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度山之恋》 第一章 百分之一百,是你错误的字。 百分之八十,是你我带点荒唐的接触。 百分之六十,是发生在我身上对你的好奇。 百分之四十,是导因于你心里对我的探索。 百分之二十,是已经无法挽回,必然性的结果。 零,停止错误,你应该开始思念我。 我不爱解释经过转折后的思绪, 一如飞叶不会解释它飘落的理由。 你该懂的,女孩。 让我们见面吧! 第一章(1) ========== 「要不是那一瞬间看见了你的泪 我就不会懂你的痛。 要不是再一瞬间懂了你的痛 我就不会爱上你。 爱上你,是因为看见了你的泪,懂了你的痛」 真的吗?屁话,当然是假的。 ========== 这是我的说明档,说明档引号里面那段话,来自于我做的一个梦,不过我已经忘了内容,只记得梦里我们很相爱,在梦的最后,我是那样对梦中的男主角说的。 这种梦会是真的吗?当然是假的,因为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这里是大度山之恋,东海大学的 bbs 站。我不是东海的学生,不过我会上这个站。 因为,东海是我最想考而考不上的学校,念不了这里,上上它的站,总行吧! 我哥人在新竹科学园区工作,他从新竹开到台中市区,买了电脑零件之后,又开到沙鹿镇来,帮我组装电脑。他把东西载来那天,对我说:「小姐,下次你自己去载好不好?台中的路好难走,你自己又不是没车!」 是的,我们家每个人都有一部车,虽然,其实我家并不是很有钱。之所以会给每个人配一部车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家的人太容易发生交通事故或意外灾害。 我爸骑脚踏车到庙口下棋时,被卖菜的机车撞到,所以他要买台更大的,誓言讨回这一撞,不过自从他买车之后,没再见到过那个卖菜的阿婆。 我妈每天下午都会出门遛狗,我家的狗狗是隻纯种的小马尔济斯,他们出门散步时被邻居的秋田狗追过好几次,所以她现在都开车去遛狗,狗的散步空间,从巷口到巷尾,变成从车后座的左边到右边。 我开车的理由跟交通意外无关。我新买了 lv 皮包和手机的那个晚上,在学校附近被抢,当晚一共损失了两万五千零八十元,我没有哭,不过我的信用卡在流眼泪。 所以,我爸给我们每个人买了一辆车,我的是白色的丰田 tercel,暱称叫「小白」。反正他不怕没钱,只要台湾人还爱赌,我爸就永远不会有失业的一天,是的,我爸爸是个六合彩的组头。 我在我的说明档上面填了这样的句子,用来作为纪念,纪念我那个很无聊的梦。 当然,网路不是我的全部,我还有很多要忙的事情,我还有一堆报告要交、要实习、要参加辩论社、还要定期帮同学的文学电子报写诗。为了我未来远大的志向,我还要接触各种奇怪的专业杂志,我是护理系的学生,我的志向,是当个护士。 ========== 我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颗很大很大很大的石头 脚 很痛 痛的要死 迸出血痕 痛的连心都在颤抖了 可是脸上的表情还在微笑 假装笑容十分美好 假装痛着的是别人的脚 口气要漫不在乎 语调要轻松自然 真的不痛 一点也不 努力自我催眠 即使血流如注 即使心 在颤抖…… 我.不痛 ========== 我的暱称与笔名都是「绿的天」,理由很简单,我喜欢绿色。取一个这样中性的名字,可以省去很多被搭訕的麻烦,尤其是当你一边在苦苦思索着文章的下一句,却忽然有人传讯过来问你要不要一夜情时,你会气得想砸电脑。 我会在 bbs 上面写诗,也会把诗贴到同学的电子报,虽然这些诗并不像诗,大多数都只像感觉而已,而且我不是那种可以天外飞来一笔,也不是那种运笔如神的人。每一个字句,我都要经过非常严肃的思考,才能写得出来,儘管,即使是这样,文章也还未必是好文章。所以我在写东西诗,必须保持绝对安静,我会把房门关起来,把音乐关掉,只留下桌灯一盏,不过我喜欢开着电脑萤幕,而且连上线,因为我在瞥眼到安静的bbs画面时,会特别有灵感。这纯粹是个人癖好,就像有人喜欢一边洗澡,一边写歌一样。 ========== 十元硬币,你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有价值,却低廉。 十元硬币,正面是你来了,背面是你走了。 不肯捡拾, 是我爱你的心, ========== 我想在「蔽屣」后面多加一点什么,因为同学说,我的诗太短,浪费了她电子报的空间。她不懂,一字一珠璣的珍贵之处。我要转头看几十次电脑萤幕,要摇多少次笔桿,要把多少枝笔摔到断水,才能想到下一句。 电脑萤幕保持在大度山之恋的主选单上面,没人找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这个时间,我认识的所有人都睡死了,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当我第八次转头回去看萤幕时,有两个字瞬间画过我的脑海,虽然我尚且意识不清它们是什么字,不过我已经有灵感了。水性笔在一剎那间停止摇晃,我咬了咬牙关,笔尖距离手记纸还有两公分,我正要落下…… 「嗶」地一声清响,电脑喇叭里面忽然发出这个声音,脑海中模糊的两个字猛然清晰过来,它们叫做……没了。 「同学,你的说明档里面有错字喔!」传讯的人是个陌生的 id。 bbx,一个暱称叫做「长毛怪人」的傢伙,没格调、没创意、没礼貌,而且打断我思绪的人…… 突然出现是你的风格,不管闯入的是电脑画面,还是我的心。 第一章(2) bbx。长毛怪人,这傢伙是谁呀!? 我是淑女,我是淑女,我是淑女……我不断提醒我自己,虽然,我真的很想骂人。 「不信你再看一次你的说明档,写得不错,但是有错字。」 你这是夸奖我还是讽刺我?看着桌上的诗,在我最诗意饱浓时中断,我听见了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放下笔桿,重新检查我的档案。有错字吗?我检查不出任何错误来。 「时间经过两分鐘,你还没改……」 关你什么事啦! 再看一次吧!我说服我自己。 「我已经抽完一根菸了,但错字还是错字,看来你真的不知道错在哪里。」 我在心里面对他说:你最好能指出我的错字来,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再字应该改为在字,细节很重要,你不应该忽略它。」 「要不是再一瞬间懂了你的痛」要改为「要不是在一瞬间懂了你的痛」。 我真的错了一个字,赶快把它改过来,这位「长毛怪人」还很好心,又传讯来:「这是国中生常犯的错误,你下次要注意唷!」 那张写着诗稿的手记纸,已经被我揉烂了。 「同学,我不是国中生。」 「高中生犯这种错误更不应该。」 「我已经是技二的学生了,不好意思。」 「技二了还写错字喔,你完蛋了你。」 我拒绝跟一个无聊的人继续纠缠下去,把讯息切掉,索性关机算了。 「小乖,要不要吃芭乐?」淑芬走进我的房间,她是我同学,新竹人。 「不要,心情很差。」 「怎样,你又江郎才尽了吗?」 「被一个痞子打断了。」我把那张已经揉烂的纸团拿给淑芬看,淑芬不写作,不过她看了很多言情小说。 「这里中断也不错呀,我觉得,味道刚刚好。」 「可是就是不甘愿呀!」 「那痞子是谁?」淑芬问我。 「一个叫做长毛怪人的,谁认识他呀!」 我把刚才他纠正我错字的事告诉淑芬,淑芬说:「不错的搭訕方式喔!」 「搭你个头!」 她捧着芭乐,坐在我的床边。「我觉得你这样写作太辛苦了,一切都只发生在脑海里面。」 「不然呢?」 「你应该亲身经歷,去谈个两场恋爱的。」 又想鼓吹我往火坑里面跳呀! 「不要,我现在过得挺好。」我一口回绝了她。 一个人没有什么不好,我可以一个人开着车到台中市看电影,可以约几个朋友一起去 ktv 唱到倒嗓,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新光三越逛一整天。 淑芬说,不不,这是错的。「交个男朋友,看电影他会买票,会帮你拿爆米花跟可乐;去好乐迪唱歌的时候,你在唱,他可以去帮你倒饮料、拿零食;去逛新光三越时,你可以不只看看而已,可以叫他把信用卡拿出来。」 「是吗?人家又不是欠你的。」 「那叫做爱情呀,懂吗?我可爱的小乖乖。」淑芬捧着我的脸,很亲切地对我说。 爱?我一点也不觉得爱应该是这样。爱一个人,除了付出金钱之外,更应该付出的是心力吧!可是淑芬说来说去,讲得谈恋爱好像只是找个金主或菲佣而已,况且,多个人就多个意见,我最讨厌去跟人家协调什么了,一个人,不是很自由吗? 「小乖,长大点,你不可以这么任性的。」淑芬抱着我的枕头,在脸上摩蹭着。「这种爱情的味道,你早晚要尝试的。」她做出很……很……唉……的表情。 淑芬跟我同年,不过她已经交过了一箩筐的男朋友,言情小说对她最大的帮助,就是让她能够很容易掌握男人的想法,而且,让她培养了製造浪漫的能力。 「你改好啦?孺子可教也。」才上线,那长毛怪人又传讯来。 「谢谢喔。」 「你的说明档很有意思。」 「那只是梦里面的情节。」 「我不是说引号内的内容,我指的是屁话那一段。」 我很想问他,你是来乱的是不是? 下了课之后,冒着大雨,我一路跑回来,早知道会下雨,今天就应该开车出去的。回到家里,很习惯地就打开电脑,想放唱片来听,却不小心变成连线上网,正想脱掉这身湿衣服,bbx 就出现了。 「你很间是不是?整天掛在线上找人聊天?」一边换衣服,我一边问他。 「笨蛋,这叫默契,我刚上来一分鐘而已。」 骂我笨蛋?「随便你,不过我正在忙,没空理你。」 他也很乖,居然就不再传讯过来。换好衣服之后,我想去看看他的说明档。 ========== 别看我,别问我,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不懂就算了,我不怪你。 因为,那是你的智商太低了…… ========== 这是哪门子的自我介绍呀?我很疑惑地,又很蠢地,自己送了讯息给他,想问问他的说明档的意思。 「你真的很不聪明耶,都说叫你别问了,你还承认自己智商低。」 这是第一次,我想见一个网友,想见他,是因为我想扁他。 我不高,只能号称一五三公分。从小,就有一堆男生围在我旁边,笑我矮冬瓜,而且,通常都还是我哥带头的。我会一边哭,一边追着他们,追到之后,我会很想打人,可是又打不下手。最后我就会回家告诉妈妈,妈妈会帮我把我哥给逮回来,让我好好揍他一顿。这个「长毛怪人」让我想起那段悲惨的童年岁月。 「你让我很想扁你,我真的很笨吗?」我不相信,我是才女,我是才女,我是才女…… 「至少你不聪明呀,你喜欢阅读吗?」 「喜欢呀。」 「看过《伤心咖啡店之歌》吗?」 「这本刚好没看过。」 「张大春的作品呢?」 「谁呀?我不认识。」 「村上春树呢?」 「听过而已。」 「张国立?张系国?」 「……」 「你看谁的作品最多?」 「藤子不二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我还看了很多吴淡如的、光禹的作品,他没回答我,只是一直狂笑而已。 「有没有听过白先勇?陈映真?」 「报纸上看过介绍。」 「台湾的出版社数不数得出五家?」 「包含漫画的话就可以。」 「小姐,你最熟悉的作家是谁?」 「席绢。」 「我想,你还是回去多念两年书再来吧!」 我真的很无知吗? 「不跟你扯了,我要去大便。」 「站住!」 我生气了喔!我是真的生气了喔!你对一个不相识的女孩这么无礼,对我大肆侮辱一番之后,居然跟我说你要去大便!?太过分了! 「喂喂,你给我回来!」 讯息与希望一同落空,这个人已经走了。 像风一样是你的习惯,可是,我这根风中的芦草,你注意到了吗? 第一章(3) 长毛怪人。一个长成什么样子的人,会叫做长毛怪人?我想到的是歷史课本里面,古文明中的那些人类,驼着背,很高壮,而且手里拿着狼牙棒。他们会去捕捉野兽,茹毛饮血,直到有一天,不小心学会用火……总之绝对不是会去看村上春树的那种样子。 东海的学风很自由,所以怪人也一大堆。以前去看过他们学校的社团成果展,结果看见一堆打扮得怪里怪气的人,这个什么长毛怪人,大概就是那种的。 我想他干嘛呢?奇怪了。 六月的星空,明亮,而略热。明天第三节的护理学要小考,我连一个字都没念,淑芬却过来敲门,约着说要去夜游。 「跟环工系的男生一起去,要不要?」 「不要。」 「开车去大甲喔,不要吗?」 「三更半夜去大甲干嘛?我不去,你去吧!」 淑芬走过来,闔上了我的笔记本。 「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尊重一下你的青春吧!」她用很成熟嫵媚的笑容看着我,我则是一脸呆相地回应着她。 我不喜欢夜游,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更不喜欢跟陌生人去夜游,因为不但看不到风景,还得面对一些无聊的寒喧。我的身高体重,我的兴趣嗜好,我的家庭背景,你要不要顺便问我的牙医纪录呀?拜託! 看着车窗外的一片漆黑,我不停责怪自己的意志不坚,心里想,如果我乖乖在家里,这当下护理学应该已经看完一半了。 车里,淑芬很开心地与他们聊着天,她的护理学成绩向来比我烂,不过却一点也不担心。有些人就有这种本事,真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而我肯定我没有这种能力。 男孩们都很优雅,只是因为陌生,问的问题老是不着边际,我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黑暗,纳闷着自己跟来的意义。 到了大甲,我只有在7-11下车过一次,而且是去买养乐多。站在店门口,喝着养乐多时,我有一种难得的满足感。这个有点无聊的晚上,至少我做了一件让我自己开心的事情,这件事情,花我不到十块钱。 环工系里面有个狂追着淑芬的男孩,淑芬跟他们很熟,所以聊得很开心,她很努力想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们,不过,我真的没兴趣。这几个男孩子都长得白白净净的,很秀气、很斯文,当然也就难免有点沉静,我喜欢会说笑的人,如果要降低一点水平,会搞笑也可以,千万不要那种太安静的,我会受不了的。所以夜游结束时,我连电话都没留。 「你怎么好像很不高兴呀?」回家之后,淑芬问我。 「不是不高兴,是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就聊天嘛!」 「说是聊天,尽问些身高体重,不然就是大眼瞪小眼,多无趣呀!」 「才刚认识,不然你希望人家跟你聊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就是不喜欢那样的男孩子吧。 「今天你比较晚上来喔。」 噢,又遇到他了,长毛怪人。 「没空。」 「要记得去找喔!对你会很有帮助的。」 「有空再说。」 「你脾气真的很不好喔!好冷淡的口气哪。」 我的笔每次提起来,在距离纸张不到两公分的地方,正要落下的时候,他就会传个讯息过来。 「先生,我一向很忙,又一向没空,我现在也很忙,我没空跟你说话。」 「那不吵你,先给你安静一下。」 真是谢天谢地。 可是当我可以安静地写作时,我却又写不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把桌灯拉高,让光线可以照得宽一点,回头看看电脑萤幕,那最后一个讯息。 「那不吵你,先给你安静一下。」 「那不吵你,先给你安静一下。」 ……唉,我投降。 「你是学生吗?这么晚不睡觉的。」 「我是夜间部的,我刚回来。你忙完啦?」 「放弃了。」 「你忙什么?」 「写诗。」 「写诗!?你行吗?」 瞧不起我是吧! 「我不问你,当月落下时的声音,我不问你,当黎明初起的声音。」 「朝露在蝉鸣时清醒,于鶯啼中死去……」 「知不知道谁写的?」 我对着萤幕摇摇头,他也好像看见了我的答案。 「我写的。」 不会吧?对于这个怪人,我开始感到好奇。 「你不像是会写诗的人。」 「我不像我的地方有很多,多到我都怀疑我自己是不是我。」 什么意思?他告诉我,他常常在半夜里睡不着,因为他找不到平衡点。他讨厌这个世界,又喜欢这个世界。讨厌世界的纷争,讨厌世界的华丽。又喜欢世界的风波,让他可以证明他自己。 「你要证明什么?」 「证明我活过。」他说,他想知道自己有没有一种所谓的才华在身上。「因为世人的眼光,不是我的眼光。你以为的成就,不是我以为的成就。」 他想用力烧完他自己,烧到一点也不剩。 「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我觉得最好的小说写出来。写完后,把这辈子所有认识的人找来。」 「找来干嘛?」 「开一场个人演唱会,唱这辈子所有我写过的歌。」他说,干完这些事情之后,他就会跑到新光三越顶楼去,「砰的一声,把自己摔成肉泥,一了百了。」 疯子,我可以确定,他是个疯子,难怪要叫做怪人了。 「那长毛的意思是什么?」 「我留长发,好提醒我自己。不要在人潮之中,被一眼淹没,什么都不剩。」 嗯。以我不大专业的护理眼光来看,你需要的是一个精神科医生,或者长期的心理治疗。 「既然你有这么伟大的志向,那你应该很忙才对。」 「我没说我很间。」 「那你还有时间上网来找人聊天?」 「我想看看那些我一辈子也不会认识的人,他们脑袋里在想什么。」 「看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很忙,而且态度冷淡,所以我什么也没看见。」 怪起我来了。 我说,好,我让你看看,你到底想看什么? 「你喜不喜欢吃味噌汤?」 这是什么问题呀!? 「味噌汤跟我脑袋里在想什么有关係吗?」 「个人喜好,我喜欢吃味噌汤。」 「我不讨厌。」 「你看不看电影?」 「我很爱看电影。」 「你跟不跟别人一起看电影?」 「一般来说不会,我喜欢自己看电影。」 「你睡觉会不会打呼?」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别人一起睡过觉。」 「嗯嗯,问完了。」 我很怀疑从这样无聊的对答里面,他能了解我多少,不过我更怀疑,对于他脑袋里的东西。说得那么好听,你想看看那些你不认识的人脑袋里在想什么,可是你自己呢?我觉得长毛的脑袋应该才是最值得研究的。 沉默了一分鐘之后,淑芬又过来了,她穿着很可爱的小叮噹睡衣。我忽然心念一动,换我给了他一个问题:「你问了很多问题,现在我也想要问一个。」 「喔?好呀,给你问。」 「你……喜欢小叮噹吗?」 「我现在坐在小叮噹造型椅子上,手上握的是小叮噹造型的滑鼠,滑鼠下面是小叮噹图案的滑鼠垫,今天天气很热,我只穿一件小叮噹内裤而已。」 「这种人你跟他也能聊得下去喔?」淑芬咬着苹果,很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不觉得这个人很有趣吗?」我笑着说。 「我觉得他很变态。」淑芬叫我让开一下,她坐在电脑前面,送了个讯息给长毛怪人。「你穿什么内裤关我何事?」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我不是小乖,我是她朋友,看不下去,所以出来插嘴。」 「那麻烦你退下去一边站好,朕没宣你上殿来。」 淑芬嘴里叼着苹果核,当场傻在那里。我突然笑了出来,很大声,很大声地笑出来…… 报名!你的终结演唱会那天,我要当你唯一的特别来宾! 第一章(4) 我开始对这个人有点兴趣了。隔天中午我又上线,他不在,他是昼伏夜出的那种人。 查询一下关于 bbx 这个人,上站七百六十三次,发表过三百五十五篇文章,好可怕的人。如果说一天上站一次,表示他已经在这里大约两年之久,平均每上来两次,他就会发一篇文章。 我想去看看他的作品在哪里。笑话板,没有,我一直觉得他是很适合说笑话的那种人,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心情板,也没有,我也以为他会是有很多心情要说给大家听的人,因为大概平常没人会想听。小说板呢?又没有,看小说的人未必写小说吧!我这样猜。最后,我在诗词板找到他的作品了,全部都是诗,还有一堆歌词。 没想到这个人写的诗词还真多哪!我很纳闷地随便点选一篇来看。 ========== 我们都不是沙场上的鬼雄亦不能是豪杰 一缕亡魂惟足堪配与草木同朽 从来 张得见春晓的 曙光的 唯有坐镇挥麾的翎羽而已 如果你将一坏黄土细尘打指缝间滑落 将不见我驰骋的丰姿 刺刀斜曳的樟树枝椏边 我与草木同沾雨露 ========== 这是在写啥呀?看不懂。 ========== 飘离的蒲公英种子能不能越过海洋 到不熟悉的地方 除非是强烈的逆时针运转 低气压形成的暴风才能将细胞落在遥远的岛屿上 我要走了 不知道归期我要走了 却不知道归期 海边幼小的招潮蟹 横着脚步 它也犹豫着 是否能漫游重洋到那一方 或许只能依赖高高的浮云降落它的水气顺着风流动 才能让感觉蔓延到未知的岛屿上 我要走了 不知道归期我要走了 却不知道归期 你会不会思念着我 如果不是那么忙碌的时候多想我一些 当蒲公英又再盛开的季节 我将归来跨越暴风圈的逆时针方向 我将归来 你会不会想念着我 如果不是那么疲倦的时候多想我一些 当招潮蟹终于又爬过了沙滩 我将归来当浮云再度滑降着细细雨丝 我将归来 结尾总是这样难写过程总是如此折煞了人 过程总是煎熬得很结尾总是这样难以妥善交代 我要走了 我将归来我能告诉你的 祇有这样而已 而打我整理起行囊离去 到我终于歷尽风尘归来 我都爱你 我能对你做的 只有这保证而已爱你 ========== 「小乖。」 淑芬跟我上一样的课,我们同科系,选的课也一样,所以,大部分我在宿舍的时候,就会有她。不过有她的时候却未必有我,因为我们除了窝在宿舍里面聊天、吃水果之外,她还有很繁忙的社交活动,我还要忙着写作跟睡觉。 「晚上吉他社办活动,期末成果展,去不去?」 「不去,没空去。」 「可是有很多有才华的男生耶!你不是欣赏有才华的人吗?」 「除了才华之外,还要有点忧鬱的特质。能收能放,在幽默与忧鬱之间来去自如,能用眼神放电。最好不要太多话,最好是能够很孤傲,而且要意志坚定。」我解释给她听。 「喔,这种的吉他社大概没有。」她突然大叫一声。「啊,我知道哪里有,而且有一堆。」 「哪里?」 「我书架上。」 「什么?」 「禾林小说系列里面就有一大堆。」 淑芬说我要的太梦幻了,这种人现实中不会出现,就算出现,他也一定是个怪胎。 是吗?我没有特别指定的条件,因为我知道我并不是绝世美女,不过人总要有点坚持。就算找不到,我也不想屈就,跑去吉他社,看那些小男生耍猴戏,与其滥竽充数,还不如窝在床上睡觉。 结果,这一睡睡到了半夜四点半。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上面显示着八通未接来电。我有睡得这么死吗? 电话是淑芬打来的,还有留言。她说今晚不回来了,他们要连夜飆到阿里山看日出,还说看不到日出绝不回来! 真是疯了…… 傍晚就睡觉的结果,是我现在卡在半夜,睡也不是,起来也不是,打开了房间的灯,或许,静夜深思,正是动笔的好时候。 ========== 我的你,你在哪里?遥远天际间,无声,无影…… ========== 不对,好像少了点什么,我喝了半瓶番茄汁,想起来,忘了开电脑了。 上线之后,大度山非常安静。我又继续写。 ========== 唤不到你的踪跡,你的雪印鸿泥…… ========== 不对,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回头看看电脑萤幕,跳入聊天选单之中,我发现我少了什么了。bbx 今天没有上线,那个长毛怪人,今天没来。 放入cd,温嵐开始唱歌。放弃了番茄汁,我泡了一杯咖啡,只留下一盏桌灯,包着小棉被,窝在电脑前面,房间里面瀰漫着一股芳香的气味,那是柠檬口味的去味大师的效果。一切是如此的温暖,在温暖中,又带点欠缺的感觉。欠缺的是一个说话的人。 一个在我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还能继续说下去的人,他今天没来,而我竟然为了他今天没来,稍稍地感到失落着…… 第二天,病理学小考,我差点睡过头。全班同学考到一半,看见我神色仓皇、急急忙忙衝进教室,教授对我说:「同学,不要急,下次你可以先换双鞋再赶来,我会等你的。」 低头一看,我穿的是一双十元,浴室里的拖鞋。 而那一晚,他又没来,大度山上,我依然独自静默,那首诗也还是没写完,停留在「雪印鸿泥」的片段。在房间里面踱来踱去,搔首摆头,就是找不出一点灵感来,于是我又熬到天快亮才朦胧入睡。 所以,第三天的内外科我又迟到了,爱讲故事的教授对我说:「小姐,你可以不给我面子,但是一定要给史怀哲面子,好吗?」 回到宿舍,我把包包重重摔在床上,立刻上线,我要跟那个长毛怪人说,都是你害的! ========== 都是你害的,你死到哪里去了!?我连续两天上课都迟到,都是你害的! 心情超烂的,一想到你的白烂,心情就更坏。好想找个人来骂骂…… 第一次写信给你,就是想骂你!哼! ==========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不过,我还是把信寄给他了。 写完信之后,心情好像得到一点抒发,淑芬过来找我,约着一起逛逢甲夜市。 嗯……在怨念得到适度的发洩之后,是应该做点什么来补偿自己的。 所以,我们开着我的小白,一路杀到逢甲,她买了衣服鞋子,我买了小说帽子。 「居然有人来逛逢甲是为了买书,你这样很怪耶。」 「不然呢?我衣服已经很多了呀!」 「女为悦己者容呀!」 「又没人悦我。」 「是你不让人家来悦你,不是没人要悦你。」她从皮夹里面拿出一封信来交给我。「这是上次去夜游的时候,跟你聊天那个环工系的男生要给你的。」 哪个呀?在车上一片暗,到了大甲也是一片暗,我根本不记得他们的脸,更不记得谁跟我聊过天。淑芬说,反正每个都很帅,叫我别担心。 「人家对你很有意思,你就给人家一个机会吧。」 叫我给我不记得长相的人机会?这个要求会不会太离谱了一点? 回家的路上,我让淑芬开车,自己拆开了那封信,信上说得很简单,对我很有兴趣,对我的文采也很有兴趣。淑芬有给他我们电子报的订阅方式,所以他也订了,也看了我好几篇短诗,希望能够跟我做更进一步的朋友,信的最后,他写着: ========== 时间是条河流,你是清澈的溪,我是飘邈的川,在无意的眼神交会之间,盼望合流。 ========== 很有诗意,可是我很没兴趣。 「不错吧?我本来叫他附照片,不过他说他会不好意思。」 「叫他把他的身高体重、血型星座、牙医纪录、财產证明都拿来吧!」我把信摺好,塞进车子的置物箱里面。「这样我会考虑一下的。」 女人都喜欢有人悦,但是,也要我甘愿让你悦才行。 第一章(5) 很快地,长毛怪人回信了。 ========== 你是不是疯啦?说得好像你有一肚子大便一样似的…… 刚好,我今天一大早就拉肚子,拉到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今晚,淋着雨到台中市去上电脑课,发现今天课表没有排课。下楼要去吃碗麵,眼镜镜框居然忽然自动断掉,于是我在台中市痴痴地等着学弟开车从沙鹿来救我。你说,我比你的情况好多少呢?真的,真的是一肚子大便呀! 乖,不要哭,长毛在这里,我不喜欢女孩子哭的样子,因为我很心疼我认识的每一个女孩子。即使只是网友,我也希望你总是快快乐乐的。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笑一笑……真是很倒楣的事情,就认命想开一点,你要相信有来生。 乖乖,长毛疼你,还给你香一个*0*。 去吃碗冰吧,你的脑袋会冷静一点。我两天没上来,因为我的电话线被剪了,没缴钱,这是常有的事,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所以给你我的手机号码,有问题、要哀嚎的时候可以打给我。 ○九二○九二xxxx 再香一个*0*,反正这种便宜不捞白不捞。 长毛百无聊赖中 ==========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是不是淑芬说的一种高明的搭訕手法?他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却让我开始对他有兴趣,然后,忽然这样给了我他的电话。 据我所知,都是男生在网路上去跟女孩子要电话的,他却是给我他的号码,要我自己打过去,这样他不会因为要不到电话而没面子,而且,电话费也不用他付……真是聪明。 虽然不大会用手机的电话簿功能,不过因为我懒得去找笔跟纸,于是抓起键盘旁边的手机,我试着把电话记在手机里面,接着又把信看了一次。 「你有乱视或青光眼吗?」 「什么?」 「不然一封信你要看多久呀?」 「你在信里面这样佔我便宜,我还没原谅你耶。」 「大不了让你香回来而已,我不介意的。」 「去死吧你。」 「真是没礼貌哪!」 懒得跟他多扯这种怪问题,我问他关于写作的事。他说他是中文系的学生,不过他也不是东海的,他念静宜中文系。静宜大学也在中港路上,就在我们弘光隔壁而已。我建议他把他那些写得不错的诗拿出去发表,他说不要。 「与其把金玉珠宝拿出去给一堆庸才当成狗屎,我寧愿把它们放在网路上,有眼光的人自然会看到。」 他还说其实他放上去的那些东西不叫诗词,只是他吠出来的心情而已。 嘿,你很臭屁喔! 「十个读诗的人里面有八个假内行,一个是瞎子。」 「那最后一个呢?」 「最后一个很忙,只能瀏览。所以你把诗发表了也没用,我不想干这种事。」 居然有这种人,害我都不好意思跟他说我在电子报上面发表诗作了,他一定会笑我无聊的。 这是第一次,我用比较平静的语气跟长毛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发现,这两天来焦急与盲目的情绪不见了,在他刚才传给我第一个讯息之后,忽然不见了。 他说他喜欢自己跟自己说话,会把照片收在电锅里面,也会把电话放在冰箱之中,他会把他养的猫抓起来表演后空翻,会让牠耍特技。不过大部分没事干的时候,他会骑着机车在路上逛来逛去,让自己像个断线的风箏一样。 然后,他问我我平常都在干什么。我说我喜欢写诗,虽然诗不像诗;我喜欢看电影,会一个人开车去台中看电影,不过更多的时候,我喜欢躺在被窝里面睡觉。 「那改天一起去看场电影吧!各付各的,零食自己买。」 「好呀,这样比较轻松自由。」 这不算是邀约,我也不算是答应他的邀约,不过,这是我第一次想见见网友,见见这个怪怪的网友。 不过在我见到那个长毛怪人之前,我却先见到那个环工系的男孩了。他很高,很俊俏,头发也长长的,有明亮的双眼与白净的牙齿、清晰的脸庞,很像漫画灌篮高手里面的流川枫,而且略带点忧鬱,还有一点安静的优雅。完全不像上次去夜游时,那种暗濛濛的感觉。 「上次道别前,我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有吗?喔喔,我不记得耶。「嗯嗯,我知道,所以,我们又见面了。」 该死的淑芬,居然出卖我。 我喜欢在中午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校园角落吃饭,虽然偶而会有野狗过来打扰,不过,其实感觉很悠间,这里只有淑芬知道,他会到这里来堵我,当然是她说出去的。 「我想,你一定会忘记我的名字的。」 他走到我的身边,蹲了下来。我是直接坐在草地上,他可不行,他穿着的是一件很白的裤子。 「我叫叶雨庭,环工系二年级,目前在做酸雨的专题研究。」 酸雨?刚好跟名字有关係耶,天注定你要走这一行了。他问我期末考准备得如何,我说大致还好。酸雨说他最拿手的是英文,如果这方面有需要,要我儘管开口,我很礼貌地道谢,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三明治。他微笑地摇摇头,头发在他前额很轻盈地晃着,他递给我一张纸条,在我打开纸条时,他说他跟同学要到实验室去赶实验进度,向我道别。 ========== 我没有华丽的文采,只能对你解释水质污染的可能性与严重性。 台湾目前大部分的河川都已经遭到人为污染,除了属于我的川,还有你的河,我想还算清静之外,其他的我已经不看好未来与前途了。 想认识你,更接近你,研究属于夜空中,最闪亮的星河,究竟有多么迷人。暑假快到了,我会一直留在台中,你呢?人家说,夏夜星空最美,可以清楚看见银河。我不知道真的假的,你会让我看见吗,我的银河? ========== 这样叫做没有华丽的文采啦!那我还要不要混啊?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美好。我的房间里面有个脸盆,装着三天来的脏衣服;球鞋已经脏了,我在等它更脏,好准备换双新的。从他那一身白裤子,可以感觉出他很爱乾净,甚至可能有洁癖。而我呢?身上这件当睡衣穿的t恤已经一个礼拜没换过了,他到底是看上我哪一点呀?淑芬叫我别想太多,这个世界本来就很没道理,我也这样认为。 晚上上线时,我问长毛:「你会每天洗衣服吗?」 「不会,我一星期洗一次,这样比较过癮。」 「你会很喜欢做家事吗?」 「会,等我看它乱到一个程度时,我就会开始收。」 「那如果你旁边的人比你先看不下去呢?」 「那谁看不下去谁倒楣,自己去收。」 「你介意女生很迷糊吗?」 「不介意,世界不必看那么清楚,记得脑袋放哪里就可以了。」 「你喜欢穿白裤子吗?」 「不喜欢,因为刷不乾净。」 「你觉得这个世界很没道理吗?」 「我觉得你很没道理。」 「我?」 「你又没要嫁给我,问我那么多干嘛!?」 啊?臭长毛!问问会死喔!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穿白裤子,脏了你会帮我洗吗? 第一章(6) 七月的时候会不会跟酸雨去看银河,我不知道,不过从高速公路一路开回台中的我,现在很想看电影,随便什么电影都好,反正,我想出去走走就对了。 我哥在新竹交了女朋友,瞒着我妈不敢说,还要我去帮他鑑定。这种事情找我,无异就是送死。那个女孩会刺绣、插花、跳土风舞,还会烧一手好菜,这些我都没兴趣。那个女孩只看儂儂杂志,不写东西,认识的作家比我还少。我跟我哥说,我反对,因为我跟她没话聊。 在路上,我决定打一通电话,一个我从来没拨过的号码。 不过反正在塞车,我可以趁现在研究一下手机,顺便,拿他的电话当实验品。 电话响过了第八声,没有人接。车阵还是动也不动,塞在荒郊野外,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 我又拨了一次,响到第七声时,电话通了。 「喂,讲话。」 「嗯……」 「快点啦,我在大便啦!」 真是没礼貌的傢伙!我气得马上掛了电话,把手机摔到副驾驶座上去。 车子往前动了大约五公尺,全部又亮起煞车灯,前面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看见一片车潮,固定不动的车潮。 看着丢在副驾驶座上的电话,我看了又看,安静的手机像是具有神祕的吸引力一般,不断勾引着我的手与我的思绪。 「喂?」 「喂。」 「干嘛?」 「没有,问你好不好而已。」 「很好,没事,有点拉肚子。」 你一定要一再强调你人在马桶上面吗?尤其是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这很不礼貌耶! 「我在高速公路上面塞车耶。」 「喔,我这边正在飆耶,你听见声音了吗?很激烈说。」 噢……真后悔打这通电话。 「你什么时候放暑假?」 「快了,现在在期末考了。」 「考得怎样?」 「普通,很间,反正也不过就那样而已。」 「那,有时间去看场电影吗?」 「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去看电影?」 他那边收讯忽然变差了,我说什么他都听不到的样子,反倒是我这边,听到他开始在自言自语:「喂喂喂喂……你听得见吗?唷呼……我在厕所里面,收讯非常差,不过我不想沾着大便跑出去讲电话,所以我慢慢说,你就忍耐着慢慢听。我今天中午醒过来肚子就很痛,大概是昨天晚上的永和豆浆有问题。我觉得我很聪明,可是我眼睛不好,所以看不见豆浆里面的细菌。我快大完便了,很高兴你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陪我消磨时间。我个人认为大便时最适合的伴侣是三国演义,而不是中国时报。而且我也认为……」 我拿着话筒,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久,我隐隐听见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 「喂喂喂喂……听得到吗?」 「你大完啦?」我出声问他。 「大完了。」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我左手抓着方向盘,右手拿着手机,看着很没前途的交通状况。「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一头他笑了,笑得很开心,还发出「咯咯咯咯」的怪笑声。「废话,我当然……不知道。」 我发誓,我已经很多年没讲过这句话了,今天是我第一次破戒:「妈的……」 所以我们还是没去看电影。我只跟他说,那就算了,改天再聊,然后直接掛了电话。 我是气质美女,我是气质美女,我是气质美女,我是……儘管我不断地在我心里面这样提醒我自己,不过我还是听见我嘴巴里面说出来的:「妈的……」 回到家之后,我决定把长毛的电话从手机里面删除,并且对天设誓,绝不再找他去看电影。我把长毛的电话纪录在一张小小的便条纸上,然后塞进我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去。 我想约去看电影的人竟然是那个样子,完全不管我是谁,只会告诉我他认为最理想的厕所读物是哪一本。 那么想约我去看电影的人呢? 他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 教室里面一堆人往这边看过来,看着比我高出一个头的酸雨,他很靦腆地站在我面前,对我说:「星期五晚上,趁着考完试,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我怔怔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酸雨的手交握在小腹前,拇指指甲还轻轻抠着食指指腹,我感觉得出他很紧张,事实上,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酸雨是环工系的篮球队员。环工系的篮球队相当有名,可以跟校队打成平手,酸雨还是他们环工系球队的得分王。当然,这些都是淑芬说的。我号称一五三公分,篮球是一种我绝对不会去碰的运动。 我们班上很多人都知道酸雨,几十个人的眼光盯着我们看。我不敢转过身去面对背后的他们,可是,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他。 「或许是我太心急了,我知道。」他用鞋尖蹭蹭地板,说:「我只是想更认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听见自己比蚊子还小的声音说:「不会。」 「那星期五晚上,你……」 「我不确定那天晚上要不要回家,所以……」 「没关係,没关係,你考虑好了再告诉我。」 然后他拿出一张名片给我,上面写的是:「环工系学会公关组长」,还附有电子信箱跟联络电话。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我忽然有种罪恶感,很莫名的罪恶感。同学们议论纷纷,只有淑芬对我微笑不语。 「怎么办?」 「去呀!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 「是吗?那让给她们好了。」 淑芬搓搓我的脑袋,叫我笑一个。笑一个?我怎么笑得出来。 镜子里面的我,脸有点圆,双眼皮因为睡眠不足,所以有点浮肿,挥挥手,没有耀眼的光芒;转个身看看,我背上也没有小天使的翅膀,那我到底哪里吸引他了?居然可以让他这样跑到教室外面来找我,就只为了约我星期五晚上去看电影。 「我想不到任何一个会让他想约我去看电影的理由。」 「就跟我手上这颗芭乐一样,我想不到任何吃它的理由。」淑芬晃晃手上那被她啃掉一半的芭乐,说:「很多事情是没有道理的。」 「难道你叫我接受吗?接受一个很没道理的邀约?」 「你只是去看电影,不是去献身,更不是叫你嫁给他。」 「我该答应吗?」 「你讨厌他吗?」 我摇头。 「那就可以考虑接受他了。」淑芬说:「反正你没有别的选择,这个也不太差,不是吗?」 没有更好的选择,现有的又不太差时,就应该接受他吗?事情如果都能那么简单被处理,这世界就不需要心理医生了吧?更何况,我未必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是不是更好的我不知道,不过,至少我不是被选择的,我是可以主动的。 等到午夜十二点半,我问长毛这个问题:「你吃芭乐会需要理由吗?」 「会,我吃芭乐绝对是有理由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是有理由的吃芭乐的,我觉得相当兴奋,终于找到可以支持我论点的人了。 「是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吃芭乐的理由?」 「很简单,芭乐有籽籽,把籽籽吃下去,可以防止便秘。」 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是我已经可以想像他愚蠢的表情了。 「当我意识到我快要便秘时,我就开始狂吃芭乐。」 嗯嗯……嗯嗯……嗯嗯……我不知道我除了「嗯嗯」之外,还可以说什么。 你赢了,淑芬;你赢了,长毛。 不是每颗芭乐我都吃,那还要看是谁给的。 第一章(7) 距离星期五之约,还有五天,每天我都迟到,每个教授看我的表情都愈来愈难看,因为我迟到得愈来愈严重。 长毛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会告诉我很多诗人,很多诗风,然后会举例说明。 我白天上了整天的护理课之后,晚上还要上新诗习作,只不过,他的说明里面,大部分都是瞎掰的。 比方说,他会告诉我,席慕蓉的诗里面,经常以男性观点去看待女性的爱情,以男性的立场去描写女性的表现,这是一种很简单的方式,就像男画家最会画男生,男小说家最会写男生一样。 「从你的论点可以得知结果,所以席慕蓉是男生囉?」 「关于这一点,你应该亲自去向席慕蓉求证。」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瞎猜的。」 后来他去翻诗集,看到封面上席慕蓉的照片,这才确定席慕蓉是女的。 他会这样随便瞎说很多千奇百怪的故事。从瑜亮的心理情结,到养猫的小百科;从中港路设置慢车道的理由,到黑格尔的极限说。可是当我问起他自己的事情时,他又老是在回避着,只对我说些很表象、很简单的东西。 「我喔,两条手臂一张嘴,没有什么好知道的。」他总是这样说。 花了一个星期,我只知道他比我大两岁,重考过一年,家住南投埔里,这样而已。 长毛习惯把世界分成两部分,一种是事情,一种是心情。所有一切理应可以解释的叫做事情,不过这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解释;而他不愿意解释的或者根本解释不出来的则叫做心情。大抵而言,我认识的他,都是事情或事实上面的他,心情部分简直少得可怜。 而他就真如他所说,很认真地想了解我的想法,虽然我其实是个没多少想法的人。到最后,他唯一对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小乖」的绰号。 「谁取的?这个人有创意。」 「创意?」 「完全颠覆现实,当然是创意的极致表现。」 我是淑女,我是淑女,我是淑女,我是……妈的…… 淑芬来问我何时要给酸雨答覆,我说我不知道,今天已经是星期四晚上了。 「要嘛就乾脆一点拒绝,要嘛你就真的给他个机会吧!」 乾脆地拒绝与乾脆地答应,对我来说都是很难乾脆的事情。淑芬今天没吃芭乐,她躺在我床上,脸上贴着一层面膜,只能微微张口跟我说话。 我要答应酸雨吗?我能拒绝得了吗?拿起他给我的名片,我对着一串电话号码发呆。 「叶同学吗?」 「小乖?」 「嗯,是我。」 叫他「叶同学」还真是不习惯,我跟淑芬私底下都叫他酸雨,叫久了反而还顺口点。 「你可以叫我名字就好。」 叫你名字?那不更怪吗? 电话中的他笑了笑。「或者你也可以叫我酸雨,这是淑芬说的。」 死淑芬,你又出卖我了,我瞄了瞄那个贴着面膜,已经睡死的女人。 星期五的约定,我很客气地拒绝了,理由是我要赶回家,而我家住员林,不过暑假我不会回我老家,这次只是因为太久没回去,要让家人看一下而已,过几天就回来。 酸雨也很客气,一直说没关係。或许,他也早已猜想到我的答案了吧?所以一直没再来教室找过我,要等我自己把这答案说出口。 掛掉电话后,我把淑芬挖起来,叫她撕下面膜,跟她说了我的处理方式。 「你要回家?」 淑芬用很怀疑的眼光看我,在她面前,我很难假装什么,只能心虚地点点头。 「小乖乖,你真的是要回家吗?」 我发觉我头的摆动,已经从上下垂直九十度,变成斜六十度。 「你那么乖唷,我好感动唷,你真的要回家唷!」 我的头从斜角摆动,逐渐变成四十五度,然后变成水平摇晃了。 「那你干嘛拒绝他?」 「我真的不知道我跟他要讲什么啦?」 「不熟可以熟嘛!」 「又不是下锅煮玉米,煮得熟喔?」 「给他机会嘛!」 「你干嘛不自己去给他机会?」 「噢……」淑芬很想掐死我,她的表情清楚地传递出这个讯息。 「你干嘛一直鼓吹我跟他出去?」我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对劲了。 「嗯……」 「谢淑芬……」 「嗯……」 「告诉我,我请你吃芭乐。」 一颗芭乐可以换一个祕密,这是多么划算的交易呀!淑芬喜欢酸雨的死党,就是那个也一直在追她的男孩。所以,如果我星期五跟酸雨出去,基于我跟她是好朋友的立场,她就有理由跟,因为她要跟,酸雨就得找他死党一起出来,才能凑成两对。 原来是私心作祟。 听完理由后,气得我差点把整颗泰国芭乐塞进她嘴里去。 芭乐战争结束后,淑芬建议我,星期五下午考完试之后,还是出去躲一躲的好,以免我在学校附近晃,被酸雨或他同学看见,那就尷尬了;而且我的小白停在楼下,目标太过显眼了。 可是我能去哪里呢?台中市我只知道往电影院的路,难道我要在电影院躲一天吗? 「不然你就买好存粮,在家里躲两天好了,让全世界都以为你回家了。」 这还有可能一点。 除了在电影院躲一天,在屋子里面闭关之外,我想不到什么方法,除非…… 书桌抽屉里面很凌乱,千奇百怪的东西都有,花去我大半个小时,我才终于找到那张便条纸,打了一通电话给长毛。 「我是小乖。」 「谁?」 「小乖啦!」 「噢,干嘛?」 「你星期五有没有空?」 「有呀!」 「我去找你好不好?」 「找我?好呀,你要坐船还是坐飞机来?」 「什么意思?」 「我现在人在绿岛耶!」他说,今天是他们毕业旅行的第一天,第一天就直奔绿岛了。 天哪!这是天要亡我吗? 那个週末,我真的回家去了,反正长毛人在绿岛,晚上也不会上线。又不知道酸雨会在哪里出没,到哪里都不安全,既然如此,我不如乖乖开车回家算了。 家里很忙。刚好遇到我妈心情好,动员我爸和那隻马尔济斯在大扫除,我简直是回去自投罗网的。 ========== 你不在,我的心不开。 佇立在潺潺的清泉边,矫石如镜。 映得我一脸黯然。 你不在。 带走了水声,带走了月影, 也带走了,我的心。 ========== 我用水清洗我家外面那块磨石子地板时,看着水流过地板,忽然有了这样的感触,但问题是,到底那个「你」是谁呢?「你」在我心里面已经浮现出一个影子,但还没有完全实体,我不敢去想这样的问题,因为我知道我会把问题复杂化。 放暑假之后,学校空盪盪的。淑芬跑到一家小诊所去打零工,我只好自己在家,因为电子报不会因为暑假就停刊,我依然要每天努力地挤出一些汁来。 然而电脑萤幕上面,平静的大度山之恋,却引发不出我一点点的思绪来,我把「你不在」这首诗写好,然后就对着萤幕发呆。 绿岛,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整个岛都是绿色的吧?不然为什么叫做绿岛?岛上风景如何? 有个长头发的男孩,现在正在那个小岛上,不知道他睡了没?会想上网吗?会想到大度山上面,有个我正在发呆吗? 想着想着,我忽然发觉眼泪流了下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 上帝的不存在,于焉可见。 我的思念终于沉没在蔚蓝海面里。 你却无知。 爱情的不成立,从此证明。 你的自我始终投影在碧绿南岛上。 我却茫然。 无知,却茫然…… ========== 我在写什么呀……思绪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淑芬每天都很好奇,究竟我坐在书桌前干什么。酸雨的那个死党终于对她展开追求,所以她开始变得没时间理我。不过,她每天出门前都会给我一颗芭乐,回来时会给我一份香鸡排或咸酥鸡。 「小乖,听我家那口子说,酸雨也从他家回来台中了。」淑芬说:「他应该很快就会找你吧,这次不要再让人家失望囉!」 我看着一脸幸福的她,真不知该微笑好,还是该苦笑好。 啃着今天晚上的鸡排,电脑萤幕依旧空白,忽然「嗶」的一声铃响,手机讯息。 「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短短八个字,让我心里一面乱。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开始找我了,该来的终于会来。 我盯着八个字的讯息,心里百般纠缠,真希望你不要回来,就算回来,也不要马上就找我。 之前酸雨给我的那张名片,我已经收到书桌抽屉里面去了,一时之间不想去找,所以我想从手机讯息里面直接提取号码,拨个电话给他,随便掰个理由。就说最近身体不舒服,大概都不会出门好了,如果他识时务,应该会了解我对他真的无心。 「喂,我是小乖。」 「唷唷,我每次蹲厕所都会接到你的电话耶!」 嗯!?这不是酸雨的号码吗?难道那封讯息不是酸雨传给我的!? 「你是长毛?」 「废话,你打我电话,不找我你要找谁?」 「……」 「喂喂,快点讲话,不然我要穿裤子囉!」 「你……」 我要讲什么呢?我要讲什么呢?早知道应该多看一眼那个号码的,我居然没发现那不是酸雨的电话。又不然,我不该把长毛的号码删除的,至少讯息上面会显示是他传来的。现在这样忽然打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过去,害我尷尬万分,我急得都已经快要哭出来了,百忙之中,我嘴里竟然讲出我完全想不到的话来。 「你、你、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找你。」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我的眼前光炫神迷,耳朵里面传来他的声音:「是吗?那明天下午两点半,静宜校门口见。」 在「喀」地掛上电话之前,我听到了抽水马桶的冲水声。 该笑吗?我是在笑着的,只是,眼泪是自己偷溜出来而已。 最慌乱时讲最真的话,我想找你,我想,找你。 第二章 沉沦在我的存在中,我是自己的神。 成为我的信徒,我将带你走入我的生命。 谁囚笼了谁,将在汗水滴落眉间时分出胜负。 命运是如此安排的,我将在此遇见你,开啟不可分割的键连。 没有可以解释的理由,唯有无可预知的爱情, 正在发生,正在蔓延。 第二章(1) 以特别来说,他绝对是一个特别的人,会对我说他奇怪的人生观,却又不喜欢告诉我他其他的事情,甚至,也不大喜欢告诉我他太多现实中的事情,即使说了,也都很简略。 需要把自己搞得像谜一样吗?握着方向盘,我想着这个问题。 从弘光到静宜,不用十分鐘的路程,说不定我们可能早就在某家便利商店里面擦肩而过,甚至,可能在东海或沙鹿某家拥挤的自助餐里面对面吃过饭,只是我们彼此不认识而已。 晴朗的六月底,天空没有一片云,蓝色是唯一的顏色。 说不上该不该兴奋或期待,从早上九点半起床之后,我就一直坐在床边发呆,一直失神地坐到中午,最后,我连像样的衣服都没考虑,随便穿件上衣与牛仔裤就出门了。而直到我发动车子,都还在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我想见他,可是绝不是这样慌乱下所做的约定,更不是那样随便一句话就约定了时间、地点,他好歹也应该稍微客气一下,或者尊重女性的看法。 「是吗?那明天下午两点半,静宜校门口见。」一句话就都打定了所有主意。 忐忑的十分鐘,经过四个路口,我到了静宜校门口,中港路上的车仍旧不少。把小白停在校门口的电话亭外,我四处张望,没有一个人是穿得一身黑的,记得长毛说过,他喜欢穿一身黑,因为这样最方便,什么搭配都省了。 我也没看见哪个男孩是长头发的,附近只偶而有几个学生经过而已。时间到了下午两点二十六分。打个电话给他吧!昨天晚上,我又重新把他的电话输入回手机里面,以免又发生什么糗事。 「到了没?」 「嗯,我开白色的车。」 「静宜对面有家7-11,开到对面来。」然后他就掛了电话,真是…… 我下车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好冲散炎热的感觉。背靠在后车箱上,静静地看着我所陌生的这一带。 天空好蓝,依旧没有白云,正如我的脑袋,空得没有任何想法,我遇到突发事件时常常都会这样,呈现莫名的呆滞。正当我在享受发呆的乐趣时,一辆黑色的三冠王机车衝到我身边来。那辆机车速度极快,骑上人行道之后,还差点撞上我的脚。 「小乖?」 「长毛?」真的是你吗?连我手上的矿泉水都吓呆了。 他不高,不胖,头发说长不长,大约快要及肩,不过却非常凌乱,完全没有梳理;脸上都是晒伤的痕跡,连鼻尖也在脱皮,更夸张的,是他没穿一身黑出来,他穿着一件黄色的上衣,上面印着「中d份子」,那应该是他们的系服或班服,已经洗到发白了;下半身是一件宽大到不行的米色滑板裤,已经脏到发黑了;还有一双水蓝色的夹脚拖鞋,已经烂到快断了。这是我以为的那个长毛吗?看着正对着我笑的男孩,噢,我的天哪! 「系、系服吗?」 「我学弟的班服,我也买了一件。」 我颤巍巍地伸出一隻小手指指着他的上衣,另一隻手则抱着矿泉水,紧抱在胸前。「你的脸?」 「晒伤啦,绿岛太热了。」说着,他居然很轻松地从脸颊上面撕下一块皮来。「你看。」 让我吓傻在原地。 「上车吧!」他拍拍机车座椅。 「要去哪里?」 「我家呀,不然你要站在路边聊天喔?」长毛一副很轻松自然的表情。 你不知道邀请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去你家,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吗?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你应该问我要不要喝杯下午茶,再不然也要客气地问我吃过饭没有,我没吃,我好饿,我好想骂脏话……他用破烂的夹脚拖鞋在思考的样子,直接叫我上车。 而我也很不争气,锁上车门之后,连安全帽也没戴,三冠王已经开始飞了。他的长发不断飘到我脸上,刺刺的,痒痒的,不只是脸,还有更深的心,都有莫名的感觉。 他家也不远,是个小宿舍,在学校附近而已。楼下有一排机车,停放得很整齐。我下车之后,他的三冠王特别塞在角落的电线桿旁,特别显眼。 我问他是不是自己住,他说不是,上面是个客栈,也是游民收容所。基本上,是个没有门禁与限制的窝。 有这种地方吗?有的。 这栋楼很乾净,是新楼房,只是到处摆着凌乱的东西,甫一上楼,就遇见一个短发的女孩穿着睡衣从走廊逛过去,叫长毛一声学长。 「我学妹。」 「噢。」我还抱着矿泉水,心里面惊疑不定。 转过楼梯间,又遇见一个原住民的男孩,他手上拿着一瓶竹叶青。我没喝过,不过我知道那种酒很烈。他身上酒气浓重,遇到长毛时,叫了一声学长。 「我学弟。」 「噢。」有点不该来的感觉。 他们门前有个鞋架,我看到好几双女鞋,长毛在前面推开门,然后甩甩脚,直接把脚上的夹脚拖鞋拋出去。 「欸,你好。」房间里面有个头发卷得很离谱的男孩,坐在房间地上,他手上有把吉他,旁边也是一瓶竹叶青。 「你好。」 「我学弟,叫阿福。」 我又对那卷发男孩点点头,他很专心地弹着吉他,似乎没有理会我们的打算。 长毛要我随便坐。随便坐?这个房间里面有一张大床,上面棉被乱七八糟,另外还有一隻恐龙布娃娃,我依稀记得,长毛说过那是他最爱的布娃娃,而且,还是自己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床边有一张电脑椅,上面堆满衣服。除此之外,这房间没有其他像是椅子的东西,我也很想随便坐,不过,我不知道我可以坐在哪里。 他点起一根香菸,然后鑽进了床底下。我才想弯腰去看他诡异的举动时,他已经爬出来,还抱着一隻猫。 「唷,说阿姨好。」他拉着猫的脚,对我做动作,然后开始叫我看他的猫如何神奇。那隻可怜的金吉拉,被长毛抓起来后空翻,接着被他扒开四肢,大跳艷舞。 阿福说还有更厉害的,于是两个男生加一隻猫,开始演出人猫大决战。我愣在原地,矿泉水抱在怀里,背包也没拿下来,看着他们兴奋地表演绝活,我有点想拔腿逃走的衝动。 疯了,一堆疯子……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呀!? 长毛大概觉得我对他们的表演不感兴趣,所以把猫放开,猫马上逃进厕所里躲起来。 「哪,你也不用去买了,乾脆我的书借你好了。」他很自然地说着,然后,又衝进浴室去抓猫。 这次我不再理会他们人猫之间的把戏,专心地看着他架上的书籍。这些书大概可以开家小书局了。 「大头春,这是谁呀?」 「就是张大春啦!」 浴室里面传来猫的惨叫声。 「好多村上春树的书,你都买齐了吗?」 「太厚的就没买。」 接着换他惨叫。 「为什么没买?」 「太贵了。买不起。」 最后是人跟猫一起惨叫。阿福丢下吉他,也衝进浴室去帮忙抓猫。 我觉得,身为一隻宠物,生长在这种家庭真是可怜。我妈的马尔济斯只能在车后座散步,已经很委屈了;这隻猫要应付这种主人,还被强迫当成马戏团动物,简直生不如死。 长毛要我随便看,想看什么书自己搬。 「那么多,两隻手怎么拿?」我盯着一堆书发起呆来。 「噗」地一下,一个小纸箱丢到了我的屁股。 「装一装吧!」 「你不怕我借了不还?」 「书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摆的,你如果会认真看,送你也没关係。」 他趴在地上,按住猫的头,开始亲吻猫脸。 我手里的矿泉水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看着他很自然、完全不掩饰地做着真的很愚蠢的动作,丝毫不因为我的来访而有所改变,不知为什么,我的嘴角忽然浮出一点弧度,有了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微笑。 那是你的样子吗?这辈子,你都会一直这样子吗? 第二章(2) 挑了几本书之后,我发现了一堆照片,趁着他们在玩猫,我忽然想要偷窥他的过去,于是我翻起了照片。 照片里面,还是长毛,他穿的一身黑,头发梳得很乾净整齐,露出浅浅的微笑,而他怀中,是一个很清秀的女孩。照片上的时间,是上个星期,四天前的事情。 「你在看照片呀?」他放下了猫,叫阿福把猫抱出去。「我毕业旅行的照片。」 「她是……」我小心翼翼地指着照片中的女孩,长毛已经走到我的身边,他比酸雨矮一点点吧,但是也还高出我一个头左右,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感受到他站在我身边时那巨大的压迫感。 他接过了照片,眨眨他原来很好看的大眼睛,我看见他的眼睫毛在颤动着,嘴里,吐出我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我女朋友。」 照片里的绿岛很美,因为我只看照片里的背景,不敢再多看一眼照片里的他和她,偶而看到他的独照时,我会多看一眼,但不能太久,我怕会掉进照片中他一个人的神话里。 绿岛很美,有很蓝的天空、很绿的树、还有很蓝的海洋,照片看久了,似乎还能闻到风里的咸味。 「海岛上的天气热不热?」 「嗯,很热,非常的热。」他点起一根香菸,拨开床上的棉被,恣意坐下。 「那边东西会很贵吗?」 「还好。」 翻完照片之后,我研究着他的吉他。「这边的租金呢?贵吗?」 「不会,很便宜。」 「你跟你学弟妹感情都很好的样子。」 「算不错。」 我老是问着没有意义的话,因为,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或许本来是有一些话可以说的,然而,在知道他有女朋友之后,我却忽然脑海一片空白,甚至,也忘了我肚子很饿的这件事情。 「那……绿岛好玩吗?」忽然,我想到这个简单的问题。 「那是一个,你会想要老死在那里,甘心变成一堆砂的地方。」他嘴里的烟,吐成了一串迷幻的白影。 又安静着,我如果没问话,他也不会问我,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任由窗外的阳光,恣意洒在他的背上。 后来打破这僵局的,是他学弟阿福。阿福下午要去面试,他要去沙鹿的麦当劳打工,所以要找长毛陪他去。 长毛看看我,他的眼神很明亮。「要不要一起去?」 我赶紧摇摇头。「没关係,反正我们住得很近,下次我再过来找你。」 他叫阿福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你不用换衣服吗?我可以先出去。」 「又不是我要应徵,干嘛换?」他走过来,说:「怎么,我长得让你很害怕吗?」 我摇摇头。 「还是我要坐在马桶上面跟你讲话,你才会自然点?」 我不但猛摇头,连脸都红了起来。长毛笑一笑,忽然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你的脸好圆喔,让人忍不住想捏。」 我很想很自然地踢他一脚,可是脚却抬不起来,只能瞪他一眼。 中港路的车还是一样多,矿泉水依旧是那半瓶多一点,除了手上这个小纸箱是个突兀的证明之外,一切都像在作梦。「这是我第一次见网友。」 「我也是。」他对我笑一笑,然后和阿福骑着两辆机车,飞驰而去。 后来我没再见过网友,也再没有这样的经歷,但是据我所知,似乎没有男生会把第一次见面的网友直接带回家里的,就算有人这么做,也应该会先整理过房子。 我望着纸箱里的村上春树,感觉很不真实,一点也没有见网友的味道,我像是他某一个学妹到他家去拜访一样似的,那样简单、轻松。 我以为我在他家待了很久,但其实只有大约一个小时而已,天空仍旧湛蓝。路边经过的学生用纳闷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我在微笑,同时也在流泪。 淑芬不在家,大概是出去约会了。傍晚时手机收到酸雨传给我的讯息,他说他人也在台中,快七月了,希望约我去看银河。 银河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探索频道里面播放的那样子?我不知道,因为我终于还是没跟他在七月出去。 只有一次,我跟淑芬到东海夜市吃消夜,我们在夜市牛排摊子前面巧遇。酸雨的头发长了一些,人也清瘦了一些。我们只简短地寒喧几句,然后互道再见。我不敢回头看他,因为我知道他正在回头看我。 淑芬问我为什么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或许是感觉问题吧,我还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他给我的感觉。」 这是藉口,可是除了这个藉口之外,我没有更好的理由。 长毛还是每天半夜上线,彼此还是会聊很多话题。我把他借给我的书都看完了,对他提出很多疑问,他也会不断跟我解释,用他那一套只有他自己认同的思维方式来解释,而后跟六月底一样的情形,他忽然失踪了,我猜想是他的电话费又没缴。 对着电脑萤幕,空自呆然。 他还是不提他女朋友的事,或许之前他不喜欢谈他身边的一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可是我想跟他说,其实我不介意,能当你的朋友,在你高高在上的眼中,能当你的朋友,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知道在你桀驁的人生观里面,会有很多不如意与不快乐,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知道你有很多跟别人不一样的事情,只是你从不说…… ========== 我在只属于我的世界里用尽全力嘶喊 我在不属于我的世界里放任形骸飘移 我在心灵最角落里暗地里策画着如何自私又不伤人的爱情 我在脸孔最明白时扬起了嘴角要露出骄傲不茍于世的自尊 我在阳光最耀眼时从黑色的滤镜下窥探红尘中庸庸碌碌的一切 我在黑夜最瀰漫时从幽深的窗边去遥望苍穹里反反覆覆的思想 我绝对不是 你所想像的那样子 我没有那么坚强 我绝对不是你所以为的那样子 我没有那么勇敢 我走过的路 不是那样沧桑我只是用心去看 我走过的路 不是那样漫长我只是用心去想 如果有一天 当你发现我不是你所爱的那样子你还会不会爱我 如果有一天 当你感觉我不是你所等的那个人你还会不会等我 其实我依然在乎其实我依然在乎 我不是那样忘记一切的人 我不够铁石心肠 但我没有可以追逐的理由 当我的世界一片空茫 当我的心灵一片虚妄 我想要一盏光 让你只能看见我 但看见的 却是懦弱的我 我想要一个梦 让你只能梦到我 但梦见的 却是无能的我 虽然我在一无所有时还有笑容 那是假意的笑容我在哭泣 虽然我在意气风发时还有反思 那是表象的反思我在堕落 我只能说声抱歉 因为我的言语从不曾投降 我只能说声抱歉 因为我的梦想从不曾妥协 但是我不会改变 没有人应该为了谁改变除非你愿意 但是我不会在乎 没有人应该为了谁在乎除非你值得 但是 谁值得 谁在乎 我的面具下 你的面具下我们有没有共同的脸我不知道 我的内心里 你的内心里我们有没有共同的梦我不晓得 别爱我 不爱你 但是谁知道什么又是什么 当我开始拋弃我自己 你就可以离去 如果你不愿意远离也请不用在意 我是一个喜欢画下痕跡的人 我是一个喜欢写下传说的人 我是我不是你想像的我 也不想是你想像中的我 我是我不是你以为的我 也不想成为你以为的我 神决定了一切 而我决定了神的是否存在 我只在乎我在乎的 你是否在乎我这我不在乎 我如是说 ========== 很没头没脑,他就这样寄一篇东西给我,让我一头雾水。像诗,也不是诗,像信,也不是信。问他说这是什么,他说,这个叫做自我介绍,准备将来等他脑袋真的烧坏时,给心理医生或精神科医生看的。 那你寄给我干嘛? 他说,我念护理的,以后会当护士,所以先寄给我,叫我帮他备案,日后如果有需要时,帮他跟医生解释一下他的病史。 我在键盘上敲出这句话来:「你自己有女朋友,为什么不叫她帮你收着?」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之后,他离线了。 我其实是很在乎的。 淑芬这样说:「虽然这傢伙脑袋有问题,而且个性行为都很怪,但是你就是会喜欢他。」她叼着芭乐,在我房间里面走来走去。「所以其实你是很在意他的。你承不承认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面自己怎么想。」 我怎么想?看着他很狂放的一封信,我早已失去了想的能力。 想你是一种愉悦并痛苦的折磨,而我竟煎熬且快乐地嚐着。 第二章(3) 关于长毛,我没多少时间再想他的事情,因为我已经让电子报开了两次天窗了,负责发行的同学威胁我再不交稿,就要上传我的照片充数。 在线上遇到他,他还是会跟我提到很多他的想法与知识。他喜欢自由,崇尚唯心主义,那是一种,坚持一切都由心出发、由心开始的论调。我不知道那是来自哪个哲学家的看法,我只知道,那是长毛的看法。 难得一天淑芬没出去约会,我们一起跑到东海去吃「闻香牛肉麵」。加汤加麵不加价,是对学生莫大的恩惠,不过,对我们两个食量小的女生来说,却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们其实是去吃泡菜的。 吃完麵,又去逛了唱片行。淑芬一直跟我说,如果今天我们带着男朋友出来,就可以顺便再去逛服饰店了。我笑一笑,不知道我的「男朋友」在哪里。 「再考虑一下酸雨吧!」 「再说吧!」我只能这样无奈地笑笑。 淑芬约了她男朋友八点鐘在楼下见,所以我们得赶在七点半回到宿舍,好让她梳妆打扮一番,不过因为中港路上有点小车祸,她的骑车技术又不好,所以我们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快五十分了。 远远地,我看见我们楼下停着一部丰田可乐娜,那是淑芬她男朋友的车,不过车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淑芬的男朋友,另一个背靠车门,抽着菸,他正朝着我们楼上看,他是酸雨。 「好久不见。」 我也微笑地点点头。 「不好意思,我是搭便车过来的。」他向我们解释。 我躲在淑芬背后,但是淑芬却直接溜到她男朋友身边去,还对我扮个鬼脸。 酸雨还是那个很靦腆的招牌笑容。「我只是想过来看看,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好不好。」 「我很好,谢谢。」 我低着头,心里面尷尬不已。虽然并没有什么好尷尬的理由,但是那种感觉却挥之不去。 酸雨拿了一个小纸包给我。「这是我家做的產品,我这次回去,顺便带了一个给你。」 我接过那个东西,用手稍微握一下,猜想应该是个相框。 酸雨很温柔地说,希望有时间再约我出去走走,我说看看吧,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还要搭他们便车回去,你快上楼吧!」他这样对我说。 为什么呢?我不是最美丽的女孩,没有最灿烂的光环。平凡,有点迟钝,甚至有时候我还很讨厌我脸颊上面圆圆的肉肉,而你却要喜欢我,却要对我这么温柔。 打开纸袋,是一个雕花精緻的银色金属相框,我把相框摆在电脑旁边,放上了我跟淑芬的合照。 这里住不下去了,至少这个暑假住不下去了,我这样告诉淑芬:「我可不想哪天穿着睡衣下去丢垃圾时遇到他,我会崩溃。」 「说不定你穿睡衣去丢垃圾时,他就穿着西装,捧束鲜花在垃圾桶边等你。」 「那我寧愿死了算了!」 我打定了主意,暂时躲他一下。 「你能躲去哪里?」 「我要回家。」把东西简单收拾一下,顺便把冰箱里面所有的水果通通塞给淑芬。「我回家住个两星期再回来。」 「如果酸雨真的来了,我要怎么跟他说?」 「说我感染登革热,回去接受治疗了。」 「拜託,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呀?」 「不然,你说我回去相亲好了。」这倒是真的,我今年才二十出头,我妈已经开始想安排我去相亲了。 「这样吧!」淑芬捧着我给她的水果,站在我房门边对我说:「我会告诉他,你暂时不想谈恋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好。所以你要回家沉淀一下自己的思绪、调整自己。这样好不好?」 不愧是个情场高手,居然可以想出这样精采的话来,我笑着问淑芬,她对多少人用过这种藉口,她说:「我看过的男人比我吃过的芭乐还多,这只是小意思。」 七月的后半段,我都在家,天气很热,心也很乱,丝毫没有所谓的沉淀,更没有什么调整,反而,我更纵容我自己在线上等待着长毛的踪影。 哥哥的电脑没搬去新竹的员工宿舍,所以他的房间变成我的房间。 一个人安静地在房间里面,我的暑假如此漫长。一成不变的生活里面,不是吃就是睡,再不然就上网。可是我老是感觉有哪里不对,一种内分泌失调的症状,像是病发前的徵兆,我老是在睡梦中醒来,而原因都是我梦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是他。 在线上,我跟长毛说我回员林了,长毛说他对这里也很熟,他经常坐火车到员林来玩,在火车站附近的光明街商圈一带瞎逛,不过可惜以前没遇见过我。 「你遇不到我的,因为,光明街在我们眼中,是国中生聚集的地方。」 他说我不懂欣赏,愈是没有文化的地方,愈是有值得玩味的东西存在。 我说我感觉不出来。 「当然,因为你不够用心。」 我不够用心? 「好。」我答应他,找一天去逛逛光明街商圈,如果我找到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我下次请他吃牛肉麵,如果没有,他输我一箱开喜低糖乌龙茶。 光明街商圈都是巷子,有电玩店、服饰店、书局、饰品店等等,到底那里有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呢? 睡到中午起床,帮妈妈整理过房子,我说我要出门。妈叫我要嘛下午之前回来,不然就晚上十点过后再回来。今天星期四,六合彩开奖,别忘了,我爸是组头,今天可是他们的重要集会日之一。 于是,我一个人在路边吃过肉圆、喝了红茶、看了一场电影、逛了两家书局,然后又走遍了整条光明街。 文化,在这里没有,值得玩味的东西,我同样感觉不出来。这里只有到处乱窜的国中小鬼而已。 我只感觉脚很酸,皮包变很重,拿出手机来看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长毛,你欠我一箱乌龙茶了。 不过我没有因为即将赢得一箱乌龙茶而开心,因为我不爱喝,而且,现在我得走到好远的地方去牵车,小白停在很远的巷子里面。 左手晃着我的小皮包,右手拿着车钥匙和手机,我犹豫着是否要现在打给长毛。 车在巷子里,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一小盏路灯而已。 你一定还没睡,你今晚会上线吗?会告诉我光明街究竟有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吗?你玩味的是这世界的纷乱与感觉,那是我始终不懂的遥远。 如果今天是跟酸雨来逛街,他会向淑芬说的那样,当个优秀的男伴,为我提东西、付帐单吗? 就算会,我也寧可不要,我不想欠他什么…… 胡思乱想是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却也是走在路上最危险的事情,我的思绪飘到遥远的世界去了,没听见后面传来的机车引擎声。当我回神时,那辆机车上面的人,已经一把扯住了我手上的皮包,用力拉了一下。 我吓了一大跳,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已经跌倒在地上,手里面的皮包也被夺走了。 他们有几个人?骑着什么车?车牌号码几号?不知道,脑袋里面一片空白,我的身体在颤抖,我的眼泪在氾滥。歹徒的机车尾灯,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转眼消失无踪。 这是你说的值得玩味之处吗?我输你一碗牛肉麵了。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路边,惊慌失措的我,忽然只想到这场赌注而已…… 我从没赢过你,无论赌的是食物,或是,爱情。 第二章(4) 员林火车站前有家茶店,很小,店面小、格局小、招牌也小,小到你经过它都不会发现这里居然有家茶店,小到我在员林土生土长十几年,都不知道这里有家茶店。 可是长毛居然知道。 「那家店很小,你要仔细找。」他在电话里面说:「那里很怪,店员不大爱鸟你,除非你跟他们很熟。」 「什么店?那么奇怪。」 「我也不记得店名,不过依据这家店的这个特性,我给它另外取了名字,」他说:「只卖熟客。」 真的有一家这样的店,店里面也真的是这么一回事,我在座位上坐了快二十分鐘,居然没有人理我,非得要我自己过去点单才行。 坐在朝外的座位上,看着艷阳天底下的员林,人车繁忙,一片热闹的气氛。 我没有预感到今天会是好或坏,也没有特别的第六感,除了维持习惯性的发呆之外,只比平常多了一点点期待感,期待,看到远从台中来看我的长毛。 厌倦外面纷乱的车潮街景之后,我回头看看店里面,发现最里面有一桌客人一直玩得很开心,店员也一直过去陪他们,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好像我是多馀的一样,还真的是「只卖熟客」。 爹娘们很希望我赶快去警局报案,可是我怀疑警察们会花多少时间,处理我这件实在不怎么样的小抢案,所以我说算了。 被抢那天晚上,我没有立刻报警,到了半夜才对他们说这件事情,那时,我还傻傻坐在地上,但是却不由自主地拨出了长毛的电话。 他说:「我明天去看你,你在茶店等我,我告诉你,员林火车站对面有一家茶店……」 就是这样子,所以我早上去重拍大头照,去各机关申请证件补发,又去报社刊登遗失啟示,然后站在火车站前面,趁着等红灯的短短三十秒,为我皮包里面的四千元默哀。 不过说是这样说,长毛并不是真心来慰问我的,他是来逛街的,慰问我的时间只有简短的半小时。 他说:「很新鲜的经验吧。」 「啊?」 「你已经是第二次被抢,我却是第一次有朋友被抢耶!」 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还算什么朋友呀? 于是我在「只卖熟客」请他吃了一碗牛肉麵,当作偿还赌注,长毛很开心地吃完麵,捏捏我的脸:「你的脸好像又变圆了耶!」 我很怀疑,眼前这个浓眉大眼、一头乱发的男孩,真的是长毛吗?他真的是我的「朋友」吗?唉。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高兴你今天来看我。」 「噢,顺便而已啦,你别太放心上。」 我纳闷地看着他。 长毛说等一下他要去逛街。放着热闹的台中市不去,跑到员林来逛街,真是怪人。 「因为这里到处都有你童年的足跡呀,我在依循你的足跡前进呢,对不对?」 不必说这种甜言蜜语,你这个无情的傢伙。 我在「只卖熟客」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你来看我三十分鐘,没有说出一句安慰的话来让我窝心,还说我的脸又更圆了。可是,我一定是脑袋哪里出了问题,在跟他从茶店出来之后,我竟然跟他说:「对了,下下个月初是我生日。」 「九月初?」 「嗯,九月七日。我想约几个朋友去唱歌,你来不来?」 「考虑,心情好就来。」 心情好就来,说点好听的会死吗?他总是这样。在应该说些好听话的时候笨拙如牛,却又在不相干的地方,尽说些怪话。 我回家的这两个星期,淑芬也回家去了。我先回到宿舍,还是做着跟平常一样的事情:睡觉、上网、写诗、反覆看长毛借我的小说。酸雨从没有直接打过电话给我,但是每隔一两天,他就会传一封讯息来,提醒我要注意身体、要记得吃饭、不要熬夜写作…… 我偶而会回简讯给他,谢谢他的关心,像是有点距离,又像是只在身边,是一种很微弱的关切,却不断传来。 而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遇见长毛,对着电脑,我试图也去了解他,但却非常困难。我想知道他跟他女朋友的事情,除了他告诉我他女朋友叫婉怡,是大学班对之外,其他的他什么也没说。 而我问他,基于他最初想要了解别人的目的,从而认识我之后,对我的看法怎样,他则说,我是极少数一脸倒楣相的朋友,其他的,同样什么都不说。 淑芬在九月初回来,她很惊讶于我被抢的事情,更震撼于我在被抢后第一个通知长毛。「你居然是第一个通知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新竹嘛!又不可能跑来员林看我。」我解释着。 想在我生日时到 ktv 去庆祝的事情,其实计画已久,我们从上个学期就开始计画要约哪些朋友,然而经过许多波折,早已淡忘这件事情。 可是距离我生日愈来愈近,我和淑芬虽然不在一起,但却不约而同想到这件事,我们两个人,一个在新竹,一个在彰化,却各自策画着生日的节目,所以她约了她男朋友,还希望他找酸雨来,好让我们有机会培养感情;而我约了长毛,长毛还说可能会带猫一起来,好让猫表演新的马戏团把戏。 「糗大了,要让他们王见王吗?」 「你干嘛约酸雨啦?」 「你又干嘛约长毛呀?」 谁该来,谁不该来,都是问题,因为感觉的问题。 九月初是温暖中略带秋凉的季节,适合瀟洒而俊逸的酸雨先生,这是纯粹从感觉上面去评断的。而淑芬则认为,以酸雨对我的好感来看,他很有可能会在那时候对我告白,就算他没告白,为了日后铺路,他也势必然会为我备上一份厚礼。 但是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喜欢拿着麦克风的时候,不必故作惺惺,不必老是担心五音不全或大呼小叫而有损女人形象,这种时候,我想我需要的是长毛,因为他总是让我感到很自然。 所以我对淑芬说,这是我的生日,我有权选择邀请的朋友,酸雨对我很好,我当然知道他的用心良苦,但是我更希望,是长毛陪我过这个生日。 淑芬只好打电话给她男朋友,请他不要约酸雨了,以免我会尷尬,她很不愿意,可是没办法。九月七日,是我的生日,不是她的生日。 许多事情都发生在偶然的「意外」中,出乎意料之外。 没有谁能预料到感情的封锁线将在何时溃堤,没有谁能预料到生命的转折会出现在一念之间。我以为我可以将长毛当成一辈子的好朋友,甚至他可以是我很好的文学导师,而再不然,他也可以是我最重要的心灵依託,我对他一直潜藏的感觉永远不会迸现。不是我不敢对一个自己欣赏的男孩子表达,而是我不想我的初恋,就是当一个第三者,那种感觉不是我想要的感觉。 结果我生日那天,并没有大队人马开拔到好乐迪去,我们只有三个人去唱 ktv,因为酸雨不来,所以淑芬的男朋友也不方便来。一堆原本计画邀约的朋友们,回家的回家,旅行的旅行,通通不见人影,变成只有我跟淑芬、还有长毛三个人去庆祝而已。 我们三个都住在台中,可是唱歌的地方,居然是在员林的好乐迪 ktv,理由只因为我有一张即将过期的好乐迪员林店的折价券,可以折价三百元,所以我跟淑芬下午就过来逛员林,长毛晚上自己再开车下来找我们唱歌。 要知道,两个五音不全的女人在 ktv 鬼叫,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可以多个音准比较像样的男生来衬托,就可以改善很多听觉美感的问题,至少,当我们唱完时,也还会有个人为我们鼓掌,虽然长毛是心不甘情不愿,拍的很敷衍了事,也还好过好乐迪的魔音器里面粗糙的罐头掌声。 「我觉得被骗了。」长毛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圆睁怪眼地说:「你说要庆生,我以为是派对,会有很多未来的辣护士、俏护士。」他瞄了一眼正在吊嗓子呻吟的淑芬。 开玩笑,两个大美女在这里,难道你看不见吗? 长毛抓抓下巴,对我说:「你居然只带一隻宠物来而已。」 「你不满意呀,告诉你,人家才看不上你咧,淑芬有男朋友了。」 「她跟哪位佛门高僧谈恋爱吗?」 「你到底想讲什么?」 「捨己为人的佛家精神,被如此贯彻发挥,多叫人感动呀!」 耳里传来咦咦呀呀的长音,我们一起抬头看看唱得忘我的淑芬。 「你自己听,谁受得了呀?你居然骗我来参加这种派对。」 虽然我也觉得淑芬今天唱得实在很「严重」,不过我总没有理由让他这样一直批评我的朋友。 看着这个穿着一身黑、一脸嫌恶的傢伙,我说:「说人家唱不好,你又唱得多好呀?而且,今天是我生日耶!」 「生日又怎样?」 「你没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也就算了,你连礼物都没有带!」 我们不理会淑芬慷慨激昂地对着电视呻吟,开始自己大小声起来。 「肤浅,只重视物质的女人。」 「放屁,没有物质,哪里来漂亮的女人?」 「你算哪里漂亮?」 「至少我不觉得我丑。礼物呢?礼物拿来!」 「原来你想假借生日之名敲诈我!」 「敲诈你也是应该的!总之今天我最大。」 「你最大?你头最大!」 「屁话,不要囉唆,礼物,礼物,礼物拿来!」 「你要礼物是吧?」 「对,我要礼物,不然今天唱歌的钱你出!」 我们坐得本来就很近,开始大嚷大叫之后,因为愈来愈激动,两个人也愈向前倾。忽然间,长毛抓住我的脸,用力掐住我两边脸颊,然后,猛然在我嘴上吻了一下。 「很特别的礼物吧!」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除了堂本刚之外,我没有认真喜欢过一个男生,我习惯安静地、沉稳地压抑我对感情的需求,好让自己以为我是一个可以自己生存得很好的人,可是,原来不是这样的。长毛用他的唇,突如其来地,击溃我所有以为的以为,打破了所有我对爱情的懵懂,还有禁錮。 淑芬终于唱完了。她站在旁边,纳闷地看着我和长毛:我们正四目交投对望着。他用很不爽的表情看着我,我用很呆滞的眼光回应着他。 我的初吻,没了耶…… 居然是这样没的说…… 一份改变一生的礼物,不是任何人都受得起的,包括我在内。 第二章(5) 我们装得好像没事一样地唱完歌。长毛话变少了,他很认真唱歌,他歌声不错,就是咬字不够清楚,但他很坦然地将他的台湾国语发挥在歌声中,丝毫不以为意。 我有唱跟没唱差不多,反正翻遍好乐迪所有歌单,我能从头唱到尾的歌,算一算大概不会超过十首。整个包厢,除了最尽兴的淑芬之外,其他的一切,包含电视机和麦克风,还有桌上的啤酒桶,全都随着我和长毛的沉默,也陷入一片沉重之中。 没想到,这辈子会有这样一次意外,让一个男孩这样唐突地闯入我的世界,连问都没问一声,就进驻其中,也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轻易地收藏了我的吻。 淑芬她男朋友在约定的时间出现,要接我们去吃消夜,不过我拒绝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做确定。 「你为什么要吻我?」 「不知道。」 「这是我的初吻耶。」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耶。」 我们站在好乐迪门口,两个人都背靠着墙,一起用无神的眼光,看着来往的人车。 「你会把我所有的生活都打乱的。」 「所以呢?不然让你吻回来。」 我连那句「你去死吧」,都说得有气无力的。 「你干嘛吻我啦!」 「我喜欢你呀!」 「神经病,你看上我什么,喜欢我什么?」 「说得出来就不是真正的喜欢了吧?」 「……」 有一辆车从我们左边疾驶过去,大鸣喇叭,尖锐的喇叭声,掩盖了我们的话声。 「不好意思,重说一遍好不好?」 「……」 有两辆机车很悍地从右边狂飆过去,没水准的排气管声,划破美好的夜晚。 「不好意思,麻烦你再重说一遍……」 我吐了一口气,背脊离开了冰冷的磁砖墙,转个身面对长毛。「我问你一个问题喔。」 「问啊。」 他放下了马尾,披头散发,遮住了他的双眼,一件宽大的黑衬衫、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黑色球鞋,我在一片黑暗中,搜寻来自他眼里的光。 「你真的喜欢我吗?」 「嗯。」 「噢。」我不知道我到底想问什么,脑海里面一直在是一片空白,随便运转,听着自己一直很呆滞无神的声音,我觉得四肢无力。 夜晚的喧腾,让我们在这瞬间陷入沉默。长毛看着我,看了很久,而我则全身躁热,非常不自在。 「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他忽然说话了。 「给你问。」 「你喜欢我亲你吗?」 我不应该这样回答的,如果我说不喜欢,或许可以从此省去很多事,可是,我一再强调,那时候我脑袋里面是一片空白的。正当我的理性已经被他刚才的吻给敲破,所有感情开始溃流的同时,他也转过了身,轻轻揽住我的腰。 晚上十点四十分,好乐迪员林店的外面,「只卖熟客」的两百公尺外,大柱子旁边,一排停在骑楼下的机车后面,长毛轻轻揽住我的腰,他说:「还想要我再亲你一次吗?」 他问我的两个问题,我竟然都用点头作答。 男人的嘴唇原来可以如此温暖,舌头原来可以如此湿滑,他的鼻息混融了我的鼻息,我在他怀里,完全迷失了方向。 「笨蛋,嘴巴不要开那么大。」 「噢……」 有两道热流,从我脸颊滑落,是在哭什么呢?感叹着终于知道诗里面那种醉月涵星的情感是什么滋味了,是如此叫人沉迷。 「舌头不要吐那么出来,吊死鬼吗?」 「噢……」 那晚我没回台中,打电话请妈妈开车来接我,她来的时候,马尔济斯还在后座散步。 长毛开着一辆破车回台中,破车是阿福的朋友送的,没音响、没冷气,车门不能锁也不用锁,因为车子驾驶座的门连窗户也没有。 他在回台中的半路上遭遇临检,酒测是过了,但是他没带驾照、行照,所以一口气被开两张罚单。 我一直失神落魄,从送他上车之后开始,更加严重。妈问我在笑什么,我说,大概是太开心了。 「生日派对很好玩吗?一定很热闹吧,不然你怎么会这么高兴?」 我点点头,很热闹。繽纷的光在眼前环绕着,即使马尔济斯已经抱在我怀里,我还看得见光芒闪烁。 二十一岁那一年的生日,我了解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感情不是想像中如此难以拥有,只要你愿意,把心放开,它就会在不知不觉间,鑽进你的世界里。 这是我的祕密,我无法对淑芬说出口,更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看着电脑萤幕,我会开始严重失神,咧开嘴傻笑。走在路上,我会不由自主摸摸自己的嘴唇。 「你最近是怎么了?好像怪怪的。」 「哪有?没这回事。」 「你那样子,看起来像是在……」 不会吧?我有表现得很明显吗?应该不会的,我强作镇定,企图装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淑芬很狐疑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看你就是一副春情荡漾的样子。」 「才没有。」我水平地摇摇头,淑芬不肯放弃,把脸逼近了我的脸。 拜託,淑芬,求求你不要这样看我……我的头又开始歪了,从水平摇头,变成斜角摇头。 「小乖乖……」 「没……有……」我抿紧了我的嘴,努力憋住笑,很用力地想把头再摆回水平角度。 「小乖乖唷……」 完蛋了,我镇定的表情正在剥落中,我的头又更斜了,都快变成垂直了。 「你瞒不过我的,小乖乖唷……」 唉,我又输了…… 听到长毛吻我的事情,她起先很惊讶,开始询问我关于长毛的很多事情,可是我愈说,她微笑的表情就愈少,到最后,她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小乖,你确定你喜欢他?」 我点点头,像小女儿在父母面前回答关于未来女婿的事情一样,有点害羞,还有点胆怯。 「他有女朋友耶。」 我点点头。 「而且,我一直认为他脑袋不大正常,有点怪怪的。」 我也只好点点头。 「你真的喜欢他?」 我点点头。 这二十一年来,我身边的世界发生过很多生离死别,也自认为已经看到了很多悲欢离合。可是,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异样的感觉,我想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自己,那叫做爱情。 淑芬很担心我,她觉得长毛这个人太不保险了,可是有谁是保险呢? 「酸雨呀,我还是认为他比较好,斯斯文文的多好。」 「很多恋爱时斯文的男人,最后都会打老婆。」 「他应该不会吧……」 我拜託淑芬,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要洩漏出去,连她男朋友都不能说,以免传到酸雨耳中。我逼淑芬发誓,如果她把我的祕密说出去,日后必遭破產命运,每张信用卡都爆,而且,最重要的,她将再也不能吃芭乐。 因为酸雨的善良与深情,让我不忍心伤害他,我一直认为,只要我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总有一天,时间将冲散他对我的感觉,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就是酸雨可以重新再追求属于他自己的真爱的那一天。 九月十六日,星期五,开学前三天,淑芬才发现她的学生证居然丢在新竹老家,我很想陪她一起回去拿,不过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我的电脑掛掉了,送修一个星期还没好,但我明天就要交稿了,为了避免照片在电子报上面被刊登流传,我今晚一定得要生出三首诗来。所以,我只好打电话给长毛,跟他借电脑。我不敢找酸雨,因为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他。去跟长毛借,似乎是怪了点,也危险了点,但是……我也怀疑,这会不会是我想见他的一个理由? 电话中,他无所谓地说:「可以呀,你今天可以过来用电脑。你要写啥?写不出来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写。」 写不写得出来并非最重要的问题,我担心的是他女朋友。「可是你女朋友……」 「她回家了,连阿福都跑了,今晚只剩我跟猫在家。」 你跟猫在家?那意思就是说,今晚只有我跟你囉? 你在诱惑我吗?如果不是我想太多,大概就是我想太少了。 第二章(6) 该发生的事情,就是会发生。很想爱,却不能爱的,最后就是会爱;以为自己可以坚持的,也应该坚持的,最后往往都坚持不住。 爱情小说里面,男女主角生死不渝、刻骨铭心,可是他们常常连手都没牵过,更别提亲吻了。那很假,虽然我也很爱看,不过我知道那不大可能,至少,这时代真的不大可能,所以,我跟长毛没有那么简单,又是习惯性呆滞害了我。 第一次,我拥抱着一个男人,他的长发在濡湿了汗之后,在我脸上摇晃着,甚至,会有汗珠沿着长长的头发,滴到我的脸。 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办法解释。这个世界很没道理吗?我想起淑芬说过的话,这个世界本来就很没道理,不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躺在他的床上,看着他穿好衣服,点了一根香菸,又躺回我的身边。 我赖在他的臂弯里,脑袋里面还是相当空白,不是不曾试图去整理思绪,可是总是无能为力。 「你在电话中说你要写东西,不会是报告吧?还没正式开学耶?」 枕着他的臂,我说我要写诗。 他很纳闷地看看我,我说,我是为了写电子报的诗,所以急需电脑。 长毛叼着香菸笑了一笑,放开我的脖子,他坐到电脑前面,把嘴上那根菸熄掉,再重点一根新的。 「几首?」 「三首就够了。」 「如果我在这根菸烧完之前,可以写出三首诗,你就输我一碗牛肉麵。」 「不然换你输我一箱乌龙茶。」学着电视上看到的那样,我用一件小棉被包裹着身子,走到他旁边来。 ========== 茶代酒茶代酒同欲浇愁愁在浮华美愁在人儿醉 何处来的星 何处来的月 要伴谁泪 滴入茶似滴入酒慰我还清醒慰我却伤悲 奈何知我少奈何仇我多 茶代酒茶代酒难浇满愁愁在人情苦愁在人儿独 笑掬一瓢饮 悲掬一瓢饮 趁着热浓 倾入喉似倾入心醉我忘俗世醉我竟成痴 谢天有知我谢天已足矣 〈喜知〉 花开了没有冬已太久枫凋叶催我看雪意浓 待时待花开时 春来了没有冬已太久风掠竹残我叹醉意浓 待时待春来时 散落一地的心意啊 等候的人儿痴候的人儿 倚杯静默设席空候 乱窜凋寒霜冻人翻搅叶海风挹人 人却执着 心愁灼热谁意风霜苦 只为春来只等花开只待脚步来 再相逢逐顏开 〈喜候〉 你予我一盏茶香 暖我冷绝的手暖我冻碎的心 你予我一盏茶香却醉了我 醉了逐流的我 但我不悔为的是旅人无依 却遇着灯灯下 遇着茶香 〈喜逢〉 ========== 「穿好衣服吧!」长毛回过头来对我说:「我们去吃你付钱的牛肉麵。」他叼着半根菸,喝了一口矿泉水。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呢?我不懂。 坐在小白里面,陈昇很深情地唱着〈镜子〉,这是他借我的专辑,我拿着他买给我的一包维珍妮凉菸,默然出神。 能单纯地享受一些简单的乐趣,就已经是种幸福了。至于我在我原来的世界中,以及她在她本来的世界中,还有些什么人或事存在,那并非关键。 这是他的想法。慵懒地躺在他怀中,接受他的怜惜,可是我的心里面却百感交集。 「为什么你要抽菸?」 「因为我高兴。」 「那不高兴的时候呢?」 他没有回答我,转过头来对我笑一笑,把菸递到我嘴边,我摇摇头,缩进棉被里。 「很多时候都可以抽菸,不见得跟高兴或不高兴有关。」他说:「我喜欢看着烟不断飘起来的感觉,很自由,直到它消散不见为止。」 「可是香菸味道很臭。」 「女孩子别抽这种菸,你应该抽凉菸。」 于是我们吃完牛肉麵之后,长毛买了一包凉菸给我,并且帮我点了一根,我没有吸进肺里,只让烟在嘴里停留,那是一种,轻淡,飘渺的薄荷味道,就像,他的指尖轻画过我脖子时的感觉。 「我不明白像我这样脆弱的要求到底有什么难……」 他的歌声也很淡,像陈昇的歌声,有点哀愁,可是却很淡。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翻开乐谱,拿起吉他,弹着自己创作的歌曲,虽然已经不记得他唱些什么,但是吉他清脆的声音,还有他深浓而轻描淡写的歌声,却还在心里縈绕着。 「又不是夜鶯渴望艷阳天里与池水里的锦鲤去求爱……」 我又点着了一根凉菸,任由白烟在封闭的车窗里面繚绕,瀰漫着昨晚的感觉。 「你有女朋友了。」 他点点头,没有作声,只看着墙上的布帘,布帘印着李白的将进酒,很随意的书法字,还印满了奇怪的印章。 「所以……我跟你之间……」 「什么都没有。」他低低地回答。「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也什么都不会给你。」他的头发垂到眉间,眼神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 我祈求着些什么吗?是的。他如此沉静,不再是电话中,或线上表现得很搞怪的样子,也不是第一次我们见面时,他抓着猫玩游戏的蠢样子。他很安静,动作不多,可是充满自信,像……一切都因他而存在,也一切都因他而不存在的那样沉静。 我祈求着,让平凡无奇的我,可以守在他的身边,成为追随着他的人。只是,我无法确定,除了我之外,还有多少人也在追随着他。长毛有女朋友,可是他还是很随意地跟女孩子来往,就像吃饭那么简单,或许,也不带感情。 我茫然了。车子停在中港路边,外面的人车声音都被车窗隔绝,车子里面回盪着陈昇的歌声与维珍妮的白色轻烟,我茫然了。 如果淑芬知道了,她会怎么以为?她会很惊讶、很震撼,也可能会很生气,我居然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孩,而且,他还是淑芬眼中的怪人、异类。 可是我后悔吗?不,没有什么是应该后悔的,即使我始终在一片迷濛中、始终恍惚,但是我的脑袋与我的身体都还有反应,可是,我的反应是迎合,不是拒绝,因此我没有后悔。如果我会后悔,应该是后悔爱上他,否则我怎会如此?甘心成为追逐他脚步的人? 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 陈昇的歌唱完了,所有朦胧的感觉消失了,汽车音响的唱片跳到下一张,彭佳慧的歌声。我忽然回神了,维珍妮的菸灰掉落在我穿着牛仔裤的大腿上,同时,手机声响起,震动了一下,是一封简讯。 我的心情顿落谷底,所有的温暖与甜蜜全都在瞬间冰冻。 「我想,我有必要这样勇敢一点对你说。虽然可能会让你很讶异,也可能就此改变我们之间的关係。但是,我不愿再如此沉默下去,请让我勇敢告诉你:我喜欢你。」 酸雨,你何苦如此…… 爱与不爱间都两难,我如此平凡,这不是我能过的关。 第三章 自我极限的追求,是我的梦想。 因而我不懂爱,其实不懂爱。 刻骨眷恋的人,擦肩而过的人,你们好吗? 怎么样的人是我选择的,又怎么样的人选择了我? 如果答案终于只是一片空白,你是否依然在这里等我? 大度山上的夜晚,没有风声,我却听见了你的思念。 第三章(1) 我不是长毛的女朋友,是的,我的确不是。那么,我是谁呢? 我是小乖。 房间里面,贴着一张奥黛利赫本的大海报,还有一隻很大的小叮噹布娃娃,桌上有檯灯、笔筒、手记本、还有我的马克杯。水蓝色床罩的弹簧床上,有我昨晚换下来的睡衣,有我看到第七十六页之后,一直没接下去的侯文咏的《白色巨塔》。 镜子里面,我还是小乖。只是,总有点地方不是原本的样子而已,平常时候感觉不出来,但是一个人安静时,就会从细微的地方发现到,我的灵魂,某部分也被圈进了一座巨塔之中,遭受禁錮,所以我倒水时会不小心满出来;要晒衣服时应该走到阳台,但我会把整桶衣服拿到门口去;要到楼下丢垃圾时,会提着垃圾袋走进厕所。那些时候,就是我的灵魂鑽进巨塔里的时候,巨塔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他的脸,还有他的温度。 先处理酸雨的事吧!我回了一封讯息给酸雨,告诉他,我对他很有好感,但是只是朋友的好感,很感激他对我的青睞,不过,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到。 而他回给我的,是一封更短的讯息。 「……」如此而已。 就这样,我在房间里面关了两天,只吃淑芬给的芭乐过日子。 「不要老是一个人这样想东想西的,要,就做点什么去改变现状吧!」淑芬劝我。 但我不知道我能做点什么,我连「大度山之恋」都两天没上去了。 「写封信给他,传个短讯给他,打个电话给他,甚至,直接去找他。」淑芬的结论是:「你已经等了他两天,是个男人的话,两天够他想出一些话来对你说了。」 而接下来的,是淑芬开始说起她见识过的各型各色的男人……基本上,这个坐在我床边,大口乱啃着芭乐的女人,与故事进展无关,所以我们还是不要理她好了…… 拨了一通电话给长毛,他在机车上,给阿福载着,那头传来呼啸的风声,还有阿福更难听的歌声,听起来像是在唱那英的〈征服〉,咦咦呀呀地鬼叫着。 「我现在没办法讲电话,你去大度山看,我有写信给你!」说完,他就掛了电话。 你终于决定对我说写什么,给我一个理由或交代了吗?会说些什么呢?我很期待,可是却也恐惧着。 连线速度很慢,我也拿了一颗芭乐来啃,看着拨号进度,心里想着他的笑容,长毛呀长毛,你为什么要让我这样喜欢你呢…… 终于上线了,我进入主画面,显示我有一封新信件,是他写的,他说…… ========== 我在家,大便时会想你…… ========== 这是你要给我的交代吗?这是你要给我的「信」吗?嘴里刚咬下来的小芭乐块,顿时不知道如何咀嚼,你在耍我呀? ========== 你那叫信吗?那个根本是纸条吧!? ========== 我回给他。 洗过澡,洗过衣服之后,我又上线,他也又回信了。 ========== 我在大便时想你。这个才叫纸条,够短了吧! ========== 气得我立即又回信给他: ========== 我想你。 ========== 哼!比你还短。我忘了我想问他什么,忘了我想求证出一些什么,都是你害的,搞什么比短的……结果连续传了好几封信,长度比我们平常的水球还短。 「你疯啦?怎么啦?」 他在线上直接问我。终究是我赢了,因为他写不出两个字的信来,只好传讯给我。 「你只有在大便时会想我吗?」我想不到我要用什么样的话来问他的感觉,结果我只能这样问。 「我只有大便时会有空。」 「其他时候可不可以也想一下呀?」 「想不想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当然重要,而且,更希望他想完之后会告诉我。 结果他说:「我尽量。」 看着「我尽量」这三个字,我心里无限惆悵。 其实,我很想问他,现在他的心里面在想些什么,现在对我是什么样的感觉。在之前,我们会在线上聊天,偶而见面,也会聊很多事情,可是,这两三天,他却对我异常的安静与沉默。 你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呢?我好想知道。 你在想什么呢?我好想知道。 是无法解释的感觉吗?如果是,你其实可以这样回答我,不用给我更为难的神色。 这一次,我错得更离谱了,本来要下楼去丢垃圾的我,提着垃圾袋,很恍惚地走进淑芬房间。她正在换衣服。 「啊……你干嘛不敲门呀?」 我吓了一跳,垃圾袋掉在地上,结果也散了一地垃圾,不过无所谓,真正会弄脏地板的,只有芭乐心而已,而且,那些大部分都还是淑芬在我房里吃的。 「小乖,你还好吗?我觉得你的自律神经已经严重失调了。」 我笑一笑,用我圆圆的脸来回应她。 淑芬一边扫着地,一边问我长毛的事情:「那傢伙到底哪里好?」 「我不知道。」 「你对他了解多少?」 「很少。」 「拜託你不要像个国中生好不好,一点都不了解他,你就爱他爱得要死。」淑芬抓着扫把边扫垃圾,边瞪着我。「哪,我问你最简单的,他叫什么名字?」 长毛叫什么名字?长毛不是就叫做长毛吗?看着我的迟疑,淑芬用皱成一团的表情看着我,「雅芳,我的小乖乖,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名字喔……」 欸……我要想一下,长毛告诉过我,但是我老是记不起来。见他之前,他是一个存在于网路的人,所以他就是长毛;见过他之后,他头发原来真的有点长,所以还是叫做长毛;至于真实的名字,我一直认为那应该不重要,也不代表什么。 甚至,我会以为,他在使用他自己的本名时,他是他,但他在使用长毛这个名字时,他就变成了我的长毛,因此我从来不曾去在意过现实中,他的名字。 在淑芬的催促之下,我只好又拎着破掉的垃圾袋跑回房间,丢了垃圾袋,再打开电脑,幸亏本人习惯好,会将讯息备份,所以我很快便找到了之前的对话纪录,我找到了! 他的名字,叫杨穹风。很诗意的,感觉上就很脱俗的一个名字,虽然,我还是比较喜欢他叫长毛。 随手抓起笔筒里面的一枝笔,我把「杨穹风」三个字写在手掌心上,很高兴地想要再跑过去跟淑芬说。 这时候,电脑靠着的窗外忽然闪过几下很诡异而美丽的蓝色光芒,我愣了愣,正想探头去看个究竟时,整个世界居然都停电了。 一片黑暗中,我要怎么让淑芬看到我手里的字呀?今天天气有点冷,外面云也很厚,几乎没有半点月光,我从书桌抽屉里面摸出一个打火机。那是长毛送我的。才刚点亮打火机,这个世界就忽然开始剧烈地震动。 是的,就是重创台湾岛的九二一大地震。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因为思绪中早已被你的身影佔满空间。 第三章(2) 房间里面,马克杯摔破了;闹鐘也摔下来了,连小叮噹都被摇倒在地,房间里面所有的一切都震动着,发出摇晃碰撞的声音,我担心电脑萤幕会不会从书桌上面栽下来,但是我更担心天花板会不会从我们脑袋上面砸下来。 赶紧抓起我放在桌上的皮包、手机和车钥匙,幸亏我跟淑芬的房门都没关,所以我能在一片混乱中很轻易地跑到她房间。 淑芬大声尖叫,整个人缩在墙角,也真是佩服她了,我进去时,她缩成一团,手上还牢牢抓着一颗刚咬两口的芭乐。忍受着她刺耳的尖叫声,丢掉她那颗芭乐,我把她拖出房门外。 地震一直持续着,我很害怕,也有点恍惚着,不过遇到这种生死交关的事情,至少我还比淑芬冷静一点,她像全身瘫痪一样,只剩下喉咙跟声带还维持正常。 「啊啊啊啊啊啊……」 说错了,也很不正常。 几乎是用拖的把她拖到楼梯间,恰好遇到从楼上衝下来避难的几个男生,他们合力把淑芬抱下楼去,我也跟着衝到屋外。有人去开了车灯,有人手上有手电筒,我也有打火机,整栋楼在微弱光线中,不断摇撼,彷彿世界就要毁灭了一样地剧烈震动着。我看到淑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模样,觉得很可怜,和她紧紧抱在一起。 地震摇了好一会儿才停,聚在楼下大约有二十几个学生,还有附近邻居,大家纷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不知道震央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是几级地震。淑芬一直急促地喘着气,双眼发直。 「淑芬,没事了,你不要怕。」想劝她不要怕,但其实,我也害怕得很。 「嗯……嗯……呜啊……啊啊啊啊……」她忽然像发疯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大跳,我赶紧伸手去捂住她的嘴巴。淑芬哭得好凄厉,我抱着她的头,抱她在怀里。 这样哭了快五分鐘,她终于哭累了,只剩哽咽的力气,而我的左手掌上面,都是她的眼泪、鼻涕、还有口水,摊开手掌一看,我看见一个用油性原子笔写的,还很清晰的蓝色字跡,没有被眼泪、鼻涕、或口水给洗去的名字:杨穹风。 手机已经完全不通了,但是没有人敢进屋子里面去打打看市内电话还通不通,谁都不能保证,待会儿会不会又来一下更大的地震。 我搀着淑芬到我的小白旁边,开了车门,让她坐进去。刚刚地震时,大家因为紧张而没有感觉,这时候,才真的开始觉得寒冷。窝在车里面,我开了车内的小灯,打开空调,还放了音乐,淑芬愣愣地看着我,我也担忧地看着她。 遇到这种灾难,可以担忧的事情有很多,会担心家里面有没有事,家人的安危如何,会担心自己的朋友有没有事,会担心等一下会不会有更严重的灾难接踵而来,也会担心学校的上课是否还能维持正常,更担心的,是自己亲密的另一半。 我很担心长毛。 那个自称一睡着就像过世的人,不知道有没有逃命去呢?还有他那隻可怜的特技猫呢?然后,我想到他有女朋友,一个跟他住一起的女朋友,而且他们一整大群的学弟妹都在,应该不用我担心吧?我看着手机,完全没有讯号,遥望远处的静宜大学方向,除了黑暗,竟然还是黑暗。 接着,我想到酸雨,不知道酸雨那边情况如何,而才刚想到酸雨,淑芬她男朋友就开着车子飞快地赶到了,当然,车上还有另一个人,就是我刚想到的他。 他们两个大男孩一停下车,就大步地跑过来,我和淑芬下了车,看着他们,淑芬呆站在原地,任由她男朋友将她一把抱入怀中。 「嗯……嗯……呜哇……啊啊……」 又来了,淑芬一投入她男朋友的怀里,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就又溃堤了,我坐在小白的引擎盖上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第几号表情、第几号心情面对酸雨,我们怎么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又再度见面呢?我看着酸雨从我面前跑来,他在接近我时放慢了脚步,距离我五公尺、三公尺、一公尺。 他也是从惊惶中逃出来的。每次我见到酸雨,他总是穿着整齐,相当瀟洒,而此刻的他,在小白的车灯照射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深蓝色的体育裤,头发好像还是湿的,一副刚洗完澡的模样。 酸雨手上拿着一件大外套,走到我的面前。 「你没事吧?」他轻声问我。 我摇摇头,酸雨对我淡淡地微笑,将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不管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朋友,在我来说,你都是最重要的人。」 我看得出来他很冷,身体微微发抖着。「外套给你穿吧,我不冷。」 他笑着摇头,「那是为你准备的。」 我抓紧外套的衣角,低着头,看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很朦胧,眼眶里面很朦胧。 为什么呢?我很想问他,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是你在我身边呢? 我抬起头,看向依然是黑暗一片、遥远的沙鹿方向,然后,再转头看看佇立在我面前,寧愿自己冷着,也要留一件外套给我的酸雨。 为什么呢? 我哭了。 从停电开始,到地震猝然而来,看着淑芬崩溃,看着世界陷入剧烈变动,我始终维持着还算可以的镇静,然而,现在我却用力地哭了,看着他对我很勉强表现出来的微笑,我反而抑制不住我的泪水,任由他将我拥抱在怀里,任由我哭倒在他怀里。 抽泣声中,我听见酸雨对我说:「就算是个朋友的拥抱吧!我都甘愿,只要你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抱歉,对你说着感谢,我的心,却在山的那一边…… 第三章(3)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车里面,直到天亮。 淑芬曾经对我说过,如果不讨厌,就可以接受,可是事情并不会永远如此单纯,我不讨厌酸雨,却也无法接受他,因为,我心里的空间,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淑芬跟她男朋友坐在前座,两个人都已经睡着了,我跟酸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漆黑的景色,只是是各自不同的方向。 「酸雨……」 「嗯?」 「我……有点话想对你说。」 我把外套还给他,自己下了车。他也没把外套穿到身上,和我一起靠着后车箱发抖着。 「我,有我喜欢的人了。」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点起一根香菸。 「所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也知道其实能有你在身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对你好吗?」他打断了我的话,我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对我好不好,这个我自己可以去感觉,不过,爱上他,我应该不会后悔。」 酸雨转过头看着我:「只要你可以找到你想要的幸福,我就会永远祝福你。」他脸上有微笑,只是笑得很僵硬。 「还是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他摇摇头,拍拍我的肩膀。「记得,任何你疲倦或难过的时候,这里都会有我。」 我又对他说了一次谢谢,他不再说话,要我回车里去,以免着凉。 长毛的手机始终打不通,事实上,每个人的手机都打不通,不过我知道他应该没事,因为沙鹿地区并没有太严重的灾情传出。 学校已经宣佈停课一週,我们又多了一星期的暑假,大家都赶着回家。 我打公用电话回员林,老爸说家里没事,不过却吓坏了家里那隻马尔济斯,害牠现在都要跟主人抱在一起才肯睡,牠每天都弄得满床狗毛,害我妈气得要命。为了避免麻烦,所以我跟老爸说好,这星期就不回家了。 淑芬由她男朋友陪同,回新竹老家去了。酸雨说他也要回台北一趟,因为他家房子在新庄,好像有点问题,他要回去帮忙处理。我整天坐在屋子里,依然是停电的状态。 长毛的手机依旧不通,台湾大哥大在这一区的通信尚未恢復,偏偏我们都是这一家的。 直到第三天早上,听楼上的学弟说,台湾大哥大已经恢復通讯了,于是我赶紧打给他。长毛说,地震那一晚他正在打麻将。 「打麻将?」 「而且刚好我自摸,打三百两百的底钱,我是清一色,不求人,连四拉四。」 「然后咧?」 「你知不知道有几台?」 「不知道。」 「这一把的钱够让你买三百颗芭乐了。」 天哪!不会吧!? 「结果就地震了。」 「所以地震一来,等于你其实没赢钱?」 长毛说,他对所有人大喊,要大家用牌尺抓着牌,通通靠墙不准动,无视于电脑萤幕被砸烂,无视于电视变成一堆废铁,更无视于整组本来就松垮的玻璃窗摔成粉碎,他们真的窝在墙角,直到地震结束,用打火机照明,非得把钱算出来才甘愿。「逃命?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几年打牌没赢过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不知道如何将我的关心传递给他,不过他却对我说:「我很担心你,可是你的电话打不通,又不知道你住哪里。」 心里甜甜的,我说:「我没事,我也很担心你。」 问他接下来学校停课这段时间,有什么打算。 「这两天我已经逛完所有灾区了,明天我打算回埔里去看看。」 「埔里呀!车子开不回去吧!」 「笨蛋,我会骑机车回去嘛!」 我叫他自己多小心,可是他的话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家。」 去你家? 缩在房间里面,面对着还没整理完的一地凌乱,我怀疑我有没有听错,你这是在邀约我吗?你家耶!会看到你爸妈耶! 「小乖?」 「我……我在。」 「你要不要去?」 我点点头,问他为什么要约我去,电话那头传来他轻微的笑声:「总得找个理由约你嘛!」 他不喜欢戴全罩式安全帽,那会遮掩他英俊的脸,造成美眉的损失;他不喜欢穿黑色以外的衣服,除了搭配方便之外,黑色最适合他修长的腿;他常常叼着菸骑车,因为这样最瀟洒;他老爱在速度超过八十时引吭高歌,风声跟歌声可以表现出他的不羈之色。 以上,都是他自己说的,跟我无关。 我没去过埔里,可是没想到第一次去埔里,就是在大地震之后,看见满目疮痍,让我非常难过。长毛也很难过,不过难过只在眉宇之间一现即隐,他还是玩世不恭的表情,告诉我这堆废墟以前是他国中母校,那片乱瓦以前是警察局。 埔里街上失去了秩序,根本不用戴安全帽,因为警察都去救灾了,路上到处都是巨大的裂缝,骑车要非常小心。 长毛家并没有严重的损伤,只在墙上有条小裂痕而已,可是他家对面的整排房子却通通转了个弯。 他爸妈心脏也很强壮,还是在家里面老神在在,而且到处去串门子。我们一路上买了很多矿泉水,也买了不少乾粮,因为据说震央就在南投,这里损伤严重,甚至出现粮食短缺的现象。一路上,不断有各地涌入的救灾物资,许多陌生的人,开着自己的小货车,将各地的物资不断送进这个他们也相当陌生的地方,能够放下自己手边的工作,伸出援手去帮助更需要帮助的人,我觉得很感动,这是一种很伟大的精神。 所以我们虽然骑着小机车,却也一路上逢店就买,想买一些东西回去给他家人,不过几乎全台中的便利商店都找不到一般矿泉水了,只剩下果汁水。同样地也没有泡麵了,只能买到一些饼乾而已,我很担心这样些微的粮食能帮助长毛的家人多少,但他说凡事尽量就好,剩下不足的,有这些各地来的救援,埔里应该筹措得到所需物资。 长毛在讲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认真。我坐在后面,抱紧了他很瘦的腰,听着他的声音,我知道他其实也很担心。 你总有认真的时候的,在心里面我这样想着。 不过,这些认真的一切,在到了他家之后完全被推翻了。长毛爹爹跟他一样,都喜欢叼着香菸逛大街,只不过长毛爹爹喜欢抽白长寿,他看到我们手上这堆果汁水与饼乾时,很纳闷地说:「你们买那干嘛?我们家都吃不完了耶!」 伸手一指,我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堆满了食物与水,还有小山高的饮料,更远一点的地方,有许多僧侣正在煮食,不断传来食物的香味。 「你们买的东西实在太差了。我们都吃现煮的,不然也吃四十块一碗的大碗泡麵呢!」 有些时候,你不得不相信遗传这种事情。长毛说他在台中像流浪狗一样活了七八年,所以养成很痞的个性,可是,我更相信,这种个性,与遗传有着更绝对的关联。 「没有事情可以打败我们,只要我们还活着。」地震过后,长毛爸爸这样说。 第三章(4) 第二次,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别人害怕馀震,不敢回家里面睡,长毛的爸妈白天在家,晚上也是睡在车上。只有长毛,他的神经大条更胜其父,所以我们还睡在他房间的床上。 「万一晚上又地震,那怎么办?」 「那不正好吗?我们就这样死了,也还抱在一起。」他无所谓地说。 温暖的鼻息一直吹到我的脸上,我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看着他平静的表情。「你为什么喜欢我。」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这不是教室里上得到的课程,我也不是老师。」 「那我要怎么知道,你真的喜欢我?」 他笑了一笑,搓搓我的头,拥我入怀,我听见他轻轻的声音:「如果我在你的身边,而你始终无法感觉,那两个人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很想问他,那你的女朋友呢?那个照片上,有着纯朴笑脸的女孩呢? 于是我想到了绿岛,忽然想到了绿岛,想起了他人在绿岛,而我在台中思念着他的那时候。「你还想不想再去一次绿岛?」 「嗯,我愿意老死在那里。」 「总有一天,我也要去绿岛看看。」 「为什么?」 「我想看看,值得让你甘心老死的地方,长什么样子。」 长毛说,那我更应该去看看北海道或大阪城,因为他其实是没有钱,不然他更想去日本。 「我也想去日本玩。」抬起头,我看着他的脸。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们一起去玩。」 去哪里很重要吗?不,重要的,是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以前埔里有一家茶店,叫做「稻香村」,长毛从高工开始,每次回家都到这里报到。他有七个结拜兄弟,通通都是埔里人,几乎每个週末,他们都会到那里聚会,而且,他都喝百香绿茶。 「极品通常无法永恆,稻香村就是一个例子。」我们站在一堆废墟外面,长毛指着那块已经摔成两截的招牌。「趁着晚上没人注意,我们来把稻香村的烂招牌扛回家好了。」 我不是极品。我有圆圆的脸,还有呆呆的脑袋,甚至我还很爱哭,而且我一向很倒楣,半年之内可以被连抢两次的人,应该不算极品,那么,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变成你的永恆吗? 看着他黑色的长袖衬衫,衣袖飘飘地坐在机车上抽菸,我很想问他:我可以陪你直到永恆吗? 他叼着菸,摊开双手的掌心,自己笑了起来。「可是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到过,而我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但是她始终那样支持我。」 从未听过长毛谈起他女朋友婉怡的事情,我不敢打扰他,只能静静听着,路边偶而会有车辆经过,扬起漫天沙尘,但他却丝毫不以为意。 「可是,感觉会变。我们从很亲密的情人,逐渐在变成很要好的朋友。我不知道婉怡感觉到了没有,但是其实我很担心,面对一段正在消退黯淡的爱情,自己竟然如此无力。」 记得长毛提过唯一关于婉怡的部分,是他们开始于大一,也就是说,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三年了。 「或许会有改变吧!当我毕业之后。」 「我不介意当你的第三者。」我忽然这样说。 长毛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没有想要你给我什么,也知道我无法拥有你的全部。但是,我会想让你知道,你已经在我心里扎根,根深蒂固了。」 下午三点,埔里镇的市中心,地震后的满目疮痍前,他坐在车上,将我拥抱在怀中。 无法期待你的爱情世界会有什么样的变动,因为今天我得到你,却会让另一个女孩伤心,所以我得忍着所有我对你满满的爱,情愿安静地躲在你的背后,只是我无法控制我的泪水、我的伤悲。让我在心里面说就好,被他紧拥怀中,我只能看见他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我用嘴巴,吐出无声的心声:我爱你。 那是第一次,跟他一起骑车出门。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飞快,因为他已经记住了哪里的路面有损毁,也记住了哪里的山坳有崩塌,我们只花了一个小时出头,就回到了沙鹿。 这八十几公里的路上,他很少说话,反而一直唱歌,唱他自己写的歌。问他为何而唱,他说他很高兴。 「高兴?」 「我爸妈都很喜欢你,你不觉得应该高兴吗?」 我当然很高兴。临走前,长毛娘还拿了一条围巾给我,怕我路上冷。她一听长毛说我爱吃芭乐,立刻又从厨房找出一包地震前买的泰国芭乐。去他家住了两天半,他爸妈对我非常客气,我感受到了好久没感受过的家庭温暖。 虽然长毛说,他爸妈本来就很好客,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还是很开心的,因为长毛也曾经带着婉怡回家过,我是以一个非他女朋友的身分的女孩到他家的,如此的身分还能受到他家人的礼遇,我自然会很开心,至少,我没有被排斥。 「这几天如果没事,不要到处乱跑。」他叮嚀我。 「我晚上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这……你知道不大方便。」 我看见他面有难色,自己的心情也跌落谷底。 「这两天电话能通,那么应该可以上网,你可以写信给我。我晚上会打电话给你。」 「晚上喔,我等你电话。」 他笑着点点头,在我嘴上深深的吻。一手提着芭乐,我用右手环抱住他的颈子,任由他将我揽着。 「乖乖的小乖,快上楼。」 我说不要,我喜欢看他离去的背影。 低沉有力的引擎声,像他沉着地拥抱着我的肩膀。看着他消失在街的转角,我提着一袋芭乐,脖子上围了他妈妈送我的长围巾,我开心地正要打开楼下的大铁门。 但我发现有点不对,低头去找钥匙孔时,我看见地上有点突兀地多了个影子。 有人在上面阳台探头吗?我抬起头来往上看。 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淑芬房间的阳台,他也正看着我。 是酸雨。 他跟淑芬的男朋友到新竹接淑芬回来,正好在我回来前的半小时回到这里,他是外人,自然不方便老是待在淑芬的房间,便自己一个人到阳台抽菸,把房间留给淑芬跟她男朋友去互诉离情衷曲。所以,他看见了我让长毛送回到楼下,当然也看见了长毛跟我拥吻。而我,当然也让他的心,又彻底的碎了一次。 难的不是不说我爱你,难的是很难让你知道,我无法爱你。 第三章(5) 如果你要问我,一个第三者的感觉是什么,我无法回答。 可是如果你要问我,爱上一个其实不该爱的人,感觉是什么,我会说:除了不后悔,我什么都没想过。 从那一天之后,我没再见过酸雨。 不过淑芬告诉我,她从她男友那里辗转得知,酸雨家里面也无大碍,只是地基有点走位而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而不久之后,淑芬跟她男朋友也分手了,理由是很老套的「个性不合、沟通困难」。 我们两个女人又像以前那样,一起啃着芭乐,一起逛逢甲。同样是她去买衣服、鞋子,我去买小说、唱片。 女要为悦己者容,所以我不在逢甲买衣服,我会到百货公司去买。 淑芬教了我很多化妆的技巧,还有跟男人撒娇的功夫。她现在总是说:「告诉你,我见过的男人,绝对比我们两个加起来所吃过的芭乐还要多。」 不过要我改变自己的行事作风,去对别人撒娇,这个我始终做不来。长毛也从未在意过,他会说:「有时间想这个,不如在你脑袋里面多装一点知识吧!」 长毛在平安夜那天搬到东海,住到艺术街坊去了。一个公寓,四房一厅,一间套房给他学弟阿福住,他跟婉怡住一间,一间当书房,摆电脑,一间是仓库。那阵子我偶而打电话给他时,他总是在刷油漆,在擦地板,有时候他还是会说:「我在大便。」 因为他女朋友在一家安亲班当老师,所以他有更多自己的时间,甚至,多到可以让我到他的新家去,说是幽会也好,说是稍解相思之苦也好,我已经顾不得那许多别人的眼光。在他家与他缠绵,听他弹吉他,唱着一首接一首他写的歌。 淑芬也不再对他提出微词。「小乖乖,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就好,知道吗?」 我点点头,然后,她就帮我打扮得漂漂亮亮,送我出门。 当然酸雨并没有离开我的生命,他还是会传讯息给我,祝我耶诞快乐、祝我新年快乐、祝我身体健康……但却从未祝我幸福,所以我知道他从未放弃过。 我的课业还是这个样子,电子报的诗作產量倒是增加了。 长毛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网路社群,加入之后还开了一个频道,取名叫「写一个梦」,很适合他的风格,因为他简直是那个频道的神,从管理到审核到发表都一手抓,而这样的意思,其实也反映出另外一面来,就是这个频道其实没啥人,只有他自己跟自己玩。 「多一个地方放自己写的东西,万一哪天电脑爆掉了,还有资料备份。」他这样安慰自己。 偶而去看看,感觉这个频道真是冷清,所以我乾脆加入,还当了副主持人,从此,除了发表文章是他自己的事情之外,其他的通通变成了我的工作。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当他背后的那女子,直到我们都毕业,直到,他口中那个「有一天」来临。 不过我错了,因为愿意守在他背后的女子,原来还很多。 长毛告诉我,他老爹希望他对未来多做打算,并建议他去当个公务员,所以,他报名参加补习班,每天都要从东海骑机车到台中市去,在復兴路四段,后火车站那边补习,时间是傍晚六点半到九点半。 「你听过行政学还有流派的吗?」 「我知道插花跟茶道有流派,行政学要流派干嘛?」 「好问题,这个见解我会写在明年年初我考试时的答案卷上。」他笑着说。 最近他很认真,连着两个星期,他几乎不上网,每天忙着念书。因为我知道他女朋友的上班时间,所以我可以在适当时机打电话给他。 「我想见你,可以一起去吃个饭吗?」 「我在忙耶,这两天有小考。」 小考、练团,是长毛最常告诉我的理由。阿福跟他一起补习,补的是中医检定,他上的是一般行政。 他也组了乐团,通常每星期三练习,不过偶而会更换时间。 第一次我觉得不对,是在静宜大学附近的一家茶店「茶舖」,我们一起吃饭时,他的手机响了,长毛接起电话,愈讲愈小声,最后乾脆走到外面去讲。隔着橱窗,我看着他的背影。即使是婉怡打来的,以前他也会在我面前讲,不会这样避开,那,这通电话里的女孩会是谁呢? 咖哩饭忽然有点失去味道,所以我喝了一口百香绿茶,才发觉,忽然连百香绿茶也酸涩了不少。 「我补习班同学,也是一个网友。」他解释着。 那女孩叫小雅,以前同样是大度山之恋的站友,长毛跟她见过两次面。那女孩也是护理科的学生,中台护理学院的,小我一届。 「然后呢?」 「她在补习,很巧,刚好跟我同一栋补习班大楼。」他很平静如常地继续吃着饭。「前几天遇见了,大家聊了几句。」 「喔。」 「刚刚打给我,问我能不能帮她写点东西,要交国文报告的。」 「她干嘛不自己写?」我嘟起了嘴,连自己都感觉得到自己嘟起了嘴,但坐在我对面的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不知道,反正只是一点点东西,无关紧要的。」 无关紧要吗?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一切似乎也很无关紧要吧?我不是喜欢猜忌的女人,但是我也没有笨得什么感觉都没。我看见长毛的眼神在闪烁着。 「你……要帮她写吗?」 长毛点点头,于是我决定安静,因为我知道,他决定的事情,没有谁可以改变。 淑芬说,如果我很爱他,就应该多注意他,多掌握他的行踪。 「男人哪!嘴里说的是誓死不渝,哼,转个身还不是在那边偷来暗去?」 「我要怎么去注意他?我是他的谁呢?」我这样说。 窝在小房间里面,淑芬坐在小叮噹头上,啃着芭乐,我反坐在木製椅子上,下巴放在手背上,手背叠在椅背上。 「你想一直当他的第三者吗?」 我摇摇头。 「今天他可以有你一个第三者,就有机会再冒出第四者、第五者来。」 「他有一个女朋友,我再爱他也没用。」 「抢呀!小乖,你不要这么傻好不好?」 「他女朋友对他很好,我不想因为我自己的关係,去伤害另一个很好的女孩。」 淑芬啃完了芭乐,叹口气说:「如果长毛是奇货,那奇货人人都会想居。今天你不去伤害长毛的女朋友,总有一天,还是有人会去伤害她的。」 听着淑芬的话,我不自觉点点头,默默思考着。 「所以,与其让别人去伤害她,不如你自己去,至少,最后得到长毛的人是你。」 我说:「或许吧,可是,如果长毛自己不愿意,就不会有第四、第五者了呀!」 「你对长毛那么有信心吗?」 我对他那么有信心吗?我想到中午他那通电话,想到长毛说的那个叫做小雅的女孩,我对他那么有信心吗?耳里听到淑芬又说了一句话:「长毛不是酸雨,所以我不敢给你保证。」 长毛跟酸雨不能相提并论,那我跟小雅呢?你却不说话吗? 第三章(6) 如果你不爱她,为何却拥她在怀里?如果你不爱她,为何大老远送她回丰原去?如果她只当你是好朋友,为何三天两头约你逛公园、吃晚餐?如果她只当你是好朋友,为何让你牵着手,在补习班门口拥吻? 他一个答案都没有给我,只有安静地坐在我面前,如此冷静而已。 「你会给我解释吗?」 我也可以很冷静,只不过,不是真正的冷静,是愤怒吗?是失望吗?还是什么呢? 「我给不了你任何解释,因为你应该都知道了,不是吗?」 「因为我知道了,所以任何谎言都不用再说了吗?」 「说一个谎言之后,要用更多谎言去弥补与掩饰。」 「所以你什么都懒得说?」 长毛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说过我不爱她,送她回家只是顺便去丰原找朋友。我现在主动告诉你,信不信都由你。」 一道黑色的风,掠过我的眼前。他对我说完这些事情,说完他认为应该说的之后,转身离去。 那是农历新年前的事情了,我织了一条围巾想给他,因为我知道他很怕冷,每天在台中与东海之间骑机车往返,我怕他感冒,所以织了一条围巾,淑芬帮我挑选顏色、教我勾毛线的方法,还帮我收针。 星期三,他要上课,正好我跟淑芬要去台中钱柜唱歌,所以顺便送去补习班给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猴急了?」 我笑一笑,没说什么。 九点半他下课,我们赶在九点十分左右就到补习班外面,坐在车上等他,因为长毛说过,他个人有提早二十分鐘下课的习惯。 补习班外面很空,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孩站在外面。她缩在大外套里头,露出很秀气的脸,还有一撮马尾,看模样,像在等人,只是我不知道,她等的跟我等的,会是同一个人。 长毛递给她一本书,然后,在补习班外面,与她拥吻。 「怎么还没下来?他不会翘课吧?」淑芬只见过长毛一次,早已忘了他的长相,而且长毛现在头发很长,半遮着脸,淑芬于是没认出他来,她的手指跟车里的音乐打着节奏,一边问我:「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呀?」 我没有说话,第一次有着瞠目结舌的感觉,多希望我认错人,多希望我没有织这条围巾,多希望我没有自作聪明要送来给他。 于是我抓住方向盘,猛踩油门,直接飆往钱柜。 「你干嘛呀?」 「他应该是翘课了,我们去唱歌吧!预约时间快到了。」 忍着所有复杂的心情,我笑着对淑芬说,但是脑海里面却都是刚才的画面,那女孩开心地抱紧长毛,长毛的手伸进她的外套里面,也抱着她,两个人在昏暗的补习班大楼下,很热烈地吻着。 我把围巾丢在钱柜包厢里面了,淑芬一直骂我粗心,还说要回去找。 「算了,天意吧!有机会再帮他织囉。」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对淑芬说,或许是因为她始终不看好我跟长毛的关係吧,我不想再听见她骂长毛的话,也不希望让她感觉到我当初有多么愚蠢。 回家之后,我狠狠地痛哭了一夜。 和他争执之后,长毛没有再打电话给我。一个对自己过度自信与自尊的人,是不会轻易说抱歉的。对他,我很了解。所以当他说晚上打电话给我,却失约没打时,我会生气、会哭,可是他会比我更生气。当他答应要为我做什么,而却始终推说时间不够、太忙、来不及时,我会嗔怒、会吵,可是他会比我更不耐烦。 我知道,他不喜欢道歉,与其要他承认错误,不如要他去死,所以淑芬教我,对付一个太强硬的男人,绝不能任他予取予求。 「你看过《倾城之恋》吗?」 「什么?」 「张爱玲的小说。」 我一直以为淑芬跟我一样,只喜欢看小叮噹,没想到她的书架上,纯文字的书,除了一堆爱情小说之外,还有一本张爱玲的《倾城之恋》。 「若即若离,欲擒故纵。」她这样教我。 我在懵懵懂懂中学习这个技巧,但却从来没有真正实行过,他的一喜一怒、一举一动,始终牵引着我。 长毛的头发愈来愈长,我烫的玉米鬚捲也愈来愈直,而天空的云愈来愈厚,他也愈来愈忙。 我在排队,排在他练团、补习、陪女朋友、跟朋友喝茶……这些事情之后,我的情绪,同样排在所有他要处理的事情之后。 「拜託,你不要这样巴着他不放好不好?」知道酸雨还会传讯息给我之后,淑芬这样建议:「除了你之外,他可以有别人,那么,除了他之外,你也应该可以有别人。」 我拒绝这项建议,因为我不想再让酸雨伤一次心,不过,也因此,我得学会很多让自己开心的办法,好忘记现在的他,除了我之外,还有婉怡,还有一个不知道何时蹦出来的小雅。 所以我强自压抑着思念,狠狠地写诗,写满了他的网路频道,他的写一个梦,变成我的写一个梦,写一个,充满对他的思念的梦,而他却浑然不觉。 淑芬不解于我跟长毛现在的关係,老是追着我问,所以我把前阵子在补习班楼下看见的那个画面告诉她。 「说不定当初他说的那些,根本都是幌子。」淑芬又有了新的见解。「什么探索别人的世界……」 「他说的是探索别人的脑袋啦!」 「啊一样啦,反正就是那些话啦,我觉得搞不好只是引你上勾。」 我不认同淑芬的推论,我知道,他的确是一个有那种奇怪倾向的人。 「哼,倾向,他有跟网路认识的女孩抱在一起、亲在一起的倾向还差不多。」 我不聪明,可是我很会敷衍,当我不认同一件事情或一种道理时,我就会露出圆圆的脸上傻傻的笑容,淑芬当然明白,所以一旦看到我这种表情,她就会安静闭嘴。 或许是吧!他对每个女孩都会如此吧!聊聊天,逗你笑,然后跟你说抱抱,还给你香一个,做个「*0*」的符号给你……我大概是这样慢慢陷入他的圈套中的。 可是一个习惯吸毒的人,明知毒品要命,但却永远无法自制地停止,毒品不会说话,就已经有巨大如斯的影响力,更何况我所中的这个毒,还比我深明若即若离、欲擒故纵的爱情绝技。 为了长毛,为了跟上他的脚步,我开始阅读,阅读那些我从来不曾发生兴趣过的作品,我开始认真创作,写满自己的感情与思绪。但我没有得到什么。 那次争执之后,他不再去补习班了,放弃小雅,也放弃了他的公职之路。我问他这样值得吗?他说,那本来就不是他的梦想。 不知道应该怎么想的我,决定更疯狂地沉沦在文字世界中,希望藉着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好让我忘记这个人所带给我的一切难过与悲伤,也忘记我眷恋仰赖着的快乐与幸福。 在静宜计中的 bbs 站里面,我有个新的身分,叫做 sob。用这个新身分主动跟他认识,跟他聊天,对他暗示我想更进一步接近他,可是到了最后,他写了一封信给我,很有他的风格的一封信。他说: ========== 笨小乖,不要想耍我,我在大度山等你,我想见到你的 cecia。 ========== 他的信件都有一个标准风格,就是……真的很短,他早就看破了我的伎俩了…… 大度山上,有他给我的一封更短的信。他说,关于最近的雨季,他很烦,叫我打个电话给他,于是,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的第一通电话,是我打的。 电话通的时候,梅雨季节都已经开始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觉不觉得雨下得很烦?」 「嗯。」 「沙鹿的雨,跟东海的雨应该是同一阵雨。」 「嗯。」 「我已经快要发霉了。」 「嗯。」 「你干嘛一直嗯,你在大便吗?」 不说话,不是因为我找不到话说,更不是我人在马桶上,笨长毛,你不知道我是在享受着听你说话的感觉吗?而且,我怕我一讲话,眼泪就会掉下来呀! 「我在听,你说。」我忍着自己情绪悄悄地起伏,简短地说。 「所以我想出走。」电话中,他叫我走到阳台去看看外面,他说,他正在艺术街淋雨。「你有多久没有见到太阳了?」 「不知道,好几天吧!」 「最近有空吗?」 我点点头,回答说有。 「我想去找个看得见太阳的地方,你去不去?」 我想去找个看得见太阳的地方,你去不去? 我想去找个看得见太阳的地方,你去不去? 这样的话縈绕在我脑海深处,让我又是一阵晕眩。 你想见到睽违已久的太阳,而我,想见到你。 第四章 我知道你难过的理由,是因为你只能在这如梦似幻中拥有我。 说不出话来,我也难过着。 现实由事实所构成,却得用心情去承受,不用解释,需要的其实是安慰。 从心之所行,就会是正道。 之于你,也之于我,完美原不曾存在过, 那就这样吧!我这样走。 那就这样吧!直到覆水难收。 第四章(1) 艺术街的空气透明度很高,没有因为绵绵细雨而受影响。 街上很冷清,路人不多,适合打着伞散步的时候,反而没有什么人,我的车停在街边,在 ok 便利店买了一包凉菸。 始终学不会把烟吸进肺里面,我只会吸到嘴巴,然后「呼」地又吐出来,浪费钱,但是花五十元,可以让我满足对他的思念,我认为很值得。 长毛住的地方就在艺术街上,一栋老公寓的三楼。 我们要去南部,没有确切的目的地,总之,就是要去找一个有阳光的地方而已,时间是婉怡回家的週末两天,所以我准备了一套换洗衣物。 到了艺术街时,打电话给他,他说他刚洗好澡,下午两点居然在洗澡?看样子,他是打算晚上不洗了。 轻轻柔柔的风,飘着绵绵密密的雨,从灰暗的空中飘落,但我的心是喜悦的,因为我们从没有一起出游过。 他穿着一件长袖的黑衬衫,黑得发亮,一件黑色牛仔裤,一双黑色球鞋,当然,还有一头及肩的黑色长发,头发很湿,还在滴水。他很自在而瀟洒地走下楼,但却没带行李。 「要过夜耶,你都没带东西唷?」 「带什么?」 「行李呀!」 「没有带那种东西的必要。」他这样说,还点起一根香菸,无所谓到了极点。 我把驾驶座让给他。不知道何时开始,只要我们一起开车出去,不管是吃饭也好、喝茶也好,反正开车的人都是他。 「要去哪里呢?」 「去找一个看得见太阳的地方。」 南部吧!听说南部现在艷阳高照。长毛说,那我们就往南去好了,先到台南,看有没有阳光。 他不喜欢走高速公路,因为高速公路太无聊,而且方向太明确,没有冒险的感觉,所以我们走的是省道。可是,往南的省道很多,根本不知道哪一条好。 「那很重要吗?别想太复杂,反正朝着感觉往南的方向走,这样就好。」 的确,走的是哪一条路并不重要,我连路都没看。小白是自排的,长毛只用左手握方向盘。我躺在他的腿上,看得见的只有天空,他的右手可以搓搓我的头,可以在我身上到处乱搓。 台南,一个我很陌生的地方,而因为乱开的关係,我们直到晚上才抵达台南市,才找到饭店,那是一家在巷子里面,很不起眼的小饭店。长毛坚持要住那里,因为他去年有来过,饭店旁边就是商店街。 八点多的时候,他说:「到了旅馆,放好东西,我们就可以去逛街了。」 就为了这家藏在小巷子里面的旅馆,我们耗到了十点半,是到商店街没错,可是所有的店却都关门打烊了。 「至少旁边还有夜市。」他用很白痴的口气对我说。 第一次逛台南,去孔庙、延平郡王祠、赤崁楼,再到郊区一点的安平古堡、亿载金城,台南的天空很蓝,没有云,没有雨,只有我手上的烤魷鱼溢出香甜的美味。 他真的很开心,因为他终于看见阳光了,我更开心,因为认识他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我们第一次出来玩。 亿载金城的游客很少,我们可以到处间逛,在角落里面亲吻拥抱。他走在一片草地上,累了就随地坐下来休息。 「以后,还有机会再一起来吗?」 「会吧!」他看着远方说。 「你会跟我一起来吗?」 「如果你还希望我陪你的话,我就会陪你来的。」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吧。」我笑着说,他也笑了。 长毛说,那个小雅已经下台一鞠躬了,叫我不要多心、不要乱想。 「为什么下台一鞠躬?」 他很含糊地告诉我,那是因为年纪、距离、思想都差太多,但是他没说,那是因为他爱我;而我当然也知道,现在小雅消失了,以后也还可能会有别人。 「以后,我们再一起来好不好?我好喜欢这里。」 长毛说,几百年以前亿载金城还靠海,城上的火炮可以直接打到海面上的敌人,墙上「亿载金城」四个字是当时某位大官取的,不过我没记住。 「亿载金城四个字,顾名思义,就是希望它可以屹立亿万年之久。」他指着城上的匾额,继续说:「金城不坏,亿载,哪里能够有亿载不坏的金城呢?」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了看衰败的城墙,顺着他的手指,我又看回他的面容。 「城墙可以损坏,那爱情呢?有没有亿载不变的爱情呢?」我在心里这样想。 没有。我也这样给了自己答案,而倘若我们要不到亿载不变的爱情,那我们能期待的时间有多久? 「长毛。」 「嗯?」 「我们定个约好不好?」 他感到很有兴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我。 「五年之后,不管我们是不是还在一起,都要再回到这里来。」 「五年吗?好呀!今天是四月三十日,时间不好记,就定五月一日吧!」 五年后的五月一日,我们许下这样一个约。 「就算我们已经不在对方身边,无论如何,五年后,早上十点鐘……」 「都要在亿载金城的城门底下见。」他带着微笑这样接着对我说。 五年后,是二○○五年。 我没有陪他跨世纪倒数,也没有陪他过过任何一个耶诞节,但是我们却约定了要在五年后的劳动节,来这里见面。 「到时候如果你忘记了怎么办?」 「你可以打电话提醒我。」 「如果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我要怎么找到你?」 「我每次换电话,都会先通知你,这样好不好?」 「那,如果你换女朋友了,你还会不会跟我在一起?」 这句话问得有问题,我应该问,如果他要换女朋友,他会不会选择我才对,可是我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早已习惯了当他的第三者。 他没有回答,踩在软绵绵的草地上,长毛大笑着走去。 时间会证明很多事情,也会考验人的记性,所以我有牢记时间的习惯,会把很多事情用力地刻在脑海里。不过,长毛常常说,我老是记一些不该记的,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日期、记得我第一次给他的时间、还记得第一次他在线上说要香一个,给我*0*的时间,但是其他的我都会忘记,忘记要去补考内外科、忘记要去拿我申请的在学成绩纪录,还会忘记我跟我家人约好的回家时间。 不过,我确信,我不会忘记五年之约,因为我知道,如果最后我们依旧没有在一起,那么五年后的那一天,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这个我一生最爱的男人。 回台中的路上,从艷阳高照逐渐进入霪雨霏霏,天空飘起细雨。西滨道路在中部以南的路段未完全通车,有些地方不好走,省道两旁有很多渔塭,一望无垠,竟然没有山。 「这里应该算是嘉南平原吧!很宽阔。」 太宽阔的视线,是没有尽头的,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我会不安。倒不如明白地告诉我,尽头将在哪里等待我,至少我会甘愿一点。躺在长毛的大腿上,我看着他开车时的悠间。 「你会在尽头来临时告诉我吗?我对你的要求已经不多了。到时候,你会愿意先告诉我吗?」 听着车里面环绕的伍佰的「爱情的尽头」,他没有回答我问在心里的问题。 从狭隘的视线看出去,我只看到幽暗尘霾的天空,那才是我们原来生活的地方,才是我们终究要回去的世界,阳光普照的天空,原来只是两天一夜的梦境而已。我的心里很难过,长毛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表情,只有眼神中带着些许感伤的温暖,我知道他其实是懂我的心情的。 虽然此刻的我们都没有笑的心情,可是他喜欢我笑,所以,我还是笑了。 没有永恆不坏的爱情,但至少还有亙古不移的思念。 第四章(2) 九二一地震的受灾户,无论半倒或全倒,都可以申请很多补助,其中,我认为最离谱的,是受灾户的役男可以免役。已经当兵的可以马上退伍,即将入伍的可以直接免入伍。所以长毛那一掛结拜兄弟、虾兵蟹将们,通通没有穿过迷彩服,就已经直接领退伍令了,只有他一个人例外。 「就是这条缝,如果它再长一点,我就不用当兵了。」他指着缝让我看。 那一次再去埔里,市区已经恢復大致的秩序了,至少,骑车已经要戴安全帽了。他特别说明给我看,关于他得当兵的理由。 那晚去喝茶,他的朋友们不断嘲笑他,还怂恿他回家自己偷偷敲断一截楼梯,好申请为半倒受灾户。 我知道他有多不情愿,不过长毛爹爹说:「男人不当兵,算是什么男人!你最好是乖乖入伍,到外岛去磨练两年。」 他爹,是誓死保护楼梯的人。 所以大家决定,今年六月长毛毕业时,要为他办一次聚会,恭送他入伍。我跟着大家一起狂笑,只有他一个人哭笑不得。 今年他大四了,而我大三了。淑芬已经又换过好几个男朋友,她现在的口头禪,又有点不一样了,她说,她见识过的男人,比全沙鹿的水果摊的芭乐通通加起来还多。 「而你,我亲爱的小乖乖,你还在跟那隻长毛狗藕断丝连。」她这样笑我。 「我已经很认真学习你教我的技巧了嘛!」 「拜託你用对地方好吗?把心思花在值得的人身上嘛!」 「还有谁呀?」 淑芬叼着芭乐,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封信来给我,上面字跡很秀气,也很有劲道,最重要的,是它很眼熟。 ========== 我该说我忘不了你吗?是的,我忘不了。而你该对我再一次回眸吗?如果,你愿意的话。 生命是一条漫长的道路,我们都期待终点是幸福,你的幸福,是否已掌握在手上?我的幸福,还高掛在每晚清晰的夜空中,那里,我称呼她……银河。 ========== 看到「银河」两个字,我就知道谁写的了。 「这信是哪来的?」信纸摺得旧旧的,显然放了一段时间,摺痕处都起毛边了。 「信的主人写好很久之后才交给我,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废话,会叫我银河的,只有酸雨。」 淑芬说,她今天中午从图书馆出来,遇见了酸雨,酸雨很亲切地跟她打招呼,他们还一起吃了顿午饭。「他一直没交女朋友。」 「没交女朋友未必就是在等我呀!」 「可是,他说他是在等你没错呀。」 「神经病,怎么可能?」 淑芬说,酸雨自己亲口讲的。 他经常写信给我,两三天写一封,不过从没寄出过,他常常写了之后,把信放进信封里面,然后到他们宿舍顶楼,再放一把火烧掉,对着天空里的银河,把信烧掉。 「我还活着,不必现在急着烧给我吧?」 「他不烧,你就会看吗?」 「不会。」 「那就对了,他自己也看不下去,所以只好通通烧掉。」 「这个人已经快要疯了。」 「可是我觉得,这样的事情他说的,我会比较相信。」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相信长毛会有心做这样的事。 「那你慢慢相信吧,我可不想相信这么……这么梦幻的事。」 台中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因为电脑靠窗,所以我习惯关上这面窗子,只留上面的气窗通风,不过今晚,我却在电脑上面铺了一条大浴巾,挡着雨水,好让我看看窗外。我忽然很想看看窗外的世界。 没有星空,当然更没有银河,唯有几许细细的雨丝,不断坠落在漆黑的大地上,还飘进房间而已。 你好吗?酸雨。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天空?望不见银河的夜晚,你的心情一定也不好吧!我可以猜测得到。 淑芬说,一个女人的一生,很难遇到一个这样深情的男人,而通常就算遇到了,也大多不能把握,会因为误会、缘分而错过,甚至,更悲哀的,是这女人根本没有发现。 「你们之间没有误会,你有发现他,你们的缘分其实早已存在。」她像个佈道的牧师,很认真地对我说:「如果今天你身边的男人像他一样,我就不会来劝你了。」 如果你信奉的是真神,你当然不必再去多瞧瞧另一个神,这道理我懂。 「所以,很多时候,你应该朝着对的方向去走,而不能只朝感觉去走。」 有句话说:从心之所行,即为正道。 这是长毛说过的,他说,这句话来自于一部小说,但是我觉得很有道理。跟随着心的方向去走的,就是正确的道路了。于是我告诉淑芬:「我信奉的是我的神,而我并不认为我信错了。」 她看着我很坚定的表情。「那酸雨呢?」 「我没有否定他的意思,只是……现在的我,依然无法接受他。」 「没有要你接受他对你的感情,不过,至少你可以跟他继续维持友谊吧?」 「我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呀。」 淑芬看看我,端详了一会儿我的脸。「那你要不要跟他见面?」 「什么意思?」 「他很想见你。」 他很想见我。很想见我,你可以打电话给我,跟我约时间;很想见我,你可以直接到我家楼下来等我,我没有搬过家;很想见我,实在不需要透过别人来告诉我。我跟淑芬这样说,淑芬点点头。 结果,第三天,一切又跟去年一样,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们班的教室外面,淑芬真的去跟他说,要就自己来找我,而这次更夸张,他手上还有一束金莎花。 「你拍广告吗?」 「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正式。」 我的天哪!赶快把金莎花丢给淑芬,我拉着酸雨逃命似的离开教室,背后还传来大家叫嚣欢呼的声音。 「我想不出理由去找你。」 「一起吃饭,一起喝茶,这些不都是理由吗?」 「那,万一你问我,为什么要一起吃饭,我要怎么回答?」 欸……「我应该不会这样问吧?」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敢约你。」 他跟长毛一样,也是一个很聪明的男孩子,只是,每个人笨的地方不同,长毛不会管理自己的生活,经常有一餐没一餐,要不是没钱,就是懒;酸雨笨在他不是很懂得如何表达,尤其,是当他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时。 「第一次,我用可以教你英文当理由,第二次,我因为地震的事情去找你。」可是他想不出第三次了,尤其,在看见我跟长毛拥吻之后。「我猜想,你可能不想见我。」 我很无奈地笑了一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看着他慢慢地要走回自己的教室,那样孤单的身影,我忽然叫住了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今晚?」 我点点头。酸雨说他明天还有考试,而且今晚还有实验要赶,明天要提出来。 「是关于雨水里面酸性物质沉淀速度的研究。」 他还在玩「酸雨」呀?我说,不然改天吧。 「没……没关係,只是,可能会晚一点。」他的脸上露出了很恳切的样子。 于是我们约定,等他实验结束之后,打个电话给我,我会在我家楼下等他,多晚,我们都去看电影。 我知道酸雨爱我,但是我无法爱他,没有谁应该为这样无奈的感情说抱歉,我能给他的,不过就是一场电影之约而已。 这是我认识酸雨以来,第一次决定跟他单独出去,而且第一次,就是那种不见不散的生死之约。淑芬很讶异,我居然会答应他,不管多晚都去。 「是你自己说的呀,给他机会、跟他做朋友呀!」 「万一他实验到半夜,你还要去喔?你不知道约会强暴的危险性吗?」 不会吧?「你对他的人格不是很有信心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万一他得不到你的心,却硬要得到你的人……」 我的心里面砰砰地跳了两下。 「那不就变成我害了你?」 看着淑芬忧心忡忡的表情,我想了一想,忽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如果他爱我爱得那样深,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对呀,多危险呀!」 「不过这种事也不完全是坏事。」 淑芬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至少他得坐个十年八年的牢,我也落个耳根子清静,你说对不对?」 在她不可置信的表情中,我笑着离开了她的房间。 即使我是银河,也无法映亮每一个人,真的,只能说抱歉。 第四章(3) 这场电影,我们终究没有去看。 长毛要毕业考了,而在这之前,他要先去赴一场盛宴。二十几个好朋友,一大掛的埔里人,居然只有他一个人要当兵,大家每个人出五百元,合资要在钱柜给他摆一桌,欢送他即将入伍。长毛坚决不要任何人陪他去赴会,他说:「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光彩的,还是让我自己去就好了。」 那天晚上,是六月十一日。 长毛有个坏习惯,就是酒到杯乾,人家敬他酒,他从来没有不喝过,人家不敬他酒,他也会自己喝得很高兴,据他自己声称,这是对「五柳先生」表示敬意的实际做法。 五柳先生就是这种人,人家请他喝酒,他一定去,去,就一定喝光所有的酒。 长毛说:「我没地方种五棵柳树,但是我可以喝五瓶玫瑰红还不醉……」 太过自信的人,往往都输在他最自信的那件事情上面。所以,那天晚上他就醉了。十几个人簇拥着他走出钱柜,有人直接醉倒在钱柜外面,有人吐在路边。 长毛豪气干云地说:「放心,你们好好的继续堕落,我会在军中保护你们!」 口气很大,不过脚步很歪。 有的人还没醉,打算开车送他回东海,他说不要。有的人更好心,要接他去朋友家小睡一晚,他也不要。长毛坚持,要倒,只能倒在自己的床上,所以他骑上三冠王,挥别所有目送他的朋友。 不过他本来应该转上中正路,直接接中港路回东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骑到台中市南区的復兴路上面去了,而且,他也没有顺着大马路走,他在巷子里面鑽来鑽去,后来自己又骑出復兴路,想直接飆回东海。结果,他把路边的霓虹招牌看成红绿灯,也没注意到復兴路上其实有安全岛。 「砰」的一声巨响,三冠王的车头整个粉碎了,他笔直地撞上安全岛,后车轮的推力让车子后半部自然顶高,而又重重落下。长毛顿了一大下之后,连人带车地往左边倒。 凌晨,无人的復兴路上,他愣愣地坐在快车道上,旁边是已经死掉的三冠王。 我洗过澡,换好衣服,坐在书桌前,写了一首很不怎样的诗。长毛的电话没人接,大概正在酒酣耳热吧!酸雨的电话也没人接,可能正在焦头烂额中。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你们是要看子夜场吗?台中没有放子夜场电影的电影院吧?」 我白了她一眼,淑芬嘻嘻哈哈地出去了。 她说得没错,万一酸雨真的弄到半夜三、四点,那这场电影还看是不看?哪里还会有电影好看?搞不好只能去 mtv 了。 我在房间里来回踱着,一直等待着酸雨的消息,直到半夜两点半左右,手机响起。 「对不起,我刚做完实验,刚整理好数据跟纪录。」 「没关係。」 「那……现在已经很晚了……」 「没关係,不然,去看 mtv 也可以。」 「嗯,那么,你要不要先换衣服?我马上到。」 我跟他说,我早就换好衣服在等他了,酸雨很兴奋,几乎有点语无伦次,要我先下楼等他,他十分鐘之内会到。 拿了皮包、手机、钥匙,我还顺便塞了一罐我爸买给我的防狼喷雾剂,虽然我很相信酸雨的为人,不过,总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我用自己的身体,去换酸雨坐牢的十年八年安静,我可还做不到。 套上鞋子,才刚刚要走出门,去年九月底的那场恶梦忽然又来了,一阵天摇地动,伴随着淑芬凄厉的尖叫声,又地震了! 我吓了一大跳,直觉不是往外衝,而是立即跑向隔壁淑芬的房间,一把拉住她,赶紧就要往外逃。淑芬则依循着既有的惯例,遇到地震就歇斯底里地疯狂鬼叫,不过这次地震很短,不一会儿就停了。 我放开她的衣领,轻拍她的背脊,在她惊魂甫定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起。 「是我。」 长毛!?「你没事吧?刚刚地震了。」 「我知道,不过我比那更严重。」 「你……你怎么了?」 「我车祸了。」 他狠狠地撞上安全岛之后,人车一起侧倒,半夜无人的復兴路快车道上,他一个人坐在路中央,看着车头撞烂的三冠王,正当他想站起身来时,六一一地震就来了。 长毛坐在路中央,任由世界恣意摇晃,招牌、路灯到处摇,他还很悠间地点了根菸,完全不怕有车飆过来撞死他,也不怕路灯倒下来压死他,他很大声地在夜空中高叫着:「靠!够了没有,这什么世界呀!」 发洩完了之后,这才打电话给我搬救兵。 我该怎么办?酸雨要来了,但是长毛车祸了;我跟酸雨约好不见不散的,但是今天车祸的是我最重要的人。 淑芬气喘吁吁地坐在房间门口。我手里抓着手机,来回踱步,心里面慌成一团,看着她痴呆的样子,这下连个给我意见的人也没有了。 我想打通电话给酸雨,可是我想不到我要怎么说。打给长毛,开玩笑,对着自己最爱的人你能见死不救吗? 从心之所行,即是正道。 从心之所行,即是正道。 我现在最想的是什么?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于是我快步往楼下跑,穿着本来要陪酸雨去看电影而换上的粽子装往楼下跑。 小白的车灯亮起,一向习惯热车的我,直接换档,结果发现排档锁没开。熄火、开锁,再重新发动车子,左手抓住方向盘,右手放开手煞车,推到d档,我的车灯笔直地射了出去。 从小巷子要转进中港路上时,有一辆蓝色的福特跟我照面经过,我本能地踩了一点点煞车,让他先过。 那辆车上的人,跟我有一样焦急的心情。他忙了一晚,准备要去接他心爱的女孩去看电影时,结果发生地震,所以他很急地狂踩油门,想要赶到那女孩的住处去,我在转角路口处减慢速度,好让他先过去。可是,他去了之后会落空,因为那女孩终究还是失约了,那女孩现在也在车上,不过是在女孩自己的车上。 我,刚刚跟他擦肩而过,而他没发现这辆车里的人是我。抱歉了,酸雨,又要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其实我们都一样,都在从心之所行,只是,没有交集而已。 第四章(4) 那一晚,很难得地,全程都由我开车,因为我可不想长毛在毁了三冠王之后,还连小白都一起撞烂。 他的机车放在路边,人让我载回东海。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感觉好像自己要飞起来一样,然后撞到屁股。」 「那应该没事吧,你屁股最有肉了。」 长毛点起了一根香菸,整个人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地无所谓。我问他,本来要回东海的,怎么骑到南屯区来了。 「我也不知道,就想说一直走就好了。」 一直走?一边往西,一边往南耶! 「你知不知道一直走会走到哪里?」 他摇摇头,我也摇摇头。 「不要回去好不好?」他突然说。 「嗯?」 「不想回去呀!」 我看着斜躺在副驾驶座的长毛,他的双眼朦胧。于是车子开到重画区之后,我们去了汽车旅馆。 那一晚什么也没发生,他睡得跟死人一样。又洗了一次澡,我看看手机,上面有一封讯息。 「我想,你终究有你想选择的。不过,我会依然在这里。只是很担心你,回来时给我个消息好吗?」 酸雨传来的讯息里面,语气很平淡,但是我知道他有多难过。 翌日一早,长毛恢復精神之后,车又让他开,一路开到沙鹿的机车行,他认识的店里面。老闆开着小货车,要跟他去台中市把车给载回沙鹿来修理,我对他挥手说再见。 昨晚的六一一地震,并没有对台湾造成太大的伤害,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受到伤害的,只有酸雨。长毛在地震前就已经撞车了,地震跟他无关,而酸雨所受到的伤害,却是心理的伤害。 我们的宿舍是一整排的透天厝。对面是一片荒烟漫草,所以可以停车在路边,这栋楼只有我有车,因此对面等于是我的停车位,然而,现在那里有一部车,蓝色的福特,车里面有个年轻人,正躺在椅子上睡觉。 我敲敲车窗,把他叫醒。酸雨还穿着实验室里面的白袍,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对……对不起。」 「你回来啦?」 我点点头。酸雨疲倦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微笑。 「没事就好,因为我很担心你,所以在这里等你,结果……」他抓抓脸,对我说:「没想到就睡着了。」 很想请他到楼上坐一下,不过我想他更需要一张舒适的床好补眠。看着他终于安心离去的表情,我觉得很不捨,也很愧疚。酸雨始终没有提起那场电影的约定,而我不认为他会忘记。 接着而来的期末考,我都心神不寧的。 淑芬说:「两难吗?这是真实的爱情世界里常有的事情,看开点吧!」 看开点?明明是你又把酸雨拉进来的,居然叫我看开点。 「你不觉得这比你以前一个人瞎掰那些情诗,来的更具震撼力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要搞到我念不下书,那就有点严重了。 这个暑假,我计画要去旅行。淑芬兴高采烈地翻着旅游手册,到处找景点。 「你在高兴啥呀?」 「要去玩耶,当然要高兴一下呀!」 「我又没说要带你去。」 「不管哪,嗯……」淑芬最勾人的地方,是她很狐媚的声音,不过一个声音听了两三年之后,再狐媚你都不会有兴趣的,更何况,我也是个女人,这一招对我无效。「好哪,带人家去嘛……」 「其实我也还没决定是不是要约长毛,因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不然你要找酸雨吗?」 说到酸雨,他最近又消失了,据说是忙着实验室里面的专题研究,被教授拉到台北去了,去测量海水污染的严重性,还有一堆怪怪的分析,酸雨临走前,送了一大束香水百合到教室去,又引起骚动。 「不是叫你不要这么夸张吗?你这是在干什么呀?」我像个泼妇,大声地对他说。 酸雨尷尬万分,他说:「我怕送玫瑰会被误会……」 送玫瑰会被误会,送香水百合就不会吗?一大束花,我连捧都差点捧不回来,智障也会误会的。 「这样吧,你去问长毛啦,如果他要去,我就多约个男生一起去。」淑芬很贼地对我说:「两个男生可以开车,多好!」 我也很想跟淑芬一起出去玩,可是我更想找长毛,跟他去做长途旅行。 不过愿望落空了。 东海,艺术街,他又在搬家了。 因为他那隻特技猫溜出去跟野狗玩,带回了一身麻烦与灾难,结果整个四房一厅的房子里面,住的最多的不是人,是跳蚤。 「你知道我的储藏室多可怕吗?进去之前,要先用漂白水抹身体,抹完要喷一层杀虫剂。」他挽起裤管给我看。「接着要再喷一层杀跳蚤专用的『蚤不到』,这样才能进去。」 他说进去之后,跳蚤就立刻密密麻麻地沾上他的小腿。 「这就是结果。」两隻脚毛还挺长的小腿上面,到处都是红斑。 「你要不要请人来消毒呀?」 「不必,我想放火烧一烧房子比较快。」 「那隻带菌的野狗呢?」 「嘿嘿嘿嘿……」 长毛说,他跟阿福两个人,为了那隻野狗,去买了一把bb枪,追遍牠整条艺术街,打得牠飆屎飆尿。 「你们好变态唷!」 「敢把跳蚤传给我儿子,我就餵牠吃bb弹。」 他儿子,他把那隻特技猫当成儿子。 所以他要搬家,搬到附近的套房,阿福还是住他隔壁,忙着找房子,忙着搬家,没有时间陪我规画行程。 「你决定就好。」他这样简单对我说。 原本我以为,等他搬完家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玩了,然而当他终于搞定这个问题之后,却又对我说:「我得去工作了。」 「工作?你已经拿到毕业证书,都快入伍了耶!还工作?」我皱着眉,完全不能理解。 长毛摇摇头,给我看他的成绩单。 「大四英文,零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那个,那个是必选修而已。所谓的必选修,就是选修,但是一定要选。不过修了不一定要过,所以我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它当的。」他指着另一科的成绩让我看。 「当代主义批判,二十九分?」 我简直不敢相信,不知道这傢伙书是念到哪里去了。这种课程叫做通识课程,为了避免你只专精于本科系,所以学校硬性规定这种课,很无聊,但是你又非念不可。毕业前,要修满一定学分的通识课,否则…… 「就像我现在这样,延毕。」他很镇定地对我说。躺在床上,我缩在他的怀抱中,他叼着菸,若无其事地对我说。 因为只修两个学分,所以他下个学期,一星期只有两节课,剩下的时间,他想去打工。 我在规画好行程之后,想找他一起再确定一次,没想到我得到的是这个消息。 「我找好工作了,在台中工业区。」 「做什么的?」 「滑板车。」 滑板车?一个读中文系的去做滑板车?他点点头,还说他是这家工厂里面的最高学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时之间,我忘记我应该为不能跟他去旅行而难过,也顾不得淑女矜持,逕自大笑出来。 「喂……」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倒是自信满满的。这是什么世界嘛!一个中文系的延毕生,跟人家去做製造业,那也就算了,他还负责品管。如果说要长毛评论一篇小说,我相信他有这本事,可是要他去检查一辆滑板车,这个就很匪夷所思了。 「小乖,你要不要买滑板车?」 「干嘛?」 「我送一台给你好不好?」 我才不要拿性命开玩笑。 「不然给你妈妈,她遛狗的时候可以骑。」 我更不要,我妈年纪大了,骑滑板车也跑不赢隔壁凶恶的秋田狗。 「不然你那个室友,那个什么什么芬的,看她要不要。」 我问问就坐在我旁边吃布丁的淑芬,她尖叫着说她不要。 「你们很不给面子耶!」 「我看算了吧,你好好做,卖去外国给外国人玩就好了,谢谢喔。」 中午的时间,他从工厂打手机给我,问我要不要买滑板车,我差点没有昏倒,他一直嘮叨着说我们不给面子,对他没有信心。 起先,我总是一直笑着,但笑到后来,我却笑不下去了,因为我听见他那边,有女孩子的笑声,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怎么会有女孩子?」 「工读生啦,东海的学生。」 「你不要乱来唷!」 「我才不会。」 然后我听见他跟她们说笑的声音。 不会吗? 淑芬说:「狗有一种很不好的习性,牠们总是改不了。」 我不愿意这样去想,不过,不过……唉。 给我一个相信的理由,好过给我千百个背叛的藉口。 第四章(5) 他都叫她「小公主」,因为她是工厂里面唯一一个他看得上眼的女孩。名字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工厂里头有一群七十年次的年轻小伙子,通通是高中刚毕业,长毛收了几个小朋友当徒弟,教他们吉他,带他们熟悉东海生活圈,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生活,「小公主」是大家的掌上明珠,于是也就理所当然地应该配上长毛。 那我呢? 淑芬问我:「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到东海去找他的那一天,他跟我有约,约在他下班之后,一起吃饭。而天正朦胧,云聚风起,开始下起雨来。 「要不要我去工厂接你?下雨耶。」打了电话给他,我知道他不喜欢带雨衣在车上。 「不用了,我先送个同事回家。」他这样对我说。 于是,我在他家楼下等了快两个小时。车上的音响,从张宇唱到蔡健雅,接着是陈昇,当莫文蔚的专辑唱到第五首时,他淋着雨回来了。 走过雨里,我到他面前。 「怎么了?」 「你不是送同事而已吗?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雨太大了,我走不了。」 他走不了,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领口被雨打湿而有点模糊了的口红印,还有一身雨淋不去的香水味。 「你不要一直做些让我对你失望的事情好吗?」第一次,我这样对他说。 长毛甩了甩头发,看着我。 「你要给我解释吗?」 他摇摇头。 「除了解释,你可以给我不同的东西吗?」 「我……」 我打断他的话。「我不要什么,我只要你让我安心而已,很难吗?你要的自由,我给你,你要的生活,我给你,那么我要的,你可以给我一点点吗?」 雨淋湿了我的全身,满脸是雨水的我,他看不到泪水。 「一点点安心就好了。你想怎么样,你告诉我好吗?不要瞒着我。」 他的眼神如冰,跟打在我们身上的雨水一样冰。 「我也是个女人,很多事情,你不说,可是其实我可以感觉得出来的。」 记不得了,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我在他面前哭,而接下来的,也都与以往如出一辙,我躺在他怀中,接受他给我的一切,但是到了最后,我都会哭。 拥抱一个你爱的人,拥抱他的心,也让他拥抱你,但却那么暂时。没有承诺,没有永远,更没有未来。他会说,他喜欢抱我,喜欢吻我,可是,那句「我爱你」,却始终吞吞吐吐,甚至,我能感觉出他说「我爱你」时的言不由衷。 激情时愈是缠绵悱惻,清醒后愈是沉沦伤痛。 「你可不可以老实告诉我,你刚刚去了哪里?」 「送她回家。」 她,指的是「小公主」吗?长毛点点头,任由他的发丝,在我胸前轻晃。 「你爱她吗?」 他摇头,很轻地摇头。 「那……」 「不要问为什么,好吗?我说我不爱她,这就够了,好吗?」 我爱他的眼神,也恨他的眼神。融化一个人,靠的是双眼,冰封一个人,靠的也是双眼。 「那就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会很难过……」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我缩进他的怀里,不敢再一次接触他的目光,长毛搓搓我的脖子。「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嘛……」 「小乖。」 「为什么,你已经有婉怡了,有我了,为什么还不够嘛……」 「小乖。」 我任性地哭着,却没有办法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去打他的肩膀,或抓他的手臂,我会捨不得。 莲蓬头里激射而出的水花,打在我的脸上,而我总感觉,洗不去我的泪水。长毛喜欢跟我一起洗澡,因为我可以帮他刷背,我也很喜欢陪他洗澡,因为这是我们另一种聊天时间,不过今晚,我没有力气帮他刷背,也没有心情聊天,雨水混着眼泪,自来水也混着眼泪。 「你怎么会是我的幸福,我竟如此的盲目,所有认真守住的坚持,你到底在不在乎……」张宇的歌声,瀰漫着车内,我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面痛哭。 九月,这个生日我自己过了,连淑芬都不见人影;十月,他的生日有婉怡陪他过了,当然还有阿福、特技猫,跟他那一堆小跟班。 然后,我们又见了几次面,只不过,我变得很爱哭,每次见面,总感觉自己的泪腺就特别发达。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结束跟「小公主」之间的曖昧,总之,他在公司的地位愈来愈高,经常加班,也升到了品管单位的小主管。 酸雨在十月初回来,晒得很黑,他送我一本诗集,席慕蓉的《无怨的青春》。我说,这我看过了,但我没说,是长毛借我看的。 「她的诗,我只看过这一本,觉得还不错。」 「你知不知道席慕蓉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忽然想问他。 「当然是女的呀!」他居然知道。 那天中午的大饭桶,味道跟平常不一样。长毛也喜欢来东海的大饭桶吃饭,不过他吃滷肉饭、味噌汤,酸雨喜欢吃这里的羹麵。 说不定他们也曾经在同一桌一起吃过饭……我又开始胡思乱想。 为了要介绍更多的书给酸雨看,我带他去东海的东海书苑。不过,我还是不习惯跟他一起出门,所以我是自己先出来的,到东海大饭桶来等他。吃饭时,他聊起很多这个暑假在台北做实验的感觉,很轻松、很自在,当然,他不会告诉我,他在那一段时间里面,会不会也跟以前一样,有空就忙着写信给我,写完就烧。 这里卖的书不同于一般的书局,有许多文学书籍、音乐艺术书籍,还有各种平常在金石堂或新学友看不到的书。 「你常来吗?」 我点点头,告诉他,这里有很多大学教科书、参考用书,还有很多很具人文风格的书籍。 「嗯,埋在实验室太久了,我想,我该好好看看不同的世界,接触不同的领域。」他很开心地翻着一本黄仁宇的《中国大歷史》,像个刚到玩具店的小朋友。 店里播放着轻音乐,没有多馀的人声,我瀏览着架上的书,也瀏览着正在阅读的酸雨。 我忽然愣住了。以前,这里是长毛带我来的,他像一个神,我是他特别眷顾的追随者,他带着我,牵着我的手、揽着我的腰,带我进入他充满思考与辨证的世界里,让我发现护理世界之外更宏大的一片天。那时的我是被动地接受着长毛所带给我的一切。 而今,我竟然扮演起长毛所扮演的角色,带着酸雨来到这里,我在不知不觉间学习长毛说话的样子吗?我在似有若无间,从酸雨身上去找寻长毛的感觉吗?角色扮演的错乱感,迷惑了我的感觉。 「为什么,你会想去买席慕蓉的诗来送我?」他捧着一堆小说跟诗集,走出东海书苑时,我这样问他。 「嗯……」 「不要想得那么复杂,也不要顾虑太多,酸雨,你告诉我,为什么要买诗集送我?」 「我也不知道,感觉,你会想看吧!」 走在幽静的巷弄中,前面是人车喧腾的东海商圈。 「那,你又为什么,要买一堆你根本没想过要看的书?」 我想要一个答案。因为以前长毛也曾这样问过我,回答那问题之后,我知道我注定要变成他的追随者,成为他的世界里的俘虏。 现在,我拿同样的问题去问酸雨。酸雨摇头摆脑,俊俏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迟疑与思索的样子。 「我想,我是为了更接近你的世界吧!」 「我想,我是为了更靠近的你世界吧!」 接近,靠近,几乎是同义词。现在的酸雨如是说,过去的我,也如是说。 我沉沦于他,你沉沦于我,我们的世界里,竟没有所谓的希望。 第四章(6) 长毛的乐团,是个很奇怪的组合,有时候我都很怀疑,他那种实力居然有人要跟他玩,不过长毛笑着说:「好玩最重要,强不强没关係。」 我认为,这是藉口。 他的乐团暂时解散了,因为大家各分西东。我不喜欢过问他太多其他领域的东西,对于一个像风一样飘忽的男人,想爱他,就要习惯他的不定。淑芬给我如此的建议,我也同样这么认为。 因此当他跟我说,他正在跟唱片公司接触,想把自己创作的音乐带寄出去时,其实我并没有很诧异,反正他本来就常常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他的文学频道上面,有人不断鼓励他去投稿,他老是没有信心,我把他的小说偷偷贴到网路上面去,也还有人喜欢看,然而他却执意想走音乐的路。 「试试看嘛!也很好玩呀!」 玩,常常是他掛在嘴上的理由。笑,是他常常用来面对这个世界的武装。我知道他很穷,他跟婉怡的生活费是分开的,所以他常常一个人饿肚子,为了不让他饿死,我习惯经常约他一起吃饭,吃个饭,我再回沙鹿上课,可是我知道他不喜欢。 「没有一个男人喜欢对自己的女人哭穷的。」淑芬说:「你不要说,去做就好。」 当他已经跟唱片公司谈到合约问题时,我想,他的经济会有点改善了吧! 但结果没有。为了这个问题,我只好三更半夜,又到台中市去找他。 「如果我不能让自己的乐团做编曲,那我卖歌干嘛?」 「你的团不是解散了吗?」 「又组了一个新的,很强的,也很好玩的。」 十一月初,风冷。他刚从台中市的「寒舍」出来,喝了一肚子茶,受了一肚子气。 「不能让乐团自己发挥创意,我寧愿把歌丢进垃圾桶里面,不卖。」 他的头发更长了,已经可以遮住整张脸,但此刻夜风一吹,我看见了他的激动。 「那就不要卖好了,没有关係的。」 坐在街边的人行道上,长毛的头低垂,缩在膝盖中。 「很难哪!这年头,想争个头都很难呢!」 他忽然笑了。虽然我不懂音乐的世界,但是我懂他的心情,那种落寞的感觉。 长毛告诉我,很多人都不喜欢他跟他做事的风格。 「如果我不认识你,我一定也不喜欢你。」 「为什么?」他用很纳闷的眼神看着我,很认真地想知道。 「因为你老是喜欢乱笑,又老是对很多事情都不在乎。」 「笑有什么不对?不在乎又有什么不对?」 「很多事情,你认为可以笑,可是人家未必认为,也不见得觉得好笑。」我说:「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那样可以看得开、那样不拘小节。你因为不在乎,所以你笑,可是别人在乎呀!」 「多无奈呀,难道,只能照着别人的希望去过活吗?」他点起一根香菸,在飘着风的十一月初的台中街头。「如果连说话、走路都要看人家的意思,在乎这一切,那……不如死了算了。」他说,他只想做他想做的。「不过,出头真的很难。」 「没有人要你非出头不可,不是吗?」 他摇摇头。「要,就做到自己甘愿,不然,我不会死心。」 我没有话说,只能陪他这样坐着,看着市区的人车,看着浮华的霓虹闪烁。 长毛说,唱片公司的人跟他谈了很久,也给他一些建议。「叫我去找个女生来唱女孩子的歌,这样的试听带比较好听。」 「需要我帮你找吗?」对于唱歌,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的歌声,绝对不会合格。 「也许吧,反正我明年四月当兵,乐团也需要一个新主唱暂时卡位。」 于是,两天后他在网路上发了公告。在他的网路频道,在东海的大度山之恋,都有他寻人的广告。 许多时候,他都有他自己的一套观念。有自己的思考方式并非坏事,只不过,他很少向我解释,因此常常连我也不懂他想法上的转变。说不想附和唱片公司的打算,可是他又真的去找了一个女声。 每次他跟一个女孩接触,我就得担心一次,天晓得他又会跟人家怎么样。 那女孩是个民歌手,叫吉儿,而且还是他学校的助教。当长毛这样兴冲冲地跟我说起他的女声时,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念了四年大学,竟然不认识她。」 「那又怎样?」 「一直到了要见面那天,我才知道她是我学姊,而且是我们系上的助教。」 「噢。」 「来把它写成小说好了。」 「噢。」 摇着杯子里的吸管,他很开心地说。 或许在他来说,这的确是巧合中的巧合,值得变成故事;但对我而言,这却是隐忧中的隐忧,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对那个叫「吉儿」的女孩有强烈的好感。 星期二找他,他带着吉儿去吉他社的社窝讨论音乐;星期四找他,他带着吉儿到台中市的乐器行去练团;星期六找他,他跟我说他要回埔里。 这是巧合吗?是没有时间陪我,还是在回避我呢?由不得我不揣测。之前小雅出现时是如此,后来小公主出现时也是如此,而今,吉儿出现时,又是如此。 「你不要一直做些让我失望的事情好吗?」这句我在大雨中对他哭诉过的话,犹在我耳,希望他也还记得。 找不到长毛的那几天,酸雨却都遇到了我。星期二中午,长毛跟我说没空之后,我在莱尔富遇到他。 「你怎么一副很狼狈的样子?」他穿着拖鞋,脚踝包了一大包。 「打篮球时受伤了。」 我帮他把要买的东西拿过去结帐,让他在外面车上等我。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笑着摇头,把东西递给他。 「小乖……」当我要准备开车门上车时,他叫住我。「星期四下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那天我生日。」 不忍心每次都让他失望,所以我说:「看看吧,我得先确定那天我没事。」 于是,我们星期四去吃了一顿 friday 餐厅的大餐,吃完饭,我们在美术馆附近散步。 「他对你好吗?」 「……」酸雨这问题,问得好突然。 「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给了你,你想要的幸福。」 幸福,不是那么容易给的,给了之后,也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感受得到的,即使感受到了,也无法轻易用语言说明白的。 我这样对酸雨说。 「没关係,如人饮水是吧?不管怎样,我希望你会开心就好。」 「谢谢。」 我没有让他牵我的手,因为我不想让平衡点倾斜。酸雨说,他以前常来美术馆附近散步,尤其是晚上,这里通常都很幽静。 「不过这里不适合单身的人来吧?」我笑着说。 晚上会到这里来散步的,大多是情侣。 「那又怎样呢?好的风景,是不会拒绝单身的人来欣赏的。」他突然加快了脚步,跛着受伤的脚,还能跳上一块大石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他唸的是一首古诗的前两句,后两句由我补上。 「这是我那天在东海书苑买的诗集里面的其中一首诗,我很喜欢。」 我没答话,静静地看着蹲在石头上,微笑着望向夜空的他。 「千岁忧,谁没有一点千岁忧呢?不过我很知足,只要一点点的快乐,就可以让我忘忧了。」 他想要的是怎样的一点点的快乐,不用多说我也懂。 「难得一次出来夜游,要开心点,走,我们去走走。」他跳下石头,走在我前面。 没把我的手伸过去,你竟不会想要主动过来牵我吗?酸雨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太老实了。记得淑芬说过,如果酸雨再油嘴滑舌一点,他身边一定会有一堆鶯鶯燕燕,可惜就可惜在他太老实,辜负了外表的大好本钱。 「酸雨。」 「嗯?」 「其实,你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的,真的。」走在他后面的我,突然停下了脚步,跟他大约有两公尺的距离,这句话,藏在我心里很久了,今晚,我想坦白告诉他。「我没有什么地方好吸引你的,从第一次,我们一群人去大甲夜游……一直到现在,我始终不认为我有哪里好。在学校,我并不突出,在外面,我比不上那些更漂亮的……」 「喜欢一个人如果需要理由的话,爱情世界里还剩下什么值得惊喜呢?」他不让我继续说下去,走到我身边。「如果我给了你一个吻,就能证明我爱你,那还有什么值得刻骨铭心呢?所以我期待着,期待着某一天,我喜欢的人能够获得她想要的幸福。我也会陪她一起开心。」他搔搔头,笑着对我说:「谁值得我付出,这由我决定,不是吗?」 喜欢一个人如果需要理由的话,爱情世界还剩下什么值得惊喜呢? 第四章(7) 喜欢一个人究竟需不需要理由?谁值得谁付出,该由谁来决定?为了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他约我星期六再聊。 「我得先看看我有没有事。」 他当然懂得我的意思,我得先看看长毛有没有事,长毛没事,我就会去陪他,所以我就会有事。星期六,长毛说他要回埔里,因此我变成没事的人。酸雨问,要不要一起再去一次大甲。 「他最近很忙吗?」 「谁?」 「你的他。」 我点点头。「他有太多想要追逐的梦想,而我,只能在背后一直支持他而已。」 「这样的你会很辛苦。」 「跟喜欢一个人不用理由一样,值不值得辛苦,也不需要理由去支撑的。」我笑着说。 酸雨不喜欢开快车,所以老是被后面的车闪大灯。 「你可以再快一点,这里是西滨的快车道,没有关係的。」 「不好啦,很危险耶。」他慢条斯理地说着。 受不了他的慢,我要求换手,虽然是他的车,不过同样也是自排的。酸雨把车开到路边,顺便到加油站去上了一下厕所。 我喜欢车子在奔驰的感觉,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喜欢。酸雨的手握在门边,抓得很紧。「已经八十了耶!」 「放心,这里没有照相机。」我用力踩着油门。 他问我为什么要开这么快,我说,我在训练自己。「以后我想开车出去环岛。」 「那也不需要训练你呀,你不跟他去吗?」 「我跟淑芬去。」 跟长毛去长途旅行一直是我的梦想,可是他太忙了。要工作、上课、练团、陪婉怡、陪吉儿。 我呢?我只能找淑芬陪我而已。 大甲的风,一如当年夜游时的风,只不过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但酸雨还是以前的酸雨,他几乎没变过什么。 「还记得上次来大甲夜游吗?」 「怎么可能忘记?」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坐在后座,一直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外。」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你既然要臭着一张脸,干嘛跟我们出来?」 我笑着说:「我才没有臭着一张脸,虽然我的确不是很想来,不过那是为了陪淑芬。」 「我知道,我后来发现了一件事情。」 「发现什么?」 「我们到大甲时有到7-11去买饮料。」 「嗯。」 「你买的是一瓶养乐多。」 「嗯。」 「我看见你在店门口喝养乐多,一副很满足的表情,所以我许下一个心愿。」 「你许下一个心愿?什么心愿?」 「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能够那样满足地喝着养乐多。」 我抓着方向盘,看着蜿蜒的西滨道路,还有美丽的风景。酸雨也看着前方,但是我看见了他眼里更遥远的希望。 「很多事情,是不能只靠心愿的。」 「但是除了许一个心愿,我什么都做不到。」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着:「这世界上有很多复杂的事情,都是从许一个简单的心愿开始的。」 找不到任何话好接下去的我,只能跟着沉默。 电话没人接的情形,进入了第三天,你在忙吗?我很想把酸雨的事情告诉他,但是却始终找不到人。我在大度山之恋写了三封信给他,同样没回。 开始对长毛担心的我,决定到他的住处去找他。婉怡上班的时间是中午到晚上九点,週末亦同。因此我选择星期六下午来找他。长毛的公司固定隔週休二日,今天他会在家。 我们这个星期都没见过面,从星期三开始他就失踪了。 站在他家楼下,我佇立良久,想着他跟婉怡的事情。 婉怡是天秤座的,跟长毛一样,不过个性完全不同。 我跟婉怡还是同乡,她念的高中,就在我家旁边而已,她每天都会经过我家去上学,只是我从没认识过她。 长毛偶而会提起他跟婉怡的事情。她很乖、很单纯,单纯到了完全相信长毛的程度。可是我怀疑,站在一个女人的立场,我不相信她可以这样完全相信一个男人。 长毛曾经带我去他房间,也带小雅、小公主去过,总会留下一些痕跡吧?头发?小耳环?甚至香水味?或者,长毛讲电话时的心虚?难道她都不曾怀疑过吗?即使没有怀疑,难道不曾感到一点点的不对劲吗?我真的不相信。 又或者,她早已心里有数,只等着长毛自己跟她说。不像我,会忍不住想要发作出来。但是我是一个第三者、是一个情妇,我没有去争吵的资格,只能站在他家楼下,渴求着他给我一点点、一点点温柔。 「你在这里干嘛?」他回来了,骑着三冠王,连安全帽都没戴。 「我……因为刚好来东海,想说好几天找不到你,所以想……顺道过来看看……」 「要不要上去坐坐?婉怡不在。」 我点点头。他的口气有点冷淡,表情是没有表情的表情。 「你这几天很忙呀?」 「嗯,忙着跟团员打好关係,新团嘛!」 「噢。」 他原本蹲在地上整理猫窝,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可不可以跟我讲话的时候,不要用『噢』的这种语气?」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忽然发怒的他。 「我不喜欢听你用那种语气,像是怀疑,又像是根本不相信我。」 「我没有那种意思呀。」 「可是很容易让我那样想。」他冷冷地说完之后,又回过头去整理散落地上的猫食,留下我委屈地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觉得,自己最近有很多变化,连自己都不喜欢。」他自顾自的说着:「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感觉到很无力。」 「你可以跟我讲呀。」 他摇摇头。「这是发生在自己脑袋里面的,说了也没用。」 我靠近他一点,在他整理好猫窝之后,我的手抱住了他的腰。 「我也许不能为你做什么,可是,我很愿意听,你要做什么,你跟我讲好不好?」 「讲了又如何?」 「不见得有用,我知道,可是,至少可以让你心情好一点的。」 「如果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我只是有点不确定自己脑袋里面的感觉罢了。」 我只是有点不确定自己脑袋里面的感觉罢了…… 我只是有点不确定自己脑袋里面的感觉罢了…… 我还在思索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抱住了我。他脑袋里面的感觉,是什么感觉呢?长毛的手环住我的腰。是指哪方面的感觉呢?有什么样的影响呢?长毛的嘴吻上了我的耳朵。 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任由他将我抱住,不过这时电话响了,是他的电话,而且是婉怡打的。婉怡平常不会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他。因为婉怡上班时,我通常都在长毛身边,所以我知道这通电话并不寻常,难道,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吗? 「你先回去吧!」 「怎么了?」 「婉怡说她人不舒服,现在要请假回来了。」 「回来?」 「嗯,你不希望她看见你在这里吧?」 我懂他的意思,可是他并没有发觉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 我是什么?虽然今天不是你约我来,但至少……至少……我不想是这样被挥之即去的。 长毛帮我把外衣拿来,又帮我把裙襬拉好。「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 晚上会打给我,这样的诺言,你失约过几次,自己记得清楚吗?我穿好了袜子,他已经帮我打开门了。 「先走吧!我等一下会带婉怡去看医生。」 我拿着包包,低着头。走过楼梯间时,我半掩着脸,因为楼梯间有监视录影,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我崩溃的眼泪。 婉怡骑着机车回来,半小时后,长毛载她去看医生。我坐在车里,点起一根凉菸。 他们出门时,我看见长毛。他也看见我坐在车里面,不过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皱了一下眉而已,而我也看见脸色很苍白的婉怡。 如果,今天病的人是我,你会这样急迫地送我去医院吗?他们飞快地经过了。 小白,我,车上的音乐声。张宇又唱起了「回心转意」:「你怎么会是我的幸福,我竟苦苦的追逐,所有和你有关的错误,我从现在开始背负……」 现在而已吗?我已经背负了一年多了。 复杂的爱情,从简单开始,如我爱你,如他爱我。 第五章 抱歉,原谅我在离开时的头也不回, 那是因我懦弱地承受不了你眼里的哀伤。 守候的结果是失望。抱歉。 我可以说一个简单的事实,但我情愿说一百个复杂的理由。 因为理由往往容易弥补周全,而事实总是太过伤人。 不需要理由,因为我永远给不了你一个最棒的理由。 当别离已成事实定局,我没给太多解释,因为我看见你的眼里, 泪像下雨。 第五章(1) 我可以不要名份,不要公开,可以忍受排队等你眷顾我的滋味,更可以关上心门,只为你一个人打开。 而我要的,除了拥有你之外,别无所求,要不到全部也没有关係,你只要,在跟我在一起时,专心爱我就好。 淑芬说,处女座的人死脑筋。或许是这样吧!我没有特别爱乾净、没有挑剔,可是我知道,我很死心眼。 只要可以获得这一点点的爱情,我就会愿意付出我的全部。如同沙漠里的骆驼,一点点水,就足够我走过荒凉的道路,直到我生命中的绿洲来临为止。 我的绿洲没有来。那天之后,我整整快十天见不到他的面。 倘若费心的等待可以获得一个完满的结果,我愿意耗尽一生。如果漫长的等待,终究没有结果,我也愿意在等待中,品嚐等待你时那样甘甜的滋味。而无奈,答案会来,而且还是悲哀的答案。 我们又约到「只卖熟客」,员林那家奇怪的茶店。长毛,已经不再是长毛了,他那头长发没有了。没见过他短发造型的我,有点难以适应。 趴在桌上,我看见他的后颈、他整齐的头发,他用手抱头,左手的无名指上,银光闪烁,一只雕工精细的银戒指。 「你要跟我讲什么呢?」 他无语,只有安静地,安静地,一个人无声地趴在桌上。 「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跟婉怡分手了。」 「然后呢?」 他跟婉怡分手,对我来说是很令人讶异的消息,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是为了我而与婉怡分手,应该还有更大的事情。 十天,够我做好心理准备,去听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你知道,我曾经很爱过一个女孩。」 我知道,长毛在重考时,喜欢过一个同一家补习班的女孩。 「綺綺。」 那个女孩对长毛很好。不过因为那时候忙着考试,长毛又一副不良少年的模样,所以綺綺的家人反对,最后他们分手了。分手时,做了一个约定,三年后的八月十四日,约在以前台中的「黄金帝国」百货顶楼,在绿川东街上。八月十四日,是他们分手的日子。 「我一直以为,不会再像爱綺綺那样去爱谁了。」 「嗯。」 「所以我会去追求很多,想更认识自己,想认识更多这个世界……但是我累了。」 所以呢?我问长毛:「所以呢?」 「我跟婉怡说过了,也分手了。」 「嗯。那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 我试着让自己保持冷静。这一年多来,那种遇到事情就完全失神傻掉的个性,我已经改变很多了。 「我想放弃现在的一切,重新做我自己。」 「有必要……连我也放弃吗?」我终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既然要断,就断得乾乾净净。」 「我只想知道,有必要连我都放弃吗……」我的鼻子一阵酸,我的脸颊颤抖着,眼眶跟着一片湿。 长毛的表情看来好疲倦,他用力地搓搓自己的脸,说:「我不想再有任何牵绊。」 即使是第一次,我们在静宜大学对面的7-11见面,我都不曾感觉他如此陌生。而此刻,他像身在离我好远好远的世界。 「那个戒指……」 他摇摇手,告诉我,那是他买的,套住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套住自己所有的心。 「你……不可能再为我多留了吗?」我看着将要起身的他。 「让我走吧!再多留,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我很心疼他软弱无力的声音,很心疼他疲困厌倦的模样,可是小小的一张桌子,却隔得我们好远。 「我都已经不爱自己,就不会想爱谁的。」 我的心里大喊着:「骗人!我不信!」你会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戴戒指,你就不会真的不爱自己,既然如此,你又怎会不爱谁? 可是他终究没有多告诉我什么,一年多的感情,在瞬间消逝。 他走了。趁着週末我回家,他到员林来找我,告诉我这件事情,然后,走了,就这样走了。留下泪流满面,再也无力偽装的我。 「只卖熟客」里面,没有人理我。看着桌上那杯他只喝了两口的百香绿茶,我痛哭失声。原来,我现在才发现,幸福,其实离我好远,好远。 他走了,留下一片迷惘与伤心给我。我整理着大度山之恋,这个 bbs 站里面,所有他写给我的信件,从第一篇,到最后一篇,慢慢回想着他对我说过的每句话。 纠正我的错字,嘲笑我是笨蛋,告诉我他的电话,说他会在马桶上想起我。 我想起我被抢之后,他来员林看我、好乐迪外面的吻、去跟他借电脑的那一晚,把我自己也献给他、一起去埔里,还有我们许下的,五年后,亿载金城下见面的约定,甚至他说过,以后我们一起去日本玩的戏言。 到最后,只剩一杯喝了两口的百香绿摆在我面前。 眼泪流着,心在撕裂着,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墙上掛着一隻加菲猫造型的时鐘,长毛房间里有个一模一样的,我有一次去他房间,看见那时鐘,长毛说不能送我,因为那是他妈妈借他带来台中掛的。于是我自己去找,买了回来掛。如此一来,只要看着时鐘,我就会想像自己是在他家里面,跟他生活在一起。 走到浴室去洗手,踩过一张小叮噹图案的浴室止滑垫,那是淑芬陪我去逢甲买的,因为长毛房间的浴室门口,有一块一样的。我可以想像他也踩在这张垫子上的样子。 淑芬劝我不要难过了,想带我出去吃点东西。可是我的安全帽是酷企鹅图案的安全帽,那,是长毛陪我去逢甲买的。我们唯一一次一起去逢甲,就是买这顶安全帽,因为长毛的安全帽是银色的酷企鹅,我的是黑色的,那时候笑着说,改天交换戴。改天…… 所以我跟淑芬说,算了,我一点都不饿。 曾几何时,原本素净的房间里面,多了这许多的东西。而偏偏这许多的一切,竟然都和他有关。我想起他乾净的后颈,跟着就想起他赖在我身上时,垂到我脸上的长发,全世界没有人喜欢他留长头发,只有我喜欢,因为我喜欢看他与我缠绵时,汗湿长发的样子。 可以想起的事情太多了,想了太多之后,才发觉自己以前从未发觉的,原来我的世界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了他的世界的延伸,依附在他给我的空间里,我靠着思念他过活。 连灵魂都在追随你时,我还可以依靠什么? 第五章(2) 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即使是意识中哪里出了问题,或者思路中哪里发生突变,他都没有清楚给我答案。我像个经过法院的路人,却莫名其妙被拉进去,判了个死刑一样。 「写一个梦」的网路频道里面,我还是副主持人,只是,主持人已经很少出现了。他会贴一些文章、一些诗,从大四之后,他已经没再写过新的小说了。 整理过了大度山之恋里面所有的信件,我去翻出他以前的诗,通通转寄到自己信箱,再收进我的电脑中。 接着我整理「写一个梦」。这个梦,你还要继续写吗?斩绝得终究不够乾净,留下了这个我依然可以追随你的线索。是一种喜悦,更是一种致命的伤害。 整理一堆文章,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但从这样错乱的文章堆里面,我可以从中去品嚐过去曾有过的记忆,及记忆所带给我的甜美。虽然知道这一切都已经不在了,但从残破的记忆之河里面,我还能捞取一点可供安慰自己的养分,好支撑自己的心。 这样的感觉,我不断品嚐着,同时告诉自己,守住这个线索,就有再找到他的机会。 大四时,长毛写了一篇长篇小说,叫做〈暗雨〉,那时他爱看村上春树,所以文风很像村上。后来又写过几篇小说,但是始终没有完成,经常一篇小说只有一个开头,或者只写个几千字而已,他就不想写了。 过完元旦,我找时间想整理频道,却发现「写一个梦」里面,多了一篇小说,叫做〈意外〉。 连续的意外,变成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有个延毕的大学生,他玩乐团,不过因为需要女声配合做唱片公司的试听带,所以他上网,想找个人,那女孩,叫做吉儿。 她以前是他的学姊,后来是助教,但两个人从前从未接触过,更是完全不认识。男孩在网路上一个很小的网路频道中贴广告,没想到却找到她。 于是,他们有了接触。于是,男孩不知不觉间爱上她。于是,他们决定不顾一切在一起。男孩有个在一起四年半的女朋友,他跟她分手了,只为了这个幸运的吉儿。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任何人了,没想到,却爱上那女孩,而那女孩,以为自己可以打定主意不结婚,永远单身的,也没想到,却爱上那男孩。最后,那个男孩在一个週末的下午,终于鼓足了勇气,在他的房间里面,大笔一挥,在墙上写下了十四个大字:「风飘一页春秋去,雨瀰万缕相思来」这样的句子,然后,拋弃一切,到那女孩所处的城市,去向她告白。最后,他们决定,自己为自己见证终身。 于是他们结婚了。在一家小茶馆,老闆娘为他们祝福证婚。 故事在这里结束。 很多巧合,很感动人,可是却让我恍惚失神,因为小说里面的一切我都太过熟悉。 小说里的男主角,我可以轻易想起他的长相、他的长发。那男孩,叫做长毛。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为了套住他的心,不过原来是吉儿为他套上的。他要斩绝一切原本的世界,放弃婉怡、放弃我,是因为他真的找到一个,可以让他像爱綺綺一样爱的女孩。 最后一次见面,你说的那些话,是为了要骗我吗?或者你只是怕我伤心呢?你说过不想再爱上谁的呀!不是吗?可是,你却贴了一篇这样的小说,却把一切的时间、地点都太真实地呈现出来,我该相信你的语言,还是相信你的文字呢?电脑前的我,恍然失神,目瞪口呆。 犹豫了两天,我忍不住,打了电话给他,但长毛没接。我到大度山之恋找他,他已经许久未曾上站。而在与婉怡分手之后,他已搬离东海,竟如此直接地斩断了所有的过去、所有的一切。除了「写一个梦」,还有一个他始终不接的电话号码,我等于已经完全失去了他。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吗?无论你跟谁在一起,你都会让我知道你的电话,好让我通知你五年后的五月一日去赴约的呀! 我在呆滞中,结束学期,回到彰化。 淑芬问我,要不要趁这寒假去旅行,我说不要,其实,不愿意让淑芬这样为我担心,然而我却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睡梦中会出现长毛的影子,醒来后我会痛哭,哭到她在隔壁都听得见我的哭声。她带我去唱歌,我会想起那条被我遗弃在钱柜包厢里的围巾,又想起我跟长毛去唱歌时给他的初吻,还有后来我们一起去过几次ktv的他的歌声,于是我忍不住会开始喝酒,喝到醉,一边醉,一边哭。 「去散散心吧!」 我摇摇头。「我想回家就好,想清楚就好。」 「还有什么好想的呢?你连他到底现在在哪里,跟谁在一起,你都不知道。」 「没有关係,我想想就好。」 「小乖……」 「你不用担心,我会没事的,真的。」 送淑芬到火车站,她面带忧容地对我挥手说再见,我在转身之后,又开始流泪。 我想见你,听你坦白地说清楚,无所谓你多伤我,只要给我一个答案,让我知道,〈意外〉这篇小说里面的一切是真是假,我还记得,第一次,他对我提起吉儿的时候,就曾想过要把这个连续的巧合写成小说。现在,小说写出来了,前半段都应验了,后面的那些呢?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每天,我都会打电话给他,有时不通,有时没人接。长毛偶而会上来网路频道贴文章。但是打了几次电话,始终没有回应。 你不想听见我的声音吗?没关係的,我可以用文字找你,简讯一封,一封,接着一封,有时候我特别间,会一天传三四封简讯给他,但他从没给过我任何回讯。 简讯里面,我对他说,让我见你,请解释这一切,无论要我承受的,是一个怎么样的结果,都没有关係,但是你要宣判一个人出局,不可以没有理由。 大度山之恋上面,我安静地守候着,但蓝色的画面始终不再有变动,他连一封信都没有回过,像是蒸发一般,从此不再出现。偶而,频道里面有他,写着关于捨弃的、眷恋的、或者男人的眼泪的话题,但从未提及依旧存在于此的我。 这里多了一个副主持人,叫做吉儿。我知道,她开始介入所有她「丈夫」的世界,想必长毛曾对她说过我的事情吧!因为我总感觉到吉儿对我怀有一定的敌意与防备。 这是何必呢?你不必防备我,你只要好好照顾你的「丈夫」就好,我心里这样想。 现在,我无须再依靠空荡荡的电脑萤幕,也不必让房间绝对安静,就可以写出一堆凄楚的文字,因为我现在只需要写感觉就好。蔡健雅的「你的温度」,变成我最爱听的歌。 吉儿也会贴出一些文章,我看得懂她的意思,她希望我别在频道里面提及关于思念的话题,希望我可以过得很好,过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 望着萤幕上面冰冷而没有生气的文字,握着手机,正想发出讯息的我忽然停下了动作。 手机讯息、bbs的信件、频道上的短诗,都是我拚了命地想传达给你的,我的求救,想要把这样坚持为你守候的心情告诉你,而原来,其实你不想听。你不想听。否则,为何给我暗示的人是吉儿,而不是你? 难堪的不是用尽所有办法,都无法将我的思念传递给你,难堪的,其实是我这样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感情给赔上去的不值一哂,我才知道我错了,也才知道这一切,竟是如此多馀。 能给的我都给了,不是你没收到,原来是你不要。 第五章(3) ========== 我想,一切可以到此为止了。 如果所谓的刻骨铭心,只是我盲目的一厢情愿。 对于那些你该说的,或者该做的,对于那些你该坦白的,或者刻意隐瞒的, 对或错,值得或不值得,一切如落叶,飘去了。 在你的生命里,我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存在。 那些过往云烟,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一年多来的日子,谢谢你陪我度过。 我知道你躲着我,不管承认或否认都无所谓,我想,你用不着这样了。 手机的功用不是拿来关机的,我不会再苦苦缠着你,因为那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与狼狈。 那些放在我这里的东西,还有我丢在你那里的,随你高兴什么时候来拿。 我曾经写了很多信给你,也传了不少讯息,是习惯性的思念作祟吧! 那样的煎熬,不知道你是不是曾经感受过一点点,否则怎地可以无动于衷? 好好把握与珍惜那些你所拥有的,我想我们应该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so bye, bbx, it's over…… justcecia二○○一年二月九日 ========== 等待的过程,原来充满不安,而更悲哀的,是发现自己的等待,竟是人家所不要的。 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不理会二楼里面聚集的人们,星期二,六合彩开奖。家里面按照惯例是人声喧腾,期待开奖。我们都在等待。但他们终究有人可以胜出,开奖后,终究有人可以感到喜悦。只有我,在开奖之前,就已经宣判落选,而更难堪的,是我发现我手中的还是上一期的彩票。这场胜负,我是绝对的输家,因为我根本没有参赛资格。 哭肿了眼睛之后,我写了一封信给长毛,想告诉他,我决定放弃了。让你自由,去做你想做的,爱你想爱的,绝对自由。 而没想到,这封信寄给他之后两天,他却打了电话给我。电话中的他,声音低沉,几乎陌生。我也简直不敢相信,盯着来电显示看了许久,才接起电话。 「你找我?」 「你需要这样躲着我吗?」 「……」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想听你亲口说。」 「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应该清楚。」 「因为你认为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才不接电话、不回讯息吗?」 「我的手机之前放在埔里,没带回来。」 我该继续相信吗?或者这时候你也仍在骗我呢?不过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即使你要我死心,也应该当面跟我说清楚,不然,我无法平静下来。」没有几句话,我已经哽咽了。「求求你……让我见你……求求你……」 我们约在台中。因为毕业的学姊结婚,我特别送了红包过去,一个在感情世界中狼狈颠簸的人,我不好意思去给人家祝福。就约在台中市区,不去任何一个我们曾去过的地方,以免我们谁都尷尬。 车停在立体停车场里,我们坐在车上。长毛告诉我,他现在跟吉儿住在一起,在沙鹿,学校附近,他真的爱上吉儿,一切尽如小说。 「不想说,是因为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你选择对我隐瞒到底?」 他摇摇头。「我不想你难过,也不知道如何将一句对不起说出口。」长毛的表情很平淡,唯一不同的,是蹇锁的双眉。 「这对我来说,其实更残忍。」 「对不起。」 我成功地忍住了崩溃的衝动,只有两行眼泪不断流下来。 「别哭了,小乖……」 「……」 最后一次,他将我拥抱在怀里,狭小的车上空间里面,我让他紧紧抱住。 不能陪你到最后,至少让我再抱你一次。我也用力地抱着他,任凭时间飞快地流逝,我只想在这时候,再一次,很真实地抱着他,因为,只剩这时候,我可以感觉他像从前那样,还在我身边。 我想起曾有一次,我们热情地缠绵之后,他说他很想去旅行,去各种地方旅行。 「你的脚步太快,很难被追逐。」 「我也不喜欢被追逐呀!一直被追着跑,那就不叫旅行了,那叫逃命。」 我趴在他身上,指尖在他眉心轻画,轻轻地对他说:「不管你到了哪里,我都会追逐着你的。」 他笑了一笑,将我拥抱在他怀中。 而今,我想他已经不再需要我的追逐了,不管是我的目光,或我的脚步,都已经不再需要了。 所有疯狂崩溃的情绪,都在他的背影离开之后,伏在方向盘上,我的泪溼透了衣领,而你再也看不见了。 「这一年多来,我们都变得太多。」 「……」 「希望你可以过得更好。」 他最后,如此对我说。我发誓,要把他的脸庞,深深深深深深印入我的脑海中,绝不遗忘。 小白停在立体停车场的三楼,偏僻幽暗的角落,没有人会知道我在这里,在心里,完全撕裂我自己,泪湿得睁不开眼,也抬不起手去抽张面纸。他的背影离我远走,用一贯的、沉重的步伐,踩着他的脚步。我无法多看一眼他离去的身影,因为我看不下去。 多想追上前去,挽住你的手,多想再跟你说一句,我有多么爱你,只是,都来不及了。 长毛跟吉儿的生活很快乐、幸福,从网路频道上面的文章内容,可以看得出来。 我很想跟长毛说,把我的副主持人身分删除吧!因为我不想受到这样的折磨。思念,有时候会是一种甜美的滋味,但相对的,思念着已经幸福快乐的人,还看着他们幸福快乐的样子,那就是一种强烈的不堪与讽刺。 长毛已经辞去了工作。他想趁着入伍前,多陪陪他心爱的女孩,他会做家事,能把吉儿照顾得很好。两个人都喜爱文学与音乐,能够互相唱和,以为知音,他们去旅行,去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一起在幸福中,过着长毛入伍前最后的两个月。 而我,却在这里,透过一篇篇文章,想像着他们的幸福,不愿意再去面对,也不想看到这一切,我承认我没有那样的宽容,不喜欢他幸福生活中的另一半,竟然不是我的感觉。 但是,我却还是习惯打开电脑,还是习惯连上「写一个梦」,去看看他今天好不好,看他们的甜蜜、他们的小争执,还有从争执中很快平復,又更幸福的感觉,经由对精神的自我虐待,我获得思念他的满足感。 我想起他跟小雅、小公主在一起时的时候,那时的我很难过,但还只是单纯的难过。 「你不要一直做些让我失望的事情好吗?」 这句话,我说过的话,始终不曾忘记。而最后,他用最激烈的方式来告诉我,他以后不会再做了。因为他将离开我。一场激烈的暴风,在我小小的世界中对我猝然袭击,将我撕碎,这一回不只给予我单纯的难过,而是让我尸骨无存、完全毁灭。 整理好一切精华区之后,我躺在床上,而手机响起。 「是我。」 「酸雨?」 「嗯。」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哭了。经常一个人躺在床上,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因为在员林的家里面,我看不到加菲猫时鐘,看不到小叮噹踏垫,更看不到酷企鹅安全帽,当我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看不到这些被我寄託无限思念的事物时,我就会开始哭泣。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连听到酸雨的声音,竟然也哽咽了。 「你还好吗,小乖?」 「嗯。」 「我本来想跟你拜个晚年,说声新年快乐的。」 「谢谢。」努力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我轻轻地说句谢谢。 「你在彰化吗?」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如果你想问的是我的感情,那请你别问了,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不过酸雨问的不是这个。他用很木訥的语调,问我:「你还记得你欠我一场电影吗?」 因为爱你,所以舔舐着你给我的伤口,满足我想念你的欲望。 第五章(4) 没跟酸雨约定看电影的确切时间,因为我还有点事情,我不确定几时可以跟他去看电影,但是,接下来的这七天,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收拾好东西,我开车回台中。火车站,有个很呆的女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那里探头探脑。 「这里啦!快点啦,谢淑芬!」 「噢,你很笨耶,干嘛把车开进一堆计程车里面?」 「是你笨好不好,谁叫你站在计程车排班处等我?害我差点被开罚单!」我说着,油门狂踩,在警察伯伯走过来前,开回一般道路上。 两天前,我整理完所有的频道文章,完全做完我身为一个频道副主持人该做的事情,然后,我跟家人说,我想回台中了。 那晚,我把淑芬从睡梦中挖醒,叫她准备收拾衣服。「我想去走走,你去不去?」 她听着我的声音,疑惑了一下。「你跟他真的完蛋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不然你又何必找我陪你去呢,傻小乖?」 于是,她订船票,我选路线,小白的油已经加满了。我们在南回公路上。陌生的世界、新鲜的天地,与寒冷的东北季风无关,与沉重的网路世界无关,更与所有的一切无关。 我只想去一个地方,一个梦想已久的地方。那里有蓝得很深的天空,有深得很蓝的大海,还有一片绿色ab绿岛。 淑芬讶异于我平復得如此之快,但我说其实没有。 「我还爱他,也还想他。可是我得想办法忘记他。」 「去绿岛能忘记他吗?」 「绿岛离他所处的世界够远了。」 「所以能忘记他?」 「不,我会更想他。」 因为我对绿岛所有一切的认知,都来自于长毛。这里的天空、这里的海;朝日温泉、野生梅花鹿、浮潜……堤防上,海涛声旁,顶着艷阳喝着啤酒,不用戴安全帽也可以环岛骑机车……都是他对我说过的一切。 所以,绿岛离长毛现在所处的地方很远,但是却会让我更想他,我就是在这样矛盾的处境中挣扎着。 不过淑芬可不同。她要半夜去洗温泉,要天刚亮就去浮潜,还说要钓一个绿岛的男朋友。 「为什么?」 「这样以后来住民宿就不用钱啦!」 真是佩服她。 坐在绿岛市区旁的堤防上,遥遥可以看见远方的渔船。二月的绿岛一点都不冷,我还穿着短袖上衣在喝冰啤酒。 「你也曾坐在这里。」 我想起那时候打给他的电话。那时,我第一次约他,想跟他见面,我记得我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你星期五有没有空?」 「有呀!」 「我去找你好不好?」 「找我?好呀,你要坐船还是坐飞机来?」 「什么意思?」 「我现在人在绿岛耶!」 他的声音很轻松、很随便,也没有任何拘束。 海风很舒服地吹在我脸上,阳光用适合的温度,浮现我许多记忆,原来,这里就是长毛想要老死的地方。 没有太多人,没有太多车,可以随意地坐在堤防上喝啤酒、唱歌,也没有任何值得烦恼的事情。难怪他喜欢这里。 「你还会再来吗?」我问问遥远的他。会是吉儿陪你来吗?我多希望是我。 「不要中午就喝醉好不好?」淑芬说。 「间着嘛!」 「什么间着?我们是来玩的耶!走吧!」 她没告诉我要去哪里,拉着我就骑上了机车。一下午,我们都在到处乱逛、到处吃吃喝喝。绿岛的消费不高,当然,可以选择的食物也不多,不过一切都很原始,也很天然。 晚上,我们去逛精品店,买了一堆南洋风味的饰品。直到午夜时分,我们一起泡在露天温泉中。远方高悬着一弯新月,星光灿烂,在午夜的海平面上投射着粼粼光波。 「你为什么会想来绿岛?」淑芬缩在温泉水里面,只露出一颗头来。 「因为这里是他说过,全台湾他最爱的地方。」 「所以你想来看看?」 我点点头。「他还说过,希望有机会,可以在绿岛的温泉区上面架台子,开演唱会。」 「会不会想太多了点?」 「有梦想总是好的,虽然,未必真能实现。」我用热水抹抹脸。「就像我对他的爱一样,至少,我梦想过。」 淑芬拍拍我的脑袋。「乖乖的小乖,你长大囉。」 我们一起笑着,像很久、很久的过去,我们都还不懂爱情的伤以前那样,愉悦地笑着。 酸雨说我晒黑了,真是不简单。他缩在大外套中,还围着围巾,对我说:「这种天气还能晒黑,真是奇怪。」 我笑一笑,没对他解释太多,因为我怕他不但听不懂,搞不好还愈问愈多,而现在的我,其实不是很想用心去回想关于长毛的一切。 但是我错了。酸雨对于爱情,并没有我想像中,那样的……那样的呆。他只是临场表现常常比较胆怯而已,但是他可以写很美的情诗给我,也可以很有风度地跟我聊起许多感情的问题,尤其是那些,我感情上的问题。 「如果一天不够,就用一个月。」他拿着一瓶可乐,嘴里咬着吸管对我说:「如果一个月不够,就用一年。忘记一个人需要多久,是你自己决定的,不是吗?」他笑着说。 开着车从沙鹿到丰原,我们去找一个朋友。应该说,酸雨陪我去找一个朋友。那女孩,我听长毛提起过好几次,但始终没见过面、没谈过话。曾有一次,长毛的手机没电了,就直接用我的电话打给她,而她,是唯一一个,在长毛身边,但却没有让我吃味的女孩,她叫做丫头。 丫头曾是长毛的女朋友,在长毛考上大学后分手。那时候的长毛,爱上了他自认为一生最爱的綺綺,一如现在长毛爱上吉儿一样,当时他拋弃了丫头,现在他拋弃我。 弄不懂什么原因,但是我却在昨晚打了电话给丫头。 「你好,我……」我竟不知如何自我介绍。 「你是小乖,对吧?」 「你怎么知道?」 原来很久以前,长毛用我的电话打给丫头时,她就已经纪录了这个号码,长毛也曾对她提起过我,只是丫头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有自己打给她的这一天。 「很遗憾听到你这件事情。」丫头点起一根香菸,跟后来长毛给我抽的一样,都是沙邦尼凉菸。 我们约在丰原的「名人居」,这是一家很有乡村气息的茶店,丫头年纪比我大,也比长毛大,巧合的,是我们都在护理业里面生活,只不过丫头已经工作了好几年,我却还是个学生。 「我想,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因为这滋味我同样嚐过。」她穿着很轻便,头发梳得很简单,只绑一撮马尾而已。「不过,既然你知道你爱上的是怎样的一个人,其实你早就该先有准备。」丫头说:「我没办法给你什么意见。」 我坐在她面前,像个后生晚辈在聆听前人的经验一样,而酸雨因为不方便陪我进来,所以他自己一个人去逛书局。 「你实习过了吗?」 我点点头。 「看见了很多生老病死了吗?」 「看见过一些。」 「那你应该知道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的原因了吧?」 我纳闷地抬起头来看看丫头,她把香菸捻熄。「死别很凄苦,但是生离更叫人心碎。」 生离苦于死别,尤其当你根本不愿意「被」生离时。 第五章(5) 离开「名人居」时,我向丫头说谢谢,也请她别向长毛提及我来过的事情。 「好好保重,你可以重新再站起来的。」她笑着对我说。 丰原其实很美,尤其在初春时分,虽然依旧带着些许寒意,不过却也处处透露着春将要来的气息。 「怎么这么快?」 「只是来看看她的样子而已。」 「没见过面的网友吗?」 我微笑着摇摇头,对酸雨说起关于长毛与丫头之间的爱情故事。 「其实他很幸运。」酸雨喜欢喝可乐,一走出书局,他又买了一瓶百事可乐。「一个男人活了二十几年,已经有那么多好女人爱过他。」 「不是爱过他,是爱上他。」 「喔?」 「只怕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女孩,对他的爱都还是『现在进行式』。」 我微笑着说,酸雨也笑了。他告诉我,这是桃花好。 我问酸雨:「你难道没有吗?」 酸雨球打得好,外表条件也好,没理由没有爱慕者的。 「我喔,我爱的不爱我,我不爱的……」 「不爱的怎样?」 他笑着说:「不爱的就是不爱呀!」 说穿了,爱情故事只有两种可能而已:他爱我,而我爱他,或者,我爱他,而他不爱我。顶多偶而在这样的主线条之外,又多加个第三者来爱或不爱而已。 「许多事情,在还不懂爱的时候,是无法看得清楚的。」 「那你懂爱了吗?」 「不懂。」 「不懂你还说得那么煞有其事的样子。」 「就是因为不懂爱,所以才会这样爱你呀!」 这句话,他说得太不小心了。我们一起走在丰原市区,穿过骑楼下的许多摊贩,闪着人群前进,他一手拿着可乐,一手插在口袋里面,很认真、小心地前进,还一边跟我说话。而当他察觉自己这句话说得很直接时,自己也愣住了,我跟在后面,被这句话深深地打中了心口,满脑子都在想着我该如何应对时,一个不小心,整个人撞上了他的背。 撞上他的背没什么关係,可是我手上一大碗刚刚才买的贡丸汤却泼得他满身。 「啊!」他烫得叫了出来。 「抱歉,抱歉,我帮你擦……」 我赶紧丢了贡丸汤的塑胶碗,取出面纸来帮他擦。站在路边,酸雨背对着我,却扭头回来看我帮他擦拭汤渍。 「说真的。」 「嗯?」专心擦拭的我,略略昂头看着他。 「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不选择你。」 他没有冰一样的眼神,也没有冷然的表情。酸雨跟长毛有很多地方是完全相反的,他会主动关心我,也会替我设想周到,可是我面对不了他。 回家之后,我把事情告诉淑芬。淑芬啃着芭乐,对我说:「你知道芭乐的分别吗?」 我摇摇头。 「土芭乐喔,小小的,可是超甜,又香,但是常常有虫子。」 我说这我知道。 「泰国芭乐喔,很大颗,没啥味道,但是啃起来很过癮。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没啥虫害。」 「你的意思是……」 「酸雨是泰国芭乐,他的爱会让你一辈子啃不完。长毛是土芭乐,吃起来很爽,可是你可能咬了一口,发现一条被你咬断的虫子。」 噁……这是什么比喻呀? 那阵子我常常和丫头联络,丫头告诉我,长毛要入伍了。四月三日。 丫头不会劝我该怎样做比较好,她只会对我说:「尽情思念他吧!当有一天,你发现思念得很没意思时,你就自由了。」 我想我可以懂得她的理由,只是我做不到,或许这又跟星座有关係,丫头是双子座的,我是处女座的,差别可想而知。 「写一个梦」里面,大部分的一切都由吉儿去负责了,我变成一个单纯发表诗文的频道成员。看着别人的恩爱,原本应该给予祝福,但是那个恩爱中的男人,却是我最爱的男人时,我却只能伤心。 长毛在频道中,通知大家,他要去当兵了,四月三日入伍,新训中心在成功岭。我很想追逐他的脚步去找他,实现我对他说过的话,但是我做不到。一来是我不知道成功岭的确切位置,也不知道我应该怎么找人,我连他几时会客都不知道。 于是我打了一通电话给酸雨,告诉他我的心情。 「我问你,你真的想去吗?」 我在电话中,哭着对他回答,说我想去。 「好,我带你去。」酸雨说,他学长也曾在成功岭受训,他知道地方,也知道会客日通常在星期日。「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你去。」 我哭得更大声了。去了也没用,因为我知道长毛希望去会客的是吉儿,不会是我,而我更难过的,是我不想看到酸雨这样对我付出。我知道你愿意陪我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所以我不敢把心事与想法告诉你,因为我不愿意你再为我如此奉献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当我遇到事情时,从以前会找淑芬,不知何时,竟已变成我会找酸雨。 四月七日,星期六。大雨。 没有停过的大雨,几乎淹没了我的世界。关紧了窗户,我怕雨水打进来,会淋湿电脑,我也关紧了心门,我怕长毛的影子闯进来,会毁灭了我。 明天是星期日,他的会客日。其实我还是想去,但是我不敢说,深怕一说出来,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衝动,真的去给他製造麻烦。 「你真的还很爱他吗?」淑芬问我。 我没作答,看着萤幕上,大度山之恋里面,那些长毛写给我的信。 「或者,你只是放不下跟他曾有过的美好回忆呢?」 看着淑芬,她刚啃完一颗芭乐。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放不下回忆,跟放不下他,这并不同。」 她只是进我房间来丢垃圾而已,因为她自己的塑胶垃圾桶昨晚不小心踢破了。 看着淑芬走出房门,我愣愣地想了想,我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想着想着,眼泪流了下来,我竟然连自己放不下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何其可悲的感觉。 「喂,你好。」 「是我。」 「小乖!你怎么了?」酸雨问我。 我的声音很软弱,因为我哭得不能自己,像疯了一样地哭着。「我受不了了……」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觉得好难过……」 「你等我,我去找你!你……你在家吗?」 「不要啦……我只是……只是很难过……」我哭着说话,声音已经模糊到我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乖……」 「我觉得好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找你了吗?」 我摇摇头,对他说:「没有……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对酸雨说,我觉得我好像可以放下长毛了,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怎样去面对我未来的日子。 「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可是我觉得我不行,我撑不下去……」 「你等我,我过去找你!」 「不要啦……」 他掛了我电话。 握着手机,我趴在床上,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在用力,僵硬着的身体,几乎不能动弹,只剩下眼泪溃决,还有我努力压下来的哭声。房间里面不再有其他的声音,只剩一盏檯灯,外面大雨滂沱,拍得世界砰然大响。我无意拿自己的眼泪去与无尽的大雨抗衡,但却也抑制不了它的狂流。 我想,真的很想重新站起来。明天是长毛的会客日,我可以不去看他,可以忍下去看他的欲望,甚至也可以忍着去忘记我曾爱过他的事实,但是当我试着朝没有他的世界望过去时,我才发觉竟是如此荒凉。 那我拿什么去重来?拿什么去重来? 站在世界的顶端,身边没有人陪伴,又怎样? 第五章(6) 外面的雨声,奋力地拍打着窗户与屋顶,我颤抖着身体,哭得不能自已。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感觉到眼泪即将乾涸吧,我挣扎着,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慢慢爬了起来。 用力地释放身体里面压抑许久的能量之后,我更想好好淋一场雨,外面这场雨,不正是在为我而下的吗?我忽然想要直接打开窗户,就让雨水洒进来,让我看一下雨势有多大好了。走到窗边,外面的雨声中,似乎还有呼喊声。 真的顾不得雨水淋坏电脑了,「刷」地拉开窗子,有个衣衫单薄的男孩,站在大雨中,正朝着我看。雨水从不知道几千呎高的天空中骤然落下,用力地打在他身上。我看见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却仍努力地将目光投射过来。他对我大喊:「小乖!不要哭,我在这里!」 雨水在淋湿我之前,已经先淹没了他。 「你不要哭,不要难过,好吗?」 酸雨缩成一团,蹲在房间角落,我找了一件宽大的上衣给他。 「抱歉,我这里没有男生的裤子……」 「没……没关係。」 四月初的雨,淋起来还是很冷的。 我狂奔下楼,也忘了带伞,直接衝到门口,他站在雨里面,已经喊我喊了快一个小时,而我竟不知不觉。 真的淋到雨了。 我跑进雨中,跑到他的面前。酸雨高我一个头,所以我是抬头仰望他的,我说不出话来,他也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神好温暖,手掌心也好温暖,我让他一把抱进怀中,抱得好紧。感觉得到酸雨在发抖,或许是淋了许久的雨而冷,或许、或许是因为我……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带他上来,他说不方便进我房间。 「不要再说傻话了,你先进来吧!我找衣服给你换。」后来,我挑了一件上衣给他,又找出一件宽松的体育裤给他。「换个衣服吧,不要感冒了。」 他颤抖着点点头,进了浴室去换衣服。 这是第一次,酸雨进我房间,也是第一次,有男孩子进我房间。 「我很担心你,怕你做傻事。」 我说我没想到,或许会吧,不过,我很怕痛。 「要自杀有很多方法,未必每一种都会痛。」 「不,我不要死。」我说:「就算我今天真的想不开,但是到我临死前那一剎那,我一定会后悔。」 「为什么?」 「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我想去日本玩,我还不想死。」 酸雨笑了笑,对我说:「我也很想去东京狄斯奈乐园,有机会可以一起去。」 我笑着说:「不要以为每个女孩都会对狄斯奈乐园有兴趣好吗?我要去大阪城看风景。」 他也笑了。「其实,我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如果你真的一心求死,我也不反对。但是,你一定要记得一件事情。」 「什么事?」 「还记得你欠我一场电影吗?」 「啊?」 「你到底想赖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他佇立雨中,大声呼喊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忽然不想哭,也哭不出来了,酸雨用他很自然的微笑,轻轻化去了我的悲伤。 两天后,他把洗乾净的上衣跟体育裤送还给我,我一直跟他说不用洗,不过他坚持,要洗一洗再还。 「这是礼貌呀。」他说。 那天早上,酸雨离开的时候,刚好淑芬拿着一堆垃圾走过来借垃圾桶,她傻眼了,酸雨也傻眼了,我也呆了。 「你……你……」淑芬指着我。 「你……你……」然后又指指酸雨。 「我的天哪……」目瞪口呆中,她下了一个结论。 我赶紧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个笨女人还呆呆地点头,回答我说:「对呀,完全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抓住淑芬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她,告诉淑芬,酸雨是昨晚半夜来的,他淋得一身湿,所以才换上我的衣服,又告诉她,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酸雨睡地板,我睡在我的床上。 「真的啦!」 「真的啦!」连酸雨也赶快强调。 淑芬摇摇头,叹了口气,把垃圾塞到我手上,又摇摇头,然后缩着脖子回房间了。 「怎么办?」他担忧地问。 「大概打击很大吧,我想……」 「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我苦笑着。「你说呢?」 淑芬打死都不相信我们会没怎样。 「外面倾盆大雨,里面孤男寡女,会没怎样?」淑芬指着我的额头,对我喝道:「快给我从实招来!」 我只能皱着眉,一脸无辜倒楣相地重复又解释一遍,不过她还是不相信。 「真的啦,你去警察局问问看,有谁做八次笔录都能一样的?」我摊着双手:「所以我说的都是真话啦……」 从那一晚之后,酸雨跟我又亲近了许多,他常常来找我,会带很多零食来,因为我跟他说,我喜欢吃香鸡排,淑芬喜欢吃芭乐,从此,他每次来,这两样东西几乎都是必备的,不过他从不停留超过晚上十一点。 「以免淑芬又误会我,到时候百口莫辩。」他这样说。 我虽然自己有车,不过我其实并不喜欢开车,所以,我们去看的第一场电影,是他开车带我去的,只是,后座还多了一个谢淑芬。 「反正你们不是情人嘛,那让我跟来会怎样?又没有要你们请客。」 「你一跟来,所有可能的事情,也变成没可能了呀!」酸雨回答她。 对于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搭腔,好像我讲什么都不对,所以我只好安静地微笑。 「哼,小乖也没说要让你追。」 「可是也没说不让我追呀!」 淑芬趴到我的椅背上,说道:「告诉他,你让不让他追?」 「欸……」我老觉得,他们简直是串通好来逼我表态的。「看缘分吧!呵呵呵呵……」 除了缘分,我想不到任何帮我解围的好答案了。 这样三个人一起玩的时间,很快地过了三个月,到我们毕业为止。 淑芬跟我一起到彰化基督教医院应徵,我们都不喜欢小孩,所以我们都到小儿急诊单位。理由很简单,因为不喜欢小孩,所以你会想要赶快帮忙治好他,然后让他出院,少见一个,就少烦一个。 酸雨也毕业了,他也要当兵了。 我还记得长毛入伍的梯数,是一八七一梯次,那是有一次在电话中,丫头告诉我的。丫头还笑着跟我说,真是菜呀!她现任男朋友都已经退伍两年了。 不过,酸雨更菜,他是一八八○梯,晚长毛四个半月入伍。 学期结束之后,我跟淑芬一起搬到彰化市区,我离家更近,不过回家次数更少,因为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彰化市最热闹的永乐街商圈附近,这对淑芬来说是天大的福音,一个星期至少要血拼一次的她,爱死了这里。 酸雨没搬家,反正他等当兵,他住的宿舍是他亲戚的空房子,搬不搬都无所谓。 他入伍的前两天晚上,打了一通电话给我。 「我后天要入伍了。」 「嗯。」 「所以……」 他明天晚上想见我,因为我这几天都是白班,晚上还跑到台中,我怕我隔天会很累。 「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当面说吗?」我把我这几天的班表情形告诉他,让他知道我的难为之处。 「有些话放在心里很久了。再不说,怕没机会说。」他在电话里顿了一顿。「我不希望这四年里面,在最后结尾时,留下最大的遗憾。」 最后的结尾,最后的那些话,其实我懂。 第六章 只要做到一切不计较,两个人就能过得很幸福。 但真能不计较吗?当然不可能。 既然所谓的信任早已不存在,那么坚定的爱情便将成为空谈。 我不喜欢被怀疑。怀疑,将引导我真正的背叛。 但你不能是我背叛的工具,我捨不得。 收回散落在天地间的我,拼凑成一个最初的模样。 放弃所有的关联之后,我只想,踩出从前的骄傲。 第六章(1) 月白风清,夜凉如水,我们在艺术街上。 「你明天早上入伍,现在还在这里,赶得回去吗?」 酸雨家在台北,他明早要在区公所集合报到,但现在人还在台中,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没关係,我东西之前都整理好了,人回去就可以。」 我点点头,依旧是一前一后,我们这样走着。 「我们认识多久了?」他问我。 「两年左右吧!」 「好快。」 「嗯。」我笑了一笑。 自从长毛不在之后,酸雨有了比较多的机会,进入我的生活中,以前对他存在着的距离感,在大雨的那一夜,完全消失。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有时候还会找淑芬一起出去,只不过,我依然只当他是朋友。 有些界线,并不会因为时势变化而改变,也或许,时间过得还不够久,我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长毛的影子清空,再装进酸雨。 「其实……」我停下了脚步,酸雨也回过头来。「这么长的时间来,你一直对我很好,我知道,只是,从前一直……」 「从前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曾好好把握,也不敢对你开口。」 我们在艺术街上的便利商店前驻足,他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我坐他旁边,两个人之间,不由自主地保留了一个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不长,却是足以隔开两个人的距离。 今晚的路人很少,只有几对情侣恩爱地从我们面前经过,偶而,两隻小野狗在脚边打转嬉戏,酸雨还用手去逗逗牠们。 「我不喜欢自己的个性。」他点起一根香菸,酸雨会抽菸,可是抽得很少。就我对他的认识,他只有在有心事时才抽菸。「我可以很自在地做很多事,自己能够完全自主。可是,我在感情里面做不到,因为我没有这个勇气,所以也无法自主。」 「所以……」 「从小到大,我喜欢过几个女孩,不过我从来不曾表白过。」 一隻小野狗一直在酸雨脚边鑽来鑽去,他也用手指去戳戳牠的头。 「念弘光之后,有很多女孩给过我暗示,可是我从来不去分辨过。」他拍拍小野狗的背,示意将牠赶开,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因为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两个人的世界,不知道怎样才是付出,才是爱。」 「爱一个人不难,只是,爱了未必有回报。」 「这个你已经有经验了。」他笑着说。 我也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背。「你很讨厌欸,干嘛挖苦我!」 他笑着受我一掌,把菸捻熄。 「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啦,大男人还不敢表白。」 「我表白过呀!」他说的是今年年初那一次,我们在丰原,「我说我爱你,你却用你的贡丸汤回报我。」 「你那个算什么表白呀!」 酸雨抿着嘴,笑了一笑。 「那……这样算不算正式了?」他说着,手从外套口袋里面,掏出一个小盒子来。 是一条项鍊,一条银项鍊,上面有一颗小鑽石,镶在一个银雕的蝴蝶坠子上。 「你……要不要再……再考虑一下……」晚上九点半,ok便利店的日光灯,照在那颗小鑽石上,发出耀眼生疼的光。我偏着头,看着项鍊,有点不敢相信。 「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向你表白,正式一点的……」 其实,酸雨从来没有不正式过。他曾经拿着一束金莎花到教室去找我,还有一次,则是拿着我捧不动的香水百合,如果那样算是随便的话,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叫做正式。 「那……你要说的是……」 「当我的女朋友,让我好好陪着你、保护你、爱你。」 虽然我知道,今天晚上他一定会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是我却无法想像,他会跟我这样告白。而且,是用一条镶着鑽石的银坠项鍊当见证礼物。自从认识长毛之后,我跟着他的习惯,爱上了黑色的衣服,把映闪着银白光泽的项鍊,拿到胸前比对,更衬出光芒。酸雨要帮我戴上,但我摇摇头。 「其实,我不够资格收下你的礼物,因为,我不适合接受你的爱。」我把项鍊交到他手上。「我既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值得你付出。」我说:「你可以拥有更幸福的爱情,真的。」 酸雨也跟着我摇摇头。「幸福,不是经过比较之后才能获得的。」他的手掌贴着我的脸颊。「你有时候很迟钝、很健忘,有时候常常做些没大脑的事情……」用深情眼光看着我,却从嘴里说出这些话来。「你喜欢自己搭配衣服,可是常常穿得很没品味。」 他说,这些都是他跟我熟悉之前,完全不知道的事情,而且也完全无法想像,这世上竟然有这种女孩。我有股衝动想跟他说,对呀,我还有三天没洗的衣服,泡在脸盆里面,同时我最近一点洗衣服的欲望都没有…… 「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所在乎的。」酸雨的手掌很温暖,他的拇指轻点了我的脸颊两下。「我喜欢你,就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最后,我是戴着项鍊回家的,因为酸雨对我说:「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只要让我有个机会更接近你就好。」 他把项鍊套到我的脖子上。「这条项鍊,是我送给一个我暗恋了两年的女孩。心的付出,远重要于物质的付出。」他说:「如果你能体会到我这两年来的心意,那你就会发现……这条项鍊其实真的没什么。」 「我现在这样到底算不算他的女朋友?」 「八成算了吧!」 「可是他没说要我当他女朋友,我也没有答应耶。」 「以前长毛有没有要你当他女朋友?」 「没有。」 「那你还不是爱他爱得要死?」 这样说也对。 回家的时候,我买了一碗銼冰给淑芬,她吃着銼冰,研究着这条项鍊。 「这项鍊不便宜唷!」 「我也觉得。」 「看样子大概要一两万块钱吧!」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这条项鍊上的鑽石,我总感觉很小,虽然值钱,大概加起来不会上万。可是淑芬对珠宝首饰相当有研究,她的眼光可精准得很。「不会吧!?」 「真的呀,这是『卡蒂亚』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喔!」 「卡蒂亚」?那是干什么的? 淑芬说,那是目前价位颇高的一家鑽饰公司。「酸雨如果不是得高人指点,就是完全没有比过价。」她拿起那条项鍊,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喔!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摸它一次……让我吻你吧,亲爱的鑽石!」 我的天哪!你还是吻銼冰或芭乐好了…… 你用最明亮的鑽石,照亮了我心里最深处的遗憾。 第六章(2) 长毛当初的新训中心在成功岭,后来我才知道,成功岭离我们沙鹿这么近,开车回彰化,都还会经过它的大门,可是我终于还是没有去给长毛会客过,因为我没胆量去找他。 酸雨的新训中心在崎顶,嘉义,一个我连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可是我却去了。拉着淑芬,我们一起排休、调假,好在酸雨的会客日去看他。因为他家人都在台北,为了避免车程劳顿,所以他没要求他家人来,反而把他需要的东西告诉我,由我来准备。 「信纸、邮票、防蚊液,还有还有,我要喝饮料。」 「什么?」 「这里都不能喝饮料啦!」 我笑了,他像个天真的大男孩,跟我吵着要喝饮料,我知道他爱喝可乐。相信国军新训单位不会每天晚上为他准备一瓶可乐。 「还有没有?」 「有。」 「你要什么?」 「我想看到你戴着那条项鍊……」他的声音很小,一副很不好意思的调调。 崎顶不远,不过路很难找,偏偏淑芬又是个地图文盲,最后我们下车去问路边的檳榔西施,才知道我们已经开过头很远了。 新训中心里面人很多,每个新兵都是超级平头,一脸呆相。 「完蛋了,一堆迷彩龟,去哪里找你家酸雨呀?」 我提着一篮食物,也傻在当场。 「我亲爱的……可乐!」酸雨从我们后面出现,他本来就很高,经过一段时间训练之后,变得更壮了。 愉快地吃过午餐,让他喝可乐喝个饱之后,他谈起很多军中的生活,我们围坐在草地上,愉快地交谈着。酸雨说,他最讨厌早起,可是这里每天五点半就要起床,他又说他最不喜欢吃馒头,但是为了体力,他一天要吃一大颗。我笑着听他说话,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下午四点半,我们离开崎顶,酸雨说下星期会客,他爸妈会来,所以我们可以不用来,以免辛苦,看着他依依不捨的表情,我很心疼,谁愿意这样失去自由呢?可是这是无奈。 酸雨的个性很随遇而安,他都会这样鬱鬱寡欢了,更何况另一个人呢?今天,我戴着鑽石项鍊、带着可乐,所以让酸雨很开心。那……吉儿有没有带着乌龙茶跟 marlboro lights,好让他开心呢?在军中,新兵不能抽菸,可是我看见很多新兵在偷抽菸,想必长毛当初在成功岭也会这样做,吉儿有带菸去给他吗? 会客时间即将结束时,很多新兵脸上都流露出不捨的表情,有的是对家人,有的是对朋友,有的,是对情人,酸雨也有同样的表情。我安慰他说,很快就结训,回台中时,我们再聚聚。走到大门外,回眸是一片离情,我在想,长毛如此深爱吉儿,当离别时,他心中又该有多不捨呢? 上车之后,我把车上的音响,放到张宇的歌,唱着「回心转意」。 唱着唱着,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很捨不得他呀?下星期再来嘛!我的假可以跟你换呀!」淑芬安慰我。 「不是因为这个啦!」我不知道怎么把我脑袋里面的联想告诉淑芬,只能擦去眼泪,笑一笑。「大概是被大家那种离情依依的情绪感染到了吧!」 「是吗?」 我以前很不会说谎,后来跟长毛在一起之后,从他身上学到很多撒谎的本事,不过这本事对全世界都有效,就只对淑芬无效。 「小乖乖……」 「小乖乖唷……」 我的头果然又偏了。 「亲爱的小乖乖唷……」 「好啦,我说啦!」我可不想听她又呻吟下去,把今天忽然联想到的很多感觉,通通告诉淑芬。 「你还想他呀?」 我说我不知道,只觉得,总是经常在无意间想起很多关于长毛的事情。 淑芬劝我想开点,一切交给时间就好。也许吧,如同丫头曾告诉过我的,想他吧,尽情地去想,等到有一天,感觉想得很无味时,我就自由了,我希望可以是这样简单就好。 握着方向盘,车子在省公路上面奔驰,这条路很熟悉,我曾走过,只不过那时,我很少起来看风景,上次走这条蜿蜒的省道时,我躺在一个男人的大腿上,只看见天空,那时,我们刚从台南疯狂地过了一天一夜。 车速很快,像在飞一样,但我却感觉沉重。我胸前的鑽石项鍊,沉重的让我几乎无法喘息,无法抬起头来面对未来的天空。 医院的工作应付起来并不难,只是因为我算新手,有很多地方都不熟悉,还好这里的学姊们大多相当和气,所以并没有遭遇到太多麻烦,唯一比较烦的,是要常常出去接 baby,一些小医院无法照顾状况不好的新生儿时,我们就得去接手。 自己开车我很习惯,因为方向盘在我手上;坐救护车出去就很难受,因为你不知道司机大哥等一下会往哪边转,我经常在还没抵达请求转诊的医院前,就已经先晕车了。 淑芬常常笑我,不过她自己其实也差不多,时间在捉摸工作环境与乱七八糟的日夜班交替中过去。 然后,忽然,酸雨结训了,也下部队一段时间了。他是陆军,很幸运地,在离台北不算太远的新竹某基地当兵。某基地的意思,就是其实我也不大知道的地方。 由于我跟淑芬的班未必都相同,因此我多了很多自己一个人的时间,逛书局、买唱片是我最大的嗜好。这,也是长毛最大的嗜好。 只不过以前的他常常穷得连饭都没得吃,所以他真的只能「逛逛」。村上春树的书我几乎都买到了,包括他买不起的厚一点的那几本。张大春的作品我几乎都看完了,只剩下我实在看不懂的《城邦暴力团》。陈昇的那首「镜子」几乎被我听烂,因为那曾是长毛最爱的歌。自从他剪掉一头长发之后,我也没再剪过发,你失去了长发,所以换我来留。你不得不放弃的长发,与你惯有的主张,由我在这里,继续坚持下去,只是,我没告诉你。 捧着邱妙津的作品,走出了东海书苑,我在想他。 一个外表与内在强烈衝突、矛盾的人。他很孤僻,不喜欢人多的环境,不喜欢跟一群人搅和。大多数时间,他只活跃于小眾团体中,偶而跟猫练习马戏团把戏。 在人前的反应,依随他衣着的变化,而有不同的表现。一身黑的时候,他不爱笑、少做表情,戴上墨镜,以为全世界都看不见他,他喜欢用不屑的眼光看世界,而那种奇怪的自信,强大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理由。于是一堆人讨厌他,认为他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其实我知道,他只是不喜欢跟陌生的世界打交道,当然,这种特色也吸引着另一堆人,这堆人,通常都是小妹妹,我也是他的追随者之一。 可是这个奇怪的人,一换上简单的t恤、滑板裤,就又变成非常邋遢的人。不喜欢洗澡、乱骂脏话、乱丢垃圾、无视于交通号志与规则。 「我乱丢垃圾,是为了让清洁队员有事做,以免他们失业。」 他是讲这种话的人。于是又一堆人讨厌他,认为他没水准、没气质,可是,这种特色却又吸引了一群不同的人,当然,还是小妹妹居多,她们认为他随性、不做作,很不幸地,我又是其中之一。 但是不管他是冷漠无情,还是搅和无赖,他都保有一个共同特色:面对女孩,这个人永远有说不完的甜言蜜语,只要他愿意的话…… 他坚持做他自己,跌得再重,都不会改变。只是他对身边的女孩总是忽冷忽热,我曾怀疑,这是因为他无暇分身,没办法一一安抚他眾多追随者的缘故,但是天晓得。 总之,他已经剪去了长发,他在「写一个梦」里面,最后一个讯息,告诉大家说: 他已经,不、再、是、长、毛。 那你现在是谁?可不可以,让我再认识你,从朋友开始也没关係。 因为你没了长毛,所以这精神,由我继续坚持。 第六章(3) 也许是因为工作的关係,我变得很少思考,脑子里面想的,是小朋友的血管要怎样才容易摸得到、让针打得进。笔记里写的,是小朋友的各种常见疾病的症状及处理方式。风花雪月、伤春悲秋,变得离我好远。 我不无情,因为我还知道,知道酸雨爱我。他下部队之后,每天都会给我电话,告诉我他的一天、他的心情,还有,他对我的感情。 「你现在算是他的女朋友吗?」掛上电话之后,淑芬问我。 「算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也不错了,至少他对你很在乎,定省晨昏耶!」 「我又不是他妈,不必这么孝顺吧!」 淑芬指着电话,笑着说:「每天固定时间打电话,不是请安,不然是什么?」 看着无线电话机躺在我的枕头上,酸雨的声音彷彿还在我耳边、心里面,要酸也不是,要甜也不是。我是他的女朋友了吗?我没答应过,可是我收下了他的鑽石项鍊,不是他没开口,是我没正式回应。 「你偶而也该打打电话给他的,他不是可以带手机去部队吗?」 我点点头。 「给他一点回应吧!不要老是让他追着你跑。」淑芬说完,把吃得一乾二净的芭乐心丢进我的垃圾桶。 已经过了多久了?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一直不肯去买个新的垃圾桶,因为她懒得倒垃圾。 我想对酸雨说些话,也想为他对我的感情,写下些许文字,然而,电脑打开,word开啟之后,间置超过十五分鐘,进入萤幕保护程式,我却依旧木然。 为什么以前跟长毛在一起时,无论心情好坏,我都能写出作品来,现在却不行呢? 我不认为这与我辞去电子报的新诗专栏写作有关,更不认为自己已经江郎才尽。 于是我发现,我无法想着酸雨,写出东西来。 那么,打个电话给他好了。 拿起手机,我猜想,或许听到他的声音时,我可以有点灵感。 「干嘛?」 干嘛?我记得酸雨接电话时,通常会说「你好」,或者「喂……」的一长音,什么时候变成「干嘛」了? 「喂。」 「喂个头,干嘛啦?」 或许是一种巧合,或许是一种宿命。第一次我打错他的号码,我们不小心约了见面,开啟一段不寻常的恋情;第二次我打错他的号码,注定了我们又开啟一段釐不清的牵扯。 我很纳闷,几乎想不清楚我后来究竟讲了些什么,我只记得长毛说:「我在小金门,现在在站哨,很无聊,整个码头只有打不完的海蟑螂而已。」 他,已经到外岛了。一个我听也没听过的地方,小金门,金门旁边的一个小岛。 我们好像聊了一些话题,但是,就像是朋友之间的间聊,他话中不涉及感情,我也不重提记忆,平淡到我记不得内容的地步,但我却记得他的声音。 ========== 无心闯入的梦 你在梦中 等我 说着甜腻的耳语 说好久不见 我变成折翼的天使 坠落在海的那头 你的世界 说 好久不见 ========== 这篇短文,我贴在「写一个梦」上面。 回报我的灵感的,是一个星期之后,「写一个梦」,改了频道名称,叫做「无名」。 是长毛改的。 你不希望我打扰到你吗?还是我这双关的诗文,造成了你什么困扰呢? 长毛发了公告,说他人刚放假,回到台湾,决定更改频道名称,因为他说,这里已经没有他的梦了。 看着改了名的频道,我在哭泣,却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天后,长毛给了我一通电话。 「我打算结束频道。」他在电话里头,如此对我说。 「为什么?」 频道在主持人当兵去了之后,大部分事务由吉儿主持,我几乎不再管事,但是我也知道,频道成员还有一百多个,没有猝然结束的理由。 「现在不方便谈,我只是告诉你这消息,我跟吉儿都打算退出。」 「你们都不要这里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嗯。」 「先不要好吗?」我说:「我可以先管着,再过一阵子再说吧!」 他说好,然后掛了我电话。语气平常,甚至没有起伏,像东北大陆来的风一样冷淡。 又一星期后,「无名」的主持人变成绿的天,变成我。 「我想,我有点支持不住了。」他说:「时间与空间,是最大的致命伤。」 「你把话说清楚,慢慢说,好吗?」 「如果我可以更早认识她,或者晚点当兵,我们就有更多时间了解对方。如果不是我在金门,一个月就可以放两次假,可以回去看她两次。」他的声音很软弱无力,相当消沉。「或许,大家都把爱情想像得太美好,却没想到,经营起来却太难。原来,信誓旦旦的爱情,如此不堪一击。」长毛这样对我说。 因为我写了那一篇短文,吉儿对我起了很大的不满,也认为我还在纠缠着长毛,所以,长毛拗不过她,只好将频道放弃,宣佈退出。说这件事情时,他的心情很低落,像有万分不捨,他在小金门,码头边。我听见了今晚的浪涛声,摇撼天地。 自从我打错那次电话之后,我们之间又逐渐恢復了联络,他会打给我,跟我聊一些心情、一些感受,我也老实告诉他酸雨的存在,还有我的苦恼。 我常常犹豫不定,而且都是为了小事。 酸雨放假,打电话给我,问我下星期有没有空,他想到台中来见我。老娘打电话来,希望我回家一趟,她说,家里面又要大扫除了,元旦过后,大家准备过农历新年。 我一点喜悦都没有,因为我在两难。 淑芬摊手对我说:「一个是你老娘,一个是你准老公,我不方便给意见。」 我得澄清,我绝对没有认同「准老公」这句话,但是我真的很难抉择。 酸雨当兵半年多,我们聚少离多,见了面,也只是吃饭、喝茶、看电影,他还是没有真正打进我心底,即使我知道他很爱我,对我呵护备至,但是勉强不来的事情,就是这样教人无奈。 「也许,困在这陌生的鸟地方太久了,我有点乱了。」长毛说。「解不开的结太多,连自己都很难釐清。」他叹了一口气,忽然转过话题,笑着说:「对了,忘记告诉你,我已经升为安检站的站长囉!」 我不是很懂「安检站的站长」有多伟大或多了不起,不过长毛倒是给了我一句不错的註解:「多年媳妇熬成婆。」 他解释了一下海巡署的安检工作之后,跟我说,他现在几乎以码头为家,住在安检站里面。 「不过这些都是假的,呼风唤雨又如何?没用的。」他方才的得意在一瞬间消逝无踪。「张宇唱得好,就算站在世界的顶端,身边没有人陪伴,又怎样。」 我听得默然无语。 「下星期有没有空?」 结果,我发现我一切犹豫与考虑都是多馀的,从以前到现在,只要他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我的一切。要上课,还是要逛街?他叫我去找他,我就丢下一切去找他。要吃牛排,还是吃臭臭锅?他说他想吃蒸饺,我就乖乖跟他去吃蒸饺。 经过了两三年了,风风雨雨之后,他的希望,依旧决定我的去向。要回家,还是等酸雨?他问我想不想去金门,于是,我买了生平第一张机票。 你的希望,始终是我的去向。 第六章(4) 据说,金门很好玩;据说,那里很有战地风光。不过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除了要命的冷之外,我什么感觉也没。 出发前又打了一次电话给长毛。他放「在金假」,也就是一个月的假期里面,有一天必须留在金门放,不能回台湾,那天早上六点半放假,晚上九点半收假,所以称之为「在金假」。 他人已经到了金门尚义机场,正在等我上飞机,这一趟,要飞四十五分鐘。 「金门会不会很冷?」 「你人都到机场了,冷也来不及回去拿外套了。」 「我有放车上,可是我考虑要不要带。」 「这里喔,还好啦!」 长毛可以在七月盛夏,关着门窗,盖着大棉被睡觉,但是他很怕冷。既然他都说还好了,那我应该可以放心。于是,大外套躺在小白的后座,我穿着一件短裙、一件薄上衣,再抓一件小外套,就进了机场。 飞机高度是一万一千英呎,我的心则更高,在九霄云外。大气中的乱流只摇撼了飞机,却没摇到我,我的心,被一道叫做「长毛」的乱流,推推挤挤、拉拉扯扯。 或许我应该多做点考虑的,因为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以为已经可以逐渐远离的感觉,竟然在一瞬间,将我带回原点,窗外的景物,只有蓝天、白云、还有海洋,后面,是我回不去的地方。 而我不断前进着,朝着连我自己都莫名的远方,不断前进着,靠着的,是他的吸引。 窗外是一片海,心则是一片空,彷彿回到了他当初吻我的那一晚。 舱门在飞机停妥后开啟,心灵与身体都在瞬间颤动,心灵颤动是因为我马上就要见到他,身体颤动是因为我被一阵冷风吹得四肢发抖。两者的结论,是我决定,待会见到他之后,一定要踹他一脚。什么还好!?还没踏上金门的土地,我已经快被冻死了。 「好、好冷喔……」我缩在小外套里面,拚命想把裙子拉低一点,好多遮掩住我的腿。 「会吗?还好吧?」他天真地说。 原来,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乾寒,当然会说还好。但是只有十一度的温度,哪个人能穿着短裙走来走去的…… 长毛的头发早已变长了,不再是新兵时的小平头,他的精神很好。 才刚刚走出管制门,我便看见了他。依旧,是那个什么都可以无所谓的眼神,也依旧,是那个坚决的眼神,但是今天多了点温柔。 我是第一个跑到金门去看他的人,他说,有的人喊了好久要来看他,却从来没出现过。我想,我可以猜得到他在说谁,只是这个话题我不愿接下去。 金门好玩的地方,我只去了一个翟山坑道,其他的都放在旅游指南上面。金门的战地风光,我只看到很多放假的陆军在街上晃来晃去,其他的都留在想像世界中。 他带我去的,居然是金门的旅馆。 枕着他的手臂,我哭了。 原来一切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与拋弃的,竟然才是我所渴求的。长毛变得很壮,一改他以前穷得只剩皮包骨的可怜相。触摸着他肩膀上的肌肤,他痒得缩进被子里。 「你还爱我吗?」 何必问我呢?你知道我的感觉的。 他点起一根菸。「坐飞机好不好玩?」 我点点头。「可惜我坐的不是靠窗,不然就能看见更多风景。」 「靠窗看风景很不错,不过如果你想到你还要坐十几次,你就不会想看了。」距离长毛退伍,还有九个多月,他来回还要坐十八次飞机。「不用觉得遗憾,你回去时,记得请柜檯小姐画个靠窗的位置给你。」 「我的遗憾并不来自于座位不靠窗,我的遗憾,来自于坐我旁边的不是你。」我小小声的说,他将我搂得更紧。 当晚他收假,我变成异乡的流浪汉,不,是流浪女。 「晚上到我安检站来吧!」长毛说。 他所负责的安检站,是借用当地港区的候船室,那是公眾场所,没有时间限制。一个无处可去的人,可以睡在车站,当然也可以睡在候船室。 这一晚,我流了有生之年里面最多最多的鼻涕,因为我已经冷得流不出眼泪了。长毛吩咐他的小兵,记得上哨时多带一件大外套来。外套可以让我挡风保暖,长长的袖子,还可以让我偷偷地抹鼻涕。我裹着大外套,还是缩在他身边。 这晚很冷,心却很热。长毛的哨是两个人一组,通常他们会守着平静的码头,看书、聊天、讲电话,不过今晚,他的搭档睡着了,因为长毛没空理他,长毛抱着我。 「还很冷吗?」他轻声问我。 「还好,只是没想到,再见到你,会是在金门……」不冷的是心,颤抖的是身体。 「很多事情,我无法对你解释清楚。」他放了一片 cd,唱着蔡健雅的「你的温度」。「之前买的,我觉得这首歌很好听。」 看着他聆听音乐时的专注,我发现我的眼泪,在冷空气中落下。 「为什么哭呢?」 「你觉得好听的歌,是我听到崩溃的歌。」我告诉他,这段时间以来,我听了多少次「你的温度」,也哭了多少次。「曾经我们离幸福只差一点点,而如今我却离你好远好远,就算我们相爱已经不如从前,我只希望你能时常在我身边……」 冻了一夜,天将亮前,长毛说,乾脆我们窝到厕所里面去好了。 「候船室太大,热气容易散,躲在厕所还温暖一点。」 我不知道这个理化没有及格过的人,说出来的理论对不对,事实上,个人感觉,候船室跟厕所其实也没太大差别,不过我喜欢厕所。 密闭的斗室之中,我可以尽情地在他身上赖着,可以从他的唇,索要着我企盼已久的温柔,还有我渴望的爱情。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嗯?」 我们缩在厕所的墙角,只有门下一个小细缝,微有光线透进来。 「我说过,不管你人到哪里,我都会一直追逐着你的……」 很细微的声音,我听见他的叹息,还有感受到,他轻抚着我脸颊,用他那已经饱受风霜,长了茧的手掌。 回程的飞机上,旁边座位没有人,虽然柜檯小姐依然给我一个靠走道的位置,不过我却选择坐窗边。 海很蓝,天空也很蓝,没有一点云在中间,我看着一望无际的蓝色,心里面空荡荡地,蓝色像一场梦,包围着我无处可去,而梦的名字,叫做长毛。 「你搞失踪呀?」 「没有呀,我出去走走而已嘛。」 「去哪走走?」 「就去个陌生的地方,散散心呀。」 淑芬疑惑地看着我。「有没有带土產?」 我放下我的包包,从另外一个手提袋里面,掏出一堆贡糖来。 「贡糖?」 「不然你要大陆版的 cd 也可以,我还有大陆的奶油香瓜子。」 「这是怎么回事?」 「没办法,金门没有出產芭乐。」 「金!门?」她的语气真的是这样的。 我把手提袋里最重要的东西拿出来,是一瓶酒精浓度五十四%的大陆名酒:酒鬼。 「这个不能给你,这是我等他回来要一起喝的。」 「长!毛?」她的语气还是这样。 我点点头。 为什么这次我老实承认?不知道,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想着酸雨就写不出诗来的问题答案。因为我喜欢酸雨,很喜欢很喜欢酸雨,但我爱的是长毛。 喜欢可以让一个人感到喜悦与感动,爱却可以让一个人幸福,而且感触深刻。虽然我没在长毛身上得到美丽的爱,但是我可以沉醉在自己爱着他的幸福中。 活了二十四岁,我才了解这之中的差别。 酸雨还是会打电话给我,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他我所领悟到的道理,淑芬建议我,还是多考虑他。 「至少……」她用阴险的表情与声调对我说:「保留机会!」 意思就是备胎吧?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对酸雨啟口,但是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这阵子,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想。」这是一个藉口,却是一个很真实的藉口。 酸雨说没关係,因为他要下基地去训练,这阵子可能也没空。 我们多久没见面了?时间并不公平,军中的人度日如年,社会中的人却感慨日復一日,老得好快。 安静的房间里,我翻阅着电脑里头,长毛写过的一篇篇小说,键盘被我敲出单调的声音,好久,没再听过长毛的歌声了。 「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我在站哨耶!」 「反正你那边晚上又没人。」 「学弟在啦!」 「可是,我好想听你唱歌。」 电话那头传来长毛点香菸时打火机的声响。「这次放假回台湾,我会带吉他回金门,下次你来,我唱新歌给你听!」 喜欢一个人,会想约他出去玩;爱上一个人,你会随便他带你去哪里。 第六章(5) 小金门有一个商港,就是长毛驻守的九宫码头,另外有一个渔港,叫做罗厝港。 面对港区的,是每个渔港附近都一定会有的妈祖庙。罗厝港的妈祖庙就正对港区,庙门出来是一片空地,直接紧连海岸。 面对着夕阳西下,长毛叼着香菸。「很简单,白痴也会唱的歌。」 「真的吗?那你教我唱。」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歌本。 长毛很奇怪,自己写的歌,如果不看歌词跟和弦,他也一样完全不会弹。 「教你弹都可以,不过你不要像我那个白痴学长一样,学半天学不会。」 九宫有安检站,罗厝当然也有,这里的站长还跟长毛同姓,而且跟他一样龟毛,一样气焰嚣张、不可一世,所以,他们是好朋友。 这次我来金门,天气稍稍暖和一点,至少,不再冻得我脸色发青。长毛跟他熟识的百姓借来一辆机车,载着我逛了一圈小金门。第一次看见厦门,第一次看见有战斗功能的坦克车,第一次,看见长毛所属的中队部,那里简直是个渡假村。 ========== 我要决定收回,那些我说过的永不改变。 云很灰暗的那几天,在心里,在如此遥远,说声再见。 我会试着纪念,收藏你给过的铭心誓言。 风很放肆的那几天,像从前,像你的侧面,我看不见。 心和心就不再连成一线,深夜里就不再想见你一面。 我是只能够湿了眼,绝了念,一个人在夜里痛快的独自失眠。 心和心就不再连成一线,深夜里就不再想见你一面。 撒野的泪水,滴落在,分手霎那,弹指之间。 ========== 歌名叫做「弹指之间」。他唱得很激动,吉他也刷得很有力道,对着一轮火红的夕阳,他用歌声与琴声附和橙色的阳光,覆盖整个渔港。 「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 「有想写给谁吗?」 长毛放下吉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给吉儿好了。」 在他不愿提的这个故事里,有着很多争执,也有很多甜蜜,只不过通常,甜蜜表现在他回台湾时,争执发生在他回金门后,而悲哀的,是他人在金门多,回到台湾少。 「或许会有转机吧!」他说:「只不过没人知道,转机会转到什么方向……如果可以,我想全部都重来。」 「都重来?你要从哪里都重来?」 长毛笑了一笑,搓搓自己的脑袋,转头对我说:「从我开始接触网路,成立文学频道那里开始好了。」 「为什么?」 「那里成就了我的梦想,也毁灭了我的梦想。」 成就的,是他文学的梦想,毁灭的,却是他爱情的梦想。 「那你有机会了。」 「为什么?」 「昨天我开车去机场前,已经发了信件跟申请函。」我说:「我请系统管理部,把你们不要的『写一个梦』给关闭了。」 即使它已经改名叫做「无名」,但是我依然习惯叫它「写一个梦」,因为改成「无名」的时候,吉儿已经出现;「写一个梦」,则是我跟长毛最和谐相处的时代。 「谢谢你。」 「阁下大可不用如此客气。」 然后,面对着夕照长空,用归来的渔船当背景,他吻了我。 「上次你问我是否还爱你,记得吗?」 「嗯。」 「这次换我问你,你对我还有感觉吗?」 长毛点点头。 「能维持多久呢?」 他没有回答,眼神不再空洞,但是却没有方向。站在海边,听着海水撞击堤岸发出的水声,我后悔我问错了问题。这只让我更确定了自己的悲哀而已。吉他的声音响起,他用我不懂的音乐回答我。 感觉维持多久,并不是重要的问题,已经纠缠了将近三年的我们,其实谁都早已不再需要答案。每一次的分分合合、若即若离,早已证明了我们之间的无法永恆。我只求,能这样守在你身边就好。只求,守候已久之后,你会回头看我一眼就好。这,是我爱你的方式。 不过,长毛很快地给了我答案,感觉维持的时间是四个月。 这段时间,酸雨人不知道在哪个偏僻的山里头进行基地训练。我打他的手机打不通,他也没跟我联络,只有寄给我一张名信片,要我多注意身体而已。 我曾经好几次间着没事,自己晃到埔里去,晃到长毛家。跟长毛的娘亲聊聊她这个糟糕的笨儿子,聊聊她这个笨儿子做过的很多蠢事,还帮忙开车,载着长毛娘亲到处去玩。 在埔里的感觉,让我很轻松。躺在长毛的床上,我想像着他睡在这里的样子:打呼、捲被子,偶而还会讲梦话。 甚至,我还司机兼保母,帮长毛已经嫁到新竹的姊姊,载着她的女儿,往返新竹与埔里。当然,这些事情我没有告诉长毛,因为他不喜欢他的女朋友,在他不在的期间,擅自跟他家人打交道。 我们每天通电话,他说了很多他跟吉儿的事情,许多争执的原因、许多摩擦的发生点,说穿了,不过是两个人相爱太快、了解太少,聚首的时间又太短的缘故。而这些,其实长毛早就知道,只是他无力改变,因为他还在当兵。 想找一个可以爱一辈子的人不容易,长毛说他有幸,可以找到两个,不过第一个离去得太快,他还不够成熟时,就已经失去了,那是綺綺。第二个他没有时间好好把握,为了服兵役,他失去了很多时间,也造成了问题。 听他讲着,我觉得自己够幸运,虽然我只遇见过一个,但是,至少这一个现在还在跟我聊心事。 对于长毛跟吉儿之间发生的种种问题,他说他很对不起吉儿。吉儿人在台中,是活在他们原本所处的世界中的人,长毛可以一声不响,窝在小金门过日子,吉儿却得留在充满问题的原来世界中,继续那些争吵的阴影,无法挣脱。谁都有错,却也谁都没有错。 「所以,有时候我很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撑得下去……」他最后这样对我说。 应该感到高兴吗?如果他跟吉儿分手了,就会选择我吗?或许我该高兴,但是我高兴不起来。没有一个人,看到自己深爱的对方在痛苦,却还能高兴得起来的。 而我跟长毛,之所以能够没有这些问题,是因为我够安静,他想要的,就会是我想要的,他的问题,就会是我的问题。他入伍前刷爆的信用卡,变成我的债务。他打爆的手机费用,变成我的帐单。他所无法解决的,是我会想要偷偷为他解决的。 淑芬一直说我是白痴、笨蛋,不过,我很乐意被她骂,因为我很开心,终于我可以为他做点什么了。 即使我们离得很远,见面时间更少,我都不会去跟他发生这种争执,一来我们认识够久,二来,我爱他比他爱我多,我不吵,我们两个人就不会吵,所以为他付出,我并不觉得白费。即使这段感觉只维持了四个月,我都没有后悔。 离他退伍,只剩半年不到的时间。我的工作稳定之后,已经可以自由排假,只要工作应付得过来,同事之间,假期容易协调,更何况,我还可以去拗淑芬,求她跟我调假。 那阵子,长毛经常在站夜哨时打电话给我,我们像是从前那样的亲暱,又像是初认识的朋友,无话不聊,直到七月中,他却又忽然改变了。 订好了机票,也帮长毛准备好几件他说想要的黑色素面上衣,他的单位很自由,可以穿非制式的上衣当内衣,我想打个电话跟他确定时间,他却说暂时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七月,我的天空从闷热难熬的盛夏,忽尔堕入冰冷的世界中,握着手机的我,心里面诧异万分,而随即猛然有了醒悟,或许,又是时候到了,只是我觉得不甘心,很想知道,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看着我收拾得差不多了的行李,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肯回答。 长毛是个很会对全世界撒谎的人,他可以说一千个理由,去掩饰他最后真正的目的,也能够用一百种解释,去开脱他做过的一件事情,只不过,认识他久了之后,就能够知道他的习性。我忽然想起他以前的女朋友婉怡。不愿意自己成为一个永远被欺骗的角色,我想问清楚事情,哪怕结局有多难堪。 「暂时让我安静好吗?」 「……」 「我没有要躲你,我只是不想讲话。」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暂时,先别问好吗?」他的语气很冷淡。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希望你告诉我。」 「你没有做错什么。」 「那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已经答应我了,我先去金门找你,再一起回台湾……」 「取消,可以吗?取消!」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长毛的耐性不好,他不喜欢被一直追问,我知道,可是我不能不问。 「吉儿跟你吵什么了吗?还是……」 「我说,可不可以先别问呢?」 握着手机,我整个人沉默了下来。 「我很想跟你讲一些什么,但是我现在又觉得什么都不想说。」 「我……只是想关心你而已……」 「那拜託你现在不要这么关心我,拜託你乾脆忘记我,这样好不好?」 「你明知道我做不到的……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见自己声音呜咽,手在颤抖。 「如果你坚持要问,那我只好掛电话了。」 「你不要掛我电话……拜託……我……」我已经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了,莫名其妙的事情,莫名其妙的一切,没有心理准备的我,只能在这里着急,在这里开始哭。于是我又说了这一句:「我真的只是想关心你……我很在乎你……」 「我这种男人哪里好呢?我没钱,什么都不能给你!」 「我没有要你有钱啊!我也不想得到你什么呀!我只想爱你……」 他的声音好大声,这是第一次,他对我大吼:「我不值得你爱的!」 「值不值得你让我自己决定嘛!」我也喊了一声,句子的馀音,通通变成了我的哭声。「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长毛叹了一口长气:「是我的问题。是我跟她的事情。你知道我现在在看什么吗?」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 「我手上有一道伤口,六针的刀伤。」他忽然苦笑了出来。 你可以不爱我,却永远不能阻止我爱你。 第六章(6) 他没解释那道伤口的来由,却掛了我电话,想得到答案,必须等到至少半个月后,因为按照往例,他不会在回台湾时打电话给我,有事要约,也会在他放假前约好,我更不会笨得打电话去给他,让他已经棘手的问题更复杂。 可是,这一次的等待,从短短的半个月,延长到了四十五天。每个在外岛服役的年轻男孩,都希望假期快点到来,长毛以前的假都在月初,因为他想回家,见见他亲爱的吉儿,而若我想见他,除非他来找我,否则我得自己到金门去。 今年年初,我用我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所得的存款,帮他还完七、八万的债务,长毛有一次,很笨的问我还债方式。 「签个卖身契吧!」我说:「把你自己卖给我。」 计算着他退伍的时间,我帮他想了一个办法:「每个月还我五千块左右,我不收你利息,不过……」 「怎样?」 不过怎样,其实我并没有很确实的想法,我只知道,我想见你,于是我说:「每个月你回台湾,至少跟我见一次面,哪怕只是一起喝杯茶都好。什么时候你欠我的债还清,你就可以不用再跟我见面。」 从来没有想到过,爱一个人,想跟一个自己爱的人见面,竟然得用这种方式。记得,当时我说完条件之后,他在电话那头,和着码头的海浪声,大笑答应。而今,我不知道诺言是否依然兑现。收到户头里面多出的五千元,我晓得是他匯过来的,那见面呢?我们还能像约定的内容那样,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吗? 八月底,长毛打电话给我,说他人在台湾。 「我想把我在你那边所有的东西拿回来。」 从那次严重但却莫名其妙的争吵之后,我没再听到过他的声音,我没有真的逼他履行跟我见面的条件,他也只是匯钱给我而已。 整理好长毛的书,我约他在埔里见面。 「介不介意告诉我,你……」 「如果你要问我跟吉儿的事情,那很抱歉,我不想回答。」 「我想问你的是,你怎么八月的假改放月底?」 他们一个月的假分成三梯,一个月八天假,刚好分三等份。 「也许是逃避吧,不想见到关于台湾的很多事情。」 我点点头,不知道他所不想见到的,是否包含我在内,长毛看出了我眼中的疑虑。 「跟你没有关係。」他点起一根香菸。 我们坐在新的「稻香村」里面。 旧的「稻香村」在地震后全毁,过了几年,老闆另外又重开一家,这里的百香绿真的很好喝。只是现在喝起来的时候,都会让我想到将近两年前的事情,那时候,长毛为了吉儿,斩绝一切所有外面的花花草草,我们在员林的「只卖熟客」分手,那时候,他喝的是百香绿。 而今,我付出的热爱,又受到一次重大考验,我们在「稻香村」,他喝的,还是百香绿。 同样是酸楚,但这一次我还多了迷茫。坦白说,他会这样发了疯似的绝情,要拿回他散落各地,在每个女孩那边的东西,就表示他应该又有了什么样重大的计画,或感情上的波动,我把我的感觉告诉他。 「请你不要瞎猜好吗?我真的只是觉得累了而已。」他点起那根香菸之后,对我说:「本来我以为,我可以爱她很久的,也以为永远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不过生命中本来就没有绝对。」他低着头,微笑了一下。 我这才发觉,长毛虽然还在当兵,但是他的头发其实已经很长了,当他低下头的时候,前额的头发竟能遮盖住他大半个脸,同时,我也发现了他比以前多的白头发。 「我会想把所有我丢在外面的东西找回来,也会想把我所有丢在外面的心收回来。」他这样说。 「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你跟吉儿会走到今天,是因为我吗?」顿了一下,我补充:「或者还有别的女孩呢?」 「除了你,还有别的女孩,这个我承认。」他说:「但是绝对没有人,可以影响我爱她的决心,这,纯粹是我跟她的问题。没想到我能在金门撑个四十五天,撑到我学弟看不下去,逼我放假。」 吐出了胸腔里面的一缕长烟,长毛笑了。 「原来吉儿只是一场梦而已,爱情的梦很美,现实,却很残酷。」 长毛说他累了,为了吉儿。 女孩曾对男孩说过,希望每个月都可以到金门去看他一次,就像这两三次,他放在金假时,我搭机过去一样。可是这个希望没有实现过,从来都没有。女孩有忙不完的事情,有经济上的压力,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因此始终没有成行。他们有的,只是不断的摩擦与争执而已。 终于有一天,男孩倦了,他再也不奢望了,甚至,当女孩下定决心要飞这一趟时,他也已经不希望她来了。 男孩在金门认识一群当地的小朋友,他们非常要好,有人可以陪他整晚守夜,有人可以在他放在金假时,一起打发那无聊的一天。而那个从台湾飞过去看他的人,则变成是我。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长毛现在又要回收他散落在外面的一切。 你要的,我都可以还给你,除了,你片片段段留给我的爱情之外。 离开埔里之后,我忽然不想回彰化,车子在草屯转个方向,我到台中市去了一趟,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面,我静静地看着电影。 心里面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和长毛曾在线上聊过看电影的事情,我们说了很多年,想要一起去看电影,长毛曾说过,各付各的钱,各买各的零食,其实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终究没有一起踏进电影院过。 萤幕上演些什么,没有进入我的心里面,反倒是我压抑不了的哭泣声,妨碍了旁人看电影的心情,还被瞪了好几次。 走出电影院时,天色昏暗,街上的人群竟然大多是情人,成双成对,相拥携手,我提着小皮包,踩着一个人的高跟鞋。 「嗶。」手机发出一声单音。在我从包包里面找出手机前,又听见「嗶」的一声,有两封讯息。趁着人行道上的绿灯,我加快了脚步,走过车潮拥挤的中港路,我在斑马线上打开讯息。 「我从屏东基地回来了,一直联络不到你,你怎么了吗?我好想你。」 「把一切都收回来之后,我就会是我自己,那时,你还会爱我吗?」 「叭叭叭叭叭……」 「叭叭叭……」 「叭……」 耳朵里面听不见各式各样的喇叭声,我站在路中央。不知何时,车辆行进的号志灯已经变换过了,所有的车在等我一个人过马路,就着繽纷的霓虹,还有手机的萤幕蓝光,我看见了两个男人给我的讯息。 为什么,你们总是同时出现?为什么,一个给我不安定的世界,教我浮浮沉沉;一个却让我倍感罪恶?抬起头,深蓝色的天空,还有点月光。 天气很好,所以我可以肯定,落下的不是雨水,是我的眼泪。 你要的我都给你,我要的,你会不会给我? 第六章(7) 长毛很爱吉儿,这件事情,我很肯定。 如果不是我死缠着他,一有机会就追着他不放,恐怕,他早已离开我的生命了。 因为,他爱的是吉儿,就这么简单而已。 正由于太在乎的缘故,所以他不能接受怀疑与否定,更不能接受彼此的猜疑与伤害。 「身体的痛很直接,会比心里的痛容易刺激脑袋。」他曾在一次缠绵过后,这样对我说。所以生气时,他会拿头去撞墙,会抓起东西,在自己身上乱划。 「这里。」他指指自己的额头,要我用手指去摸摸看,真的有一个凹痕,那是头骨的凹痕。「跟婉怡吵架时撞的,结果我晕了整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轻微脑震盪。」脑震盪,没有外伤,所以看不出那种震撼力。 但是后来,他拉开裤管,让我看见他左大腿上,十几公分长的细伤疤。 「这是跟吉儿刚在一起没多久时划的。」他躺在床上,点起香菸。「用折断的卫生筷,狠狠地刺进去,再用力划开。然后,你就可以忘记当时心里面有多痛,因为你会忙着擦血。」他笑着说。 那时他们吵的理由,是长毛想提醒吉儿,两个人虽然不能廝守,但是心要相连。 心连着,就会比较好吗?两个人要相爱很容易,要学会相处与相信却很难。 于是,他的左手下臂,缝了六针。这一次,他直接拿起剪刀,毫不犹豫,斜着削开手臂上的肉,让血流满了一地,沾满了他的上衣,然后才能证明给吉儿看,看他的真心,这个代价,是六针。 我问他吵架的理由,长毛说,因为吉儿在他面前拔下了无名指上的定情戒指,当场甩在地上,他得找个肉体上的痛,好痛过心里面的痛。 不过伤口会好,信心也会继续动摇。怪只怪长毛的感情史太辉煌了,大概没有一个女人会相信他,即使是我都一样,虽然我很想信任我最爱的男人,但是阴影太多了,而把一生託付给他的吉儿,心里的滋味一定更加复杂,尤其我知道,吉儿一直对我忌惮很深。 在「稻香村」,我们也曾聊到这个话题,我对长毛说:「或许,你当初应该对她多保留一点你跟我,或你跟其他女孩的过往的。」 长毛摇头,他坚持着:「你爱一个人,就不会想对他有任何隐瞒或欺骗,不是吗?」 所以他将他以前所有的往事,通通在一开始时就告诉了吉儿,因为他爱她,所以不想骗她。 我喝着百香绿,看着长毛冰冷的眼神。心里想着:「你曾对我有过太多欺骗,或者,你也不爱我呢?」 总之,最后长毛跟吉儿在相处与相信上面出了差错,于是长毛说:「我不喜欢被怀疑,你要怀疑我,我就会直接背叛你。」 我成了他背叛的事实证据,而今,我又成了他决定收回自我之后,第一个拋弃的对象。 纷杂的思绪在脑海里面蔓延,我想着关于长毛的种种,回到彰化,已经半夜一点半。反正明天上小夜班,我可以睡到中午再起床。停车时,才看见手机里面又有一封讯息,可能刚才车上音乐太大声,我没有听见讯息提示铃声。 「一些剧烈的衝突,正在我脑海中发生,也在生命中衝击着。许多事情,不是简单地能够说明的,我想找回我自己。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你可以慢慢找回你自己,但现在,至少我们是朋友,好吗?」 企图让自己表现得很冷静,但却很难,希望我们是朋友,是因为我不想被你完全放弃,你懂吗? 「你去哪里了呀?整天找不到人。」我在楼下遇见了淑芬。 「你这时间下楼来干嘛?」 「都是你啦!整天不在家,害我不能把垃圾丢在你的垃圾桶里,只好拿到楼下来丢。」 我笑了出来。「你有时间买衣服、做脸、逛街,买个垃圾桶会死喔!」 「你会把垃圾桶穿在身上,戴在头上出门吗?」 我摇摇头。 「那就对了,所以我每次都忘记嘛!」 真是佩服这个女人。 一起走上楼梯时,淑芬对我说:「对了,有个人在上面等你唷!」 「酸雨!?」 淑芬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知道,反正我就是知道。 「你确定,你这样爱着他会幸福?」 一起望着亮丽的夜景,酸雨点起了香菸,他今天抽的,是 marlboro lights。 「你怎么会抽这牌子的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提出了疑问。 「我记得你写过一篇文章,叫做 marlboro lights。」他看了看手里燃着的香菸,对我说:「我知道这是他抽的牌子,对吧?」 还没放下我的小皮包,陪酸雨站在阳台边,他的神情好落寞。 「我只是很愚蠢地,想试试看,如果我也改抽这牌子的菸,你会不会……」他看着我,「像爱他一样地爱我。」 原来,酸雨在来找我之前,就已经从网路上看到了许许多多我为长毛写的诗。而他知道,我是感觉有多深,就写多少作品的人。 这阵子来,主题跟 marlboro lights、黑色、风有关的文章,我写了不下几百篇。 「不过,我还是希望听你亲口说。」 沉默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酸雨拍拍我的肩膀。 「我一直以为我对爱情,永远都会那样懦弱与胆怯,但没想到……原来悲伤比喜悦更容易面对。所以,我会很平静地等你的消息的。」 看着他走下顶楼的背影,我有点悵然。或许,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是错的,错在我始终没有对他说清楚过,错在我始终让他以为,我们会是有可能的。 酸雨走前,对我说:「我喜欢给自己希望,哪怕只是假希望,因为假希望,总好过没希望。不过,也总有该勇敢面对的时候的。」 不知道怎样对淑芬提这件事情,因为她总是支持我跟酸雨,反对我爱长毛。就算没有明确表达立场,我也知道她的意思。于是,在长毛收假前一天,我跑到埔里去找他。 「不管你要怎样找回你自己,现在,站在『朋友』的立场,给我一点建议好不好?」 「你是神经病吗?」 「啊?」 「这种事情哪里会有什么答案?」 我解下了脖子上掛着的那条「卡蒂亚」鑽饰银鍊,放在手掌心。「至少,我想知道,我该不该戴着它。」 长毛坐在他的沙发床上,点了一根香菸,叫我先打个电话给酸雨。 「干嘛?」 「反正事情总要解决的,而你不是个乾脆的人,所以你很会拖,对吧?」 我点点头,认识三、四年,他终究是对我有些了解的。 「所以,今天就把事情解决。」 我半信半疑地,真的打了通电话给酸雨。长毛在旁边小声地说:「叫他下午三点半,到火车站等你,你会给他答案。」 我照着他的话,约了酸雨出来。 「嗯,三点半,不见不散。」酸雨倒是乾脆得很。 长毛说,如果是他,他一定懒得等下去,早就放弃了。「而且我绝对不会送你一条几万块的项鍊。」 「当然,如果你有几万块,你应该先还债的,别忘了,我现在是你最大的债主。」 长毛笑了一笑,对我说:「你有两个男人可以选择。如果他能给你些什么,而且又是我所不能给你的,那么你就有选择他的理由,这样的比较也就成立,你就可以开始进行选择。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他的嘴形略动一下,我忽然想到了。 从心之所行,即是正道。这句很经典的小说台词。 「很好,虽然你向来有点钝,脾气暴躁又没有礼貌,不过你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我横了他一眼,他却当作没看见,望着远远的,南投的群山,继续抽他的菸。「给你五分鐘,你好好想一想,然后就可以去给他答案了。」 独自留在长毛的房间里,我环顾着四周,那是前阵子,他人在金门的时候,我到他家来玩的事情。我穿着他的t恤、短裤,学他在阳台抽着 marlboro lights,用他一向捨不得用的小叮噹菸灰缸弹菸灰,还乱弹他的吉他,玩他那台只能看不能摸的战舰模型。 我会去喝他最爱的「稻香村」百香绿,恣意翻阅他书架上的村上春树,听他那台会破音的收音机,跟他的小叮噹闹鐘说话,甚至,在这里过夜时还用他的牙刷刷牙,亲吻他的大黄狗布娃娃,睡他的床,躺他的枕头,用他的水性笔在桌上乱画,用他的面纸擤鼻涕,也曾面对着墙上那副对联,暗自神伤……风飘一页春秋去,雨瀰万缕相思来。你曾这样想着吉儿,而我也曾在这里,这样想着你。 而今,他坐在离我两公尺远的地方,独自一个人收拾着他的心,留我自己在他房里,也慢慢釐清我自己的感觉。 「你最好想快一点,现在是下午一点五十分,你还得赶去台中。」他提醒我。 望着他的背影,我下了一个决心。其实下决心不用花很多时间,不必靠很多勇气,因为这个决心,我老早便已确定了。没有说出口,我望着他,偷偷告诉他:「他的确能给我很多你所不能给我的,但,我爱的还是你。」 我们都在确定自己,希望确定后,我们会对对方说声,我爱你(你)。 第七章 再见,我其实爱不了的女孩,你该有更美好的明天。 这个我早已槁木死灰,负担不了你的感情, 甜蜜,只能发生在遥远岛屿上。 再见,我认真深爱过的女孩,你已亲手埋葬了我的感觉。 风飘一页春秋去的神话,徒留在雨瀰万缕相思来的故事中。 冰冷的视窗下,一个人走回过去。 收回全部的自己,却忘了我的心给谁。 那个收藏我的心的人,你在哪里? 大度山上,夜空中。 迷思正在崩解,那身影正在浮现,我爱你,我爱你。 第七章(1) 我的车速不快,快的,其实是时间的流逝。 转眼间,才惊觉,那一次跟酸雨他们去大甲夜游,已经是三年半以前的事情。我开始努力地回想着关于酸雨的一切:他来我吃午餐的校园角落找我,让我对他的白裤子印象深刻。那一束金莎花,那一束香水百合,还有地震那一晚。怎么会有一个男孩会这样爱一个女孩呢?我想起他在我们顶楼,看见长毛吻我的那天下午,而讽刺地,是我现在竟然还戴着他送的项鍊。 你不该这样的,酸雨。我当然可以接受一切你无怨无悔为我付出的爱情与心意,你渴望给我的是你梦想中的幸福,而我能回报给你的,只是我的无言,与你的伤心而已。 有点失神了,所以当我回神时,车子已经停了。我前几天才进厂保养的小白,右侧被撞凹了一大块,对方是一辆很中古的、破烂的厢型车。彷彿感受到小白的眼泪了,连我都快哭了出来。 对方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跟那辆厢型车一样中古,他很纳闷地瞪着我,我也很疑惑地看着他。 小白在弯道时莫名其妙地变换车道,没有打方向灯,他为了超车,从我后面追上来,于是我们都在慌乱中急停,唯一的证据,只有「砰」一声,还有小白的凹痕,那辆烂厢型车,竟然连漆都没掉…… 时间,当然早已经过了三点半。而不幸的,是我的手机在跟保险公司联系过之后,就很瀟洒地断电了,早说过,韩国机子靠不住的…… 保险公司的人员一直在拍照,问些有的没的。站在路边,我满脑子想的是时间。 「小姐,麻烦你再把当时情形说明一次好吗?」保险员很有礼貌地问我。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嗯,傍晚六点四十八分。」 连路灯都已经亮了,他的问题还没问完。 「如果可以赔的话,你们公司可以赔多少?」 「嗯,依照我的经验来看,大概可以赔你个几万块付修车费。」 望着远天一片灿烂晚霞,其实我早已失神了,风不断吹着,让我微有寒意。 「小姐……」 我没有理他,伸手拦下了经过的客运车,台中往返埔里的客运车有很多是民营的,他们可以随招随停。 「你觉得几万块钱跟一个人的幸福比起来,哪一个比较重要?」 「啊?」 「随便你怎么想吧!车子交给你,保险怎么算都没有关係了,我赶时间。」 跳上车子,我没时间找位子坐下来,看着车子前方遥远的台中,西方有好大一片橘色与紫色相揉合的彩霞,那地方,酸雨还在等我,等我给他一个答案,好确定他幸福的方向。至于保险员,算了吧! 台中市的街景向来有点含蓄。 尤其当火车站改建之后,更显得很古朴,即使刻意营造着现代感,那种原来的朴素却还是没有消失,像是我们,即使脱离了学生时代,换上光鲜的衣着,面对着感情时,却还是一如火车站前昏黄的灯光,那样隐晦。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也过了放学时段。晚上七点五十分。 幸福的人正携手走进电影院,愉悦的人在服饰店里面享受人生。带着感伤的我走在红砖道上,那个静待上帝判决的人,则倚着灯柱,背对着我。 我没有上帝的权杖,却非得给他一个答案不可,这是为了彼此好。 「抱歉,我迟到了。」趁着酸雨转过身来之前,我低声地说:「不要转过身来……抱歉……」 「为什么?」 我面对着他的背影,怯懦地说:「我想,这样我会比较有勇气讲得出来,抱歉……」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轻轻地说:「你知道,我从来不曾违逆过你的意思的,那么,你可以说了。」 我要开口之前,酸雨又说:「还有,你其实可以不用一直说抱歉的。我能体谅你迟到的理由。」 「不是的,我迟到,是因为我撞车了,小白车门都凹下去了……」 「撞……撞车?你没事吧?」他急忙着又要转过身来。 「我没事,没事,你不要紧张。」我急着说。 他点点头,点起了菸,这次抽的,才是他自己习惯了的 boss。 「说句抱歉并不困难,困难的,是说抱歉的心情。我想,我爱的人还是他……」 「他能给你……」 「他不能,至少无法像你这样,给我你的一切。」我嚥下了一口口水,深呼吸一口气,告诉他,爱不爱一个人,不能用对方能给你多少来论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勇气跟你说清楚,因为我很怕伤了你的心。」 「没关係的。」 「我知道我很自私。」 他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付出与关心,只是……只是……」 面对的,即使只是酸雨的背影,我终究还是无法把话说完全,泪水在这里奔流而出,我的双手在下腹前交握着,指甲用力地掐进了肉里面,希望可以强自压抑住想哭的衝动,但却还是失败了。 酸雨终于还是转过了身来,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背,我看见的是一片阴影,只是这片阴影好温暖。 「所以……我想对你……对你说……对不起……」 「傻瓜,有什么好哭的呢?」他说着,用袖子轻轻抹去了我流了满脸的泪水。「我也有三个字想对你说,今天不说,以后也没机会说了。即使从今以后我们不再见面,也希望你会记得。」 他的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轻声地说:「我爱你。」 轰隆隆的火车声,掩盖了我的哭声。 蹲在车厢连结处,我抱头痛哭,手里面,用力紧抓着那条项鍊。 「我说过,比起我对你的感情,这条项鍊便一点都微不足道了。」他不愿意收回这条名贵的项鍊。「你收着也好,至少,那是一个回忆,当它是个回忆就好了。」 拒绝让他送我进火车站,我在车站前面的广场与他道别,同样的滋味我也嚐过,只不过角色互换而已,世上最痛苦的不是死别,而是生离。所以我懂得你的心情,然而,我却无法对你伸出手来,不能安慰你什么。 对不起,酸雨。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其实他走路时是有一点驼着背的,那样凄茫的感觉。 我恨这火车站的灯光,怎么如此黯淡?我恨这城市的霓虹,怎么如此迷离?我恨我自己,恨到说不出理由来,只剩泪水在证明我的痛而已。 第一次,他很勇敢地对我说:我爱你。但却也是最后一次。我迟到了四个多小时,却只能给你这样的答案…… 于是我纵情地哭着,想用泪水冲散这段漫长的记忆,与一个深情的男孩,对我满满的爱…… 我不会忘记你,永远,永远…… 第七章(2) 最近的长毛很少给我消息。 我知道他跟吉儿分手了,因为他已经把东西完全搬回埔里了。这个人做事情很无厘头,他这样一个人在忙东忙西的,却完全没有跟任何人解释原委,我问过长毛娘,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到底在想什么,唯一我们可以确定的,是长毛的脑袋里面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他没理由这样子。 原本,我以为他不会如此甘心全部放弃的,至少,我以为他会为了他梦想中的爱情再努力一次的,结果没有。当他把电脑跟机车都带回埔里时,我这才感觉到,他们真的分手了。想起长毛说过的,没想到以为坚固无比的爱情,竟如此不堪一击,我觉得很悲哀。 他把东西搬回埔里时,我也到他家看他,看他收拾东西、看他摆放他的书籍。 「会跟吉儿分手的理由很多,你不需要都懂,因为我也不想多说。」他要回金门前,这样对我说:「总而言之,结论就是我跟吉儿分手了,然后我现在正在清理脑袋跟感情,不过你不用担心,因为我没有把你清理掉,你只要快点把小白肚子上面的凹洞修好就好。」 所以长毛也拒绝让我送他去机场。「我不想你又撞坏一次小白,它很可怜的。」 猜测一个人,要花费很多精神;猜测一个本来就很复杂的人,则要花费很多心力。儘管我对他已经有相当的了解,但还是无法明确了解他的世界。不过我相信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绝不会让自己孤单,因为他怕孤单。 已经习惯寂寞思考的人,无法接受现实生活中的孤单。他的这个特性,我相当清楚。所以他没有吉儿,没有我,也应该还会有别人。即使他不说,从以前他要跟吉儿在一起时说过的那些话,还有后来证明的事实,也可以看得出来。差别,只是这个人能住进他心里多深的位置而已。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平静得让人纳闷。 我开着车,走高速公路回彰化。 长毛搭乘的班机,正好从我头顶上飞过。飞机会延着海岸线飞到彰化附近,然后经过澎湖,再到金门去。我想念着那段时间,那段我常去金门看他的时间,在港边弹着吉他、在寒冬中相拥而眠的记忆,还深刻地在我脑海里。 回来之后,我突发奇想,打了一通电话给丫头。丫头认识长毛更久,是长毛的恋爱史里面,担任他女朋友的时间,仅次于婉怡的第二名,所以我想问问她。 「不错嘛,你想通了很多。」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笑着。 或许是因为终于给了酸雨一个明白的答案,连自己也觉得肩膀轻了很多。 听着丫头在电话那头聊起长毛时侃侃而谈的声音,我忽然感觉,自己也许有一天,会变成像丫头那样的女孩,说不定我也可以很成熟地面对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爱他,不过却能爱在记忆深处,永远不提起。 「他喜欢心里面的寂寞,也能忍受生活中的孤单。」丫头说:「不过这些都只是外在你看到的样子,他喔,身边缺不了女人的。」 「难道你怀疑吗?」 我……一点也没有怀疑。丫头说,再观察一阵子,如果有需要时,不妨见个面再聊。 掛上电话之后,我沉默了好久。站在那天跟酸雨一起看着天空的屋顶阳台,想起他最后离开时的背影,还有他在火车站伸手抹去我眼泪的样子,我想,我是辜负了他的。 爱情常常出现这种没道理的状况:我爱他,他不爱我,或者不够爱我。而他爱她,那个她又不珍惜他。于是有另外一个他来爱我,但是我又无心接受。终于大家最后谁都没有好结果,可悲,也可笑得很。 长毛最近很忙,他十月的假有事要做,要到台北去一趟。 长毛姊姊经营着纸类艺术品的贸易公司,要参加十月份世贸的展览,小本经营,人手不足。向来不喜欢跟家里工作有接触的长毛,居然自愿去帮忙,一连四天。 「反正我也很想出去走走,而且家里的工作,再怎么不喜欢,都还是要帮点忙。」他在电话中这么说。 有这个心当然很好。 长毛姊姊的名字叫雅惠,我都叫她雅惠姊。有时候连我都怀疑,雅惠姊拥有的不是长毛这个弟弟,而是我这个小乖妹妹,因为他们姊弟俩感情相当不睦,甚至还经常大打出手,反倒是长毛当兵这两年,我跟雅惠姊接触很多,甚至我们还常常一起聊些心事,她总是对我说:「我弟弟那种烂人,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快点甩了他。」 不过她说完之后,会马上换个角度,改用很温柔的声音对我说:「不过,大家都是女人,我知道,愈是煎熬的爱情,愈是刻骨铭心,对吧?」 一个成功的生意人所该拥有的条件,雅惠姊都不缺少,难怪她可以在世贸参展。 我没去过台北世贸,更没看过大型展览。 电话中,我说:「我可以一起去吗?多少应该可以帮点忙吧?」 「不用了啦!我只是去帮忙,我没时间陪你的。」 「我没有要你陪我呀!我去帮忙,万一帮不上忙,我也可以逛我自己的。」 长毛停了一下,说:「我想趁这机会休息散心,也不是很想见到我原本世界里的人……」 是这样的吗?我听见你心里面的迟疑。 「铁定有古怪!你应该去偷看一下的。」 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淑芬怎么会有本事,一年四季都能弄到芭乐,随时拿一颗在嘴边啃着。 「你认为我该去吗?」 「他说不想见你,那你就不要让他见到嘛!」 可能吗?好不容易盼到心爱的人放假,你真的能只躲在角落看他吗? 「这样你才有机会,好好看清楚一个男人,在他谎言背后真正的丑陋。相信我,我见识过的男人,已经比全泰国的芭乐加起来还要多很多了。」看我一脸怀疑,淑芬最后这样鼓励我。 十月,台北是阴天,有点小雨,淋得人微湿,心也湿了的那种湿,水气会沿着皮肤,进入毛细孔,直到连身体里面都充满水的时候,再由眼眶里面流出来,变成眼泪。 星期三至星期六,一连四天,雅惠姊告诉我的时间是如此,我还祝她展出顺利。 星期六,淑芬说通常世贸不会有太多限制,几乎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场。 「我去过很多次了,真的,你要相信我。」她的前几百任男朋友里面,曾有一个是世贸大楼管理员,真是厉害。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开着小白北上,车门的凹陷还没修好,因为那天我匆忙离去,保险公司处理得也跟着随便,居然只赔我一点点,害我连个板金都付不起。 坐在车上,车窗能够隔绝水气进入。听着的,是动力火车唯一的一首台语歌:「我若不曾爱过你」,一边听,一边有不好的预感,从遥远的北方逐渐升起,那是长毛现在所在的方向。 雨,下得心也跟着湿了。 我在斜风细雨的人行道上踌躇着,该不该进场,因为我怕长毛见到我,会影响他本来企求心灵安静的目的,而更怕的,是我怕见到长毛,我怕他真如丫头跟淑芬说的那样,那会让我的心,再破碎一次。 「喂。」 「嗯,怎么样?」 「你在忙吗?」 「还好,我在整理东西。」 我当然知道你在整理东西。他们的摊位就在转角处,很显眼,而且参观的客户不少,长毛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正忙着收拾架上被翻乱的產品。 「那……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还好呀,你想讲什么吗?」 我该问你吗?没有别的目的,只希望你对我坦承而已。 「你这次,是一个人来台北呀?」 「嗯,我每天都睡我爷爷家,爷爷住景美,我坐捷运转车,再搭接驳公车过来。」 「都一个人呀?」 「对呀,不然咧?」 有个容貌很清秀,看来很单纯的女孩,站在长毛身边,她端着一杯咖啡,递给长毛。 「你们那边就你跟你姊姊吗?」 「还有她的同事呀!两个男的,我们一共四个人。」 那她呢?亦步亦趋、紧紧随着你的那女孩呢? 「喔。」 「怎么了?」 「没事呀。」 「我现在要忙,不多说了,晚点再联络吧!」 掛上了电话,背靠着世贸中心里的大柱子,我用手掩着脸,不敢让经过的人,看见我身体里面,从眼眶中溢流出来的水分。 展览区里面的顾客变少了,长毛拿起一张很朴素的手工棉纸,捲成一个捲筒,在逗着那女孩玩。女孩笑得很开心,我看见长毛的眼神,还是冰冷,但是却轻松。或许,这是你放松自己的方式吧! 而丫头说得没错,他,永远不会只有一个人,因为心灵的寂寞已经折磨得他很够了,现实中,他需要人陪。 长毛丢下了纸捲筒,揽着那个女孩,很自然地吻上了她的唇。我在那瞬间转身,走不了几步,「嗶嗶」,手机响起两短音,换长毛打给我。 「你现在人在哪里呀?」 「彰化。」 「喔,你刚才怎么怪怪的?」 我悲惨地笑了。「不好意思,我没事。」 「你现在声音也怪怪的。」 「我刚才喝水呛到,现在不大说得出话来,晚上再聊吧!」 长毛沉默着。 会场内广播声音响起,请车号 ae37xx 的车主将车子从世贸门前移开,以免阻碍通行的声音,从我背后的广播器,及手机里面同时传来。 我赶紧掛上了电话。 我听得见,他当然也听得见。喧哗的会场,在我的世界中早已无声了,听见的,只剩下心跳与脚步声而已。台北的雨,溼透了衣裳,溼透了心。 我在水湿的磁砖上跌了一跤,膝盖撞到地上,但却没有感觉,长毛说,身体的痛可以暂时让人忘记心里的痛,但这方法对我无效。 不要再说你以为可以欺骗我的理由,我已经看见得太多,拒绝接听他再打来的电话,我关上了车门。 飘在空气中的雨,鑽透了车窗,水气一样瀰漫在车厢里面,浸湿了我的皮肤,不断从我眼眶里面浮冒出来。 换张唱片,我想听张宇的歌。 「你怎么会是我的幸福……」 是哪,你怎么会是我的幸福?怎么会是我的幸福? 你怎么会是我的幸福?我怎会如此甘心盲目? 第七章(3) 那是我可能真的永远也达不到的境界,一种万变而不动于心的感觉。 丫头静静地听完我说的话,然后点起一根香菸,她抽的还是沙邦尼凉菸。 「长毛身边的女孩,到最后都会学抽菸。」她说:「因为没有人,可以忘记他手指上淡淡的菸味,无人可以替代。」 「所以我选择相信他,然后又被骗了一次。」窝在沙发椅上,我的脖子缩进了肩膀,任由头发遮盖着脸。「没想到,这次是那么直接,直接地,在我面前,让我亲眼看见他说的谎言。」 「你了解他的表情与动作吗?」丫头问我:「他在乎一个人时,会面色凝重、会小心翼翼,甚至会闷声不说话。因为他需要整理好自己,才能决定他的下一步怎么走。」 我想起长毛的以前,他也经常冰冷着眼神、经常皱着眉头。那是你在想着如何跟我相处吗? 「而当他对一个女孩嘻皮笑脸、漫不经心时,则大概会有两种可能。」 「两种可能?」 「要嘛,他就是爱她爱得很生活化,完全融入在爱情世界中。」丫头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要嘛,就是其实两个人已经快玩完了,所以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了。」 「是吗……」 「而通常,前者比较不可能。因为,长毛向来爱自己,更胜于爱别人。」 是这样的吗?那你跟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呢?我在泰安休息站打了电话给丫头,约她见面,然后直接到丰原去找她。 坐在休息区外面的阶梯上,天空已不再下雨,但冷风吹着。 我始终无法相信自己所见所闻,当我以为他终于离开了他原本纷乱的世界,终于可能重新再来时,原来却还有更大的衝击等着我,如此震惊,而如此绝望。 想要点起一根香菸,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着,我嘴里含着细长的香菸,企图用两隻手抓住打火机,却感觉到自己浑身镇静不下来,连身体都颤动着,香菸点着的同时,我的意识已经飘出了这里。 黑色的背景,蓝色、白色的字体。大度山上,轻松来去的人,在静默中,无声地进入我的生命,流窜在我的血液里,让我开始失去平衡,逐渐倾斜我的思绪,倾向他所在的远方。 跟着,烟雾飘上了天空,我看见淡蓝一片的天空,一丝云也没有的天空,还有一大片湛蓝的海、一座翠绿的岛屿。我想起绿岛上的星砂,想起他曾走过,而我亦步亦趋地沿着追寻的环岛公路。 我在迷妄中哭泣,任由泪水覆盖了我的脸颊,而当一滴泪水滴到我的手背上时,却瞬间将我拉扯,回到惨白日光灯下的世贸中心,那里,有我最爱的男人,他笑着,与另一个女子,一同笑着。 回过神来,从我旁边走下阶梯的男女正开心地聊着他们的旅途目标。 我在现实中,只是一个人,毕竟只是一个人,孤独、无助地,坐在休息站的阶梯上,望着一天阴霾而已。 「名人居」里面,丫头很轻松地对我说着她所认识的长毛。并且在最后对我说:「试着去想想你们有过的一切,或许,你能够想像他对你的感觉。」 记忆中,长毛跟我在一起时很少开心大笑。即使有,也是因为那些玩笑话,而并非是他发自内心的开心。所以,其实你是很在乎我的,是吗? 但这与我所看见的事实不相符合,完全背道而驰。 茫然地回家,茫然地喝乾了长毛他娘送我的自酿梅酒,然后茫然地,昏睡一觉。 我躺在棉被上,想着发生在今天下午,几百公里外的事情,在恍惚中睡着。 隔天,淑芬用脚踩着我的肚子,叫我起床。「你最好快点起来,因为你已经迟到了。」 「啊……!」 下午四点的小夜班,我睡到三点五十分,还兀自在宿醉中。淑芬今天放假,她已经逛了一圈彰化市的永乐街商圈回来了。 「不要为了一个男人疯成这样好不好?」 没有时间听她囉唆,我换上衣服,抓起车钥匙之后,赶紧便要衝出门,可是愈急,往往愈容易出错。我的右脚卡在半统靴里面,进退两难,可是我的左脚,却已经套上了一隻夹脚拖鞋。 「欸,你真的疯啦?你要穿这样出门喔?」 我低头一看,上半身已经穿着衬衫,非常完整,可是我的下半身,居然还是当作睡裤穿的小热裤。天哪! 「还有,你手机丢在客厅,昨晚它响了一夜,你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 奋力拔出卡在靴子里的脚后,我换上牛仔裤,在下楼电梯里面,我看了一下手机。 「能告诉你的,是那个存在着的女孩,叫做筱芳。」是长毛传来的讯息。「其他的,你不必多问,因为我也不打算多说,要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不管你看见了、或听见了什么,请你不要误会,我说过……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好收拾全部的自己。」 我可以什么都不说吗?是的,我绝对可以。也能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当然,我绝对可以。因为那天,丫头最后对我说:「你可以等他自己说,或者安静地,让他自己处理他自己就好。太过于干涉,你会害他,也会害你自己,更害了你跟他的一切可能。这种事情我发生过,不希望你也一样。」 关于丫头与长毛的故事,我知道得不多,因为他们都不曾详提过,而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 好,我不问,我不说。等你,我就这样,等你自己告诉我。 对坐在长毛房间的地板上,他的眼光直盯着天花板。「昨天我玩了一个游戏。」 「游戏?」 「我的神跟我做了一次对话。」 「你的神?」 就我所知,长毛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面,早已以神自居,他掌控他自己与他周遭所有人的感情。 「我脑袋里面的神跟现实中的我聊了一会儿。」 「然后?」 「得到了一些答案,也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他说:「祂让我看见了一些以前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感觉,也让我发现我失去了一些以前从没有想过的东西。」 「你一定要把事情说得这么玄吗?」我嘟着嘴。 「看见的,是自己在感情世界里面的另一面,所以觉得,自己应该放弃一些无谓的纠缠,好让自己回归到平静的、单纯的世界里头。」 那个平静又单纯的世界里面,有我吗?我不敢问,只是像个孩子般继续仰望着他。 「我没有很刻意去追逐爱情,不过却常常在爱情里面踩陷了脚,看来,我得去把这隻陷在泥巴里面的脚拔出来才行。」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微笑着说:「等我把感情世界中不必要的枝节砍光之后,我才能好好爱你。」 我觉得长毛变了,他那种痞样在当兵之后改变了很多,现在比较像个预言家,尽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爱你。」躺在床上,长毛闭着眼睛说。 「什么?」不晓得为什么,这时候,这心情底下,听到这句话时我却非常讶异。 「不过现在我没有资格,因为我无意间突伸出去的枝芽没有清理完,而且我老是感觉自己有缺陷,那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缺陷。」 我问他打算怎么做,他想了很久,对我说:「从心之所行吧!我这样想。」长毛轻轻闭上双眼,眼睫毛轻微地颤动着。「我得去一趟台北,解决一些心中牵掛的事情,把这些枝芽断乾净。」 我知道,那个枝芽,是筱芳。 长毛的最后一个假期,下个月,他就要退伍了,本来每个月只有八至九天假的他,这个月离奇地变成十三天。他说那是荣誉假,我听了只感觉很荒唐,一个在军中打混摸鱼,还兼玩电动、谈恋爱的人,居然够格放荣誉假…… 「她是金门人,一个我在金门认识的女孩。」 「嗯。」 长毛顿了一下,说:「就是在台北的那个女孩。」 「嗯。」 以前我惯用的语助词是「噢」。可是长毛不喜欢,所以现在我只会「嗯」的一下而已。 长毛告诉我,筱芳是他那群在金门认识的朋友中的一个,小他七岁。长毛负责的安检站就在大小金门交通航线的码头边,他与筱芳是在码头边认识的。 他说,他喜欢这女孩,却无法给她完整的爱情,所以,与其让她无止尽地守候下去,不如直接结束掉这份牵掛。一份不对等的爱情,本来就不会幸福。 当他说起「无止尽地守候」时,我忽然想起我自己。没来由的,就那样想起我对这男人的感觉,同样地无止尽。 我选择不提世贸那天的事情。纵使强烈日光灯下,那鲜明的震撼一直持续在我心里蔓延,明亮的光线,映照得我心里面一片阴影,但我仍然压抑不提,这是丫头给我的忠告。 「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但是,那是一段只能维持在金门的爱情。」长毛叹了一口气。「现实中的我,毕竟还是太复杂。想了很久之后,我决定还是放弃它、放弃这段牵掛。」说着,他睁开了眼睛,我看见长毛眼中,有很多的感伤与怜惜,是对那女孩的。 他预定去台北的时间,只有一天来回。对我说这件事,是因为他不想我再怀疑他什么,也不想再隐瞒什么。 「如果可以,我希望,今后我能诚实面对我自己,也诚实面对你。只是我会担心,担心对一切都诚实之后,我还剩下多少心里的东西。」 「你怕失去些什么吗?」 长毛忽然笑了,他说他不怕。「因为除了债务,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本来我想跟他说,不,你还有我,但是这样的话,我终究说不出口,这种甜话,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认为不适合我来说。 「除了债务,你还有一堆写不下去的小说。」 他哑然失笑了,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看样子,以前我连对自己的小说都不够诚实了呀!」 「那,你会诚实地告诉她吗?」我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个关于筱芳的问题。 「会的。」他坚定地说:「会的。我说过,让我把必须清理的包袱清理掉之后,我才能更清楚看见自己的心。那时候,你看见的,也才会是完整的我。」 长毛他娘已经把我当作自家人看待了,她甚至懒得招呼我,直接叫我自己去开冰箱。以前我要离开长毛家时,长毛他娘会送我到门口,现在,她会坐在客厅里面对我说:「过两天找个假期再过来,我们去中台禪寺玩。」 长毛很不解,到底我是怎么跟他家人打关係的,其实,我也很不解。 离开南投的路上,丫头打电话给我,问我事情进展。能有什么进展呢?戴着免持听筒,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搔着下巴,我把长毛说要去台北的事情告诉她。 「嗯,你这辈子有没有干过什么疯狂的事情?」 「欸……爱上长毛算不算疯狂?」这时候手从下巴,一路搔到了头上。 丫头笑了出来,说:「这个可以,不过我是指现实上,更具体一点的啦!」 「半年内被抢过两次算不算?虽然我只是个受害者,不过也很疯狂了。」 「嗯,那我们玩个比被抢还要新鲜而安全一点的游戏。」丫头说,这几天她连放三天假,正在百无聊赖中。「我可是很难得有这个间情逸致的,很多年没那么疯狂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去跟踪他!我想知道我猜的对不对,所以,我们去看他到底想解决什么!」 自己对自己,最难面对的,往往其实是最简单的,那叫做诚实。 第七章(4) 这样做应不应该,连丫头自己都没有答案,她只是基于一种好奇与关心,想陪我走一趟而已。因为她曾说过,能与长毛这样欢愉嘻笑的女孩,要嘛就是已经在一起很久,可以毫无隔阂了,再不然,就是长毛其实不够爱她,所以不大在乎什么。 当时,丫头认为是后者,理由是长毛向来只爱自己,所以她想去看看自己揣测得对不对。但其实我很犹豫,犹豫着的原因,是我害怕自己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再去经验一场可能的挫败。上回跟着去世贸,我已经满身是伤地回来,这次再去,我很难想像结果如何。 丫头说:「不用担心,反正,结果已经不会更坏了,不是吗?」 说得也对,结果,真的很难更糟糕了。 当然,我也问过淑芬,淑芬说,就去吧!本来淑芬也想跟,不过我拒绝了,我不希望自己的世界中,每一个人都跟我一样,陷入这个梦境里面。所以淑芬只对我说,要我自己多小心,尽量从侧面去观察,她说这样比较可以了解一个人。 丫头会开车,不过,是用嘴巴开车。 「超车!超车!不要怕他!」她在车上大呼小叫着。 高速公路上面,车子不多,大家都以极快的速度行驶,但我不行,我得慢慢开,因为我们有我们的目标,目标是距离小白前方大约一百公尺处,很笨重的统联客运。 今天一大早,丫头就到台中等我。因为长毛告诉我,他要坐中午的统联上台北。所以我跟丫头老早便在统联客运站附近等他。长毛答应我,上车时给我电话,于是,掛上他电话之后,不到一分鐘,我们便看见了一辆往台北的统联客运开了出来。 「是这一辆没错吧?」 「应该是,赌一睹吧!」说着,我发动了车子。 追逐着统联客运,它上面载着我最爱的人、载着我的梦想、载着我的未来。它的方向是台北,而回程,则不一定。 「喂,你到哪里了呀?」 「我也不知道,这里……嗯……看到路标了,这里是苗栗,刚到头份。」 「头份呀?喔。」 长毛在电话中,用睡意朦胧的声音说着,而同时,头份出口两公里的路标,刚好经过我们的车。 丫头轻拍一下手掌,低声笑着说:「这下可好!」 我很纳闷丫头在高兴什么,丫头说:「我这辈子干过的疯狂事情不少,每次都跟长毛有关。」 「比如说呢?」 「他爱飆车,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他以前有一辆五十cc的小凌风,你听他提起过吗?」 「有,他说后来撞坏了。」 丫头笑着说:「不错,就是我撞烂的。」 丫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往后掠过,她看得悠然神往。 「我什么都给了他,却丝毫留不住这个人。而他唯一留给我的,则只有回忆而已。」 如果丫头如今的成熟,是因为当初那些伤痛,那我寧愿不要成熟,我寧愿继续向长毛撒娇耍赖,像个小女孩,像他当初喜欢我时那样的傻。 「我不希望你跟我走一样的路,所以我想陪你一起去看清楚。」丫头点起一根沙邦尼凉菸,也为我点了一根。「这个男人太危险,你得花一辈子掌握他,但松紧又要拿捏得刚好。」她说:「去认识他吧!认识他以为没有我们的世界里的他。」 长毛穿着一身黑,戴着墨镜。自从当兵之后,他习惯随身揹着一个黑色侧背的小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笔、还有他的 cd 随身听,今天亦同。 宽松的黑色衬衫,合身的黑色绒布长裤,黑色球鞋,一头已经开始变长的头发,跟一副看不见眼神的墨镜,唯一有不同顏色的,只有他的手与脸,而手几乎没有摆动,脸上则罩着寒霜一般的冷。 风很狂。十一月的风,狂乱地吹在台北车站周围。北三门外,长毛独自一个人,点起他的香菸,车声、车的喇叭声、火车站内的广播声,一切都跟他无关。他不是台北人,也融不进台北的世界,所以他去台北,向来都只是休息、只是沉淀,而不是生活。 可是筱芳也不是台北人。但是他们聚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城市里面,延续着海岛上的爱恋。只是,爱恋会结束吗?关于长毛想要解决的一些牵掛,所指的就是这段爱情吗? 坐在花圃边的矮墙上,长毛透过墨镜,凝视着同一个方向,那是捷运的出口。 我跟丫头,从他们的爱情故事,聊到这几年来长毛的变化,丫头告诉我,长毛常常向她提起我。「他很喜欢你,却也一直觉得亏欠你。」 「亏欠?」 「你给的爱,因为他一直有女朋友,所以他还不了。」 「爱情没有谁欠谁,更没有谁该还给谁吧!」 「而物质上的,你资助他太多,会让他抬不起头来。」 我笑了出来。「钱嘛,我没有说他不用还,虽然,我并非真的想催债。而其他的,其实他只要多看我一眼,就已经多还我一分了。」 「你会宠坏他的。」 「宠坏自己的男人,没有什么不对的。」我看着远远的统联客运,用我最轻最轻的声音说:「只要他愿意是我的男人……」 车子停在承德路旁边,一个不大不小的空地上,我们看见统联客运停在承德路边,也看见一个一身黑的男人下了车。丫头先下车,我则把小白开到附近停下。 所以当我走到火车站时,长毛已经坐下来点起了香菸,而丫头很机灵地找到一个好位置,在长毛所在的那个小花园的旁边。 「会不会离他太近了点?」我低声对丫头说。 「嘘!应该不会,他没道理回头乱看,就算回头,也看不见我们躲在树后面的。」丫头则用气音回答我。 下午四点半,车站附近的行人正多。年轻的学生们,成群结党地经过,上班族踩着快步,奔进了捷运站里面。不是长毛的世界里,他用他的眼光,透过黑色的墨镜,看着这一切。而我们则用我们的目光,注意着长毛。 他已经抽了好几根香菸,菸蒂落在地上,长毛踩熄了它们,然后立刻又点一根菸。 「他很紧张。」丫头说。 「为什么?」 「他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一直点菸、抽菸。」 我回想着脑袋里面的记忆片段,却发觉我漏了这些细节。 「所以等一下一定有好戏看。」透过树丛的间缝,我们偷偷望着长毛,丫头很有自信地这么说着。 「你确定?」 「我认识他快十年了,保证没错。」 四点三十八分,长毛的手机响起。他简短交代几句后,掛上了电话,然后,站起了身,不过因为他没有移动脚步,所以我们也继续躲在原地。两个女人鬼鬼祟祟的,幸好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看着长毛踩熄最后一根香菸,有个女孩走出捷运出口,到他面前。 「就是她,筱芳。」 「哇!长得不错嘛!」 上一次在世贸,距离有点远,这一次,我们都看清楚了。穿着一身浅褐色的衣裤,筱芳脸色很沉重。她没有笑容,但依然掩不住清秀的面貌,简单的一撮马尾,让她看起来很清爽,也很成熟。 长毛摘下了墨镜,两个人四目相对着。 因为长毛跟筱芳现在都侧面对着我们,所以我跟丫头伏得更低,距离他们只有大约两公尺远的距离。 我看见了一阵黑色的风,吹拂着比东北季风更冷的空气,缓慢,却无情。 他的风,在面对面,离他一公尺远的地方,那女孩的脸上,吹出了两行眼泪。 每个女孩领略你的黑色的代价都如此巨大,都只能用眼泪去交换而已。 第七章(5) 长毛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否定什么,而筱芳则低下了头,神色哀伤。一个女孩,苦求着一个男孩的事情,我跟丫头都做过,对象都是长毛,而今,又多了一个。 大约讲了半个小时,长毛停止了说话。我们看见筱芳坐到矮墙上,双手捂着脸。 她哭了。 「你知道一个男人可以无情到什么地步吗?」丫头忽然低声说。 我知道了,因为我看见长毛完全无视于筱芳的眼泪,只是斜侧面地望着天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顶多是眉头微皱。 「他是无奈还是心烦呢?」 「或者说,应该是悲伤吧!」 悲伤?我不能肯定那是长毛悲伤的表情,因为我感觉不出他哪里需要安慰的样子,不过这也是他的特色。他的喜悦他自己嚐着,他的悲伤,也只有自己嚐着。 周围人车声喧,并不影响我们四个人。 筱芳抬起头来,对长毛轻声说着话,但他却只是摇摇头。从女孩抽动的背看来,她哭得很激烈。而长毛终于低下了头,但我们仍没发现任何不捨。 「谁的心比较痛呢?」我说。 「被捨弃的人,要有接受伤痛的勇气。但是捨弃别人的人,还要多了一份,捨弃别人的勇气。」 「所以谁比较痛呢?」 我们都没有答案。 日渐西暮,风吹得更急了。单薄的长毛,大袖飘飘,却没吹动他分毫。他与筱芳,俱各静止不动,只任由行人与寒风流动而已。 那瞬间,我看见了,彷彿看见了,长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忽然戴起了墨镜,昂起头,抿着唇,转身离开。 这个女孩,会这样哭一夜吗?我曾为这样一个男人哭过一夜,我想,那女孩也会,心会很痛,满脑子都是甜美的回忆,甚至,会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步……我衷心地希望,她会比我坚强。 长毛的脚步不停。没有快,也没有慢,纯粹是他平时大步走着的样子,任由头发与衣袖飘摇,他没有表情,而或许有,但那是冰一样的表情。走过车站,走过天桥,我们没有追上去,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坚定得很无情地不断走着。竟,没有回头。 「我们走吧!」 「那……她呢?」我指指依然坐在矮墙上,抱着头哭泣的女孩。 「她是个好女孩,但是她得自己站起来。」看着眼光中满是悲哀的丫头,我听见她说:「爱情不公平,也不能同情。难道你希望我也去帮她追长毛吗?」 丫头的话让我震慑住了。是啊!丫头现在不就是正在帮我追长毛吗?我希望在我爱情最无助的时候,有丫头可以帮我,那么,筱芳也会希望有个人可以帮她。我希望丫头帮我,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可怜,可是筱芳也很可怜时,我却不能希望丫头帮她。 「爱情同时也是自私的。」她拉拉我的衣袖,「走吧!让她自己站起来,她才能忘得了长毛。」 我在天桥上,看着一个女孩,似乎也能听见她的哭泣声。抱歉,我帮不了你,因为你要的幸福,与我衝突。我为我的自私感到抱歉,也为你的处境悲伤着,原谅我无法帮你,对不起。 长毛不再回台中转车,他坐上了尊龙客运,直接可以到埔里。 丫头叹了口气,我也叹了口气。没想到,长毛对他心中缠绵的牵掛,竟是这样斩绝的。乾脆,却也残酷。 回台中的路上,丫头说,这也好,「至少她可以很快重新站起来,不像你我。」 丫头告诉我,过去几年里面,她是如何痛苦,为了希望至少是个朋友,她必须不断为他祝福,祝他幸福,用自己的眼泪去换取对方的幸福。 我说我有种罪恶感,因为我企盼的幸福,原来建立在很多女孩的眼泪之上。 「不必有罪恶感,那不是你的错。对我来说,我已经解脱了,所以我跟你可以是好朋友,帮你,是应该的。」 「那,对筱芳呢?」 「我不认识她,也帮不了她。」丫头把音乐声调大,唱着那英的歌:「我不是天使」。「她也不是长毛的天使。」 不用再追着统联或尊龙,小白飞快前进着,夜幕低垂时,高速公路上亮起了黄色的灯光,每一盏,都像在照着我的深心处,那淡淡的哀伤。 回到家之后,淑芬留了纸条给我,她今晚要去约会,对象是个通信工程师。 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我怔怔地呆着,早已失去了想抽菸的欲望,现在我需要的是什么,连自己都搞不清楚。 载丫头回丰原时,我说我怕面对长毛,因为我擅自到世贸去看他,已经让他很不高兴,现在我还跟踪他到台北,亲眼目睹他跟筱芳分手,他一定会更生气。 丫头说没关係,他会去跟长毛解释。 「这是我的主意,当然我负责。」她笑着说:「你爱他,所以你在乎。可是我不爱他,所以我无所谓。」 但是丫头要我记得一件事情。「想想他当初跟你分手时的犹豫与扭捏,还有他今天的绝情,你就应该知道,他心里面有多么多么在乎你!」 是吗?是这样的吗?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他今天做了些什么,会不会又给我一个谎言?或者他将告诉我真相?关于重拾自己的问题,他已经做了很多,但是我没看见成效。 我记得他说过的,除去他爱情世界中其他的枝芽,才能让我看见完整而单纯的长毛,而他也才能够去釐清自己心里面所欠缺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话题都很虚妄,没有一个实际的标准,我看见的是他把放在台中的东西都搬回了埔里,结束了与吉儿之间所有的关係,也把与筱芳的爱情斩断,但是这样就代表了平静单纯吗?而更隐晦难言的,他心里面自认为欠缺的那些个什么,应该怎样去找呢? 我很想帮上一点忙,却感觉自己非常无力。 将牵绊着你的感情枝芽清除,相信你已经做了许多努力,世贸那件事情,我从台北车站的分手约会看见了你的解释,我愿意这样相信,真的。 那么,现在的你是否已经平静单纯了呢?是否已经可以正视你自己了呢?你说你还有所欠缺,现在是否已经可以专心去研究了呢? 恍惚着,我打开电脑,连上了线,进入我最熟悉、却也最伤情的「大度山之恋」。 ========== 「要不是那一瞬间看见了你的泪 我就不会懂你的痛。 要不是在一瞬间懂了你的痛 我就不会爱上你。 爱上你,是因为看见了你的泪,懂了你的痛。」 真的吗?屁话,当然是假的。 ========== 这是我的说明档。说明档引号里面那段话,来自于我做的一个梦,不过我已经忘了内容,只记得梦里我们很相爱,在梦的最后,我是那样对梦中的男主角说的。 这种梦会是真的吗?是真的。 因为我看见了长毛心里的痛,看见了他强忍着的泪,所以我义无反顾地爱着他。他不是个没有爱的人,只是,没有人承受得住他的爱而已。以前的婉怡、补习班的小雅、工厂里面的小公主、还有吉儿、还有筱芳,她们原来到了最后,都无法掌握住这阵黑色的风。 我不是特别的女孩,背上也没有天使的翅膀,但是我曾有过爱我的酸雨,可是那不是我要的感情,我要的感情很危险,能承受得了吗?我却觉得自己可以,至少,我已经承受了快四年,却还没放弃,有的,只是更爱他而已。 ========== 我是天空,没有顏色的 天空。 接受你在我怀里吹拂,填补你的顏色。 我是天空,没有怨尤得 天空。 为的,是要包容你的自由。 所以我存在,只为你…… ========== 我决定,换个说明档。 其实,我是天使,只是,被你藏起了翅膀。 第七章(6) 他常常这样,一个人,安静地坐一整天。后天收假,他却什么也没有准备,衣服没洗,要带的东西也没收。长毛坐在阳台上,远远的地方,是还没有雪的合欢山。 「你还在生气吗?」 他摇摇头。丫头已经跟他说了,关于那天,我们两个女人一时兴起,跟着到台北车站去的事情,长毛没有生气,只是苦笑。 「那么,你愿意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吗?」 长毛侧着头,想了一想。「我想知道,我到底还欠了些什么没有拿回来。」 「你有什么东西还在谁家吗?」我也跟着细想,他的衣服、书籍、唱片,我已经都还他了,所以欠他东西的人应该不是我,反而是他欠我还比较多,欠我的六万元,他不知道民国几年才还得清。 「不是东西,是心情。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认为的欠缺。」 长毛说,他已经把所有牵掛,能割捨的,都割捨了,而不能割捨的呢?他把它们收好,藏在心里面。 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的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总觉得少了点的这一些个什么,是以前大学时代有,而现在没有的。而没有那一些个什么的话,即使我已经恢復到最初的完整,依然没有办法好好地爱你,跟着这样的我,你也无法真正的幸福。」 「你要给我真正的幸福了吗?」我颤声问着。 「笨小乖,你以为我现在在乎的是什么呢?放弃了所有的枝枝节节,我在乎的,只有茫茫的未来,还有你了呀!」他搓搓我的脑袋说着。 我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他抬头看我,「你有没有觉得我好像哪里不大一样?」 长毛用很认真而疑惑的眼光看我,认真到有点呆的模样。而我觉得,他最近老是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好像很多事情都让他没有感觉似的。 这时候,除了偶而我们会有亲密接触外,我只是他一个好朋友,就因为他说他还少了一点什么,所以他不能好好爱我,那我呢?不知道,或许在这样的曖昧之间,我们反而更有心事交流的空间,而且我不愿也不敢在此时去将两个人之间的关係釐清,那结果,我无法肯定,也不敢预料。况且当朋友比当情人好的地方,就是你说话可以比较不客气一点。 「梦想吧!我觉得你对你的梦想,没有以前坚持了。」 他沉默了许久。音乐,他已经好久没有认真写歌了,偶而一两首,都还是随便写成的,不是不好听,但是没有以前的强势,反而柔情许多,总之,我觉得没有以前好。 「还有呢?音乐之外呢?」 「文学呀,小说呀!」自从那篇让我断肠心碎的〈意外〉之后,这傢伙真的没有再写过小说。「我记得你毕业时交的最后一篇长篇报告,好像是现代小说报告。」 他的文字,我几乎不曾错过,即使是报告,或他帮谁写的自传,我都看过。 「可是,我不知道要写什么。」长毛搔搔头,对我说:「我一点写小说的感觉都不见了,心,像枯萎了一样。」 「你能想出枯萎这个词,来形容你的心,就表示你还有一点创造跟想像力。」 他疑惑地看着我。 「把你电脑里面那一堆断头小说翻出来吧!挑一篇写行不行?」 「要挑哪一篇?」 「随便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龟毛了?」 他叹了一口气。「就算有题材,我也想不到支持我写作的动机。」 这是我熟悉的,那个自负、自傲、自恋的男人吗?他像个骨架,掛在阳台边上,空盪盪的,似乎失去了生机。以前,他每写完一篇诗词、一首歌、或者一篇文章,就会急着拿给我看,甚至唱给我听。我记得,他那时眼神总是露出光芒,如此耀眼,我会认真欣赏,告诉他我的感觉,然后,他会摸摸我的头,说我是可爱的小乖,最懂他的女孩。那是一个,我们都还是单纯的学生的年代。 「为我写好不好?」 「什么?」他惊讶地看着我。 「你知道,即使这世界已经没有人记得你,但是你的作品,至少都还会有两个人看。」我说:「一个是你自己,另一个人,永远不会改变,是我。」 没有人可以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完全找到自己,但是藉由一些办法,至少可以度量自己的心还在不在。长毛以前肯定自己的办法,是他努力创作、努力经营梦想,所以那时候他存在得很绝对,甚至,当他自己世界中唯一的神,而如今,他像个躯壳。 收回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把放在别人家的东西拿回来之后,才发觉自己原来有的一些什么,反而不见了。 我很高兴,至少他没有为了我们跟踪他而生气,那表示他真的已经改变了很多,但是同时,他也变得很没生气,整个人像个活死人似的。 「就当作是为了我写的吧!好吗?」我说:「你需要的东西是什么,这我不知道,但是我们都明白,没有那东西,我们就无法真正的相爱,所以,当作是为了我,你试试看,为我而写吧!」 下午四点半,长毛穿着破烂的红色长袖上衣,一件剪成七分裤的陆军迷彩裤,散乱着一头乱发,坐在阳台上,他看着我,而我从他眼中,又看见了一点点,正在復甦中的光芒。 淑芬问我,现在的我,是他的谁。「有事没事往他家跑,可是看起来你们又不像真正在一起,现在到底算什么关係呀?」 我想了一想,笑了一笑,拿了一颗芭乐给她。 说是我已经习惯等候也好,说是我只是无力去改变什么也好,至少我现在是满足的,看着他专心写作,努力寻找自己想要的感觉,我觉得再没有比这时候更好看的他。而两个人之间,是否一定需要有一个关係上的界定画分呢?我笑着对淑芬说:「我知道他心里面只有我,而我心里面只有他,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长毛已经不在了,他现在叫做穹风,因为长毛的时代过去了。 那个锋芒尽现、霸道强横的长毛,在风风雨雨之后,正式走入歷史,他翻出一篇很多年前,只写了一段开头的小说来写。回金门等退伍的前两天,他坐惯的地方,从眺望合欢山的阳台,变成他房里电脑前面的小坐垫,一天,写一万多字。 预定的退伍日期,是十二月六日。 不过金门起了瀰天大雾,所以他直到十日才回到台湾。回来不到一星期,我看到一篇他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我而写成的小说,叫做〈失忆〉。总共十万多字,字数超出比他以前写过的每篇小说要多很多的作品。 这段时间,虽然我们没见面,但是每天都讨论着小说的发展,他的确退化很多,所以必须靠着不断跟我讨论,才能好好写下去,但哪里知道,就这样,写了十万多字。 我是他最忠实而唯一的读者,直到小说写完,我说要贴到连线板为止。 「那个……什么是连线板?」 我的天哪!这个玩bbs比我久的人,居然不知道连线板。 「连线板就是几乎全国各bbs站都共通的板!你在这里贴,几乎全国的站都看得到。」 然后,他问了一个更白痴的问题:「啊贴那里要干嘛?」 「当然是给大家看呀!」 「干嘛给人家看?那是我为你写的耶!」 我是淑女,我是淑女,是的,无庸置疑的,我绝对是淑女,所以我说:「妈的,你不快点成名的话,你这辈子就没机会还我钱了啦!」 于是,你在连线板上,可以找到一篇小说,叫做〈失忆〉,一篇很不爱情、很诡异,可是真的很有趣的小说,那是完全长毛式的小说,不过那不大受欢迎。 因为没有多少人可以接受他那颗奇怪脑袋的想法,长毛有点失望,他说:「我不想欠谁人情或欠谁钱,可是,我看我真的是还不起了。」他指着电脑画面,对我说:「你看,几乎没人要回应我嘛!」 我说,因为他的风格有问题,所以好看归好看,但是想看的人不多。 「那怎么办?」 「写爱情吧!」 一句随口说出来的「写爱情吧!」居然不小心造就一个网路写手。 这是怪谈,也是奇蹟,长毛拒绝再用「长毛」这个名字,于是,我们认识一个叫做「穹风」的傢伙。 穹空之中,在蓝色帷幕下飘扬的风,没有强悍的力道,也没有惊颺的狂烈,他就是那样轻轻地、慢慢地飘而已。所以穹风这个名字,其实很适合他。用自己的名字,反而比以前那个死样活气的长毛要好听得多。 只不过,我还是感觉缺少一点什么,他自己也很疑惑。反覆看着他写出来的爱情故事,他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些不断失恋的故事,我们都觉得似乎还少了点什么。所以他说他要继续写,非得把这东西找出来不可。 他退伍了,原本想要好好休息的他,变得很忙,因为他要忙着写作。 给他回应的人愈来愈多,他很开心,因为他开始重新建立自己的信心,也慢慢寻回他原本一直找不到的自我。 黑色,在他身上则愈来愈少,因为我老是买其他顏色的衣服给他,希望他阳光一点。 我跟淑芬一起逛街时,经常逛到男装部,我会挑选比较适合现在的他的衣服,淑芬说:「你想把他打扮成孔雀吗?想让他招蜂引蝶呀?」 「孔雀再怎样招摇,他都飞不上天去,因为我是他永远离不开的大地。」 「这么有信心?」淑芬手上拿着衣服,狐疑地问我。 「我不能预防谁又爱上他,但是我相信他爱我,所以……」我拿起一件很能衬托出他那颓废气息的黑色上衣。「多包容一点,少担心一点,就很够了。」我微笑着说。 东海大学的 bbs 站,是少数几个 bbs 站里面,小说没有加入全国连线板的,我喜欢这里的寧静。即使已经不再写电子报的诗了,我还是偶而会落落思念,到黑色的萤幕上,不用寄给他,因为他已经没时间看了。 「你那个老是晚上不睡觉的长毛呢?」淑芬问我。 「他喔,这个时间应该在写小说吧!」 「小说?」 我笑着,把长毛的小说从电脑里叫出来,转寄到淑芬的电子邮件信箱。淑芬叼着一颗芭乐,大摇大摆地又走回房间去收信,嘴里还直嘮叨着:「那傢伙居然会写小说!?难道我看那么多的芭乐,也有看错的时候?」 我没告诉淑芬,当年穹风还是长毛的那个时代,所许下的心愿。他想要写最棒的小说、写最棒的歌,然后从新光三越顶楼跳下来自我了断的念头,现在已经不再了。年少时,总要轻狂一下,小说还在写,音乐还在玩,不过,他得为我好好活下去了。 我没有天使的翅膀,但是我懂他的天堂,这个男人其实还是很可爱的。尤其,当他把冰冷的眼神,慢慢变成天真的瞳眸之后,会更好看,已经没有武装的必要了,因为现在他所面对的,是一个不会跟他计较是非的女人。我爱他,但是我希望他先找到他自己要的感觉,再来考虑是否爱我。 至于我与他之间的关係,还维持在情人与朋友之间,他的爱情世界,可能二十几年来都不曾如此单纯过,但是他目前的心,可能也从来未曾如此徬徨过,他不空虚,因为有我,可是他徬徨,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不能好好爱我,如他所说的:「不是最好的爱情,你已经接受了三年多,但是最好的爱情在哪里呢?在我还没找到的地方。你等我,一定会找到的。拼凑成外在与心里的完整,那才是能让你幸福的我。」 而今,他先找到了文学、找到了小说。我平静等待,可以等候他四年,我当然可以多等四个月,有时候淑芬会很不解,究竟我为何如此相信他,我说我也不知道,没有理由,就是这样相信着。 其实我觉得,现在的我已经很幸福了,傻瓜,我要的,不过就是一个我心爱的男人,他也这样在乎我而已呀!经过他身边的女孩太多了,唯一能陪他走到现在的,终究只有我而已。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还是爱你的我,四年来如此,永恆,亦将不变。 第七章(7) 他发疯了似的努力写,一边写作,一边试着找出他当初嘴里说的欠缺,到底他所没发现的东西是什么。直到过年前,我拉他陪我环岛。 绿岛还是在海的那一端,不过相距已经不远了,我们站在台东的海边,望着太平洋,一起大声呼喊。 冬末的台东已然炎热,我们在关山骑着脚踏车,绕着关山镇的脚踏车专用道骑了一圈,大汗淋漓后,他带着我骑出规定路线,我们到了充满原住民风味的小镇郊区的杂货店去买饮料。 「这地方我来过三次,每次感觉都不一样。」他说。 第一次,他跟婉怡、阿福一起来,晚上在星空下喝酒、弹吉他唱歌,像一群天真无邪的大学生该做的事情。 第二次,他带吉儿来,开着车来旅行,当作入伍前的纪念,也是他跟吉儿唯一一次的长途旅行,那时候,他们是甜蜜的小俩口。 这是第三次,这次出来玩,我们看着不断变化的风景,脑袋里面、嘴巴里面,却全部都是小说内容。聊人物、聊场景、聊聊穹风的脑袋里面,到底是怎样想出那些剧情,怎样把回忆变成故事。 他笑着,很自然地笑着,跟我说,这是一种「感动的能力」。 我想问他,可是他却绝口不提,跟我说一切祕密都在大度山上。 这痞子明知道这次我们出来玩,会去的地方都是深山峻岭、偏远地带,却故意叫我自己回网路上去找答案,真是缺德。 关山的艷阳天几乎蒸溶了我们,离开台东之后,长毛说他想去宜兰太平山,一路过去总共有大约两百公里的山路,他用最标准的自信表情,对我说:「如果我做得到,你就请我吃一碗牛肉麵,如果今晚到不了……」 「我才不要一箱乌龙茶。」我说。 他大笑着拉我上车。阳光下,我看见他很自然而生活化的笑容。 丫头分析过他这种笑容的两种可能性,我自认为这一两个月来,我们总是相处愉快,应该不至于又要走到分离的地步,他很随性地捏捏我的脸的样子,怎么样都感觉不出来。 可是,这就是爱得很生活化了吗?我没亲眼见过他以前与婉怡或吉儿的相处,所以不能肯定。 太平山上,凌晨一点十五分,我们刚刚付过房钱,正要从小白的后车箱里面拿出行李。高山上的风并不强,但是瀰漫着的大雾却让人毕生难忘,上山路上,我们速度奇慢,深怕一不小心就会跌落山谷。上山之后,这片大雾却变得奇丽渺茫,我像置身在梦幻的国度中,完全无法想像。 今天下午在关山时,我们穿着短袖上衣骑脚踏车,今天半夜,我们已经上了宜兰太平山。穹风打断了我拿背包的动作,从我的背后,用双手环抱住我的腰,我们都在发抖。 「有没有感觉到我的温度?」他忽然这样问我。 「嗯。」 抬头看,一座变换着时间与温度显示的电子鐘塔上面,显示着现在只有摄氏三度的数字。他问我冷不冷,我摇摇头,背靠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温暖与温柔。 「这就是感动的能力唷!」第二次,他笑着说到这个词。 「到底是什么意思?『感动的能力』?」我疑惑地问他。 「一直待在这里会着凉的,快进去吧!」他笑着说,依旧不回答。 我们花了五天的时间,开着小白,绕了台湾一圈。 带回一身疲倦,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纪念品,包括台东的释迦、知本的原住民风味上衣、小米酒等等有的没有的东西。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穹风说他最开心的,是他找到了答案,找到了那些他欠缺的感觉,他说:「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答案在出门前隐然成形,在关山完全成熟,到了太平山总算大功告成,而且修得正果。」 我看着他的模样,与退伍回来时那种空骨架般的飘飘然,的确是大有差别。 「到底是……」 「在大度山上,真的。」打断了我的话,他笑着说。 我不懂大度山上面有些什么,这个bbs站我比他还熟,没有理由是他知道些什么而我居然不知道的,甚至这地方他都很少来了,怎么会有什么「感动的能力」在这里? 不懂,所以我在回到彰化之后,立即打开电脑,连上了线,想找出这个令我狐疑了五天的问题,到底答案是什么。 结果什么也没有。同样在笑话板、小说板里面没有他的足跡,至于诗词板,他只有留下几百年前来过的纪录,那些个东西跟化石简直没有差别。开啟信箱,我翻阅着穹风以前写给我的信件,那些比纸条还短的信件,没有任何蛛丝马跡,我阅览着旧信件,慢慢地,想起他当初的笑容,于是,我想写点东西…… ========== 「你还是你,只是你已经变了。 我还是我,只是我也变了。 倘若……」 ========== 倘若之后应该如何呢?忽然有点接不下去的我,决定打开音乐,然后关掉房间里的大灯,只有一盏小檯灯,让我缩在这微弱的小光圈底下,慢慢整理我可以运用的词汇,好把心情写出来。而忽然,我看见萤幕下方闪烁着一排字。 「您有新信件」。新信件?已经有几百年没有收过信件了,我居然会有新信件?该不会是什么广告吧?好奇的我进入选单,开啟信件。 收件人是cecia,没错,是我。但是寄件人就很奇怪了,这个id我已经许久未曾在这里遇过,他是已经几乎要消失无踪的 bbx。 标题,是:「感动的能力」。 ========== 大度山,一座不算是山的山。看过几百次夜景,脚踩在山顶上,看的是山的远方,而不是山。 大度山之恋,上站几近一千次的bbs站,看的都是别人的世界与脑袋,却没有看见我自己。 于是,我逐渐远离,走出世界,走到乱七八糟而无可控制的世界里头去,然后,认识脑袋简单、生活慵懒,没有做事时就像失去生命跡象一样狂睡觉的你,我的小乖。 往事,无法一一歷数,一如流过的河水,无法分辨出水滴一般,只好都过去了。当我还剩下残败的躯体、脆弱的灵魂时,你却对我伸出了手,不,是伸出已久的手,原来还未收手。 回收所有的一切物事,回收所有的感觉,也回收了所有的心,却发觉有一部分其实已经失去了。那是从前我有过的,却在冷冷冬风中,在我看着阳台后的风景时,发现失却了的。 一种,可以让我真正活起来的力量,「感动的能力」。 所以我写完了小说,感动了别人,却感动不了自己。因为我找不到让我感动的理由。 于是我在与你一起出门环岛的前一夜,独自一个人,悄悄地爬上大度山。 回归原点时,看看自己的脚下。我用手遮掩了可以更吸引我的前方,却低下头来,看看自己站立的方寸之间,大度山之恋。 走过了诗词板,走过了浮云散记的心情板,走过了信件箱里面我所有的信件备分,还有你给我的一字一句。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过三年多的回忆。有你的笑,有你的悲,有你的愁怨,也有你的欢喜。我看见我给你第一个*0*的那封信,也看见你第一次在信里面回我一个*0*。 彷彿,眼泪的感觉回来了,你在哭泣,在我怀里哭泣;喜悦的感觉回来了,你坐在我后面,手紧抱着我的腰,我们要去埔里。 还有那一天,你的眉头紧皱,因为我开着车子,载着你,正从台南要回台中,从阳光梦里回到阴霾黯雨中。然后,你曾经对我说,爱我,爱这个没有前途的男人。你曾在电话中大声喊着:「我没有要你有钱啊!我也不想得到你什么呀!我只想爱你……」 那时候,我们之间还隔着台湾海峡,而你的爱情依旧炽热,但那时候,我竟然不懂。 我在冷空气中凝结自己的目光,忘了以后我们还可能得经过的风风雨雨,我只想见你,说,我爱你。 ==========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得怵目惊心,完全忘了要把旅行时的脏衣服拿出来整理,忘了要把我的半箱释迦放进冰箱,手按着键盘,睁大眼睛,嘴巴微张,只知道继续往下看。 ========== 其实这些话我原本可以不告诉你,但是我相信你会想知道答案,而且永远追问不休,那关于我的一些变化。 现在请你闭上你已经张大的嘴,也请你先坐好,趁着你开车回彰化的这段时间到现在,我决定好好告诉你这个感觉。 这五天来我常常想起那个晚上,那个,一个人站在大度山上的晚上,没有强风,没有夜景,却饱满着回忆的晚上。 我想像着你用力地敲出每一封给我的信,那当时我没有感觉,但现在重看信件,却看见了你用一笔一画,鏤刻我的心肠。 原来,你这样爱我。 曾几何时,我被一个不大起眼的女孩这样走入我的生命呢?她的脑袋简单,这一点我到现在仍然不曾怀疑。可能正因为她的脑袋简单,所以她只知道努力往前走,只知道从心之所行。 所以才不小心得获正道吧!照照镜子,原来我是她的正道。那她之于我呢?看着镜子里面我同样没有怀疑过的俊俏的脸,我开心地笑了。 心情跌落谷底时,我需要你,因为我知道,只有你懂我的脑袋是在不安定、不安静,却又企图执着的是什么。心情愉悦时,我需要你,因为只有你知道,我为了打死一隻蟑螂而兴奋八个小时的理由是什么。 乔装得一点都不在意的我,其实非常在意。那个名叫酸雨的男孩似乎没有输给我什么,因为爱情不能比较。不过我却要你随心去选择,大胆的理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选择我,当时的我没有怀疑,因为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意思。 是的,我是最好的,虽然外表看起来是最烂的;我是最富裕的,虽然户头里的钱是最少的;我看起来是最不爱你的,所以我只欺骗你。可是正因为只有你是我欺骗得不忍心的,所以,其实我原来是最爱你的。 我爱你。这是心情,因为起源于意识中百般转折后的结果;这是事情,因为我已对自己承诺,将永远为你付出我的全部。 ========== 我真的有必要抹一下嘴角,完全无法想像,这样的一封信,会是他所写给我的。难道一个人从长毛变成穹风之后,他写信的方式就会跟着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吗?这封信的长度,可能超越了过去几年来,他写给我的那些信件加起的总长度,太教我震撼了。 盯着萤幕,我拉过来一颗抱枕,垫在屁股底下,另一隻手则继续贪心地往下翻页。 ========== 没有人可以了解,关于我的变化,你不懂,其实之前我也不懂。从文学走入音乐,又从音乐走回文学,我的人生,原来其实总离不开爱情。真正的爱情并不存在的道理,显然老天爷不大认同,神一定知道我不够虔诚,所以故意派了你来推翻我最坚信不移的想法。 今天我已经找到我自己,也已经找到我最爱的人。 这听起来好像不简单,但其实也不难,过去了这段纷杂紊乱的大学生活,结束了沉霾暗雨的两年金门生活,找回了我所失去的感动的能力之后,就可以找到自己的真爱。 写作,让我找到了希望与梦想,所以我写我最感伤的爱情,但是怎样的爱情感人,我不知道,因为那时候我找不到感动的能力。 而今我懂了,原来爱情故事未必要轰轰烈烈,重要的是写作的人自己是否被感动,这就是我需要的,我的小说需要,我的生命更加需要,因为你,所以我才懂了这个道理。 轰轰烈烈的爱情很吸引人,不过原来都经不起考验,平凡之中,才有真正的感动。 杨过对小龙女的感情,不是在小龙女跳下绝情谷之后才开始的,是从古墓相依为命中培养出来的。我跟你的爱情,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是从这将近四年的风风雨雨中,从大度山上你寄给我的,还有你为我纪录下来的这些心情中,一点一滴磨出来的。 经歷过太多爱情的风雨,我走过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不曾注意过我的身边。而今,拋开一切,回归原点之后,我回过头来,无晴无雨,我看见的,只有你,让我如此感动的你。 不介意在结尾时说声我爱你,因为我反正还要说很多年,这一句,只是个开始。 这是事实,不容怀疑;这是心情,不必说明。 我找回了可以让我感动的能力,在这座我始终不曾认真看过的大度山上。让我自己知道,原来,我不曾看过的自己心里,如此,爱你。 bybbx二○○三年二月十五日 ========== 看完了长长的一封信,我几乎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无法想像,他居然会花时间去看看那些我写给他的信件,那些有的是思念,有的是伤心或愤怒,有的甚至只是一堆脏话的信件,几百篇,多得连我自己都早已数不清的东西。 我拉好抱枕,用手擦了一下额头,然后用力吞下一口口水。 原来,这几天你跟我提到的「感动的能力」是这么一回事,原来,你当初一直觉得失去的那部分,那些个欠缺的感觉,就是如此抽象的东西,又原来,在我们出门环岛之前,你的心里面已经遭遇过如此繁复的转折与思考了。 我陷入巨大的思绪漩涡中,完全难以想像。而这时候,「嗶」一声,有个讨厌的傢伙,给我一个水球,打断了我的思绪。 「同学,你实在不应该犯一个这样可笑而糟糕的错误。」 「??」 我给他连续三个问号,因为这傢伙真的很无聊,而且一点长进也没有,这个人的id我很熟,我已经认识他四年了,一个叫做 bbx 的男人。懒惰,懒到连想个英文帐号都不肯,就乾脆把 bbs 改成 bbx,随便充数。 他不是写完信就下去了吗?难道他一直没有离开?我刚刚没去看聊天选单里面的人物,现在才被他唤回现实里。开完五天的车之后,他居然没有好好休息,居然会偷偷摸摸地摸上大度山来,让我感到很好奇,难道今晚他连休息也偷懒,居然上来瞎逛吗? 「你的说明档有错字,的≠得,难道你不知道吗?老师没有教吗?」 「抱歉,我已经毕业很久了。」 「那你没救了,已经没人可以教你了。不过还好,你今天碰到我这个贵人。」 贵人?你以为你是路边算命的江湖术士吗?什么还好我今天遇到你咧!居然敢这样纠正你的大债主!?不过基于我现在是个温柔的白衣天使的立场,我还是说:「喔,那可真的是很谢谢你喔!」 「正所谓大恩不言谢,你只要铭记在心就好,不必一直说出口。」 靠!顾不得形象了,我在房间里面大声地叫出来:「纠正一个错字而已,算什么大恩哪?」 「我会纠正你一辈子的!」 「请问阁下,你以为你是谁呀?」 「在下穹风,不过,我想,你应该准备改口,叫我一声老公了。」 我是淑女,有气质的淑女。 看了很多医院里面的生老病死之后,我已经可以对很多事情都镇定地应对了,所以我没有失神,没有呆然,没有愣住。 笑了。看完信之后,我终于知道,他那时候一直努力寻找,从梦想中努力延伸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了。笨蛋,你这个笨蛋。 我亲爱的……老公。 爱情在这里抵达永恆,时间的脚步于我们身上从此断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