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栖》 壹.善良的道士 「那是一个善良的道士。」 姥姥的声音在薄暮中缓缓流淌,沙哑却不失力气。孩子们围坐在她膝前,燃着的灯芯微微摇曳,将她脸上的皱纹拉得更深,也更像那些年久失真的传说。 「道士绝大多数的工作,都是赶走叨扰村民的小妖,只有少数时候,才会真正斩除伤人的怪物。」她顿了顿,咽下一口唾液,继续说道:「那一天,道士回家的路上经过一片树林,看见一个女子,一身是血,虚弱地靠着老树。那女子的容貌极美,但道士一靠近,便立刻察觉她身上的妖气。」 孩子们倒抽一口气,有人惊呼:「那他还敢靠近吗?」 姥姥缓缓点头:「他知道她不是人,却仍不忍心丢下。只是轻声说了句:『你若无恶念,我便不动手。』说完,便把她背回了家。」 「他……真的没杀她吗?」 「没杀。还替她清洗伤口,换了衣物,直到她沉沉睡去,他才离开。」 有孩子低声惊呼:「那她真的是妖怪?」 「是啊。」姥姥收了笑容,「那女子是修练近百年的狐狸妖,在与其他妖争地盘时受了伤,不巧遇上这位善良的道士。狐狸妖原本想靠吸取道士的魂魄来修补伤势——尤其是有修行之人的魂魄,能抵千年功力——她本该毫不犹豫地下手的。可就在她潜进道士房中那一刻,道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道士早有防备。那女子还没动手,便被道士一掌击退,胸口中刀,刀上贴着符纸,却未致命。道士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再动手,只是口中唸了什么咒语。从此,那狐狸妖便带着诅咒逃进山里,据说——靠近她的人,会遭灾。」 她的声音低下来:「而那之后,山顶就变了样。入山之人时常迷路,甚至有些人从此失踪……有人说是狐狸妖设下迷阵,将误入者吞噬。」 孩子们纷纷皱起眉,有人缩了缩肩膀。年纪最小的那个怯声问:「那道士为什么不乾脆杀了她?」 这句话让周围静了下来。姥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是啊……为什么不杀了她,只是下了个咒呢?」 没有人回答,孩子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下一个话题吸引,只有坐在一旁的男孩安静地抬头望着暮色中的山影,眼神像是正穿越层层雾气,看向更远的地方。 贰.樱花林 天才微亮,林中雾气仍未散去。男孩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静静踏入森林深处。 昨日的故事还未从耳边散去,姥姥的话语时不时在脑中回盪,但他并没有退却。他的肩上背着的,不只是几片乾粮与竹简,更是几代人都未完成的遗愿。 他的脚步不快,却没有犹疑。他知道自己要走的那条路,不曾有人成功走过。 刚开始一切如常,可当他真的进入森林深处,才发现所有的方向感都变得模糊起来。阳光无法照透枝叶,浓雾与阴影交错成一种诡异的静寂。他试着在沿路的树枝上做了记号,打算如果真的找不到路,也能原路返回。 可当他停下来、想回头时,那些他亲手刻下的痕跡竟无一寻见。 他站在原地,四下张望,眉头紧蹙,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已经误闯了那传说中狐狸妖的地盘了吗?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悄然从林中四方袭来。他的呼吸变得凝滞,心跳加快,但他没有退后,反倒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包袱又拉紧了些。 「既然最后都是陈尸林野……」他喃喃,「那就放手一搏吧。」 于是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上攀去。 山路变得更陡峭,藤蔓横生,石块湿滑。他多次被绊倒,手肘磨破皮,衣袖被树枝扯裂,可他始终未曾停下。彷彿中了什么魔咒,也像有什么无法言说的执念驱使着他。 雾气越来越淡,阳光彷彿开始渗入林梢。当他累得几乎无法动弹,气喘如牛、浑身湿透时,前方忽地透出一道异样的光。 与其说是光,更像是一道边界——一种从未在这片森林中见过的、刺眼而温柔的亮。 他用手遮了遮眼,再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色让他忘记了所有的疲惫。 那是一整片静静绽放的樱花林。 花开得极盛,却无风,粉白的花瓣如梦似幻,在一片静謐中微微摇曳。 他彷彿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心中的某个角落忽然被什么轻轻地触动了。他不再思考,甚至忘了呼吸,只是任凭双脚朝那片光芒走去。 当他穿越那层薄光,身体微微一颤,彷彿某种封印被瞬间穿破。 还未等他看清周遭的景物,一股沉重的倦意从四肢袭来。他眼皮沉重,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所在——那里柔软而温驯,带着某种淡淡的清香。 像是树木与阳光交织的气息,又像是什么……曾经存在于记忆深处的梦境。 他醒来时,阳光已悄悄越过树梢,洒落在脸颊上。 男孩眨了眨眼,一时之间分不清梦与现实。他的背下是厚实柔软的草地,身旁环绕着淡淡的樱花香,四周静得只剩下鸟语、风声以及溪水声,彷彿整座山林都还沉睡在早晨的寧静里。 他坐起身,发现外袍被细细叠起,覆在胸前。 男孩一惊,转过头,只见不远处一名男子正坐在一棵樱花树下,前方是一条小溪。他身穿一袭淡紫色的衣裙,质地轻柔,在阳光下泛着几乎看不见的光泽,发色略浅,随意束起。膝上放着一隻竹篓,里头盛着新摘的药草与花瓣。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气质淡然,远远地看去,面容乾净得叫人难以忽视,彷彿来自不属于尘世的地方。 男孩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只是望着他,有些怔怔地点了点头。 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瓢,里面已经盛满水,「还好吗?」 男孩的声音有些哑,接过水瓢抿了一口,才点点头:「……谢谢。」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手肘与膝盖的擦伤处皆已细细包扎,柔软的布帛紧贴着肌肤,松紧得宜,连末端的结也绑得极是工整。 透过布料,皮肤隐约感到一股凉意渗出,像是薄雾覆上,微微刺痒,又带着安抚似的清透感。 他抬起头,又看向男子。 男子此刻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一手支着身体,另一手轻拨脚边的草叶,垂着眼眸,像是漫不经心地听着鸟鸣。日光从樱花枝叶间落下,在他衣袍与发丝间编织出细碎光点。 这时他才看清,那头发是偏灰的顏色,带着些许银白的柔光,肌肤洁白近乎透明,睫毛也是浅色的。五官细緻,却没有一般男子的刚硬,反而多了几分清淡柔和的韵味。那张脸安静得不像真正属于现世。 他的眼眸是浅金色的,泛着一层微光,像是黄昏时还未沉下的夕阳,也像从远古流传至今的某种残光。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男孩连忙撇开视线,低头把最后一口水喝完,他脸颊发热、耳根红了。 可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情绪仍悄悄浮着,像是未曾散去的雾。 他从来没有觉得谁「漂亮」过,更别说是一个男人。可刚刚那一瞬,他真的觉得——很漂亮。 一定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他说服自己,也许只是那身打扮太特别,或者是因为整座林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微微偏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片花林,才发现树后隐约露出一角木屋的屋簷。屋前晾着几条布帛与药草,藤蔓从樑边垂下,像是刻意与花林融为一体。 他忽然有些想问:「你一个人住吗?」「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会有樱花?」 但他只是握着水瓢,沉默了好一会儿。 男子也没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彷彿早已习惯山林的安静。 风拂过他的发丝,撩动他淡紫色的衣角与草篓中那一小把金银花,落了一地温柔的香气。 他又忍不住偷看了对方一眼。 男子没有回望,仍静静坐在他身边,指尖拈着一朵小花,似乎正在挑选要留下哪些花瓣。 他便放肆地看了一会儿。 这样近距离下,那张脸的细节更显得不真实——睫毛纤长如雪,鼻樑纤细挺直,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那件衣袍的顏色与花林几乎重叠,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衣角、哪里是落花。 明明是男子,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好看得有些不像现实。 那种好看不是寻常的俊美,也不是市井人家的乾净端正,而是一种让人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模样,像是梦里忽然出现,醒来就会忘记的那种。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对方忽然抬眼—— 他心头一震,连忙把视线撇开,手却一慌,水瓢从手中脱落。那瓢沿着草地滚了两圈,撞上一旁的石头,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静謐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男孩一时僵住,心跳如鼓,不知该不该去捡,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烫。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像风拂过竹叶——不揶揄,也不刻意,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男孩转头看去,只见那名男子弯了弯眼,语气轻柔地说: 男孩怔住,像是被问住了。耳朵「腾」地一下更红了,连脖子都开始发热。 「我、我哪有在看……」男孩低下头,小声嘀咕着,却不敢再抬头看。 男子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捡起那隻瓢,又捞了一瓢水递给男孩,「还喝吗?」 「我??」男孩顺着水瓢往上看到男子更近的脸庞,眼神温柔,金色的双眸让男孩有些恍惚,甚至忘了伸手去接。 男子没有催促,只是那么静静地等着,彷彿他什么时候回答、要不要接过水,对他来说都无妨。 那份不疾不徐的气息,让男孩反而更慌了。他低下头,小声道:「不喝了……」 男子也不勉强,只将水瓢收回,轻轻放在一旁,再次坐到他身边。 他们之间隔着几寸草地,风穿过树林,拂过衣袍与发丝,阳光仍旧斑斕如初。男孩捏了捏手指,眼神微垂,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这里……是山顶吗?」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男孩点了点头,又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他好像不是很想多说什么。 「为什么上山?」男子忽然问。 男孩抿了抿嘴角,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才闷声说:「我来这里……找人。」 男子看着他,语气平静:「找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会信。」 男孩皱了皱眉,像是觉得他只是敷衍,还是小声嘀咕道:「……一隻狐狸妖。」 男孩咬了咬下唇,像是在防备什么:「你看吧,我就说你不会信。」 男子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淡淡问道:「找狐狸妖做什么?」 这句话倒让男孩一愣,像是没想过对方会追问得这么认真。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们村里……有个传说。」 他停顿了一下,却没继续说下去。 男子没有催促,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要说多少。 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太长了……反正你不会信的。」 「嗯。」男子轻声应了一句,像是没打算深究。却在那声「嗯」落下之后,忽然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静静地摊在他面前。 男孩一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什么不容拒绝的事,却又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 他看了那隻手一眼,指节修长、掌纹清晰,安静地悬在空气里,不催促,也不退回去。男孩终于伸出自己的手,迟疑地让对方牵住。 那一瞬间,他感觉对方的掌心意外地温暖而稳重,力道不重,却让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两人肩并肩穿过那片静謐的花林,脚下落着细碎的花瓣,风拂过耳畔,有几瓣被吹起,打着旋落在男孩肩上。他偷偷偏头看男子一眼,却发现对方目光低垂,神情若有所思。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男子忽然开口。 语气轻得几乎与风混为一体。 男孩一怔,偏过头看他:「谁?」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却不像真的在笑,更像是一种带着遥远记忆的自嘲。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拨开前方一枝低垂的花枝,让男孩先走。 男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一句。男子的神情太安静了,像是一阵雨过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碰不着。 他只好低头继续跟着走,一路无言,直到花林尽头,脚步才慢了下来。 樱花林的边缘落着一层淡雾。雾外是熟悉却压抑的林地,枝影如网,远处隐隐传来风穿过山谷的声音,整片山林像是还未甦醒。与这片明亮静謐的樱花林相比,彷彿是另一个世界。 男孩不想离开。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男子,像是鼓起勇气才问出口:「我明天再来,可以吗?」 男子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松开他的手,站在那层薄雾前,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下次来的时候,走一条路就好,别回头。」 男孩踏出花林的那一刻,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脚下的草地转为湿冷的泥土,空气中的清香也随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森林深处熟悉的土腥与浓雾。 他缓缓走了几步,却像是忽然走得很远。 那片明明才刚离开不久的樱花林,此刻在他眼中,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枝影深处仍透出隐隐光芒,静静地盛放在山雾之后,如梦如幻。 那道光,就像他从未真正靠近过。 他望了一会儿,脚步像是被什么拉住了一瞬,却终究没踏回去。他转过身,沿着森林间细窄的兽径往山下走去。 走了许久,男孩踩着落叶回到熟悉的小径,沿路的记号还在,他却觉得哪里已经不太一样了。林子仍旧静默,路也没变,可他的心好像被什么碰了一下,微微震着。 他没告诉任何人今日的经歷,只是照常回到屋里,将那张泛黄的竹简收回柜子。那是他上山的理由,也是他此行最初的目的。但此刻,他却连那块竹简上的字都不太想看了。 夜里他翻来覆去,脑海里仍是那双眼睛、那件衣裳,还有那隻温柔牵起自己的手。 像是想起什么,他忽地坐起身——怎么就没问他的名字? 他揉了揉脸,有点懊恼地躺回枕头。 ……不过也没什么关係。 明天还会再去,到时候—— 参. 隔日天未全亮,男孩便背着小包袱离开了村庄。 他没多思考路途是否与昨日相同,也未在意是否会迷路。他只是照着记忆走,笔直地往前,头也不回。昨日临别前的那句话仍在耳边盘旋:「走一条路就好,别回头。」 森林深处的雾气仍重,枝影错落,但脚下的路却意外顺畅,不若昨日那样荆棘丛生,颠簸难行。没多久,他便望见那片熟悉的光——一如梦中那般静謐盛放的樱花林。 他穿过树影间的光斑,来到昨日曾躺卧的小溪旁,又绕到屋前敲了敲门,仍是无人应声。整片花林静悄悄的,彷彿一切都只是他记忆中的幻象。 男孩的肩膀微微垂了下来。也许……他不该来得这么早。 倦意随着失望一併袭来。他索性靠着一株樱花树坐下,阳光透过花瓣洒落在他肩头,他揉了揉眼,闭上眼睛歇息。 再睁开眼时,屋顶的横梁已悬在眼前,窗外传来微风穿叶的声音。男孩茫然地坐起,意识才慢慢清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 屋中空无一人,桌边叠着他的小包袱与外袍。男孩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人正站在林中,仰头望着天。 日光斜斜地照在他侧脸与肩上,衣袍泛着柔亮的光泽,发丝被风轻轻撩起。他闭着眼,神情安静得近乎出神。男孩一怔,忽觉那人颊上像是闪过一点泪光。 他的心微微一紧,却不敢细看。彷彿感应到男孩的目光,那人缓缓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男孩一惊,急忙低下头,耳根滚烫。 片刻后,门被轻声推开。男子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一个用布与丝巾包裹的包裹。 「你说你会再来。」他语气温和,将包裹放在桌上,「我没有好招待你的,便下山买了些甜食。」 男孩睁大了眼,看着他解开布巾。里头是几块精緻的红豆糕、绿豆糕,以及几串晶亮的糖葫芦。 男孩拿起糖葫芦,一口吃了两颗,酸甜滋味在口中化开。他平时难得吃到这些,只有村里月初採买时,才会分到一两样。他吃得专注,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去城里了吗???那你得好早出门??才能现在回来。」他含着糖,语气带着点惊讶。 「还好,我脚程快。」男子淡淡答。 男孩心想,还真看不出来。这人动作总是从容优雅,说起话也不急不缓,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山路上快步如飞的人。他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咬着糖葫芦,内心默默咕噥。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会儿,只有风轻轻拂过窗缝,带进一缕淡淡的樱花香。 男孩将手中的糖葫芦换到左手,又拿起一块红豆糕递过去:「你也吃啊,这个好吃。」 男子微笑着摇头,「你吃吧。」 男孩收回手,将糕点送进嘴里,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嚼着糕点,视线一边望着桌上的竹篓和糖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眼看向男子。 「欸……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男子转头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男孩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勿栖?」 他咀嚼着那个名字,像是在体会那两个字的含义。但似乎没想明白似的:「怎么写呀?」 男子微笑,从容的伸手拉起男孩的手,在他手心轻轻写字,一边说:「『勿』是不要的那个勿,『栖』是栖息的栖。」 男孩看着掌心,皱了皱眉,「好奇怪的名字喔……这是真名吗?」 「跟我们村里很不一样,你的名字好像诗一样!」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你家是读书人吗?还是你爹娘特别喜欢写字?」 勿栖只是轻轻摇头,嘴角却还掛着笑。 男孩搔了搔头,觉得对方好像又不想多说了,便也没追问下去。他的视线落在勿栖的头发上,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你的发色好漂亮,我从没见过。??能摸摸看吗?」 勿栖低头看他,眼里浮出一丝像是在思量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抬手顺了顺发丝,然后掌心轻轻托起一綹,将那一束发递到男孩眼前。 男孩眼睛一亮,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束发丝。 出乎意料地柔软,几乎不像人类的头发——比绒毛还细,却不失弹性。那触感像是清晨拂过露水的草叶,又像还未晒乾的棉布,带着一点雾气的清凉与暖阳的馀温。 他下意识捻了捻,发现发丝在指间滑过的感觉异常轻盈,像是会从掌心溜走似的。鼻端似乎还飘来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油脂、也不是尘土,而像远山深林的空气,乾净得近乎透明。 男孩忽然意识到自己摸得太久,忙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真的……好软喔。」 勿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脸,神情仍带着温柔——但那笑意之下,像是藏着什么轻轻飘远的东西。 吃过点心后,男孩提议要到外头走走,勿栖便随他一同踏出屋门。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水声清脆地在石缝间流淌,脚下偶尔有落花被捲入水中,旋转着漂远。 男孩走得兴奋,捡起几片叶子当小船,又用脚尖踢开一颗颗石子;勿栖站在岸边看他,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待午后的阳光慢慢淡去,两人坐回屋前的石阶上歇息。男孩摘下一朵花,握在手心把玩;勿栖倚着门框,望着他,不说话,也没有催促。 那时的风很轻,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男孩打了个呵欠,头往后靠了一下,却恰好靠近勿栖的腿侧,衣角轻轻拂过他的额。 他立刻坐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勿栖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花瓣。 「天色晚了。」他轻声道。 男孩这才注意到天已微暗,树影也斜了。他捡起小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微开的木门,眼底仍有些依依不捨。 「我明天会再来哦。」他说得像是篤定,但尾音却带着不自觉的犹豫。 勿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男孩笑了笑,终于甘愿离开,连下山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此后,男孩几乎天天都会上山。 有时他带着乾粮,有时什么也没带;有时勿栖会为他准备饭食,有时则只端出一壶茶。男孩从不介意,依旧兴致勃勃地坐下,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他说村里那几个爱打架的孩子最近为了一根鱼竿闹翻了,说隔壁家养的那隻鸡终于下蛋了;说姥姥昨夜梦见年轻时喜欢的人,早上烧香时手都在抖,还说起隔壁村的赶集日,如何从山下传来一整晚的锣鼓声。 勿栖听着却不多言,只偶尔回上一两句,或点头、或轻笑。 有时他们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屋外坐着,任风声穿过枝椏,或一同走到溪边,让水声把沉默填满。 有一日午后,男孩说起了那天姥姥说的狐狸妖与道士的故事。 说完男孩咬了一口绿豆糕,含糊道:「你说……那道士,到底诅咒了狐狸妖什么呀?姥姥也答不出来,你帮我猜猜看嘛!」 勿栖望着他,没有说话。 「你觉得狐狸妖最后被诅咒,是因为他真的想害人吗?」男孩歪着头问,语气里竟带着一点苦恼。 勿栖沉默片刻,忽而轻声道:「……会不会,是因为他爱上了道士呢?」 男孩一怔,眼睛睁得圆圆的,「咦?爱上?可是这样为什么还会被诅咒?」 勿栖没急着回答,只低下眼,看着水面,像从那片寧静中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他唇角没笑,连眉眼都静静的。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在问对方,还是在对自己低语。 男孩困惑地看着他,又似懂非懂地低下头,继续啃着手里的饼。 话题没有再延续,但那个名字与故事,像悄然散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无声无形,却久久未散。 肆.狐狸妖与道士 日子在山林间悄悄过去了。 最初的男孩,总是一口气说上许多话,脚步急、声音响,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那时的勿栖会坐在屋前,静静听他讲梦里的鱼、村里的鸡、姥姥的牢骚与他自己的小烦恼。那时他的影子还短,声音未变,总爱仰起脸对着阳光眯眼。 后来日子慢慢长了起来。春花谢过又开,夏蝉鸣过又静,秋叶落了再绿,雪曾覆满小屋,又再融化不见。他从瘦小的孩子长成少年,身形抽高、眉眼也渐渐收敛起来,不再总是滔滔不绝,而是偶尔沉默,像在权衡什么;说话时会停顿一秒,像在斟酌用词。 有一回,他望着勿栖的侧脸出了神。 那人像是从来没变过──发长一样,眼神一样,连指尖抚杯的动作都一样。他忽然脱口问了一句:「你……怎么都没变?」 勿栖静静看向他,眼神没有闪躲,却也没有回答。 少年没再问,只是自那以后,他看向勿栖的眼神中,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惊讶,也像是在思索什么更深的东西。 他记得姥姥说过的传说,也记得怀中那封代代相传的竹简。他知道,也许有些线索,已然指向了某个答案。可每当他想从怀里取出竹简,交给眼前这人,手指总在某个瞬间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犹豫——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害怕揭开真相,还是捨不得让这段关係走到终点。 他怕一旦交出竹简,一切就像任务般结束。怕这段陪伴,是命定的重逢,而非真正的选择。更怕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其实从来不是「人」。 但情感却像溪水潜行,不管他如何迂回退让,终究在某个夜里静静涌上心头。他发现自己不再只是期待见面、等待回应,而是会因对方一声笑、一句沉默,思量许久。他开始害怕改变,也害怕原地不动。所有怀疑都还没来得及解开,爱却已经悄悄生了根。 他还是天天上山,也还是会笑,只是笑里多了一层藏不住的情绪,像是依恋,也像是迟疑。 那天,他坐在溪边的石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斑驳地洒在地面与水面,风轻得像是一场梦未醒的尾音。 勿栖坐在他对面,发丝随风轻轻拂动,神情如常。 他终于又低声问了那个问题:「……你真的,一直都不曾变老吗?」 勿栖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像是轻轻地绕过了问题,又像是早知他迟早会再问。 那一笑,让少年心底某处静静松动。他忽然明白,这份沉默早已装不下太多东西,不只是怀疑,还有太久不敢言说的情感。 他垂下眼,收起竹简,指尖微微收紧,像要将什么重新压回心底。他不确定这句话说出口是否是他能承担的结局,但他确定,不说出口才是更深的懊悔。片刻后,他站起身,看向勿栖。眼神专注,语气平静,却像是终于走到某个终点的旅人,准备开口。 那句话,在林风与阳光之间,悄然浮现。 他低声说出口时,声音并不颤抖,也没有犹豫,只是静静的,像是风掠过水面,不惊不扰,却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在心里投下了一枚无可挽回的石子。 勿栖坐在他对面,日光穿过林叶斑驳洒落,落在他肩头与发间,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听见了什么早已预料的答案。他没有惊讶,没有躲避,只是淡淡地笑了,柔和得像每个与他共度的清晨与午后。 但那个笑容,忽然迟疑了片刻。 下一瞬,勿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骤然惊扰。他轻轻将手掌掩在胸口,原本安静如止水的神情,微微一动,像是确认了什么早已知晓的事实。那不是惊讶,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他知道那一刻终究会到来。 剧痛悄然涌现,从胸口深处向四肢扩散,如细小的裂缝,在体内无声地蔓延。他没有挣扎,只是看向少年,像是在迎接一场漫长旅程的终点前,想要能记住什么。 少年怔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那个微笑好像有些不对劲,又像是那一笑过后,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然后他看见勿栖的手——那双曾无数次端茶、抚书、轻触他发尖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他立刻靠近,手刚要伸出,却在靠近的瞬间猛地停住。 勿栖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温柔,像是多年来无数次午后对他微笑的那个人。 他的胸口已缓缓现出一道裂纹,如乾土逢雨,从皮肤深处生出细碎的痕跡,一点一点往外蔓延。那裂痕没有血,却透着刺目的白光,如同某种禁忌的封印,在破碎的边缘颤动。 他想起了五百年前的过往。 狐狸妖第一次遇见那个人,是在一棵树下。那天暮色初落,天光尚未完全沉入山脊。他受了伤,灵力溃散,身形不稳,最后跌回原型,蜷在落叶之间,喘息微弱。 脚步声踏过林间时,他几乎已无力睁眼。但那人还是走近了,蹲下身,在满是枯枝的地面轻声问:「是你让这里的鸟都安静了吗?」 狐狸妖费力地张开眼,一双手随即伸来。他挣扎了一下,本能地抬爪抓去,利爪在那人腕上留下一道伤痕。对方却没有后退。 「嘶——」那人看了看伤口,却没有丝毫不耐的神情。 他撕下一截布巾,单手包住伤口,然后再次伸手,将狐狸小心地抱了起来。怀抱是温的,气味乾净,那人没有穿道袍,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修行人,甚至不必用灵力感知,狐狸妖从他掌心的气息就知道了。 可他没有掐诀,也没有驱赶,只是静静地说:「别怕,我不是来伤你的。」 狐狸妖半信半疑地望着他,耳尖微动。那人抱着他,一步步走过山径,走得极慢,像是怕他颠簸,或怕他疼。落日馀光映在那人的轮廓上,眼神清亮,神情从容,像是不曾惧过妖,也不曾与妖为敌。 那天夜里,他被带进了屋。 这屋子不大,却极乾净,有一桌一榻,一炉一壶,墙上掛着草药与符纸。道士将他放在炉边软垫上,又从柜中取出药草与布巾,动作熟练而温和。 狐狸妖睁着眼看他,瞳仁细细,尾巴微微捲起,仍未解除戒心。 那人一边磨药,一边笑着说:「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没先给你贴符?」 他语气轻慢,像是在与老友间话,没有半点试探。 「我不与那些无聊的道士为伍,见妖便斩、捉了便晒,还要四处炫耀自己降了什么精怪。我只信一件事——不害人的妖,也是珍贵的命。」 狐狸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仍留着狐类的警惕。但那夜他没有离开,甚至在药香与炉火的氤氳中沉沉睡去。 伤势恢復得很慢,他本能地想离开,却又总在天未亮前悄然折返。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屋后种了些草药,在屋前放了一隻乾净的陶碗,早晚添水,添肉,像是早已预知这份来去无声的同居。 狐狸妖有时会窝在屋簷上,有时躲在厨房角落,无声地看他煮粥、抄经、或站在屋外看云。他渐渐学会辨认那人的脚步声、咳嗽声,甚至能在听见木门关合的声响时,猜出他今日心情是否沉稳。 他一开始是戒备的,后来却开始等待。 等他推门,等他笑着唤自己一句「狐狸啊」,等他半夜梦中轻声说话——语意听不真切,却总让他安下心来。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也渐渐没想过离开。 他第一次变作人形,是在春末。 屋外新雨初霽,山花开得繁盛。狐狸妖站在房中,一身赤裸,发湿未乾。门被推开时,那人站在门口怔了半晌,接着走近,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拥住他。 他的体温微凉,怀抱却很紧。那人低头吻他,手指穿过他湿漉的发,动作像是在握住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既贪婪,又小心。 狐狸妖不懂这些动作的意义,只知道那天,道士笑得很开心。 隔日,道士带回一件衣裳——是件淡紫色的长裙,质地柔软,袖口宽大。道士将它递给他时,只轻声道:「穿着吧,人类的规矩。」 他点点头,动作听话,当裙摆刚穿到腰际,那人忽然又将他抱住,吻得更深了一些。 狐狸妖没说什么。他不太懂什么叫做爱情,只知道自己已习惯这间屋,习惯这人的气味与声音,习惯他的笑与沉默。若这便是人类的喜欢,他便愿意学。 那之后,他不再变回原型。为了那人,他愿意长久地待在人类的样貌里。他甚至中断了修行——那场将于千年圆满的道途,他轻轻地放下了,只为能再多待在那人身边一下。 屋外的世界于他无声无息。他足不出户,不与人言,道士也从不让外人见他。他从不问原因,只将这些都当成「人类的规矩」,一一记下,谨慎遵守。 他不挑食,即使那些乾粮草根对他而言毫无滋味,也未曾皱眉。道士给什么,他便吃什么,甚至一语不发地笑着将空碗推回去,像是在说:「我很满足。」 他总是这样温驯。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当那人将他压在身下、气息灼热、动作急切,他才会抬眼望着他,声音极轻地说一句:「我喜欢你。」 有时他换个说法:「我爱你。」 那人总不回应。只是低头吻他、拥他,像是要将这具身体拆解入骨,却从不触碰他眼里的情意。但他不在乎。 只有一次,他伏在他身上,道士望向窗外,忽然低声自语: 「……妖影似人,情深勿栖。」 声音很轻,像是读书时无意唸出的诗句,又像是对自己说的一句叹息。 他听见了,眉心微蹙,努力在脑海里翻找这些字的含义。 「我是妖,学着像人,也对你情深,那……我就是『勿栖』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 如此随意,却像是一句认可,替这段无名的关係,给出了一个再不能回头的名字。 一隻蛾精降落在窗框上,化作女子模样。她眉眼冷峻,穿着一袭墨衣,眼神望向狐狸妖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哀悯。 「你还不走吗?」她问。 狐狸妖没有回答,只淡淡地说:「我有的是时间。」 蛾精沉默片刻,最后只留下一句:「他是人类。」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某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走了,像是早已知道结局。 后来的日子模糊不清。也许是几年,也许只是几个月,又或者,只过了几天。 某个午后,道士推门进屋,身后跟着一名女子。 她年轻、美貌,眼神明亮,穿着洁白的衣裳,脚步轻盈,却毫不胆怯地走进那栋屋子,如同主人回家。 狐狸妖站在廊下,一眼便看见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女子见着他,似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又微笑,但那种笑充满敌意与嘲讽,狐狸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笑。 道士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推进卧房,语气平稳地说:「你先歇着吧。」 他愣了一瞬,望着那人:「我……可以留下来吗?」 道士看了他一眼,语气仍平和:「你离开吧。人类,有人类的规矩。」 狐狸妖静静地垂下眼,终于明白——他穿了人类的衣服,守了人类的礼法,却仍不会因此变成「人」。 他轻声说:「让我再住一晚,日出前我便走。」 那人没有回答,只伸手替他披好肩头那片滑落的衣襟,动作如旧,神情无波,然后推门而出。 那夜,月色澄明。他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圆月,像是在看一场终将落幕的梦。 梦里无风,灯火不明,心却开始冷了。 屋外无风,林叶静止不动,却有门被推开的声响,在夜里轻得像是掀起一片沉寂的水面。狐狸妖睁开眼,气息一瞬绷紧。那不是道士的脚步——步伐急促且带着轻微的不安,鞋底并非熟悉的布底声,而是略带硬底的磨擦。空气里的气味也不对,是一种浓烈的脂粉与香草混杂的气息,像是强行模仿清雅,却终究浮夸而俗艷。 他几乎立刻明白,那不是他等的人。 他闔上眼睛,装作熟睡。 不是惧怕,而是因为他记得,道士不喜欢他与外人有所接触。他如往常那样,静静听话,不去招惹不必要的碰撞。 下一瞬,一道寒光没入胸口。 疼痛迟来,像是穿过了一层梦的边界,才缓缓落入身体深处。他睁眼,看见对方的影子正急促后退,裙角在月光中颤抖。 他一把扯住那人的手腕,将她甩向墙边。藉着烛火未熄的馀光,他终于看清—— 她睁大双眼,喊出:「妖孽!」声音里不是恐惧,而是厌憎与得意。 门外脚步声响起。道士走入,神情无波,甚至无惊讶,只是淡淡地将女子护到身后:「小心,他是妖。」 狐狸妖怔住了,胸口伤痕未癒,皮肤浮起一层细细的裂纹。那不是人类血肉会有的景象,而像是一片片碎裂的玉,从心口蔓延,闪着幽淡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柄短刃嵌在胸前,静静地拔出来,手掌未沾半点血,只在指间留下一圈冷白的痕跡,像裂石的痕,无声、冰凉。 他望向那人——道士正站在门边,眼神沉静,像早已料到这一幕。狐狸妖没有质问,没有怒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理由,一点眷恋。 但道士什么都没说,只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符纸,金线织边,符文细密。 他走近,目光始终不曾避开狐狸妖,却也没有半分柔软。像是捧着什么脆弱的东西,却亲手将它搁进火里。 「……我不能杀你,」他低声道,语气如霜雪覆瓦,没有起伏。「但你不能留下。」 狐狸妖睁大眼,彷彿终于明白他不是来道歉、也不是来阻止女子。他来,是为了终结。 道士举起符纸,将指尖压在狐狸妖的胸口,那道尚未癒合的裂痕上。符边的金线在月光下闪烁,如某种禁忌的铭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而稳,如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无喜无悲,彷彿唸的是他人的命数,不是眼前这个曾与他对望过千次的妖。 「若得真心之爱,你将灰飞烟灭。」 那不只是诅咒,而是裁决。 狐狸妖身子轻微一震,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解与痛楚——那不是怕死的惧意,而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一刀了结? 可这道诅咒,却像是将爱本身变成了利刃——从此,他所渴望的东西,将成为摧毁他的源头。 道士没有再看他,只静静收回手。 狐狸妖伸出利爪,撕扯着胸口想把符咒撕下,符纸却已缓缓消融,融入狐狸妖胸口的裂纹之中,化为一道无声的封印。 狐狸妖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场荒谬梦境的残留者。 他没有停留太久,只是望了那人一眼,像是想从那人身上找出一点答案。而那人,只是静静站着,连一眼也未曾施与。他转身,化为原型——一隻毛色如暮山棕灰的狐狸,跃出窗欞,在夜色与林影间消失不见。 他穿过夜里的风,回到旧日山巔,赶走盘踞于此的旧妖,布下层层迷阵。 他不想见到任何人或妖——不只是因为怕爱会让他消失,更因为他不再相信自己懂得爱是什么。 那迷阵并不难破,却需要一种人类少有的本能——直走。 不能怀疑,不能畏惧,不能回头。否则,每一步都会重复,直到彻底迷失。 他在山巔之上,与风为伴,与雾为邻,守着那段被掩埋的岁月。 他总告诉自己,不过是回到从前罢了。 曾经修行近千年,山中清冷自足,朋友不多,却也无忧无求。他向来孤独,并不陌生。 但直到那陌生的人类男孩闯进迷雾,他才忽然发现—— 原来自己早已不再习惯孤单。 那个男孩,像一声早该遗忘的名字,在山林静默之中,被轻轻唤起。 男孩跌跌撞撞闯入山中,满身泥泞与擦伤,狐狸妖本想赶他走,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看着那少年在溪边醒来,睁眼时有些怔忡,接过水瓢时手指微颤,喝水时小心翼翼,连道谢时声音都哑着。 更看着他,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偷看自己,目光闪躲,耳尖泛红。 那水瓢落地的声音清脆骤响,像是一滴水落入封冻了五百年的湖面。狐狸妖微微一愣,心头竟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悸动。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兴致,只是一种久违了的……有趣。 五百年来,他从未再对任何生灵生出这样的情绪。 但那一刻,他忽然想留下这个人类一会儿。 后来他将迷阵的强度削弱了一些。再后来,又削弱了一些。 他没有承认自己在期待——但每一寸退让,都是不自觉的等待。 一年又一年。男孩渐渐长大了。声音变低了,背也挺了,已然长成一个俊朗的少年。 狐狸妖以为自己早已平静,却在某日少年的一句话刺破沉静: 「你……怎么都没变?」 他怔住了,许久说不出话。那句话像某种被遗忘的钥匙,打开了他刻意封存的回忆。 阳光映在他指尖,那双手仍与五百年前无异,连指节的弧度也未曾改变。 他从不曾怨恨道士,却至今无法释怀—— 为何那人要将爱包裹成惩罚,亲手断他退路。 为何要以「爱」为饵,将他放逐。 为何说不出口一声喜欢,却能那样冷静地亲手下咒。 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释然了。 他终于明白,道士也不过是个人类。 人类的生命太短了,短得容不得迟疑与退让,短得不够用来慢慢去懂得爱。 所以道士选择了结果——一个不会伤人、不会拖延、也不会回头的结局。 原谅了那个在月光下递出符纸的身影,也原谅了当年的自己。 原谅之后,他才终于明白,诅咒根本无关痛痒。 若一个人无法爱你、也不能说爱你, 那才是比死更可怕的诅咒。 于是他看着少年望着他,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单纯而诚恳的情意—— 那一刻,他不再细数代价,不再逃避命运,只是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不懂什么是爱,却愿意全心倾向一人。 他静静地望着那少年,心底某个封印许久的角落,悄悄松动。 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像风拂过沉眠的湖面,泛起无声涟漪。 ——这一次,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被人爱一次。 伍.回声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反应,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少年。语气坚定,眼神澄澈——没有怀疑,没有退缩,像是迟来的春水,缓缓渗入封冻已久的河床。 那一瞬,他几乎忘了诅咒的存在。或者说,他早已知道终点会来,只是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抵达。 他感觉到了——胸口从微不可察的搔痒,转变成剧烈疼痛,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崩塌。但他没有低头,没有去看,只是轻轻将手掌掩在胸口。他望着少年,彷彿想用最后的力气,记住这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为他说出「喜欢」的人,是他五百年来从未等到,却此刻终于出现的回声。 他看见少年慌张的表情,嘴一张一合,可声音像被封在水里,他听不见了。但他还是望着他,不捨得移开视线——哪怕一瞬。 「??狐狸妖只是很爱很爱道士??」 他轻声说,像春日里从山林深处飘来的雾,几乎要散开。但他没有重复,因为这句话——他也只打算说一次。 五百年过去了,他始终不懂—— 人类为何说得那样慢,给得那样少。 前一刻的拥抱像是要将全世界都交给他,下一刻却能那么轻那么快,在他胸口贴上一道诅咒。 直到后来,那少年出现在他身边。 时间不长,只不过十几年,像一场午后细雨。 可就在那样短的一瞬,他忽然意识到—— 有些爱不是不说,是来不及说; 有些人不是不给,是只能给到这里。 他不需要再等待一个解释。 他已经等了五百年,够久了。 不是因为有人说了什么能改变命运的话语,而是——终于有人说了。 那份等待不再是空白,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他,像是看一场终于落下的雨,一场迟来的春,一句被命运亲手补上的话。 他一直望着少年——一直,直到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深处抽离。 不是悲伤,不是痛楚,而是一种静静的、终于可以结束的温柔。 少年最后看到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不捨、一点温柔的眼睛。 然后,一阵风起。轻得像是从山巔滑落的雾,掠过地面,掠过他的衣角,也掠过那具正在缓缓瓦解的身躯。没有声响,没有悲鸣,只有漫天细小的光屑,如落雪般自空中飘下。 少年怔怔地跪坐原地,没有喊,也没有哭。像是失去了什么太重要的东西,以至于连悲伤都无从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风停了,天光暗了。 地上只留下那件淡紫色的长裙,静静躺在碎光之中,如同记忆的一角,被随意的放逐在时光的洪流之中。 他终于伸手,拾起那件衣物。指尖碰到衣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那曾是他无数次偷看的顏色,是藏在迷雾与午后茶烟之间,属于一个人的气息。 回望山林时,他才发现——樱花不见了,小溪乾涸,连那间小屋也像从未存在过,只剩树影重重,风声空荡,山林回归最初的模样。 身上还背着那捲竹简——那封世世代代传下、从未能交出的懺悔。 祖先说,那是一份赎罪,是一份等待,必须亲手交给那位妖怪。 但现在……那份等待,已经结束了。 错过的话语、迟到的爱,与无法递出的信——全都不再需要了。 脚步有些慢,像是怕踩碎了什么,却也没有停下。 山风吹起,暮色缓缓落下,他的身影被拉得细长,与记忆一同延展在那条无人知晓的小径上。 ——从此再无人知晓那位妖怪的名字, 只留山中薄雾、和那场终于落下的春雨。 番外.赐名 「……妖影似人,情深勿栖。」 狐狸妖猛然睁眼,雾气未散,山林寂静。他坐起来,心跳还未平復,彷彿那个声音仍在耳畔低语。 他很久没有做梦了。妖怪几乎不会做梦,更不该梦见那些早该遗忘的事。 他记得这句话。是那晚,他伏在道士身上,道士望着窗外的低声。语气很轻,像无意念出的诗句,又像一句只对自己说的叹息。 那时他听懂了前半句—— 「情深」,他也不否认。 但那两个字——「勿栖」——他从没听过,也不会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道士说这句诗后,他问:「我是『勿栖』吗?」 对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嗯了一声。 那声应答,不像承诺,也不算否认。只是顺势落下的话语,像是随口的认可。 后来他便一直这么叫自己,也从未怀疑。 直到百年后的现在,他才忽然想知道: 这名字,究竟是哪两个字。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那两个字。为了「勿栖」。 他潜伏在书院的屋簷下,伏在窗外静静偷听。学生们诵读诗词、讲解典籍,他一字一句地听着。一开始,许多词语诗句他不懂,意思、用法都模糊不清,他就悄悄记住读音,走遍书院,找寻解答。 他不识字,不会写,但他愿意学。偶尔也偷进荒废的旧书屋,把掉落的纸页带回山上,反覆比对、描摹。像刻咒时那样,一刀一刀地在木板上划着那些他还不明白的符号,只为记下声音对应的形状。 「勿栖」是哪两个字?他不知道。 是「雾气」的雾?还是「误会」的误?是「妻子」的妻?还是「欺骗」的欺?那夜他没再多问,那人也从未说明。 他只好从最基本的字学起,从「山」、「水」、「月」开始,一个一个拼,一年一年读。 他学会握笔,学会抄写。笔划歪斜,墨跡浓淡不均,但那些字终于不再只是声音,而变成他能留住的形状。他学着读书、背诗,理解那些语意叠加的婉转。 他甚至慢慢懂了,「诗」不只是话语,而是人类用来掩饰心事的东西。 他开始翻旧书,查词典,偷看先生讲解。像兽学人语那般缓慢而笨拙,却异常执着。他知道他有的是时间,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他总会找到答案的。 直到某日,他终于在一卷残破的诗抄中,看见了那熟悉的句子。 「……妖影似人,情深勿栖。」 他猛地停住翻页的手,呼吸微颤,彷彿那一瞬间,整座山都静了下来。那句话——那夜在耳边呢喃的声音,沉寂百年后竟再次出现。他的眼睛在字上停了许久,几乎不敢眨。 他翻回去,手指缓慢滑过那张页面。指腹有些发抖。 「山林多魅,烟雨莫入。」 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字地将整首诗读出来。 字跡已斑驳,但他认得那些笔画。他练了太久,记得每个笔划的形状与方向。 而此刻,那些形状终于拼成了一首完整的诗。 他怔怔地望着纸页,像个终于解开谜题的孩子。 原来,道士说的那句,不是一句单独的话——而是整首诗里的最后一行。 原来,那天夜里他听见的,只是这段句子的尾声。 他反覆读了几次,越念越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他才真正去读懂它的意思。 山林中多有妖魅,烟雨迷濛之时,不可贸然进入。 那些似人非人的身影,一旦与之动情,便不应久留。 先前的兴奋,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下,冷得透骨。 那不是赠与的名字,也不是一段温柔的认可。 那句诗,是警告,是拒绝。 是道士早早便为自己写下的退路。 那一声「嗯」,从来不是允许,也不是回应:「这是我的名字吗?」 那不是说给狐狸妖听的,而是对自己—— 「你说得对。你不该被我留在身边。」 狐狸妖低下头,望着纸上那两个字。 不是「愿你归来」,不是「许你停留」。 他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停留片刻。 那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痛了什么,实际上却已经有什么,在心底悄悄碎了。 若当初没有问,会不会,好过一点。 番外.分岔之路/壹.戏台与「公子」 番外.分岔之路/壹.戏台与「公子」 ※本篇为番外〈赐名〉后延伸的平行时空故事,与本文主线无关。 他离开书院时,天正下着小雨。 山路泥泞,他没有立刻回樱花林。 他想过要回去,那是他唯一能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可就在抬腿那一刻,他忽然停了步。 他记起自己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山」。 后来他又学了「春」、「雪」、「笑」。 那些字眼在心底一个个亮起,像山林里重新燃起的灯火。 他忽然想到——若他费了这么多功夫背下它们,也许不是为了回去做一隻只懂春花与迷雾的狐狸。 没有回头,而是顺着风的方向,走向另一条山道。 人类还有多少字,是他未曾听过的? 还有多少诗,不再那么像「勿栖」的意思? 他第一次「无目的地下山」。 没有任务,也没有答案要追。 看看那些不是樱花与迷雾的东西。 雨势渐大,那件淡紫色长裙吸满了水。 布料垂得沉重,走起来不方便,却也没有真的牵制他。 他没有脱下它,只是任它随雨贴在腿上。 像他心中的某些东西—— 不是放不下,只是不知道还能放去哪里。 山路越走越宽。石阶取代了泥地,远处传来人声。 原来时间可以不是用来等待,也不是用来怀念。 用来走路、用来吹风、用来听听自己的声音的。 他在雨后的镇外停步,第一次看见灯火如此密集。 人声交错——呼唤、叫卖、谈笑、争执。 他没走近,只在阴影下听了很久。 那些声音散落得像星辰,没有秩序,却似乎各有去处。 人类的日子,不全是寻找答案; 有些时候,只是度过一天而已。 他不一定懂那些语句,但听得出情绪。 有人欢喜,有人抱怨,有人生气,有人低泣。 那不是他理解的「情深」,也不是「勿栖」里那种沉重的情感—— 它们只是普通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这让他有一瞬间觉得—— 自己好像也能活在这种「普通」里。 直到夜色更深,他听见鼓声。 那声音来得突兀,却像有力的呼唤。 他循声而去,巡到镇口的戏台边。 人群围得紧,他把自己藏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在一片黑暗中看着戏台的光。 他第一次看到人类演故事—— 欢笑、哀悼、痴恋、离别。 他看不太明白,却又似乎都能懂。 原来人可以为一段故事欢笑、哭泣、叹息, 而不用去问那个故事是真是假。 身边的人潮来来去去,只有他,像在听一场不知何时会停的雨。 有人叫卖糖葫芦,肩上扛着竹竿,一路走一路喊。 「姑娘,要不要糖葫芦?」 他还没回答,那人看清他的脸,连忙改口:「对不住——公子。」 狐狸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人离开。 雨后微冷,他终于站起身来,忽然意识到—— 有一瞬间,他既不是妖,也不是谁的影子。 他只是被称作「公子」的某个人。 灯火渐灭,夜色退得极深。 他在那片黑暗之中,第一次感觉—— 也许,只要继续往前走, 他会成为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形状。 而那些曾经绑住他的字, 也不一定会永远叫「勿栖」。 他听不懂那些故事到底想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笑,有人哭。 那不是修行,也不是等待。 他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暖,像被什么很轻的火点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第一次觉得—— 糊涂地活着,也许……也没什么不好。 番外.分岔之路/贰.话本与文字 番外.分岔之路/贰.话本与文字 他不急着去哪,只在街道与巷弄之间走走停停。 听小贩吆喝、听孩童争吵、听大人谈天、听人为柴米油盐烦恼。 那些声音没有目的、没有深意, 却一点点填满他的日子。 有时他也会坐在戏台旁,听旁人复述昨日戏文。 同样的情节,在不同人口中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讲得悲,有人讲得滑稽。 他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却发现自己已不在乎真假。 ——原来声音,也能像风一样,只需要被听过。 他沿着河岸走,无意间看见街角搭着小木架,木架上摆着几本被翻得捲起的册子。 摺页上写着「话本」、「小说」、「奇闻」、「志怪」等字, 有人弹指敲桌,有人议论情节。 他站远远的,听着其中一段故事。 那是一则极普通的故事,讲一个人远行、迷路、又遇见人家借宿——故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讲话的人竟能把那段经过,说得像真的一样。 他听得出那人并未真去过那些地方,甚至有几句还是临场编出来的。 然而人群不在乎,只听得津津有味,甚至问他下一段是什么。 他远远看着那个人,突然有种不懂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更像是……一种刚长出轮廓的好奇。 戏散后,他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躲在台子下方的阴影里,看那位说故事的人整理话本。 那人一边收,一边嘴里还在低声复述情节,好像怕忘了什么。 那不是为了卖故事,更像是为了替「昨天」留下一点形状。 他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也能写?」 半夜,他溜进附近大户人家的书房,他握着笔想写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内容,也不知道应该要有什么目的。 那些声音曾在他耳边掠过,稍纵即逝,却在那一刻,像能被留住。 他知道如何隐匿、如何变幻、如何断魂施咒。 也懂得诗句如何拆解、字义如何查证—— 那是为了寻找道士留给他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人类还有另一种「使用文字」的方式。 不是追问、不是解答,而是把短暂的声音,轻轻留在纸上。 那不是法术,也不是诅咒。 不是用来击碎世界,也不是用来寻找出口。 是把一天的光、几句话、一次哭笑,变成能被记住的形状。 他盯着那纸,忽然发现—— 自己学了那么多字、抄了那么多诗,却从没试过……为自己写一句话。 这次不是问世界,也不是问道士。 是第一次——他在问自己。 番外.分岔之路/参.人类的法术 番外.分岔之路/参.人类的法术 镇上的日子像被风吹散的云,慢慢飘,却没有方向。 他走在街上,也走在巷子里。 不急着去哪,只听人说话。 有人在屋簷下讨价还价,有人吵着买不到糖水,有人抱着婴孩,哄他睡、哄他哭、又哄他笑。 那些话都短,没有诗,也不算故事, 他偶尔会坐在井边,看妇人洗衣。 水声拍在石头上,洗衣人说起昨晚的梦,说自己追着鸡跑,说醒来觉得好气。 旁边的人听了一笑,说那是因为想喝鸡汤。 这些话他听不懂,也不用懂。 人类说话的方式,像是不断在证明今天真的存在过。 一名孩童摔倒,膝盖擦伤,被人抱起。 大人拍了拍他的腿,问得很轻: 「疼吗?给你揉揉就不痛了。」 那句话不是诗,也不是祈愿, 可当孩童鼻音湿湿地点头时,他忽然停住了—— 觉得那句话……好像能被记住。 他握着笔,把那句话写了下来: 「疼吗?给你揉揉就不痛了。」 字跡不漂亮,笔势也没有气韵,但他第一次感觉—— 好像不用施法,也能留下某件事。 他坐了很久,又写了一句: 「疼的时候,我也揉揉。」 接着,他头一次想起—— 不是悲伤的时候,也不是拼命求生的时候,而是第一次被人抱起来的夜晚。 那时他受了伤,灵力溃散,跌回原型,混着血与泥蜷在树下,他听见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有人走近,蹲下,对着几乎死去的他轻声问: 「是你让这里的鸟都安静了吗?」 他张眼挣扎,爪子在那人腕上留下血痕。 只是撕下布巾止血,然后抱起他,走得很慢—— 像是怕他疼,又像是怕他掉下去。 他说:「别怕,我不是来伤你的。」 ……他第一次沉沉睡在屋里,在药香与炉火间睡得很深。 等再次醒来,他已不在树下,也不再害怕夜色。 他提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道士救了我,帮我包扎,他说别怕。 他盯着那几行字,胸口微微发热,他又继续写: 但我化成人形,他要我当人。 他提起笔,想写「我不知道为什么」。 指尖在纸上停了许久,最后他只是轻轻放下笔。 他想,如果写下来,它就会留下。 而他忽然意识到——那句话,不一定需要被留下。 番外.分岔之路/肆. 番外.分岔之路/肆.勿栖 那卷诗抄被他放在最底层的角落。 很久没有记起,也很久没有动过。 不是刻意遗忘,只是写着写着,那些他曾以为非得追到尽头的事—— 那日他在整理书桌,纸页散得满地。 他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一卷旧页,像是被什么轻轻拉了一下。 封面已泛黄,角被磨得发白。 他愣了一瞬,才想起—— 那是他用了一百年,才摸清一句话的书卷。 只是坐在地上,看着那张封面。 阳光落在纸上,不怎么刺眼,比记忆里的那夜要温和得多。 曾经,他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如今他偶尔还会想起,但已不再急着念。 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滑过,像在确认—— 自己真的还记得每一笔的方向。 那句「妖影似人,情深勿栖」仍在。 它依旧像警告,像刀,也像那夜的回声。 只是今天,他第一次发现—— 他已不再只是一个「要不要被留住」的影子。 如果那人念这句的时候, 若那声「嗯」从来不是回应, 这诗也不全是他的错,也不是他的答案。 他合上书卷,没有再读。 不是最底层,也不是最显眼的位置—— 像是给它留了一个能待着的地方,也给自己,留了一点空白。 他不确定那算不算「理解」。 只是觉得,自己今天好像能写得下另一句: 人不会永远栖在同一处。 他看了那句话一会儿,并不急着写完。 只是把笔放在纸上,静静地待着。 风从窗缝吹进来,吹过那卷旧页。 也许,那首诗里并没有出口。 番外.分岔之路/伍.少年与「先生」(完结 番外.分岔之路/伍.少年与「先生」(完结) 小时候的他,背着祖先留下的卷轴上山。 卷轴里字字句句写着一段对一隻狐狸妖的懺悔。 因此世世代代,都要有人把这段话送回山顶。 树林静静的,山风也静静的。 只有偶尔吹起的落叶,替他带回一点回音—— 他带卷轴去了很多次,却从未走得很远。 山路没有尽头,而他始终在原地。 渐渐地,卷轴不再打开。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真正想见的是妖,还是…… 想知道,山上是不是真的有回应他的存在。 年岁渐长,他也不再往山里去。 他想,或许狐狸妖早就离开了,或许祖先的懺悔早就迟到太久了。 有一日,长成少年的他在下山採买时,遇见那个人。 只摆着一些手抄本、话本、小说。 摆摊的人很年轻,发色偏灰却带着些许银白的柔光,瞳孔是浅金色的,肌肤洁白,连睫毛也是浅色的。这样的相貌并不像寻常人。 可他穿着普通的布衣,袖子挽起,像只是习惯用手写字的人。 少年站在摊前,看着那些书。 那不是抄写的佛经,也不是诗卷,是故事。 有关遥远的旅人、有关村里的猫、有关某个雨夜被带回家的「妖」。 文字不算精巧,却有种奇异的清晰感—— 彷彿那不是编的,而是有人真的走过。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有些愣神的对他笑了笑,他也回以微笑。 回家后一口气读完,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故事拉着走了一夜。 那种“有人真的在过活”的感觉,像山里最清澈的风。 他第一次觉得——山上没有回应他的声音,可在纸上有。 有时为买米,有时为买盐, 更多时候只是走过那条街,走到那摊位前。 摊主很少主动说话,但他愿意回答问题。 偶尔谈到故事,偶尔谈到怎么写下记得的夜晚。 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只靠写字,让昨天留下形状。 他渐渐不只是买书,而是想与那位先生多说一句话。 他从未真正追过什么人,但这一次,他想试试。 不是因为答案,不是因为祖先,而只是……想靠近看看。 直到某一天,他又下山。 位置被别的货物取代,像从未有人在那里卖过故事。 他说——故事要继续,就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那句话像风一样吹过去,却没有留下声音。 他提着买回的物资,一路走回村子。 像是每一步都还在问:那个地方,是不是只剩回程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再下山。 只是把它放在枕边,像放着一个没听完的故事。 有时他会盯着封面很久,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它自己续上,还是在等自己…… 直到第六天的早晨,他才忽然明白—— 他从来就不是要回山上,也不是要把卷轴交出去。 那些事情都很远,远到像是别人的人生。 而那位先生写的故事,却像是把路,写到了他脚下。 那天傍晚,他把家里重要的物品交给村长,只留下乾粮、换洗衣物和那本书。 有人问他要去哪,他只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以后会知道的。」 或许追寻,也可以是一种答案。 他仍不确定会走到哪里,可只要往前走,山路就不再只是回程。 因为只有旅人,才有机会—— 在某个转角,某阵风里,再次遇见那位先生。 那个发色略浅、瞳色奇亮的男子。 那个在街边写故事的人。 若他的故事能走得更远,那我——就朝着故事的方向走。 只要纸上仍有字,路,就还在前面。 而那个人,也就还有再遇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