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反应【ABO】(简)》 代班 “叩叩”。 13号房间门口,夏岚提着他专属的绯色手提箱,轻轻叩响了房门。门打开的瞬间,浓郁的橙花香从胡桃木门缝隙里倾泻而出,扑了夏岚满身。旋即,门内的人扯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了进去。他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却能从手心的汗和屋子里的信息素浓度,立刻觉察出这是什么信号。 “不妙……”夏岚伸手去拿手提包里的信息素隔离口罩,才刚碰到包带,“咚”的一声,那人已将夏岚按到墙壁上。他抱紧夏岚的双腿缓缓跪地,猫咪一般用鼻尖在夏岚的制服裤子上轻轻磨蹭,带起他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更多橙花香气从后颈飘出来,悄然撩拨夏岚蠢蠢欲动的神经。 “小美……”那人轻轻唤着,浓密的黑发在他的眼睛上打下阴影,却遮不住俊秀高挺的鼻尖。 橙花香让夏岚周身暖了起来。他深深呼吸,努力克制想要抚摸他头发的冲动,柔声说到:“这位客人,我不是萨美先生,想必j社长已经与您解释过,我是来‘代班’的……”他顿了顿,“您可以叫我‘lan’”。 那人停下了,似乎在尝试理解夏岚话语的含义。“你不是……小美……?” 他抬起头,失焦的双眼浸满了色欲的潮水。 这眼睛,夏岚再熟悉不过了。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如同五月的晴天闪了个霹雳,劈得夏岚平地起惊雷。 “苏佑课长?!?!?!” ———————— “p'lan……拜托咔,please……” 半个月前。 夏岚面前俊美的混血少年双掌合十,用蹩脚的中文混合母语与英文,撒娇一般哀求着。阳光透过咖啡厅的玻璃斜射进来,照进少年蓝得透明的双眼。望着他藏在鸭舌帽下如麦浪般的金色卷发,夏岚不禁摇了摇头——谁说人生而平等的,面前这位就是反例。尽管他戴了口罩,也遮不住他大理石雕塑一般优异的骨相。 他一定是被造物主特别偏爱的那个。 看到夏岚摇头,少年瞪大了双眼,一把拉下口罩。“p'lan,你是嫌少嘛?”他推了推放在眼前的信封,“萨美可以再加的,money。” “不不,一点也不少……”夏岚苦笑,“我只是想问,为什么是我?俱乐部里全都是比我高级的alpha……” 少年笑了笑,那天使般纯真的笑容,晃得夏岚目眩神迷。“因为你之前帮萨美替过班嘛。况且,p'lan的性格很温柔咔……”他貌似真诚地望着夏岚,“萨美担心,换了那些比较tough的alpha,本来信息素就不同了,性格又太凶的话,他会更加排斥……” 原来漂亮的人,连谎言都能说得天衣无缝。 为什么选自己,夏岚当然知道,自然是因为自己耳根软脾气好,最好说话不过了。讲得更直白一点,是因为自己这个d级alpha在俱乐部里等级最低。顶级alpha的客人,哪怕是他不要的,自然也是顶级的,自己哪有拒绝的立场? 不过关于信息素,萨美说的确实不假。他的信息素是杜松,夏岚是香根草,俱乐部这些调教师里,单论信息素的话,夏岚确实是与他味道最接近的。况且以往在他临时有事的时候,夏岚也确实帮他“替班”几次救场。论资历,夏岚其实不比萨美差。 但这次不同。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把他永久转到我名下?老j竟然也同意?” “嘻嘻,因为萨美被gn公司选中了,要去k国做练习生出道~” 天使佯装害羞地低下头。也是,如此优异的外形,被更国际化的大公司挖掘是迟早的事。只是谁能想到,面前这个笑容如钻石纯净的s级alpha,即将是万千少男少女喜爱的偶像,却曾经是sm俱乐部里,鞭鞭见血的施虐狂? 他轻笑着顿了顿,“社长那边萨美去说,不过……”那双毫无遮拦的蓝眼睛露出一丝尴尬,“拜托p'lan不要告诉社长萨美和他的关系……” “你们……”夏岚眯起眼睛,“萨美,俱乐部严禁我们与客人有私人关系,尤其是发展成恋人。” “萨美知道,萨美的经纪人也不允许。”他吐了吐舌头。 “那你……永久标记他了吗?” “当然没有!”他瞬间提高了声音,又左顾右盼地低下头去,重新把口罩拉到眼下。“所以和他只能算是sex partner……” “几年了?”夏岚向前探了身子,盯住天使那雕塑般立体的脸。 “五年……” 天使雕塑的声音矮了下去。 “……”夏岚一时语塞。 现在年轻人的性观念……的确开放。萨美小了自己六岁,想必那位omega也大不到哪里去。兴许俩人加一起,都没有彼此的鞋码大。 “五年,你背着老j玩了他这么久,都没想过永远标记他?现在又要换alpha,岂不是要他的命?” “p'lan,萨美的梦想是做idol咔!idol怎么可能永久标记omega?”蓝眼睛的天使委屈得轻轻蹙眉,更显得我见犹怜。“标记omega就得对他负责,萨美不要!” “看起来是天使,没想到是畜生。” 夏岚心里暗骂一声,却微笑着点了点头。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最终,连社长老j亦点头应允,夏岚也没必要和那只厚信封过不去。去13号房之前,老j特别叮嘱了,不要按惯例使用抑制贴。不为别的,只因这位男性omega有可能因为找不到萨美而发狂,如果真的对夏岚造成威胁,他起码可以用信息素压制对方。 很有道理,所以,夏岚听了。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与偶像艺人做了五年地下情人的omega,竟然是大自己四岁的上司。 “课长,我是夏岚,你……你听得见我讲话吗?” 夏岚弯下腰,抚着苏佑的背。只是这抱着自己双腿的omega,此刻已然听不进任何声音。他迷乱地跪坐在地上,轻轻舔舐夏岚的手背,如葱白一般的纤长手指沿着夏寒的双腿一路向上摸索。夏岚让他扯得重心不稳,身子一歪扑在他怀里。 “课长,我不是萨美,我是夏岚……”夏岚此刻有些后悔,真不该听老j的话不贴抑制贴。包里虽然有备用的,但压根无暇去拿,因为苏佑显然已无法忍耐。他几度蹭上来索吻,鼻息喷在夏岚的锁骨上,滚烫如针扎。 “课长……苏佑课长……苏佑你看着我!” 橙花味更浓了。夏岚咬紧下唇,用力推远苏佑,才好容易看清他的表情。那张向来端方持重的面孔,此刻被滚烫的情欲浇开,颊侧浮着一层过火的潮红,蔓延到耳尖。他微启的薄唇泛着水光,到唇边的呻吟,又因为羞耻死死咽下去,湿漉漉的黑色瞳仁无意识地翻起,露出一线发蓝的眼白。 好下流的一张脸。 “该死……”夏岚知道自己没有多少道行。没有抑制剂的加持,一直用理智控制的腺体被苏佑淫靡的表情击中,缴械投降。香根草的味道汹涌而出,掺着一丝辛辣,蛮横地与橙花香缠绵开来,撞得整个房间都蒙上一层湿热的雨雾。 “小美……我好想要……求你……给我……” 苏佑的声音带着哭腔,混合的信息素对他来说,如同一剂剥皮入骨的春药。夏岚眼睁睁看着苏佑的理智在这一秒钟全线崩溃。橙花香一波波从他的后颈涌出来,甜得几近发涩。他匍伏着爬到夏岚面前揪住他的裤脚,双腿不住地蹭上夏岚的手臂,眼里含着潮湿混沌的泪,连睫毛都因水汽而微微黏连。 “苏佑课长,我不是萨美。”夏岚垂下眼,抚摸着他轻颤的唇角。“我是夏岚。” “岚……”苏佑呜咽了一声,发出含混不清的语音:“……别走……别和他……一样……” 夏岚的心缓缓揪起来,挑开他额前湿软的碎发,迎上那双哭红的眼睛。他终究是没有忍住,将那声隐忍的乞求与橙花的甜一口封缄,俯身吻了下去。 业火 夏岚睁开眼,已是周日,床头柜上的老式时钟闪动着红光,才五点多。 摸了摸睡在身边的苏佑,他的热度已经退了,只是睡得不太安稳,手脚偶尔会抽动一下,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夏岚缓缓释放着安抚信息素,香根草中少了辛辣,和橙花混合成一股恬静的木质气味,萦绕在苏佑的耳后。 他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夏岚揉了揉充满血丝的双眼。从周四晚上算起,整整五十多个小时,为了照顾发热的苏佑,夏岚没有踏出13号房间一步,连食物都是服务生送进来。周五早上,他不得不向公司请了一天年假,但马上,hr的电话也打到了苏佑这里。夏岚只好拒接,又让俱乐部坐镇的杜医生伪造了一张病假条,总算是蒙混过关。 幸好接下来是周末。 回想起第一晚,苏佑后颈那股浓烈的橙花香,在唇舌交缠之中生生勾出夏岚作为alpha的征服本能。汹涌而来的欲念冲得他毫无招架之力,马上就要淹没摇摇欲坠的理智。 千钧一发之际,房间里的警报器尖锐地鸣叫起来。 那自然是老j的手笔。 恢复一丝神志的夏岚挣扎着推开已骑在他身上的苏佑,靠着最后一点自制力戴上了信息素隔离口罩。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夏岚猛然回忆起老j办公室里,杜医生那语气严肃的告诫。 “千万不要和他发生关系。” “以这个omega对萨美的依赖程度,过量的异体信息素,尤其是直接进入生殖腔这样强烈的刺激,只会让他的神志变得更加癫狂,甚至危及他的生命。” 夏岚狼狈地爬到绯色手提箱旁。 带着震动的器具,没入苏佑潮湿黏腻的深处,他却犹如在沙漠腹地濒死的旅人,喝干了所有朝露,依旧还渴。 苏佑狂乱地拥着夏岚,修长的双腿一次次攀上夏岚的腰,语无伦次地哀求他触碰自己,亲吻自己,折磨自己。那股热度,似乎是从苏佑五脏六腑涌出来一般,烧得他扯烂了自己的衣衫,夏岚只看到他匀称的雪肌上是层层迭迭的鞭痕与抓伤。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他的指甲撕开了,露出粉色的嫩肉,渗着血珠,触目惊心。 夏岚已分不清,自己一次次给予苏佑的,究竟是快乐抑或痛苦,因为他始终在哭。晶莹的泪,如珍珠从人鱼的面庞滚落,来不及划过他满身的伤口,就被沸腾的体温蒸干。每次攀上顶点的时候,苏佑都死死扣住夏岚的脖颈,一边哭喊萨美的名字,一边颤抖痉挛着倾泻出潮水。床单被他打湿了一遍又一遍,连后颈释出的橙花味里亦裹满了甘苦。 夏岚望着苏佑的脸,艳丽,淫靡,凄绝。他的心中如同攒着一汪苦水,只好拼命抱住他。他轻轻啃咬苏佑的腺体,试图用轻微的临时标记缓解这致命的焦灼,空气里的香根草,此刻像某种草药,缓缓缠住狂乱的橙花香,漫漫无际,仿佛想替苏佑挡住地狱中燃烧的烈焰。 只是,纵然信息素再相似,夏岚终究不是萨美。果真如杜医生所言,五年间,萨美长久的临时标记已经彻底改变了苏佑的身体,让他只渴望萨美,也只接受萨美。无数次高级信息素的临时标记,无异于饮鸩止渴,如今骤然撤退,使得苏佑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夏岚不过是个低等alpha,他的信息素充其量只等于短效镇定剂,不过两三小时,苏佑的体温便再度攀升,重新坠入无间业火之中。 苏佑在怀中晕厥的间隙,夏岚精疲力竭地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床头柜上的老式座机适时地响了起来。 “怎么办?”夏岚累得几近瘫软,连气也生不起来了,“萨美那个人渣,再这样下去就出人命了……能不能让杜医生来注射抑制剂?” “不行。”杜医生的声音飘进听筒,“在强烈的发热状态下强行注射抑制剂,他的腺体会永久受损。” “那怎么办!一个大活人,就要这样硬生生熬过去吗!”夏岚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握着听筒的手都要攥出了血。 “堵,不如疏,反正萨美已经把他扔了,就算他死了,那种畜生也不会回来。”老j淡淡地回答,“刮骨疗毒听过吗?他这个样子,不把萨美的信息素彻底戒了的话,他这辈子都没法接受别的alpha。长痛不如短痛,干脆一次性把毒逼出来拉倒。” “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杜医生的声音杳杳如天边佛音,“能熬过去,自然一次比一次好;若能彻底戒了,便是新生了。” “辛苦你了。”听筒里传来老j点着打火机的声响,“作为补偿,这次的水我少抽一点。” 苏佑昏睡的时候,夏岚一直如母亲般抱着他。隔离口罩无法完全隔绝信息素,浓烈的橙花无数次钻入鼻腔中,夏岚无数次在失去理智的关头,狠狠将指甲掐进手掌里。只有痛,才能让自己抵抗与omega交合的本能,才能勉强保持清醒。这五十个小时,就这样周而复始。明明看似是苏佑一个人的地狱,夏岚就这样被他生拉硬拽了进去,同样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自己的腺体亦因为反复刺激,变得红肿滚烫。 明明包里有抑制剂,但如若用了,就不能释放安抚信息素给苏佑。若是那样,苏佑一定比现在难受百倍。 如果痛苦可以被分摊,夏岚宁愿替苏佑承受。 他只想他好受一点。 只要他好受一点,无论要自己做什么,要自己怎样做,都可以。 面对爱慕的人,自己不是从来都这么卑微吗? 夏岚苦笑着,侧脸轻轻抵住苏佑滚烫的前额。 天已亮了。 身边的苏佑翻了个身,轻哼一声,窝进夏岚的手臂里。 那个偷偷注视了那么久的身影,此刻正躺在自己怀里。夏岚凝望着他的睡颜,晨光在苏佑的脸上打出一团金色的光晕,那抹病态的潮红退了下去,他的脸透出象牙般的温润,越发衬托出眉眼的清隽。他的表情,和萦绕周身的那股橙花香一样清淡,一如夏岚无数次在公司看到他的样子。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苏佑微皱的眉头。 “苏课长,你欠我一条命,可要记我的人情啊。”夏岚小声地自言自语。 苏佑仿佛听到一般,轻轻“嗯”了一声。 夏岚抿了抿嘴,轻轻拥住他,偷偷加重了安抚信息素的浓度。 香根草透出浓浓的暖意。 他应该……可以做个好梦了吧? 白粥 13号房间里,平静下来的苏佑释放出清雅的花香,仿佛有催眠的魔力。夏岚背靠着他,出神地望着墙纸上的纹路,眼皮逐渐沉重。暗金色的紫藤花,在视线中一点点膨胀起来,像泡了水一般氤氲。空气里的橙花,缓缓被江水的潮气替代。闷热的梅雨天,让空气里的霉味更盛,夏岚在一片迷蒙中,尚未分辨清楚自己身处何地,腿却自然地动起来,走进一幢墙角长满青苔的老式居民楼。 眼前,逼仄的斗室里,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位女性omega。虽然瘦弱,但她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在这昏暗简陋的房间中灿若星辰。她正捧着一碗白粥,小心翼翼地吃着。 “说呀,怎么不说了?老师说什么了?” 那女人微笑着问,同时舀起一勺粥递到夏岚嘴边。 “今天这粥熬得好,很像我小时候,外婆给我熬的。你也吃点。” 夏岚不由自主张开嘴。那白粥温热黏稠,带着淡淡的糯米香气,在唇齿之间晕化开来。 “好吃吗?”她笑着问。 “嗯。” 夏岚的嘴角还上扬着,只一低头又抬眼的光景,面前的场景已然变了。 逼仄的小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一盏昏黄凄然的射灯。 还是她。 那位女性omega躺在一张窄床上,瘦骨嶙峋,如同一副已经朽了,却还勉强裹着皮囊的尸骨。原本漆黑的长发已经全部剃掉,坑坑洼洼的头皮上,横亘着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从右耳蜿蜒到颅顶。那北极星一样明亮的眸子,被草纸般粗糙发皱的眼皮紧紧地覆盖着,深深凹陷进颧骨之中。 “家属签字吧。像你母亲这种情况,能撑这么多年,已经是奇迹了。”医生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淡,“病人最后走得很安详,没受太多痛苦。请节哀。” 夏岚只怔怔地望着那白布下的轮廓。原来,失去脂肪的人可以小到如此程度。那露在白布外面的手,失水干瘪,手背布满不忍直视的青紫针孔,仿佛一个粗树皮雕刻的猴爪。 大夫走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夏岚甚至连这呼吸声都觉得吵。他只觉得内心当中,和这房间一样,空洞而寂静。 没有悲伤。 没有痛苦。 没有感觉。 没有声音。 他在那张纸上签了字,缓缓地走到洗手间,把自己锁在隔间里。 那一刻,热潮仿佛压制了太久,如礼花般顺着脊柱壮烈地爆炸开来。手指本能地伸进润得泛滥的水蜜,烫得能把指尖灼伤。夏岚闭上眼睛,指节搅动之间,忍不住泄漏出一声喘息,随即发狠地死死咬住手背。 牙齿深深陷入肉里,留下一圈带血的咬痕。 远远不够。 哪怕另一只手的指腹粗暴地揉搓已经滴水的前端,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肤揉烂。 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余韵尚未消散,夏岚靠在冰凉的隔板上,自嘲地望着手指上拉丝的粘液,与地板上的白浊。右手机械地拿出吸入式的抑制剂,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味道如此熟悉,以至于让胃里翻江倒海。 夏岚弯下腰,对着马桶发出剧烈的干呕。随后,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痕迹擦干净。 连同滴在地上的眼泪。 双面 周一清晨,夏岚带着一身隐秘的酸痛,提前十几分钟就到了办公室。尽管空气中已全是地毯清新剂的气味,他的嗅觉深处仍残留一丝缠绵不休的橙花,引着他不自觉地朝苏佑的工位望去——那座位还空着。 打开邮箱,一如既往是堆积如山的客户邮件和订单。夏岚揉了揉发紧的后颈,默默地开始处理工作,余光不住地偷瞄办公室门口。 工作日的他看起来和普通的上班族没有区别,甚至因为顺直的黑发和枪色的细框眼镜,显得格外乖巧一些。极浅的瞳色,深而长的双眼皮,小扇子一般浓密的睫毛,略显稚气的圆脸上小小的腮边肉,哪怕一本正经地穿了西装,仍旧能模糊掉他的年龄。 在分化之前,家里所有人都以为像糍粑团子一样可爱的夏岚一定会是个omega,再不济也是个beta。当10岁的夏岚一觉醒来,被自己的一柱擎天吓得哇哇大哭,他的两个母亲傻了眼。alpha不应该都是高大俊美,聪明机智,人中龙凤一般的吗?哪里有这样软糯迟钝,傻里傻气的alpha? 医院的测试结果递到两位妈妈手里,alpha,d级alpha,alpha里等级最低的那种。 “虽然孩子资质普通,但快乐成长就好,您们说是不是?”医院的医生如是说。 夏岚果真如医生的预言,资质如此普通。不擅长理科的他上了普通的中学,又因为拖后腿的数学成绩上了个二流的大学,学了一个只需要背书就能毕业的艺术史专业,又因为找不到工作而读了个硕士。 结果,当然是硕士毕业后继续找不到工作。 夏岚投了半年的简历,收到了上百份拒信。除了专业不对口,大多数企业都嫌弃自己平庸。 “你明明是alpha,却不努力不上进,还学个文科混日子,我们公司是狼性文化,你不适合我们这儿。”某大厂的hr如是说。 夏岚没回嘴。他早就知道,d级alpha的嘴,就不该长在狼群里。 两个母亲来电话,说实在找不到工作,不如回老家,继承妈妈们开的餐馆好了。 夏岚挂了电话,默默买好了回老家的机票。 临行之前,大学同学聚会,多年未曾联系的同学老j看着萎靡不振,又快要饿死的夏岚,递给他一张名片,“实在不行,到哥们这儿来,哥们给你口饭吃。” 感激涕零的夏岚就这样进入了老j的俱乐部。 别看名字俗气,觅色俱乐部可是西京市最大的合法sm俱乐部,前身是个老旧的洗浴中心。大学未毕业,老j便从父亲和叔叔手上接过了这摊生意。青春期那些sm小片没少看,此刻派上了用场,夕阳产业摇身一变,成了昭和风sm俱乐部,濒临破产的生意就这样盘活了,还赚了个盆满钵满。从外表看上去,这个俱乐部和老式宾馆并无差别,80年代的装潢反而让俱乐部的整体氛围充满了情色气息。仔细看就会发现,每间房间除了床和各种器械,墙角都安装有监控摄像头,按照规矩,进入房间的所有人都需要贴上抑制贴,或戴上信息素隔离口罩。 这是老j定的规矩。 “调教是支配与臣服的艺术,我们觅色不是用来泄欲的窑子。既然是艺术,来我这儿的人,就都要给我老老实实用上抑制剂。”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人就会有意外。某些s级omega或alpha的信息素过于强大,尤其是发热期期间,即使使用抑制剂也难以完全压制,所以顶楼走廊最深处的10-15号房,是给这一类客人使用的,连门都加装了信息素隔离层。 起初夏岚以为,老j是要自己来这儿当侍应生的。入职第一天,老j一脸无奈地递给他一条鞭子。 “你他妈一个alpha,干什么侍应生,丢人不丢人?”老j叼着他的雪茄,猛吸一口,“抽人会不会?又不是让你写论文,这玩意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给我闭着眼睛抽就完事儿了。” 夏岚就这样硬着头皮上了。直到亲身上阵,夏岚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外面的世界里如此平庸。 因为天赋,全在这上头了,一做就是六年。 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夏岚的调教方式固定了下来。与俱乐部里多数偏好重刑的调教师截然不同,他发现自己擅长的其实是羞辱。他总是穿着白衬衣和制服裤子,打一条墨绿色领带,外面罩一件学院风的米色针织背心。整齐的黑发和细框眼镜,让他看上去像高中隔壁班那个安静的学弟,最不起眼也最无害,可偏偏反差最大。 夏岚从不动手打人,甚至从不碰客人,他擅长以最文雅的方式缓缓剥开对方的尊严,再一招制敌,击溃人心。他总是用温柔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说出无比下流的词语羞辱客人,再命令他们按照指令亲自动手调教自己,毕竟再没有什么比自我惩罚更羞耻的了。客人们往往在自抽耳光和自我鞭笞中变得极端兴奋,可夏岚却会精准地在他们高潮前勒令停手。 这是夏岚最喜欢的部分。每到这种时候,夏岚都会坐在旁边,欣赏他们被欲望驱使而乞求自己继续的丑态,如同捕猎者观赏垂死挣扎的猎物。他眼看着客人们在羞耻与快感的煎熬中失去理智,直至崩溃的边缘,才亲自将震动器的档位调到最大,给予他们最猛烈的释放。 夏岚觉得自己真是个变态。 一开始他也只是偶尔帮人替班,就像替班萨美那样,时间长了,倒也培养了一批忠实顾客。来俱乐部做maso/sub的人,多数是生活中身居高位,压抑太久得不到释放的人,比如许多身为企业高管的s级alpha,估计他们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骂过。 “你这master学位真他妈的没白学啊,”连老j都夸夏岚无师自通,“真成master了。” “那是因为你个a级alpha没受过什么歧视,”夏岚在心里默默反驳,“你要是像我一样从小被人说得那么难听,那些脏词就不觉得脏了。” 随着夏岚的钱包越来越鼓,生活倒是不愁了,但两位妈妈问起工作,夏岚还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为了不让妈妈们担心,五年前,夏岚只好又投了一个小公司里的兼职行政岗碰碰运气。 “你一个alpha,还是master degree,为什么想来我们这种小公司做兼职工?”面试官这样问。 “因为我是个d级alpha,”夏岚云淡风轻地说,“许多公司都觉得我资质太差,管理层干不了,初级全职招的又都是omega,没我的份儿。” 面试官一愣,她大概没想到夏岚会如此直接,随即笑了笑。 “我们公司是第一批推行《a/b/o平等条约》的企业,我们从不歧视任何性别,无论是alpha,beta或者omega。”她微笑着伸出手,“欢迎加入。” 玻璃门轻响,发出“吱嘎”一声。苏佑来了。 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还是那张清淡的脸。他今天穿了黑色西装,和一贯的那件深灰衬衣,衬得他肤色更白,瞳色更深。夏岚赶紧装作看面前的电脑,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凌乱起来。 苏佑从夏岚身侧缓缓走过,尽管刻意喷了香水,那若有若无的橙花香气仍旧钻进了夏岚的鼻腔,如游丝一般将眼前的他,与13号房间里那张在自己怀里颤抖着咬紧嘴唇,在高潮时泪眼模糊的面孔连在一起。 “夏岚。” 他在夏岚的桌前停下。夏岚心里猛地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是,苏课长。” 苏佑注视着夏岚的眼睛,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温和的柔光。 “wilson公司发来的订单,我昨晚已经转发给你了。他们催得急,麻烦你优先处理这一份合同。” 夏岚望着他,他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勉强遮住了锁骨的伤痕。夏岚的心刺痛起来。“伤口还痛吗,课长?”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低下头,轻轻鞠躬,“好的课长,我马上处理。” 苏佑点了点头,目光在夏岚脸上停留半秒,若有所思地回到工位上。 “你还会再来吗?课长。” 夏岚动了动鼠标,打开苏佑发来的邮件。 “我等你。” 安安 “他这样一直睡,真的没问题吗?” 轻触苏佑微烫的额头,夏岚心中漫开一阵苦涩。望着怀中昏睡不醒的人,他又在13号房里守了一夜,约好的第二次调教依然未能开始。无奈之下,夏岚只好拨通了老j办公室的电话。 距离第一次调教已经过去了三周,这周四晚上夏岚接到短信,808号客人——苏佑课长,又预约了自己。 “进门的时候他就在睡,我没敢吵他,没想到一直睡到现在……” “没关系,”杜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他这个样子,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好好休息……omega发热期低烧是正常的,况且他还在戒断中。比起上一次,这次不是好多了吗?起码只是低烧和嗜睡。只是辛苦你了,临时标记可以帮他降温的,此外,多给他点安抚信息素吧。” “让他睡吧,在咱们这儿,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吧。”老j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不耐,“反正是萨美欠他的,咱们就当替那个小王八蛋擦屁股。” “记住,为了保险,还是不能和他发生关系哦……”杜医生慢悠悠地说着,意味深长地设下界限。 挂了电话,夏岚挨着苏佑躺下,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他的灰色衬衫领子上有一圈金边,夏岚一眼就认出这件衣服。没有换过,那大概就是从公司直接穿来这里的。夏岚凑到他的颈窝,轻轻舔舐苏佑的腺体,带着泥土气息的香根草味一点点渗入他白皙的后颈,苏佑像是耐不住痒一般,轻轻缩了缩肩膀。 “太可爱了……” 夏岚心里轻叹一声,啄吻着苏佑的耳尖,用胸膛贴紧他的背。 苏佑的身体因为低热格外地暖,橙花香也带了一丝诱人的热意。柔软的天鹅绒大床像一汪橙花味的温泉,夏岚浸在其中,只觉得倦意如潮水般越来越深。温热的水流逐渐没过四肢,耳朵,头顶,他觉得自己在缓缓下沉,沉入不见光亮的意识之海,又被一股陌生的海浪翻滚着,冲到一片遥远的沙滩上。 夏岚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欢笑声。睁开眼,面前是热带独有的白色沙滩。天与海蓝成一片,分不清界限。脚下的沙滩因为暴晒而炙热滚烫。 “p!”稚嫩的童声在背后响起,“???????????带我去吃椰子冰吗?怎么停住了?” 夏岚转过身,一个孩子站在身后。他的手里拿了一朵鸡蛋花,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却掩不住一双如星辰般灿烂明亮的眼睛。他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几条猫纹在眼下皱成一团,越发像一只稚拙的小老虎。 夏岚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但他认得这双眼睛。 他曾经在之前的某个梦里见过。 “p,你说过要带我吃的,不会赖账吧?安安会??????,会去告诉???的哦。” 那孩子眯了眯眼睛,狡黠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长睫毛抖了抖,微微发蓝的眼白衬得漆黑的瞳仁更亮。他的中文不是很标准,掺杂着异国的语言,夏岚听得一知半解,手却自然地抬起来。 “哥哥带你去。今天说好了,跟我吃一碗哦,否则你的哮喘又要犯了。” “好耶!”那孩子兴奋得欢呼了一声,跳跃着奔过来,一把牵住夏岚伸出的手,带着他跑了起来。热带岛屿的风,混合着海腥味和植被散发出的奇异花香,在两个人的奔跑中,尽数扑到夏岚的脸上。那孩子牵着夏岚,一路从海边跑过沙滩,跑过堤岸,跑过码头,跑过一栋一栋白色的小木屋,直跑得夏岚气喘吁吁,脚步越来越慢。 “哥哥跑不动了……停下吧,安安……”他拽着那孩子的手说。 那孩子却像没听见一样,甩开了夏岚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脚步越来越快,身影越来越远。 “安安,安安,等等我!别跑了……哥哥追不上你了!安安!” 远远地,夏岚看见那孩子站在原地停下来,回头望了自己一眼,嘴唇动了动。 “安安,你说什么?哥哥听不见!” 夏岚突然开始慌乱起来。 他突然觉得那孩子离自己太远了。 仿佛预感到有什么要发生一样,他开始狂奔,企图去追上那个孩子。可无论他怎么跑,那孩子与他的距离却从未缩短。明明他始终站在原地,自己却怎么也跑不到他的身边。 “安安!快回来!快回来啊!” 他突然无比的慌张,甚至开始气恼那孩子为什么不听自己的?为什么不回头?为什么跑得这么快? “安安!快回来!哥哥生气了!你再不回来,哥哥再也不带你去吃椰子冰了!” 安安突然对自己笑了。 他对自己摆了摆手。 虽然听不见,但夏岚看清了那口型—— “??????……再见。” 夏岚害怕极了,几乎急出了眼泪。他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喊,几乎哭喊着拼命地向着他奔去。 “安安你要去哪里!” “安安你快回来啊!” “安安!不要走!” “安安!哥哥要没力气了……” “不要留下哥哥一个人……” 夏岚几乎用光了肺里所有的气体,直到实在跑不动了。他双腿发软,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前一跌,重重摔在了地上。他眼睁睁看着安安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向着那道路尽头,海天相接的一线,逐渐走远,变成小小的一点。 然后,彻底消失了。 夏岚狼狈地趴在地上。他筋疲力尽,汗水与泪水糊成一片,滴在烈日炙烤的柏油路面上。他徒劳地喊着安安的名字,忍不住放声大哭。 “p……” 有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岚睁开眼,背光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如金线织就的绸缎,熠熠生辉。少年的耳边别了一朵小小的鸡蛋花,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p'yo,已经21天了呢。” “可以做我男朋友了吗?” 泄露 夏岚的易感期要来了。 但是过去几个月,母公司把版图扩张到了欧洲,签了几个新厂商。所以这几周,除了原本的订单之外,还要给新的客户寄送样品。行政组需要处理合同,追踪物流,还要准备报关的文件,并与会计部门合作处理发票。只要有一个人请假,繁重的工作量便会分摊给其他的同事。 夏岚不会这样做。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 但或许是因为,前两次在俱乐部里,他在不使用抑制剂的情况下跟发热期的苏佑接触,受到了omega信息素的影响。这次易感期前,他的反应格外明显,身体像是浸在铅水里,每天都提不起劲。就连感官也变得异常敏锐,空气中细微的气味都被放大了——三明治里不太新鲜的生菜,打印机的油墨,甚至是通风口吹来的淡淡霉味,都变得恼人又刺鼻。 “夏岚,这份合同的生效日期你又写错了。”苏佑指着面前合同的草稿。夏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佑的语气比起以往更柔和一些。“如果不是我过目一遍,发到客户那里就糟糕了。” “对不起苏课长,我马上就改。”夏岚强忍住不适,轻轻鞠了一躬。 苏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最后还是垂下眼,轻轻地开口,“你去吧。” 午休的时候,夏岚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有些吓人。一股晕眩感袭来,他赶忙掏出吸入式抑制剂。才吸了两口,便感觉喷嘴的压力有些异样,低头一看,竟只剩两个单位了。这周太忙太累,每天回家倒头就睡,竟疏忽了检查……但还好,办公室里没人,同事们都去吃午饭了。如果冲到楼下的便利店买抑制贴,应该来得及? 这两个单位,足够撑半小时。只是香根草的气味已经缓缓渗出来,沾在了他的衬衣上。他闻了闻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浓?顾不上这么多了,夏岚抓起钱包,快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开了。 苏佑站在里面。 “不好意思课长,”夏岚低下头鞠躬,脑子飞快地转着离开的借口,脚步刚想退后,“我,我钱包没带,我去拿,您先走……” “夏岚。” 夏岚抬起头,只见苏佑伸手撑住电梯门,漆黑的眸子直直盯住他,像是在试探什么。 “别去拿了,午休快结束了,想吃什么,我请你。” 一路无话,只有电梯轿厢缓缓下降发出的机械声。夏岚背对着苏佑,贴着门边,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尴尬的气氛让他的脚趾在皮鞋里轻轻蜷曲。密闭空间里,他比以往更敏锐的嗅觉,嗅到苏佑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橙花香,如同一根猫毛贴在了自己的腺体上,逗引着自己香根草的气息越来越强烈。 夏岚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下身正逐渐撑紧西装裤的拉链。 强忍住心中翻涌起的躁动,夏岚努力控制着呼吸,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在那股橙花的引诱下,13号房间里苏佑艳丽痴缠的画面还是无法控制浮现在他眼前。人就是这样,越努力,越徒劳,香根草味带了一丝甜,急切地扑向身后的橙花,像是要把它深深吞噬。 身后的苏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是极轻的。夏岚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他怕看到他鄙夷的眼神。 终于,这地狱一样的旅程结束了,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夏岚大步流星地踏了出去。他回头看了看苏佑,那双往日里无波的眼睛,此刻泛起轻微涟漪,带了一点不太自然的遮掩,正望着自己。夏岚咬紧牙关,忍住巨大的羞耻,用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苏佑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点了点头。 夏岚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大楼,钻进便利店,买了抑制贴和一个三明治。为了拖延时间,他刻意在店里慢悠悠地吃完,盘算着苏佑应该已经回去了,才踩着午休的尾声回到了工位。 苏佑已经在工作。他并没有关注自己,甚至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 夏岚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忙到临近下班。夏岚起身收拾工位,瞥见苏佑还在埋头敲键盘。自中午到现在,几乎一动没动。 “实在是太拼命了……” 夏岚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以苏佑omega的身份,做到这个程度,这个级别,已经实属不易了。虽然公司积极推行《a/b/o平等条约》,但身为omega,哪怕再有能力,依旧突破不了玻璃天花板,只能担任中层。 凭苏佑的管理才能,如果是个alpha,一定是出类拔萃的金字塔尖。夏岚经常猜想他有着怎样的过去,才会拼命以自身的努力来博得社会上的一席之地?凭借苏佑s级omega的姿色,只要他想,大可以招一招手,大批s级alpha便会蜂拥而至,从此衣食无忧。 但他没有。以苏佑要强的个性,他绝不会以色侍人。夏岚从未见过他谈恋爱,公司里的同事大姐不是没有帮他介绍过alpha,但他总是红着脸拒绝。 他说自己不想恋爱。 所以夏岚也从未追求过他。 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个d级alpha,大概……配不上苏佑。 当然,现在夏岚明白了。 他的恋人,是萨美。 嫉妒 下班路上,脑海中骤然浮现出的名字,在夏岚躁动压抑的心底狠狠一搅,疼痛翻江倒海席卷而来。他又想起苏佑身上那些伤痕,想起13号房间里他眼中的泪,他的热度,他的崩溃,他的祈求,又想起萨美将他像宠物一样随意寄养给别人。 整整五年。 这一切都在苏佑下班之后发生,或许每天都发生,哪怕第二天他的伤口仍在流血,夏岚却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看不见。 这就是你穿深色衬衣的原因,是吗? 就算他独占你,折磨你,玩弄你,你也没有离开他,是吗? 你很爱他,是吗? 嫉妒,在夏岚心中升腾起酸涩的火焰,如硫酸一般灼烧出一个个空洞,苦涩的心痛如烈酒般奔涌灌入,又从胸腔漫溢而出,痛不欲生。 夏岚已忘了,自己的目光是什么时候开始追随苏佑的。 早在13号房间里相遇之前,早在入职那年,他便开始小心翼翼地藏在电脑屏幕后面,远远偷看苏佑的一举一动。 苏佑工作严谨,几乎从不出错。他要求行政组所有发出去的电子邮件都抄送给他,他每一封都会看,哪怕是细微的错误也会指出来。尽管态度认真,他却从不轻易发火。同事们说过,与苏课长共事那么多年,从没听他说过一句重话。哪怕同事犯错,面对上级的批评,他也总是挡在前面,替下属们承受高层的战火。 每个人都喜欢他。 包括夏岚。 刚入职的时候,苏佑手把手带他,所有的问题都耐心解答。有一次,母公司的上级来电训斥,因为当天审核的时候发现,夏岚发送的合同单价写错了。彼时夏岚还在试用期,他以为自己保不住这份工作了,苏佑却在电话里替他解释,替他争取机会。虽然最后证实,是做合同的erp系统出了bug,但夏岚依旧过意不去,主动找苏佑道歉。 苏佑却说,自己也有错,如果发出去的邮件他第一时间检查,这么明显的错误就不会遗漏。直到这时夏岚才发现,那天的苏佑看起来糟透了,他本就浅的唇色,那天几乎和脸色一样白。24度的空调房,他的额角一直有不易察觉的汗。午休的时候,在角落啃着寿司卷的夏岚注意到,从洗手间里出来的苏佑,镜片后面的眼角泛着湿气,直到午休结束才被他收拾干净。 夏岚的心门,就在那一刻被苏佑轻轻叩问。入职五年来,他几乎从没见过苏佑请假。同事曾说过,除了法定假日,苏课长几乎不休息,经常深夜十一点还在回邮件,是名副其实的工作狂。后来夏岚从闲聊中才得知,苏佑的每一个发热期,都不知道用了多少抑制剂熬下来的。 从此,坐在角落的夏岚,每次看到苏佑脸色苍白地走进洗手间,心都会揪起来。他很想冲进去,告诉苏佑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折磨自己的身体了。 他很想拥住他,对他说只要能帮到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不嫌弃我的话,甚至可以!…… 甚至可以把我当成度过发热期的工具…… 恐怕自己连成为工具的资格都没有。 夏岚自嘲地笑笑,咬住嘴唇点开下一封邮件。 苏佑或许从没留意,夏岚的眼睛,曾偷偷在他的脸上停留过那么久。他柔和的下巴,中和了两侧分明到有些凌厉的下颌线,而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总是带着冷气,夏岚想,在无人注视的地方,它们一定饱含过动人的春情。他的黑发总是一丝不苟地用发泥笼起,但偶尔会在下班的时候,有一两缕发丝,不安分地垂在眼前轻轻摆动。夏岚幻想苏佑那双白皙纤长的手,搓揉拨弄发泥的样子,尤其是当他又感到燥热,用它们解开衬衣扣子的时候。这双手,夏岚总觉得与苏佑肩膀的肌肉格格不入,但又意外地与他轻薄透亮的脸如此相配。 也许苏佑更没察觉,当他投入地看着电脑屏幕的时候,夏岚曾多少次,悄悄用眼睛描摹他的侧脸。从鬓角,到耳垂,到埋在衬衫下棱角分明的锁骨,尤其是当他用指背拭去嘴角冰咖啡残渍的时候。那专注的神情,不知为何,总是带着意味不明的暧昧,尤其当他淡红的舌头轻轻舔过嘴唇,勾得夏岚想吻上去的时候。夏岚不禁在想,苏佑到底是在看邮件,还是在看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的夏岚驱车回到自家楼下。已经忍不到回公寓了,车在地下停车场停稳,他便拆开了刚刚到货的包裹。 这是一个带有omega信息素的飞机杯。这次易感期,他打算靠它度过。 暗淡的白炽灯,在车头映出一团团暧昧的光斑。狭小晦暗的空间之中,夏岚将飞机杯套上去,闭上眼睛,苏佑的脸浮现在车座下。 他穿着那件深灰的衬衫,领口大大敞开,跪坐在汽车脚垫上。黑色的西装裤,紧紧绷在窄臀上。夏岚觉得苏佑穿这些,比不穿更诱人百倍。那双镜片后面湿润的眼睛,映着红透的脸,柔软的薄唇被自己的挺立塞满,唇角流出还未来得及吞下的津液。 夏岚的手加快了动作。面前的苏佑,用那双夏岚痴迷的手,轻轻拨弄他浅褐色的乳尖,跨坐在夏岚身上,伴随一声黏腻的轻响,缓缓没入。他的体温炽热,一如前两夜在自己怀中那样,几乎要把夏岚融化。苏佑一边挺动,一边压抑地呻吟着攀上来,轻轻环住夏岚的脖颈,与他在迷离的暗夜中紧紧相拥,缠绵亲吻,直至彻底陷落。 “佑……”夏岚在急促的鼻息中低声唤他的名字。他回忆起上周日与杜医生的对话。 “他似乎没有认出你。” “也对,这么强烈的戒断反应,整个过程,他可能根本是在失忆状态下完成的。如果根本记不住你的话,认不出你也是正常。” “不过……上次结束以后,他问了前台你的名字。” 是对作为调教师的我感兴趣了吗,课长? “快点……认出我吧……” 夏岚又一次没有忍住,想象着苏佑锁骨上划过的颤栗泪痕,喷溅在他的身体里。 试探 近一个多月,夏岚再没接到苏佑的预约。 压抑的情绪如阴云,连续几周都在心头笼罩。虽然在公司里,夏岚每周能见苏佑三天,但工作场所中,他始终与苏佑保持客套得体的距离。这种刻意的克制,使得他越发渴望能在更私密的场合和苏佑相处。每个希望落空的周四,夏岚都只能安慰自己,十月是航运最繁忙的时期,连兼职的自己都感到工作量比之前翻了一倍,何况全职的苏佑? 尽管第二次调教的时候什么都没做,但自从那之后,苏佑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每次与他交谈的时候,他都会长久地盯着自己的眼睛。不仅如此,夏岚发现苏佑偶尔在偷看自己,甚至有几次,他准确地捕捉到了那道躲闪的目光。四目相对的一瞬,苏佑总会立刻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面前的电脑,眼神却游移不定,就像显示器短了路。 就在夏岚被等待折磨得快疯掉的时候,这周五的早上,俱乐部的短信终于来了。 入夜,侍应生领着夏岚来到一楼的一间房。 “怎么?今天……在这间?”夏岚站在门口,眼神落在“5号”的门牌上,迟疑地抬起了手。 “lan桑,”侍应生抿嘴偷笑,“客人已经提前到了,在等您。”他的话顿了一下,压低了语气,“坐着等您。” 秉持着逐渐急促的呼吸,夏岚敲了敲5号房间的门。 门缓缓打开,苏佑站在里面。在看到自己的瞬间,他的脸似乎泛起一层热意,顺带连眉梢都染上了粉色。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面料丝滑柔顺,泛着微光。夏岚觉得这件衬衫,比他常穿的那件灰色的,更衬他古井般深邃的眼睛。 “不让我进去吗?”两人僵在门边,沉默许久,夏岚率先开口。 “不好意思……”苏佑像才回过神来,赶忙侧过身,“请进。” 房间里,两个人隔得很远,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沙发,谁都没开口。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尴尬,苏佑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沙发上的夏岚忽然起身走过去,苏佑抬起头望他,夏岚却像恶作剧一样掠过他,弯腰按下了床头柜上的开关。 萨克斯风吹奏的爵士乐,从天花板上的老式音箱流淌出来,伴着亮起的粉色射灯,气氛瞬间变得迷离又暧昧。苏佑的脖颈和锁骨,看起来全都在发烫。他又低下了头,像是为自己刚才表现出的期待感到羞耻。夏岚瞟了他一眼,从茶几上拿起两支酒杯。 “要喝吗?”夏岚斟了半杯琴酒,递向苏佑。见苏佑没动,夏岚轻轻咳嗽一声,扯了扯针织背心的下摆:“虽然穿成这样,但我成年了哦,客人。” 苏佑犹豫片刻,终于起身接过那杯酒。指腹相触的那刹那,细小的电流开始在夏岚的心里噼啪作响。夏岚假装喝酒,却暗自贪婪地盯着苏佑握着杯子的手指,只觉得被这样的手拿着,那只酒杯都被衬得晶莹剔透。苏佑仰起头,金色的酒液滑入他的喉间,或许是刚洗过澡,今天他的刘海没有梳上去,而是散落在颧骨两边,拂过脸颊,轻轻搔动着夏岚的心脏。 “虽然咱们已经见过了,”夏岚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缓缓说道,“但我想客人您也不记得了吧……所以,还是重新介绍一下吧。我是lan。” 眼看着苏佑的脸比之前更热了,夏岚心中那股作弄他的快感也越发强烈。他伸出手去,微微笑道:“初次……哦不,第三次见面,很高兴认识您。” “您好,lan先生。”苏佑的声音很轻,他轻轻握住了夏岚的手。雪白的指尖,确实如自己想象,似雪一般冷。 “您紧张吗?” “有一点。”苏佑抬起眼,幽深的瞳色淹没了他话语中的情绪。“因为lan先生……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是吗?”夏岚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端着那杯酒站起来,缓缓踱步,走到苏佑的床边,俯下身去。“人嘛,无非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或许是我长得太大众脸了吧。不像客人您,长得……” 黑色的口罩几乎擦过苏佑的鼻尖。 “惊为天人。” “lan先生也不必自贬。”苏佑声音很轻,“lan先生的眼睛很好看,其他地方,应该也一样漂亮吧。” “其他……地方?”夏岚的尾音里带了几分挑逗,“客人您说的……是哪个地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古井终于起了波澜,苏佑的脸几乎冒出蒸汽,“我说的是……脸上的其他地方……” “没关系。”夏岚故意换了一种暧昧的语调,“虽然我们是调教师,但如果客人想要特殊服务……我们也会尽量满足。” “对不起……”苏佑骤然站起身,“如果冒犯了您,我向您道歉……” 他轻轻鞠了个躬,领口因此松开,夏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后颈的抑制贴,和隐匿在衬衫下如羊脂玉一般细腻雪白的背。 上面已经没有鞭痕。 “放轻松,这位客人,”夏岚的心里刺痛一下,他轻轻拍了拍苏佑的手背,坐在他身边,“我们这儿本来就是一个放松身心的地方,您没有必要那么谨小慎微。” 苏佑重新坐下,夏岚总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些。“今天……用了这个?”望着苏佑,夏岚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苏佑没回答,而是盯着夏岚,仿佛要把他的口罩和伪装都看穿。“前两次给您造成困扰了,实在是对不起。”他盯了很久,直到夏岚有些心虚了,才悠悠张口,“但今天不会了。” 从隔离口罩的缝隙,夏岚依旧嗅到了那缕橙花香。 “没关系。”夏岚从挎包里掏出一片抑制贴,“那我也去贴上吧。” “不要……”苏佑急忙拉住站起身的夏岚,又意识到失礼一样缩回手去,“您的味道让我很安心……所以……请不要贴。” 夏岚俯视着他。苏佑仰起脸,古井的水轻颤着,带了一丝祈求。 夏岚的心脏,被猛烈地击中了。压抑许久的克制终于被打破,有什么炽热的东西从心中汹涌而出。 “好。既然你喜欢,”他回握住了苏佑的手,掌心的热意让那片冰雪般的指尖逐渐回温,“那我就不贴了。” 投降 “可以开始了吗?” 夏岚话音未落,苏佑便已经跪在他面前。他的动作熟练而顺从,几乎是下意识地,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已重复过几百次。膝盖接触地毯的声响轻微,几乎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却狠狠在夏岚的心上锤下一记震颤的回响。 原来,他就是这样跪在萨美面前的。 那股熟悉的嫉妒再次漫上来,夏岚不得不攥紧掌心,才抵得过心中的痛带来的灼烧。他不由自主地去想象,萨美是用什么样的语气,对苏佑说出同样的指令? 苏佑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柔顺地望着地毯。夏岚回想起,在俱乐部里第一天见他,在十三号房间,他也是以这个角度看过苏佑的脸。苏佑的睫毛因呼吸而微微抖动,如那天一样,于粉色的光晕之中,在鼻尖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原来,萨美也是这样,无数次地俯视过这张脸,甚至在这张冰雪雕琢的脸上留下屈辱的掌印和泪痕。灼烧的妒意,转眼之间化作滚烫的沸水,浇在夏岚眼前那段他未能参与,亦未能保护的过去,浇灭了所有色欲,只剩下悲悯的怜惜。 明明千百次想象过他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明明几分钟前还在用言语作弄他。 明明那么渴望拥有他。 然而这一秒,夏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指令,语气,动作,什么器具,流程,安全词,全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突然间,什么都不会了。 酒杯搁在一边,静静望着两人。萨克斯风依旧在响,粉色的灯还在头顶翩然旋转。房间里开着暖风,中央空调发出低频的底噪。夏岚站在苏佑面前,在一片静默之中束手无策。他感觉自己的鼻尖因为无措,渗出轻微的汗。 苏佑不语,只是沉默地将手伸向颈边,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他依旧没有抬眼,夏岚看到几颗洁白的贝齿轻轻咬着嘴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要!” 夏岚上前一步,失态地捉住了他的手。 “不要脱!……” 苏佑的手停住了。两人的指尖交迭在一起,夏岚按住飙升的心跳,将那颗贝母做的纽扣重新扣好,心中颓然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认输了。 所有的技巧,在这一刻瞬间崩塌。他脑中那些引以为傲的下流词语,此刻显得无比肮脏。面对苏佑,夏岚感觉自己笨拙得像个孩童。什么调教师,什么天赋异禀,什么master的身份,在本能的爱意面前彻底溃败。明明夏岚最擅长的是击溃人心,而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却是将眼前这颗满是裂痕的心,小心翼翼捧在手中。 夏岚闭了闭眼睛,伸开双臂,将苏佑的头缓缓地贴在自己胸前。他抚摸着苏佑细密柔软的黑发,夏岚的指缝浅浅滑入发丝,又轻轻抽离,如同碰触珍贵的易碎品。 “这样穿着……就很好……”夏岚低语着。 苏佑终于抬起了眼睛。他望着夏岚,眼睛里并不是情欲,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悲戚,进而在两人的对视之中,一点一点,渗透进夏岚的瞳孔。 夏岚再也无法忍耐。在黑色的隔离口罩之下,他吻上了苏佑软薄的唇。 他彻底投降了。 “对不起,这位客人……” 夏岚自嘲地望向地面。苏佑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夏岚咬在臼齿间,堵在喉咙里,慢慢咽了下去。 “我……我可能完不成今天的调教了,是我太失职了……对不起。” 他依旧抱着苏佑,将脸埋在苏佑的发间,嗫嚅良久。苏佑后颈的橙花挣脱了抑制贴,与香根草相拥,游离到夏岚鼻腔中。怀中的苏佑并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 “而且您的戒断反应,好像已经过去了……俱乐部里有许多更好的调教师。” “您想……换一个调教师吗?” 苏佑什么也没有说。他缓缓挣脱了夏岚的怀抱,起身走到门边,拿起自己的风衣。门把手轻轻转动,沉重的胡桃木门发出一声响。夏岚的心沉到谷底,他绝望地抬起头。 苏佑转过身,古井般深不见底的黑色虹膜里,有什么冰封的东西正在消融,随着水光流转,最终化为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用。” “这样……就很好。” 天使 公寓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回到家的夏岚怅然若失地倚靠在门边,心绪依旧在5号房间内流连。 第一次吻了他。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嘴唇,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冰冷的无纺布。一缕略带苦涩余味的橙花香附着在口罩上,随着自己的动作萦绕在指间。 夏岚扑倒在沙发上,紧握着那只口罩,在似有若无的橙花香中闭上眼睛。那一丝香气闻得久了,反而越发浓郁,仿佛化作层层浓雾,将夏岚环绕包围,连呼吸都柔和起来。他回忆着苏佑的眼神,诱人的粉色灯光下,反衬得他眼底的悲戚更加浓郁。 他的嘴唇是那样柔软,哪怕隔着口罩都能感受到那种温热,几乎令人想要轻轻舔舐…… 迷蒙之中,夏岚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p……p,wake up啦……” 他睁开眼。 眼前,是俱乐部的调教室。自己明明已经回家了,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面前多了一个少年。 无论夏岚如何用尽全力去看,少年的面容始终模糊不清,如同蒙着一层模糊的滤镜,唯有一双蓝眼睛异常清晰。暧昧的灯光,给那双眼睛添了一点欲言又止的爱欲。他正蹲在床前,单手托着腮,笑盈盈望着自己。软绵绵的中文夹杂着母语,语气像极了在撒娇的孩子。 “p,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很丑吗?????????? ???????” “那你怎么都不看我?” “走啦,这里好????,我请你吃红豆冰,好不好?” 他笑着对夏岚伸出手。 夏岚坐起身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夏岚只看到眼前的场景,如风吹书页般呼啦啦翻过。街景更替,春夏秋冬,阴雨晴天,四季轮转。不变的,依旧是那双蓝眼睛,总是拖着自己的手走在前方,絮絮地说着话。 “p,happy birthday!???????????????!” “p,还在加班吗?今天我骑???????????来接你吧。” “p,今天好????咔,我好讨厌冬天。” “p,你看这个choco??,我小时候在t国经常喝哦!” “p,这是你的mummy吗?” “我很小的时候,mummy就死掉了。” “我的新mummy很有钱,所以我的????特!别!大!哈哈哈哈!” “p,想去看看吗?” 那少年用机车载着夏岚,穿过人海与街道,越过郊区茂密的灌木,停在一栋过于豪华的白色别墅前。前院的水池,明显许久无人打理,池中的水已经干涸,洁白的天使雕像上,爬满了墨绿的苔藓。 quot;????????????!欢迎来到我的家!quot; 踏进别墅的瞬间,本来灯火通明的大厅骤然断电。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月光穿过琉璃般剔透的雕花落地窗,铺在面前的长绒地毯上。 夏岚动了动手,黑暗中不知哪里,传来金属撞击的细碎声响。他睁大眼睛细细分辨摸索,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上,是皮质的束缚带,与颈间长长的铁链相连,另一头,锁在不远处的铁制床架上。 全身每一寸皮肤都火辣辣地痛,连呼吸带起的气流煽动毛发,也刀割般痛。 夏岚低下头,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未着寸缕。胸前,手臂,大腿,甚至连下体,都布满渗血的伤口,大大小小,零零散散,粗细不一,像是用不同的刑具抽打出来的。 剧痛逼得他几乎不敢呼吸,冰凉的地毯侵袭着双腿,连空气都带着深夜的寒意,让周身的毛孔缩紧颤栗。 吱呀一声,门开了。黑暗中有个秀美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到那片月光之中。他端着一杯酒,斜倚着雕花玻璃,望着夜色默然不语。 他的发间还残留未擦干的水渍,水珠顺着脊柱两侧的线条蜿蜒流下,渗入脚下泛着湿气的地毯。均匀的身体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每一块都像是静心雕琢过。如水的月光被雕花玻璃折射,泛出七彩的光晕,打在热带阳光烧就的麦色皮肤之上,恍若神祗。夏岚仿佛看到他的背后长出翅膀,如同教堂壁画中神圣的大天使。 “p……” 那人回过头来。蓝色的虹膜,被脸庞边的五彩光华照耀得越发澄澈。夏岚已经分辨出来,他正是之前那个少年,只是转瞬之间便长大了。他的脸已褪去了稚气的圆润,显露出成熟的棱角,雕像般深邃。他蹲下身,左手的手背轻轻摩擦着夏岚的脸颊,像是在抚慰一只乖顺的宠物。 “我正在为debut做准备,这个时候,非常非常重要,?????????……” “请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好吗?” “只要和我在一起,我们未来,?????,还会有baby的。” 他微笑着挠了挠夏岚的下巴,轻轻吻上他的发顶。 “i promise。” 他离开了。房间里,只剩夏岚一个人。 有什么东西滚落。 夏岚伸手一摸,发现脸上,已满是潮湿的泪。 华灯 转眼已经是十二月。 深冬的西京褪去了绿意,却比其他季节更添摩登的都市气息。写字楼前的小广场,白色圣诞树和流星般绚烂的彩灯早已彻夜点亮。商场里飘荡的音乐,不知不觉中换成了圣诞颂歌。百货中心橱窗里的木偶剧,每到整点都伴随钟声上演,引得游客和路过的孩童驻足观赏。然而周遭的喧闹,却不能驱散夏岚萦绕心头的期盼。他一直在默数着日子,因为距离苏佑上一次预约,已是一个半月有余。 夏岚几乎确信,苏佑已经认出了自己,尽管两人始终未曾说破。公司里,他的笑容比以前多了许多,尤其是看向夏岚的时候,眼神总有藏不住的笑意,比起以往显得直白而热切。于是同事们纷纷私下猜测,苏课长是不是谈起了恋爱。夏岚藏在其中,饶有兴致地听着,假装懵然不知的样子,笑而不语。 伴着驯鹿的铃音,夏岚捧着吃了几千次的三明治和咖啡,在踏出便利店时悄然裹紧了风衣。航运最繁忙的时间段已经过去,临近年末,欧洲和北美的客户早就散布在热带岛屿,邮轮甲板,以及无数类似觅色的俱乐部里。公司里,行政组的工作量骤然减轻,办公室的氛围一日比一日轻松,大家都在等着假期来临。唯独俱乐部的预约却越发繁忙,夏岚反而更忙碌了,周四到周日,连着几周都是满档。每年都是如此,夏岚已然习惯,大概因为人们不需要工作,便更想着行乐。他甚至悲观地想,如果未来有一日,人类的工作被机器取代,大概会重蹈嬉皮士的覆辙,走上天天嗑嗨的老路。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三,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公司例行举办礼物交换会。无论是兼职还是全职,所有员工都要到场。大家已经在群组里抽过签,只需要带上礼物,现场交到抽中的人。 老j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正值午休,夏岚默默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在洗手间漱口。 “哥们儿,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有倒是有,但……” “我知道,周三你是在外面上班的,一般不会排班,不过……” 老j顿了顿。 “你那个808号客人……我怀疑他是想你想疯了。我跟他说你只有周四到周日排班,而且早就订满了。但他还是不死心,坚持问我今天能不能见你。我不敢自己做决定,所以先问问你。” 听到“808号”,夏岚的心脏悄悄缩紧,那熟悉的细小电流再一次自四肢百骸流窜而过。其实他一直在等,却又怕苏佑不会再来。毕竟从上次的情况来看,他的戒断反应,似乎已经熬过去了。 “兄弟?还在吗?”老j清了清嗓子,“他还在座机线上等,如果你没空,我就帮你推了……” “不,”夏岚赶忙说,“我有时间,几点?我去。” 挂了电话,夏岚把手伸到银色的水龙头之下。“原来他还是需要我的,而且……非常需要我,甚至要我为他加班。”冰凉的水流划过掌心,夏岚忍不住暗暗窃喜,“你知不知道,只要是为你加班,哪怕无偿我也心甘情愿?” 念头刚起,还未压下唇角的弧度,夏岚转过身,却撞见苏佑正拿着手机,从omega专用的洗手间里走出来。那张在公司里一贯淡漠的脸,此刻噙着一丝太过明显的笑意,目光交汇,彼此都愣在原地。所幸关键时刻,骤然炸响的烘干机救了两人一命。巨大的轰鸣声遮住了厕所熏香都掩盖不住的尴尬,夏岚强装镇定,把手和眼睛都凑在那只戴森烘干机上,恨不得把那灰色的钢铁外壳看出花来。 他从不知道,原来一台烘干机要吹干一双手,竟然那么那么久。 轰鸣声戛然而止。 “课长。”夏岚轻轻鞠了一个躬,转身欲逃。 “lan先生。”苏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在。”夏岚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回头应答。等他意识到苏佑对自己的称呼时,已经晚了。 苏佑低头,唇边漾开浅笑。一抬眼,漆黑的瞳仁里浮上了一层羞赧。 “你的手机。”苏佑纤长的指节递到眼前,“别忘了拿。” “谢谢苏课长。”夏岚行了个礼。既然已经暴露,就没必要再藏了。压抑了多日,那种戏弄他的心思再度涌上来,他走近苏佑身边,第一次跨越了工作场合的安全距离,伸手替他理好灰色衬衣领尖微微的折角。 “那个,如果工作时间外让我加班的话……”夏岚凑近苏佑耳畔低语,“课长是不是该付我三倍工资?……” 苏佑的虎牙轻轻咬住下唇。他瞟了夏岚一眼,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了洗手间。夏岚倚在洗手台上轻笑,只怕苏佑多留一秒,烟雾报警器就要响了。 因为他看起来简直要烤熟了。 下班之前的礼物交换会上,夏岚收到了一份匿名礼物。他没来得及拆开,便将它放进车的后备箱,驱车径直赶往俱乐部。 这次是夏岚先到。九点整,5号房的门被敲响。 夏岚开门,苏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看不清面容,亦看不清表情。 不等夏岚开口,他便自行走上前。清朗的面容,从黑暗中缓缓浮现于温暖的橙黄灯光之下。那一瞬,夏岚仿佛看见他身后洒满华灯初上时的万家灯火。光点映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像盛着一汪夜色,只需再一步,便踏入漫天星辰。 他看着夏岚,许久不语。终于,他轻轻伸手,摘掉了夏岚脸上的隔离口罩。 “夏岚。” 这是五个月来,苏佑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在外面世界的名字。 “今天,可以什么都不做吗?” 比夏岚高了半个头的苏佑,轻轻把头靠在夏岚肩头,低声说。 “我发现,只要在你身边,我就可以睡得很好……” “今晚,可以……抱着我睡吗?” 手术 夜深了,怀里的苏佑睡得很沉。 互道晚安后,两人像中学生一样,略显生涩地爬进了云朵似的羽绒被。床单有些凉,苏佑背对着夏岚,缩在床的另一边,体温和香味却渐渐漫过来。夏岚忍住心脏越来越强烈的悸动,良久,潜进素白的云海,无声地贴上了苏佑的背。只穿了平角裤,肌肤相贴的热度让橙花与香根草彼此渗透,绵长的木质馨香在床的四周弥散开来。苏佑转过身,轻轻吻了吻夏岚的下巴,随后将抑制贴缓缓揭下,蜷进夏岚的怀里。 苏佑的头抵在夏岚的锁骨,不久便传来静谧的鼻息,夏岚垂眼看他,觉得他在微光之中的侧颜像极了暹罗猫。尽管很想吻他,但既然苏佑没有主动,夏岚还是克制住了。他的腿交迭在自己脚上,夏岚轻轻滑动脚趾,感受他皮肤上细小的纹理,手轻拍着苏佑的背。夏岚竭尽全力,强忍着指尖探进那只平角裤的冲动,只能轻吻苏佑的额角,以此疏解亢奋的欲念,没有越雷池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夏岚的头越来越沉,5号房里的灯光也越来越亮,橙黄的暖光逐渐后退,越退越远,直到刹那间坠入一片明晃晃的惨白,耀得他心里发慌。 眼皮无比沉重,努力想睁却睁不开,只能听见耳边传来金属器械碰撞托盘的尖锐脆响。 “扩腔器。” 有什么东西轰然启动,低沉的抽气声开始嗡嗡作响,遮住了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吸管里传出“噗噗”两声,一大股血腥味涌出,夏岚的心随之骤然抽紧,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体内硬生生撕扯而下。 “还没干净,继续。” 金属刮擦声传来,“滋滋”的摩擦声让人浑身发紧,仿佛屠夫在用钝器分割皮肉,但不是从耳边,竟然来自自己的体内。 “血压120,心率偏快,120,注意观察,如果有异常,准备艾司洛尔。” “患者体质特殊,有出血倾向,止血钳。” “不行,有持续性出血,快去备血!” “患者家属呢?患者血压持续升高,需要安抚信息素!家属人呢!家属呢!” “主任,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家属……” “真是疯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要命了吗?在没有安抚信息素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来做stop手术?!” 从脚尖到小腿,从膝盖到腹部,彻骨的冷从肢体末端,潮水一般往胸口蔓延开来。夏岚只觉得从没有那么冷过,就像赤身裸体被扔到了苍茫的冰原,遍体生寒。他的手脚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试着轻轻张嘴,想告诉身边的人,他好冷,可不可以帮他盖一件衣服? “主任,患者……好像……醒了?” 房间里顿时慌作一团,跑步声,喊叫声,仪器拉线声,器械撞击声,一瞬间全都响了起来。夏岚的意识忽近忽远,觉得身边的一切像是浸在了水中,含含混混听不真切,唯一清晰的,是一个焦急的男声持续在大声喊着。 “患者对高阶信息素依赖过强,麻醉效果减弱!麻醉师呢?!追加剂量!赵佳,快去准备安抚信息素!告诉张院,情况特殊,救命要紧,申请最高级别的!” 那是一种夏岚从未体会过的痛。 起初像是有人在攥紧他的肠道,每一分,每一秒,那痛都越来越鲜明,扯住他肠子的人似乎加了力,从一只手换成了两只手,左手向外,右手向里,将他的肠子扯紧,扭转,打结。过了一会儿,似乎还不过瘾,那人仿佛又拿起了榔头,照着夏岚的腹部一下又一下猛击,每一锤都像是从他的小腹贯穿了,把他的身体当成一块鲜血淋漓的烂肉,反复捶打,只为砸断他的脊柱。 夏岚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涌出了泪水。他挣扎着想告诉那人停手啊!快停手啊! 可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哑了。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好!血压和心率都太高了!他应该是剧痛反应!麻醉师呢?!再不加量要休克了!!” “来了主任!来了!” “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推注!高阶通用信息素5毫克腺体推!吗啡5毫克静脉缓注!所有人避开!” “赵佳!患者家属呢!通知到了吗?!病危通知书要下到家属手里!!” “联系不上啊主任!家属不接电话!” 冰凉的液体划进血管。夏岚感觉一条细细蠕虫,从手背缓缓爬向手臂,爬过上肢,绕过脖颈,最后钻进心脏。 这感觉…… 恶心…… 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无法抗拒的黑暗。 那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声音,像是宇宙黑洞一般,纯粹,而至暗。 那是,像死亡一般的寂静。 夏岚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那黑暗一瞬间吞噬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 答案 夏岚在惊恐之中猛地苏醒。他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冷汗浸透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寸,都在提醒他刚刚去了一趟地狱。 凌晨四点半。望着老式座钟的红字,一股剧烈的幻痛从腹腔深处袭来,撕扯着他根本不存在的器官。 他捂住小腹,第一时间下意识地去找苏佑的身影。 还好,他还在身边。 苏佑背对着他,睡得很安稳。鼻息平静而悠长,如同一条澄澈的溪流。细弱的橙花香,在空气中游丝般流淌,与夏岚的香根草融合交织,宛若庙宇中袅袅升起的神香,为整个房间都披上了一层神圣的静谧。 夏岚支撑着起身倒了一杯酒。直到辛辣冰凉的酒液划过口腔,进入胃里,跳痛的神经才稍稍平复。 刚才的噩梦……不,已经不只是噩梦了,简直比噩梦还要恐怖千倍百倍。那金属摩擦皮肉的“沙沙”声,甚至还残留在他的耳膜深处,挥之不去。 扩腔器。 stop手术。 麻醉失效。 纵然不是医学专业,夏岚却也大致明白,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一口气灌了两杯酒,他才鼓起勇气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stop surgery”“麻醉失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但从第一夜起夏岚便发现,只要与苏佑亲密接触,拥抱,接吻,抑或同床共枕,他的梦就不再属于他自己。这些梦,紧紧牵起他和另一个人的命运,在冥冥之中被迫与他越靠越近,近到夏岚心中,不由得产生了许多模糊的猜测,只等它们随着时间,逐渐凝固成一个谜题。 而答案,其实早就隐隐浮现。只是因为太过残忍,他总是一次次下意识地回避,逃避,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不去联想,不去承认,直到手机上那些专业到毫无感情的图片和释义,一字一字扎进脑子里。 夏岚不忍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因为颤抖而颠簸着,明明在大口吸气,却怎么也进不到肺叶里。但足以撕裂心脏的剧痛,却如钢刀一般直插他的心底。 夏岚知道,哪怕是最低级的alpha,身体里也不会有生殖腔。 有生殖腔的,只能是omega。 放下手机,夏岚麻木地走进浴室。随着冰冷的水流冲刷在头顶,他仿佛看到苏佑的身影,遍体鳞伤,穿越层层荆棘,从迷雾中踉跄靠近。那些带着温度和触感的梦境碎片,和日常中与苏佑有关的零散现实,如拼图一般在夏岚脑中逐渐归位,拼贴,组合,串成一条鲜血淋漓的时间线。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今年公司体检时,苏佑在针头没入血管的那一刻,无法抑制地浑身颤抖。 为什么苏佑总能和t国的客户沟通,尤其是在别的同事使用英语沟通失败的时候。 为什么他永远在工作。 为什么他休假也不回家。 为什么他会去觅色俱乐部。 为什么他总爱穿深色的衣服。 为什么他会成为maso。 为什么他会接受混血的萨美。 为什么同事总说,他是最容易找到alpha的那种omega。 为什么苏佑的桌上,永远摆着那个与工位环境格格不入的,海岛风情的白色房子小摆件。 凉水自头顶浇透,夏岚如梦初醒。 怕吵醒苏佑,夏岚捂住嘴,颤抖着蹲了下来。无声的热泪混合冰冷的水流,在他脚下汇成一地彻骨的寒霜。他终于记起了,入职后不久的某天,自己去他抽屉里找一份急用的文件时,见过的那个水晶相框。 里面,有一张略微褪色的全家福。 白色沙滩上,站着一位酷似苏佑的男子,温柔地拥着身边的女性——那双眼睛,他曾在梦里见过。 两人身前,站着两个孩子。 高的那个,是穿着t国校服的苏佑; 矮的那个,是梦里的“安安”。 那是夏岚记忆中,苏佑唯一一次因为私事请假缺勤。 第二天回来上班的时候,他的神色如常,面色却苍白如纸。手臂上,戴着一朵白花。 原来,过去这几个月,夏岚做过的每一个不属于他的梦,都是苏佑的人生。 原来,苏佑早就没有家了。没有了父母,没有了弟弟,现在,也没有了爱人。 原来,他什么都没有了。 硝烟 洗过澡的夏岚坐在苏佑的床边,望着他的睡颜。他的脸依旧如橙花般清新。夏岚的指背,掠过苏佑微蹙的眉头,眼角浅淡的阴影,鼻尖侧边褐色的小痣,最后停在下巴中间小小的凹陷。 他的脸颊缓缓贴上苏佑的手,来回摩挲。含着暖意的香根草,伴着温热的泪,滚落在苏佑微凉的掌心,又被轻吻啜饮,在夏岚的唇角化开,直到不着痕迹。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 他就这样,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晨光照射着5号房间里飞舞的尘埃,闪闪发亮,仿佛那些不忍听闻的过去,全都燃尽了,隐入草木气味的烟尘之中。 直到苏佑在和煦的暖阳之中,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色被阳光穿透,呈现琥珀般的褐。 “早安,”夏岚低下头,藏好未流出的泪,强迫自己将哽咽的话扭转成轻快的语调,“街口的粥很好喝,一起去吗?” 苏佑笑了,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洗漱过后,两人乘着电梯来到一楼。门才开,夏岚远远便看到大厅里站着四五个安保,老j亦站在旁边。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妙,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晰,安保中间,分明坐着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听到脚步,有着金色发丝的少年回过头来,冲着夏岚嫣然一笑。夏岚本能将苏佑挡在身后,却还是看到苏佑的瞳孔,在看清那人面容时骤然缩紧。苏佑下意识退后半步,双手似乎试图护住自己的小腹,夏岚瞬间忆起昨夜的梦,心脏被剜穿般疼起来。 “p'lan~” 萨美的声音依旧带着撒娇的尾音,“好巧哦,嘻嘻。”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却越过夏岚,径直走到苏佑身边。 “萨美只是来看看自己的puppy,让别人养的怎么样了?” 夏岚眼看着苏佑的脸,一瞬间褪尽血色。 “萨美,请你嘴巴放干净点,”夏岚上前一步,横在萨美和苏佑中间,“中文说得不好就闭嘴。怎么,当练习生这么闲吗,还有空来这里找事?” “人家也有假期嘛!”萨美一边说,一边绕过眼前的夏岚,驯兽一般对着苏佑伸出右手。“p'yo本来就是萨美的puppy耶!萨美养了五年,当然有感情啊,只是换给你养了而已。干嘛啦,萨美接回来玩几天再还你,都不行吗?” 愤怒如同一股热流,自腺体蔓延向四肢百骸,夏岚望着厌恶地别开脸去的苏佑,快步走过去,又一次将他挡在身后。 “不会尊重人,就滚回去再多认几个中文,别在这里丢人。” “p'lan好凶哦,才帮萨美养几天,感情就这么深吗?”萨美的眼睛仍不肯从苏佑身上移开,他撅起嘴巴附到夏岚耳边,音量却高得让所有人都听见,“不知道p'lan那根有没有萨美的大,够不够让他爽啊?这狗很贱的,如果你不用力,他会哭着去舔你的脚,求你狠狠地干哦……” “够了!”夏岚回头望向身后的苏佑,他眼神里的厌恶渐渐化为愤怒,又转成悲戚,最后化为自嘲和晦暗。夏岚的心滴了血,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双手捂住他的耳朵,“阿佑,别听……” 在看到夏岚抱住苏佑的那一刻,萨美的神情微微变色。夏岚捕捉到了蓝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嫉妒和微妙的醋意,转瞬即逝。萨美随即露出比刚刚更灿烂的笑,“啊对了,p'lan记得戴condom,免得他有了小puppy在肚子里,还要去拿出来,好麻烦的咔……” 在场的所有人,一瞬间死寂无声。 “萨美你个人渣!”尽管捂住了耳朵,怀里的苏佑还是听到了。萨美那句话的每一个词,都仿佛从地狱深处而来,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反胃一样紧紧捂着嘴,一脸凄然地弯下腰去。一瞬间,夏岚的心跳开始狂奔,无数香根草带着辛辣的暴怒,尖锐地刺破腺体,化作一根根针砸向萨美的脸。几乎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失态的他,挥向萨美的手却在空中,被老j轻轻按住了。 “萨美,看在我们认识一场,”老j的手在口袋里烦躁地搓动打火机的盖子,“别他妈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趁我没有报警,赶紧滚。” “抱歉哦社长,萨美中文不好,你的意思,萨美听不太懂哦。”萨美轻笑一声,“萨美只是来要回萨美的狗。” 老j使了个眼色,四五个人高马大的安保便围了过来,“萨美先生,请您立刻离开。” “今天这个人,萨美要定了。”萨美那人偶一样完美的脸,突然显现出神经质般的偏执。他缓缓伸出手,揭掉了后颈的抑制贴,一如撕掉了他甜美伪善的面具。s级的压迫信息素山呼海啸地在大厅里爆发开来,仿佛一阵浓雾,再也不是少年般的清冽,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占有欲和威慑的朽木气味,把现场所有人都呛得弯下腰去。夏岚的眼前天旋地转,但他依旧护着比他还要高的苏佑,用自己微弱的香根草信息素,为他撑开一片小小的屏障。 苏佑终于能呼吸,他紧紧捂着小腹,溺水一般大口喘着气,几乎要瘫软在夏岚身上。“阿佑,坚持住,我带你走……”夏岚咬牙对苏佑低语,胸腔仿佛被钢板狠狠夹住,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浅。他抱紧苏佑,用尽全身力气撑着他,艰难地向电梯口蹒跚前行。每走一步,眼前的影像都越发模糊,终于支撑不住,带着苏佑倒在地上。萨美的脚步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跟上来,电光火石之间,“叮”的一声,大堂的电梯门开了。 “公共场合揭掉抑制贴,和在绿化带撒尿有什么区别?”一个声音,缓缓降落在杜松味的森林中。那哒哒作响的高跟鞋,由远及近,在地上叩出一串空灵的回音。夏岚在一片迷蒙之中,看到一位白衣使者走到萨美身后,飘飘如降世的观世音。 压迫感顷刻间消散。 夏岚睁开眼,手肘传来隐隐的痛。苏佑正靠在自己怀里,所幸自己垫在苏佑身下,他并没受伤。不远处,昏厥的萨美瘫倒在沙发上。 “看见了吧老公,”杜医生站在沙发一侧,手里优雅地举着一支空针管,面无表情地对还揉着额角的老j昂起头,“从药理学上来说,信息素不过是一种作用于边缘系统的外激素。任何s级alpha,在10毫升的丙泊酚面前,都只是一个需要进行生命体征监测的蛋白质集合体罢了。” 看着晕厥的萨美,苏佑如同逃一般从地砖上爬起来,狼狈地跑向电梯。夏岚紧紧追在苏佑身后,终于赶在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撑住了门。苏佑捂着心口靠在轿厢的栏杆上,脸色看起来比头顶的日光灯还要惨白。 随着电梯下落到停车场,苏佑的脚步始终没停。他头也未回,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的车。夏岚执拗地寸步不离,在他打开车门的瞬间,一手撑住车架。 “阿佑……” 夏岚徒劳地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这种时刻,他不知道要怎样开口,怎样安慰,怎样告诉他,自己早已被动地接收了那件萨美所说的事,甚至那些连萨美也未必知道的事……以一种难以解释的方式。在每一个穿越星光,进入苏佑记忆的夜晚,他早已和他一起承载了那些最难以启齿的伤痛与秘密。 自己与苏佑的生命,早已紧紧相连。 可这一刻,他只能沉默。 苏佑的眼睛垂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原先已经消融的寒冰,重新在他眼中筑起冰幕般的高墙。 “……lan先生。” 一阵低不可闻的喘息过后,苏佑终于张口。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这声称呼,让夏岚的心迅速沉入深海。短短三个字,夏岚却清楚他已经在抗拒着,重新将自己推远,直至千里之外。 苏佑的车点了火。电机的声音如蜂鸣,狠狠刺穿夏岚的耳朵,让他产生一阵强烈的晕眩。即使这样,夏岚也觉得自己的沉默比这声音更加刺耳。 可他除了沉默,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想,我还是换一个调教师吧,lan先生。”苏佑咬紧嘴唇,他直视着方向盘,并未抬眼看夏岚。“不是您的问题,是我……不够好。我不会再预约您了。” “圣诞快乐。” 夏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苏佑的车在停车场幽暗的墨色里,幽浮一样静静离去。 苏佑就这样轻轻地驶离了夏岚的人生。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夏岚发多少讯息,他始终没有任何回音。 夏岚觉得自己好笨。 他把苏佑弄丢了。 礼物 “你是说,你能看见他的记忆?” 老j坐在他富丽堂皇的办公椅上,眯着眼睛,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以往十二月都会下雪的西京,今年迟迟没有等到第一场冬雪。深冬的天气一日比一日阴沉,与之相对的,却是越发浓郁欢乐的圣诞气氛。那些微笑着的圣诞老人,在夏岚眼里却比任何一年都要悲伤,哪怕只是听到欢乐的铃铛声,他都忍不住想大哭一场。 自从苏佑消失之后,夏岚再也没有上过钟。 公司已经放假,他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只是没日没夜地窝在家里打游戏,仿佛一株没有知觉的植物,从内部开始缓缓腐烂。老j实在看不下去,圣诞节当天,硬是把夏岚抓来俱乐部聚餐。 “还有这么离奇的事儿呢?” “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那些梦都是他的记忆……”夏岚深吸了一口烟,许久没碰的味道变得苦涩呛人,“所以,我之前就知道他做过手术的事……” “或许是你与发热期中的苏佑信息素高度缠绕,导致alpha和omega之间深层的信息素融合,让你共享了他深层意识中的记忆和创伤……”杜医生推了推眼镜,一如既往慢条斯理。 “人类对于信息素的研究还是太浅显了。虽然听起来离奇,但我想,如果两个人的信息素匹配到极高值,出现类似情况也不算稀奇。”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或许这是在暗示你,你们两个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现在……已经没用了。”夏岚苦笑着把烟按灭,“发消息给他,他都是已读不回。” “别灰心。”杜医生拍了拍他的肩,“已读不回,起码是读了,说明他还是看了。他并不知道你能看见他的过去,萨美说的是他最不想面对,也最不想让你看到的那个自己……所以他才躲着你。” “别想太多,兄弟。”老j接口,“是你的,跑也跑不掉,不是你的,追也追不到。”他一边咧嘴笑,一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可是我托人从j国弄来的液体避孕套,绝逼黑科技,还没量产呢,内部试用的。哥们亲自试过,巨他妈好用!这盒就当礼物送你了。” “咳!”随着杜医生一阵红着脸的咳嗽,老j淫笑着把小盒子拍在夏岚手上。 “圣诞快乐,哥们,祝你和你的苏课长,有朝一日用上。” ……礼物? 回到公寓停车场的夏岚念着这两个字,突然想起在公司收到那份匿名的圣诞礼物,自放到后备箱便被自己忘了,竟从未拆过。打开车后盖,他才注意到那件礼物的白色手提袋上,印着一朵朵手绘的橙花。 夏岚在车里拆开它,包装内一根香根草味的香薰蜡烛,以及一封手写信,字迹如橙花秀长舒展,清新隽永。 “夏岚, 见字如面。 我从没想过会写下这样一封信给你。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当面讲出这些话。 其实多年以来,我一直活在自我厌恶之中,厌恶自己被 omega 发热的本能支配时,那种不受控制,面目可憎的样子。可是,如此厌恶的自己,最终却变成一个离不开高级信息素的瘾君子,是不是很讽刺? 在俱乐部的第一天,谢谢你承接了我最丑陋,最痛苦,最不像人的样子。那是五年以来第一次,我在离开俱乐部时身上没有新的伤痕。那三天之中,我的大脑忘记了一切,但我想,我的身体和腺体已经记住了你。因为从那之后,我逐渐开始渴望嗅到你的气味,每次在公司里靠近你,我内心深处无意识紧绷的弦,便会悄然放松一点。 所以,我向前台问了你的名字。直到我贴着抑制贴,武装好自己去找你,我闻到了你的味道,也看到了你的眼睛,我才敢确定你就是 lan。尤其是在我假装解开扣子,你却抓住我的手的时候。你的慌乱,是因为你总是对我报以不求回报的温柔,就像这根香根草蜡烛一样,带着温热的安抚和包覆,让我很安心。 这一切我都看到了,也感觉了。在我溺毙的尽头,感谢你伸出唯一的手。 以后,能让我继续抓住这双手吗? 苏佑。” 回到公寓,夏岚点燃了那根蜡烛。手指沾着缱绻的香气,在手机上一联一联向上翻卷,直到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屏幕的冷色里,连日以来发送出去的信息,由远至近,在橘色的火光中闪动。 “阿佑,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在你身边,喜欢陪你一起睡。因为只有在那样的时候,我才能安稳地抱着你。” “阿佑,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去过你的过去。” “我去过你旧时的家,去过有白色沙滩的岛屿,去过那些白色的小房子,去过镶着雕花玻璃的别墅。” “阿佑,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只能在公司里远远望着你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在发热期使用抑制剂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哭了。” “我知道我的信息素很低级,但我依旧想愈合你心里的伤口。” “我想牵你的手。” “我想用力吻你。” “我想擦干你的眼泪,在阳光下,而不是在调教室的灯光里。” “我想成为你的恋人。” “我想存在于你的生命里,就像用自己的信息素,逐渐驱逐那个人的信息素一样。” “我想成为你的家人,成为你的安安,成为你的父亲和母亲。”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躺上手术台了。” “我不会再让你没有家属了。” “阿佑,我想让你看见我,甚至让你只看着我。” “圣诞快乐,阿佑。” “我想,永久标记你。” 从此那封信,每晚都放在夏岚枕边,直到上面的字迹,因为泪水而模糊不清。 奔赴 2024年的最后一天,西京的天色比往日更加暗淡。午后开始,天越来越沉,厚重的阴云几乎压着天际线向城市边缘蔓延。钢筋水泥的丛林在一片灰暗中更显荒芜,一如夏岚的内心。 手机的简讯界面里,依旧没有苏佑的回音。 夏岚打开一罐啤酒,在阳台上看着西边逐渐黑尽。恍惚间,他发现空中开始落下细小的砂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夏岚打开窗,直至感受到微凉,他才惊觉,原来2024年的初雪,就这样降落在自己的手心。 起初只是小小冰晶,随后变成棉絮,之后便止不住一般,越下越大。不知是谁划破了神的枕头,大雪如纷飞的白羽,自天穹倾落。摩天大楼上闪动的霓虹与万家灯火的璀璨光芒,共同笼罩在大雪之下。夏岚靠在公寓的阳台上,独自与这一片浪漫却残酷的雪景对饮。 手机响了,是老j。夏岚没有接,他心里清楚,无非是叫自己参加俱乐部例行的新年狂欢。但是今年,夏岚毫无兴致。电话再次响起,夏岚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拒接。没想到几秒钟后,老j专属的铃声又执着地响了,夏岚终于不情愿地接了起来。 “哥们儿,我一共准备给你打三个电话,”老j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之中显得无比遥远,“如果你这三个都不接,那就说明老天爷也不想成全你们这对。” “怎么了?什么事?”喝到微醺的夏岚听得一头雾水。 “哥们儿……808来了……六楼第三间套房……”老j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背景里夹杂着dj的呐喊和震耳欲聋的低音,“快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店了……” “谁?谁来了?”夏岚以为自己真的醉了,大声地问,“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苏佑!苏佑!苏佑来啦!” 随着老j的三声大喊,劲爆的dj舞曲响了起来。人群爆发出欢乐的尖叫,鼓点节拍和刺耳的电子乐淹没了一切。 雪粘在镜片,随着狂奔时呼出的热气消融,让街灯在眼前散成六角的炫光。一道身影,自地铁出站口的台阶,与向市中心广场聚集的行人们逆向而行。瑟瑟寒风之中,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睫毛,头发和大衣上,他几度在湿滑的地面上失去平衡,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想快点,快点,再快一点到那个人的身边。 终于,他跑到了那栋熟悉的建筑门口。气喘吁吁穿越金色旋转门,从大厅的水晶吊灯下掠过,忍住疯狂鼓噪的心跳,跟随上升的电梯,穿过幽暗的走廊,终于来到那扇门前。 “叩叩。” 门被叩响,一如初次在此相遇时的声音。 苏佑开了门。今天的他,终于穿上了白色的衬衣。 夏岚站在门外,与他对视许久,直到苏佑对他张开双手。热泪夹着满身雪花,一起扑进那个橙花香满溢的怀抱。苏佑的手心温热,抚过夏岚冰凉的面颊,随后覆上自己带着热意的唇。 来不及更多言语,积攒多日的思念轰然决堤,化作缠绵的吻,融化了嘴角的霜雪,在齿尖相触时瞬间滚烫。 自门廊纠缠至窗台,水雾,随着彼此交换的呼吸凝结在玻璃,隔绝了飘扬的大雪。夏岚灼热的吻从手背,小腹直至脚尖,重新折回耳际。贝母纽扣悄然剥落,苏佑白色衬衣的下摆被他拉起,试图遮住混沌不堪的眼神,反而将胸口的脆弱暴露更多。舔弄揉捏之下,夏岚的指尖已经沾满露水,在十指交缠之间尽数涂抹在指缝。 “岚……不要……两边一起……会……” 夏岚并不理会,唇齿在苏佑滑腻的身体上持续游走,留下浅浅的齿痕。舌尖在探入缝隙时牵出湿润的丝线,又在他口中搅动,与两人没来得及吞下的津液混合,滴落胸口。 “阿佑,你这里好烫……” “岚……真的,真的不行了……我又要……” 深吻堵死了迷离的呓语,苏佑颤抖的双腿在夏岚深入的瞬间绷直,随即紧紧缠在腰间。发丝凌乱地遮住他饱含春水的黑瞳,却挡不住不成词句的呻吟。腿间的湿意,随着节奏的起伏被不断搅散,在自轻至重的研磨中,与顶端溢出的花汁一起被压成乳白,顺着皮肤,流淌到夏岚身上。 旖旎春色中,那具极其敏感的身体已毫无力气,瘫软着从窗台滑落。夏岚搀起苏佑,半胁迫地将他按在床边。日思夜想的修长指节紧紧扣住金属床柱,又被夏岚捉回来咬在齿间。一次又一次,极深的顶撞中,连轻微的吮吸都会带来震颤。 “阿佑,让我……永久标记你,好吗?” 苏佑在失神的边缘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器械的普通客房里,只有交合的情人在墙壁映出的剪影。夏岚猛然扯住苏佑后仰的发,齿间深深嵌入他的后颈。痛意与快感交织,泪水,又一次自苏佑失焦的双眼流下,滴在夏岚的唇边。 腺体咬破的瞬间,香根草汹涌而来,如洪潮般覆没了橙花的甜,几欲模糊眼前的光影,只留下周身敏锐的感官。蒸腾的香雾,让昏暗的壁灯亦显得刺眼。床幔的流苏散落下来,藤蔓自床脚生长,缠绕住两人交迭的脚踝。月与流星的撞击之中,夜莺婉转而鸣,潮水又一次漫上了印满花瓣的床围,打湿堤岸。 从此,再也逃不掉。 从此,再也无需逃。 随着零点钟声响起,新年的烟火于窗外翩然绽放。夏岚被苏佑圈在怀里,他回过头,看着五彩流光映在苏佑的瞳孔,如宇宙最初爆炸时的璀璨。 “以后……可以不要突然消失吗?” “好。”耳后,他的声音伴着啄吻低低响起。 “以后,只做我一个人的master吗?” “好。”夏岚转身,印上今晚吻了无数次的薄唇。 “从今天起,只属于你。” 人鱼 这一夜,夏岚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是生活在深海的人鱼。在他成人礼那天,他自深海浮上海面。月光之下,他被岸边悬崖城堡里,站在露台上的王子深深吸引。 王子有一双透明的蓝眼睛。 人鱼不会说话,只会歌唱,泪水化作珍珠飘在海面上,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的珍珠,引起了王子的注意。 从此,王子夜夜等在露台上,每次见到人鱼,都会大声诉说自己炽热的爱意。 日复一日,人鱼终于被王子感动,他留下了幸福的泪水。王子游到海中,抱起了这只人鱼,将他带回了城堡,豢养在金子铸成的巨大鱼缸中。 人鱼以为他遇到了真爱。 可日子一久,王子就撕下了伪装的面具,他冷酷的本性逐渐暴露。 原来,王子并不爱他。 富有的王子拥有世上一切奇珍异宝,他见过无数珍奇的走兽,唯独没有见过人鱼。尤其,当看到他的眼泪可以化作珍珠的时候,王子心动了。他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动物表演。娇纵的王子认为,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就必须要占有。 他以甜言蜜语为陷阱,诱捕了人鱼。 起初,王子还会天天来看关在水缸中的人鱼。可时间长了,他就厌了,因为使臣们不断进贡,新的玩物源源不断。偶尔,当他想起人鱼那眼泪变成珍珠的把戏,他才会来瞧人鱼一眼。 但他每次来,只为逼出人鱼的眼泪。若人鱼不从,便命人拔下他的鳞片,让疼痛催逼出一滴滴化作珍珠的泪。 王子每次来,都仿佛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他笑着鼓掌,眼里满是愉悦,然后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就这样,人鱼被囚禁在了城堡里,逐渐没有人再记得他,没有人再来看他。鱼缸里的水,逐渐变得浑浊腥臭,人鱼的身体亦开始逐渐腐烂。起初,他在鱼缸中歌唱,挣扎,翻滚,试图引起王子的注意。王子嫌他吵闹,便割烂了他的喉咙。 人鱼失去了歌声,无法再向外界求救。鱼缸成了他的囚笼,他既逃不脱,也死不了。最后,连泪都枯竭了。 直到有一天,城堡里来了一位异国的旅人。 王子带着他游览城堡,看了一个又一个的房间,炫耀自己所有的珍奇异兽。最后,旅人跟着王子,来到了放有人鱼的房间。看到人鱼腐烂的尾巴和恶臭的脏水,王子厌恶地遮住了口鼻。 可旅人却呆住了。 在那金色的鱼缸中,躺着一条苍白病弱的人鱼。尽管鱼缸的水已经浑浊不清,却不能遮住人鱼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和如彩虹般瑰丽的鱼尾。 只看了一眼,旅人就爱上了人鱼。 他每天都来看人鱼,一呆就是一整天。他隔着鱼缸陪人鱼说话,给人鱼讲自己母国的故事。尽管人鱼一直闭着眼睛,从未给他任何的回应。 七天之后,旅人要启程返回自己的国度。临行前夜,他偷偷潜入人鱼的房间,问他可否愿意跟他一起走,逃离这个牢笼。 在这一刻,人鱼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之下,如琉璃一般闪动着光辉。 他点了点头。 旅人将毛毯用水打湿,包住了人鱼。他抱着人鱼在黑暗的城堡里潜行,却不幸撞倒了花瓶,被巡逻的卫兵发现了。 追兵们蜂拥而至。旅人抱着孱弱的人鱼,在城堡中仓皇奔逃。终于,走投无路之时,旅人看了眼怀中的人鱼,随后抱紧了他,撞破城堡的玻璃,一跃而下,落入茫茫大海之中。 人鱼在落入海中的一瞬间,重获自由。可那位旅人,却因为伤势过重,永远长眠于自己怀中。 这一刻,人鱼的眼泪终于重新落下,一滴滴落在旅人的脸上。他的眼泪没能化作珍珠,却因为对旅人的爱,化成了治愈的魔药,融入了旅人的皮肤。 旅人的伤愈合了,他的双脚逐渐消失融合,幻化成了一条同样瑰丽,如夕岚暮色的鱼尾。 他也化作了一条人鱼。 旅人睁开了眼睛。 他们于碧波之中深深拥吻。人鱼的嘴唇吻过旅人浅褐色的眼睛,吻过他的鬓角,到耳垂,到锁骨,拭去他唇角血迹的残渍。 朝阳升起,两条鱼尾在金色浪涛中紧紧交缠在一起,随潮水涌动,从此,永不分离。 夏岚醒了。 身边的苏佑,在他的轻吻中睁开了眼睛。 “早安,我的人鱼。” 苏佑在迷蒙中,怔怔望着夏岚,久久没有讲话。夏岚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从最初的不可置信,逐渐弥漫了雾气,缓缓凝结,成了蓄在眼眶里汹涌的泪。 良久,苏佑终于搂住夏岚,放声大哭。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把脸埋在夏岚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从来没有哭过的,委屈的孩子。 “哭吧,我在这里。但答应我,”夏岚紧紧抱着他,轻抚着他的背,一颗一颗,吻干他下颌上滴落的晶莹的泪。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每一滴泪,都只会是因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