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教会我的事》 第一章:从谷底开始的故事 第一章:从谷底开始的故事 人事主管语气平淡道:「相信你也是理解的,对吧?」 因为此时,我说什么都没用。 没过多久,我成了电视剧里面看到过那般,抱着纸箱站在公司门口,眼里满是迷茫与不安。 会有如此下场,只因我不顾一切地离了婚。 讽刺的是,当年我结婚时,也是不遑多让地义无反顾。 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豪尔传媒公司,儘管内心完全说不上愉快,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想当年,当我执笔替豪尔写第一篇部落格文章时,它还只是牙医诊所楼上小仓库的一小角而已。 多年过去,如今成了能将我一脚踢走的高楼大厦了。 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无条件的信任,于是我傻傻地,被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除了纸箱里的零散文具,什么也带不走。 在开往租屋处的计程车上,我知道我应该振作起来,盘算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但我的脑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自顾自地回顾起以前的点点滴滴。 一个月前,我有着能让所有女人都嫉妒的完美人生。 一个年收破千万的老公,让我住在最高级地段的豪宅,进出都是坐着有司机的豪车。 spa,购物,美甲,瑜珈等所有与贵妇掛勾的活动,填满我的间暇时间,但我可不是嫁入豪门的傻白甜唷! 刚认识简哲豪时,我们都还只是大学生而已。 我承认我接近他的动机不单纯,但我贪图的并非是他优渥的家世,当时我并不知情。 我贪图的,是他的美色。 大一那年,志向是美食专栏作家的我,一有空就会四处搜刮美食,磨练文笔。 还是学生,财力自然有限,所以我主要都是跑地摊夜市之类的平价美食。 为了充分利用时间,边走边吃穿梭在大街小巷中,成了我的日常。 一天,因为我满脑子都在想着要如何措词来形容嘴里的味道,一个没留神,被疾驶而来的机车给撞上了。 肇事者逃逸,而我则鼻血满面地倒在了路边。 身边不少人围观,但在大城市里,谁敢不多留个心眼? 儘管有善心人叫了救护车,却没人敢上前。 慌乱的我甚至不记得疼痛,只觉得头晕目眩,有点不知身在何方。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性从人群中窜了出来。 他毫不在意地上的血跡和污泥,一屁股坐到了我身边,将我的头微微抬起,枕到他的大腿上。 「你流鼻血了,得把头抬高。」他温柔地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我凌乱搭拉在脸上头发捋到耳后。 也不知道是因为心跳加速引发了吊桥效应,还是因为简哲豪真就五官全都长在我的审美点上,我只觉得那一刻,我沦陷了。 「已经有人叫救护车了。你叫什么名字?」他柔声道。 我低声回答:「刘玫玫..」 他爽朗一笑道:「还记得名字,看来没伤到脑袋瓜。放心,没事的!」 他当然没跟着我一起上救护车,但我却一直忘不了他的脸。 直到大二下学期,我偶然在校园里再次遇见他,然后就没脸没皮地展开了猛烈的倒追攻势。 我认定了我就要嫁给他,过一辈子。 他确实长得很帅,再加上家境不错,在学校里很受女生欢迎。 但好不容易才找到天命之子的我,怎么可能会轻易地被几个情敌打败呢? 在我穷追不捨地坚持下,我最终脱颖而出,成功坐上女朋友的位置。 无心继承家业的他,坚持出来创业,我则替他包办一切家中琐事,包含应付他那爱泼冷水的父母,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往前衝。 当豪尔传媒终于有所起色时,身边所有人都讚叹我眼光独到,押对了宝。 毕竟当初结婚时,谁都不看好我们。 简哲豪脾气有点暴躁也很固执,每个人都觉得他创业就单纯是想跟家里对着干。 但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太子爷,肯定吃不了苦,更不可能会低声下气地拉投资。 至于长辈那边,本就觉得我高攀,我对简哲豪创业的支持更是被解读成怂恿他造反,两家长辈因此不只一次闹得很不愉快。 但我还是冒着跟我爸妈闹翻的风险,坚持嫁给了他。 好在豪尔传媒成功了,我终于苦尽甘来了。 小白花为爱勇往直前,携手真爱打造出传媒界的一片天。 怎么看都像是女性向爽文吧? 但内里辛酸,只有我自己知道。 创业初期,被家里断了金援的我们过得其实很刻苦。 简哲豪确实咬牙硬是撑了过来,只不过骨子里还是个少爷的他,每当忍到极限,脾气就上来了。 对着我大吼大叫,什么难听的字眼都骂过。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忍了,直到他说出那句话。 「是你自己下贱,硬要跟我在一起的,所以我凭什么要顾及你的感受?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我很爱你吗?我留你在身边,只是为了哪天坠到谷底也能拉着你垫背而已!」 那时我终于开始怀疑,他其实根本不爱我。 只是在我真动了想离开的念头时,他却因为投资方暗示要我用身体换合作,而暴揍了对方。 当时他明明那么需要资金,却还是为了保护我,甘愿得罪金主。 于是我开始了我的自欺欺人。 我对自己说,他是爱我的。 之所以对我说难听的话,只是因为压力太大,需要地方宣洩。 不也就是骂个几句吗?又不是动手打我,有什么好受不了的? 我就这么忍啊忍,熬啊熬的,直到豪尔传媒上了轨道,我们再也不必为资金愁眉不展。 但我却始终没有等来他的善待。 生意越大,应酬也就越多,简哲豪开始夜不归宿。 当我终于忍无可忍质问他行踪时,这一次,他动手给了我一巴掌。 想笑就笑吧!因为这一巴掌并没有打醒我。 我甚至傻到以为公司又出事了。 直到我亲眼看见他搂着衣着火辣的女秘书,卿卿我我地走进酒店电梯。 我不是什么爽文女主,我没有小说主角的沉稳,根本没想到要默默蒐集资料准备离婚,而是近乎崩溃地跑到他面前,想要一个说法。 都这样了,我还希望他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多心和不安在作祟而已。 但他却往我心上,狠狠捅了一把刀。 「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但我是个男人,需要追求猎物的刺激感!既然你给不了我,就别在这里给我添麻烦!」 你们绝对想不到,即便当时我心痛到几乎昏厥过去,但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却不是怒吼,不是哀号,甚至不算抱怨。 我说:「那你现在刺激感也有了,能回家了吗?」 是要多傻才能说出这种话来啊!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是你坚持非我不嫁的,那我爱跟谁上床都轮不到你管。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不会太亏待你,简太太的头衔,我不会给别人的。你不是梦寐以求这位置吗?那即便是带了刺或淬了毒,你也给我面带微笑地坐稳了!」 当天晚上,他用那刚抱过别人的骯脏身体,强行玷污了我。 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以及满身的红肿与瘀青,我终于清醒了。 是啊!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好在简太太这条路,我终于走完了。 在那之后我确实试过蒐证离婚,但简哲豪有钱也有手段,总能在最后关头让我功亏一簣。 拖拖拉拉一阵子后,大概是他终于嫌烦,给了我一个净身出户的离婚选项,而我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其实即便是现在,我也搞不清楚简哲豪他到底爱不爱我。 说他爱我吧!他能肆无忌惮地伤害我。 说他不爱我,现在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压力,却又是想逼我回去的手段。 我知道只要我低头认错,他会跟我復婚,我也能继续过着贵妇般的生活。 只不过那些言语伤害,粗暴对待也会持续下去,包括出轨。 幸运的是,如今我已经不纠结他爱不爱我了。 我结婚,是因为我爱他。 所以我离婚,也只需要不爱他这个理由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疯狂找工作,投简歷。 在豪尔传媒初创阶段,曾遇到过小编恶性离职,着急需要人顶上的时候。 我本来就是写作专业的,想当然尔,简哲豪找我顶了一阵子。 虽说后来找到人了,但他看我写得还行,就特别开了一个美食专栏让我负责。写得好能拓展版图,不行的话也不会浪费太多资源。 说真的,那时我真的挺开心的。 毕竟已经不是学生的我,现在有本钱跑餐厅了。 再后来为了培养高消费读者群,简哲豪要求我专门针对星级餐厅做点评,还大刀阔斧地扩大了我的团队,增加专栏產量。 所以在履歷上,我是有过几年豪尔传媒美食主编头衔的。 正因如此,即使我知道离婚后必须离开豪尔,我也相信能很快找到新工作。 可惜的是,我投的简歷每一封都像是石沉大海,连个面试机会都没有。 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心急如焚。 其实在离婚后我所花的每一分钱,都来自我最好的朋友小雪。 一听到我离婚,她二话不说就转给我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笑说当年我结婚时,她因为气不过我一意孤行,没去婚礼也没随礼,所以这离婚大礼包,说什么也得补上。 我现在的住处也是她帮我找的,还一口气付了半年的房租,要我什么也别管,专心找工作就行。 这确实是雪中送炭,但我也知道不能白拿她的钱,于是一笔一笔都记下来,打算一有能力就还她。 所以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半年内找到新工作。 我试过变换简歷格式,也更加积极在求职相关的社媒上频繁露出,但这些尝试都没有带来任何改变。 我本以为是经济不景气的原因,直到这天我接到某人力公司打来的电话。 对方语气为难,暗示我换个领域,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原来跟不景气无关,是我被简哲豪在业界放话封杀了。 当天晚上,简哲豪就找到了我的住处。 一打开门,看见他的脸时,我彷彿掉进了冰水之中。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颤颤巍巍道。 「你还真以为你逃得掉?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你。」 那冰冷的声音,就像在嘲笑我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垂死挣扎般。 我不敢让他进门,忙伸手关门,却被他一把推进家里。 「请你出去!我要报警了!」我威吓道,儘管那声音颤抖得连我自己都吓不到。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狠狠道:「报警?就算你敢,我也会在警察来之前离开,然后呢?你有本事明天就搬家吗?就算你能,我也会马上找到你。」 我试着挣扎无果,哀求道:「你到底想干嘛?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签字同意的!」 「你还没看清现实吗?这些天工作找得顺利吗?我说过了,你离不开我的。就你闺密给你的那点钱,你还能撑多久?」说完,他一把将我扔向沙发,然后松了松自己的领带。 一步步向我逼近,他接着道:「婚你要离,我让你离了,但事实是你没了我根本过不下去!当年你不是很清楚吗?闹着非我不嫁吗?怎么过了几年,你越活越蠢了?」 指着墙上的时鐘,他不耐烦道:「我给你一个小时收拾,跟我回家。别把场面闹到太僵,你知道我没耐性。」 我强忍着即将涌出的眼泪,坚定道:「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简哲豪露出了半抹微笑,像是早遇料到我会这么说似的回道:「不回去也行,但你记住一点,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刘玫玫,你永远都是我的附属品。」 说完,他扑向了我,开始粗暴地撕扯我的上衣。 在挣扎间,我看见那张我曾经深爱的脸,逐渐狰狞、扭曲。 依旧精緻的五官,如今带给我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折辱,与痛苦。 第二章:一场豪赌 就在我万念俱灰时,简哲豪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定睛一看,他表情痛苦万分地跪到了地上,而他身后,正站着我的好朋友小雪。 小雪艷丽的脸庞上写满了鄙夷,像看垃圾般看着在地上哀号的简哲豪。 身为专业骨董拍卖员的小雪,天生个性就彪悍,经歷多年职场廝杀后,浑身气场更是自带霸气。 她一个箭步将我护到身后,冷冷地对简哲豪道:「简哲豪,你是不是没遇见过狠人,真当自己是霸总了?」 原来刚刚小雪正好来找我,看见门没关,里面还传来男人的声音,立刻就发现不对劲。 推门一看,更是怒火攻心,直接对着简哲豪的胯下就是一脚。 「你...你蓄意谋杀..」因为剧痛,简哲豪倒抽着气道。 小雪丝毫不心虚,放大了音量道:「你报警啊!看看警察来了是抓我还是抓你!」 勉强缓过气来的简哲豪挣扎着站起身,儘管半弯着腰,看起来很是狼狈,却还不忘威胁道:「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揍你。」 但小雪可不是被吓大的。 朝着简哲豪向前一步,高傲地扬起脸,她似笑非笑道:「你试试看,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认识的大佬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敢动我一根手指,下场可就不仅仅是不能人道这么简单了。」 黑白两道都热衷收集古董,她确实有这人脉。 简哲豪似乎真忌惮了几分,儘管眼里杀气腾腾,却愣是不敢动手。 小雪也懒得跟他废话,见他没动作,摆了摆手道:「还不滚?真要我报警浪费公共资源吗?」 简哲豪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在他走后,小雪立刻上前关心我的伤势。 好在她来得及时,我并没有大碍。 只不过,这地方是不能继续住了。 小雪一脸担忧道:「今晚这里是不能待了,你跟我回去吧!那杂碎不敢到我那里去闹的。」 而在小雪公寓,待稍微冷静些后,我向她诉说了自己被业界封杀的坏消息。 她一脸凝重,也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但小雪不是一个轻易投降的人,又替我打气道:「找不到正职,但你的专业能力他可抢不走吧!写作不还有接案这条路吗?钱少不打紧,虽说我没有姓简的那人渣的条件,但我还是养得起你的。」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接案当写手。 「接案没有那么简单。我所有文章都是用豪尔的公司帐号发布的,没有私人帐号,也没有个人部落格。没有能让甲方参考的任何网路影响力,根本抢不过别人。」我解释道。 「那你从现在开始申请一个个人部落格啊!我还不信了,那么多主编不也都是用公司帐号在写文,不也有不少出来单干成功的吗?你文笔摆在这儿呢!」小雪鼓励道,「更苦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还有我陪你,怕什么?」 我从未跟小雪诉苦过婚后的生活,但从高中就有的交情,很多事情即便我不说,她也能看出端倪。 她早就知道我过得不好,只不过我没抱怨,她也就没刻意介入。 毕竟她也清楚,当年我有多爱简哲豪。 装睡的人叫不醒,这道理她懂。 而如今我幡然醒悟,怕不是她比我本人还要积极,希望我能早日走出阴影。 就这样,在她的支持下,我开始了我的第一个个人部落格『玫那么爱吃』,主打平民居家料理。 我选择自己动手做菜,一方面能省下跑餐厅的钱,节省支出,另一方面也能顺便照顾到小雪的饮食起居。 可惜家庭料理这条赛道早已饱和,部落格一直没有太大起色。 再继续下去,我知道借住在小雪家中的我迟早会成为她的负担。 这天小雪一回到家就满脸烦躁,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公事。 我担心是简哲豪给她使绊子,关心道:「公司那边...不顺利?」 小雪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般,立刻劈哩啪啦道:「有够夸张!我跟你说啊...」 骨董拍卖员的工作,除了一般人熟知的拍卖会现场叫价主持,还有许多鲜为人知的繁琐前置作业。 由于涉及商品多是天价,对合作方自然也有严格的挑选条件,所以向来能用的摄影师屈指可数。 在那当中,让她最满意的摄影师,叫做文荣康。 文荣康对古物有点研究,能精准抓到拍品需要突出的特点,也精通不同文物需要注意的温度湿度等条件。 总而言之,出来的成果总是最理想也最省事。 然而文荣康这个人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时间不好乔。 特别是匿名拍品,都是在特定时间到私人地点拍照,所以文荣康时间不弹性这点十分麻烦。 文荣康出生于云河镇,一个挺偏远的小地方。 虽说他现在住在首都,但时不时会回家帮忙拍照,用于推广当地观光发展。 以前倒也还行,一年了不起去个三、四次,但去年云河镇的一个厨子参加料理选秀节目进了前十,导致当地知名度也涨了不少。 虽不到一夜爆火的程度,当地观光局还是想搭一下顺风车,于是便更加频繁地来找文荣康了。 我有些疑惑道:「那云河镇也需要拍文物?」 小雪摇摇头道:「那倒不是。就是地方小,没人脉,只能找他啊!再加上那地方有够难去,正常照相师给钱都未必愿意去。」 提到这个,小雪更是怒不打一处来,皱着脸抱怨道:「没错,不给钱那浑蛋也去!我看姓文的就是仗着自己手艺好,才敢这么嚣张!毕竟来回有车费,打着免费回家探亲的主意,这才一叫就去的!不然谁想去那鬼地方?」 不至于吧!能让小雪认同的专业能力,想必文荣康确实有点本事,还需要报公帐才回得起家吗? 喝了口水,小雪接着抱怨道:「那破地方哪需要他啊?连印宣传手册的经费都没有,就是网站随便刊登,用得着专业摄影师吗?」 我虽然不是专业照相师,但以前美食取材都是我自己一人包办图文影片,如果是用在网页上的话... 「像我这样的,能上吗?」我试探道。 小雪看了我一眼,脸上立刻浮现出邪恶的笑。 行动力卓越的小雪,果然在第二天就带来了进展。 只不过,她依旧满脸愁容,看来是被拒绝了。 「我跟云河镇那里通过电话了,但我觉得在回绝他们之前,应该先让你了解一下。」小雪沮丧道。 我忙道:「回绝?!为什么要回绝啊?」 原来云河镇愿意提供车马费,基于我比文荣康还多一个写作能力,也愿意提供食宿,但需要我常驻一个月当试用期,省下多趟来回交通费。 而所谓的提供住宿,就是住在当地人家里,同吃同住。 小雪劝道:「飞机你也别想坐了,得折腾十几个小时,公车火车来回换,农家乐一个月,最后也就是不用自掏腰包而已,你图啥啊?还不如安心在我这里待着,研究如何给你的部落格涨粉来得有意义。」 她的话固然有点道理,但我也做了关于云河镇的背景调查。 不得不说,这地方是块璞玉啊! 当地美食惯用不少特色香料,菜色结合汉族与外族喜好,自成一派,但距离过于遥远加上知名度低,导致一般美食博主兴致缺缺。 若能在当地鑽研一个月,或许真能成为部落格的独特切入点! 况且,我也不想再继续依附着小雪生活了。横竖都是经营部落格,在哪儿经营不是经营呢? 所以我决定,再勇敢一次。 只不过,这次孤注一掷的目标是事业。 「不就是一个月吗?若真有内容可扒,十个月也不在话下。」我道。 小雪忙确认道:「不是..你是不是没听清楚啊?没钱拿的!无偿,无偿你懂不懂是什么意思啊?搞不好都还不合法呢!」 我信心满满道:「我知道啊!但我现在不也是没钱赚吗?云河镇有点东西的,再不济我去当地餐厅打零工端盘子也好过吸你血维生啊!」 由于怕撞见简哲豪,在首都我连零工都不敢打。 山高皇帝远,我谅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找不到那儿去。 我本抱着就算小雪坚持反对,我也要去。不想,她竟然同意了。 「你如果真想豁出去拚一把,那我支持你,我唯一反对的点只有动机。我不希望你是不想给我添麻烦才走的。我说过了,养你一个,多久我都养得起!到了那边如果不对劲,就给我连夜回来啊!」小雪道。 就这样,一个礼拜后,我动身前往云河镇。 这样未来即便离开云河镇,我也有了一个跟简哲豪无关的工作经验,搞不好还能专攻小镇观光推广呢! 有一说一,这地方还真难去。 火车转了三趟,公车也转了好几次。 最后那一段,与其说是公车,倒不如说是打黑车来得贴切些。 就一个背心老头开着破旧的麵包车,还边开边吃包子。 若不是云河镇那边交代过,我看他没满员都不打算发车。 这种地方,观光就算推出花来也不会有人想来吧? 殊不知,我满脑子的质疑与抗拒,在车子转进云河镇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了。 古色古香的石造拱桥,异族气息浓厚的当地建筑,以及一艘艘从容顺着蜿蜒小河缓缓前进的人力竹筏。 云河镇美得像是一幅画,彷彿时间在这里并不存在,永恆地将人、事、物,全都冻结在了最美好的时空。 下车后,当地观光局的邢局长已经等在那里迎接我了。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斯文男子,寒暄一番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不光是局长,还是云河镇的镇长。 严格来说,云河镇的观光局其实只有名字,没有办公室,没有政府拨款,甚至还没有其他员工。 换句话说,这就是镇长自己搞出来的噱头。反正没花到政府的钱,位置又这么偏僻,自然是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啦! 第三章:云河是个好地方 第三章:云河是个好地方 该怎么说呢?云河镇这个地方确实有它的玄妙之处。 每栋建筑都有些年头,却皆保养得不错,所以整体看下来才会有种时空冻结的美感。 其原因是当地人向来自己盖房子,用料也是產于当地。若是遇到哪一家只有老人居住,年轻人也会帮着修缮,无论亲疏。 自给自足,互帮互助,似乎是云河镇独有的风貌。 走在街上,每个人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一见面总会寒暄个几句再走,气氛温暖,步调也从容。 邢镇长边走边介绍道:「云河镇上过半都姓邢,也不知道祖上是哪里迁来的,反正几代过去,就这样处成了一个大家庭似的氛围了。像蚊子他们家..啊..文荣康!就是他太爷爷那辈入赘进来,这才多了一家姓文的。」 「这里的年轻人不离开吗?那倒是罕见。」我问道。 镇长摇摇头道:「怎么可能!年轻人外流这个问题,云河也挺严重的。但咱们这儿也不知道是水有猫腻还是土有蹊蹺,反正走出去的人,没过多久都会像着了魔似的想家。这不,蚊子也时不时就回家来吗?」 「因为这里真的是太美了。」我由衷感叹道。 镇长笑了笑,说道:「若非生活所逼,谁想背井离乡啊?如果能把观光搞起来,工作机会一多,他们就都能回来了。」 原来,镇长坚持要推广观光,背后还有这么一层深意啊! 我承认一开始发现观光局是镇长自封的机构时,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 电视新闻上常有偏远地区的管理阶层划地为王,远离中央在当地成为土皇帝,隻手遮天,导致我一度怀疑镇长也是这样的人。 但在了解过后,不禁汗顏自己的无知与狭隘。 原来邢镇长也是个在外打拼多年后才回乡的云河人。 令人意外的,他原本竟然是加拿大当地的观光局高层。 在海外干了大半辈子,后来伴侣病逝,孤单加上思乡成疾,索性回到云河,将浑身本领用在建设家园上。 一开始,他没名没份也不求回报地无偿替云河做了很多推广观光的工作。 现在的云河镇网页,就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更别提他为了增加在地企业曝光度,跑断了腿才一家不漏地全部记录在册。 镇上人看不下去了,这才推他当镇长,起码有一份公家收入。 这些故事,听得我心里暖暖的。 云河最美的,或许不是风景也不是美食,而是这里的人。 也难怪文荣康会愿意放弃拍卖会的高薪案子,随传随到。 住宿方面,我被安排住在邢婆婆家中。当然,她跟镇长只是同姓,并非亲戚。 邢婆婆是个亲切的独居老人,几年前老伴先走一步,两个女儿也各自嫁去外地,所以有空房间能让我借住。 镇长有些为难交代道,虽然住宿是免费提供的,但邢婆婆年纪大了,如果家里有什么体力活,希望我能不吝嗇帮忙。 这倒不需要他多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一个老太太伺候我,更别提邢婆婆个性可爱,实在是惹人喜欢。 帮她洗个碗,她还会偷给我塞牛奶糖,就跟真是我奶奶一样。 吃完晚餐,婆婆拿了床凉被又拿了热水袋给我,说不知道城里人是怕冷还是怕热,就都准备好了。 我连忙接过,才刚放下,婆婆就抓着我的手,笑盈盈地称讚我好看。 看她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不知道的怕不是真以为我有多美呢! 我最多就是清秀,这都能夸,那当她看见小雪时,不得夸到飞上天去了? 但很快的,我就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开心了。 「玫玫啊,你结婚了没啊?」婆婆笑咪咪问道。 我支支吾吾回答:「我..我刚离婚。」 不想婆婆竟然开心道:「离婚好啊!那就是单身啦!」 第一次看见有人是这反应。 「那看了云河,还喜欢吗?」婆婆又是笑咪咪地问道。 这我倒是可以毫不犹豫回答道:「我很喜欢云河。这里很漂亮,大家也都很和善。」 婆婆一听,拍手叫好道:「那太好了!这里每家每户往上数三代,搞不好都是亲戚,年轻人虽不少,但谁都不敢谈恋爱,就怕一个不小心娶到自家人。但你是外面来的,没这顾虑,你安心待上几天,看见哪个顺眼的跟我说,我帮你去谈!」 兴奋得像是她要帮我谈恋爱似的。 但这意思我是听出来了。只不过我才刚从火坑里出来,打死我也不会再嫁了。 于是我客套道:「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你放心,离婚在云河不是事儿!不要同宗都成!」婆婆还在继续推销着。 「...看缘分吧..」 第二天醒来我便立刻开始取材。 本来只打算宣扬云河美食,但真正抵达后我觉得只写美食太过片面,应该把人文习惯都包含,才能充分体现出云河的美。 于是我打算从当地香料开始切入,再往美食与当地人文拓展。 云河镇早期受到异族影响,有大量使用香料的习惯。 在经过了一代又一代的传承,逐渐演变成独具一格的调味方式,非常有特色。 去年云河的厨子之所以能打进前十名,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他对香料的特殊理解。 镇长建议如果要从香料入手,今天可以跟着婆婆去早市买菜。 早市有个香料摊,摊主是个名叫宝娟的当地妇女,而说起香料,云河镇就没有比宝娟还懂的人了。 宝娟看似大我个几岁,确实有两把刷子,有问必答,彷彿有关香料的事情就没她不知道的。 甚至连每种香料什么时候引进云河镇,她都能说出故事来,让我收穫满满。 跟一般小镇妇女形象一样,宝娟也十分热衷于八卦。 一知道我是透过文荣康来到云河的,立刻开始深扒我们的关係。 可惜的是,这文荣康我甚至都没见过,也不好跟她说其实我会来就是为了将他困在首都便于小雪工作,所以问了半天,宝娟也没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她肉眼可见地失望道:「没想到你连蚊子的面都没见过,就山长水远一个人跑来云河镇啊?」忽然间,她脸色一变,「你不会是外头欠债了吧?」 拍了拍胸脯,她又豪迈道:「放心说,讨债的不可能会追到这里来的!」 我忙解释道:「不是的!就是之前的工作遇到点事,做不下去了,乾脆换个环境试试看。」 要是放任她乱想,只怕不到中午我能被传成是通缉犯。 宝娟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道:「我在网路上看到过,在大城市里做事,得把老闆当成是祖宗来拜。」然后又是一拍胸脯,「那你来对地方了!云河镇没这破习惯,谁对谁就佔理,管你是不是天皇老子呢!我挺你!」 她真实不做作的语气,倒莫名真激励了我。 即便是爱八卦,云河人还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我心想爱八卦也是一种万事通,便问道:「宝娟姐,云河你肯定比我熟,那你可知道哪里有在招临时工?」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道:「你是大学生吧?」 我忙道:「大学毕业有文凭,但我不挑,什么工作都行。」 她摆手道:「不是瞧不起你啊!是这里的临时工就那几样,都要看季节,现在可能还真没有。只不过呢,你若英文可以,能去云河旅社试试。镇长前几天帮他们架了网页,还没来得及翻成英文,或许愿意花钱找人做。」她往我身后指了指,「就那!红顶大栋的就是云河旅社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好一台机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虽说距离不算太近,却还是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就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看见了简哲豪的侧脸! 那张脸曾让我有多么着迷,如今就能让我有多么畏惧。 我下意识蹲下身子,急忙用手挡住我的脸,就怕被他看见。 我没想到他能第二天就找到云河来,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宝娟见了,忙上前关心道:「妹子,你怎么了?那傢伙撞到你啦?不应该啊!我看还有好大一段距离...」 我不敢抬头,蜷缩着身子问道︰「他...他走了没?」 「真撞到你啦?你等着啊!我一拖鞋让他回来。」宝娟站直了身子就准备要脱鞋。 我忙拉住她道:「不要!」 大概是被我毫无血色的脸给吓到,宝娟惊慌道:「唉唷,你这是怎么了?」 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强忍下心中恐惧,拿起选好的香料道:「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回去休息一下就好。宝娟姐,今天谢谢你,这些多少钱啊?」 宝娟立刻恢復豪迈样道:「欸!你拿这些是为了云河镇,我哪能收你钱呢?你就带回去吧!要是想学做什么菜就跟我说,我找人给你教啊!」 我绝对不能让简哲豪祸害他们任何一个。 【简哲豪给我的ptsd】 一回到婆婆家里,我立刻躲进房中。 云河镇说小也没有那么小,我猜他不可能挨家挨户拍门找我。 那只要我不出门,简哲豪找不到我,应该就会离开,不至于为难当地人。 但好死不死,如今唯一赚钱的机会就在他最可能会出现的云河旅社! 但冷静过后,我怀疑我刚刚是否真的看到简哲豪了。 首先,我来云河这件事只有小雪知道。 她巴不得弄死简哲豪,是绝对不可能会出卖我的。 再者,就算简哲豪天赋异稟,能透过文笔认出我来,但我不也还没开始写吗? 除非他会通灵,否则绝对不可能知道我在云河。 没想到他带给我的伤害这么深,都出现ptsd,开始產生幻觉了。 中午左右,镇长似乎听见风声,前来关心我的状况。 「宝娟说你不舒服,没什么事吧?这里小病能处理,但真有大病得出镇去大医院。你不舒服可别硬撑,早点说,我找人送你去医院啊!」镇长关心道。 我有些感动,解释道:「没什么事,应该就是路上奔波,累着了。刚刚休息了一会儿,已无大碍。」 镇长这时露出欣喜的表情道:「那要是有胃口的话,我给你带了几个菜,来试试吧!我想着也没人给你介绍,就将几个特色菜给你打包带来了!」 探病是副,推广是主啊! 但看见饭桌上满是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好吧!我心甘情愿被他算计! 镇长介绍道:「这些都是大菜,请客必备,但云河美食可不只这些。我们这里的小吃也很值得介绍,我就留着让你晚上去美食道自行体会了!」 美食道是当地类似夜市的地方。配合当地习惯,出摊收摊都比大城市早,但该有的气氛听说一样也不少。 这样的地方,当然不用镇长说,我也不会错过。 就在这时,镇长又道:「那边我都交代过了,刘小姐在美食道吃喝都免费。麻烦你写文章已经没给钱了,绝不能让你自掏腰包取材。」 我忙道:「那怎么好意思?摊贩是小本生意,这太为难人家了吧?」 镇长摇头微笑道:「不为难!你可不是一般游客啊!你特地远道而来帮我们云河镇,大家为了让云河更好,自然都会想多尽一分力的!你随便吃,能吃多少有多少!」 我若不尽全力帮他们拚观光,岂不是很没良心? 就这样,饭后我斗志满满地写好香料文,立刻就寄给了镇长让他过目。 镇长十分满意,并说以后写好文章直接上传官网即可,不用经过他批准。 眼看距离美食道营业还有些时间,我决定去云河旅社碰碰运气。 旅社是自家经营的小规模,前台就是老闆娘。 幸运的是,在我表明来意后,她比我还开心。 原来她也不好意思一直拜託镇长,所以在网上询问过价格了。虽说能接受,但对方不在云河,需要老闆娘开通编辑权限。 老闆娘连架网页都不会,哪会什么权限不权限的? 现在有个大活人送上门来帮她现场处理,自然是笑不拢嘴,价都没杀就让我直接上手了。 我当然义不容辞,还顺便帮她优化了一下网页外观,上架各大订房网站,让老闆娘直呼挖到宝,要帮我大肆宣传一番,以后云河谁家要搞网页翻译都会来找我。 只要腿脚够勤劳,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第四章:你到底是谁 第一篇文章得到认可,又在同一天领到云河赚来的第一笔薪水,耐不住内心欣喜,我几乎立刻就打给小雪想跟她分享一切。 但比起消息本身,她似乎更关心我的心情。 「玫玫..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你这么开心的声音了。自从..算了,不提了!你现在开心最重要..」她带点哽咽道。 我调侃道:「唷!女强人也会落泪啊?你可得注意了,我以后常常会这么开心,小心哭乾眼泪啊!」 「我没哭!是喉咙有痰!」 见时候不早,我道:「我现在要去美食道取材了啊!要是有好吃的,我就偷师,以后做给你吃!」 「终于说到重点了!虽说你厨艺不错,但我人美心善,不提倡剽窃,所以偷师没必要,但遇到好吃的倒是可以记下来。下次有假期我打算去看你,到时候带我去吃啊!」 即便是掛上电话后,我依旧沉浸在好心情当中。 我忍不住怀疑云河镇这地方是不是旺我?怎么打从到这以后,就全是好事? 而在我踏入美食道,被扑面而来的香味所包围后,我更是确信我来对地方了! 云河镇上虽有条河,但比起鱼肉料理,当地美食更加着重于河蟹或蛤蜊等甲壳类或软体类水產。 其主要原因是因为这片河域并不產肉质鲜美的大鱼,所以久而久之就发展成了今天的局面。 不爱吃虾蟹蛤蜊的人不少,只不过我偏偏特别喜欢吃这些,所以云河每道小吃我都想尝尝。 当然,这里也有符合大眾口味的肉类。主要是鸡鸭,其次就是羊肉了。 总而言之,想吃的东西太多,但我胃袋容量有限,一条小道还没走到一半,我就已经七、八分饱了。 好在我起码会待上一个月,倒也不用一天吃成个胖子,便盘算着最后来个甜点,然后结束这个回合。 就在这时,一股奇特的香味鑽入我鼻腔之中,瞬间引得我口水直流。 顺着香味,我被带到了某个摊位前。 白底红字的招牌上写着『香味鸡』三个大字,摊主此刻正忙着炒饭。 像这种小摊的师傅都很有本事,即便炉台的火高高窜起,将他整个人都给挡在后面,也依然如鱼得水般不慌不忙地颠着锅,耍着铲。 那奇异的香味来源,就来自摊主身旁一个不锈钢的大铁锅之中。 我没听过香味鸡这道云河菜,但这摊似乎专卖香味鸡。菜单上只有香味鸡炒饭,香味鸡炒麵,香味鸡汤麵跟香味鸡粥。 那看来铁锅里不是鸡汤就是粥了。 对着摊主的方向,我礼貌问道:「你好,这一锅里面是汤还是粥啊?」 背对我正在将炒饭装盒的摊主并未回头,而是大声回应道:「粥!」 「那我来一份吧!打包带走。」 摊主听见后,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边回头道:「好咧!」 他手上的毛巾虽挡住了脸,但他的声音却让我寒毛直竖。 而在毛巾放下的那一刻,我更是吓到连包包都掉在了地上。 站在眼前跟我面对面的摊主,不是别人,就是简哲豪!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只要他想,一伸手就能掐住我的脖子。 我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但此刻他眼里的神情,却在告诉我,他不是幻觉,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真人。 因为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眼底,透露出了一种十分具体的兴奋。 我想拔腿就跑,但身体却在此刻被恐惧笼罩,让我动弹不得。 而他的嘴角,也在这时上扬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幅度。 以往简哲豪若对我笑,不是阴冷就是轻蔑的耻笑,从来不会像现在这般..爽朗? 「你是刘小姐吧!镇长交代过了,不收钱。只要粥就好了吗?不多带几样?」简哲豪语气热络道。 他这是在装傻吗?还是跟我玩失忆? 不可能!以我对他的认知,简哲豪绝对不可能为我花这么大的精力。 「你..你是..?」我强压下因恐惧引起的噁心感,问道。 眼前人带点靦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伸向我道:「邢昌,土生土长的云河镇人,刘小姐也能叫我墙头,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的。」 但他跟简哲豪长得根本是一模一样啊! 仔细回想起来,刚刚他那熟练的颠锅动作,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而此刻他身上带有油污的背心,甚至是脸上的表情,也确实与我所认识的简哲豪天差地远。 难道他真的不是简哲豪? 一切太过玄幻,一时间我竟然说不出话来。 见我没反应,『墙头』有些尷尬地收了手道:「只要粥是吧!我这就帮你包起来啊!」 他打开了锅盖,然而铁勺才刚放进去,就像是忽然想道什么似的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我道:「刘小姐能吃内脏吧?这里面有鸡杂,能接受吗?」 我哪里听得进去他问什么,牛头不对马嘴地反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简哲豪的人?」 「我说,简哲豪这三个字,你有印象吗?」我加重语气问道。 他满脸疑惑地想了一下,摇摇头道:「没听过。他很有名吗?」 我忍不住在心感叹,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呢? 所以早市上看到的,应该就是他了。 是的,此刻的我相信他不是简哲豪,而真是云河镇人邢昌。 第一,他在思考时的眼神清澈得像条小狗,简哲豪没有这种演技。 第二,仔细一看,他肩膀上有个烫伤痕跡,有些年头了,而简哲豪没有。 既然他不是简哲豪,那我也就没有怕他的理由了,于是我智商重新上线,扯谎道:「不,他也是个做香味鸡的,我就随口一问。」 墙头一听,很是意外道:「不可能吧!这口味只有云河有,但我在云河住了一辈子,印象中没有姓简的啊!」 「可能就是菜名碰巧相同吧!我闻了味道也不像。」我随口敷衍道,「你说你在云河住了一辈子?」 墙头点头道:「嗯!一直住在这里。怎么?我看起来像外地人吗?」 「不是,听镇长说,这里年轻人喜欢往外走,没想到也有留下来的。」 「喔喔,确实像我这样一直没走的,算少数。」他回答道。 包好粥后,墙头恭敬地用双手递给我道:「香味鸡现在只有我这儿独一家,若是喜欢,还请多多宣传!」 虽说爽朗的语气跟简哲豪截然不同,但酷似他的五官依旧让我有几分不自在。 为了工作需要,我按捺住想逃离的脚步,问道:「只有你在卖,莫不是你研发的口味?」 墙头有些害羞道:「哪里!是奶奶的私房菜,我觉得好吃,就学着来试卖,没想到反应不错,就卖到现在了。至于她是哪里学来的,听说一开始是想做别的什么鸡,但找不到材料,就胡乱用这里的香料替代,误打误撞做出来的。搞不好你说的那香味鸡,才是正统的。」又是一个爽朗的笑容,「我这是云河镇限定香味鸡!」 香味鸡粥味道还不错,只不过我实在无法静下心来好好品尝。 我来云河镇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逃离简哲豪,谁曾想我走了这么远,居然还会看见一张相同的脸。 简哲豪是家中独子,他父母我都见过,并没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兄弟。 但他们实在是太像了,像到我无法接受这只是个巧合。 还不光是脸,就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只有环境造成的口音,跟说话习惯略有出入。 看着鸡粥剩下的空碗,我决定调查一下这个墙头,不然我觉也睡不安稳。 第二天,我假借对香味鸡有兴趣,向宝娟打探了墙头的住处。 「墙头啊?这条巷子走到底,左拐几间你就能看到他的摊子了。没出摊时都摆在门口,很好认的。」宝娟是一问就说,半点没有怀疑我的动机。 有些好奇,我又问道:「你们为什么叫他墙头啊?」 宝娟露出了八卦的笑道:「他小时候老爱晚上出来间晃,哪家有声音他就扒在人家墙头上偷看,久了大家就叫他墙头了。」 这什么噁心的坏习惯啊! 大概是被我勾起了八卦魂,宝娟贼兮兮道:「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他是长得挺好看,也还没处对象唷!」 「不是的!」我立马否认道。 同一个坑摔两次,那就不是单单一个蠢字能解释得了了。 呃..好像也不能说是同一个坑.. 但他那张脸,我如今是產生不了半点好感,更何况他还是个打小就爱偷窥的死变态呢? 我按照指示,果然很快就找到了墙头的家。 他大门没关,正在院子里备料准备晚上做生意,看见我走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道:「刘小姐!」 「你忙你的,我就是来看看你奶奶。昨天香味鸡的故事,我很感兴趣,想再问问她老人家一些细节。」对他没啥好感,我语气平淡道。 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道:「她不住在这儿,我带你去。」 「啊?你们不住在一起?」 面露尷尬,墙头道:「她..她不是我亲奶奶,就是她把我带大,我叫习惯了。」 不是亲奶奶就不管不顾了吗?好歹你现在赖以为生的香味鸡还是她的食谱,良心被狗吃了吗? 果然,有这面相的都不是好人。 但既然不是亲奶奶,那就没有打听的价值了,于是我没好气道:「那你父母呢?不会也没跟你住吧?」 他却突然低下了头道:「我..我是孤儿,被遗弃的。」 呵呵,我现在搧我自己两耳光还来得及吗? 没想到才刚过48小时,我就再次为自己的无知与狭隘感到汗顏。 「所以..奶奶家,就是孤儿院,对吧?」我的语气比墙头还要尷尬跟无地自容。 但就云河镇这么豆大点的地方,能有公家孤儿院吗? 这点疑惑,在我看见奶奶后得到了充分的解答。 所谓的孤儿院,确实不是政府机构,而是邢奶奶的善心之举。 云河没有医院,以前甚至连小诊所都没有,奶奶是云河镇的第一位医师。 镇上的人有大小病,以前都找奶奶求救,奈何资源有限,奶奶她虽救了不少人,也亲眼目睹了不少回天乏术的病人离开。 大概是责任心使然,某次在得知离世患者留有遗孤后,奶奶收养了小孩。 在那之后,但凡有患者离开,奶奶都会将其失去父母的小孩接回家来。 镇上的人知道她心善,有能力的会提供物资,没条件的也会三不五时过来帮忙洗衣烧饭,减轻奶奶的负担。 后来奶奶退休,却依然坚持照顾着可怜的娃娃们,直到他们有能力独自谋生。 如今的云河镇医疗资源跟交通条件都大幅进步,已经很少会有人在当地病逝,所以孤儿院只剩下五个小孩,都是家长为了生计必须长期在外打工的苦命人。 聊到这里时,墙头已经回家备料了。 无需顾虑的我直接问道:「所以墙头的父母,也是病逝的?」 奶奶摇了摇头道:「他不是。他是云河唯一一个,被遗弃的孤儿。」 约莫在三十年前的某一天晚上,一个镇民在散步途中听见婴儿啼哭声,顺着声音找去,就在一辆废弃的生锈三轮车内,找到了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墙头。 第五章:云河的人 「当时墙头送来我这里的时候,看着像刚出生几天了,身体却比正常宝宝小很多,就那么巴掌点大。我猜他家人大概觉得养不活,就丢了。」奶奶心疼道。 我听了也是一阵心酸,问道:「云河镇现在也不算大,想必当年人更少吧?哪家有人怀孕,不可能没人知道啊!怎么就这么狠心敢丢在大街上啊?」 奶奶叹了口气道:「我们打听过了,那辆三轮车不是云河镇上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特地往远了丢。但说真的,当年拐卖儿童挺常见,也有可能是给人贩子给拐了,见他瘦小成那样,肯定没人买,就丢在路边了也未必。」 三十年前,那不就跟简哲豪同年?而双胞胎,确实听说过会有体积非常小的案例。 但若是双胞胎被拐了一个,他爸妈不可能不知情,也不可能从来都没去找过啊! 「奶奶记得是哪一天捡到墙头的吗?」我问道。 奶奶摇摇头道:「这我还真不记得了。他现在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我想大差不差,但日期就是我办户籍那天随便写的。说来惭愧,他是我接手第一个身分不详的孤儿,若非人家说上学要办身份,我还真没想到要给他搞这些。」像是想起当时的场景般,奶奶露出了慈祥的微笑,「我姓邢,就让他跟着我姓。至于这个昌字,是我那早走老伴的名字。现在想起来也好笑,都知道要办户籍了,怎么就没想好名字再去呢?他们一问,我一慌张,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只能用他的名字了。」 「您一定跟先生感情很好。」我忍不住道。 奶奶进入回想,若有所思道:「他这个老公是真的很不错,就是命短了点。」转头看向我,奶奶露出些许羞涩,「当年我们会结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派作法。结婚当天才第一次见面,竟然也安稳地过了几年。说我们相爱嘛,那绝对是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的,没有什么约会,也没什么小鹿乱撞。但若说我们不相爱,这日子少了他,心里还真就总空了那么一块。」 奶奶说得轻巧,没有太大情绪起伏,却让我感触很深,眼眶也不自觉湿润了起来。 我曾经很爱很爱简哲豪,奶奶口中的小鹿乱撞不知道经歷了多少回。 爱情,或许从来都不是婚姻的保障。 见我泛泪,奶奶忙安慰道:「别难过啊!我这辈子没他的日子远长过有他在的时候,我早就不难过了。一起走过一段好日子就够了,保不准他多活几年,我们会开始天天吵架呢?」 又一次让我觉得云河的人,远比这里其他一切更加美好。 可惜的是,墙头的身世,查到这里也就断了。 除非我能让简哲豪跟墙头一起去验dna,否则我的猜测就永远都只会是猜测。 但这代表着我必须再次见到简哲豪。 那我寧愿永远也不知道答案。 走到孤儿院门口时,我竟然看见墙头在院子里陪小孩们玩。 几个孩子一看就跟他很熟,没大没小地扒着裤管往他身上爬,一爬到他腰上,墙头就作势要把小孩们往地上摔,但每一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我从没想过,长着这张脸的人,能跟孩子们玩得这么融洽。 简哲豪不喜欢小孩,所以我们没有孩子。 唯一一次意外怀孕时,他逼着我把小孩拿掉了。 如果当初有生下来的话,如今也有四、五岁了吧! 大力摇了摇头,我决定从今往后不要再想起关于简哲豪的事了。 我想继续留在云河镇,未来就免不了会看到墙头的脸。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张脸只是墙头吧! 我不想让简哲豪玷污关于云河镇的一切。 「你不是回家备料了吗?」我上前问道。 墙头见我走近,放下了抱着的孩子说道:「嗯,搞完了,又还没到出摊的时间,就想说过来看看你们聊完了没。」 说也奇怪,当我放下执念后,反而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当然,我也知道之前的反感多数来自于我对他的误解,这点我承认。 看了看手錶,我道:「你也差不多该走了吧?」 他点头道:「嗯。你如果也聊完了,那就一起?」 孤儿院离闹区有点距离,我猜他大概是怕我不认得路,特地来带我的。 毕竟刚刚也是他骑机车载我过来的。 在回程的机车上,我对着他的背影道:「谢谢。」 我开门见山道:「你是特地来载我回去的吧?」 他轻松一笑道:「你是我载来的,把你载回去不是应该的吗?」 啊!果然他也是云河人。 我忍不住讚道:「你们这里的人真的太好了!别走出去,外面坏人太多了。」 「你不也是外面的人吗?我看你也没多坏啊!」 你要是这么单纯,那就别怪我想恶作剧啦! 于是我故作邪恶道:「那你可猜错了,刚刚我可是从奶奶那里把食谱全都套出来了,这就回去全网分享,让你再也当不了香味鸡独一家!」 墙头先是一愣,然后竟然大笑了出来。 我被他这反应搞得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你笑什么?」 他朝着我微微侧头,但视线却没有离开路面笑道:「你以为香味鸡是什么独门秘方吗?镇上会做的人多得是,它只是耗时费力而已。再说了,里面有几味香料只有云河有,你就大力宣传吧!最好人人都做,带动一下这里的香料生意。」 嘖,太过单纯的人反而不好捉弄了。 「看你跟孩子们这么熟,常来?」我换了个话题道。 他点点头道:「嗯。有空我都会过来看看,换换灯泡,修修床脚什么的,毕竟他们那里只有老人跟小孩,干不了这些活。」 「那你为什么不乾脆住在那里呢?我看你也不会嫌远吧?」我问道。 我打趣道:「为什么?嫌你吃得多?」 叹了口气,墙头道:「怕我讨不到老婆。」 这次换我大笑了,但墙头却没在意,继续解释道:「云河镇什么都好,就是不好结婚啊!」 「他们不好嫁娶是因为同宗,但你又不是真的姓邢。」这话刚说出口,我就觉得有点冒犯了,急忙找补,「对不起啊...」 他摆摆手道:「没事!我的身世大家都知道。」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听出他真没介意。 也因为看不见他的脸,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能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正常社交。 而聊着聊着,我越发觉得他不像个爱偷看的变态,忍不住好奇问道:「你小时候为什么老爬人墙头呢?」 这他可不乐意了,抱怨道:「我没有老爬人墙头,你别听宝娟姐乱说!」 我笑着反问道:「你又知道是她跟我说的?」 「不然还能是谁?我们这里大多姓邢,同名字的自然也不少,念书时叫邢昌的就有五、六个,取个绰号好分辨,大家都有的。我不巧被人逮过一次,就叫墙头了。」他辩解道。 我怀疑道:「不止被逮过一次吧?」 他没回答,但他的沉默侧面证实了我的怀疑。 「所以你看什么呢?」我忍不住追问道。 「不跟你说,你会笑我。」 虽然他看不到,我还是做了个对天发誓的手势道:「我发誓不笑你,就算你说你是想偷看大姐姐洗澡我也不笑你。」 「我那时候很小,还不懂这些!」 这时我们正好抵达婆婆家门口,于是我打算最后再试一次。 我一边下车一边问道:「所以到底是看什么呢?」 见他接过我的安全帽,收进后备箱,却不像是要回答的样子,我只能作罢道:「今天谢啦!祝你今晚生意兴隆。」 「我如果跟你说了,你不能发到网上。」 我讶异道:「呃..这么严重的吗?」 他微微抬起了头,却并没有看向我道:「我想看看,有爸爸妈妈在家时是什么样子。」 他虽带着安全帽,但我还是能清楚看见他的脸。 那一刻,我在他的脸上没有看到丝毫简哲豪的影子。 因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满是自卑。 这是一个简哲豪绝对不会有的表情。 毕竟从小衣食无忧,心比天高的富商独子,身上没有任何需要自卑的地方。 而远在云河镇的墙头,或许有着一张近乎相同的脸。 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是能让人于心不忍的云泥之别。 当天晚上我没有出门,而是聚精会神地在房中撰写着奶奶的故事。 比起云河的美食或风景,我觉得云河的人,更值得广为流传。 但写到一半,婆婆就来叫我了。 我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昨天见过的一个美食道小贩。 那大叔手里提着好几袋小吃,笑盈盈道:「刘小姐,看你今天没来,我们几个摊子就盘算着给你送几道你昨天没吃到的。」 我忙上前接过袋子道:「这怎么好意思呢?还耽误了大哥做生意的时间。」 大叔摆摆手道:「不耽误不耽误!我家就一香肠摊,离开一下隔壁会帮我卖的,赔不了!」 在招呼大叔离开后,我跟婆婆在饭厅一起享用这些爱心小吃。 我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婆婆!我一直都在房间里。」 「不打紧,知道你在办正事呢!镇长说了,你的文章写得好,那就能写多少写多少。写字需要灵感,可遇不可求,这我知道!」婆婆替我缓颊道。 哎呀,他们再这么和善下去,只怕我还真会夸到词穷。 我拿起勺子,问道:「这么多小吃,婆婆最喜欢哪个啊?我帮你来一大勺,可千万不能跟我客气啊!」 婆婆笑道:「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些小吃我都吃不了,也就只有香味鸡汤麵勉强能来个几口。」 分给婆婆后,我也拿了一些试味道,确实挺绝啊! 「墙头可以啊!都是香味鸡,但汤麵跟粥,味道不一样喔!」我忍不住夸讚道。 「那是因为粥里有鸡杂,所以多了一味沾手薑压腥味。」婆婆解释道。 「这婆婆都知道啊?」我意外道。 婆婆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香味鸡的做法大家都知道啊!当年院长就是跟我们一起研究的。」 他还真没骗我,家家都会做啊!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做,还要花钱买啊?」我问道。 婆婆瞇着眼笑道:「以前条件不好,只能自己做,现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有时间就做,没时间就去买。不光是香味鸡,那几摊小吃大家都能做,老闆若看你喜欢吃,还会上门分食谱。怎么,城里人不是这样吗?」 我忙摇头道:「城市里可不能这样。食谱是商业机密,公开会被抢生意的。」 婆婆很是纳闷道:「啊?我们可想不到这些啊!」夹起桌上的药味包子,「像这个,不是眼镜儿在卖的吗?一开始可不是这味儿,他也是因为宝娟喜欢,给了她食谱,后来宝娟自己又加了点苦菜,觉得更好吃就又分给了眼镜儿,这才成了今天的药味包子。」 宝娟明明可以自己卖改良后的包子,但她却还是交给了包子老闆。 就是这份纯朴,让云河镇上每个人都能活得坦坦荡荡,毫无猜忌。 婆婆似乎是想起以前的事,看向门外道:「鸡杂拿来熬粥这招,当年还是我想的呢!不然内脏全浪费,多可惜啊!」 原来云河美食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集结了所有人的心血。 食谱配方或许能偷,但这文化,外地人绝对偷不走。 忽然间,我好像能体会镇长的那句话了。 「走出去的人,没过多久都会像着了魔似的想家。」 我很荣幸命运让我走到这里,能亲身感受,这份无比难得的良善。 第六章:融入云河镇 那篇关于院长奶奶的文章,一发布就获得了不错的反应。 在一周后,更是破了官网歷史阅览人数纪录。 原来,每个地方都有不输云河镇的好人,而他们的善举,也统统都会被记在心里。 镇长为此十分高兴,还特地来找我。 满脸都是喜悦,镇长笑道:「玫玫啊!这里每个人都叫小名,总觉得刘小姐太生疏了,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我当然不会介意,还十分欢迎他们愿意跟我亲近。 「你的成绩,大家都有目共睹。旅社那边也说了,最近订房数一直在增加,全都是新客,还有个外国人。这些都是你的功劳!」镇长满意道。 我是不觉得招来一个外国人算什么功劳,但他们开心就好。 「老闆娘託我问你,到时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帮忙接待一下那位外国客人?他们怕语言不通。」 我回道:「当然可以啊!」 待了几天,我注意到这里的人应该是因为多姓邢,说话会自然避开同音的『行』,于是也入乡随俗地能避就避。 不想,镇长抓了抓头,突然有些烦躁道:「以前我挺会耍官腔的,怎么没过几年就说不顺了?我有话直说吧!玫玫,你文章写得好,但我不是没钱给你吗?大伙怕你走,就盘算着给你个有钱拿的工作。所以呢,我们昨晚讨论了一番,想出两个方案,想问问你本人是什么意愿。」 我是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但感谢的话说太多,似乎也就没价值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做好所有工作,报答他们。 镇长的两个方案,一是开班教导大家开设公司网页,二是开班教英文。 我仔细考量了一下,觉得架设网页其实不难,市面上有很多平台都很好上手,就算没什么电脑基础的人,一、两堂课也差不多够了,对他们来说负担不大。 但英文似乎就不那么合适了。第一,我不是专业的老师,一般会话跟简单翻译或许还能教,再深些我就没把握了。其次,云河镇上真有需要频繁用到英文的其实也只有云河旅社。若外国客人真的变多,比起学英文,还不如直接另聘会英文的员工来得符合经济效应,毕竟外国人多等于客人总数也变多,总要添加人手吧? 基于上述原因,我最终选了方案一。 当然,如果老闆娘那边有需要,我也是很乐意无偿教她一些英文对话,方便她未来与外国客人沟通。 就这样,我得到了一份有收入的工作。 我本以为会来的应该都是想帮我的熟面孔,没想到报名的人还不少,看来他们确实有这个需要啊! 看了一下名单,大多都是当地小型製造业,有个网站的确对业务很有帮助。 但其中也有少部分是美食道的小摊贩。 在我看来,比起一家家分开,还不如直接架一个美食道网站共用。 一来能省下网站上架的费用,二来也能集中曝光,便建议他们派一个代表来就好了,不要浪费钱。 最终在讨论过后,他们决定派最年轻的墙头,毕竟网路这种东西,年轻人上手快。 而在第一堂课得到热烈好评后,后续更是越来越多人报名。 一传十,十传百,即便是两堂课就能结束的课程,硬是排满了我未来三个月的行程,一下子进帐不少收入。 至于旅社老闆娘这边,由于她拉了不少人来一起上课,坚持要给我钱,我推託不了,只能收下。 然而,当我看见来上英文课的学生时,我傻眼了。 除了老闆、老闆娘跟两个固定员工之外,还有墙头。 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打算把香味鸡卖到国外去吗?」 墙头尷尬地笑道:「那个...美食道的大伙说了,外国游客也一定会来买小吃,总要有个人能救急...」 老闆娘在这时出来打圆场道:「他平时只有晚上出摊,我们真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拜託墙头来顶个几天。反正你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啊!」 话是这么说,但老闆娘的眼神怎么让我觉得这一切不单纯呢? 网页课程意外引起了云河镇上下的念书潮,一时间街上人手一本书,乍看跟个大学城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上癮了,有几个镇民甚至问我愿不愿意帮小孩补习! 我就问,这里的学校老师都是摆设吗? 但大家的热忱确实得到了直接的回报。 开设网页的公司询问度变高,客源也增加了几成。 就连美食道也在网路上引发了不少关注,意外替云河镇官网也带来了流量。 今年的旅游旺季,看来镇上有得忙了! 镇长这几天也是接电话接到手软,全都是旅行社打来要求合作推出云河镇大巴游的。 旅社老闆娘更大手笔更新了客房的床件,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热潮。 在这么欢愉的气氛下,英文教学进入了尾声。 老闆娘本来就有点基础,几堂课下来,基本对话已经不成问题。 其实对外国人来说,有点瑕疵的英文反而更能体现当地特色。 看得懂就好,没人会在意什么文法,反正云河镇的魅力也不在那里。 墙头的基础虽然比较差,但他胜在肯下功夫。 听说每天备料时,他都在听英文对话练习发音,看不出来还挺上进啊! 其实我怀疑过他报名的动机,但这阵子他除了正常上课,也没其他动作,我便将一切当成是老闆娘的过度热心,毕竟邢婆婆一开始也是那媒婆样。 所以当墙头拜託我帮他针对美食道需求再多开一堂课时,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这堂课我绝对不收钱,算是奖励他这阵子认真学习。 上课时,墙头依旧没有什么会让我多心的举动,整理了不少像是内用还是外带,或你需要叉子还是筷子之类美食道会需要用到的句子让我重点加强。 为了日后不需要再麻烦到我,他用录音笔录下了我说的范例,还仔细在笔记上备註语气重点,让我梦回高中时期苦读的自己。 而在等他写笔记时,我的眼神无意识地停在了他的脸上。 仔细一想,平时好像没什么机会可以凝视他的五官,而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张脸似乎不会再让我有任何除了墙头以外的联想了。 可能是因为他的表情,几乎不会跟简哲豪重叠吧! 当然,还是在我的审美点上。 认真看时,会发现他跟简哲豪还是有不少差异的。 墙头的肤色略深些,眉尾也有一个小小的疤,应该是小时候弄的。 差别最大的,当然还是不经意的小动作。 墙头在沉思时,有个用食指轻挠着耳朵上方头皮的习惯。 而简哲豪,则是咬自己的指关节。 毫无头绪时,墙头会跟一般人一样无辜地瞪大双眼,但简哲豪则会刻意微瞇着眼,隐藏这个生理反应。 毕竟在商场上,被人看透是致命伤。 「怎么了?」墙头突然发话,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语气中带些不自在,看来我盯好一阵子了。 「没什么,我在想事情。」我如实道。 「是在构思写作的事吗?对不起啊,我知道最近你忙了不少,还要帮我加课,是不是影响到你写文章了?」他有些抱歉道。 我笑道:「我以前更忙,这根本不算什么。」 豪尔传媒的压力可比云河大多了。 墙头自然不会知道这些,还以为我是在客气,又道:「如果你觉得负担太重,其实课程可以不用排这么密的。」 你看!像这种替我设想的话,就不可能从简哲豪的嘴里听到。 简哲豪向来只会跟我说他要什么,从不在意我的感受。 年少无知的我竟然还把他的自私当成是直率,为不用琢磨他的心思而感到过庆幸。 蠢成这样,活该我的婚姻会失败收场。 刚离婚时我虽已清醒,却也满身伤痕,没想到在云河待了这么一段时间后,现在的我,竟然能有馀力回头嘲笑自己。 回首往昔,确实可笑,但也已经不痛了。 课程结束后,墙头十分恭敬地朝我鞠了个躬。 我受宠若惊道:「你干嘛啊?」 「今天是最后一堂课了,我想好好向你致谢。」他回道。 我笑道:「谢什么?除了今天这堂送的课,之前你都有付钱的。」 「你也可以选择不教啊!」 「我需要有薪水的工作啊!」我解释道。 他抓了抓头道:「我就是想谢谢你。不光是教我网页跟英文,还要谢谢你为云河做的一切。」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以后你来我这儿,吃什么都终生免费。」 我知道比起客套话,还不如大方接受更像云河镇的作风。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回应的爽朗笑容,正面肯定了我的想法。 英文课程告一段落,我能专心写作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想起被我冷落了一段时间的个人部落格,我觉得该好好规划一下了。 如果说云河官网主要目的是介绍当地与提供旅游情报,那『玫那么爱吃』就能主打在家也能做的云河料理 来持续增加关键字的曝光,维持热度。 我决定针对美食道小吃做一个特辑,精选几个做工复杂的来简化成在家也能做的料理,这样既能引起兴趣,也不会影响到小吃摊生意。 毕竟简化版跟正品还是有些差距的。 在跟店家们达成协议后,我开始着手取材。 这天,正好轮到香味鸡。 我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墙头的家。 走进院子,就看见他已经在处理香料了。 为了方便我拍照,他还分门别类将香料都摆在了一张大木桌上。 我夸讚道:「没想到啊!你挺熟我的取材流程啊!」 墙头露出纯朴的笑容道:「你不是之前访问过几家吗?听他们说你都是这么准备的。做香料鸡的时间比较长,我想说帮你省点事。」 说是说香料鸡不吃技术,光吃时间,但我可不这么认为。 将全鸡去骨去内脏,这绝对是门技术活。 当然,对简化版来说,只要去超商买处理好的鸡肉就可以了,但看墙头手起刀落,操作得这么丝滑,总觉得不录下来太可惜了。 而十多种香料的处理方式也各有门道。有炒,有闷,有过油,步骤很是繁琐。 特别是墙头要做生意,用量大,处理起来就需要有点力气,没点体力还真吃不了这碗饭。 这不是才弄到一半,他就已经把t恤的袖子全卷到肩膀散热了。 不得不说,比起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像墙头这种纯干活的体格看起来反而更显健康。 虽说没有某音上的双开门配狗公腰,但那用力时才会出现的结实线条,以及青筋上似有若无的汗水痕跡,莫名更有种生活感,也更会在无意间,散发出引人遐想的性张力。 毕竟性感这种东西,就是要在你毫无防备时展现,才有杀伤力。 是的,趁他专心备料时,我若无其事地欣赏了一番,反正不看白不看。 眼角扫过他肩膀上的烫伤痕跡,我好奇道:「你这肩膀的烫伤,不会就是炸香料时弄出来的吧?」 「啊?你在跟我说话?」他似乎真的入了神,有些错愕道。 我笑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他有些靦腆抬起头道:「我以为你在录影,讲旁白。」 啊!刚刚他在杀鸡时我确实在录影,不怪他。 「录完了。」我解释道。 「那..没在录影的话,我们就能聊天了吧?」他问道。 原来他的沉默不是入了神,而是不想影响收音啊! 「能聊!你放轻松点,不用这么紧张。」 不想,他却道:「既然是聊天,那你问我问题,我也能问你吗?」 我失笑道:「你还有问题想问我?好啊!一人一题,公正公平。」 指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墙头回答道:「我这是小时候调皮弄的。七岁那年吧!我半夜肚子饿,瞒着奶奶想自己煮泡麵吃,但搆不到灶台,打翻滚水,烫的。」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厨房,有些意外道:「你七岁的时候还没有炉台高?」 墙头一听,挺直了胸膛道:「我发育晚!现在够高不就得了?」 唷!自己说的还不服气了。 但他确实不矮,现在要偷看别人家里,站直就能看见,不用再爬墙头了。 「那长腿叔叔,你想问我什么啊?」我还真有点好奇他想知道什么。 他摸了摸鼻子,瞬间没了刚刚的公鸡模样,小声问道:「你以前..刚来云河镇的时候,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我没有不喜欢你啊!」这话刚说完,又觉得听起来怪怪的,于是我重申道:「我是说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你有。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一开始。」他坚持道。 我有些茫然,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啊?」 「态度。说话语气。看我的眼神。」 第七章:慌了阵脚 说真的,他若不提,我几乎都忘了有这回事。 毕竟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他跟简哲豪的身影早已不再重叠。 我一开始讨厌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脸。 即便知道他不是简哲豪,这张脸还是会让我想起过往的一切不开心。 我也承认,因为脸的关係,他在我这里,早期确实比其他人更难赢得好感。 只是我一直以为我隐藏得很好,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敏感,能察觉到我这份抗拒。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我一时间慌了手脚。 我并不想跟他解释关于简哲豪的事。 一方面是我不想提他,另一方面则是我不想已经习惯了云河镇的墙头,为此开始纠结自己的身世。 但要我瞬间编出合情合理的谎言来搪塞,我也没这种反应能力,于是我只能曖昧道:「因为你这张脸不像好人。」 他那『你在说啥?』的表情让我更加心虚,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没听说过吗?长得好看的都不是好人。」 几乎是一瞬间,他肉眼可见地从耳根开始泛红了起来。 这么不禁夸?不应该啊!他好看这件事,不可能云河镇上没人说过吧? 眼下管不了这么多了,趁他慌了阵脚,我忙扯开话题道:「换我问你了!你小时候爬墙头一定偷看过别人洗澡吧?」 我并没真这么觉得,就是心急想换话题,莫名其妙就说了出来。 好在剑走偏锋就是有效,果不其然,他气急败坏道:「没有!都说了那时候太小,不懂这些!」 一开始或许是无心,但看见他那又急又委屈的模样,让我忍不住想逗弄他。 于是我得寸进尺道:「那你长大后呢?肯定看过吧?」 若眼前有镜子,此刻我一定是一副小人嘴脸。 这时,向来温和的墙头突然压低了眉头,一字一句放慢了速度道:「我是没受过什么教育,也不聪明,但我不是变态!没有偷看过任何人洗澡!」 我忙道:「我开玩笑的!别生气,对不起啦!是我乱说的。」 墙头像是要平缓情绪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道:「我知道你是城里人,能力强,见识广。我没你优秀,但我也不是坏人,不要把我想成那样。」 我这才意识到我无心的玩笑,竟然这么伤人。 我从没觉得自己比他们优越,但不代表别人也会这么想。 「我没觉得你是坏人,就算你真偷看了,我也不会这么想。最多就是淘气,好奇,年轻不懂事。」我解释道,还不忘再说一次重点,「但我知道你没有!你是正直的好人,我错了。」 压下的眉头这才总算舒展开来。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又开口道:「那...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还有问题吗?」我有些紧张道,深怕他又来给我个灵魂提问。 感受到我语气里的抗拒,他补充道:「你如果不想回答,也能不答。」 他咬了咬下唇,问道:「你为什么要来云河啊?」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不懂他为何明知故问,我有些迟疑道:「就...蚊子的同事是我的好朋友,我透过他知道你们这里有推广的需求。」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愿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做一份没钱拿的工作?」 但我实在不知道,是该轻描淡写地应付这个问题,还是照实说。 云河镇的人向来待我以诚,如非必要我不想说谎,但事实,又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的沉重。 「你可以不回答的。」这时,墙头再次提醒道。 他的这份温柔,反倒让我想据实以告,于是我乾脆将心里所想的全都让他知道。 「我不想骗你,但事实有些沉重,我说了以后,我怕你们以后面对我会有压力。」我道。 墙头露出了担忧的表情道:「你..真在外面欠钱了?」 我不禁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宝娟啊宝娟!你还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都跟她说了不是!」我忙解释道。 他却突然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那太好了!我们还在担心说,你要是真欠了很多钱,我们大家都帮不了你的那么多钱,那该怎么办?」 忽然间,我感到鼻尖一酸。 差点忘了,宝娟也是云河人。 不同于其他人八卦是为了茶馀饭后的间谈,宝娟的八卦,是因为她有一副热心肠,想关心身边的人,只不过方法有些简单粗暴而已。 看来,与其让他们在那边胡思乱想,帮我烦恼一些根本不存在的问题,还不如坦诚相告。 「来云河之前,我刚离婚,搞得很难看,原来的地方待不下去了,所以我才会想走远一点,重新开始。」 没想到啊!说出来后,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早知如此,我就不要想这么多,直接照实说就好了。 墙头听了以后,并没有尝试说些安慰我的话,而是不发一语,转身回去继续备料。 但我从他的眼里看出,他不是尷尬,也不是看不起我。 他只是因为没经歷过这些,不知道说什么恰当,就乾脆什么都不说了。 他不会不懂装懂,有问题也会忍不住开口。 美食道特辑发布后,在等待内容发酵的同时,我决定去探一探云河镇的另一个着名景点,河神茶坊。 这地方坐落在云河镇的最高处,听说能将贯穿镇上的小河一览无遗,风景优美,气氛迷人。 由于距离邢婆婆家有点距离,我备好健走装备,打算边走边逛,好好欣赏一下路上的风景。 但才刚出门走没几步,身后便传来引擎声。 转头一看,果然是骑着机车的墙头。 他在我身边停了下来道:「你不会打算走去茶坊吧?」 今天要去茶坊这件事镇长知道,事先跟茶坊打过招呼了,所以我并不意外墙头也知道,毕竟在云河镇上,谁都没有祕密。 不想他竟然夸张地摇头叹气道:「外地人,不懂玩。」指了指他的后座,「上来!我教你茶坊的正确打开方式。」 上次取材后,墙头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天的对话,但跟我的日常互动却突然活泼了不少。 我猜,他大概是希望让我心情能好得快些吧! 也可能真如同邢婆婆所说那般,在云河,离婚根本不算事儿。 看他这么爱演,我也奉陪地夸张道:「哇!没想到你网路用语也这么懂?好时尚啊!」 他附和地嘖了一声道:「瞧不起谁呢?架网页或许是你教的,但刷手机我本来就会。」 上车后,我本以为他会一路骑去茶坊,不想他却将机车停在了桥底。 我被他领到了停着几隻竹筏的地方。 若没他带,这阵子专注美食的我还真忘了刚到云河镇时,有看过竹筏在河上穿梭。 「要去茶坊,懂行的都划筏。」他得意道。 我讚道:「还真是长见识了啊!感谢分享!」 之前我看到的都是一人一筏,大概是怕我不会,墙头特地挑了一张大点的竹筏,在前头摆了张小凳子让我坐在上面,他则在后面拿着长篙撑筏前行。 为了文章内容,我问道:「平常这都是一个人撑的,对吧?」 他点头道:「嗯。对我们本地人来说,竹筏只是交通工具,不是看风景用的。」 看他撑得轻松,我也有些跃跃欲试道:「我能试看看吗?」 他看了看水流,摇头道:「不建议。今天水流挺急的,你不熟底下地形,逆流不好走。回来再给你试。」 我有些紧张道:「会翻啊?」 「那倒不至于,就是会越撑越远。」他笑道。 好吧!毕竟到时候这烂摊子也要他帮我收,为了避免他消耗不必要的体力,我只能回程再试了。 但就这么坐着总觉得还是不过癮,我又问道:「我如果站起来会翻吗?」 「不会,但没站稳会掉河里。」他回答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像废话,却成功遏止了我的衝动,因为我不会游泳。 抵达后,我立刻被眼前一切所震撼。 位于最高处的云河茶坊,能清楚俯瞰着整个云河镇。 小河上泛白的水花,看似云雾般隔开了与下面的喧哗,让我彷彿置身于传说中的仙境之上。 我兴奋地指着远处的红顶建筑道:「这里看得见云河旅社!」 墙头露出爽朗的笑道:「不光是旅社,你看!」指了一个方向,「那是我家。」 我还来不及看清,他又换了个方向道:「那是邢婆婆家,还有美食道,但现在还没到出摊时间,不是很好认。」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因为站的位置不一样,愣是没找到。 于是我乾脆站到他面前视线正下方,说道:「你再指一次,美食道在哪里?」 他比我高一个头,顺着他再次举起刚好与我视线齐平的手,我总算找到了! 有些雀跃地转头,我兴奋道:「找到了!找到了!」 本来没什么感觉,但一回头就看见他露在衣领外隆起的锁骨,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贴得有多近。 而他依旧举着的手,竟让我有种被困住的错觉。 还来不及往后退,猛一抬头,那酷似简哲豪的五官瞬间触发了我的ptsd,让我浑身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好在这时,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慌乱。 虽说一闪而过,但这与简哲豪毫无关联的神情还是猛然将我拉回了现实。 脑海中彷彿有个声音在对我说,他是墙头,我不用怕他。 刚镇定下来,就看见墙头手足无措地退了一步。 他这一退,反而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尷尬。 幸好一声猫叫,解救了我。 低头一看,一隻肥胖的三花猫懒散地跳到了茶坊的石凳上。 牠一个侧躺,露出白花花的肚子,然后舒服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一点也不怕生,似乎早已习惯了人来人往的环境。 一半是为了缓解尷尬,一半是牠真的挺可爱,我惊呼道:「这里还有猫猫啊?」 墙头似乎还没缓过来,红着耳朵笑了笑道:「这里虽叫河神茶坊,其实骨子里是个猫咖。」 在服务员的带领之下,我们入了座,三花猫也若无其事地跳上我的大腿,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趴下任由我摸。 这里的座位似乎都有细心安排过,每一个位置都能看见小河全貌。 我忍不住道:「都有这样的景色了,还有店猫,附加价值也太丰富了吧?」 像是知道我们在说牠似的,三花猫把头往我肚子上蹭了蹭,发出了微弱的呼嚕声,我忙朝牠软呼呼的脑袋又挠了几下。 见我喜欢猫,墙头起身道:「可不只有一隻猫啊!」 只见他伸手往柜台后一捞,又抱出来了一隻橘猫跟一隻灰猫。 那两隻猫一脸不情愿,却又不反抗,任由墙头将牠们放到我脚边,然后就乖乖趴下了,有种『在哪趴不是趴』的厌世感,可爱极了! 这时,墙头明显忍住了笑道:「让你体会一下坊主的品味啊!」做了个晚会主持人的开场动作,「隆重介绍这里的三隻店猫,你腿上那隻黏人的叫『小河』,地上灰色的叫『风景』,橘色的叫『气氛』。掌声欢迎!」 一开始我还没搞懂他在做什么,有些茫然地拍手附和,但没过多久我就立刻失声道:「所以小河一览无遗,风景优美,气氛迷人,说的是猫啊?」 墙头点点头道:「嗯。」 一阵对视后,我们都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边笑边道:「坊主幽默!太幽默了!」 再次拍手,却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猫玩过癮后,就是品尝茶点的时间了。 但...一想到这坊主的脑回路,我确认道:「你刚刚说这里是猫咖,该不会咖啡比茶好喝吧?」 墙头伸出了大拇指道:「聪明!」 我不可置信地笑道:「这不是掛着羊头卖狗肉吗?为什么不乾脆叫河神猫咖?」 墙头解释道:「河神茶坊是间百年老店,现在的坊主已经是第五代了,而坊主也不想改招牌,」指着红底金字的招牌,「 这字还是初代坊主亲手写的呢 !」 话说当年坊主年轻气盛,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好,想在大城市里取经,看看别人的茶坊是怎么经营的。 殊不知正好赶上了当年的咖啡热潮,最后茶经没取成,反而爱上了咖啡。 墙头解释道:「云河其实不產茶,在这里喝的不是茶,是气氛。啊!不是猫,」用手指比划了一圈,「是指氛围。」 我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云河虽也不產咖啡,但坊主懂这些,所以豆子都是自己烘焙的,还算是有特色。」他又补充道。 我们后来点的当然是咖啡,配上当地的香料点心,竟然还莫名地挺搭。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阵子,虽说是为了配合我的写作,话题始终围绕着云河镇的人事物,但我能从墙头的态度里,感受到他对外面其实并不好奇。 我忍不住问道:「墙头,我知道你喜欢云河,但像你就从来都没有憧憬过外面的世界吗?」 「憧憬过啊!但我笨啊,不擅长读书,就没机会走出去。」他回答道,彷彿走出云河的路,就只有考上大学这一条。 「那假如有机会,让你到外面去卖香味鸡,你要吗?」我又问道。 他的香味鸡确实很有特色,有能走出去的价值。 他想了一下后,摇摇头道:「不要了。我去过大城市的,虽然就是旅游性质,但城里人太冷漠了,还是云河好。喔!我不是说你啊!你挺好的,虽说一开始也有点冷,但现在你已经云河化了。」 云河化?嗯!这个词我喜欢! 「我觉得你不笨,我觉得你还挺聪明的,每句话都能说到我心崁里。」我不吝嗇夸讚道。 他笑了一下,有些质疑道:「啊?我这脑袋瓜还叫聪明?我考过零分的,还不只一次。」 忽然间,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作响,眼前也开始发白。 「还记得名字,看来没伤到脑袋瓜。放心,没事的!」 『脑袋瓜』三个字不断回盪着,彷彿在嘲笑着我的愚蠢,我的粗心,我的一叶障目。 跟简哲豪在一起近十年,除了车祸当天,我一次也没有听他用过「脑袋瓜」这三个字。 我为什么从来也没有怀疑过,那个人不是简哲豪呢? 第八章:顺流 最后还是墙头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他的语气中满是关心,双手也无措地半举着。 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吓人,但过于震惊的我却连挤出微笑都做不到。 「你刚刚说,你去过大城市?」我声音颤抖地问道。 「..是啊...怎么了吗?」他也跟着我一起慌乱了起来。 「你去的...不会就是首都吧?」感觉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一般透不过气,我声音沙哑地再次问道。 紧锁的喉间松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想哭的衝动。 我的焦虑似乎传达到了三花猫的身上,牠不自在地从我腿上跳走,而在此时,墙头也缓缓道:「大概是..十年前?也不纯是因为旅游。当年奶奶说我也可能是被拐卖儿童,就让我去首都登记dna,或许我的亲生父母还在找我。」 垂下了眼眸,他继续道:「但直到现在首都那边也没有消息,所以我想..我确实就是被遗弃的。」 我知道这是他心头的刺,如非必要他不会想说出来。 但他看出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所以他还是说了。 他就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愿意为了别人,展现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儘管暴露出弱点的他,很容易会被他人反刺一刀。 在每个人都害怕受到牵连时,那个不计后果,挺身而出的他。 眼泪夺眶而出,我问出了那个,我觉得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当时在首都,是不是救了一个...遇到车祸的女孩?」还没等他回答,我又道:「你问她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然后你说...还记得名字,看来没伤到脑袋瓜...」 还没说完,我便忍不住崩溃大哭了起来。 听到这里,他就算反应再慢也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不会真是你吧?!」他问道。 止不住哭泣的我无法开口回答,只能微微点头。 当年那个人,真的是墙头! 我七年的婚姻,近十年的爱情,原来就是一场闹剧。 在真相大白的今天,许多当初我没有看懂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眼前。 那年在大学校园里,当我对简哲豪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时,他眼里的讶异原来并非是因为他认出了我。 也难怪在我问他为什么会在眾多追求者当中选我时,他对我说:「搭訕我的人很多,你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优秀的,却绝对是最具有新意,最让我意想不到的。」 我以为他的『意想不到』是在感叹命运让我们重遇,殊不知那仅仅是在称讚我的创意。 而又一次,墙头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你为什么要哭啊?这..不是应该要开心的事吗?」 稍微平復些了的我,总算能哽咽着回道:「你..你没听过喜极而泣吗?」 儘管此刻我的心情根本说不上是喜悦,但确实有种雨过天晴的救赎感。 我不只一次纳闷过,为什么曾经这么温柔的人,能突然变得高冷又自负。 我怀疑过是我不够好,导致简哲豪变成了残酷的模样。 原来他一直都是个人渣,跟我没有半点关係。 我根本不需要为他的丑陋感到自责。 离开茶坊时,我们照旧靠竹筏回去。 兴许是我满脸心事,墙头想开解我,便道:「你不是说想撑看看吗?现在是顺流,要不要试试?」 不想太过扫兴,我挤出了个笑脸,走到他身边接过长篙。 由于是顺流,其实我就算什么都不做,我们也会抵达桥底。 转头看向越来越远的茶坊,我突然苦笑了出来。 当年我披荆斩棘,坚持非简哲豪不嫁的那段经歷,不正好就是我们逆流而上的来时路吗? 偏偏要在费尽千辛万苦地登了顶后,我才知道事实并非我所想,所以我放弃了挣扎。 而来到云河镇虽不至于是随波逐流,却也能算是有路就走,随遇而安。 也跟我们如今的状况莫名贴合。 我想去的方向,无论撑还是不撑篙,水流都会自然地将我带往那里。 我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不也就这样被我找到了吗? 那我如果什么都不做,命运是会让我跟他擦肩而过,还是让我在他面前停下? 像是在等待老天给我一个回答般,我停下了动作,顺着河水一路靠近桥下。 这时,墙头接过了我手里的长篙道:「要到了,顺流不好停筏,我来吧!」 他看准角度用力往岸边一撑,竹筏完美地停在了桥底下。 因为惯性,我的身子朝着墙头晃了一下。 怕我没站稳,他用一隻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在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上天给我的答案。 于是我紧紧抱住了墙头。 很紧很紧,把头全都埋进他的胸口,就像是怕会再次错过他那般。 绷直的背,不知该放哪儿的双手,墙头的肢体语言明显传达着他的不自在。 知道我吓到他了,我放开手道:「我不会游泳,有点害怕。」 他这才恍然大悟道:「那你早说啊!我就不让你撑筏了。」 在回家的机车上,我看着墙头结实的后背,强忍着想抱上去的衝动。 我在心思索着,此刻的心情究竟算什么? 我喜欢他吗?是生理性的吸引? 还是因为知道当年的人是他,所以我太迫切地想证明他是我的命中注定? 我当年坚信得没错,只是运气不好,认错了人? 别人或许会觉得,无论哪个都无所谓,反正彼此都是单身,试试看又如何呢? 但我却固执地想搞清楚。 我想知道,上一段感情的失败,到底是想让我不要重蹈覆辙去追逐虚无縹緲的天命,还是想教会我擦亮眼睛看清楚再上? 如果这次又失败,那我不就真成笑话了? 转念一想,他不也就是刚好当时在场,刚好长得合我眼缘,刚好... 少了任何一样,都不会演变成今天的状况。 我甩了甩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才能理顺脑中矛盾的思绪。 我只知道,跟当初义无反顾倒追简哲豪不一样。 除了我不想再次受伤,我也不想做出任何会伤害墙头的举动。 撇开什么救命恩人、命中注定,在这之前,我想保护他的单纯。 我希望他永远都会是那个,会窜出人群,见义勇为的墙头。 很快地,我们抵达了邢婆婆的家门口。 这次我十分小心,没有让机车停下的惯性使我触碰到他的身体。 拉开距离下车后,我摘下安全帽道:「谢谢你今天带我去茶坊。我收穫了很多内容。」 他接过安全帽回道:「文章发布后跟我说一声吧!我会去看的。」 我正想转身回家,眼角却看见他下了车。 直觉他有话想说,我问道:「你想说什么?」 他顺手将我的安全帽放在后座上,然后也摘下了自己的安全帽,将那张总能吸引我的脸,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我面前。 手指不安地摩擦着帽沿,他直盯着地面道:「我..我不是讨厌你碰到我,你刚刚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在意的。」 我忘了,他总能看穿我。 羞红了脸,他吞吞吐吐道:「我..我只是紧张..因为..这是第一次,有女生抱我...」 「第...第一次?」我问道。 他脸红得跟番茄似的,点了点头。 但..他再单纯,也三十岁了啊! 谈恋爱在云河镇这么难的吗?! 只能说他的清纯轻易就让我忘记了刚刚脑中的所有复杂思绪,此刻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秘密般,有点想偷笑。 不能笑啊!他一定会以为我在笑他,虽然是事实,但不是嘲笑,只是也很难跟他解释我在笑什么。 我故作镇定道:「喔!没事,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后就不紧张了。」 没想到这句话让他脸更红了! 他因为过度慌乱,猛眨着眼道:「你..你这句话的意思..」 可惜我还没听见下半句,远方就传来了小雪熟悉的声音。 「刘~玫~玫~!我看到你了!」她大喊道。 自从来到云河镇后,我还满频繁跟小雪联系的。 她知道我在这里一切顺利,也不只一次地说过她有假期就要来看我,没想到真来了。 看着她踩着七吋的高跟鞋飞奔而来,我不由得在心敬佩她这钢铁般的脚踝跟超人般的平衡能力。 她朝着我一个飞扑,我忙接住她。 在我耳边,她小声贼笑道:「我还想说你怎么在云河这么待得住,原来是吃上当地鲜肉料理了啊?」 我立刻意识到她指的料理是什么,但一切似乎都已经太迟了! 一个俐落地甩头,她将茶褐色充满光泽的及腰捲发带到身后,朝着墙头的方向伸出手道:「你好啊!我是小雪,刘玫玫最好的朋友。怎么称呼啊?」 墙头有些拘谨地一边伸手一边道:「你好..」 但他没能握上小雪的手,因为几乎是在他出声的瞬间,小雪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起那隻手,搧了墙头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盪在邢婆婆家门前小巷。 「你这渣男!还真是贼心不死啊!」小雪怒喝道。 我透过电话跟小雪分享过云河遇到的一切。 美食道,院长奶奶,开课程赚钱,全都没有遗漏。 唯独没有提过墙头的脸。 我隐瞒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想再追究他跟简哲豪的关係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是一个跟简哲豪完全无关的云河镇民,没有提到长相的必要。 而且,在没能亲眼看见的情况下,我要是照实说,只怕小雪会觉得我病入膏肓,看见幻觉了。 毕竟谁能想到,天底下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呢? 我本来是打算等她来云河了,再带她亲自去看,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登场啊! 眼看小雪即将要把捂着脸,吓傻在原地的墙头给断子绝孙,我忙拉住她道:「你误会了!」 她挣脱开我的束缚,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误会?我能误会什么?你个死恋爱脑,没男人你活不下去了是不是?就算你有性需求,找谁不好,」转身指着墙头,「你找他?」 小雪的个性跟我截然不同,妥妥的大女主,说话做事都雷厉风行。 但这里是云河镇啊!就算我不怕丢脸,也起码尊重一下屋里的邢婆婆吧! 一大把年纪的老太太哪能听什么性需求啊! 我用全身力气挡在小雪与墙头中间,阻止她施暴道:「他叫邢昌。云河本地人,这辈子都住在这里的那种,没有半个亲人在首都的那种!」 此时,一个小跑而来的身影从说不出脸上是红还是黑的墙头身后出现。 那绑着马尾的鬍鬚男气喘吁吁,半弯着腰对着小雪道:「你..你怎么体力这么好..」一转头看见墙头,「墙头?唷!好久不见!」 只见墙头委屈到像快要哭出来似的,可怜兮兮道:「蚊子哥..」 看见他们互动的小雪瞬间张大了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墙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只能拼命点头,用眼神传达「这真是误会」。 「你怎么了?捂着脸做什么?」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蚊子问道。 小雪伸出颤抖的手,搭住了蚊子的肩膀道:「这人..你从小就认识?」 「对啊!镇上我小弟墙头啊!」蚊子回答道。 小雪再次确认道:「你每次回来他都在,没有一次例外?」 「对啊!他就住在云河镇啊!」蚊子不解道。 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小雪的瞳孔逐渐失焦,像僵尸般地往前走,嘴中还念念有词道:「我得缓缓...我得缓缓...一定是眼睛业障重...一定是这样的...」 没走几步,她机械式地转头看了一眼墙头,然后似笑非笑地,像失了魂似地边走边道:「业障太重了...得缓久一点...」 在将小雪带到云河旅社安顿好后,她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事情确实如我所想,她这次来找我就是为了兑现之前电话里的承诺。 除了想确认我一切安好,她也因为我将云河镇的一切讲得太过美好,想来亲眼见证一番。 为了给我一个惊喜,她特地瞒着我出发,没想到会迎来这么个惊吓。 至于为什么蚊子也会来,则是因为保密不方便问我,她便向当地出身的蚊子,也就是文荣康打听了一下该怎么来。 蚊子毕竟也是云河人,也有着云河当地热情和善的个性,便自告奋勇亲自带她来了。 而在我将关于墙头的一切全都交代后,小雪叹了口气道:「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原点了是吧?我怎么有种 电视剧中间二十集看了等于白看的感觉?早知道就从二十一集开始看了!」 「那倒未必。就算当年救我的人是他,也不代表我们就一定会有什么下文。」我有些不服气道。 小雪斜眼看着我,鄙视道:「这话你信?刘玫玫,你这人啊,最厉害的绝活就是自己骗自己。你若再也找不到他,这件事或许还能就这么算了。呵!但你偏偏遇见了,还确定了就是他!」 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小雪往床上一躺道:「换做是我,都不必多此一举去问!就那人渣简哲豪,他可能会做出当年救你的事来吗?一看到有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你就该猜出来是他了!」 无言反驳,我烦躁道:「我不像你这么人间清醒可以了吧!」 第九章:调皮的墙头 「要我说,你若没打算留在云河镇,就趁早睡他一次。还愿也好,报恩也罢,这件事就此翻篇,你也就不用纠结了。回到首都,还是一条好老妹!」小雪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建议道。 还真是事不关己,随便出主意啊! 我怒回:「什么跟什么啊?!」 我的抗议并没有让小雪收敛,她微微挑眉,带点讽刺意味道:「不然呢?你还想嫁他啊?」 「当然不是!」我斩钉截铁道。 坐起身来,小雪假装诸葛孔明般挥动着不存在的羽毛扇道:「你听我说,感情不是一定要走到撕破脸才能结束的。让一切终止在最美的时候,也是一种永恆。」 我直接给了她一个白眼道:「我不想跟你说了,越说我越烦。」 小雪倒也没有阻拦,而是重新躺了个舒服的姿势,对着我道:「你现在走可以,晚上美食道见。」 假装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我开门离开,不想却在旅社走廊上遇见了正在开隔壁房门的蚊子。 「呃..文老师..」我犹豫了一下要叫他什么,毕竟我不确定摄影师该不该叫老师。 他笑了笑道:「你就跟着墙头他们叫我蚊子吧!」指了指隔壁,「聊完了?」 我点头道:「嗯!约了晚点美食道见。但你不是在云河镇有家吗?怎么也住在旅社啊?」 他耸耸肩道:「不然放她一个女孩子自己住旅社吗?太可怜了吧!我也说过让她来我家住,但她死活不肯。」 「你们云河人,还真是天下无双的亲切体贴啊!」我感叹道。 「唷!这么高评价吗?怪不好意思的。」蚊子夸张地摸了摸头道。 不得不说,蚊子的名字我听了这么多次才终于见到本人,这种感觉有点微妙。 长发鬍鬚的粗旷气质,其实跟云河镇格格不入,但摄影师又好像就该是这样,还真不知道是符合形象还是不符合形象。 到了晚上,我如约跟小雪还有蚊子一起在美食道会合,打算来个大快朵颐。 小雪先是吃了个药味包子,紧接着又嗑了一整盘薑汁蛤蜊。 嘴刚擦完,立刻又问下一摊在哪儿,像是只要我点讚的小吃,今天全都要吃到的架势。 这时蚊子听不下去了,没好气地说道:「暴饮暴食,你胃不要啦?」 小雪冷哼了一声,不屑道:「一个包子一盘蛤蜊,这叫暴饮暴食?你怎么不去修仙?」 见她不听劝,蚊子威胁道:「随你便!云河镇可没医院啊,半夜胃痛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忙道:「这倒是真的,在云河镇生病很麻烦的。」 见我们都这么说,小雪烦躁道:「知道啦!我有分寸!」 当我们走到墙头的香味鸡摊位前时,小雪几乎是一闻到香味就开始舔嘴唇。 看见摊主就是墙头,她先是一愣,然后大方地走了过去。 墙头一见来者是小雪,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应该是被打怕了,毕竟那巴掌确实响亮。 一个大鞠躬,小雪道:「对不起,刚刚是我衝动了。」抬起头,将脸颊对着墙头,「你要是还有气,我让你打回来。」 墙头连忙摆手道:「不必了!你也是关心朋友,我理解的。」 但比起理解,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害怕。 这时蚊子出来打圆场,拍了拍墙头的肩膀道:「既然道过歉,那之前的事,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此翻篇!给我们上碗汤麵吧!」 墙头抿嘴一笑道:「好咧!这次照旧不收钱啊!」 蚊子一听,不乐意道:「小子,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认识就不收钱,你镇上谁不认识?大家都吃免费啊?」 墙头瘪了瘪嘴,呛道:「你管我。我就不收,有本事别吃!」 一拳打在墙头的手臂上,蚊子假装生气,脸上却藏不住笑意道:「一阵子没见,长本事了?」 将全程看在眼里的我,不由得有些意外。 原来跟同龄男生在一起的墙头,也会有这么调皮的一面啊! 盯着菜单看了好一阵子的小雪这时终于做好选择,点菜道:「那我来一盘炒麵。」 「炒麵这么油,你不准吃!」蚊子立刻阻止道。 小雪先是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做出了眺望的手势道:「我看这云河镇附近也没有海啊!你会不会管太宽了?」 「一盘炒麵的热量你得饿三天。你是打算辞职不干,还是暴毙在台上?」蚊子反呛道。 因为工作需要,小雪向来都要严格控管体型,但管不住嘴的她,有时会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慾,事后採取颇极端的手段来减肥。 所以平心而论,蚊子的话是有他的道理的。 偏偏小雪就是个不爱被人拘束的个性。别人越不让她做的事,她越要做,于是她扯起嗓门喊道:「老闆!给我..」 不想还没说完,就被蚊子手动捂住了嘴。 但小雪怎么可能就此认输呢?张嘴就是一口咬在了蚊子的手指上,疼得他大叫一声。 眼看他们就要打起来了,我忙对墙头说:「我跟小雪分一碗粥吧!粥!」 没曾想,墙头却像没听到似的,大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小雪他们的方向。 一个纯情小处男哪里能抵抗她的美色? 但怎么..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的却是蚊子啊? 我好奇上前道:「你在看什么啊?」 依旧没有移开视线,墙头有些傻傻地回答道:「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蚊子哥...」 终于捨得转头看向我,墙头解释道:「蚊子哥虽满嘴跑火车,看起来也吊儿郎当的,但他从来不会对女生动手动脚。」 这么说来,一个约聘的摄影师,这么了解小雪的饮食习惯,确实不单纯啊! 我被云河人这三个字所蒙蔽,若非墙头提点,丝毫没有察觉不对劲。 菜上齐后,我若无其事地坐下喝粥,默默留意着蚊子的举动。 男生吃饭快,他三两下吞完汤麵后就让我们先慢慢吃,他去去就回。 我心想大概是去抽菸,倒也没多想,跟小雪分着喝完粥后,我们就起身去了下一摊。 在那之后,我们三人又吃了苗风虾球跟辣斩羊。 果不其然,小雪的胃受不了了,脸色开始发白,也越走越慢。 这时,蚊子从后面裤兜里掏出一瓶水跟一排胃药,一副早预料到的样子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原来他刚刚不是去抽菸,是去买药啊! 这可绝对超过了云河人该有的体贴囉! 而吃过药后,由于药效需要时间,我们就此打道回旅社。 在房间陪她等了一阵子后,小雪看似好些了,但脸色还是挺苍白的,看来之前说好晚点要一起去的云河镇酒吧,是去不成了。 有些无奈,但想起刚刚蚊子的举动,我忍不住试探道:「你跟蚊子,平时感情不错吧?」 她虚弱中带点不耐烦道:「就那样啊!同事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但我岂是一句同事就能打发的,于是我追问道:「是吗?你同事每个都会帮你买药啊?还是不用你说自己买的那种。」 她皱了皱眉道:「你别胡思乱想!他这也是第一次买。云河是他的地盘,我就算想买也不知道哪里有卖啊!」 我摇摇头道:「我觉得没这么简单,你好好琢磨琢磨。」 「有什么好琢磨的?男女之间不就那样?气氛一到,脑子哪管得了肉体?也就只有你,会在那处心积虑地策画东策划西。」她反驳还不忘懟我一句。 但我依旧不屈不挠道:「照你这么说,只要气氛到位,你不会拒绝他囉?」 小雪轻哼一声道:「有些化学反应是要跟对的人才会发生的。我现在跟你讲会也好,不会也罢,要是遇不到那个 moment,都是白谈!」摆了摆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大人的事你少管。」 看她明显是不会松口了,我只能结束话题道:「这里姓邢的人多,平时说话最好避着点。」 既然之后没行程,我也不想打扰小雪休息,没过多久我就离开了。 不想,竟然在门口又遇到了蚊子。 看他那模样,似乎已经等了一阵子。 只见他焦急道:「她怎么样了?」 我指着门口道:「好些了。你担心就去看看啊!还没睡呢!」 蚊子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道:「算了,没事就好。让她好好休息吧!」 见他那畏首畏尾的样子,我忍不住道:「你喜欢人家你就追啊!她又不咬人。」 蚊子一听,亮了亮手上的齿痕道:「你确定?」 看着小雪的房门,蚊子苦笑道:「既然你看出来,我也就不瞒你了。我是喜欢她,但我们想要的未来..该怎么说呢?不一样吧!那也就没必要去打扰她了。」 「你跟她讨论过了吗?你又知道一定不一样?」 我相信如果他们之间有过这种对话,刚刚小雪就不会是那种态度。 叹了口气,蚊子道:「有些话挑明了,我就不好再关心她了。」 都已经想到这个地步了?看来蚊子是爱惨小雪了。 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我听的,蚊子又缓缓道:「但凡她长得普通点,或是个性更差些,那就好了。」 啊?她都对你那样了,你还嫌她个性不够差? 就在我要离开时,蚊子却突然又叫住我道:「啊!差点忘了!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去酒吧,也叫了墙头。你回家顺路跟他说一声取消了吧!」 我忙看了一眼手錶道:「你不早说!美食道早收摊了啊!」 果不其然,当我路过墙头家时,只见到摊子却没人在家,看来是已经出门赴约去了。 我急忙赶去云河镇上唯一的酒吧,总算找到已经等在门口的墙头。 他回家换了件衬衫,与以往的形象很不相同。 说也奇怪,简哲豪也很常穿衬衫,但眼前的墙头却依然能给我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明明脸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是牛仔裤吗?又或者是材质没有那么高级? 整体来说,墙头看起来更加休间自在,也更显年轻。 很多时候我会忘记我们同年,反而觉得他比我小。 有没有性经验差别这么大的吗? 我急忙赶上前道:「小雪不太舒服,所以今天取消了。」 墙头意外道:「啊?没什么事吧?要去医院吗?」 「不用,已经吃过药了。况且她那边还有蚊子哥,不会有事的。」 点点头,他道:「嗯。那好吧!我送你回家。」 我看了看他的装扮,有些可惜道:「都是蚊子哥太晚才跟我说约了你。你看!你都换好衣服了!」 墙头也是苦笑道:「是啊!我都还没来过酒吧呢!」 这话让我停下了刚迈出的脚步,问道:「你没来过?这里可是你的地盘啊!」 他无奈道:「一个男的自己来酒吧,看起来多像混混?不合适吧!」 「你不是有蚊子哥吗?」 他指了指酒吧道:「这间酒吧是在他离开云河镇后才开的。虽说他很常回来,但不都住家里嘛,晚上要陪父母,就一直没约。」 既然我们都到门口了,我乾脆道:「那走!我带你见识见识!」 我打开酒吧门,对他催促道:「来啊!」,他这才终于跟了过来。 不同于我刚来那时,现在的云河镇已经渐渐进入旅游旺季,酒吧里有不少游客。 环顾四週后,与其说这里是酒吧,倒不如说是美式餐酒馆还比较贴切。 没有吵杂的电子音,没有五光十色的灯光,也没有dj。 虽说音响播放的西洋流行歌曲音量依旧偏大,奈何压不住店里的喧哗人声,气氛反而更像在聚餐。 找到位子坐下后,墙头满脸好奇地四处张望,让人一看就知道没来过。 可想而知,当服务生送上酒单时,他露出了我预料之中的茫然表情。 我决定拯救他于水火之中,问道:「你酒量怎么样?」 不想,他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没喝过酒。」 「啥?你长这么大没喝过酒?!」我惊讶到站起来说道。 忽然间,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我等下要面对的不会是老套的酒后乱性剧情吧? 然后他会泪眼汪汪地要我负责?这就是老天给我的安排?! 这些现在的观眾都已经不爱看了啊! 我毅然决然地做出了拒绝接受的选择,说道:「你喝啤酒吧!一杯,喝完就走。」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一杯就倒的人。 电视上那些都是骗人的。 我自己则点了一杯柯梦波丹。 但你若问我,明明都拒绝接受酒后乱性了,为什么还要点酒呢?直接走人不好吗? 我确实是有点小心思的。 除了想帮墙头一圆来酒吧的梦,我还想从他这里套出点关于蚊子哥的消息。 于是我单刀直入道:「你的蚊子哥,喜欢我闺蜜。」 他点头同意道:「嗯。我也是这么想。」 「你觉得蚊子哥这个人,怎么样?」 他想了一下,回答道:「说话难听的大好人。」 我看也是觉得人不坏,那就进入下一个阶段。 「他说他不追小雪,因为他们要的未来不一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们男人要的不就是那几样吗?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我看他也不像是想娶财阀千金的凤凰男啊!」这就是我最想问的问题。 但墙头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脸道:「喔!那我懂了。」 「你懂什么?」我焦急道。 「蚊子哥结婚后,应该是想回云河的。」他回答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追问道。 他歪了歪头道:「不瞒你说,我现在住的房子就是蚊子哥的。不然光是摆摊卖鸡,我哪里买得起房子啊?」 我还以为是因为云河镇房价便宜。 「他这房子本来就是为了以后结婚买的,现在暂时用不着,就免费让我先住着。那地方两房,其实他能让我随便先去哪里对付个两天,腾出位置让你们两个女生一起住的,但他偏要花钱住旅社,不是喜欢你朋友还能是啥?」他又补充道。 我摆摆手道:「哎呀,我知道他喜欢小雪,他承认了。但他若真是这打算,那他们俩个还真没可能。」 她是绝对不可能为了爱情,放弃事业的。 第十章:上癮 在酒上桌后,墙头抿了一小口啤酒,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神色。 我正想问他觉得味道如何,他却突然道:「说他们完全没可能,那倒也未必。」 喔,这是要继续刚刚的话题? 「我知道云河镇好,但我也懂小雪,她不会肯的。」我说道。 墙头摇摇头道:「我不是说小雪,我是说蚊子哥。每个离开去打拼的云河人,一开始都是想回来的,但最后不也没全都回来吗?」 「但他房子都买了啊!」我提醒道。 他歪了歪嘴道:「那又如何?邢婆婆的房子一开始也是别人的,跟我的情况一模一样。原房主在外面结婚生子,老婆想离娘家近点好照应,十几年都没能回来。后来邢婆婆的女儿们有能力买房了,他不想老人家搬家折腾,才乾脆卖给她们的。」 我咋舌道:「你们这里人是不是不知道房租是什么啊?」 「云河镇就是这样啊!大家都是认识好几辈的老邻居了,说不准还都沾点亲带点故。既然自己住不了,与其房子空在那儿,还不如拿来方便有需要的人。」 你说墙头好命嘛,他是个孤儿。 你说他不好命,他又偏偏生长在云河镇这种房子能让人免费住的地方。 有些好奇他的乐天程度,我问道:「那万一啊,万一哪天蚊子哥真结婚回来住了,你怎么办啊?」 他耸耸肩道:「到时候你如果不在云河镇了,邢婆婆会收留我吧!运气再好些,或许我存够钱了,就能自己买房了。」 「万一运气非常不好,你没存够钱,我也还没离开云河镇呢?」 他不以为然道:「呵!明天啊?就蚊子哥那尿性,再快也要两三年!当然,他也可能在首都干不下去,夹着尾巴回来,但不都说了两房吗?他哪捨得赶我走啊!」 这语气..怎么跟平时的墙头不太一样啊? 眼角朝桌面一扫,阿娘喂!他什么时候把啤酒喝完了?我一口都还没喝啊! 我也不知道我的惊慌是因为他喝酒的速度还是他酒后的态度,反正我就是很惊慌地说道:「不是,你住人家房子,住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他冷哼一声道:「我跟他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啊!」指着自己眉尾的伤疤,「当年他剪宝妹的头发,喔,就是宝娟姐她妹,这件事若不是我替他顶下,我眉毛上会多这道疤?当时宝娟姐手上拿的可是剪刀啊!」 话刚说完,他便用下巴朝着我的酒杯点了点道:「你这养鱼啊?不喝给我。] 我忙用手护住酒杯道:「你不能再喝了!」然后仰头,一口灌下我手里的酒,半滴都不能让他抢走。 眼看他像变了个人,我立刻起身道:「刚刚说好了只喝一杯。喝完了,我们走吧!」 好在他脸上虽明显不悦,却还是说了声:「嗯。」 离开酒吧后,我发现他路走得倒还挺稳,若非知道他平常不是这样,怕不是根本不会觉得他喝醉了。 但说也奇怪,他好像怎么变,也不会变成像简哲豪那般。 走着走着,他突然问我道:「你那朋友,小雪,她今天干嘛打我啊?」 说真的,现在他这状况,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比较好,只好含糊道:「怕我被坏男人骗吧...」 他一听,停下了脚步,皱紧眉头靠近我几分道:「你很常被骗吗?」 这莫名的压迫感虽不至于让我害怕,却也有几分不自在,导致我实话实说道:「被骗过一次。」 他彷彿十分满意这个答案,松开了眉间,也重新拉开距离,神情自若道:「那好吧!不怪她,打错总比放过好。」 说得好像被打的人不是他似的。 但没走几步,他又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他那与平常不同的直白语气让我忍不住笑问道:「你这话说得像是你想我早点走。不是这意思吧?」 「你如果迟早要走,那早点走。」 他抬头看着月亮,突然莫名奇妙道:「你知道吗?有些东西会让人上癮的。像大麻,像云河镇。走出去的人,都说这里的空气就像大麻一样。当你习惯后,不管走多远,都会想回来吸上一口。」 好的,真醉了,亏我还差点以为他真想赶我走。 我调侃道:「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吸过大麻?酒都是第一次喝的小土包子!」 「没吸过,但他们说的那种感觉,我好像开始理解了。」转头看向我,他接着道:「说不上到底是哪里特别,但就是不想离太远。」 因为他转头看我,所以我也自然而然地看着他。 隐约间,我觉得他不是在说云河镇。 第二天一早,墙头立刻就来我家道歉。 看着他那彷彿打桩般的鞠躬以及念经似的对不起,我猜他昨晚八成是喝断片了,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先道歉再说。 「你也没做什么,还送我回家,没什么好道歉的。」我笑着解释道。 「我...我昨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啊!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他没理会我的解释,而是自顾自地,像跳针般地道着歉。 我忙扶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再鞠躬,重申道:「你真没做什么,也没失态,不需要道歉。」 这下他总算停止了鞠躬的动作,却仍然焦急道:「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对不起,我不是真要你快点走..」 呃..所以不是断片,他记得说了什么? 「我知道啊!你后来解释了啊!」 严格来说,是后来的前言不对后语,让我知道他在说胡话,自然也就不会往心里去。 「如果因为我说错了什么,导致你离开云河镇,大家会打死我的!」他带些畏惧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听了心里颇不是滋味,便道:「原来你不是真心想我留下,而是因为怕死啊?」 这话一说,他立刻刷白了脸,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道:「哎呀!我这嘴啊!」 我忙拉住他的手阻止道:「我就问一句,你干嘛啊!」 忽然间,他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带点哀求语气道:「别走!」 这张脸,这种表情,再加上这种语气,根本就是放大招不让我拒绝啊! 一个上头,我急眼道:「我就没打算走!你现在这么一闹,搞得像是我不走就是为了你似的!」 刚说完,我立刻感到有点糟糕。 这怎么听都像是在撒娇,但我们的交情,这样不合适吧! 好在宝娟的声音及时解救了我。 「放心,墙头那张嘴有多笨谁不知道啊?我是长舌,但我不造谣。」她从门外大声说道。 指了指外面,墙头一副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你听!她打包票了!不会有人这样想的!」 一周后,云河镇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河神祭典,也是当地最具代表性的活动。 小雪这次请假也是特地看准了时间,祭典后才会回去。 当天一早,云河旅社就迎来一波又一波的游客入住,史无前例地满房了! 老闆娘当然笑到闔不拢嘴,就算忙到没时间上厕所也甘之如飴。 想当然尔,为了不挡人财路,蚊子哥只能收包袱回家,留下小雪一个人在旅社度过她这云河镇之旅的最后一夜。 我怕老闆娘忙不过来,一大早就自告奋勇地到旅社义务支援,不想竟然在前台看见了墙头。 原来他也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有些意外道:「你不是应该趁着今天人多,出摊赚钱吗?」 「今天是河神祭典,晚上大家都会去河边,没人会来美食道的。所以每年今天我们都公休。」他解释道。 这时忙到脚不沾地的老闆娘总算有时间过来搭理我们。 本以为她会立刻给我们安排工作,没想到她竟然拒绝道:「今天这么大的活动,玫玫你该好好玩玩,去取材!别来我这儿折腾了,我们可以的!」 转头她对墙头也道:「你也别来添乱,带着玫玫跟朋友们,好好展示一下云河祭典的魅力。今天人多,大家伙也忙,多个男生跟着,我们也比较放心。」 虽说在大家最忙的时候去玩,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但宣传当地文化确实是我最大的价值,所以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这样,我、墙头、小雪跟蚊子开始了当地人人自豪的云河祭典体验一日游。 平日里清静的道路因为游客热闹起来,为了抓住商机,不少店家都推出了祭典限定活动。 就连纪念品店也上架了许多河神造型的娃娃跟相关商品。 我看见街上有不少年轻女性都在脸上画了痣。除了常见的黑色泪痣,也有不少人脸上的是更有装饰感的水鑽痣或是造型小图案。 耐不住好奇,我问道:「在脸上点痣,是祭典时的特殊习俗吗?」 蚊子点头道:「没错!虽说现在是为了好玩,但这习俗可大有来头啊!」 原来以前的河神祭典是会献祭活人的。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每年镇上都会选出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装扮华丽地拋入河中当河神新娘。 小雪一听,吓到大喊:「唉妈!也太可怕了吧!」 墙头忙道:「大多数的新娘都没被淹死,而是顺流而下,成了别人村天上掉下来的媳妇。」 「那不也有淹死的少数吗?」小雪皱眉道。 言归正传,当时的少女们为了不被选上当新娘,会故意在脸上点痣,降低顏值。 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习俗。 如今的祭典当然不会再献祭活人,只会象徵性地拋入一个衣着华丽的木雕娃娃。 「娃娃顺着河水,会流到下游的村子。一个月后他们便会用金轿子把娃娃送回这里,也就是所谓的回门祭。」墙头补充道。 其典故当然也就是刚刚墙头所说的,天上掉下来的媳妇。 以前的河神新娘有很多确实没死,顺着河水在下游的村庄获救。由于新娘都是精挑细选的,样貌出色,村人们便误以为是天女下凡了。 当然,她们也很快就会跟当地男人坠入爱河,结婚生子。 当年有不少获救新娘因思念亲人,会在婚后带着丈夫在夜晚偷回云河镇探亲加报平安,久而久之就衍生成了如今的回门祭。 而回门祭时被送回来的新娘娃娃会在云河镇的河神庙里供奉一年,直到第二年的新娃娃回门。 这,便是如今河神祭典的全部流程了。 小雪在充分理解后道:「虽说活人献祭是陋习,但既然画痣背后的意义是不被选上,那我也要玩!」 拿出眉笔,小雪在自己的卧蚕上点了一颗漂亮的小黑痣,然后对我说道:「玫玫,你也来一颗。你不会游泳,被选上只有死路一条啊!」 「我们现在不选活人当新娘了!」墙头抗议道。 但小雪还是无视他的抗议,在我脸上点了一颗三八痣。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后,十分不服气道:「凭什么你的是热巴泪痣,我的就是一颗三八痣?过来,我给你补颗媒婆痣!」 「不要!」小雪反抗道。 我们两个就这样在大街上抢起了眉笔,周围人看了都是呵呵大笑。 这时,蚊子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 「你抢她的干嘛?你自己没有眉笔吗?」 当我从包包里翻出眉笔时,最强队友蚊子已经帮我死死抓住了小雪。在左右夹攻之下,我成功地在小雪脸上留下了一颗近乎完美的媒婆痣。 我们三人互看一眼,全都笑到直不起腰来。 依旧是半弯着腰,小雪冷冽的眼光突然扫向墙头道:「你以为你站远点就能置身事外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蚊子一个箭步上前,向后制住了墙头的双手。 墙头挣扎未果,只能哀号道:「男生不画痣的!」 「我管你!我看你这张脸不顺眼,就给你画个北斗七星痣吧!」小雪贼笑着上前道,还不忘对蚊子吩咐道:「把他头压低,不然我画不到。」 蚊子一听,朝着墙头的膝盖窝轻轻一撞,立刻把他调整到了适合小雪发挥的高度。那动作一气呵成,我都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偷偷练习过了。 无计可施的墙头不解道:「我脸到底怎么了?人见人骂的。」 「长成这样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小雪回答道。 「为什么啊?!」墙头更加疑惑了。 此时蚊子又出来打圆场道:「远来是客,你就让她画吧!又不是洗不掉。」 小雪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便点头道:「那我用奇异笔好了。」 最终,墙头脸上多了一堆让他欲哭无泪的麻子。 「你们大家都有痣,也给我来几颗,融入一下。」蚊子笑呵呵道。 小雪看了他一眼后,摇摇头道:「你就算了。」 「为什么啊?!」这次轮到蚊子疑惑了。 「这眉笔我以后还要用的。」小雪语气平淡道,顺手收起眉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蚊子不悦道。 小雪没有回答,而是逕自走向了附近的纪念品店。 愤怒地追在她身后,蚊子更加恼火道:「你给我说清楚!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真是不知道他们算感情好还是不好。 我跟墙头几乎同时耸了耸肩,无奈地一起跟进了纪念品店。 第十一章:谁叫我人美心善呢? 第十一章:谁叫我人美心善呢? 纪念品店里多了很多新玩意。 我随手拿起一个河神新娘头饰造型的发箍往头上一戴,虽说确实华丽有特色,但走在路上似乎有点夸张。 正想摘下来,眼角就看见墙头对着镜子,正在努力想把痣擦掉。 我笑道:「你这么在意外貌的吗?」 他有些为难道:「我又不是女生,别人会觉得我真长这样的。」 摘下发箍,我拿出护唇膏道:「你这样擦不掉的,我帮你。」 墙头微微屈膝配合我的高度并闭上了眼睛,任由我将唇膏点在了他脸上眉笔的痕跡上,利用唇膏里面的油脂来清除印子。 怕太大力会把脸擦出红印,我用卫生纸小心擦着。 即便墙头是个不怎么保养的大男生,但他皮肤还是不错的,好像除了眉尾的伤痕,再也没有其他显眼的斑点或疤了。 不自觉地瞥过他泛红的耳根,我知道他又害羞了。 为顾及他的小心脏,我没有花太多时间便道:「好了!」,顺手也擦去了自己脸上的三八痣。 毕竟习俗规习俗,我还是比较喜欢美美的。 墙头看向镜子,也十分满意道:「谢谢。」 但就在我还来不及转头离开时,他突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像是表扬我帮他擦脸那般。 下一秒,他的指尖顺着我的头顶,将我的一缕发丝顺到耳后,我这才意识到他原来是在帮我整理被发箍弄乱的头发。 指尖似有若无的热度传到我的头皮上,摩擦发丝的细碎声响传到我的耳朵里。 那一瞬间,有种说不出的酥麻感从头皮开始扩散到全身。 因为当年车祸时,他也是这样,将我脸上的乱发整理到耳后的。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纪念品店长正好出声道:「玫玫,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像是逃走般,我赶紧快步走向店长道:「怎么了?」 我因网页课程跟店长相识,她在那之后开了网路商店,所以我下意识以为她要问我网路商店操作方面的问题,没想到她却拿了两个情侣发箍向我问道:「我今年想主打情侣市场,进了一堆新货。其他都卖得还不错,怎么就这情侣发箍没人买呢?不可爱吗?你城里来的眼光毒,帮我看看。」 我接过一看,所谓的情侣发箍就是两个黏着弹簧的红色发箍,上面还有个小枕头,戴上后走起路来会一蹦一蹦地,其实挺可爱。 枕头上有写字,一个是『云』,另一个是『河』。当两个发箍靠近时,枕头里的磁铁就会吸住对方,恰好凑成云河两个字。 说来惭愧,若非店长拿给我看,我还真不知道时下情侣喜欢这种东西。 「挺可爱的啊!会不会是时间还早?或许下午就开始热卖了。」我诚实建议道。 店长也是纳闷,看见正好也走来研究的墙头,便灵机一动道:「不然我送你们一对,你们去街上走走帮我做口碑好不好?」 想得到挺美,可惜... 「帮你宣传是可以,但这个发箍可能不适合我们。」我苦笑道,决定亲自示范给她看我的意思。 我戴上一个发箍,也将另一个戴到了墙头头上。由于我们身高差距太大,两个枕头根本吸不到一起。 「除非他一路蹲着走,但这会是反效果吧?」我补充道。 墙头也因为好奇,一直往我侧头凑,想试试看能不能黏住,不想黏是没黏住,但他这把头一歪一歪的动作,莫名有点像手机游戏里的可爱版殭尸,让我忍不住想笑。 「会不会这就是卖不好的原因啊?」墙头建议道,头却还在一歪一歪地尝试着。 大抵是因为货已经进了,不卖就是赔钱,于是店长换了个思路道:「墙头,你试试掛脖子上。」 他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照做,「啪」的一声,两个枕头竟然黏到了! 不愧是当店长的人啊!思路就是敏捷! 怎么感觉不是很好看呢?有种我从他脖子里长出来的异样感。 察觉到我神色的变化,店长忙又建议道:「墙头你搂着玫玫走,这样就不会奇怪了!」 啊?搂着走整天?太累了吧! 见我们一脸迟疑,店长直接上手将墙头的手臂抬到我的肩膀上,退后一步看了看道:「这不是挺好的吗?小鸟依人啊!」 由于身体几乎是贴着的,我能感受到墙头直线上升的体温。 真这样逛一整天,只怕他会烧起来,所以我决定出手救他,谁叫我人美心善呢? 一个转身挣脱墙头不知所措的手臂,我拿起柜檯的情侣手套道:「我们还是帮你宣传手套吧!至于发箍,就让我朋友小雪跟蚊子哥代劳。」 小雪比我高,蚊子也稍微比墙头矮些。他们的身高或许还真合适这发箍。 就这样,在我的美救英雄下,我跟墙头一人戴着一隻上面有魔鬼毡的情侣手套,离开了纪念品店。 我们在店外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小雪他们,于是墙头猜测道:「他们应该先去河神庙了吧!能逛的路也就一条,走不散的。」 「那我们去河神庙找找吧!」我建议道,然后共同朝着河神庙的方向前进。 看着手上的手套,我有些不以为然道:「若非送我,我还真不会想要这个。」把魔鬼毡那面抬起来给墙头看,「你看,这分开状态不是黏衣服就是黏头发。」 「不就是要我们不分开的意思吗?」他说道,但似乎觉得说错话,又急忙补充道:「我是说情侣!要他们不分开。」 既然都答应要宣传了,就要做到尽善尽美,于是我黏上了墙头的手套道:「那也只能这样逛了。」 大概是因为隔着手套,他这次没有太大反应,点了点头就被我拉着往前走了。 有一说一,这魔鬼毡品质还真好。儘管我们彼此都没怎么用力,走了一小段也楞是没松开。 刚抵达庙口,我就看到路边有一摊不知道卖什么的,正冒着热气。心里好奇,脚步也就慢了下来。 感觉到我速度上的变化,墙头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这看似再平常也不过的自然反应,却突然让我感到有点害羞了起来。 该怎么说呢?以前简哲豪从来也不会陪我逛街,所以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牵着我的手,在步伐里配合我,跟我同步。 原来正常约会,就是这样逛街的啊! 当然我很清楚,我们并不是真的在约会。 「那是河神祭典才有的四香汤圆。你想吃吗?」墙头问道。 「四香汤圆?那是什么啊?」这我还真没听说过。 他回答道:「云河镇当地类似酒酿汤圆的东西吧!」 「不要!我们快离这摊位远一点!」我立刻道。 万一他闻到酒味也会变身,那还得了! 进入河神庙后,就看到一堆人在排队拍照。 为了抓住人潮,庙里特别做了一个迎合时下流行的『我在云河很想你』拍照点。果不其然,大受欢迎。 指了指队伍,墙头问道:「你想拍照吗?」 我摇摇头道:「我能想的人现在都在这儿了,有什么好拍的。」 我指的当然是小雪,但我不知道墙头是不是误会了,明显愣了一下。 就在此时,宝娟正好从庙里走了出来,一看见我跟墙头牵着的手,眼里瞬间冒出了八卦的光芒。 我忙解释道:「是..是店长要求我们宣传商品,你别多想啊!」 宝娟露出了只能用姨母笑来形容的笑脸道:「我没多想啊!我能多想什么?」 在上下打量我们一番后,宝娟推着我们到另一个拍照点道:「既然要宣传,就好好宣传。你们拍这个比较合适。」 我几乎是不用看也能猜到这绝对是情侣用拍照点。 不出所料,果然就是一个大大的爱心框框。 宝娟一脸兴奋地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手拿牌道:「趁现在没什么人,快去!我帮你们照!」 低头一看,竟然是『我喜欢她,但我不敢说』跟『别跟他说,我也喜欢他』的手拿牌。 我放下牌子道:「字太多了,不好看。」然后随手换了两个手拿牌。 看见其中一个上面写着『今日河神新娘』,嗯,稳了。 这组应该就是祭典相关语。 但站好位置抬头看见墙头手里的牌子,我又无语了。 伴随着喀嚓的快门声,我们从偽约会到偽结婚,用时不到一小时。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照完相后,我们进去按照流程祭拜了一番。 在成功完成了未来一年风调雨顺的祈求后,我看见一个卖河神香团团的摊子。 走近一看,竟然有好几种口味! 看到其中一个是桂花杏仁时,我眼睛都放光了! 我最爱桂花了!杏仁我也很喜欢。但我刚想拿起来,就发现在摊位上收钱的不是别人,竟然是镇长! 「镇长,你还会做团团?!」我讶异道。 镇长笑着摸头道:「摊主去上厕所了,我正好经过,就被抓来代一下班。」 见我要拿,他又道:「玫玫,想吃甜的别拿这个,去庙口的冰淇淋店。他们今天有那个大圣代,拍起照特别好看!」 我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是希望我宣传圣代,毕竟团团只有今天有,但冰淇淋店却一直都在,于是我乖乖去了。 到达后,果然看见冰淇淋店今天佈置得特别可爱,还在门口放了一个充满童话感的马车,能坐在里面吃冰。 但在我看到他们今天的特卖大圣代后,我发现我根本没有get到镇长的弦外之音。 他才不是想要宣传什么冰淇淋店呢!他只是想要我们吃大圣代而已! 是的,所谓的大圣代,就是双人情侣圣代。 今日限定的两种口味,是奶酒布丁口味的『酒布放开你 』跟海盐柚子口味的『盐里只柚你』。 不用我说,墙头立刻识相道:「我懂,盐里只柚你对吧!」 原来他也看出来我不敢再让他碰酒了啊! 为了宣传,冰淇淋店安排我们坐在马车里吃。 妈呀!丢脸死了!人来人往的,他还开了氛围灯,搞得像是我们在表演吃冰似的。 好多人都停下来看了好久,可能以为会有魔术什么的,直到发现我们只是吃冰的客人后才悻悻然离开。 我越吃越尷尬,头也越来越低。 就在这时,墙头忽然道:「你别吃太多,吃个几口就行了。」 我有些意外原来他这么喜欢吃冰,抬头一看,他确实在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但这圣代不小啊!他这么能吃的吗? 仔细一想,我好像也没跟他吃过饭,还真不知道他的饭量如何呢! 就是吃这么快,没问题吗? 我劝道:「就算再喜欢也别吃这么快啊!会头痛的。」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快点吃完就能快点走啊!」 呵呵,原来不是因为喜欢才大口吃的啊! 我想加入帮忙,但他又道:「你吃三分之一就好,剩下我来。我还挺能吃冰的。」 我猜他是怕我会冷,毕竟今天只有二十度,说不上热。 看着豁出去吃冰的墙头,我知道其实纪念品店长,宝娟,镇长,甚至冰淇淋店老闆,今天都在偷偷撮合我们。 搞不好旅社老闆娘也是。 他们一定也很喜欢墙头,才会操心到这份儿上来。 只不过这么夸张的做法,正常女生一定会被吓跑吧! 所以长得不错,个性又温柔的墙头才会至今都是... 我忍不住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感受到我的视线,他抬头道:「怎么了?我吃到脸上了是吗?吃完再管它吧!」 「不,就是觉得...难为你了!」 难为你至今的桃花,一朵一朵全都被他们的热心给砍光光了。 好不容易吃完圣代后,墙头叫我先在门口等他一下,他去去就回。 心想他大概是要去厕所,我便拿出手机拍照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他匆匆地跑了回来。 「不至于用跑的吧!我也没等多久。」我笑道。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包好的桂花杏仁团团,爽朗地笑道:「你是不是想吃这个口味的?」 我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 所以刚刚他一直叫我不要吃太多冰,就是要我留肚子吃团团啊!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他从刚才就一直记到现在吗? 打开包装,我咬了一口团团。 甜腻的桂花香从舌尖蔓延散开至整个口腔。 我一定是太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第十二章:被写在脸上的 第十二章:被写在脸上的 河神祭典在河畔举行,但墙头说与其去那边人挤人,还不如在河神茶坊边喝咖啡边看。 蚊子当然也知道这种内行人才知道的路线,于是我们成功在茶坊匯合。 平常晚上不营业的茶坊,今天特地为了招揽客人推出了晚餐专案,香味鸡汤锅。 我看了看墙头道:「这用的不会就是你家的香味鸡汤吧?」 他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头道:「没错!这可是我每年祭典都能不出摊的底气啊!」 可以啊!有点生意头脑啊! 这样茶坊只需要准备火锅料,即便是只有简单的厨房也能应付。 当我们被领入座后,我正想跟小雪分享上次墙头说的故事,墙头却给了我一个眼神,示意我别说。 没过多久,蚊子哥就指着角落的店猫们笑道:「河神茶坊的特色是能将小河一览无遗,风景优美,气氛迷人。来!介绍一下,这隻叫『气氛』,那边还有『风景』,跟隔壁桌客人腿上的『小河』。」 不想,小雪非但没笑,竟然还翻了个白眼道:「你无不无聊啊?」 见她不相信,蚊子着急道:「牠们真叫这名字!」 指着墙头,小雪不屑道:「信你还不如信他是秦始皇。」 什么?!小雪竟然不吃这一套? 我上次可是笑到哭出来耶! 吃到一半,音乐响起,一个穿着水袖舞衣的美女登场表演水袖舞。 我惊喜道:「今天还有表演啊?」 蚊子点头道:「这位可是坊主引以为傲的夫人。以前是舞团的,结婚后就引退了,一年只能看这么一次呢!」 没想到就他那幽默感,也能追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表演完毕,为了活跃现场气氛,夫人拉了几个人上台现场学几招。 我跟小雪当然也被拱上台,套上了舞衣。 毕竟是给客人穿来玩的,衣服虽不如夫人的那般精緻合身,却也莫名让我觉得自己优雅了起来。 小雪本来身材就像个模特儿,穿上舞衣后更是美艷不可方物,台下人拿起手机就是一顿狂拍。 不!应该说她不太适合柔美的水袖舞。 不管夫人怎么教,她都像是跟那水袖有仇似的,双方都不太想搭理彼此,看得蚊子是差点笑到在地上打滚。 小雪怎么可能会放任他如此猖狂呢? 于是她脱下舞衣,瀟洒一句:「不学了!我没天分。」然后立刻下台对蚊子施展她更在行的武术。 我当然也不是什么跳舞的好苗子, 只不过在小雪的衬托下,看起来没那么丢脸。 在我将简单的示范动作掌握到差不多七、八成左右时,夫人鼓励道:「对,就是这样,把袖子捲起来!对!然后你就能朝着一个方向把它拋出去了。」 小雪忙停下了揍人的动作,拿出手机道:「等等,玫玫!我录下来!」 见我们要录影,夫人建议道:「那你像刚刚那样,对着镜头轻轻转一圈,点一下腰,然后再笑着对镜头拋出去。这样拍出来画面会很好看的。」 这可是专业建议啊!我当然会乖乖照做。 但毕竟是第一次拋袖子,对得不是很准,一甩手,袖子没拋向镜头,反而拋向了在旁边看热闹的墙头。 心想反正是软软的袖子,打到就打到了,我便没有收手。 只见他傻傻地站在原地,不闪也不躲,就这样被砸了个准。 长长的水袖丝滑地从他头顶,一路滑落至他伸出的手掌中。 拿着手机,全程紧盯萤幕的小雪瘪了瘪嘴道:「没对到,差了点意思。再来一次?」 我苦笑道:「算了吧!再来几次我也未必对得到。真以为我是专业的吗?」 脱下舞衣下台时,我正好听见隔壁桌的一个男客人拿着手机,嘲笑道:「你看,这男的都看傻了!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我心想他们不是侧录到我刚刚那一段吧?眼角扫了一下,还真是! 这时,他的女伴也凑到萤幕前看了一眼,然后娇笑道:「你个钢铁直男,这叫一眼万年好吗!你配个字幕,『爱上一个人,有时只需要一瞬间』,然后把它丢到网上,分分鐘爆火你信不信?」 在我回到座位后,我下意识看向了墙头。 只见他浑身不自在,完全不敢看我,竟然让我在心里有些不好说出来的自豪感了! 刚刚那招杀伤力这么大的吗? 其实我能感受到,他的一举一动都藏不住对我的好感。 原来被人喜欢的感觉,是这么明显的。 在茶坊里看完祭典仪式后,蚊子建议我们撑竹筏下去,一会儿酒吧见。 墙头却道:「玫玫不会水,我跟她骑脚踏车下去吧!」 「也行。那兵分两路,待会儿见!」蚊子无可厚非道。 我跟着墙头到了门口,有些好奇道:「但这里哪来脚踏车呢?」 墙头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然后伸手从柜檯里拿出了一把钥匙。 对着茶坊厨房的方向,他大叫道:「坊主!脚踏车晚点还你啊!」 只见坊主的头从厨房里探了出来,回答道:「我今天开车了!没事,不急,明天也成。」 看他这么熟门熟路,我瞇着眼道:「唷,看起来这种事,你没少干啊!」 墙头示意我跟着他,然后笑道:「街坊邻居嘛!当年他求婚时,我也有帮忙的。」 「挟恩图报的小人。」我调侃道。 他傻眼道:「借两辆脚踏车而已,不至于吧!」 本以为我们会沿着河边往下骑,但他却带我去了另一条,周围没什么路灯的山路。 正当我想说这里乌漆麻黑的,还不如河边景色好看时,身后传来「碰」的一声。 回头一看,后方竟然冒出了蓝色的烟花,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这里偶尔会有小屁孩来放烟火。看来我们今晚运气不错,正好遇上了。」他解释道。 他一定知道今天会有人放,不然他绝对不会带我走这条路。 因为一路上,我们的左右两侧一直不停地有烟火炸开,绽放着,璀璨着。 嬉笑声与惊呼声伴随着烟花射出的爆炸声,此起彼落的,彷彿是象徵着幸福的交响乐。 「这也太多人在放烟火了吧!」我忍不住道。 「开心嘛!毕竟今天是一年一度的云河祭典。」 看吧!就说他知道今天会有烟花! 终于,在我们即将转一个弯就能回到闹区时,墙头停下了脚踏车。 「一出去就看不到了。你想最后再看一眼吗?」他问道。 我知道他说的是烟花,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却让我联想到了人。 有些人,一走出云河镇,就再也看不到了。 于是,我忍不住道:「那就再看一下下吧!」 我们将脚踏车停在了路边,静静等着下一个烟花。 今天本来就不热,入夜后,风一吹,更是让人觉得有些冷。 墙头感受了一下方向,然后缓缓移到了上风处,帮我挡风。 有时候,像这样单纯的他,远比那些会脱外套给女生的心机男,更能触动我。 因为他对我的好,都是没有侵略性,不含私心的。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愿意到云河来吗?」我忽然脱口而出道。 他楞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嗯。」 「原因或许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我会在这里逗留多久,不是吗?」 「你..要走了?」他试探道。 我摇摇头,笑道:「我不想走了。你说得没错,云河镇的空气就像大麻,我上癮了。好在我现在也算是有份工作,应该爱留多久,就能留多久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大概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吧!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开心。 因为让我上癮的,好像不是空气。 因为云河镇不大,所以我已经习惯在不同的角落看到他,每天跟他说上几句话。 根本不需要花心思去找。 所以我现在才发现,我喜欢上他了。 至于之前那些让我纠结过的复杂念头,就让它们都随风而逝吧! 因为简简单单的喜欢,正好适合单纯的他,不是吗? 我不确定我从墙头的脸上看到了什么情绪,因为夜色太黑了。 要是这时候有烟花就好了。 一声巨响突然从离我很近的地方发出,让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 一朵巨大的粉红色烟花,在我的头顶正上方炸开,一闪一闪地扩散,笼罩住我们的四周。 我想抬头看仔细些,就发现墙头的双手,正护在我的头顶上,防止火星子烧到我。 透过他的指缝间,我们的视线对上了。 半遮不遮带来的朦胧感,让我在那一刻,有种十分强烈的,想吻他的衝动。 这莫非就是小雪口中的 moment? 可惜的是,难以言喻的气氛很快就被另一个烟火的爆炸声给打破了。 我低下了头,错开了眼神,墙头也放下了双手。 我有点不确定我是该感到羞涩还是可惜,但还没想清楚,脸颊上就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 他竟然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从他的眼里,我看见了一种被夺舍般的迷离。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间,那带点失控的慾望,就被惊慌取而代之。 墙头刷红了脸,一个箭步转身牵起我的单车,另一脚则飞速跨上他自己的,边骑边大喊道:「酒吧我就不去了!我去还车,你们慢慢玩!」 这...这是亲了就跑的节奏? 被占了便宜的我最终也没心情去酒吧,寄了简讯通知小雪后就上床睡觉了。 反正上次她也放我鸽子,算是礼尚往来吧! 由于小雪的行程安排是在云河祭典后第二天离开,于是隔天我在退房前就到了旅社,想说送佛送到西,跟她一起去搭车。 但我门铃按了好一会儿,才隔着门听见里面有不小的动静。 然后又等了一下,她才终于开门,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尷尬道:「你..你来这么早啊?」 心想她应该是睡过头了,我边往里走边道:「不早了,小姐!十一点退房,现在是十点半啊!」 她没有回应我,反而是拉住了我的手,不让我继续往前走。 看着我疑惑的眼神,她支支吾吾道:「等..等一下..」 不对!这异常凌乱的头发,过度慌乱的神色,还有套反了的睡衣... 我瞇着眼道:「里面是谁啊?」 她边将我往外推,边心虚道:「我说是昨天酒吧里遇到的陌生人,你信吗?」 「信你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还有半个小时要退房了!我求你出去,让我收拾一下吧!」她近乎哀求道。 我点头答应,让她保全最后的体面。 反正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几分鐘后,躲在猫眼死角的我,看见男主角走了出来。 蚊子的衬衫釦子都没扣,鞋子也还有一隻拿在手上,在走廊跟我对到眼后,先是尷尬一笑,然后飞也似的逃进了电梯。 我决定放他走。毕竟情况一目了然,没什么需要问他的。 而在小雪拖着行李出来后,我立刻进入了逼问模式。 「老实交代!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雪佯装镇定道:「还能是什么情况?就..就睡了啊!」 「你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吧?」我追问道。 她羞愤道:「看不起谁呢?第一次!我这不是因为昨晚喝了酒..才会..」 「喔!赖酒精,那就是没打算负责了是吧?」 「我要负什么责啊?他又不会怀孕!」小雪没好气道。 我露出贼笑,说道:「但你会啊!」 「啊啊!!不要诅咒我!」她抱头崩溃道。 根据她的供词,因为我跟墙头都没去酒吧,他们觉得没什么话好说,就打算玩游戏打发时间。 但手边除了我给他们的情侣发箍,也没别的了,就只能用发箍玩。 游戏内容是彼此在不让对方知道的情况下,将发箍放在身上任意一处。 一个人站定不动,另一个人则蒙上眼睛,用自己的发箍去盲找对方的在哪里,用时最短者赢。 我不可置信道:「这绝对跟我们去不去没关係!这是正常人想得出来的游戏吗?」 「就说喝了酒啊!你喝醉也是一样蠢!」她不甘愿道,「反正摸着摸着,就亲上了..然后..」 我忙打断她道:「打住!我要听的不是过程,我要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在一起?当没事?」 「我哪知道?我酒都没醒。」她小声道。 我又问道:「那他呢?他醒来是什么反应?」 我想了一下,觉得未必不是个好契机,便劝道:「我觉得你们可以试试。你们算是知根知底吧!工作上也有话聊,更何况能陪着你耍疯的人,真不多。」 她咬了一下嘴唇,犹豫道:「但他..以后是想回云河镇的。」 「又不是马上要搬回来,或许是想着退休后呢?你们坐下好好聊一聊再说嘛!」我开解道。 看着她脸上的迟疑与纠结,很难想像不久前,她才刚说出「让一切终止在最美的时候,也是一种永恆」这种话。 小雪对感情的态度向来都表现得很洒脱,但那其实并不是因为过往经歷,而纯粹是她的个性使然。 加上她卓越的外貌,总会给人一种海后的印象。 只有我知道,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她只是活得太清醒,所以比起爱别人,她总选择优先爱自己。 但无论活得再清醒,她也是个人,而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感情,就做不到说放就放 。 遇到幸福的瞬间,谁都会想让它无限延续下去。 只有在意识到那幸福已经连碎片都不剩的时候,才会真捨得转头离开的。 第十三章:选择权 送完小雪上车后,我在转角处看到了蚊子。 我走过去,问道:「你人都来了,不送送她?」 他有些僵硬地笑道:「过两天回去就见到了,有什么好送的?」 指着隔壁的小吃摊,我提议道:「聊聊?」 于是我们一起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了简单的几个小菜,和两碗虾油拌麵。 饭桌上,我开口问道:「关于小雪,你想怎么办呢?」 他放下筷子道:「当然是想在一起啊!但这是我想就能的吗?我还想娶她呢!」 我有些好奇道:「你究竟喜欢她什么啊?不可能只有脸吧?」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蚊子露出幸福的表情道:「我这一行,什么美女没见过?个个都是有能力,性格也跋扈的。但小雪她是真敢上啊!」 某次他们到一个卖家的私人地窖去照相。 因为入口太窄,照明灯带不进去,但照相不能不打光,于是当时穿着旗袍的小雪把裙摆一撕,直接爬到蚊子的肩膀上,拆了上面的灯罩,把灯泡拉近了打光。 照完后,又照旧爬上去归位,一句废话都没有。 「我当时就暗自发誓,我要让她给我生孩子!我以后的小孩就是要这样的妈!」他握拳道。 我失笑道:「你这么大男人的吗?」 蚊子摆摆手道:「你不懂!这是男人的浪漫!不是一定把她怎样的意思,就是个念头。反正我以后若是有孩子,只能是她给我生。」 「那就追啊!别想什么回不回云河镇了,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你不也还要多工作个几年吗?」我劝道。 蚊子摇摇头道:「云河镇是我的根,我一定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所以我的犹豫并不是因为这个。」 原来蚊子得到了一个去德国的机会,但一去就起码是五年。 「等我回来都要四十了,要她等我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他苦涩道。 这也是他一有机会就会回来云河镇的原因,因为再过不久,他想回来也没那么容易了。 想起刚刚小雪的表情,我道:「你不要替她做决定,让她自己选。如果你对她是认真的,就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小雪为了感情,露出这么纠结的模样。 我了解她。就算最后,他们还是要分道扬鑣,只有在彼此敞开心扉地聊过后,她才能真正放下。 蚊子没出声,似乎也是在思考着我说的话。 饭后,我一边散步回家,一边在脑中整理该如何下笔昨天的河神祭典,却在家门口,看见了墙头。 「你怎么来了?」我问道。 低下了头,他回答道:「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啊..被小雪这么一闹,我都忘了昨晚发生的事了! 我被他带到了附近的一棵大树下。 墙头深吸了一口气,羞红了脸道:「很抱歉我昨天对你做了那样的事!对不起!我..我以后..应该...尽量不会..再这么做了。」 我差点没笑出来,回答道:「你这句话可信度很低啊!」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他忙道。 所以,他不是要告白,而是要道歉。 说真的,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我以为他或许会因为害羞,刻意躲我一阵子。 也想过他可能会装没事,让曖昧继续下去。 但他不是这么齷齪的人。 没有恋爱经验的他,对突然开始密切互动的我有遐想,情有可原。 我一个外来的离婚妇女,工作说不上稳定,也没有可以傍身的存款,就算我想一直留在云河镇,也未必就留得下来。 按照正常的思考逻辑来说,我并不是一个适合交往的对象。 如果没有想要继续纠缠下去的话,他确实会想尽快把话说清楚的。 也只我会这么傻,觉得只要喜欢就够了。 既然听懂他的意思,那就快刀斩乱麻吧! 于是我道:「好的。我相信你以后不会了。」 抬起了头,他有些不敢置信道:「你..你就这么原谅我了?」 我苦笑道:「不然呢?我总不能亲回来吧!」 有些不想跟他僵持太久,我简单明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昨天晚上气氛太好,一个上头,就没管住自己。是这样的吧!」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嗯。」 露出了一个不用介意的微笑,我继续道:「我懂。星空、烟火、周围彷彿无人的环境。有那么多浪漫的元素在烘托,不管是跟谁在一起,都很容易会失控的。」 「不是这样的!」他忽然大声道。 喔!是我把他说得太轻浮了吗? 「你放心,我不是说你没有自控能力。当时的状况,我也很难掌控住自己。」我解释道。 「反正我懂你要跟我说什么。不就是想说你不是故意的,要我别多想吗?」我总结道。 他想了一下,很是迟疑地说道:「是..」 但没过多久又猛烈摇头道:「不是!」 我强忍住心里的不耐烦道:「到底是还是不是啊?」 就不能给我个痛快吗?! 他似乎着急了起来,却又一直找不到准确的字眼,只能支支吾吾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冒犯你..但你可以随便想,想什么都可以!」 像是放弃般,他垂头丧气道:「我喜欢你。」 不是,这语气好像不符合我听见的话啊! 见我没反应,他又加大了音量道:「我说我喜欢你!」 我忙道:「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你别嚷嚷!」 他忙住了嘴,但气氛还是尷尬了起来。 他到底是要告白还是要道歉啊? 不对!感觉更像是...他在为了喜欢我这件事道歉。 终于,他缓缓开口道:「其实我知道,昨天一整天大家都在偷偷帮我製造接近你的机会,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不自在的,但...但我装傻了,我什么都没说。我不但没帮你解围,还故意顺着他们,因为就算知道是假的,这些都是暂时的,就算是被拱到你身边的,我也想多待一会儿...」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么上头的话,我有些羞涩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不自在..」 「怎么可能!谁在点了灯的马车里当眾吃圣代能自在?」他急忙道。 好吧!那时确实有点想死。 抓了抓头,墙头又接着道:「我就算再傻,也听得出来你是不想我太难堪才会这么说的。你是在城里光靠写字就能吃上饭的人,但我呢?」 露出了苦笑,他自嘲道:「出生在云河镇这种一般人连听都没听过的小地方,书念不清楚就算了,房子是邻居借的,车子是台小破机车,最拿得出手的优点是没负债,你怎么可能会想跟我这样的人有牵扯?」 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他很是为难地笑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喜欢你。跟夜晚、烟火、周围有没有人都没关係,是你。」 原来这就是被告白的感觉啊! 喉咙有种甜丝丝的感觉,心却像被揪住般,说疼不疼,就是有些喘不上气。 简哲豪从来没有跟我告白过。 当时,他只是看似不耐烦地问我是不是想跟他在一起,然后边叹气边牵起我的手,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 我还以为这就是喜欢,只是他嘴硬不想说而已。 但当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会一股脑说出来的。 「我一直都不觉得你傻。我说过我觉得你还挺聪明的。」 这次轮到墙头「啊?」了出来。 「你故意挑一些我不在意的小事说成是缺点,不就是想要听我称讚你吗?云河镇出生怎么了?我很喜欢云河镇啊!成绩不好又怎么了?我们又不是要考大学。你借住在别人家里,我不也是住在邢婆婆家里吗?我还连车都没有,那这么算起来我还不如你呢!」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忙解释道。 但我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就说道:「你不是我,请不要替我做决定!我想给谁牵扯是我的自由!」 向他靠近了一步,我继续道:「你只需要决定一件事就够了。」 「什么?」眼眶依旧是带点可爱的粉红,他低声问道。 「你想跟我有牵扯吗?」 他看着我,却一直没有回答,眼里参杂着茫然与错愕。 我柔声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虽说在大城市里生活过几年,这不也是待不下去才来云河镇的吗?你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差,嘴或许笨了点,但你心细啊!酒或许不能喝,可你长得好看啊!」 「不是说..看起来不像好人吗?」他问道。 我在那一通深情发挥,他却在跟我翻旧帐?! 我不悦道:「但你是个好人啊!」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啊?」他依旧茫然道。 我更加不悦道:「我刚刚不都说了吗?你想要跟我继续牵扯下去吗?」 像是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却不确定答案是否正确的小孩般,他回答道:「想..吧?」 「这么不甘愿那算了!」 「想!我非常想跟你继续牵扯下去!」他忙补答道。 于是我露出了微笑道:「我也想。」 「等等!你是说你想我想跟你继续牵扯下去,还是..你也想跟我牵扯下去啊?」 妈的,他这是还没听懂? 我忍无可忍道:「我是在说我也喜欢你!我也想要跟你一直牵扯下去啊!傻瓜!」 茫然的神色消失,这下他是真的听懂了。 就这么傻傻停格在了那一瞬间,眼睛都没眨。 等了一下,见他还是没反应,我是想气也气不出来啊! 只能说道:「你好好消化一下吧!我先回去写我的河神祭典文了。」 朝着邢婆婆的家走了几步,转头一看他还傻在那里,我叹了口气,直接回家了。 看他震惊成那样,想必是真没想到我也喜欢他啊! 但我的心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甜。 因为他是在觉得我一定会拒绝他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向我倾诉了他的喜欢。 不想我电脑刚打开,就听见了墙头的声音在门外喊着:「刘玫玫!」 走到门外,发现不光是我,邢婆婆也因为听到动静,从房中走了出来。 墙头没搭理邢婆婆,而是像着了魔似的把一本存摺放到了桌上,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想了一下,房子没有,但存款还是有一点的。」 「啊?」我看着存摺,疑惑道。 他吞了一口口水,稍稍缓和道:「虽还不够买房子,但再存个几年..不、不!我再努力个一年,在云河镇找个小一点的地方,头期款应该就够了。如果你还是想回首都,这存款也够我租个房子,靠香味鸡赚钱。当然,店面可能租不起,只能先从外卖做起,但城里人多,来钱应该会快点,如果还是太慢,我半夜就去兼职接单送外卖。」 听他说了这么多,我还是很疑惑,便问道:「你在干嘛?」 他愣了愣,回答道:「规划未来啊!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我知道有点不够具体,可能想得也有点太简单了。但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么多...」 他会不会太老实了一点? 谁交往第一天会把存摺拿出来给人看啊? 我忍不住想发笑,但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我又不敢真笑出来,怕他以为我在嘲笑他。 见我没反应,他焦急道:「你别不说话啊!你先看一眼存摺啊!没那么绝望吧?」 邢婆婆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我,也是有些狐疑道:「你们..这就要结婚了?这么快吗?」 终于,我忍不住大笑了出来,对邢婆婆回答道:「没有,婆婆。我们这才刚开始交往,第一天呢!」 「你为什么要笑啊?你存摺还没看啊!」他更慌了。 已经笑到停不下来的我,边笑边将存摺还给墙头道:「我信你,我信你..哈哈哈!」 「你看一眼嘛!我真的有存钱的!我没有骗你!云河镇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我真的都有存下来的!」 「我知道了啦!哈哈哈..」 打从车祸那天起,有点恋爱脑的我就在心里幻想过,如果我再次找到他,我们开始交往后会是什么模样。 当然,这些都是在误将简哲豪当成是他之前的事了。 在我的幻想中,交往的第一天可能是浪漫的,可能是羞涩的,甚至可能是直奔儿童不宜的。 唯独没想过,我会笑到哭出来。 彷彿是在暗示着,跟墙头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会让我预料不到。 第十四章:热恋期 这天晚上,写完稿后我特地到了美食道,想跟墙头一起收摊,好好享受一下人生第一次的,符合大眾所理解的热恋期。 之前说了云河镇没有秘密,所以整条美食道似乎都知道我们开始交往的事,每个摊主一看见我就在起鬨。 虽说心里甜丝丝的,却还是挺难为情。 墙头当然也没自在到哪儿去,用飞快的速度收摊,我甚至都还来不及出手,他就推着餐车准备要走了。 我急忙拿起包包,跟在他身后,毕竟早一秒离开,少一秒尷尬啊! 不过,即便是满脸通红,他还是伸出了手想牵我。 「一隻手怎么推车啊?」我小声拒绝道,因为我有点不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牵手。 他却逞强道:「可以!」 没等我做出反应,他那又大又温暖的手,便握住了我的手。 霎时间,身旁此起彼落的,全都是其他摊主们无恶意的调侃。 「唷!墙头长本事了!有女朋友陪着收摊了!」 「我就说今天香味鸡怎么这么甜!」 「那哪是甜味?那是恋爱的酸臭味啊!」 低着头,他羞红着脸想尽量加快速度离开,但单手推车不好控制,所以我上前了一步,用我空间的手帮他。 两人齐心协力,朝着回家的方向前进。 跟爱情该有的样子,一模一样。 到家后,墙头停好餐车问道:「你饿了吧?如果不急着回去,我弄点吃的?」 「不用了!你都累了一天了,快休息吧!」我心疼道。 他忙摇头道:「不累!我每天都是回家后才吃饭的,不然餐餐香味鸡,再好吃也会腻啊!」 我笑道:「如果是这样,那我陪你吃!」 「好!你随便坐,我很快就好!」他十分开心道。 没过多久,墙头从厨房里端出了西红柿炒鸡蛋,爆炒羊肉以及云河香料炒青菜。 我闻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意外道:「你厨艺可以啊!不是只会香味鸡而已。」 「那当然。我打十岁就开始帮奶奶打下手了,如果早知道你会来,还能多个汤呢!」他自豪道。 我也不甘示弱道:「不瞒你说,我也会做菜喔!毕竟我可是美食专栏主编出身的。」 「你怎么知道的?你查我啊?」我假装惊讶道。 他笑了笑道:「你在云河镇写的文章我都看过,里面有很多介绍美食做法的,不会做菜应该写不出来。」 「那以后我做好饭再去接你收摊,你一回家就能吃上饭了,好不好?」我建议道。 他眨了眨眼,受宠若惊道:「那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还是你不信任我的厨艺?」我问道。 他忙摇头道:「不是的!但你白天也要忙..」 我打断他道:「放心,真的太忙时,我不会勉强自己的。但在有时间的情况下,你得让我展现一下我的女友力啊!」 大概是女友这两个字让他有些心花怒放了,于是他羞涩地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我不挑嘴,什么都吃的,泡麵都可以。」 我笑道:「泡麵?泡好再去接你,回来还能吃吗?」 他嘟起了嘴道:「你做的,我还是会吃。」 不至于!不用这么凄惨的! 桌上的菜虽然简单,但每一道味道都很好。 这就是家的味道吧!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一口,都让人感到踏实又温暖。 吃着吃着,我想起他今天亮存摺的举动,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早点说清楚比较好。 我擦了擦嘴,说道:「今天你说规划未来,我很感动,但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嗯。」猜到我后面还有话说,他简短地应了一句。 「我知道这里比较保守,当然我没有说这不好的意思,只是比起那些规划,我更在意我们的现在。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你,而不是因为你能给我怎样的生活条件。」我继续道。 毕竟我切身体会过,就算有好的物质基础,也换不来幸福。 墙头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有些紧张道:「你..不想结婚?」 我坦承道:「我确实没有想那么远,但我也是抱着很认真的心态跟你交往的。我只是不希望我们把感情搞得像经营公司似的,什么三年计画五年计画的。我们简单点,只要想着好好珍惜彼此就够了。未来会怎么样,就留给未来吧!」 他点了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了。你不喜欢听这些,那我以后不提了。」 有些担心他误会我的意思,我忙解释道:「我不是不喜欢!」 但他却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道:「没事!我没有乱想。我也是第一次当人男朋友,有些事情可能做得不好,你随便批评,我都会改的。」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道:「那如果我有什么地方你不喜欢,你也直说,怎么样?」 因为我想要的,是能轻松沟通的,是不会有误会的关係。 「好。」他笑道,然后低头继续扒饭。 没过多久,他小声道:「但你哪儿哪儿我都喜欢。」 妈呀!这就是热恋期吗?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间聊着,这晚的气氛说真的,好到令人发指。 在我夹起最后一根青菜时,我开口问道:「我不会是第一个吃到你亲手做的菜的女生吧?」 「撇开奶奶跟孤儿院里的女娃娃吗?」 「当然。」老人跟小孩不算。 「摊子的客人也不算?」 「不算,只算没付钱的。」 「那拜託宝娟姐她们试菜呢?」 我终于放弃道:「这么多人吗?算了,当我没问。」 他很是抱歉道:「对不起啊..吃我做的菜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我笑道:「也不用道歉啦!」 「但..你是第一个来我家作客的女生,这样可以吗?奶奶都没来过呢!」他补道。 他笑了笑,看起来莫名有些憨傻道:「奶奶年纪大了,来回折腾。她要是来了,也一定会忍不住整理东整理西的,就乾脆没让她来。」 我十分乐意佔据他生命当中,所有意义重大的第一次。 眼看菜都吃完,墙头开始收拾碗筷。 我正想帮忙,他却突然面色为难道:「那个..就是关于男女朋友相处的事,我能直接问你吗?」 「啊?什么啊?」我不解道。 「就是..这方面的事情我真的不懂,电视上也不会演得那么细节,可能..有些东西,要你教我。」 他这闪躲的眼神,莫名开始泛红的耳根... 他想的不会是那件事吧?! 仔细一想,我一个女生,大半夜的来男朋友家里做客,还是在知道他独居的前提下! 我是不是不小心,释放了某种暗号啊? 饱暖之后不就是思那个吗?! 我慌乱道:「这...我怎么教啊!自己手机查不会吗?」 于是我气急败坏道:「查什么查!你自己想!」 他眨了眨眼,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说道:「那我就自己看着办了!」 不是很纯情的吗?不是忍不住也只敢亲脸的吗? 不会是菜里有加米酒吧?! 眼角看见他起身,我一个紧张,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但还是能感受到他的靠近,以及听见桌上盘子碰撞鏗啷啷的声响。 但等了很久,我都没有等来他下一个动作。 睁眼一看,只见桌上一片整洁,墙头也已经走到厨房了。 我有些茫然地走到厨房,对着正准备在菜瓜布上挤洗洁精的他道:「你刚刚..到底是想问什么?」 他将手放到水龙头上,但没有拧开,回答道:「就是..男女朋友的话,是不是该一起洗碗啊?我好像看过一个人洗,一个人擦乾,但我家就是摆着晾乾也不用擦,我来就行了。」 露出了很困惑的表情,他接着道:「但我洗碗的时候,你要做什么呢?洗碗的时候开着水也不能聊天啊..」 「你要我教你的就是洗碗?」我打断他道。 「也不是教我洗碗,就是..」似乎是感到了我语气里的异样,他迟疑地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谁洗碗都可以,没有硬性规定,我们自在就行。」我忿忿道。 他露出了单纯无邪的笑容道:「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又做错了呢!」 洗完碗后,他牵着我的手,陪我散步回家。 说真的,我有点过意不去,毕竟陪他收摊本是想分担他的负担,现在搞得他还多一件事要做。 于是我内疚道:「云河镇挺安全的,以后晚上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送你回家也不全是为了安全。」 我笑道:「我知道,牵手嘛!但以后多的是机会可以牵啊!」 他摇摇头,有些羞涩道:「是因为还想再多待一会儿。」 这话一说,我的心瞬间软成了一团。 他对我的喜欢,朴实无华,却又是那么得让人难以忽视。 但再长的路,也有抵达的时候。 终于,我们到了邢婆婆家门口。 我有些依依不捨道:「谢谢你陪我走回来。」 「我也谢谢今天你来找我。」 常有人说,男女朋友之间不用道谢。 但我却觉得,越是亲近的人,越应该要说谢谢。 因为这代表着,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并不是理所应当的。 就在我松开手,想转身进门时,忽然墙头又叫住我道:「等一下!」 他的语气不像是捨不得,于是我问道:「怎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般问道:「我们在一起一天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有些不解道:「什么怎么样?很好啊!」 他露出了欣慰的笑道:「没什么,就是怕你后悔了。」 我失笑道:「我为什么要后悔啊?你觉得我们刚刚相处得不愉快吗?」 「很愉快!就是想再确认一下。」 我上前,拉住了他的手道:「邢昌同学,我十分肯定,我没有后悔跟你在一起。」 然后他拉起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说道:「晚安,刘玫玫同学。」 我也有样学样,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说道:「晚安,邢昌同学。」 但在我想松手时,他又开口了。 「你是真不会后悔,对吧?」 我叹了口气道:「你这么没有安全感的吗?不后悔、不后悔、不..」 我还来不及说出第三个不后悔,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关于当人男朋友这件事,他哪需要人教?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会在做好几道菜后,去接墙头收摊,然后一起回他家。 吃吃饭,聊聊天,享受我们的二人世界。 在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后,墙头也逐渐退去羞涩,在我身边自在了起来。 他每天还是坚持要牵着手送我回家,临别时也总会情不自禁地在门口拥吻一番。 但我们之间的亲密接触,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怀疑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不然明明我们在他家里的时间更多,为什么只挑在临别时吻我呢? 这天正好是他的公休日,我们说好了一起去看奶奶,当面跟她宣布我们在一起的事。 虽说云河镇没有秘密,或许她早就知道了,还是应该正式拜访一下,才显得重视。 奶奶一看到我们牵着手走进孤儿院里,眼睛立刻笑瞇成了一条缝,还拉着我不停地分享墙头小时候的糗事,说只要他惹我生气,就用这些丑事来拿捏他。 本以为了不起也就是吐奶尿床等级的小事,没想到墙头小时候做过的糗事竟然还不少! 有睡昏头,穿了内裤就去上学的。 有午睡一个伸懒腰,踢掉同学一颗牙的。 竟然还有为了能早点长出鬍子,在脸上涂鸡屎的! 难怪云河镇同龄女生,都瞧不上他啊! 往日事跡被公开,他越听越不好意思,就找了个藉口离开,去陪小朋友玩了。 在他走后,奶奶却露出了一种俏皮的表情道:「总算是熬到他肯走了!他再不走,我就要说完了呢!」 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奶奶接着道:「玫玫,谢谢你不嫌弃墙头,愿意跟他在一起。」 「奶奶别这么说啊!他很好的。」我忙道。 点了点头,奶奶缓缓道:「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以后你也能安心些。」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本存摺。 秀存摺是什么云河镇的习俗吗? 我急忙道:「奶奶!您这是干什么?」 她笑了笑道:「别紧张!不是给你钱让你离开他。」 「其实这些年来,墙头在外面摆摊,每个月都有拿钱回来,说是要报答我,也说是想照顾外面那班孩子。我拒绝过几次,但他就换着法子给我送来,于是我就帮他都存起来,以后一併交给他媳妇。」奶奶和蔼道。 「奶奶,这钱我不能拿啊!您就算要给,也该直接拿给他,而不是给我。」我立刻拒绝道。 奶奶笑道:「着什么急啊?我又不是现在要给你。等你是他媳妇的时候再来拒绝我,你这不还只是女朋友吗?我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知道就算他没爹没娘,终生大事也还是有我这个老太婆帮他操心的。」 「奶奶..」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哽咽道。 「房子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奶奶摸着我的脸,疼惜道。 原来早些年奶奶在大医院里做事时,在城里买了一栋房子。 这几年来院里的支出,除了镇上的捐献,剩下的就是靠这房子的租金在维持。 眼下她年纪大了,未来也没有再收小孩进来的需要,她便打算把房子卖了,到时候在云河镇换一栋适合小家庭的房子,绰绰有馀。 拍了拍我的手,奶奶道:「你既然选了墙头,就安心地好好走下去。大富大贵我给不了,但有瓦遮头奶奶还做得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是我们女人的小秘密,你可不能跟他说啊!」 我点了点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一个非亲非故的奶奶,竟然为了墙头盘算了这么多。 他或许是个孤儿,但他所拥有的爱,从来也不比别人少。 第十五章:香料工厂 这天晚上我们照旧在墙头家吃饭。 我逼着他跟我说当初宝娟是怎么拿剪刀伤到他的糗事,在半推半就下,他终于交代了。 当年蚊子调皮,剪了宝娟妹妹的头发。 宝娟怒气冲冲地拿着一把厨房剪刀就来兴师问罪,说谁剪了妹妹的头发就要让他也嚐嚐相同的滋味。 蚊子一个害怕,就将一切都推到了墙头身上。 就这样,他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宝娟揪着脖子,硬是理出了一个狗啃瀏海。 眉毛上的伤,就是挣扎时留下的,宝娟还以为戳瞎他了,吓到哭了出来。 指着自己的眉尾,墙头玩笑道:「就这么破相了。本来大富大贵的命,没了!蚊子哥就是没破相,这才在外面干得有声有色的。」 「我看你这是假借迷信,实则道德绑架蚊子哥让你白住他家的藉口。」我取笑道。 他笑了笑,却也没反驳。 我用手轻抚他的眉尾,仔细观摩着。 疤痕其实很淡,不近看根本看不出来,我便调侃道:「这算什么伤啊?还说你不是挟恩图报的小人?」 依旧没回应我的挖苦,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闭上眼睛,开始用脸颊在我的掌心缓缓磨蹭着。 他这像猫咪讨摸摸般的举动,让我忍不住想靠近,于是我用另一隻手搂住他的肩膀,人也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在我的额头抵上他鼻尖时,第一次,他情不自禁地在他家里吻了我。 气氛太浪漫,就这么继续下去,似乎也十分美好。 但他却突然停下了动作,将头微微往后,拉开了些距离。 我有些意外,毕竟此刻坐在他腿上的我,能清楚知道他并不是不想继续。 将下巴轻枕在我的颈窝,他带点喘息地低声道:「那个..过几天公休,我们去山上的香料加工厂玩,好不好?」 他不是不想,只是想让我们的第一次有点仪式感。 我故作天真道:「好啊!不用过夜吧?」 「可以不用,但..」他顿了顿,「山上日出很美的。」 就这样,几天后,墙头跟云河茶坊借了车,我们一起上山看香料製作。 云河镇附近没什么观光景点,我知道这已经是他所想出来最有看头的了,偏偏这也正是我的心头好。 毕竟这里出名的就是香料,能亲眼见证从採收到製作完成的过程,确实很有纪录价值。 只不过这里也只有工厂,并没有可以让人过夜的地方啊! 他不会是想在车上... 不!这么狂野的选择,不太像是他能想得出来的。 不出我所料,在看完工厂,日渐西下时,他载我到了山顶一处景色撩人的地方,然后从后备箱里,像模像样地拿出了一堆露营用品,开始搭帐篷。 「今晚是要扎营过夜吗?」我问道。 他点点头道:「嗯!距离日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车子里太不舒服了,这样你还能先小睡一下。时间到了我叫你。」 我看了看装备,有睡袋,小灯,甚至连野炊工具都有,准备得还挺齐全。 我讶异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露营狂热分子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蚊子哥以前为了照相,常拉着我陪他上山下海地跑。为了抓光线,到了地方扎营等几个小时的事算是家常便饭,久了我看也看会了。空间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去附近露营钓整晚的鱼,但我想你对钓鱼应该不感兴趣。」 说要钓鱼的话,我还真未必会来。 工厂那边的浴室在晚上不会上锁,于是搭好帐篷后,我们都在工厂那边洗了澡,舒舒服服地回到营地,打算迎接这浪漫的山顶日出。 我先是鑽进了布置舒适的帐篷里,想说熟悉一下环境。 本以为他会跟着我进来,不想他在外面支了一张折椅,然后从后备箱拿出了一大叠漫画,一副要看整晚的架势。 看见我探出头来,他笑道:「你累了就躺一下吧!我就在外面,时间到了会叫你的。」 我们跑这么远真是为了看日出啊? 不会又是我齷齪了吧?! 不应该吧!那天晚上,他明显生理上是想继续的啊! 我就这样在帐篷里胡思乱想着,竟然还真的睡着了。 隐约间,我彷彿听见一些细碎的声响,就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见墙头小心翼翼地爬了进来,手上没有拿漫画。 他这是...终于要行动了? 趁我睡着搞偷袭,这么刺激的吗? 我将计就计装睡,静待他的下一步,却见他在帐篷的角落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我。 但他就只是来看我睡觉的吗?! 我有些不知该作何感想,就看见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在偷笑。 大概是怕吵醒我,他连笑都不敢发出声音。 若现在是直播,只怕弹幕上早刷满了「推他!推倒他!」之类的字眼。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此刻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反而让我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对我的爱。 纯爱就纯爱,有爱就好。 没过多久,他伸手熄掉了掛在帐篷上的露营灯,然后缓慢地朝着帐篷门口移动。 呵呵,他甚至不是专程来看我睡觉的。 他只是进来关灯,顺便看看我。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索性不装了,开口道:「你干嘛关灯?」 他略带慌乱道:「吵醒你啦?没事,你睡。时间到了我会叫你的。」 「不是看漫画吗?进来干嘛?」我不悦道。 终于忍无可忍,我怒道:「不是要你出去,我是问你进来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回答道:「我怕灯会招虫...想让你睡得舒服些...」 你这样会显得我很齷齪,你知道吗! 有些烦躁难耐,我在睡袋里翻了个身,不巧他刚好压在睡袋上,我这么一动,他便因重心不稳而摔了一下。 黑暗中我无法确认他有没有受伤,急忙用手朝着声响处摸索道:「你没事吧?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那里,我不是故意的。」 很快的,我摸到了躺在地上的他。透过手掌传来的触感,我知道我搭在了他的胸口上。 严格来说,这动作其实不曖昧,毕竟我在睡袋里,又不是压着他。 但以往我们接吻时,我都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臂或肩膀上,胸口还是第一次碰到,就莫名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禁忌感。 他的心跳,透过胸膛,越来越剧烈地传到我的掌心。 彷彿在告诉我,他的内心也不平静。 鬼使神差地,我将头缓缓移向他,手也慢慢往上挪。 即便是看不见,触觉也能让我知道他的嘴唇在哪里,于是我朝着他的双唇,吻了上去。 在舌尖触碰到的瞬间,他猛一个将头往后倾去。 自知失态,我撒谎道:「晚安前,我们不是一直都会亲一下吗?不可以吗?」 我有些尷尬地想退回去,却突然感到他的手臂环上了我的腰,将我一把往他的方向拉了过去。 帐篷空间不大,但我还是半个身子都被他拉出了睡袋,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他的声音,带点沙哑地在我耳边说道:「我能...就这样抱着你一下吗?」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因为我知道我们现在的距离,足以让他感受到我的动作。 略为调整一下姿态,我舒服地躺在了他的臂弯里。 无人说话的帐篷里,在那一刻,彷彿只有他的心跳声,在咚咚、咚咚地隐隐作响。 透过月光,我依稀看见了他的侧脸。 没有烛光,没有音乐,但这却只让一切更加曖昧了起来。 他缓缓低下了头,再次吻上我。 这次,他没有再停下来,任由我的双手,游走在他的后背上。 伴随他逐渐下滑的手掌,我们都不再思考,而是专注地感受对方。 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全都交给本能,自然而然地,让一切该发生的,全都发生。 日出时,我们彼此相拥着,挤在同一个睡袋里。 赤裸的肌肤,紧紧贴着,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原来幸福是如此具象的。 它有温度,有早晨朝露的气味,有橘红色的光,也有着黏腻的触感。 真正的幸福,能抚平过往一切的伤口。 中午时分,他将我送回邢婆婆家,但牵着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虽说以前送我回家他也总是磨磨蹭蹭的,但那些都是打闹的成分居多。 而现在,则是真的捨不得放开。 于是我狠下心道:「你该回去备料了!」 他罕见地发出了娇嗔,瞬间让我的心软了一半。 但再爱,也要赚钱吃饭啊! 于是我还是坚持道:「回去备料!不然要来不及了!」 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他撒娇道:「那我备完料就来找你。」 「备完料就给我准备出摊!生意不做啦?财富自由啦?」我失笑道。 他可怜兮兮地摇头道:「还没...」 但很快地,他收起了嘻皮笑脸,正色道:「那个...你不是常说我送你回家浪费时间吗?」 「是啊!我希望你晚上能多点时间休息。」 「我有一个办法。」他说道,眼里满是爱意,「你知道的,我那里有两间房。」 他这是在邀我搬过去? 傻小子,谁搬过去还会跟你分房睡啊! 但这么快就开始同居,会不会有些草率了? 起码也等到热恋期过了,比较稳妥。 只不过,就我这恋爱脑,热恋期会过吗? 不行!起码等交往满三个月! 三个月后才开始同居,听上去十分合情合理。 但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样子,我知道这也是天方夜谭啊! 我哪有定力可以撑三个月? 好在最终理智还是逼迫我妥协在「再怎么说也不能第一次提出就答应」。 于是我含糊说了声会考虑,就将墙头赶回去备料了。 一进门,邢婆婆就笑脸盈盈地看着我。 看得我莫名心虚了起来,彷彿被她看穿似的。 我告诉自己都是我多心了。 再怎么机灵,也不可能一进门就看出什么吧! 「年轻真好,年轻真好啊!但熬了夜还是要好好补觉的,不然老了以后你就知道厉害了!」邢婆婆笑瞇着眼道。 当然不是因为我需要补觉,毕竟刚刚在车上小睡了一下。 单纯就是因为太过尷尬,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既然没打算睡,我打开电脑想说整理一下昨天在工厂那边取来的材料,构思该怎么落笔。 但没过多久,我就听见了邢婆婆在外面喊我的声音。 「墙头?怎么又来了?等等啊!玫玫!外面有人找啊!」 我有些疑惑地起身,想不通他又回来做什么。 是漏了什么吗?不应该啊!我也没拿他东西。 然而,当我走到院子时,眼前的一幕却让我震惊到喘不过气来。 院子外面的男人,穿着在云河镇上几乎不会看到的昂贵订製西服。 熨烫整齐的洁白领口之上,是一张跟墙头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此刻那彷彿精雕细琢出来的五官,只会带给我深不见底的恐惧。 露出了与墙头截然不同的阴沉笑容,简哲豪冷冷地说道:「这里的人挺有趣啊!把外来者叫做墙头。」 我强压下想颤抖的生理反应道:「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简哲豪将萤幕对着我道:「你说呢?」 萤幕上正播放着云河祭典那天,我跳水袖舞的片段。 拍摄角度看不见墙头的脸,却能看见我将水袖拋到了他头上。 简哲豪近乎咬牙切齿道:「你这贱货!是不是以为离婚了,我就会放任你在外面搔首弄姿?」 一把揪住了我的手腕,他露出了与肢体语言全然相反的轻笑,嘲讽道:「还是这都是你想引起我注意的小手段?」 邢婆婆此时也看出不对劲,想上前阻止,但我知道简哲豪是怎样的人,不想他牵连无辜,我忙对邢婆婆道:「婆婆,我没事的。您快回屋里吧!」 转头对着简哲豪,我小声道:「有什么话,我们去外面说,不要扰了别人清净。」 不想,他大力扭了一下我的手腕,忿忿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跟我回家!」 因为吃疼,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邢婆婆也在这时,向外面大声求救道:「来人啊!打人了!有人来我院子欺负玫玫了!快来人啊!」 第十六章:替代品 最快赶来的是宝娟,拿着扫把就衝进了邢婆婆的院子里。 但在看到简哲豪的脸后,她立刻愣在了原地。 「墙头?!你这是干什么呢?你弄疼玫玫了!」她一头雾水道,毕竟眼前凶神恶煞的『墙头』跟她认识了一辈子的那个人有着明显态度上的差异。 简哲豪没理会宝娟,而是大力将我拽出了院子。 我卖力挣扎着,奈何力气根本敌不过发起狠来的简哲豪,就这么被他拖着走了好几步。 忽然间,一隻手握上了简哲豪的手腕,强行将他跟我拉开了。 顺着那隻手看去,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真正的墙头。 对着因吃疼而在低头揉着手腕的简哲豪,墙头大声喝斥道:「你做什么?」 不想简哲豪没有回应他,而是抬起手,朝着墙头就是狠狠的一拳! 但简哲豪的拳头并没有打中墙头。 因为他一个俐落闪身,躲了过去,还顺势钳住简哲豪的手腕,一个反转,将他制服在了墙上。 脸被迫贴着墙壁的简哲豪挣扎了半天也无法挣脱,咬着牙狠狠道:「她是我老婆!我带我老婆回家关你们什么事?」 墙头轻笑了一声,反驳道:「不是离婚了吗?还老..」 但他却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此时,他终于看清了简哲豪的脸。 那张跟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简哲豪也在此时看见了他,同样愣了一下。 不光是他们,周围所有人似乎都看傻了眼。 还是简哲豪最先反应过来,藉机挣脱了束缚,甩了甩手腕,对我嘲讽道︰「我道你为什么能忍这么久不回来,原来是找到代替品了啊?」 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墙头一番,他冷笑道:「还真会找。这么忘不了我就回来啊!假的再怎么说,也比不过我这个本尊吧?」 我忙往院子里退去,吼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简哲豪指着我,很是不耐烦道:「你又想报警吗?这里可是三不管的小破地,警察可未必会来啊!」 就在这时,镇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也知道这里不是大城市?我看你是不要命了,才敢在这里生事。」镇长用着罕见的兇恶语气道。 原来镇长也因为听见动静而赶了过来,身旁还跟着三、五个壮汉充场面。 镇长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一副流氓样说道:「在云河镇,老子就是天!你是自己走出去,还是躺着出去,全凭老子一句话!」 不得不说,这是我第一次在镇长身上看见这种气质。 不想他一把年纪,耍起狠来还挺像一回事。 若不是知道他是个海归读书人,只怕我也会以为他就是个乡下的土皇帝镇长。 而他的演技确实震慑到了简哲豪。 只见简哲豪怒目瞪向我,却也不敢向前,只能愤怒道:「我给你一天时间,不然就别怪我做事不留馀地了。」 在简哲豪离开后,周围大家面面相覷,似乎全都在讶异着墙头与简哲豪的相似程度。 没过多久,大家识相地散开,徒留下我跟墙头单独在邢婆婆的院子里。 他直直地站着,就这么看着坐在竹凳上的我,却一直不发一语,像是在等我开口一般。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应该要解释,但...我又能怎么说呢? 我明明知道这世界上有个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或许会是解开他身世的钥匙,却因为我不想提起这段过去,所以我隐瞒了。 我隐瞒了本该与我最亲近的人。 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够远,过去就追不上我。 殊不知,很多事情,不是我不看它,它就不存在的。 我甚至无法开口说出任何表示歉意的字句。 不是因为拉不下脸,而是因为在东窗事发之前,我根本没有考虑过坦承。 无论我有再好的口才,再诚恳的态度,也掩盖不了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实话实说的事实。 墙头所认识的刘玫玫,从第一天起,就揣着谎言。 一个我自欺欺人地以为,永远不会穿帮的谎言。 大概等了许久我都迟迟没有开口,墙头终于缓缓转身,丧气地抬起了脚步离开。 他的眉眼间,却突然露出了与过往开朗纯真的他毫不相衬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十分熟悉。 因为以前的我,也曾在镜子里不只一次地看见过。 那是死命忍着,不让它爆发出来的痛。 我实在不忍心见到墙头这样,所以我终于开口道:「墙头..」 几乎是立刻,他停下了脚步,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期待我接下来说的话,能带走他的痛。 我只能避重就轻地,扯开话题道:「看不出来啊..你身手还不错...」 但我的语气,明显没有说出来的话那般轻松。 墙头眼里的光,黯淡了。 他看向地面,微微点头道:「乡下孩子,哪个不是打打闹闹长大的。」 他的回答似乎给了我一些能继续敷衍下去的希望,于是我又道:「所以小雪那次,是因为她是女生,所以你故意让着她的?」 「那倒不是。她是真的手快,没反应过来。」 无关痛痒的对话,让我差点就信以为真,我们能假装刚刚的一切全都没发生过,就这么继续逃避下去。 但随着墙头逐渐泛红的眼眶,我知道我又在自欺欺人了。 「刚刚那个..就是你的前夫吧?」紧锁的眉间微微颤抖,他小声问道。 无法再逃避的我,点头应道:「嗯...」 露出了一抹苦涩到让人心疼的微笑,墙头接着道:「难怪你跟小雪都说我长得像个坏人。」 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紧锁的眉间又被压低了几分,他缓缓问道:「那人...一直都是那么对你的吗?」 「以前没那么差,但也没好到哪儿去。」我回答道。 强忍着想爆发的情绪,他哽咽道:「但你还是..爱他?」 虽说是我认错人,但当时我确实爱过他,所以我点了点头。 忍耐彷彿在这一刻到达了极限。 不想我看见他崩溃的模样,墙头别过了头,但透过他肩膀的抖动,我知道他哭了。 而我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没再回头看我,而是逕自走向了门外。 「墙头!」我忍不住追了过去,因为我真的无法放任他这样离开。 但他却伸出了一隻手,示意我不要再继续靠近。 依旧没有回头,这次他带着明显鼻音,沙哑道:「我...我该回去备料了。」 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不光是我对他有所隐瞒这件事,还有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换做是谁,都需要时间。 眼下最需要解决的是简哲豪的问题。 我知道他的为人,所以我不能让他伤害云河镇的任何一个人。 这一次,我不能再逃避了。 我会正面直击问题,解决问题,这样当我再次出现在墙头面前时,我就能毫无保留地让他重新认识一个光明磊落的刘玫玫。 一个不会再对他有任何隐瞒的刘玫玫。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值得与他并肩走下去。 于是我回到房中,把手腕上的伤痕照相留证。 这样人证物证我都有,只要他不走,我就告他伤害。 就算他在首都有人脉能颠倒黑白,我也会用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网路影响力,闹到他身败名裂。 当然,我也能利用墙头跟他相像这件事,直接骗他说墙头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除非他想凭空多一个人来跟他分遗產,否则最好从此离云河镇有多远走多远,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但简哲豪是我的问题,我不想将无辜的墙头也牵扯在内。 况且,我之所以关心墙头在看到简哲豪后的反应,是因为我在乎他。 至于简哲豪怎么看待这件事,我并不在意。 整理好说词后,我到了云河旅社想跟他说清楚,不想老闆娘却笑着跟我说,简哲豪走了! 走得这么乾脆,不像他啊! 于是老闆娘口若悬河地跟我叙述了刚刚在旅社房中所上演的戏码,『虎落云河被犬欺』! 我离婚这件事,镇长是知道的。 而在看过简哲豪对我的态度后,他大概也猜出我来云河镇的原因,就是为了躲他。 阅人无数的镇长,能看出简哲豪身份不简单,非富即贵。 但越是有钱有势的人,就越害怕失去所有。 于是他急忙赶回家去,挑了一件看起来最破旧最骯脏的吊嘎,跟隔壁老邢借了根菸叼着,一副地痞流氓的模样,带着几个壮丁就去找了简哲豪。 一到门口,镇长一脚踹开了房门,点起菸道:「云河镇是小,但像我们这样的小地方,能活这么久,肯定是有点门道的。别的本事没有,但若有外人侵门踏户来生事,我们自然不可能会坐视不理。」 对着简哲豪吐了一口菸,镇长又语带威胁道:「你说是吧?」 简哲豪虽有些心惊,却还是沉住气道:「你想怎么样?云河镇再小也是有法可管,还真以为你能隻手遮天?」 镇长笑着摇摇头道:「隻手遮天不敢当,但偏偏治你刚刚好。我看你的样子,在城里有点名气吧?无故失踪想必一定会有人来找你的。」 「你知道就好。」简哲豪忿忿道。 镇长戏剧性的一个拍手,继续说道:「巧了不是!就你这长相的,我们这里也有一个。你说,如果我们让墙头去城里顶替你的位置,会有人看出端倪吗?」 将菸头踩熄在房间地毯上,镇长露出了贪婪的表情道:「我查过了,你挺有钱的啊!住豪宅,开豪车,我想墙头大概巴不得你回不去,你说是不是?」 镇长勾了勾手指,几个壮丁便按照刚刚交代那般,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简哲豪的手臂,逼他坐到了沙发上。 戏謔地抬起简哲豪的下巴,镇长用了他最阴冷的语气道:「当然,镇上人没你有本事,做生意不及你,你的公司迟早也会被败完。但无所谓!反正是大风颳来的,抓紧时间变现,带着大把钞票回来不也照样挺香?」 在简哲豪的衣服上擦了擦手,镇长贼笑道:「你不是捨不得你前妻吗?我这人最喜欢撮合有情人,我会让你跟她在这里好好过日子的!哪儿也别去了,你觉得如何啊?」 说完,镇长竟然还装模作样地从简哲豪钱包里抽出了身分证,恐吓道:「小子,别想逃啊!」,然后让两个壮丁守着房门,大步离开了。 不到一小时,简哲豪便翻窗逃跑,想必好一阵子都不敢再来云河镇作乱了。 我听得张大了嘴,想不到平时斯文的镇长竟然有这种演技? 不会本来就是个流氓吧? 老闆娘笑着说:「他以前想当演员,但顏值不够,每次面试都被刷下来。后来也是丢不起这个人,才跑到加拿大躲了这么些年!哈哈哈!」 「但他为什么要帮我做到这个份上呢?万一出点差池,可是会摊上大事的啊!」我不免担心道。 老闆娘轻轻抱了我一下,笑道:「他不是说了吗?若有外人侵门踏户来生事,我们不会坐视不理的。照顾自己人,向来都是我们云河镇的生存之道。」 但也没感动多久,老闆娘就拿出了计算机,劈哩啪啦地按了一个数字,递向我道:「菸头烫坏地毯的钱,我就收你个友情价啊!情义相挺,够意思了吧?」 「啊?我出吗?」我红着眼眶,茫然道。 「当然啊!不然我跟你说这么细节做什么?」老闆娘理所当然道。 整个云河镇最有生意头脑的就是你了! 简哲豪的问题暂时解决,接下来就是墙头了。 当晚,我照旧去接他收摊。 他看到我时,明显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料到我会来。 他没有拒绝,但我能从他的指间感受到些许迟疑。 而这点迟疑,让我意识到了我有多天真。 我根本就连手放开都做不到。 他在不知不觉中,早就已经佔据了我生命最重要的那个部分。 就连稍稍退后半步,我都捨不得。 也许是问题成功解决给了我自信,也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恋爱脑给了我勇气。 我决定我不会让他有馀地退缩。 我要硬贴上去,我要死缠烂打! 如果说上一段感情的失败一定要教会我什么,那就让它是有嘴就要用,有话就要说吧! 因为误会这种东西,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碰到了! 打了鸡血的我,一回到墙头家,劈头就是:「你坐下!我有话要说。」 他乖顺地照做,坐到了客厅的椅子上。 我的嘴彷彿上了膛的机关枪,劈头盖脑地一顿输出道:「是!我是瞒你了!我故意没有想让你知道,简哲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不光是你,如果他今天没有找来,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云河镇的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让我很难看出情绪,于是我继续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过分,因为我明明手中握着可能解开你身世的线索,却一句都没提。我承认这些都是因为我自私,因为我不想再跟简哲豪有联系,所以...你如果因此而生我的气、埋怨我、责怪我,你要怎样我都接受!」 说到这里,我发现我满脑子只想着往前衝,没想过要怎么收尾。 自请去门口跪算盘?怎么有点撒泼耍浑的感觉... 但他也不可能会要打我啊! 灵光一现,我忙补充道:「你如果想问任何关于简家人的事,我一定事无巨细,全都说!就算你要跟他们比对dna,我也会想办法帮你弄到样本的!」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开了口。 依旧是爽朗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很陌生。 「前提是,我们要分手。」 世界,彷彿在这一秒,全都成了一片黑白。 最终章:你是你 为了压住脑中的耳鸣声,我大声质问道:「你要跟我分手?冷静期都没有,就直接分手?!」 「这不是你想跟我提的条件吗?」他语带苦涩道。 「不是!」我都要急哭了! 墙头看着我焦急的表情,似乎也看出他猜错了,不解地问道:「但你...你不是还爱着他吗?」 「啥鬼?!」我不可置信道,彷彿有人往我身上泼了盆脏水般。 这下他也慌了,忙道:「我今天早上..问你是不是还爱他,你点头了啊!」 我忙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我连忙解释道:「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当初,当初!我『爱过』他!我现在爱的是你啊!是你!!」做了个丢东西的动作,「他现在在我眼里就是垃圾、鱼骨头、鸡羽毛!一看见,想都不想就会丢掉的那种!」 墙头大概是真没预料会这么发展,愣在了原地。 儘管眼眶因为难过而湿润了起来,却也因傻眼而维持在要滴不滴的状态。 过了半晌,他开口道:「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随便问!几个问题都行!」我爽快道。 咬了咬唇,他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道:「你一开始会接近我,是因为...我像他吗?所以你把我当成是他的..替代品..」 脑中突然想起了简哲豪的那句话。 「我道你为什么能忍这么久不回来,原来是找到代替品了啊?」 我立刻解释道:「当然不是!正因为你像他,一开始我躲你都来不及了还接近?是后来真正认识你,又发现你才是那个救了我的人,」有些难以啟齿,「我才...我才喜欢上你的..」 墙头眨了几下眼睛,疑惑道:「什么叫我才是那个救了你的人?」 于是我将被搭救后,误将简哲豪当成是恩人,然后开始倒追的过往,一字不漏全都说了出来。 我没有刻意修饰我的难堪,也没有夸张着墨我的悽惨。 有什么就说什么,一直说到我来到云河镇为止。 「所以我跟他的过往,全都是因为一个天大的误会。你从来都不是他的替代品,而是我把他当成是你了。但我会喜欢上你,也不全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关係...」我坦承道。 我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有些不好意思道:「虽然不能像你上次告白那样,说得那么帅,什么这些都跟喜欢你无关,但我会喜欢上你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 忍不住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我露出了微笑道:「因为你是那个,明明交了学费也会跟老师道谢,会细心留意我取材流程,会要我留肚子吃团团,也会因为我怕水,特地带我走另一条路看烟火的你。 「因为你是你,所以你在没人敢上前的时候,走出来救了我。」 将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上,我红了眼道:「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你是你。」 墙头没说话,而是紧紧地抱住了我。 很紧很紧,就像那天在竹筏上那样。 感到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在我耳边近乎哽咽道:「我真的差点...差点以为,之前的一切全都是假的!我以为你要跟他走了,我又要被遗弃了!我以为...我在你心里真只是个替代品..」 我知道他现在不是在埋怨,而是在发洩。 所以我没有打断他,紧紧地回抱着他,让他知道我哪里也不会去。 我会一直在这里,听他继续说。 「我也以为昨晚...是不是因为我多手关了灯,所以你才..」 喂!这位先生!一开始我们可是在你家开着灯亲热的,是你自己提出去工厂的好吗? 听不见我内心吐槽的他继续道:「我甚至不停在脑中回忆,究竟是我逼你的,还是你也愿意...我一开始说想抱你一下时,你脸上的表情是接受还是抗拒。当时太黑了,我真的不确定...」 这小子竟然还给我玩脑内回放是吧? 丢死人了!好险当时黑,不然我那迫不及待的猴急样不就全被看光了! 「我甚至怀疑你之所以没同意搬来跟我一起住,是不是因为后悔了?因为我终究不是他..」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推开他,抗议道:「过分了啊! 有你这么情勒我搬来跟你住的吗?」 他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所想的一切。因为..其实我也有事瞒你。」 有些难为情,他说道:「其实..我一直都记得你的名字。刘玫玫。车祸那天,你就是这么说的。」 「你记得我?!」我讶异道。 「也不算,就只记得名字。当时并没看清楚你的脸,后来镇长说一个叫刘玫玫的人要来,我也没觉得会这么巧,应该就只是同名同姓。」他解释道。 也是。当时我满脸都是鼻血,认得出来才奇怪。 他又接着道:「但后来你到我摊子上,我就更觉得应该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他羞涩地笑道:「因为我一定会记得长得这么好看的人的...」 我白眼道:「抱歉啊!那就是我。」 紧紧抓住了我的手,他着急道:「所以你有事瞒我,我也有事瞒你,那我们扯平了好不好?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这叫扯平吗?你隐瞒的那算事吗? 但我还是回答道:「本来就没有分手这个选项啊!」 将我拉进他的怀里,他摸着我的头道:「那最后!最后一个问题。」 在我应了一声后,他问道:「如果没有简哲豪的阻碍,你是不是比起云河镇,更想回首都?」 我想了一下,起身如实回答道:「如果没有他这个契机,我确实不会跑来云河镇这么远的地方。但如今在这里住久了,我有点捨不得走了。也不全是你的原因,早在我喜欢上你以前,云河镇的一切,就已经让我不想走了。院长奶奶、邢婆婆、镇长、宝娟,每一个遇到的人我都好喜欢!」 也正因为他是从小在这么一个充满善意,充满爱的地方长大的,我才会义无反顾地,也想给他毫不逊色的爱。 不然,可太拿不出手了。 他终于再次露出了爽朗的笑。 这一次,是我所熟悉的,毫无悲伤的笑。 我们对视着,都为了终于能够解开误会而感到庆幸。 情不自禁,我们含着泪水,拥吻了起来。 虽然晚了十年,但当初那个躺在医院里,情竇初开的少女,在夜深人静时冒出的粉红色美丽梦想... 因为我的推广文带来了不少人流量,云河镇渐渐变成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 老闆娘把隔壁几栋房子也买了下来,云河旅社一下子大了一倍,未来几年还会向上扩张,目标是五星级高级酒店。 因为观光需求变大,镇长号召所有当地公司,集资成立了云河镇民营观光协会,共同推广,一併扩大。 我呢,也在镇上所有人的一致赞成之下成了观光协会的总干事。 工作大纲依旧是推广云河镇观光以及宣传当地企业,但有了一份稳定的薪水,终于站稳了脚跟。 有了我的薪水,墙头很快就存够了钱,买下了蚊子的房子。 虽说是贷款,但起码房產证上是我们的名字了! 你一定会疑惑,蚊子怎么又肯卖房子了? 其实小雪虽没跟我说过,但她也得到了去英国深造的机会。 英国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高级拍卖会的发源之地,她当然不可能错过啊!! 好巧不巧,德国到英国只要两个小时的飞机,比云河镇离首都还要近。 于是呢,小雪终于投降在蚊子热情的攻势之下,成功开始交往了! 两人决定一怀孕就结婚,前提是她最多只请三个月的產假,之后继续拼事业。 小孩全权交给蚊子负责照顾。 总而言之,他们未来几年应该都会留在欧洲了。 在那之后就算回来,两房大概也是不够的。 毕竟你不多留一间房让小雪摆衣服跟包包,那怎么行? 所以蚊子索性就把房子卖给我们啦! 以后要回来就只能再买囉!毕竟住怎样的房子,也是要参考一下老婆大人的意见的。 好吧!我太给蚊子面子了。 到时候只怕小雪选哪间就是哪间,蚊子连个屁也不敢放。 奶奶一开始留给墙头买房子的钱,最终在我们夫妻共同阵线,齐力抵抗之下被成功拒绝。 退而求其次,奶奶在闹市里买了一个店面,强迫墙头租了下来。 我知道她的本意是不想墙头每天辛苦出摊,殊不知这举动却让他日子过得更忙碌。 毕竟香料鸡汤锅的生意,可不能只做晚上,中午也要开张啊! 身为邢太太的我,当然也会帮忙宣传。 谁叫他把店名直接叫做『玫吃过不邢』呢? 至于简哲豪,他就真的放过我们了吗? 其实我没觉得镇长的恐吓能挡住他一辈子。 但事实上,他真的就再也没来过云河镇,只是在我刚订下日子要结婚时,打了一通电话给我。 电话里,他向我坦承了没有再来云河镇的真实原因。 其实他在小时候不小心看到过户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但他没有说破,而是一直装作被蒙在鼓里,继续当他的天之骄子。 在云河镇看见墙头后,他就猜到他们或许是双胞胎。 然后在多番调查后,确定了当年简家父母是从黑市将他买来的。 简哲豪语气平静道:「我爸妈一把年纪了。这件事如果曝光,失了名声事小,但免不了要有牢狱之灾。我知道你们之前相处算不上愉快,但他们最多也就是态度苛刻了些,实际上没对你做过什么。你懂的,他们终归是我的父母。」 我已经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对我说话了。 沉默了一阵后,他继续道:「我不会再去打扰你,但也希望这件事永远是个秘密。」 这就是他愿意放过我的代价。 但我也知道,事到如今,他其实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 只不过简哲豪这个人,就算是要求人,也会说得像是你欠他似的。 于是我道:「这是你跟我未婚夫之间的事,我无法做决定。」 他笑了一下,反问道:「你会希望我直接跟他谈吗?」 正如同我了解他一般,结婚七年,他也很了解我。 「我尽量。」我没把话说死,儘管我知道墙头一定会听从我的选择。 但在我要掛上电话前,简哲豪忽然又道:「刘玫玫,我想我是爱过你的。」 这个曾经困扰过我的问题,早就已经不再重要了。 「当年你说的救命恩人,是真有其事吧?只不过那个人不是我,是他对吗?」他平静地问道。 我都忘了,我从来也没跟他解释过这件事。 「以前我没搞懂,你究竟为什么会这么死心塌地地爱我,才会不断地测试你的底线,想透过你对我的包容来确认你有多爱我。」 我打断他道:「你如果是想道歉,那不必了。」 「不,」他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说,那样的相处模式,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所以也就没有挽回的必要了。 掛上电话后,我还是忍不住有些可怜起了简哲豪。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段关係,父母与曾经的妻子,竟然无独有偶地全都内有隐情。 儘管我跟他是误会,而不是我有意欺骗,却还是让他在隐约间感到了不安。 也难怪他会需要利用傲慢跟残酷来维系这段婚姻。 看在他的眼里,我对他的爱毫无道理。 而他的猜疑与试探,他的假装毫不在意,是否也只是变了型态的爱,就留给他自己去反思吧! 只不过偶尔当我无意间再次回想起过往时,我不会再恨他了。 而是衷心希望,反思后的他,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在当天就跟墙头转述了简哲豪在电话里说的话。 说真的,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在见过简哲豪之后,墙头也没有对寻找真实父母露出太大的兴趣。 彷彿比起身世之谜,他更在意自己是不是简哲豪的替代品。 当然啊,我不是说那不重要,但也不至于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身世吧? 直到那天,我才总算明白他不是不好奇,而是不敢知道答案。 根据简哲豪的调查,他们的生父确实不详,因为母亲是未婚怀孕。 所以当年一生完,小孩就被家人抱到了人贩子手里,连面都来不及见。 十六年前,生母因癌症离世了。 根据调查,她生前也有了别的家庭,所以一直都没有找过他们。 在转达了简哲豪的要求后,我说道:「虽然他希望我们不要追究,但选择权在你。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墙头没有太大反应,而是淡淡地问了句:「他爸妈对他好吗?」 我如实回答道:「就..就一般父母那样。老实说,即便是在遇见你后,我也没有怀疑过简哲豪或许不是他们亲生的。毕竟他们的互动没有什么会让我起疑的地方。」 露出了让人心疼的苦笑,墙头自嘲道:「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被遗弃了。」 「不能这么说啊!你们的生母两个都没找啊!只是他正好被好人买走了而已。你不也是遇到了奶奶吗?」我忙开解道。 他微微摇头,红着眼眶道:「没关係的!其实我早就猜到,我是被弃养的。不然首都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但我以为只要我不追究下去,就还能假装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有着正在拼命寻找自己的父母。」 可惜事实不是你不去打听就不会水落石出的。 就像我那曾经想要逃避的过去一样。 看与不看,它都永远在那里。 我抱着他安慰道:「被遗弃过又如何?你看看你现在,不也是有那么多人爱你吗?奶奶爱你,院里的孩子们爱你,云河镇上每一个人都爱你,我更是爱你爱到都要嫁给你了!如果这样还不够,那我以后就给你更多更多的爱,直到你喘不过气来!」 抬起了头,薄唇微颤,他哽咽道:「你真的不会有一天也突然就不要我了吗?」 「不会!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会死缠烂打,不要面子的那种!」我坚定道。 「这可是你说的啊!」他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也不知道是真难过还是在撒娇道。 我点头肯定道:「嗯!我说的。」 将头埋进我胸口,他嗔道:「就算我老了,断手断脚了,也不能不要。」 我忍不住吐槽道:「不是,老也就算了,怎么还断手断脚呢?你到底要过怎样的人生啊?」 他立刻气鼓鼓地转过了头,一副不理我的样子道:「喔!断手断脚就不要了?」 我忙抱住他的腰,宠溺道:「要要要!全断了我也要!把你养在个缸里,每天推出去晒太阳怎么样啊?」 他愣了一下,有些鄙夷道:「你之前还怀疑我是个偷看人洗澡的变态?你才变态吧!」 在讨论过后,我们最终决定就让一切过去吧! 虽然站在理性层面,不该放任人贩子逍遥法外,但我们只是小人物,只想过上不被打扰的日子。 况且简哲豪都能找得到的情报,警方想必也能轻易找到,也就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我们就这样在云河镇过了很多年。 虽说偶尔也会有小吵小闹,但谁也没有不要谁。 因为我们都知道,命运将我们绑在一起有多难得。 所以我们谁也不想放开对方的手。 在某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下午,我刚放好儿子邢有为的洗澡水,正想利用这十分鐘放空脑袋刷手机看废片时... 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念头,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刘玫玫,你究竟从以前的失败里学到了什么,能让你拥有现在的一切?」 但转念一想,我难道就一定要搞清楚吗? 就不能什么都不想,只珍惜眼前吗? 因为我是个作家,所以凡事都要有头有尾,起码来个总结。 如果说失败一定要教会我们什么,那我希望是即便失败过,也能重整心态,再次迈步的勇气。 永远也不要放弃那个曾经有过梦想的自己。 就算那个梦想很可笑,很中二,很恋爱脑,也不要放弃... 那个有胆量去做梦的自己。 这个故事,送给所有努力爱自己却也不放弃追逐真爱的每一个人。 祝你们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墙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