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殫家三少主》 01 邀请 迎面走来的人令人惊艳。 酒红礼服凸显他白皙的肤色,平肩衣口的简单设计中带点皱褶感,几不可察的细碎蕾丝一路收拢至腰线,因为身材纤细且高挑,本该拖地的裙襬随着步伐在足踝前后摆动。 那副容貌举世无双,原该是张扬的艷色因仪态优雅而柔和了些许,收拢于右肩的浅灰长发蓬松微捲,眼妆浓淡得宜,衬得那对少见的白晶色眼珠加倍透亮。 这是相当赏心悦目的景色,尤其美人嘴边掛着笑意,简直自成一幅画。 然而坐在议事厅主位上的男人脸色只有愈来愈难看。 「大哥。」步入厅内的美人笑唤一声,入座与当今图殫家主仅隔一张茶几的位子。 美人的嗓音一如容貌出眾,乾净而柔软,雄雌不辨--这位正是图殫氏族的家主么弟、备受呵护疼爱、以病美人之称闻名的图殫三少主,图殫骆。 图殫氏族为七大氏族之一,地位仅次洛拉塔图的双主统治者『国主』与『主教』,世代掌管着位于洛拉塔图正东方领地的东顿林,如今已传至第十七代,是一支相当古老的血脉。 图殫一族为人马族,不过不同于一般的人马,图殫氏族的能力是特级,因此可以保持人形,若要恢復原形,只需要将身上禁制解除即可。 那么,除了有意识的解除禁令以外,在什么情况之下,他们会变回原形呢? 答案就是--情绪激动的时候。 只闻「碰!」一声巨响,图殫家主不只将茶几以一拳之力砸个稀烂,在他慍怒地起身之际,主位也因他突然变回的原身而惨遭碎裂。 儘管时常见到此景,位于两侧的随侍仍不禁为之一震,站在角落的管事则一脸哀伤地看着不知道已经坏了第几回的椅子暗叹。 「我不是不准三少主再穿成这副样子了吗!」图殫駟怒然低喝,马蹄愤怒地在地面来回踩踏,发出清亮的「叩!叩!」声响。 家主的喝斥引起眾人垂手跪地,其中最先行动的正是图殫骆的贴身侍女。然而日葵才刚跪倒,人便被一隻纤纤玉手搀扶起身,她侧头对上自家主子的笑眼,那双杏眼笑得温柔,里头却满是不容她抗拒的强硬。 日葵没有反抗,自觉地重新站回图殫骆身后。 「别怪日葵。她说过我了,是我没有理会。」图殫骆笑语,从另一侧的茶几上端起已经斟好的茶,双手托着朝图殫駟递去。「大哥,别气了,喝杯茶吧?」 图殫駟依然怒目:「图殫骆,我说的话已经管不住你了是不是!」 图殫骆还是笑笑的,只是这回笑意添上了无奈:「大哥,你知道我有多听你跟二哥的话,这样说我,太冤了。」 图殫駟沉默片刻,马蹄不再烦躁地踢躂,随着一声「呼!」的轻响,他已然变成人形。 图殫駟走到图殫骆另一边的座位坐下,接过那杯茶饮尽,等再次开口时,语气放软了不少:「我知道。……那之后,为了不让我们操心,你一直待在东顿林,基本都没出去过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兄弟俩默契地都没有提起,也没有继续延伸下去。 「我只是喜欢这么打扮,就跟一直以来所说的,我想忠于自我。」图殫骆只是这么说。他勾勾披肩的流苏,歪头,「大哥会一直反对……难道是因为我这样不好看吗?」 这句话差点让某么弟控破防。 图殫駟狠狠深吸口气,这才压下想大吼『当然好看怎么可能有人比你更好看啊!』的衝动。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二度深作呼吸后,图殫駟应道,「总之,身为氏族,你的言行举止都代表着图殫家,不许任性。下次再这么穿,就以家法伺候,听见没?」 图殫駟不容分说的态度让图殫骆轻叹。「大哥--」 「听见没?」 「唉……是,我知道了,都听大哥的。」 他的妥协令图殫駟满意,然而这位年轻的家主并不轻易相信,非得要人郑重发誓,图殫骆只得乖乖照做--不过,当然,他绝不可能委屈自己,所以只是假装乖巧地作作样子罢了。 立于座椅后头的日葵瞥了眼三少主背在身后的手做着解誓动作,眼神无奈。 「对了,大哥这么早找我来,是有什么要事吗?」图殫骆在起誓以后问道。 图殫駟嘴角噙着的浅淡笑容立即散去。他看了眼乖巧的么弟,自怀中掏出一枚信封,封口镶有独属于国主的狼牙蓝印,从信封的款式看来,里头信件必是正式且隆重的内容。 图殫骆心底一颤,隐隐有些事成的激动,但他没忘记眼前这位对于自己的了解之深,几乎就在一瞬间,他就将心绪平稳了下去。 「国主来信?」图殫骆脸上掛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疑惑,「是什么?不会是关于二哥的升迁吧?那就是人事部的通知?」说着,他面上显现出一丝喜悦。 在他说话期间,图殫駟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丝纹未动。 盯了良久,图殫駟才将信封放上桌面,往前一推。 「不是。国主是要请你入宫一趟,后天上午九点,里头有张邀请卡,需要带着。」 图殫骆眨眨眼睛:「我?为什么?」 「信上没有多说,只交代你要准时赴约。」图殫駟微顿,眼神陡然变得犀利,「你与国主有私下接触?」 图殫骆又是错愕的眨眨眼睛,一笑:「怎么可能呢。我只在小时候借住宫殿那回见过国主,那一次还是远远一见而已,而且,我不是在那之后就和你一直待在东顿林这儿?不说这里与主城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我有什么动作,根本无法瞒过大哥,毕竟你可是统领这块领地的领主呢,不是吗?」 「那国主为何突然指定你入宫?」 「这就得问问国主了,我真的不晓得。」 图殫駟的目光愈发深沉锐利。 图殫骆没有回避,回望的笑脸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像是不解为什么会遭此一问、也不明白自己突然被国主召见是福是祸。 两人对望半晌,最后是图殫駟先收回目光。 「我已经让人备好马车,你去收拾一下就出发,明日入夜前应该能到主城,你二哥会在主城内门口接你。」图殫駟揉揉眉心道,接着看向日葵。「我分了我的两个侍卫跟着,魁桐和冬夕的能力出色,会一路护送你们进城。入宫面见时只能带一名随侍,你好好跟紧三少主,他出了任何事,你也别回来了。」 日葵立即领命:「是。」 「还有,入宫面见得穿得体面,我让人备了一套礼服,记得给三少主换上。」 「是。」 「最后。」图殫駟重新盯着图殫骆,「记得你答应过的,不许再穿这身打扮。」 图殫骆乖顺地连声应是。 事情交代完毕,图殫駟不再多言,拍拍图殫骆肩膀便离开,准播去巡视一下边界。 待他与其随侍的身影消失于转角处,管事也一同被秉退,厅内只馀自己和心腹日葵之际,图殫骆收起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手边的邀请函。 --藉由不时与远在宫殿司法部任职的二哥通信以打探消息,他终于在五年前得知好友翟莯进入骑士军的事情,并透过日葵在宫里的旧识连络上了人。 自那之后,他与翟莯开始祕密往来,同时拟定出完整的计画。 他要求翟莯儘可能往骑士军高处爬,自己则阅览大量的书籍史记与广纳各式听闻,而在一年前翟莯总算升上骑士军副军长后,他让她协助自己进入宫中任职,最好是与她站在对立面的剑卫。 骑士军隶属馀国主之下,剑卫则为主教所有。他们若能各待一边,能打探道的消息肯定会更多更广,如此一来,就可以更接近当年的真相。 「翟莯有来什么消息吗?」指尖描摹着狼牙印鑑,图殫骆头也不抬问道。 日葵递出一直藏在掌心的纸捲,纸捲摊开不过掌心长度。「今早刚到。」她说。 图殫骆偏头,瞥着泛黄纸张上的劲瘦字跡,一字一顿细读过去。 『剑卫确定,阶级未明。国主举荐,主教当日见过才会定下,剩下的靠你自己争取。』 他长长吁出口气。 「你知道吗?」他伸手接过纸捲,摩搓凹陷的字痕,轻声道,「我每晚都做着相同的梦,总是梦到从前,有我,有翟莯……还有守宫。大哥二哥很忙的,我本来很孤单,但自从认识了她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时常会去对方家里玩,虽然得到另一家领地、很远,我们也不嫌累,很开心……」 日葵抿起唇,垂下眼,不忍见到他脸上的怔忪与哀伤。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好不容易赶到的时候,整个曼陀华家已经付之一炬。翟莯被好多人拦在外面,她披头散发的,不断冲火海叫着守宫……我从来没听过她那样大吼、失态、哭得那么丑……那时我才反应过来:啊,守宫死了。」他神情茫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又重复了一次:「守宫死了。」 「少主……」 「那些人说是谋逆罪,说曼陀华家主杀害了当年的主教,动机是为了让家主担任副主教的妹妹当上主教,因此曼陀华家上上下下死罪定讞,国主下令由骑士军与剑卫一同当场行刑,从此,全国不得再提起曼陀华此一姓氏。」 他闭了闭眼,又復睁开。 要他,要翟莯,要他们相信当年的曼陀华家主犯下如此罪刑是不可能的,不只因为曼陀华氏七大氏家中唯一不亲双主任何一方的中立派,更因为当年被杀害的主教正是翟莯的母亲。 图殫、曼陀华、格林三氏族世代交好,祖上互救互助,渊源颇深,绝无可能。 图殫骆又细看一回毫不拖泥带水的字句,接着以食指和中指夹住纸张边角,将其掷入壁炉之中。 火焰很快吞噬纸张,焦黑面积愈扩愈大,最后化作零星灰烬。 图殫骆看着馀灰散去,收起桌上信封,拢了拢一侧滑下的披肩,起身步出门外。 --即便要加入最痛恨的刽子手,即使要对那些人微笑恭维,他们也不在乎。 只要可以查出当年真相……只要能够还守宫家一个清白。 02 荒野 与其他氏族所据领地相比,东顿林是和主城离得最近的分区,位置并不偏僻,这得归功于图殫家是当初扶持野犬家上任国主之位的功臣之一。 东顿林由针叶林所围绕,加上正值雪季,步出城门后只有一片银白。图殫骆用摺扇挑起帘子,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门,叶梢的冰晶、遍地的雪色,自小熟悉的一切正慢慢脱离视野。 「外面太冷了,您会感冒的。」日葵出声提醒。 图殫骆轻应一声,仍向外眺望。「顺利的话,有好一阵子不会回来了,我就多看一眼。」 直到城门小得连芝麻粒也比不上,他才将帘子放下。 「咳咳。」 图殫骆终是忍不住低咳两声,日葵立即以羊毛毯裹住他,又塞了热水袋让他抱在怀里。 「我没事,用不着包成这样,好难看。」图殫骆满脸嫌弃道。 日葵制止他试图掀开羊毛毯的手。「再难看也必须裹着。」她依然是平稳的语调,口吻却严肃,「您的身体更重要,要是再轻忽下去,会愈来愈严重的,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一日一壶药而已了。」 「你真夸张。」 「是您太不保重自己。况且主城更北,到时您肯定会冷得受不住,最好在进城前先换上家主备好的衣服,毛毯也别拿下,您现在的打扮根本是南方穿法。」 「……我一直很想说,或许褓姆才是你的天职,当我的贴身侍女实在太屈才了。需要我帮你做转职介绍吗?」 「这份工作已经涵盖了褓姆职责,谢谢您,不需要替我转职。」 图殫骆微笑。看在今天心情好的份上,他决定不予计较。 路途还有好一段,图殫骆翻阅着间书打发时间。他手上这本是年前购入的杂书,内容记载遍及全国各家各业的家徽和印鑑,他早已翻看过无数回,然而每次重头看起,他依然专注仔细,每见一张附图,便会用指尖描过一次形状。 待日葵秉报即将进入两区交界,他才闔上书籍,再度挑帘望外。 北方昼短夜长,如今不过午后四时,已能见到馀辉没地,前方更开始出现覆满冰霜的原野。 七大氏族领地,加上主城,洛拉塔图共有八处分区,不过这些并未完全涵盖整个土地。各区之间存有不归顺双主统治权的零星地带,约莫七处,世俗通称为『荒野』,儘管有各大氏族日夜轮流着巡视,依旧有不少往来的商队或旅人遇袭,特别是在入夜之后。 东顿林与主城间的荒野是一大片冰原,马车最快也要花费半天才能抵达主城外城门--图殫骆于内心盘算,到外城门口时,至少也得等到临近破晓了。 「你去前面保护菲斯,让他当心。」图殫骆放下帘子,嘱咐道,「魁桐跟冬夕应该不用我们担心,你对周遭情况警醒着点。」 为了不引起盗匪的注意,他此行只带上配给的两位家主侍卫、自己的贴身侍女长、一匹马车以及一位马车伕,儘可能的低调。虽然图殫駟非常反对,但也拗不过他给出的『必须低调』理由,二来也是因为日葵可不像一般佣朴那样柔弱胆小,因此,就算图殫駟再三的担心,还是由着他的坚持去了。 而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在听完图殫骆的指令后,日葵并未领命并立刻执行。 「家主要我保护的是您。」日葵蹙眉道。 「我知道。只是,万一有状况,你在外面会比较好施展手脚,而且守住外头就是守住我。」图殫骆想了想,又说:「还有,如果真的遇袭,别三两下就将人解决了,我想稍微跟那些人打打交道。」 日葵的脸色骤变:「您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从未与盗贼打过面照,这也是增长见闻的好机会,任何知识都能在未来助我一臂之力。况且,要是有什么危险,你们也会马上过来的,不是吗?」 「是。但是,您也不能置自己于危险中,以后肯定多的是更安全地接触那些盗贼的机会--」 「不刻意安排的会面更能见到无法隐藏的细节,我向来喜欢亲临感,你知道的。」图殫骆说,见她还要反对,他敛去笑意,瞳色微暗,「这是命令。」 日葵一凛,恭敬地行半礼,随即掀开前方布帘而出。 图殫骆将书放置一旁,闭上眼睛。 当一处感官遭受限制,其馀感官会变得比平时敏锐。他静下心,聆听车外的瞬息万变,连轮子辗压小石子的声音,也彷彿在耳畔似的。 如此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在某个瞬间,马匹忽地嘶鸣一声,刀剑相击的清响渐渐自不远处传来,同一时间,前头也传出骚动。 车子停住了。 脚步声紊乱杂多,原本在前头的两人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若远似近的步伐,接着步伐远去,与一开始相击的刀剑声混成一处。 他睁开眼。 --看来人数颇多。 他将摺扇一片一片地展开又合上,而后好整以暇地调整坐姿,扇柄轻轻抵在肩头,他收敛呼吸,目光缓缓扫过车内各处。 车壁,帘子,角落,地板,身后……上面。 「轰!」一声巨响,车顶于下一秒遭砸个粉碎,他眼睛眨也不眨,身子一偏闪过凭空落下的树干,那落地力道之大,整个车身在剧烈的摇晃之后瓦解成了几片木块。 冷风自四面八方吹来,他解开被木片划破的毛毯,捧着热水袋哆嗦了下。 「三少主!」 即便处于交锋之中,日葵的注意力全在图殫骆身上,另外三位也同样分神地朝他望去。他们手中出手不断,不过基本上只做防御,在日葵提前的交代之下,其他人一样遵照着图殫骆的命令,没有立刻解决不速之客,而是边防守边缠斗。 图殫骆摆摆手以示无事,甚至讚赏地衝四位侍僕扬唇一笑,然后哈着白气环顾起四周,在不远处见到一个正直勾勾瞅着他的粗旷男人。 看来这位是领头的。图殫骆想着,探究地打量起男人不修边幅的外貌。 「哟,是个小姑娘。」盗贼领头笑得张狂,一手拋接着少说有半身高的大弯刀,毫不客气的打量目光落在图殫骆露出的粉嫩肩膀上,「看你这身打扮,是从南方上来玩的哪家千金哪?」 图殫骆没有回答,用扇柄指指正在和自家侍僕们交锋的二十馀人。「你们是荒野的人?」 他的声音因吸入冷空气而有些沙哑,却仍柔和,盗贼领头只觉声线颇为性感,并未发觉这位实际上是位少爷。 盗贼领头舔舔唇,哈哈大笑:「不错!咱们兄弟就是出来讨讨生活,可不是什么人都跟你似的,一出生就有花不完的钱啊!我们只能跟有钱人家借急借急--」他一顿,笑容咧得老大,「不过跟你,可以不抢,只要你跟我们走,让咱们高兴高兴,我保证会放过你的护卫。如何啊?我可是难得这么大发慈悲地放人走啊!哈哈哈!」 图殫骆完全没理会男人阉俗的话,目光逡巡在对方的打扮上,一边在心里默念一次这番明示暗示的威胁,等到确定自己可以学个十成十,他才望向那头交战,感到好笑地勾勾嘴角。 他完全没看出来需要被大发慈悲放过的地方。 图殫骆忽然扬起的笑意彷彿冰原里开出了花朵,娇嫩且艷美,那眼神这么随意一瞟,更是添加上一股嫵媚,如水晶般的美丽双眸像极了反射镜,将辽阔的冰原尽收眼底。 只要是个男人,就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盗贼领头扛起弯刀迈步,高大的身形大了图殫骆近乎一倍,他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少年身上的衣服给燃烧殆尽。 直到发现月光遭什么所遮掩,图殫骆才自思绪之中回神,同时意识到与盗贼领头的距离不知为何已缩短至此。他向后挪步,男人却比他更快,那隻黝黑的粗臂伸长一揽,将图殫骆往怀里带,五指更在他侧腰用力一掐。 「嘖,腰真他妈细……看来撑不到兄弟们享受了?」盗贼领头淫邪一笑,「光用想的就受不了--小千金,来,让老子嚐嚐味道!」 图殫骆厌恶地闪开压下来的嘴,噁心得都要吐了。他的反抗将男人的慾望激得更甚,臭哄哄的嘴巴不断凑上来,儘管极力用双手阻止,还是无法将人推离。 一来一往挣扎间,连披肩都掉了,见状,男人更起劲了,嘴里不乾不净地边骂娘边直说够带劲。 图殫骆瞇起眼,透蓝眼瞳掠过七彩光晕。 他本不想这么早就动用能力,但拚武力他肯定拚不过,只能提早用了……而且这男的又丑又噁心,他实在是一秒都不想再忍受,反正都观察完了,没必要继续忍下去。 图殫骆朝同时衝上来的日葵等人安抚一笑,示意他们不必担心,然后和盗贼领头对上视线。 然而,他尚未开口,嘹亮的啼叫突至,响彻云霄。盗贼领头脸色剧变,立刻抬起头,周围与此同时响起阵阵哀嚎。 图殫骆望向四周,盗贼们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狼所包围住,挣扎得厉害的几人还遭牠们咬住了手脚,而日葵等人正向着他跑来。 他抬头,一隻雪鴞正盘旋于月下,接着牠收起羽翼、旋转、展翅俯衝,羽毛在月光下闪耀着银白光泽。 当牠落地,雪鴞的外貌不復存在,而是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现身。 男人一脚将领头踹倒在地,如同猫头鹰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图殫骆。 03 再会 图殫骆被盯得莫名其妙。 他不是没有被人紧盯着瞧的经验,倒不如说经验还不少,而且男女不拘,只是像如此毫不掩饰、不带一丝旖旎想法的盯视,他是头一回遇到。 不过,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既然这人盯成这样,他想,看回去不就得了。 于是他不客气地将眼前男人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刺蝟头看上去挺难摸,发色是北方常见的雪白,皮肤也白皙,那张脸蛋不算惹眼俊俏,不过五官立体且深邃,倒有点不一样的吸引力。往下看,儘管有黑色毛裘半裹着,仍能见到那之下的墨色军装,不知是尺寸不合或刻意为之,衣衫的胸前三枚钮釦开敞着,好身材一览无遗,裸露于外的手臂也十分结实,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慑人野性。 图殫骆想了想,最后给出中上判定。 对他而言,这个评价算是挺高的了。至今为止遇过的人之中,被他归类到中上甚至上等级别的屈指可数,这其中还包括他自己呢--当然,他自己是最上等的级别。 「您没事吧?」日葵一赶来便又给图殫骆裹上了毛毯,嘴里不住地唸叨:「为什么不裹好,还拿掉了?您是嫌自己不够虚弱吗?」 图殫骆收回打量目光,嫌弃地看着刚才被自己丢开的羊毛毯,「被勾破了,好丑,拿远点。」 日葵面不改色:「请问感冒之后垂着两条鼻涕有比较好看吗?」 图殫骆连画面都不敢去想,默默把毛毯给拉紧了。 他重新看向明显是化兽师的刺蝟头男人,对方依然直勾勾盯着他,图殫骆露出对外的那套甜美笑容,刺蝟头又多瞧了他一眼,便挪开视线。 刺蝟头男人低头看着被他踩在脚下的盗贼领头,低下头的瞬间,耳朵附近有一瞬间的反光,图殫骆这才注意到他的耳垂各掛着一条长银链,链子几乎能碰着肩膀,一边尾端吊着羽毛造型的小坠子,另一边则是狼牙的。 图殫骆又瞧瞧那对雪绒的犬耳,心中立即瞭然对方身份。 狼牙是野犬家家徽,自野犬一族上任国主以来,其他家族、商行等等,但凡家徽印鑑有狼牙的都改了,现今不可能有第二家使用。并且,野犬家身为化兽师一族,最大的特徵便是每个家族成员皆可化作狼隻,尤其以白狼居多,少数还能化成两种动物型态,通常第二种也是犬类,其他则不一定。 而当今野犬家唯一能变成鴟鴞的,正是现任国主唯一的儿子,野犬梟。 图殫骆顿时生出盎然兴致。 以前在宫殿借住过的那小段日子,他当然有见过少国主,但他们基本上只有互相点头示意,没有其馀交集,他甚至连人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没想到,这次进宫前,竟会刚巧遇上。 虽然他要加入的是主教底下的剑卫,不过,和少国主稍微打好关係,想必也能对找寻真相一事有所助益。 图殫骆指头轻轻摩搓着扇柄。 「你们是不是很想死?」野犬梟歪头,脚底狠狠一踹,他的嗓音低沉浑厚,让人不禁联想到狼犬闷在喉咙的低低呼嚕。 只见盗贼领头咬咬牙,目眥欲裂地大吼:「你们才找死!这里不是你们能管的地方,是咱们的地盘!你们这些假面小人竟敢跑来撒野,小心我其他兄弟来──呃啊!」 他未完的咆哮遭野犬梟踹回肚子里,这回力道更猛,直接给人踹晕了过去。 「这就晕了?真没劲。」野犬梟啐了一口,转头朝狼群一勾手指,「把这些人全带回去。巴赫拉,带队。」 一隻白狼高嚎一声,走过来咬住盗贼领头左踝,并朝野犬梟俯首。野犬梟挥挥手,白狼才回归狼群,跑到最前头领着眾狼往主城方向飞奔。 狼群身影才消失在夜色中,一辆马车便自牠们消失的方向急驰而来。其车厢比图殫骆乘来的那辆大上两倍,前头拉车的黑马有三匹,最前头那匹上坐着一名女子,车子两侧还有数人驭马同行。 最前方的那名女子高束着马尾,浅黑长发于风中飘扬,那张清秀面容浮现凛然,明明同样身着军装,在她身上却是充满内敛的力量感,英气且颯爽。 即将靠近之际,女子捋住疆绳,让马匹减缓速度,最后一步一步停下。 她翻下马背,在野犬梟面前单膝跪下。「下属已向国主大人说明,军长大人于巡守荒野时见到马车遇劫。国主大人交代下属带队前来护送马车入城,因此来迟,请军长大人恕罪。」 野犬梟应了声,摆摆手,「不必,小事罢了。」 「谢过军长大人。」她起身,望向图殫骆,眼底起了些波澜,「阿骆?」 想不到这么快就能见面,图殫骆掩去眼中喜色,佯装讶异道:「翟莯?你怎么在……你现在是骑士军的?看你的星级……哇,是副军长吗?」 翟莯锋利的脸部线条柔和些许。「是,去年升上来的。没想到遇劫的是你,幸亏军长大人发现后第一时间先赶了过来。你无事吧?」 「我没事。不过,原来你加入了骑士军啊,恭喜你!」图殫骆笑着祝贺,而后看向野犬梟,歪头,「只是,你说的军长……十分面熟呢,我是不是曾经在哪儿见过?」 绝美脸蛋配上迷茫的眼神,图殫骆清楚有多少人吃这招,瞧瞧其他骑士军的表情就知道了,屡试不爽。 野犬梟迎上图殫骆的目光,挑眉,「图殫骆。」 有些意外会被总独来独往的少国主记得,图殫骆眨眨眼,突然觉得自己的美貌果真是一种罪过。「正是。」他微笑多了几分真心,「您是?」 「野犬梟。」 「野犬……少国主?」他双手合掌,笑得甜美,「多亏少国主相助,否则还真不知会怎么着呢。」 野犬梟眉尾微挑,扫视一圈图殫骆与其身后的四人,目光回到图殫骆身上。 「我看你们还挺游刃有馀。」野犬梟上下打量一回图殫骆,「只是远看错认是哪个女人蠢得晚上来这,还穿成这副活该被盯上的德性,本来没打算管,不过要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掳走,我堂堂骑士军长的名声未免遭污,不得已才出手的。」 图殫骆仍是微笑,努力忽略对方无礼的措辞。 和少国主打好关係,计画才能更顺利,这种难听字眼可以当耳旁风……勉强可以。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您相助。」于是他轻笑道。 野犬梟又是一阵无声盯视,盯得图殫骆准备再次讚叹自己一番,不想,野犬梟冷不防地蹲下身,接着掀起他的裙摆、把半颗头探了进去。 图殫骆原地石化。 其馀人等震惊得纷纷瞪大眼睛。 「喔,果然是男的。」 图殫骆瞪着这位自说自话后退开、还对他下面投以不以为然的目光的男人,脑袋整个炸了。 这个──这个是哪里来的野人!简直粗鄙得叫人不敢置信! 还有这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什么不以为然!他对自己的尺寸有绝对自信,不说雄伟,也有达标!可这人、这是什么脸! 「您……这,是何意?」他难得结巴其词,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抖动。 不是因为风吹得冷,是被气的。 「没什么。」在一眾惊愕的目光中,野犬梟慢条斯理起身,「只是听说图殫家三少主其实是个女的,所以想确认一下。」 「万一、我真的是女性……您,您这不是……」 「看一下而已,又不碰不摸,你也没损失吧。」 图殫骆不想管套好交情能有助益的未来蓝图了。 他已经把图给撕了个碎烂。 没损失?没损失?──是他即便不套这个混帐少国主的交情,他也没什么损失! 图殫骆深吸口气,「唰!」地展开折扇遮在他和野犬梟之间,让对方无法见到他保持不了笑容的下半张脸。 「能解开误会就好,对于这个传闻,我也是很头痛的呢。」图殫骆咬牙切齿,眼睛却愈瞇愈弯,「哎呀,真是失礼,刚听过少国主的大名就忘了……你说,你是叫野狗,还是野鸟来着呢?」 围观眾人惊得倒抽口气,骑士军盯着图殫家三少主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野犬梟勾勾嘴角,丝毫不恼不怒。他低下头,低语:「真巧,我也正想问三少主的姓氏是怎么写的。老土的土,蠢蛋的蛋,土蛋,是这样吗?」 土蛋,随处可见的一种便宜根茎作物,因外表如蛋椭圆又呈现南方土壤的土褐色,故得其名,长得平庸且无趣。 图殫骆的太阳穴不禁抽动了下。 「少国主跟以前给人的印象不同,还以为只是孤僻呢,没想到颇有幽默感。」图殫骆挑衅地凑前一吋,眼睛笑得柔和美好,嘴唇几乎贴在扇面上,咬牙切齿。「等不及能多多跟你相处了,野、狗。」 「我也很意外三少主不只打扮品味变得独特,嘴上功夫也愈发长进,不得不说──」野犬梟抬手抓住他持着扇子的手,直视他睁圆的双眸,嘴唇直接贴上前,「我很有兴趣知道更多。」 图殫骆立刻退开。 儘管只有短短两秒,唇瓣相叠的触感依旧清晰。 他脸上掠过一丝恼怒。 04 啟程 野犬梟在图殫骆甩开前松手,大步走到马车边,一名骑士军立刻下马替他开门。 他一脚跨入车厢,回头看图殫骆。 「既然三少主来访,由我跟格林副军长亲自护送进城,其馀人继续巡守这一带。」他的下巴往车厢内一扬,「介意同坐一车吗?三少主?」 图殫骆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给予有礼的微笑。 「当然不。能与少国主同车,荣幸之至。」 野犬梟似笑非笑,跨入车内。 眾人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到了图殫骆身上。 多数骑士军是隐晦的瞥视,毕竟看到上司和图殫家三少主隔着纸扇亲了,可是两人亲之前火药味都挺足,他们不能冒犯掌握薪水大权的上司,只好暗暗观察起另一名当事人。 而另一名当事人,此刻满心只想用最高级的沐浴乳把全身搓洗一遍。现在、立即,从头到脚,特别是手跟嘴唇──尤其是嘴唇,绝对要洗上十次。 可惜还得忍一天,而且还要忍受跟某隻野狗共处一室,现在还有旁边刚刚看戏看了一整齣的群眾得面对…… 图殫骆一格一格收起折扇,最后将扇柄一抵额头,再面向眾人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復如常。 「日葵,帮我收拾行李拿上车,别落下东西。」他无视或探究或好奇的视线,回头交代,「至于其他人,要麻烦你们骑马随行了,日葵会拿大衣给你们披着。」 车夫菲斯赶紧鞠躬致谢,两名侍卫则在怔愣一瞬后俯首下跪。 「属下等方才保护不周,竟让您遇险受辱!属下等受不起您如此的宽容对待,自请徒步护送三少主,而后,属下等会自断一肢,以表悔过!」较年长的魁桐磕头请罪道,他身旁的冬夕也一同以头嗑地。 图殫骆看着两人,轻叹。「晚上太冷了,就算护送,还是要好好保暖,也不必步行跟着,和菲斯一起乘马随行吧,不然身体会受不住的。至于其他,你们罪不至此,别那么做,之后再罚点别的吧。」 魁桐和冬夕一愣,互望一眼,同时感激地再次磕头。「属下等谢过三少主!」 图殫骆拍拍两人肩膀,对翟莯点头致意后便上了马车。 不愧是国主亲派的马车,里头空间大得惊人,不仅备有羽绒靠枕与毛裘,更有精緻的点心和饮品放在中央的小桌子上,每一项温妥的细节都正中图殫骆这个穷讲究的最低要求。 可惜了,车上有个难以入眼的脏东西正斜卧于一边软榻。 图殫骆扬了一半的嘴角立刻回归原位,端庄自持地于对向软榻入座。 「护卫让主人涉险,主人还差点沦为盗贼玩物,哪家少主千金不折腾个死去活来,你却反而怕他们受寒,关心备至,真真是体贴的好主子──」野犬梟刻意拉长了尾音,指尖一弹桌上的茶杯把手,挑眉,「我来猜猜,他们原本并不是你的护卫?」 图殫骆心情再差,也记得该保持最低的修养。他没有无视,回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贴身护卫不可能在犯错的第一时间不立刻谢罪,这要是在我家,早就打断一条腿了,所以只有一个原因:他们原本不是跟着你的,而是听从主人命令,在你进城的期间护送你。这样就解释得了他们会护你,却不够放在心上的行为。」 「所以?」 「所以你不当场责罚,反而退一步展现自身的体贴通情,借此激起他们的愧疚和感激,就是为了让他们打从心底愿意为你效劳。我哪里有说错吗?」 图殫骆轻轻抚掌,微笑:「真令人佩服,狗鼻子一闻就全知道了。」 野犬梟一手置于脑后,勾勾嘴角:「过奖,比不上你的手段厉害。」 当日葵上马车时,看到的便是里头两人笑望彼此的景象,明明气氛看着挺和谐,却让她不知为何搓了搓手臂。 翟莯将马匹与乘载人员重新分配,调出三匹马给魁桐等人,并把骑士军分成三队前去巡守不同区,不出五分鐘,行前准备便一切就绪。 翟莯重新跨上马背,调头,领着一眾车马往主城方向返回。 一路上,车厢内安静无声。 车顶的天花板垂掛着一盏雕刻繁复的灯笼,灯光并不昏暗,车内照明充足,车身又在翟莯的驾驶下稳健前行,使得光线不会忽明忽暗,图殫骆很快又沉浸于阅读之中。 野犬梟瞄一眼图殫骆在读的书封,调整姿势后闭眼假寐。 除了定时让人解决生理需求,他们一路没有停下,连夜赶车之下,一眾车马比预计的还快抵达主城边界。 主城区有两道城墙,外墙沿着边界筑成,高度不足三尺,由长年居住于此的哨兵驻守,和内墙之间相距至少半天路程。内外墙中间的这大段空间皆是和荒野一样的冰原,种种贫瘠的条件,让外墙成为通过后即代表安全的指标建筑。 因此,一行人进入边界后,行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图殫骆挑帘探看,东方渐亮,外头如记忆中一样冰冷死寂,外墙后有一带地域属于哨兵的驻扎区,帐篷外零散的火把为此处带来些许生机。 内外墙的哨兵共同隶属于骑士军与剑卫麾下,是军制最基层的士兵,考取资格最为宽松,因此涵盖自各区而来、形形色色的种族,甚至可以见到人身却非人首的成员。 事实上,洛拉塔图这个国家有八成以上人口是为混种,人身异首的模样并非新鲜事,反倒是纯种才稀奇,连如今的七大氏族中,也只有青家是纯种契咒师。 没有能力的「百灵」一族占据总人口的五分之二,大多混种有一方的血统会是百灵,这也是居民几乎是人身的缘故。 不过,拥有人身并不代表继承了百灵一方的无能力,混种的能力继承不一定是源自父方或母方,但只会继承其中一边,这点是肯定的。若世代皆由相同两族混种,例如现今七大氏族中的六家,基本上会固定继承特定一方的能力,像是人马族与百灵混种的图殫家,后代几乎都是继承了人马一方的能力。 而混种除了继承的能力之外,还会拥有另一种力量。 特异变种能力,俗称「特能」,约莫三岁便会彰显,各个体有的都是独一无二的能力,不过每种特能皆有限制与发动条件,当然也是因人而异。 通常没人会把限制与条件告知第二人,尤其是氏族,毕竟这可是关乎能否成功发动特能的关键,没有绝对信任,不可能告知他人── 不过早在守宫过世前,图殫骆便已和荻渃与她交换过各自特能的资讯。 也多亏这份信任,他现在才能受到国主邀请,有机会探入权力核心。 「你来做什么的?」 冷不防的,野犬梟打破了沉默。 图殫骆收回散发的思绪,放下帘子,回头,面上露出疑惑神情。 野犬梟掀开左眼皮,看向他,重复一次问句:「你来做什么的?」 「为何这么问?」 「听说你几乎不出门,这几年都只在东顿林走动,连格林家领地也没再去过几回,然而这次一出门就是来到主城,叫人怎么不好奇?」 「原来如此。是国主大人送了封邀请函,请我后天、啊,已经是明天了,她请我明天入宫一敍,并未说明原因。事实上,我也很好奇呢。」图殫骆笑道,伸手,日葵立刻交上邀请函。他用两指夹着晃了晃,「邀请函在这,需要验验吗?」 野犬梟瞇眼一瞧,狼牙印在封口处沉稳地泛着蓝光,他睁开另一隻眼并坐起身,右腿仍跨在软榻上,如此豪迈粗鲁的坐相让图殫骆心底直摇头。 「不必。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才要劳烦三少主亲自走一趟。」野犬梟随意拿起一只茶杯高举,「别见怪啊。」 别人以礼相待,图殫骆基于自身修养,也拿起茶杯回敬。「当然不会。」他微笑道。 「既然是国主召见,我们直接送你入宫吧,顺便回报这次的事。」野犬梟一饮而尽后道。 突来的变动令图殫骆手中动作一顿。他抬眼,野犬梟的身体稍稍前倾,分明连车厢的一半都未越过,却只用这么一个举动,便轻易带来了压迫感。 图殫骆面上平静得丝纹不动,握住杯耳的手腕却有些发软。 「就不劳烦少国主了。还是送到城门口就行,家主已经联络家兄今日傍晚在那里迎接,明天我再进宫吧。」 「这还不容易?你打发个护卫去通知一声就好,明天我再上门解释。」 图殫骆眼角一抽,微笑:「怎么好意思麻烦少国主呢?」 野犬梟也笑了笑,「三少主还客气什么?我们都什么交情了。」 图殫骆正暗诽哪来的交情,突然见野犬梟抬手缓缓一点嘴唇,他一噎,差点被自个儿口水呛到。 这、个、男、的! 05 军营 进入内墙之际,时间刚过傍晚。 因为无论怎么拒绝都行不通,图殫骆稍早让魁桐跟着菲斯先一步到城门口通知图家殫二少主,只留日葵跟冬夕下来,然后边翻书边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据他所知,国主这会儿应该已经歇下,他会被安排进二楼的客房,到时不再有人来打搅,他可以静下心模拟明天会面期间可能出现的问题。 他希望争取到的职位最低也要是第三分队长。剑卫跟骑士军同样採取小队制,除了上头的两位正副卫使,底下共分成七支分队,四至七队人数收得多、负责巡防区域交界,只有前三队留在主城内以随时为主教待命,正好合适。 除此之外,和骑士军一样,剑卫前三队加起来仅仅二十人,但不像骑士军的人都得要有一定的武力值,剑卫这二十人更看重其他能力,比如追踪或隐匿。毕竟,虽然两方都是直属双主的护卫队,两者领域截然不同:剑卫前三队负责查案、追案,骑士军前三队负责追捕、行刑。 他相信自己的「特能」可以完美符合,只要能够按计画顺利的製造出展现机会。 正思考着,马车已经停下。 野犬梟开门走了出去,图殫骆随后跨出门外,却因为起身过快而眼前泛黑。图殫骆扶住门框等待晕眩过去,然而下一秒,他突然感觉身体腾空,视野更是呈现上下颠倒的情景。 他一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野犬梟倒掛着扛在肩上。 准备下马车的日葵见状一惊,上前要捞人,却被野犬梟一手挡下,她还要上前,翟莯一个跨步阻隔其间。 野犬梟瞥了瞥翟莯,往前方房子大步迈去。 他一转身,荻渃立刻看向日葵,几不可察地摇摇头。日葵明白这是别轻易惹事的暗号,但望向野犬梟的眼神仍含着掩饰不了的慍色。 「等、你想干嘛?」图殫骆压低声音道,眼角馀光瞥见两侧立着更多的骑士军,一张小脸难看到了极点,却还得撑住笑脸。「我警告你,放我下去!」 野犬梟挑挑眉,饶富兴致地侧头回望,「哦?连警告都用上了,这是生气了?」 图殫骆咬咬牙,忍无可忍低吼──当然音量还是十分克制的:「任谁被用上这种扛猪肉的姿势都不会有多开心好吗?」 他的形象!他的仪态!通通在一天内让这个男人给毁了! 图殫骆还在心里怒吼,就听野犬梟「哦」了声,而后,他再次感觉到整个人腾空一瞬,再回过神来时,他人的确变换了个姿势。 「这样行了吧?」野犬梟朝横躺在他臂弯里的图殫骆勾勾嘴角,「满意了?三少主?」 图殫骆头一回生出想砍人的衝动。 「……你到底想干嘛?」 「你不是晕车?站都站不稳了,我是好心才帮你一把。」 「不需要你好心。」图殫骆看着两旁纷纷投来的震惊目光,太阳穴不断抽痛,「刚才只是一时起得太快,我可以自己走,放我下去。」 野犬梟看看他,再看看四周,将脸凑近他面前,低语:「反正不远,你能少走几步路,我也能抱你走一段,岂不皆大欢喜?」 ──欢喜个屁! 图殫骆头疼地用扇尖抵住前额。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吐息,周遭顿时涌起一阵窃窃私语。 野犬梟满意地拉开距离,回首对一干下属道:「路途颠簸,三少主累了,会在我房里休息,没事别吵我们。」 眾骑士军的眼神从「军长居然带了女人回来?」转变成「军长带回来的这个人居然是个男人!」,不过是须臾之间。 「你房里?」图殫骆抓住话中重点,在抬头时,他因眼前所见愣而住。 眼前所见的并非记忆里的冰晶宫殿,而是以灰白石砖砌成的五层式长方建筑。他回头望去,眾骑士军身后有着两列马厩,中间宽敞的空地摆满各式各样的器具,于空地遥远的另一侧座落着一栋一模一样的建筑。 他会意过来:这里是宫殿后方的军制用地,骑士军与剑卫的习武场兼营区。 「……宫里何时起不再提供客房了?」 「提供是有提供,不过从前门进来要走一定程序,麻烦死了,用专用道回来这比较快。」野犬梟跨入骑士军屋舍大门,转进第一个走道,「怎么,嫌这里脏,不合你三少主的美感?」 图殫骆不接他的碴。「氏族入住骑士军军长房里,恐怕不合规矩。为免国主大人和主教大人怪罪下来,少国主还是让我走正常程序入住客房吧。」 野犬梟轻哼一声,笑道:「我的地盘,我就是规矩。上面要真怪下来,我顶,没你的事。」 图殫骆觉得晚点要多吃两颗头痛药才能入睡。 野犬梟推开走道尽头那扇门,里头空间相当大,有座壁炉,也有独立卫浴,摆设相当简单基本,让看惯奢华装饰的图殫骆微微皱眉。不过野犬梟脚下未停,图殫骆这才发现房里有另一扇门。野犬梟用脚踢开门走进去,这里比主卧室狭窄,东西也多,从随意堆叠的方式来看,这里全是些杂物,勉强能看见中间摆着一张木床,显然原本该是一间客房。 图殫骆掩饰不住眼角的抽搐,瞪视眼前连他家仓库都不曾凌乱至此的景象。 「你要我睡这?」 「不然呢?」 「……没有别的选项了吗?」 野犬梟挑眉,又走到主卧里,直接把人丢到柔软的大床上,自己随即压了上去。他俯下身,嘴角微勾。 「那这儿?」 图殫骆呵呵表示:「刚才那儿窄小温馨,凑合着一晚,还在接受范围内。」 野犬梟哼笑着翻下床。 「你那个侍女在门外,让她把你的东西放下就出去,我讨厌间杂人等随便进出。」野犬梟自衣柜抓了条浴巾和棉被往床铺扔去,「浴室先给你用,我去叫人清两间房给你的人睡。」 说完,他拉开门,与外头拿着行李的日葵擦身而过。 日葵立即快步入内,当她看到坐在床上发丝微乱、被褥半掛身上的图殫骆时,她脸色霎时半是红半是白,眼睛根本不敢多逗留在他身上。 图殫骆没料到她人真的在外头,忍不住喃喃:「狗鼻子好灵敏。」 「三少主,您、以后离少国主能远则远,他的举止过于出格,根本……」日葵边说边关上门,想了下委婉的讲法,「对您的意图……太明显了。」 图殫骆扬眉,轻笑了声,把棉被往一旁掀开。「我也想说他是迷上了本少主,不过并不是。」他摇摇头,「是不是很惊讶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不受我的魅力所吸引?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那方面有毛病。」 「……那是怎么回事?」日葵按下狐疑追问。 「他对我来这儿的目的起了疑心。」 「什么?从何时开始?」 「打从一开始。」他往后倒回床舖,低咳几声,双手枕于脑后,「你当真以为他不知道国主邀我入宫?或者国主邀我来是为了什么?他是骑士军军长,更是国主儿子,一个关于久未进城的氏族子弟被国主举荐要职之事,于公于私,都不可能不知会他。他刻意问我来的目的,如果我说出『受国主邀请』之外的任何回答,就代表心虚。那为何心虚?除了别有目的,还会是什么?他当下就能直接把我当作可疑份子逮捕起来。」 日葵瞪大双眼:「可是,您不是回答了是受国主邀请吗?」 「这就说明他是个疑心重的人。或者该说,是动物的野生直觉?」他轻声笑了笑,「总之,他并不相信我的目的这么单纯,一路找理由把我扣在身边就是为了看紧我,像现在就是。你觉得入宫程序能复杂到哪?或是多清出一个房间有多难?至于刻意做些亲密举动,其实目的差不多:愈多人看见就愈多人记住我,要是不想冒险,我就得安分。而若真做出什么,不必他查,有一群人便会主动告知,信息轻易就能到手。」 「那,那您的计画……」 相比日葵的担忧,图殫骆倒是一派气定神间。 他佈局多年,和翟莯分头努力这么久,要是只因为一个意外出现而放弃,岂不辜负他们与守宫之间的情谊? 他不想,更不会。 「区区小事,不足掛齿。」图殫骆笑笑坐起身,「好了,把东西放着就去休息吧,待会儿那隻狗回来发现你还在,我等等可不好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日葵瞥了眼凌乱的床舖,紧绷的心再度高高悬起。 「您……有事马上叫人,无论多晚,我都会赶来。别忍着,绝对要。」 图殫骆一愣。「你好像误会什么了?」 「三少主,请您一定要喊人,要反抗,绝对不要忍耐。」 「……你肯定误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