他人的存在,这点不高兴反而有点可爱了。 食蜂立刻打消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安静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又开口。 “那个是什么。”他问。 他的视线落在刚刚被警策从培养器中搀扶出来,仍显得有些虚弱的女孩身上。 食蜂本能地挡在他的面前——不管是警策还是多莉都帮不上任何忙,贸然地插手表示敌意说不定反而会刺激他。 但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显得有多警惕,她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只是随意地换了个站姿。 “御坂同学的克隆?不是很明显吗?”食蜂轻描淡写地说,“电磁能力者脑波网络的早期实验体,在御坂妹妹们之前制造出来的‘多莉’。怎么,你感兴趣吗?” “……看都看烦了。”他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快的回忆,厌烦地咂舌,转身离开。 拐杖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走了吗? 就这样? 走出研究所。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站在晴朗的夜空下,食蜂有些恍然。 “……刚才那个人,是谁?”警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来到她的身边,开口问。 “是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打交道的人~”食蜂轻飘飘地说,“见到了别和他说话哦?是个很危险的家伙。” 对了,得先给她们找个过夜的地方。嘛……这倒不算难事…… 就在这时, 轰——! 随着脚下地面的颤动,巨大的响声在第二学区回荡。食蜂惊讶地抬头看去,远处的一栋大楼在烟尘中缓缓倒下。 她认得那栋,那是曾经用于维护和运行“外装代脑”的研究所。 —————— —————— 手机响起。 一方通行看也不看地接起来。 “好慢,”他开口抱怨,“你完事了吗?” 电话那边却安静了一下。 片刻之后,听筒那边传来的是刚刚听过的轻飘飘的少女的声音,好像带着蜂蜜的甜香……但是,并不是他原本想听到的声音。 “先为贸然来电致歉~我没有打扰什么吧?”食蜂用她特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语调轻快地说,“哎呀,我看到一直以来在留在心头的麻烦事,一下被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实在是意外之喜,忍不住想致电道谢。难道你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一方通行?” “……你想死吗?” “隔着电话这种话可没什么威胁哦?难道这是你和别人相处的模式吗?初次接触是感觉很可怕,习惯了也还好嘛。总之,无论是顺手而为还是有别的目的,我都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啧。” “这样的话,我也有一件事想说~”食蜂拖长了声音,“我想你也应该猜得到,我知道‘绝对能力者计划’。我在乎多莉,也在乎和她一样被制造出来的所有御坂妹妹的处境。” “……” “但是,那并不是说我对你有什么恶意,或者追究的意图,”食蜂话锋一转,带着点认真,“我不是御坂同学那种脑袋里只有非黑即白两种立场的人,至少现在,你是她们的保护者吧?那样,我们的立场就是完全一致的。不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吗?如果有类似的事情,欢迎给我打电话,她们的事,我还是很乐意帮忙的。你要依赖御坂网络才能使用能力,也有很多不便的地方吧?” 一会儿没说话,一方通行才低声开口: “谁管你是什么态度。”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他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第二学区大都是无人的工厂,到了夜里,四处漆黑一片。但那也无所谓,他不用担心黑暗里会有什么威胁。一方通行慢吞吞地走着。 不管是厌恶、敌视,又或者是认同,那又怎么样? 他莫名地觉得烦燥,看到远处的车灯靠近。这个地方连打车都是一件麻烦事,他的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没有想到那辆车会在他身边停下。 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看着车窗降下来,看着车窗后边穿着警备员制服的黄泉川爱穗露出过于爽朗的笑容,瞬间头疼起来。 “哟!”黄泉川精神十足地和他打招呼,“巧啊!刚才那栋轰隆一下塌掉的楼——是你小子干的吧?” ----------------------- 作者有话说:a:亚夜接下来三天没露面(时间线长度。让我看看我会写几章(。 第132章 热闹的晚餐 “不,我就不了。”亚夜平…… 一方通行拄着拐杖大步往前走。 “怎么一看到我就露出一脸‘真麻烦’的表情啦, 很伤人诶。”黄泉川毫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慢慢开着车跟在后边。 “啊,是吗, 要逮捕我吗?” “又没有找你追究责任的意思, ”这位女性警备员大大咧咧地说,“我下班了, 会当作没看见啦。” “啧。” 看样子步行是不管怎么都甩不掉了。 “我说, 你在想着用能力回去吧?”黄泉川自顾自地说着,“芳川说你能飞到天上?只是操纵矢量就做到飞行这种事, 你可真了不起呢。不过,虽然不是说不能用啦,但天空中的信号情况也不稳定, 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没有比开阔空地信号更稳定的地形了。” “但是不觉得有点显眼?不太好吧?”她丝毫没有被打倒,立刻找了个新角度, “这边可没什么出租车, 要走回去得走到什么时候啊, 要不我送你一程?” “不需要。” “喂!别这么冷淡嘛?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也算老朋友了吧?” “谁和你认识久了。”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 “来嘛,顺路啦, 顺路, ”黄泉川完全无视他的抗议,兴致勃勃地说, “我就住在第七学区, 在family side的公寓那边, 现在和芳川和最后之作一起住。从这边回长点上机,怎么也要经过第七学区吧,又不麻烦。” 第161章 黄泉川自顾自地说了一堆一方通行根本不想知道的事情。他也没兴趣解释自己根本不住在长点上机的宿舍。尽管如此, 听到熟悉的名字,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啊,同意了?这就对嘛,不用客气!”黄泉川就这么停下车,像是得到了明确的信号,一副他刚刚答应了什么似的表情。 ……算了。 一方通行看着已经打开的车门,以及黄泉川那副“你不上去我就不走了”的架势,内心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认命,有些僵硬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我去医院。”他低声说。 “医院?”就像预想的一样,只要给黄泉川一个词,她马上就会没完没了关心起来,“去复查?你的伤好得怎么样了?对了,自己生活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关你什么事。”一方通行开始后悔坐上车了。 “哎呀,还是要注意身体嘛,你看起来就没有好好吃饭。枪击可不是小伤哦?就算你聪明到在超能力上比谁都了不起,但你的身体素质可没什么优势哦?” “……啰嗦。” 车慢慢停下的时候,眼前的建筑却不是熟悉的第七学区综合医院。 一方通行皱起眉,还没等他说什么,黄泉川就大大咧咧开口:“等我一下啦。我先把快递拿上去,是个鸳鸯火锅盆,我们家晚上吃火锅。最后之作念了很久的,不过她年纪还小不能吃太辣,所以才买了。先让芳川把水煮上,把萝卜豆腐和鱼丸加进去炖,这样我回来就能吃上了,完美!啊,食材应该也买了很多,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人多热闹嘛。” 真是毫无紧张感的家伙。 “才不要。”一方通行一脸嫌弃地推开车门,“我走了。”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把这个拿上去就送你去过去——”黄泉川抱着纸箱拎着购物袋试图回头挽留他。 “免了……” 在那时候,远处的公寓二层的一扇窗户“唰”地一下推开,一个明快开朗的声音传过来。 “黄泉川——欢迎回来——御坂听到你的车了——”那个茶色短发的女孩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夸张的招手,下一刻声音一顿,明显地转折,“在你身边的那个难道是、御坂御坂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说完半句话,小女孩的声音消失在楼道里。一方通行僵在原地,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盯着电梯口,接着就看到最后之作出现。她飞快地跑过来。 又在他身前停下,扭忸怩怩地原地转着圈,捻着衣服的一角。 “……和你真是好久不见了呢,御坂御坂掩饰着激动的心情,若无其事地说,你是专门来看御坂的吗?” “不是。” “即使如此也很让人开心啊,见到你御坂就很开心,最近怎么样,身体不要紧吗?……你看起来过得不错,这比什么都好,御坂御坂发自内心地说。” “……” “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御坂御坂因为想要和你多待一会儿,明明是吃白饭的借宿者却像东道主一样提出邀请。今晚的菜单是牛油麻辣火锅和番茄火锅,不管哪个都很让人期待呢!” 最后之作向前凑近一小步,探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一方通行,仿佛他的一句回答能左右她一整天的心情。 所以, 一方通行不知怎么地就走进了黄泉川的公寓中。 最后之作自顾自地抱着大纸箱跑向厨房。 坐在客厅懒散地看着电视的芳川抬起头,看到他,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微笑的说:“哎呀,欢迎回来。” 公寓里弥漫着一种居家的温暖气息,一方通行无法说清是哪里给了他这种印象,只觉得自己和这块地方格格不入。 他站在门口,像在陷阱前迟疑的凶兽。 黄泉川毫不在意地拎着快递从他身边走过:“好啦,别纠结那么多。” “……啧,”一方通行低低地自言自语,“……莫名其妙。” “有什么好莫名其妙的?”黄泉川一点也不体贴地说,“那孩子喜欢你嘛,就这么简单。” 公寓的住户们开始忙她们的事情。电磁炉被搬到客厅,亮红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锅的香气弥漫开来。芳川不太熟练地挑捡着蔬菜,一边看着电视,看上去只是勉为其难参与家务。真正的屋主黄泉川在厨房忙碌着,一边和那个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的小女孩聊天,时不时大声笑起来。她们似乎不觉得家里多了一个客人是什么问题。 一方通行最终还是挪动脚步,走进客厅,打量着周围。不是在审视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而是出于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关心留意着公寓里生活的痕迹。他瞥见桌子上摆着幼稚的奶牛形状的马克杯,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好好生活着呢。 那的确是一件好事。 “你喜欢辣锅?还是番茄锅?”最后之作忽然凑到他身边,手里还捧着碗筷,“芳川说御坂没吃过辣,不能吃太辣的东西,可是御坂还是对经典的牛油麻辣锅底充满了向往!御坂御坂试图征求你的意见,寻找同盟!” “摆你的碗,别跑来跑去。” “你还没有回答呢!御坂御坂故意绕着你转圈——” “……啧。”他无可奈何地咂舌。 过了一会儿,最后之作又想起了什么跑开了。 一方通行穿过客厅,来到阳台。 阳台门合上,暂时隔绝了房间里那种温馨得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气息。他应该直接走掉,但想也知道说出这种话会迎来什么样的纠缠。也无所谓吧,吃一顿晚饭。 他慢吞吞地拿出手机。 嘟。 嘟。 嘟。 ……真慢。 嘟。 嘟。 电话接起。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过于安静的空白莫名地让他有些不舒服。 “在忙吗?”一方通行问。 “不,刚忙完,”亚夜终于开口。她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现在正要去食堂。” “……你还没吃饭?这么晚了,”他下意识说,“……青蛙医生说你了?” “老师没有说什么,”亚夜轻轻笑了一下,“嗯……虽然我说过不要紧,但是你直接喊他青蛙医生吗?” “怎么了,不行吗?”一方通行不高兴地说,“你又没有做什么,他凭什么找你麻烦,那种无聊的流程根本无关紧要……” “……老师不是在找我麻烦。好了,没关系,”她好笑地说,“你那边呢,没遇到什么事?” “嗯……我能遇到什么。”他回答,然后有些别扭地说,“回来的时候我遇到黄泉川。那个警备员,见过几次,你也认识吧。” “啊。是。她怎么了?” “……说是要送我一程,”他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现在和芳川、最后之作一起住……” 仿佛感觉自己被提起了一样,话语中提到的小女孩打开阳台门,探出脑袋,“你在这里啊!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呢?御坂御坂好奇地打量着你,在内心拼命猜测!” “干嘛。”一方通行下意识按住手机话筒。 “你会留下吃饭吧!黄泉川说东西化冻再冻上就不好吃了,要御坂提前确定食材数量!御坂御坂用这些借口来表达自己希望你留下来的心情!” “吃,行了吧,”他不耐烦地回答,“……一边去。我在忙。” “什么电话这么神秘!御坂试图争取旁听权!”最后之作非但没走,反而踮起脚尖凑过来。 “偷听别人的电话这么理直气壮吗?怎么没人管管你?”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用空着的那只手按在她额头上把她往一边推。 “御坂没有偷听!不许和芳川告状哦——御坂御坂心虚地留下这句话然后飞快地跑掉!” 一方通行无奈地叹气,重新拿起手机,一边关上阳台门。 亚夜没有说什么。 听筒那边很安静。 “……小鬼有点吵。”一方通行重新开口,有些生硬地解释。 “关系很好呢。”她回答。看来并没有走开。 “嘲笑我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嘲笑你啊,相处愉快,不是好事吗?”她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方通行撇撇嘴,终于还是把刚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说出来,“黄泉川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这样啊。” “……是火锅,有辣和不辣两种。” “不错呢。” “她们住在第七学区family side的公寓,离医院也很近。” “嗯。”亚夜依然只是简单地应和,一副完全不明白一方通行要说什么的样子。 第162章 “……你过来吗?”一方通行只好直接问出口。说出那句话,他立刻感觉脸上有点发烫,哪怕她根本不在这里,他还是下意识地别开脸,看着远处的灯火。 片刻的安静。 “不,我就不了。”亚夜平常地说,“我在食堂吃。” 她的拒绝简单而直接,没有刻意找借口,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反而让人不知所措。 “那么,用餐愉快。”她轻声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一方通行站在原地,愣愣地握着手机。 第133章 但是 「——炫耀,什么呢?」…… 在挂断电话之后。 “但是~” 带着蜂蜜的甜香, 和她并不熟悉的少女靠近,一只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没有在食堂吧,医生?” 亚夜回头看着她。 那是个蜂蜜色长发, 穿着常盘台校服的少女。 “虽然这么晚了挂号是我们不好, 但也没有要医生你废寝忘食地奉陪啦~?” 她们是在半个小时前造访医院的。 眼前常盘台的初中生,自信而捉摸不透的女王蜂, 在挂号处用甜美的声音拜托护士大姐姐给她行个方便。她领着另外两个女孩。年长一些的那个紫发女孩, 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弓起背亮出爪子的野猫,而另一个…… 那个和御坂妹妹有种相同面貌, 名叫多莉,她才是患者。她的眼神单纯而懵懂。 ……该说像只刚刚出生,对世界心里只有好奇的小猫咪吧。 “不要紧吗?”少女点了点亚夜的手机, 不管是距离还是举止都过于亲昵,“男朋友在等你呢?” “……请不要随意触碰别人的私人物品。” “抱歉~”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仿佛永远不会真正反省, 还是接着说的, “不过, 我真的觉得,太过埋头工作不好哦?多莉的身体情况稳定, 我们可以明天再来。工作很重要, 也要平衡生活嘛,医生?” “如果你们打算明天来的话, 到时候请找冥土追魂医生。”亚夜公事公办地回答。 “那样的话, 你接下来的行程有什么安排?”少女毫不掩饰八卦的兴趣问。 “……这位家属, 您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度关心别人的私事吗?” “哎呀,这可是出于善意呢,”她故作委屈地眨了眨眼睛, “而且,我不想被当作害医生你加班的罪魁祸首,之后遭人怨恨嘛。” “我不觉得我和你的关系有到这种程度,”亚夜微微抬眼,“食蜂操祈,我们认识吗?” 眼前的少女,食蜂操祈,心理掌握。 无论是作为心理系能力者的顶点,还是身为学园都市仅有的七名lv5其中之一,亚夜对她都不会陌生。 但相反,亚夜很确定自己和她没有什么接触。 “嗯……不认识?”食蜂故意歪头,好像想了想,“……不过,我刚刚见过你的男朋友?” 亚夜看着她。 “你在想……我有没有对他使用能力,对吧?”食蜂抬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一边微笑,“放心啦,没有哦~我可没有那么想不开。再说,那可是一方通行,就算用了也不会有任何效果啊,同为心理系能力者的你也知道吧?不过,他很吓人呢,我不想被他记恨。” “……只要你对他没有敌意,他并不会毫无缘故地伤害你。” “嗯……是吗?但愿如此吧?”食蜂用手指点着下巴,“但是误会了就不好了。他看起来啊~很像是会因为在意的人受了一点擦伤,就会火大到把周围变成一片废墟的人,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你对他有熟悉到能做出这种判断的程度,”亚夜说,“如果你没有对他使用能力的话。” “那不是很简单吗?因为我有对你用过能力啊。”食蜂无辜地说。 听到这句近乎挑衅的话,一直凝滞的空气却放松下来。仿佛这件事反而无关紧要一样,亚夜身上的警惕散去。 “虽然和我想的一样,但你的反应可真平淡啊。”滥用能力却毫无愧意的少女嘟着嘴,好像觉得失望地感慨。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亚夜叹了口气,反问问,“食蜂操祈,既然你对我用过能力,你在此刻之前就已经有机会完全掌控我的意志,你没有这么做,我应当认为你是善意的。又或者你已经这么做了,我此刻的所思所想都是受到暗示后的结果。不管是哪边,我都没有再做什么的必要。或者说你想看到我毫无意义地为此愤怒,那样有趣吗?”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大部分人被窥探了内心,还是会生气的哦?”食蜂歪着头说。 “是吗?” 亚夜低头翻开病历,像个没什么干劲的加班医生一样。 “那么,继续检查吗?”她问。 “不,我们回去了,”食蜂再次露出微笑,拿起桌上开好的药,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眨眨眼,“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医生——你要去赴约吗?” —————— —————— 火锅在冒着气泡,桌子上堆满了切成薄片的肉类蔬菜和各种丸子,是十分丰盛的一餐,最后之作双手合十,很有精神地大声宣布“我开动了!”,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在几分钟之前,哪怕觉得格格不入,但这间公寓里流淌的属于“家”的日常气息,也的确让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冒出了“这样也不错”的感想。 但现在,眼前同样吵闹而温暖的景象,却好像…… 忽然变得空落落的。 一方通行低着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动筷,而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桌上的手机。 ……他的确是在问。 但没有想过会得到同意之外的回答。 那很……奇怪。 理智上想想,这并没有什么。的确没有必要特地为了吃一顿饭而跑过来。反正每天都能见到面,就算是那家伙,也不会想要一天二十四小时黏着他吧。 但还是……很奇怪。被她拒绝的感觉……很陌生。 一方通行忍不住拿起手机。 『为什么?』 他几乎是忿忿地按下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移开视线,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火锅。 手机很安静。没有回复。 “怎么了?你不吃吗?不合胃口?御坂御坂担心地看着你……啊!想起来了!” 最后之作忽然恍然大悟地说,放下碗,跑到厨房,打开冰箱掂起脚尖寻找着什么,再高兴地跑回来。 “看!给你!” 是一罐咖啡。 “其实是之前御坂偷偷买了想喝喝看的,但是芳川说御坂太小不能喝咖啡!正好,你喜欢喝这个吧!上次看到你买了那么——一大袋呢……” 大概是上次遇到这个小鬼时候买的那个牌子吧。 有点久了,他其实没什么印象了。 “……嗯。”一方通行看着眼前的小女孩邀功的期待表情,低低应了一声。 ……这个小鬼担心起来大概又会没完没了。 这么想着,他拿起桌上盛满饭的碗,随意地从翻滚的火锅里夹起一筷子不知道是肉还是菜的东西,食不知味地扒拉着。 嗡。 他拿起手机。 「……什么“为什么”?」 一方通行皱起眉。 装傻吗?那家伙不可能听不懂。尽管如此,他还是带着明显的不快,敲着屏幕回复: 『为什么不来?』 「嗯……不想?」这次倒是回得很快。 但这算什么理由?一方通行盯着屏幕,一股无名火冒出来。这家伙不一直都是找一大堆借口,变着法子往他身边凑,什么叫不想…… 他慢下来,抿起唇,删掉后面的内容。 『这算什么理由?』 「我是觉得,“不想”就是足够的理由呢?」 看到那句话理所当然的反问,一方通行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至少这次,亚夜没有只用一句话敷衍他。 「不过,非要说的话……」 「我和黄泉川老师是见过,但算不上认识,也没有什么私交」 「而芳川小姐,她应该不希望见到我吧?」 「我要是去了会很尴尬的」 ……是。 是,没错,光是想想要应对那种对峙一样的场面就让人受不了。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下意识地忽略了,刻意地视而不见,就算现在也还是想装作无所谓,好像这些问题通通不存在。 第163章 『啊,是吗,你还在意这种事?』一方通行近乎赌气一样地回复道。 『我以为你很享受在别人面前大摇大摆地炫耀呢』 「——炫耀」 「什么呢?」 屏幕上的回答显得格外平静,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等待他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一方通行感觉热度一下往脸上涌。 不是因为辛辣的食物,而是被戳破心事的难为情。 ……他根本没办法回答。 难道要他说,炫耀她能靠近他,炫耀他会本能地想起她,炫耀她对他的……特殊性? 他几乎能感觉旁边的视线,知道自己这副因羞恼而脸红的狼狈样子肯定一览无余。一方通行恶狠狠地瞪了正在偷偷打量他的最后之作一眼,最后之作缩了缩脑袋,还是眨巴着睁得大大的眼睛。那边的黄泉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便你,爱来不来』 他低下头,用力地按下发送,把手机丢在一边。 嗡。 尽管如此,在听到消息提示音的时候,一方通行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吃饭不可以看手机哦?”身边传来努力装作严肃的声音,“这样原本美味的食物,也会变得不好吃,对食物是非常不尊重的,御坂御坂装作对你的短信一点也不好奇的样子试图说教。” “好了,”芳川对最后之作开口,又转向他,委婉地问,“嗯……是有什么事情吗?” “哈哈哈、”黄泉川终于忍不住大笑,“别问别问,年轻人嘛,啊哈哈哈——” 第134章 收留 “……我朋友那。” 一直到吃完晚饭, 又过了一会,一方通行才像一点也不在意似的,慢吞吞地拿起手机。 「嗯, 不管怎么说, 难得你们相处得那么好,我还是不要去打扰比较好」 一方通行盯着那句话,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片刻之前窘迫而难为情的心情一下子退去。另一种沉闷的感觉堵在胸口。 这句话合情合理, 无可指摘,甚至带着体贴的意味。但是却不知怎么的, 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被什么本该紧握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打下那句话, 又删掉。 放下手机。 “……我回去了。”一方通行低低地说了一声。 “就要回去了吗!”听到那句话,最后之作一下子跑过来, “御坂还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一起看电视, 一起吃零食, 穿着睡衣窝在一起聊天。等会儿再走嘛……难得见到你一次, 御坂御坂十分不舍地说。”她说着,抓住他的衣角。 “啧……谁要陪小鬼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啊。”一方通行僵住, 干巴巴地反驳, 却没有甩开她。 “等会儿嘛等会儿嘛,就一会儿嘛, 御坂御坂试图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发动攻势。” “啊, 等等等等, ”黄泉川刚从浴室走出来,听到声音,“我送你回去。” 这位户主刚洗完头发, 正拿毛巾胡乱地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就套上外套,一副匆匆忙忙要出门的架势。 “用不着。”一方通行不耐烦地说。 “别客气啦,等我一下,”黄泉川头也不抬地说,“已经过了完全放学时间,就算在这边也打不到出租车的。” “暑假有什么完全放学时间?” “什么暑假啦,早就开学了,”黄泉川老师终于抬起头,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说,你小子是真的根本不去学校啊,连哪天开学都不知道。” ……一方通行皱起眉。 过了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问: “……什么时候开学?” “9月1日!御坂御坂抢答着!” “……今天是几号?”他沉默了一下,继续问道。 “唔……6号,啊不对,7号。今天是周三呢,”黄泉川自言自语地说,“明天我有两节课呢……” 一方通行有一会儿没说话。 黄泉川已经准备好出门。她似乎完全不觉得大晚上为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特地跑一趟有什么麻烦。 “走吧?”黄泉川拍了拍外套说。 “啧,都说了不需要。”一方通行说。 “那你要走回去吗?”黄泉川讶异地说。 “我……” ——让人来接。 他下意识地想。 可是好像,忽然之间,某种看不见的隔阂出现在心底,让他迟疑了一下。他忽然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发了条短信。 『有空吗?』 「不算很忙」 这时候倒是一下就回复了。 回复是回复了,一方通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这样让她来接他?为这种小事特地跑一趟? 「怎么了?要紧吗?」 他没有一时没有回答,亚夜很快接着问。 一方通行盯着那三个字。 ……要紧吗? 她以前有问过吗?……这种话。 什么事算要紧? 他的事……算吗? 反正,只是因为不想和其他人有太多牵扯,就近乎任性、甚至带着点依赖地想让她来接他……这件事本身肯定算不上。 「一方通行?」 「稍等一下,我交代一下同事,马上」 「发生了什么吗?」她接着发来消息。 『……你还在医院?』 「嗯,朋友拜托我代个夜班」 他停顿了一会儿。 晚上不回来吗?他想问。为什么之前没有和他说?想到这里,一方通行不自觉地抿起唇。 最终,他还是删掉了原本想说的话,重新敲下一行字: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嗯,有事告诉我」 她只是简单地回,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屏幕暗下去。 ……她就真的不问啊?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抬起头,慢了好几拍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黄泉川一脸想打听又觉得不太合适的、又感兴趣又尴尬的表情瞥着他。 “我说啊……”黄泉川说。 “……干嘛?”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开口。 “是吵架了吧?”黄泉川自顾自点了点头,用一种很明白的语气说,“我懂啦。” 懂什么啊……一方通行连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只觉得想叹气。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黄泉川开口:“你今晚要不要干脆在这边住下来?” “哈?” “哎呀,反正我们家有很多房间嘛,被子什么都是干净的,”这位年长女性的大大咧咧地说,完全没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不妥,“跑来跑去是挺麻烦的,你要是留下来的话,最后之作会很高兴哦?” 不要。 一方通行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是那句话在喉咙里停顿了一下。 ……不要的话,要回她那边吗。 就算她根本不在那里。 她有别的事情要忙,甚至不觉得不回去这种事有必要和他说一声。 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就算明知道,自己根本没立场、也没理由为这种小事纠结……和神野亚夜做的其他任何事情相比,这种事都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心里还是有股无名火在往上冒,他就是莫名地觉得……很生气。 “好。”一方通行撇撇嘴,近乎赌气地说。 “好?”黄泉川惊讶地挑眉,然后嘴角扬起来,“最后之作——他说晚上留在这边哦?”她大声说。 “什么什么!御坂御坂难以置信地……唔唔唔、” 小女孩一下跑过来,带着她那种过于激动的欢呼。 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按住她的额头,“好了,别大喊大叫,吵死了。” “好的!遵命!御坂御坂非常乖巧地回答。” “那我去给你收拾房间啦~”黄泉川摆摆手。 “用不着,”一方通行打断她,“我睡沙发就行。” “这样多不好啊、” “沙发。” “行行行,那我也得给你拿床被子,”黄泉川自顾自地走向房间,“夏天开着空调睡觉,也很容易着凉的……” 黄泉川抱来一床空调被,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枕头。一方通行抱着这些东西站在原地,过了一会,才无所适从地在沙发上坐下。 第164章 最后之作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把电视遥控器塞到他手里,一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夏日的夜晚,正是观看恐怖片的大好时机!凉飕飕的空调,黑漆漆的房间,再配上惊悚的剧情……御坂打算瞒着芳川,偷偷邀请你一起彻夜观影、” 芳川端着水杯经过,无奈地摇头:“别闹了,该睡觉了。” 等客厅终于恢复安静,一方通行独自躺在陌生的沙发上。 他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蓬松的被子有一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那是——阳光的味道。他想。 ……亚夜也会把被子拿去晒,拿到那栋楼的天台上面。 以前她大概不会做这种事吧。她说过她用烘干机。 是从……他去那边开始。 一方通行习惯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消息界面停留在「有事告诉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按掉。 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一方通行很习惯在沙发上入睡。 即使是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他也会因为不想睡太久而在沙发上小睡。最近……就更经常整天窝在沙发里了。他也没有什么认床的习性,就像他很快习惯了待在亚夜那边一样,他也能很快适应一个陌生的栖身之所。 醒来的时候,先是听见身边的细微声响。 怎么了。他有些抱怨地想。 那只是被吵醒的不高兴,他没有真的多么生气。在做什么?还没完全清醒的意识模模糊糊地想。 “怎么了?”一方通行含糊地开口问。 “啊,抱歉抱歉,吵醒你了?”听到的却不是习惯的声音。 一方通行花了几秒钟,才将那个爽朗的女声和说话的人对上号,他从沙发里坐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正蹑手蹑脚合上抽屉的黄泉川。 “不好意思啊,”黄泉川压低声音解释,“……我忘了个东西。” 这位需要准时上班的成年女性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看起来刚刚出门回来。 他又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没事。”他嘟嚷着说。 昨天那种纠结而复杂的心情散去了。一方通行甚至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么幼稚的赌气行为……虽然那家伙多半也不会知道,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在意。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又面无表情地按掉。 “我回去了。”他说。 “啊,正好芳川不在,我问你个事儿,”黄泉川却开口,一边不好意思地咕哝着,“……她是觉得你肯定不会答应啦,但是我还是觉得问问看嘛。” “……什么?” “……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黄泉川带着点试探问,“和我、和芳川、还有最后之作。你从长点上机退学了吧?那宿舍应该也、”她的话没说完。 “不要。”一方通行想也不想地拒绝。 “考虑一下嘛,这边也很安全……”黄泉川试图劝说。 “我不需要,”他有些恼火地提高声音,感觉被冒犯了,“你觉得我是什么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吗,需要你来收留照顾?” “但实际上,没有学籍就是很麻烦吧?学园都市里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地方可以住……”这位警备员一点也没被打击到,依然耐心地说。 “我有地方去!”他生硬地打断她。 “是吗?” ——另一个悠闲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传来。芳川从开门走出来,拿着一杯牛奶。 “那你住哪里?先说好,旅馆不算数哦?那种临时落脚的地方可不能当成家啊。”她无视了一方通行脸上显而易见的愤怒,慢悠悠地说。又看向黄泉川,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说,“爱穗,先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一方通行皱眉瞪着芳川,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下去,“……我朋友那。” “哦,”芳川轻轻挑眉,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调侃笑容,故意拉长了语调重复道,“朋友?” 第135章 家 “我说了我没答应。”他皱着眉说。…… “朋友——?”芳川调侃地说。脸上露出讨人厌的微笑。 就好像, 朋友这个词从一方通行的口中说出来,是一件多么新奇,多么值得玩味的事情。 真让人不爽。 “朋友, 怎么了。”一方通行生硬地重复。 “没啊, ”芳川慢悠悠地喝了口牛奶,语气轻松, “和朋友关系要好是好事嘛, 看到你这样,我真觉得挺欣慰的。” “……别在那里一副监护人的口气自说自话。” “别这么敏感嘛, ” 芳川丝毫不为所动,反而饶有兴趣地坐下来,投来关心的目光。 “那么, 什么样的朋友?怎么认识的?应该不是同学吧?”这位名义上的监护人关切地问。 “要你管?” 一方通行烦燥地别开脸。 只是想到此时对话里谈及的人是谁,而他正在用“朋友”这个冠冕堂皇的词轻描淡写地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就觉得耳根开始发烫。 “我想起来了, 最后之作出事的那时候你也提过吧?”芳川说着说着, 沉吟了一下, “是同一个人?嗯……?” 曾经的关键词和后来才知道的信息联系起来。 她大概想到了什么。 “……” “你是说神野、” “是、!”一方通行语气不善地抢白,“是!怎么了, 你有什么意见?说到底我真搞不懂, 你到底为什么对那家伙那么不满,她又没有做什么, 你根本没和她说过几次话, 你又知道什么, 她……” “嘛,嘛,别这么生气, ”芳川无奈地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试图安抚他,“我不是对她有什么意见,只是,你之前就认识她吗?住院之前?” “……怎么。” “什么时候认识的?” “问这么多干嘛!关你什么事——” “就问一问……了解一下情况?”芳川依旧用那种带点探究的语气,平和地说。她的态度太自然,一方通行不自觉地熄了火。 “……半年前,”他不情不愿地说,又补上一句,“……四月份的时候。” 在夜晚的便利店里。 撞到了他,反而一脸担心地对他道歉……从那天开始,就时不时出现在附近的……莫名其妙的家伙。 “啊,”监护人惊讶地挑眉,“那挺久的啊。” “所以呢?又怎么了?”一方通行凶巴巴地说,“你管我那么多?” “不,我之前还以为,你们是在医院里第一次见面呢?”芳川脸上露出一副颇为感兴趣的样子,让他浑身不自在,“所以,你那时候在装不认识她?” “我哪有、……谁和她装不认识了?我只是、……啧!”一方通行觉得莫名地难为情,“这很重要吗?从刚才开始你就在打什么哑谜,有话不能直接说吗?” “哎呀,是我误会了嘛,”芳川摆摆手,语气轻松了很多,“早知道我也不会那么紧张。” “……什么?”一方通行一脸怀疑地盯着她,被芳川忽然改变的态度搞得摸不着头脑,“你在搞什么?她什么时候认识我,这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可太大了……我说你啊,多少有点常识吧,”这位监护人无奈地说,“有机会的话,让我和她道个歉吧?……为之前有些失礼的揣测。” “……” 白发的少年皱着眉头。 他完全摸不清芳川的意思。 被评价缺少常识让他多少有些不爽,但他的注意力还是被芳川难得的友善态度给吸引了,不太确定地开口确认。 “搞不懂你的判断标准……只是认识得久一点,就能让你改变看法,觉得可以信任了?”一方通行有些难以释怀,自言自语地嘟嚷着,“……要是你知道那家伙之前、” “之前什么?”芳川感兴趣地问。 “啧,没什么。”一方通行立刻闭上嘴,后悔自己说多了,“我回去了。” “啊,有一件事,还是和你说一下。”她又说。 “什么?”一方通行回过头,带着一丝警惕。 “你不愿意就算了,不过,如果你想来住的话,这里随时欢迎你,”年长的女性微笑地看着他,“没有什么附加条件,更不是在可怜你,只是,我们都乐意你在这里。特别是那个孩子呢。” “……明明自己就是个在别人家借宿的,你还真能说出这种东道主一样的话啊。”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试图用讽刺掩饰自己不自在的心情。 第165章 “这样想就太生分了,爱穗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芳川悠然地说,“你也不用总是把自己当客人。” “……” “考虑一下吧?”她说着,促狭地笑了一下,“毕竟,长期住在女孩子的家里也不太好?就算你们在交往,可是你们都还没有成年呢,这样天天住在一、” “我没、”一方通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打断她,“……我没和她住在一起!我是、她是在那栋楼里另外租了间公寓——总之!没有!你给我闭嘴!” “好了好了,别激动嘛……”芳川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努力忍住笑意。 “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一方通行“嘭——”地一声关上门,不如说是落荒而逃,芳川无奈又好笑地耸了耸肩,拿起手机,然后回过神来。 “……啊,爱穗早就知道了?”她后知后觉地自言自语。 时间临近中午。 很久不去学校的学园都市第一位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路上穿着制服的学生。啊,是真的开学了啊。他想。 也就是说,虽然开学了,但那家伙没去学校。 ……她总是这样,连他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地方也体贴到让人讨厌,提都不提一句。 一方通行在熟悉的商业街下车,走进电梯,走出电梯,慢吞吞地在公寓的走廊上挪着步子。 只是一个晚上在外面过夜,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此刻走着,回头望向公寓外边熟悉的街道,莫名地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在吗? 那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 就好像神野亚夜的存在,是什么虚幻的、泡沫一样的幻想。不,不如说……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无条件站在他的身边,只为了他就会行动的同伴……哪怕是幻想也过于自以为是。 ……要是幻想,那太阳升起,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一方通行嘲笑着自己心里莫名其妙的念头,站在房门前,却还是犹豫了一下。 他迟疑的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阳光照进来,安静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不在家。 一方通行抿起嘴唇,带着自己根本不愿意承认的慌乱,拿出手机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还没有等亚夜说什么,他就忍不住开口: “你在哪?” “啊、”她愣愣地出声,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我回家了。” “哈?我就在你家……” “不是的……一方通行。”亚夜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着用词,“我指的是……神野家。我回本家了。” 那个回答一下子让他脑袋空白。 过了好久,一方通行才出声, “……这样啊。”他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 “……嗯。” 亚夜大概顾虑他的心情,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问: “你呢?昨天……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一方通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答道,“……芳川留我在那边住一晚。就这样。和你说一声。”尽管那根本不是他原本想要联系她的原因。 “没关系,不用特地和我说,”少女诚恳地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是自由的。”她似乎是打从心底里那么想的。 但是那句话却没让他感到慰藉,反而像是一根刺扎进心底,莫名地十分难受。 不那么清晰的通话背景音里,有谁在喊她的名字,“——亚夜?”他模糊地听到,是年长女性的声音。“我很快来,请等一等。”少女小声回答着。 她在家里。 ——家。 那个属于“神野”的家,一个他从未涉足、也与他无关的地方。 “芳川她们问我要不要去那边住。”一方通行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急切地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并非无家可归,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了强烈的耻辱。拿着这点可怜到可悲的东西炫耀,说到底,他根本什么都没有…… 可是,电话那边的亚夜却因为这句话安静下来。 “……我没答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补上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辩解意味。 “……哼?”过了好久,亚夜才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她时常会这样回应,那是她很有意见但不打算争论的意思。 “不是很好吗?”亚夜轻声说,“警备员的公寓很安全,家里有很多人的话,生活上的事情会很方便,也不用烦恼每顿饭吃什么。虽然你不想承认,但是你很愿意和最后之作待在一起吧?” “我说了我没答应。”他皱着眉说。 “别那么抗拒嘛,偶尔也试着和他人相处一下?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充满敌意。先试着住几天怎么样?我是觉得,你说不定会喜欢那种热闹的生活呢,至少,不会像在这边这么无聊吧,”她理所当然地提议,又想起来说,“啊,要帮你把东西寄过去吗?虽然我现在是不在学园都市啦,但是我可以拜托朋友帮忙……” “不需要!”一方通行恼怒地提高声音,“你又知道什么、?在那里自说自话……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够了!你少管我!” “……好吧。”亚夜轻轻地说,她的声音依然柔和,“别生气,好吗?” 这家伙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被激怒,平静到了让人讨厌的地步。 “……我这边还有些事。回见?” 没有等他回答,电话便被挂断了。 一方通行盯着手机屏幕,胸口因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委屈而上下起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甚至想把手机扔出去。但最后,他只是看着屏幕暗下去,带着沮丧和无处发泄的郁闷,跌坐进身后的沙发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抿着嘴唇,慢吞吞地打着字。 『……我不是那个意思。』 ----------------------- 作者有话说:a:写这几章的时候我一直在嘟嘴、皱眉——救命——脸颊酸—— 第136章 反省 如果爱是困难的,我想做困难的事…… 亚夜站在会客室的厚重的门外。 眼前是由巨大的吉野桧木整料制作的门, 呈现一种温暖明亮的淡琥珀色,隐约带着桧木天然的幽香。门框是肃穆的黑色,光是站在门外, 就能感到无形的压迫感。 在一百多年前, 神野家是当地神社的世代传承的神主家族。 就算到了现代,家族的重心完全转为经商, 早就没有这样的说法, 在这种细节上,却还是在试图地向客人展示自己的传统与悠久。 ……虽然和她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亚夜拉开门, 无视了会客室内陈设带来的庄重感,看向坐在茶桌后的年长女性。 她的头发全白了,银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她显然上了年纪, 脸上的皱纹像年轮一般,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从文件中抬起头, 看向亚夜, 眼神沉静。 “上午好, 地誉女士。”亚夜微微颔首致意。 她是神野家现任的族长。神野地誉, 这是一个很少见的名字。这个发音更常用的汉字写法是千代。当然,不管前者还是后者, 都带着庄重感。亚夜小时候觉得, 拥有这个名字的神野地誉,说不定是生来注定成为族长呢。 “上午好, 亚夜。”神野地誉开口, 她的声音沉静, 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之前因为心脏的问题去了一趟医院,是吗?”亚夜没有过多寒喧,而是直接说, “关于这个,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验证,您介意让我直接使用能力吗?体验可能会很难受,但不会有什么永久性的影响。” 年长的女性想了想,然后点头,“好。”她简单地说。 于是亚夜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片刻之后,亚夜看向她,退开一步。 “您感觉怎么样?”亚夜问。 “……没有什么,”神野地誉有些意外,“我记得,你的能力会让被治疗者感到不适,不是吗?” “……是。”亚夜抿了抿唇,“关于这个……也关于其他一些事,我感到有些茫然。如果您有空的话,我可以占用您一些时间吗?我想聊一聊。” 年长的女性看向时钟,“我有两个小时。”她陈述道,没有多余的关怀,却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应允。 第166章 “感谢您,”亚夜说,“还有一件事情。这对我非常重要。我希望您和家族不要以任何形式调查我谈及的对象,也不要试图在其中获益,我向您请求这样的尊重。” “可以。”神野地誉回答。 听到她的回答,亚夜的肩膀耷拉下去,她不讲究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孩子气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嘟着嘴,轻声说: “奶奶,我有喜欢的人。” 既是族长也是祖母的长辈看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轻飘飘的,完全不受控制。很陌生,但一点也不讨厌。高兴的心情就是这样吧。我感觉……很快乐,只是见到他就让我觉得快乐。 “所以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亚夜低下头。 “第一次这么想的时候,我还产生了一种使命感呢……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只有我能帮到他,这么想着,为此沾沾自喜。越是相信,越是倾向于寻找相信的证据,我满心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之前因为事故受伤了——瘫痪了,简单来说。实际的情况比那更严重些。本来,我对此也束手无策。不过,之前我得到过一些特殊的资料,那是一些……我不该知道的资料,如果让别人发现这件事,我会遇到不小的麻烦。但很幸运,因此,我正好可以治好他。 “这是一件好事吧?不管怎么想。 “虽然会有一些麻烦,但相较之下无关紧要。同样的情景换到我自己身上,我也会毫不犹豫做出相同的选择。恢复健康,拥有至少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这不是很重要吗?我明白——他人因自己而遭遇不幸会让人愧疚,但这也是我的选择,他的恢复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结果,所以没什么,不是吗? “……但是,在知道了之后,他完全不能接受。 “他甚至想要伤害自己——把治疗‘撤销’,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用这样的方式,避免让我因为他而卷入可能的麻烦之中。 “为什么? “别的事也就算了,但这件事,我真的很意外。即使到现在,我也还是想不明白。我一直以为正确无误的事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的声音里带着茫然,“……我以为他会很高兴呢。说实话……我有些沮丧。” 亚夜停顿了片刻,低下头。 神野地誉沉吟,然后叹了口气,开口:“在我看来,哪怕那个人不希望你因此受到伤害,认为你的‘付出’不对等,也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补偿。让一切回到原点,无论对你来说还是对他来说都是毫无益处的选择。” “对吧?……所以,您也不明白,”亚夜轻声说,“我们就是这样思考的。” “……也是在最近,我意外地知道,我一直以为无可避免的能力副作用,原因非常简单。 “只是因为投影的蓝本往往是我。 “能力使用时让他人感到的不适——那种被描绘为空洞、寒冷的感觉,只不过是我心中正常的感受。 “所以,您,或者是父亲,都不会因为我的能力而感到异样,奶奶,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共享这份来自遗传的礼物……darpp-32基因缺陷。我身体里的多巴胺水平远低于正常值,那就是他人感觉到的‘副作用’的原因。我所投射的,不过是我心中贫瘠的感情。 “也就是在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啊——大家口中所说的怪冷冰冰物,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没有判断善恶对错的能力。 “这么想想也是当然的。就像听不见的人,不管再怎么小心注意,想要保持安静,也难免会弄出声响。道德是基于人们心中原始感情有感而发的产物,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什么是怜悯、爱怜、同情、不忍……那么,不管再怎么试图去理解,也总会有偏差。 “我的确是怪物呢,”少女轻声感叹,语气里甚至带着些许新奇,“到了今天,我才第一次明白这件事。” 亚夜没再说话,像是在思索着。 等待了一会儿,神野地誉开口。 但说出的话语不是安抚,也不是否定,而是用近乎审视的冷静语气问: “那么,你在为此烦恼吗?” “烦恼?不,为无法改变的事情烦恼也没有意义,我……” 亚夜说着。而在那时候,手机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她意外地眨了眨眼,就像是忽然从梦游中唤醒,有些匆忙地起身: “抱歉,请等我一会儿。” 她说着,没有等待允许,起身走出会客室的门外。 听完了亚夜的几乎有些残酷的讲述也没有什么情绪的年长女性,在这时候反而讶异地微微挑眉。 这很不礼貌。 向他人请求建议,在谈话的当中,却被手机打扰中途离席,要求长辈等待。 并不是说这位年长的女性有多生气,但亚夜从不会这样做,她是事事都做得周到的孩子。 “亚夜?”她不禁带着疑惑,唤了一声。 ——“我很快来,请等一等。”门的那边,亚夜像是有些心虚地小声回答。 过了一会儿,亚夜重新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努力想维持平静,却又泄露出一丝心不在焉。 神野地誉不置可否地开口: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抱歉……”少女先是道歉,但接下来的回答却带着少有的倔强,她抿了抿唇轻声说,“是私事。” “好吧——私事。”神野地誉不太赞同地说。 她没有追问那通电话。亚夜的回答已经表明了态度。 少女乖巧地对她笑了一下,试图当作这个小插曲没有发生。 “奶奶,你年轻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吗?”亚夜带着点好奇问,“你会为此烦恼吗?为彼此之间的所思所想。” 神野地誉挑眉,显然不是很认可这个显得有些幼稚的问题,但还是回答:“那时候,我只觉得所有人都愚蠢又可笑。我的确曾在某个人身上感到吸引力,但那时候的我觉得这不过是感性的动物本能,毫无根据,毫无道理。我到底喜欢他哪里呢?这样想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也就消失了。消失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是吗?”亚夜轻声感叹,“那很可惜呢。喜欢一个人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 “也许吧。”年长的女性看着亚夜脸上大概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神情,淡淡地回答。 “但是,喜欢一个人,也应该希望对方快乐吧,”亚夜的声音低下去,“我向他保证过,我不会伤害他。但我好像,连这件最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到。” 少女抬起头,诚恳地说。 “我不知道我做什么是错的,什么又是对的,”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我在烦恼的事情……我该离他远点,对吗?” “你问出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有了答案。” “……是,您说得对,”亚夜移开视线,有些艰难地承认,“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是一个面对诱惑十分软弱的人……奶奶,爱真困难啊。” “你可以尊重此刻自己的决定,”年长的女性柔声说,“但如果太过痛苦,你也可以只爱你自己,顺从内心的渴望。” 哪边都没关系。那双古镜一般的眼睛里写着。因为无论迷恋还是痛苦都是短暂的,情绪只会如水流走不留半点痕迹。她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亚夜能够明白神野地誉的想法。 但是,不。 如果爱是困难的,我想做困难的事。 亚夜在心底说。 她没有说出口,那不是应该向任何人表示决心的事情,只要对自己保证,就足够了。 嗡—— 手机的振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亚夜一时愣愣地呆住,下意识地想拿出手机,又觉得不该一而再地失礼。神野地誉却少见地笑了一下,看着亚夜那副表情,打趣道: “看来,是很困难呢?” ----------------------- 作者有话说:a:亚夜有情感障碍喵喵,不知道之前有好好写得让大家感觉到吗喵喵!——说是障碍也没那么障碍就是了ww 第137章 答案 朋友? ……治疗师?别开玩笑…… 窝在沙发里, 无所事事地盯着屏幕,只是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回信。 ……真傻。 意识到此情此景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一方通行郁闷地想。 说出口的找补也笨拙可笑, 什么叫“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不是的话, 一开始就不应该说出那种气话,说完伤人的话再道歉算什么? 第167章 那么想着, 手机嗡地响了一下, 白发的少年一下子看向屏幕。 「我明白」 「没事的,别在意」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 反复看了几遍,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一方通行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窝进毛毯里。 犹豫了一下, 他打下: 『你生气了吗?』 「嗯……」 「……不算?」 还有心思捉弄他,大概也没多生气吧。 一方通行撇撇嘴, 慢吞吞地打着: 『……为什么忽然回去』 「我每年暑假都会回家一趟, 只是例行的行程」 「家里也有很多上了年纪的长辈, 会用得上我的能力」 『哦』 至于为什么暑假的例行行程耽搁了, 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特地开口提起是要怎么样,表示感谢吗?一想到那样的对话, 他不仅觉得难为情, 还不知怎么地感到很别扭,好像那样, 就会打破某种维持至今的无言默契一样。顿了顿, 他没有说。 『……那你忙吧』 于是, 亚夜没有再回复。 他看着屏幕暗下来。 ……还真的去忙啊。 一方通行窝在沙发里躺下,明知道毫无理由,却还是觉得有点不高兴。 家。 虽然一直以来, 他都在随随便便地滥用这个词——研究所分配的房间是“家”,长点上机的宿舍是“家”……那家伙让他住的地方,一方通行也带着不愿深究的复杂心情,稀里糊涂地称作“家”。 但归根结底,把只是住了几个月甚至几天的栖身之所称为家,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家明明意味着更多。 ——承载着温暖安心的记忆,是可以彻底放下所有防备、不受外界打扰的避风之港。是有人会无条件等待着自己回来的地方。是家人在的地方。 ……神野亚夜是被家人爱着的。 尽管她并没有特别提起,但偶尔谈及家族的做法时言语之中总是带着认同。就像此时此刻,她会自然而然地为亲人长辈考虑。她的父母也一定曾经满怀期待地迎接她的降生,好好地为她取了名字,是连第一次见面的烧烤摊主都会热情夸赞的程度。 一方通行有一句话没问出口。 你还回来吗?——他想问。 这么说来,的确有一个办法,能够让她一劳永逸地远离这座城市的黑暗。 说起来实在是非常简单——只要离开学园都市就好了。 她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世界是很大的,什么地方都可以生活。好像在什么时候,她说过这样的话,用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那是不需要怀疑的常识。 亚夜有想到吗? 如果没有的话,一旦他问了,她就会意识到这个选项,是吗。 然后她会忽然发现,啊,原来摆在她面前的还有一条既轻松又安全的路,根本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依赖哪个人自以为是的保护。 她很优秀,既敏锐又坚定,无论洞察力还是行动力都远超常人。她懂得如何与人周旋,作为医生也能独当一面。她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而且她说过,她早就结束了能力开发,不再参加实验……所以,她根本非要没有留在学园都市的理由,不是吗? 所以,如果亚夜没有想到,他应该、 一方通行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咽了咽,觉得胸口一阵酸涩。 ……他应该,告诉她。 告诉她,你只要留在外面……留在那个正常的世界里,就永远安全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他知道这是最明智也最正确的选择,这是真正为她着想的方式,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她。可仅仅是想到要由自己来点破这个事实,亲手将她推开,那股难以名状的苦涩就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自我逃避地窝进沙发里,什么都不管,把毛毯盖在脑袋上。 ……之后再说吧。 明明才刚起床不久,一方通行却觉得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倦怠不已,想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大概是因为早上被吵醒了吧,白发的少年自欺欺人地想,刻意忽略了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原因。 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他也不想去看时间。肚子饿得发出了声音,但却没有什么饥饿感。 他看着窗外明亮的天色无所事事,也不想出门吃饭,过了一会儿,去厨房拿了一罐咖啡。 简直像是故意不吃饭,在和什么人赌气一样。 嗡—— 消息提示音。 「抱歉抱歉!早上我没怎么多想就随便开口了,哎呀,让你觉得……」 陌生的号码。 一方通行顿了顿,察觉自己在期待什么,有些气闷。 尽管是陌生的号码,但是看语气也能猜到是谁。 「哎呀,让你觉得讨厌了吧,我没有那么想啦!就是觉得家里多一个人也挺好的,最后之作天天待在家里,有个人能陪陪她也好,你们年纪差不多,比较有话题嘛」 「啊,我是黄泉川爱穗」 「不过芳川和我说了在朋友家住?那也挺好的啦!总之别介意,don't mind, don't mind!」 「对了,作为道歉来家里吃饭吧!芳川说你喜欢吃炸鸡,今天正好是疯狂星期四,这不是正巧吗」 ……什么和什么。一方通行无力地撇撇嘴,尽管如此,还是不情愿地把这个号码存下来。 赌气不吃饭也很幼稚……到了半夜真的饿了,街上的店却都关门了,那才是凄凉到好笑的程度,这么想着,一方通行慢吞吞地回了个『好』,一边拿起拐杖出门。 一边,习惯地查看手机。 明知道没有新消息通知,就算点进窗口也不会看到新的回复,他还是强迫一样地退出去,点开另一个号码的消息界面,然后看着上面已经看过的对话闷闷不乐。 ……那家伙还真的连问也不问一下。 现在在做什么呢? 久违地和家人重聚,大概正围坐在餐桌旁,享受其乐融融的家族聚餐吧。 那很好呢。快乐到充实程度,可以把学园都市里的烦心事全部抛之脑后。真是好事呢。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欣慰的表情,却发现脸上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就不会……想他吗。 哪怕只有一瞬间。就不会像他此刻一样,被这种毫无道理又无法摆脱的空虚所左右吗? 明明之前好像天天都在想着他一样。难道只是因为暑假太无聊吗,他嘲讽地想,试图装作自己毫不在意,努力想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第七学区的警备员公寓。 来过一次,第二次就不会觉得那么生疏。 他在心里对自己强调,他只是来吃个饭。不管是芳川也好,还是黄泉川那个热情过头的老师也好,她们乐意对他这种人表示关心,那就随她们的便好了,那是她们的事。一方通行有些逃避地放空大脑,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上最后之作在看的动画片,一边吃着炸鸡。 仔细想想,对一个月以前的自己来说,就算是像这样平常地和别人坐在一起吃饭,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如果他现在不是所有心思都被别的事情占据,他大概也会感慨一番吧。 这个家的户主们也的确很自在,她们没怎么在意他的在场,只是自顾自地聊着天,话题围绕着黄泉川班上那些让人头疼的问题学生。 当然,她们没有特意顾及他,也没有特意避讳他。偶尔,话题的流弹也会波及到他身上。 “不过,说起来,你小子现在到底是住在哪呢?雾丘是校内宿舍,没有那么容易让男孩子借宿吧?”黄泉川毫不顾忌地说。 “谁知道,”芳川悠然地说,“说是公寓呢。” “公寓?” “……公寓。”一方通行不情愿地回了一声。毕竟在人家家里吃饭。 “所以她是在外面租了房子吗?那还挺少见呢,第十八学区?那边的租金也有点贵吧……”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御坂御坂对于自己完全无法参与话题表示抗议!为什么用那种谜语一样的方式讨论御坂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事情?”那边看似正专注于电视的小鬼一下凑过来。 “哦!”黄泉川看了他一眼,好像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他根本没表示的认可,开口回答,“这小子现在和‘朋友’住在一起呢,哈哈哈。” “什么朋友!是谁!御坂御坂抱着前所未有的强烈兴趣大声追问!” “……啧,就是那家伙……亚夜、”一方通行开口,吞咽了一下,才用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极其不情愿地吐露那个名字。 第168章 不知怎么的,说出她的名字的感觉很陌生,也…… ……很让人难为情。 “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住在一起的?不如说,你那种孤僻的生活习惯,怎么就在御坂不知道的时候交上朋友了!御坂御坂对于自己被孤立稍微感到有些不满!” “……什么,说得好像你不知道一样,啧,你的‘记忆’里不是见过她很多次吗。有什么好问的。”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御坂哪里有……啊!你的治疗师?她是有找过御坂14514帮忙。想起来了,之前大家身体调整的时候也承蒙她的关照了,”小女孩脑袋上的呆毛翘了起来,“但是你还是没有回答最核心的问题!神野小姐和你是什么关系,是怎么变成朋友的——呐、呐,御坂执拗地想从你这里听到八卦。” 最后之作一边说,一边试图摇晃他的衣角。被反射给挡开了,她也丝毫不气馁,扒拉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但一方通行却没心情注意这些。 他微微睁大眼睛。 ……说起来,是这么一回事。在亚夜救下的那个御坂妹妹的时候,为了不让实验人员察觉,特地与御坂网络断联了。至于她和一方通行之间的相处,那当然只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好像,即使在医院,那家伙也总会在探视时间之前离开,似乎根本也没和这个吵闹的小鬼见过几次面。 不知怎么的,一方通行总觉得她们应该很熟悉才对。 她是那样自说自话地介入了他的一切,再说她是那么擅长和别人打交道,那他身边的人,她不是也应该早就自然而然地相识熟络起来了吗? 但事实完全不是那样。 倒不如说,亚夜和她们都十分生疏。她们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的职业,但仅此而已。至于她的朋友,他也根本不算认识。 他们之间那份他以为无比紧密的联系,好像只是一根透明的蜘蛛丝。 眼前的小鬼问,那家伙和他是什么关系。 那么,神野亚夜对他来说,意味着怎样的存在……这件事情,该怎么用一句话,一个词来概括? 朋友? ……治疗师? ……别开玩笑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一方通行只是更加烦躁地“啧”了一声,偏过头,避开了最后之作的目光 第138章 理由 她感叹一样地说,“那么,再见。…… 神野亚夜就是神野亚夜。 一方通行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他不想向别人解释她的存在, 即使是对那个小鬼。那样才像是会把什么原本重要的事情搞砸一样,感觉讨厌得很…… 可是,即使不再为这个问题纠结, 他也仍然心烦意乱。 吃过饭, 莫名地想要避免昨天的场面,一方通行早早地从黄泉川家离开。不仅是因为不想麻烦别人, 和别人扯上太多关系, 也是因为……要是真的又在黄泉川家住下,简直就像是在乖乖听从某个讨厌的家伙的提议一样, 让他感觉有点憋屈。 天又亮了。 阳光从厚厚的布帘下边透进来,他从被子里探出手,不情不愿地去够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顿了顿, 喉咙里发出一声不高兴的闷哼,把手机扔回原处, 试图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却发现睡意早已荡然无存。过了一会儿, 他认命地坐起来, 再次拿起手机,有些烦躁地开始编辑信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下的话语十分含糊。 ……你想过吗, 只要你留在外面、 一方通行没什么干劲地慢吞吞写着下一条消息。 心里的某处, 他有点希望那家伙早就想到了,省得自己还要像是个为人着想的圣人一样尴尬地和她说明这种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说的事。她最好快点回信息过来。怎么都好, 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吧。 ……或者理所当然地告诉他, 她当然会回来。 「我在学园都市, 怎么了?」 几乎像是听到了他的想法一样,屏幕上冒出一条新信息。 但完全不是一方通行想象中的内容。 他一下皱起眉,难以置信地瞪着屏幕, 愣了好几秒才相信这句话的内容是自己想的意思。他是应该高兴吗?但总觉得…… ……真火大。 就好像被耍了一样。 他按下通话键。 “喂。” “一方通行?”电话很快被接起,亚夜有些意外地问,“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你在哪?” “学校?” “在学校干嘛?” “嗯……上课?”亚夜无辜地说。 于是心里的无名火一下蔫了,嗤啦一声被浇灭,只剩下几缕余烟。再多的抱怨也没理由说出口。他又不可能忘了,自己就是那个让那家伙缺课的原因。一方通行一时甚至想不起该说什么。 亚夜在电话那边安静地等待。 但在通话的背景里,教师在讲课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这才想起更明显的事情——她或是就在教室里,或是和老师说了一声到外边接电话。 “所以……你刚才在上课、”他底气不足地嘟嚷,又顿了一下,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纠正自己的说法,“……现在在上课。” “是?”亚夜轻快地说。 她听起来好像还有些得意……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有什么事的话,不用顾虑,直接和我说吧?”少女柔和地催促着。 “……不是、”一方通行吞吞吐吐地说,“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 “……对,你去上课吧。”他硬着头皮肯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破罐子破摔地说。 “……哼?”亚夜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好吧。” 挂了电话,一方通行坐在床上。 就像是莫名其妙被水球砸到了脑袋,湿漉漉的,带着点懵然的冲击感,但又没有真的受伤,于是也生气不起来,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但总之……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还是让他放松下来。 习惯地把不想面对的事情往后拖,到了下午,一方通行才慢吞吞地拾起那条没发出去的信息。但那种盘踞在心底压抑感消失了,按下发送时的心情更像是在抱怨。 『你想过吗』 『要是你不回学园都市,就不会被卷进这个该死的地方的任何麻烦里』 「我当然有要待在这里的理由哦?」她轻飘飘地回复。 『……什么理由啊』犹豫了一下,一方通行还是问,问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耳根发热,有些难为情。 「嗯?」 「至少想拿到高中毕业证?」 「我的规培期也还没过」 「啊,仔细想想的话,如果以后打算在医学方面认真发展,也没有比在老师那边学习更好的选择了」 简直就像是故意的一样,那家伙回答着这种避重就轻、毫无重点的话。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却绕开了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是吗?这些理由可真是充分』 「能得到一方通行先生的认可是再好不过了」透过文字,仿佛能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啧…… ……她就是故意的。 可就算明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一方通行也发现自己生气不起来。不知从什么习惯起,他似乎已经多多少少习惯了这家伙隐藏在温和表面下的那点恶劣趣味。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发了一条信息。 『吃过饭了吗?』 「……真是让人意外的问题呢?」 『干嘛?怎么了?』 「要是问有还是没有的话,答案是没有,不过这话听起来很像是在邀请我共进晚餐?如果是我自以为是误会了的话,让我先道歉吧」 ……、是。 这家伙就非要这样直白地说出来?……真是可恶、 「不过,我答应了羽矢今晚去她家里玩」 他还没有回复,亚夜接着说。 于是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窘迫闷闷地堵在胸口。 ……凡是都有先来后到。这么简单的常识他还是明白的。他早就知道这家伙和朋友的关系很好,他也没有幼稚到会在这种事情上不讲道理的发脾气。一方通行对自己说,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爽,可是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往下撇。 『哦』 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第169章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亚夜没有再回复,好像根本没注意他的回复有多不高兴,也不觉得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关心。 一方通行皱眉,难以置信地盯着停在这里的对话,感觉更郁闷了。 ……是他的错觉吗? 那家伙这两天…… ……真冷淡。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觉得委屈。这又没什么。他又不是怕寂寞的小鬼,不需要整天都有人陪着围着他转,他原本就是一个人生活,事到如今身体也恢复了,更不需要谁来照顾。 他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在心里对自己重复,装作若无其事地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烦燥地想要快点度过今天,不自觉地注意着门外走廊是否有人回来—— 但外边始终一片寂静。 看来,到同学家里拜访这件事里,还包含留宿过夜的部分……真是要好呢,他闷闷不乐地想。 到了第二天,几乎是刚醒来,一方通行就忍不住给那家伙发短信。 『今天你总该有空了吧?』 哪怕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知道自己话语里的酸意太明显。算了……反正在那家伙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也不只是一次两次了,一方通行自暴自弃地想。 而且今天可是周六。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像是找到了什么强有力的依据。对,是周六了,这家伙还能有什么事…… 「虽然也不是说没空……」 「今天我有排班哦?」 ……一方通行气闷地盯着屏幕上的字,仿佛要将它烧穿两个洞。 排班,是、排班……他是应该知道,那家伙在医院工作,他只是没有想起……但为什么她总是在忙、总是这副无辜的样子说出一些算是正当又没那么正当的理由,总是……有比他更重要的事…… 『啊,是吗!』 他忿忿不平地按下发送,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起身拿起的拐杖向门外走,泄愤一样地把拐杖敲得叩叩响。 打车,来到医院,一方通行在医院的走廊里大步走着,像是被招惹一下就随时会咬人的狮子,目光巡视着,试图随便找到哪个见过的人,总之带他找到那家伙…… 然后,他在大厅里瞥见了那个身影。 就像是——神野亚夜的存在,即使身处人群之中,对他来说也带有什么特殊的显眼之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她,只是不由自主地回头。 她正微微弯着腰,耐心地和一群小孩子说着什么,表情柔和,神情专注,把手里的气球递过去。 “——神野!”他想也没想地开口高喊。 亚夜抬起头,惊讶地抬头,一下子看向他。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心情很好似的。她又对着孩子们说了句什么,这才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呀,”亚夜在他面前站定,轻快地说,“好冷淡啊,我们之间是称呼姓氏的关系吗?” 不、一方通行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否认。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自己根本不用烦恼怎么呼唤她。一个眼神,随便开口说点什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用,她总是能明白。 所以他该、……喊她的名字?亚夜……?他的脸红起来。 两秒后,一方通行才发现亚夜正轻笑地看着他,欣赏着他此刻的窘迫,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被这家伙戏弄了。 “……你有意见吗!”他恼羞成怒地抱怨。 “也不是?”她真的笑了一下,“好啦,别勉强,我反而觉得,你要是叫我的名字,那才感觉有点奇怪。当然啦,喊我的姓也很奇怪啦。” “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她的尾音上扬,然后,稍微顿了顿,认真地望向她,“那么,特地到医院来找我呢……是有什么事?”她问。 ——什么事? 什么叫……什么事。 难道非要有什么重要的理由,才能来找她吗?他被问住了。 “……没什么事。”一方通行只能这样回答。 “没什么事?”她故意重复。 “没什么事。不行吗。”他嘟嚷着。 “是吗?”她歪了歪头,“那我走了哦?” 她说着,作势就要转身,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告别。 好像他专程跑这一趟,真的就只是为了换来她这句轻飘飘的“那我走了”,然后他们就可以各自回到原本的轨道,互不打扰。 忽然的酸楚涌上胸口。 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一样,有些难以呼吸。一方通行不自觉蜷起手指。 在那时候,亚夜又转过身。 “对了,”她回头,若无其事地开口。 说出的话却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 “我这周末是满班,”她说,“两个白班和两个小夜班……因为下周要补课,所以调了一下班。和你说一下,以免你担心。虽然也不是重要到不能调整的事情……所以,如果你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还是和我说吧?” 说着,少女轻轻笑了一下。 “虽然我想,不管什么事,你都能自己解决啦,”她感叹一样地说,“那么,再见。” ----------------------- 作者有话说:a:喵喵喵喵喵! 第139章 质问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想喝咖啡。 随着车逐渐驶向家中, 那个念头在亚夜的心里越发强烈。 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在这个时间喝咖啡实在不能算是什么明智之举——就算理智在这样告诉自己,心中的渴望也不会消失。 ……这是一种代替性补偿, 她想。 真正想要的东西得不到, 于是不自觉地想要寻找其他替代。 可是,真想打开一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咖啡, 感受铝罐上冰凉的湿气, 坐在沙发上,什么事情也不做, 什么也不想,只是品尝那份苦涩的液体。 这个想象带着一种任性的吸引力。 这么想着,亚夜打开门, 只是随意地把钥匙放下,穿过昏暗的客厅, 径直向厨房的冰箱走去。 咔嚓, 咔嗒。 门开启的声音, 门合上的声音。 就算成功辨认出耳中听到的声音, 她也一时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然后,客厅的灯打开, 在亮得有些刺眼的光线中, 亚夜愣愣地站在厨房,手里拿着一罐咖啡, 和门口的一方通行对视。 “……很晚了。”过了一会儿, 亚夜开口说, “……你还没睡?” “不是一看就知道吗?”一方通行说。 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声音也没精打采的。顿了顿,他向亚夜走过来, 拐杖在地上发出轻响。 “这么晚喝咖啡?”他微微皱眉问,“你不会失眠吗?” “……啊,会有点。”亚夜说。 白色的少年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不高兴撇撇嘴,向亚夜伸出手。 在要这罐咖啡。大概吧。 亚夜下意识转身想找马克杯——咖啡罐很冰,她想。然后才想起来已经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 那明明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难过。 她把咖啡递给去,一时说不出话。 一方通行接过咖啡,只是放在一边,就像是在没收违禁品一样。过了一会,他开口,声音清朗,几乎显得有些贴心。 “……你是遇到什么事吗?”他问。 ……真没想到是这么体贴的考虑。 亚夜知道,一方通行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举动中如此明显的变化,他总是会问的,她早有预料,但她还以为他会更生气一点呢。 她甚至从来没想过一方通行会这样考虑。那不是说她认为一方通行不会关心别人,就只是……很意外。 亚夜抿着唇,一时没有回答。一方通行也不着急,而是自顾自地猜测着: “累了?……要补一大堆作业和落下的课,觉得烦?” “……不是。”亚夜低声否认。 “不然是什么?”他像是有些意外,重新看向她,“你只是单纯在躲我吗?” 这个问法……是故意的吧。 到底是和谁学来的呢,真是想不明白。亚夜不自觉地嘟起嘴,无理取闹地在心里推托责任。 “你在躲我,没错吧?”一方通行带着点嘲讽说,“还是说,你要告诉我是我想多了?” “……怎么说呢。” 第170章 “为什么?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他靠近,盯着她的眼睛,“……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要说你忽然腻了吧?” 那种想法有点伤人呢。 而且作为谎话也太拙劣了,要是拿这种话当借口,只能算是毫无诚意的敷衍。 “……我是觉得,你也没有和我待在一起的理由吧。”亚夜轻轻叹气,无奈地说,“一方通行,你说过吧?你说我是善人。但并不是那样的。不仅不是,还完全相反。我觉得,你不该和我这种人离得太近……我对你而言,是个坏的影响。” “……你在莫名其妙说什么呢?”他的眉毛皱成一团。 “你完全没有察觉吗?”亚夜微笑地说,“你就不觉得,我有哪里不对劲、” “……那种事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这家伙想法危险又不合常理,有时候还很恶劣……啧,一和你说话就知道了,”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打断她,嗤笑一声,带着自嘲,“……但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样的怪物……” “这就是问题,一方通行,”亚夜轻声打断他,“我不觉得你是怪物——这并不是出于私心对你表示安慰的话。说到底,绝对能力者计划的事情根本就怎么都好,我并不觉得杀人是什么了不起的罪行,我没有那种罪恶感。退一万步来说,游华也好最后之作也好,她们都并不责怪你,这不就足够了吗?我根本不明白你一直都在纠结什么。” “……哈?”一方通行愣住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忍不住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救她?”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亚夜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想知道实验的细节。你一直以为,我和御坂同学在一起,是在试图阻止实验吧?不是哦,我想让实验完成。是你知道我的能力吧?我可以制造128个超电磁炮。” “……等一下,”他立刻皱眉,“别在这说、” “我就是说了,那又怎么样?”亚夜自顾自地说下去,“除了你,我也读过御坂美琴。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我也同样读过未元物质。” “喂!” “虽然你擅自觉得对我抱有什么责任,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的能力被人知道了会有些麻烦,但也只是这种程度。我是在理解一切后果的基础上做出了决定,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亚夜甚至有点恼火,她看向一方通行手里的拐杖,“……说实话,这个碍眼得很。我的存在会成为你的弱点,这件事我无法忍受、” “我又无所谓、” “……这和你怎么想已经没有关系了,是我无法忍受我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亚夜皱着眉说,“与其这样,我还不如直接找学校更新书库资料、” “喂!你别在那自说自话个没完!”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拔高声音,“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为了研究会做出什么事、” “我知道,”亚夜一字一顿地说,“是哪里让你对我有了那样的误解?我很清楚。量产型医疗用克隆,这是我的能力最初的应用方向,只因为投影的局限性才没有继续研究。” “、那你还……”一方通行烦燥地开口。 “我只是不在乎——所有,这些,全部。不管是别人的死亡,别人的悲惨遭遇,我自己遇到的所谓违背伦理的事情,”亚夜清晰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有那样的机会摆在我面前,只要杀死两万人就能成为绝对能力者,我会毫无犹豫地去做。和你不一样。” 听到那句话,就像是伤口被刺中了,一方通行睁大眼睛。 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一样。 就算早知道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还是会有些难过。 “……所以你明白了吗?”亚夜的声音低了些,“——我根本没有那种善与恶的概念。” 她走向书架,抽出一份塞在里面的资料。 心理测评——那上面写着。 她翻到最后面,在一方通行面前展开。 ——受评者能精准地识别、分析和理解他人的情绪状态及其成因,其分析能力堪比一个敏锐的心理学家。 ——然而,其情感共情得分显著低于常态。她难以自动、本能地与他人产生情感共鸣。受评者理解情绪,但并未“感受”到情绪。他人的痛苦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非一个需要安抚的状态。 ——这种特征常见于反社会人格障碍,但不伴随反社会人格障碍常见的冲动控制障碍。 一直以来,她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以自己的方式生存。 所以在之前,她认为这是一种特征。但此刻她无比清晰地理解了,这是一种缺陷。 她不可能成为拯救的人。哪怕稍微都不可能。 “不是什么观念或者性格上的问题。这是我与生俱来的缺陷,一方通行,”亚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有darpp-32基因缺陷,我体内的多巴胺水平远低于正常值下限,我不会为快乐的事情快乐,于是也就不会为痛苦的事情痛苦。 “这就是我。 “我是我也没有什么不好,至今为止我从未为此困扰。但我却会把你染黑。 “……一方通行,我是你最讨厌的黑暗孕育出来的残渣。 “你该离我远点的。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也不用你来操心,”亚夜最后说,声音温和了些,“好了,回去吧……也很晚了。还是你想回家?不然的话,我送你一程吗?这点事我还是会为你做的……” “……免了。”一方通行生硬地说。 他仍然费解地皱着眉,像看着什么难题一样盯着她,那让亚夜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放弃了思考,不太情愿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啊, 这就是结束了。 自此告别了,亚夜想。 熟悉而空洞的平静再次缓缓地包裹了她,如同潮水淹没沙滩。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咖啡罐。他没有把咖啡拿走——太好了,那个念头像一个气泡一样冒出来。 少女坐下来,静静地喝着罐装咖啡。 嗡。 她低头看向手机。 一方通行:『那份文件,你之前就打算给我看』 一方通行:『那时候是拿来证明什么?证明你是个冷漠的反社会吗?』 一方通行:『不对吧?』 一方通行:『……除了多巴胺之外,和情绪相关的激素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你不知道什么是快乐,那也不妨碍你……感觉到爱』 一方通行:『……你喜欢我,所以你的事和我有关系』 一方通行:『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神野亚夜:「一方通行」 神野亚夜:「你喜欢我吗?像我喜欢你一样?」 一方通行:『……和这有什么关系?』 一方通行:『我们在说的是你的事』 一方通行:『……你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这种时候有必要捉弄我吗?』 神野亚夜:「因为你搞错了一件事」 神野亚夜:「只有你喜欢我,我的事才和你有关系」 神野亚夜:「……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第140章 通话 “这样,你满意吗?” 夜已经深了。 亚夜慢吞吞地走进洗手间, 打开温水洗脸、刷牙,擦干手和脸,走到厨房, 把冷冻层的面包拿出来, 放进冷藏室解冻,备好明天要带的东西, 再把手机连上充电器, 放在床头。就像在刻意延长睡前的流程一样。 然后如愿以偿等到想等的消息。 手机轻轻振动,亚夜拿起来,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方通行:『……凭什么由你来决定』 一方通行:『那种莫名其妙的道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几乎都能想象,在刚才的这一段时间里,一方通行盯着那几条短信眉头紧锁、一副既烦燥又纠结不已的样子了。是不是太欺负他了?她想。 神野亚夜:「我是觉得, 这是不证自明的公理呢」 神野亚夜:「所以,回答是?」 一方通行:『……为什么我非要回答这种问题啊』 神野亚夜:「这点上, 我也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呢」 神野亚夜:「我知道你有些在意我, 和我在一起也还算愉快, 但这样的心情只不过是普通程度的好感。你对我抱有的不是恋爱感情, 这点事我还是能明白的」 第171章 神野亚夜:「你只是习惯了让我待在你身边」 神野亚夜:「‘不喜欢’就回答‘不喜欢’好了」 一方通行:『哈?我又没那样说』 神野亚夜:「不是吗?」 一方通行:『……你真是讨厌死了』 神野亚夜:「这是回答吗?」 一方通行:『不是!』 一方通行:『……不是!你少在那自说自话』 一方通行:『够了!闭嘴!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稍微停顿,又一条消息像是补救一样发过来。 一方通行:『快睡觉!』 唔、 真有他的风格呢。 虽然又睡不着。亚夜撇撇嘴。 于是她把对话框里编辑到一半的话删掉——答案只有是和否两种。道理是这样, 但是暂时还是不要用这种逻辑去烦他吧。他都那么笨拙地在表示关心了。 是不是应该再回复一下。 算了, 不回了。 带着有点恶劣的心态,亚夜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 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的时候, 亚夜正在医生办公室。 那天并不算忙。要是等到大霸星祭的时候,医院会涌入许多因为在激烈比赛中受伤的学生。时间过得真快,也就是下周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 亚夜也不自觉地想起来,好像有人……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含糊地提起过,要送她生日礼物呢。 这件事大概不会兑现了……有点可惜呢。 然后,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亚夜撇撇嘴,无奈地拿起来。 一方通行:『你出门了?』 他是这么问呢。 友情提示一下,医院每天早上八点半上班。 虽然并不忙,她也下意识在想着怎么回复,但亚夜还是放下手机,当作没看到。 没想到发短信的人意外地执着。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不甘寂寞地亮起。 一方通行:『喂』 过了一会儿,他又这样说。 ——也意外地笨拙。 只有一个字,不耐烦又强硬,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焦躁。不过这样可没办法打动别人呢?不想回复的人看到这种话还是不会回复哦。亚夜微微挑眉,心里甚至升起一丝略胜一筹的得意。 虽然赢了就是输了啦。 她那么想着,微笑,想把手机收起来,下一秒,铃声响起。 接通。 还没等她说什么,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还以为你死了呢。” “嗯……真遗憾,我活得好好的?”亚夜轻快地说。 “啧……干嘛不回,”他烦燥地追问,“你看到了吧?” “又没有什么好回复的?……那种平淡的日常问候,你希望我回什么?”亚夜无辜地说,“那么,有什么事吗?一方通行。”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咂舌,声音低下去,干巴巴地嘟嚷。 “没事的话我就挂断了。” “……你很忙吗?”他犹豫了一下,难得显得有些体贴地问。 “不?”亚夜若无其事地说,“我是没什么事。但是,那也不意味着我要围着你打转啊?” “……”沉默里似乎能听到他气得暗自磨牙的声音。 “那么,我挂断了?” 亚夜愉快地按下结束通话。 这份恶趣味的愉快心情没有持续几秒,手机再次响起。 “……” “一方通行先生?”亚夜故意用一种礼貌又刻意的方式,语气上扬地表示疑惑,像是在接待一位难缠的访客。 “……你在做什么啊。”电话那头,一方通行听起来很窘迫,他生硬而别扭地问。 “嗯……没在做什么?”她轻巧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他显然被噎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对话是需要彼此配合才能维持的事情。 亚夜一向擅长巧妙地维持话题,让交谈的人感到舒适自在。不过,反过来也就是说,她也知道如何让人接不下话,用最温和的方式拒绝。 而一方通行……在人际交往这门复杂的学问上,显然不怎么精通。 这会让他觉得挫败吗? 难得他开始和其他人接触,实在不太想让他产生这种负面的念头呢。不过黄泉川她们要么是早就习惯了他别扭的性格,或者是很开朗的人,应该不要紧吧。 这么想着,在过长的沉默中,亚夜再次挂断了电话。 她是没有想到一方通行会再打来。 他的自尊心有多强,她是知道的。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冷落,按照常理,他早就应该觉得丢脸和羞耻,然后赌气再也不理她了才对。 亚夜有些意外地看着再次亮起的屏幕,接起电话。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不要给我打电话?”亚夜用一种礼貌而生疏的方式说,“我也是有我需要处理的事情的。” 一方通行安静了一会。 然后,出乎意料,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了什么的、莫名愉快的气息。 “……那你不要接啊?”他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游刃有余的调侃。 亚夜张了张口。 ……实在是无言以对。 “……如果你有什么事呢。”亚夜撇撇嘴,像是放弃了某种抵抗,最后还是嘟嚷着回答。 “啊,我没什么事,”一方通行好整以暇地说,“你不是知道吗?我的能力让我不用担心任何事,托某人的福呢。” 他刻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所以,你可以不用搭理我的?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他把她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我要挂断了。”亚夜有些气闷地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请便?”他甚至笑了一下。 他当然还会再打来,他几乎是明明白白地那么说了,带着一种吃定了她的笃定。 手机再次执拗地响起时,正好是午休时间。亚夜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你吃午饭了吗?”一方通行声音清朗地开口。他难得心情愉快的时候,声音不会再像平时一样刻意压低,听起来很悦耳。 “一方通行,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亚夜拿他没办法地说。 “听过,”他好脾气地回答,“所以,你吃过午饭了吗?” “……吃了。”过了一会儿,亚夜还是回答。 “啊,我也不是要约你,”他慢悠悠地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反正你也不会答应?我在黄泉川这边。因为突然就被人抛弃了,独自坐在桌子前,一个人吃着早就吃腻的冷冻食品,总觉得很凄凉呢。” 说是这样说,他的话里并没有委屈难过的意思,反而一副饶有兴趣的语气。 ……而且什么叫被人抛弃啊? “我不是很关心你去哪里吃饭呢。”亚夜努力维持着冷淡的声线。 “是吗?这可是参考你的建议呢——偶尔也试着和别人相处一下?”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追问,“怎么样,多少评价一下吧,你满意吗?夸夸我,怎么样?” 亚夜不由得抿起唇——简直无法想象这些话是从一方通行的口中说出来的。就像在亲昵地邀功一样,不仅不觉得难为情,好像还感到骄傲。 ……像是在撒娇一样。 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是。 是呢,那样很好呢。 她在心底无声地回答,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能主动去接触他人,尝试融入,这当然是一件好事。那是他一直想要的吧?被阳光下面的世界接纳,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不需要像依赖拐杖一样,总是和她待在一起。 短暂的停顿,她收起那些复杂的感受。 即使电话那边的人看不见,亚夜还是微笑。 “真不错呢,午饭吃了什么?”亚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温和,仿佛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上次忘了问了,在黄泉川老师家留宿还习惯吗?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你还真说啊,”一方通行低低地笑了一下,“……没注意,我没胃口,根本没去管桌上摆了什么。上次——忘了。这样,你满意吗?” 第141章 纠缠 “……别再打给我了,拜托?我总…… 被将了一军。 要是问他“为什么没胃口”, 想也知道一方通行会说什么。 他恐怕会用那种凉凉的语气抱怨亚夜的冷淡。声音里或许不会有多少委屈,多半只是半真半假的讽刺,可是……即使明知他可能带着几分故意, 要是亲耳听到那种话, 亚夜也很难无动于衷。 第172章 不如说,她现在就很在意。 ……你不高兴吗?真想这样问。 “干嘛不说话?”一方通行意外地开口, “我说了什么吗?” “……你和芳川小姐她们相处得不好吗?”亚夜忍不住轻声问, “……有遇到不高兴的事?” 停顿了一下,“没啊, ”他若无其事地开口,和亚夜想的一样,“……她们只是喊我去吃饭, 又不是找我有什么事。虽然黄泉川和小鬼都很吵,但反正她们自己会聊起来, 不会来烦我, 我也无所谓。偶尔出个门也不错, 总比整天无所事事地在家里看电视有意思, 你觉得呢?” “……是吗。” “我为什么不高兴,你不知道?”他悠悠地说。 “……不知道, ”亚夜低声嘟嚷, “没什么事的话,我挂断了。” “哦, 随便?”一方通行无所谓地说。 嘟。 放下手机。 又拿起来。 犹豫了一下, 亚夜还是把手机放进白大褂的口袋。现在的时代, 没了手机寸步难行,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赌气把手机丢开,再说真的有什么事情就不好了, 她对自己说。 好像只是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 “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啊。”一方通行问。 “……” “啊,我在陪那小鬼买衣服,芳川那家伙说我反正是个闲人,就把我打发出来了。她是自称走不动几步路,但真不知道她怎么就好意思支使一个拄着拐杖的人,”他闲聊一样地说,习惯性抱怨着,“不说话呢?……我是有事找你啊,还是说,这不算事情?” “……怎么想都不算吧。既然你和最后之作出门,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小鬼很吵,不想搭理她。”他凉凉地说。 “这么说着,还是和那孩子一起出门了呢,”亚夜轻声指出,“再试着好好相处一下怎么样?” “……哼?”他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声,“我说,你还真的那么想要我和小鬼她们搞好关系啊。” “……那样不好吗。” “那是为了什么,哦,是为了赶我走吗?”他装作恍然大悟地说,“我和她们相处愉快,自然会从你那边搬走,你也不用烦恼别的事了,是这样吗?” 他是故意用这种说法的。亚夜郁闷地想。 “我啊,从长点上机退学了,”一方通行不介意她的安静,自顾自地说,“挺早之前了。倒不是觉得反正你会收留我才这么做的,只是不想再和绝对能力者计划扯上关系。芳川也是知道这件事,才问我要不要在那边住。” “……” “她问我的时候,我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我有地方去呢,”他似乎想起当时的场景,短促地笑了一下, “结果过了没几天,就要回过头来,可怜兮兮地求人家收留……真是太可悲了,你不觉得吗?”他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 “……抱歉。” “别道歉——多生分啊。”一方通行轻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亲昵,听不出有几分真心。 但是亚夜能想象,那副场景对他来说有多难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和我打交道。”亚夜还是忍不住解释,“如果你只是要找个地方住,那你想待多久都可以。但是黄泉川老师是很正直的人,你和她们也很熟悉,那边是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哦,那样你就高兴了?” ……要说高兴,当然是违心的话。“那样比较好,不是吗?” “之前还一副那么期待的样子,满心想要我在你家里住下,现在说这种话啊,”一方通行凉凉地感慨,“你可真是圣人呢?” ……真让人生气。 他真的很擅长戳人痛处。 “你不会这么做吗?”亚夜装作不解地问,“你救了那孩子,她也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但你不也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她最好别靠近你这种人之类的话,然后自顾自地拉开距离吗?” 一方通行噎了一下,“那又不一样。”他不满地嘟嚷。 “哪里不一样?”亚夜不高兴地说,“明明你也是这样,就不要来抱怨我。” 说着,她挂断了电话。 她少见地觉得有点生气,实在不太想理他。 但是,没过多久,电话响起的时候,她也实在不觉得惊讶。 “我改主意了。”一方通行说,他听起来很愉快。 “……什么。”亚夜不情不愿地问。 “你说得对,小鬼是之前就吵着闹着说想和我一起住呢。” “……是吗。” “本来我是打算拒绝的,”他慢悠悠地说,“不过仔细想想,眼前有个很坏的榜样呢,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理由就把别人往外推。我决定不和那个家伙一样。” “……” “所以我决定答应她,”一方通行心情很好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问我。”亚夜生硬地说。 “毕竟我住在你那边呢,总是要问的?” 有什么好问的,真是,难道她真的会因为一方通行要离开而高兴吗?他有一点点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不是的话,像现在这样,特地打电话来告知,然后欣赏她伤心难过的样子,对他而言很有趣吗? “那很好呢。”亚夜说,接着挂断了电话。 嘟。 再次看到熟悉的来电提示时,亚夜觉得自己几乎要生气了。 “真的不介意?”一方通行问。 “……” “怎么了?你这么不愿意和我说话啊。”他故作讶异地说。 “……你是寂寞吗,一方通行?”亚夜开口,“之前我就想说了,你是因为寂寞,所以不管接近你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正常人可不会和自己的跟踪狂一起友好聊天呢……多去交一些正常的朋友怎么样?认识一些有共同话题的人。既然和那孩子一起出门,也和那孩子聊聊天。别围着我转。芳川小姐也让你离我远点吧?” 这些话当然是故意的。 但明明那些话是为了伤害另一个人,把别人推开,说出来的时候,却不知怎么的,自己的心里也有些难受。 ……他平时说这种话的时候,也会难过吗。 但是,那些话却没有得到亚夜想要的效果。 “……我早晚会被你气死,”一方通行顿了顿,没好气地说,语气平常地抱怨,“我听起来和朋友这种词有关系吗?……啊,对了,后面那个。芳川说有机会想向你道歉呢。” “……你和她说了什么吗。”亚夜下意识问。 “没?”他听起来有点不解,“她问我和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然后就自顾自地不知道想到什么,说误会你了……谁知道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以为亚夜和他原本就关系暧昧,所以在医院里,她和一方通行之间过近的接触都是正常的亲近。不如说……那才是彻底误会了。 但亚夜也没有在这时候解释的心情。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和一方通行说起话来,懊恼地闭上嘴巴。 “所以根本没什么,”一方通行轻描淡写地说,“搞不懂你在大惊小怪什么事。” “……要我提醒你吗?我原本打算杀了最后之作呢。”亚夜低声说。 亚夜没有提过这件事,她自己也不太去想——差一点点,一切就会滑向另一个过于讽刺的结局。 在一方通行付出了近乎生命的代价也想要救下那孩子,而且也已经成功的时候,最后之作却被另一个人——一个因为他而出现在这里的人毫无意义地杀死。第一次行善的结果是如此惨烈,她根本不敢去想他会因此崩溃成什么样。 像她想的一样,一方通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方通行满不在乎地开口,亚夜能想象他甚至撇了撇嘴:“……你又不知道。换了别人多半也会这么做。” “你是在替我辩解吗?”亚夜费解地问,“一方通行,到底是什么样的动机让要这样为我说话,请你花几秒钟想象一下,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你还能说出这种无所谓的话吗?” “最后又没怎么样,”他依旧不当回事,固执地回避客观存在的可能,“……行吧,就算你没什么同情心吧,你都知道那样不好,别去做不就好了。反正你又没做过什么坏事?” 第173章 “……我不知道,”亚夜被他这种态度弄得有些气恼,“我所想的一切都局限在我的认知之中,我要怎么知道我的所思所想是错误的?我根本没办法做出那种正确的判断。” “啊,那就问别人?”他说得那么轻松自然,“问问朋友……或者问问你的老师?你不是很尊敬他吗?不行的话,问我?” “……” “……算了,还是别问我吧。”顿了一下,他嘟嚷地补充。 “……一方通行,这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说到底,我没办法变成我以外的存在,”亚夜皱着眉头低声说,“到了最后,我总是会去做我心里认可的事情。还是说,因为我会伤害别人,我就要成为一个按照规则行动,没有自己想法的工具才好?我做不到,或好或坏,我都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存在,我有自己的思想、” “我又没有那样说,”他轻快地说,带着点上扬的尾音,“只在重要的事情上参考一下别人的意见,普通人也会这样做吧。试试看嘛。” 那种语气…… 就好像亚夜困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随手就能解决的小事……他对自己的事难道就有这么豁达的心态吗? “退一万步,就算我愿意——又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那样简单判断的,”亚夜忍不住反驳,“要是按照老师的标准,我根本不该对你进行过度治疗。患者日常生活不受影响,在医学标准里就足够了。但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看到你被困在电极的时限里,不喜欢你拄着拐杖,不喜欢你用不了能力,不得不应对原本完全不需要烦恼的事……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根本没想过我做错了,对我来说,让你彻底恢复,让你不再感到困扰,那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是我想这么做!相较之下的麻烦根本无关紧要,也完全是没有关系的两件事,你为什么那么介意?为什么反而更难过。我、” 她停下来,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也意识到电话那边的沉默。 “……我不明白,”她轻声说,“……别再打给我了,拜托?我总是会想和你说话的。” 嘟。 半点停顿也没有,屏幕再次亮起。 亚夜皱着眉头,郁闷地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认真地考虑起是不是挂断,铃声执拗地响着,最后,她还是按下接听。 “……干嘛、”她开口抱怨。 “你没做错什么,”一方通行说,“……好了,别多想。”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有些笨拙的温柔。 然后他挂断。 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第142章 羽毛落下 “……我还蛮想听的。”亚夜…… 上完晚班, 在医院的宿舍睡觉。 第二天醒来,在食堂吃过饭,直接去往学校。 新的一周, 新的周一。 秋季学期有各种各样的活动。九月有学园都市最大的运动会大霸星祭, 还有外部游客参观,不少学生的家长也会在这个机会前来, 是难得能和家人一起享受学园生活的机会。十一月有一端览祭, 是学年中最大型的校园祭典。很快又是新年假期。还没有到学年的末尾,也不用面对升学的压力, 是轻松愉快的学期。 再说,她还有作业要补。 亚夜想。 并不说是她有多重视课程成绩,但她一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做到最好, 在学校也一直按照好学生的标准规范自己的一言一行。毕竟,能做到的事情, 没有理由不去做。 就这么对自己说着。 不过实际, 只是在用忙碌填充空余的时间而已。 ……不是很想回家。 放学铃响起, 一日的结束, 亚夜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还没往下落的太阳, 心里冒出了这种任性的念头。 不想和某个人碰上面。 要是遇上一方通行正在搬走的时候, 那大概会很尴尬。就算是她,也实在没办法真心露出笑容。完全想不出那种时候该说什么话, 一路顺风? 好好照顾自己? 或者……有空常来玩? 褐发的少女表情一片空白, 然后, 不高兴地把脸抵在栏杆上。 他大概也不太习惯那种场面吧。 过于正式地和人道别,磕磕绊绊地表达感谢…… ……还是别吧,那太奇怪了。 接下来要不要去社团呢。 再然后呢?放学之后呢。虽然祐奈邀请她一起玩游戏, 但现在实在不是那样的心情。去医院待几天吧。 总之、一方通行又没有多少行李,应该用不了太久。 ……嗯,就这样吧。少女嘟着嘴,抛开脑袋里纠结的念头。 她实际上也那么做了。只是随随便便的找个地方栖身,能够闭上眼睛休息。亚夜并不会因为不适应环境感到疲惫,在医院度过的实习期早就让她习惯了在任何地方歇息。说到底,她从来也没有感觉到什么来自家的归属感,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一方通行给她发过几次信息。 ……放着不管的话,他大概又会打电话来。 「我不想和你说话」于是亚夜不友善地回复。 『是吗?好吧』 他那么回答,好像不怎么在意。 然后,消息也停止了。 ……哼。 她有些赌气地把手机塞进书包最深处。 就这样过了三天还是四天,终于,回到和学校只距离一条街的商店街公寓,而那也是深夜了。楼下的电器商店早已关门。走进电梯间,感应灯亮起,亚夜坐上电梯。电梯缓缓上升,发出细微的嗡鸣。她慢吞吞地走出电梯门,走在夜晚寂静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她在第一扇门前停了一下。 犹豫了片刻,亚夜轻轻敲了敲门。这里不是她的房间,直接开门进去也不太好。但就算房间里的人还没有离开,敲门声也轻得像不想让人听见一样。 没有回应。 于是亚夜开门,迈入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同调投影能让她明白这件事。 所以亚夜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拿走呢。 不管是游戏机、马克杯还是毛毯……还指望他会中意一两件东西呢。少女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沙发上的毛毯。 好吧。 这不重要。 她撇撇嘴,终于起身。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咔嗒地关上。 ……总之回家,洗个澡,换衣服,睡觉。醒来,吃饭,上学,写作业。大概就是这样吧。 前一刻这么想着,她却在推开门后愣了一下,停在门口。 然后,少女盯着地上的一点,伸出手,慢吞吞地按向墙上的电灯开关。 温暖的灯光将客厅照亮。坐在沙发上的白发的少年挑眉。 “干嘛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一方通行说。 “……没啊。”亚夜撇撇嘴说,故作平淡地回应。 在等她?如果是的话,等了多久?想到这里,少女反而不高兴地皱起眉,心里冒出点莫名的恼火。……她可不打算问这些问题呢? “……你应该不是回来拿衣服的吧?”亚夜赌气地说。 “呵,”他笑了一下,“……有人问了我一个很讨厌的问题,要当面回答才行。” ……他要回答啊。 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接着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句话也不代表什么哦?就算这么对自己说,也完全冷静不下来。亚夜看着一方通行站起来,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停在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白色睫毛。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惬意,甚至带着点游刃有余,一点也没有预想中被迫面对棘手问题时应有的纠结。鸽血石色的眼睛打量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一样。亚夜少见地感到一阵局促,目光飘忽,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有种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的无措。 然后一方通行又靠近了些。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她的脖颈的发丝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他稍微俯身,凑近了些,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实在是太突兀和……亲密了。 “……你在闻我的味道吗。”亚夜忍不住说。 “嗯?”一方通行饶有兴趣地挑眉。 根本没回答。 以前的话,他绝对会因为自己的举动被直白地点出来而窘迫不已。更不要说是这种让人误会的说法。 但现在,他却只是好整以暇地看向她,好像还从中获得了某种乐趣。 “你去我房间了?”他心情很好地问。 ……到底为什么会是这种态度啊?……真想就这么开口,说,那是能闻得出来的吗,然后举旗投降地转移话题。 第174章 “怎么,”好像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一样,一方通行开口,“……我听到你回来了,结果,脚步声停下来,半天也等不到你开门进来,还以为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亚夜抿起唇,“是,所以呢?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那是我的房间啊。”一方通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你不是要去芳川小姐那边吗。”亚夜低声说。 “我说过这种话吗?”他故作讶异地问。 “什么?你不是说、” “那个小鬼说要来和我住,”他的嘴角往上扬,在亚夜抱怨之前,他悠然地开口,“我还征求了你的意见呢,不是吗?” ……、 等一下。 亚夜试图回想,但满脑袋乱糟糟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一方通行那时候到底用了什么词。 但她多少猜得到他在说什么——最后之作说想和他一起住,他就答应让那孩子过来住——他是故意玩文字游戏,用那种模糊的说法让亚夜误会,然后因为这样的恶作剧得逞而感到心情愉快。 但是, 却怎么也生气不起来。 相反,心不争气地跳得飞快,一股暖意流过全身,连手指都微微发麻,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说,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啊?”一方通行好笑地说。 一直以来,对一方通行来说,他人的存在都是一个谜。无论是怎么和人交流,还是怎样和人相处,他都因为完全搞不懂而全部放弃了。而神野亚夜是个无论和谁都能好好相处的人。现在,反而却有一天,要由他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这种一目了然的事情。 “你不是说,我想待多久都可以吗?”他的声音轻了些。 “那是……” 亚夜下意识想反驳,然后,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嘟嚷着。 装作没听懂一样,白发的少年无辜地眨眼,试图蒙混过关。 亚夜有点执拗地盯着他。 “……我在这里,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一方通行终于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你还真的一定要我回答啊?” “……我还蛮想听的。”亚夜小声说。 鸽血石色的眼睛瞥向她,过了一会,一方通行像是认输了一样,叹了口气。 他靠近些,又靠近些。拐杖点在地上,发出轻微而迟疑的响声,像是犹豫着该停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落下脚步。离得太近了,近到亚夜能听到他的呼吸。他顿了顿,终于下定了决心,微微侧过头,凑了过来。 一个轻柔的试探碰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 亚夜屏住了呼吸。她听见耳边有些无措的呼吸,还有微不可闻的紧张吞咽声,那比脸颊上转瞬即逝的触感,更加清晰地宣告着此刻的一切。 好像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一方通行所有的力气,他放弃了维持姿态,干脆就这么靠过来,肩膀挨着肩膀,轻轻靠在她身上——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声音里既不带嘲讽,也没有任何自嘲的意思。那是只是,因为想到了高兴的事情,而不自觉流露出的单纯的笑。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哪儿也不想去。”他在她的耳边说,“收留我吧?” 第143章 天明 “天亮了呢。”他说。 那几乎就是在邀请。 所以, 亚夜也顺从心中的渴望,抬手将他拥入怀中。 毕竟是一方通行主动投怀送抱的嘛,实在没有犹豫的理由呢?她在心里想着。 他绷紧了一瞬, 但随即, 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他放松下来靠在她身上。 透过薄薄的布料的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她是第一次真正拥抱他吗?这个念头冒出来。 即使是现在, 也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喜欢我?”亚夜轻声问。 “……倒不如说, 你到底是怎么才觉得还会有其他答案。”一方通行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 “……哼?”亚夜不置可否地回应。 她不再说话, 也放松下来。 在出乎意料的坦诚之后,过了一会儿,名为羞耻的情绪开始回归, 一方通行果然开始为自己的举动不好意思起来,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 他看了看亚夜, 是还想说什么, 但抿了抿唇, 只是拉开了点距离, 什么也没说,在一旁的沙发坐下。 亚夜走过去。 她没有做什么, 只是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明显紧张起来。但是却仰起脑袋, 露出毫无防备的脖颈,用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 自下而上地看向她, 近乎顺从地等待。 从这个角度打量他真少见。 似乎是被她看得太久了, 目光里的某种热度让他有些不自在。一方通行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他的喉结很不明显,但是此刻他这样仰着头,还是能看到喉咙轻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这么说来, 一方通行会主动亲她,大概是因为一些话对他来说太难为情了。 于是亚夜开口: “我先说一下,明天是周三哦?” 鸽血石色的眼睛眨了眨。 他有点意外。或者说,有点失望。 “什么啊,你就说这个啊。”他撇撇嘴,不满意地嘟嚷。 “我要去学校哦?”亚夜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轻快地说,“虽然之前是在用这些当借口在躲着你,但我本来也是高中生,还是要每天去上学哦?” “你还承认是借口啊,”一方通行立刻抱怨,“这几天可是对我很冷淡呢?用那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拒绝,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啊,有这么多意见啊。”亚夜故意感叹。 “——意见?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委屈,“忽然间就换了个态度,莫名其妙对别人爱答不理,这么长时间——我说,你不许再这样了,听到了没有?” “好啦,我反省。” “反省——?”一方通行挑眉。 “反省,”亚夜认真说,“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他盯着她,好像在确认这句话的可信性,然后肩膀才放松了些,不情愿地说:“行吧,你最好记住。” 啊,真可爱呢。 明明很不高兴,却一下子原谅她了。 “不过,明明也没有几天吧?”亚夜轻笑地说,“你有那么想见我吗……真意外呢?” “……这句话我也有好几次想说呢。”他撇撇嘴,没好气地说,“……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吗?要不是你自顾自地往我身边凑,我怎么会一天到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明明是这样,结果你居然还自顾自地抽身,说走就走……”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地嘟嚷: “……我才比较想找你负责呢。” “嗯,我很愿意负责。”亚夜诚恳地说。 明明是他先说出来的话,听到那个回答,一方通行自己却像是被这话烫到一样,反而难为情起来。 他有点脸红了,低下头,窝进沙发里。 “……明天不是还要上学吗?”他低声说,“那你早点睡吧。” “好哦。” 亚夜从善如流地起身。 但她也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上学要带的东西。其实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啦,她只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一方通行从沙发后面探出脑袋,看她整理东西。他好像忽然对这些平常的事情产生了兴趣。 “那你晚上回来吗?”他目光随着她移动,好像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当然。” “……几点啊?” “下午放学是三点十五分,”亚夜想了想回答,“不去社团的话,大概三点半就能到家了。社团结束是七点。” “……真晚,”他不高兴地皱眉,“……那个风斩冰华社?” “那个早就退社了……现在参加的是攀岩社,”亚夜为他记住这种细节感到好笑,开玩笑地说,“要早点回来陪你吗?” 一方通行撇撇嘴,盯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他真的在想啊。 即使几分钟之前刚刚被告白,亚夜还是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感到惊讶。一方通行真的在考虑吗?有那么想和她在一起,也考虑着开口承认这件事,然后要她陪他? 第175章 所以,他是真的喜欢她啊? 亚夜眨眨眼,决定不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否则难免引来一通抱怨。 “那我三点半会回来的。”少女轻快地说。 他这才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哼了一声,表示听到。 白发的少年是一副没打算回房间,打定主意要占领她的沙发的样子,还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亚夜也不至于地赶他回去。她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些,又拿来一条更大的毛毯,安静放在沙发上。 一方通行也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心照不宣默认了,至少今天晚上,他要巡视这片刚刚重新确认归属的领地,宣誓所有权。 虽然吧,亚夜是觉得…… 他要真有那么不放心,那就和她一起睡好了。 ——不过这种话暂时还是不要说啦。 “高中的上学时间是八点哦?”亚夜靠在沙发边说,“我不想吵醒你,早上会尽量小声一点的。啊,要给你带早饭吗?什么比较好?饭团?汉堡?塔可?这些放进微波炉热一下就很好吃。” 一方通行好像习惯地想说不要。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种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的根深蒂固的拒绝,好像和心里别的什么东西打了架。很显然,让他纠结的并不是食物本身。非要说的话,楼下就有餐厅,自己去点单还能得到刚出锅的食物,那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他好像还挺想让亚夜给他带点早餐的。 就像亚夜明明也想得到,却多少想要做点什么一样。 “塔可。”他嘟嚷地说。 真坦率呢,都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好哦。”亚夜轻声回答,“晚安。” “还有一件事。”一方通行下意识拉住她。 “什么?”她回过头 “……你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抿了抿唇,“你说自己的那些话,不管哪一句,全部都不对……知道了吗?” 亚夜愣了愣。 一方通行说得很认真,他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说些什么。但是…… “……在用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语气说话呢。”亚夜不置可否地说。 “你还很顽固呢?”他不满地挑眉,“……说到底,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是因为我知道蓝本之后的反应吧?” 他叹了口气, “哈……听好了,我那时候介意,是因为……啧,是因为你对我很重要,”他匆匆地带过,然后立刻更加不高兴地抱怨,“你就那么轻率地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到底有什么不明白的啊?” 当然是全都不明白。重要归重要,他因为她的原因想伤害自己,这件事不管怎么都无法接受。亚夜没回答,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这么写着。一方通行无奈地叹了口气。 “……至少在我这里,我从来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好,”他放弃了解释,飞快地说,“……总之就是这样,你给我记住了!我要睡了——”一方通行拉过毛毯,一下盖在自己身上,转过头去。 “……哼?那就先记住吧,”亚夜轻声说,但不知怎么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那么,晚安。” 这件事还有待讨论。 但不是今天。 她轻轻合上门。 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她却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从卧室走出来,看到那个躺在沙发上白色的少年,亚夜慢了一拍才理解现状。 他还在睡。 她把买回来的早饭放在茶几上。她也买了一份一样的呢,虽然今天不会和他一起吃早饭,但是他们会尝到一样的味道。这么想也很让人高兴。 亚夜轻手轻脚地走过,不想打扰他,但还是不由得在沙发边停留了一会儿。她看着他,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要看着他。 就像是目光也有重量一样,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慢慢睁开。 看到她,一方通行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天亮了呢。”他说。 “是啊。” “……你在看什么呢?” “你。”亚夜诚实地说。 那个回答让他笑了一下。 大概是刚睡醒,他声音慵懒地说, “是吗?”他的嘴角上扬,“不去上学了?就看着我?” “现在去。”亚夜乖巧地说。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像只餍足的猫一样往毛毯里缩了缩,含糊地道别,“下午见。” “下午见。” 第144章 甜味 『你的态度很可疑呢』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多。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老师正在说明大霸星祭的注意事项。 大霸星祭是学园都市少有的对外开放的时候,即使每年都如期举行,流程也相同, 面对台下这群对规矩缺乏敬畏的高中生, 老师也会每年都不厌其烦地把安全守则和行为规范再强调一遍。 亚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支着脑袋, 看似专注地望着讲台, 目光却有些飘忽。 那时候,手机轻轻响了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拿出来, 放在桌上,藏在前桌同学的背后,用一只手摆弄着。 『醒了』 那条消息是这么写的。 他可真是不擅长聊天呢?亚夜想。不过, 这样酷酷的也很有个性啦。 神野亚夜:「早上好?睡得怎么样?」 『啊,你现在倒是愿意回消息了』 隔着屏幕也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候凉凉的语气。 神野亚夜:「我总感觉我被记恨了, 是错觉吗?」她眨了眨眼, 无辜地问。 一方通行:『没——错』 一方通行:『我说, 你这里连微波炉都没有啊』他抱怨着。 神野亚夜:「等一下, 上一句话我可没法当没听见哦?」 神野亚夜:「有多恨我?」 神野亚夜:「半夜想到会气到睡不着觉吗?」 神野亚夜:「微波炉的话,去你那边不就好了, 不要嘲笑我贫瘠的厨房了」 一方通行:『不——要』 一方通行:『气到想过找到你的学校去, 在校门口等着,让你丢脸, 在你的同学面前下不来台, 怎么样?』 亚夜看着这条几乎有点幼稚的报复计划, 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象一下吧?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站在雾丘女子学院门口等她的画面。 ……简直像是在等女朋友放学的高中生一样。 嗯,不如说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被一大群好奇的女孩子远远围着议论纷纷, 到时候,多半也是他自己会尴尬到坐立不安吧。 神野亚夜:「我想不出那种情景有什么丢脸的地方呢?」 一方通行:『……你怎么还兴致盎然啊』 神野亚夜:「怎么说呢,能让你这么牵肠挂肚,我也觉得很荣幸呢」 一方通行:『是是,就当是那样吧』他习惯了亚夜的发言,懒得和她争辩。 “亚夜,大霸星祭你要参加什么?” 纱羽矢在经过她的身边,抱着一叠申请表问。 褐发的少女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下课了。 “……嗯?”亚夜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帮我随便报点什么吧。” “这怎么随便?那我给你勾几个单人项目哦,双人项目是要填搭档的,你还记得吗?”渡鸦一脸玩味地调侃她,她们毕竟很熟悉,她一下就能看出亚夜心不在焉,“对了,今年的集体项目是气球猎人和倒棒,以防你刚才完全没听。” ——她完全没听。 亚夜的嘴角仍然保持愉快的弧度,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 “嗯……”她想了想,又开口说,“算了,我还是都不参加了。” “嗯?不参加啊,”羽矢故意拉长了声音,“那么,有什么原因吗?” “我不想?” “不想啊——”她的好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亚夜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呢。” 少女一副纯洁无辜的样子,用“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她。于是渡鸦笑着摇了摇头,“集体项目在周五练习哦。”她说完,抱着表格去找下一个目标。 那段关于运动会的对话没在她的记忆里留下几秒钟。 高中的午休时间不长,铃声一响,学生们就像潮水一样涌向小卖部。亚夜一向自己带饭,这样可以避免和拥挤的人群争抢。不过,平时她也不会特地离开教室。但此刻,她拿着面包,走向更安静些的天台。那个选择完全出于本能。 第176章 少女一边走着一边低头摆弄手机。 九月中旬的阳光还很灼热,比起永明的恒星的光芒,手机的屏幕只不过是萤火而已。 亚夜转过身去,靠着半墙低下脑袋,借着投下的些许阴影点开消息,一边梦游一样地嚼着面包。 一方通行:『之前提过的,让小鬼来这里住……你介意吗?』 就算只是看到文字,也能感觉到话语里有些犹豫。 神野亚夜:「完全没问题」 神野亚夜:「不过,先说好,我可不会帮忙带小孩,你要自己照顾她哦?」 一方通行:『那是什么“自己养了宠物自己负责”的语气啊?』 神野亚夜:「唔,要这么说的话也没错」 神野亚夜:「那孩子比较亲你嘛」 神野亚夜:「难得你也喜欢她,好好相处哦?」 一方通行:『……是,是』 一方通行:『那,黄泉川说,要把之前特地买的床拆过来,说是那小鬼很中意』 神野亚夜:「嗯……然后?」 神野亚夜:「要去载吗?我的车后面的空间倒是很大」 一方通行:『不用,她说送过来』 一方通行:『你不介意?』 神野亚夜:「你决定就好了?」 在很认真地确定她的接受度呢。不过,这种事有什么好介意的?亚夜有些意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神野亚夜:「别那么生分,你又不是客人」 隔了一会儿,他简短地回复。 一方通行:「哦」 不过也是有点意外。 亚夜真心以为,以一方通行的性格,他肯定会本能地找些理由抗拒,试图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无意识地避免这种过于紧密的关系。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才是让他感觉最安全的行为模式。 特别是,最后之作原本住在黄泉川家里,那两名女性都愿意照顾她,也都很负责,他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让那孩子跟着自己,再怎么经过那孩子强烈要求,也还是很不可思议。 当然,最后之作是更亲近他。那孩子很开朗,在医院里也和照顾她的医生护士关系很好。但是比起对其他任何人的好感,她对一方通行有一种超越了友好、更为本质的依赖……那些将彼此视为对战目标的实验,似乎并没有让她产生憎恨,而是奇迹般地,反过来在他们之间建立了无可替代的羁绊。 而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比起所谓生活条件,能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为那孩子的心理健康和幸福考虑的话,这样的确是更好的。亚夜相信芳川桔梗会这样判断。 但要这样想,对一方通行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事。 那就是说,他要承认,他在那孩子心中的地位超过了其他任何关心她的大人。光是这件事就足够让他难为情了。然后,他甚至愿意让那孩子进入自己的生活,试着做会让他心里别扭不已,根本不符合他的风格的事情。 真不得了呢。 真的是因为她做了一个坏榜样吗?亚夜无辜地眨眨眼。 一方通行:『你在做什么呢?』 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神野亚夜:「——午休」 神野亚夜:「我在天台上吃午饭,今天天气很好呢,风也很舒服」 风是很舒服啦,但是太阳有些太晒了,实际的情况并没有她说的那么惬意。也不早了,亚夜一边想着,一边往教室走。 一方通行:『吃饭一直看手机,你的朋友不说你吗』 唔,他默认她会和朋友在一起吃饭呢。 她在一方通行的心里,似乎是“身边总不会缺少同伴”的那类人。那种印象虽然也没错,不过亚夜有点想要纠正,她这么做并不是因为热衷于身处人群之中,而更像是选择了自己擅长的策略。 但为什么想要强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却不是很明白。所以她没有提起。 神野亚夜:「我一个人」 神野亚夜:「友情提示,中学生在午休的时候跑到天台上,就是为了不被人打扰哦」 神野亚夜:「怎么,对校园生活感兴趣吗?」 一方通行:『不至于,我也不想再和学校扯上关系了』 神野亚夜:「……总觉得,你想象中的校园生活,是和实际情况完全两回事的……有点可怕的东西呢?」 神野亚夜:「学校是大家和朋友在一起享受青春的地方哦?」 虽然,她心里清楚,一方通行没有这样的经历。 学校是学习知识的地方——的确如此。但是,对于在这个象牙塔中,度过了人生中最为热情的十几年的学生们来说,学校还承载了许多或是快乐或是难过的回忆。 但对一方通行来说,一切就是字面定义的意思。 学校是为了让他能够更有效地学习,进而进行能力开发的地方。除此之外的所有社交功能、情感体验、集体记忆,全都被视为不必要的冗余。会有一群研究员不计成本精心设计把那些低效的部分优化掉。 一方通行:『是——吗』 神野亚夜:「怎么说呢……为课程努力,为成绩烦恼,和同学在一起,有时候竞争有时候彼此帮助,一起做感兴趣的事情,放学一起回家,漫无目的地谈天说地,是这样的感觉啦」 她在那个小小的输入框里写着,展示着她所知道的普通高中生活图景,尽管她自己或许并不是其中完全沉浸的一员。 一方通行:『哼?真不错呢』 回复的语气不置可否,带着点疏离,仿佛在听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美好故事。 神野亚夜:「这么说也没什么感觉吧?改天要不要来我们学校玩」 神野亚夜:「这边不像常盘台那么封闭,老师都很随意,其他学校的朋友只要穿上校服也能很轻松地混进来」 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我说啊,雾丘是女校吧?你是想看我穿你们的校服吗』 ……她只是想说这边很随意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是要问想看不想看的话那还是有点想看的。 一方通行:『啧,默认啊』 神野亚夜:「没」 神野亚夜:「没啊」 神野亚夜:「我们这边有普通的参观旁听申请」她试图用官方说法挽回形象。 神野亚夜:「我是说不用穿裙子的那种」 一方通行:『你的态度很可疑呢』 神野亚夜:「真的啦——」 “亚夜——” 严厉中带着点无奈的女声呼唤她的名字。 亚夜抬起头。 讲台后边,老师抱着双臂,目光透过镜片注视着她。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上课不许玩手机。”老师叹了口气说。 “好的,老师。”少女乖巧地微笑。 第145章 酸味 『我寂寞了,不行吗』 ——反射。 说起来, 那并不是他主动维持的。一方通行想。 能力的使用,对他来说并不比一个念头更困难,他不需要进行一番繁琐的计算式构建才能做到这种事。相反, 明知道不用能力就会将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 还要克服这种抗拒心理,主动置身于既嘈杂又扰人的没完没了外界刺激中, 那还更难一些。 所以, 在亚夜治好他,提出想要看看能力的情况, 让他使用反射时,一方通行照做了。 没有不用的理由。 他也完全不想再被子弹打中一次了。 所以,哪怕, 少女轻轻地伸出手,那触碰却落了空, 预期的反差忽然带来强烈的失落, 与重新获得绝对防御的安心感形成突兀的对比, 心中几乎要感到痛楚……但在那之后, 一方通行也没有解除反射。 是碰不到。 想也知道。 有什么好失望的? 莫名其妙,他到底在想要什么。 要是神野亚夜想的话……那他倒是可以解除反射, 让她……摸。 ……她是有那种说不好是因为什么的……有点特别的喜好。她好像就是很享受触碰他这件事情。如果那样做会让她高兴的话……那, 倒也不是完全不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感觉很奇怪,但反正也这么多次了, 事到如今, 这种小事, 一方通行不打算拒绝她。 但是如果亚夜没有提,他也没有任何理由主动要求这种事。 说到底,他又没理由会想要!那种又痒又毛骨悚然浑身都不对劲的感觉, 难道他有任何原因会期待吗?他们之间那些接触,都是出于建立治疗上的信任的目的。现在根本没必要再做这种多余的事。 第177章 ——在重新得到能力,再次拥有名为反射的绝对屏障之后的几分钟,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顽固地在他脑子里吵来吵去。 之后还发生了更加混乱的事情,那时候的纠结暂时被一方通行抛之身后。 又过了几天,重新冒出来。 神野亚夜:「一方通行」 神野亚夜:「你喜欢我吗?像我喜欢你一样?」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清晰无比的字,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喜欢?、他……是吗? 怎么可能、因为……可是……喜欢?这个词就像天方夜谭一样,根本不该和他有任何关系。当然不是!他立刻下意识在心底否认,就算他不清楚自己在否认什么,只是想到这个词就像被刺到了一样应激起来。 是,他是允许亚夜接近自己。最开始是出于好奇,对一个不怕他又没有任何企图的人感到好奇。可能也是有点寂寞吧——虽然很不愿意,但这点就勉为其难地承认好了。但这种动机和人们口中的喜欢相去甚远,根本没有关系。 他是不介意那家伙有时候恶劣的举动,就算明知道其中的一些距离早就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社交界线。他只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那家伙那么喜欢他,满足她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没错,他只要在她身边就很放松,稍微被冷落就烦躁不已,因为他习惯了和她待在一起。 他是……觉得……可以让她亲自己…… 轰—— 热度后知后觉地烧上脸颊。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几乎是凭着本能胡乱敲打着屏幕,回复了些什么连自己都没看清的内容,只觉得手指都不听使唤,整个人被早该察觉的事实震惊得不知所措。 甚至没有时间整理心中混乱的心情,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的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回复: 「只有你喜欢我,我的事才和你有关系」 所、所以……按照她这套莫名其妙的逻辑,他现在得、对她……告白、…… 说:我喜欢你。 鸽血石色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睁大,里面是难以置信的抗拒和一丝慌乱,看起来倒更像是要被推上刑场。一方通行张了张口,那些让人难为情的句子……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光是想象说出这种话,都让他羞耻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喜欢……是!是喜欢!可恶!她早就知道了吧?肯定看出来了,还像看一出戏一样,看着他明明早就被吸引了却还毫无自觉,一边拼命找借口的样子,在心里觉得有趣吧! 一方通行甚至都觉得,那个混蛋完全是为了欣赏他此刻手足无措、进退两难的窘迫模样,才故意摆出那些牵强的借口来。 ……是,牵强的借口。 最开始,一方通行没有把亚夜的拿出的报告当回事。 她是说她有基因上的缺陷,但这座城市里能用不正常这个词形容的人多到都要数不过来,能力开发本来就伴随着对大脑的改造,他自己难道就正常到哪去吗? 他的确能感觉到亚夜身上异常的地方,但最后,那层捉摸不定的表象退去,露出来的不是阴谋也不是扭曲, 只是如此单纯的…… 喜欢。 至于别的,一直以来,在一方通行的眼中,神野亚夜明明就是一个会高兴也会难过,有着丰富情绪的人。她提起的那些善恶与道德的讨论,在他看来更像是某种过于严苛的自我审判,退一万步讲,也轮不到他来说什么。他只是对于她那么轻率地谈及实验感到恼怒,至于亚夜试图表达的——说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空洞存在,这件事根本不成立。 要真是那样……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是很快,他意识到,神野亚夜是认真的。 先不管她纠结的事情和那些关于责任和关系的逻辑本身有多少成立,她的确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并以此作为行动的准则。 人们说,我爱你,别无所求,于是她相信了。她这么说:我喜欢你,我会为你的快乐而快乐。 所以反过来,如果她的存在会为他带来哪怕只是些许的负面影响,她就单方面地决定要远离他,并且践行。 一方通行看着没有回复的消息,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 那感觉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如果她……真的下定决心的话…… 她完全可以再也不理他。 可以不回短信,不接电话,当然也可以不再像以前一样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他的面前。面对合适的场景,说出合适的话,用无可挑剔的方式和别人拉近关系,与此同时也能不着痕迹地把别人推开。这是神野亚夜擅长的领域。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难道他蛮不讲理地跑到医院去,拦在她的面前,说些干巴巴的废话,就能让她施舍一些关注? 就像只要一方通行保持反射,无论亚夜是不是想,她都不可能碰到他一丝一毫一样。 那是她的反射。 之前,心里的一部分还在为喜欢这个后知后觉的发现而难为情,此刻,那些羞涩的热度却一下被浇灭了,心中升起的是近乎恐慌的情绪。 他抿起唇,按下拨号,根本没想过要说什么,只是无法忍受什么都不做。听着耳边的等待音,又想到,她甚至可以直接挂断。 那个念头几乎让他觉得委屈起来。 在这种不讲道理的心情弥漫开来之前,电话接通了。 不如说,一方通行反而愣了愣。 ……她还是会接啊。 一个模糊的认知在他心里升起,像是想要验证一样,一方通行执拗地再次按下拨号,也再次被接起。哪怕得到的是刻意保持冷淡的回答,他还是一下放松下来。 啊,是这么回事。 想明白的时候,一方通行甚至感觉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就是喜欢他。她根本没办法下定什么决心。 那是无望的、温暖的爱。 就像一团黑色的火光,但仍然能带来温度。 ……和他仅有的能够给出的是一样的。 那么…… ……告白,练习一下好了。 忽然之间,他就不觉得那么难为情了。 再继续逞强地否认、用别扭的方式回避事实,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那只会被她顺理成章地抓住话柄,拿来当作借口拒绝。 ……真是想想就让人火大。他才不要给她这种机会。 虽然,他最后还是没说那几个字,还头脑发热稀里糊涂做了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的事情,不过,那也算说出来了吧? 一方通行想,少见地对自己很宽容。 手机响了响,他低下头。 神野亚夜:「我被抓到了」 一方通行:『抓到什么?』 神野亚夜:「被老师发现在上课玩手机」 一方通行:『哦,你在上课啊』他语气平淡地说,仿佛刚知道这件事。 神野亚夜:「……我要说一个常识哦?学生到学校,一般都是来上课的」话语里可以想象到那家伙撇着嘴的样子。 一方通行:『哼?你可以下课再看啊』他事不关己地说。 神野亚夜:「这对我的自制力要求有点高吧」 一方通行:『反省一下吧,好学生』他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回复。 神野亚夜:「那我觉得,给我发信息的人也多少要反省一下」 ——那我反省,少打扰你比较好? 他想也没想在对话框里打下,带着习惯性地讽刺,但敲下那句话,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又删掉。毕竟,说这种话也没有什么好处。 一方通行:『我寂寞了,不行吗』 发送。 神野亚夜:「……你最近真是坦诚得不可思议呢,我都有点担心了」 一方通行:『是吗?不喜欢?』他的嘴角往上扬。 神野亚夜:「……问这种话,你不觉得太作弊了?」 神野亚夜:「很可爱啦,我非常欢迎」 神野亚夜:「啊」 神野亚夜:「老师」 一方通行:『赶紧把你的手机收起来吧』 这家伙果然很厚脸皮。一方通行不自觉地往毛毯里缩了缩。看来又被老师抓到了,也好,省得他再回复什么。 但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一下。两下。 神野亚夜:「是——」 神野亚夜:「顺便一提,我觉得你冷淡的态度也别有一番风味」 第146章 辛味 真是意外平静的心态呢。他自己也…… 一方通行瞥向时钟的时候, 黄泉川刚好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楼下。他从走廊向楼下望去,果然看到个子高挑的警备员正从车上搬木板。 第178章 另一边, 一辆圆圆的面包车也向这边驶来。 ……哼?说三点半就是三点半呢。 从车上下来的亚夜自然而然地和黄泉川打招呼。 即使在楼上也能听到那个警备员爽朗的声音。不用说, 这两个人都是那种和任何人都能聊得起来的类型,肯定也不会感觉到他此刻感受到的尴尬。 一方通行撇撇嘴, 下楼, 电梯打开的时候,迎面就是正抱着一捆看起来很重的木板的神野亚夜。 少女看到他, 微笑了一下。 “……我来吧。”一方通行顿了顿,按下电极的开关,开口说。 “好哦。” 这像是个组合床, 上面是床,下面有桌子和衣柜, 还附带小楼梯的那一种。一方通行打量着手中的配件, 习惯性地思考, 听到门外, 女性的声音一边说着话一边近了。 “……当时好不容易装好了,说明书随手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现在要装可麻烦了。” 黄泉川懊恼地说, 推开门。 明明扛着几根很重的立柱,真亏她还能这么有精神地和身边的人聊天。 亚夜和她一起走进来, 手里拎着两袋配件。 就像一方通行不知怎么地, 总是会先捕捉到她的身影一样, 亚夜的目光也越过房间,和他对上了视线。 “嗯……我回来了?”亚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轻声开口。 啊…… 他听过这句话。 他也模模糊糊地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来回应。 一方通行不自觉地抿起嘴唇,张了张口。但是要说出那句话的,却比想象中困难……欢迎回来,连第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 亚夜稍稍歪了歪脑袋,无辜又带了点笑意,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 ……她当然知道他打算说什么。也很清楚他说不出口。一方通行此刻显而易见的窘迫、欲言又止的挣扎、以及耳根悄然泛起的薄红……这一切,似乎都取悦了她。 “就放这个房间里面吗?”那边的黄泉川爱穗扛着东西向房间去,自顾自地念叨,“得在房间里装,这个床比门宽,装好了就进不来了。啊,是放靠门这边,还是靠那面墙比较好呢……” 至少另一个人丝毫没注意到他们在这边眉来眼去。 “我……再下去拿别的。”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 “好啊。”亚夜从善如流地说。 明明看穿了,却什么都不说,这一点也很可恶。他忿忿地想。 很快,房间里就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板。 这里的公寓是两室一厅。学生宿舍是不会有这样的配置的,他记得亚夜提过,这里原本是商店的员工宿舍……不管怎么说,正好能腾出一个独立的房间给那个小鬼。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答应让最后之作住过来。他可没准备好连睡觉的空间也随时对别人敞开任由打扰。 从那几块梯形的大木板来看,这是那种搭起来像树屋一样的床,确实是小孩子会喜欢的类型。 “让我看看,”黄泉川大大咧咧地在地上坐下,一副这就准备动手大干一场的架势,“我记得这个凹槽是……” “怎么,你要装吗。”一方通行问。 “当然啦,不然呢?”黄泉川理所当然地说,“宜家买来的家具,可没有附带安装师傅□□哦?当然是自己动手啦!” “不是……我来就可以了。”一方通行不太自在地开口。 他不知道怎么不带讽刺地表达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意思,语气多少有些生硬。 “你能行吗?不是我说,我至少装过一次了,还有点印象……” “行。有什么不行的?看一眼就知道了。”一方通行不耐烦地摆摆手,“别在那操心了。你先回去吧。” “是吗?你小子可不要逞强哦?”黄泉川说,“嗯……我也还有警备员的巡逻就是了。对了,最后之作的话,在那边吃过晚饭我再带她过来。哎呀,也一起住了好几天了,多少有点舍不得呢。总之我那时候还会来的,如果你没搞定,尽管开口说哦!” “……知道了。”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的亚夜开口:“我去拿工具箱。在我那边。” “哦!我和你一起去,”黄泉川立刻来了精神,跟了上去,“你这儿有那种六角的套筒吗?有那个会很省事的,我那里只有扳手……” 两个女性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方通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在黄泉川的眼里,他依旧是必须依赖电极才能在十五分钟的时限里短暂使用能力的伤员。而要是没有能力的话,则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一块长木板都拿不起来的残疾人。 ……这么说来,会担心也有道理。 他叹了口气,心里没什么特别感想,开始动手把那些立柱和木板搭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停下来。 太安静了。 ……她没回来吗? 黄泉川走了,按亚夜的性格,她应该会去送一下。 ……但是,也太久了。 一方通行起身,从走廊瞥了眼停车场。黄泉川的皮卡和亚夜的车都好好地停着。他走向隔壁的那扇门。 话语的声音模糊地传来。 “……你真的有谨慎认真地好好考虑过吗?”黄泉川的声音少见地郑重。 对于那句话,亚夜回答:“如果是黄泉川老师,杀死我要几秒?” 用她常用的那种,故作无辜的语气。一方通行停下来。 “对警备员来说,制服没有热武器的对象,应该很容易吧?”她的声音带着点天真。 “不,”警备员很认真地说,“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不会夺走小孩子的性命。” 亚夜没有说话。 一方通行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 大概正微微歪着头,用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褐色眼睛看着对方,目光无声无息,却往往能让说话者觉得自己仿佛说错了什么,正被无声地谴责。 “……抱歉,”黄泉川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放缓语气,“是我没有公平地看待他。但是,他和其他人不同是事实,你可能不知道,一方通行是……这座城市抚养长大的孩子,他从小时候就一直在各种研究所流转。你听说过特力研吗?……看起来听过呢。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他生活的世界和普通人太不一样了。我并不是反对你们待在一起,也不只是在担心你受伤。我也担心一方通行。我担心如果有人轻率地靠近他又离开,他的心可能会进一步坠向黑暗。” “您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黄泉川老师……承蒙您的关心,我也完全理解您的担忧,”亚夜用社交场合特有的诚恳和友好的方式回应道,“但是,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一秒或者一分钟,这座城市中拥有杀死他人的力量的人不计其数。他和您同样拥有力量,你们没有什么不一样。” 那些话不知情的人听起来,实在是非常天真的发言,甚至带着些“圣母”般不切实际的善良想象。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不自觉地把一切向浪漫无害的方向想。不仅无法让人放下心来,还会担心起她搞不清状况,真的遇到事情该怎么办。 一方通行叹了口气。 ……她是有什么享受被人误解的爱好吗? 他推门走进去。 亚夜没有意外,倒是黄泉川很心虚,抓了抓头发。 “……用不着问这家伙这些,”一方通行叹气地说,懒得解释,也完全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只是说,“……担心她纯属多余,她最好是知道什么叫谨慎。要是不知道,那也不是别人能教得会的。” “我从这句话中感觉到抱怨呢?”亚夜眨眨眼,无辜地说。 “呃、”性格大大咧咧的警备员老师,此时罕见地有些窘迫,“一方通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关于你的情况、” “我的那些破事,这家伙知道得够多了——不管你想和她说什么。”一方通行摆摆手,多少显得有点敷衍,“行了,多谢关心。不是还要上班吗?拜。” “……呃,”黄泉川犹豫了一下,看着他,最终还是带着歉意,认真地说了一声,“抱歉。” 这位警备员老师离开了。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你是有多喜欢被人误会啊?”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非要说那种满脑袋幻想的白痴才能说得出来的话,你完全是故意的吧?” 第179章 “我的所想就像我说的那样。”亚夜微笑。 “……真会说漂亮话,”一方通行嗤笑,“她完全当你是那种天真善良没见过血的女孩子了,满意了吗?” “嗯……这也算是我努力维持的形象带来的成果?”亚夜愉快地说,“毕竟是要把自己照顾的孩子托付过来的邻居,这种印象会更好吧。对大家都更省事,不是吗?” “随便你好了,”一方通行耸耸肩。 他从一开始就不介意,不管是黄泉川对亚夜的告诫,又或者是她的反应。 不仅不觉得生气,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半点担心。 真是意外平静的心态呢。他自己也不禁感叹。 “那,小鬼吃过晚饭才过来,”走到门口,一方通行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亚夜,撇了撇嘴,有点别扭地说,“我们……出去吃饭?” 第147章 淡味 “不,也不是那么下流的……”…… 下午五点多, 是大多数学生结束社团回家的时间。 正在成长的中学生拥有永无止境的食欲,天天还没到放学时间就开始饿饿饿饿饿,冲向食物的气势堪比猛虎下山。 不过, 学园都市里的学校, 和外面有一点不同。这里的中学生们虽然也住在宿舍,但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集体住校。宿舍往往是设施齐全的单间, 拥有独立的卫浴和简单的厨房设备, 更像是一间小型公寓。 而学校里——没有食堂。 少数拥有食堂和集体宿舍的,除了小学, 反而是常盘台那样贵族学校。话虽如此,一顿值四万円的常盘台中学营养午餐——足够在便利店买几十个饭团的价格——和平时所说的学校食堂餐也是不一样。 要怎么解决一日三餐,是这些十几岁的青少年自己要考虑的事情。 亚夜打量着路边的餐馆。 嗯……人真多呢。 这是一家小餐馆, 布局是传统的小居酒屋式,店铺的一边是长长的吧台, 仅有一人多宽的过道, 过道的另一边, 则紧挨着摆放了一排仅能容纳两人的小方桌。 桌子已经被占满了。 坐在吧台的话, 难免会和陌生人左右相邻。 这就是在晚餐高峰期出门的烦恼。 口碑好的店早已满是客人,而要是想要寻找能够安静享受食物的目标, 那多半只能是不受顾客青睐的冷清店铺。 尽管如此, 亚夜还是下意识排除了这家。 她刚要继续走,就发现一方通行停下来, 低头看着招牌。一碗拉面上放着大块厚实的叉烧肉, 边缘煎得微焦, 泛着诱人的油亮光泽,葱花点缀在上面,看起来是不错。 “就这里?”一方通行注意到亚夜的目光, 反而有些意外,“你不吃拉面?还是想吃别的?” “不,我都行。我只是以为这里人有点多。” “你还在意这个?”他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一边拨开门帘,回头看她。 她倒是不在意啦…… 亚夜低头走进店里,暖帘在她身后轻轻落下。 没有可以挑选的位置,她在吧台唯二的空位坐下,抬头打量菜单。一方通行理所当然地将另一张椅子往她这边挪动一下,然后才坐下来。 几乎紧挨着她。 亚夜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好吧,看来他果然还是介意和陌生人离得太近。 ……但是和她挨在一起就无所谓呢。 “你不怎么尝得出食物的味道吗?”一方通行问,“所以之前才会那样,准备一堆同样的盒饭?” 吧台椅是可以旋转的那种,白发的少年坐在上面,似乎很放松,没有刻意保持端正的姿势,而是恍若无觉地微微晃动,椅子也跟着小幅度旋转……倒也不是说,一方通行就真的贴在她身上,只是一抬手就会碰到她。 他好像没有觉得这种过于靠近的距离有什么不对,语气平常地问。 “我可以判断味道的好坏,”亚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一些,“不过,那就像颜色一样,衣服是红色还是蓝色,我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重要。” “哼……?”他点了一碗拉面,继续用闲聊一样的语气地问,“那像这样陪我出来吃饭,你会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这不一样吧……”亚夜嘟嚷着,“我很乐意和你待在一起,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样啊。”一方通行不置可否。 小餐馆很热闹。 邻座的中学生正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大霸星祭,彼此分享去年的糗事,其中一人不知讲了什么,几个人忽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亚夜很习惯置身于人群之中,但她看向一方通行,不知道他是不是会觉得烦心。 他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察觉她的视线,抬起头。 “礼物……”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几乎只是含在喉咙里的低语,轻易就被周围的人声和邻桌持续的欢笑声淹没了。 “什么?”亚夜问。 “……没什么。”一方通行顿了顿,撇撇嘴说。 “我没听清啦,告诉我嘛。”亚夜微微笑了一下,靠近了问。 “……就是没什么。”他有些别扭地说。 “好吧。”亚夜从善如流。 这家店的味道很不错,和亚夜想的一样。 不过,热腾腾的拉面,刚出锅的时候总是好吃的,要是点外卖送到家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下次要来的话,等到晚一些的时候更好吧。反正坐在她身边的这位,本身就是个典型的夜行动物,平时也都习惯了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才慢悠悠地出门解决晚餐。 吃完饭,他们一起回去继续未完成的组装。 亚夜一边给手电钻装上套筒,忽然想到。 “啊,你是想早点出去吃饭,才不会让最后之作来的时候,正好遇上家里没人,觉得不安?”她轻笑地说,“考虑得很细心呢,你会是个好妈妈呢。” “……你说谁是妈妈啊。”一方通行翻了个白眼。 “那就好爸爸?”亚夜无辜地眨眨眼。 那个称呼让他更别扭了,“你还是闭上嘴吧。”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好啦……难道不是吗。”亚夜带着点笑意,一边转向手头的木板,“你愿意听那孩子的想法,让她和你待在一起,还不能说明什么吗?坦诚一点,承认你和她关系很好怎么样?有在意的人是一件好事嘛。” “……哼。”一方通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 他没有肯定,但也没像以前一样立刻反驳。 已经算是很坦诚了,对他来说。 亚夜不再打趣他,一方通行又开口。 “有没有可能,”他的声音凉凉的,“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出去吃饭?” 她顿了一下,“是吗?” “有意见?” “没有。”亚夜回答,露出微笑。 收回前言。应该这么说:非常坦诚呢。 她不再说话,认认真真地投入树屋床的组装之中。 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在房间的住户到访之前,提前把她的小窝布置好当然是最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开口: “只是因为,那小鬼的安全……从你的老师自作主张让我接入御坂网络的时候开始呢,就已经和我绑在一起了,”他说着,声音意外地平静,“所以,再考虑什么别让她和我扯上关系……也没意义,就是这样。” 啊,也是。亚夜想。 既然,只要侵入御坂网络,就能让一方通行完全失去行动能力,那么盯上他的人自然也会将她们列为潜在的攻击目标。 明面上,现在也是如此。 为了不让任何人知晓亚夜的能力,暴露她“拥有”一方通行的蓝本这件事,一方通行现在也仍然表现得依赖电极的辅助。 但是, “你也可以拿掉电极。”亚夜说。 听到那句话,鸽血石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然后他咧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桀骜的笑容。 “……是啊,你一天到晚都在盯着看呢,”一方通行扬起脖颈,挑衅一般指了指脖子上黑色的项圈,“怎么,觉得碍眼吗?——忍着。” …… 不…… 她倒也不是因为“象征屈辱、残疾”这种沉重的心情才总是盯着看的。 “那个……我不是怀着那么严肃的心情、也没有在同情你,”亚夜委婉地开口,目光在他过分白皙的脖颈和黑色的项圈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拐杖是拐杖,电极是电极,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黑色的项圈、比较……就是……” 第180章 “是?”一方通行不满地挑眉。 “……可以不回答吗?”亚夜有些自暴自弃。 一方通行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似乎从她躲闪的目光和含糊其辞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明显地吞咽了一下。 “不,也不是那么下流的……”亚夜下意识解释,试图挽回一下局面。 但话一出口,她立刻闭上嘴。 一方通行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什么、怎么、为什么、光是把质问说出口都像落进圈套,于是连骂人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说不出话而微微颤抖。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被震飞的语言功能,从喉咙里咕哝。 “……你果然是有什么变态的爱好、”他低声埋怨着。 “是普通的、正当的、审美上的欣赏——”亚夜努力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像在手腕上系上丝带,也会增添美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这是一种视觉焦点的效果啦,就是,很常见的……我没有想很糟糕的事情。嗯……没有吧?”她不自觉地补充。 要说,她完全没有因为项圈的象征意味本身,产生任何想法……肯定是骗人的。 更何况,电极的存在,曾经切切实实地意味着,只要关闭那个小小的开关,一方通行就无法理解言语,无法思考,无法生活自理…… 任人摆布。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客观描述。 哪怕亚夜始终发自内心为那份降临到他身上的被迫剥夺尊严的无力感到难过,但是,她就能说,自己的内心深处,没有在同时,隐秘地滋生一些与之完全相反的冒犯的联想吗? 一方通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不过,出乎意料,他的反应也仅此而已。他甚至没有气急败坏地骂她几句。他的耳廓还泛着明显的红晕,但他似乎就打算装作这段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完成了组装,时间还很早,亚夜回房间收拾工具,她甚至还在想着,是不是应该给他留出一些空间——他觉得难为情的时候,还是不要太得寸进尺比较好。 一方通行就自然而然地跟着她走进来。 亚夜在书桌上翻开作业,一方通行占领了旁边的椅子,就像过去一样,理所当然地待在她身边。 好像这里就是他满意的栖身之所一样。 第148章 涩味 毕竟,她们都不想吵醒还在睡觉的…… “你好, 御坂的名字是最后之作。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十岁的小女孩颇为正式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用模仿大人的郑重口吻自我介绍。 于是, 褐色长发的少女微微倾身颔首, 回应了这份正式的问候。 “……晚上好,我是神野亚夜。欢迎。” 站在一旁的一方通行叹了口气, 好像对这副场景感到无语, 搞不懂这种贵族社交般的诡异气氛是怎么产生的。 “……你们在干什么啊?”他感慨。 “毕竟以后要长期相处,初次见面, 总要认真打个招呼吧?”亚夜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微笑。 “正是如此,御坂御坂努力显得稳重成熟地回答。”最后之作立刻点头。 “……随便你们,别拉上我玩这种过家家。”一方通行摆摆手, 敷衍地说,“你的房间在那, 卫生间在那, 洗漱的东西在桌上……行李帮你拿进去吗?” “御坂自己可以!御坂御坂抑制不住期待的心情, 飞快跑向新房间——” “行, 缺什么再和我说。”一方通行走向沙发,打开电视坐下, 一副不太自在的样子。 他当然不太擅长照顾人。 好在最后之作也不用太多照顾。她天性活泼, 精力充沛得像只小麻雀,一点也不怕生, 随便有些什么都能玩得自得其乐。 好像还因为没了会管着她的大人, 这会儿微妙地有些过于兴奋。 “噶呜!被子怪兽!”小女孩又从房间跑出来, 披着床上的大被单,在客厅里兴奋地跑来跑去,然后扑到沙发上, 抬起头,高兴地望着沙发上的人。 鸽血石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她一下, “这边楼下是商店街啊!真热闹呢!”于是最后之作露出笑容说。 “啊,是吗。”一方通行用一种完全无法理解,也懒得理解兴奋点在哪里的平淡语气回应道。 “在黄泉川老师家平时做什么?”亚夜支在沙发靠背上,抱着放养也不能太过彻底的理念问。 “嗯……看电视!有时候也看杂志,黄泉川会拿各种各样的杂志回家。”最后之作说着爬上沙发。 小女孩这才将目光投向电视上的节目——是落语。表演者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拿着扇子,穿着传统的和服,声音夸张地说着不那么容易让人明白笑点的传统桥段。 “你的品位意外很传统呢,”最后之作煞有介事地评价,小大人似的语气里还有一丝困惑,“御坂御坂担心说出自己喜欢看动画片会被你笑话幼稚,乖巧礼貌地试图欣赏不太感兴趣的节目。” 不,他其实没在看。 “……你那是什么拐弯抹角说话方式,”一方通行拿起遥控器,随意地递过去,“无所谓,想看什么自己换,我没在看。” “你也意外很好说话呢!御坂御坂高兴地得到了遥控器道具……啊!还有游戏机!可以玩游戏吗,可以吗可以吗?”最后之作立刻凑过来,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被这种近距离的热情弄得不太自在。他不自觉地向旁边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社交距离,然后回过头,像是本能地寻求帮助,带着点难以察觉的无措,看向沙发后面亚夜。 亚夜对上他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故作无辜地说:“为什么看我?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当然是你决定。” “……又不是这种问题。”一方通行低声抱怨着,勉强对最后之作开口,“……想玩就玩。但别指望我陪你打游戏。” “诶——这怎么行!游戏当然是要一起打了!御坂御坂主张多人游戏的普遍正论!芳川说你天天闲着待在家里,肯定有大把的时间嘛!一起玩嘛,一起玩嘛!”她不仅没退缩,反而又往前凑了凑,毫不留情地发动着亮晶晶的眼神攻势。 这孩子大概知道,一方通行非常不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热烈、毫不掩饰的期待。 小孩子有时候很明白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 “嗯……”亚夜悠悠地说,“不过还在成长期,游戏玩太久的话,会近视吧。” 房间里的空气停滞了一瞬。 “十岁的话,一天的屏幕时间控制在多久比较合适呢?”亚夜转向一方通行,仿佛虚心求教地说,“我不太了解呢,芳川小姐有交代你吗?” 一方通行顿了一下,然后挑眉,又瞥了一眼旁边瞬间紧张起来,竖起耳朵的最后之作,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一小时?”他用一种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在提出一个非常“合理”的数字。 “一小时——?!”茶色头发的小女孩像是听到了晴天霹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连电视时间也算在内的吗?”亚夜真心有些好奇地问。 “屏幕时间,不就是指所有看屏幕的时间吗?”一方通行故作意外地反问。 真不知道这副无辜的样子是和谁学的。 “一小时也太少了!”最后之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样连看魔法少女〇叶的时间都没有了!御坂御坂发出悲愤的控诉!” “要不要问问芳川小姐?”少女无辜地提议。 “芳川一直都让御坂想看多久看多久、”最后之作说着说着,又停下来,用生存的直觉理解了现状——一旦意识到近视这件事,在这种关于“健康成长”的大问题上,芳川桔梗可未必会站在她的这边。 “要是不玩游戏的话,只是看电视还好吧?”亚夜显得客观而公正地说,“离屏幕远点的话。” 最后之作睁大眼睛,眼神在“据理力争”和“接受现实”之间摇摆,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刚才还兴高采烈地准备大玩特玩,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处境。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方通行开口。 说完,他像是实在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下。 ……时间也不太早了。 亚夜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少女眨眨眼开口:“我还有作业要写哦?”他撇撇嘴,算是默认了这个理由。 她关上门,这才打开手机编辑短信。还没有发出去,新消息提示跳出来。 第181章 一方通行:『小鬼会很吵吗?』 神野亚夜:「这里隔音很好,不用担心」 隔着门隐约传来抗议的声音——“御坂才不吵呢!”“……不许看别人手机,说过多少次了。” 亚夜笑了一下。 神野亚夜:「明早想吃什么吗?」 神野亚夜:「也帮我问问那孩子吧」 ——“啊!可以自由点单吗?真是奢侈呢!那样的话御坂要葡式蛋挞、棉花糖、有草莓的小蛋糕……”“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片刻后,手机震动。 一方通行:『蛋挞』 一方通行:『我都行』 神野亚夜:「好」 神野亚夜:「也别太捉弄她,偶尔也陪她一起玩吧」 一方通行:『才不要,我又不是十岁』 神野亚夜:「游戏的目标人群还是很宽泛的吧?让那孩子玩你选的游戏不就好了」 神野亚夜:「啊,这么说起来,小孩子也要保证户外时间呢」 神野亚夜:「每天都要带她出门走走哦?」 一方通行:『……哪有这种说法,那是为了什么,又不是遛狗』 神野亚夜:「为了晒太阳?」 一方通行:『……』 亚夜看着屏幕上那串充满抗拒的省略号,不禁又笑了一下。他好像对走在阳光下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抵触,看起来是相当不愿意接受这个日常任务了。 神野亚夜:「好啦,只是建议」 神野亚夜:「明天见?」 一方通行:『嗯』 清晨,亚夜拎着两袋早餐打开门时,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电视的音量调到了最低,最后之作坐在沙发上,双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独处时光也自得其乐。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脑袋,那双大大的眼睛看过来,对上亚夜的目光。 然后,统御10132名妹妹的御坂司令塔,露出一个对于十岁小女孩来说过于早慧的微笑。 她跳下沙发,走向亚夜,自然而然地走出门外,就像亚夜也默契地和她一起走出去。 毕竟,她们都不想吵醒还在睡觉的那个人。 然后,轻轻合上门,她们对视,短暂地相视无言。 ——要好的朋友有了恋人,或者要和恋人的家人见面,这样的时候,可不是多么轻松愉快的场景哦? 间接的社交联系,往往伴随着尴尬。 那是不得不接受的附属关系,除了共同在意的那个人之外,她们其实毫无真正的联系。单从性格上来说,也许还稍微有点合不来。 更何况—— 尽管我和你从未见过面,但你不得不离开有和蔼的长辈们照顾的、明亮温暖的家里,来到属于我的领地,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抢走了与你命运相系的存在,在他的心中占据了无可替代的一块位置。对了,为了避免御坂司令塔传出病毒指令,我曾经试图中止你的生命活动。 尽管御坂和你从未见过面,但是你在意的那个人曾经为了拯救御坂的生命而濒临死亡,并留下了无法治疗的损伤,即使现在也不得不依赖御坂网络才能勉强生活——至少,在这孩子的视角看来是这样的。 这里的两个人,不仅清楚自己于对方而言是怎样的存在,也清楚对方心里清楚这件事。 但是, 如果她们有明显的隔阂,或者仅仅是相处不好,有一个人……会因此感到为难。 “谢谢你的早餐,御坂御坂礼貌地道谢。” “不客气。” “那个人一般什么时候起床?” “一般会睡到十二点左右吧。” “想也是呢,真是让人感慨的作息,御坂自言自语地说。” “需要我给你带些什么吗?杂志?上午一个人会很无聊吧。” “不,不要紧的,御坂御坂想要像端庄的淑女一样回答,神野小姐还要去上课吧?时间也不早了,请不用担心御坂。” “好。之后和他说也好。” “御坂会的,”最后之作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抬起小手挥了挥,“拜拜。” “再见。” 今日暂且相安无事。 第149章 remnant “秘密。”她微笑说。…… 树型图设计者。 以气象卫星为名搭载于同步轨道上的超级计算机, 精密、昂贵……难以再次制造的造物,是与大型粒子对撞机同级别的科研设备,承载了学园都市的大量重要演算任务。 这台超级演算装置在建造之初投入了不计回报的成本, 是学园都市对科学的绝对追求的象征。 而在7月27日, 树型图设计者被不明攻击摧毁。 它的残骸,飘散在太空之中。 将这些残骸打捞回收, 就有可能重建一个同等规模演算能力的超级电脑。 无论是树型图设计者的摧毁, 还是它的打捞计划,都未曾公开。即使如此……敌对势力或许想要夺取残骸, 让学园都市失去重要的功能设施。 但身处这座城市之中,依赖学园都市的体系生活的人们,理应没有任何原因为自己的城市重新拥有它感到排斥才对。 “不好了!必须快点行动才行!” 茶发的小女孩一下子跳起来, 连脑袋上的呆毛都笔直地竖起,四处寻找着手机。 “……你干嘛?” 沙发上的人懒散地睁开眼, 鸽血石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但小女孩却没有回答他, 而是急急忙忙地抓起手机打电话:“……黄泉川!啊、……嗯, 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嗯……御坂知道了……” 脑袋上的呆毛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 被无视了, 尽管如此,一方通行也没怎么生气, 难得耐心地等到最后之作挂断电话, 再次开口问: “你在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最后之作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活泼, 反而映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严肃。 “……学园都市打捞了树型图设计者的残骸, 大概率可以修复它, 御坂刚刚得知这个消息。” “哦。” “一定要处理掉残骸才可以……”小女孩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虽然想要拜托黄泉川帮忙, 但警备员似乎正忙于对付试图进入学园都市夺取残骸的外部势力。而且,仔细一想的话,以黄泉川作为警备员的立场,她也不可以为御坂采取任何行动。御坂御坂垂头丧气地说……但是,绝对不能让树型图设计者被修复。” “在意那种东西干嘛?关你什么事?”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依然用那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凉凉地说。 “什么……?当然、当然是因为!”茶发的小女孩睁大了眼睛,气鼓鼓地瞪着他,“……御坂不要和你说话了!御坂要自己解决这件事!” 当然是因为!如果树型图设计者被修复,曾经因为出现了无法纠正的失误而被中止的绝对能力者计划,就可以再演算重新启动——为什么连这样的事情都不明白?还是说他不在意?……他怎么能不在意?小女孩委屈地嘟起嘴,一下别开脸,仿佛这样就能掩饰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她说着,赌气地就要朝门外跑去。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两步,后颈的衣领就被人轻而易举地抓住,整个身子一轻,像只被命运扼住后颈皮的小猫咪一样,茫然又徒劳地在空中扑腾了几下。 这会儿,一方通行终于起身。 把一个小女孩拎在手里对他来说不比拿起一罐咖啡更困难。 他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表情,甚至打了个哈欠,开口: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已经到了小孩子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御坂有重要的事情!不要你管!快放开御坂!” “你打算去哪呢?”他悠然地问。 “现在可不是事无巨细报备行踪的时候!不管做什么,必须快点行动才行,快放开——” “驳回。” 一方通行让小女孩站在地上,最后之作立刻就要往外跑,却又被巧劲按了一下肩膀,一下跌坐在地上。 一方通行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要出去?还没等最后之作问什么,他又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 咔嗒。 “门锁了,”薄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鬼不许到处乱跑,乖乖睡觉。” 说着,独裁的大人自顾自决定了一切。 最后之作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但这是电子锁,是能打开的!她等到脚步声远去立刻扑到门上,但却不管怎么操作都无法解锁。 她又跑到落地窗前,用力拍打着玻璃。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但她的本质是军用克隆人的司令塔,从学习装置获取的知识足以让她瞬间判断:眼前这面高透明的落地窗,使用的是强度和韧性都极高的复合防弹玻璃,绝非人力能够破坏。 第182章 御坂被困在这里了! 在无声的脑波网络中。 (御坂御坂被困在了家里!御坂御坂实在受不了乖乖等待,也想做点什么!那个人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到底是去做什么了,虽然御坂御坂有一些猜测,但这种一句话也不解释的性格真是让人生气!御坂御坂不高兴地抱怨) (……御坂20001号,你在此次计划里的职责,是留在原地待命并进行情报汇整,御坂10032号在此提出告诫。还有,你指的“那个人”是谁……)* 但编号20001号的最后之作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任性地切断了通信,好像发信只是为了抱怨。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家里等待,脑袋都点个不停的最后之作,不知不觉睡着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抱回了床上,也从御坂网络中得知:残骸已经被彻底摧毁。 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人,以什么方式做到了这件事,但至少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了。 小女孩松了一口气。 在吃了早饭之后,得知某个人会一觉睡到中午之后,她还睡了个回笼觉。 然而,到了快两点,那个人也还是没有起床。 最后之作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的门。 “……你到底要一觉睡到什么时候?这种作息可不健康,御坂御坂毫不客气地指出,内心的深处有些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现在冒着被可怕的起床气波及的风险,试图把你叫醒哦?” 白发的少年往被子里团了团。 “顺便一提,黄泉川昨天摧毁了试图夺取残骸的名为‘科学结社’的外界组织……残骸曾经一度被夺走,但现在已经在争夺中毁掉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总之御坂御坂安心了,你也不用再担心……” 被吵得不行了,他才勉强睁开眼睛。 “……我可是忙到天亮才回来,”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等等!……你昨天是出门做什么?御坂御坂心中有所猜测地问,而且非常、非常想知道答案!” “……啧,”一方通行恼火地开口,“当然因为有个小鬼在耳边吵得不行,我才勉为其难去解决一些根本没必要管的事情,你可真会给我添麻烦,现在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 “怎么能说是没必要的事!要是树型图设计者修复了,实验——” “就是没必要。好了,现在,闭嘴,走开,”他不高兴地咕哝,又补上一句,“……对了,别和她说我昨天出去了。” 说完,能够反射包括声波在内的各种矢量的最强能力者,为了入睡,自顾自地反射了所有的声音。 一方通行起床的时候,最后之作用一种让他发毛的目光看着他。 那是一种不符合十岁小女孩的,带着怜爱、宽慰、几乎有些神性的目光。 他才不想面对那种腻腻歪歪的感谢的话,那么想着他正打算随便说些什么转移话题,最后之作开口: “你没事了吗?”小女孩声音清亮地问。 ……那是在问什么。 “你会在睡觉的时候反射声音呢,不管怎么叫你怎么喊你都不会有半点反应,但是御坂可是御坂网络的司令塔,御坂可以中止对你的代理演算……”茶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 “你没事了吗?”小女孩再次问。 “……啊,”一方通行叹了口气,低声说,“是秘密,别到处乱说。” “嗯!” 最后之作应了一声,跳下沙发,向他走过来。 然后伸出小小的手。 就像要触摸早就痊愈的伤口一样,试探地抚向他的额头。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 虽然这个小鬼根本不知道和人保持距离,动不动就凑到他身边,但好像还是知道他不喜欢被人靠近,一直以来都没有那样没边没界地随便碰他。 确认的触碰被反射挡下。 就像实验中千百次被防御的靠近一样。 然而最后之作的脸上却像真正的十岁的小女孩一样,露出一个高高兴兴的笑容,开口说:“……太好了。” 过了好久,一方通行低低应了一声。 “……嗯。” —————— —————— 亚夜看着手机。 神野亚夜:「今天要晚些才能回去,有临时的治疗任务,要去一趟医院」 她早早发了信息。 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神野亚夜:「在睡?」 她又想了想。 神野亚夜:「……生气了?」 一直到三点多,手机才轻轻振动了一下。 一方通行:『没』 一方通行:『刚醒』 一方通行:『你在医院?』 是,已经在医院了。大概五点会回家。她抽空回复,一边拿起病例单向门诊走去。 不过作为起床时间来说可真晚,亚夜刚这么想着,就看到一个茶色头发、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十岁小女孩向这边跑过来。 “御坂要告状!御坂御坂抓住这个和你独处的机会飞快地说。” “嗯?”亚夜眨眨眼。 眼前的小女孩……是理应和一方通行一起待在家中的最后之作。亚夜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应该照顾她的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昨天夜里出门了!想必没有告诉你吧!而且一直忙到了早上才回来,还要御坂帮忙瞒着你!欺骗和隐瞒都是非常不好的,御坂御坂拒绝参与这种事情!” 少女歪了歪头。 “但也请不要对他生气——那个人是为了御坂才不得不出门处理一些事情,御坂御坂诚恳地说,希望能够打动你。”小女孩对她眨着大大的眼睛。 “……我对我在你心里的形象有点好奇了,”亚夜在最后之作面前蹲下,露出微笑,“我为什么要对他生气?我不会生他的气的。” “……可是他要御坂别和你说。”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有点怀疑地看着她。 “我想,他是怕我担心吧?”亚夜轻轻地笑了一下,“没关系的。而且,我也不是那么担心。不管什么事,我知道他是可以自己解决的。” 茶色的眼睛眨巴了一下。 然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小女孩忽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是你治好——” 亚夜把手指点在最后之作的嘴巴上。 “秘密。”她微笑说。 最后之作看着她,然后,小女孩的嘴角也扬起来,她拉住亚夜的手,小小的手柔软而温暖。 “秘密。”最后之作说。 ----------------------- 作者有话说:a:*引用《魔法禁书目录》第8卷 ,64字 第150章 回甘 正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她。 赤色的长发, 披着雾丘的校服外套,眼前的人是风格很帅气,带着点凌厉的女孩子。 尽管她的身上到处都打着绷带, 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亚夜低头看病历……还有多处骨折。伤势的严重程度堪比一场车祸。 患者的姓名栏写着:结标淡希 顺便一提, 在此刻的见面之前,亚夜就知道她了。 同为雾丘的学生, 在这所没有lv5的学校中, 结标淡希是唯一可能被评定为超能力者的学生。不过,因为在使用能力时出过意外导致受伤, 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对以自己为目标使用能力产生了巨大的生理性恐惧,因此无法被评级。这件事就像她的能力强度一样有名。 “请握住我的手。”亚夜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赤焰般的少女还是不太乐意地听从了。 “结标同学,”亚夜感知她的疼痛, 然后开口, “恕我直言, 你现在用不了能力, 多半不是因为疼痛的干扰,而是因为又一次在使用能力的过程中受伤的心理冲击。身体治疗之后, 你应该需要联系专门的心理医生进行干预。” 结标淡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过刺中痛处的难堪。 “当然,我还是可以对你进行治疗, 这毕竟能够减轻你的痛苦。”亚夜平静地说。 “……心理阴影, 哈, 又是心理阴影,”结标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算什么?真是笑死人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请签一下这边的患者同意书。”好像没有听到那些话一样,亚夜继续说着。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医生?”结标却忽然抬起头,紧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喂,因为我看起来像是软弱的胆小鬼吗?” 第183章 “因为刚才我感知了你的疼痛,这是我的能力。在镇痛药物的作用下,你现在的疼痛等级不会影响演算。不过,这说到底也是我的主观判断,我只是不希望你在治疗之后感到失望,如果这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亚夜温和地说。 “所以,你是想说,我伤得不够痛,根本无关紧要,都是因为我太懦弱了,是吗?”结标几乎要发怒,“你又明白什么——” 不,就算和她说这种话,她也没什么感想……亚夜有些无奈地想。 然后,结标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结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甚至忘了呼吸,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死死地盯着亚夜。不,应该说,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走廊另一边,那个正缓缓走来的身影。 脚步声。 还有拐杖叩在地上的声音。 亚夜似乎有些不解地看着结标,就像无知无觉一样。然后,一片阴影笼罩了她。有谁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少女才像是慢了好几拍察觉了有人靠近,无辜地仰起头。 理所当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方通行的嘴角微微扬起,他的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椅子上面无血色的结标淡希。 “怎么来医院?”亚夜问。 “啊,小鬼要打疫苗,我带她过来。”一方通行回答得很随意,然后,他心情愉快地对结标开口,“然后,正好,看到了碍眼的东西……怎么了?这副可怕的表情,好像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一样。” “……请不要恐吓我的患者。”亚夜轻声开口。 “你怎么不问问她,做了什么才会遇到这种事?”一方通行懒洋洋地说,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亚夜。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好像无意识地撩起一缕褐发,在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把玩着。 “医生是不问这个的,”亚夜无奈地说,“……看起来。你们认识?” “……嗯?”一方通行好像一点也不急着她的回答,带着一种猫捉弄老鼠的慵懒,他的手宣示主权般自然而然地划过亚夜的脖颈,慢悠悠地拢了拢她耳后的碎发。就像在维护属于自己的宝物一样。 “关系很差?”亚夜似乎没觉得他的举动有什么不对,只是继续问。 “我和这家伙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关系’,”一方通行嗤笑一声,“我可不想被和这种货色相提并论。” “如果你讨厌,我可以拒绝这次治疗要求,”亚夜想了想说,“毕竟,情况既不紧急,也不复杂,本来也没有我参与的必要。” 一方通行看了座位那边一眼。 结标淡希接触到他的视线,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立刻低下头,将自己缩得更小,噤若寒蝉。 他挑眉,不怎么在意地说: “不,用不着,反正这种家伙什么也做不到,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吧。”亚夜轻声说,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那孩子呢?你让她一个人去打针吗?” “没啊,明明是那小鬼自己说,要去看儿童住院部的朋友,特意把我这个碍事的大人给赶跑了呢,”一方通行耸耸肩,好像带着点被误会的不满,语气却轻快得很,“……好了,我去找她,不打扰你。” 他有些故意夸张地拉长了“打扰”两个字。 说着,转身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了,结标淡希才虚脱般松懈下来,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那家伙……怎么会……?你和他是……什么……”即使如此,结标的声音里还是带着惊恐。 “嗯?一方通行?”亚夜无辜地重复。 那个名字,让眼前的本来桀骜的大能力者又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吗?”亚夜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还……”结标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恐惧,她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仿佛害怕被谁听见,“……这是什么意思,警告?” “警告?……我不了解你和理事会的事情,我只是一个医生,”亚夜理所当然地说,“一方通行来医院,那是他的私事,不是吗?……还是让我们聊聊治疗吧。” —————— —————— 很巧的是,亚夜今天不仅接到了学校转达的治疗任务,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还接到了意外的短信,是白井黑子,问她是否在医院。 神野亚夜:「我正巧在,怎么了吗?」 白井黑子:『……说来很不好意思,我把自己搞进了医院,能不能拜托你帮忙呢,神野同学?很快就是大霸星祭了,如果拖着这副狼狈的身体……』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带着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悲愤跳了出来。 白井黑子:『我就不能和姐姐大人一起搭档参赛了啊啊啊——!』 ……该怎么说她好呢。看起来这份不能和姐姐大人在一起的执着,似乎比伤势本身更让她痛苦呢。 于是,亚夜前往短信上的病房,然后就看到白井黑子——浑身绑满了绷带,青一块紫一块,坐在轮椅上,恐怕还骨折了。 “你们空间能力者……是约好了今天一起受伤吗?”亚夜顿了顿说。 “‘我们’?”黑子挑眉。 “我刚被要求对结标淡希进行治疗,你认识她吗?”亚夜没怎么在意地随口说。 “……啊,算是认识吧,”黑子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语气带着嫌恶,然后咕哝着,“那家伙居然还有后台吗,真看不出来。” “总之,我就不多问了……我还要早点回家,”亚夜耸耸肩,“那么,白井同学,你对我的能力应该也有所了解,你知道吧?以你的伤势,对你进行麻醉后治疗是不符合指征的。我是愿意私下里帮忙,但那样就要求……” “对你抱有绝对的信任,对吧?”黑子微笑地说,就算伤成这样了,她依旧努力维持贵族千金一样的优雅姿态,甚至想撩一下肩旁的长发,虽然很快因为牵扯伤处而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嘶……嗯,我相信你,神野同学。” “那就没问题了。” 亚夜轻轻点头。 仿佛只要任何人这样说,她都会无条件相信一样。 因为她是这样的人,白井黑子才会信任她。或者说,因为黑子认为她是……不过,这不重要。 亚夜微微倾身。 褐色长发垂落,带着属于她的清浅气息。她的手轻轻落在黑子的脖颈上,指尖温暖,动作带着一丝习惯的……却难免显得过于亲昵的温柔。 “等等等等一下——!”黑子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一僵,连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度,脸颊瞬间染上了不自然的红晕。 “痒吗?” “——不是这种问题!” “那是怎么了?”亚夜眨眨眼,清澈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这这这是在做什么!请不要这样!”黑子慌乱地试图躲闪。 “治疗?”少女无辜地歪了歪头,“你是lv4的大能力者,我不希望有什么意外,这样可以降低我的演算量。” “可是黑子的身体怎、怎么能让姐姐大人之外的人碰……黑子还从来没有……”黑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白井同学……不要用那种让人误会的说法比较好吧,”亚夜语气微妙地顿了顿,说出这句话让她感觉很不对劲,“我不会……到处乱摸的。我只会把手放在你的咽喉。但如果你介意所有身体接触,那么我做不了什么。” 坐在轮椅上的双马尾少女脸上立刻纠结起来,拧巴了半天,最后,像要上断头台一样悲壮地闭上眼睛,扬起下巴。 “你、你来吧!”黑子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更微妙了。 只是片刻之后,病房里传来了更加让人误会的声音。 “……不,那里不行、!” “……所以说……” 过了一会儿,亚夜叹了口气,身心俱疲地走出病房,罕见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她有点不自在,心不在焉地关上门,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鸽血石色的眼睛。 一方通行斜靠在墙边等待,在门口不远处,正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她。 ……真没想到他会等在外面。 ……也真没想到偏偏是现在。 “你在干嘛呢?”一方通行凉凉地开口,语气稍微有点复杂,目光在亚夜的表情和身后的门之间扫过。 “……没啊。”亚夜几乎本能地回答。 第184章 “你是不是有点心虚?”他玩味地挑眉。 “……我觉得你对别人的情绪不该敏感到这个程度吧?”亚夜有点心虚地小声吐槽,有点心虚地转移话题,“真没想到你会在这儿,是问了护士吗?要找我的话,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好了。” “是,你的同事都很亲切地帮我指路呢——所以,你在转移话题?”一方通行带着点调侃说,但还是放过了她,一边走着问,“你这边完事了吗?” “……嗯。你怎么还在医院?”亚夜想了想说,“……啊,要等疫苗观察期?” 时间已经不早了,夏天天色暗得晚,此时窗外依然明亮,但已经快六点了。 一方通行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瞥了眼亚夜,似乎还带着点淡淡的谴责意思。 “在等你啊。”收回视线,他若无其事地说。 第151章 盐味 “——睡觉,我是说。”她强调。…… 他们在医院转了两圈, 才在儿童住院部楼下的扭蛋机前边捕获了最后之作。 茶发的小女孩蹲在扭蛋机旁,眼神亮闪闪的,和其他孩子一起围观另一个孩子开扭蛋。她完全沉浸在那份小小的期待与欢乐里, 完全没察觉阴影从背后降临。 然后被拎起来。 “小鬼不要到处乱跑。”一方通行懒洋洋地说。 “御坂不是小孩子了!请不要用这种拎小猫咪的方式对待御坂!御坂御坂试图维护自己日渐成熟的尊严和合理人身权利!”最后之作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 嘟起嘴抗议。 “啊?”一方通行把她放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没别人肩膀高的家伙在说什么梦话呢?你不管从生理年龄还是从心理年龄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小鬼吧?” “这种衡量标准太片面了!要是按记忆的长度界定年龄的大小, 御坂可有13795岁又7个月零5天呢!是超级超级超级年长的存在!” “啊,是吗。”一方通行十分敷衍地回答, “走了,去吃饭了。” 最后之作恋恋不舍地瞥了一眼扭蛋机。那群孩子忽然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不知道开出了什么, 她显然很在意,一步三回头, 一副恨不得跑回去看个究竟的样子。 亚夜在一旁探着脑袋看着这一幕, 开口问:“你没给她零花钱吗?” “还要给零花钱吗。”一方通行有些意外。 最后之作装作不在意地竖起了耳朵。 她努力想维持刚才争辩时的气势, 不过她那副立刻挺起肩膀, 因为紧张,连步伐都有些同手同脚的样子, 还蛮明显的。 一方通行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拖长了语调开口: “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自己说的。要什么零花钱。”他漫不经心地说,嘴角却微微上扬。 最后之作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 用“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知道……”、“好想要扭蛋”的可怜巴巴地望着一方通行, 但是怎么也开不了口。过了一会儿, 见一方通行不为所动,反而还像看热闹一样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最后之作哼了一声, 赌气地扭过头去。 他倒是很享受逗弄小孩子的乐趣呢,亚夜有些意外地想。 “那么,晚饭在附近吃吗?”亚夜问,“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都行,啊……”一方通行说,然后顿了一下。 好像在哪里听过,一家人一起出门吃饭时,往往会让家里的孩子来选择餐厅。大概是在电视剧还是漫画里看过那样的情节,所以他一时兴起地问: “……喂,小鬼。你想吃什么?” “啊!”听到那句话,最后之作回过头,脸上一下子露出雨过天晴、灿烂到晃眼的明亮笑容,把刚才的纠结忘了个干净,“御坂想吃那边的sweet mori!” 那家店的招牌字体圆润可爱,做成了奶油的质感,旁边贴着草莓图案。是一看就知道的甜品店。 “啧,我说的是晚饭。” “御坂说的就是晚饭!既好吃又管饱,哪里不算是晚饭了!蛋糕、松饼、冰淇淋……都有面粉鸡蛋牛奶,哪里不行了!” “哪里都不行。” “不公平!”最后之作气鼓鼓地说。 白色的少年看着她这副起劲的样子,忍不住按了按额头,脸上清晰地浮现出“自己刚才一定是脑子进水”的强烈后悔。 见和暴君争论无果,最后之作调转了目标,看向亚夜:“神野小姐怎么想!除了这个挑食的家伙,没有人会不喜欢草莓奶油蛋糕吧!” 亚夜意外地看着气势十足的最后之作,眨眨眼。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拉进这场论战。 不过,要是问她的话…… “我不喜欢哦?”亚夜无辜地说,嘴角微微上扬,“甜品的营养构成很不合理,我不会选择作为主食。” 小女孩伸着脖子,她的脸憋得有些红,看上去有一肚子牢骚。还有些委屈,好像被不讲理的大人联合起来欺负了。 “不过,刚才是你主动问她的,”亚夜笑了一下,转向一方通行,“问了就要说话算数,不是吗?” “……我又没答应让、”一方通行下意识说。 “说话算数!说话算数!”原本有些泄气的最后之作瞬间精神起来,一方通行还没说完,小女孩就像按下了开关的小喇叭,在他耳边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大喊。 于是,在夕阳的余晖中,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一脸“我到底为什么要经历这些”的生无可恋表情,在那家装修得像童话城堡一样的甜品店里吃了晚饭。 回到家,最后之作心满意足地安分下来。 又或者是因为昨天没睡好,很快打了个哈欠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等那孩子关上门,一方通行才叹了口气,几乎像是逃避一样来到亚夜这里。 “……怎么会有人喜欢那种甜得发腻的东西。”一方通行有气无力地抱怨。 “要喝牛奶吗?”亚夜带着点笑意问。 “免了。”不想再和甜味的东西扯上关系,像是要赶快忘掉蛋糕的味道一样,一方通行从冰箱里拿出咖啡。 “听说甜品特意做得很甜,是为了和苦涩的饮品搭配,当然,传统来说是茶,但配黑咖啡也正合适呢。”少女好笑地说。 “……你可别吧。”他没好气地说。 亚夜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牛奶,又加了些糖,来到沙发边。 一方通行如临大敌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杯子推过去,“分一点?”她问。 鸽血石色的眼睛有点怀疑地看着她。一方通行犹豫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给她倒了点咖啡。 不再逗弄他,亚夜回到桌边写作业。 空气有些安静下来。 她没注意到自己转身之后,一方通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靠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看了她一会儿。 但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来到她身边坐下。 “……作业,是每天都要写吗?”他问。 问完,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立刻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不然呢? “算了,当我没问。”一方通行有点懊恼地说。 “怎么了?无聊?”亚夜随口说,“可以看电视哦,不会打扰我。” “……不算吧。”他撇撇嘴说,却没有去拿遥控器的意思。 ……有说得出口的话,就有说不出口的话。 就像是刚刚,少女向他走来,嘴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会理所当然地靠近些,更靠近些,若无其事地在他身边坐下。毕竟,又不是说他会有什么意见。他们之间的界线总是很模糊。 她的手指会轻轻落在他身上,或许是肩膀,或许是脖颈。亚夜好像是那样看待他的——如同看待一件珍贵而易碎的宝物,小心呵护,偶尔也情不自禁地触碰。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绷紧。 亚夜没有坐下。 她只是拿着马克杯离开了。 一方通行抿了抿唇。 距离。 ……大概,是从他恢复之后。 神野亚夜好像忽然觉得有必要给他什么该死的……社交距离。 为什么?因为他重获了能力?拥有了名为反射的屏障,所以她觉得应该……尊重他?是吗?那个念头让他恼火。那样的话……之前,算什么…… “一方通行?” 轻声的呼唤让一方通行从纠结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亚夜靠近了看着他,褐色的眼睛十分认真。 第185章 “怎么了?你不高兴?”她的声音温柔。 少女诚恳地说。她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却好像对他到底在纠结些什么一无所知。她离得很近,有点太近了。但她就只是这样看着,完全没有——没像以前那样,伸手摸一摸他的头发,或者更过分一点,环住他的脖子把额头贴过来。明明之前那么热衷,明明和好久不见的同学也会亲昵地抱在一起。 “告诉我吧,不说的话我不知道。”亚夜眨眼,歪了歪头。 ……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的了。 “你……” “嗯,” “你为什么……”一方通行说着,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我?”亚夜微微睁大眼睛,显得有些困惑,似乎真的不明白他想问什么。 ……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摸我。 那个念头清晰得几乎让人无地自容。他甚至感觉指尖发痒,忍不住蜷起手指。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没什么。”一方通行赌气地说。 “诶,告诉我嘛?”亚夜凑近,用撒娇一样的亲昵语气。她很擅长装可爱,一方通行忿忿地想。 “你自己猜。”他没好气地说。 “没有提示吗?” “……没有!”他有些恼怒地说。 “那好吧,我努力想一想。”亚夜耸耸肩。 明明被凶了,她反而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更像故意的了。 心里有种毛毛躁躁的郁闷。 一方通行看着少女再次不紧不慢地开始写作业,褐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功课。她不再追问,也没有催促他离开,偶尔回过头看他,那让一方通行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架子上的蝴蝶标本。过了一会儿,她把书本放进书包,自顾自地去洗漱,换了睡衣回来。 好像暂时把那个问题搁置不管了。 他有些不高兴地跟在她身后。然后,亚夜打开房门,一方通行顿了一下。 ……这是她的卧室。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亚夜坐在床边,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举动。那笑意简直像是一种挑衅。 像是不想输掉气势一样,一方通行在她身边坐下。 “哼?这是我的床哦?”亚夜挑眉说。 “……怎么了,我回来换过衣服了。”感觉被嫌弃了,一方通行不太高兴地说。 亚夜没说话,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好像他做了多么奇怪的事情。 过了一会,少女开口, “你想和我一起睡觉吗?”亚夜狡黠地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睡觉,我是说。”她强调。 第152章 盐味 2 “所以,那个人很喜欢和你待…… 还以为, 他听到这种话会窘迫起来,然后立刻拒绝呢。 在短暂的安静后,亚夜看向一方通行。 他垂着眼, 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 “……在考虑呢?”亚夜忍不住开口。 “不……”一方通行被她的声音惊醒, 下意识说否认,“……我不是在想这个。”他没什么底气地说。 当然不是。一本正经否认才比较奇怪吧?亚夜更意外了, 凑近了打量他的表情, 直到他不自在地别开脸。 然后一方通行叹了口气。 “你是故意的吧?”他说。 “是在说什么、” 她的话没问完,因为他闭上眼睛, 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像是终于放弃挣扎一样,向这边靠过来, 躺进她的怀里。 温暖的、柔软的重量。 ……近乎融化的暖意从心底升起。 好像嫌这样还不够,他自顾自地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手臂有些僵硬地、试探地环过她的腰侧, 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整个过程中, 他没说一句话, 也没睁眼看她。 仿佛只要不说破,这个过分亲昵……近乎撒娇的举动, 就没有真正发生。 亚夜眨了眨眼, 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啊, ”她了然地感叹。 听到她出声, 怀里的人不明显地紧绷了一下, 像是在戒备可能的调侃。 亚夜从善如流地保持安静,抬起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指尖碰触的瞬间, 一方通行微微瑟缩,像是忍受着某种难耐的战栗,但是……却更配合地凑过来。 真让人心动,亚夜想。 “我要说明哦,”亚夜的声音里带着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满足?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是很贪心的人啦。” 她顿了顿,抚着他脸颊的手指下滑,有些轻浮地划过他敏感的颈侧。被这么对待,一方通行扬起下巴,本能地抓住她,手指却只是轻轻搭在她的手上,呼吸乱了一拍,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 ……分不清这是不是在忍耐,应该不算她的问题吧? “而且我想,”亚夜近乎耳语地说,“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要是只是为了我的私心,做一些让你难受的事情,就太不应该了。” “……我没那么说。”一方通行低声说,声音因为埋在衣料里而有些沉闷。 “嗯,现在知道了。”她从善如流地回答。 虽然,他到底是习惯了,还是……有些喜欢被这样触碰,她还不确定,而且……暂时不打算问。 “那——” 过了一会儿,亚夜开口,故意拖长了声音。 仿佛预料到她说不出什么好话,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开,警惕地看着她。 “要在这边过夜吗?”亚夜轻快地说。 他果然又僵了一下,不高兴地轻哼,半天了,才开口:“……睡觉?” 那两个字被他用重音清晰地念出来,意有所指。 当然,他们都知道这个词在特定的情景下是什么意思,以及——此刻,它只应该是什么意思。 “是啊,只是睡觉,”亚夜保持无辜的微笑,“什么都不做。” “……这种事,是该轮到你来保证的吗。”一方通行的语气无奈得很,还带着点自己也没察觉的纵容。 “……哼?难道不是因为你在警惕?”亚夜故意说,“我才想问你,你在担心些什么呢。我很无害的啦,不是吗?” 一方通行盯着她,好像在衡量这个选项。这份犹豫本身就很讨人喜欢。 “……或者,”一个促狭的念头冒出来,她开口,“……也不是那么无害?” 亚夜眨眨眼睛,看着一方通行一下紧张起来的样子,觉得好笑。 “我可能会咬你哦,会吗?”她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吓唬的语气说。 说着,亚夜反手捉住他的手。他几近顺从地由着她,鸽血石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点茫然。在他不打算使用能力的情况下,他的反抗一向接近没有。亚夜把他的手拉过来,真的低下头,作势轻轻咬了咬他的手指。 只是碰了碰。像猫科动物确认所有物般,留下转瞬即逝的触感。 绝对没有咬疼他。 “——!”一方通行猛地抽了口气,迅速抽回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一下升起热度,瞪着她,鸽血石色的眼睛因为震惊和羞恼而睁大,看起来非常动摇。 “……你满脑袋都在想些什么啊??”他气急败坏地抱怨,声音里带着慌乱。 “要跑的话趁现在哦?”亚夜心情愉快地说。 “……你还是闭上嘴吧!”一方通行没好气地低吼。 但他没有听从她的“建议”。 他只是很难为情,非常难为情,当亚夜带着笑意的目光落下时,他甚至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尽管如此,他却像是赌气一样,过了一会儿,又重新靠过来,把发烫的脸埋进她的颈窝。 他的呼吸是温热的。 一方通行知道吗?两个人离得这么近的时候,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带给别人的感受。应该不知道吧。他没有那种在亲近时如何和他人保持合适距离的常识。 嗯,不该再打趣他了。亚夜想。 再说,她也不需要他顾虑这种事情。 亚夜拥着他,慢慢躺下来。他一言不发,只是在失去平衡的时候本能地攥住她的衣角。她拉过他的不知道该放在哪的手,让他更舒适地靠在她身上。 她真的没有打算做什么其他的事,不如说,那才有些多余吧?她只是安然地躺在他的身边,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放缓些,不想带给他不必要的打扰,就像一个能让他放松下来的温暖抱枕。她是很愿意当个抱枕的。 第186章 满足,是的,她觉得满足。 亚夜醒来时,看着身旁还在睡梦中的人,心里清晰地想。 唯一的小小烦恼,就是该起床去上课了。 但她也很想再待一会儿。 一方通行意外睡得很沉。她还以为,他一直以来都是独处,身边有另一个人会让他不习惯呢。他的睡颜近乎毫无防备,没有清醒时习惯的戒备。 白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枕上。那让他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 唔,还是去上课吧。 亚夜不情愿地选择了正当的选项,她慢吞吞地起床,也小心地不吵醒他,走出门,然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眠中的人。 房间里很暗。清晨的阳光会打扰他,亚夜昨天回到房间时拉上了遮光帘——当然,可以说她居心不轨。在朦胧的光线中,他的轮廓并不那么清晰。 好像是察觉了身边离开的温度,白色的少年轻轻皱眉,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一种奇异的、近乎酸涩的温柔感情涌上心头。 亚夜轻轻合上门,嘴角忍不住上扬,一边出门,一边留下短信,又有点担心消息音会吵到他。 然后,意外在门外撞见了有些慌乱的小女孩。 最后之作看到她,像是迷途的雏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几乎是扑过来。 “那个人不见了!房间是空的!手机留在家里!御坂早上醒来没看到他,现在也没有回来——御坂御坂非常担心,努力描述着糟糕的状……” 亚夜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我这边。”她开口说。 最后之作睁大了眼睛。 她还穿着睡衣,茶色的头发乱翘,大概是一起床就开始慌慌张张地寻找。她懵懂地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困惑,花了一点儿时间才理解了亚夜话里的意思。 然后,她反应过来,脸上的焦虑一下子退去,恍然大悟地想到什么。 小女孩一下子深吸一口气,露出又惊慌又激动的表情。 “你们在……”她压低了声音,用气音悄悄地问,脸颊都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做羞羞的事、?!” “……不是,”亚夜失笑,“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这边睡觉。”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什么都没做——”最后之作拖长了声音,脑袋里大概已经上演了无数从电视看来的不该给小孩子看的桥段。 “就是什么都没做,”亚夜揉了揉最后之作的头,故意把这个下一秒就要开始起哄的小家伙的脑袋揉得一团乱,“不许拿这个和他开玩笑,好吗?他很容易难为情的。” “哼哼!御坂对此保留态度!” “好了。”亚夜轻笑,然后想了想,“没有和你说……是他的考虑不足。嗯……不过,要他特地开口说明这种事,也太为难他了?总之,他有时候会来找我。别担心……啊,但是,也不要直接过来敲门哦?我对此会非常不满的,请尊重我的个人空间。让我想想该怎么让你知道比较好。你有我的号码,给我发短信吧?”她半是自言自语地考虑着。 但小女孩好像不怎么关心这些细枝末节。 最后之作眨了眨眼睛,茶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的身上读出什么更加本质的事情。 等到亚夜说完,她才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直指核心的好奇心,轻声开口问: “所以,那个人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小女孩问。 啊…… 这个问题,还真是直白呢。 ……嗯,要一方通行承认这种事,大概会让他无地自容吧。 亚夜也眨了眨眼,嘴角忍不住上扬,“嗯,他很喜欢我。”她稍微有点得意地说。 第153章 蔬菜 ああ 花に名前を、星に願いを、…… 『你这边有蔬菜吗?』 看到那条消息, 亚夜忍不住确认了一下发信人。 那个位置的确写着:一方通行。 那么,是不是有人恶作剧改了她的手机通讯录的备注呢?少女认真地想。 一方通行:『你之前蒸盒饭加的那种蔬菜粒』 神野亚夜:「有哦,在冰箱的冷冻层, 请随意取用」 神野亚夜:「不过」 神野亚夜:「你终于愿意尝试健康一点的饮食搭配了吗, 我该怎么形容此刻心里惊讶的心情比较好呢」 神野亚夜:「里面有豌豆,要做熟哦」 另一边, 五天里有五天都不去学校, 既不早起也不运动还很挑食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有点不太情愿地从冰箱里拿出一袋蔬菜粒。 透明的包装袋里, 可以看见里边的东西:豌豆、玉米粒、胡萝卜丁。 三种颜色对比鲜明,混合在一起,有种……过于刻意的健康感。在这个吃惯了炸鸡和牛排的人眼里, 这些蔬菜丁甚至带来了“这么可疑的颜色真的是食物吗?”的不讲道理的感想……简直像是宠物食品或者合成的营养补充剂,还是掺了一堆色素的那种。 其中, 大概只有玉米粒是一方通行平时勉强愿意吃进嘴里的东西——前提是它出现在某些特定菜品里, 而不是以这种原生态的形式。 当然, 原生态这个词也有待商榷。 要是看到餐桌上摆着一整根还带着玉米须的煮玉米, 真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一方通行拎着袋子晃了晃,里面的颗粒哗啦作响。他叹了口气, 回到厨房。 最后之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他推门进来,十分明快地喊了一句“欢迎回来!”。 这个小鬼优点也只有坦率了。 下一秒她就接着看起了电视上的动画片, 无忧无虑地等着不管是谁来提供食宿。 最后之作似乎会把一日三餐拍给芳川看。 倒不是说这件事本身有什么, 毕竟他又没有苛待她。 不过, 一次两次之后,今早,芳川桔梗打来了电话, 委婉又担心地表示“多少给她吃点蔬菜吧?”“你挑食我是说不了你,但那孩子还在长身体,营养均衡很重要”“……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好”“如果需要的话,我给你发一些简单的食谱……” 那种顾虑着他的心情,又不得不提出建议的语气,让人莫名烦躁。 带个小鬼真麻烦。以前他自己一个人,也从没讲究过这些营养均衡膳食纤维之类有的没的,不也好好活到了现在吗。一方通行又叹了口气,认命把锅拿出来。 做熟,是吧。 未熟的豆类有轻微的毒性,这件事他还是知道的。理论上。那么,要怎么把这些做熟呢……学园都市第一位拿出手机,无奈地查起豌豆煮多久能熟。 得到的答案是三分钟。 水煮吧,这样最安全。 一方通行打开电磁炉,等水烧开了,再把蔬菜粒倒进去。那些红的绿的冷冻蔬菜粒很快在水里散开,随着沸腾的水翻滚。 他下意识地稍微屏住呼吸,虽然不知道豌豆和胡萝卜煮起来会是什么味道,但本能地不想闻到任何可能出现的蔬菜的气味。 总之,这样肯定是熟了。 料理台上的盘子有两个,都放着牛排,他用勺子舀起煮好的蔬菜粒,均匀地铺在了其中一块牛排的旁边。看起来就像是连锁餐厅里敷衍地加在铁板上的配菜。他撇撇嘴,把盘子拿到餐桌上。 “吃饭。”一方通行敷衍地喊。 “来了!御坂御坂高高兴兴地回答。今天吃什么?啊,是牛排!” 最后之作坐上椅子,在餐桌边摇晃着双腿,好像这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一样。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两盘食物的不同,“……嗯?”发出这种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意味不明的感叹声,目光耐人寻味地来回移动。 “……芳川让你吃蔬菜。”一方通行被她看得烦了,开口说。 “这点御坂倒是看得出来,不然的话,蔬菜也不会凭空出现在你的厨房里。不过,你就不觉得你也应该吃一点吗?” “不觉得。”他没好气地说。 “这样不健康哦?挑食的大人可没办法给小孩子做好榜样,御坂御坂试图用充满说服力的道理劝说你……唔、” 小女孩一边说着,舀了一勺五彩蔬菜粒塞进嘴里,然后,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她顿了一下,才接着嚼了嚼,咽下去,有点怀疑人生地说: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这些蔬菜粒是不是可以稍微再有一点调味呢?……比如说,盐?虽然御坂不会浪费食物,但总觉得这些蔬菜没有灵魂……” 第187章 “你讲究还真多啊?”一方通行咂舌。 “不、这个实在是……”最后之作又舀起一勺,盯着打量,“话说回来,你是在尝过之后说这种话的吗?还是说,出锅之后,你完全没有尝一下呢?御坂有些怀疑地盯着你。” “我才不会吃这种东西。”一方通行直白地说。 “吃了你就明白了!御坂御坂试图传达自己受到的冲击。” “我不要吃。”一方通行眼皮都没抬一下,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 “这不公平!” “不满意就自己做。”哄小孩的耐心耗尽了,这位大人独裁地说。 “哼!” 尽管如此,最后之作还是好好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 这个小家伙真正作为独立的个体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到一个月,吃上饭的数都数得完,就算加上御坂网络里的记忆,她们的体验多半也只有营养液和甜点,所以,即使是寡淡的水煮蔬菜,这孩子也能品尝到些许乐趣。 不管怎么说,吃完了就行。一方通行是这么想的,转头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带小孩的日常任务还不止这一件。 他招呼着最后之作。 吃饱了电视也看得有点腻的小女孩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开开心心地跟上来。 他没有打算去哪里,总之在附近走走好了。 走出门,夏日的空气从柏油路面蒸腾而起。 在反射的屏障之下,一方通行并不觉得炎热,但他也曾经体验过那份热度,光是看着眼前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就足以在心理上唤起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疲惫感。 最后之作却很有精神,哪怕是在正午的烈日下也活力十足,又跑又跳,凑到街边的每一个店铺的橱窗旁,睁大眼睛张望,时不时跑回来和他分享那些没营养的见闻。 “快看快看!那家店里有一个好大的冰淇淋模型!” “哦。” “那边有好透亮的鱼缸!金鱼像在空气里游来游去!御坂御坂对此充满了好奇又有一点点敬畏。” “是吗。” 一方通行在一家唱片店前慢了下来。 这是一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店,木质的外墙和橱窗,与周围现代化风格的店铺格格不入。从那扇半开的门扉里,流淌出悠扬舒缓的音乐声。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 ……倒不是说他对听歌有多热衷。 但是亚夜说过, 生日礼物,送她唱片就可以。 ——随便选一张就好,哪个歌手都可以。 他是有想认真一点问,问她想要什么。 ……但是,那句“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在喉咙里停顿,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今天是16号了,什么都不准备……也太不像话了。既然她说可以,也许买一张唱片也是可行的选项。 但是……难道真的随便拿一张?连听都没有听过,就这样敷衍地拿去当作礼物,然后说一句干巴巴的“生日快乐”? 想到那副场景,就觉得胃部一阵不舒服的紧缩。 他走进店里,却像是被困住了一样进退两难。 店里播放着有些熟悉的曲子。 一方通行的记忆力很好。但是,记住在哪里听过什么旋律,那是另一回事。他从来没有在这种事情上留心。也正因如此,他也没在意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 直到一句歌词,格外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伴奏,落入他的耳中。 ああ花に名前を、星に願いを、ああ私にあなたを。(啊啊,请予花以名,予星以愿,予我以你。) ……真是让人意外的内容。 当然,即使是歌词,他过去也从未仔细听。耳边的他人的话声也好,歌声也好,他都习惯性地当作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任由它们静静流走。 但几乎是刚听到的瞬间,他一下就确定,那是亚夜之前买回唱片机时放的那首曲子。 他有些别扭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了柜台前。店主是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正低头忙着什么。 “……这首歌。”一方通行有些生涩地开口。 “好,等我给你找啊。”店主抬起头,应了一声。 他站在唱片之中,等待店主在架子上翻找,又补了一句“……能包装起来吗?” 明明没有任何人在看着,可是他就是觉得难为情。 “当然了,送人是吗?稍等啊。”店主自然地说。 接过袋子,近处传来最后之作的声音。 “那边有扭蛋机!御坂御坂跑过来向你报告,心中充满了对扭蛋的渴望,拐弯抹角地暗示……诶、你要买唱片吗?御坂御坂意外地跟进来。” 一方通行回过头。 好像被从梦中惊醒。 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小女孩还在探头探脑,一方通行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张一万円。 “这周的零花钱。”他恢复了平时那副有些不耐烦的表情,敷衍地说。 “啊!真的吗!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御坂御坂难以掩饰心中的快乐激动地说,你真是太好了!御坂——” “行了,去抽你的扭蛋吧。” “你要买谁的唱片?御坂对你的品味有些好奇……” “懒得告诉你。” “怎么这样!” ----------------------- 作者有话说:ああ 花に名前を、星に願いを、ああ 私にあなたを。 啊啊,请予花以名,予星以愿,予我以你。 今日话した年上の人は、ひとりでも大丈夫だと言う。いぶかしげな私はまだ考えてる途中。 今天遇到的老人和我说,一个人也可以生活。那句话让我觉得疑惑不已。 ああ 言叶交わすのが苦手なら、今度急にいなくなる时は、何もいらないよ。 啊,如果你不擅长开口,那么下一次,如果你还要忽然离开,就什么也别留给我了。 ——《letters》宇多田光 第154章 监护人 “啊、痛,痛痛痛痛痛,御坂御…… “看!呱太!” 回到家里, 最后之作拿着扭蛋的战利品,乐此不疲地把手机链摆弄来摆弄去,对着灯光欣赏。 一方通行则是关上门, 停在玄关, 手里拎着袋子,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像是拿着棘手的违禁品。 生日礼物……当然应该在生日的那一天才送出去。 那么, 在那之前,得找个地方收起来。 或者说……藏起来。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莫名地觉得心虚。 他下意识走向自己的卧室。 最后之作机警地抬起脑袋:“你难道是要去睡觉了吗?现在可是大中午哦!御坂御坂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怎么了。”一方通行头也没回地说。 “你真的要去睡觉!”小女孩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既不爱动又整天睡觉,你难道是老年人吗?那头白发其实是上了年纪的表现吗?现在睡了晚上会睡不着哦!御坂御坂试图用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话劝阻你、……” 一方通行敷衍地摆摆手, 关上房门。 安静了。 但也有些过于安静, 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才走到衣柜前。 他把袋子藏在衣柜里面, 然后,犹豫了一下, 拿起衣服盖住。 虽然说, 亚夜并不会擅自进入他的卧室,但他还是想避免礼物被提前看到的可能……以及随之而来少不了的调侃。 做完这些, 一方通行感到一阵松懈, 接着是后知后觉的疲惫感。不习惯的外出本来就消耗了他的体力, 他此刻也真的感觉有些困了。 他叹了口气,懒散地躺在了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客厅里, 最后之作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 然后,她嘟着嘴意识到,家里的另一个人是真的打算睡觉。 “……真的去睡觉啊,真是糟糕的作息,御坂御坂自言自语地评价。” 指望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乖乖睡午觉是不可能的,这个年纪的小孩有用不完的精力。 但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有些无聊,原本有意思的事情身边要是没有别人也变得没意思了。 最后之作在沙发上待了一会,整理带回来的扭蛋战利品,打开电视,又急急忙忙地调小声音。但这个点,她平时看的动画都还没有开始播。小女孩有些走神地按着遥控器,实际却连上了御坂网络。 第188章 御坂妹妹大多在各地的设施中调整身体,一边也给设施里的研究员帮忙,能领到些许工资,周末会在附近消费。尽管按照一般的标准来说,她们的生活十分简朴,但对她们来说,身边各种各样的体验都很新鲜,而这些记忆,都能通过御坂网络,彼此感同身受地共享。 就比如说现在,御坂15043正在分享黄瓜味薯片的口感。 御坂19932竟然在沙滩散步——双脚踩在暖暖的沙子上,陷进去的感觉有些痒又有些奇妙,海水漫过来,带来些许的清凉。 御坂9868在第18学区的商业区…… 啊! 最后之作从沙发上跳起来,兴奋地跑向门外,在走廊和正好路过这里的御坂9868招手。 小女孩看了看身后的门,眼睛转了转,跑向电梯,高高兴兴地下楼。 “御坂今天去抽了扭蛋!得到了呱太哦!你看!御坂不经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并打算把其他的扭蛋赠送给大家,御坂御坂得意而不失大方地展示……” 今天是周五。 亚夜收拾书包。 中学的周五会比平时早一些放学,留给班会和社团活动。下周就是大霸星祭,今天下午的班会也取消了,留给大家自由练习。不过亚夜只参加了团体项目,现在练习已经结束。 今天能早一点回家,她想。 手机响起。 那个铃声让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接起。 “一方通行?” “你有空吗?”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点难以开口,“……最后之作自己跑出去了。” “……我放学了,别介意。”亚夜轻声说,“她的电话打不通吗?” “那小鬼给我留言了,说在和其他克隆玩捉迷藏……啧!黄泉川分析了通话的背景,说是在地下街,”他克制着烦躁说,“……电话现在打不通。不过地下街本来就信号不好,可能只是因为这个。” “我现在过去,从靠近雾丘的b2区开始找,”亚夜柔声说,“……别太担心,尽快找到她就好了。” 她能想象出一方通行现在的样子。 可能正抿着唇,脸上是惯有的不耐烦,即使如此也能看出难以抑制的焦虑。 “……啊。”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亚夜一边向外边走去,一边给御坂14514打了个电话。一万多名御坂妹妹大多都没有手机,这些电话还需要经由她们所在的机构转接,好在这次接通了。 于是也确认了,最后之作的确和检体编号9868的御坂个体,在地下商业街追逐—— ——起因好像是她想用扭蛋得到的小挂件换御坂妹妹的夜视镜。 ……毕竟是小孩子。 她在心里无奈地叹气,却没有太多烦躁。 亚夜在医院见多了小孩,多少理解这个年纪的孩子精力有多旺盛。 而且,她没有一方通行心里的那种包袱——那种必须要为那孩子负责、以此赎罪的负担。 尽管,在表面上,他总是嫌弃最后之作麻烦、吵闹,但在内心深处,他却将保护那孩子视为一种必须履行的责任,甚至是一种自我救赎。那孩子与他的过去紧密相连,如果能照顾好她,也许就能证明——自己还能守护什么。也因此,当最后之作脱离他的视线,有任何遇到危险的可能时,他都会感到强烈的自责。 ……这样会很累的。亚夜想。 得快点找到那个贪玩的家伙才行。 亚夜的能力,在寻找特定的对象这件事情上,是派不上任何用场的。 或者,应该说,她的能力在大多数事情上都帮不上忙。 好在,她早就习惯了自身的能力有限。 此刻,亚夜正走在地下商业街。 周围是热闹的人群,她领着另一个和自己相同年纪少女走在其中。纱羽矢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就像看不见路的盲人受人牵引,她也确实看不见周围,因为她的脸上戴着一个完全遮蔽了视野的vr眼镜,空出来的那只手正一边操控着无人机的遥控器。 “小号的御坂美琴,小号的御坂美琴……”纱羽矢自言自语,“我倒是看到了御坂美琴,要问问她吗?” 纱羽矢的能力是目标焦点,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是视觉搜查。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拜托别人帮忙,亚夜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生活的。一个人无法做到所有事,这才是世界的常态。 “嗯,我去问问吧,她在哪边?”亚夜说。 “左手边那家手机店里……啊!等等,不用了,”纱羽矢的声音一转,“我看到了。走吧,直走,在前面的小广场那边。” 亚夜也远远看到了。 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正高高兴兴地坐在长椅上和人聊天。最后之作旁边的高中生……啊,是上条当麻。 “找到了,”亚夜转向身边的友人,“谢谢你,羽矢,之后请你吃饭。” “别放在心上,寻找迷路的小孩也是风纪委员的工作啦。”黑发的少女利落地说,接住下落的无人机,“那我回去训练了。” “好,训练加油。” “嗯,拜啦。”纱羽矢道别得很干脆。 亚夜给一方通行发了条短信。 地下街的信号不太好,也不知道短信发过去没有。 但总之,她还是向前走过去,无声无息地靠近,然后从背后拎起最后之作。 “呜哇!是谁偷袭——”最后之作一副立刻要跑掉的样子,徒劳地扑腾两下,努力扭过头,在看清是亚夜之后,原本心虚的样子退去了,露出了放松下来的表情,有点浮夸地试图蒙混过关,“神野小姐,这、这可真巧呢,在这么大的学园都市里,御坂正好遇到了你……” “不可能是巧合吧?”亚夜不置可否地说,“我倒觉得,你很清楚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啊哈哈……”小女孩干巴巴地答。 一旁的上条当麻看着这一幕,有点困惑。 “神野……你们认识啊,”他挠了挠那头标志性的刺猬头,回过神来,“也是呢,你和哔哩哔哩原本就认识。所以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御坂妹妹的妹妹?” “她的情况……”亚夜叹了口气,“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总之,谢谢你照顾她,我要先找公共电话联系这孩子的监护人。” “嗯?有监护人吗?”上条有些关心地说,“我以为是由福利设施收留的呢。怎么说呢……我还想着,她是过得不好才自己跑出来。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还蛮危险的。” “是挺危险的。”亚夜瞥了瞥拎着的小女孩。 最后之作缩了缩脖子,顿了一下,又开口:“御坂御坂要纠正一点!御坂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跑出来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如果你因此误会那个人我会很困扰——” “这不是重点哦?”亚夜说,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开口,“不管怎么说,我要先走了……照顾这孩子的人,大概还着急地地下街四处转圈,到处找不到她呢。” 上条当麻坐正了点,“让别人担心可不行啊?”他有点严肃地说。 “……是。御坂御坂表示反省。” 亚夜把最后之作放下来,拉起她的手,打算到一旁的店铺借用固定电话,然后又停下来。 纠正一点,她的感知在特定的一些事情上……还是很敏锐的。 而且,看来短信发出去了。 她看向另一边的人群,即使在人群之中,他也很显眼。或许因为此刻的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烦躁气场,人们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 最后之作顺着亚夜的目光看去,然后有些心虚地缩了一下。一方通行径直向这边走过来,停在她们的面前,然后抬起手,往小女孩的脑袋上敲了几下。 “啊、痛,痛痛痛痛痛,御坂御坂装可怜地痛呼。” 小女孩夸张地喊着,眨巴眨巴眼睛,看到一方通行消气了,马上又露出大大的笑容,凑到他身边。 一方通行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他看起来有些心烦,亚夜伸手,又顿了顿,还是抚上他的脸。那让一方通行僵了一下,他略微低下头,白色的睫扇低垂,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看向旁边的上条当麻。 “……为什么这家伙在这里。”他低声问。 “别那么警惕地盯着别人啊,”亚夜轻笑地说,“是最后之作找上条先生聊天,还要谢谢他帮忙照顾这孩子呢。” 上条则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有点明白过来,又好像更加迷茫了,不禁开口问:“最后之作说的监护人……是你吗?” 第189章 “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吗。”一方通行挑眉。 “……不,没有,完全没有,第一位大人,”上条的声音有些不明显的颤抖,“……诶,总觉得上条先生的脑袋正处在混乱之中,我有点搞不懂了。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虽然为了见到明天的太阳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但是不问的话又觉得坐立难安……” 一方通行撇撇嘴。 他好像不太擅长面对上条——这个既打败了他又拯救了御坂妹妹们的人。 他转而看向亚夜。 “……接下来回去吗?”他开口问,声音有点小。 “嗯,回家吧。”亚夜微笑地说。 第155章 煎蛋 “你也会烦吗……?”他顿了顿,…… 回去的路上, 最后之作既没有到处跑来跑去,也没有分享下午追逐游戏的经历——尽管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来看,这孩子多半玩得挺开心的, 平时的话, 她早就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了。 小女孩自觉地减少存在感,努力做出一副正在乖巧反省的样子。 以亚夜对小孩的了解, 这份反省里有多少真的是对自己行为后果的认识, 有多少是因为可能面对大人的怒火而感到的忐忑,就不好说了。 她的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 时不时瞥过来,偷偷打量着一方通行的表情。 ……这孩子好像还知道亚夜并不会对她生气,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警惕一方通行的反应了。 该说是野性的直觉吗? 但一方通行却很安静。 有点过于安静了, 像一个沉默的火药桶一样。亚夜转过头,打量着身边的白发少年, 他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 明显散发着低气压。 回到家, 最后之作拿了书架上的一本书, 乖巧可爱地问了一句“御坂可以看这本书吗?”然后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与其说是想看书,倒不如说是找个借口让自己从大人的视线里消失, 指望这件事能随着时间一笔揭过。 简单明了的心思。 嗯……怎么教育比较好呢?再让她这样跑出去是不行的, 身为御坂网络的司令塔,学园都市的内外都有可能盯上她的势力。但太过强硬地责骂她也不好, 这孩子说到底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太无聊了,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太过苛责可能适得其反—— 亚夜还在思索, 一旁的一方通行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就像是,他是等到那孩子离开了视线,才允许自己流露出负面情绪。然后, 他一下子转过身,抱住了站在身边的亚夜,把整个人的重量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安慰的寻求,把脑袋埋在她的后颈。 亚夜愣了一下,然后了然。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臂上。 “累了吗?”她柔声问。 一方通行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开口说:“……我不该对她发火。” 然后,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赌气,他咬牙切齿地继续说: “……但真想把那个小鬼揍一顿。” 那让亚夜笑了一下,“那样不好哦?”她说。 “……啊,”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不是她的错。是我答应了要照顾那个小鬼,看好她就是我的责任。但就算知道,一想到那个混蛋就为了玩到处乱跑……我就火大得不行。真是……麻烦死了。” 但是亚夜明白过来,明白他没说完的话。 明明……是发自内心在意那孩子,将她视为无论如何也要守护的重要存在……然而,当这份在意转化为现实的、琐碎的、令人筋疲力尽的日常照看之后,当那孩子带来一团混乱,让他精疲力尽的时候,内心的深处,也难免会出现些许觉得最后之作可恨的情绪。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人人都说,母亲都是爱孩子的。但是深夜里,在极度的困倦中,一次又一次被孩子的哭闹吵醒,心力交瘁之时,心里也会有一瞬间对自己的孩子产生厌烦……甚至怨恨。 然后是随之而来的惊觉——自己怎么能这么想? 这份愧疚和怒火,还有对最后之作可能遇到危险的后怕,所有复杂的情绪共同折磨着他。 那让亚夜觉得心里格外柔软。 “那孩子没事,也没遇到危险,不是吗?”亚夜转过身,转而拥抱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如同柔软的丝绒,“……这样就好。没有什么要担心的。” 她故意转过头看他,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打量他的表情,也毫无保留地抱住他,不只是像刚才一样寻求支持地靠在一起,而是真的把他拥入怀中。 那让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无措地眨了眨。 亲近的触碰总是让他分心。一方通行好像一下子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脸上一片空白。 无论多少次,意识到一方通行是这么容易被她影响,亚夜都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满足。 “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会有疏忽,有时候会觉得烦,这是很正常的,”亚夜用轻快的声音说,“别太责怪自己了。” 一方通行慢慢放松下来,他试探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闷闷地应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在她的颈窝。 过了好一会儿,他出声: “你也会烦吗……?”他顿了顿,声音模糊地说,“之前……照顾我。” 呀。 亚夜好笑地抬起头,看向他。 一方通行似乎问得很认真,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嗯……”亚夜故意无辜地说,“……不会哦?” 她感觉他僵了一下。 “……我可不是你的父母,我是喜欢才做这种事的,”亚夜眨眨眼,有些狡黠地说,“说到底,我也不觉得我是在照顾你,我只是很高兴为你做点什么?” 一方通行有些难以置信瞪着她。然后,他很快败下阵来,别过脸,嘟嚷地开口:“……那你还说很正常。” “是我不正常嘛。”亚夜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地说。 “……哼。” 仿佛被她打搅了情绪,一方通行叹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亚夜轻轻抚着他的背。 他好像习惯了,甚至没怎么紧张。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想去睡觉吗?时间也还早。我在这里呢。”亚夜体贴地说。 “……没事,”一方通行低声说,带着点认命的无奈,“……而且也得做晚饭。可能……得去买点菜。芳川说得给那小鬼吃点蔬菜。” “……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你看,你完全就是尽职尽责的好家长嘛。”亚夜轻笑地说。 “哪里是啊?麻烦得要死……真不想做这种事。”他嘟嚷着抱怨。 他们来到楼下的小超市。 一方通行站在货架前,盯着各种长得差不多的绿油油的叶菜,又低头在手机上查着什么,一边皱着眉,好像眼前的东西有什么剧毒一样。最后,他们只是简单买了些常见的青椒洋葱土豆,是即使出现在外卖的配菜里也不会让在场的肉食主义者差评的品种。 这些能做什么?亚夜站在厨房里,眨了眨眼,思考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课题。 “要做什么?”她转过头问。 “……青椒炒鸡蛋。洋葱应该能和牛排一起煎,就这样吧。”一方通行没什么干劲地说。 “好哦。” 亚夜拿起鸡蛋打进碗里。不过,该打两个蛋,还是三个蛋?她抬起头,然后就看到一方通行表情微妙地看着她。 “干嘛这么盯着我?”亚夜无辜地问。 “……你要帮忙吗。” “这是对厨房杀手的嫌弃吗?”亚夜歪了歪头,“只要按照菜谱来做,应该就没问题吧?” “……不是,”一方通行很快地否认,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有点不自在地说,“你不是很讨厌吗——‘每天重复同样的劳动’。” 啊,他记得啊。 “你不用做这些。”一方通行撇撇嘴说。 “嗯……也没有讨厌到那种程度?”亚夜故意轻快地回答,“一个人在厨房里孤零零地做饭,看着其他人游手好闲地在一边等着,不会觉得很寂寞吗?我觉得那样很不好呢。再说我也要一起吃嘛,付出劳动是天经地义的。” 一方通行张了张嘴。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出口,“……随你。”他只是说。 话虽如此…… 亚夜一边拿着锅铲,一边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菜谱。 “嗯,我有一个问题,”她忍不住开口。 第190章 “什么?” “像这样,把鸡蛋液倒进热锅里,过一会儿,底面就会煎熟,只要再翻过来等待一会儿,就完全熟了,不是吗?” “是?”同样在划着手机屏幕的一方通行挑眉。 “那么,为什么炒鸡蛋的时候,要把熟透的鸡蛋打散翻炒?”亚夜诚恳地问。 一方通行想了一下,“……不是为了让味道好好地混在一起吗?” “和什么的味道混在一起?”亚夜无辜地问。 “……青椒?”一方通行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青椒。 那么,为什么要和青椒的味道混在一起。话又说话来,如果是没有配菜的炒鸡蛋呢? 但这些话亚夜没有说,因为,在吐出那个词之后,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将吃到青椒味的炒鸡蛋,一方通行露出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皱眉盯着还在滋滋作响的平底锅。 刚才应该打两个鸡蛋的,亚夜想。 然后,她的视线随着一方通行看向另一边的煎锅。洋葱味的牛排没关系吗?希望没关系吧。 “说起来,虽然吃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很重要,但我也真心希望你能选择稍微健康一点的食谱呢,”亚夜开玩笑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吃一点蔬菜?” “……不要!”一方通行立刻回答。 第156章 炒菜 “……你不生气吗?”最后之作嘟…… 亚夜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方通行走向最后之作房间门口, 抬起手,盯着眼前的门板有些纠结。 ——好好地准备了晚餐,然后喊家人一起吃饭。 对他来说, 此时此刻的情景会很难为情吧。 他会说什么呢?亚夜有些好奇地想。 一方通行敲了敲门。 “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他没好气地说, “出来吃饭。” 啊,一如既往的别扭。 门应声而开, 最后之作探出脑袋。 “御坂只是在看书, 可不是故意躲起来哦?御坂御坂有些心虚地说……诶、”她的话说到一半,抬起头嗅了嗅, 像只发现食物的小动物,“御坂闻到了好香的味道……!难以想象这是闯了祸之后的待遇……这难道是陷阱?是鸿门宴吗?御坂御坂、”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再次抬起手。 “……痛痛痛!请不要突然无言地使用手刀攻击!御坂御坂捂着脑袋抗议……” 一阵吵闹, 小女孩还是高高兴兴地坐到了饭桌上。 她似乎判断此时危机已经过去了,乐天地放下心来。 餐桌对她来说有点太高了。之后要另买一张椅子, 亚夜想。 “我开动了!感谢大自然的馈赠!”最后之作拿起刀叉说。 “……那是从哪学来的说法, 总觉得有点让人火大。”一方通行撇撇嘴。 最后之作眨眨眼, 眼神里带着点狡猾, 下一秒,小女孩忽然露出非常明亮的笑容:“谢谢你准备的晚餐!御坂真的十分惊喜, 并且非常、非常感动, 感到身边充满了家的温暖……没想到你真的有居家好男人的一面呢!果然这种角色特性就像稀有扭蛋,要在反复尝试之后——啊痛痛痛!”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他的耳廓有点泛红。亚夜好笑地想。 吃完晚餐, 亚夜再次来到厨房, 打开冰箱。 亚夜听过一个说法, 冰箱要买得大的才好。所以这里的厨房里是600l的对开门冰箱,毕竟,就算平时不做饭, 也有人会一打一打地买罐装咖啡。 不过,那时候可没想到这个冰箱会被正经地用上,亚夜有点感慨。 洋葱、土豆……可以做咖喱吧?那样的话还需要胡萝卜。那么去买的时候顺便买些叶菜好了,蔬菜还是单炒比较好,和肉混在一起的话对某个肉食主义者来说似乎过于挑战了。只是,叶菜不易保存,就得每天现买…… “怎么了?” 一方通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正低头把最后几个盘子放进洗碗机。 ……真是居家的场景呢,亚夜在心里对最后之作的评价表示认同。 “我想着做个咖喱,明天那孩子热一下就可以吃,”亚夜说,“……不过得去买胡萝卜。” “……你不是说,不打算帮忙带小孩吗?”一方通行挑眉,打趣地说,然后稍微顿了一下,“明天我再做吧。反正……我在家也没有什么事。” “嗯……这份承担全部家务的考虑,倒是很贴心啦,”亚夜无辜地眨眨眼,“但是,等你醒来,都到下午了吧?那孩子可是七点吃早饭哦?” “……”一方通行被噎了一下,没什么杀伤力地瞪了她一眼,“……我会定闹钟!”他赌气地说。 “不觉得有些勉强?”亚夜委婉地说。 “……啧!”实在无法反驳,他不爽地咂舌。 “早起很难受的哦?”亚夜好声好气地说,“一起做吧,用不了多久的。” 一方通行没再反驳,只是看起来有点郁闷。 哎呀。虽然说,只要想的话,大多数人都可以凭意志力早起,亚夜相信以一方通行的固执,他多半也能做到——哪怕过程伴随着巨大的怨气。 但是,每天这样也太累了。 他似乎不懂得有时应该放过自己的生活哲学,对自己苛刻到近乎自我折磨的程度。 稍微敷衍一点,懒惰一点,会过得轻松得多哦?尽管这方面也是他的魅力啦。 不过,亚夜不想看他这么勉强。 而且,看起来他现在只是在顾虑亚夜。因为她说过讨厌做饭,所以他就试图用这样有些笨拙的方式,把她从讨厌的事情中豁免出来。 有这份心就好啦。 “御坂也可以帮忙!御坂御坂积极地举起手,一边悄悄观察着厨房里的气氛。你们好像为家务的分配有些矛盾,不要这样!大家好好相处!御坂御坂主张着和谐家庭理念,试图扼杀一切吵架的苗头!” “……才不是,”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敲了敲料理台,“你能做什么?你还没有桌子高呢。” “御坂才没有那么矮!” 最后之作掂起脚尖。 ——要拿起铁锅,她恐怕得再拿个椅子。 尽管如此,最后之作还是坚持说: “御坂可不是吃白食的!御坂可以付出一份自己的劳动!” “是——吗,要是那样倒是省心了。”一方通行敷衍地说,越过亚夜的肩膀,从冰箱里拎出一袋土豆,“那你削土豆。” “好~”最后之作完全无视了话语里的嘲讽,像领了任务一样开开心心地回答。 显然,无论是亚夜,还是一方通行,他们都不认为家务是小孩子的责任,想也没有想过。大人就是这样的,自顾自地决定所有事,也自顾自地承担所有责任。 不过,在场有一个人不是这么想的。 周六清晨。 最后之作打开冰箱,她探着小脑袋,认真地研究着里面存放的食物。 中午好像要炒青菜,她回忆着。 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整天高高兴兴的,但这孩子其实对他人的情绪很敏锐。 最后之作也看得出来一方通行对炒菜的嫌弃——或者更准确一点,是对蔬菜这种存在本身的嫌弃。仿佛就算不让他吃,只是站在厨房里闻到青菜的味道,就让他倒胃口。 客厅的门打开,拎着早餐的亚夜有些意外地看向最后之作,“怎么了?饿了吗?”她没怎么多想。 “啊,神野小姐——谢谢你的早餐。你早上有空吗?御坂想着、” “我要去上课。”亚夜回答,有些意外地问,“有什么事吗?” 最后之作立刻改口,“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御坂御坂坚定无比地回答。” “……是吗?”亚夜眨了眨眼,最后还是没有深究,“那么,下午见。”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走远。最后之作再次打开冰箱,郑重地从里面取出青菜。 有一句话一方通行说得没错,她是不够高。但是!遇到困难,解决困难。最后之作搬来一把椅子。这样不就行了嘛! 她认认真真地把青菜掰下来一片片洗好,放在一边。 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研究炒青菜的步骤。 要加蒜末……她爬下椅子,跑到冰箱确认了一下。嗯……没有呢。算了,没有就没有吧…… 先加热油滑锅,再把油倒出,再加入冷油……小女孩逐渐皱起眉头,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要点是——油要多,火要大。总之这样就没问题吧! 第191章 逐渐失去了琢磨的耐心,最后之作把椅子挪到灶台旁,决定先试再说。 打开火,她有点敬畏地盯着火苗,然后双手把铁锅放上去,加了些油,再双手拿起铁锅——滑锅! 第一次加的油好像要倒出来?她刚打算这么做,发现手边没有可以用来倒油的碗,而锅里的温度太高,冒出了闻起来不太对劲的味道。呃——不分两次倒油也可以吧?反正都是油?性格马虎的小女孩想着,决定把青菜倒进锅里。 “呀!” 青菜一扔进去,锅里立刻发出可怕的响声,油炸开溅起,滚烫的油点溅到手臂上,最后之作下意识地缩手,撞到椅背,椅子摇摇晃晃地失去平衡,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手紧紧地抓着铁锅,然后懵懵地摔倒在地。 哐当!哗啦——! 一连串混乱的巨响。 最初的几秒,最后之作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 ——糟糕了! 甚至顾不得疼痛的手臂和后背,最后之作一下站起来。这下完了!得赶紧毁灭罪证——收拾好!然后再到超市买一袋青菜——这应该不算偷溜出门吧?小女孩在心里天人交战着。 “怎么回事、”身后传来声音。 ……晚了。 看来,厨房里的巨大动静,还是吵醒了在睡觉的人。非常不幸,那个人今天睡觉的时候似乎没有用反射……偏偏是今天,明明在御坂想要喊他的时候,他却怎么都叫不起来,难道是故意的?最后之作在心里诽谤,老老实实地转过身,看向刚醒来的一方通行。 白发的少年看起来有些慌张。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走过来。 以为要挨骂了,最后之作缩了缩脖子。 “……你在搞什么啊。”一方通行低声说。 他的声音十分无奈,但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中烧。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还没回过神来,一方通行伸出手。 他把最后之作抱起来。 最后之作愣愣地睁大眼睛。 该怎么形容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呢?因为,那是一方通行哦?是只要别人稍微靠近就会皱起眉头,从来都独来独往的一方通行哦。惊讶、安心、一点点委屈,以及某种暖洋洋的感觉,如同汹涌的潮水淹没了她的小脑袋瓜。 她下意识地把此时此刻的震憾、失重感……和无法用言语准确说出的心情,全部分享到御坂网络。 御坂网络里刷过大量的“!”、“!!”和“!!!”。 一方通行对此一无所知。 他打开厨房的水龙头,拉着她的手冲水。 “手烫到了?还有哪里?”他没好气地说。 “……只有手。”最后之作小声说。 他叹了口气。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好像本能地想要联系什么人,然后顿了顿,又放回去。 “……神野小姐去学校了。她今天好像要上课。” “我知道。还用你来告诉我?”他哼了一声,无奈地问,“摔到哪了?严重吗?——脑袋摔坏了没?”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最后之作回过头打量他。 他微微皱着眉,带着起床后的低气压和些许烦躁。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侧脸在阳光中显得意外平静,甚至还有些……柔和?白色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看起来有些好笑。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你不生气吗?”最后之作嘟嚷着,“……你这样反而更吓人哦,你知道吗?御坂御坂疑神疑鬼地打量着你,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啊??”一方通行不爽地出声。 小女孩不但没被吓到,反而因为他的反应露出了笑容。 然后,她低下头,十分乖巧地道歉:“对不起,御坂知道错了……下次一定小心的。” ----------------------- 作者有话说:a:天、天气冷了呢!冬天来了! 冬天,就想写极寒末世呢,喵、喵喵!拜托大家溺爱我一下,戳戳专栏的预收(本章下也有直达) 这对我很重要,拜托喵拜托喵,谢谢喵谢谢喵! 《极寒末世,我能拾取资源点》 极寒降临,万物枯萎,食物匮乏,拾荒者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搜寻物资。 废弃超市内,穿进末世的陆清盯着眼前空荡荡的货架,上面有几个字: 【小型资源点】是否拾取? ——拾取。 整箱的压缩饼干和各种零食小吃瞬间收入空间。在早已被清空的鲜肉去,陆清也能凭空拾取新鲜的板油、五花肉、牛肋排…… 对别人来说,地表是贫瘠的死地。 对陆清来说,雪原上全是没拆封的盲盒! 拥挤的避难所内,人们蜷缩着啃着蘑菇和土豆。 雪原之上,陆清抬手放出重型集装箱,架起铜炉,摆上一桌牛肚虾滑羊肉卷,吃起了火锅。 壁炉里烧着火。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被香味引来的路人眼里露出一丝贪婪,却在看见屋内的几只冰兽后瞬间老实了。 “能、能分一口吗?实在太香了……”路人小心翼翼地问。 陆清夹起一片涮好的毛肚,头也不抬: “行啊,你拿什么换?” 换晶石,换奇物,升级空间,雪原拾荒,在末世开资源盲盒。 第157章 maid ……女仆。 这周六的学校很热闹, 和平时不同。 不过,大家是在为运动会训练,只有她是来补课的。 亚夜从走廊望向操场上的同学, 一边打电话。 “消息我看到了, ”电话接通,她柔声说, “不严重哦, 别担心。我的房间有医疗箱,在进门左边的柜子里, 里面有一管烫伤凝胶。让那孩子小心一些,别把水泡蹭破,我回去再处理。” “……啊。” “顺便一提, 油会溅起来是因为油温太高了,菜叶上又有水。也和那孩子说吧。” “已经说了, ”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真是……明明做不到还要逞能, 真会给人添麻烦。” “别这么说, 那孩子也是想帮忙。”亚夜温和地说。 “……我知道,”他有些不自在, 转而说, “……你很闲嘛,补课还有空在这里悠闲地打电话。” “怎么说呢, 老师对我是很宽容的。” “这倒是不让人意外。” “啊, 我忽然想起来, 倒是有不需要吃蔬菜也能摄入膳食纤维的方法。泡些奇亚籽或者羽衣甘蓝粉。实在觉得麻烦的话,拿这些糊弄一下,怎么样?”亚夜想了想说。 一方通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我说你啊……”他有点无奈地开口, “你该不会真的这么做过吧?” “怎么了,这副匪夷所思的语气,这是普通人也会喝的膳食纤维补充剂哦?”亚夜无辜地说,“我尝试过一段时间,不算难喝,只是有点少见,不想总是被人问,所以才没有继续。” “也就是说,你的同学里根本没会喝这种东西。” “这个嘛……” “所以那些流水线盒饭还是你妥协之后的结果吗?真是……”他叹了口气,“你也稍微对自己像样一点吧?” 话是这样没错。 只是,对以前的她来说,就算好好吃上一顿饭,心里也不会感觉快乐。 但说这种话就太沉重了。 再说,亚夜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没有什么想抱怨的。 “好哦,”她从善如流地回答,“好啦,我得去上课了。早上被吵醒,你也没睡够吧?去休息吧。啊,我下午回去的时候会顺便去买菜的。” 亚夜收起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在学校的走廊上讨论晚饭的菜谱,真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 —————— —————— 下午的大型超市。 上条当麻正站在货架前,严肃地盯着面前贴着“今日特价!200円/盒!每人限购两盒!”黄色标签的鸡蛋。然后,他听到熟悉的声音。 “上条同学,真巧。” 换作是其他人,在超市打折时间拿起限购鸡蛋时遇到熟人,有可能会感到羞耻,但家里养着一个食量堪比黑洞的修女,还总是莫名其妙倒霉,时不时遇到钱包丢掉热水器坏掉家里的窗户被魔法师砸掉这种事而超支,靠着生活费完全不够吃饭焦头烂额的上条先生,已经过了这个阶段。 甚至希望能拜托熟人帮忙买几盒鸡蛋。 上条抬头。 眼前是一位褐色长发的女孩,上条认识她,或者说见过几次,大概是因为见面的地点问题吧,他看到亚夜莫名有些心虚。尤其是在昨天之后。 第192章 “呃、……神野医生,晚上好。”上条摸着脑袋和她打招呼。 说实话,很想问昨天的事。 虽说,他之前就遇到过亚夜和一方通行一起,态度熟悉——或者说,很亲近。但是为什么他们会带着御坂妹妹的妹妹,还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那种一家三口的氛围是怎么回事??最后之作说一方通行是她的监护人,可是,那个一方通行吗?可恶,好想问。 他转移注意力地瞥向亚夜推着的购物车。里面有鸡蛋了。 好奇心和生存危机在他心里打架。 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上条的纠结,亚夜打量着他的购物车,有些意外地问:“看起来买了很多呢,这些一个人吃得完吗?还是说,白菜是能放很久的蔬菜?” “啊,不,”这是因为,白菜今天打折……上条咽下这句话,“……我家里还有个蹭饭的,茵蒂克丝,她很能吃。而且我和隔壁同学挺熟的,他的妹妹是缭乱的学生,有时候我们会搭伙煮些什么。” “这样啊。”亚夜眨了眨眼,她好像在想什么。 “哦,白菜是能放比较久,在冰箱能放一星期吧,只要外面的叶子……” 上条随口说着,还想聊两句,忽然,超市的喇叭里传出声音——“来来来,超市晚市特惠,后腿肉只要899円,鸡翅中……” “我先去买东西了,回聊啊!”上条立刻说。 “请便。”亚夜从容地点点头。 超市里折扣比较大的往往是叶菜、冬瓜、猪肝、豆腐、水产、鸡蛋。他逛超市就是在这几个地方转一圈,盯着货架上的商标,看看哪个贴上了黄色的标签。有时候米也会打折,他就会趁这个时候买上一大袋。可惜今天没有。家里的米也吃完了,他叹气地买了一小袋,希望下次来能遇到。 在收银台,他又遇上了亚夜。 他的视线一下被她购物车最上面的整块牛肋条吸引。 仔细一看,购物车里还有火腿、虾滑、排骨、蜂蜜、彩椒、水果、各种干菌……和一个大西瓜。 啊,还有白菜。 看起来,这好像是大采购的购物清单。不过,和上条这种生活费捉襟见肘的贫民不同,对方选的都是一些不管钱包死活的商品,他和亚夜的购物车里重合的部分,大概只有白菜和鸡蛋了。 在上条心情复杂的时候,亚夜开口,她温和地说:“上条先生,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你。” “什么?”上条下意识回答。 “嗯……其实有点难开口,”她顿了顿,“是这样的,你刚才不是提过,你同学的妹妹是缭乱家政学校的学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打工?……说实话,我不怎么擅长做饭,所以想拜托你问一下她,愿不愿意接兼职,每次准备三人份的晚餐和第二天的午餐。” 说着,亚夜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笑。 “虽然我也可以直接去缭乱问,不过,直接拜托陌生人来家里做饭,也有点……上条先生是一个很正直的人,我想,既然是你的熟人,也能比较放心,”她说着,想起来什么,“啊,工资的话,每次一万円可以吗?食材费用当然不算在内。我家在第18学区,离缭乱有点远,周末要是不嫌弃的话,也可以住在这边,有空置的公寓……” 亚夜还在说着什么。 然而,在听到“一万円”三个字的时候,上条当麻的脑袋就“嗡——”地一声,陷入了一片空白。 每次……一万円? 做一顿饭,就能拿到一万円?而且食材费另算?? 收银员刚好刷完了他购物车里的东西,一共四千円。 这是他精打细算、货比三家、甚至动用了限购战术才凑齐的……接下来至少一周的伙食费。 ……这中间的距离,已经不是贫富差距可以形容的了! “那个……”上条颤颤微微地开口。 “什么?”亚夜略微颔首,认真地等待着。 上条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平时也都是自己做饭!味道嘛……自认为还不错、当然!肯定比不上专门学习的女仆!但是、那个……就是……”他语速加快,有些不好意思,但坚定地指向自己,“……能不能……给我一个打工的机会?!”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头说出来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稍微拔高,引得旁边排队的人侧目。 然而,此刻完全不是顾忌别人目光的时候……不如说,用劳动换取报酬,没有比这更正当的事情了!一天就是一万円,一周就是七万円,一学期有……呃,四个月??只要一星期就能赚够一学期的伙食费! 他眼巴巴地看着亚夜,就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只差没摇尾巴了。 这显然,也稍微出乎了亚夜的意料。 她顿了顿,看起来有些迟疑。 “……上条先生,”亚夜不太确定地说,“你是……在明白我家里的住户是谁的情况下,才说出这种提议的吗?” “呃……”上条当麻带着百分百的真诚和困惑,一副完全在状况外的表情,“谁?” —————— —————— 神野亚夜:「我在想,要不要拜托别人帮忙?」 神野亚夜:「刚好遇到了认识的人,和缭乱的学生是朋友……啊,缭乱是家政学校,缭乱的学生平时也会作为女仆打工,所以可以拜托对方每天上门做饭」 神野亚夜:「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就问一问」 房间里拉着遮光帘,一方通行睁开眼睛,一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向床头柜,拿起手机。他还没怎么醒,看着屏幕上的字发了会儿呆,才坐起来,窝在被子里,慢吞吞地打字。 一方通行:『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神野亚夜:「我会好好确认的」 他起床,一边换衣服,一边想着亚夜提到的事情。 ……女仆。 那感觉有点……奇怪。和一个陌生人扯上关系,让不熟悉的人进入家里……就算只是晚饭的时候,也觉得有点别扭。 但是,一方通行撇撇嘴,他确实对于每天待在厨房,和那些讨厌的绿色食材打交道这件事……有些抵触。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亚夜因为他,而不得不做原本根本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不喜欢这样。 家政学校……还有那种学校啊?要是有可靠的“专业人士”能接手这些麻烦,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 那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 神野亚夜:「信任……是可以信任,绝对可以信任」 这条回复的语气,有些……微妙。 就像在顾虑什么。 一方通行:『只要对方值得信任就行,我没意见』 神野亚夜:「……虽然很高兴你相信我的判断」 神野亚夜:「但是,怎么说呢……」 神野亚夜:「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 神野亚夜:「总之,之后你们见个面,再由你决定吧」 一方通行:『不用那么麻烦』 一方通行:『你觉得行就行』 神野亚夜:「……不,你还是见一面,再说这种话比较好」 ----------------------- 作者有话说:a:谢谢大家点预收,谢谢喵谢谢喵,非常开心喵! 第158章 热闹 她眨了眨眼,狡黠地说,“我想,…… 玄关的门打开。 “我回来了。”亚夜推开门, 一边说着。 最后之作跑过去,“欢迎回来!……嗯、?”小女孩的声音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方通行听见另一个声音, 一个……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紧张, 没什么底气,却又该死的有些熟悉的男高中生的声音。 “……打扰了。”那个声音干巴巴地说, 努力想表现出礼貌。 原本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的一方通行一下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看向玄关。 和亚夜一起走进来的, 是……上条当麻。 那个刺猬头的家伙拎着超市的大购物袋,一脸混合着尴尬、紧张,还有像是“为了生存豁出去了!”的表情。 他震惊地睁大眼睛, 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难道…… “……所以!”最后之作愣了一下, 马上露出笑容, “那个人说会来家里做饭的人, 是大恩人吗?御坂御坂有些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 ——这小鬼说出来了。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被无情地打碎,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 他们后面还跟着之前打过一次照面的银发修女,那个女孩也走进来, 带着点好奇, 声音清脆地打招呼,“打扰了——”她说, 然后向屋里张望着, “啊!是被薯条烫到的人!”在看到他时惊讶地说。 第193章 ……乱糟糟的思绪甚至让一方通行无法立刻回应这个让人无从吐槽的称呼。 不, 问题不是这个不明所以的女孩子。 问题是……!! “……这算哪门子女仆啊?!”一方通行忍不住脱口而出。 被点名的上条一僵,眼神游离地望向天花板,假装没听到的样子。 而从始至终……都知道会发生这一幕的亚夜, 却仿佛像是感觉不到周围凝固的空气一样,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她一向很擅长这样,轻飘飘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唔,我好像……也没有说是女仆?”亚夜的语气还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是这种问题吗??”他咬牙切齿道。 “因为,你不是在意对方是否可信吗?”亚夜理所当然地说,好像反而是他在大惊小怪一样,不过,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想,没有比上条同学更值得信赖的人了。” ……是、! 这一点,一方通行无法反驳。 这个刺猬头的家伙,在事情和自己毫不相关的情况下,凭着那点可笑的正义感和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为了拯救那些御坂妹妹,就能赤手空拳地闯进实验场,阻止当时真的会毫无顾忌杀人的最强能力者——也就是,一方通行。 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别有用心,或者可能被什么组织收买……而对最后之作或者对任何人不利。 ……但是、 但是! “有那么反感吗?”亚夜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她走过来,一直来到他的面前,然后,毫无紧张感地趴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俯身,凑近他,探着脑袋……反正她是一点也不在乎是不是有外人在看。 她放轻了声音,用近乎哄劝的语气,好声好气地说: “别生气啊,”她柔声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梳着他的白发……好像在哄炸毛的小动物一样。一方通行闷闷地想。 “当然,要是……你实在讨厌的话,就算了,”她又说,“我再问问其他人。总会有合适的人选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他的任何抗拒都是合理的,是最优先考虑的事情。她愿意为此花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根本也不会觉得厌烦。 亚夜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一方通行有些挫败。 但是,又生气不起来。 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低下头。 “……随便吧。”他咕哝一声。 “或者,”亚夜像是没听清,想了想又说,“我让上条同学去隔壁?我去把晚饭拿过来就好了,你们不用见面。只是那边没有厨具……嗯,我现在去买、” “……不用,”一方通行摇摇头。 心里那点烦躁不讲道理地消散了。他好像总是拿眼前这家伙没办法。 他没好气地开口,语气却软化了许多,“……我没有那么矫情。” “是吗?”亚夜带着点笑意。 她起身,拎起刚刚放下的购物袋。 “那么,请进吧,上条同学,茵蒂克丝。”她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温和地开口。 上条如梦初醒,连忙提着袋子走进来。 他的适应能力强得超乎想象——或者说,神经大条得让人匪夷所思。他虽然有些尴尬,但丝毫不觉得“走进一个差点杀死自己的人的家里”是什么值得担忧的事情。 把东西放到厨房,上条甚至又走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站在一方通行面前。 “那个,重新认识一下吧?”上条开口,带着清澈的愚蠢,认认真真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是上条当麻。”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向着坐在沙发上的一方通行,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一副……打算和他友 好握手的样子。 一方通行的瞳孔一下子收缩,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家伙的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他不禁想。 重新认识? ……握手? 他们之间有什么需要重新认识的必要吗?是巩固一下差点被杀的人和残暴的lv5的关系?还是作为英雄和被打败的魔鬼好好认识一下? “……你在故意找茬吗?”一方通行甚至有些怀疑地问。 “啊!不是啊!”上条立刻否认,努力想解释,“因为之后会经常打交道……我觉得还是正式一点比较好!而且之前……呃,情况也比较特殊……”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家伙是以为他的脾气很好吗?故意说这种蠢话。 “说到底,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一方通行忍无可忍,不再勉强自己,嘲讽地开口,“你是出来春游踏青做社会实践的中学生吗?别告诉我你是什么女仆。你怎么可能有做这种兼职的理由?难道是想帮忙?开什么玩笑,把你的那点善心分给更需要的人吧。还是说我把你想得太好了?你根本就是来凑热闹看笑话——” 但他没能说完。 因为上条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当然有理由!”他大声说,“为了工资啊!!” 他脸上的表情坦然,没有丝毫羞愧,还带着一点为生活艰难奋斗的悲壮感。 一方通行被他正义凛然的样子震了一下,原本要说的话也莫名没了底气。 “……工资?”他皱着眉头重复。 “工资!”上条再次点头,眼神坚定无比。 一方通行沉默了几秒。 他盯着眼前的这个家伙。对方曾经赤手空拳把身为最强能力者的自己打倒在地,在入侵者那件事的时候,也语气熟悉地谈论着魔法师之间的纷争。虽然一方通行没见过他使用能力,但想也知道,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你在耍我吗?”一方通行狐疑地说,“你会缺钱?你的奖学金都被你用来、” 然而,上条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更加激烈和……凄惨。 “冤枉啊!”刺猬头的少年立刻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些,哀嚎道,“上条先生可是彻彻底底的差生,根本没有奖学金那种东西啊!”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睁大了眼睛,有点宕机。 这话似乎让他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至于,那是因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世界上还有差生这种存在,还是曾经因为把自己彻底打败的家伙竟然是个差生,或者是因为,居然能有人把自己是差生这件事说得这么骄傲……那就不知道了。 “好了,”亚夜开口。 她好像是愉快地看够了热闹,声音里还带着笑音。 “既然不反对,就不要对别人这么凶嘛。”她轻快地说,话语里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像是过于亲昵的调侃。 然后,她转向上条,温和地说, “别在意,一方通行没有恶意。他只是……不太擅长和陌生人相处。” 说着,亚夜故意顿了顿,然后微笑。 “而且,不用担心,”她眨了眨眼,狡黠地说,“我想,他还挺崇拜你的。” ——、!! 一方通行整个人难以置信地僵住。 他睁大眼睛瞪着亚夜,张了张嘴,甚至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了模糊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像是一声呜咽。苍白的脸上一下子泛起了羞耻的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还带着被当众揭穿秘密的惊慌失措。 半晌,他猛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亚夜扔过去。 然后……一把扯着手边的毛毯转过身,倒回沙发里。 轻飘飘的抱枕根本没有杀伤力,甚至没扔到亚夜身上,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就往下掉。 亚夜轻轻接住,抱在怀里,仿佛这是什么难得的战利品。 她再次看向呆呆的上条当麻,嘴角的弧度仍然很愉快。 “当然,我也很感谢你,”亚夜自然地继续说,“所以,放轻松点就好,上条同学,不用太拘谨。” 旁边的最后之作凑热闹一样地蹦起来,举起手:“御坂也是!御坂会一生牢记大恩人的恩情,御坂御坂迫不及待地参与家庭新成员的欢迎仪式!” 上条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至少,他似乎是完全没法把亚夜的话和一方通行联系在一起。 而在他眼里,一方通行那副气得涨红了脸、杀气腾腾的样子……让他选择明智地不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 第194章 正好最后之作打岔,他也没怎么深想,就当亚夜只是开了个玩笑,转而低头和最后之作说话:“……那个‘大恩人’的称呼要不然别叫了?总觉得好难为情啊,而且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亚夜看着这一幕轻笑。 有些话她没有说。 她在心里想—— 感谢你,没有杀掉一方通行。 感谢你,尽管不是你的本意,但你拯救了他。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亚夜抱着抱枕,走向沙发,好笑地看着沙发上的毛毯因为脚步声而僵了一下。她蹲下来,慢慢地扒拉着毛毯,看到面红耳赤地把自己捂在毛毯里的一方通行。 这副表情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他大概会羞愤地恨不得消失吧。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一方通行瞪着她,压低声音,恶声恶气地说。 “嗯?哪部分?”亚夜诚恳地问。 “哪部分……全部!”他没好气地说。 “是吗?” 亚夜不置可否地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烫,这么想着,她又忍不住微笑起来。她的反应好像惹恼了一方通行,他拍开她的手,嘟嚷着:“……你真是讨厌死了。” “好啦。生气了?” “……我早晚会被你气死。”他别开脸。 “嗯?不要嘛。”亚夜拉长了声音,句尾微微上扬。 她把抱枕递过去,一方通行恶狠狠地一把抓走。然后他转过身去,像鸵鸟一样把抱枕盖在脑袋上,团成一团。 ----------------------- 作者有话说:a:噢!我是有一章存稿猫猫,我是好猫猫 第159章 耳语 只是在说话,但不知怎么,看着让…… 不过这边的厨房可真大啊—— 上条当麻看着眼前的厨房, 带着一丝辛酸在心里感慨。 和他宿舍里那个最大容纳一人的厨房相比,这里的配置堪称豪华。 厨房是双一字型布局,中间留出了两个人经过也不需要错身的过道。面前, 在燃气灶的一侧, 放上了调料架的台面依然很宽敞,足以把一桌菜依次摆开。身后另一侧的台面放着微波炉烤箱电饭煲之类的厨房电器, 即使如此, 位置也还有些空余。 或者说,在他的宿舍里, 整个厨房的面积,也就这里微波炉旁边那块地方那么大了。 手边就是水槽,转身就是冰箱, 用完的砧板要立刻收起来,不然连多一个碗也放不下。不用走来走去就能做完一顿饭, 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高效? 用了两秒钟感叹之后, 上条心中涌起的, 却是——属于(非)专业厨师的豪情! 有这么好的厨房, 做饭也是一种享受啊!更别说食材可以不用顾忌成本随意选用了! “好!那么,上条先生要大展身手了!”他深吸一口气。 “当麻, 晚上要煮什么?”在一旁探索购物袋的茵蒂克丝问。 “啊, ”上条这才想起来,“神野——菜单有什么要求?” 亚夜正在客厅。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医药箱, 最后之作乖乖坐在亚夜面前, 卷起袖子伸出胳膊, 一边好奇地向厨房张望。 她似乎正在忙碌。 “请稍等我一下。”这位户主说。 “不着急,我先做个西红柿炒蛋吧?对了,我买了些猪肉, 能先放你这边的冰箱吗?天气热我怕坏掉了……” “当然可以。”那边回答。 茵蒂克丝还执着地盯着他。 “当麻,没有现在就能吃的东西吗?” 这位没有得到答案的修女并不满意,嘟着嘴,不死心地在袋子里翻找……真担心她把袋子里的白菜直接啃了吃了,上条在心里叹气。 要不要先给她冲一碗蛋花羹呢?现在手头也宽裕一点了,用少少的食物保住更多的食物,听上去是个合算的买卖。 “吃西瓜吗?” 亚夜好像忙完了。 她来到厨房,对刚刚认识的修女露出友好的微笑。 “啊!可以吗?”茵蒂克丝立刻露出最开朗的笑容。 “茵蒂克丝……”上条无奈地开口,“不用,这多不好意思、……” “当麻!人家可是在友善地请我吃东西,请我哦!”茵蒂克丝立刻抗议。 “没关系的,西瓜就是要大家一起吃。”亚夜说着切开西瓜。 西瓜一声脆响裂成两半——听着就很好吃。上条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今年夏天,他还没吃过西瓜呢。 “关于菜单,是这样的,”亚夜一边说,“每餐希望有一道经典的肉类料理,比如说炖牛肉、牛排、烤翅,或者点炸鸡外卖也可以。这一盘不要加蔬菜,分量大一些,大概是只吃肉也能吃饱的量。另外再做两个菜,有荤有素,这样可以吗?” “嗯?什么蔬菜都不加?那孩子挑食吗?”上条有些意外,“像是土豆、洋葱,或者西红柿炖牛肉呢?” 那句话里不知道哪部分让亚夜笑了一下,“土豆是可以的,其他的……嗯,我之后问一下。” “了解,那今晚就土豆炖牛肉,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行吗?我看看再煮个汤……白菜豆腐汤怎么样?”上条考虑着现有的食材安排。 亚夜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上条觉得少女的目光中有点肃然起敬的意思。 ——错觉吧。 “好的,麻烦你了。”亚夜点点头,她切好了西瓜,“也吃些西瓜吧,别客气。” “谢啦,”上条不再推辞,“喔!很好吃嘛!” 好! 总之先烧一锅水。 炖牛肉比较花时间,要最先煮上。其实糖醋排骨也挺花时间的,他打算先把排骨过炸,这个做法口感最好。毕竟是工作的第一天,他想要做几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硬菜,好好表现一番。 今日的主厨一边在心里安排着,一边把番茄在水里烫过捞起,这样一会儿好去皮。 要是有高压锅就方便多了,不知道橱柜里有没有……正这么想着,上条停了一下。 虽说只是橱柜,但随意翻看别人家的柜子也不好。 上条回过头,正想问一声,又闭上嘴。 亚夜正在沙发边,和一方通行说话。她靠得很近,话语声轻轻的,好像柔软的羽毛。 一方通行的回答模模糊糊,带着点鼻音,有点不耐烦,但缺少攻击性,尾音拖得长长的,更像是在闹别扭。 那种氛围,与上条曾经在月夜里瞥见的,那个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苍白怪物一样,眼中闪烁着非人冷酷的最强能力者的身影,完全重叠不起来。 午后的阳光为少女褐色的长发染上一层光晕,像是说到什么,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声音也小下去。 其实没有什么,只是在说话。 明明只是在说话,但不知怎么,那种氛围却让上条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好像不小心看见了过于亲密的画面。 上条几乎是心虚地下意识转过头,把目光投向手中的食材,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工作。 “御坂御坂观察着你可疑的举动!”最后之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怎么了?总觉得你像是想说什么的样子?” “没,没啊——” “哼——”最后之作用那种天真无邪的目光盯着他,让人有些没底气,但最后小女孩还是放过了他,转而说,“有什么御坂能帮忙的吗?御坂御坂试图积极地参与家务劳动。” 真是个好孩子啊。上条感动地想。 但他也发自内心地说——出于领取高额工资的职业素养。 “不用啦、” “最后之作,”亚夜轻声唤她,“这两天就算了,左手小心不能沾到水,好吗?” “哦!” “有什么我需要打下手的地方吗?”亚夜走过来说。 这当然也不用!不如说,只是做一顿饭这种事,要是还要雇主帮忙,他会问心有愧。 但比起这个…… 上条下意识看了眼沙发那边的一方通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虚,但就是有点心虚,总觉得自己打扰了非常珍贵的东西……而那实在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情。 一方通行没察觉他的视线,从这边望去,只能看到围着毛毯坐在沙发里的白色的背影。最后之作和亚夜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亚夜自然地把土豆拿去洗,一边问:“只削一个土豆吗?我记得你提过,那位修女小姐的饭量很大。” “啊,我们回去再吃,”上条连忙摆手,“我没有带她来蹭饭的意思啦,只是怕她自己在家里待太久了——” 第195章 “大恩人不一起吃晚饭吗?御坂御坂十分意外地问,并且拼命用眼神表达希望你出现在晚饭的餐桌上的期待!” “不不,这多不好意思,食材都是神野买的,”而且是他平时为了钱包绝对不会选的那种,“再说、” 上条当麻这个人,没有一刻曾经后悔过,在一个月前得知绝对能力者计划的时候,为了阻止实验而挺身而出,朝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挥起拳头这件事。 ……但是一想到满天乱飞的钢筋,不管怎么说还是心有余悸。 他完全不想挑战那位的怒气值啊啊啊—— 厨房里的对话,似乎终于吸引了家里另一位住户的注意力,一方通行转过头,上条瑟缩了一下。小女孩顺着上条的视线看过去,不明所以地眨眼。 “干嘛,”一方通行皱着眉,“看我干嘛?” “呃、” 白色的少年好像很不爽,他咂舌,“……关我屁事?”说完又接着看电视。 那让亚夜笑了一下。 “他是那么说的呢,”少女柔声说,好像留客人吃饭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那么,一起吃晚饭吧。”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餐桌是方形的。 比如说面前这一张。 那么,四个方向的餐桌,坐下五个人的时候——当然会有两张椅子摆在一起。 茵蒂克丝当然会最先占领餐桌上的位置,最后之作坐着属于她的稍高一些的椅子,于是自然而然,位置只剩下单独的,和亚夜身边一个。 等等、 “开饭了!御坂御坂大声催促着你!” 一方通行这才有点不情愿地从沙发上起身。 褐发的少女看着他,促狭地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他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走过来,在那张椅子坐下,小声地咕哝:“……你就不觉得难为情?” “为了什么难为情?” 亚夜十分愉快地露出笑容。 她手支在椅子上,故意倾身靠近他,明知故问地说。 一方通行瞪了她一眼,伸出手推了推她的肩膀。但与其说是推开,不如说是象征性的抗议,都没用什么力气。“……坐回去。”他没好气地说。 “好哦——”少女拉长了声音说。 那实在是太过jk(女子高中生)亲昵打闹的一幕——故意靠近逗弄,对方羞恼地轻轻推搡,然后笑着退开,女孩子之间经常会有这样可爱的相处。上条心里怀着单纯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不禁感叹。 当然,除了其中一位的性别并不相符。 等一下,第一位是男性……吧? 上条的脑袋宕机了一下。 不是吗? 是吗? 不是吗?! 不不不,这可是不能问的问题,这是能不能保住工作之前的事情了!问了会被杀掉吧! 第160章 来往 “那,我做了什么?”亚夜把手指…… 如果说, 拿到明显高于一般水平的时薪,上条先生还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钟点工的工资好像是这样的, 特别是上门做饭的私人厨师, 时薪是比较高的,只要努力准备丰盛美味的饭菜回报雇主, 一切就没问题!这是正当的劳动所得! 然而, 亚夜推开隔壁的公寓房门时,上条一下子不冷静了! ——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堆着杂物连家具都没有的备用房间! “神野, 是、是说可以让我住这边吗?”上条难以置信地问,声音微微颤抖。 “嗯,”亚夜轻描淡写地说, “电器和被褥应该都是好的,不过没有日用品, 这里没人住过。” “一、一直空着吗?那个……虽然说问这话有点得寸进尺但是还是让我冒昧地问一句, ”上条咽了咽口水, 小心翼翼地措词, “这边……周一到周五,是不是……也没人?” 一下子明白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部分, 亚夜开口: “上条同学是想搬到这边住吗?可以啊。”她自然地说。 “租、租金多少呢?” “不用?”少女歪了歪脑袋, 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解,仿佛收钱才是奇怪的事情, 她像天使一样说, “就当是员工宿舍?反正平时也只是空着。” 免、免费?! 这里可是东京, 虽然学园都市内部消费水平和外面略有差异,但如果在外面租这样的房子,租金应该要……呃, 每月十几万円恐怕都打不住吧?! “怎么会空着呢?”上条还是心有不安地开口,总觉得天上掉下的馅饼太大,有点不敢接,“……是租不出去?就算是那样,让我擅自使用是不是不太好,毕竟会有折旧、老化、还有水电费,呃……各种各种的费用吧?” “啊,不是租不出去,”亚夜没怎么在意地说,“这层只是被我租下来了,因为不想在回家的时候和陌生的邻居打交道,这样比较清净。” 诶—————— 上条感觉自己听到了大脑里某根弦崩断的声音。 纠正一下,不仅是天使,还是富婆。 ……虽然之前是听亚夜提过公寓,但那时候,他完全没有多想。 学园都市是一座学校的城市,大多数学生都住在平均十多平的宿舍里,说到空置的房间,他理所当然地想到的就是未分配的宿舍,可以让朋友违规借宿一下的地方。就像他的宿舍里也经常挤进各种各样的人一样。 而眼前明明是个设施齐全的标准二居室公寓! 宽敞的客厅,独立的厨房,两间放下衣柜桌子和床还有活动空间的卧室,采光良好,沙发电视一应俱全——和刚才隔壁的那间公寓是一样的! “两室独卫一厅一厨,算上浴缸和沙发足足有四个床位!再也不用担心捡了太多流浪的修女而不得不在浴缸过夜……”上条不禁感叹。 “……浴缸。”亚夜迟疑地重复,一副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而上条当麻沉浸在今晚终于能睡在真正的床上!——的激动之中,没注意到亚夜,想也没想地说:“是啊!浴缸睡太久了,早上起来总是觉得脖子都要折断了,我也想过要不要在卫生间的地上打地铺,但每次要把地板擦干,就算那样也没法平躺……” 亚夜少见地露出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她委婉地附和:“……似乎,过得很辛苦呢,上条同学。” 亚夜是一个很注意礼貌的人。 即使上条提及的时候毫不在意,但在亚夜的想法里,这些也算是隐私,不应该随便向他人再次谈起。 所以,回来之后,亚夜只是和一方通行感叹道:“你之前,不是说过我是大小姐吗?” 一方通行正躺在沙发上,听到这话,他瞥了她一眼。“……你还记得那种事啊。”他撇撇嘴嘟嚷。 啊,他好像是把自己说过这种话当黑历史呢。 不过一方通行现在懒洋洋的,大概是因为消耗了太多情绪,又沉浸在吃饱饭之后什么都不用做的温暖的困倦里,他懒得和亚夜计较。 他没在看电视。 电视被最后之作占领了,那位修女的茵蒂克丝和小女孩坐在一起看魔法少女动画,她们两个的喜好倒是相似。 亚夜来到他身边,“我之前没这么觉得,”她闲聊地说,“但是现在想一想,我可能是过得比较优越?” “是遇到了什么,才让你冒出这种没必要的感慨?”他凉凉地说,完全没当回事。 “一些经济问题?”亚夜无辜地说。 “……哦,你付那家伙工资来着,”一方通行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然后,他坐起来,顿了一下,稍微有些不自在地开口,“……你的钱还够用吗?” ……嗯? 真是个少见的话题呢。 亚夜挑眉,饶有兴趣地微笑看着他,不说话。 “……干嘛?”一方通行不太舒服,“……又是买了车,又是随随便便买一大堆家具,现在还雇人……你的存款很富裕吗?” “我是觉得,钱这种东西积攒下来,就是为了在有意义的事情上用掉呢。”亚夜不置可否地说,语气轻松,“你说这话,其中有对我乱花钱的指责吗?” “才不是,”他有点恼了,不情不愿地开口,“……你银行卡号告诉我。” 哦。 所以是她想的那样。 “你要给我钱?”亚夜眨眨眼说,语气天真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女。 “……怎么,不行吗。”一方通行被她点破,更不自在了,他凶巴巴地说。 “嗯……你在和我谈钱呢,”她故意顿了顿,“不觉得很生分?” 第196章 “哈?莫名其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位暴君没耐心地伸出手,“卡。” “好吧。”亚夜失笑。 拿走银行卡,一方通行低下头,在手机上输入什么。 亚夜没有再打趣他。 生活费的分担这种事,对她来说,其实怎么都好。 比起分担的比例本身,过度在意金钱的数额,觉得自己亏了或者欠了,反而会让自己和他人的心拉开距离。如果总是难免纠结这种事,一开始就不要和他人产生任何经济来往比较好。 亚夜是完全不在意的。 应该说,她会注意保持一般意义上的公平,但那是为了避免和自己相处的人觉得纠结,是一种社交礼仪。 但一方通行对金钱也不怎么在意,所以不要紧。 大概在给她转完钱,一方通行把卡还给她。 “谢谢。”亚夜随口说着。 “……有什么好道谢的,真是,”一方通行却有点不满,声音低了点,“别说谢谢……很生分。”他干巴巴地用亚夜的话回答。 亚夜看着他努力维持冷淡的样子……和柔软的白发间泛红的耳廓,只觉得他这副样子非常、非常可爱。 说这种话不是想要道谢哦?只是因为很高兴,也想分享这份高兴的心情。 “好。” 少女俯身,轻轻抱了他一下。 “那就不说谢谢。”亚夜愉快地说。 一方通行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亚夜能感觉他僵了一下,还下意识地瞥向电视。而电视机前的两个小女孩都认认真真地盯着屏幕。于是他又稍微放松下来。 亚夜被他的表现取悦了,心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最后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别过脸去。亚夜贴了贴他带着热度的脸颊,满意地听到他喉咙里发出抗议的嘟嚷,放过了他。 “有别人在你会很难为情呢,”亚夜靠在一方通行耳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气音,无辜地轻声说,“怎么了?我又没做什么。” 那种窃窃私语的气氛似乎让他更难为情了。 一方通行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抱怨: “……你没做什么?” 他回答的时候当然也压低了声音。 某种意义上,亚夜也理解此情此景为什么让他觉得害羞。虽然带给她的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种感想啦,比如说,格外让人兴奋。 “那,我做了什么?”亚夜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故意问。 手背的触感似乎让他觉得痒,一方通行稍微抽了抽手,但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完全没拉开距离。 他低低地“啧”了一声。 鸽血石色的眼睛低垂,似乎有些回避和她对视。毕竟他总是这样欲拒还迎,亚夜觉得自己想要得寸进尺也是可以理解的。 “还是说……在别人面前,我得和你保持距离?嗯……最好装作不认识你,或者……对你毕恭毕敬的,这样比较好?”亚夜愉快地在他耳边低语,“……要对第一位尊重一点呢,对吗?” 亚夜顿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 “想想那副场景,也别有一番乐趣啦。”她诚恳地说。 完全没想到亚夜会附上这种感想,一方通行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似乎也被她打乱了节奏,顿了顿,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你这家伙的脑子真是……”他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开口强调,“……我可没这么说。” 然后,他叹了口气,反手抓住她。 “……也别对我那么冷淡。”他低声说。 第161章 声明 “就、就是没想到、所以说……你…… 第二天上午, 上条当麻在这边和宿舍之间跑了两趟,把行李搬过来。 当然,是坐公交。他还没有奢侈到能请搬家公司的程度。 茵蒂克丝非常积极地帮忙, 也非常少见地没有帮倒忙——毕竟, 就算是和任何现代科技都合不来的修女小姐,也不会因为搬点行李就弄坏什么……嗯, 应该不会吧。上条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一直忙到了中午, 想着该准备午饭了,上条到隔壁敲了敲门, 意外地看到房间里只有茶发的小女孩在。 “嗯?他们不在吗?”上条问。 “午饭只有御坂和你们哦!”最后之作答非所问地说。 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条身上,看到茵蒂克丝,眼睛都亮了起来, 立刻拉着她聊起昨天的动画。 毕竟是周末,大概是出门了吧, 上条想。 吃完了饭, 两个女孩子又自然而然地凑在了一起。她们好像相处得不错, 但按照以往的经验……和上条先生不幸的特点, 这个时候,要是他擅自地加入进去, 一会儿可能会变成完全相反的灾难级场面。 实在不想应对那种无妄之灾, 上条看了看冰箱里的存货,打算出门采购调味料。 神野说自己不擅长烹饪……那应该不只是谦虚。毕竟, 这边的冰箱里连葱姜蒜都没有。当然啦, 这也没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有打工的机会嘛。 他拎着两大包购物袋回来, 茵蒂克丝匆匆忙忙地给他开了门,又跑回去看电视。 上条倒是已经习惯了独自忙碌,这位天真善良的修女小姐脑袋里似乎没有不劳动者不得食这种概念,但考虑到她过去的经历,上条心里对她还是很纵容的——再说,让她帮忙很有可能只会适得其反。 今天做什么呢?神野说每天要有肉类料理,还特别提了炸鸡,那今天就做炸鸡好了!虽然她是说可以叫外卖,但他可是领了工资,上条的良心让他没办法做出点个外卖敷衍雇主这种事。再说刚出锅的炸鸡是最好吃的,外卖送过来就差了点意思。 “今天做什么?”身后的声音问。 “我打算做炸鸡,顺便炸洋葱圈,另外再——、” 上条一边说一边回过头,然后,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说话的那个人嗓音中性,语气也很随意,他想也没想就回答了。等看到对方,上条才意识到: ——是一方通行。 白色的第一位走进厨房,把拐杖放到一边,转身打开购物袋,就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另外再?”一方通行催促地说,猩红的眼睛不置可否地盯着他。 “……另外再煮个比较下饭的盖饭那种洋葱牛肉浇头炒个包菜您觉得怎么样?”上条小心翼翼地说。 “……随便,”第一位没什么耐心地问,“那要准备什么?” “呃……切肉和菜?……还有腌一下鸡翅?”上条小声说。 “哦。” 一方通行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从袋子里拿出洋葱,放在案板上…… 等等、 “不、不用帮忙啦!我来就好了!”上条这才反应过来,几乎是诚惶诚恐地开口。 “只是处理食材。这么一大堆东西你打算弄到什么时候?”一方通行带着点嘲讽说,“啊,你该不会以为我打算傻站在这里盯着火?” “……那也不用啦!毕竟、你……呃、行动不太方便吧?”上条谨慎地观察一方通行的表情,确定对方没有要发火的迹象,才接着说,“……说实话,你这样,要是让你帮忙,我会觉得很过意不去,五点之前我肯定能搞定!再说,神野也会帮忙……” 一方通行安静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 “……那家伙讨厌在厨房浪费时间,”一方通行低声说,视线略微低垂,“让她做饭,她宁愿喝营养液……别让她做这些。” 上条愣了愣。 他看着眼前的学园都市第一位—— ——毫无疑问,一方通行曾经在实验中残忍地杀死御坂妹妹们。在上条试图阻止实验的那一天,对方也的确给他留下了根本无法沟通,易怒又神经质的印象。 但此刻,白发的少年看着桌上的食材,神情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温和。他只是因为在意同居的少女的心情,所以主动做这些琐碎的事情。 这种反差……还有藏在别扭话语下的关心,让上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方通行似乎也没期待他的回应。 他低头处理洋葱,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真让人感慨啊,上条想。 上条和第一位各自占据厨房的角落忙碌,气氛还算放松,甚至能平静地说几句话,比如说,上条刚刚得知亚夜今天不在,是因为去补课了。 不过,有句话叫好奇心害死猫。 上条先生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知道亚夜读的是雾丘,因为看过亚夜身上和风斩一样的校服。而雾丘……是一所女校。 第197章 “那个……”上条觉得,自己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才会想问这个。 “干嘛?”一方通行没耐心地说,“有话说话。” “……你和神野是同学吗?”他飞快地说。 毕竟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但上条实在想不出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或者说,他很难想象曾经在实验中见到过的那个一方通行会和任何人成为朋友,如果是同学就说得通了。顺便、真的只是顺便!也可以解开上条先生心里在意了很久的未解之谜,那就是—— “那家伙在雾丘上学。”一方通行皱着眉开口。 ——所以那也就是说?好奇心差点让上条不要命地开口追问。 “……不过,”一方通行的声音低了点,“我以前在雾丘附属待过,那家伙中学在哪里……我不知道,说不定是同学呢。”他带着点嘲讽说。 一方通行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即使真的名义上同处一所学校,对于隔离在特别班级里一个人上课的自己来说,教室外面的其他学生也称不上同学,只不过是背景板,是毫无意义,与他无关的存在。 但是, 如果是那样的话,想到他们曾经在同一所学校里读书,在放学时擦肩而过,也许在某个时刻,视线中也曾有过彼此的身影……不知怎么的,光是那样,就似乎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哦哦、……这样啊。”上条含糊地应道。 他敏锐地察觉了对方语气中略微低落的复杂心情,感觉自己可能问了过于私人的问题,赶忙中止话题,也打住自己不妙的好奇心。 “干嘛,问这个?”一方通行很快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仿佛刚才的出神根本不存在。 “没、没啊!”上条的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变调,“就是有点好奇,你们是普通朋友还是同学……什么的……”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 他似乎觉得解释这种明摆着的事情纯属浪费时间,但是,又或许是某种微妙地想要宣示主权的情绪占了上风,最后,他还是不耐烦开口:“啧、那家伙是我的女朋友。” “诶?!” “……啊?”第一位被他过于夸张的反应弄得更加不爽了,声音低了下去,“……你是有什么意见?” “不不不不不我完全没有意见!绝对没有,就、就是没想到、所以说……你们是同居了吗?!!” 上条先生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的说了什么,是在语无伦次地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的几秒后。 毕、毕竟他也是个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就是会关注这种事嘛……一想到别人居然和女朋友亲亲爱爱地住在一起,羡慕之余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问出来就更不好意思了!所以根本就不该问啊!……会被杀掉吧! 然后,他看到第一位一下子涨红了脸。 一方通行像是被噎住了,那双猩红的眼睛愕然地瞪着他。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牙切齿地开口, “她住在隔壁、——”一方通行强调,然后提高声音,“自己就和女人住在一起的家伙,装作意外地在那里惊讶什么呢、” “不不不是啊、!”上条立刻大声辩解,脸也涨红了,“我和茵蒂克丝不是那种关系啊!!她只是没地方去才住在我那边!我们是清白的!” 就在那时。 咔嗒, 玄关传来开门声。 “欢迎回来!御坂御坂热情地为神野小姐开门……” “我回来了。”少女声音轻柔地说——而她毫无疑问正是此刻话题的中心。 实在是太过巧合的时机,一方通行也下意识想向门口走去,刚迈出脚步,又僵了一下,大概是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刻是一副多么狼狈的样子。 他好像知道自己很容易脸红,而且为脸红这件事本身感到羞耻。 但顿了顿,他还是转身走向玄关。 这个决定做得很自然,即使最后之作已经去开了门,亚夜也并没有拎很多东西回来,一方通行似乎也不觉得这样特地去迎接归来的人是件大费周章的事情。 他在褐发的少女面前停下,既没有说“欢迎回来”,也没有说任何寒喧的话。 他只是杵在亚夜面前,直到亚夜了然地看向他,露出微笑——就好像不需要说什么,她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一样。她靠近了些,“下午好,我回来了。”用更柔软的声音说。 第162章 礼物 “是不是应该祝我生日快乐啊?”…… “……嗯?你们聊了这种事啊。”亚夜饶有兴趣地说。 “嘘——!嘘!”上条慌慌张张地请求她小声一点, “抱歉啦、问了不该问的事情,一方通行好像很生气……呃,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应该没怎么生气, ”亚夜想了想说, “嗯,也不用想着特地找他道歉, 不如说, 那样他会觉得更不自在。” “我想也是……” “那,他怎么回答?”少女更关心问题的答案。 “、他说你们在交往……”上条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呐呐地回答。现在回过头来,仔细想想,这两个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氛围已经明显到那种程度了, 自己没看出来才比较奇怪。 “……他是这么说的啊。”亚夜意外地眨眼,好像觉得新奇。 “诶、”上条有点搞不懂了, 不太确定地问, “……不是吗?” “不, 他那么说的话, 就是那样,”亚夜轻轻笑了一下, 她好像并不害羞, 只是柔声说,“对我来说, 一方通行就是一方通行, 在他身上加上男朋友的标签也不会改变什么。别在意, 这只是我和他的事情。” 但是, 那也很让人高兴。 亚夜想起片刻之间一方通行脸上的表情——轻抿着嘴唇,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原来那是因为她。因为想到了她。 对一方通行来说, 她是会让他想要炫耀的存在吗? 她是觉得很骄傲哦?自己被他喜欢着这件事。 “不过,上条同学认识风斩吧?我以为你知道我在雾丘……”亚夜随口说,然后恍然大悟,“啊,所以你是想问、——” “不不不没没没!我什么也没想问!真的!”上条急忙说。 “他是男性哦。”亚夜的嘴角上扬。 亚夜说得很确定。尽管只是留下这么一句话多少让人在意,但她似乎不觉得有解释的必要。 话说回来,一方通行是怎么想的呢——对自己过于中性的外表,抱有怎样的想法。这个念头忽然在亚夜心里冒出来。 他好像没有自卑情节。但也稍微有点在意,不然也不会曾经故意向亚夜问起这件事。再说……也不可能不在意。 虽然亚夜觉得无所谓啦。 如果他是女孩子的话,她应该也会喜欢他。无论性别如何,这具躯壳里的灵魂都是同样的。一方通行就是一方通行。 亚夜很快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在一方通行哪一天想要谈起这件事之前,她没有主动谈及这件事的打算。 ……虽然一方通行很容易给人留下挑剔、难以相处的印象。但事实是,他总会很快习惯生活上的变化。毕竟在过去,他的生活环境也从未安定下来。 比如说,现在他也很快习惯了晚饭的餐厅里的客人。 只要其他人不是硬要拉着他聊天,他好像……也有些享受身边热闹的氛围。就像走在街上,作为一个安静的观察者,看着身旁走过的人们露出笑容。 他也很快习惯了——周围有别人在看。 当亚夜再次用那种促狭的方式邀请一方通行在身边落座,他走过来,挑眉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他的眼神里写着。 但那又怎么样? 没有恼火,没有无奈,他甚至懒得和她抱怨,好像完全接受她的坏心眼——随便你啦,大概是那个意思。 他很快转过头去,若无其事地开始吃饭。 嗯,有点可惜呢。亚夜支着脑袋想,她也很喜欢他害羞的样子呢。 不过这样更好啦。 “御坂也想和你坐在一起!御坂御坂露出可爱的表情试图撒娇。”最后之作举起双手。 “驳回。”一方通行凉凉地说。 最后之作和茵蒂克丝很聊得来。 年纪小的小女孩和同样年纪小的小女孩一起玩是最开心的。不过那位修女小姐有些特别,她应该也有十四五岁,是该上高中的年纪,性格却很单纯,怎么说呢……亚夜某些时候觉得,最后之作的心理年龄都比她更大一点。 第198章 吃完饭,最后之作说着要去茵蒂克丝他们那边看电视。亚夜知道这孩子虽然看上去一副玩到乐不思蜀的样子,其实是心里顾虑着不要在这边太吵闹,不想让一方通行心烦。 “可以吗可以吗?御坂御坂迫不及待地想去朋友家里做客!” “我没意见,”亚夜说,“不过,你应该问的人不是我吧?毕竟是上条同学的私人空间。” “嗯?”被点名的上条抬起脑袋,一脸意外的样子,“当然行啊,有你陪茵蒂克丝也挺好的,你们两个在一起也不会无聊嘛……” 然后把桌布晾起来,一边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私人空间,原来这座城市里还有知道这个词的人,真是没想到呢。” 真不知道他平时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玄关门关上,热热闹闹的话语声远去,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似乎连空气都变得静谧。 一方通行关了电视,转过头,抬眼看向她。 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此刻脑袋靠在沙发上,白发有些零乱地散开。她很少居高临下地看他。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去显得有些无害。 亚夜会意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中学在哪里读书?”一方通行忽然开口问。 “霜原中学。” “哼……不是雾丘附属啊。”他不置可否地说。 “不是哦,那时候我的能力被归为再生类,没有那样的研究价值,”亚夜柔和地说,“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随便问问。”他撇撇嘴。 “好吧,随你问什么。”她轻笑。 客厅里又安静了片刻。 “明天是运动会?”他换了个话题。 “是啊。” “你要去吗?” “去哦?有两场团体项目,之后的话,上午应该也会去走走。”她想了想说。 “那是说,你喜欢吗?……运动会。”一方通行顿了一下,嘟嚷地问。 亚夜看了看他,然后,嘴角上扬开口:“我要事先和你说明,高阶能力者会被限制能力使用,你想参加的话应该会直接限制矢量操作吧。即使如此还是感兴趣的话、……” “……谁感兴趣啊?”他立刻没好气地说,抗议着亚夜的明知故问。 亚夜这才好笑地回答:“不算喜欢啦,但也不讨厌。反正也没有别的事?” 他又顿了顿,说:“不喜欢还去……明明是生日?” “啊,是呢,是生日呢,”亚夜恍然大悟地故意重复,然后低低地笑,“……那要一起去吗?有很多小摊,可以看看比赛。对了,晚上还有烟花。” “……嗯。” “中午来接你?”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我是说,早上。”他不太自在地说。 “不,”亚夜柔声说,“我不想你难受。睡醒了再给我打电话,好吗?” “……哦。” “也带那孩子来吧,偶尔一起出门走走嘛。” “……我最近都有带小鬼出门。”他不满地说。 “是是,是称职的好家长呢。” “……别笑我了。” “没有哦。” 一方通行不和她争辩,靠在她身上,亚夜能听到他深深地呼气,好像有什么话想说还没说完,在喉咙里俳徊一样。 “是不是应该祝我生日快乐啊?”于是亚夜说。 被戳中了心里的想法,他僵了一下,反而自暴自弃地放松下来,然后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这部分应该是故意的吧,亚夜想。 “……嗯,生日快乐。”一方通行轻声说。 “收到了,我很高兴。”亚夜认认真真地说。 一直到此刻为止,亚夜都以为,他只是在纠结那句祝福的话呢。 然后,在短暂的安静后,一方通行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我买了……唱片。” ……他看上去很难为情,手指都蜷缩起来,好像说出这些话让他浑身不自在。从来没有为谁准备过礼物,不知道是否会被嘲笑,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感谢,亚夜明白这样的心情。 于是亚夜轻轻拥抱他。 “嗯。”她柔软地应了一声。 “……在房间里,你自己去拿,”那好像让一方通行松了口气,他又说,“随便买的……不喜欢就扔掉好了。” “我喜欢啦,我说过的,”亚夜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像在保证一样地说,“……你送我什么我都很高兴,真的,好吗?” “……嗯。”一方通行别过脸说。 不过,看到那张唱片的时候,亚夜还是有些惊讶。 不是什么有名的曲子,也不是多么感人的情歌,非要说的话,是有些悲伤的离别的歌,还是亚夜曾经买过放给他听的专辑里的单曲。在别人看来,作为恋人之间的生日礼物,一定有些不合适吧? 亚夜的手指落在唱片的封面上,有些恍然。 ——他也认真听过这些歌词吗?她想问。然后,也在不同的时刻,听着同样的曲调……和她有过同样的心情?比起快乐更加强烈的,不想失去彼此的渴望。 接着,亚夜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嗯,不要再问他了,他今天已经不能更难为情了。 也许下次吧。 ----------------------- 作者有话说: 《letters》宇多田光 暖かい砂の上を歩き出すよ, 漫步在温暖的沙子上, 悲しい知らせの届かない海辺へ, 向悲伤无法侵及的海边走去, 君がいなくても太阳が昇ると, 就算没有了你 太阳也照常升起, 新しい一日の始まり, 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日选んだアミダくじの线が, 今天选择的画鬼脚的线, どこに続くかは分からない, 不知道能延续到何处, 怠け者な私が毎日働く理由, 懒惰的我每天工作的理由, ああ 両手に空を 胸に嵐を, 啊 将天空揽入双手 内心狂风骤雨, ああ 君にお别れを, 啊 带来的是与你的离别, ああ この海辺に残されていたのは, 啊 留在海边的, いつも置き手紙, 啊 是一如往常的便条, ああ 夢の中でも 電話越しでも, 啊 就算在梦中 就算通话了, ああ 声を闻きたいよ, 啊 好想听见你的声音, ああ 言葉交わすのが苦手な君は, 啊 不擅于言辞的你, いつも置き手紙, 是一如往常的便条, 忙しいと連絡たまに忘れちゃうけど, 虽然会因忙碌而不时忘掉联络, 谁にだって一、二度はあること, 谁都有那么一两次这种情况, 今日話した年上の人は, 今天讲话的那个上了年纪的人, ひとりでも大丈夫だと言う, 对我说就算独自一人也没什么, いぶかしげな私はまだ考えてる途中, 惊讶之余我在半路上陷入沉思, ああ 花に名前を 星に愿願いを, 啊 给花儿取名字 对着星星许下愿望, ああ 私にあなたを, 啊 好想拥有你, ああ この窓辺に飾られていたのは, 啊 装饰在窗边的, いつも置き手紙, 是一如往常的便条, ああ 少しだけでも, 啊 一小会儿也好, シャツの上でも, 衬衫的一角也好, ああ 君に触れたいよ, 啊 好想触摸你, ああ 憶えている最後の一行は, 啊 记忆中最后的一行写着, 「必ず帰るよ」, “一定会回来的喔”, ああ 安らぐ场所を 梦に続きを, 啊 在安稳的场所 将梦延续, ああ 君に「おかえり」を, 啊 对你说“欢迎回家”, ああ この世界のどこかから私も, 啊 不管身在世界的何处 我也会, 送り続けるよ, 不断的写信给你, ああ 夢の中でも 電話越しでも, 啊 就算在梦中 就算通话了, ああ 声を聞きたいよ, 啊 好想听见你的声音, ああ 言葉交わすのが苦手なら, 第199章 啊 既然不擅于言辞的话, 今度急にいなくなる時は, 下次突然不辞而别的时候, 何もいらないよ, 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第163章 晴天 “……你父母也来了吗。”他压低…… 金秋九月, 学园都市最大的运动会,也是一年一次对外开放的大型活动,大霸星祭, 在晴空下正式拉开帷幕。 亚夜在操场上遇到了意外的人。 蜂蜜色的长发, 带着甜美的微笑,心理系能力者的顶点拦在她面前。 “神野同学, ”食蜂操祈向她伸出手, 带着点俏皮说,“握手?” 亚夜眨眨眼, 握住食蜂的手。 即使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常盘台女王的手过于柔软,给人一种娇弱的感觉。 “我没有恶意力哦~”食蜂拉长了声音说, “神野同学,你的话应该可以知道这种事吧。” “是啊。”亚夜平淡地回答。 “那位没答应选手致辞?”她闲聊地说, 脸上露出一副可爱的抱怨表情, “听说所有的lv5都被邀请了一遍。他要是答应的话, 我也不会在台上因为削板那么狼狈了。” 刚才在台上, 食蜂看起来是想好好进行一番开幕致辞的,但和她一起致辞的削板是个大大咧咧的家伙, 忘词之后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副场面是有些滑稽。 虽然那种事其实没人会在意,但食蜂显然想要给人留下完美的印象。 她在说一方通行呢, 亚夜想。 他大概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觉得无聊透顶, 连抱怨两句这种麻烦事的兴趣也没有,所以亚夜才没听他说过。 “他和运动会这种活动合不来,你不觉得吗?”亚夜轻笑了一下。 “也是呢~” 不太熟悉的人之间要通过寒喧开始社交, 先闲聊几句,彼此都更容易放下戒心。这是人际交往的常识。 铺垫似乎已经足够。 然后,食蜂重新开口。 “其实呢,我找你有点事。”她说。 想也是,“请说。”亚夜回答。 “你家那边,应该还有空的公寓吧~”食蜂眨眨眼睛,“我的朋友呢,因为在学园都市是黑户,所以找住处也不太方便呢。虽然也可以通过能力让别人把房子给我使用,但总——觉得不太好呢~而且水电和帐户上总是会有一些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烦恼表情被微笑取代,看向亚夜。 “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出租的意向?”食蜂友好地问。 其实,没有。 亚夜在心里想,没有说出口。 “是上次那两个女孩吗?警策看取和多莉。”亚夜问。 “是哦,很好的记忆力嘛,医生小姐~” 那么,食蜂为什么要向她提出这个请求?她的目的是什么?说实话,多莉是御坂妹妹们早期实验制造的个体,既然食蜂和多莉是朋友,不管怎么想,她对绝对能力者计划都只会抱有反感。亚夜正在思考…… 手被稍微握紧。 食蜂牵起亚夜的手,像是展示一样摆在眼前,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又看向亚夜的眼睛。 “我没有恶意哦,神野同学。”食蜂轻声说。 亚夜安静地看着她。 “……不管是对你,对一方通行,都没有恶意。和御坂同学不一样,我对第一位并没有那么大的意见。我也不是温室里的小白花……我知道有些事没办法一句话分清是非对错。无论怎么说,实验已经结束了,我和那一位现在是站在同一立场的友方,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对他不利。”食蜂用稍微认真一点的声音说,“我能保证警策和多莉也是一样,我愿意用我的能力确保这件事。” “可是,你的目的是什么。”亚夜温和地继续说。 “……这个嘛,有时候不问也是一种礼貌哦,神野同学?”食蜂又露出狡黠的微笑,用一种撒娇一样的声音说,“这一点上,能不能照顾一下我的少女心呢?有些事情是很难说出口的啦~” 似乎真的努力想要打动她,食蜂想了想, “我会帮忙注意周围有没有可疑人物哦?我的能力有时候很能派上用场呢,我也愿意保护那些御坂妹妹们,你知道的,当然,还有那个孩子。不觉得是很划算的交换吗?”她又接着说。 她说得没错。 “我要问过之后再决定。”最后,亚夜不置可否地说。 “好哦~静候佳音?” 真是件意外的事。 亚夜暂时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过去的几年,她还是很积极地参加大霸星祭。 大霸星祭的大部分运动项目,最终都会演变成能力者之间的攻防战。 亚夜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用,不过,她的体能本来就比大多数同龄人优越,所以还是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嗯,也不能说能力完全没有用吧?毕竟,她也是因为不用担心运动损伤,才能进行大强度的锻炼。 上午的团体项目已经结束,下午的项目是气球猎人。 气球猎人的规则是用拿着球打破敌人头顶的气球,同时也保护自己头上的气球不被攻击。也就是说,这是一种个人对抗性很强的项目。 唔…… 人生第一次,亚夜的心底冒出了——要不要更努力一点,表现出帅气的样子,这样的念头。 毕竟肯定会有人在看嘛。 ……但这些先放在一边。 她拿出轻响的手机。 一方通行:『我和小鬼到了』 神野亚夜:「诶——打车过来的吗?不给我去接你的机会呢」 一方通行:『干嘛这么麻烦』 一方通行:『你在哪里?』 碰面的时候,一方通行正和最后之作站在一个饮料摊前。 摊位上似乎在煮咖啡,小女孩好奇地探头探脑,一方通行保持了点距离,有点嫌弃的样子。 “要买咖啡吗?”亚夜上前,在他身后出声。 她忽然靠近一点也没让一方通行意外,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瞥了瞥她,然后嘟嚷:“……买吧。” 他的注意力在咖啡上。 而且微妙地纠结呢。 “也请给我来一杯,我要加牛奶和糖。”亚夜在一边说。 “那叫拿铁。”一方通行哼了一声。 “请给我一杯拿铁。”亚夜从善如流地说。 “御坂也要!御坂御坂、” “小孩子不许喝咖啡。”他立刻说。 “怎么这样!” 大霸星祭整个会场都很热闹,毕竟是学园都市难得向外展示的机会,会场里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小吃摊点,有些时候还能遇上艺术类院校准备的游行节目。 咖啡是热的,亚夜好笑地看着一方通行喝了一口,嘴角往下耷拉。 “也没有那么难喝吧?”亚夜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 “难喝。” “那给御坂喝、!”最后之作立刻高高地举起手,像只请求投喂的幼鸟。 “做梦。”他把咖啡杯举高。 “和我换吗,我觉得这个还可以呢?”亚夜轻笑地说。 一方通行看着亚夜手中那杯又甜又腻的饮料,露出了进退两难的表情。 啊,真可爱。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亚夜似乎也不再觉得看到他出现在阳光下是一件多么少见的事情。 阳光仍然把他柔软的白发映衬得像是洁白无瑕的新雪,但他走在欢笑打闹的学生们身边,却没有了过去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一方通行抬头看过去,几乎显得有些好奇。 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 “人可真多啊,”一方通行开口,即使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亚夜仍然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是我的错觉吗,老师比平时多很多。”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不耐烦,只是感叹着。 亚夜忽然想起来,一方通行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和最后之作,都是第一次走在大霸星祭的会场里。 “不是哦,那些大人是学生家长,今天是学园都市的对外开放日,很多人的父母都会来学校里看望自己的孩子。”亚夜解释着。 她觉得这没有什么,只是因为一方通行不知道才开口说明。 但听到亚夜的话,一方通行却可疑地僵了一下。 “……你父母也来了吗。”他压低声音说,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紧绷。 啊,是因为这个。 说到底。为什么要压低声音啦。她好笑地想 第200章 “没有啦,”亚夜轻快地说,“或者说,我的父亲确实在视察家族的商店,不过他没有什么和我见面的必要,我也和他说了如果有事再找我。” 一方通行睁大眼睛看着她,好像亚夜说了多么匪夷所思的话。 “怎么了啦,”亚夜拉长声音,故作意外地说,“啊,难道你想见我的父母?” “……才不是、!”他立刻说,又犹豫了一下,“……也不是那个意思。” “好啦,我知道啦。”亚夜柔和地说,不再捉弄他。 这时候,最后之作看上了小摊上卖的稠鱼烧,兴奋地跑过去,一方通行目送着那孩子的身影,看着她扒在摊位边眼巴巴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和家里人关系不好吗。”他问。 “嗯……怎么说呢?客观上来说应该是关系很好吧?”亚夜想了想,“不过……你知道吧?我不太正常。那个是家族遗传。我的父亲,还有我的祖母,都是一样的。所以,我的家里也没有那种很亲近的家庭氛围。” “……”那让一方通行安静了一会儿,“不寂寞吗?”他问。 “我不知道什么是寂寞呢。”亚夜微笑地说。 “是——吗。” “好吧,以前不知道。”她从善如流地改口。 “是吗。”他轻哼了一声,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在那时候,最后之作举着稠鱼烧一路跑过来。“给!御坂请客!这可是御坂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哦!”她高高兴兴地说。 “你的零花钱还不是我给的。”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那也是御坂的零花钱!” 第164章 毛巾 “谢谢?”她看着他,故意眨眨眼…… “去看台那边坐一会儿怎么样?” 亚夜提议着。 还要过几天才会到秋分。 再说, 就算秋天到了,距离天气真的凉下来也还要很久。让人觉得微微发烫的正午阳光落在身上,橡胶跑道蒸腾着热气, 都无一不在说明, 此刻还是盛夏。 虽然是不用担心一方通行啦,但是最后之作说不定会中暑。 她看着那孩子。最后之作还是很有精神, 但额头上薄薄地出了汗, 头发都沾在一起。 “哪个看台?”他问。 “我们那边啊。”亚夜理所当然地说。 “我和这小鬼又不是雾丘的学生。”他撇撇嘴。 “没人会在意这个啦,真的。也有很多学生带家里人来啊。”亚夜好笑地说, “我不会让我的同学欺负你的。” 一方通行“啧”了一声,没再反驳,算是默许。 远远地, 指川祐奈看到她就开始招手,“亚夜——这边——”大白鹅很有精神地喊她。 他们一起走上看台, 一方通行打量着四周只有女孩子座位, 一副正在踏入陷阱的迟疑表情。 “啊, alaqueca也在。”祐奈眨眨眼睛, “旁边这位是?妹妹?” 或许是牵着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孩子削弱了一方通行身上的锐利感,这时候祐奈好像不怕他了。 “算是吧。”亚夜代为回答。 “你好, 御坂的名字是最后之作!请多指教!御坂御坂努力表现出乖巧礼貌的样子。”最后之作立刻露出讨巧的笑容。 从一边的座位上传来半死不活的声音:“……嗯?……” 横跨几个座位躺在上边的信维玲音抬起脑袋, “……谁?……”她似乎有些感兴趣,但声音虚弱得可以说是气若游丝。 这个黑客少女是彻头彻尾的家里蹲, 连平时的课都经常翘掉, 参加一次团体项目几乎要了她的命, 此刻正像融化的黄油一样瘫着。 “alaqueca,”在她旁边的纱羽矢拿起扇子给她扇风,用意味深长的声音说, “就是亚夜的朋友啦,”然后顿了顿,加重语气,“——朋友。” 玲音从瘫倒的状态努力支起一点身体,几秒后,又倒下了。 “好了,别太捉弄他。”亚夜说。 “是,是。”她的同学纵容地应着,有些好奇地打量他,但也礼貌地保持着距离。 “亚夜,要水吗?”一旁的体育委员从桶里拿出冰水,看到亚夜点头,把矿泉水扔过来。“两位也要吗?”她问着,亚夜又接过了两瓶。 “这边有湿毛巾哦——”另一边的同学招呼着。 雾丘的学生十分散漫,总会把运动会过得像春游一样。当然,用好听一点的话来说,她们应该说是有个性。这个年纪的学生一旦太有个性似乎难免随心所欲的,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一方通行不太确定地在座位上坐下。 亚夜把毛巾递给最后之作,一边也展开另一条毛巾。凉凉的湿毛巾在这种热天里用很舒服,不像干毛巾擦过有一种不爽利的感觉。 “不坐吗?”一方通行忽然出声。 那副模样,就好像亚夜没一起坐下是在谋划着什么坏事,下一秒就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一样。 “我流汗了啦。”亚夜说。 “……有什么联系?”他困惑地皱眉。 “就是会在意啊,黏糊糊的。”亚夜轻快地回答。 一方通行盯了她一会儿,看她似乎真的这么想,决定不再深究——虽然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但是随便你好了,大概是那样的意思。 他完全不明白女孩子在意自己形象的心情。 像是头发被风吹乱了,就想先整理好再露面。手心会出汗的话,就不好意思和恋人牵手。要是流了很多汗,也稍微有点担心自己身上会不会有什么味道,不擦干的话,衣服上要是晕开深色的汗渍也让人难为情。 ——嗯,他连灰尘都不会沾上,也不用考虑这些啦。 亚夜想了想,又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然后俯身,把毛巾捂在一方通行的脸上。 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干嘛啦。”他撇撇嘴,稍微抱怨着。 “凉凉的吧?这种天气用毛巾擦一下不觉得很舒服吗?” 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拿过毛巾,只是拿在手里。 “等会儿我还有一场比赛,虽然是团体赛啦,”她示意那边的大屏幕,“要看吗?不过,如果我的表现一般的话,不许笑话我哦?我的能力在这种地方用不上嘛。” “你很在意输赢?”一方通行挑眉。 “倒也不是,只是表现不够帅气的话,我也会有点难为情啦,”亚夜故意嘟起嘴,“水平有限也没办法,对我宽容点吧?” 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那,我去比赛的时候,”亚夜又说,“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找玲音哦?那边躺在椅子上的女孩子。我会和她说的。” “……我又不需要人照顾。” “好啦,但是什么都可以说哦,就当是找我一样,好吗?”亚夜还是柔和地说。 一方通行挑眉。怎么可能一样?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这么写着。 那种明显的依赖让亚夜心里的某个角落冒出隐秘的满足。 ……是不一样,但她会好好和玲音说的。 虽然一方通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亚夜知道,他很容易因为旁人的存在而感到不适。更别说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周围全都是不认识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相处的人。 恐怕只要有人问一句“这是谁?”,就会让他纠结半天。 他也不可能再拿出以前那种对着谁都随意嘲讽的态度,因为这里的学生是亚夜的同学,他不能粗暴地对待她们。 她想尽量避免让他不自在的情况啦。 “不管是有谁让你觉得不舒服、还是万一遇到情况要托人照顾一下那孩子,或者想知道怎么去哪里……”亚夜接着说。 “好了,知道了……”一方通行打断她,他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别担心个没完了。” “好哦,”亚夜轻轻笑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件事。” “……什么啊。”一方通行好像预感到她要说的不会是什么正经事一样,有点警惕地看着她。 亚夜靠近了些,在他耳边低声说:“……要我好好介绍你吗?” 、 “好好介绍你,不是用我取的别名,而是用‘一方通行’。也告诉她们你和我的关系,不是我的‘朋友’,是……”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补充。 一方通行的呼吸乱了一拍,他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去比赛吧、”他没好气地说。 他的耳廓有点红了。 那抹绯红让亚夜觉得十分愉快,她没再得寸进尺,轻笑地说:“是,是——那我走啦?” 第201章 “赶紧走。”他哼了一声。 团体项目以班级为单位,这边看台上的学生陆陆续续地走向运动场,只剩下几个。 场上到处是欢呼和加油的声浪,一方通行在人群中寻找亚夜的身影,在这么远的距离,人们的面孔也变得模糊,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到想找的人,她扎起了长发,一副干练的样子,但很快又在脑袋戴上带气球的小帽子,稍微有点好笑。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这边笑了一下。 离得太远,她的表情不甚清晰,但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广播里传来声音:“下一个项目是,雾丘女子学院对私立枝垂樱学园,气球猎人。” 看台上的气氛明显高涨起来。雾丘的学生们停下闲聊,将目光投向赛场。最后之作更是立刻踮起脚尖,扒在看台栏杆上努力张望。 “神野小姐在哪里?御坂御坂期待地观察着赛场。” “那边,”一方通行指了指,“不是有大屏幕吗?” “但是加油要对着赛场的方向喊啊,御坂御坂点出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你还要喊加油啊。”一方通行揉了揉额头,几乎能预见接下来让人头疼的场面。 “当然啦!大声呐喊加油助威,这不是运动会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嘛!最好还能有拉拉队的裙子,还有那种哗啦啦响的彩球……” “随你吧。”他放弃地说,带着管不了就不管了的无可奈何。 反正这小鬼也不可能从哪里变出一套拉拉队衣服来。 “alaqueca,你们吃冰棒吗?”身旁传来声音。 那不是他的名字,但听到有人这样呼唤他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一方通行也能很快回过神来。 之前亚夜提过的那个躺在椅子上精疲力尽的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复活了。那是个不高的女孩,脸上还带着明显的黑眼圈,黑色的短发草草地绑起来,有一种懒散的感觉。 “不用……” “御坂要吃!谢谢大姐姐!御坂对大自然的馈赠充满感激!” 行吧。一方通行没拦她。 “好哦,给你,”玲音从保温箱里拿出冰棒,递给最后之作,又低头翻找,“有橘子、草莓、西瓜和酸奶味的,你都不要吗?”她是在和他说话。 “……不要。”一方通行的声音有些低,又补上一句,“……谢了,不用。” “好吧。那不打扰你了。”她说着自顾自地拿出一根冰棒啃起来,目光落回赛场上。 冰棒暂时堵住了那小鬼的嘴,至少最后之作没有旁若无人地大喊加油。一方通行正想着,然后才慢了一拍意识到,刚才是被关照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 过去,他总是独自一人,被警惕、敬畏或恐惧的目光包围。 后来,他偶尔和亚夜、芳川或者这小鬼待在一起,在她们面前倒是不用在意什么,但那是另一回事。 但是,像现在这样,被当作亚夜的朋友自然而然地接纳,甚至被不太熟悉的人友善地照顾……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看向比赛场,扎起马尾的褐发少女动作凌厉地在障碍间穿梭。 其实很帅气。 不过,要让他当着那家伙的面说这种夸奖的话……还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雾丘是学园都市的几所名校之一,就算亚夜班上的学生都带着一种干劲不足的自由散漫感,胜负也没有悬念。她和队友击掌,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很快,女孩们打闹着回来,见过几次的黑色长发的少女揽着她的肩膀,一边回头兴致高昂地和她说话。 亚夜很快看向一方通行,露出微笑。 但她没有走过来,而是四下张望着,像在寻找什么。体育委员拎着小桶分发冰水和毛巾,女孩们一边聊天,一边耐心地等待。另一个同学从背后扑向她,她笑着回过头,轻声和她们说话。 大概又是在乎自己的形象吧,他想。虽然她和同学勾肩搭背的时候没见到她有这种纠结,那时候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流汗、大笑,和她们抱在一起。 面对他的时候,就会找各种理由不靠近他。 一方通行走过去。 原本只是想把毛巾递给她。就这样,没有别的意思。手里的毛巾是干净的,亚夜刚才恶作剧拿给他的……他又用不着。 但是站在亚夜面前,他又改变了主意。 一方通行抬手——他的动作稍微有些生涩,毕竟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然后,拿着毛巾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 亚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周围传来轻轻的口哨声。 然后,亚夜嘴角上扬,“不许起哄。”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群女孩子们从善如流地安静下来,只是还在向这边挤眉弄眼。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脸热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而亚夜抬手握住他的手,微微眯起眼睛,惬意地把脑袋靠过来。 “谢谢?”她看着他,故意眨眨眼。 “……不用、……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线有些不稳。 那让亚夜更愉快了,她执起他的手,一边注视着他的眼睛,不引人注意地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他几乎一下想要抽回手,但没成功,像只被捕获的猎物一样僵在原地 “谢谢。”亚夜带着笑意说。 第165章 夏夜 烟花明明灭灭的光芒勾勒着他的轮…… “晚上不是有夏夜游行吗?还有烟花呢!现在就回家吗?御坂御坂委婉地表达着遗憾的心情。” “那也要先回家吃饭吧?” “好——” 回家的路上也顺便去了一趟超市。 主厨同学还没有回家, 亚夜想了想,给上条发了条短信。他之前就发来消息说很抱歉今天可能会晚些。毕竟是大霸星祭,上条同学可能要和家人一起吃饭, 身为雇主, 亚夜也不至于这么苛刻。 不过上条留在家里的修女小姐已经饿得不行了,肚子咕咕叫, 像只鹧鸪一样在走廊转圈。 “当麻什么时候回来呢……”修女小姐趴在栏杆上, 望眼欲穿地说。 看来至少要喂饱最后之作和她的肚子呢。 亚夜眨眨眼,微妙地有了点还真是在养孩子的感想。 一方通行正从冰箱里拿出食材, 亚夜也走进厨房,一边点开手机上的食谱。 嗯……说起来,她还有一件事要问呢。 “这层还有一间空公寓, ”亚夜开口,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说明, “有认识的人问我能不能租。她的朋友没有学籍, 找住处有些麻烦。” “哦。”一方通行随意地应。 “是两个女孩子, 十四五岁, ”亚夜接着说,“你会介意吗?这边有不认识的人住。” “你的朋友?” “认识的人的朋友。” “从刚才开始, 那个‘认识的人’的说法就很让人在意呢。” “好吧, ”亚夜从善如流地回答,“是食蜂操祈拜托我。毕竟是心理掌握的请求, 如果你不讨厌的话, 我打算答应。我想, 她们应该不会做什么坏事。” 一方通行安静了一会儿。 客厅里动画片的欢快配乐隔着一道门模糊地传来。 “为什么要问我?”他忽然问。 “嗯?”亚夜眨了眨眼。 “这是你的公寓,你租下来的。”一方通行说,声音平静, “你想让谁住进来都可以,没必要问我。” 他好像有些困惑。 虽然亚夜觉得他明明知道答案 “诶,你觉得是为什么?”亚夜靠近他,故作无辜地说。 促狭的语气让他有些窘迫。 他一向不擅长面对这种答案彼此都知道的明知故问。 “……我无所谓,行了吧。”他飞快地说。 “好哦。”亚夜轻笑,不再逗他。 刚才在超市买了巧克力,亚夜此刻拿出小锅热牛奶。毕竟最后之作总是吵着想喝咖啡,可可的味道和咖啡差不多,至少亚夜是这么觉得的。不要加太多的话,咖啡因含量也很低。 她做了可可,倒进那个奶牛图案的马克杯里,巧克力化在牛奶里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咖啡色。 想了想,她又分出来一杯,想着也给茵蒂克丝。 带小孩的时候公平是很重要的,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说法。 她把这杯饮料拿给最后之作,正沉迷电视的小女孩心不在焉地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亮起来了,用讲悄悄话的声音说:“……咖啡?!” “可可。”亚夜微笑。 最后之作眨了眨眼睛,期待落空,她好像稍微有点失望,但又被醇香的味道吸引。 第202章 “和咖啡喝起来很像的。”她有点好笑地补充。虽然有个咖啡爱好者会有不同意见。 “……哦!”小女孩又一下期待起来,高高兴兴地捧着杯子品尝。 过了一会儿,最后之作又跑到厨房。 “家里有冰块吗?御坂御坂试探地问。” “那边有制冰机哦。”亚夜回答。 “哦!” 她扒在台面上,探头探脑地盯着制冰机里的冰块掉下来,一边发出小小的惊呼。 “要冰块干嘛?”一方通行问了一句。 “没有做什么!因为水加了冰会更好喝,御坂御坂立刻回答!” 她答得飞快,反而显得可疑,一方通行挑眉,最后还是懒得管她,随她去了。 最后之作好像把那杯可可的存当作了秘密,颇有躲躲藏藏的意思,带着要是被知道了会被无情镇压的自觉,这种属于小孩子的心虚还挺可爱的。 想要冰块也是因为看某人总是喝冰咖啡吧?可可都是热的喝的吧,加冰会不会好喝……这可说不好。亚夜想。 等主厨同学回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做好了。 上条一进门就开口说:“抱歉抱歉,真的抱歉!……实在是遇到了很麻烦的意外情况、!” 但比这更让人在意的是,他那副和人打了好几场架,一看就精疲力尽的样子。 看起来不是在和父母享受悠闲的家庭生活呢……到底是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啊,这位英雄先生。 “谁都难免遇到意外。正好开饭了,来坐吧,上条同学。”亚夜柔和地说。 “诶!可以吗!太不好意思了、还让我来蹭饭……”今天没上工的主厨有些受宠若惊地说。 今晚的主菜是洋葱炒鱿鱼。 在超市里,鱿鱼往往都处理好了,切了花刀一袋一袋售卖。卖相很好,也没什么腥味。海鲜都拥有优质的蛋白质,不过在各种海鲜之中,这种鱿鱼花应该是做起来和吃起来都最方便的类型了。 亚夜应该承认,她是抱着点偷懒不愿意处理食材的心思购买的。 不过。 据说鱿鱼有相当于八九岁儿童的智商呢。 最后之作好奇地问了一句盘子里的食物,得到回答之后,一下睁大了眼睛。 “鱿鱼是很聪明的动物……怎么可以吃鱿鱼!反对!御坂御坂对这种吃掉智慧生物的饮食习惯感到难以置信!”她泫然欲泣,“御坂不要吃这个!” 嗯,人类就是这么残忍的生物呢。 “……要是这么介意的话,以后不买这个吧。”这位调和主义者说。 不过,看来这里的家庭风格并不是纵容小孩子。 “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这是独裁主义者的回答。他一边转过头和亚夜说,“不用惯着她。” “是哦!不仅是乌贼,小牛和小猪和在这个世界上只能度过42天生命的小鸡,大家都是有灵性的动物。只是吃饭这件事就要牺牲许许多多的生命。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罪孽。所以才不能浪费食物啊!怎么能不吃呢!要心怀感激地吃掉!”这是食物至上主义者。 茵蒂克丝的理论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不过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样子,让人觉得她只是单纯嘴馋。 “诶,可是这个很好吃啊。”这是刚才在发呆的笨蛋。上条一边无辜地夹了鱿鱼大嚼。 同情心没有得到支持,小女孩夸张地抹了一把伤感的眼泪。 大概是她的监护人先生太不近人情,她好像有点赌气了。 吃过晚饭,最后之作蹭到亚夜身边,抬起头,努力做出嘴天真无邪的笑容,“神野小姐,不知道晚上有什么安排?美好的夜晚,有烟花和游行,学园都市的夜晚一定灯火通明,超级热闹!御坂拐弯抹角地表达着自己对外面花花世界的渴望!” “问一方通行吧?”亚夜随口说着。 多半不会答应吧。 她知道一方通行有些累了。 他总是很容易累的。一旦感到疲倦,也想待在能够感到安心的巢穴里,哪里也不想去,对任何额外的社交或外出都兴致缺缺。 “御坂要是能叫得动那个人,之前也不用偷偷跑出去了!”最后之作嘟着嘴说,有点沮丧,显然对于亚夜想到的事情也同样心知肚明,话里带了点对家长太过冷淡的抱怨。 小孩子似乎是会在家里的大人之间周旋的。向更纵容的家长提出更多请求,好为自己争取权利。这是一种生存智慧,或者说,是面对绝对权威时不得不采用的迂回战术。 有时候想想,小孩子的生活也很残酷呢。生活中没有真正能够掌控的事情,一切都以大人的心情为准则。 不过,一码归一码。亚夜不打算让家里的监护顺位转移。 “那真遗憾,他不想出去的话,我也不打算出门呢,”亚夜微笑,“也不许跑出去哦,未成年没有独立夜游权,这边的家教是很严的。” “——知道了。”最后之作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回答。 那么想出去玩的话,让这孩子和上条同学出去怎么样?他似乎和同学晚上约了一起出门。亚夜正想着。 一方通行被对话声打扰,从沙发里抬起头来。 “要出去吗?”他带着点困意问亚夜,白色的头发有些翘。 “要!”最后之作一下露出大大的笑容。 听到那话,一方通行打了个哈欠,他看起来没什么干劲,但还是坐起来。 亚夜好笑地看着他,来到他身边。 “不是说不要惯着小孩子?”亚夜靠近他,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打趣。 “我问你呢,”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鸽血石色的眼睛睨了她一眼,“……晚上不是有烟花吗?想去吗?” “啊啦,有这份心意我是很高兴。”亚夜故作意外地说。 “省省你的阴阳怪气。”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其中有多少是为了掩饰不好意思就不知道了。 “烟花,是呢——去天台看吧,怎么样?”亚夜好笑地说,放轻声音,“不喜欢就不要出去了,不要勉强,我想要你也高兴。” 过于直白的话语还是让他难为情了,一方通行低低地“嗯”了一声,稍微有点脸红。 待不住的小孩子托付给了热情的邻居,听到亚夜拜托他带着最后之作出去玩,上条没有半点犹豫地露出笑容,一下答应道“没问题!” 只有他们两个来到天台。 好像是安排好的一样,刚刚推开天台的门,微凉的晚风吹过来,混杂着远处的夏夜喧嚣,忽然,眼前绽开一片璀璨的光芒—— ——砰! 绚烂的烟花绽开,细碎的光点拖曳着长长的尾迹,闪烁着溅落,还没有淡去,另一群烟花又照亮了夜空。 真是浪漫的巧合,亚夜想。 她也察觉身边的视线,回过头,对一方通行微笑。 “真巧,不是吗?”她轻声说。 在周围的声响中,他似乎听不清她的声音。他说了些什么,但那句回答也模糊在晚风中。大概是对此刻的吵闹感到不满,一方通行靠近了些,烟花明明灭灭的光芒勾勒着他的轮廓,又靠近了些。 嘴唇上柔软的感觉让亚夜愣了愣。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因为—— ——他亲了她。 第166章 亲吻 “……还是说,你想要我?”亚夜…… 一方通行从一开始就知道, 神野亚夜喜欢他。 那是像呼吸一样确定的事情。 她的所有举动,她口中的话语……还有亚夜看着他的眼神,都清清楚楚地说明了这件事。 比如说, 只是平常地和她说话, 待在一起,离她近一些—— ——像是在闲适的午后, 在窗外隐约传来的夏日蝉鸣声中, 听从懒洋洋的困意,靠在她身边。 只是那样, 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睛就会微微睁大,然后,像是蜜糖化开了, 些许的惊讶很快被更柔软的暖意取代,她会露出近乎叹息的感动神情。 好像只是这样, 她就心满意足。 偶尔, 她会轻轻抚摸他, 好像在对待某种需要小心照看的, 珍贵的宝物。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 心里有好多次都冒出这句话来。 但一方通行没有问。 ……要是其他人做出这种反应,他一定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恨不得立刻和对方撇清所有关系。 但是……亚夜…… 大概是习惯了吧, 不知怎么的,一方通行并不觉得抗拒。或者说, 一想到她会因此高兴, 他似乎也能感到某种宁静的满足。 第203章 反正她很高兴……随她喜欢好了。 ……至于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又有多少是因为内心深处不想深究,根本不想冒一丝一毫失去这份喜欢的风险……那就不好说了。 但那个问题没有消失。 在夏日的夜里,烟花绽开, 绚烂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 即使对一方通行来说,他人的面孔一直是毫无意义的存在,只是代表这个人是这个人的特征。所谓的美丑,他从未有过任何感想,也一向和那种觉得少女的脸庞赏心悦目的审美无缘。 但不知道从心底里的哪个角落,却忽然冒出这样一句感叹: 真美啊。 好像能够感觉到他的注视一样,亚夜回头看向他,然后露出微笑。 她总是对他有这种过度的关注。 ……真不知道是在着迷什么。 他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吗。 想要的话,就都给你好了。这个念头忽然出现。 垂怜地、赐予地、献祭地,他亲吻了少女的嘴唇。 之后想想,是有一个词可以描述他的所做所为——鬼使神差。 一方通行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拉开距离,然后也只是盯着她看,视线不受控制地被亚夜吸引,看那绚烂的光芒在她的眼中亮起。那是因为烟花的光,他知道。 然后,亚夜的嘴角往上扬,露出和平时一样有点坏心眼的狡黠表情。 她也不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抹过嘴唇,然后,有些狎昵地揉弄自己的唇瓣,好像在确证片刻前发生的事。手指按进柔软的唇瓣里,带着一丝水光,在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的夜色中看得不真切。 而她的举动明明带着过于暧昧的暗示,但她却又无辜地眨眨眼,像个天真可爱的少女一样。 ——你亲了我啊。 亚夜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乎能让人回想起她那种故作惊讶的可恶语气。 一方通行脸上发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亲吻。 ……真正的吻。 这是第一次。是他亲了她。而且忘了问。她说过要问的。 但亚夜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你就没什么感想吗?”被看得受不了了,一方通行不自在地开口。 “嗯……” 听到他出声,亚夜好像更愉快了。 她显然一点也不着急,装作想了想的样子,才故意歪头,好奇地问:“你是想和我接吻,才亲了我吗?” “不然呢?”他没好气地说,“是你逼我的?” “这样。” 亚夜点点头,好像认认真真地确认了他的答案,即使一方通行根本什么也没说。 她走过来,靠近他。 刚刚拉开的些许距离很快又趋近于无。离得太近了,即使普普通通地说话也让人觉得难为情。 “那么,你是想着什么才想亲我呢?”亚夜又开口,带着微笑,“我很想知道呢。” “……什么‘什么’、”他下意识问。 “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想要告诉我吗?”亚夜轻笑地打趣他。 过于甜腻的猜想让一方通行原本想说的话一下消失在喉咙里。他只能面红耳赤地瞪着她。 “嗯……或者说,这是生日礼物?如果你有这份心,我是很高兴啦。”亚夜像是没看到他窘迫的样子,自顾自地继续猜测。但那些话的语气说是高兴,不如说是纵容。好像要是一方通行这么想,就是哪里想错了一样。 但她似乎还没说完。 “还是想要标记我?”亚夜说着,天真地眨眨眼,仿佛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爱,“想要宣示主权,因为我是你的,所以想要确认这件事?” 不、他没想过……一方通行本能地想要否认。 这种说法带着过于强烈的占有欲,甚至有些残忍,用他们之间的关系上……感觉不对。哪里都不对。 但他却没能说出否认的话。 那些词像电流窜过他的神经末稍,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标记?主权?他的?心中的某个角落喃喃地重复着,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扰。他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没等他回答,亚夜倾身靠近,几乎贴在他的耳边。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还是说,你想要我?”亚夜的声音压低。 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想要品尝我吗?还是想要让我知道被你亲吻的感觉?用你的嘴唇、你的温度、你的气息……让我知道你。你想要吗?一方通行,你想让我感觉到你吗?”她耳语地说。 他的肩膀被亚夜拥住。 是那时候,一方通行才发现自己退了一步,就像被盯上的猎物一样,只是本能不知所措地恐慌,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太丢脸了。 “怎么了?”亚夜低低地笑,“我很可怕?” “不是、” “我可以亲你吗?”她诚恳地问。 她明明拥抱着他,几乎贴着他,柔软的发丝落在他的脖颈上,近得连呼吸都可以感觉到。 却一脸天真纯洁的表情,问这种……这种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 他难道还得回答吗? 一方通行的脑海一片空白,晕头转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好像被怎么欺负了一样。他知道自己落在亚夜眼中是一副怎么样狼狈的样子,但她见到他失态的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事到如今…… 他抿了抿唇。 “……随你。”一方通行哑声说。 “……哼?” 亚夜心情愉快地轻哼——得到了许可呢,她显然很高兴,一副尾巴都要翘起来的样子。 然后,少女柔软的唇贴上来,温暖的,但却不像他想象的一样无害。 她轻轻吮着他的唇瓣,好像真的在品尝他一样,带着天真的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兴味,舔舐他被吮吸得微微发烫的嘴唇。 ……、 过于亲密而湿润的触感一下让一方通行整个人僵住。 痒。 太痒了。 那种细密的、难以言喻的痒意,像是要钻进他的身体里,让他不禁抓住亚夜的衣服。但那样简直像是自投罗网,把自己送进她的怀里一样。 亚夜当然能分清两者之间的不同。但她也会坏心眼地装作不知道。把他的反应当作投怀送抱,亚夜的手拥着没入他的发丝,柔软的舌尖带着点故意探进来。 ——! 一方通行几乎是惊慌地想要别开脸。这太超过了!强烈的入侵感让他脑袋发懵。 他大概是下意识地闭上嘴,又听见亚夜轻笑了一下。 “——咬我了呢。”她低声说,听上去还是很愉快,“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一方通行下意识澄清。 他一下子看向亚夜,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自己有没有咬伤她。 没有看到血迹,口中也没有尝到血腥味,但是、 “好啦,怎么这么紧张?”亚夜好笑地说,“没事啦,只是轻轻咬了一下。我觉得很可爱啦。” 甚至没有余裕因为亚夜促狭的态度而生气,一方通行只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后知后觉地感到胸口的难受,这才想起来好好呼吸。 他有点埋怨地瞪了她一眼,别开眼,过了一会儿,稍微平复了心情,才再次开口。 “……我没想那么多。”他嘟嚷着说。 “我知道啊。”亚夜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知道?”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抱怨,“你知道还问我那些有的没的?啧……我早该想到你就是故意的。你、……” “你是什么都没想就亲了我,对吗?”亚夜接过他的话说。 说着,她像只偷腥的猫儿一样眯起眼睛,显得很愉快。 所以她知道。 她当然是故意的。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我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亚夜继续说,她的嘴角还在上扬,显然是明知故犯,“难得有机会看到你这样的表情嘛,一不小心就兴奋起来了。毕竟是你主动的,就不要太生我的气嘛?” 一方通行挑眉。 亚夜乖巧地看着他,小心地眨眨眼。 就算知道她心里一点也没有反省,但她真的很擅长装可爱。 一方通行在亚夜的目光中认输,叹了口气,“……是我同意的。”他咕哝着说。 “对嘛。”亚夜立刻高兴地说。 这家伙真嚣张。 第204章 烟花表演还没有结束,但他真的很想回房间找个没人的角落蒙上被子躲起来。亚夜大概很明白他的心情,还没等一方通行说什么,她主动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虽然被她牵着手也很难为情。 一方通行低着头,盯着地板,跟她在身后走着。 然后,他忽然开口:“……我只是想着你会高兴。” “我知道啊。”亚夜又说。 她头也没回,仿佛这是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不过,”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点促狭的意思,“下一次,就等到你真的想和我接吻,再亲我吧?” ----------------------- 作者有话说:a: 我终于把各种预收的封面全部换了一遍!(不知道拖延了几年几个月超级懒惰猫咪.jpg) 好看耶,陶醉陶醉(?) 第167章 蜂蜜 她不想在他这里成为坏人呢。…… 食蜂的到来比亚夜预想的更快。 虽然她刚收到亚夜的告知就回了消息, 但亚夜也没有想到,夏夜游行的烟花表演都还没有结束,她就带着她的朋友过来了。 不, 不如说, 反而像是在着急什么一样。 这位常盘台的女王敲了敲门,优雅地和亚夜问好。警策看取和多莉跟在她后边。 一方通行并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而且不只是讨厌。 虽然他不会直接说什么——毕竟那样太像是在示弱, 但是, 不得不和不熟悉的人相处,还要在表面上勉强维持一副平淡的样子, 会让他觉得身心俱疲。 但是食蜂操祈有些特殊。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个lv5,一方通行大概是不太放心让亚夜和她待在一起, 没有回房间。他当然也没有招待客人的兴趣,此刻正待在客厅的沙发上, 背对着这边。 不觉得像是在守着自己的家一样吗?亚夜在心里想。 这样的守护很温暖, 也很可爱。不过, 她不想让一方通行不舒服。 “这是钥匙, ”亚夜把钥匙递给她们,多少有点想尽快解决的意思, “那边的房间没有人住过, 用钥匙开门之后按提示录指纹就好了。如果等会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吧。” 她一边打量着眼前的新房客。 那个叫多莉的茶发女孩身上明显能看出和最后之作相似的性格,虽然看上去有十三四岁, 心理年龄应该差不多。她是个很好奇的孩子, 连带门铃的电子锁都让她觉得新奇, 在门边探头探脑,不小心按了按,门锁发出“叮咚”的声音, 她不好意思地“诶嘿嘿”和亚夜笑了一下。 这么说来,既然食蜂只是让她的朋友们住这里,那么,实际上的屋主应该是警策看取。 警策是个留着长发的女孩子,露出笑容的样子有点腼腆,看上去很乖巧。不过亚夜很熟悉这种表情,应该说,她自己也是装乖的惯犯,光是看着警策眼里此刻无声无息地打量周围每个人的目光,亚夜就能想象眼前的女孩卸下伪装的时候会是多么张扬的性格。 但伪装并不是坏事,亚夜想。 这是合理的生存策略吧。 “非常谢谢你,今后也请多关照。”警策略微低下头,倾身和亚夜表示感谢。 “彼此彼此。要是遇到什么事,随时和我说。”亚夜也礼貌地说。 “小取!我们去看房间吧!”多莉像拿着什么宝物一样举高那把钥匙说。 警策无奈了一瞬,但脸上的神情很快变成了纵容,看向那孩子时的眼神也变得柔和,她耐心地回答着:“好,好,走吧。” 她们两个走向走廊的尽头,食蜂却没有陪着一起过去,她的朋友回头喊她,她也只是示意她们先走。 食蜂还站在走廊,不知道在打量着什么。 “怎么,有什么事?”亚夜问。 “嗯~我听说这边还有别的住户呢,1、2、3、4……有四个房间,不是吗?”食蜂天真地说。 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呢,她可不觉得这里有谁和食蜂认识,还会闲聊这种事呢,亚夜无奈地想,还是回答:“有一个男高中生带着修女住在那边,我拜托他来帮忙做饭。是很友善的人,虽然是男性,但不用担心他会打扰她们。” “我不是在担心哦?只是~邻里关系也很重要呢,毕竟刚刚搬过来,我能不能去打个招呼呢?”食蜂眨眨眼。 “他们出去了,今天晚上外面不是有游行吗?”亚夜说。 “……哼?”食蜂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声,“真可惜。” 说完,她摆摆手走了。 到底是可惜什么呢。亚夜想。 “食蜂到底想做什么呢。”亚夜在沙发上坐下,闲聊地说。 “什么?”一方通行下意识问。 他有些心不在焉,看来是完全没关注客人,大概把她们当作了无意义的背景音。 此刻,他像是刚才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鸽血石色的眼睛愣愣地看向亚夜,看起来还有点无辜。 “没什么啦,”亚夜轻快地说,凑过去问,“在想事情?” 一方通行看着她,慢吞吞地眨眼,又眨眼,然后可疑地移开视线,“……你怎么想?”他清了清嗓子问。 “什么?”现在轮到亚夜没跟上话题了。 “……就是、”一方通行似乎有些恼怒于她的迟钝,但话还没说完就没了气势,“……怎么想。”他干巴巴地说。 啊, 明白了。 不过,露出这么纠结的样子,真让人想要打趣一下呢。 “你问我是想着什么才想亲你?”亚夜愉快地问。 一方通行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嗯……如果我现在回答,我其实没有想亲你,你会不会生气?”她无辜地问。 让她有点意外,一方通行没有像亚夜以为的那样瞪她,或者恼怒,或者嘲讽。 他愣了一下,瞥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你不想吗。”他嘟嚷着问。 不知怎么的,好像还有点失落。 “不是啦,”亚夜感觉心里软软的,她一下子放软了声音,“我没有想,也没有不想……我当然想要靠近你,如果你也有同样的渴望,嗯……也想和你做亲昵的事情。但这些事本身对我没有意义。我更想要你快乐。如果你不喜欢,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一方通行一会儿没说话,不太确定地回答:“……我没说不喜欢。” “是吗?”亚夜故作惊讶。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手指带着明确的意图抚过他的嘴唇。 一方通行的眼神一下子动摇起来。 他好像很想躲开,但进退两难地被困在原地,下意识地抿唇,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最后也没有任何反抗,只是脸上不受控制地泛红。 嗯,这种予索予求的态度很作弊呢。 说实话,是想看到他更多的反应。就这样把手指探进去玩弄他的舌尖,他会是什么反应?从来没有被触碰过的感觉,一定很陌生吧。如果只是会被他咬一下,那亚夜倒是很乐意。不如说,那也是乐趣所在?但一方通行甚至不会咬她,他不想伤到她。 要是因此就放任自己,她就是坏人了。她不想在他这里成为坏人呢。 亚夜抬起手,一方通行一下别开脸,微湿的指尖在他的唇边留下一道水痕。 “……很痒。”一方通行好像在解释。 “所以,这不是不喜欢吗?”亚夜循循善诱地说。就好像她刚才的所做所为完全是为了说明这件事,而没有任何私心一样。 “……我可以尽量习惯。”他低声说。 “好啦,”亚夜好笑地说,“不用这样。所以说,我并没有多想做这种事。难道我让你觉得我很热衷吗?” “……你还好意思问?”一方通行瞪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不然呢”。 唔,难道她真的给他留下了这种印象吗? 亚夜稍微反省了一下,想了想,不仅没有心虚,反而嘴角上扬:“嗯……那是因为我想看到你的表情。像是刚才,我是想着‘一脸无辜地亲上来了呢。要是真的和你接吻,你会露出多么可爱的表情?……是会慌乱呢,还是意外会觉得舒服、” 亚夜看着一方通行因为她的话窘迫起来,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认认真真地反省了一下,也许她是有点恶劣? 但她的话没有说完。 “我回来了!”大门打开,连同隐约的夏夜喧嚣一同打破了房间里的空气,最后之作很有精神地打招呼,“外面好热闹啊!你们不出去真可惜呢,御坂和茵蒂克丝吃了好多东西,吃了炒面、吃了苹果糖、吃了棉花糖,御坂还给你们带了棉花糖——诶、” 第205章 小女孩这才从手里举着的巨大的棉花糖后面探出脑袋,眨巴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亚夜看过去,对她微笑,然后回过头,不慌不忙地用气声说完还没说完的话。 ——不过,我不是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是对你,好吗? 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推了她一下。 “……回来了就行,快点去睡觉。”他不太自在地咕哝着说。 “现在才七点多!你就要睡觉了吗?这是什么一天到晚睡大觉的作息……总之御坂希望你尝一尝棉花糖,御坂可是一路小心带回来的!” “不要……小鬼才吃那种东西。” “怎么这样!” 对一方通行来说,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和亚夜过于亲近是可以接受的,就好像只要他们都不说,他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这份暧昧暴露在他人眼中则是另一回事,此刻过于日常的家庭氛围好像让他觉得无地自容,急切地想要从这里消失。 “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你也知道他吧?别勉强他,”亚夜和最后之作柔声说。 “神野小姐呢?御坂也给你带了。”最后之作一边说着,眼神还是好奇地往一方通行脸上飘——毕竟那副窘迫不已的样子太可疑了。 “嗯……这就是纯粹的白糖吧?晚上吃这个有点……”亚夜委婉地说。 “这是对甜食的歧视!御坂御坂十分愤慨!” “和茵蒂克丝一起吃吧?”亚夜想了想,“啊,对了,走廊尽头那边搬来了两个女孩子,要不要拿去分给她们?” “新邻居!是什么样的呢?” “是呢……” 亚夜一边回答着,一边推着最后之作的肩膀往外走。 关上门之前,她回过头,眨了眨眼睛。 晚安—— 她微笑地做了个口型。 第168章 蜜蜂 食蜂意外来得很频繁。 亚夜最近终于有了自己是房东的感觉。 这是一种旁观者视角, 看着原本空旷的走廊,因为不同住户的到来而染上各自的生活气息。 她低头看了看银行发来的转账短信。嗯,收到房租也是一部分吧。 毕竟, 某个人自然不用说。上条同学的话, 亚夜之前就和他打过交道。他是那种单纯到有点傻气,又善良正直的人, 即使没有成为朋友, 人们也会很乐意有这样的人出现在身边。所以,之前亚夜的感想, 更像是让朋友来自己家暂住。而新的房客是陌生人。 还附带客人——比如说,眼前这位。 电梯门打开,亚夜听见走廊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回过头, 她并不意外地看到那个蜂蜜色长发的少女。 食蜂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烈的人,她的举手投足都符合大小姐的标准, 而且她没有自觉, 她并没有自己的风格过于显眼, 或者行事独断的自知, 对她来说,优雅得体、受人瞩目, 还有按自己的步调行事, 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嗯,这也是大小姐的一部分。就是因为有时会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亚夜才不觉得自己符合大小姐的标准。 她正在和上条打招呼, 一边从一看就很昂贵的纸袋里拿出一看就很贵的蛋糕, 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把蛋糕递给一边的茵蒂克丝。 “啊!是蛋糕!”茵蒂克丝发出惊喜的声音。 最后之作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回头看过去, “啊!蛋糕!”声音里充满了同样的渴望。 一方通行看着最后之作像只小动物一样凑过去。 “那家伙很闲吗。”他有点无奈地说。 “食蜂?”亚夜想了想,“是呢,第七学区离这里不近呢。” “何止,小鬼说她早上也来过。”一方通行撇撇嘴。 食蜂又拿出一盒蛋糕,一边露出完美的笑容,“好啦好啦,见者有份~”把蛋糕礼盒递给最后之作。看到这一幕,一方通行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这小鬼没出息得让人头疼,但为了履行监护人的责任,还是不太情愿地挪动脚步。 “……我平时又没亏待她。”他郁闷地抱怨。 “是啦。”亚夜好笑地应着。 而得到战利品的最后之作高高兴兴地举着蛋糕凑过来,“御坂可以收下这个吗?御坂御坂期待地向监护人询问!” “……你都已经拿了。”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那是说可以吗?是可以吗!御坂御坂激动地确认!” “是是是,晚饭你也别吃了,就吃蛋糕吧。”他敷衍地说 “才不呢!御坂要把蛋糕好好收起来,当作饭后的甜点!”最后之作大声宣布,说着,她像是生怕蛋糕会被没收一样,立刻转身跑回家。 “……哈。”一方通行再次为带小孩这件事叹了口气。 他看向食蜂,嘴角扯了扯,或许是觉得应该为自家的小孩子道谢,但这种社交礼貌又实在超出了他的舒适区,应该说,社交这件事情就和他合不来。 食蜂看着站在面前一方通行,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之前遇到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很可怕呢。现在想想,那有多少是我在自己吓自己呢?”食蜂眨眨眼睛,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感慨着,“……你也是个普通人呢,第一位。” 一方通行盯着她。 食蜂安然地保持微笑。 她是真的不害怕呢,亚夜打量着她。 “……无聊。”一方通行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好像觉得没意思,懒得再搭理她。 但亚夜知道,他有点不自在了。 他总是更习惯被当作恶龙呢。亚夜有点好笑地想。 暂且认为这位客人是友善的好了。 亚夜没想到的是,食蜂意外来得很频繁。 也没有想到,她也很快就知道了食蜂的目的是什么。 在第二天的早上,亚夜又见到了这位常盘台女王,她似乎正打算带两个女孩去大霸星祭看比赛。 关系真好呢,亚夜正想着,又看到上条急匆匆地咬着面包出门。上条同学是要搭公交车的,时间上比她或者食蜂更紧迫一些。 食蜂趴在车窗边,带着明快的笑容,和上条招手。 “早上好,你看上去很着急呢?”食蜂的声音甜美。 “啊、……早,那个,你是多莉她们的朋友?你好。”上条被突如其来的招呼弄得一愣,有点尴尬地吞下面包,“我……呃、” “是哦~初次见面。”食蜂笑眯眯地说,“车上还有空位呢,要不要一起走?你也是去大霸星祭的会场吧?顺路嘛。” ——等一下。 对话中的违和感让亚夜顿了顿。 他们……不是昨天才见过? 亚夜想了想,拿出手机。 发件人:神野亚夜 收件人:食蜂操祈 神野亚夜:「你对上条同学用了能力吗?」 她知道食蜂在能力的使用上十分自由,甚至可以说是滥用,毕竟食蜂甚至当面承认读过她的心,从那种完全不当回事的语气里,完全可以想见食蜂平时对能力的态度。心理能力者似乎总会有这样的倾向,亚夜认为自己也说不上自律。 不过,记忆修改和思想操纵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食蜂是经过她的同意才来到这里的,能力使用的对象更是亚夜认识的人,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亚夜觉得自己也难以免责。 食蜂操祈:『哎呀,我在神野同学心里是那么坏的形象吗?』 食蜂操祈:『没有哦~』 食蜂操祈:『我要是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神野亚夜:「请别再这样做」 食蜂操祈:『所以说没有啦,真的啦~(笑)』 ……只能和她当面谈谈了。 亚夜看着屏幕的回复,把手机收起来。 这件事的麻烦之处在于——食蜂操祈是真正意义上可以无视他人的意愿,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围着自己转的“心理掌握”。亚夜其实……没有和食蜂平等对话的能力。 下午回到家,亚夜来到一方通行身边。 她稍微靠过去,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拉长了声音,比起抱怨,更像是在撒娇地开口。 “食蜂好像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呢。”亚夜用烦恼的语气说。 “……怎么了。”一方通行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亲昵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开口,低声问。然后有点迟疑地抬起手,放在亚夜的头顶,不太熟练地抚过她的头发。 啊,很舒服呢。 示弱也是有好处的呢。亚夜难免分心了享受一下。 “嗯,也不好说‘怎么了’……”她觉得也不该太过笃定,正想着该怎么措词。 第206章 “讨厌的话把她赶走就好了……她能怎么样?”一方通行撇撇嘴,显然没把食蜂放在眼里。 “我还是打算先和她谈一谈。”亚夜想了想说。 “什么时候?”一方通行问,显然默认了要陪她一起,也不觉得这件事还需要刻意提起。保护她,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对他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电梯口隐约传来声音。 参加大霸星祭的学生们都会在比赛结束时回家,到家的时间当然也相差无几。 “现在?”亚夜说。 现在。 看到亚夜出现在自己面前,食蜂的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 “看来我很不被信任呢~神野同学?”她微笑地说。 亚夜没有说话,而是观察着食蜂的举动。 她不知道食蜂的能力限制——是像她一样需要通过接触?目视?或者媒介?在书库里没有这样的信息,唯一能知道的,就是食蜂的能力对一方通行无效。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不是很想让自己沦落到人质的境地,那就太令人不快了。 “在找什么呢?啊~我明白了。多莉,帮我一下哦?帮我从包里拿一个遥控器出来,”食蜂毫无紧张感地侧过身去,把挎包露出来,“不要给我哦?放在一边的窗台上。嗯,我的能力范围太广,所以通过自我催眠限定了范围,要通过遥控器才能使用哦?” 亚夜不太确定地打量她。 “不如说~”食蜂愉快地开口,“我反过来才想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啊,对了,解释,要解释呢~虽然嘛,要说这些真的很不好意思啦。” “请你说明?”亚夜不置可否地说。 “我和上条同学之间也有过一些渊源呢。并不是没见过哦?”食蜂轻快地说,“嗯——简单来说?你也知道他是个挥着拳头就会介入争端的笨蛋吧?我之前被‘死结’盯上了,那个笨蛋为了拦下那些用驱动铠家伙,把自己搞成了重伤呢,是用上麻醉都会立刻低血压死掉的那种失血休克哦?不用麻醉又不能手术,身为医生,神野同学应该很清楚吧?” 食蜂顿了顿,像是要抛出一个悬念一样,露出微笑, “但正好,我有能派上用场的能力呢,这不是很巧吗?只不过,我的能力的原理是操纵大脑中的水分,”食蜂说着,然后轻描淡写地补充,用只是不小心弄坏了一件小玩具的语气,“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对上条同学的大脑的记忆路径造成了一点点损伤呢~不严重,他只是没办法再记住‘食蜂操祈’的存在而已。每次见到我,他都会像初次见面一样。无论我告诉他多少次,做出多么引人注目的事情,只要视线离开,他马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很有趣吧?” “……小祈。”多莉有点担心地看向微笑的少女。 “其实,我打从心底认为,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呢?”食蜂眨眨眼说,“不管怎么说,他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那是很好的事。”亚夜顿了一下,说道。 如果食蜂没有说谎的话。 “对吧?”食蜂高兴地笑起来,对亚夜伸出手,“握手?” 亚夜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说谎。 似乎是命运的玩笑,电梯门在那时再次打开。 茵蒂克丝很有精神的声音先传过来,“……当麻,我明明也有分给你吃哦?为什么说得我好像是……” 上条一边应着,看到走廊里的场景,愣了愣。 “诶,这是……”眼前对峙一般的氛围似乎让上条有些为难,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最后尴尬地问,“……这位是?” 食蜂的态度很自然,她甚至眨了眨眼睛,露出甜美亲切的笑容,还比了一个剪刀手,回答:“我是多莉的朋友~” 她还握着亚夜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所以,眼前微笑的少女的感情,也从和亚夜握紧的手中传来。 那是有些快乐,有些酸涩,有些难为情的心情,还有心中慌乱不已不受控制的激雀跃动,她知道的,那是名为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亚夜看了看食蜂,又看了看不明所以的上条。 “没什么哦,上条同学。”亚夜自然地说。 她松开手,也露出微笑。 回到家里,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抱怨。 “……这算什么事。”他躺进沙发里。 同感,亚夜心想。 真是不想知道的事情呢。 “我现在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了呢,”亚夜感慨地说,“早知道就不问了。” “……哼?”一方通行不置可否,瞥了她一眼,“……不过,这么说,那家伙现在是那个笨蛋英雄的跟踪狂呢?”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真是直接的总结呢。 要是能单纯这样想倒是轻松了。 “啊啦,”亚夜无辜地看向他,眨眨眼,“这可和我没关系哦?” 第169章 蜜蜂 2 上条同学……很单纯,但有时…… 食蜂操祈:「那个时候, 如果来的急救医生是你,他就会没事,对吗?」 看到手机上的消息, 亚夜略微出神。 过了一会儿, 她才斟酌用词回复。 神野亚夜:『我不出救护车外勤』 神野亚夜:『使用能力进行治疗,是一条在医学上没有复现意义的捷径。医院认为, 我的能力应该在其他医疗手段无效的情况下使用』 神野亚夜:『但我对你们的事感到很遗憾』 食蜂操祈:「我不是在埋怨你哦?」 食蜂操祈:「只不过……」 食蜂操祈:「是呢, 遗憾,真遗憾呢」 让人心情复杂呢。 食蜂描述的事, 听上去像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巧合,但其实,亚夜并不陌生。 一方通行受伤之后无法演算也不能理解话语意义的情况, 就和食蜂所说的类似。更常见的原因是颞叶损伤。在医学上,这叫作语义记忆障碍, 不过一方通行更严重一些, 他是无法理解所有任何事物。 反过来, 那时候的他只要连接御坂网络, 就能恢复正常。 也就是说,并不是记忆丢失了, 而是思考的路径被切断了。 人们常说的失忆, 往往是这样的情况。一夜之间失去了过去的所有记忆,其实是因为“想不起来”, 真正的记忆还散落在脑海之中。人的记忆是很复杂的呢。 但很少有人会深究。 因为, 无论是何种情况, 大脑的损伤几乎都是不可逆的。 食蜂是否知道其中的区别呢? 然后,亚夜又想起来一件事。 暑假初的时候,上条同学遇到过事故, 完全失忆了。 ……真是多灾多难呢,英雄先生。 在上条准备晚饭的时候,亚夜和他聊起这件事。 当然,没有提起任何人,只是当作一个听来的故事。 “上条同学觉得,像这样记不住某个人,会很困扰吗?”亚夜想了想又说,“话又说回来,连‘记不住’这件事情也记不住,也谈不上困扰吧?” “……好哲学的话题啊。”上条一边回答,一边尝了尝锅里的咖喱汤。 主厨同学一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样子,好像更关心眼前的锅。锅里的咖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胡萝卜炖得软烂入味,是某个肉食主义者也勉强愿意吃一点的晚饭菜品。 “嗯……确实,根本就不会想起来的话,也不会为此烦恼了,”上条有点感慨地说,“怎么说呢,真有是这样也没办法,毕竟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只要人没事,健健康康的,其他的……之后总有办法吧。” 唔。 差点忘了,上条本来就曾经失忆,而且还在熟人面前装作什么时候都没发生的样子。那时候,亚夜和他并不熟悉,即使能看出来也没有什么感想。而现在他看起来整天乐呵呵的,没什么烦恼,亚夜也不自觉忽视了这件事。 但仔细想想,聊起这种问题,对他来说也有些沉重吧。 亚夜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不顾虑别人的感受了。 她正打算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上条又开口。 “不过,要是让我选的话,我还是更希望至少能知道‘忘记了’这件事,”他顿了顿,带着点认真,“因为,当事人是轻松了,被忘掉的人会很伤感吧?共同经历过许多事的朋友,却永远把自己当作陌生人,连一点曾经存在的痕迹都无法留下,那样……想想就很让人难过。所以,哪怕自己会因为想不起来而难受,会因此感到愧疚,我还是觉得,能知道自己忘记了,总比完全无知无觉要好。”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太感性,像是在装帅一样,有点不好意思,赶忙转移话题,“那个,晚饭好了,叫他们来吃饭吧?” 第207章 上条同学果然是这样的人。亚夜不禁在心里感叹。 即使切身体会记忆缺失带来的茫然和痛苦,比起自己,他也更在意那个被忘记的人的感受。 明明在记忆不存在的情况下,那些曾经的朋友,也可以认为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要是亚夜就会这么想。 她不在乎的人就和她没有关系,她在乎的人就是她的全部。 世界是以自己的心为基点发生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上条同学,善良到有些像是圣人呢。她想。 正好现在是大霸星祭,大部分学生的父母也来到了学园都市,晚饭时亚夜随口提了一句,上条也没想什么地回答:“是啊,我爸妈都来了,昨天还一起吃了饭。不过,之前才一起出去玩啦,也没有那么久没见……神野呢?” “我的父亲也来了。”亚夜回答。 一方通行在一旁哼了一声。 他显然对于亚夜这种一句不提自己复杂的家庭关系,表面上一团和气地和人闲聊的风格……不敢苟同。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有点嫌弃地撇撇嘴。 亚夜觉得好笑,乖巧地对他眨眨眼。 第二天,她在大霸星祭的会场的步行街遇到了上条和他的父母。 在接近整个学区大小的会场里找人,听上去是件困难的事情,但每个学校都有自己固定的休息区,再查询一下比赛安排,范围就缩小很多了。嗯……这种寻人能力也不是什么骄傲的事情吗。 “啊,神野,真巧呢。”上条也看见她,立刻扬起笑容挥手打招呼。 上条当麻是个开朗的人,他似乎不觉得给同学打工有什么丢人的地方,接着就回头他的父母介绍。亚夜也礼貌致意,伸手和他的父亲握手,自我介绍:“两位好,我是上条的朋友,平时受他关照了。” “哪里哪里。”上条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他的父亲却迟疑地看了看亚夜,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当麻……”这位父亲有些凝重地开口,声音不算大,但足以让亚夜听得清清楚楚,“……前两天又是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又是之前一起去海边的修女,现在……”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的异性朋友是不是有点多?这样可不好,男孩子要专一一点,不能到处……呃,招惹?不对,我是说,要懂得分寸…… ” “不是啦!”上条慌乱地解释,“救命啊老爸!根本不是啦,你千万不要乱说!神野有男朋友的——” 他涨红了脸,到处张望。 因为最后之作要买章鱼烧,再加上一方通行对这种“和认识的人父母打招呼”的寒喧完全不感兴趣,他们还在后面。 很快,上条的目光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一方通行!”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大喊,一时间也没想过一方通行会有什么意见,见到他满脸不耐烦地走过来,赶忙和自己的父亲说,“老爸,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啦!你看啦!这位就是神野的男朋友!所以拜托不要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 啊, 亚夜惊讶地睁大眼睛。上条同学……很单纯,但有时候也很粗神经呢。 现在阻止也晚了。 这下,一下满脸涨得通红的人,换成了一方通行。他目瞪口呆地瞪着上条,仿佛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如此毫无缘故地,大声又直白地在大庭广众下喊出……这种事? “呃、”上条僵住,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以及……那番话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可能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没有什么吧? 但对一方通行来说,在他人的目光中暴露自己的感情关系,绝对是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更不要说,他一向习惯把自己当作恶人,现在忽然被塞进“男朋友”这个过于平凡温馨的角色里……好吧,对他来说太超过了。她明白啦。 一方通行很快又瞪向亚夜。 他像是在控诉自己被她出卖了。就好像全都是因为她和上条说了多余的话,才让此时此刻的社会性死亡场景发生,但那份恼怒的目光里,也带着寻求避风港一样的本能求助……用这种目光看着她很作弊呢。 而且纠正一下哦?和上条同学说她是他的女朋友的人,可是他自己呢。 “好了,又没什么。”亚夜温和地说。 她说得很平淡。 听到她的声音,一方通行也不自觉地平静了点……就好像只是听到她说话,他就会相信一样。 亚夜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着痕迹地带着他转身,打算先离开。 最后之作还有点好奇。 亚夜轻轻唤了她一声,她也乖巧地跟了上来。 “又没人认识你。” 走出一段距离,亚夜才轻声安抚他, 然后她又故作惊讶地问:“难道说,你很在意别人的目光?” “……根本不是这种问题!那个蠢货、!”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很生气呢。好啦好啦,之后和上条同学抱怨吧。”亚夜好声好气地说。 “你为什么生气?”最后之作的好奇心忍到了现在,终于还是让她开口,“御坂御坂忍不住疑惑地问……你和神野小姐其实不是在交往吗?否则的话,你不就是神野小姐的男朋友吗?这样说有什么不可以?” 那让一方通行再次僵住。 他像是被困住了,进退两难,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瞥向亚夜,又立刻移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样问很不礼貌哦。”亚夜轻轻点了点最后之作的额头。 最后之作无辜地睁大眼睛,“可是——” “不许问。”亚夜稍微认真了些说。 “——好吧。”最后之作有点不服气,但撇撇嘴没有继续问。 打发了小孩子过于直白的好奇心,亚夜才看向一方通行。 他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像是想要躲进影子里。原本在这里的学生似乎去比赛了,地上摆满了水杯。毕竟是运动会的会场,哪里都没有什么角落,但至少现在附近没什么人。 亚夜在他身前俯身,仰头看向他,想着这样或许会让他放松一些。 “回家吗?”她轻声问。 他的脸上还带着点红晕。 给他留出空间比较好吗?那么想着,亚夜还是伸手抚上他的脸。 一方通行微微别开脸,又停下来,“……我不是觉得你、我和你的……关系、”他艰难地试图解释,“我不是因为、” “我知道,”亚夜柔声说,“……我知道的,没事的。” “……你知道什么啊?”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 “嗯?我觉得我都知道?”亚夜的嘴角愉快地上扬,又若无其事地问,“回家吗?” 一方通行有点气闷地点点头。 那么, 有了知情同意,也有了蓝本。 亚夜给食蜂打了个电话。 “食蜂同学,关于之前你说过的事情,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我希望你直接回答我,”亚夜开口,“上条同学的记忆损伤在哪个区域?” 第170章 蜜蜂 3 “又见面了呢,还没问你的名…… 亚夜能听到电话那边乱了拍子的呼吸。 像是下一刻就要激动地叫喊、确认, 彻彻底底地问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到底……是不是自己期盼却又不敢想的那个可能。 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回面具后边, 食蜂若无其事地开口:“前颞叶……我想应该是。怎么了,问这个?” “真的能知道呢, ”亚夜感慨, 好像只在闲聊,她接着说, “食蜂同学的能力很了不起呢,不如说,你能够正常地上学, 学园都市没有对你的能力加以控制和利用,这件事才让我觉得很意外。” “……可没有神野同学想的那么轻松哦?”食蜂顿了顿, 带着点真心地抱怨, “我的能力开发的第一步, 就是研究什么样的设备才能防止洗脑。然后很快, 各位研究员老师们就开始觉得这种能力放在一个中学生身上太浪费了,打算做一个谁都能用的外装代脑, 把心理掌握变成人手一份的许愿机, 等完成了就把我销毁。要不是我的能力变强了,现在也不会有机会和你说话了。” “真不容易呢, ”亚夜淡淡地说, “不过, 不管怎么说,现在都解决了吧?你拥有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我还是觉得很羡慕呢。” 人是可以读懂言外之意的。 明面上, 学园都市并没有遍布每一个角落的摄像头,但从接触过的一些研究员和暗部的人的态度中,亚夜隐约觉得,这座城市存在某种监视系统。 第208章 但即使如此,人们也能用言语,用眼神,传递监视者根本捕捉不到的想法。好像在一本很有名的科幻小说里,也有这样的情节呢。 听到亚夜的话,食蜂轻笑了一下,然后,她恢复了平时那种略为夸张的声音:“别这么说嘛~我可是很乐于助人的,神野同学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我当然也会帮忙哦?” 听上去很浮夸,好像没什么诚意。但她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承诺。 她挂断电话。 给食蜂打电话的时候,亚夜并没有特地回自己的房间,她只是靠在沙发上,像和朋友闲聊一样平静地和食蜂交谈。或者应该说,她并没有特地避开一方通行。所以,他也能知道她要做什么。 此刻,一方通行从打发时间的杂志里抬起头,安静地看向她。 他没说话。 亚夜微笑看着他,心里……少见地有点心虚。 那并不是因为,她在没和他商量的情况下就决定去做有风险的事情。 如果一方通行只是单纯地反对,考虑她的安全,觉得她没必要多管闲事,那倒还好了。那样她也只会告诉食蜂自己无能为力。坦白说,她对他人的不幸没有共情到那种程度。 但他没有像亚夜过去治疗他的时候一样激烈地反对,只是,用了然的目光看着她。 一方通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果然会这样做。 即使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动用你的能力只会给你带来额外的风险,在知道他们的经历之后……你也不会袖手旁观。 你果然……是一个善良的人。 亚夜忍不住移开视线。 偶尔,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当别人因为你的某个举动,赋予你某种高尚的、无私的、美好的品质时,你的心里却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听到善良之类的称赞,不仅高兴不起来,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 但真想开口和他解释——不是的。她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善良美好的人。 她参与这件事,是因为为此烦恼的人是食蜂操祈。只要承担些许的风险,就能得到心理掌握的友谊,这是很划算的交换。 相反,如果明明做得到,却什么都不做,未来有一天食蜂知道的话,想必会非常愤怒,说不定会因此产生敌意。 所以,此刻的行动,是对她们都利大于弊的选择。 也是因为…… 一方通行知道她做得到,不是吗? 那么,她要在他的面前做一个冷漠的人吗?哪怕觉得无所谓,难道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在他面前露出冷漠的一面,他或许不会因此讨厌她——亚夜知道,一方通行对她有一种几乎有些盲目的信任。但是,他就不会因为她是如此冰冷的存在,在心底的某处感到不适吗? 非要说的话,这才是亚夜的动机。 但她不能这么说。 那样,简直像在说,我这么做都是因为你……听起来像是什么道德绑架一样。 暂时……就让他把她想得好一点吧。 没有想到还有用到这个地方的时候。 亚夜随手检查着水电,一边在心里感慨。 这是第9学区的……临时据点。算是吧。是之前让游华短暂停留的地方,也是她和一方通行说明自己的能力的地方。 门没有关,很快,访客到来了。 刺猬头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他不是很确定地打量屋子里的情形——连窗都没有的封闭房间里,墙上钉着铁板,一段时间没使用的电路似乎出了点问题,灯滋啦滋啦地响。 “那个……” 上条看到坐在一边脸色不怎么样的一方通行,又求助地看向亚夜,吞了吞口水,像是酝酿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 “上次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是我太没神经了慌慌张张地没过脑子因为实在没想到我爸会说出那种超级让人误会的话首先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然后感觉对神野同学的名誉影响不好所以一着急就没有多想——请不要把我杀人灭口啊!!” “啊?”一方通行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他,“……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呢,把门关上。” “——好的、!”上条松了一口气,麻利地关上门。 等等,他不会真的以为,会遇上因为说错话就要被灭口的电影场景吧?亚夜看着上条那副紧张兮兮表情,觉得刚才听到的滑稽发言里甚至有几分认真。 “上条同学,想象着这种可怕的事情还来了吗?”亚夜有些好奇地问。 “呃、那个……毕竟是因为我老爹误会了,也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上条看起来有些紧张,但话语很诚恳,“不管怎么说,道歉是应该的,也真的让你们挺困扰的……对不起。” 诚恳,该这么说吗?还是说这算是承担责任呢?不,不管怎么样,因为这点小事被杀掉也太夸张了。 “嗯……我其实不怎么在意,”亚夜顿了顿说,少见地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不过一方通行会觉得很尴尬,他不喜欢被那样……公开讨论私事?下次还是不要牵扯到他比较好。” “啧,不是这种问题。”一方通行开口,仿佛亚夜弄错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是?”亚夜看向他,虚心求教。 “……总之那家伙蠢死了,啧,”他没解释,只是郁闷地说,“说到底,哪来的下次?再有这种事小心我真的杀了你。”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上条赶忙举起手,然后又有点疑惑,“那……不是因为这个的话,怎么突然喊我来……呃,这种地方?是因为什么事?” “是这样的,”亚夜想了想说,“上条同学,还记得我昨天和你提过的关于记忆的话题吗?其实……” 这话也有些难开口呢。其实,你的记忆出了问题,虽然你一无所知,但有一个少女无数次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无法记住关于她的任何事。 把这件事当作故事谈论,和真的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故事里的人”,是两回事。这像是突然把一个沉重的包袱甩到对方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许多次辜负了自己的朋友,也不得不承受这种愧疚。 “啊,”上条抓了抓脑袋,还没等亚夜继续说,就开口,“果然那个人就是在说我?是吗?” 亚夜停顿了一下。“……嗯,是的。很敏锐呢,上条同学。”她说 “感觉神野你平时也不会聊这种很具体的话题嘛,突然提起,很问得这么认真,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当时我就在想呢。”上条坦率地说。他在日常生活中显得大大咧咧的,但似乎有一种能够理解他人的言语背后的意义的直觉。 “那么,我受了那个人的拜托,”亚夜也直接说,“我的能力可以治疗这样的损伤,上条同学,你愿意让我为你治疗吗?” “当然啦,谢谢你啊。”上条理所当然地说。 “请握住我的手。”亚夜于是说。 这件事已经做了上百次。 治疗本身很顺利。上条当麻是无能力者,蓝本高度相似,损伤也很轻微,同调没有任何障碍。 甚至只是半分钟,亚夜放开手。 “就这样?”刺猬头的高中生眨巴眨巴眼睛,不太确定。 “我的能力就是这样,真遗憾,没有什么好看的特效,”亚夜开玩笑地说,“这不符合规定,所以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没问题!不过……”上条有点犹豫地说,“还没问呢,那个被我忘掉的人……叫什么名字?……虽然你说了我肯定也不认识啦。” 食蜂操祈。lv5的第五位,常盘台中学的心理掌握。也是多莉的朋友,你们最近天天见面。 亚夜刚想回答,又止住话语,微笑:“我觉得,我不应该擅自代替别人,做这种重要的初次见面介绍呢。你们会遇到的。到时候,她想怎么介绍自己,就由她决定吧。” 真是很长的一天呢。 但不管遇到了什么事,都要回家吃饭。因为运动会和意外的治疗耽搁了一会儿,很有职业精神的主厨同学立刻加倍努力地前往超市采购。 拎着购物袋,上条看到电梯前有人在等待,快步跟上去,一起走进了电梯。 那是个蜂蜜色长发的少女,中学生年纪,穿着常盘台的制服,看起来很优雅。 她抬头看了上条一眼,眨眨眼,扬起笑容,“晚上好呀。”她用甜美的声音说。 第209章 “晚上好,”上条连忙点点头,和她寒喧着,“又见面了呢,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我记得常盘台的宿舍很严格,你来得可真勤快呢……晚上和多莉她们一起吃饭吗?”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因为,听到他的话,少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层水光浸润了她的眼眶。也许只是错觉,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是盛着星光一样,那或许是顶灯的反光。毕竟她很快眨眨眼睛,露出非常快乐的笑容。 “我叫食蜂,食蜂操祈哦。”食蜂轻声说。 第171章 乐园 “怎么,带小孩子一起出来,共度…… 食蜂带来了许多礼物。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考虑彼此的喜好而挑选的礼物, 而是高级店铺里买来的礼盒,包装繁复得像艺术品,印着烫金的花体字, 专门为了作为礼物而存在的礼物。 亚夜打开门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食蜂似乎相当缺乏锻练,她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 气喘吁吁的——即使如此, 她也兴致高涨,看到亚夜, 一下子露出笑容。 “只是一点小小心意~请不要客气!啊,这是搬家礼物。”她用蜜糖一样甜美的声音说,又补上一句。 ……虽然多少感觉有些突然, 反而让人尴尬,但毕竟是礼物, 没有收到礼物反而抱怨的道理。要是食蜂让商店或者派阀的人送过来, 那还有些微妙。但她自己拎着这些大包小包的东西……算了。她看上去像单纯地被快乐冲昏了头脑。 “这是什么?御坂御坂好奇地问。”最后之作在一边探头探脑, 虽然保持着礼貌, 但眼睛里露出明显的期待。 “这个是迪拜巧克力,最近不是很流行吗?这盒是黄油曲奇。这个是eternelle的胸针, 经常看到神野同学在衣服上搭配呢, ”食蜂积极地翻着一个个袋子介绍,“也想问问那一位喜欢什么呢~在不知道喜好的情况下, 贸然购买礼物也有点冒犯嘛。” “一方通行……”亚夜有点为难地开口。 先不说一方通行几乎没有什么爱好, 单是说接受不熟悉的人赠送的礼物这件事, 就够让他觉得尴尬了。 还是别给他送东西了,亚夜想这么说,最后之作在她之前回答:“那个人喜欢喝咖啡哦!一买就买一大袋, 御坂御坂给出基于观察的可靠情报!” “是吗?那送咖啡机可以吗?我认识一家品味很好的咖啡馆,那边的烘焙……”食蜂热情地考虑着。 “……不要!”客厅的那边传来抗议声。 大霸星祭结束后刚好是周末。就算是普通学生,在运动会上热血拼博一番也燃尽了,想要趁着周末好好休息,更不要说一方通行了。 这几天,这位家长每天都尽职尽责地带着自家孩子出门。大概是因为学园都市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最后之作也没有拥有什么童年回忆,一方通行嘴上说着麻烦,还是由着最后之作到处逛。 周五回来,他的脸上露出“可算结束了”的表情。看来之前都是勉强耐着性子,现在已经精疲力尽了,好像要在家里待上两天,一步也不要出门的样子。 不过,小孩子则是另外的情况。 “今天就结束了吗?御坂御坂有点遗憾地说。准备了那么大的场地,还布置了那么多的商店,应该多几天才划得来嘛!” “是,是。”他敷衍着。 没有得到回应,最后之作嘟起嘴,没趣地跑到一边和茵蒂克丝聊天。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来,茶色的大眼睛眨巴着,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明天是周六吧?神野小姐不用上学?”最后之作问一方通行。 “你会看日历真让人欣慰啊,”耐心耗尽的家长勉强睁开眼睛,“……她要去医院,干嘛?” “唔嗯……那周日应该没事吧!”小女孩追问。 明明谈论的是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让她加入话题,亚夜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主动开口:“是哦,周日我没什么安排,怎么了?” “我们去游乐园吧!”最后之作立刻兴奋地说。 显然,大霸星祭的热闹让她意犹未尽。这孩子好像觉得自己进行了足够的铺垫,既然周末大家都没有事,那么也就没有拒绝她的理由了。 一方通行一脸见鬼,瞪大眼睛。 “……不去、” “去嘛去嘛去嘛,好不好嘛,反正某个人一天到晚在家也只是睡觉,唔、……我是说很有趣的!至少听说是这样的!有过山车呢,还可以和呱太拍照!你们可以去做摩天轮嘛,多浪漫啊,情侣都要一起坐摩天轮哦!御坂御坂试图用充满吸引力的提案说服你……”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凶狠地瞪着眼前吵闹的小女孩,勇敢的最后之作毫不退却,还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一方通行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到时候再说吧。”有气无力地回答。 于是,周末,亚夜得以见到一方通行走进游乐园的奇景。 到处都是尖声欢笑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还有放着幼稚背景音乐的游乐设施。一方通行自己大概也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但他是对游乐园半点兴趣也没有,没好气地打发最后之作自己排队去玩,很快找了个店铺坐下。 “我先说一下,我没有想坐摩天轮哦?”亚夜好笑地说,“你也不用这么勉强自己呢。” 一方通行叹了口气,没回答,“……小鬼怎么有那么多用不完的劲儿。” “等她去上学就好了。”亚夜一边回头,和服务员点了一杯西瓜汁。 “……上学?”他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是呢,”亚夜想了想,“那孩子有很成熟的地方,和小学生可能聊不到一起,我想,等过两年去读常盘台比较好吧?学舍之园也比较安全。那时候御坂美琴也毕业了,不会有人因为她的样子议论她们的关系。” 一方通行安静了一会儿,“……那样好吗?”他问。 “嗯……一直不上学也不好吧?”亚夜温和地微笑,“虽然你对学校的印象很差,但是学校还是会教一些有用的知识,小孩子也不能整天看电视,脑袋空空地长大吧?” “那点知识……自己看书不就好了。”一方通行想也不想地说,带着反感,“再说……那个小鬼早就接受过学习装置灌输的信息,事到如今,学校又能教她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觉得,这样的想法也不太对吧?”亚夜委婉地说,“先不说小孩子能不能自学,遇到不会的地方。你是不是还打算自己教她。在获得知识之后,也要使用和体验。而且,在学校里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学习怎么和别人相处,怎么独自做决定,也是很重要的。和朋友一起学习和长大,那样也比较健康吧?” 没有相应的经历,也没有反驳的论据,一方通行不高兴地撇嘴。 叮咚—— 店铺玻璃门上的铃铛响起。 能力的感知提前带来了熟悉感,亚夜下意识转头看去,然后愣了愣。 虽然知道是认识的人……但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 神情略显阴郁,染着金发,穿着像贵族学校的大少爷的青年——垣根帝督,学园都市的第二位,也是暗部school的首领。 而这里,是面向儿童的主题游乐园。 垣根看上去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当然,他会来这里的原因也很明显。黑发的小女孩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容。 这孩子看起来健康了很多呢,亚夜想。 杠林檎先看到亚夜,亚夜对她微笑,她很高兴地拉着垣根地手示意。 金发的青年兴趣缺缺地看过来,接着,微微僵住。 一方通行一向习惯把别人当作不存在,不管是店里的其他客人,还是在街上偶尔见到特例独行的路人,他都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自然而然地无视。慢了好几拍,他注意到亚夜的分心,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人和人之间有相性的区别。 一方通行和垣根,似乎天生相性很差,两个人都看彼此不顺眼呢。 片刻的停顿,一方通行露出笑容。 他近乎友好地说:“……这不是第二位吗?” “……我有名字。”垣根的嘴角扯了扯,没说出什么狠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 “所以?你是幼儿园的小孩子,别人不好好喊你的名字,你就会难过地哭出来吗?”一方通行好像很愉快,“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呢,第二位,怎么,带小孩子一起出来,共度温馨的周末吗?” 垣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第210章 先不说一方通行是不是在恶意挑衅好了……说实话,这些话有难道有什么杀伤力吗?亚夜有些好奇地想。 “嗯,垣根带我来玩。” 听到这话,根本没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林檎点点头,小声但是开心地回答。 软软的声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空气。 一方通行的表情僵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单纯的回答,一下子哑了火。他一向不擅长面对过于诚恳的人。垣根的神情有些复杂,他低头看向拉着自己的手的小女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么说来,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方通行?”他挑眉,露出假惺惺的笑容,“为了草莓蛋糕和泡泡奶茶吗?” 、 亚夜好笑地看着一方通行一下子被噎住了。 ……不,现在可不能笑他。 不过,开口嘲笑别人之前,也多少要回想一下自己吧?所以说,这两个幼稚的家伙到底在嘲笑对方什么啊。 叮叮咚咚,最后之作推开门,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大飞机好厉害!但是过山车御坂不能一个人坐,而且一个人也很无聊嘛!一起去坐过山车嘛——” 小女孩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周围的氛围,看了看一方通行,又看了看陌生的人,无辜地补上一句, “——怎么样?”最后之作眨巴眼问。 一方通行站起来。 “……行,”他没好气地说,“走吧。” “……你今天这么好说话吗?御坂御坂有点惊讶。”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最后之作立刻抛之脑后,“那快走吧!过山车要排好长的队呢!” 第172章 九月的最后一天 命运好像相当讨厌他。…… “我想明白了。”亚夜说。 “什么?” 一方通行抬起头, 瞥过来,有点警惕地看着她。 “对你来说,看到垣根, 就像看到你自己吗?”亚夜保持微笑, “迁就那孩子,带她到处玩, 去游乐园之类有些幼稚的地方, 怎么都觉得这种温馨的家庭场景和自己不搭调。然后看到垣根一脸别扭的样子,一下子像照镜子一样, 浑身不自在。所以。你一见到就想嘲讽他?” 在他们还没有这么亲近的时候,亚夜不会说这样的话。 那时候,即使明白一方通行的想法, 考虑到他敏感而且警惕的性格,亚夜也会体贴一点, 不说会让他恼羞成怒的话。 不过, 无论过去也好, 现在也好, 在品味他甚至有些纤细的内心这件事中,亚夜都真心地……感受到不少的乐趣。那像是穿过层层围幔, 找到一件脆弱却让人惊叹的艺术品。 而现在,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享受这种逗弄他的乐趣。反正一方通行都会由着她。 一方通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去,一头躺回沙发里, 把枕头盖在脑袋上, 咕哝着:“……知道就别说了。” “啊, 很难为情呢。”亚夜轻快地说。 枕头盖着的脑袋只露出些许柔软的白发,和一截白皙的后颈。一边觉得这样不好,亚夜一边把手搭在那一小块皮肤上, 明知道这样会让他觉得很痒,还是像猫咪用爪子轻轻扒拉一样,用指尖轻抚。 他缩了缩脖子。 过了一会儿,枕头挪开,鸽血石色的眼睛从后边露出来,瞪她。 没什么攻击力呢。亚夜想着,收回手。 一方通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是觉得丢脸,”片刻之后,一方通行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点,“我不是觉得和你们在一起……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嗯。” “……” “所以,你觉得问题是你? ”没等到下文,亚夜故作意外地问。 ——觉得自己是不配出现在阳光下的怪物。 那个念头,像落日时的阴影一样,原本正凝望着太阳漂亮的余辉,心中感到些许温暖,回过头,却看见身后一片长长的黑暗。那是,名为自己的存在投下的黑暗。于是悚然。 所谓美好的象征,一旦放到自己身上,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这甚至不是问句。这样的想法从未在一方通行心底消失。他知道,她也知道。 事到如今,一方通行甚至不会再因为被亚夜说破而恼怒,他像是发现挣扎无用的野兽,破罐子破摔似的放弃了所有抵抗。 “……我可以继续这样吗。”他叹息一样地说。 继续笨拙地扮演家长,带吵闹的小鬼去游乐园。继续在亚夜面前……暴露那些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和脆弱的情绪。撒娇一样地向她寻求安慰,做些和一方通行这个名字完全不搭调的事情,任由自己沉溺于这样无所适从却又无法割舍的日常里。 “随你喜欢选哪边,”亚夜轻松地说,“不过,你现在,好像比较想当个带小孩去游乐园的好家长呢?……那么,我衷心希望你早些习惯。” ——“呜哇!”走廊外面传来惊呼,“这个,好像、好像是真的啊啊啊!” 是上条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夸张与实在是和此刻的顾虑格格不入的喜剧色彩,穿过双层玻璃清晰地传来。 “上条先生!竟然真的,中了头等奖啊!!” 一方通行的眉毛皱起来,最后心情微妙地叹了口气,“……蠢死了。”他感叹。 上条似乎中了旅游船票。 北意大利七日五夜游,听上去是还不错的那种。 “何止是还不错!这可是头等奖啊!”上条非常激动,“神野,你恐怕不明白,我平时——可是个连走路都会踩到香蕉皮的超级不幸的人啊!” 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让人不知道该作何感想的话。 ……她不是很赞同这种把自己归类于幸运或者不幸的想法呢。 “嗯……恭喜?”亚夜眨眨眼,不是很理解,但表示尊重。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绝对会突然得知是主办方搞错了,突然被老师抓过去补课,甚至突然冒出魔法师……啊、”上条忽然僵住了,“……等一下,那个、神野……打工……” “不用在意?”亚夜没怎么多想,“难得的机会,不是吗?” “但是……可是,多不好意思,我才做了几顿饭,还没有半个月就翘班跑出去玩整整一周,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太不负责任了!”上条越说越纠结,仿佛接下了一份兼职就是接下了什么神圣的任务。 “没关系,我可以找别人帮忙,或者点外卖。”亚夜自然地说。 然而,那句话反而好像让上条当麻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一脸坚定地放下中奖单,毫无留恋,“不,我决定了,我不去。我的出勤天数也欠了好多,再不好好去学校就危险了。人要满足于当下的生活,不要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有太多贪念。” “诶——”一旁的茵蒂克丝发出有些委屈的声音,“可是真的不去吗,当麻?那可是免费的旅游哦!去国外玩哦!” 上条严肃地看向她,开口:“茵蒂克丝。” “什么?” “七天的旅游,和接下来一个月每天都能吃到红烧肉,你选哪个?” “红烧肉!”这位修女一下子回答,仿佛犹豫一秒就是对食物的不尊重。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总觉得,她好像扮演了电视里那种很坏的雇主呢。亚夜无辜地想。 偶尔,非常偶尔,在上学的早上,也会碰见已经醒来的一方通行。 ……不,准确来说,这是第一次。 亚夜拎着早餐,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那样的场景。 白发的少年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街景,视线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起来有些落寞。 当然,那只是亚夜的联想。他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发呆。但她还是会因此感到怜爱,也会忍不住靠近他。 “早上好,”亚夜出声,“没睡好吗?” 既不想过于打扰他,又不想和他保持距离,于是,亚夜把脑袋轻轻靠在一方通行的肩膀上。 一方通行愣了愣。“……还好。”他说。 他迟疑地转过来,然后和她靠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 夏日的清晨很惬意,阳光明亮而不灼热,微风带来丝丝的凉意。 一个人待着会很无聊吗?不,最后之作在家里呢,有很多事够他忙了。想到这里,亚夜笑了一下。那孩子是知道这件事,才整天吵吵闹闹的吗?为了不让他一个人。一个人……就会想很多没必要的事情。 真想拥抱他呢。 “是吗?那就好。”亚夜轻声说。 “……你很闲吗。不会迟到?” “不着急。” 第211章 既然她这么说,一方通行也就默认了。他好像也很愿意和她多待一会儿。 楼下的车站里,班车停下,一群学生打着哈欠上车。一方通行盯着看了一会儿,看着那辆巴士驶远了,推了推她的肩膀,“行了,去上课吧。”他嘟嚷着说。 “什么‘行了’?”亚夜故作疑惑地问。 “没有什么。要是你想旷课,那也随你。”一方通行懒得搭理她,凉凉地说。 “好啦。下午见。” “嗯。” 雾丘离得很近,亚夜大概不会迟到。她也不在乎是不是迟到。一方通行看着她把车窗降下来,还探出脑袋和他挥手,这才慢悠悠地驶离,心想。 ——“啊啊啊啊糟糕了!睡过头了” 走廊那边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上条急急忙忙地冲出来,一边把面包塞进嘴里一边手忙脚乱地拎起背包,在电梯前急得干跺脚。 这家伙大概会迟到吧。一方通行无奈地想。 都这样了,上条还有心情和他打招呼,“一方通行!你还不去学校吗?已经快七点半了啊啊啊啊!”他一边把面包吞下去,一边含糊地哀嚎。 “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会去上学的好学生吗?”一方通行挑眉。 “不……不管好学生坏学生都得上学吧、啊我先走了!”上条急急忙忙地跑进电梯。 真是个笨蛋。 迟来的困意回归了,一方通行打了个哈欠,回到家里,正遇上最后之作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 “咦,”小女孩又揉了揉眼睛,“你怎么醒了?难道御坂一觉睡到了十二点,还是说现在还在梦里……” “我看你是真的没睡醒。”一方通行嗤笑。 “所以你这么早就起床了?!御坂御坂难以置信地问。啊,今天的早餐是什么?既然你醒了,那我们出去——” “想都别想,我要回去睡觉。” “唔唔唔唔!” 有时候,一方通行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没由来的恐惧,就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会在某一刻突然崩塌。或许是因为过去十几年的常识都在告诉他,事情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即使哪里都没有任何威胁,他还是会忽然感到恐惧。 那种恐惧会在见到她们时暂时退去。 他拿出手机,点开收到的消息。 神野亚夜:「医院今天遇到了一些不明原因昏迷的患者,喊我去帮忙,要晚些回去」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在对话框里打下“小心”,抿起嘴唇,又删掉了,然后按下拨号。 “一方通行?” 他听见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轻快而柔和,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让她烦恼。此刻她仍安然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注意防护。”他低声说。 “不用提醒我这种事哦?”亚夜开玩笑地说,“不过,既然你这么担心,我会加倍小心的。” “……嗯。” 没有更多要说的话。其实也没有特地嘱咐的必要。他当然知道亚夜会把事情处理好。或许他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声音。 得知了亚夜今天加班,最后之作晃着脑袋想着什么,然后忽然冒出主意来:“那我们去接她吧!” “接?” 什么叫接?亚夜自己开车,不需要谁来接送。就算去医院,也不过是在她下班的时候坐着她的车回来,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再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传染病,这小鬼到时候再感染了,完全就是添乱。 没说这些,一方通行打算随便找个借口糊弄她。 “怎么接?走过去?”他没好气地说。 “也行啊!” “……你知道这里到第七学区有多远吗?” “9公里?走路两小时,很快就到了嘛!路上还可以看风景……”最后之作反而兴致勃勃。 真受不了这种精力过剩的小鬼。“……你做梦吧。”一方通行恶狠狠地说。 “那就搭车嘛!有那么多办法呢!”最后之作毫不气馁。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像个笨蛋一样,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在嘈杂的报站声中在座位上等待,浪费时间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好像也有几次,亚夜也是这样,在公交车上一路跟着他坐到那个偏僻的学区,然后再离开。那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多说那么一两句话?但他记得,她看起来很开心。 那点感慨没有维持多久。天色暗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下雨了呢,耶——” 最后之作反而更高兴,张开手跑来跑去。 真好呢,无忧无虑。 在后边走下车,一方通行无奈地叹气。 “淋雨有什么好开心的?” “也是呢!下雨天要打伞,你带伞了吗?御坂想要透明的那种!” “我身上哪里像带了雨伞的样子吗?” “真是缺乏准备呢——御坂御坂毫无立场地挑剔你。” “行行,”一方通行摆了摆手,“那你在这等着吧。” “怎么这样?你难道一点也开不起玩笑吗?真是缺乏幽默感呢,御坂御坂小声抱怨。” “我去给你买透明的伞——满意了吗?”他无可奈何地说,觉得自己的脾气也是好到了一定程度。 “真的吗?太好了!”最后之作快乐地欢呼。 算了,不和这小鬼计较。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 他习惯了安静,过了很久,才感到一丝异样。 ……这里可不是什么只有小混混的老旧学区,是第七学区,学园都市的中心。 几乎有所预感,他回过头,一辆重装装甲车迎面撞来。 如果拿人是否分为幸与不幸的问题来询问一方通行,他会有和亚夜不同的答案。 ——拿这种东西对付他有什么意义吗?他的心里甚至冒出这样的感想。该不会是找错了袭击的人,然后就这么毫无意义地送命吧。那可真倒霉,对他和车上的家伙都是呢。 一方通行平静地看着装甲车撞来,在自己身上撞得粉碎,向一边侧翻,然后看向围拢而来的其他车,也看向车上走下的人。 然后,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个脸上有些大片纹身的男人,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虚伪笑容。木原数多。 啊啊, 仿佛眼前的才是自己应当属于的世界,一方通行嘴角咧起,似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 看来,没找错人呢。 ——命运好像相当讨厌他。 第173章 旧日 “啊……你能带她,离开这座城市…… 眼前的这些人手握枪械, 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头上是全覆盖式的防爆面镜头盔,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面容, 仿佛只是武器的象征。他们明显不属于警备员。让一方通行做出这种判断的不仅是他们的装备, 更是那种从他们身上透出来的,来自学园都市最阴暗的角落的……人渣才会有的气息。 “啧, 早就说了枪和坦克都对这小鬼没用, 你们还真是不听劝啊。”木原数多看向翻倒的装甲车,咂舌。 木原数多与这些人不同。 这个男人连防弹衣也没有穿, 身上披着白大褂,仿佛在彰显自己研究员的身份一样,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哟, 这不是一方通行吗。真是好久不见呢!”木原数多扯起一个夸张的笑容,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好像和熟人打招呼一样热络地说, “最近怎么都没听到你的消息?啊, 忙着和女人和小孩过家家?” “木原——” 不爽。光是看到这个恶心的家伙就不爽。听到这家伙用嘲弄的语气提起他最重要的人而条件反射地不爽。一想到自己竟然和这家伙扯上了关系, 简直在某种意义上和他是同类,更让人加倍不爽。 尽管如此, 一方通行的笑容反而加深。 “还真是大张旗鼓的登场呢, 怎么,特地带着这么一大堆人, 有何贵干?你应该知道, 对付我, 再多的废铁也没有意义吧,”一方通行讽刺地说,“……啊, 难道是害怕吗?打算什么时候情况不妙需要夹着尾巴逃跑,就让别人给你当肉盾吗?” “……你还真是个让人不爽的小鬼。”木原数多的笑容僵住,哼了一声,放弃了假笑。他面无表情地大步走来,握紧拳头。 ——这家伙想做什么?一方通行皱眉。 枪械对他无效,拳头当然也对他无效。木原数多不可能不知道。那么,他想做什么? 一方通行下意识地后退。 第212章 不是对即将被殴打感到恐惧,而是不想靠近恶心的东西的本能反感。好像稍微离得近一点,身上都会沾上什么令人作呕的气息,是对接纳他的光明的所在的玷污。 ……亚夜会拥抱他,她会快乐地依偎在他的身边。所以不要碰到这些脏东西,会弄脏她。 一拳落空,木原数多有些惊讶。 “怎么,几天不见,还知道害怕了?这可真是少见啊,”他亲切地说,“一方通行,脑袋上被开了一枪让你知道痛了?变成胆小鬼了?” 啧。 “……啊,是啊,我可害怕了,”一方通行挑眉,“一想到被你那估计连枪都拿不动,只会摆弄仪器开关的软绵绵的拳头打中,我可真是怕得瑟瑟发抖呢。离我远点,垃圾。” 嘲讽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木原数多的脸色沉下去。尽管如此,他也没有丝毫急躁,仿佛正占据上风,他缓缓地道:“这么说来,有一件事你说对了。一方通行,这些猎犬部队确实对你没有用。那么,你觉得他们是用来对付谁的?……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主角,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吧?” 猩红的瞳孔收缩——心中的弦一瞬间绷紧。 哪怕一方通行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动摇,木原数多也捕捉到此刻的分神,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 嗡—— 耳鸣和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像是停下来欣赏他的表情一样,木原等了一会,然后挥下第二拳。 沉闷的肢体碰撞声令人作呕。苍白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片刺眼的红痕。一方通行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他愣愣地意识到,他……被击中了。 是有过这样的事情,那个挥着拳头阻止实验的刺猬头笨蛋……也能做到一样的事。但即使被上条打倒,一方通行也没有深想。那种正义的热血笨蛋,不管拥有怎样的力量都不让人担心,但难道那是可以被量产的…… “你、”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瞪向他,眼前眩晕,视线模糊,“你是怎么得到这种、……” “啊?得到?……哦,一方通行,这让你想到了什么人吧。”木原费解地说。 另一拳。耳鸣声让他听不清对方的话。 “……幻想杀手?说起来,你还和上条当麻成为了‘朋友’呢,啊,朋友,真是滑稽地让人作呕。一点都不适合你。” 另一拳。 “……为这是什么特殊的力量吧?不不不,对付你用不着那么麻烦的手段。” 另一拳。 “……很难理解吧?说到底,所谓学园都市第一位的天才,也不过是个蠢得不行小鬼。” 另一拳。 “……该不会以为自己比大人聪明吧?被夸了两句尾巴就翘到天上去,小鬼就是这样让人没办法呢。真碍眼呢,你还是去死吧。” 一方通行伤痕累累地倒在泥泞的地上,挣扎地抬起头。 ……思考。 反射失效了。但这并不是万策皆尽。风轰然卷起,那是连房屋都能掀开的暴风,破坏力甚至超过导弹。 但是木原数多反而笑了一下,他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口袋,一声尖利的啸声响起。 刚刚聚起的暴风……像被拍散的尘埃一样轻易散去。 “这样是行不通的呢。”木原数多咧嘴笑,“我不是说了让你去死吗?” 他说着,捡起附近的铁棒,朝着一方通行的脸重重挥去—— 被击打的头部发出可怖的声响。 连痛苦的声音,都变成了卡在喉咙里不清不楚的呜咽。 ——这样是行不通的。 “你要逃跑啊?刚才不是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吗?”视线一片模糊,木原数多的声音传来,他饶有兴趣地说,“……你要怎么逃跑,用那条走路都走不利索的瘸腿吗?……怎么不往天上飞呢?操纵重力也好,操纵风也好,不是快多了吗?还是说……你担心会掉下来。计算式被打乱了,很害怕吧?但是这样跑得掉吗?你倒是想想啊。” 双脚踏在地面上。 将地面的反作用力反向,再让相互挤压的混凝土的应力指向一处,这样层层叠加,指向一个方向,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有击中的感觉。 “不能再有创意一点吗?简直一看就懂,你就这么对付我吗?也不想想你的能力是谁开发的,”木原数多仍然游刃有余,“也没办法呢,毕竟你一直都过着不用思考的日子呢,只要反射就不用畏惧世界上的任何事,真是简单的人生啊,” 一拳挥过来,错开了轨迹。 紧接着是另一拳,没有丝毫停顿,结结实实地打向他的下巴。 ——嘴里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 “反射是将矢量指向相反的方向,发现反射无效,你的选择只有两个,让矢量指向上方,或者下方。哪一个都简单易懂,”木原数多好像觉得失望,“一方通行,你的反射根本不是什么绝对的屏障。” 下一拳再次把他打翻在地。 木原数多蹲下来。 “稍微也动动脑子吧?比如说,想一想——” 这个男人的声音低下来,像恶魔的低喃, “为什么军用量产克隆人计划的‘原型’,是第三位的御坂美琴……而不是你呢?” 木原数多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愉快地大笑起来。 “对了对了,你现在天天带着【那个】在过家家呢,根本不愿意去想这些事吧!我说,你不会打算赎罪吧?真是太可爱了——”木原数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哈,你该不会自己都相信了吧?觉得自己是什么保护者。喂喂,有没有可能那些克隆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被你杀掉而做出来的,根本就不用死。你就是个怪物!别自以为是了,你谁都保护不了。倒不如说,要是你那时候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大家说不定就能快快乐乐地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呢?” 那个声音略微远离。仿佛在对着背后的人呼喊。 “呐!是吧!这家伙没想过,当事人总该想过吧?” 当事人。 木原数多说过的主角…… 身体的疼痛相较之下无关紧要,一方通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不远处的身影。 猎犬部队的男子拎着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 最后之作的脑袋耷拉着,她的手脚无力地垂软。 那是——在噩梦中曾经无数次见到的场景。 “喂喂、那个真的还活着吗?不是说了、”木原数多低声抱怨。 “最后之作——!” 一方通行声嘶力竭地呼喊。反击、逃离,不,有远比这一切更重要的事情。他狼狈地滚向一边,竭尽全力和木原数多拉开距离,然后,抓住风—— 呼啸的狂风袭向——那个被抓住的女孩。 然后,将最后之作卷上天空,远远地、远远地。离开这里。 —————— —————— 听到熟悉的铃声,亚夜嘴角上扬,接起电话。 “晚上好啊,怎么、” “最后之作在医院附近,”一方通行开口,没有等亚夜说完,打断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南边有一个人工湖,你记得吗?……帮我找到她,拜托。” “……一方通行?”亚夜的声音迟疑。 “有持枪的猎犬部队在找她,一定要小心。” “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吗?你听起来……” “带那小鬼离开,离得越远越好,”一方通行没有回答。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情,几乎恍然地开口,“啊……你能带她,离开这座城市吗……?” “你在哪里、” 嘟、 嘟嘟嘟。 他挂断了电话。 ----------------------- 作者有话说:a:河马很热衷于让加速器满身是血[药丸][药丸]……写条的战斗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血腥。 第174章 雨夜 每一年的每一分每一秒 “……这是怎么了?!” 看到眼前的场景时, 白井黑子发出惊呼。 亚夜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小女孩,那孩子看起来很糟糕,她的年纪很小, 浑身都湿透了, 胳膊上露出大片的青紫。 更让她惊愕的,是那孩子的模样。 茶色的短发, 熟悉的身形。听见声音, 她转头,那双嗪满了泪水的茶色眼睛看向这边, 她看起来简直就是—— 第213章 姐姐大人。 即使她比黑子第一次认识御坂美琴时更年幼,可是那副太过相似的面孔,完全就是一个人。 “……这孩子是、”黑子的声音卡住。 仔细看的话, 这孩子的脸上也受伤了。额头磕破了,肿起来一块, 伤口没有处理过, 浸在雨水里。 亚夜正从车里翻找。 她似乎无暇顾及, 头也不回地说:“抱歉不能立刻说明一切,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完全清楚……但这孩子遇上了麻烦, 有一队持枪的武装人员在寻找她。” “持枪……到底、不,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黑子很快说,“我该做什么?” “带我和她离开这里。” “可是、!”那个女孩立刻着急地开口, “那个人!” “他不会有事, 别担心他。” “不是的!神野小姐, 你不明白!那个人遇到了很棘手的家伙,能力用不了,根本没法还手, 浑身是伤。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他会解决的,”亚夜几乎有些冷漠,她注视着小女孩的眼睛,就像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根本也没打算听反驳的话,“——你不能有事,最后之作。你知道的,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亚夜说着,抬手,将带有金属卡扣的黑色背带绕过肩膀和胸口。背带的卡扣栓系在什么上,她一边熟练地把那个移向身后——那是一把狙击步枪。 她接着戴上防弹头盔,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神野,你……”黑子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太平静了,那种平静甚至让她有些毛骨悚然。 但黑子最后还是没有多说,咽回了询问的话,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可以带你们走。” 同时带着两个人移动,加上黑子自己,刚好卡在她的能力极限重量上。她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过重的物体移到远处。哪怕稍轻几千克,对她来说也会容易很多。 她顺着亚夜指向的方向移动,片刻之后额头上就冒出了冷汗,带着两人停在一处天台喘息。 在高楼的天台上,在城市的夜空之下,夜晚静得瘆人。 “白井同学,抱歉问你这个,”亚夜一边看向下方的街道,“……御坂同学可以对付十人以上的持枪武装人员吗?” “姐姐大人……”黑子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亚夜为什么问,“嗯,只要凝集足够的砂铁,一般枪支的火力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即使在某种程度上,这意味着将自己敬爱的姐姐大人卷入麻烦之中,黑子还是回答。 因为,要是知道这种事,御坂美琴本来也一定会出手。她就是那样的人。 “……那么,能带这孩子去常盘台吗?”亚夜问,然后补充,“食蜂也会帮忙的。” 黑子顿了一下,克制着对后半句话的惊讶,“……我很想说可以,但姐姐大人现在不在宿舍。她应该还在第七学区。稍等一下,我给她打电话。” “……不了。”亚夜顿了顿,“找御坂同学回来的间隔也很危险。我想想别的办法。” 她说完,指向不远处的一处建筑。 “去那里。” 那栋楼比周围的大楼更高,楼顶用英文标着名字,看起来是一家酒店。 塔楼酒店。 落在地上,黑子看清了这栋楼的名字。 站在酒店的玻璃墙外,亚夜停顿了一下。看着酒店大厅,她好像有点迟疑。 有几个人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 几乎是在她们刚一出现的时候,那些人就即刻察觉,警惕地看过来。坐在中间的那个眼神阴沉的金发青年立刻起身,朝这边走来。 ……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着装得体,可以说是优雅,不像街上小混混那样一副不好惹的打扮,手里也没有任何武器。但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神野。”那个青年在她们面前两步停下。 他上下打量着她们,不紧不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认识的人带着枪和受伤的小女孩,在雨夜里出现在自己面前,对眼前的这个人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值得关心一句的事情。 “你们好像遇到了麻烦,”那个人说,视线盯着亚夜,“……需要帮忙吗?” 他的话带着点虚伪。 黑子皱眉,她总觉得这个人不能信任,刚想委婉地开口提醒。亚夜拉着小女孩上前。她把那孩子的手放进青年手里。 “是。拜托你。请保护她。”亚夜看着他,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置身事外的冷漠的态度,认真地开口请求。 青年愣了一下。 他盯着亚夜,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好像她做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片刻之后,他撇撇嘴,态度明显松懈了些,无奈地说,“行吧……反正我欠你一个人情。” “在搜寻她的人是成编制的作战小队,持枪,你们也小心。”亚夜继续叮嘱。 “啧,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青年不屑地说,他瞥向一边,“……还需要别的帮助吗,让誉望跟着你?喂——!誉望,过来。” “哦、!来了垣根老大!”答话的人是个有些驼背的黑发青年,他看起来有些亢奋,可以说跃跃欲试,“真可怜啊,是遇到什么事情了?说起来今天下层小队也发过来一些——” 黑发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毫无征兆地,他倒了下来,连半点挣扎都没有,像沙袋一样软倒,瘫倒在满是雨水的地面上。 垣根看着的一幕,皱起眉头。 “誉望?”喊他也没有反应,垣根不爽地咂舌,“……搞什么?……啧。” “今天下午开始,学园都市就出现了这种情况,”亚夜冷静地开口,“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区域,随机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昏迷情况。”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垣根的语气终于带上几分对等。 “我只知道这并不是传染病,也许是能力的导致的结果。昏迷的人各项体征正常平稳,目前为止没有人发生危险。” “……行吧,先这样吧。” 垣根沉吟片刻,放弃了深究,他俯身,把倒在地上的誉望拎起来。 他又看向最后之作,十分勉强地放软了点语气,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跟我来。” 亚夜看向黑子,顿了顿,轻声开口:“白井同学,能不能……拜托你守在这里?如果真的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我希望你能把那孩子带走。不要回风纪委员的支部,往偏僻的学区去,只是拖延一段时间。” “啊,”黑子回答,“不用你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放心,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那么,拜托你。” 亚夜看向最后之作。 她们短暂地对视。 那孩子不再焦急地诉说那些担心某个人安危的话,但她的眼神里盛满了企盼。 那不是属于小孩子的那种被托付给陌生人的委屈和不安,而是无关自己的处境,理解了一切,只是希望眼前的少女和心底最重要的人,都能平安无事,那样的渴切的企盼。 亚夜点点头,转身。 ……有过察觉自己的无力的时候吗? 应该谁都有那样的时候吧,亚夜想。 每一天。 每一年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种感觉挥之不去,或许会在快乐时暂时淡去,但却从未消失。 那么,自己是如此的弱小无能,察觉到这件事的人……该怎么做? 耳机里传来电话接通的声音。 “亚夜?我刚在想要不要和你打电话呢,”电话那边传来无忧无虑的声音,那是她的同学,信维玲音,哪怕说着让人担心的事情,她的话里也没有半点紧张感,仿佛在分享一则趣闻,“今天学园都市好像不太和平哦?你在家里吗?不要随便出门哦。” “感谢你的提醒,玲音,”亚夜轻叹,“不过,我现在不是能顾及安全的情况。我需要你帮我追踪一队暗部的武装,猎犬部队,他们大概十五分钟前出现在第七学区综合医院附近。” “喔,你要主动往麻烦里钻呢,嘛……真拿你没办法呢。”玲音轻快地说,“……还有暗部的人出来活动啊,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些人,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入侵了学园都市,一个穿着黄色调奇装异服的女人,你要是遇到了可要快点跑掉哦?嗯嗯,我找到了,你需要他们的、” 黑客少女轻飘飘的声音顿了顿。 “我看到alaqueca了呢。”玲音说。 亚夜的呼吸略微停滞。“……嗯,我知道他在那边。”她平静地说。 第214章 “不要紧吗?他看起来……”玲音的声音有点担心。 “他怎么样?” “……要说我,挺惨的呢。没受什么明确的致命伤,但是这样被人对着脑袋狠狠打一顿……嗯、挺不妙吧?”玲音不太确定地说。 “……”亚夜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啊!他逃掉了。别担心别担心,他逃掉了,亚夜,”追踪着监控记录的后续,玲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才想起来,“你刚才要我追踪猎犬部队,然后呢?他们分成了两队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一队向南面?” “对,另一队向西北方向。” “后面那一队。” 短暂的等待,玲音再次开口,“他们进入了一处废建筑群,分散开来,好像在追踪什么,” “现在还在那里吗?” “是。” “告诉我位置,”亚夜说,“……再帮我找一个距离400米左右的狙击点。” 玲音少见地安静了一会儿,比追踪数据花费的时间还要久一点,“……亚夜。”她轻声呼唤。 “……拜托。” “……嗯,我知道了,”玲音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恢复如常,“好啦,坐标发给你了,先往那边去吧,等我找找制高点。我会尽力帮你盯着,但你也小心哦。千万小心。” 第175章 天平 “……不管你选哪边,”亚夜在他…… 枪, 只在靶场里练习过。 怀着对现代社会最直接的暴力工具的些许好奇,些许跃跃欲试,纸上谈兵一样练习了一段时间。 但练习和实战是两回事。 亚夜从来没有过把枪口对准任何一个人的经历。如果说, 格斗和搏击还可以被看作对身体的锻炼, 作为爱好和拥有共同爱好的人一同练习,那么, 在人类身上练习射击, 则完全跨过了安全和法律的底线。 那并不是在说,她无法下手。她没有这一类的不忍。 亚夜只是清楚地知道, 她并不擅长枪械。 她可能会失手。 ……她盯着瞄准镜里脸上纹身的男人。木原数多,她只在资料上见过这个男人。 风向,风向是必须考虑的事情。只要熟悉公式, 进行计算对一个lv4来说理应并不困难。今晚下着雨,雨丝可以勾勒出风向。但是雨也同样会造成影响, 气压、空气湿度……那些不是亚夜知晓的信息。在靶场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射击, 大可以根据上一次射击的结果进行矫正, 但现在进行试射, 一次失败就可能导致对方的警惕。 “亚夜!有一个小队正在向你的位置过来!”耳机里传来声音。 “……怎么会、?”亚夜愕然。 “他们在用没见过的装置探测,虽然不清楚原理……但应该是发现你了!你先转移, 你右手边的……” 玲音着急地说着。那些话语进入她的耳中, 但亚夜暂时没有分心去理解。这是一栋十五层高的住宅楼,还没有完工, 也没有电梯, 即使径直以她为目标, 从楼梯到达顶楼也需要时间。 亚夜再次看向瞄准镜。 调整枪口,扣下扳机。 枪声在耳边响起,后坐力撞得肩膀略微发麻。但距离太远, 击中的声音完全消失的雨声中。亚夜重新低头观察,看到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捂着手关上车门。 失败了。 瞄准装甲车的轮胎,再次扣下扳机,车尾微微摇晃,但仍然向远处驶去,拐入另一条街道,从瞄准镜的视野中消失。 “亚夜?!他们上楼了,你快走!” 驶离的装甲车内,木原数多咂舌,盯着肩膀上的伤口,好像根本不觉得疼一样, “……枪?”他费解地皱眉,像是在面对一道难题。 一方通行不会用枪。借助枪械,那是属于凡人的暴力概念。他的脑袋里就没有枪这种东西。木原数多设想过一方通行拉开距离攻击的场景,但那时候一方通行也不会想到用枪,在矢量操作的影响下,他身边的钢筋、碎石、乃至空气本身,都能成为比子弹都更有效的杀戮工具。 “……呵,有别人在。”片刻,木原数多咧起嘴角,“喂,第三小队发现的踪迹,抓到了没有?” “还没有消息。” “和他们说,别直接弄死了,抓活的。大概是哪个御坂克隆吧,拿这东西威胁那小鬼很管用,等抓到了,你们就拎着那个到一方通行面前,拿枪对着她的脑袋,要是一方通行敢做什么,就往克隆身上开一枪,很快他就会乖乖听话了。” “是!”接到指令的男人拿起对讲机,“第三小队,这里是指挥部,关于发现的目标……” 木原数多没有多想。另一边的小队传来了最后之作的踪迹,这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给亚雷斯塔跑腿虽然不爽,但要是不照做,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第三小队?请回答?!”联络的男人提高声音。 “……怎么。”木原数多皱眉问。 “第三小队似乎失去了联系……” 亚夜捡起对讲机。 任何一个御坂妹妹都能做得比她更好。 她们拥有各类枪械的使用知识,以及真正经历过一万次实战的经验。她们本来就是量产军用克隆人。 甚至,连最后之作也能做得比她更好。 ……是,即使是最后之作,也拥有御坂网络同步的全部记忆。 但那孩子、她们……不能做这些。 这件事最后之作也很清楚。尽管最后之作实际上是lv3,但她并不会参与御坂妹妹们的作战行动,也从来没有练习如何使用武器。 她知道,自己在一方通行面前拿起武器伤害别人这件事,哪怕只是在反击,也会破坏他心中一些虚无缥缈的希望——希望,至少这孩子能够不被黑暗沾染,像正常人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 既然一方通行认为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最后之作就会扮演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这并不是天真,这是最后之作保护他的心的方式。 ……而且。 对讲器里传来些微电流噪音,一个男性的声音响起:“第三小队,这里是指挥部,关于目标的最新指令是进行俘虏。推测目标为御坂克隆,是能够熟练使用枪械,有一定近身作战能力的十四岁女性,能力为lv2缺陷电气。俘虏后,将其作为关键谈判筹码,用于对一方通行进行施压……” “亚夜?还活着吗?喂喂?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哦?你被打中了吧?”耳机里传来玲音的声音。她的朋友看热闹一样调侃着她,但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 “我没有事,”亚夜一边从昏迷的猎犬部队身上脱下防弹背心。 考虑白井黑子的能力极限,刚才她没有从车里拿这个。防弹背心遮住了衬衫腹侧的暗红色。 “我又不会有事。”她说。 “是吗?那就好。”玲音轻哼,“‘不会有事’小姐,你还要继续留在这边吗?这边的猎犬部队是在追击alaqueca哦?他们对他又没有威胁,让他解决不就好了。” “你说得对,但我不是空间移动能力者,现在去追击木原数多也于事无补。而且,”亚夜扣上扣带,“……我在生气呢。我不是很喜欢这样单方面被划在保护之内,什么也不做,乖乖等别人来解决一切的感觉。如果某位暴君真的要独断专行上演这种逞英雄的戏码,他至少应该足够帅气地解决吧?——而不是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像丧家犬一样狼狈地在地上打滚。” “啊,在生气呢在生气呢,”玲音好笑地说,“不过这些人也发现你了呢。他们用的大概是嗅觉探测器,会先追踪你经过的地方,但如果追丢了,也能在大致范围内找到你的方向。要是被包围了怎么办?你可不是alaqueca,人多了你也对付不了吧。” 亚夜顿了顿,脸上的神情稍微缓和,“不是还有你吗,玲音。”少女轻快地说。 “也是呢~” 木原数多为什么留下猎犬部队独自追击一方通行? 那个研究员应该知道热武器对一方通行无效,所以这群人拥有其他可以对他造成威胁的手段吗? 不知道,无从知晓,所以亚夜想快一些解决。 ……垣根帝督可以保护最后之作的安全吗? 不知道,没有绝对的确证。亚夜只知道在前一刻,垣根愿意保护那孩子。而更多的事,只能交给命运。没有她能做的其他事情。所以亚夜想快一些解决。 然后,去往他的身边,见到他。 那样才终于能放下心来。 至于……带着最后之作一起离开学园都市,而且,恐怕,永远地离开这里…… 开什么玩笑。 亚夜看着瞄准镜中黑色作战服的人,扣下扳机。 第215章 她越来越熟练了。 猎犬部队的成员逐渐变得紧张,他们越来越频繁地拿起对讲机联络,在黑暗之中草木皆兵。他们没能追上她,其中一些找到了一方通行,但那更是自寻死路。 在亲眼目睹了同伴如何被无形的力量撕碎,被自己的子弹击穿之后,这些经受过严酷训练,本该冷酷无情的士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正在面对的,是真正意义上无法对付的怪物。于是逐渐萌生了退意。 手中的对讲机里传来崩溃的只言片语。 ——“早就超过十五分钟了!电量还没有耗尽吗!” ——“不能靠近他!拉开距离” ——“不要开枪、……呃喀。” ——“我是……” ——“怪物……那家伙简直就是怪物!” ——“——咿、!” 一辆装甲车载着零散的几个人离开,雨夜仿佛安静下来。 “亚夜,我没在摄像头里看到人,你可以回到地面上了,但还是小心哦?” “嗯。” “alaqueca在北侧的化工厂……他也知道了对方用的是嗅觉探测器吧。总之,我把坐标发给你。” “嗯。” 一步,两步。走在空旷得听得见回音的工厂厂区。 她不能就这么直接靠近,一方通行刚刚被攻击,他可能会过度警惕。亚夜把枪和作战头盔丢在一边,顿了顿,也把防弹背心解下来。 衬衫上的血迹很碍眼。 他看到了会是什么心情? 真让人好奇呢。 亚夜拿出手机。 嘟,嘟,嘟。 黑暗之中,不远处传来熟悉的手机铃声。她听见轻微的响动,看来手机的主人没有昏迷失去意识。但不知怎么的,那个人也没有打算接。铃声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在空旷的厂区里回响。 直到自动挂断的时长耗尽。 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为您转接语音信箱,请在‘嘀’声后留言……” “为什么不接?”亚夜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一边走向声音的来源,好像完全不担心被攻击。周围一片黑暗,只有手机的屏幕发出微弱的光亮。还没熄灭的屏幕照亮了一方通行愕然的表情。 他很糟糕。他的脸上满是被殴打的红痕,嘴唇破了,血污干涸成深褐色,额头肿起来,眼眶周围是大片深紫色的淤青,几乎让一边眼睛无法睁开。他浑身都湿透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的味道,大概是想掩盖自己的气味,于是简单粗暴地把清洗剂倒在身上。他一向这样,把自己当作毁坏了也不值得可惜的物品。 一方通行看起来有些想逃离。 那当然不是面对敌人时的警惕,他看见她了,也认得出她。正因如此,好像下意识想要躲起来一样,一方通行微微瑟缩。 鸽血石色的眼睛短暂地和她对视,然后垂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亚夜在他身前跪下。 她抬手,轻轻地、轻轻地触碰那些伤口。 “……最后之作呢。”一方通行别开脸。 “别问我这种问题,”亚夜说,几乎有些淡漠,“我会保护最后之作,是因为你在意她。说到底,世界上的其他人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把你的生命和那孩子放在天平的两边,我会怎么选——你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不,你是知道才这么做的。”她叹息一样地说。 “……不、”一方通行好像被她的话刺伤了,抿起唇。嘴唇上的伤口被拉扯得发白,看起来很痛。 “你死了就没有意义了,你知道吗?”亚夜呢喃着,“不要死……一方通行。” 她低下头,拥抱他,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贴着他发烫的脸颊。她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她的靠近,而是因为全然的痛苦。 “……不管你选哪边,”亚夜在他耳边低声喃喃,“……都别丢下我。” 第176章 羽翼 “……我又不欠他什么。”…… “目标的最后踪迹消失在前方的仓库, 先遣侦查人员全部失去联系,信号中断前没有交火报告,可能有人在保护她, 或者设置了陷阱……” “啧, 这种事不用你说也看得出来,废话真多。”木原数多不耐烦地咂舌, 低声命令, “所有人分散包围仓库。” “是!下一步的战术是?” “下一步?”木原数多满不在乎地说,“啊, 不是有那个吗,后备箱里那个,对着房顶来几下, 懂吗?让里面的小朋友自己跑出来。” 副手明显愣了一下,迟疑道:“是……您是指火箭筒?但、但是指挥官, 这会导致仓库整体坍塌, 先不说造成的影响, 侦查人员还在里面, 他们可能还活着,更重要的是必须保证目标的存活……” “你在嘀咕些什么呢?”木原数多笑了一下, “没听清呢。” “我是说……” 副手刚想重复, 又闭上嘴。 “……我是说,我明白了, 立即执行。”他回答, 看着眼前的男人, 有些不甘地转向对讲机,低声转达:“所有单位注意……” 几分钟后,猎犬部队包围了眼前的仓库。他们从车内取出火箭筒, 装弹,对准顶棚的结构弱点。其他成员则架起枪械随时准备开火。 “发射。” 爆炸声在片刻后轰然响起。 仓库的钢结构屋顶被轻易撕碎,在金属刺耳的响声中倒塌变形,建筑的一角冒出火光。 “行了,可以进去了,冲锋枪枪口往高处抬,除了‘那个’,其他人都可以打死。”木原数多无所谓地说。 猎犬执行着命令,缓慢地接近仓库的破口。 直到—— “西北角发现敌人、——!”无线电里传来急促的示警,枪声瞬间响起。 火着得越来越大,木原数多皱眉看向燃烧的建筑。得想办法把那小鬼弄出来。他只是觉得烦,并不是真的打算带一个死掉的御坂司令塔回去交差。 然后他逐渐察觉异常,盯着那处亮起的天空。 那是一种明亮的光芒,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并不是火光,而是纯粹而恒定的纯白。空气仿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安静了下来。一片片巨大的翎羽出现在夜空中,一片片…… ……光织成的翎羽。 那是天使一样的翅膀。 六翼纯白而明亮的羽翼从仓库的破口生长而出,如同鸟类正在展开翅膀,不受任何拘束,在夜空中优雅地伸展,覆盖面露惊愕的猎犬小队,覆盖仓库,宽大的羽翼笼罩了眼前的整片天空。 光羽飘落而下,看上去如同祝福。 “啊啊啊啊!!!”惨叫声骤然响起,明明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全副武装的猎犬部队却痛苦地挣扎起来,然后逐渐失去声音,逐渐——化做沙粒,从作战服的缝隙漏下。 “……开什么……玩笑……”木原数多喃喃道。 坍塌的建筑如雪一般消融,温柔的光翼轻易地撕开了周围的一切,那太过容易,没有半点声音,甚至不像是在破坏,反而像是在净化一般,让人无法升起抵抗之心。 光芒的原点,一片翅膀收拢,将茶发的小女孩护在羽翼之下。 没受伤,连发丝都没沾上一丝灰尘。 似乎是判断周围再没有什么算得上威胁,最后一片翅膀也张扬地展开,金发的青年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 “……垣根帝督。”木原数多声音干涩。 “怎么?你认识我吗?”踏在仓库的废墟上,金发的青年径直走过来。 翅膀的拥有者并不像他的翅膀那样优雅,他看起来傲慢、阴沉,而且十分不耐烦。 木原数多下意识退了半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身体微微紧绷,做出了警惕的姿态。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恐惧。要让一个木原感到恐惧是件难事。 “……你为什么要帮一方通行,你们什么时候联手的。”木原数多直接问。 “啧,”垣根有些不爽,“……别说得那么恶心。我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轮得到谁来指指点点?自以为是地在那边点评之前,你不觉得应该先报上名字来吗?而且——” 未元物质的翅膀瞬间切入地面,贴着木原数多的手臂划开一道伤口,他吃痛地抽回手,口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显示着——通话中。 下一刻,再次落下的羽翼将那部手机切成两半。 手机滋啦地冒出黑烟。 “别搞那些什么多余的小动作,知道吗?”垣根甚至没有低头多看那部手机一眼,他仍然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目光重新落回木原数多的脸上,“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刚才那个无聊的问题了——你是谁?以及,谁让你来的?” 第216章 就在这时,手机的铃声突兀地响起。 不是地上坏掉的那部,而是从垣根的口袋里。 垣根皱了皱眉,脸上露出被打扰的恼怒。 大概是猜得到打来的人是谁,他没有挂断,但也没有立刻去接。 手机恼人地响个不停。 片刻之后,垣根终于不耐烦地拿起手机。 “有什么事这么急,你知道、” “垣根帝督,”手机里的声音说,“把最后之作交给木原数多。”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那是直接的命令。 垣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的眼神阴沉下去,嘴角反而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最后之作’?那是什么东西,新型号的玩具?没听过呢,”他的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我说你啊,不会以为随便打一个电话过来,用这种好像在使唤自家看门狗一样的口气,就能把我像条狗一样吆来喝去吧?我这边可是很忙呢,有事找我要先预约,懂吗?” “最后之作是你身边的那个女孩、” ——嘭、 一声低沉的闷响代替了话语。手机被捏成残渣。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呢。”垣根嘲讽地说道。 明明打来电话的人已经听不见了,垣根还是清晰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在夜晚的街道回响,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也可以说,那是在说给木原数多听。 “那么,‘木原’,”垣根向前走近,他重复那个词,声音里没有意外,带着在垃圾堆里见到蟑螂时那种毫无温度的平静,“你是想死在这里,还是现在就滚?” ……夜晚恢复了寂静。 夸张的羽翼一点一点收敛,最终完全消失在垣根身后。 没有了穹顶一般的羽翼的庇护,在倒塌的仓库里,细雨又重新落下来, 垣根一脸不快地走了回来。 狱彩海美脸上带着一贯置身事外的轻松表情。她也一向没有紧张感可言。她正四下张望着,大概是习惯照顾家里的妹妹,最近也习惯了照顾小孩子,下意识找了条毛巾给最后之作披上。 “直接拒绝了联络人的命令呢,”狱彩看热闹一样露出微笑,“……我都有点惊讶了,你什么时候和第一位关系这么好了?” “根本不是这回事,”垣根嫌恶地皱起眉头,仿佛听到了非常倒胃口的话,“你是白痴吗?不管原因是什么,难道你觉得我应该乖乖听话?” “也是,被驳了面子呢,‘垣根大人’。”狱彩轻佻地说 “……你去死吧,真是的。”垣根懒得理她,目光落在那个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的小女孩身上。 最后之作认真地望着他。 她很乖巧,也很平静,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那是一种通透的平静,仿佛即使现在被抛下,她也不会像小孩子一样哭泣哀求。她知悉自己的命运。 又或者,只是因为,在眼前的并不是这孩子能够任性撒娇的信赖的人。 垣根和她对视了一秒,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 “走了,”他意简言赅地说,语气干巴巴的,“……这地方不能待了,麻烦。” 夜里九点,监护人才终于来把人领走。 垣根像是被迫接下了照顾小孩子的任务,然后漫长的时间中彻底耗尽了耐心,一脸的不耐烦。 当然,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事实。 他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一方通行和亚夜一同出现,正想抱怨两句——知道这件事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吗?想要这么说。 然后,下一秒,最后之作一下冲过去,扑进一方通行的怀里。 小女孩的脸埋在布料里,肩膀颤抖起来,“你没有事吗?疼吗?御坂……御坂一直好担心……怕你就那样……要是、要是……” 小女孩的话语含糊不清,即使如此,也能听出声音里满溢而出的难过和激动。她像小动物一样呜咽。一方通行低下头,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神情复杂。 垣根的嘴角扯了扯,没说出原本想说的话。 “……行吧,赶紧走吧。”他抬手,不耐烦地摆摆手。 一方通行看向他。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属于学园都市第一位的暴戾,甚至也没有平时的冷漠,完全不像隔着监视器影像看到的怪物。那双红色的眼睛很认真,好像想要正式地说点什么。 似乎是在斟酌语句,顿了顿,他终于开口。 “谢了……垣根。我欠你一个人情。”一方通行低声说。 “……哈?”垣根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到了一样,立刻开口,“谁要你欠人情了?你不欠我什么。”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仿佛迫不及待要划清界线, “我们扯平了。两清,懂吗?你之前……算了,总之就这样!赶紧走,这件事已经给老子惹了够多麻烦了!”垣根恼怒地说。 “嗯,”一方通行平静地点点,好像根本没察觉对方话里隐约的排斥,“……但还是谢谢你。” 、 狱彩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麻烦和带来麻烦的人都走了,垣根才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狱彩丝毫不为所动,“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也不知道誉望怎么样了……” “海美。”垣根开口,打断了她。 “怎么了?生气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垣根大人——” “……去查清楚,”垣根没有接她的玩笑,冰冷地说,“最后之作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一方通行受伤了?还有,搞明白一方通行究竟有多在意那小鬼。” 前一刻脸上还挂着漫不经心微笑的金发少女,听到他的话停了下来。她看向垣根,仿佛在确定他是否认真。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听不懂人话吗?”垣根不耐烦地说。 “……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那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呢。”她不置可否地说。 “不切实际?”垣根恼怒起来,一下子提高声音,“你不明白吗?如果不能取代一方通行,不能证明我比他更强,比他更用价值,那我就是永远的备用计划!我只能像今晚一样,连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像条狗一样听从命令,当那些人眼中一件可有可无的道具!” 他颓然地靠着墙壁坐下。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他低声自言自语,“……我又不欠他什么。” “好吧,”狱彩耸耸肩,“虽然我真不想淌这趟浑水,但一切都听首领大人的。” 她说着,就打算转身离开。 垣根忽然又出声。 “等等,”他嘟嚷地说,“……别让林檎知道。” 狱彩的脚步顿了一下,在垣根看不到的角度撇了撇嘴,“好啊。”她配合地回答。 ----------------------- 作者有话说:a:大!翅!膀! 想起玩奇迹的时候了,大翅膀真的给人单纯的快乐(超级暴露年龄) 第177章 回响 “……抱歉。” 在笑着。 “别、别过来——咿!”隔着头盔的护目镜也能看到对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脸颊很痛, 所以自己是在笑着。尽管心里没有感觉——没有快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戮带来的任何感想。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一方通行走过来, 轻巧地踩过地上的不管什么, 无视脚下的残骸那种让人牙酸的黏稠声音,向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家伙靠近。 “不、啊啊啊啊啊!”对面的人扣下了扳机。 那是精神崩溃的自寻死路。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 护目镜后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但那也晚了, 枪口打出的子弹在下一刻偏转,将持枪的人打成了筛子。 失去了生机的躯体倒在地上, 只在墙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看着眼前一幕,一方通行又笑了一声。看吧,活物就是这么脆弱。这么想着, 心里却不觉得悲哀,只是好笑。明明来猎杀, 最后却成了猎物……死在自己的子弹下, 讽刺得令人发笑。 滋啦—— 无线电传来响声, “重、重复指令!各小队注意……” 没有听完, 一方通行扯下沾满血的对讲机,明知道对面只是负责联络的副手, 他却故意拔高声音, 仿佛木原在眼前一样说:“——木原小弟弟,这是跑到哪里去躲着了?刚才不是还一副很嚣张的样子, 说要杀了我吗?怎么, 现在怕了, 只会让你的属下来送死?” 第217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病态的亢奋。 和他想的一样,下一刻, 对讲机那边的人换了 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声音,带着令人火大的说教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一方通行,我看上去很蠢吗?” 木原数多一点也不着急, “你既不去找那个小鬼,又不直接冲过来。明知道你的能力对我没用,还在这种地方等着别人找上门——不用想就知道布置了陷阱,”他仿佛遗憾地评价着,“我说啊,你也太小看大人了吧。” ……啧。 “再说,我要找的又不是你,”木原数多仿佛觉得没趣,“好消息,被你像高尔夫球一样扔出去的小鬼还活着,已经找到了。你造成的麻烦,老子现在要去收拾呢。感谢我吧。真期待那小鬼的表情呢,会不会吓得哭出来,可怜地喊‘救救我’呢?快来救她吧,说不定……还赶得上呢。虽然我觉得希望不大,哈哈。” “……” “怎么,哑巴了?多少来点感想吧?难得叙叙旧,别这么扫兴嘛。” “你在为谁做事呢,木原。” 一方通行忽然开口,异常平静, “啊,是,我是设置了陷阱,打算把你和你的猎犬小队全部炸上天,就当你是猜对了吧,木原老师,真聪明。”他讽刺地说,“所以呢,就因为这点小把戏,你就放弃了?当初你看到我就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你就能忘了?你做梦都想找回场子吧。” 木原数多的呼吸顿了一下,“……你好像很把自己当回事啊,小鬼、” “如果你根本不担心我的威胁,一开始你就没必要先找上我。所以,你的主人在着急?催你了?怕被主人责骂怕得不得了?”一方通行轻声问,带着一丝好奇,“也让我听听吧,木原,你在给谁当狗呢。” “……” “不过说实话,你背后是谁都无所谓。”一方通行嗤笑一声,“……不是理事就是哪个木原,全部杀掉就好了。喂喂,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做不到吧?要是不想变成那样,你说得没错,你应该先杀掉我,木原。” “你的思考方式太天真了,一方通行。” “是吗?就当是那样吧。” “你想用这些话刺激我,让我把目标重新对准你,好给那个小鬼争取时间?”木原数多的声音重新稳定下来,“省省吧,没用呢。你想报复学园都市的高层?请便。我可不会为这种事烦恼。等找到那个小鬼的时候,我会把她的惨叫录下来给你当礼物的。” ……、一方通行平静地开口:“你找不到她。” “不错的乐观精神。继续保持吧。 ” 咔嗒。 通讯切断。 一方通行走在空旷的工厂里。 既不拄拐杖,也不搀扶什么,只是向下一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拐角处,“……早就超过十五分钟了!电量还没有耗尽吗!”压抑不住的低语,紧随着拉环被扯掉的清脆声响传来。 一方通行低下头,红色的眼睛看着手榴弹滚到面前,不为所动,平静地注视爆炸的强光。那句毫无意义的呼喊却让他停顿了一下。 这群被木原数多当作消耗品的家伙,是以电池的时限为前提考虑的。 电池……是啊。他不受那样的限制。 那是亚夜赠予他的礼物。 用她的自由、甚至生命的安全为代价赠予的礼物。此刻被他用来施加暴力,夺取生命。 ……本来是不该这样轻率地使用的。 至少,在穷尽了其他所有的可能手段之前,是不该使用的。 但是她不在这里。 神野亚夜会彻底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没救的城市,和那孩子一起,远离任何觊觎她们的目光。 再也…… 啊,再也不会回来。 ……所以,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他从火光中走出来。 木原数多不可能追上她们,一方通行想。 那并不是基于什么敌我双方手段上的考量,他只是那么想,甚至不觉得担心。 亚夜似乎总是会处理好一切,不管什么事都能平静地解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方通行开始这样相信。或许是长期被照顾形成的依赖,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拒绝想象她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免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他单方面对她寄托了盲目的期待。 ……这样的期待会太沉重吗? 抱歉。他想说。 他没有说。她又不在这里。 他向下一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下来。强烈的头痛让他眩晕,他闭上眼睛,不得不停下来。把身上会被追踪的气息弄干净,然后想办法解决去木原。要是陷阱没有用…… “一方通行,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周围空无一人。 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 精神感应,他漠然地想。 “是,精神感应,这边考虑如何在你的电量耗尽的情况下和你对话,准备了不少精神感应能力者,不过,看来是用不着了呢。” ……、手指不由得蜷起。 “你完全恢复了,这是一件好事,”对方直白地说,“那么,我们也会重新衡量你的价值。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合作?” 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自报姓名。 但那种有恃无恐、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一听就知道是那些盘踞在学园都市的阴影里代表这座城市真正意志的势力。 “……你们脑子坏掉了吗?”一方通行却笑了一下,“我看起来像很乐意为你们做事?” “你似乎对学园都市有不少意见,”那个声音没有生气,而是耐心地说,“但是,一方通行,如果这座城市不复存在,包括最后之作在内的军用量产克隆人也将失去容身之所,你应该也很清楚。” 对方亲切地继续说, “我们也以一个条件作为交换。只要你加入我们,我们将以学园都市管理层的名义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利用最后之作和其他御坂克隆个体。她们将获得无害实验产物的正式身份,得到基本的自由和生存保障,你觉得怎么样?” ……白发的少年哑然。 “你的确很强,一方通行,你毫无疑问是这座城市最强的超能力者。但经过了今天,你应该知道自己并不是无敌的。你擅长破坏,却不擅长保护什么。能够保证最后之作的安全,我以为,这对你来说是很划算的交易。” ……把不加以利用作为条件,把本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用来施舍。还真有人能厚脸皮地说出这样的话。一方通行想着,发现自己甚至不觉得惊讶。 这座城市本来就是这样。 是啊,那些就是他希望的全部。 并不是向谁复仇,或者毁掉什么。只是希望,至少他在意的人能够平安无事。 相较之下,要他成为实验品还是道具都无所谓。 没什么好犹豫的。 手机忽然响起。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像是忽然惊醒。 一方通行抿起唇。 ……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很容易就能发现,神野亚夜习惯给不同的人设置不同的铃声。虽然觉得那种做法有些幼稚,有些难为情,但总之,一方通行也学着她,不太情愿地给她单独设置了来电铃声。 熟悉的声音在空荡的废墟里回响。 “没什么好犹豫的,不是吗?”脑海中的声音说。 他固执地没有出声,只是听着那段小小的曲调,直到它终于挂断。 “……好。”他回答。 “很好的回答。明天开始,你就是暗部小队‘group’的一员,时间和地点会发到你的手机上——”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但一方通行没有去听。 熟悉的……远比手机的铃声更熟悉,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为什么不接?”少女的声音带着点天真问。 一方通行愕然地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的某个角落感到畏惧。 亚夜出现在他面前。 ……她没有走。 褐发的少女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受伤了。她的侧腹完全被染红了,身上多半还溅上了别人的血,但那里的衬衣有一个焦黑的弹孔。她似乎不在乎。 她的身上有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第218章 亚夜在他耳边低语。她温柔地拥抱他,手指抚上他的伤口。最初的灼痛之后,让人安心的舒缓从她的指尖扩散开来。 ……她总是会带走痛苦。 一方通行闭上了眼睛,将脸更深地埋入她的颈窝。 他对亚夜来说是如此重要。他知道。她说,世界上的其他人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就算不说这样的话,他也知道。 但是他呢,他给她带来了什么? “抱歉。”他低声说。 “是吗?你觉得抱歉?”亚夜的声音轻快,因为不想让他觉得沉重,半开玩笑地照顾着他的心情。 “……抱歉。” 那让亚夜有些意外。 她稍微认真点看向他,抚过他的脸,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是微笑,一方通行想。不是像他这样的怪物在杀死别人的时候反而咧开的弧度,而是因为高兴自然流露的笑意。 她还是很高兴。在带着最后之作躲藏,被一群危险的暴徒追击,甚至穿过子弹和黑暗来寻找他之后,只是因为见到了他,和他说话,而单纯地高兴起来。 “好啦,回去吧。”亚夜柔声说。 ……他不该回那里去。一方通行想。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他答应了那个交易,不需要对方明说他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将投身于学园都市的阴影,手上会沾上洗不掉的血污。 你喜欢我吗?他第一次想问——为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 ……他根本不该再出现在那个家里。他已经回不去了。 一方通行想要开口,却在对上亚夜的目光时哑然。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今天…… ……至少今天,先一起回家吧。 ----------------------- 作者有话说:a:加速器一整个不理解“自己对某人来说很重要”这个概念,或者说字面上是知道,但是潜意识避免往心里去 第178章 永远 门关上了。 “……能走吗?” 亚夜的声音很轻。 温暖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像是抚摸易碎的瓷器,认真地确认是否有一丝一毫的伤痕。有时候,一方通行会觉得她的目光让人难为情。明明早就用能力确认过, 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吧。 但是此刻, 他低下头,带着一丝依恋, 把脸埋进亚夜的掌心。 就好像在撒娇一样。 ……她很温暖。 亚夜愣了愣, 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走不了吗?白井同学的负重有限, 我把药都扔掉了。不过……我可以抱你哦?” “……你受伤了。”一方通行的声音沙哑。 “哦,这个。” 亚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然后,觉得有趣似的, 她拉着他的手往衣服里探。好像……想让他去触摸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方通行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你、!” “干嘛这么大反应?”亚夜微笑着问, “怎么了,你可以满身是伤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不可以吗?这不公平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褐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她生气了。直觉先于理智意识到。这是她生气的方式。相处这么久,一方通行不至于还察觉不到亚夜故作无辜的外表下包裹的意图。心脏也因此一阵疼痛。但不是因为感受到怒意, 是因为……他让她担心了。 他伤害了她。 她会想些什么……在她知道他受伤的时候? 但很快, 亚夜的视线收敛, 那点带刺的试探并没有多认真,好像受不了他的反应,她很快就心软了。 “——看啦, 没事的。”亚夜的声音柔和下来。 她低下头,把衬衫的下摆拉起来。 一方通行本能地移开视线,片刻之后,才慢慢转过头。 那里的确没有伤口。 血迹干了,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受过怎样的伤。 ……那不是没事。是愈合了。 愈合了……就可以当作没有受伤吗。 “……好啦,很受打击呢。那下次小心一点吧?别落到这种境地,”亚夜轻快地说,这就算揭过,她很快转移话题,“现在,我可以抱你吗?” 她靠过来,带着点故意,俯身环过他的膝弯。没等一方通行反应过来,他就被她以近乎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抱了起来。她一向有点坏心眼,有时候也以他的反应为乐。 但她的动作却很柔和。她抬高手臂,让他靠向她的肩膀,也低下头,柔软的发丝垂落,双手微微收紧,就好像想用自己的身体把他藏起来,尽可能地把他拥在怀中。 ……明明没有任何意义。 神野亚夜并不是强化型能力者,她能抱起他,但她的肩膀并不宽阔,她的身体并非坚不可摧。被刀割伤就会流血,被枪打中就会重伤。如果以一方通行为目标的攻击,即使她用自己身体去抵挡,也无法为他争取片刻的安全。 那完全只是本能。 她想要保护他。如果她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她就去做能做的一切。如果她什么都做不到,她就会挡在他的面前。 就好像小女孩紧紧抱着心爱的洋娃娃,不想被任何人抢走。 荒谬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那样也很幸福吧。 一方通行闭上眼睛,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以为、”他轻声说。 “什么?” “……我以为你走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我看起来有那么听话吗?”亚夜意外地说。 一方通行没有回应那句话,而是低声说,“……学园都市不安全。我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障碍。不止是对最后之作……他们知道我恢复了。这里对你也不安全。” “是吗?”亚夜毫无诚意地应着。 “……你还有一定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吗?”一方通行瞪她。 亚夜无辜地看着他,眨眨眼。 一方通行很快没了气势,不自在地别开眼,含糊地补上一句,“……我是说,除了我之外。” 这句话说出口,耳廓立刻泛起难堪的热意。就好像刚才所有关于危险的警告,都只是为了,在最后拐弯抹角地引出一句自私的话。 ……他并不是在请求她留下。 “……哼?除了你之外啊。”亚夜不紧不慢地重复。 她没回答。也根本没打算回答。就好像一方通行问了一个蠢问题,回答才是奇怪的事情。 是,答案显而易见。 但那个答案带来的不是安心,不是任何正常人被重视时会有的感动。 因为,神野亚夜完全选错了喜欢的人。那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心底。 ……她要是,喜欢的是别的人就好了。 普通一些,正常一些,能和她一起走在阳光下的人。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他看着少女的侧脸,想要开口。 “……你、”一方通行张了张嘴。 “怎么了?”亚夜很快看向他。 “……没什么。” 亚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想了想,主动说起话来, “说起来,我拜托垣根照顾最后之作……”亚夜半开玩笑地说,“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抱怨呢,我也没有太好的选择。” “……嗯。” “‘嗯’是什么?”她轻笑,“虽然垣根说是因为欠我的人情,但我想。他也一定程度会把这视为你的请求,所以如果可以的话,等下和他道谢吧。” “……好。”他认真地点头。 即使如此,真的看到最后之作平安无事,一方通行还是觉得恍然。 还没有他肩膀高的小女孩一下子扑过来,带着哭腔,胡乱说着话,双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服。 ……还活着,带着生命的热度,还有全心全意的依赖。 尽管曾经成千上万次夺取最后之作的生命的人也是他。 她其实……不该把他选作信任的对象。 看,不是什么连核弹都无法撼动的最强能力者,而是不擅长战斗的未元物质保护了她。真不知道他之前是有什么资格嘲笑垣根。 要是最后之作一开始选择的求助对象是别人,是这家伙,甚至是上条,他们恐怕都能比他更好地保护她吧。 ……木原数多有一件事没说错。不,不用谁来强调,一方通行也很清楚。 要怪物去保护什么,实在是太勉强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回响。 一方通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清晨的街景。他闭上眼睛。真不可思议,是因为楼下的街道很热闹吗,这副景象比住了一年的宿舍更加鲜明。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半个月?一个月?不,还是不要去数了。 第219章 他的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时间,地点,还有几个人名。 但时间是九点。 不是现在。 “没睡好?”亚夜的声音靠近。 她走过来,像他一样趴在栏杆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楼下急急忙忙赶往学校的学生。就算经历了昨晚的事,她也和平常一样。这家伙心里和危险有关的神经大概完全搭错了地方,哪怕在地狱里,她也能安适地露出微笑吧。 但地狱不适合她。 “……不会迟到吗?”一方通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 亚夜挑眉,好像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今天我请假哦?最后之作受了惊吓,又淋了雨,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发烧生病,还是在家照看比较放心。这点作为家长也请好好记住哦。” 一方通行顿住。 他原本打算在亚夜去学校之后离开,留下一张纸条说明。 这是最多了。 ……他没有想过该怎么说明。 ……更没有想过,和任何人当面告别的场景。 “……最后之作,”一方通行艰难地开口,“我打算让她回黄泉川那里。” “真突然呢。”亚夜眨眨眼。但她听上去好像并不意外。 “……那边是警备员的宿舍,更安全一些。”他不由自主地解释,即使亚夜并没有问。 “在这边不安全吗?你不是在吗。”她故作意外地问。 “我……”他声音沙哑。 我保护不了任何人。 而且,我不会在这里。 “嗯……毕竟你才是她的家长,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亚夜说。 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看向他。 她不会擅自读他的心。 但就算不用能力,神野亚夜也足够了解他。她也许早就知道了。 “那我呢,”她轻声问,像一片羽毛飘落,“你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亚夜说着,靠近他。一方通行一下没了底气,想要躲开,但又僵在原地……一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痛楚—— ——她以后恐怕不会再离他这么近了。 亚夜拥抱着他,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上有血的味道吗? “一方通行,”亚夜叹气,轻声低喃,“……总有一天,我想让你知道,你心里那些关于我的想法错得有多厉害……但是,不是今天。”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贴着他的肩膀,用几乎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所以,你要丢下我了。”听起来更像一句梦呓,“……我很难过。” 喉咙一下子哽住,“……对不起。”他说,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完全没有想到,亚夜反而笑了一下,“嗯,虽然想说你不用和我道歉……但这件事情,我是觉得你该道歉呢,”她似乎从中品尝到什么乐趣,眨眨眼,“不过,原谅你。” 一方通行愣愣地看着她。 亚夜就那么轻巧地放开他,拉开距离,好像就要这样离开,永远,永远地离开。是啊,这正是他做的。所以一方通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拽住她的衣角,他没有资格这么做。 “好了,我想你也没有打算自己和最后之作说吧?所以我还要转告她呢。明明说好不需要我帮你带小孩的,这一点也请你反省一下。”她轻快地说,轻易地把上一刻沉重的心情抛在身后,就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她转身走向房门,一方通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门关上了。 ----------------------- 作者有话说:a:我好想每天更两章!(。 第179章 理事长 “那么,你会愿意吗?隐瞒他,…… 亚夜关上门, 背靠在门上缓缓滑落。 门内,小女孩着急地看着她。 最后之作早就醒来了。亚夜知道,她的能力能让她清晰地感觉周围的存在。但一方通行一定不知道吧。这孩子乖乖地等待亚夜和一方通行说话, 没有打扰。她有很懂事的一面。即使听到独裁的大人打算把自己丢给别人, 她也没有出声。 但是此刻,最后之作等不下去了。 “那个人……要走吗?御坂、” “嘘, 别去, ”亚夜拉住最后之作,把手按在小女孩的嘴巴上, 不想让声音被听见,又不想弄疼她,“……别去。”她低声重复, 一遍一遍抚着小女孩的脸,看到她的头发被弄乱了, 又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好像一个手足无措的母亲, 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安抚哭泣的婴儿。 然后, 她轻轻地开口。 “……事情不会凭空消失, ”亚夜低下头,“他可以留下来, 只是留在这里, 什么也不做。但是,那样的话……也什么都不会解决。昨天的事情总会再次发生。” ……她只拥有属于她的语言。 “他没办法承受失去你的代价, 那会让他的心坏掉的……所以, 那时候该怎么办?螳臂挡车地对抗这座城市, 然后注定失败,一起走向毁灭吗?”亚夜轻声说,“……相较之下, 不管是什么选择都要更好。” 那些话很残酷吗?还是很无情呢?……可是难道不是这样吗?除此之外又有什么解答? “他必须做些什么。就算他知道你舍不得他,他也不能留下来。那只会让他更难过而已……所以,别去,好吗?”亚夜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那个人会去做危险的事……”最后之作抬起头,无助地望着她。 亚夜把最后之作拥入怀中。这孩子紧紧地抱着她,尽管想要挽留另一个人,却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把哭泣声闷在亚夜的怀里。 是啊,他会去做危险的事。 但至少那样,他不会死去。 ……尽管,连这件事也没有任何保证。 下午两点。 医生办公室里没有人。 ……亚夜没有去学校。 像平时一样走进教室里,对同学微笑,坐下听课,学习那些不管是现在还是明天没办法改变什么的课程。那副场景,光是想想都觉得荒诞。 她在桌子上放下一封信。 医生不在办公室里,而在医院的各处忙碌,这是常有的事情。 尽管重要的事理应当面告知。但是现在的亚夜,实在没有在这里等待老师回来的耐心。 她回到医院宿舍,一边拿出手机。 神野亚夜:『玲音,我想拜托你调查一些事』 按下发送,她又停顿了一下,继续输入。 她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但她没有资格将自己的朋友过度卷入阴影之中。 亚夜刚刚打完,回复也发过来。 神野亚夜:『我并不清楚其中哪些是知道了也无关紧要的事,哪些是会惹上麻烦的事情……如果会遇到糟糕的情况,你一定不要勉强』 信维玲音:「ok,什么事?」 几秒钟后。 信维玲音:「好哦,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忙的~」后面附着颜文字。 这位黑客看上去无忧无虑。但她的确听到了亚夜的话——力所能及,她说。这样就好。 『我想知道木、』 没有打下几个字,屏幕上方弹出来电,亚夜愣了一下,看到“冥土追魂”的名字,孩子气地撇撇嘴。 “老师。”她慢吞吞地接起电话。 “亚夜,你在我桌上留的信是什么意思?”胖医生的声音仍然很平和。 “……字面上的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是?” “……我打算辞职。我以为我写得很清楚,老师。” “那么,是什么原因?” 年长的医生仍在询问。 作为一个长辈,也作为她的导师,他希望了解背后的缘由,想要提供建议,或许打算挽留她。既是出于责任,也是出于善意。 但亚夜却没有应付这种关心的心情。 “因为我个人对未来生活的安排,经过认真思考,我认为自己不适合继续从事这个行业。”亚夜没什么干劲地回答。 “我不这么想呢,亚夜。你还很年轻,很容易产生偏激的想法……” “老师,”亚夜开口打断他,“这是我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您并不是我,您的想法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没错,”冥土追魂平静地说,“我的确无法代替你做任何决定。但是亚夜,作为你的老师,我认为我至少应该得到一个解释。” “……如果您想要听解释,”亚夜叹气,“那么,我要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一些会触犯法律的事。这会给医院、给您的声誉带来很坏的影响,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和医院撇清关系。这个解释足够吗?现在,我希望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作为对我的尊重。” 第220章 “我当然不会把你说的事情告诉别人,”胖医生声音仍然平稳,甚至没有因为亚夜的话表现出责备,“但是,如果这就是理由,这和你是否从事医生的工作没有关系。我不同意你辞职。” “……没有关系?老师,你希望警备员到医院询问你是不是包庇了自己的学生,甚至在医院里搜查吗?” “一个人做的事,本来就会对身边的人造成影响,”胖医生甚至笑了一下,好像在教导小辈最简单的道理,他乐呵呵地说,“如果你要做什么不好的事,身为你的老师,遇上这种麻烦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再说吧。我以为,有一方通行作为反面例子,你完全能想明白这件事呢。” 亚夜安静了一会儿,因为冥土追魂的后半句话,“……那是什么意思?……反面例子。”她嘟嚷着开口。 “嗯?猎犬部队昨天盯上了最后之作,但事情最后平息了,多半是因为一方通行和学园都市达成了交易吧。我想,以那孩子的性格,大概会觉得自己要去做见不得光的脏活,和你们撇清关系比较好,接着就一个人自顾自地投身黑暗。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当然是在问为什么老师知道这件事。”亚夜嘟起嘴。 “亚夜,”胖医生又笑了一下,带着那种所谓过来人的志得意满的语气,“……医生当久了,会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呢。昨天送进住院部病房里的家伙,就有几个过去被我救过一命。真没想到他们现在还在做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这种事嘛,随便聊聊就能知道了。啊,这可不是泄露患者隐私哦?” “……哦。” “那么,你愿意告诉老师吗?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正在想。” “……你还是别想了,”冥土追魂叹了口气,为自己学生而头疼,“这样吧,你来办公室一趟,有个东西帮我递一下。” 亚夜不明所以地来到办公室。 她从老师的手里拿过u盘。 “这是我给另一个老朋友准备的东西,”冥土追魂有些无奈地说,“不过,我们都年纪大了,想法不一样,多说两句话就会吵起来。所以,拜托你帮我给他送过去吧。” 亚夜慢吞吞地眨眼,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 胖医生假装没看到亚夜的表情,摆摆手,“会有引路人带你过去的。” 这就算说完了。 引路人。 那个词让亚夜停顿了一下。 完整的说法是“没有窗户的大楼的引路人”,亚夜听过这个词。 十分钟后。 赤色长发,披着雾丘校服外套的少女出现在亚夜面前。 结标淡希。 坐标移动。 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亚夜心情复杂地看向她。 结标的出现印证了片刻前的猜测。也就是说,冥土追魂口中的老朋友,是学园都市的统括理事长,亚雷斯塔。 “……你能用能力了呢,结标同学。”亚夜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们的关系没有熟到需要叙旧吧——医生?”结标没耐心地说,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命令。 听别人说这句话感觉很奇怪。 眼前的场景在倾刻间变换。 天空消失了,大楼消失了,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结标立刻放开亚夜的手,压抑着能力使用带来的不适,一言不发地走向一旁。她看起来相当反感这项工作,但还是不得不听从命令。 亚夜看着她,也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结标走远了,她才无可避免地把视线投向前方。 这是一片十分开阔的空间,只有设备的光源照亮了眼前的一片区域,这些设备都被封装在严密的外壳中,但是从管路的类型,亚夜还是可以判断出其中一些是维生装置。所有装置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培养器。一个穿着手术衣的长发男人悬浮在培养器之中。 ……男人,应该这样说吗? 准确地说,亚夜没办法确定他的性别。这和中性不同。亚夜甚至会觉得眼前的人像一个女性。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印象。 眼前的这个人……既像男性又像女性,既像大人又像小孩,既像圣人又像囚犯。* 就像是……名为人的存在。 他的头发很长,银发长过脚踝。如果他不是在进入培养器之前就留长发,他应该在其中待了十年以上的时间。 ……他就是亚雷斯塔·克劳利。 “冥土追魂让我转交一件物品,”亚夜开口,“是生命维持装置的所有设计图纸和说明。” “放在那边就好了。”亚雷斯塔回答。 他在说话,声音却从一旁的合成器传来。 他似乎依赖这些装置活着,亚夜想。 ……冥土追魂让她来到这里,当然不只是为了递交一件物品。这是老师基于自己的关系赠予她的机会。 机会,既然是机会,亚夜也无可避免地冒出这个想法—— 她可以杀死这个人吗? ……不。 首先,她做不到。她没有那样的力量。 再者,杀死学园都市的统括理事长,能改变什么?事情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全都没有定论。 ……老师当然也不是想让她做这种极端的事。大概只是给她一个机会,问一问发生在这座城市背面的事情,至少得到一个解释。 亚夜明白这份好意。 冥土追魂是一个很和善的人,那就是老师的思考方式。 但解释本身没有意义。 亚夜并不是想知道利用最后之作的人的目的,或者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她想知道的是,是谁?哪一个利益集团——又该怎么摧毁对方。 想也知道统括理事长不会回答这些事。 ……那就不要给老师添麻烦了。 “那么,没有别的事了。”亚夜向他颔首。 她转头寻找引路人的身影。 亚雷斯塔反而主动开口。 “怎么,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吗?” 扬声器里传出平静的声音, “你不是知道吗,推动绝对能力者计划,让一方通行陷入深渊的人就是我。” 亚夜的脚步顿住。 用政治上的比喻来说,神野亚夜是改良主义者。 她总是在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立场之间周旋,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她也会试图通过与他人交涉取得优势。 但也正因如此,她缺乏那种被激怒之后不顾一切后果同归于尽,像掀桌子一样的破坏欲。不好说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不过……一方通行是那样的性格。 听到这句只能说是恶意的话,亚夜重新看向亚雷斯塔。 即使眼前是这样底细不明的存在…… 她也在试图观察。 她也在试图理解。 因为理解他人正是神野亚夜的习性。 “您是想说,”亚夜轻声说,“操纵他的命运,让您感到某种乐趣吗?” “不。这并不是我的目的。”亚雷斯塔平静地回答,他似乎不介意多解释几句,“绝对能力者计划结束了,如你所知,我并没有对此做出干涉。如果在实验最开始,他就拒绝杀死任何一个御坂妹妹,她们也会被合理地分配到各个机构中。她们被设计的命运并不是死亡。” 尽管那些话是在解释……但某种意义上,这个答案更加残忍。 那意味着一切都成为了一方通行的选择。 “告诉我这些事情,是希望我转告一方通行吗?”亚夜不置可否地问。 “呵……”亚雷斯塔笑了一下,“你觉得,他知道这些比较好吗?” “……不。” 亚夜低声回答,带着些许屈服。 “……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让他知道这些事。” 她在请求。 她并不拥有任何筹码。这也不是一个开口向他人恳求就能得偿所愿的世界。但除了恳求,她没有其他任何能做的事。 “好,”但亚雷斯塔回答,声音里带着愉快,“但现在,你知道了。” 他似乎“想”让她知道,不管出于什么动机。 亚夜想着,开口问: “那么,昨天命令木原数多带走最后之作的人,也是你吗?” “哦?你要问这个吗?”亚雷斯塔饶有兴趣地说,“我想,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会让你少一些烦恼。” “答案是‘是’。”亚夜于是说。 亚雷斯塔并没有因为亚夜近乎挑衅的话而愤怒,他反而问:“那么,你要告诉他吗?” 第221章 那几乎就是承认了。 但亚夜回答: “……不。” “很好。”像老师看着学生做出的正确回答,亚雷斯塔赞同地点头,转而问,“神野亚夜,你愿意加入暗部吗?” 、 “当然,不用说,是一方通行所在的‘group’。”亚雷斯塔补充。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亚夜顿了顿,不带倾向地问。 “我以为,即使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你也会想要在看得到的地方确保他的安全。”扬声器里的声音故作惊讶。 “是,”亚夜点点头,仍然问,“也就是说,您不打算给出任何报酬。” “当然不是,”亚雷斯塔说,“他的生命,怎么样?我承诺我的一切计划都不会伤害他的生命。” …… 亚夜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我有重要到由统括理事长邀请的价值,”她再次开口,“如果是治疗方面的需要,我现在也会响应暗部的要求。我不明白这个邀请对您的意义。还是说,这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给出的施舍。” “哦,是有的,”亚雷斯塔循循善诱道,仿佛早就想到了她会问,“……神野亚夜,我很愿意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学园都市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有那些你们难以接受的事情是为什么而存在。因为,总有一天,一方通行会站在我的面前。在那时候,我希望你能向他说明缘由,让他知道,为什么报复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拦在他面前,成为他与这座城市之间的缓冲,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事情。” “……我有一件事想问。” “问吧。”亚雷斯塔慷慨地说。 “——你试图让他感到痛苦吗?”亚夜问,“我并非是在抱怨,但加诸痛苦是你达成目的所必要的过程吗?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御坂妹妹。出于某种宗教象征意义上的目的,你需要他们感到绝望和痛苦吗?” 这个世界又不是什么苦情戏或者古希腊悲剧,没有非要将谁置于悲惨境地的道理。如果有人的确落入了悲剧的深渊之中,那往往也是条件所限和种种巧合叠加的结果,而非来自什么恶意意志的推动。 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让共享记忆的御坂克隆经历上万次死亡,也让一个少年施加上万次杀戮,简直……像是在故意向他们的存在注入恶意一样。 “你不觉得,你太娇纵他了吗?” “回答是?” “我只回答其中一件事,”亚雷斯塔说,“不,不是必要的。” 那并不是一个足够直接的答案,也未必是一个可信的答案。 但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如果真的有能够让他谅解的理由,您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明?”亚夜轻声反问。 “或许,也不是那么值得谅解的理由,”亚雷斯塔从容地说,“事实上,他没有见过我,也未必知道我的存在。他对学园都市抱有很强的敌意,我和他交流会适得其反。不过,有一件事请,不要误会了——” 亚雷斯塔顿了一下, “我并不是担心他的报复才要你扮演这样的角色。我没有让他来到我的面前,也不是担心他破坏周围这些脆弱的维生装置……在你们看来,lv5也许是十分强大的力量,但遗憾的是,这种程度的力量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亚雷斯塔的声音仍然平静,但那平静本身就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应该明白,如果他想要不计代价地向学园都市复仇,他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我明白……我也相信,您不在意他的报复,”亚夜缓缓地开口,“但他的存在扮演着某种对你来说有意义的角色。” 不知为何,亚雷斯塔并不希望一方通行死去。 她从话语中感觉到这样的倾向。 “就当时这样好了,”亚雷斯塔轻笑,“……在塞特将奥西里斯钉入棺中之前,他从未想过伊西斯会是什么了不起的阻碍。但我不是塞特,我并不想伤害你的奥西里斯,我也许伤害了他,但那并不是我的目的。” 塞特,埃及神话中的战争之神。亚夜的神话知识不足以让她听懂亚雷斯塔的隐喻……但这些话中有让步的意思。 说到底,根本也没有别的选择。 统括理事长再次问, “那么,你会愿意吗?隐瞒他,站在他的仇人那一边,在某种程度上背叛他。你意下如何,神野亚夜?” “……好。”亚夜回答。 ……一直等到了黄昏,结标才再次得到指令。 她没什么干劲地发动能力,进入大楼。 然后,再次看到那个年轻的医生。 “……还真是待了很久呢。”结标随口说。 事到如今,结标有很多事情都不在意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这些所谓的大人物面前,她反而不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 怎么都好吧。 “麻烦你了。”亚夜开口。 “啊,”亚雷斯塔忽然出声,好像叮嘱两个自家的小孩子,“明天起,你们就是同事了,好好相处吧。” 结标慢了半拍,才皱紧眉头,瞪向培养器里的倒吊人……他在说什么?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亚雷斯塔转而向另一个人说,“神野亚夜,你第三季度的心理测评报告出来了。你可以看看结果。” 亚夜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那么,带她离开吧,结标。” ----------------------- 作者有话说:a:*引自《魔法禁书目录》新约 第18卷 ,26字。娅娘的经典描写 第180章 白花 “这是我的事情,”亚夜认真地说…… ……虽然之前就有所猜测。 但真的是暗部。 亚夜看向入口角落的摄像头。 【认证通过】 随着电子提示音响起, 沉重的金属大门在眼前打开。 眼前的建筑在外面看来像一座荒废的研究所。在学园都市,暂停运行的研究所并不少见,研究所内部往往还保存着资料和设备, 所以也保留有一定的安保等级, 街上的小混混们通常不会靠近,免得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而建筑的内部完全与外界隔离, 各种水电通讯设施齐全……这是一处正在使用中的据点。 ……他明明很讨厌这种阴影里的事。刚刚知道暗部的存在的时候, 还很不客气地对未元物质一番评价呢。 算了,至少一方通行没有参与什么危险的实验……这点该欣慰吗? 亚夜踏入眼前的长廊。 来到这里, 加入暗部,她都没有和一方通行提起。 ……这是当然的吧? 毕竟某个人也没有交代自己的去向。明明才告诉过他,他在自己心中有多重要, 他也完完全全没有打算说一句要去做什么呢。 这算是……回敬。 【请在前面右拐】 墙上的扩音器传来声音。 亚夜依言照做,打开门, 眼前是一间装修简单的会议室, 房间里的面孔并不熟悉, 但并不是完全没有见过。 一方通行……不在这里。 结标瞥向她, 不感兴趣地撇撇嘴。 “呀,初次见面, 你是神野亚夜, 对吗?”电脑后面的人抬起头。 那是个中学生,看上去像个家世良好的小少爷。是刚才在走廊里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和善。 亚夜很熟悉这种浮于表面的和善。微笑也是一种有用的道具。她看着眼前的笑面狐狸。 “初次见面, ”亚夜点头致意, “海原光贵?”她轻声确认。 手机上发来了暗部小队group成员的名字。 海原是常盘台校董的姓氏, 而他穿着常盘台的制服。 “能被认出来我很高兴,”海原柔声说,“不过, 不管是这个名字还是这张脸都不属于我,只是借来的东西。我是一个魔法师,不知道你听过魔法吗?用人类的皮肤制作护符,我可以伪装成别人的样子,现在暂时用海原光贵的模样活动。” “我知道得不多,”亚夜点点头,“那么,称呼你为海原就不太合适了,是吗?” 好像没想到亚夜会关注这个,海原顿了顿,再次露出微笑,“不,海原就可以了。” “怎么怎么,你们就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喵~只有我被无视吗?我可真不受欢迎呢。”另一个人吵吵闹闹地开口。 穿着夏威夷花衬衫和短裤,带着大墨镜,脖子上挂着大金项链……黄毛一样的青年。 用排除法推测,他是土御门元春。 “你好。”亚夜乖巧地出声,一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的好学生的样子。 第222章 “神野酱?这样叫你可以吗?你可真是可爱呢,和我们这边的某个母老虎不一样——啊痛痛痛,”土御门被结标拐了一胳膊,装作吃痛地喊,精神十足,“自我介绍就不要这么拘谨嘛?刚知道理事会忽然要往我们这边加一个人,我还很意外呢,该不会是派来监视我们的,忍不住这么想喵~” 这种轻浮的态度是他的伪装吗?但土御门又轻易地表现出怀疑的一面,并没有费心收敛自己的敌意,作为伪装来说也太敷衍了。或许只是这个人的性格。 “神野酱擅长什么?”没得到回答,土御门也不在意,他笑眯眯地继续问。 “治疗,”亚夜依言回答,“对于无能力者,只要没有死亡,我都可以救回对方的生命。在一定条件下,也能治疗能力者。其他的……我进行过格斗和枪支使用的训练。计算机相关,如果是分析监视系统,我有一定的经验,”这件事可不怎么能说出口,“其他方面大致在中等水平。” “那就是后勤?”土御门从墨镜上边露出来的眼睛睁大了。 “我可以出外勤,不过,是呢,我在外勤方面不那么有优势。”亚夜接受了这个评价。 “是后勤啊……”土御门叹了一口气。 “土御门同学呢?”亚夜自然地问,“既然以后要一起合作,我也想了解一下你们的能力呢。” “我?我什么都不行啦喵~电脑也不行啦,”他非常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无辜地眨眼,“好啦,要是问我东洋魔法的知识,我是都知道,不过我用不了魔法,所以外勤也完全不行啦,都要靠你们嘛。” “……你还真能这么厚脸皮啊。”结标忍不住说。 “不行就要承认自己不行嘛!我可不会逞强哦?”土御门耸耸肩,“嘛嘛,这点上大家都半斤八两吧?我们group就是这样,正面力量压倒性不足。不过,那也是昨天之前了,昨天有一个另一个新成员加入,超级加倍补足了我们的短板!外勤只要都交给那家伙就行啦,虽然他看起来不太守时,但问题……” 光是听那些话,也不可能明白土御门在说什么吧。 所以亚夜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吗?”她轻声应。 “……我是坐标移动。我的能力你们都知道。”红发的少女开口,她有些不耐烦,“啧,到底在搞什么自我介绍,又不是过家家,受不了。” “嘛,嘛,好好相处啦,不要一见面就这么凶嘛。”土御门接着说,“结标在移动自己的时候不太方便,所以有点自卑情节……哎呀,实话嘛,别别别——总之,她可以在数百米的距离内移动物体,和你的能力配合不是刚刚好吗?虽然次数不多,但我们这边偶尔也会接到保护vip的任务呢。至于海原嘛……” 褐发的少女认真听着。 听着。 房间里却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之中隐约带着警惕,就好像让气氛忽然改变的是什么危险的存在。并不是敌意。只是像是……就算再怎么被告知老虎不会伤人,人还是会在老虎靠近时不住紧张。 阴影笼罩了她。 亚夜好像现在才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向身后的人。 或许前一刻还心存侥幸吧。 而在看到亚夜的脸,终于确定无比的瞬间,一方通行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混合着愤怒与惊惧的神情取代。 鸽血石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该出现的景象。 “开什么玩笑……”受伤的白色野兽喉咙里发出低吼,“……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瘦到骨节分明的手握紧拳头,看上去想要立刻破坏什么。 迎着他的目光,亚夜开口。 “早上好。”她轻声说。 早已绷到极限的弦应声崩断。 “……你为什么在这里!!”一方通行猛地抓住亚夜的领子,他厉声质问,“谁让你来的?!回答我!” 愤怒,还有绝望,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亚夜能知道这样的心情。她有所预料配合着站起来,否则他大概会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或者伤到她。不管哪个在此时都是雪上加霜。 他太生气了,什么事都无暇顾及。 “不是谁让我来的,”亚夜平静地说,“我不能在这里吗?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并不比你特殊,一方通行。既然你打算为你重要的人付出生命和自由,我当然也可以为了保护我想要保护的存在来到这里。” “哈?谁要你、”一方通行几乎立刻说,“我不需要……” “这是我的事情,”亚夜认真地说,“我,为了我想要达成的目的,选择来到这里。这是为了我自己。和你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歪理!”他恼怒地说,“你以为说这种话我就能接受、” “哪里不对?”亚夜反而逼近他,看着那双泣血一样的眼睛,咄咄逼人地问,“我做什么决定,为什么需要你的允许?——这是我的生命,我的能力,我有权力按照我的意愿使用,我愿意为了我在意的事情付出必要的代价,不需要任何人来批准。”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一方通行怒吼。 “是,我是。你不知道吗?”亚夜不为所动。 “……你、!”他气结,几乎显得有些狼狈,“……你根本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的地方!是杀人!是见不得光的脏活!是只要命令下来,就算是无辜的人……”他猛地闭上嘴,更加凶恶地盯着她,“……你给我回去!现在!立刻!滚——听到没有!” “我拒绝。”亚夜看着他,“你要怎么做?”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了,一方通行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不明显的哀求。 一方通行最后也没有做什么——他当然不会做什么。 就像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亚夜也完全无能为力那样。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怎么,动用能力,暴力地把她打伤赶走吗?那倒是能算一个选项。只是他即使失去了理智也不会选。 一方通行对她从来都是无计可施的。 他恶狠狠地甩开她的领子,摔上门,大步走出房间,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土御门和海原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结标嗤笑了一声。 亚夜回过头,一边整理皱掉的衣领。 “海原同学的能力是什么?”她问。 第181章 标的 “……诶?” group的据点里有靶场。 在地下建筑中准备这样的大型场地并不容易。亚夜这么想着, 推开隔音门,走了进去。 里面却传来通话声,语气激烈。 她停住脚步。 听别人通电话当然是不好的, 但那是一方通行。 “——那是什么冠冕堂皇的说法!现在, 立刻,让她离开。”他听上去快要耗尽耐心了。 “无妨, 只要神野……随时可以……当然没有意见。” 电话对面的人大概是group的联络人。亚夜和他通过一次电话。 话筒中的声音只能隐约听到, 但能听出对方语气轻巧,并没有因为一方通行威胁的态度而紧张, 反而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还带着点敷衍。 “谁在和你说这个!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把她在暗部的权限删除!别搞错了——是你们需要我的能力, 想让我给你们卖命,就别搞这些小动作!” “是这样吗?……御坂……无所谓吗?” “……、你在威胁我吗?”他咬牙切齿地说, 像是很快就要忍无可忍了。 “不, 怎么会?”联络人好像觉得好笑。 一方通行完全不擅长克制愤怒。 真想让对面别这样挑衅他呢, 亚夜想。 “够了, 别说这些废话,”一方通行压抑怒火, 勉强维持理智, 最后冷冷地说,“我再说最后一次——别在让她参与暗部的任何事, 否则我不会再听你们的任何命令。” “这还真是……但是……你也刚加入group……时间适应一下?……随你。” 电话挂断。 紧接着, 仿佛要将所有烦躁倾泻而出——砰砰砰砰!一连串密集的枪声在靶场里骤然炸开。 他在练习用枪。 从这里也能看见其他射击点位前的标靶。 亚夜扫了一眼。一方通行的练习效果……不怎么样。 计算距离偏转对他来说不难, 但他却未必能够平稳地击发。无论是持枪瞄准的稳定性,还是对抗后坐力,都依赖他十分不擅长的身体力量。 何况, 他或许不是在练习……只是扣下扳机的爆鸣中暂时逃避。 真想和他说说话,安慰他,如果能让他不要难过就好了。 第223章 ……不过,现在太不合适呢。 枪声持续,然后略作停顿,片刻之后,另一种稍有区别的枪声响起。 一方通行在尝试各种不同型号的枪。他其实不该这么做的,他和枪这种东西合不来,也根本没必要用枪。 过了一会儿,所有的声音都停下了。 即使没有面对他,亚夜也能从寂静的空气中感觉到那种疲惫。 亚夜在心里叹气,转而打量眼前的场地。 这是一个长度在30米左右的靶场,适合练习手枪。暗部的后勤提供各种枪械可供选择。但是她不需要这方面的练习她。 她正打算离开,隔音门再次打开。 海原走进来。 这个短发的男性给人温文尔雅的印象,嘴角总是带着浅浅的弧度。 他打量着亚夜,目光在空空的台面上短暂停留。 “怎么了?这里的设施不太合用?”他友善地问。 亚夜停顿了一下,开口:“嗯,我想找一个大一些的场地,射击距离在四百米以上的,group有可以用的地方吗?” “狙击?”海原露出些许惊讶,想了想,“嗯,这比较麻烦呢,可以去第2学区的工厂区,但那里不是属于我们的地方,你可能需要自己注意安全,避免,嗯,和其他使用者冲突……” “你在教她什么呢?” 不善、愤怒、带着威胁的声音响起 一方通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红色的眼睛燃烧着怒意,死死地盯着海原。 ……像一只领地遭到入侵的野兽。 海原的微笑没有变化。 他开口,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点歉意:“只是在回答神野同学关于训练场地的问题。看来打扰到你了,抱歉。” “回答完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强烈的驱逐意味,“那就滚。” 对海原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 亚夜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但她并没有为他解围,也没有代一方通行道歉。 就好像,一旦一方通行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全部注意力就会像被恒星吸引一样,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亚夜看着他,注视着那双因为愤怒而格外鲜明的鸽血石色眼睛。 “一方通行,”亚夜开口,只是对他说,“我没有让海原来教我什么,也不需要谁来教我什么。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一方通行皱起眉头反问,“……我才想问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参观?体验生活?” 他把手里的枪扔到射击台上,台面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 “你在这里根本没用,”他几乎咬着牙说,试图用最伤人的话语把她推开,“你能做什么?遇上机枪和驱动铠就束手无策,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摆弄几下这种小玩具就能应对暗部的场面吧?” 他看上去火大得很,但却不知怎么的有些没底气。 明明前一刻,他还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海原,现在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亚夜的视线。 “当然不能和你相提并论,”亚夜不会因为挑衅被激怒,“但我也能对付一般的对手,并不是只有拥有绝对的个人力量的人,才有资格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再说,我是作为治疗后勤被安排在这里的……” “所以说我不需要!”一方通行高声打断她。 “你不需要那当然最好不过了——”亚夜正面直视他,“你以为我就很愿意一次又一次把你修好吗?!难道我会很有成就感?——我根本不想做这种事。明明是连核弹都能对抗的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我、”一方通行被呛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现在看上去就很狼狈,然后别开脸,“……不会再有那种事,行了吧?”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点不明显的委屈。 就好像他根本没有想过会被亚夜指责,光是听到她说了些讽刺的话,就让他觉得受伤。 “你要怎么保证?”亚夜丝毫不让地问。 “……什么?”一方通行皱着眉,下意识反问。 猝不及防地被抛来了一个没想到的问题,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 “……我会小心。”他嘟嚷着回答,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不够有力,不由得补了一句,“……不行吗?” 不行呢。 不用亚夜说什么,一方通行也能意识到。 “……那又怎么样?我怎么样都不用你来管,”他几乎有点赌气了。 亚夜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 似乎光是从亚夜的视线中,他就感觉自己被责备了,很快没了底气。 “……你不适合这种地方。”一方通行抿起唇,低声说,几乎是在恳求。 他是在担心她。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担心她。不用明说亚夜也能明白。 但此刻,时刻警惕充满戒备的野兽发现自己的虚张声势不起作用,却无论如何都想说服她,于是露出柔软的腹部。 用他极为不习惯的方式,用言语,笨拙而直白地请求她。 真想就这样答应他。 他好不容易开口请求呢,想要让他得偿所愿。 但亚夜略微低下头。 “……别搞错了,一方通行。”亚夜轻声说。 她向他走过去。看着他因为自己的靠近而逐渐紧张。 亚夜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散落在射击台上的枪。 那里的枪各式各样,从左到右,从重型向轻型排列。他是在认真地依照自己的情况挑选这种现代化武器,也明显感觉到了后坐力带来的射击负担。 她拿起隔音耳罩,戴在一方通行的头上。他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她。其实他也不需要耳罩这种东西。 然后,亚夜拿起最左边的枪。 单手对准,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 枪声稳定而平均。正前方的标靶已经被满是弹孔,所以亚夜对准了斜向的另一个。十发十环。她放下枪。 一方通行拿起耳罩,皱眉看着靶纸上的结果,又皱眉看向亚夜。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微妙地有点不甘心。 “是你不适合这种地方,”亚夜说,“说到底,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你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你的能力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什么不用?” “……你明明知道、”一方通行压低声音,气恼地说。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用,”亚夜直截了当地说,“是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一方通行。别没完没了地顾虑我——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听进去,那我就再告诉你一遍,我很习惯这种地方,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善人,而且,我讨厌被人当成累赘。” 亚夜说着,转身离开。 再和待下去,她说不定会说出一些过分的话。那是一种矛盾的心情,心里既觉得柔软,也稍微有点火大。她靠在隔音门上,轻轻叹气。 “呀,”海原出声,亚夜这才注意到他,“还好吗?吵得很厉害?”他关切地问。 “……怎么说呢。”亚夜对他微笑,片刻前的情绪很快消失不见。 “你们关系很差?”这位优雅而友善的同事接着问。 亚夜愣了一下。 仿佛听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她微微歪头,无辜地眨眼,反应几乎有点天然呆。 “……诶?”少女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 海原看着他,脸上的微笑不变,只是轻轻点头,“看来是我误会了。” 第182章 想象 如果在意她会让他痛苦的话 “嗯, 第一位撂挑子不干了喵,所以这次还得靠我们几个。”土御门用肩膀顶开会议室的门,手里晃悠着一沓资料, 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看得出来, 土御门之前就和海原与结标共事过一段时间,他们彼此还算熟悉, 相处也比较随意。 当然, 亚夜也在场。 他们对她既不算警惕,也不算在意。 “他是这么说的吗?”亚夜开口问。 “嗯?联络人是这么和我说的。第一位有些脾气呢……不过毕竟是第一位嘛, 这也是没办法的喵~”土御门随口回答,“别担心,只是小任务, 随便谁都能搞定啦,那我先说说——” “就算他拒绝参加, ”亚夜再次说, “我想, 也要让他参与讨论, 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比较好。” 她的话让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他们的目光或是无奈,或是不耐, 对这种不合时宜的天真感到微妙。 最后, 还是土御门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倒是不介意,但我也不想去触那一位的霉头呢喵~ ” “好吧。”亚夜点点头。 第224章 亚夜大概能猜到他们是怎么看她的。她没有澄清, 也不怎么在意。 尽管, 她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要是事后, 一方通行知道,在他拒绝暗部活动的时候亚夜参与了任务。 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光是想到他那些可以预见的想法,亚夜就有点……嗯, 心虚。 一方通行恐怕会觉得,是她代替他承受了本该由他背负的罪行吧。 她倒是很乐意这么做呢。再说,她也没有那么强烈的道德洁癖,她并不是完全不认同暗部的存在。 但她不想让他觉得自责。 神野亚夜:「有空吗?来主会议室」 一方通行:『……干嘛』 神野亚夜:「忙?」她没回答,而是若无其事地问。 他不回复了。 在生气呢。 “在警报系统瘫痪之后,武装无能力者(skill out)那群家伙恐怕还有别的打算,而且……” 会议室的门推开。 一方通行脸色不善地走进来,迎着土御门略微惊讶的目光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什么也打算不解释,靠在墙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在短暂的凝滞中,亚夜轻声开口: “坐吧?”她无辜地出声。 一方通行一下难以置信地皱眉,狠狠地瞪向她,仿佛不明白她怎么能这么不识时务。他僵在那里,别扭起来,半晌,才自暴自弃地大步走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坐这边?”亚夜再次问。 “……你不要没完没了。”一方通行气恼地说。 “嗯……好吧?”亚夜耸耸肩,“随你。” 土御门摸了摸鼻子,“呃、……而且现在学园都市正和罗马正教处在战争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敌人侵入所以警报系统瘫痪本身就很糟糕上面需要解决skill out的事,我们负责把他们的首领处理掉……就是这个人。”土御门转身把照片贴到白板上。 好像在推进话题一样,亚夜主动开口问:“处理?有具体的要求吗?” 空气再次安静了一下。 结标咂舌,像是耐心耗尽了,忍不住嘲讽地开口:“……你是认真在问吗?” “是,”亚夜点头,“说服?俘虏?还是说,暗部所说的处理特指‘杀掉’?” 她像是单纯在确认任务的细节,那和结标预想的天真回答有些区别。赤色的少女诧异地看着她。 “杀掉虽然简单,但这样可能会让skill out对学园都市产生报复性的敌意。他们的人很多,分散开来反而更麻烦。”亚夜接着说,“把他关进少年院应该是最有效的选项,如果skill out真的在意他们的首领,控制驹场利德可以让他们投鼠忌器。” 结标挑眉,“……不觉得有点卑鄙吗。”她的语气有点微妙,好像联想到什么,也不算是反感。 “对谁?”亚夜问,仿佛真的觉得意外,“比死掉要好吧?不管对谁来说。” “……那也是。”结标撇撇嘴,不说话了。 “够了。”一方通行突然出声打断。 从刚才开始,他一直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皱着眉,脸色难看。似乎光是听到亚夜谈论杀死他人就让他感到难受,更别说是用这种平淡的语气。 “没必要纠结那么多,”像是为了尽快摆脱这场讨论,他不耐烦地说,“……我去处理,行了吧?” “不行吧?”亚夜理所当然地说,她看向一方通行,“你很擅长制服对手吗,一方通行?……啊,你不会以为是因为你不参加,才会讨论这些吧?” 而且,话里还带了点……只要他亲自出手,就能所有解决问题的自大。亚夜想。 但亚夜没有说。 她又不是想让他难堪。 毕竟是他,这种程度的傲慢是应该的,其实也算不上自大。 即使这样,一方通行脸上也青一阵白一阵。他似乎完全没想过亚夜会针对自己,脸上的无措多过愤怒,几乎想不起来怎么反击。 “……那你想怎么样。”他低声抱怨。 “我不想怎么样。”亚夜说,“既然是我提出的方案,我可以执行。” “你想都别想。”一方通行立刻皱眉说。 “为什么?”亚夜问,带着点疑惑,就像一个被同伴莫名反对,感到有些茫然的普通队友。 她明明知道一方通行在担心她。但是她装作一副完全无关的样子,字面意思上直白地向他寻求解释。 ——为什么?因为你会遇到危险!一方通行瞪着她,久违地体会到在过去面对她时经常会遇到的……那种有理说不清的憋闷感。 “……我和你一起去。”最后,他没好气地说。 “你在skill out那群人里、”亚夜开口。 “别再废话了!”他恶狠狠地打断她,扔下一句,“……就这么定了。” 土御门有点摸不着头脑,又有点感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呃——”负责协调的土御门前辈摸了摸鼻子,“——那就这么定了?” 亚夜看向一方通行,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干脆抱起双臂靠进沙发里,闭上双眼,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她才开口,“我没意见。” 当然,亚夜知道,一方通行的心情并不只是“对她有点不满”那么轻松的事情。 那是一种连累了在意之人的愧疚。 反过来,如果是她遇到这种情况,她会作何感想呢? 不太一样。 亚夜本来也会在遇到麻烦的时候向朋友寻求帮助。这种求助当然是有界限的,但如果她的朋友真的愿意承担超过一般限度的麻烦,比如说,像老师那样,她也会心怀感激地接受,并在未来尽量偿还。 如果是她连累了一方通行…… 先不说,大部分的事他都能解决。 假如,真的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他会因为她而遇到生命危险。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来到她的身边……那不就是说,失去她对他来说比死亡还要痛苦吗?哪怕是再怎么在意他的生命,再怎么希望他平安无事,她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推开他……把超乎死亡的痛苦加之于他? ……不明白呢。 车在小巷的入口停下。 skill out的据点在一片废弃建筑区。 不知为何,在繁华的第7学区,却有很多这样废弃却没有打算拆毁的老旧街道,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在租用,完全被skill out的人占领。 墙上是大片的涂鸦。小巷上方用帆布遮挡,大概是为了防止卫星的探查,但也让眼前的小巷在正午时分显得昏暗阴沉。 ……很熟悉的风格,亚夜想。 尤其是对身边的某个人来说。 亚夜看向他。这里或许也勾起了他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一方通行显得格外烦躁,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踢着路上的石子。 兜兜转转还是只能回到这种地方,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车会在20分钟后回来,请小心。”负责联络的海原在电话里说。 “麻烦你了。”亚夜说。 她挂断电话。 “……和那些家伙友好相处是想怎么样?”一方通行忽然开口,“……顶着别人的脸和名字说话的恶心家伙,试图窃取树型图设计者交给外部势力的下三滥,还有穿着海滩衬衫没半点正经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蠢货。他们可不是什么能当作伙伴的人,和这种地方的人说这些……你当是过家家吗?” 说这些?和海原说话吗? 还是说那些关于任务的提议。 “评价很低呢。”亚夜无辜地附和。 “……既然你非要留在这个鬼地方,就给我清醒一点,”一方通行的语气越发不耐烦,带着一种焦躁,“……你太天真了。” “是指什么?”她问。 “啧。” “是不是伙伴暂且不谈,我们都要执行同样的任务,也需要相互协作,”亚夜自然地说,“而且,我也在这种地方。” 亚夜顿了顿,声音清晰地继续说。 “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她说。 一方通行瞪向她,好像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杀掉驹场利德更有利的话,我会杀掉他的。”亚夜说。 那句话让一方通行皱紧眉头。 从在暗部见面开始,他的表情就没有舒展过。 他盯着她,似乎想从亚夜的脸上寻找强装镇静的痕迹,但亚夜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怎么了?觉得恶寒?”亚夜问,几乎显得有些淡薄,“我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哦,一方通行。我其实不需要你来保护我……你也不用为我‘脏了手’而感到难过。你好像在我身上寄托了一些美好的想象,这种单方面的误会稍微有点让我困扰。” 第225章 “我没有。”一方通行几乎立刻反驳,他烦躁地说,“你想太多了。” 他别开脸,盯着眼前的小巷,完全不看她。 他总是习惯逃避。 如果在意她会让他痛苦的话,她希望一方通行不要那么在意她呢。 亚夜没再说什么。 “那就好。”她点点头。 第183章 残忍 “你害怕我吗?”她轻声问。…… “人真多呢。”亚夜随口说着。 “……什么?” 听到她的话, 一方通行像是这才回过神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废弃大楼的窗口,有人隐藏在阴影里观察着。 一方通行此刻才察觉到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立刻皱起眉, 不满地抱怨:“你就这么往里走吗?”他一边说着,脚步加快了些, 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可能受到攻击的方向。 “不然呢?”亚夜问。 “……被袭击你打算怎么办?”他不耐烦地说。 “躲开?skill out用的是自制武器, 威胁不大,”她无辜地说, 然后抬起握着枪的手,对准一处窗户,清晰地说, “——不要乱来哦?我不想开枪。” 窗户后面的人消失在阴影里。 她的做法好像让一方通行觉得匪夷所思。 他嘴角扯了扯,最后还是别开脸, 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水电呢, 真亏他们能住在这。”亚夜闲聊一样说着。 “……没有又怎么样。”一方通行不情愿地接她的话, 眼神警惕地巡视。 “嗯……因为有的话, 就很奇怪呢,简直像是学园都市故意给帮派留出空间一样, ”亚夜想了想, “没有的话,真亏他们能在这样生活在城市里呢。” “……真亏你能有想这些的闲心。” “是是, ”亚夜带着点哄劝的意思, “别想那么多, 当作一项普通的工作怎么样?” 一方通行烦躁地哼了一声,不想理她。 近处传来声响。 “这里没有水电,”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我们从商店里买桶装水,用发电机和太阳能板给蓄电池充电,食物也是靠大家出钱买。” 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警惕地盯着出现的人。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比起高中生,更像是地下拳击场的拳手。他的身上穿着黑色的机车夹克,是典型的街头穿着。更重要的是,他们刚刚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驹场利德。目标。 和一方通行的警惕不同,亚夜没有动作。 听到对方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着:“是吗?现在是十月份还好一些,等到了冬天,取暖就不太容易吧。” “……到了冬天,大部分人会回宿舍住。”驹场利德顿了顿,也再次回答。 “诶,原来你们会回宿舍啊。” 亚夜的语气平常,就像听到了一个有点意外但又合乎情理的答案。 但那话在驹场利德听来却有点刺耳。 ——讽刺吗?讽刺他们这群游离于学校体系之外,自诩反抗学园都市体系的武装无能力者,到了冬天,却还是要灰溜溜地回到学校依赖这座城市提供的设施。 “……我知道你,医生。”驹场利德转而说。 “你知道我?”亚夜看着他,不置可否地重复。 “我见过你一次。年初的时候,你来这里,给那些受伤了硬撑着不去医院的家伙治疗。我听说你来过不止一次。” “他们应该去医院的,”亚夜没有否认,而是说,“我并不经常这么做,我也不记得你。” “我并不需要治疗。但我仍然感谢你。对我们表达善意的人并不多。”他问,“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为学园都市做事?” “为学园都市做事,”亚夜微微歪头,仿佛在思考这个说法,“是指,前来处理一群有组织破坏公共设施,并制造了大量武器的暴徒?……既然你有意愿和我对话,那么,我想问,驹场利德,可以请你制止你手下的所做所为吗?” 亚夜的用词过于直接。驹场利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命令他们这么做的正是、——” 砰! 驹场利德的话戛然而止。 亚夜抬起枪——几乎没有瞄准的动作,只是随意指向前方,然后扣下扳机。 子弹精确地击中驹场利德的右臂。 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亚夜会这么做,甚至,在看到她抬起枪之后,驹场利德也没能立即将她的举动与真正开枪联系在一起。他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才迟来地意识到疼痛,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然后是第二枪,枪口下移,右腿。第三枪,左臂。 砰,砰。 整个过程突然、彻底,没有任何警告,干净利落到残酷的程度。 驹场利德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铁架上跌坐在地。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很快因为痛苦而扭曲。 周围的建筑里传来压抑的惊呼。 一方通行也愣住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他完全没想过这样的一场——处刑。他盯着地上痛苦蜷缩的驹场利德,又猛地看向亚夜,目光里充满了惊愕,还有一丝……陌生。 亚夜短暂地看了一方通行一眼,瞥向他无意识攥紧的拳头,很快收回视线,几乎有些淡漠。 她将枪口指向的二楼。 窗口的人抬着手持弩。即使被枪对准,对方似乎也没有放弃的打算,微微颤抖着,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咳、咳——”强忍着痛苦,驹场利德出声,“……、别动手!把武器放下——” 片刻的凝滞。 亚夜仍然举着枪。直到对方消失在窗后,才放下手,但没有收起枪。她单手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 “回收。”她简单地说。 “……了解。”电话那边回答。 电话挂断。 “……咳。我以为,你至少会问原因,医生,”地上的男人艰难地说,带着不甘,“……我们并不是暴徒。你或许不知道,在能力者之中,有一群专门袭击无能力者,欺凌无能力者取乐的败类。他们平时住在学校里,我们根本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因此,我们才不得不破坏警报系统……” “这样,”亚夜点点头。 但她的回应里听不出丝毫动容。 她只是平淡地问,“那么,找警备员怎么样?” 那个回答太过事不关己。 “……警备员,”驹场利德深深地叹气,他似乎已经不指望被理解,没有了片刻之前的激动,但还是说,“……警备员总是在事后才来,没有证据,没有严重的后果,他们不会深究。更何况,袭击的是那些精英学校的优等生,最多是被关上几天禁闭,根本不痛不痒。” “是吗。” “我们只是为了保护、咳!” “但是,你们应该还有很多别的选择才对。”亚夜想了想,“只要回到学校宿舍,你们不也可以获得和那些优等生一样的保护吗?或者干脆回家——既然你们已经不打算继续学习,为什么宁愿在街头游荡也要留在学园都市?” 重伤的无能力者首领看着她,最后苦笑,问:“那么,我们就应该承受这种无理由的暴力吗?” “驹场利德,”亚夜有些意外,“你以为,世界上的其他人是怎么做的?这座城市之外,几十亿的‘无能力者’,在遭遇暴徒袭击之后,都会选择以暴制暴吗?我身边的朋友——你口中的能力者里,完全可以数出二十个无故被skill out袭击的例子。啊,甚至有差点死掉的人呢。那么,他们要报复比较好吗?……对了,我有些好奇,你的手下里有这么做过的人吗?” 说完,亚夜没有等待回答,迈步走向他。 一方通行下意识想上前,但脚步顿了一下,最终只是紧紧地盯着她。 亚夜俯身,然后,从对方染血的夹克口袋里拿出里面的东西。手机,和,枪。 “如果只是拎起棍子把袭击者打残,这是任何人都会谅解的同态复仇,”她打量着手里的枪械,“但你们的正当性,在攻击学园都市的警报系统的一瞬间就不存在了,不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又或者,只是驹场利德选错了理解的对象。 负责回收的下级成员把驹场利德带到车旁。 这是一辆垃圾回收车,尽管里面没有装垃圾,但也是很糟糕的卫生环境。 亚夜从车里取出牛津布巨大黑色袋子——尽管这个袋子设计的用途……是装一些别的。但它密封、防水,足够起到阻隔的作用。 “先装进去。”亚夜简单地说。 第226章 “啊……好。”下级人员不明所以地听从。 如果今天来的是别人,比如说……结标就算了,她大概懒得听一个字。海原看起来有自己的目标,对其他事情并不是那么在乎。土御门……不太好说。 啊,是了…… 如果是一方通行一个人来,他大概会被驹场利德的话撼动吧。 但驹场利德恐怕不会试图和一方通行交流。因为,他在skill out的人眼里只是残暴的怪物。 ……既使是现在,一方通行也有些动摇。 他从刚才就一直很安静。 “有什么不一样吗?”亚夜忽然开口。 一方通行一下子看向她,眼神却很复杂,他低声问:“……什么?” “你原本是怎么想的?”亚夜单纯地问,“等驹场利德出手,用反射攻击,来使他失去抵抗能力,比如说,打断他的手脚?……那和用枪有什么不一样?” 鸽血石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大概是想说不一样吧?亚夜其实很清楚。最重要的是,她在做这一切时表现出的淡漠……那种甚至不带丝毫愤怒的淡漠,让他感到不适。 但是他无法回答。 因为,二者的结果是一样的。 一方通行说不出话。 他看着暗部的结束收尾正打算离开的下级人员。 他似乎不想和这些人待在一起,生硬地开口:“……我自己回去。” 亚夜于是也没有上车。 她目送这那辆车消失在视线中,片刻之后,她才看向一方通行,像是才察觉到一方通行欲言又止的神色, 然后,她了然。 “啊,你是说暂时不想见到我。”亚夜开口。 他只是想自己留下,让亚夜跟着他们离开。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她。 一方通行一下僵住了。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抿起唇。 亚夜靠近他,只是靠近一点点,仿佛在试探一条无形的界线。然后,她停下来,认真观察他的表情。 “你害怕我吗,一方通行?”她轻声问。 那声音轻得像是不想打扰什么,不想惊醒一场梦。 但很快,亚夜露出微笑,她理解地点点头,好像这并不是多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走这边。”她说。 第184章 需要 真是奢侈、狡猾、莫名其妙的愿望…… 一瞬。 那是个任性的念头。 只要不坐上这辆车, 就可以一个人走回去,暂时不用理会任何人,也把暗部的事抛在脑后……那种想当然的想法。 亚夜的做法有错吗?没有。开枪和使用能力有什么区别?一样。但一方通行就是不想回答, 不想解释那些只存在于他心中的差别, 不想……听亚夜用平静到冷漠的声音,问出那些话。 “……我自己回去。”一方通行低声说。 亚夜听到了那句话。 她点点头, 但没有别的反应。 就像在傍晚的街角等待朋友一样, 少女安然地站在原地。 有那么一会儿,一方通行没有理解她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然后, 他愣愣地回过神来。 ——“一个人静静”只不过是用来掩饰真实意图的说辞,他是想要避开她。 但她当然会留下。神野亚夜从来都是这么选的,他也没有真正反对过。她怎么可能因为坐车返程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亚夜甚至完全没察觉他在说什么。 如果真的要让她离开, 指望顺水推舟用这种模糊的说法是行不通的。必须直接对她说才行——你先走。别跟着我。至少要说到这种程度。 ……但说出那种话,也就是在说, 我讨厌你在我身边。 ……怎么可能说出口。 光是想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心中就传来一阵钝痛。 不如说, 他在想什么?一方通行自嘲地想。怎么, 在暗部这种地方,他也要亚夜来哄着他, 照顾他的心情吗?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稍微不合心意就闹别扭,然后对她发脾气……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一方通行懊恼地想。 ……那是多久的一瞬? 褐发的少女回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里带着和平常一样的关切, 却在落在他身上时稍微愣了愣。只是短暂的片刻, 她明白了一方通行话里那句连他自己也才刚刚理清的潜台词。 ——尽管明白过来, 却还是有些迷茫。 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哦,是这样啊。但是……为什么呢? “啊, 你是说暂时不想见到我。”亚夜说。 那不是一个问句。 她知道了。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他原本可以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但现在,她知道了,所以一切都成了既成事实。她知道他想把她赶走,就因为……这种事。 亚夜靠近他。 她会怎么想?亚夜完全是因为他才来到这里,踏入这片泥沼。他曾经无数次从她那里得到无条件的接纳,而这就是他给出的报偿——开什么玩笑!他在做什么?!那是对她的背叛! ……她会怎么想? 她会失望。 她终归还是会意识到,她视若珍宝放在心中的家伙就是个自私的混蛋,根本不值得喜欢。她把所有的心意都给了一个只会伤害他人的怪物…… “你害怕我吗,一方通行?”亚夜轻声问。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有一瞬间,他因为亚夜的冷漠感到疏离。但那根本不重要!那只是他心里莫名其妙的纠结,是他的软弱!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是在责怪她,更不想让她难过、 但几乎立刻,亚夜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那个答案是“是”。 那就是全部的回答。其他的都不重要。亚夜不再问,她只是点点头,反而对他微笑,好像想让他别在意,好像被恐惧、被推开……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他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 “我走这边。”她说。 “、别——” 声音哽在喉咙里。 到底是想说什么,该怎么为自己辩解——这不是他想要的吗?那就是他的意思,让她走,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能说吗?她搞错了,不是的——反过来指责亚夜把他想得太坏?不,那是谎言。所以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话。 但即使理智在尖叫着“活该”、“这是自找的”,即使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即使如此,一方通行还是拉住亚夜的手,就像溺水之人挣扎着,抓住手边唯一的存在。 亚夜停下来。 她总会轻易地为他停下脚步。 “没关系的,”亚夜低头看着他,轻声说,“……你觉得不舒服,是完全正常的。其实,我也有在你面前扮演一个善良的人,所以,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并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强迫自己接受。” 她好像想宽慰他,但更像在说服自己接受。 “记得吗?一方通行,我说过的,我加入暗部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心情,不是为了你。你不对我抱有什么责任,也不需要做什么。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很满足。”亚夜努力强调着,“你离我远一点也好,这样,你不用在意我是什么,不用在意我要做些什么,你也会……轻松一些。” 那些话、 一句一句,每一句,都像刀一样。 她剖开自己的心,看,没什么值得在意的,这只是血和肉,我不觉得痛,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她这么说着,想要…… ……想要让他觉得好受一点。 强烈的荒谬感让一方通行眩晕,几乎站不稳。喉咙被痛楚堵住了,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该解释,他知道他该解释。但他没有办法继续听她说那些对她而言太过残忍的话。他早知道有这样的一天,他只会毁掉一切,可是,可是他不该毁了她。对不起。对不起。 脑海中只残存一片空白的耳鸣,在近乎崩溃之中,本能一样的念头冒出来。 ……都交给她就好了。 无论他有多么混乱,在他的身上——那些被她安抚、被她治疗、被她温柔对待的印记,已经深深地印在记忆之中。 他拥住亚夜。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那些自己都理不清,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想法,全部抛给她。 ……他害怕她,或许早在更早之前就害怕她。 ……却也信赖她,盲目地,依恋地信赖她。 一方通行不顾一切地拥抱她,说不出任何话,寄希望于这样她就能明白。她一直都能明白,不是吗。 第227章 “……一方通行?” 亚夜愣了愣。 她不太确定地任由他抱着,等了一小会儿,才抬起手,轻轻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回应他。 然后,她撒娇一样地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并不是在原谅他,她从没有怪罪过他。她也并不是在包容他,她从不为他的那些痛苦的情绪而困扰。就好像,亚夜原本已经接受了被他厌弃,此刻,只是单纯地因为他的靠近而高兴……受宠若惊,如蒙眷顾。仿佛他给予的这一点点回心转意,就是超过她全部心意的馈赠。 “……别那么说。”一方通行哽咽地说。 “……好。”她轻声应。 “我、不……”不是、但是他有什么资格辩解?“我是个混蛋、……对不起。” 亚夜低低地笑了一下,“……也别这么说。”她柔声说,“我知道的。” 就像他想的一样,亚夜说。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做这些事。”亚夜问,“……但为什么你就没关系?你可能觉得自己怎么都好,但……你对我很重要。我会很担心。我的心不要紧吗?……我需要你,一方通行。” 鸽血石色的眼睛攸然睁大。 她喜欢他,一方通行知道。他也知道亚夜想要待在他身边。可是,需要…… ……像需要水、需要空气一样。她说,她需要他。 “但如果,见到我真的让你更难过,我会走的,”亚夜叹息地说,注视他,“拜托,认真告诉我,这样对你更好吗?” 她问着,我的心不要紧吗? 但几乎是下一刻,她又自己回答—— ——她的心不要紧。 如果他会觉得轻松一些,她愿意无视自己的心情。就像一直以来她那么做的。 只要他给出答案。 她认真地请求他给予回答,并且愿意尊重他,哪怕他仍然可以撒谎,可以自以为是地把她推开。只要那是他真正想做的,她就会接受。亚夜总是受不了让他难过。 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搞错了。 啊,一方通行明白过来。 从一开始,这一切就不是关于对错和理念的争论,也不是到底怪物是不是应该属于阴影的问题,亚夜在意的,是他会不会感到痛苦。她想要他快乐。 他的力量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不用他来保护。她甚至不是要他陪在自己身边。 ……她想要他快乐。 真是狡猾、奢侈、莫名其妙的愿望。 “……那是什么狡猾的问题。”一方通行嘟嚷着。 “啊,暴露了?” “……我怎么可能,”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点鼻音,“……我怎么可能因为见不到你,而过得更好。” 简直就是偷换概念。 要是亚夜问他要不要让她离开暗部,那还可以讨论。但这是什么问题,说出这种话根本没有半点可能是为了她好,而是在彻彻底底地否定神野亚夜的存在,把她的心意、她的感情、她所做的一切,都当成没有价值的存在。 如果在此时他还不能面对自己的心,那就是对亚夜的亵渎。所以他只能回答——哪怕这意味着他必须承认自己的自私。 承认即使在地狱里,他还是想要她在他身边。 “那就,”亚夜柔声说,带着叹息一样,“那就……让我待在这里吧?你知道的,我想在你身边。” 第185章 group “我很好,”亚夜说,带着…… 看到走进会议室内的两人, 海原光贵抬起头。 “欢迎回来。”海原说。 “……啧,那个说法恶心不恶心。”一方通行一脸嫌弃地说。 海原保持微笑,没有回应他。他选择这种方式作为应对一方通行的策略。也是呢, 如果别人退让, 一方通行很快会觉得没趣。 海原转而看向亚夜,开口:“神野, 联络人在问驹场利德的手机, 下级人员说不在他们那里。” “在我这里。”亚夜回答,“应该不着急吧?请等我一会儿。” “当然没问题。” 海原没有干涉, 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探究。但过了一会儿,看着亚夜把手机连上电脑,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编辑信息, 他还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开口, “我可以问问吗?神野, 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手机里有袭击无能力者的人的名单, skill out是为了解决他们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亚夜无奈地叹气, “我把名单发给认识的风纪委员,让他们注意一下。很快就好。” 海原稍微愣了愣。但他没有表明态度, 只是不置可否地微笑:“原来是这样。” 没有任务, 今天可以提前解散。 在暗部里的本来就是一群不省心的家伙,不用指望他们一个个都会乖乖待命, 学园都市也不会这么要求。 但在打算离开的时候, 亚夜又接到了海原的电话。 “神野, 不好意思,”海原说,“有些事想请你帮忙, 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那家伙又干嘛。”一方通行不耐烦地说。 “好啦,又没什么关系。”亚夜安抚着。 回到会议室时,所有人都在。 “是这样的,”海原开口说明,“上面通知了一项……行动。这并不是指派我们,而是委托给skill out的任务。学园都市正和罗马正教处于战争状态,有很多家长希望将自己的孩子接走。理事会并不希望这样的情况发生。其中一位监护人代表在今天造访学园都市,所以上面委派skill out的人……处理掉她。” 短暂的沉默。 一方通行嗤笑一声。 “等一下,”亚夜开口,有些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决策背后的逻辑,“我不明白,让一位监护人在学园都市中被帮派团伙袭击身亡,用这种方式……把学生留下来?这不会更显得学园都市是一个混乱不堪的地方,让其他家长恐慌吗?” “……是呢。不过,一旦失去了意见领袖,大多数人很容易轻易放弃,”海原顿了顿,解释,“而这位监护人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她叫御坂美铃,是御坂美琴的母亲。” 这个总是微笑的常盘台的中学生,看向在场的同伴,一个个望向他们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想要救下她。”海原清晰地说,不再转述任务,而是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希望请求你们的帮助。” 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他说过他并不是真正的海原光贵。那么,他可能甚至不是御坂美琴的同学。 尽管如此,在那副总是笑眯眯的表情下,海原的声音却很认真。 亚夜并不清楚他和土御门与结标的关系如何。但一方通行和她都是刚刚加入group,他们之间算不上有什么交情。而他此刻的选择,意味着反抗理事会的命令。 这像是一场身份游戏。也许所有人都拒绝了海原的请求,那么他会被他们交给理事会。也许有些人同意,有些人不同意,此处会立刻爆发冲突。唯有所有人都认同海原的想法,他的希望才能达成。 在略微紧绷的氛围中,亚夜再次开口。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她无辜地问。 “……请便。” 电话接通中。会议室里仍然很安静。 “白井同学?晚上好。虽然有些突然,但我想问,御坂同学要走吗?” “走?去哪里?”电话那边的声音随意地回答。 “离开学园都市?” “——什么?!!”对面传来了隔着听筒都能让这里所有人听到的惊呼。 “啊、不,我只是偶然遇到御坂同学的妈妈……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擅自透露御坂同学的隐私、那个……” “黑子?”旁边另一个声音响起,好像有些困惑,“……发生了什么?呜哇!” “——姐姐大人!” 手机大概被丢到了一边,即使如此,白井黑子哭诉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来。 “姐姐大人!你要丢下黑子一个人离开吗?你甚至都不愿意说一声,你知道黑子会有多难过……”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呢。” “虽然这是母亲大人的考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至少、至少让黑子知道——” “……你那个母亲大人的称呼是叫谁呢。”御坂美琴忍无可忍地说,一边拿出手机,片刻后通话接通,“妈妈?你遇到我的同学了吗?接我走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你都没有和我商量……等一下,你喝酒了吗?真是的!你——你快回去啦,太丢人了、!” 第228章 电话那边一片嘈杂,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完全被忘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亚夜挂断电话。 “能不能从这方面解决一下呢,”亚夜自然地说,好像单纯在讨论任务方案,“只要御坂美铃不是‘监护人代表’,也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不管哪边都是。” 海原愣了愣,随后露出微笑说:“……也是呢。我试试和理事会那边交流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结标没什么干劲地把电脑转过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什么。“skill out的那群家伙守在断崖大学,”她冷不丁地开口,“……在那之前把那位监护人拦下来也行吧。” 亚夜于是主动说:“我这边回去正好顺路。要是协商不顺利,还需要帮忙的话,请再和我说吧。” 海原向她们颔首,他真诚地说,“……非常感谢。” 看着这一幕,一方通行撇撇嘴,“……你要管这种事?”他转向亚夜,不置可否地开口。 亚夜抬眼看向他,“毕竟被拜托了,没什么不好吧?” 他一副不情愿的态度,“……随你好了。”轻哼了声回答。 土御门嬉皮笑脸地开口,“怎么~”他打趣着,“两位吵架吵完了?” 他可真敢这样看一方通行的热闹呢,亚夜想。不知道该佩服他的勇气,还是他这份在紧张的情况下还不忘调侃别人的凑热闹的精神。 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没在吵架,啧。”说着,反而瞪了亚夜一眼。 啊,被迁怒了呢。 这是她的错吗?亚夜理所当然地看回去,看着一方通行的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薄红。 土御门还是笑嘻嘻的,“这样才对嘛~神野酱在这边也做得不错,虽然不知道你们之前有什么矛盾,不过没必要那么针锋相对喵?我们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事物,也要尊重别人的选择嘛。神野酱也有自己必须加入暗部的原因嘛,对吧?” 土御门的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反而奇怪地安静下来。 结标挑起眉毛,一副有点像是在看戏的表情,凉凉地开口:“不,你才是有点话太多了。那是第一位和神野之间的事,随随便便插嘴,你不觉得不太好吗。” “诶~”土御门的墨镜往下滑。 海原也委婉开口:“土御门……” “冤枉啊,我当然是好心,”金发喵喵男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什么?怎么?为什么你们都好像知道什么的样子。是我被孤立了吗?只有我被孤立了喵?!” “不,我不了解,”海原一边在电脑前忙碌,一边说明,“我只是觉得,毕竟是别人的私事,还是不要随便评价的好。” 海原的话一说完,结标反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两个男孩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又看向亚夜,亚夜无辜地眨眨眼。 一方通行完全不打算参与这场讨论,他盯着地板上的一点,好像那里有什么一样。 结标最后嗤笑,享受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开口嘲笑:“这种事都看不出来吗?所以才说男人都是笨蛋,你这家伙就是笨蛋中的笨蛋。” “诶,笨蛋不至于吧喵。那——” “神野亚夜加入暗部的原因是一方通行。”结标摊摊手,好像完全不担心一方通行恼火,看到土御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上一句,“——想保护的存在也是一方通行。看一眼就知道了吧?第一位当然有发表意见的资格,不是吗?”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狠狠瞪了她一眼,鸽血石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窘迫。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抿起唇,假装没听到。被戳中了无法辩驳的事实,发怒又显得小题大做,他大概有些郁闷吧。 至于那边和结标淡希同为雾丘女子学院出身但风格和她截然不同的优等生,更是连表情都没有半点变化,好像这些根本没必要特意提起。 group据点外的停车场很安静。 这里一共没有几辆车。一方通行一眼就看到了亚夜那辆显眼的白色面包车。 “……你还开自己的车来?”他不太赞成地说。 “不然呢?打车?”亚夜问。 “……你就不怕被什么人盯上吗。”一方通行哼了一声。 “这边有监控哦。”亚夜指了指右上角的摄像头。 他撇撇嘴,不说话了。 亚夜为他打开车门。 鸽血石色的眼睛睨了她一眼。 “——昨天是在哪里住呢,可以告诉我吗?”亚夜一点也没受影响,轻快地问。 “……没在哪里。” “哼?睡得好吗?” “……你觉得呢。”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回答。 “那,我可以邀请你回家吗?”亚夜的嘴角上扬,得偿所愿,“那孩子去黄泉川老师那边了,所以,只有我。你有别的需要瞒着我的事情吗?” 一方通行盯着她,然后叹了口气,去拉她的手。 他闭上眼睛。雪色的睫毛低垂,他把脸靠在她的手心。 “嗯……回家吧。”他轻声说。 那感觉很不可思议。 一方通行看着亚夜从冰箱里拿出晚饭,放进微波炉。 家……如果世界上有什么地方能用这个词称呼,这里就是最接近的场所。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没错,他是只离开了一天。可还是很不可思议。时间已经不早了。也因此,就算那孩子不在,感觉也不像是她离开了,就好像最后之作只是回房间睡觉,然后他和亚夜能有一些时间单独待在一起,就像每一个平常的夜晚。 叮——的一声,他回过神来。 “你还准备了晚饭?”一方通行这才注意到。 “当然不是我,是上条同学做的,我和他说放冰箱就好。”亚夜自然地回答。 亚夜是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 好像即使他们白天在暗部。到了夜晚,还是可以像每一个夜晚一样一起回家,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方通行走过去,拥住她,靠在她的肩膀上。熟悉的温暖包裹着他,他有一瞬间屏住呼吸,然后重新放松。铁锈的气息,硝烟的气息,就算有那些痕迹也不代表什么。他绝对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让她难过。 但是没有。 柔软的发丝掠过颈边,有点痒,带着干净的皂香。 “累了?”亚夜在他耳边轻柔地问。 “……你呢?”他嘟嚷着问。 “我很好,”亚夜说,带着轻笑,“……再好不过了。” ----------------------- 作者有话说:a: 再再再再写一下暗部大战,光速cue一下三战就完结了—— 好长啊—— 我还是很高兴有机会写加速器的[猫爪] 番外暂定 1.大学 2.成年 3.我私心可能写一下他俩参加只眼的事也可能不写 第186章 measure heart 他因为不…… 亚夜很自然地转到了后勤。 她没有再像之前一样, 准备好一套严密的逻辑主动争取外勤任务,而是安于处理些交接和背景调查的工作。 必要的展示已经足够,她向group的其他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更重要的是, 一方通行看到了她, 这就是之前一切的意义所在。 现在她乐意再捡起自己乖巧无辜的好学生的形象。 本来她也不那么擅长正面对抗。 再说,要是去做危险的事, 某个人会很担心。 所以她也会尽量避免。 亚夜正在查资料。 理事会发来的任务只有目标和要求, 就算打算照做,也应该在事先调查, 知道可能遇到什么样的敌人,从而进行对应的准备。 一方通行……大部分的情况对他来说算不上威胁。但是,如果任务的背后有见不得光的隐情, 即使他能轻易解决,目睹或被迫参与的那些黑暗, 也会让他难过。 ……这方面她也想尽量避免呢。 一方通行支着脑袋, 百无聊赖地看着这边。他对屏幕上的内容没什么兴趣, 视线停在亚夜的脸上。 “你之前就是故意的。”他忽然开口。 “是说什么?”亚夜无辜地看向他。 “……你知道是说什么。”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哼?故意在他面前露出淡漠冷酷的一面?假装不知道这会对他造成的冲击, 摆出习以为常的态度……就是故意的,怎么了?亚夜耸耸肩, 回望他。 一方通行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也拿她没办法。他打了个哈欠,好像有点困了, 干脆在桌子上趴下。 第229章 亚夜把屏幕转向另一边, “结标, ”她开口,“这次的任务能拜托你吗?回收被窃取的资料。” 她准备了更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说, 这件事由一方通行去做太显眼,会制造不必要的动静。还比如,对方只是一群研究员,最多也只会用上手枪,并不危险。这些也是事实。 但亚夜没有打算说出真正的原因——那些资料里记录了什么?那才是让她顾虑的事情。毕竟结标也不在意。结标淡希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待在暗部,她厌倦了深究,也懒得去共情。在亚夜看来,这是合理的分工。 只是去做危险但非黑即白的任务,对一方通行来说会更轻松一些。 一方通行也许有注意到亚夜对任务的调整,但没深究。又或许,他根本没想过这些事。他在亚夜身边的时候总是懒洋洋的,亚夜对此很满意,在心底的角落里还有些骄傲。 结标划了划面前的触摸板,浏览了一下任务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行。”她简单地说,没多问什么。 虽然结标的态度很冷淡,还有些嫌弃,不过,那是一种看到天真的家伙在暗部里格格不入的看不顺眼。 结标或许没有察觉,但她潜意识里认为亚夜不会出卖她。 亚夜也的确不会。 很好,不是吗?对彼此都是。 心理能力者大多都有这样的自信。 他人的心就像写在白纸上一样清楚,轻易就能获得他人的好感,所以也不担心被人伤害。 狱彩海美敲响眼前的房门。 垣根让她查清楚上次的事情。 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询问当事人。 狱彩的能力,心理定规,能改变自己与他人的心之间的距离。在最彻底的情况下,可以让敌人对自己言听计从。只要把握好度,巧妙地拉近与友好对象之间的距离,就能让对方在不知不觉间放下警惕,吐露重要的信息,事后甚至不会察觉。 她打算先和神野亚夜闲聊,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上次的事情,也关心一下那个叫最后之作的小女孩的情况。 门打开了,狱彩扬起微笑……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是白发红瞳的怪物。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冰冷的红色眼睛带着审视的意味。 ……一方通行?! ……怎么会?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察觉到垣根的敌意了?不,不一定,或许只是巧合。 ……等等,现在也不是考虑垣根的时候!——她应该怎么从现在的状况脱身? 狱彩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背后已经冒出了冷汗。 拉近心的距离。 那是狱彩的本能反应。 她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是不是明智之举,能力的反馈直接打消了她的念头。毫无作用。她甚至无法知晓自己与眼前的人的距离。 所以一方通行可能并不像传闻中一样受伤了。 不不不,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甚至,知道得越多,她的处境就越危险。狱彩意识到自己紧张的样子已经很不自然了。不知道一方通行有没有察觉她的能力,使用能力也是一种冒犯。糟糕,就算他原本没有想什么,现在也会起疑…… “一方通行?” 女孩子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那个声音柔和而无害,带着性格温和的女孩子的可爱感觉,没有半点紧张感。神野亚夜走过来,从门后探出脑袋,意外地打量她。 “神野、”狱彩海美尽量自然地露出微笑,“下午好。冒昧来拜访,上次的事真是突然,想来问问后续怎么样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吗?不知道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她靠近些,亲切地握住亚夜的手。 亚夜和一方通行的关系很近,她的话想必能对一方通行造成影响,只要让亚夜为她辩解,她至少可以摆脱眼下的局面。 惊慌失措,本来也因为动机不纯而缺乏底气,不自觉地想要寻求保护。 狱彩想也没想地使用能力。 ——拉近心的距离。 让眼前的少女,把自己当作最重要的存在,放在心中无可替代的第一位,无条件维护她,保护她……爱护她。 亚夜睁大眼睛。 那种惊讶中带着些无措。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睁大,或许是那种讶异太过纯粹而明显,甚至显出一种非人感。 狱彩的手被握紧。有些疼……“神野、”她开口。 亚夜抬起手。 她的手扼住狱彩的脖子,呃、?!狱彩被狠狠掼在身后的栏杆上,眼前一片眩晕,手腕被拉到头顶,喉咙传来令人作呕的窒息感。 眼前是那双褐色的眼睛。 亚夜靠近了,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好像着迷一样,专注得令人心悸地打量她。 “停下。”亚夜在她耳边低语。 、能力,她发现了自己对她用了能力。狱彩慌乱地听从,几乎带着恐惧,她的能力应该生效了才对,可是为什么? 脖子上的手松开,狱彩劫后余生的吸气,很快咳嗽起来。“咳、咳咳——我、” 一旁的一方通行看着片刻前的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此时才开口,“……怎么了?”好像只是有点意外,或者说,只是在关心亚夜的反应,“……你这么生气吗?……这家伙干什么了?” 亚夜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怎么说呢。”她微妙地有点心虚。 狱彩艰难地缓过气来,立刻解释:“……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害怕,不想被误会……” “为什么害怕?”亚夜轻声说,没有等狱彩回答,她又自顾自说了下去,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你害怕一方通行。所以你做了会被他视作敌对的事?……你没有理由自作主张。所以是垣根想做什么。他之前就在关注一方通行,不是吗。” 狱彩海美在那一刻领悟了——神野亚夜同样是心理系能力者。 “这是怎么了~?” 从走廊的另一边,传来甜美而饶有兴趣的女声。 在生理性的泪水模糊的视线的一角,狱彩看到了走过来的人。 蜂蜜色的长发,游刃有余,兴致高昂。心理系的顶点,食蜂操祈。 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女被熟人掐着脖子按在栏杆上,她也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而是微笑地看着这一幕,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彩。 食蜂问:“需要我帮忙吗?” 糟透了。狱彩想。 ……她踏入了怪物的巢穴。 仿佛能听到狱彩的心声一样,食蜂的嘴角上扬,“擅自把别人叫怪物啊。你对人的想象力真是贫乏呢。” 不,不是仿佛。食蜂就是读了她的心。就像她在遇到威胁时下意识地拉近与亚夜的距离一样,能够读心的能力者就会读心,她们都是这么做的。 食蜂笑眯眯地开口说:“的确心理系能力者都会做这种事情,不过希望在这方面得到理解的话,也要理解‘擅自干涉他人的心会招致反噬’这件事吧?” “食蜂,”亚夜开口,即使这种情况下,她也还是能显得很无辜,“会太麻烦你吗?” “不会~举手之劳。” “等一下!”狱彩挣扎地开口。 她明白食蜂口中的举手之劳意味着什么——洗脑,彻底的记忆修改,精神控制。对心理掌握来说,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她将彻底失去自主,成为对方手中没有思想的傀儡。 狱彩拼命想为自己争取余地,“等一下!垣根的确在以前收集过一方通行的情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再做这种事了,在杠的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不然我也不会一无所知地来到这里,是真的!” 食蜂眨眨眼,没有说什么。 扼住她喉咙的手也没有收紧。 她通过了审验。暂时的。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更加急切地剖白,话语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帝督的确让我来调查情况,他从前也的确有过对付一方通行的打算。但现在或许不是那样的……我也不希望他那么做!他简直就是疯了,到底为什么要落到莫名其妙要和没有胜算的对手敌对的地步。我不知道他现在的计划是什么,拜托,不要为了还没有确定的事情误会,”狱彩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迫切地保证,“我会去弄清楚的。只要我知道了,我会全部告诉你们!一定!” 亚夜没有去看食蜂。 褐发的少女收回手,有些意外,她点点头,“好吧。”亚夜说。 狱彩试探着站起来。 她这才注意到,食蜂也没有说任何话。 她通过了审验。所有的。 然后,狱彩海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是真心话。 第230章 她那些混乱、急切、掺杂着恐惧的剖白,并不是为了自保而说出的权宜之计。任何伪装都不可能在食蜂操祈的视线下成立。 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狱彩跌跌撞撞地下楼,望着落日,眼角溢出泪水。 “……啊,帝督。”狱彩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些许苦涩。 她一直希望他不要这么做的。 他因为不得不与那个绝无仅有的怪物比较而疯掉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可能性。还可以这样做。 颠覆他的计划。 然后, 亲手把他送入坟墓。 或者……拯救他。 第187章 measure heart 2 “………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一方通行无奈地叹气。 一方通行原本对垣根的印象就不怎么样。即使他帮过杠林檎, 垣根保护过最后之作,在一方通行的世界里,这也不意味任何事, 更不意味着从此往后他们就成了什么……朋友。 所以, 就算现在知道垣根在谋划什么,他的心里也不过是“啊, 这样吗”的冷淡感想。谈不上失望, 所以也激不起怒火。 不如说,他比较在意亚夜刚才的反应。 亚夜似乎有些愣神。 即使狱彩已经离开, 她却像是还在想着什么,也没察觉落在身上的视线。 这在她身上很少见。 亚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对上他凝视的目光。然后,视线飘忽了一瞬。 一方通行才开口:“还好吗?”他有些意外地问。 “嗯……狱彩刚才对我用了能力。”亚夜解释。 一方通行下意识地皱眉。“……没事吗?” “没事。她的能力撤除就会失效。但是……那个, ”亚夜微妙地有点没底气, “……她的能力是心理定规, 可以拉近别人与自己的心的距离, 让别人把她看作……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补充道:“……并因此产生相应的好感。” 那是什么意思。一方通行努力想要理解, 有点明白了,但反而因此顿了顿:“……所以, 那家伙对你用能力, 你会感觉……喜欢她?”他不太确定地开口, 有点无措。 “不……那个……”亚夜嘟嚷,“……是。” 于是表情古怪的人变成了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亚夜探头探脑地打量他,语气堪称体贴, “介意吗?你可以生气哦。心里不舒服不用忍耐,说出来会轻松一点哦。” 他盯着她,然后叹了口气,“……你又没做什么。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被人发火?” “……哼?可是你有点介意吧。”亚夜眨眨眼睛。 “怎么,你还乐在其中?”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倒也不是,”亚夜的视线垂落,声音轻了些,“不如说,我也有点介意呢。我之前都没有想过呢……我会喜欢你之外的人。” 她不知道一方通行是什么感想。 他可能只是觉得微妙,也真的不认为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但是对亚夜来说,这件事,还挺…… 颠覆的。 对一方通行的喜欢……是她第一次体验到的感情。她愿意接受这份心情,该说是欣然拥抱才对。她喜欢一方通行,她理所当然地想。不,连想都没有想过。 虽然她知道,“喜欢”这种感情,会莫名褪色,也会指向别人。 但那只是理论上知晓,在感性上一无所知。亚夜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什么是移情别恋,什么是不再喜欢,那些心情从未出现在她的心中。 她像是第一次在镜中看见自己的人一样,感觉有些……陌生。 ……但是。 她不想喜欢上别人。 那样他会难过的。 亚夜在心里叹了口气,抛开那个念头,重新露出微笑,抬头看向一方通行,语气轻快地说:“没有什么感想吗?我有点过意不去呢,你稍微骂我一下,我说不定会觉得更平衡呢。” “……你是受虐狂吗?”一方通行嘟嚷。他稍微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至于就要打上这样的标签吧,我……” “那是什么感觉?” 一方通行问。 鸽血石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没有在生气,稍微有些认真。亚夜愣了一下。 “……什么,感觉。”她下意识重复。 “不是喜欢她吗?”一方通行挑眉,轻哼了一声,对那个说法感到不屑,“那,是什么感觉?” “不……听我说这种事可不怎么有趣哦?” “……是吗,”他不置可否地出声,“是觉得她很可爱吗?” 这个嘛……亚夜一时语塞。狱彩海美吗?客观而言,她确实是位可爱又带点神秘感的少女。但……不能这么回答吧? “还是很迷人?”他继续问,语气耐人寻味。 好像想认真观察她脸上的表情,一方通行起身靠过来。他的腿压在沙发上,身体像猎豹一样慵懒地前倾。沙发微微下陷,发出些许嘎吱声。 他抬起手,搭在亚夜的肩膀上,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什么地方让你喜欢?”一方通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头发的颜色?眼睛的颜色?打扮?举止?” 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深邃的暗红色的宝石。亚夜看见一方通行眼中自己的倒影。 “——身体?”一方通行的嘴角扬起,吐出一个更冒犯的词。 好近。 “你也会想碰她?”一方通行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的好奇。 他说着,拉过亚夜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心,抬眼,饶有兴趣地望向她。 那是一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效仿。 他的眼神眷恋地看向她,邀请一样地让她的手落在他的身上,好像乐意任她为所欲为。他真的有想到自己此刻的举止背后的暗示吗?不,恐怕没有吧。 所以明明很超过,却又倒错地显得纯洁无辜。 按在她肩膀上的手略微下压,一方通行的姿态充满侵略感,似乎在故意展示自己的危险性。所以他知道自己身上哪些方面很有魅力。又或者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会有反应。是她被吸引的反应塑造了一方通行,是她的眼神,和呼吸,让他察觉了什么才是对付她的有效策略。他可是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他当然学得很快。亚夜不自觉地吞咽。 “你看着她,”他慢慢地说,声音沙哑,带着点刻意的缱绻,“……会想到我?” ……他平时根本不会这么说话。亚夜模糊地想,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一方通行身上,理智像在热水里咕嘟咕嘟煮过一样融化。 亚夜张了张嘴,“不……”下意识回答,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 “你看到她的心情,和看到我一样?”好像还嫌不够,一方通行恶劣地补充,“……和现在一样?” “当然不……”……不一样。 然后亚夜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 一方通行笑了一下。 他好像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而且十分愉快。他没有像亚夜担心的那样觉得别扭,或者患得患失。啊,他好像……无比确信自己被爱着的。 那明明是没有任何根据,傲慢自大的确信。 就像亚夜之前从未想过喜欢他之外的其他可能一样。他好像也不觉得有别的可能。 亚夜懵懵地看着他,在一方通行坐回去时下意识地起身。她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像行星被恒星的捕获。 她看着一方通行惬意地窝回沙发里,伸了个懒腰,好像什么事都已经解决一样放松下来,然后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有意见?他眼神那么写着,恣意肆意,带着点不可一世的傲慢。他是君临自己王座的君主呢,亚夜想。 ……他这样真可爱。那个念头无可救药地从心底冒出来。 今天是周末。 上条同学买了很多东西,好像想做海鲜拼盘。下午就看到食蜂她们和他有说有笑出去了,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回来。这会儿上条来问晚上愿不愿意去他那边,大家一起吃个饭。 第231章 “多莉她们搬过来之后都没有正式认识一下,想着一起吃个饭,”上条抓着头发,不太好意思地说,“当然,要是你们想安静待着的话,我在那边做好了端过来。主菜是芝士焗龙虾、烤鳗和炒蟹,还有买来的刺身拼盘,有什么忌口吗?” 亚夜看了看一方通行的表情,然后微笑着代为回答:“嗯,我们也过去。” “那太好了,”上条一下露出笑容,“食蜂买了很多零食,可以早点过来……咦,最后之作还没回来吗?茵蒂克丝今天还问我呢。” “她们感情不错呢。”亚夜说。 “是啊,”上条一下转移了注意力,“那我先去做饭啦!一会见。” 亚夜之前和上条说,最后之作去之前照顾过她的人家里住几天。那也是事实。事实是可以有选择地表达的。上条当麻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也没有多想。 “……要去吗?”一方通行撇撇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想去?” “……不是。” “嗯?”亚夜故作意外地说,“说起来,要把那孩子接回来吗?只是晚上待在这边,看到你没事她也会比较安心。白井同学之前说很愿意帮忙。” 一方通行抿了抿唇。“……好。”他过了一会儿说。 等真的见到最后之作,他又有些无所适从。 茶发的小女孩一看到他们就露出明媚的笑容,好像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最后之作作势就要扑上来,被一方通行嫌弃地躲开,“你没事比什么都好!”即使如此她也开心地说。 看他有些不自在,最后之作就没有过多打扰他。她知道怎么和他相处,偶尔也适当地为他留出距离。 最后之作又转向亚夜,像个小大人一样,礼貌而关切地询问她,和她交换些“会不会太勉强?”“不要紧吗?”“要吃早饭哦!”之类似是而非的话。 白井黑子并不觉得特地跑一趟麻烦。相反,她还带了礼物。 她拎着袋子,忸忸怩怩地问:“神野同学,我之前逛街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小孩子的洋装店,买了裙子,不知道能不能送给那孩子?” “啊,请直接问她吧。”亚夜说。 最后之作收到礼物十分惊喜,脸上绽开纯粹的快乐。白井也很高兴……好像正沉迷于打扮洋娃娃的乐趣一般呢。嗯,也没什么不好啦。 一方通行不远不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开口。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他有些困惑地说。 回到阴影中,就再也无法脱身。一旦染上黑暗,就不配靠近美好的存在。他认为世界是这样运转的。 但此刻,周围的一切却还一如既往。他反而不知道如何自处。 “……诶。”亚夜微妙地僵了一下。 一方通行看了看她,没明白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很快恍然,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在说什么……你还真是心虚啊。” “啊,那个,”亚夜无辜地眨眨眼,“……毕竟是移情别恋吗?” “是——吗?”他拖长了声音。 被亚夜意外的反应打扰,那点感伤的氛围荡然无存,一方通行无奈地叹气。但很快,他的嘴角上扬。在吵吵闹闹、过于温馨寻常的背景声中,他侧过头,好像只是凑近了和她耳语。 “……不许喜欢别人。”他低声说。 第188章 dark matter “说到底,你…… 简单来说, 垣根帝督想杀死一方通行。 如果只是赢过一方通行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他和一方通行也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但很遗憾,先不说他是不是能赢, 只是做到这种程度似乎是没用的。 垣根认为学园都市对一方通行有额外的青睐, 只有杀死一方通行,让自己成为无可取代的唯一选项, 他才能获得学园都市的正视。 “……青睐?”一方通行扬了扬眉梢, 无奈地重复。 “我以为……”狱彩谨慎地说,甚至用上了敬语, “您会更生气一点呢。” 一方通行撇撇嘴,没什么兴趣:“……你以为,在这座城市里, 有多少人这么想?” 狱彩抿唇,“……也是呢, ”她继续说, “那么, 具体来说, 他调查了9月30日发生的事情。垣根对未元物质的操控也能做到相同的事情。” 一方通行回答,“是吗。”听不出什么倾向。 狱彩顿了顿, “他打算挟持最后之作, 让您不得不和他正面对抗。” ——好像可以听见沉默的声音。 亚夜头疼地开口:“需要和他谈一谈了、……” “……我要宰了他。”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亚夜从善如流地说:“……倒是也可以。” 她又看向狱彩。 一旁的狱彩很安静,即使听到这些也没说什么。 亚夜有些意外:“……我还以为, 你会为他辩解呢。”她带着点审视问。 狱彩抬眼, 她的声音轻描淡写:“注定要发生的事情, 拼命掩盖也没有意义。有什么辩解的余地呢?不如说……我还希望他输了能够认清现实。如果不能的话,我也没有那么厚脸皮为他求情。我只是想提前从沉船中脱身而已。” 她轻巧地说。她好像真的不在意,脸上戴着漂亮的面具。 亚夜对她伸出手。 握手。那是一个无声的命令。 狱彩无奈地抬手, 然后,对她露出一个甜美的营业式笑容。 ……她是认真的。尽管心中抱着一丝希冀。 亚夜拿起电话,到一旁拨号。 电话接通,她开口:“我和一方通行今天不去暗部,有事情要处理。” “明白了,”海原的声音依然温和,“顺便一提,是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上午十一时,第七学区,西餐厅。 林檎想点意面,但菜单上那一长串片假名有些拗口,她读错了两个音,有些不好意思,把菜单拿起来,指着上面的图片给服务员看,露出腼腆的笑容。 然后在座位上,晃着双腿等待上菜。 电话响了。 垣根有些烦躁拿起手机。偏偏是在这时候。 来电号码显示: 神野亚夜。 他皱起眉头。 “垣根帝督,我想和你谈一谈。”亚夜开口就说。 “……谈什么?” “关于你想对付一方通行这件事,”她平静地说,“你可能误会了,亚雷斯塔从未和他有过联络。虽然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相信,但我这边有几个人可以佐证。如果你那么想和统括理事长交谈,比起找他的麻烦,你应该找结标淡希。” 垣根握紧了手机,又松开。他冷静下来,不想显得自乱阵脚,不动声色地说:“……我想要的是筹码,而不是电话号码。再说了,比起根本抓不到行踪的坐标移动,我觉得这边才是近路呢。” 亚夜叹气。 听筒那边传来些许磕碰声,电话被放在桌上,打开了免提。 亚夜的声音变得远了些:“结标,你愿意和垣根聊一聊吗?” 另一个略为桀骜的女性的声音回答:“谁啊?” ——“未元物质。” ——“哈……?”大概是结标淡希的人夸张地叹气,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毕竟你是引路人。如果无法取得和亚雷斯塔对话的可能,垣根帝都打算杀掉一方通行来获取这个资格。” ——停顿。 ——有男性发出轻浮的笑声。 ——“那家伙是不是脑残、……算了,就让他过来,”结标嘲讽地说,“啊,该不会说服不成要杀掉我吧?好怕怕。” 电话再次被拿起。 “现在,可以见面谈谈?”神野亚夜平静地问。 垣根的心情,介于下一刻暴怒……和莫名其妙得完全没脾气之间的状态。 他忍耐着把手机捏碎的冲动,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恼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稍等。” 挂断电话,他停顿了片刻,最后不耐烦地拿起手机,拨号。 “海美,”他报出一个地址,“林檎在这里,来把她接回去。我有事。” 眼前是一处据点。 伪装的外部建筑,遍布四周的监控,无不在说明这不是一处存在于明面上的建筑。 这可能是陷阱。尤其是在一方通行明知道他怀有敌意的情况下。 但或许是自尊心作祟,不想显得畏首畏尾,又或者是……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对于对方做派的信任,垣根走进面前的大门。 第232章 据点内部是以实用性为主的混凝土走廊,有巨大的地下部分。那是垣根很熟悉的风格。 他推开门,敛起表情,警惕地打量会议室里的人。 神野亚夜从电脑后边抬头,对他点了点头。 一方通行,事不关己地坐在沙发里。 结标淡希的确在场,红发少女坐在一旁的高桌上,双臂交叠,姿态带着隐约的敌意。一位常盘台的学生,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不着痕迹地审视着他。旁边还有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的男性,看上去吊儿郎当,眼神藏在墨镜后边。 他们的身上带着身处阴影之中的人特有的气息。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态度却散漫随意,好像没有多紧张。 “一方通行,”垣根开口试探,“……你也加入了暗部呢。” “……那是什么好像我们很熟的说法,”一方通行嗤笑,“啊,是,我加入了暗部,虽然不是我自己愿意待在这种地方,但反正是在这儿了。怎么?” “嘛,嘛,别这么大火气,”那个吊儿郎当的青年打着圆场,“先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既然你也猜到了,这边是暗部小队‘group’。结标你应该认识,我是土御门元春,英国清教的魔法师,或者说是学园都市安插在英国清教的间谍好了。这是……嘛,叫他海原吧,阿兹特克的魔法师,不用管他。” 垣根皱眉,“魔法师?”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甚至怀疑眼前的人在愚弄自己。 土御门好像毫无察觉地点点头:“对,对,魔法师。你看,学园都市不是正和罗马正教处在战争之中吗?你以为一个宗教为什么要对一个城市宣战?说到底,这是科学和魔法的战争喵~学园都市就是罗马正教认定的异端。” 那番发言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垣根皱紧眉头思索。 没等垣根问什么,土御门接着说,“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总之,我因为这样的身份,经常和亚雷斯塔直接交谈。嗯——说实话,亚雷斯塔不是很在乎你们这些lv5在做什么。就我个人所知,也没有任何一个lv5进入过没有窗户的大楼。虽然口说无凭喵~不过这种事结标也可以作证,再问问其他超能力者不就好了?一方通行也不例外。” 土御门瞥了一眼沙发上白色的第一位,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 “不如说,这家伙要是有机会,大概把那栋楼整个拆了吧?”他恍然大悟地抬眼,“……啊,难道这就是亚雷斯塔不和你们见面的原因喵?” ……这家伙的话可信吗? 一直以来,在垣根知晓的情报中,学园都市毫无疑问对一方通行抱有特殊的重视,他也能隐隐感觉到,一方通行在某个巨大的计划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他看向那个一脸不耐烦地窝在沙发里的学园都市第一位。 从头到尾,一方通行都没什么参与交涉的兴趣,好像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同为暗部的一员,一方通行所在的group的成员明显经过特殊的安排,和只作为武器的其他暗部不同。在这个小队里,主导权像人手一份还多出来的便当,别说有谁像是小队首领,这些人恐怕连暗部的事物本身都没什么兴趣。是学园都市需要这些人,而不是这些人需要加入暗部换取什么利益。 垣根并不怀疑自己从情报中推演的信息。但是,在一叶障目的执着淡去之后,另一个可能性浮现—— 是,在一方通行对学园都市无比重要的同时,一方通行自己的意志可以无关紧要。 土御门打量着他的神情,再次开口,“能顺便让我问一问吗?这么执着于想和亚雷斯塔交涉,你想达成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已经展现了足够的诚意……和友善。 在短暂的沉默后,垣根开口:“……我想要知道这座城市在发生的事情。亚雷斯塔在计划什么,而你我只是他手中的棋子,对具体的事一无所知。我不打算永远当一个棋子。一方通行,我的未元物质并不比你劣等,我以为向亚雷斯塔展示这一点,就能证明我的资格……这或许是我单方面的误会,我应该……向你、……道歉。”他艰难地说。 一方通行不快地咂舌。 垣根没有期待什么谅解,仿佛想为自己的行动找一个更正当的理由,他继续解释:“一方通行,你难道不觉得吗?这座城市无比扭曲。但是,能力者的命运与学园都市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我们无法摆脱整座城市。既然无法离开,就只有改变它。光是破坏是没有意义的。我需要理解它,需要……拥有选择自己如何存在的权力。这并不是针对你的个人恩怨,只是我以为的能够打破僵局的办法……” “——是吗?” 一方通行站起来。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往我身上看,”一方通行嘲讽地提高声音,“那是什么眼神,有什么好看的?不是说和个人恩怨没关系吗?” 他径直地向垣根走过来。 group的人没有阻止,也没有一句异议。 就像一方通行之前理所当然地待在一边什么都不管一样,在他打算行动的时候,他们的成员也理所当然地让渡所有的决定权。 “说到底,”一方通行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垣根的衣领,将他拉近,一字一顿地逼问,“你其实想赢过我吧?……想证明你比我强?” ——、 “不然根本没必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什么叫、取代我成为亚雷斯塔的唯一选择,喂喂,你是想当统括理事长的小宠物,和他摇尾巴撒娇吗?”一方通行的用词无比刻薄,“‘想要改变这座城市’?呵,说得倒是好听。你要怎么做,拜托统括理事长大人,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说‘不要再这么做了’,是吗?这有用吗?没有窗户的大楼里的那个家伙如果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学园都市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不明白?……你啊,只是因为被人当作备选不甘心得要死啊。” 看着垣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方通行的嘴角咧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你不是想证明吗?”他挑衅地说,“那就试试看吧——给我滚出来。” 说完那句话,一方通行拉开会议室的大门,粗鲁地把垣根拽了出去。 第189章 dark matter 2 垣根在咳…… “你不担心吗, 神野?”海原关切地问。 “只要别死人,我也不是太担心。”亚夜轻轻叹了口气说。 一方通行很恼火,但亚夜还是认为他不会杀掉垣根。当然, 也不好说。至少垣根没有执着于杀死一方通行的理由。不, 或许也不算完全没有。 不远的某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连脚下的地面都传来细微的震颤。 结标凉凉地开口:“也别把我们的据点拆了。” 亚夜耸了耸肩, “那也没办法吧?” 不要轻易插手lv5之间的战斗, 这是不用说的常识。好在group的据点很偏僻,不用担心他们之间的冲突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海原调出据点外的监控, 显示在屏幕上。 远远可以看见垣根展开了未元物质的光翼,声势浩大。相较之下,一方通行那边看不出什么, 他的能力本来也不是看得见的类型。 垣根的攻击方式似乎能对一方通行生效。也就是说,一方通行大概会受伤。 ……但比起把愤怒压抑在心里, 这样发泄出来更好吧。 虽说不担心, 亚夜还是注视着屏幕上的画面, 直到他们分出高下, 未元物质的光翼在空中消散,看到垣根倒在地上, 亚夜才松了一口气, 起身往外走。 看着一方通行面色不善地向垣根走去,亚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时候该不该出声阻止。 他伸出苍白瘦削的手, 一把攥住垣根的领口把他拎起来。 “下次, ”一方通行低声威胁, “……再打那个小鬼半点主意,不会等到你动手的时候,我会彻底地毁掉你, 把你碾成肉泥。” 说完,他松开手。垣根摔落回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方通行转过身,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亚夜。 亚夜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尚未完全平息的戾气,和些许的疲惫……他累了,不想再理会这些破事。 对他来说,事情这样就算过去了。 然而,垣根在咳嗽中艰难地开口:“抱歉……”他的声音模糊。 像是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哈?”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出声。 “……抱歉,”垣根勉强平复气息,“我的确……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要杀死你,取代你的存在,为此,我也会不择手段,利用可利用的一切。但……我从未想过伤害那孩子的性命。没有必要这样做,我也……绝不会这样做。这是我欠你的……一方通行。” 第233章 一方通行脸上露出像是被噎到的古怪表情。 “……你算什么东西。”他嫌弃地扔下这句话,像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一样,别扭地转身离开。 亚夜好笑地跟上他。 “烫伤?”她拉过一方通行的一只手,打量手臂上的灼痕。 “……应该算晒伤吧。”一方通行撇撇嘴。和她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提不起脾气来。 “哦,所以未元物质选择的攻击方式是阳光?真有创意呢。”亚夜打趣,一边使用能力,轻声问,“痛吗?” “……就那样吧。”他没什么底气地回答。 “累了吗?先回去也可以哦,反正事情也算解决了。”亚夜眨眨眼说,“算是吧。” “……不用,”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说,“那家伙不是还没和结标谈过,等谈完吧。” 这还真是意外。 嘴上说着看不上group的其他人,但他也稍微有些同伴意识呢。亚夜想着,没评价什么。 他们回到会议室。土御门看热闹一样地起哄着“怎么样?第二位其实很菜?切瓜砍菜就解决了?”一方通行懒得搭理他。 过了一会儿,垣根再次推门进来。 垣根不知怎么地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看不出片刻之前狼狈的样子。但他的气势低了很多,在和一方通行对上视线时,退让地低下头。 结标主动出声:“所以,接下来是要我合作?带你和亚雷斯塔见面?应该不用我说,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大的代价吧?给我即使如此也要帮你的理由,事先说明,威胁可不管用,要是威胁我的话,你还是和那边的第一位自己解决吧,反正也是他惹上的麻烦。” 垣根看向她,顿了顿,低声陈述:“结标淡希……你在9月14日试图盗取树型图设计者残骸,和你一同行动的其他同伴全部被抓获,关押在少年院的特殊隔离区,只有你作为引路人获得了有限的自由。本质上,他们是学园都市用来限制你的人质。” 结标的拳头紧紧攥起,片刻之后,她放弃了掩饰,肩膀一垮,厌烦地开口:“……啊啊,我就知道我也是被盯上的对象,一个两个的,像苍蝇一样没完没了。” “如果,我能帮你和你的同伴离开这座城市,你觉得怎么样?”垣根沉声说,“以你的能力,在外面带着一群小鬼逃跑应该很容易吧。” 结标猛地站起来。 土御门拍了一下大腿:“什么叫大声预谋,哈哈哈!” 赤发的少女有些急切,但很快,她敛起表情,土御门的话也让她想起了什么,她看向身边的同伴。 或者说,曾经的同伴。 亚夜无辜地说:“困扰的又不是我们。” “显然,维护无窗大楼的交通,并不在group的权责范围内,”海原温和地说,又补上一句,“当然,如果现在收到杀死垣根帝督的任务就另当别论了,会吗?” 像是真的好奇一样,海原拿出手机。 一秒,十秒。 没有任务短信。 海原摊手,“看来没有呢,那么,请随意。” 这也算告一段落吧。 亚夜原本以为没什么机会再见垣根帝督这个人了。 结标的事是结标的事,如果她中途需要帮忙,向group的其他人求助,那时候亚夜会再考虑要不要参与这件事。目前嘛……那些事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她是觉得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但一方通行多少对他有些芥蒂,没有必要的话,亚夜倾向于和垣根撇清关系,以免某个人不太高兴。 但在几天之后。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茵蒂克丝和最后之作在看电视,一方通行也许是觉得吵,也许只是想和她待在一起,和亚夜回到了隔壁的房间。 自从加入暗部之后,他面对最后之作总是有些别扭。 他更多地和亚夜在一起,好像光是待在一起,他就能获得某种慰藉。 顺便一提,那孩子当然察觉了。但她很懂事地装作没注意。 希望他早些习惯呢,亚夜想。 视线的边缘,指示灯在闪烁。她很快起身。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抬头,视线追随着她。 那是红外警报器的指示。亚夜在这层公寓里都加装了警报器,尽管指示灯只是表达有访客,但访客正位于隔壁的房间门外。 亚夜开门查看。 隔壁门外,垣根敲门的抬起的手停在半空。门已经打开,最后之作正抬着头,有点好奇地看着从来没见过的陌生金发青年 一方通行在亚夜身后走出来。 短暂的沉默。 垣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僵住,总是表情阴沉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慌乱。他后知后觉地察觉眼前的场景多么容易引发误解,有些急切地开口:“不……这不是……” 亚夜向他走去。 这位school的首领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防御?不,那恐怕更糟糕。解释?他要怎么说?他大概以为亚夜要护住最后之作,自觉退了半步,同时微微侧身,试图让出空间,表明自己没有阻挡的意思。 亚夜上前一步,径直握住垣根的手。 那是一个强硬的握手。窘迫,无奈,紧张,退让,和一丝不明显的屈辱。亚夜读懂了眼前的人。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口:“那么,什么事,垣根帝督?”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空气中那种紧绷的氛围瞬间消散,一方通行似乎就这样重新变得懒洋洋的,爱答不理地等着他回答,丝毫没有再追问什么的打算。 “我……”垣根还有些没理解状况,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开口说,“……有没有能说话的地方。” 好吧。 十几分钟后,他们走进第9学区亚夜租用的临时据点。 垣根审视地看着房间墙壁上的铁板,“还算过得去吧。”他如此评价。然后抿了抿唇,开始用未元物质填补着铁板之间的空隙,看样子,原本还想说出更不客气的话。 学园都市的第二位似乎总会露出傲慢的一面。 一方通行不怎么想理会这家伙,但也不是太反感,一副没什么攻击性样子。啊,该不会是因为上次垣根表示过歉意?他是很难对想要诚恳沟通的家伙生气呢。一方通行这方面其实也有点天真的地方,亚夜想。 结束了不管具体是什么的前期准备,垣根看向一方通行,开口说明:“接下来,我想用未元物质清理一遍这里,可以吗?” 他似乎在努力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敌意的行为。 一方通行无所谓地点点头。在黑暗的房间里,光翼展开,又很快收敛。闪烁着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亚夜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 “那么,”垣根声音沉静,认真地开口,“这次我来,是想寻求group的合作。” 第190章 dark matter 3 ……她在…… 一方通行没有立刻答应垣根的提议。 据垣根帝督所说, 学园都市的空气中遍布着名为滞空回线的纳米监视器。为了获取其中的信息,以知晓亚雷斯塔的谋划,school打算夺取解析滞空回线的超微粒物质干涉仪器。 在这个过程中, group可能会接到阻止他们的对抗任务。因此, 垣根想要提前寻求合作,或者至少事先知会, 避免group与school为敌。 “我可不是group的什么首领……”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回答, “等问问再说。” 那是借口。 从垣根脸上的神情来看,他明显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 抛开group的立场不谈。我只向你寻求合作,一方通行,”垣根转而说, 理所当然,“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意思, group的其他人对我根本算不上威胁。” 傲慢, 但也是事实。 “一方通行, 你难道甘心永远当亚雷斯塔的提线木偶吗?”他质问, 声音里带着失望。 一方通行咂舌,脸色有些难看。垣根的话戳中了他潜意识回避的事情。“……行吧, 我不会妨碍你们。先这样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垣根离开后, 一方通行看上去有点郁闷。 亚夜知道他有所顾虑。 ——部分原因是,脱离现在和学园都市之间半是被利用半是合作的状态, 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吗?毫无保证, 而他无法拿他拥有的事物冒险。 另一部分原因是, 他对暗部的工作,其实并没有那么抵触。 垣根说的没错。 某种意义上,一方通行愿意当学园都市的工具。 ……他想保护的人平安无事, 那就是他所希望的。暗部的事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糟糕,至少……亚夜努力让他没有接触那么糟糕的部分。除此之外,他的生活和以前一样。 第234章 这样好吗? 亚夜认为,这样就好。 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本来也很难不倚靠任何势力,像没有力量的普通人一样平静地生活。一个不受控的强者在他人的眼中就是未知的威胁,如果不能划归自己所用,则会被忌惮,甚至被针对。 那么,身为超能力者,在各方势力中,学园都市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如果是亚夜站在一方通行的位置,她会心无芥蒂地如此选择。 不过…… ……一方通行呢? 亚夜的思考停顿了一下。 一开始,他很讨厌暗部。 ……那是因为要干不符合他的性格的脏活吗?这件事亚夜在理论上理解,但她并没有那种道德感。或许也因为尊严,用难听一点的话说,当别人的走狗让他感到屈辱。 亚夜并不知道一方通行全部的感想,因为她是个无所谓的人。但她知道他很抗拒,也本能地明白,如果是那时候的一方通行,他会毫不犹豫地抓住报复学园都市的机会,干脆任由心中所有的愤怒和厌恶驱使,和这座城市同归于尽。 但那当然不好。 那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不管敌人是否得到了报应,自己死了还有什么意义?不管怎么想,亚夜都无法认同。更何况,会付出代价的人是他。她绝对不希望一方通行那么做。 然后,亚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的想法可能影响了一方通行。 因为她觉得无所谓,不知不觉,一方通行也逐渐觉得……这样就好。 一方通行信任她,几乎盲目地依赖着她的存在,所以,他或许无意识地接受了亚夜的想法。 但亚夜并不那么信任自己。 ……她在驯化他吗? 这是,统括理事长所预见的结果吗? “你怎么想?”亚夜出声问。 一方通行抬头。 他撇了撇嘴,嘴角向下耷拉,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真不想掺和这种麻烦的事情。”比起烦恼更像是在抱怨。 他好像没有怎么想。 一方通行或许根本没有察觉这种影响。 亚夜垂眼。 他轻易地给予了她过多的权力。 ……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行使。 几天后,礼尚往来一样,垣根让他们前往school的据点,在那里说明行动的具体事项。 亚夜见到了狱彩海美。 她仍然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也自然地接过属于她的分工。垣根对待她的态度并没有任何改变。于是亚夜明白了,她并没有向这位首领坦白自己的背叛。 那么,她恐怕也永远无法坦白。 她必须将秘密留在自己的心底了,无论最终的结果是好是坏。 现在看来,结果似乎不算糟糕。 亚夜在心里叹气。 忽然,大厅里另一名没有见过的成员猛地站了起来。她的举动突兀,带着一股压抑不住地激动。 “等等——!”她激动地说,但开口说出的却是刺耳的电子合成音,“在那之前,请务必、给我一个猎杀那个可恶的现充的机会——!” 她的下半脸戴着全覆盖的金属面罩,脸上还有刚刚愈合的瘢痕,身为医疗从业者,亚夜也见过这种设备。这是因为身体缺损过多,创面无法愈合,所以使用金属设备保护,避免脆弱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猎虎,坐下,”垣根扬了扬下巴,“我有客人,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别让我丢脸。” 察觉到亚夜的目光,狱彩微笑,“怎么了?在意?”她主动开口解释:“——这孩子在追踪镊子的情报的过程中遇上了item的成员,对面把炸弹塞进她的嘴里,她差点就送命了。所以难免有些激动,还请谅解一下。啊,镊子是指这次目标设备。”狱彩说得轻飘飘的。 “……那还真是不容易。”亚夜感慨。 名叫猎虎的女孩僵了一下,但没有放弃:“我不能接受!垣根先生!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亚夜来到她的面前。 她看到眼前的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像是受到了惊吓。她或许不习惯陌生人离自己那么近。亚夜想,双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呃、”猎虎发出了窒息一样的声音。 “你是无能力者吗?”亚夜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这句话激怒了她,她很快变了脸色;“是、那有什么问题?!看不起无能力者吗,你以为……” “不,”亚夜轻轻摇头,柔和地问,“你受伤了呢,看起来还没有好……难受吗?我可以治好你,能让我帮忙吗?” “我、”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猎虎呆住了,看上去比刚才还要茫然不知所措,“……可以吗?”她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一样嘟嚷。 “可以的。”亚夜耐心地说。 眼前的女孩望着她,望着她,然后低下头,“……拜托你,谢谢,”她有点脸红了,“……刚才对不起。” “不要紧。”亚夜回答。 她可以轻易影响别人。 她拥有这样的能力。 亚夜再次清晰地意识到。 一旁地垣根无奈地开口:“……这也是我想拜托你们的事情之一,神野,你愿意帮忙就再好不过了……谢了。” 任务分配完毕,school的其他人陆续离开了据点,连同垣根在内。垣根帝督似乎并不担心亚夜和一方通行在自己的据点里做什么,又或许这是他表明合作诚意的方式。 猎虎领着他们来到医务室。 不知为何变得十分腼腆的女孩开口:“那个……” “怎么了?”亚夜问。 “……那一位,”她的视线飘向一方通行,“是、……是男性吗?” “啊。”亚夜也看向一方通行,觉得好笑,她眨眨眼。 一方通行靠在门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听到这话,觉得亚夜在拿他寻开心,眼皮懒懒地抬了一下,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 猎虎的声音更小了一些:“可、可以让他出去吗?那个……伤口被男孩子看到,有点……” “……抱歉,”亚夜柔声回答,“他是和我一起的。毕竟是在你们的地方,他会担心我。我会把帘子拉上。他不会看到什么的,别担心,好吗?” 那位被嫌弃的——男孩子——没好气地转过身,拉了把凳子,背对着这里坐下,有点无奈,但是也懒得计较。 对一方通行来说已经相当配合了,亚夜想。 治疗是她擅长的事情。 麻醉渐渐生效,医疗室里安静下来。 中途,土御门打来了电话:“……你们两个到哪里翘班了?上面有任务下来,什么任务?我看看……追回第18学区的失窃物品。不要去?你在说什么喵?已经开始光明正大地偷懒了吗?……嗯?那是什么意思?我确实不怎么能对付外勤啦,但就算这么说……” 一方通行糊弄了土御门几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忽然开口:“你怎么想?” 亚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怎么想?” “就是垣根说的事,”他有些奇怪地解释,仿佛不明白自己的话还有什么歧义,“……你比较想帮他的忙?” “是……呢,”亚夜迟疑了一下,“嗯,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group没有直接参与这件事,对我们也没有风险……不过,我没有怎么想哦?” 隔着帘子,她看不见一方通行的表情,但一方通行没说话。 “治疗她,是因为我是医生,没有别的意思,”亚夜继续说,“至于要不要和垣根合作……还是由你来判断比较好。” “我?”一方通行听上去有些郁闷。 “你。”亚夜微笑地回答,顿了顿,还是又说了一句,“我的建议不怎么能参考啦。” “……哼?不能参考。”他不置可否地重复。 第191章 melt downer 但他不能衡量…… 手机再次响起。 来电人:垣根帝督。 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一方通行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认命地接起。 “一方通行……我遇上了麦野沉利,”垣根顿了顿, 背景有些嘈杂, “这家伙有点麻烦……我想拜托你保护我的部下。” “……你还真是给自己惹了不得了的麻烦啊。”一方通行凉凉地感叹。 “……我没有惹她!”垣根气急败坏地说,“那女人疯了、她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见鬼, 简直像条疯狗……!总之, 帮我个忙。 ” “这是在求我帮忙?”一方通行故意拖长了声音。 第235章 垣根的声音一滞,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一方通行,我、” “开个玩笑而已,”白色的怪物悠然地说, “干嘛这么紧张。好了,我知道了, 位置发我。” 挂断电话, 一方通行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哈……‘保护’, ”一方通行叹气, 自嘲地开口,“……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事。” 亚夜一边收拾着药品, 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嗯?”她看向他,“可是, 难道不是因为垣根是拜托你保护他们, 你才答应的吗?” 一方通行僵了一下, 皱眉瞪她,像是在指责她为什么要戳穿。 “啰嗦……”最后他别开脸,不自在地说, “总之,我去一趟。你……” 他说着,又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置亚夜。 不能让亚夜留在这里,既然麦野盯上了垣根,school的据点也可能会被袭击。至于group,这次的事情并没有和海原与土御门统一战线,他也不确定他们会是什么态度。那么,还能去哪里?哪里是安全的?……家?那不过是在赌没有任何人盯上她。 ……所以说,他最不擅长的就是保护。 “猎虎很快就会醒了,之后我去风纪委员支部,”亚夜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好笑地说,“……好啦,别担心我。去吧……你也小心。” “……啊。” 轻易被看穿,还让她考虑了一切,让一方通行对自己不尽如人意的表现感到难为情。但他在她面前总是很丢脸,他也算……习惯了。一方通行低低地应了一声。 即使是不擅长的事,必须去做的时候也要去做。 不过,这次…… 既然唯一的威胁是麦野,他只要盯着麦野就好了。 简单的逻辑,不是吗? school中负责追踪的是弓箭猎虎,所以垣根连准确的位置都没办法提供,到头来,他还得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自己在这片区域搜索……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一方通行想着,从空中落下,嘴角却无法抑制地咧起。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敌人的时候,他总是发自内心地想要露出笑容。 眼前是一条小巷。阴暗,狭窄,潮湿,两侧的墙面管道裸露,地面上散落着不知道扔在这里多久的垃圾,空气中是一种混合着霉味的沉闷气息。一方通行几乎感到一丝扭曲的亲切——这景象,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巷子里的两人正在争吵,或者说,是跪在地上样子狼狈的女孩,在哭泣求饶。 “对、对不起……麦野……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栗色的长发披散,气质成熟而强势。她单手抓着那个女孩的领子,脸上是一种无动于衷的厌烦。 一方通行并不擅长读懂别人,至少没有经常和他待在一起的那个家伙那么擅长。但他也不需要。 他走过去,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微笑,近乎悠闲地走近。 察觉有人靠近,麦野立刻抬头,眼神不善地看过来。 然后愣了一下。 下一刻,麦野的脸上的神情变了,她也露出笑容。那绝不是什么表示友善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感到有趣的残忍的笑容。 同类。 “哟,这不是我们的第一位大人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甚至展开手臂,做出一个夸张的欢迎姿势。 她没有松开抓着地上女孩衣领的手,反而像是故意展示一样晃了晃,让那女孩发出一声窒息的呜咽。“呃——!麦、麦野、……咳、” “……我也不是愿意才来的,”一方通行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地上的女孩,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毫不在意。他开口,嘴角还带着上扬的弧度,闲聊一样问,“听说你在找垣根帝督的麻烦,怎么,你们有什么恩怨吗?” “怎么?什么?”麦野嗤笑,嘲讽地说,“尊贵的第一位大人是来调解lv5的矛盾吗?做和事佬?这可真是没想到……” “我只是听说你袭击了他的部下,”一方通行耸耸肩,“你要找垣根那家伙,我没意见,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对付他?啊——赢不了?”他轻描淡写地问。 、 他的话戳中了麦野敏感的自尊心,她的眼神立刻沉下去,表情扭曲。 “……被拜托了,就出手帮忙,做这种看小孩子的活儿,”麦野阴沉地反击, “怎么,你和第二位成了好朋友了?” “……啧,”一方通行轻轻咂舌,“真是恶心的说法。” “同感呢……不管怎么样,第一位都这么亲切地开口了,”麦野嘲讽地说,说出这些话显然不是因为什么敬畏,“我要是还揪着那些小喽啰不放,也太不识抬举了。别碰他的部下,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算是吧。”一方通行没什么干劲地说。 “那好。” 麦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下一刻,原子崩坏刺目的光芒在她身边凝聚。一方通行皱眉,他没有动,因为完全不明白眼前的另一名lv5想做什么。攻击?她要是想死的话,倒是可以这么做…… 不稳定的能量向麦野身边激射,洞穿了一旁的墙壁,将她拽在手里的女孩拦腰斩断。 “——你、!”一方通行的喉咙里发出惊愕的气音。 嘭。 哗啦。 躯体落在地上的闷响,伴随着内脏和大量温热血浆泼洒在地、撞在墙壁上的令人作呕的声音,涌入耳中。 一同掉落的还有那个女孩系在腰上的东西,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开,似乎是炸弹。片刻之前在school听到的事情在脑海里浮现,item的成员差点用炸弹杀死school的猎虎。 所以…… “……麦野。”那个女孩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涣散的眼睛里除了残存的恐惧,更多的是茫然。 “啊,忘了说,”麦野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松开手,“芙兰达是我的人。你应该没意见吧?” “你在……做什么?”一方通行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白色的怪物下意识走过去。 他把手放在名叫芙兰达的女孩身上,让涌出的血液回到那具逐渐失去生机的身体。但他没办法让伤口愈合。内脏散落在周围,如地狱一般。 他不是医生。他做不到亚夜那样的奇迹。 “什么‘什么’?”麦野扬了扬肩上的头发,“清理门户啊,这不是很明显吗?这家伙是个叛徒。怎么,你连这个也要管吗,一方通行?我以为你对杀人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了呢,不是……亲手做过上万次吗?” 一方通行缓缓抬起头。 “啊,抱歉抱歉,”麦野嗤笑地说,“绝对能力者计划,对吗?哎呀,这算是侵犯你的隐私吗?我也是不小心看到的,真是不好意思呢。” “连自己的属下都下手……”一方通行异常平静地说,“垣根的话倒也没错,你还真是疯透了。” “那是说你比我善良吗?真不错呢,第一位,”麦野脸上带着讥诮的微笑,“随你怎么说,那么,我要去找垣根了……如你所愿。啊,地上那个随你处理好了,要带去埋了吗?满足一下你突然冒出来的善心?真可爱呢。”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踏过地面的血泊,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一方通行看向地上的少女。 他知道,这个女孩并不算无辜。 如果一方通行将自己的立场归为school那一边,那么名为芙兰达的item成员可以说是他的敌人。她是暗部的一员,可以想见,她多半也杀过人。 但他不能衡量生命的重量。 他已经那么做过一次,而且完全做错了。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即使不会真的接触什么,他也几乎能想象出那种黏腻滑溜的质感。他做得很笨拙,脑袋里接近空白。然后怎么办?双手根本捧不起正在流逝的生命。矢量操作仍维持着血流。现在把这个女孩送到医院,她也许可以活下来。 芙兰达如果是因为自己在暗部的所作所为被人正义复仇,那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被自己的首领草率地杀死,那感觉……不对。 这不是在做什么好事,更不是为了弥补什么。但如果他能救下眼前濒死的人,他没有理由不去做……亚夜就会这么做。 ……他绝不要,在她们的眼中,再次成为这样的怪物。 ----------------------- 作者有话说:a:他并不把自己的善举视为行善,而是作为举手之劳,或者对他人善行的模仿。 但即使是模仿,那也是因为拥有向善的意愿。 第236章 第192章 末日 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像极了在逞…… 地上的痕迹延伸向手术室。 那不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一方通行的矢量操作没有让芙兰达损失多少血。 涌出的鲜血流过他的手背,再回到破损的躯体中。看到这一幕的急诊的医生短暂愣神,但他们很快冷静下来, 拜托他继续使用能力。一方通行点头, 跟着担架床往前走,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使用能力的负担, 只是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怎么拯救一个生命。好在, 他身边的医生和护士知道,生和死似乎不会让他们动摇, 他们看起来有条不紊。他只需要听从。 很快,曾经治疗他的胖医生出现在手术室。 那个医生的脸被口罩和手术帽遮起来,一方通行过了一会儿才认出他。 胖医生模糊地说了什么, 一方通行没听清。 冥土追魂不得不再次重复,声音沉稳:“可以了, 一方通行。” “我、……”他下意识说。 “我把她的主血管接入了提外循环。这里是无菌手术室, 虽然我知道你的能力不会造成污染, 但是……”冥土追魂摇摇头, “交给我就好。出去吧……去休息一会儿。你做得很好。” 手术室的门在那时候打开。 某种熟悉感让一方通行抬头看向她。亚夜出现在门口。她已经换上了浅蓝色的手术衣,双手举在胸前, 保持无菌状态, 所以她不能立刻向他走来。 亚夜对他点点头。 “别担心。”亚夜说。 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一方通行愣愣地坐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的手, 干净, 苍白, 瘦削,他的身上没有染上半点血迹。 有人在他身边说话。 他皱着眉,抬起头。是不认识的护士。他不认识她, 但对方好像正相反。 见他没有听清,那个护士还把口罩拉下来,“你要不要去亚夜的宿舍休息?”她自然地说,“那边比较安静,我带你过去吧。” 亚夜的同事……当然了。 他跟着护士来到属于亚夜的房间,没有怎么思考擅自进入她的房间是否合适。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才想起来拿出手机。 垣根帝督。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你们那里怎么样。”一方通行说,“麦野打算直接去找你……但也不好说,那个女人……啧。还要我过去吗?刚才……被一些事拖住了。” “她没有来,”垣根厌烦地说,“不知道她在打算什么……没事,我已经带着我的人回据点了。我自己能应付。这次……谢了。” 作为对合作者的交代,垣根简单说明了情况:他成功夺取了镊子,可以使用。 一方通行顿了顿。 说出接下来的话,意味着他彻底卷入垣根的计划。学园都市提供的’不利用最后之作‘的条件将会作废,他只能自己保护那个孩子,那偏偏是……他不擅长的事情。更何况,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做出这种决定。 亚夜……也在暗部。 他能这样选吗?这样会更好吗? 他该问问…… 门安静地打开。 一方通行下意识地看向来人。 亚夜从门后面探出脑袋,对他露出微笑,然后才走进来。她把叠在手里的白大褂收进衣柜,看他在打电话,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 ……但有个可恶的家伙不让他把她作为参考。 一方通行垂下视线,“那么……滞空回线有什么情报。”他低声问。 垣根也停顿了一下,“还在解析中,大概几天后可以出结果。” “到时候告诉我。” “……啊。” 一方通行挂断电话。 他看向亚夜。她没打算问什么。 亚夜只是靠过来,抬手把他拥入怀中,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能听到她平稳而悠长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于是一方通行明白了,亚夜在安慰他。 “……我没事。”一方通行下意识说,然后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像极了在逞强。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他看到芙兰达被腰斩的惨状留下心理阴影?为什么?就因为看到血腥点的场面吗。哈……那种场面看都看腻了,他亲手做过不知道多少次,她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嗯,你没事。”亚夜柔声说。 一方通行抿了抿唇。 那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亚夜对待他,似乎总是在用这种不讲道理的方法,连反驳的余地都不给别人留下,简直是个自说自话的混蛋。 一方通行低下脑袋,和她依偎在一起,拉住她的手,额头抵着额头。 ……随她怎么说好了。 一直等到吃饭的时间,亚夜才觉得安抚剂量足够了。她松开手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身旁的温度骤然离去,一方通行有些发愣,但又觉得开口抱怨简直像是在撒娇,更别说要求什么。他撇撇嘴没说话。他们一同走向医院的食堂,亚夜这时候才简略地说起芙兰达的情况。 “老师接手了,她不会有危险,不过接下来几周都要住在重症监护室,”亚夜说明,“身体损伤太严重,不能一次修复,使用我的能力有时间极限。所以,想探病得等等了。” “……我可没打算去探病。”一方通行低声说,“我对那个倒霉蛋没兴趣,更没想上演什么救命恩人的俗套剧情。顺手把她送过来而已。” “是吗?那好吧。”亚夜从善如流地说。 之后他们说起镊子的事。 垣根已经直接夺取了镊子,这件事也没有再遮遮掩掩的必要。 理所当然,亚夜对他与垣根达成合作没意见,她甚至不觉得意外,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不过,你有打算跟海原和土御门说吗?”亚夜戳了戳盘子里的胡萝卜,“结标反正是和垣根合作了。” “……不确定,”一方通行并不确定group另外两人的立场,他抿了抿唇,“我再想想。” 海原也就算了,土御门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尽管在group之前的各种行动中,土御门一直表现得比较中立,没有表现出忠于学园都市的迹象,对于违规的事没有阻止,甚至公开了自己的间谍身份。 但无论如何,既然他经常与亚雷斯塔见面,一方通行就无法信任他。 他们原本也算不上同伴,更不要说,信任别人对一方通行来说,本来就是天方夜谭。 但是…… 情报的解析还要几天,一方通行半是拖延着,没有立刻决定。 暗部的事他没有真正拒绝,期间还有一次被要求前往外面执行任务,一方通行也照做了。但平时的事能推就推。大部分时候,他和亚夜把最后之作接回来,只是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 就像在末日之前依偎在一起,共度所剩无几的平静时光一样。 那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真是个倒霉的想法。一方通行暗自咂舌,试图忘掉片刻前的胡思乱想。 突兀闪烁的红光让他一下起身,那是玄关的指示灯。亚夜先于他走向门外。那个指示灯之前也曾经亮起,上次是因为垣根的造访,一方通行知道这是亚夜在公寓里安装的报警器,但既使是上次也不是这样刺目的红光。 走廊的窗户被打破了一扇,东侧的第一个房间。 一方通行拉住亚夜,走在她前面。 然后,他们就看到,上条当麻的房间里的两人,沙发边还有一个在冒烟的瓦斯罐。 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穿着夏威夷花衬衫和短裤拖鞋的黄毛男尴尬地转身,抓了抓头发。 狂风凭空卷起。屋内的催眠瓦斯在片刻间消散。 土御门讪讪地摘下面罩。 “哎呀~”土御门用一种试图缓和气氛的语气开口,“我是知道阿上搬家了,但没想到是搬到你们的隔壁喵,这可……真巧啊。哈哈。”他的笑声干巴巴的。 不知道吗?不可能。 “解释。”一方通行没耐心废话。 “嗯……如果我说,英国清教需要他们立刻去伦敦一趟,这种说法,你们能不能接受呢?说来话长,不过这位茵蒂克丝其实是英国清教的财产,而阿上是她的临时监护人,不能不去的喵~” 一方通行本能地皱眉。土御门的话里出现了太多的信息,不明所以,也不知道是否可信,让他感到烦躁。 亚夜主动开口:“你认识上条同学吗?土御门。” “我和阿上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开玩笑的啦!我是他的同班同学,但也是英国清教的联络人。放心啦,阿上知道这件事……就算你现在把他叫醒问一问,他也会同意去英国的。” 第237章 土御门轻松地说,然后看到亚夜向地上的上条走去。 土御门脸上的墨镜往下滑:“不是吧?神野酱……来真的?要这么麻烦吗?我还以为我们是好伙伴呢。我这么不被信任?” 上条当麻一脸不在状况地醒来。 “土御门,你这混蛋……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开口就是抱怨,然后才看到房间里的另外两人,“诶,啊……” “阿上,快跟这两位解释一下,你是自愿被我绑架的喵~” “谁是自愿被你绑架的——”上条忍无可忍,但还是忍了下来,叹了一口气,对亚夜和一方通行开口,“没事。让你们担心了,其实情况是……呃……总之,我可能得和茵蒂克丝出国一趟。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等等……土御门!你居然砸了窗户、你这家伙——” “我会赔的!好了好了,阿上,事情紧急,细节我们路上再说。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土御门赶忙推着上条的肩膀带上茵蒂克丝离开。 半小时后,他们在group的据点内重新见到土御门元春。 墨镜黄毛喵喵男僵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受惊的猫一样,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干嘛这么盯着我啦……阿上不也和我走了吗?”土御门打着哈哈,“是窗户的钱吗?我会十倍赔偿的喵!” “可是,上条同学根本没有过去的记忆,他相信你,也并不能代表什么,”亚夜开口,“反过来说,为什么,你,身为魔法师、亚雷斯塔的间谍、暗部的一员,会和上条同学在同一个班级?” 墨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暴露了就没办法了呢,”他的笑容不减,“我确实没有对group的大家坦白所有事,不过,两位,你们难道没有在谋划什么吗?” 第193章 浮现 他会不会认为,她从一开始,就是…… 亚夜在看着。 看着一方通行如何选择, 然后尽自己所能……不影响他的想法。 因为不想……成为他人可能用来操纵他的工具。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一方通行开口。 “垣根那边拿到了镊子,”一方通行直说, “用于读取滞空回线信息的装置。目的是什么你大概也猜得到——为了知道这座城市在发生的事情, 亚雷斯塔到底在计划什么。他拉我合作,我答应了。” 他声音平静 “我不信任他。”一方通行直白地说, “但他说的一些话……我没法当作没听见。至少现在, 我和他一样,都不想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当枪使, 然后哪天怎么死都不知道。所以,我会拿到滞空回线的情报。之后,如果那里面真的有这座城市那些……让人恶心的事情的真相,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该算的账,总要算清楚。” 一方通行说的是“我”, 而不是“我们”, 态度冷淡, 像是在无声地划清界线, 没有期待眼前的“同伴”的合作。 “——什么啊!”然而,土御门夸张地拍了拍大腿, “我还以为, 你们和结标在密谋把我们都给卖了呢,原来只是想造亚雷斯塔的反啊, 早说嘛!” 实在是太浮夸的反应。 “嘛, 想知道亚雷斯塔那个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太正常了, ”土御门稍微收敛了玩笑的神情,带上几分同病相怜,他摊摊手, “在这座城市待久了,谁心里不憋着一股怨气?海原,结标,我,还有你们……我们聚集在这里,都是为了有自己必须达成的目的……别这么盯着我,我也有我想保护的人。大家私下里有点小动作,探索一些……真相,我觉得嘛,没什么不能接受。” “说得好像你很理解一样。”一方通行冷冷地说,“你身为亚雷斯塔的直属间谍,却对别人的反叛表示理解?可信度是不是太低了点?” “直属间谍?”土御门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嘛,这个头衔是挺唬人的。但说白了,我就是个传话筒。亚雷斯塔告诉我需要让魔法侧知道什么,我就去做。至于他真正的计划……你觉得他会告诉我吗?”他嗤笑一声,“在他眼里,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我这颗棋子摆在两个棋盘的交界处罢了。” 说完,土御门又露出浮夸的笑容。 “那么,加我一份怎么样?”他说。 于是,几天后,在group的据点。 垣根带着解析完毕的镊子来到这里,以示自己全无隐瞒。 亚夜知道,那不是因为一方通行信任土御门,或者垣根帝督。这只是他权衡之下的选择,将冲突摆在明面上,比暗地里被人搞小动作要好。如果任何人在下一秒变成敌人,那么则排除威胁。即使此时此刻,他也用一种提防的视线审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不……不是所有人。 亚夜垂下视线。 ……他信任她。 讽刺的是,她或许,才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真正站在一方通行对立面的人。 而亚夜也没办法立刻坦白一切。先不论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又或者她从亚雷斯塔那里得知的情报有多少是可信的,又有多少是亚雷斯塔掺杂的诱导信息…… 亚夜打从心底……没办法认同这种孤注一掷的冒险。 她知道一方通行心中的不甘。 但是,这么做会很危险。 ……无论他们通过滞空回线掌握了多么惊人的情报,对这座城市的阴影了解多少,在她看来,最关键的问题是: 仅仅依靠学园都市第一位和第二位的超能力者,真的能在正面较量中,战胜亚雷斯塔吗? 在选择彻底对抗的瞬间,一切的博弈最终都会归于武力,要知道……超能力者本身就是学园都市的作品。如果连木原数多都可以在没有任何补强设备的情况下,只凭借对一方通行的了解将他逼入绝境,那么,亚雷斯塔会毫无准备吗? 他可能会失败,可能会重伤。 甚至可能……会死。 亚夜无论如何都没办抛开这个念头。 她要怎么抛下?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质问。在一方通行的意志,和他的生命之间,她要怎么做选择? ……她想选他的生命。 在亚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的时候,镊子的荧光屏上显示出文字解析的结果。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内容,只有亚夜和结标漠不关心。 结标只想带着自己被困在少年院的同伴离开这座城市,对她来说,事到如今没有必要继续深究亚雷斯塔的所做所为。 而亚夜……她的心不在焉是如此明显。红发的坐标移动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一方通行不会怀疑。 即使察觉了,他也只会担心亚夜遇到了什么。他从来没有真正怀疑她。 一个更加冰冷的念头,像潜伏在黑暗深渊中的怪物一样,猛地浮现而出。 如果,她站在亚雷斯塔的那一边,试图阻止他。 一方通行会不会认为,她从一开始,就是亚雷斯塔精心布置在他旁边的棋子? 否则的话,要怎么解释她的出现?他们毫无交集,她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靠近他,接近一个他眼中残暴而危险的怪物?无论他如何冷漠、抗拒、甚至恶言相向,都无法把她赶走,她为什么带着他在他看来莫名其妙到极点的耐心和温柔? ……就因为她喜欢他吗? 而这是,比起喜欢这个词……合理一百倍的解释。 突如其来的寒意让亚夜指尖发冷。 那时候,她会从他的眼中看到什么? 愤怒?受伤?……还是彻底的心死? “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吗?” “你对我所有的好,都是假的?” “你只是在执行亚雷斯塔的命令,确保我这把武器不会失控,是吗?” 不、!不是的……她没有想好。 她以为自己想好了……如果一方通行只是因为她的隐瞒和自作主张而生气,她觉得这样也好,至少他的愤怒能有发泄的出口。 ……但她没有想过这些。她的存在本身,她的心情与感受,全都可能被扭曲成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不……她绝不能让他这样想、……她爱着他,那份爱绝非虚假,是她生命中初次也是唯一清晰真实的感情。他是她的宝物,是她的世界里最重要最珍贵的存在,那是确凿无疑的……绝不是、 一方通行覆上她的手。 他的体温总是偏低,但这时候,亚夜的手比他更冷。一方通行皱眉,拉过她的手握住。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事。”亚夜回答。 那边传来土御门夸张的声音:“什么啊,还以为能知道不得了的事,结果是上面那些人监视暗部的情报啊……” 第238章 镊子的屏幕上,显示着“group”“school”“item”“member”“block”,都是暗部小队的代号。后面还有一些“镊子”等等,都是他们或垣根或多或少接触过的信息。 点开item,里面出现时间序的最新情报: 一方通行将芙兰达送往第7学区综合医院治疗。 滨面仕上利用废弃工厂的设施将麦野沉利重伤。 麦野沉利在核物理研究所安装机械义肢。 group下的条目,最后一条: 垣根帝督携带镊子前往group据点公开情报。 “……盯得真紧。”垣根的表情阴沉。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还是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最后一条情报出现。 屏幕上的词是:“dragon” 海原看着垣根的表情,注意到对方脸上的同样的疑惑,主动开口:“我们这边没有听说过这个小队。” “一样。”垣根回答,点开那个条目: ——木原数多回收御坂网络司令塔(最后之作)失败。 短短的一行字。 一方通行的手猛地收紧,亚夜能感觉到他立刻警惕起来,如同凶戾的猛兽。但很快,他的手松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亚夜的手,像是在让她不要担心,又像是在寻求安慰。 一直事不关己待在一边的结标在这时候拿出手机。大概是收到信息。 她扫了屏幕一样,然后僵住,像是极力克制着愤怒,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片刻之后,她像是泄愤一样把手机扔到桌上。 土御门笑着拿起来,“怎么了怎么了?”他一边说,声音却停下来。 ——把垣根帝督带进大楼。 ——地点:group据点。 ——时间:立刻。 “……开什么玩笑、”结标咬牙切齿地说,“喂!我们的交易还作数吗?可恶……*、!那个混蛋倒吊男……” 垣根与结标的交易,建立在结标帮他进入无窗大楼的基础上。那么,如果亚雷斯塔主动要求与垣根谈话,让领路人履行职责,又该怎么算呢? 土御门顿了顿,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起来,“不不不,结标~现在首先是第二位去与不去的问题吧?亚雷斯塔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偏偏是这个时候,不觉得这很像是陷阱吗?” “哈?我管他们那么多,真是……全都去死好了!”结标暴躁地破口大骂。 垣根皱眉盯着消息上的内容。 “你去不去?”结标耐心耗尽。显然,她现在还无法反抗身为领路人收到的命令。 垣根沉默地点头。 结标粗暴地抓住他的手。无窗大楼的领路人和学园都市的第二位,从房间中消失。 土御门吹了个口哨:“看来亚雷斯塔相当不愿意让我们调查dragon的事呢。” 第194章 天使 “别这么做……”亚夜上前,她呼…… 片刻之后, 结标回到会议室。 继续调查dragon,成为了接下来不言而喻的行动方向,无要多余的商讨, group达成了一致。 几个小时过去, 天已经黑了,结标也没有收到再次进入无窗大楼的命令。 太久了。 土御门感叹着:“真糟糕呢, school剩下的那些人, 会不会觉得是我们把他们的首领给卖了呢?” 没人搭理他。 “结标……”土御门拖长了声音。 “干嘛?问我干嘛,”结标猛地转过头, 语气不善地打断,“我怎么知道现在怎么样,他自己愿意去见亚雷斯塔, 我还得阻止吗?怎么,你想让我去看看?关我屁事!” “嘛嘛……我就是关心一下后续, ”土御门举起双手, “毕竟他可是带着镊子进去的……啊、” 话说出口, 在场的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镊子和垣根一起消失在了无窗大楼中。 结标哼了一声,皱眉看着一旁屏幕上的内容, 最后拉开一把椅子, 坐在电脑前:“……加我一个。我入伙。” ……但这是什么意思。 亚夜听着耳边的对话,视线落在屏幕上, 却没有聚焦。 这算是警告吗? 在过去, 垣根曾经多次表示过他是一方通行的备用计划——备用计划, 也就是说,没有也不影响大局。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在触碰底线时, 垣根帝都作为镊子行动的主导者,被亚雷斯塔处理了,是这样吗? 还是反过来说,在亚雷斯塔知道group一切行动的前提下,他们至今没有收到任何直接的停止命令,也没有被攻击,那么,那是允许他们知晓这种程度的信息? 不明白,没有办法确定。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 椅子缓缓转向一侧,突如其来的移动让亚夜从思绪中猛然惊醒。她抬起头,却撞进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 一方通行轻轻叹气。 他抚着亚夜的脸,低下头,和她抵着额头。 “……在担心?”白发的少年轻声问。 真温柔呢……亚夜愣愣地想。 一方通行不擅长安慰别人。即使如此,他也笨拙地轻抚她的脸颊,想要给她些许慰藉。 他没有说什么。他不能保证没事,所以他没有开口。一方通行的力量理论上可以碾压所以暴力冲突,但那也是过去式,木原数多打破了名为反射的绝对屏障,不用说,他们也心知肚明,学园都市多半有制约超能力者的后手。 一旁传来口哨声。 一方通行瞪过去,土御门立刻收回视线。 dragon的信息一路追查到了统括理事会。想要知道更多,他们只能向理事出手。这也并不意外。 “直接袭击理事,我们就会定为恐怖分子吧?”土御门毫无紧张感地说,“是不是先给自己拉个靠山比较好?加入另一个理事的阵营怎么样?” “统括理事会有那种选项吗,还是说你想给另一个混蛋卖命?”一方通行嗤之以鼻。 “嗯……有哦,统括理事会里有个天真的大善人,亲船在中,不过势力很弱呢,是那种相信善良能让学园都市变好,但一点也不懂政治的笨蛋,”土御门调出资料,又关掉,“不过算了吧,亚雷斯塔什么都知道,徒劳地遮掩反而像跳梁小丑了。” 统括理事会中的知情人是主导军事和武器领域的理事潮岸。 说来讽刺,group收到的命令很多是由潮岸下达的,这位理事似乎是他们的直属上司。但也别指望group的几个人会对自己的上司有什么敬畏之情。 谈判,当然是最好的。威胁……必要的时候也是选项。 一直到第二天,垣根帝督也没有从无窗大楼返回。狱彩代表school的其他人问起,亚夜也如实告知,至于他们最终愿意相信多少,那不是她现在最在意的事情。 狱彩听完回答表示了解,接着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来。 “……你们接下来要去袭击潮岸的宅邸吗?”她轻飘飘地说,“加我们一份。这边有lv4的万用型念动能力者,嗅觉追踪者,当然还有我,我很擅长套取情报。” school就这样加入了行动。 他们完全就是一群动机复杂,目的未知,相互不信任的乌合之众,任何人在中途背叛都不奇怪。 但这个临时拼凑的队伍却意外流畅地运转了起来。 他们顺利地追查到潮岸的所在。 潮岸是极为谨慎的类型,全天穿着驱动铠以防暗杀,宅邸中地形复杂,部署了大量的守卫。为了防止潮岸在警报触发后逃离,他们不得不分头搜索。 在感性上,亚夜更希望和一方通行一起行动。但这并不是配置上的最优解,一方通行对付不了的敌人她也无能为力,她在场还会让一方通行分心。她和海原、结标一起行动,危险情况下可以快速撤离。 在潮岸的守卫中,他们遇上了意料之外的敌人,海原的旧识,另外两名阿兹特克的魔法师。 “退开!”海原向她们高喊,神情凝重。 结标试图移动走廊上的石像重叠对方的坐标,理论上,这样可以将物品嵌入对方体内,是极为致命且难以防御的攻击,但她移动的石像却根本没有碰到对方,在空中就化为齑粉。 那不是能力者理解的化解方式。 阿兹特克的魔法师视线落到结标身上,他抬起手。 结标拉着亚夜从原地消失。毁灭性的光芒从天空降落,将她们片刻前的所在烧成灰烬。结标干呕着,看着这一幕苦笑。“……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怪物。”她低声咒骂。 这种情况,枪械恐怕也不会有用。亚夜皱眉,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和另一边正和一方通行共同行动的土御门联系,最快速度说明了情况。 第239章 土御门似乎在犹豫,问:“……对方有原典吗?有没有带着一本像书一样东西?不一定是书,但是小心保管,不直接碰触。” “……从海原的话里听来有。需要使用兔子的骨头进行的魔法。”亚夜回答。 “是历石……不妙啊。”土御门低语。 电话那边传来另一个的声音,“……我过去。”一方通行低声说。 土御门立刻开口:“不,等一下,一方通行,你的能力可能应对不了原典的魔法。” “啊?” “我不是在开玩笑,可恶……一句话解释不清,听着!魔法并不是完全遵从物理定律的攻击,反而会穿透反射的屏障……” 土御门仍在尽力思考解法,亚夜和结标的视线却被大厅中的战况吸引。 海原倒在地上。似乎,胜负已分。 结标“啧”了一声,“我把海原那个笨蛋拉过来,然后带着你们两个一起跑。有烟雾弹吗?震憾弹,总之,找点能拖住对方的东西……等等。” 另一个魔法师也倒在地上。 海原受了不少伤,然而另一个魔法师的腹部是碗口大小彻底贯穿的空洞,已经彻底死了。 “咳咳……虽然过程……有点狼狈,但还算解决了。”海原一边咳着一边开玩笑。 结标一脸古怪地说:“你原来是这么可怕的家伙吗?” “不,这也是有代价的……”海原苦笑。 亚夜为海原治疗止血,海原却有些为难地开口。 “神野……能拜托你照顾妥琪特莉吗?他们……都是我过去的同伴,她身上的骨头被提克帕托用作原典的素材,只剩下一半,我担心……她会有生命危险。” 他看向另一个年幼的女性魔法师。她身上没有外伤,但脸色惨白,只是呆立,像是透支了生命力一样。 亚夜停顿了一下。 是,她是医生,留在这里也无法提供正面战力,治疗本来就是她的职责所在,妥琪特莉是海原的朋友,她并非不愿意提供帮助。 但是…… 那是说,要让她在他们仍在继续行动,之后可能遇到危险的情况下离开,连发生了什么都无法知晓吗? “我明白这个请求很过分,”海原恳切地说,“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确保他的安全,我……以我的生命起誓,神野,拜托你。” 一旁听着的结标忍不住挑眉,“啧,所以你是在担心第一位?……你们小情侣真是腻歪死了,拜托!那家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全死光了他也不会有事。” 亚夜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她简单点了点头,拿出麻醉扎在妥琪特莉的身上,然后开始查看她的情况。 海原和结标离开后,亚夜也和一方通行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一方通行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我知道,”他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低,但听起来还算平稳。紧接着,一方通行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要不……你就留在那边。别过来了。” 亚夜呼吸一滞。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留在后方对她更安全。她很想开口反驳,但只是“嗯”地应了一声。 一方通行似乎松了口气,结束了通话。 亚夜强忍着焦躁处理眼前的事情。但并不是说她就真的可以放心地待在后方。她拨通了土御门的电话,保持通话状态,反正土御门大多时候也只是吊儿郎当地在一旁观战。 他们顺利找到了潮岸。没有更多的波折,刚才出现的魔法师似乎只是海原引来的意外。 潮岸一开始并不配合,但在心理定规的影响下,潮岸开始有问必答,尽管回答的内容云里雾里。 “dragon是什么?”狱彩直接问。 “……那是……不能在人世展示的东西……是亚雷斯塔招来的……科学的基石,能够轻易毁灭世界的……怪物……” “啧,够了,”一方通行不耐烦地说,“dragon到底在哪里?是人?武器?某种实体?” “……你在……说什么呢…… “dragon…… “无处不在。” 伴随潮岸的话音落下,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噪音,嘟,嘟,嘟,通话自动挂断。 亚夜骤然起身。犹豫只持续片刻,亚夜向group所在的坐标跑去。 于是,她见到了, 如同光的本质一般,女性面容的某个存在,带着无比强烈的非人感悬于半空之中,与一方通行遥遥对峙。 ……啊,天使。或者说,爱华斯。 亚夜不由得出神。是,她早在亚雷斯塔的叙述中听说过眼前的存在。 group和school的其他人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一方通行看到她出现,惊愕地睁大眼睛,下一刻瞪向爱华斯,“别碰她!”他威胁。 “呵,”天使轻笑,仿佛带着一丝兴味,“可以。说起来……亚雷斯塔颇为中意这个孩子。我对她并无兴趣,不过,多一位旁听者也无妨。” 亚夜的心一沉。 仿佛这件事无关紧要,爱华斯继续说,“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做?我对你的决定很感兴趣。一方通行,或许你不知道……不,你应该有所察觉。亚雷斯塔的计划,他以这座城市为舞台,以无数命运为丝线编织的宏大图景,已经出现了……破绽,” 天使饶有兴趣地说, “他是个被失败缠身的男人。失衡正在加剧,错误正在累积,这样下去,身为计划核心的最后之作,迟早会因为无法承受这份被强加的重量而……” 它刻意停顿了一下。 “……毁坏。” 几乎可以听到一方通行心中的弦崩断的声音。 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你、说、什、么——?!!” 轰——!!! 暴戾的狂风凭空而生,以一方通行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他从来不擅长克制自己的怒意,也没有理由忍耐,他只想毁灭!毁灭这个胆敢用最后之作的命运来威胁他,宣判她结局的混账东西!让它闭嘴!让它消失! “一方通行——!” 但一个声音划破空气。 “别这么做……”亚夜上前,她呼喊,“停下、” 第195章 汽笛 然而,他没有问。 于是, 风慢慢停止。 一方通行仍死死地瞪着爱华斯,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火,但是, 就像是强迫自己必须听从亚夜的话一样, 他勉强自己停下来。 甚至连亚夜也短暂怔愣。 没有任何一刻,如同此刻一样, 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一方通行的影响是……多么绝对。 “哦?”爱华斯饶有兴趣地看向亚夜,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她的存在。 但亚夜恍若未觉。 她向一方通行走去,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值得在意一样, 她径直地走向白发的少年,握住他的手。 他浑身紧绷,双手紧握成拳, 用力得微微颤抖,亚夜能感到他的深埋的困惑与不甘, 但最终, 一方通行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她, 很快转过头, 什么也没说。 爱华斯再次开口,充满好奇:“那么,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一方通行, 你选择服从?” 一方通行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眼前的存在。片刻之后, 他冰冷地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说到底, 你在亚雷斯塔的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你只是他的走狗?” 那是理智的回拢。 在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情况下, 他能清楚如何激怒敌人、分析情况……获取优势。 但爱华斯却没有如他预想一样地作出反应,相反,光芒露出微笑:“当然与我有关, 毕竟,此时此刻我在你面前显现,正是天使之力借用了御坂网络通道的结果。” 鸽血石色的眼睛骤然收缩。 那不仅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爱华斯的话语里暗示了一个可能——正如镊子将木原数多劫走最后之作的事情列于dragon的条目,他知晓最后之作和眼前的存在有关,那么,既然天使(dragon)成功显现,是否意味着最后之作此刻已经、?! “啊,你误会了,”光芒近乎亲切地说,“夺取最后之作,不过是为了向司令塔输入启动指令。但为了承载我所编写的代码,早在御坂网络制造之初就已经编入了她的人格底层。我的显现并不依赖对司令塔的操作。那孩子现在还安然地待在家中,当然……是否算得上平安无事,就不那么好定义了。” 爱华斯抬起手。 “也就是说,你如此保护地保护她,并无意义,她从诞生之初,就已经是亚雷斯塔的道具了。” 第240章 然后,天使意外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它的身形,如阳光下的薄雪一般,逐渐变得透明。 “是吗?”一方通行没有回答爱华斯的话,而是抬起下巴,指尖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项圈,“不管怎么说,你确实是aim扩散力场的团块,而且借用了她们的网络……那么,只要重设御坂网络的底层模式,你也会不复存在。” 爱华斯歪了歪头,它打量着自己逐渐消失的身体,反而露出一个笑容,“还算不错的回答。”它说。 一方通行冷冷地盯着它。 “但是,我要纠正一点。这是我在你们面前显现的消散,而我,仍然存在,”爱华斯说,“临别赠礼,一方通行。如果你不想后悔的话,就选一条与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吧。去俄罗斯吧,那里有另一个世界的法则。记住禁书目录这个词,尽管那东西并不在,但与之相关的重要之物正在彼处。*” 最后一丝回响消失在空气中。爱华斯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片刻之后,一方通行才低下头。 仿佛疲惫不堪,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先回去。”他低声说。 地上昏倒的其他人在爱华斯的存在消失后很快醒来,一方通行却没有任何解释的兴趣,土御门还在追问,他自顾自拉着亚夜离开。 车向警备员公寓的方向驶去。 亚夜在短信里简要地和group的其他人说明情况,然后关掉手机,没有继续看回复,也不是真的关心。 她看向副驾驶座上紧抿着嘴唇的少年。 他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他在害怕。 尽管他努力用冷漠和匆忙的行动掩饰,但她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呼吸间细微的颤抖。 他在恐惧那个最坏的结局。 亚夜没办法安慰他,因为她无法保证“没事”。而一方通行唯一需要的,就是此刻、立刻——亲眼确认。 嘭嘭! 嘭嘭嘭、 他暴躁地拍着眼前的大门,片刻就耗尽了耐心,拿出手机,好像电话打不通就想现在立刻冲进去一样。好在门很快打开,芳川有些意外地开口:“一方通行、” “那小鬼怎么样?”一方通行打断她。 芳川有些忧虑地皱眉,“我正想说,最后之作似乎生病了……” 没等她说完,一方通行已经径直走向房间,然后看到那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保护的孩子。 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床上,茶色的头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她的呼吸短促而艰难,双眼紧闭,似乎失去了意识,即使如此也在承受着某种折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 亚夜按住他的肩膀,几乎是强硬地把他拉开,来到他身前——既是为了查看最后之作的情况,也是为了挡住他的视线。 她伸手触碰小女孩的额头,为掌心触及的高热微微心惊。但亚夜不动声色,只是拥起最后之作,使用能力。 让人揪心的痛苦的呼吸声渐渐平息。 少女不禁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能做些什么。 但这并不是彻底的解决。 几乎在她撤去能力的瞬间,她就感到某种影响在最后之作的身上卷土重来。这让亚夜的心头一阵沉闷。她该怎么对一方通行说?她的能力不能治好这孩子,最后之作还是会……缓慢地,但无可挽回地……毁坏? “……我们离开这里。” 一方通行说。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亚夜甚至愣神之后才分辨出来。 他去拉亚夜的手。他的手冰冷彻骨,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亚夜立刻回握他,理解了他的意思,抱着最后之作起身。 “……你今天没见过我们。”一方通行转而对芳川说,“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把这小鬼带走了,就是这样。记住了吗?” 芳川担忧地看着他,“一方通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说的离开,是离开学园都市。 ——高耸的围墙、严格的关卡、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等到真正想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才会深刻地体会到,学园都市对于内部的监视是何等严密。 已经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亚夜看过去,看着一方通行拿出手机。 天色已经暗下来。也只有在夜色的遮掩下,才有不引人注目地离开学园都市的可能。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是“黄泉川爱穗”,屏幕的冷光打在一方通行的脸上,他皱着眉头,抿起嘴唇,在短暂的沉默后接起。 “一方通行、……” “——不明白吗?别再管我的事。”一方通行根本没打算听,他语气不善地打断她的话。 “听我说,一方通行,我知道你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我在警备员系统里看到了你的紧急通报,”黄泉川的声音没有丝毫退却,反而更加认真坚定,“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一方通行,我会去解释。无论是什么麻烦,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总能找到办法。” 他沉默地听完,声音低了些,开口问:“我?” 黄泉川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是,只有你。” “……知道了。”一方通行回答,先前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消散了些,透出一丝疲倦,“你帮不上忙。别管我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 他们此刻身处一栋高楼的顶层。从这里可以眺望远处货运站台。一列货运火车刚刚关闭车门。人员撤离,指示灯明灭闪烁,列车即将启 十月的晚风已带寒意,在空旷的楼顶呼啸而过。 “……你、”一方通行低声开口。 “要去俄罗斯吗?”亚夜却在他话音未落时主动问。 “啊……那个自称天使的混账东西确实让人火大,但它……似乎不完全站在亚雷斯塔那一边。尽管不知道它的话有多少是诱导……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说完,鸽血石色的眼睛看向她。然后,他明白了亚夜的目光中的意思——她知道他的选择,而且选择和他一起。 “……抱歉,”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笨拙的歉意,“……把你卷进来。” “是你的事情,我很乐意被卷进去,”亚夜回答,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湖水一样的眼睛依然清澈,“但是,虽然不明白爱华斯所说的‘与禁书目录相关的重要之物’是什么……但禁书目录,此刻应该在英国。” 一时之间没有理解亚夜的意思。到底在说什么,又是从哪里得到这样的信息?一方通行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你还记得吗?和上条同学在一起的那个修女,茵蒂克丝。前几天,她和上条同学一起前往了英国,不是吗?她拥有完全记忆能力,十万三千册魔道书以记忆的形式储存在她的脑海中,”亚夜平静地说,“她就是禁书目录。” “你确定?”一方通行下意识问。 “我确定,”亚夜回答,“他们现在具体在哪里,我正拜托土御门帮忙确认。但我想,爱华斯的话不是诱导。魔道书是记载了魔法禁忌知识的书籍,如果能利用这些知识,的确很有可能找出解决最后之作身上的问题的方法。” 她确定,这些并非亚雷斯塔单方面的告知,而是和其他信息彼此验证之后得到的结论。她想告诉一方通行,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可以拯救他在意的这个孩子。她想要安慰她。 但亚夜也在等待。 等一方通行开口询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然而,他没有问。 远处的火车鸣响汽笛。 于是亚夜再次说:“无论俄罗斯,还是英国……先离开这里吧。” “……嗯。”一方通行点头。 ----------------------- 作者有话说:*引自《魔法禁书目录》第19卷 ,78字 a:顺便ww aiwass第一次表现出情绪,看起来非常「意外」的表情。「这结果和我预测的不一样。我原本一直以为你是看到同伴被打倒,会不顾一切往前冲,但撑不到三秒之就被击倒的那种人。」 「……你那句话很适合当作开战的导火线。」accelerator低声回应。 第196章 雪夜 “不对,”他说,嘴角扬起一个小…… 学园都市的影响力, 局限于那座城市的围墙之内。 最后之作仍然没有醒来,亚夜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一方通行本能地抬起手, 或许是想要帮忙, 但他很快抿着唇,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他转而盯着四周, 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第241章 “附近没有人, ”亚夜轻声安抚,“……外面的国家没有能力者, 对枪械的使用也很谨慎,不用……太紧张。” 一方通行低低地“嗯”了一声。 列车停下的中途,他们离开车厢。亚夜并不意外。日本是群岛国家, 借用列车是为了离开学园都市,但无论目的地是哪个国家, 之后都必须想别的办法。 东京的夜晚, 街头仍然热闹。 但亚夜没想到一方通行会走进服装店。 “……那边已经是零下了, ”一方通行低声说, 拿起两套羽绒服,“……这个季节让我们往高纬度地方跑, 可真会挑时候。” 出乎意料的周到呢。 亚夜垂眼, 一时间有些心情复杂。 她目光扫过架子,拿起另一件, 然后, 递给一方通行。 他愣了一下, 明白过来,嘟嚷着说:“……我不需要。” “会太显眼。”亚夜轻声说。 一方通行没再坚持,接了过去。 土御门那边传来了回信。茵蒂克丝是在英国, 但暂时没办法指望让她帮忙。身为禁书目录,她某种意义上是道具和武器,而禁书目录的外部控制灵装被人夺走了,也可以说,她被挟持了,被一个名为右方之火的魔法师。 那个魔法师带着禁书目录的灵装前往了远东。 ——右方之火……嘛,可以说,现在愈演愈烈的冲突,乃至被称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这场全球性乱局,背后就是他煽动的。是个棘手的家伙呢。 ——阿上也追着右方之火过去了,和你们一样都在俄罗斯。要是信号好的话,你还能直接打电话和阿上联系呢。我想办法让人转告了消息,如果顺利的话,你们明天可以在我给的地址碰头。 土御门这么说。 这位group的前队友未必完全可信,但即使是陷阱也无妨。错误的方向也好过毫无方向。 即使在夜里,也能看见被雪覆盖的辽阔平原。 脚下这片土地,正确的名字是伊利沙里纳独立国同盟,是从俄罗斯独立的地区。如今夹在各方势力之中。本地人并无意参与战争,但这里却成为了战场。 道路毁坏,远处不时传来隐约的枪声与爆炸声,盲目前进,走着走着也许就会撞上敌对的武装。 就像现在。 一方通行看着眼前身着修道服的人群围上来,上前一步,拦在她们身前。 亚夜明白,一方通行反射的只有他的接触范围,他不擅长保护别人,更不希望她们受伤。她带着最后之作拉开距离,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仍然有些担忧。 ……魔法,这是一方通行第一次真正面对这种攻击。 水流棱柱打在他的身上。 还好,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那些水流偏转,没有遵循反射的方向打向敌人,但至少也没有让他受伤。一方通行微微皱眉,为陌生的情况感到烦躁。 除了反射,他也能够攻击,所以他还是很快解决了意外遭遇的敌人。 “这就是魔法……”一方通行低声喃喃,“就是海原使用的那种吗?” “不完全是,”亚夜主动说,“不同的宗教使用不同的仪式,未必每次的敌人都能像这次一样解决,还是要小心。” 一方通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的攻击被反射的效果似乎让他费解,“……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原理。”他低语,“那些根本不是水流,反射之后就分解了……啧。” “……原理我也不清楚,但实现的方式,是通过特定的仪式流程借用力量。就像钻木取火一样,只要严格地用弓钻摩擦木材就能获得火焰。仪式成功,某个更高阶的规则会短暂生效。反过来,如果能够破坏对方仪式的流程和媒介,应该也能破坏对方的攻击。” 一方通行若有所思,脸上的烦躁被具体的思绪所代替。过一会儿,他点点头。“走吧。”他简短地说。 他暂时就这么接受了。当然,这是务实的选择,哪怕一时无法弄清原理,只要有对付的头绪就是好的。但亚夜在意的是,他就这么不加深究地接受了她说的话。 他们来到一个小镇。 镇上的建筑门窗紧闭,灯都大多熄灭了。旅舍早已没在营业,即使正在经营,恐怕也不会接纳学园都市的可疑能力者。 一方通行操纵气流将他们托起,从旅舍的窗户进入二楼空置的房间。他迅速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威胁,肩膀稍微松懈下来。 他们需要一个地方过夜。最后之作的状态还算稳定,但能安静地休息是更好的,晚上平稳地睡一觉,她明天大概能有精神醒来。亚夜把她安置在床上。 他看向亚夜,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目光掠过她略显疲惫的脸,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休息一会儿吧。”他低声说,语气柔和。 他走向门边,看样子打算守夜。 但亚夜却没办法忍耐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 “你不问吗?”亚夜终于忍不住开口。 一方通行抬眼,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看向她,稍微有些……讶异。 他的反应……远没有亚夜想象中的激烈。一方通行看着亚夜脸上焦躁不安又像是下定决心的神情,叹了口气,走过来,抬手推了推亚夜的肩膀。 亚夜不明所以地坐下。 “你也休息一会儿。”一方通行开口,声音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好像她是闹别扭需要被哄睡的孩子。 亚夜皱眉,抬头看着他。 好像被她打败了,一方通行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在她身边坐下。 “好吧,”他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迁就,“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亚夜嘟嚷着说。 “怎么,我以为是海原和土御门说的,”他挑眉,不如说是在调侃,“……你们不是相处不错吗。” “是亚雷斯塔告诉我的。”亚夜说。 但连那句话,也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反应。 “是吗?”一方通行叹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我知道了。” 就这样? ……知道了? 这算什么反应? 好像是她在自寻烦恼一样、 亚夜盯着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你不问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亚夜闷闷地问。 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意外宁静,一方通行看着她,就好像问这些只是为了满足她一样,无奈地开口,“那,亚雷斯塔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为了让我告诉你。”亚夜抿了抿唇,“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告诉你,让你理解事情的全貌,尽量阻止你与学园都市敌对。” 一方通行慢慢地眨眼。 那个反应,充其量算是表示:我听到了。 看来他是完全不打算说什么了。亚夜心里不讲道理地有些恼火。 “……我无法分辨他告诉我的事情里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为了诱导编造的事,”亚夜没好气地解释,语气几乎有点冲,“但由我告诉你,你就会像现在这样想也不想地全部接受。所以……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一切。我不能……成为他用来影响你判断的工具。之前提到的事情,我和海原或者其他人确认过……” 然后,她的肩膀被带向一边。 一方通行伸出手,把亚夜揽进自己的怀里。 他的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抚着她的头发。亚夜愣愣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听到他的声音和叹息从相贴的皮肤传来,如同共鸣一般,“……你之前就是在烦这些?”一方通行问。 ……什么叫“就是这些”? 亚夜抿了抿唇。她烦恼的,是她会因此伤害他,让他向深渊滑落,彻底背叛他的信任……那怎么可能是轻描淡写就能带过的事情? 但她的肩膀却不讲道理地放松下来,也能够开口好好解释,“一方通行,我很容易影响你。但我不知道我的判断是否是正确的……我的心中没有能够导向正确的绝对准绳,我、” “没事的,”学园都市的第一位说,语气耐心,他的手依然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你只要和我说就好了,我会判断,不用担心,好吗?” “……” “怎么了,不行吗?”一方通行夸张地感叹,“有那么纠结吗?” “……不是,你才是,为什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接受?”亚夜抱怨,“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一方通行,你就没想过吗,我完全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亚雷斯塔布置在你身边的棋子……” 第242章 亚夜的声音小下去。 说出来了。 她无法再忍受一方通行那种理所当然的信任。那根本不是基于理性分析的结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将她完全纳入安全范围内的……依赖。而这份依赖,让她感到……愧疚。她问心有愧。 于是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也油然而生——不如把最坏的可能性抛出来,彻彻底底,得到一个答案。 ……但说出来的瞬间就开始后悔。 一方通行的手移向亚夜的脸颊,食指在她的下巴微微用力,像是在提醒她抬头。亚夜看向他,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澄澈而瑰丽。 “为了什么?”一方通行问。 “……什么‘为了什么’。”亚夜嘟嚷。 “亚雷斯塔能用什么打动你这个性冷淡?”一方通行挑眉,“有什么对你来说比……” 他的话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有什么对你来说那么重要?”一方通行顿了顿,故作好奇地问。 亚夜不争气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发干。 她明白一方通行的意思。 正因为明白他的意思,才感到轻微的颠覆。 他在问,亚雷斯塔用什么条件,能让神野亚夜觉得,那是比她对他的喜欢更重要的东西,以此换取她的背叛? ——但这是颠倒的,是彻彻底底的因果倒错。 如果亚夜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在他的身边,她的“喜欢”当然也可以是一场廉价的表演。 而一方通行想也不想地把她的喜欢当作讨论这一切的前提条件,好像那是什么不证自明的真理。 所以亚雷斯塔给不出条件,没有什么能打动她。 那么,亚夜也给不出其他回答。 “……没有。” 亚夜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那种……比你……更重要的东西。”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份温柔得几乎让人落泪的信赖。她不禁握住一方通行的手,想要寻求安抚。 “一方通行……我没有做什么很糟糕的事吗?”亚夜喃喃,“我是不是在束缚你、改变你,让你成为你根本不愿意成为的样子?我有我的希望,但我绝不想干涉你的自由、” 一方通行轻轻地嗤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习惯性的恶劣,但却丝毫不会让人生气,“这也算干涉?……我也不想要你遇到危险,也想保证你的安全。”他好笑地说。 说着,一方通行好像想到了什么。 “不对,”他说,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柔声说,“……是我需要你。” 亚夜愣了愣。 他圣洁地宽恕了她,她的全部。啊,他根本不觉得她有什么要被责怪的地方。 别为这些傻事折磨自己了,他只是在这么说。 “好了,休息吧,好吗?”一方通行好声好气地说。 亚夜垂下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和,“……是你该休息一会儿,一方通行,” 她说着,起身。 “我能知道有没有人靠近。”她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看着一方通行愣愣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睡一会儿吧。我会守着你们。” 第197章 白翼 他好像有些难为情。然后,他也露…… 陌生的床, 陌生的房间。 茶发的小女孩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还只是蒙蒙亮。寒带的冬天,天亮得要晚些, 黎明的微光为雪原染上一层朦胧的光亮。 最后之作转过头, 想要呼唤熟悉的长辈。 然后就看到睡在一旁的一方通行。略显凌乱的白色发丝搭在紧闭的眼睑上,这位总是不耐烦的坏脾气家长在睡梦中呈现出一种孩童般的柔和。 小女孩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但立刻咽下了本来要脱口而出的呼唤——她不想吵醒他。 熟悉的手理了理她的额发。 小女孩转过头去, 对上亚夜的目光,于是也理解了她的意思。她伸出双手, 然后被轻轻抱起。雪国的空气冷冽而干燥,她探起鼻子嗅了嗅带着冰雪气息的空气,接着就被羽绒服裹起来, 毛茸茸的帽子也扣在脑袋上。 亚夜抱着她坐在桌边。 她们一起安静地吃早餐。 最后之作不太饿,但她知道自己需要吃东西。身体的不适还有亚夜略微担忧的态度, 都能让她隐约意识到情况的特殊。而且, 食物不能浪费, 御坂御坂在心里认真地想。 “……怎么, ” 醒来时,一方通行声音沙哑, 还带着疲倦。他几乎是立刻起身, 很快明白过来,身上的警惕消散, 他揉了揉额头。 “……叫醒我就好。”他说。 他走过来, 目光停留在最后之作身上。真不可思议, 就算醒了,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也少见地温柔。 “还好吗,最后之作?”他问。 “御坂没事的, 御坂御坂想要安慰你那种多余的担心!”最后之作咽下粥,认真地说。 她以为,只要说自己没事,这个人就会放心,然后像以前一样别扭地哼一声,或者揉乱她的头发,重新变回平时不耐烦但可靠的样子。 但一方通行却没有像最后之作想象的一样放下心来。 听到那句话,他反而微微垂眼,露出心情复杂的表情。 最后之作察觉了他的低落,乖巧地不再说话,转头努力解决桌上的早餐,但对上亚夜的视线,她还是忍不住嘟了嘟嘴。 ——他怎么这么难哄? 亚夜轻笑了一下,到一方通行身边和他低声说话。 一望无际的雪原,往哪里看都是白茫茫的,就算最后之作坚持可以自己走,她还是被亚夜抱在怀里。 在这片大地上,四处可见毁坏的武器与载具。 一辆步战车停在不远处,车身上没有积雪。 “说起来,我约了人。”亚夜在那时候开口。 步战车的顶盖嘎吱打开。 茶发少女从车内出现。 她有着和最后之作一样的面孔,身上不再是常盘台的校服,而是厚重的棉大衣。她的侧脸露出些许的瘢痕,在寒冷的环境下,旧伤的瘢痕泛红,看上去简直像是绽开的花。 “初次见面,司令塔。好久不见,亚夜,”少女说,“一方通行。” “游华。辛苦了。”亚夜开口。 “不,不算什么。” 那是曾经参加实验的御坂妹妹,在实验结束后被亚夜救下,并且送往学园都市之外的个体。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睁大眼睛瞪着眼前的少女,好像她是什么可怕的怪兽。半晌,他才闷闷地吐出一句:“……这家伙能帮上什么忙。”他向亚夜抱怨。 他相当不擅长和最后之作之外的御坂克隆打交道,从过去就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和她们说话,现在甚至隐约躲在亚夜身后。 游华眨了眨眼,用她那一贯不带感情的声音笃定地说:“御坂自认为能帮上不少忙,御坂客观地回答。别的不说,你打算一路这样步行前进吗,一方通行?你自己或许可以凭能力飞行,但你之外的人承受不了那样的负担。” “……啧。”他执拗地低声说,“那也用不着……随便找一辆坦克,这地方到处都是、” “您会驾驶坦克吗,一方通行?还是要现在开始从头学习步坦协同战术?”游华面无表情地说,但语气里透着一丝微妙的骄傲,“请别这么纠结了,路程不短,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一方通行郁闷地闭上嘴。 “亚夜,”游华接着说,“路上我遇到了学园都市的学生,其中一个生了重病,我暂时把他们带上了,如果会是威胁的话,我让他们留在这个镇子。” 亚夜看向车内的两人,黄毛小混混一样青年紧张地望过来,另一个穿着粉色运动服的少女似乎昏迷了。 她甚至见过这个人,在处理skill out的事情时。亚夜开口,喊出对方的名字:“滨面仕上。” 一方通行瞥了一眼,皱眉:“……还真是什么人都过来凑热闹了。啊,所以他就是把麦野重伤的那家伙?那边那个也是item的成员?”他似乎认识他们。 滨面下意识反问:“——你怎么会知道、” 亚夜没理会,而是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滨面开口,欲言又止。 不知道是因为要解释的事情难以开口,还是因为……警惕着曾经残酷地袭击skill out的暗部成员。 亚夜也不是很在意。 “算了,怎么都好。”她说着,向昏迷的少女走过去。 第243章 “喂、!”滨面立刻紧张地想要阻止。 但一方通行在那之前快步走来,毫不留情地把他摁在车厢上。 “老实点。”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冷冷地威胁。 滨面的反应足以让亚夜猜到大致情况。 “游华,出发吧。”亚夜头也不回地说。 她在那个少女身上使用能力。黑发的少女转醒,双眼无精打采地望着她。如果她是item的成员,她应该是泷壶理后。 “别乱动,别做任何可疑的事,”亚夜平淡地说,“我们会在伊利沙里纳的首都停留,无论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应该能在那里想办法找到下一步的方向。或者你们想现在离开?” 泷壶低头,注意到身上不适的缓解,没有反对,而是轻声说:“……谢谢。” 伊利沙里纳的首都、指挥部,或者说,魔法结社所在的地点。 在那里,他们见到了约定汇合的对象。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上条当麻见到他们发出惊呼。 “……啧、土御门那家伙没和你说?”一方通行不爽地咂舌。 “没啊,土御门就叫我在这里等人,说是什么、”上条抱怨到一半,目光停留在亚夜怀中的女孩身上,脸色变得凝重,“最后之作?这孩子怎么、……?” 最后之作的身体状况不算好,亚夜知道她仍然难受,只是为了不让人担心而强撑着没事的样子。她劝着这孩子睡着了。即使在睡梦中,小女孩的表情也不是很安稳。 何况,她根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上条第一时间意识到异常。 “……说来话长,”一方通行尽量平淡地说,“……一个自称天使的混蛋,一部分力量占据了御坂网络,结果就是……把这小鬼弄成这样子。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别管这个了,说说你的事,那个修女是怎么回事?”他简略地解释了几句,不想深入。 上条明白一方通行的话语背后有复杂的隐情,开口解释:“我是追着右方之火来这里的,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寻找一个隐藏在伊利沙里纳的魔法师莎夏,我打算找本地的魔法师谈一谈,请他们帮忙——”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芒刺在背一般猛地转过身,如临大敌地望向西面的天空,周围的其他人一时之间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很快,远处的天空亮起极其耀眼异质的光芒,几乎在瞬间扩大,宛如天罚降临—— “小心!” 上条大喊着冲了出去,不是躲避,而是迎击!他高举右手,蚍蜉撼树一般冲向那道仿佛能够毁灭一切的光芒。周围的一切建筑都在冲击波下轻易粉碎,而那看似能轻易抹平一座城市的天罚,却在碰到他的右手时碎裂般消融。 但危机远未解除。 在光柱消散之处,一个身影缓缓落下。 那是一个身着华丽红色服装的长发男子,脸上带着一种傲慢的微笑。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从虚空之中延伸而出、展开的如同恶魔一般的怪异巨爪。 右方之火。 不需要任何言语,仅仅是看到那天罚式的攻击,和他身后让人感到极度危险不祥的巨爪,就能明白眼前的存在是绝对不容小觑的威胁。 挡在亚夜和最后之作身前的一方通行,缓缓地放下手臂。 他看着右方之火,踏出一步,眼神之中却并不是凝重。 相反,他的嘴角无法抑制地、一点一点地咧开,向上扬起,形成一个近乎疯狂,混合着兴奋与杀意的笑容。 就像是至今以来所有的愤怒、不甘与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目标。 敌人?威胁?另一个世界的法则? 哈! 来得正好……简直求之不得! 甚至没有和上条交流,就在右方之火看过来的瞬间,一方通行踏向前方,脚下的地面轰然碎裂,带着要将一切障碍彻底碾碎的气势,猛然向前扑去。 他并没有轻敌,狂风卷起满地的碎石,既是攻击,也是干扰视线。恶魔巨爪如同拥有独立意识般将所有巨石挥开,下一刻就要抓向这个不知死活的挑战者,一方通行却骤停,防备地躲开和那巨爪的任何接触。 炮弹般袭来的碎石没有对右方之火造成丝毫伤害,他却皱起眉头,脸上的傲慢笑容被打扰了兴致一般的厌烦取代。 而那时上条却冲上来,右方之火分神了一瞬,一方通行抓住这个间隙,放弃了一切闪避径直地向右方之火袭去——只为了最直接地碰到对手。 那是学园都市第一位最标志性的攻击。 只要他碰到对手的身体,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能直接干涉、扭转对方体内的一切矢量!令血液逆流、血管破裂,生物电紊乱、心脏骤停,肌肉和骨骼都能像纸张一样轻易撕碎。 右方之火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的肩膀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渗出些许暗红的痕迹。 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被一方通行杀死。 “你……竟敢……!”但因为被他眼中不配视为对手的敌人所伤而怒不可遏。 右方之火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恶魔巨爪上的红光更盛,骤然膨胀。一方通行警惕地退开。右方之火怒极反笑,他扫视四周,巨爪并非向着一方通行,而是向着废墟的角落——向着不远处的亚夜和最后之作袭去。 鸽血石色的眼睛骤然紧缩。 一方通行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在本能之下猛冲而去! 暗红色的阴影笼罩视线。 …… ——耳鸣声。 呼吸带来钝痛。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然后小女孩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你醒了吗?御坂去给你拿水——”最后之作又跳下床。 “……、” 他张开嘴唇,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有谁扶着他在床上坐起来。不是亚夜。一方通行几乎本能地在房间里寻找那个身影,然后才对上身边的御坂妹妹的视线。 “亚夜去寻找药品,”游华平静的声音说,“你伤得很严重,她不能一次治好你。她很快就会回来。喝水。” 游华从最后之作手中接过水杯,抵在他的嘴边。 ……魔法。 原来,这就是魔法。 在完全不同的法则劈开他的身体时,一方通行才真正明白了魔法的存在。 那也是一种规则,不是无法理解。 既然遵循规则,只要找到公式,只要熟悉原理,同样可以……进行逆运算。 ……如果现在再对上右方之火,他不会像之前一样狼狈。 一方通行艰难地起身。 最后之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 “去休息,笨蛋,”他声音沙哑地说,一边开口问,“后来怎么样了?过了多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遥远的天际,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由无数建筑残骸扭曲而成的巨型十字,正以绝对不符合物理定律的方式悬于高天之上,遮蔽了大片天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座城市。 与此同时,一种毁灭般的暗红色光芒在天空中凝聚。 那是和片刻前同样的灾厄光芒。 只是一挥之力,作为所有超能力者的顶点,他就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击倒在地。 而那天空之中凝集的光芒,万倍……不,百万倍于此。仿佛一颗正在孕育的,足以毁灭世界的恶魔之卵。 “右方之火引来了想引诱的魔法师,莎夏·克洛伊洁芙,那似乎是他计划的关键。然后,他让那个升上了天空,伯利恒之星,那是天空中堡垒的名字。上条当麻追着右方之火被带上了那个堡垒。御坂尽量说明情况。” 他理解了。 理解了那些细枝末节都不再重要。如果不能阻止那悬于天际的一击落下,脚下的这片土地,连同其上的一切生命、文明、存在,都将被彻底抹去。 也明白了,此刻该做的事情。 世界无关紧要。 但是世界是她们的容身之所。 一方通行看向最后之作,小女孩似乎从他的神情中预感到了什么,她颤抖了一下,然后,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抱住他:“你要做什么?你要去哪里?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御坂御坂悲伤地恳求你——” 一方通行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地落在最后之作的发顶。 笨拙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要走,求求你,御坂想要和你在一起。”泪水从最后之作的眼里涌出。 第244章 一方通行愣了一下,然后,他露出宁静的微笑:“啊,我也是啊,想要……和你们在一起。” 白色的光芒亮起,化做一片片柔软的羽毛,圣洁的白色羽翼在他身后展开。那实在是难以置信的景象,一个双手占满鲜血,罪孽深重,刚才还被魔法轻易击败的怪物,身后却展开了天使一样的光翼。 但一方通行的心中没有困惑,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他知晓了自己的命运,愿意成为牺牲的祭品。 门“砰——”地打开。 “一方通行!”风雪和呼声一同涌入,亚夜焦急地站在门口。 一瞬之间,一方通行僵在了原地。他有些慌乱,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坏事,被最在意的人当场抓到。 他可以和最后之作告别,为了守护她栖身的这个世界,自己的生命……只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最后之作会难过,但她还小,她终究会慢慢接受,会继续长大。 但是,面对亚夜…… 他不能对亚夜说出同样的话。 ……因为他是她的世界。 所以。对不起。他无声地说,垂下视线,不敢看向亚夜的眼睛。 但少女却没有像预想中一样,哭泣、质问、拼命地阻拦。 在片刻的怔愣之后,少女也露出微笑。 “一方通行,”亚夜温和地呼唤。 他愣愣地抬起头。 没关系。去吧。她无声地说。 一方通行抿了抿唇,他好像有些难为情。然后,他也露出一个微笑。 “……我会回来。”他轻声说。 哪怕毫无信心,他也必须对她许下承诺。 这句话,不是说给世界听的,不是说给命运听的。 是只说给她听的。 是对她的回应,也是对自己的誓言。他必须尽力活下来,活着,然后,回到她的身边…… ----------------------- 作者有话说:a:咔擦咔擦咔擦咔擦!怪物的翅膀伴随着冰面龟裂的声音改变颜色。从墨一般的漆黑,变成雪一般的纯白。 第198章 回家 【全文完】 …… …… …… …… ……怎么可能……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义无反顾地融入那片毁灭的战场。 亚夜浑身颤抖着,无力地跪倒在地。她说了什么……?她在做什么?!喉咙像是被绝对不该说出口的话语灼烧,发不出半点声音。她让一方通行离开了——她让他去送死!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忽然从喉咙升起, 窒息一样, 亚夜弓着脊背,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喘息着, 看着泪水顺着眼眶落下, 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凝结成小小的冰晶。 ……这真的是正确的事情吗? 真的不能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管不顾, 只顺从自己的欲望行事吗。没有他存在的世界和毁灭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做这种正确、高尚,让她作呕的选择。 ……可是。 亚夜咽下喉咙中的苦涩。 ……她也不能, ……无视他的意愿。 一方通行没有别的选择,即使恳求, 也只会徒增他的痛苦。 “神野小姐……”最后之作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去休息。”亚夜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 但小女孩却没有听从, 她抹着眼泪, “御坂想要阻止他, ”她抽噎地说,“其他的一切怎么都好, 御坂只希望那个人能平安无事, 御坂御坂试着对你吐露心声。” 啊…… 从最开始的开始,她明明没有一刻不是这样想的。 一旁, 游华平稳无波的声音响起:“你们都该去休息。” 游华面无表情拉起亚夜的手, 把她带到床上, 也抱起最后之作。似乎觉得还应该做点什么,她站着思索了一会儿,拿起被子, 裹在她们身上。 亚夜只是怔怔地坐着。 ……没有她能做的事。少女抿起嘴唇,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痛楚。 直到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亚夜几乎立刻接起。 电话那边是上条当麻的声音:“神野,把电话给最后之作听——” 亚夜顿了一下。为什么,怎么了,连问这些事情的想法也没有,她只是把手机递给身边的小女孩。 然后,歌声响起。 隔着扬声器传来不甚清晰的歌声,如同唱诗班的歌唱。最后之作安静地听着,直到听筒那边传来茵蒂克丝熟悉的声音:“这样就可以了,当麻。” “没事了吗?最后之作,你感觉还好吗?” “御坂……”最后之作顿了顿,低下头,似乎在确认,“……应该没事了。” 这就是解答,是一方通行拼上性命去战斗的理由之一。亚夜的心中一片空白,她拿起手机,向着在伯利恒之星上的上条问:“上条同学,一方通行怎么样?” “一方通行……”上条愣了一下,很快联想到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凝重,“神野、我没有见到他,我想……” “我知道了。” 心中紧绷到极限弦应声崩断。 然而,到来的却不是崩溃。一种冰冷的理性反而取代了混乱。 没有她能做的事……是吗? 褐发的少女看向窗外。 窗外是茫茫雪原,那片不祥的红光已经消散,而上条能够联系上茵蒂克丝,说明右方之火至少被暂时击败。 炮火声仍然隐约传来。 “最后之作,”亚夜俯身,直视着眼前的小女孩,“我知道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但是我希望请求你的帮助。” “怎么做!”最后之作立刻激动起来,“御坂没问题,有什么能做的事,御坂什么都会做——” “我需要一台飞机。御坂妹妹们是否知道最近军队的位置,”亚夜抬起头,“游华,你们能驾驶战斗机或直升机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亚夜再次拿出手机,一边拨号。 “玲音,”她的声音惊人平静,“请利用卫星图像帮我追踪伯利恒的轨迹,它在伊利沙里纳的首都升空,大约向北移动,是一座巨大的空中堡垒。我知道这会给你添麻烦,但对我非常重要,拜托你。” ——“ok,我看看,什么什么……等一下,这是什么东西啊!” “伯利恒之星,”亚夜垂下视线,说出算不上解释的解释,“另外,请帮我查找暗部item成员泷壶理后的联系方式,她是lv4,能力名称是aim追踪,书库中也有她的信息。” 亚夜低头,看向已经确认了飞机的方向眼神明亮的最后之作,抱起她。 “……我们去把他接回来。”亚夜低声说。 另一处,雪原。 眼前是一辆垂直起降机,御坂美琴拍了拍手,“好啦,大功告成,”她颇为满意,“这下可以去找那个笨蛋了。” 在她身边的御坂妹妹却忽然开口:“姐姐大人。” “什么。” “抱歉,御坂需要为其他事情使用这辆飞行器,司令塔刚刚联系了御坂。” “司令塔?”御坂美琴皱眉,lv5中的第三位,超电磁炮,语气不善地问,“……什么,学园都市还在用什么卑鄙的手段控制你们吗?” “御坂觉得,这个说法是不妥当的,”御坂妹妹面无表情地说,“御坂对司令塔并不是毫无意见。比如说品味,还有任性,还有霸道专横。但是,” 克隆看向原型,看向她们的姐姐大人。 “司令塔现在需要帮助,那个人也需要帮助,御坂也认同这次的目标。” “……什么啊,”御坂美琴松了口气,“去救人吗?早说啊,我也不会反对嘛,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御坂妹妹明显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姐姐大人很强大,那是御坂无法拥有的力量,如果姐姐大人愿意帮忙,一定能够成为助力,御坂是这样判断的。” “啊哈哈,你这么说我有点不好意思。”御坂美琴干笑了两声。 “但是,御坂无比认真地说,如果姐姐大人站在她们的对立面,甚至与她们为敌,那将是最糟糕的情况。” “——不会啦,太夸张了,我对实验背后的那帮人制造一个什么‘司令塔’来命令你们这种事情不敢苟同。但那是你们内部的事情吧。我还没有自以为是到在不了解事情的情况下对别人指手划脚。现在不是要去帮忙吗?我知道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第245章 “这其中……有着御坂没有信心能够用言语说明的复杂情况,御坂认真地说。不论是司令塔,还是那个人,都对御坂非常重要,所以御坂希望姐姐大人能答应,绝对不要伤害他们。” “好啦好啦,答应你啦。” 另一处,雪原。 废墟之中。 小混混一样的黄发青年,心有余悸地把目光从远去的伯利恒之星上移开,关上门,“那个到底是什么啊,真是的,这个世界怎么回事啊!泷壶,你真的不要紧了吗?” “嗯,好多了。”黑发的女孩慢吞吞地说。 忽然,泷壶的手机响起。滨面一下紧张起来。skill out和item都彻底分崩离析,他们两个一个被学园都市追杀,一个因为体晶命悬一线。这个时候,到底是谁会打电话来? ——“我是神野亚夜。我们刚刚见过。”电话那边传来过于平静的少女的声音。 “嗯,神野。谢谢你的治疗。”泷壶同样平静地说。 “泷壶理后,你的能力可以追踪接触过的aim力场,”亚夜说,“我想请你追踪一方通行的位置。你也见过他。” 泷壶顿了顿,开口:“在今天之前,我就曾经见过他。在我被迎电部队袭击的时候,一方通行曾经救过我。我绝不是不想帮忙,但我使用能力需要借助体晶,我的身体没办法支撑太久,再有几次,我应该就会死。” 电话那边也停顿了了一下,亚夜再次说:“即使如此,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能告诉我他的方位吗?” 稍长一些的沉默,泷壶回答:“嗯,我可以试试看。” “泷壶!你不能再、”滨面着急地开口。 “滨面,”泷壶看向他,认真地说,“这个世界上有必须做的事情。” 另一处,学园都市。 食蜂操祈和一个御坂妹妹坐在一起,她们在等待什么人。 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的黑发少女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手机。“我尽快过来了,这位就是食蜂?没耽误什么吧。” 她打开扬声器,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里传来亚夜的声音:“食蜂同学,现在可以开始,拜托将御坂妹妹脑海中最后之作的视野投向羽矢。羽矢,我要找alaquaca,他穿着白色的毛领外套,可能很难辨认,但是麻烦你了。” “呜哇,让女王大人读心,把别人脑海中的画面给我看,这行得通吗……”一时之间接收了太多信息量,纱羽矢感慨,很快又说,“别着急别着急,我们试试看。” 此处。 “那里!”最后之作几乎想不起言语,只是激动地高喊,“那里!” 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的时候,亚夜几乎听到了心脏停跳的声音。 周围有学园都市的打捞船,那也是最后之作能那么快看到一方通行的原因。学园都市先一步到达这里,显然也有定位一方通行的手段。他们正在回收他,作为危险物对待。 御坂美琴抬手,想到海水,又迟疑了一下。 亚夜则拿出枪。 “等等、!那把枪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啦。”常盘台的大小姐震惊,无奈地开口,“……真是的,交给我吧。” 御坂美琴从飞机上跃下,单手举起,借助电磁力控制自己的落点。她拉住那个白色的身影,即使衣服浸透了海水,重量也低于她的预期。她再次将自己拉起,利落地跃回飞机。 “……这家伙,好轻。”御坂美琴心情复杂地喃喃。 亚夜几乎是急切地接过一方通行。 她视线短暂在御坂美琴身上停留,尽管没有敌意,却带着近乎本能、无法掩饰的警惕。御坂美琴叹了口气:“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又不会把他怎么样。虽然他做过那些事……嘛,但是,他现在也在为了保护什么而努力,这件事我还是明白的。” 一方通行湿透了,浑身冰冷。他没有意识,脸色惨白。亚夜将他拥入怀里,贴着他的胸口,听到模糊的心跳。 微弱、却又顽强,不肯放弃地跳动着。 于是,她的心也重新跳动。 “那个人没事吗?御坂御坂非常担心……”最后之作着急地开口。 “嗯,没事了。”亚夜轻声说。 她知道该怎么做,亚夜是如此庆幸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脱掉湿透的衣服,把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亚夜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湿冷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劫后余生一般,尽可能拥紧他,像是想要用自己的全部将他护在怀中。 ……她从未拥有决定性的力量。 但只要,她能够把他拉回来……只要能够做到这件事,那也足够了。 只是这样,她就心满意足。 远处,伯利恒之星逐渐分崩离析。 游华正转向北方,告知御坂美琴燃油和航向,但那些话语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亚夜只是拥着一方通行,蜷在座位的角落。 浸透海水的白发不断滴下水珠,亚夜无意识地用袖口擦拭着湿冷的发丝,只是不愿离开他。最后之作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终于在补给箱里翻出了干毛巾,献宝一样递过来。过了一会儿,小女孩终于停下来,她安静地依偎在亚夜和一方通行身边,好像想用自己小小的身躯传递些许体温。 直到他的手脚重新恢复温暖,气息微微变化。 亚夜屏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一方通行,看着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缓慢地、艰难地重新睁开。 他看上去疲惫极了,目光也游离而迟缓。 即使是这样一副虚弱到极点的样子,在对上亚夜担忧的视线时,一方通行的嘴角,却轻微,但清晰地向上扬了扬。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勉强,但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骄傲。 像是在说:看,我做到了。我回来了。虽然有点狼狈,但我还是……回来了。 “……还笑得出来呢,”亚夜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明明和我说会回来的,这就是你回来的方式?……我可真想抱怨一通呢。”她叹气,无奈地重新拥抱他,心里却完全生不起气来,“……好了,好了……没事了。” 一方通行抬起手,至少,他是想要这么做的,只是他的手是如此无力。 亚夜立刻握住他的手,另一双小小的手也同时搭在上面,茶色的大眼睛眨巴着,最后之作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啊……”一方通行开口,甚至轻笑了一声,“……等回家了,随你怎么抱怨。”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a:日更写完了!我是好猫咪! 最后走了一段太长的剧情,我知道很纠结也很沉重,并不那么让人愉快,也是我的能力不足,我会好好反省。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能没有嘛,不然就不那么完整了。 感谢章章留评的小猫咪!是你们让我能够充满爱地写完这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