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微臣真的是大奸臣啊!》 第1章 千古第一奸臣? 弱小可怜fw作者:大家骂了我,就不能再给差评了哦~~(=tェt=) 挨骂处(集合): -------------分界线------------------ 膝盖很疼。 像是跪在碎瓷片上,又冷又硬。 苏长青努力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暗红色的金砖地面。他下意识想揉揉膝盖,脑海里却突然炸开一声冰冷的机械音。 【叮。】 【欢迎绑定“千古奸臣系统”。】 【当前宿主:苏长青。】 【身份:大寧王朝,都察院,七品监察御史。】 【当前寿命余额:三天。】 苏长青猛地打了个激灵,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三天? 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公司加班,为了那个该死的ppt熬了三个通宵,刚想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怎么一睁眼就只剩三天好活了?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噩耗,那机械音又响了起来,甚至还在他视网膜上投射出一行血红色的倒计时。 71小时59分58秒。 数字还在跳动,每一秒都在减少。 【系统规则说明:本系统旨在培养千古第一奸臣。】 【规则一:宿主必须作恶。行为包括但不限於贪污、受贿、结党、营私、陷害忠良、鱼肉百姓。】 【规则二:系统將根据宿主行为的“恶劣程度”及“社会反响”进行结算。千夫所指,寿比南山;万民爱戴,当场暴毙。】 【规则三:当前新手保护期已结束。请宿主儘快开始您的奸臣生涯。若倒计时归零,宿主將死於心肌梗塞。】 苏长青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 別人穿越都是王侯將相,金手指都是签到送神器。怎么轮到自己,不仅是个芝麻绿豆大的七品官,还要被迫当坏人? 不当坏人就得死? “眾爱卿,都哑巴了吗?” 一道略显疲惫却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苏长青微微抬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金鑾殿上,龙椅高悬。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正揉著眉心,一脸的不耐烦。那是大寧朝的皇帝,赵致。 而大殿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个个垂头丧气,像是一群斗败的公鸡。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现在是永寧十三年。 大寧朝表面看著鲜花似锦,实则是个烂摊子。 国库里能跑马,边境上全是狼。 最近北方冀州大旱,赤地千里,流民甚至开始吃观音土。 摺子像雪花一样飞进宫里,全是要饭要钱的。 刚才皇帝问的就是这事:“冀州大旱,谁愿前往賑灾?” 结果满朝文武,没一个吭声的。 为什么? 没油水,还背锅。 国库里没银子,去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是饿死了人,回来还得被御史台参一本办事不力。这种费力不討好的活,傻子才干。 苏长青看著视野里那个不断跳动的血红色倒计时。 71小时58分10秒。 再不做点什么,自己真的要变成死鬼了。 如果不去賑灾,这就是个普通早朝。下了朝,他回那个家徒四壁的破院子,三天后悄无声息地死在床上。 但如果去賑灾呢? 賑灾可是个肥差啊。 虽然国库没钱,但朝廷总得挤出点棺材本来吧?哪怕只有几万两,只要自己稍微动动脑筋,从中扣下一半……不,扣下八成! 这不就是妥妥的贪污吗?这不就是草菅人命吗? 这不是坏事什么是坏事? 一旦自己把賑灾款贪了,让灾民饿死,那名声绝对臭大街。到时候满朝文武骂我,天下百姓恨我。 系统不得给我加个百八十年的寿命? 苏长青的心臟狂跳起来。 富贵险中求,坏事得做绝。 此时,户部尚书正苦著脸出列:“陛下,非是臣等不愿。实在是国库空虚,去年江南水患已经掏空了底子,如今……如今最多只能凑出白银五万两。这点钱撒进冀州,连个水花都听不见啊。” 皇帝冷笑一声:“五万两?朕富有四海,竟然连五万两都拿不出来?平日里你们一个个穿绸裹缎,纳妾买地,怎么一到国事上就在这哭穷?”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臣有罪,臣死罪。” 又是这一套。 皇帝赵致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了。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愿往。” 这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金鑾殿上,却如同惊雷。 所有人都诧异地转过头。 只见在文官队尾,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缓缓站了出来。他身形消瘦,官服甚至还有些不合身,看著有些寒酸。 都察院七品监察御史,苏长青。 不少大员皱起了眉。七品官?这种国家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七品芝麻官说话了? 左都御史更是狠狠瞪了苏长青一眼,示意他赶紧退回去,別在这丟人现眼。 苏长青无视了顶头上司的眼色,他大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陛下,臣苏长青,愿往冀州賑灾。” 皇帝赵致眯起眼,打量著这个年轻人。他对此人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个平时唯唯诺诺的言官。 “苏爱卿?”皇帝语气淡淡,“户部尚书刚才说了,国库只能出五万两。你有何妙计,能用五万两救活冀州百万百姓?” 苏长青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那种忧国忧民的悲戚,反而带著一种……奇怪的亢奋? “陛下,五万两確实不够。”苏长青朗声道,“但若是由臣去,五万两就够了。” “哦?”皇帝来了点兴趣,“为何由你去就够了?”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关键时刻来了。要想当奸臣,就不能按套路出牌。必须要显得贪婪、跋扈、不可一世。 “因为別人去,这五万两得经过层层盘剥。” 苏长青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周围的文武百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户部拨银子要火耗,沿途州府接驾要孝敬,到了冀州地界,当地官员还要再刮一层。五万两齣了京城,能有一万两落到灾民嘴里就算不错了。”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户部尚书气得鬍子都在抖:“苏长青!你血口喷人!你是说本官会贪墨賑灾款不成?” 苏长青没理他,继续看著皇帝。 “但臣不一样。” “臣去賑灾,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讲。” 苏长青舔了舔嘴唇,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这五万两银子,必须全部换成现银,由臣亲自押运。” “且,所花销路,不需要经过户部核算,不需要御史台事后查帐。” “臣怎么花,花在哪,全凭臣一人做主!” 第2章 九族颤抖了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金鑾殿炸锅了。 “荒唐!简直荒唐!” “不经户部核算?不受御史台监督?苏长青,你想干什么?你想把这五万两都吞了吗?” “陛下!此子狼子野心!这是明目张胆地索要財权,意图不轨啊!” “臣弹劾苏长青!大殿之上口出狂言,视国法如无物!” 吐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苏长青的后脑勺上。 苏长青心里乐开了花。 骂吧,骂得越狠越好。 他能感觉到,系统面板上的恶意值正在缓慢爬升。 【检测到朝堂敌意,奸臣潜力值+10。】 但他觉得还不够。 苏长青突然提高了音量,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怎么?诸位大人急了?” 他转过身,一脸无赖相:“你们不去,是因为怕背锅,也是嫌钱少不够分吧?既然你们不去,那就让我去。但我苏长青是个俗人,不想白干活。把钱给我,我不死,灾民就不死。至於钱怎么花的……那是我的事。” 他这话里的意思太露骨了。 简直就是在脸上写了四个大字:我要贪钱。 一位老言官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苏长青:“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我大寧朝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无耻之徒!” 苏长青冷哼一声:“斯文能当饭吃吗?斯文能让冀州的灾民活命吗?你们满嘴仁义道德,倒是拿出一两银子来啊?” “你……”老言官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大殿上一片混乱。 苏长青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这波仇恨拉得稳。 他重新跪向皇帝,眼神灼灼:“陛下,这就是臣的条件。给臣尚方宝剑,许臣先斩后奏之权;给臣五万两银子,许臣便宜行事,不设帐本。臣保证,冀州之乱,臣能平。” 皇帝赵致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苏长青。 他阅人无数。 见过装清高的,见过真清高的,见过贪得隱晦的,也见过蠢得掛相的。 但像苏长青这样,把“我要独吞”摆在檯面上的,还是头一个。 这人是傻子吗? 不。 赵致看著苏长青那双眼睛。那里面虽然有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那是亡命徒的眼神。 大寧朝的官场,太虚偽了。每个人都戴著面具,说话说三分,留七分。想贪钱得说成是为了社稷,想整人得说成是为了祖宗家法。 赵致腻了。 他看著下面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心里只有冷笑。这帮人骂苏长青,不是因为苏长青贪,而是因为苏长青破坏了规矩。 贪钱怎么能不带大家一起呢? “如果朕不答应呢?”皇帝突然开口。 苏长青耸了耸肩,光棍得很:“那陛下就另请高明吧。反正臣只是个七品官,俸禄还没京城的米价高,这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没好处臣不干。” “放肆!”太监总管尖著嗓子呵斥。 皇帝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太监。 他突然笑了起来。 “好。” “朕,准了。”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上再次一片死寂。 户部尚书惊得下巴都要掉了:“陛下!不可啊!那可是五万两救命钱,若是被他挥霍了……” “你行你上?”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户部尚书瞬间闭嘴,缩了回去。 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苏长青面前。 这位九五之尊比苏长青高半个头,压迫感十足。 “苏长青,你要尚方宝剑,朕给你。你要五万两银子,朕也给你。甚至你说的不查帐,朕也依你。” 皇帝的声音很轻,只有苏长青能听见。 “但是,如果冀州民变未平,或者你跑路了。朕向你保证,不仅是你,你的九族,朕都会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填上草,掛在城门口。” 苏长青后背一凉。 但他脸上依然保持著那副无赖的笑容:“陛下放心。臣这人虽然贪,但胆子小。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不是?”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挥袖。 “擬旨。” “任苏长青为冀州賑灾钦差,赐尚方宝剑,节制冀州军政要务。户部即刻调拨白银五万两,交由苏长青全权处置。” “退朝!” …… 走出皇宫大门的时候,苏长青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嚇的,是虚的。 刚才那一番操作,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他不仅得罪了满朝文武,还在皇帝那里掛了號。 但他成功了。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恭喜宿主完成初步恶行:索要皇权,意图染指国库。】 【社会反响:满朝文武皆视宿主为无耻国贼。】 【寿命奖励:+5天。】 【当前寿命余额:8天2小时11分。】 苏长青长出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都甜美了几分。 八天啊。 虽然还是短命鬼,但好歹能喘口气了。 “苏大人,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苏长青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官员快步追了上来。这人面如冠玉,一身正气,正是翰林院编修,周子墨。 也是这次賑灾的副手。皇帝虽然准了苏长青独断专行,但还是派了个清流跟著,算是最后的保险。 周子墨看著苏长青,眼神里满是厌恶和鄙夷。 “苏大人,陛下受你蒙蔽,给了你特权。但下官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周子墨冷冷道,“这一路上,若是让下官发现你有一文钱落入私囊,下官拼著这条命不要,也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苏长青看著这位一身正气的“队友”,乐了。 这不就是最好的见证人吗? 自己做坏事,得有人看著啊。要是没人宣传自己的恶名,系统怎么判定? 周子墨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清流,简直就是完美大喇叭。 苏长青走过去,极其囂张地拍了拍周子墨的肩膀,还顺手在他崭新的官服上擦了擦手汗。 “周大人,年纪轻轻的,火气別这么大。” 苏长青笑得像个老狐狸,“参我?行啊。不过这一路上路途遥远,周大人还是先保重身体吧。毕竟……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怕也是个操劳命。” 说完,苏长青大笑三声,背著手,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 留下周子墨站在宫门口,气得浑身发抖,对著苏长青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奸贼!此等奸贼,国之大不幸!” 苏长青听到了背后的骂声。 【检测到清流名士的强烈憎恶,奸臣经验值+2。】 真动听。 第3章 奸臣,最爱当了 回到家,苏长青看著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 说是家徒四壁都算抬举了。桌子缺条腿,窗户漏著风,米缸里连只老鼠都养不活。 这就是七品京官的现状。如果不贪,在京城真的只能喝西北风。 苏长青坐在那是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五万两银子,明天就能到手。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这是救命钱,动不得。 但苏长青现在的逻辑是:不动这钱,我就得死。 “怎么贪呢?”苏长青摸著下巴。 直接拿回家肯定不行,皇帝不是傻子。他得贪得光明正大,贪得理直气壮,还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贪,但实际上…… 等等。 苏长青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賑灾最怕什么? 最怕粮食不够。 五万两听著多,但在如今的粮价面前,根本买不了多少粮食。如果买好米,估计三天就吃完了。 那如果不买好米呢? 如果买陈米、霉米,甚至……往里面掺別的东西呢? 苏长青的眼睛亮了。 如果他在粥里掺沙子,灾民肯定恨死他了。名声瞬间臭掉。 而且,剩下的钱,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揣进腰包”。 虽然系统可能会判定这是为了某种目的,但他只要表现得像是在贪污就行。 对,就这么干。 不仅要掺沙子,还要大张旗鼓地掺。 不仅要剋扣粮款,还要极尽奢华地去賑灾。 苏长青站起身,在破屋子里转了两圈。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僕从外面跑进来:“老爷,啥事?家里没米下锅了,您要是饿了,我再去隔壁借点?” 这是苏家的老僕,叫福伯。 苏长青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借什么借!咱们有钱了!” 福伯一愣:“老爷,您捡钱了?” “比捡钱还快。”苏长青狞笑一声,“去,给我雇辆马车。要最好的,带顶棚的,铺上软垫。再告诉全京城的酒楼,明天我要摆宴,把最好的厨子都给我预备著。” 福伯嚇傻了:“老爷,您这是要不过了?” “不过了!” 苏长青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从明天起,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奸臣。吃香的,喝辣的,欺男霸女,为非作歹。” “这大寧朝的浑水,我苏长青搅定了。” …… 此时,皇宫深处,御书房。 皇帝赵致正在批阅奏摺。 锦衣卫指挥使沈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中。 “陛下。”沈炼单膝跪地。 “查清楚了吗?”赵致头也没抬。 “查清楚了。”沈炼呈上一份密报,“苏长青,祖籍江左,家中三代贫农。寒窗苦读十载,三年前中举。为官三年,无帮无派,无不良嗜好。家中……確实很穷。昨天他的老僕还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子。” 赵致停下笔,接过密报看了一眼。 “捡烂菜叶子?”赵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一个连烂菜叶子都吃的人,今天却敢在朕的面前张口要五万两,还要独断专权。” 沈炼沉声道:“陛下,此人前后反差极大,恐有妖邪,或者是……藏得太深。” “藏得深好啊。” 赵致把密报扔在桌上,身体后仰,靠在龙椅上。 “满朝文武,皆是酒囊饭袋。朕现在不需要圣人,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捅破这烂摊子,哪怕上面沾满了屎,只要能杀人就行的刀。” “苏长青想当奸臣?” 赵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让他当。朕倒要看看,他这个奸臣,到底能不能把冀州这盘死棋给朕走活了。若是走活了,朕许他荣华富贵。若是走死了……” 皇帝没有说完,但沈炼明白。 若是走死了,苏长青的人头,就是平息民愤最好的祭品。 “派人盯著他。”赵致淡淡道,“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尤其是那五万两银子,少一文钱的去向,朕都要清楚。” “是。”沈炼领命而去。 御书房重新恢復了寂静。 赵致看著窗外。 天要变了。 …… 第二天清晨,京城西门。 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五万两白银装在二十辆大车上,用黑布盖著,由一队禁军护送。 苏长青穿著崭新的官服(刚做的,赊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但他骑术不精,歪歪扭扭的,看著有点滑稽。 而在他旁边,是一脸黑线的周子墨,骑著一匹瘦马。 “苏大人,时辰已到,该出发了。”周子墨催促道。 “急什么。”苏长青剔著牙,那是刚才吃烧饼塞的,“本官的座驾还没来呢。” “座驾?”周子墨一愣,“这不就是马吗?” “这马太顛,硌屁股。”苏长青一脸嫌弃,“本官乃是钦差,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怎么能骑马去?太寒酸了。”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大马车缓缓驶来。那车厢是用上好的楠木打造的,外面还包著锦缎,四角掛著香囊,车轮上都包著铁皮。 拉车的是四匹雪白的骏马。 这规格,比三品大员还气派。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谁啊?这么大排场?” “听说是去冀州賑灾的钦差。” “賑灾?我看是去游山玩水的吧?这狗官!” 苏长青听著这些议论,心情舒畅。 他翻身下马,直接把韁绳扔给旁边的士兵,然后踩著福伯的背爬上了马车。 掀开帘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周子墨。 “周大人,愣著干什么?上来坐坐?里面宽敞,还能躺著。” 周子墨脸都气红了:“下官不坐!下官身为读书人,以此为耻!苏长青,百姓正处於水深火热之中,你竟然如此骄奢淫逸,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苏长青摸了摸胸口。 “良心?”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东西多少钱一斤?能换寿命吗?” 说完,他钻进马车,大喝一声: “出发!” “目標冀州,带本官去作威作福!” 车轮滚滚,烟尘四起。 大寧朝歷史上最荒诞、最离谱,却也最传奇的賑灾行动,就在这一片骂声中,拉开了序幕。 车厢里,苏长青舒服地躺在软垫上,看著系统面板。 【日常行为奢靡,引发百姓反感。奸臣点数+5。】 【寿命余额:8天5小时。】 “才加这么点?”苏长青不满地撇撇嘴,“看来还得加大力度啊。”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代表著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金牌,用袖子擦了擦。 “冀州的豪绅们,你们的苏爷爷来了。” “准备好被我抄家了吗?” 第4章 老子要最高规格接待 出了京城八十里,官道两旁的景色便萧瑟起来。 北方大旱的徵兆初显,路边的树木叶子枯黄捲曲,就连风里都夹杂著一股燥热的土腥味。 苏长青那辆极尽奢华的马车里,此刻却有点气氛尷尬。 车厢宽大,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中间还有一张固定好的小几,上面摆著刚冰镇过的葡萄和蜜饯。苏长青半躺在软榻上,剥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舒服地嘆了口气。 而在他对面,翰林院编修周子墨正正襟危坐。 周子墨穿得很单薄。 如今已是深秋,越往北走风越硬。苏长青早就裹上了狐裘,怀里还揣著个暖手炉。可周子墨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单衣官服,冻得嘴唇发紫,身体时不时控制不住地哆嗦一下。 “周大人,”苏长青实在看不过去了,把果盘往过推了推,“吃点?这葡萄是从西域运来的,甜得很。” 周子墨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葡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坚定地別过头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周子墨咬著牙,声音颤抖却鏗鏘有力:“如今冀州百姓易子而食,苏大人不仅毫无悲悯之心,竟还能在车內享用此等奢侈之物。下官……下官羞与你为伍!” 苏长青乐了。 他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位被冻得像鵪鶉一样的清流。 “周大人,我有两个问题。” 苏长青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不吃这葡萄,这葡萄能飞到冀州百姓嘴里去吗?第二,你穿这么少,把自己冻病了,到了灾区是谁照顾谁?” 周子墨一愣,隨即涨红了脸:“下官这是在……是在修身!只有亲身体会寒冷飢饿,才能写出真正感人肺腑的奏章,才能上达天听!” “拉倒吧。” 苏长青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自我感动。 “你那不叫修身,叫自残。你是朝廷派去的副手,你的职责是干活。你要是病死在半路上,我是不是还得花钱给你买棺材?那可是公款,我捨不得。” “你!”周子墨气结,指著苏长青的手都在抖,“不可理喻!竖子不足与谋!” 苏长青懒得理他,心里默默唤出系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羞辱清流同僚,打击正义之士。奸臣点数+2。】 聊胜於无吧。 ……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了第一处驛站:黑石铺。 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驛站显得破败不堪。驛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说钦差大人到了,嚇得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迎接。 “下官黑石铺驛丞王二,叩见钦差大人!” 苏长青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嫌弃地看著四周:“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这种地方能住人吗?本官的金枝玉叶之躯,万一被蚊子咬了怎么办?” 周围的护送官兵嘴角直抽搐。金枝玉叶?您不是个七品御史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苏长青走到驛丞面前,居高临下地问:“晚饭准备好了吗?” 驛丞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大人,备好了。有刚蒸好的杂麵馒头,还有咸菜,另外下官特意杀了一只老母鸡,燉了汤……” 这在驛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接待了。 谁知苏长青脸色骤变。 “啪!” 他猛地一甩袖子,当然他没敢真打人,而是把那个装著咸菜的破碗扫到了地上。 “杂麵馒头?咸菜?”苏长青声音拔高了八度,指著驛丞的鼻子骂道。 “你打发叫花子呢?本官手里握著五万两银子,你就给我吃这个?我的烤鸭呢?我的陈年花雕呢?我的红烧蹄髈呢?” 驛丞嚇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啊!这荒郊野岭的,实在是没有啊!” 周子墨实在看不下去了,衝上来护住驛丞,怒视苏长青:“苏长青!你太过分了!驛站清苦,能有鸡汤已是不易,你怎能如此刁难下属?” 苏长青一把推开周子墨。 他看著驛丞,恶狠狠地说:“没有?没有就去买!去抢!我不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个时辰內,我要看到好酒好菜摆满桌子。若是少了一样,本官就拿鞭子抽你!”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直接甩在驛丞脸上。 “拿著钱,去附近的镇上买!买最好的!剩下的赏你了!” 驛丞愣住了。 他捧著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一百两?把整个驛站买下来都够了!这位大人到底是来找茬的,还是来散財的? “还不快滚!”苏长青作势要踢。 驛丞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喊著伙计:“快!快去镇上!把醉仙楼的席面给包回来!快骑马去!” …… 半个时辰后。 驛站的大堂里,摆满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酒席。 酱肘子、烧鸡、红烧鲤鱼、大坛的女儿红…… 香气扑鼻,在这个荒凉的驛站里显得格格不入。 门外的护送官兵们闻著香味,一个个吞著口水,肚子里咕嚕嚕直叫。他们这一路急行军,啃的都是干硬的烧饼。 苏长青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咬了一口。 “呸!” 他直接吐在了地上。 “太咸了!这什么猪?是吃盐长大的吗?” 他又喝了一口酒。 “噗!” 酒喷了一地。 “这也叫酒?马尿都比这个好喝!” 苏长青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发起了飆:“这饭没法吃!本官没胃口了!” 周子墨坐在对面,面前放著一个冷馒头和一碗白开水。他看著那一桌子好菜被苏长青糟蹋,痛心疾首:“苏长青,你不吃就別浪费!这一桌子菜,够多少百姓吃一顿饱饭?” “我乐意,我花钱了。” 苏长青站起身,一脸晦气地挥挥手,指著那一桌子几乎没动的菜,对著门外的官兵喊道: “喂,外面的!这桌猪食本官吃不下,赏你们了!都给我拿走,別在那碍我的眼!还有酒,都拿走拿走!” 门外的官兵们愣住了。 领头的百户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这……给我们?” “怎么?嫌弃我有口疾?”苏长青眼睛一瞪,“不吃就倒去餵狗!” “吃吃吃!谢大人赏!” 百户大喜过望,一挥手,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士兵蜂拥而入。 这哪是猪食啊?这简直就是过年啊! 那个被苏长青嫌弃太咸的肘子,在士兵嘴里简直是人间美味;那个被说是马尿的酒,士兵们一人一口,喝得满面红光。 刚才还对苏长青满腹怨气的士兵们,此刻看苏长青的眼神完全变了。 “这苏大人,虽然脾气臭了点,嘴刁了点,但人家是真大方啊!” “可不是嘛,以前跟著別的官出差,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跟著苏大人,居然能吃上醉仙楼的席面!” “嘿,我看苏大人是面冷心热,故意嫌弃难吃赏给咱们兄弟的吧?” “嘘,別瞎说,大人那是真嫌弃。不过咱哥们有口福了!” 角落里,周子墨啃著冷馒头,看著那群大快朵颐的兵痞,又看了看一脸囂张跋扈回房睡觉的苏长青,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不通。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体恤下情、与士卒同甘共苦的人,为什么那些士兵看自己的眼神像看傻子,而看苏长青的眼神却充满了感激?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突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 第5章 大摆宴席 苏长青躺在驛站那张並不算太软的床上,打开了系统面板。 他满心期待地等著“铺张浪费”的惩罚。 【叮。】 【检测到宿主强征民力,逼迫驛丞,大肆挥霍公款。】 【恶行判定:骄奢淫逸。】 【获得奸臣点数:50点。】 苏长青鬆了口气,这就对了嘛。 然而,紧接著又跳出来一条提示。 【检测到特殊反转。】 【宿主將“顶级酒席”赐予底层官兵,极大提升了护送部队的士气与忠诚度。士兵们私下称讚宿主为“豪爽恩主”。】 【声望变化:在京营禁军中获得“好评”。】 【寿命扣除:2天。】 “我靠?!” 苏长青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系统你是不是有病?我是嫌难吃才扔给他们的!这也能算好事?” 系统没有回应,只有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再一次缩短。 【当前寿命余额:6天5小时。】 苏长青欲哭无泪。 他这顿饭花了一百两银子,结果不但没赚到命,还倒贴了两天? 这群当兵的也太容易收买了吧!一顿剩饭就感动了?你们的节操呢? 苏长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咬牙切齿。 “不行,这路子不对。” “光是自己享受,很容易被误解成体恤下属。” “必须得干点真正的坏事,得那种让所有人都恨得牙痒痒的事。”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以及远处隱约可见的流民火光。 明天就要进入冀州地界了。 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也是他苏长青“大展宏图”的舞台。 “周子墨那个傻子说对了一句话。”苏长青喃喃自语,“只有亲身体会,才能干出大事。” “既然你们觉得我给兵吃肉是好人,那到了灾区,我就给百姓吃沙子。” “我看这次,谁还能说我是青天!”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那个百户,声音里透著一股吃饱喝足后的亲热劲儿:“大人,小的给您烧了洗脚水,您泡泡解解乏?”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对著门外吼道: “滚!” “谁要洗脚!老子要睡觉!再敢来烦我,把你脑袋砍了当球踢!” 门外的百户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也不生气:“好嘞,大人您歇著,小的给您守夜,保证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听著门外轻快的脚步声,苏长青绝望地捂住了脸。 这届队伍,太难带了。 车轮碾过干硬的黄土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冀州到了。 还没进城,苏长青就闻到了一股味。 那不是土腥味,也不是汗臭味。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混著腐烂的恶臭,直往鼻子里钻。 苏长青上辈子在职场混跡多年,没见过死人。但这味道一衝进脑门,他瞬间就懂了。 那是尸臭。 他掀开车帘一角。路边的树皮早就被啃光了,光禿禿的树干像死人的白骨,直愣愣地戳向天空。 每隔几步路,就能看见倒臥在路边的流民。 有的还在喘气,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有的已经硬了,几只黑漆漆的乌鸦落在上面,啄食著眼珠。 车队经过时,那些还没死透的人,只是麻木地抬起眼皮看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希望,连求救的欲望都没有。那是死灰一样的寂静。 苏长青的手抖了一下,迅速放下了帘子。 坐在他对面的周子墨脸色惨白。这位年轻的翰林院编修一直生活在书斋里,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地狱。 他捂著嘴,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来。 “这就是冀州。”苏长青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香帕,死死捂住口鼻,“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周子墨猛地抬头,想骂苏长青冷血。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眼前的景象击碎了他所有的诗情画意。 车队在冀州府衙门口停下。 和城外的死寂不同,府衙门口倒是热闹得很。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把一群衣衫襤褸的灾民挡在外面。 一个穿著緋色官袍的胖子正站在台阶上,满脸堆笑。 他太胖了,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肚子把官服撑得紧绷绷的。 这就是冀州知府,马德海。 在满城饿殍的背景下,马德海这身肥肉简直就是一种罪证。 “下官马德海,恭迎钦差苏大人,周大人!” 马德海小跑著迎上来,脸上的肥肉隨著步伐乱颤,“二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辛苦了!” 苏长青下了车,也没看来行礼的马德海,而是先看了一眼那群被挡在外面的灾民。 那些灾民也在看他。 他们看著苏长青身上崭新的丝绸官服,看著马车上那四匹膘肥体壮的白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 那是饿极了的人看到肉的反应。 “马大人,好福气啊。”苏长青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这冀州都饿成这样了,马大人还能保持这身膘,不容易。” 马德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拿不准这位年轻钦差的路数,只能訕訕地赔笑。 “大人说笑了,这是虚胖,水肿,都是愁出来的。” “愁出来的?”苏长青拍了拍马德海圆滚滚的肚皮,手感不错,“那马大人確实挺愁的。” 周子墨在一旁冷哼一声,不想看这两人演戏,抬腿就往府衙里走。 马德海赶紧引路:“二位大人,下官在后堂备了些薄酒,给二位接风洗尘。地方简陋,没什么好东西,委屈二位了。” 一行人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后院的花园里,一张大圆桌早就摆好了。 苏长青扫了一眼,眼睛稍微眯了起来。 这叫薄酒? 桌子正中间摆著一只烧鸡,油光鋥亮,还在冒著热气。 旁边是红烧鲤鱼,酱肘子,还有一盆雪白的羊肉汤。甚至还有几盘在京城都难得一见的时鲜果蔬。 在这个树皮都被啃光的冀州城,这一桌子菜就是命。 更讽刺的是,这后院的墙並不高。墙头上趴著几个不知怎么爬上来的难民孩子,正死死盯著桌上的烧鸡,口水拉成了丝。 衙役想去赶,被苏长青抬手止住了。 “別赶。”苏长青坐了下来,拿起筷子,“让人看著,才吃得香。” 周子墨刚坐下,看到这一桌子菜,整个人都炸了。 他这一路积攒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第6章 朱门酒肉臭 “啪!” 周子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叮噹乱响。 “马德海!”周子墨指著马知府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看看外面!路有冻死骨,饿殍遍野!百姓连观音土都吃不上了!你……你竟然在这里大摆宴席?” 马德海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周大人息怒!这……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是下官自掏腰包……” “自掏腰包?你的钱是从哪来的?那是民脂民膏!” 周子墨越说越气,眼睛通红。他看著那只烧鸡,觉得那不是鸡,那是百姓的肉。 热血上涌,理智断线。 周子墨猛地站起身,双手掀住桌沿,用尽全身力气一掀。 哗啦! 整张桌子被掀翻在地。 烧鸡滚进了泥土里,羊肉汤泼了一地,精致的瓷盘摔得粉碎。满地的美味佳肴,瞬间变成了垃圾。 “我不吃!我周子墨就是饿死,也不吃这种带血的饭!” 周子墨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比正义的事,他维护了朝廷的尊严,维护了读书人的气节。 后院一片死寂。 马德海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他完了。这位周大人是个愣头青,肯定会上摺子参他。这一桌子菜就是铁证。 墙头上偷看的孩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 那么好的鸡,掉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尷尬中,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苏长青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堆狼藉面前,蹲下身子。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知道这位钦差要干什么。 苏长青伸出手,在那堆碎瓷片和泥土中,捡起了那只沾满了尘土的烧鸡。 鸡皮上沾著黑灰,还有几根枯草。 苏长青没有嫌弃。他掏出那块刚才还用来捂鼻子的香帕,仔细地、一点点地擦拭著鸡身上的泥土。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周大人。” 苏长青蹲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知道这只鸡,在现在的冀州能换什么吗?” 周子墨愣住了。 “能换三条人命。”苏长青把鸡腿扯了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或者换一个黄花大闺女。” 他转过身,当著周子墨的面,当著马德海的面,更当著墙头那几个孩子的面,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 油脂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来。 他嚼得很用力,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真香啊。” 苏长青感嘆了一句。 周子墨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苏长青:“苏长青!你……你竟然吃得下?这是脏东西!” “脏?” 苏长青站起身,手里抓著半只残鸡,一边嚼一边走到周子墨面前。 “周大人,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一掀桌子,气节有了,名声有了。可这只鸡做错了什么?它本来能填饱肚子,现在却变成了垃圾。” 苏长青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鸡骨头扔在地上,又弯腰捡起那块沾了土的酱肘子。 “马大人也是一片好心嘛。” 苏长青走到跪在地上的马德海面前,伸出一只油乎乎的手,把他扶了起来。 “马大人,別怕。周大人不懂事,本官懂。” 苏长青拍了拍马德海肩膀上的灰尘,顺手把满手的油渍都擦在了马德海那緋色的官袍上。 “这桌席面,本官很满意。接风嘛,就得有个接风的样子。若是让钦差吃糠咽菜,传出去岂不是丟了马大人的脸?” 马德海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著苏长青。 他看到了什么? 贪婪,无耻,还有一种……同类的气息。 马德海心中狂喜。 有救了! 不怕钦差贪,就怕钦差不贪。 只要苏长青肯吃这顿饭,肯收这份礼,那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苏大人教训得是!”马德海激动得快哭了,顺杆往上爬,“下官这就让人重做!这一桌算下官招待不周!” “不用了。” 苏长青摆摆手,指著地上的残羹冷炙。 “这些挺好,別浪费。找几个盘子装起来,送到本官房里去。本官晚上还要当夜宵吃。”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墙头那几个已经看傻了的孩子。 苏长青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他扬了扬手里剩下的半块肘子,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那眼神仿佛在说:馋吗?馋也不给你们吃。寧可餵狗,寧可自己撑死,也不给你们这些穷鬼。 孩子们眼里的渴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仇恨。 那是一种想要把这个穿著官服的人撕碎、嚼烂的仇恨。 【叮。】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极度恶劣的行为。】 【宿主寧可吃掉在地上的脏食,也不愿施捨给饥民。这种护食且贪婪的行为,极大地刺激了灾民的仇富心理。】 【恶意值爆发。】 【当前场景判定:朱门酒肉臭。】 【寿命奖励:+10天。】 苏长青心里乐开了花。十天!这一口脏鸡腿吃得太值了! 他无视了周子墨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揽著马德海的肩膀,像多年的老友一样往內堂走去。 “走走走,马大人,咱们去书房聊。本官这次带了尚方宝剑来,有些事,得跟你好好合计合计。” 马德海连连点头,腰弯得像只大虾米:“是是是,下官正好有些帐目,想请苏大人过目。”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只留下周子墨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风吹过,带来一阵酸臭味。 周子墨看著地上的油污,突然觉得一阵噁心。他扶著墙,剧烈地乾呕起来。 他吐不出东西,只能吐酸水。 他想不通。这世道怎么了? 为什么那个吃脏东西的奸臣能和知府谈笑风生,而自己这个想为民请命的清官,却像个格格不入的笑话? …… 书房內。 门窗紧闭。 马德海屏退了左右,甚至亲自去检查了窗户有没有关严。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他那双被肥肉挤住的小眼睛里,闪烁著精明的光。 “苏大人。” 马德海从书架后面的暗格里,掏出了两本帐册。 一本厚,一本薄。 他先把那本厚的推到苏长青面前。 “这是给户部和御史台看的帐。”马德海压低了声音,“上面记著,冀州大旱,颗粒无收,府库存银耗尽,甚至还欠了商户三万两外债。” 苏长青翻都没翻,直接把手按在那本薄的帐册上。 “马大人是个实在人。”苏长青笑眯眯地说,“本官不喜欢看厚的,字太多,眼晕。这本薄的里面写了什么?” 第7章 往锅里吐口痰 马德海竖起大拇指:“大人果然是行家。” 他打开薄帐册,指著上面的一行行数字。 “这是冀州粮仓的实底。虽然大旱,但那是去年的事。前几年的陈粮,库里其实还有三万石。只是都在几家大粮商手里扣著,没敢往外放。” “还有这个。”马德海指著另一页,“朝廷拨下来的前两笔款子,確实花完了。不过不是花在灾民身上,而是……咳咳,用来打点上面的大人们,还有修缮这个府衙。” 苏长青看著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三万石粮食。 若是拿出来,冀州根本不会死这么多人。 这些人为了抬高粮价,为了发国难財,竟然把粮食锁在库里发霉,眼睁睁看著外面的人易子而食。 苏长青心里涌起一股杀意。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因为他要做的,是奸臣。 “好!好得很!” 苏长青一拍桌子,像是看到了金山银山。 “马大人,你这帐做得漂亮。这三万石粮食,若是现在放出去,那就是贱卖。得等,等到人死得差不多了,手里有钱的人肯拿全部家当换一口饭的时候,那才是咱们出手的时机。” 马德海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这位苏大人,比传闻中还要贪,还要狠。 “苏大人英明!”马德海拱手道,“那位周大人?” “不用管他。”苏长青摆摆手,一脸不屑,“一个读死书的书呆子,翻不起浪花。只要我在,这冀州的天,就塌不下来。” 马德海彻底放心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悄悄推到苏长青手边。 “大人一路辛苦,这是下官的一点茶水钱。两千两,通兑。” 苏长青看了一眼银票。 他没有推辞,而是直接拿起来,对著烛光照了照,然后心安理得地揣进怀里。 “马大人客气了。” 苏长青站起身,拍了拍因为吃了油腻鸡腿而有些反胃的肚子。 “既然咱们是一家人了,那我也透个底。” 苏长青凑近马德海,声音低沉如同恶魔的低语。 “明天开始施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粥里,必须给我掺沙子。” 马德海一愣:“掺沙子?大人,这是为何?咱们库里有粮啊,就算是陈粮,也不用掺沙子吧?” “你懂个屁。” 苏长青冷笑一声,眼中闪烁著诡异的光芒。 “不掺沙子,怎么显得咱们賑灾艰难?不掺沙子,怎么把那些想占便宜的富户挡在外面?不把粥弄得难吃点,怎么能省下粮食……供咱们以后发財?” 马德海呆滯了片刻。 隨后,他看向苏长青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试探,变成了五体投地的佩服。 高。 实在是高。 这才是真正的奸臣手段啊!既省了粮食,又有了贪污的藉口,还能把黑锅甩给灾情严重。 “大人真乃神人也!”马德海激动地拍马屁,“下官这就去办!保证那粥,狗都不理!” 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系统面板上,因为他刚才收受贿赂、密谋害民,寿命倒计时又往回跳了一大截。 【当前寿命余额:20天。】 苏长青摸了摸怀里的银票。 这哪里是银票,这是催命符。 不过没关係。 明天,好戏才刚刚开始。 “马大人。”苏长青回头,露出一个森森的白牙,“记住了,明天施粥的时候,我要听到百姓骂我。骂得越狠,我越高兴。” 马德海虽然不理解这个怪癖,但还是连连点头:“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安排人……啊不,一定让百姓感念大人的恩德。” 苏长青走出了书房。 夜风很凉。 他紧了紧身上的官袍,胃里那半只脏鸡腿开始翻腾。 他强忍著噁心,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刚一进门,他就衝到痰盂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刚才吃进去的鸡肉、油水,混著胃液全吐了出来。 苏长青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一边擦嘴,一边看著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妈难吃。” 翌日清晨,冀州城南的大校场。 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就瀰漫著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数万名衣衫襤褸的灾民像蚁群一样聚集在这里,乌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著绿光,那是饿到了极致、即將兽性大发的前兆。 两排巨大的粥棚已经搭好。 左边,是掛著仁义大旗的周子墨粥棚。 右边,是掛著“肃静”牌子的苏长青粥棚。 周子墨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整洁的官服,虽然依旧清瘦,但精神抖擞。他站在粥棚前,看著那一口口正在沸腾的大锅,锅里翻滚著雪白的米浪,香气扑鼻。 这是他据理力爭的结果。他把自己那份俸禄都拿了出来,又逼著马知府从牙缝里挤出了一批好米。 “这才是賑灾!”周子墨看著那浓稠的白粥,心中涌起一股神圣的使命感。他转头看向右边,那是苏长青的地盘。 苏长青还没来。 但他手下的士兵正在往锅里倒东西。 周子墨定睛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那不是米。 那是一麻袋一麻袋黄褐色的东西,混杂著碎石、沙土,甚至还有切碎的干树皮和麦麩。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周子墨大惊失色,提著官袍下摆就冲了过去。 他衝到锅边,伸手捞了一把。 手里全是粗糙的沙砾和刺手的穀壳,只有少得可怜的几粒陈米夹杂其中。 “这是给人吃的吗?这是餵牲口的!”周子墨气得浑身发抖,对著那些士兵怒吼,“苏长青呢?叫那个奸贼出来!” “周大人,一大清早的,火气別这么大嘛。”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苏长青打著哈欠,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手里还端著一碗燕窝粥,一边走一边喝,愜意得很。 “苏长青!”周子墨把手里的沙石狠狠摔在苏长青脚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朝廷拨下来的粮款,你就给百姓吃这个?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苏长青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沙土,嫌弃地皱了皱眉。 “周大人,不仅有这个。” 苏长青把剩下的半碗燕窝粥递给旁边的士兵,然后走到那口正在熬煮的大锅前。 锅里的东西呈一种令人作呕的灰黄色,还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觉得这粥还不够味。” 苏长青当著数万灾民的面,当著满脸惊恐的周子墨的面,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动作。 “咳——” 他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口浓痰。 “呸!” 一口浓痰,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进了那口大锅里。 第8章 適得其反 全场死寂。 连远处喧闹的灾民都安静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钦差大人?那是朝廷的命官? 周子墨感觉自己的脑血管要炸了。 他指著苏长青,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你竟敢侮辱斯文!侮辱百姓!我要参你!我现在就要写血书参你!” “参唄。” 苏长青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大手勺,在锅里搅了搅,把那口痰搅匀了。 他笑得很开心,那是发自內心的愉悦。因为就在刚刚,系统提示音像鞭炮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响。 【叮。】 【宿主公然侮辱灾民,在救济粮中掺杂沙石、树皮,並当眾吐痰。行为极其恶劣,丧尽天良。】 【恶意值瞬间爆表。】 【当前称號升级:冀州活阎王。】 【奸臣点数+500。】 苏长青把勺子扔回锅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跳上高台,对著下面那数万双喷火的眼睛,大声喊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 “左边,周大人的仁义棚!那是上好的白米粥,又香又浓,吃一碗能顶一天!” “右边是我苏长青的棚!里面有沙子,有树皮,还有老子的口水!难吃得要死!” “想当人的,去左边!想活命的,来右边!” “开饭!” 隨著这一声令下,人群瞬间沸腾了。 没有任何悬念。 数万灾民像疯了一样涌向左边的“仁义棚”。 “去左边!吃白米粥!” “那是好东西啊!真的是白米!” “別挤!我是老人!让我先!” “滚开!老子拳头大,老子先吃!” 周子墨的粥棚瞬间被淹没。 起初,周子墨还站在台子上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挤!排队!人人都有!我们要讲礼义廉耻……” 但这微弱的声音瞬间被欲望的洪流吞噬。 最先衝到粥棚前的,根本不是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真正灾民。 而是一群身强力壮的汉子。他们有的穿著短打,胳膊上纹著刺青,一看就是城里的地痞流氓。 有的是附近大户人家的家丁,穿著整齐的號衣,手里还拿著棍棒。 这些人仗著力气大,一路推搡脚踢,硬生生挤出一条路。 “滚开!瞎了你的狗眼!敢挡你李二爷的路?”一个光头大汉一脚踹翻了一个抱著孩子的老妇人。 老妇人惨叫一声,摔在泥地里,孩子哇哇大哭。 但没人理会。所有人都红著眼,盯著那锅白粥。 “给我盛满!满上!”光头大汉把一个洗脸盆那么大的木盆拍在桌上。 负责施粥的士兵有些犹豫:“这……每人只能领一碗……” “啪!” 大汉直接一巴掌扇在士兵脸上:“少废话!周大人说了,皇恩浩荡!老子也是百姓,也是难民凭什么不能吃?” 这些士兵大多都是临时从民间召集来帮忙的平民,虽然刚穿上军装,但心底依旧是弱小的平民。 面对这等恶霸,自然心中生出畏惧。 士兵被打懵了,不敢反抗,只能给他盛了满满一盆。 大汉端著盆,得意洋洋地走到一边,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对著地上啐了一口:“真他娘的香!哪怕不饿,占这便宜也是爽!” 紧接著,是大户人家的家丁队。他们几十个人一伙,拿著大桶,直接霸占了三个施粥口。 “这是给王员外家领的!都闪开!” 真正的灾民——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老人、妇女、面黄肌瘦的孩子,被这群如狼似虎的壮汉死死挡在外面。 他们哭喊著,哀求著,却一次次被推倒,被踩踏。 “求求行行好,给口汤喝吧……” “那是给我们的救命粮啊,” 周子墨站在高台上,看著这一幕,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衝下去想拉开那个光头大汉,却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官帽都掉了,被人踩成了扁片。 “住手!你们这些强盗!这是给灾民的!”周子墨嘶哑地喊著。 但没人听他的。 在生存和贪婪面前,礼义廉耻脆弱得像一张纸。白米粥太诱人了,诱人到连不缺粮的人都想来分一杯羹,诱人到有力气的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掠夺。 不到半个时辰,周子墨这边的二十口大锅,见底了。 而真正喝到粥的灾民,不足一成。 大部分白粥,都被地痞流氓吃进了肚子,或者被大户人家的家丁抬走了。 地上躺满了被踩伤、打伤的老弱病残,哀鸿遍野。 周子墨披头散髮地站在空锅前,看著那些失望、绝望、怨恨的眼睛,浑身冰凉。 他失败了。 他的仁义,变成了强者的盛宴,弱者的坟墓。 …… 而另一边。 苏长青的粥棚前,门可罗雀。 苏长青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根剔牙的竹籤,百无聊赖地看著那边的闹剧。 “嘖嘖,真惨啊。”他摇摇头,对身边的马德海说,“看见没?这就叫好心办坏事。白米粥?那是给有力气的人准备的兴奋剂。” 马德海擦著冷汗,一脸敬畏地看著苏长青。他现在才隱约明白这位大人的深意,但又觉得这也太狠了。 “大人,咱们这边……怎么没人来啊?” “急什么。”苏长青冷笑,“饿极了,屎都是香的。何况我这还是粮食。” 正说著,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满头白髮的老乞丐,拄著一根烂木棍,浑身散发著恶臭。他在周子墨那边被挤出来了三次,腿都被踢破了。 他实在没力气了。 老乞丐颤颤巍巍地走到那口散发著怪味的大锅前,浑浊的眼睛看著苏长青。 “大人,给口吃的吧,” 苏长青斜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士兵拿起勺子,从锅底捞了一下。 沙啦。 那是沙石摩擦锅底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一勺灰黄色的、混著沙子和树皮的粘稠液体,倒进了老乞丐那个破破烂烂的碗里。 老乞丐没有犹豫。他端起碗,顾不上烫,直接往嘴里灌。 “咯吱。” 那是牙齿咬到沙子的声音。 但老乞丐没有吐。他喉咙滚动,硬生生地把沙子、树皮连同那一点点米汤咽了下去。 “呃……”老乞丐打了个饱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活著,”他喃喃自语,“还能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些在周子墨那边被挤出来的老弱妇孺,看著这边虽然难吃但没人抢的粥棚,终於绝望地挪了过来。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走了过来。孩子饿得连哭声都没了。 她领了一碗脏粥,先是用嘴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大块树皮嚼碎,然后吐出来餵给孩子。 孩子吃得很香。 紧接著,来的人越来越多。 全是真正的灾民。 全是那些如果今天吃不上这一口,明天就会变成路边死尸的人。 第9章 灾民还得谢谢咱呢 这时,一个刚才在周子墨那边没抢够的地痞,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看这边不用排队,也想来蹭一碗。 “给爷来一碗!”地痞把碗往桌上一摔。 士兵给他盛了一勺。 地痞喝了一大口。 “噗!” 下一秒,他全喷了出来。 “操!这他妈是人吃的吗?全是沙子!咯得老子牙都要掉了!”地痞破口大骂,“这是猪食!你当老子是猪吗?” 他把碗狠狠摔在地上,指著苏长青骂道:“狗官!这种东西你也拿得出手?你自己怎么不吃?” 苏长青没生气。 他反而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地痞面前。 “你也知道这是猪食?” 苏长青的声音很冷,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既然觉得是猪食,那就说明你不饿。” “既然不饿,你来凑什么热闹?” 苏长青猛地拔出尚方宝剑,寒光一闪。 “滚!” 地痞被苏长青身上那股杀气嚇了一跳,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圈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咽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晦气!什么破玩意儿!这种垃圾,给狗都不吃!” 地痞走了。 其他的想来占便宜的人,看到这一幕,也都纷纷止步。太难吃了,真的咽不下去。既然饿不死,谁愿意吃沙子? 於是,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偌大的校场上,周子墨那边早就散场了,只剩下一地鸡毛。 而苏长青这边,虽然粥难吃,虽然被人骂,但排队的人却越来越多。而且队伍很安静,没有爭抢,没有打斗。 大家都在沉默地咀嚼著沙子,吞咽著树皮。 这是生命的咀嚼声。 周子墨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 他看著那些安静喝粥的灾民,看著那个衣著光鲜、一脸奸相的苏长青,世界观崩塌了。 “为什么……”周子墨喃喃自语,“为什么你的沙子粥救了人,我的白米粥却……” 苏长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 “周大人,记住了。” 苏长青指了指那口大锅。 “真正的灾民,只要能活命,吃屎都愿意。” “而那些还有力气嫌弃粥里有沙子的人,根本就不该来领賑灾粮。” “我的沙子,就是最好的筛子。” “它筛掉了富人,筛掉了强盗,只留下了真正的穷鬼。” 说完,苏长青转过身,大声命令道: “再往里加两袋糠!水再多加点!这群穷鬼不配吃乾的!” “是!”士兵们高声应和。 灾民们听著这话,没有愤怒。 那个刚才喝了粥的老乞丐,突然跪了下来,对著苏长青那个囂张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个头。 “谢大人赏饭……” 紧接著,那个抱著孩子的妇女也跪下了。 哗啦啦。 无数个衣衫襤褸的灾民跪了下来。 他们不在乎苏长青骂他们是狗,也不在乎粥里有沙子。他们只知道,在这个所有人都把粮食藏起来的时候,只有这个奸官,肯给他们一口吃的。 哪怕是脏的。 苏长青背对著眾人,身体僵硬了一下。 系统面板突然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 【检测到宿主行为產生巨大反转。】 【“和珅理论”生效:通过降低救济粮品质,精准筛选救助对象,並利用米糠、树皮扩充了三倍的食物总量。】 【今日救活人数预计:三万五千人。】 【此乃……万家生佛之功德!】 【灾民虽然嘴上不敢言,但心中已生出感激之情。那是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感激。】 【寿命结算中……】 苏长青感觉心臟一阵绞痛。 【扣除寿命:30天。】 【当前寿命余额:-5天(透支状態,即將休克)。】 苏长青眼前一黑。 我就知道! 这群刁民!给你们吃沙子你们还感激我?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他晃了两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没倒下去。 马德海赶紧凑过来:“大人!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太操劳了?” 苏长青咬著牙,脸色苍白如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快!扶我去抄家!” “再不去抄家,我就真的要死给你们看了……” 马德海肃然起敬。 看著这位连路都走不稳,却依然心心念念要去祸害豪绅的钦差大人,马德海感动得热泪盈眶。 “大人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苏长青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在晕倒前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次,一定要往粥里下毒!我看谁还敢感激我! 苏长青是被饿醒的,也是被嚇醒的。 他躺在床上,看著系统面板上那鲜红刺眼的“-5天”。 这不仅是透支,这简直是把脑袋掛在了裤腰带上。 系统警告已经红得发紫,提示他如果二十四小时內不能把寿命变成正数,就会直接引发“心源性猝死”。 “周大人呢?”苏长青翻身下床,抓住正在给他端洗脸水的福伯问道。 福伯嚇了一跳:“周大人在书房写摺子呢,写了一宿了,说是要弹劾您,还要向陛下哭诉冀州惨状,请求拨粮。” “蠢货。”苏长青骂了一句。 他一边穿鞋一边往外走。 求陛下?陛下要是还有钱,至於派我这个七品官来送死吗? 国库里那点银子,连给后宫嬪妃买脂粉都不够。 来到前厅,马德海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昨天那场“沙子粥”的施捨,让他对这位年轻钦差的恐惧深入骨髓。 “马德海,库里还有多少粮?”苏长青开门见山。 马德海擦著汗:“回大人,那三万石陈粮,掺了沙子和糠,倒是能撑个十天半个月。但是药材没了,而且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涌进来,这点粮食,杯水车薪啊。” “那就去搞粮。”苏长青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凶狠。 马德海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是想向城中富户募捐?” “募捐?”苏长青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募捐太慢了,而且还要看人脸色。本官怎么能求人?” 他走到墙边,拔出那把尚方宝剑,在手里掂了掂。 “马德海,点齐兵马。把昨天那帮吃饱了饭的禁军都给我叫上。” “大人,咱们去哪?” 苏长青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让人心底发寒:“去王家。听说他是冀州首富,家里存粮比官府还多?” 马德海大惊失色:“王员外?王富贵?大人不可啊!王富贵的亲家是朝中吏部侍郎,那是通著天的关係!咱们要是动了他,那是捅了马蜂窝啊!” “吏部侍郎?” 苏长青冷笑一声。吏部侍郎算个屁,老子连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他亲家是谁? 別说是侍郎,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我也得把他抢了。 “少废话!带路!” 第10章 我说你是反贼,你就是 半个时辰后。 冀州城东,最为繁华的富人区。 这里和外面的炼狱截然不同。高墙大院,朱漆大门,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王富贵正在家里听曲儿。虽然外面饿殍遍野,但他王家的日子过得比以前还滋润。 粮价翻了十倍,他囤积的那些粮食,每一粒都变成了金子。 “老爷!不好了!”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外面来了好多兵!把咱们家围了!” 王富贵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茶盏:“慌什么?冀州知府马德海是我餵熟了的狗,他敢动我?去,拿我的帖子出去看看。” “不是马大人……是京城来的那位钦差,苏大人!”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用撞木直接撞开了。 苏长青骑著高头大马,在一群手持兵刃的虎狼之兵簇拥下,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哎呦,王员外,好雅兴啊。” 苏长青看著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戏台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外面百姓吃树皮,你在家里听《后庭花》,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啊。” 王富贵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他虽然心里发慌,但脸上还算镇定。 他整理了一下锦袍,拱手笑道:“草民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大人若是缺银子花,派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动刀动枪呢?” 说著,他给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心领神会,立刻跑回內堂,不一会儿捧著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盖著红布,掀开一角,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大人,这是一万两,通兑。”王富贵笑著把托盘递过去,“算是草民给大人的一点见面礼。至於家里的粮食……那是草民做生意的本钱,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一万两。 马德海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当知府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王富贵这么大方过。 苏长青跳下马,走到托盘前。 他伸手拿起那一叠银票,数了数,又对著阳光照了照。 “真的?”苏长青问。 “比真金还真。”王富贵自信地笑,“大人若是觉得不够,草民还能再凑五千两。只要大人交个朋友,以后在京城……” “好朋友!” 苏长青一把將银票塞进怀里,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王员外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爽快!我就喜欢和你这种人交朋友!” 王富贵鬆了口气。 他就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 什么钦差,什么尚方宝剑,在银子面前都是摆设。只要收了钱,那就是自己人了。 “那大人……”王富贵指了指满院子的官兵,“是不是让兄弟们撤了?草民再备一桌酒席……” “撤?为什么要撤?” 苏长青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比翻书还快。他指著王富贵,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个逆贼给我拿下!” 王富贵懵了。 全场的人都懵了。 连马德海都傻了:大人,您刚才不是收钱了吗?收了钱还抓人?这不合规矩啊!江湖道义呢?官场潜规则呢? “大人!您这是何意?”王富贵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按在地上,拼命挣扎,“草民犯了什么法?您刚才明明收了我的钱!” “收钱?”苏长青拍了拍胸口,“对啊,我收了。那是赃款,是我收缴的证据。说明你试图行贿钦差,罪加一等!” “你……你无耻!”王富贵气得吐血,“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苏长青背著手,围著王富贵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看你印堂发黑,眉带煞气,尤其是左边眉毛,竟然有一根逆生长!这分明是面带反相!” “什么?!”王富贵瞪大了眼睛。 “还不承认?”苏长青指著院子里的戏台,“刚才你听的是什么曲子?是不是想造反的军乐?我看你家里囤积粮食,分明是想招兵买马,意图谋反!” “冤枉啊!那是《西厢记》啊!”王富贵哭喊道。 “闭嘴!我说你是反贼,你就是反贼!” 苏长青一挥手,尚方宝剑出鞘,寒光凛凛。 “传我命令!王富贵意图谋反,证据確凿。即刻抄家!所有粮食、金银,全部充公!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疯子。 这就是个疯子。 王富贵绝望地看著苏长青。他这辈子跟无数贪官打过交道,大家都是讲究个拿钱办事。 可这个苏长青,他是拿钱还要命啊!他不讲武德啊! “给我搜!” 隨著苏长青一声令下,早就憋坏了的官兵们嗷嗷叫著衝进了內宅。 这帮士兵昨天吃了苏长青的剩饭,今天又跟著来抄家,一个个兴奋得像是打了鸡血。 “哗啦!” 昂贵的瓷器被砸碎。 “撕拉!” 锦缎被撕裂。 不一会儿,后院传来了惊喜的喊声。 “大人!找到了!地窖!全是粮!” 苏长青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只见王家后院的一座假山下面,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士兵们打著火把下去,没过多久,就搬出了一袋又一袋的粮食。 那是上好的白米,还有堆积如山的小麦。 有些底层的米袋子因为放得太久,甚至已经开始受潮发霉了。 看著这些粮食,马德海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一家存的粮,比咱们府库里还多十倍不止啊!” 苏长青看著这些粮食,心里那个气啊。 外面饿死那么多人,这王八蛋竟然寧愿让粮食烂在地窖里也不拿出来卖。 “大人,这怎么处理?”马德海问。 苏长青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粮食,第一反应是:全是我的。 这要是运回京城卖了,能换多少豪宅美婢?能换多少奸臣点数?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美梦,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就响了。 【警告:宿主寿命极低。】 【若宿主独吞粮食,导致冀州灾民大规模死亡,宿主將失去“仇恨值”来源。死人是不会產生怨念的。】 【建议:为了可持续性地收割恶意,请宿主保证“韭菜”的存活率。】 靠。 苏长青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系统,连贪污都不让贪个痛快。 还要养著这群刁民,好让他们以后接著恨我?这什么逻辑? 第11章 抄!抄!抄! “搬走!都给我搬走!”苏长青没好气地挥手,“运到粥棚去!” “大人英明!”马德海又要拍马屁。 “英明个屁!”苏长青一脚踹在粮袋上,“谁说要给他们吃好的?这些白米,全都给我碾碎了!再去挖点观音土混进去!” 马德海愣住了:“大人,有粮了还吃观音土?那东西吃多了会胀死人的啊!” “少废话!我是钦差还是你是钦差?”苏长青瞪著眼睛,“再说了,这一家粮食哪够几万人吃?不多掺点东西,明天喝西北风去?” 这倒是句实话。 虽然王家富得流油,但面对数万张嘴,这些粮食也是坐吃山空。 “还有。”苏长青指著王富贵內宅里搜出来的那些金银珠宝,还有那些哭哭啼啼的妻妾。 “男的全部发配去修路,女的……咳,女的全部充入教坊司。不对,先关起来,本官日后要严加审讯。” “至於这些钱……” 苏长青抓起一把金珠子,塞进马德海怀里,又抓起几把撒向周围的士兵。 “兄弟们辛苦了!见者有份!只要跟著本官好好干,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们的!” “谢钦差大人!” 士兵们的欢呼声震天响。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豪爽的大官。抄家居然还带分红的? 至於规矩?去他妈的规矩。 在这个乱世,跟著苏大人有肉吃,有钱拿,那就是最大的规矩。 …… 王家被抄,只是个开始。 苏长青彻底发疯了。 他拿著从王富贵那里抢来的一万两银子,还有后来搜出来的几十万两,並没有上交国库,也没有真的全部拿去賑灾。 他用这些钱,干了一件让所有豪绅都崩溃的事。 他组建了一支抄家大队。 只要是冀州城里囤积居奇、平时为富不仁的豪绅,苏长青一个都不放过。 理由更是千奇百怪: 赵家老爷走路先迈左脚?面带反相!抄! 李家少爷敢瞪我一眼?藐视钦差!抄! 孙家门口的石狮子太大?逾制!抄! 不到三天时间,冀州城里的豪强被苏长青洗劫一空。 整个冀州上层社会哀鸿遍野。他们想联合起来反抗,但苏长青手里有兵,兵手里有钱,谁敢反抗就是一刀。 他们想写信告状,但信刚出城就被苏长青的人截获了。 苏长青坐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脚下踩著那堆截获的告状信,手里拿著一只刚抢来的翡翠扳指把玩。 “这帮人,一点都不懂事。”苏长青嘆了口气,“本官这是在帮他们积德啊。钱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如给我。” 这时,周子墨冲了进来。 这几天周子墨快疯了。他眼睁睁看著苏长青把大寧律法踩在脚底下摩擦,把冀州搞得鸡飞狗跳。 “苏长青!你这是土匪行径!”周子墨指著苏长青怒吼,“你未经审判,隨意抄家,私分赃款!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苏长青翻了个白眼,“周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这是在筹措军餉,是在调控物价。” “你管这叫调控物价?”周子墨气笑了。 “当然。”苏长青指了指门外,“你去看看现在的粮价。” 周子墨愣了一下。 他这几天光顾著生气,没注意外面的情况。 他走出衙门,来到街上。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现在竟然热闹了不少。 粥棚那边,虽然粥里还是有沙子,甚至还多了点观音土,但量变大了。 以前一人一碗,现在一人两碗,管饱。 而且,因为豪绅被抄,大量的粮食流入市场。 虽然苏长青不想做好事,但他抢来的粮食实在太多,没地方放,只能让马德海低价拋售一部分。 结果就是,冀州的粮价,竟然在一夜之间,从天价跌回了平价。 那些原本买不起粮的小市民,现在也能买得起几斗米了。 “苏阎王虽然坏,但他抢的是富人啊。” “是啊,听说了吗?王扒皮家被抄了,真是大快人心!” “这粥虽然难喝,但听说里面加了肉汤?好像是李財主家的猪?” 百姓们的议论声传入周子墨的耳朵。 他惊恐地发现,百姓们提起苏长青时,虽然还是骂他阎王、贪官。 但那语气里,竟然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感? 甚至还有人偷偷叫好? 这世界怎么了? 周子墨茫然地站在街头。他受的圣贤教育告诉他,苏长青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是违法的,是无耻的。 但现实的结果却是:富人哭了,百姓活了。 苏长青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大人,別想了。” 苏长青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更多的是嘲弄。 “律法是给君子守的。对付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你跟他讲道理,他只会把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只有比他们更恶,更贪,更不讲道理,才能把他们吃进去的东西,逼得吐出来。” “这就叫——黑吃黑。” 苏长青说完,转身回府。 系统面板上,寿命终於不再是负数,而是变成了一个让他稍微安心点的数字。 【结算完成。】 【打击豪强,手段残忍,引发上层社会极度恐慌与仇恨。奸臣点数+1000。】 【虽然客观上平抑了粮价,但因手段过於暴得大名,民间毁誉参半。】 【当前寿命余额:35天。】 苏长青摸了摸胸口。 三十五天。 终於不用担心明天就死了。 “来人!”苏长青心情大好,“今晚把从孙家抄来的那个戏班子叫来,本官也要听听那个什么《后庭花》!我看看到底怎么反了!” “还有,告诉马德海,让他给我列个名单,周边县城的富户……咱们也是时候去拜访一下了。” 他站在阳光下,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但在那阴影里,似乎又护住了什么东西。 第12章 想吃饭?得干活! 冀州的灾民们终於吃饱了。 虽然吃的是掺了沙子和米糠的所谓猪食,但人的肚子是很贱的,只要塞满了东西,那种烧心挠肺的飢饿感一退去,力气就回来了。 力气一回来,麻烦也就来了。 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烤著大地。 粥棚外的空地上,数万灾民像是一群被圈养的牲口,横七竖八地躺著晒太阳。 “你瞅啥?” “瞅你咋地?”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两声怒喝。紧接著,两个穿著破烂棉袄的汉子扭打在了一起。 起因仅仅是一个人翻身的时候,脚蹬到了另一个人的脸。 这场斗殴像是丟进乾柴堆里的火星。 周围閒得发慌的灾民们不仅没劝架,反而兴奋地围了上来,有人叫好,有人起鬨,甚至还有人趁乱下黑手,想抢这两人怀里藏著的半块干饼。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范围的斗殴演变成了几百人的群架。尘土飞扬,骂声震天。 苏长青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就被这嘈杂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著那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帮废物。” 苏长青心情很不好。这几天他拼命抄家,拼命往粥里掺沙子,结果寿命不增反减。这帮灾民吃饱了没事干,居然有力气打架? “大人!”马德海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不好了!流民为了抢地盘打起来了!周大人带人去拉架,结果被人把鞋都挤丟了!” 苏长青冷笑一声:“吃饱了撑的。” 他站起身,手里拎著那根用来充当权杖的马鞭,走到高台上。 “锦衣卫何在!” “在!” 数十名锦衣卫齐声大喝,绣春刀出鞘半寸,杀气腾腾。 “给我打!”苏长青指著下面那一团混乱,“谁动手就打谁!往死里打!”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衝进人群,用刀鞘和棍棒一通乱砸。原本囂张的灾民们顿时被打得抱头鼠窜,哀嚎连连。 场面很快被镇压下来。 几万双眼睛畏惧地看著台上的苏长青。 苏长青一脚踩在栏杆上,目光阴冷地扫视全场。 “我看你们是日子过得太好了。” 苏长青的声音通过铁皮捲成的简易扩音筒,传遍全场。 “我有粮,给你们吃,是怕你们饿死,没想养一群只会晒太阳的猪!” 他指著远处乾涸的河床,又指了指城外那条坑坑洼洼的官道。 “从今天起,不养閒人!” “所有领了粥的男人,不管老的少的,只要还能喘气的,都给我去干活!” “那条河,给我挖深三尺!那条路,给我铺平了!谁要是不干,就给我滚出冀州城,別想再从老子这领走一粒米!” 人群一阵骚动。 刚吃饱饭就要干活?而且还是这种重体力活? 周子墨光著一只脚,狼狈不堪地跑上台来,急声道:“苏长青!你疯了吗?他们是灾民!身体本来就虚弱,刚吃了一顿饱饭,哪里有力气去挖河修路?你这是在奴役百姓!这是暴政!” “暴政?” 苏长青回头看著周子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周大人,你看看下面这群人。刚才打架的时候,力气不是挺大的吗?都能把你鞋挤掉。” “既然有力气打架,就有力气干活。” 苏长青猛地挥动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我苏长青的粮食,不养废物。想吃饭,就得拿力气换!” …… 一个时辰后。 冀州城外,乾涸的护城河河道里。 烈日当空,尘土飞扬。 数千名面黄肌瘦的灾民,手里拿著破锄头、烂簸箕,甚至是徒手,正在河床上挖掘淤泥。 苏长青不想让他们閒著,閒著就会生事,閒著就会让他觉得自己的粮食餵了狗。 但他更有一个阴暗的私心。 这冀州城是北方的交通要道。如果把路修好了,以后商队往来更方便。他苏长青作为“修路人”,在这里设个卡,收个过路费,岂不是子子孙孙无穷匱也? 这可是没本的买卖!用朝廷的钱,用免费的劳力,修自己的路,赚自己的钱。 简直是奸臣的楷模! “快点!都没吃饭吗?” 苏长青骑著马在河堤上巡视,手里的鞭子时不时指指点点。 “那个!那个穿蓝衣服的!你那是挖土还是绣花呢?信不信本官把你埋进去填坑?” 被点名的汉子嚇得一哆嗦,赶紧加快了动作。 其实大家都累。 那种掺了沙子的粥,虽然管饱,但顶不住这种高强度的劳动。 没干多久,就有人开始头晕眼花,甚至晕倒在泥地里。 周子墨跟在后面,看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一边扶起晕倒的百姓,一边衝著苏长青怒吼:“苏长青!你会遭报应的!这根本不是賑灾,这是劳役!是虐待!” 苏长青充耳不闻。 他看著河道里被清理出来的淤泥,心里盘算的却是:这淤泥可是好肥料啊,以后卖给城里的地主,又能赚一笔。 “报——!” 马德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人,不行啊。有人晕倒了,干不动了。好多人开始磨洋工,说是给多少饭干多少活,这沙子粥真的没劲儿啊。” 苏长青眉头一皱。 这群刁民,还学会討价还价了? 但他转念一想,要是人都累死了,谁给他修路?谁给他以后交过路费? 这就像驴拉磨,得给掛根胡萝卜。 “去。”苏长青肉疼地咬了咬牙,“把昨天从王富贵家抄来的那些猪下水,还有陈年的咸鱼,都给我拿出来。” “啊?”马德海一愣,“大人,那些东西都有些发臭了。” “臭才好!臭才有味!”苏长青骂道,“全部扔进锅里煮!熬成汤!告诉他们,谁干活卖力,晚上就有肉汤喝!” 马德海领命而去。 …… 傍晚时分。 工地上飘起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是肉味,混杂著一种说不清的腥臭味,但在饿了几个月的人鼻子里,这就是天底下最香的味道。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翻滚著黑乎乎的汤汁,隱约可见猪大肠、猪肺,还有咸鱼头在里面沉浮。 “开饭了!” 隨著一声锣响,原本已经累得像死狗一样的灾民们,眼睛瞬间绿了。 肉! 那是肉啊! 自从遭灾以来,別说肉,连耗子都没见过几只。 “排队!都给老子排队!”苏长青拿著鞭子站在锅边,“谁敢抢,老子就让他去河底喝泥汤!” 这一次,没人敢乱挤。 因为白天的劳动已经耗尽了他们多余的精力,他们现在只想喝一口那带著油星的汤。 第13章 灾民也是人?没听说过 一个干活最卖力的汉子颤抖著端过一碗汤。 汤很浑,上面漂著一层厚厚的黑油,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猪肺。 他顾不上烫,一口气灌了下去。 咸。腥。臭。 但那滚烫的油水顺著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濒死的身体。 “啊……”汉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两行热泪混著泥土流了下来。 “谢大人赏肉!” 他跪在地上,衝著那个拿著鞭子一脸凶相的苏长青磕头。 “谢苏阎王赏肉!”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领到了肉汤。虽然每个人分到的肉少得可怜,甚至只是为了借个味儿,但那是实打实的油水。 苏长青看著这群感恩戴德的“奴隶”,心里冷笑连连。 “一群贱骨头。” 他用鞭子柄敲著锅沿,“这就感恩了?这些都是別人不要的下脚料!是垃圾!给你们吃垃圾还要谢我?真是没救了。” 他转头对马德海说:“明天任务加倍。吃了老子的肉,就得给老子卖命。那条官道,三天之內必须给我铺平!我要让我的马车跑上去一点都不顛!” “是是是,大人英明!”马德海现在对苏长青是彻底服气了。这手段,既省钱又办事,还能让灾民感激,简直是神鬼莫测。 …… 入夜。 冀州城外的大营,出奇的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难民营里总是充满了哭喊声、呻吟声、吵架声,甚至还有趁著夜色偷鸡摸狗的动静。 但今天,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满足的呼嚕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累。 太累了。 挖了一天的河泥,搬了一天的石头,这群灾民现在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这是一种踏实的累。肚子里有食,身上有劲,虽然累,但心里不慌。 周子墨提著灯笼,在营地里巡视。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副人间惨象。他以为会看到累死的人,病倒的人,哭诉暴政的人。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汉子。 没有斗殴。没有偷窃。 甚至连巡逻的士兵都轻鬆了不少,靠在栏杆上打盹。 周子墨茫然了。 他走到河边,借著月光看著那条被挖通了一大截的河道。淤泥被清理到了两岸,河床变得深邃而整洁。 周子墨虽然不懂水利,但他也知道,冀州大旱之后必有大涝。 这淤塞多年的河道,若是平时,官府要徵发几万民夫,花几十万两银子才能疏通。 可现在,苏长青只用了几锅臭肉汤,用了一群“免费”的劳力,就把这事干成了。 “这也行?”周子墨喃喃自语,“圣人书上不是说,使民以时,不可劳民伤財吗?可这……” 苏长青此时也还没睡。 他正站在高处,看著这条渐渐成型的路。 他在算帐。 “这条路修好,以后设卡收费,一年少说也能捞个几千两。”苏长青两眼放光,“再加上这些河泥卖给农户,又是几百两。这次賑灾,不仅没亏本,还要发財啊!” 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就在这时,那该死的系统提示音又来了。 【叮。】 苏长青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检测到宿主实施“强迫劳动”,手段粗暴,並在食物中使用劣质肉类。】 【奸臣点数+500。】 还好,还好,有进帐。苏长青刚鬆了口气。 【但是。】 这个“但是”让苏长青的眼皮狂跳。 【系统深度分析中……】 【宿主实行的“以工代賑”策略,產生了意想不到的社会效益。】 【效益一:治安奇蹟。高强度的劳动消耗了灾民过剩的精力,將原本可能爆发的民变消弭於无形。今夜冀州城犯罪率为零。】 【效益二:水利兴修。疏通的河道將有效应对未来的汛期,並为来年春耕提供了灌溉保障。此乃万世之功。】 【效益三:基建狂魔。修復的官道將极大促进冀州的商业復甦,为灾后重建打下坚实基础。】 【效益四:尊严重建。虽然是被迫劳动,但灾民通过付出汗水换取食物,心理上从“乞討者”转变为“建设者”,重拾了生存的尊严与希望。】 苏长青听著这一条条的分析,脸都绿了。 尊严? 我给他们尊严了?我拿鞭子抽他们,给他们吃臭肉,这是给尊严? 系统你有毒吧! 【综合评价:宿主表面上是剥削劳力的酷吏,实则是深谋远虑的改革家。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 【灾民心声:虽然累,但苏大人带我们活出了个人样。】 【寿命结算中……】 苏长青捂著胸口,慢慢蹲了下去。 【扣除寿命:50天。】 【当前寿命余额:-15天。】 “噗——” 苏长青真的吐血了。这次不是气的,是真的被系统抽走了生命力。 他感觉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抽水机抽乾了一样,眼前金星直冒。 “作孽啊……”苏长青趴在栏杆上,欲哭无泪,“我想修个路收过路费,怎么就成万世之功了?” “我想让他们累得没力气造反,怎么就成治安奇蹟了?” “我想给他们吃臭肉噁心他们,怎么就成重拾尊严了?” 苏长青看著月光下那条平整的大道,觉得那不是路,那是通往黄泉的滑梯。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样干好事,死路一条。 苏长青擦乾嘴角的血跡,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既然“以工代賑”被系统判定为好事,那我就干点系统绝对没法洗白的事。 这时,马德海跑了过来:“大人,您还没睡?这路修得真快,照这个速度,明天就能通到前面那座瘟神庙了。” “瘟神庙?”苏长青一愣。 “是啊,那是前朝留下来的破庙,里面供著瘟神,据说很灵,没人敢动。路要是修过去,得绕个大弯。”马德海解释道。 苏长青眼睛一亮。 瘟神庙?没人敢动?封建迷信?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作死机会吗? “绕什么弯!”苏长青站直了身子,虽然腿还在抖,但气势如虹,“给我推平了!” 马德海大惊:“大人!那可是瘟神庙啊!拆了会遭天谴的!百姓最信这个,要是拆了,肯定会被骂死的!” “我要的就是遭天谴!我要的就是被骂死!” 苏长青狞笑道,“明天一早,给我把那破庙拆了!把里面的神像给我砸了!我要用瘟神的砖头,来垫我的路!” “我看这次,谁还能说我是好人!” 马德海看著状若疯癲的苏长青,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位大人,真是什么都不怕啊,连鬼神都要欺负? 苏长青看著夜空,心中发狠: 这一次,我要把封建迷信的桌子也给掀了! 谁拦我做奸臣,我就拆谁的庙! 第14章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虽然路修得很顺利,河道也挖得很深,瘟神庙也平了。 但苏长青这两天的心情却很糟糕。 不仅糟糕,甚至可以说是惊恐。 原因很简单:苍蝇。 隨著天气转暖,那数万灾民聚集的营地里,开始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那是汗水、排泄物、腐烂的伤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成群结队的绿头苍蝇,像是一片乌云,嗡嗡地盘旋在营地上空。 苏长青坐在知府衙门的后堂,手里拿著苍蝇拍,像个神经病一样对著空气乱挥。 “啪!” 一只苍蝇被拍死在桌子上。 苏长青盯著那只苍蝇腿上沾著的不知名污秽,脸色煞白。上辈子作为现代人的生物学常识疯狂攻击著他的大脑:苍蝇等於细菌,细菌等於传染病,传染病在古代等於死。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苏长青哆嗦了一下。 不会是因为他平了瘟神庙吧? 他现在的寿命只剩二十天。如果这个时候爆发瘟疫,他不仅赚不到寿命,还会直接因为感染而掛掉。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 苏长青猛地站起来,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来人!把马德海给我叫来!再把城里所有的郎中,不管是用药的还是扎针的,甚至是给牲口看病的,都给我抓来!” …… 半个时辰后。 马德海带著一群战战兢兢的老头跪在苏长青面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群郎中里,有冀州名医,也有走街串巷的赤脚医生,还有一个背著兽医箱子的。 “大人,人都齐了。”马德海擦著汗,“您这是哪里不舒服?” 苏长青没理他,而是死死盯著这群郎中。 “我问你们,最近营地里,有没有人发热?有没有人拉肚子?有没有人身上起红斑?” 一个鬍子花白的老郎中颤巍巍地抬起头:“回钦差大人,有的。这两日確实有不少流民出现了发热呕吐的症状。大家都说是热毒攻心,或者是吃了不乾净的东西。” “屁的热毒!”苏长青大骂一声,“那是瘟疫!是瘟疫的前兆!” 听到“瘟疫”二字,满屋子的人都嚇瘫了。 在古代,瘟疫比打仗还可怕。打仗还能跑,瘟疫是无处可逃,死就是一城一城地死。 “那……那怎么办?”马德海嚇得脸上的肥肉乱颤,“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封城?或者咱们跑吧?” “跑?”苏长青冷笑,“往哪跑?尚方宝剑在我手里,我若是跑了,皇帝第一个砍我的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懂治病,但他懂怎么消灭传染源。 在现代,消灭传染源的办法很简单。 隔离、消毒、高温。 但在古代,这些手段在別人眼里,就是酷刑、破坏、虐待。 这不正好吗? 苏长青眼睛亮了。 如果我以防疫的名义,把灾民的东西都烧了,把他们关起来,还要逼他们喝苦药…… 这绝对是暴政啊!这绝对能刷一大波仇恨值啊! 既能保命,又能赚寿命。 一箭双鵰! 苏长青狞笑一声,指著马德海。 “传我的令!去准备石灰!大量的生石灰!把冀州城里所有的石灰都给我抢过来!” “还有,准备火把!准备大锅!” “本官要给这群刁民,好好治治病!” …… 此时的灾民营地,气氛还算祥和。 大家刚乾完活回来,正等著晚上的那碗臭肉汤。虽然累,但好歹能活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寧静。 苏长青带著大批官兵闯了进来。 但他这次的造型很奇特。 脸上蒙著厚厚的几层白布,手上戴著鹿皮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 “都给我站起来!” 苏长青的声音透过厚布显得有些沉闷。 “从现在开始,这里的一切,归本官管!” 还没等灾民反应过来,苏长青大手一挥。 “撒!” 数十名士兵提著袋子,將白花花的生石灰粉,劈头盖脸地撒向营地。 这生石灰是强碱性的,碰到皮肤会有灼烧感,要是吸进鼻子里更是难受。 瞬间,营地里一片惨叫。 “咳咳咳!这是什么东西!” “啊!我的眼睛!好辣!” “官爷杀人啦!那是毒粉啊!” 整个营地瞬间被白色的粉尘笼罩,如同鬼域。 周子墨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 “苏长青!你这是干什么!”周子墨衝进白烟里,呛得直咳嗽,“你撒石灰干什么?你想把他们都弄瞎吗?” “闭嘴!” 苏长青躲得远远的,大声喊道:“这里太脏了!本官有洁癖!我看不得黑的东西!都给我撒白了!地上、墙角、茅坑,连人身上,都给我撒满!” 他的理由荒诞至极:因为洁癖,所以要把世界变白。 但实际上,生石灰是古代最廉价、最有效的杀毒剂。 它能杀灭大部分细菌和寄生虫,覆盖粪便和腐烂物。 这一波“白色恐怖”,虽然让灾民们咳嗽流泪,但也瞬间切断了那些在阴暗角落里滋生的病菌。 然而,这只是第一步。 更狠的在后面。 苏长青看著那些灾民身上破破烂烂的棉袄,那是跳蚤和虱子的大本营。 “来人!” 苏长青指著一个正缩在角落里发抖的老头:“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了!” 老头嚇傻了,紧紧裹著自己唯一的破棉袄:“大人使不得啊!这天寒地冻的,脱了就冻死了啊!这是小老儿唯一的家当了……” “少废话!脱!” 苏长青一鞭子抽在地上,“不仅要脱,还要把你铺的草蓆、盖的烂被子,统统交出来!” 士兵们一拥而上,强行把老头的破棉袄扒了下来。 “烧了!”苏长青冷酷地下令。 火把扔了上去。那件满是油垢和虱子的棉袄瞬间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那是虱子被烧死的声音。 老头跪在地上,看著自己唯一的衣服化为灰烬,哭得撕心裂肺:“我的衣服啊……大人,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这一幕,点燃了整个营地的恐慌。 “官府要烧咱们的东西!” “他们不给活路了!” “那是俺娘留给俺的被子啊!” 几万灾民开始骚动,有人想反抗,有人想护住自己的破烂家当。 周子墨也疯了。他衝上去想抢救那些被扔进火堆的衣物,却被士兵拦住。 “苏长青!你个畜生!”周子墨指著苏长青骂道,“如今已是深秋,你烧了他们的衣服被褥,晚上他们会冻死的!你这是谋杀!” 苏长青站在高处,看著冲天的火光,听著遍地的哭声,心里虽然也有一丝丝不忍。 但一想到那恐怖的瘟疫,心又硬了起来。 “冻死总比病死强。” 苏长青低声自语,然后大声喊道:“都给我烧!一件不留!谁敢私藏一只臭袜子,老子就把他也扔进火里!” 第15章 我要去陷害忠良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堆积如山的破烂衣物、发霉的草蓆、沾满污秽的铺盖,全部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数以亿计的跳蚤、虱子、老鼠,以及潜伏在其中的鼠疫桿菌和伤寒桿菌。 …… 衣服烧光了。 几万灾民赤条条地缩在一起,幸好苏长青还是让人发了一些粗麻布给他们遮羞,不然真的有伤风化。 他们冻得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对苏长青的恨意。 苏长青看著不断上涨的恶意值,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该喝药了。” 苏长青转身看向那群郎中。 “药熬好了吗?” 那名为首的老郎中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手都在抖。 “回大人,熬好了。按照您的吩咐,用了最苦的黄连、最涩的板蓝根,还有一些清热解毒的猛药。这药太苦了,而且性寒,怕是……” “怕什么?死不了人就行。” 苏长青接过碗,闻了一下。 呕。 那味道,简直就像是把一双穿了十年的臭袜子煮进了中药里。 “就要这个味!”苏长青大喜,“越难喝越好!越苦越好!我要让他们记住这个味道,这辈子都不想再生病!” 他指著那几十口大锅,里面全是这种黑漆漆的药汤。 “每人一碗!必须当著我的面喝下去!谁要是敢吐出来,就再罚喝三碗!” 士兵们端著药汤走向灾民。 灾民们看著那像毒药一样的黑水,拼命摇头。 “我不喝!这是毒药!” “苏阎王要毒死我们!” “灌!”苏长青冷冷下令。 士兵们按住灾民,捏住鼻子,强行把药汤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 “哇好苦啊!” “我的舌头没知觉了!” “救命啊,这是胆汁吗?” 整个营地,哀鸿遍野。每个人都被那极致的苦味折磨得面容扭曲,有的小孩直接苦哭了,有的老人苦得直翻白眼。 苏长青看著这一幕,就像个变態一样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喝!都给我喝!这就是不讲卫生的下场!” 周子墨站在一旁,看著这场荒诞的现场,彻底绝望了。 完了。 冀州完了。 衣服被烧了,人被撒了石灰,现在又被灌了这种虎狼之药。苏长青这是要把这些人往死里整啊。 他拿出纸笔,颤抖著手,准备写下绝笔奏摺,控诉苏长青的滔天罪行。 …… 然而。 奇蹟往往发生在最绝望的时候。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天过去了。 原本因为吃了沙子粥而有些便秘,或者因为受凉而有些拉肚子的灾民,在喝了那碗苦得要命的药汤后,竟然不拉了。 那些原本低烧不退、身上起红点的人,在被生石灰熏了一遍,又被烧光了带虱子的衣服后,红点竟然消退了,烧也退了。 更神奇的是,因为衣服被烧了,苏长青为了不让他们冻死,被迫开放了那些被抄家的豪绅的大宅子,把灾民分批安置在乾净的空屋里,还给了他们那些豪绅家里的棉被。 虽然是旧的,但是乾净。 这实际上完成了一次分流隔离。 到了第五天。 周子墨震惊地发现,那个之前预计会爆发的瘟疫,竟然消失了? 营地里再也没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石灰味和草药味。 死人的人数,从每天几十个,降到了零。 那些原本恨苏长青入骨的灾民,此刻摸著不再发烫的额头,看著身上不再叮咬的虱子,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我的病好了?” “那个苦药,虽然难喝,但是真管用啊?” “苏大人烧了俺的破袄子,却给了俺一床地主家的厚棉被?” 一种诡异的气氛在蔓延。 大家开始自我攻略:苏大人虽然凶,虽然手段毒辣,虽然逼我们喝苦水…… 但他好像真的是为了救我们的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良药苦口?” …… 深夜,知府衙门。 苏长青正躺在床上,满心欢喜地等著系统结算。 他觉得自己这次稳了。 烧毁財物,强行投毒,石灰致盲,这些罪名加起来,不得给他加个一百年寿命? 【叮。】 系统提示音响起。 苏长青闭上眼,嘴角带著笑意。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检测到宿主实施了极端防疫措施。】 【手段评价:简单、粗暴、不近人情。】 【但是。】 苏长青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又来? 【系统深度分析:】 【1.生石灰覆盖:完美切断了霍乱与伤寒的传播途径,完成了全城消杀。】 【2.焚烧衣物:彻底消灭了虱子与跳蚤,阻断了鼠疫的爆发。此乃壮士断腕之举。】 【3.强制服药:虽然药方粗糙且极其难喝,但大规模的清热解毒药物摄入,极大地增强了群体的免疫力,压制了病毒的早期扩散。】 【4.分流安置:无意中完成了最科学的隔离制度。】 【结果判定:宿主以一人之恶名,换满城之平安。將一场可能导致十万人死亡的大瘟疫,扼杀在摇篮之中。】 【此乃活人无数之大功德!堪比再世华佗!】 【百姓心声:苏大人虽然嘴巴毒,心肠狠,但他手底下真的不死人啊!他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苏长青的手开始颤抖。 【寿命结算中……】 【因为功德过大,系统需进行高额扣除。】 【扣除寿命:100天。】 【当前寿命余额:-65天,极度危险,宿主心臟已停跳一拍。】 “呃……” 苏长青捂著胸口,发出一声垂死的呻吟。 一百天…… 谁想当华佗啊!我是想当阎王啊! 这时,门外传来了周子墨激动的声音。 “苏大人!苏大人!” 周子墨不顾礼仪地衝进来,看著虚弱地躺在床上的苏长青,眼中满是泪水和崇拜。 “下官错怪大人了!原来大人焚烧衣物、强行灌药,都是为了防疫!如今营中再无一人发热,瘟疫已解!” “大人不惜背负骂名,也要行此雷霆手段,救万民於水火。下官给你磕头了!” 说完,周子墨真的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苏长青看著这个自己最大的黑粉转粉,气得眼前发黑。 “滚……” 苏长青虚弱地指著门口。 “都给我滚……” “我要死了,別理我……” 周子墨却更加感动了:“大人!您是为了操劳国事才累成这样的啊!快!传郎中!用最好的参汤吊著!苏大人绝不能有事!”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苏长青按在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 苏长青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想做个坏人,怎么就这么难? 系统,你是不是在演我? 【温馨提示:宿主尚余一口气。请儘快作恶。建议方向:政治迫害。】 政治迫害? 苏长青灰暗的眼神里终於又有了一丝光亮。 对。 民生这块我是玩不转了,这群刁民太容易满足了。 我要去朝堂上搞事! 我要去陷害忠良! 我要去卖国求荣! 等著吧,等我这一口气缓过来,我要让这大寧朝廷,血流成河! 第16章 给贪官送万民伞?傻福吧? 冀州的秋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刀割般的寒意。 苏长青坐在那辆標誌性的奢华马车里,脸色比外面的霜还要白。 他的手紧紧抓著车窗边缘,指节发白,那是虚弱,也是恐惧。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寿命余额:-65天。 系统虽然给了他一个濒死缓衝期,也就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能在七天內搞到一波大的恶行,就能把这个负数填平。 否则,七天一到,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回京!立刻回京!” 苏长青声音嘶哑,对著车窗外的马德海吼道。 “哪怕把马跑死,也要在三天內赶回京城!” 他现在的唯一指望,就是京城里那帮恨他入骨的御史言官。 只要回到金鑾殿,只要那些言官指著他的鼻子骂他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只要皇帝一怒之下把他下狱…… 那寿命绝对蹭蹭往上涨! 毕竟,被百官弹劾,那可是奸臣的最高荣誉啊! “是是是,大人您坐稳了。” 马德海此时对苏长青那是言听计从,甚至还带著几分像看亲爹一样的孝顺。 “下官已经安排了最好的车夫。只是……” 马德海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苏长青心头一跳,“刁民闹事了?路被挖断了?” 如果是那样,简直太好了!说明还有人恨我! “不是……”马德海搓著手,一脸感动,“是百姓们听说大人要走,自发地来了。把城门堵住了,说是要送送大人。” 送我? 苏长青冷笑一声。 送我上路吧? 好啊,太好了。 自己在冀州作恶多端,给他们吃沙子,逼他们干苦力,烧了他们的家当,还逼他们喝比尿还苦的药。 这仇恨值肯定拉满了。 这帮刁民肯定是来扔臭鸡蛋、烂菜叶的。 “走!” 苏长青来了精神,甚至觉得自己又能多活两天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去城门口!本官要看看这群刁民想干什么!让他们儘管砸,本官绝不还手!” …… 冀州北门。 苏长青的车队还没到,就被眼前的人海给震住了。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万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十里长亭。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喧譁。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寒风中,衣衫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乾净了许多。 看到苏长青的马车驶来,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苏长青掀开车帘,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迎接枪林弹雨的准备。 他甚至把脸凑了出去,心里默念:来吧,烂菜叶!来吧,臭鸡蛋!我不怕脏!砸我一下加一天寿命啊! 然而,没有烂菜叶。 也没有臭鸡蛋。 当马车缓缓驶过人群时,那个拄著拐杖的老乞丐,也就是第一个喝下沙子粥的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坚硬的黄土地上。 “草民,恭送恩公!”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信。 哗啦啦。 道路两旁的数万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恭送恩公!” “恭送苏青天!” 几万人同时吶喊,声音震动了荒野,连马车受惊地嘶鸣了一声。 苏长青僵住了。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恩公? 苏青天? 你们骂谁呢?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你们是不是瞎?”苏长青扶著车窗,气急败坏地喊道。 “我是奸臣!我是贪官!我给你们吃的是沙子!我烧了你们的衣服!我逼你们干活!你们应该恨我啊!骂我啊!” “大人,您就別装了。” 旁边传来一声哽咽。 周子墨骑在马上,眼眶红红的。 他看著周围跪拜的百姓,对苏长青说道:“百姓心里有桿秤。虽然大人手段是狠了点,但大人救了他们的命。这份恩情,冀州百姓永世不忘。” “闭嘴!你懂个屁!” 苏长青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捧著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那是一把伞。 但不是那种锦缎做的,掛著流苏的万民伞。 那是一把用无数块碎布拼凑起来的伞。 每一块布都不一样,有的是麻布,有的是补丁,甚至还有从孩子身上扯下来的肚兜布。 每一块布上,都歪歪扭扭地写著名字,或者按著血手印。 这是真正的万民伞。 是这几万灾民,从自己身上仅剩的布料里,一人剪下一块,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恩公。” 领头的老者跪在马车前,高高举起这把丑陋却沉重无比的伞。 “冀州苦寒,没什么好东西送给恩公。这把伞,集了万家烟火气,愿恩公一路顺风,无病无灾,位极人臣!” 苏长青看著那把伞。 在他的视野里,那根本不是伞。 那上面凝聚的不是烟火气,是浓得化不开的功德。 系统面板已经开始疯狂闪烁红光,警报声尖锐得像是在钻他的脑浆。 【警告!警告!】 【检测到顶级民意凝聚物——血泪万民伞!】 【此物品蕴含数万百姓的真心爱戴与祈福,乃是极为罕见的功德圣器。】 【一旦宿主接受,將被判定为圣人降世。】 【预计扣除寿命:8年。】 【註:因宿主当前寿命为负,接受即立刻死亡。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八年! 苏长青嚇得魂飞魄散。这哪里是送礼,这是送终啊! “拿走!快拿走!” 苏长青怪叫一声,从马车上滚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老者面前,不是去接伞,而是一把將那把万民伞打落在地。 “谁要你们的破伞!” 苏长青像个疯子一样,抬起脚,在那把凝聚了万民心血的伞上狠狠地踩。 “脏死了!这什么破布!一股酸臭味!” “老子是京官!老子穿的是綾罗绸缎!你们拿这堆垃圾来噁心谁呢?” “撕拉!” 他用力一扯,那把本就脆弱的万民伞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全场死寂。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老者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周子墨惊呆了:“苏长青!你还是人吗?这是万民的心意啊!” 苏长青没理他。 他一边踩,一边指著周围跪著的百姓破口大骂: “都给我滚!” “谁让你们来送的?啊?是不是想看我笑话?” “告诉你们,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来这破地方!看见你们这群穷鬼我就噁心!以后別说我来过冀州,我觉得丟人!” “滚!都给我滚回去干活!路修完了吗?河挖好了吗?谁要是敢偷懒,老子回来扒了他的皮!” 第17章 皇帝也是个傻福 苏长青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他极尽所能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去侮辱这些人,去践踏他们的尊严。 他心想:这下行了吧?这下你们该恨我了吧?我都把你们的万民伞踩烂了,这可是打脸啊!快起来打我啊! 然而。 並没有人站起来打他。 那个被他打落万民伞的老者,看著地上被踩脏的碎布,沉默了许久。 突然,老者磕了一个头。 “草民懂了。” 苏长青一愣:你妈个鸡儿,你又懂什么了? 老者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悲痛和敬意。 “恩公这是不想连累我们啊。” 老者声音颤抖,却传遍了全场。 “恩公是孤臣。若是带著这把万民伞回京,定会被朝中奸佞弹劾,说恩公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恩公毁了伞,是在自污!是在保全自己,也是在保全我们冀州百姓!” “而且恩公是嫌我们破费了啊!这伞虽然破,但也费了布料。恩公是想让我们把这点东西留著过冬,別浪费在他身上。”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苏大人用心良苦啊!” “呜呜呜,苏大人为了不让我们花钱,竟然故意装作嫌弃的样子……” “这就叫刀子嘴豆腐心!苏青天是怕我们被牵连啊!” “大人!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害您!” 哗啦啦。 刚才还只是跪著的百姓,现在开始疯狂磕头。哪怕额头磕在黄土地上流了血,也没人停下。 “苏青天!” “苏圣人!” 那哭喊声,比刚才更大了,更真挚了,更绝望了。 苏长青站在原地,脚还踩在那把破伞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看著眼前这几万个疯狂脑补的百姓,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群人的脑迴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明明就是在侮辱你们啊!我明明就是在践踏你们的心意啊!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什么这也能洗白? 为什么这也能变成好事? “噗——” 苏长青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次是真的被气吐血了。 【叮。】 系统那毫无感情的提示音,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检测到宿主为了不连累百姓,不惜当眾毁坏万民伞,自污名节。】 【这种深沉的爱民如子,这种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感天动地。】 【功德转化中……】 【因宿主並未接受万民伞,免除8年寿命扣除。】 苏长青刚鬆一口气,还好,没死。 【但是。】 【因宿主引发了万民更为狂热的崇拜,甚至有人准备为您立生祠。】 【系统追加惩罚:扣除寿命3年。】 【当前寿命余额:-65天—>-3年65天。】 【警告:宿主生命体徵即將消失。进入深度昏迷状態。若不及时回到京城接受政治迫害进行回血,宿主將永久脑死亡。】 苏长青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 他在倒下去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周子墨那张放大的、惊恐的脸。 “大人!大人吐血了!” “快!大人是为了我们才气急攻心的!快叫郎中!” “苏大人倒下了!苍天无眼啊!” 苏长青听著耳边震天的哭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个忠臣。 ……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苏长青躺在软榻上,人事不省。 周子墨和马德海守在一旁,两人的眼睛都肿得像桃子一样。 “马大人,你说……” 周子墨一边给苏长青擦嘴角的血,一边抽噎。 “这世上怎么会有苏大人这样的人?明明做了天大的好事,却非要装成一副恶人的模样。这得受多大的委屈啊。” 马德海嘆了口气,看著苏长青那张惨白的脸,感慨道:“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大奸似忠,大忠似奸。苏大人这是把那个忠字,刻在骨头里了啊。” “这把伞,我收好了。” 马德海拿出那把被苏长青踩破的万民伞。 “等大人醒了,我要告诉他,这冀州百姓,永远记得他。” 昏迷中的苏长青若是能听到这话,估计能气得垂死病中惊坐起。 …… 三天后。 京城,德胜门。 一辆快得要把轮子跑飞的马车衝进了城门。 苏长青醒了。 是被顛醒的,也是被系统的倒计时吵醒的。 他现在虽然还没死,但跟死人也差不多了。全身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能转。 系统提示他,必须在今日早朝上,获得至少五名御史的弹劾,否则立刻心臟骤停。 “去皇宫……” 苏长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大人!您醒了?咱们这就回府养病……”周子墨惊喜道。 “不去府里!” 苏长青眼珠子瞪得溜圆,迴光返照般地吼了一嗓子。 “去金鑾殿!我要去上朝!扶我起来,我还能挨骂!” 周子墨眼泪又下来了。 “大人,您都这样了,还心繫国事?您这是要带病述职啊!这是何等的忠心!” “別废话!快去!” 苏长青急得想咬人。 再不去我就真死了!快带我去挨骂! 我想听御史骂我!我想听皇帝下旨杀我! 那才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啊! …… 金鑾殿上。 气氛凝重。 这几天,关於冀州的摺子像雪片一样飞来。 有弹劾苏长青贪污受贿的,有说他草菅人命的,也有锦衣卫送来的密奏。 皇帝赵致坐在龙椅上,看著手里的一份密折,神色复杂。 “报——” “冀州賑灾钦差,苏长青苏大人,回京述职!” “宣。” 大殿门口,两个太监架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苏长青。 他官服凌乱,头髮蓬鬆,脸色惨白如纸,脚下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大殿两侧的御史言官。 那眼神,就像是一只饿极了的狼,盯著一群肥羊。 快骂我。 求求你们了,快骂我。 苏长青在心里吶喊。 “臣苏长青,幸不辱命,冀州灾事,平了。” 苏长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虚弱,但充满了期待。 他等著。 等著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一百零八条罪状。 左都御史陈大人站了出来。 苏长青眼睛一亮:来了!老陈!我就知道你最恨我!快,参我一本! 陈大人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苏长青,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壮神色。 他缓缓跪下,將手里的奏摺高高举起。 “陛下!” 陈大人的声音响彻大殿。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道明,今日不参苏长青!” 苏长青:“搞咩啊???” 陈道明热泪盈眶,大声吼道: “臣要参这满朝文武!参这天下庸官!” “苏长青以七品之身,挽狂澜於既倒,救万民於水火!为了賑灾,他不惜背负贪官骂名,为了防疫,他不惜背负酷吏恶名!” “他把所有的黑锅都背了,只为了让百姓活下去!” “如今他油尽灯枯,累倒在大殿之上。若是这样的人都要被弹劾,那我大寧朝,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臣请陛下,为苏长青正名!封侯拜相,以安天下忠臣之心!” 轰! 苏长青感觉一道天雷劈在了天灵盖上。 老陈! 你叛变了? 我们不是说好的势不两立吗? 你不是最討厌奸臣吗? 你这时候夸我干什么!你要害死我啊! 苏长青张大了嘴,想反驳,想说我真的贪了,但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 彻底晕了过去。 晕倒前,他听到了皇帝赵致那威严而感动的声音: “准奏!” “传朕旨意,苏长青賑灾有功,劳苦功高,特赐免死金牌一块!晋左都御史!” 完了。 苏长青的意识坠入黑暗。 免死金牌? 那不是以后无论我做什么坏事,都死不了了?那我岂不是永远也赚不到寿命了? 这是个死循环啊! 第18章 傻福系统 黑暗中,苏长青正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他记得自己欠了系统三年多的寿命。 按照那个破系统的尿性,现在他应该已经在那边排队喝孟婆汤了。 但是,预想中的死亡並没有到来。 【系统自检中……】 【检测到宿主持有特殊道具:免死金牌。】 【正在重新评估宿主资產……】 【警告消除。】 苏长青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阴曹地府,而是绣著金丝的承尘,空气中飘著昂贵的龙涎香。 身下是软得像云彩一样的锦被,旁边还跪著两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正拿著蒲扇给他扇风。 活了? 苏长青摸了摸胸口,心跳强劲有力。 他赶紧调出系统面板。 【当前寿命余额:180天(借贷状態)。】 借贷? 苏长青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行血红色的说明文字浮现出来。 【资產评估报告:宿主获得大寧王朝最高级別豁免权——免死金牌。】 【根据奸臣系统核心算法:拥有此金牌,意味著宿主在理论上可以进行贪污、受贿、欺男霸女、结党营私等一系列高风险恶行,而无需承担法律后果。】 【结论:宿主已成为顶级潜力股。】 【註:请宿主在半年內,利用免死金牌创造不少於十年寿命的恶意值,否则將连本带利强制收回生命,並追加灵魂粉碎惩罚。】 苏长青看著这行字,嘴角疯狂抽搐。 这系统是个高利贷吧? 不过,好歹是活过来了。 苏长青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沉甸甸的金牌。 上面刻著“开国辅运”四个大字,还有一行小字“除谋逆外,死罪皆免”。 他乐了。 这哪里是金牌,这是他的护身符,是他在作死边缘反覆横跳的资本。 “老爷!您醒了!” 福伯端著一碗参汤进来,看见苏长青坐在床上傻笑,激动得手里的碗差点扔了。 “老爷大喜啊!陛下不仅赐了这块金牌,还封您为左都御史!现在咱们搬进御赐的宅子了,这可是以前首辅住过的,那是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啊!” 左都御史? 苏长青眼睛更亮了。 那可是正二品的大员,专门管著御史台那帮喷子的头儿。 以前他是被人喷,现在他是喷子头领。 “快!”苏长青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更衣!本官要去上任!” “老爷,您的身体……” “好得很!!” 苏长青现在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半年时间,他要把这京城搅个天翻地覆。 …… 大寧朝的京城,朱雀大街。 这是京城最宽阔、最繁华的主干道,足以容纳四辆马车並行。 此时正是早高峰,百官下朝,商贾云集。 一顶八抬大轿,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横衝直撞地走在路中央。 轿子上掛著“肃静”、“迴避”的牌子,气焰囂张到了极点。 苏长青坐在轿子里,透过纱帘看著外面躲闪的人群,心情舒畅。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以前他是个七品芝麻官,走在路上还得给別人让路。现在他是二品大员,手里还有免死金牌,谁敢挡道? “停!” 突然,轿子猛地一顿。 苏长青差点从座位上滚下来。 他掀开帘子,怒气冲冲地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官的路?不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苏长青,苏大人。” 一个冰冷如铁的声音传来。 苏长青探出头。 只见大街正中央,立著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著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年轻武將。 这人长得极好,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只是那张脸冷得像块冰,眼神更是锐利得像刀子。 顾剑白。 大寧朝最年轻的金吾卫指挥使,皇帝的亲信,京城治安的最高长官。 也是出了名的“冷麵阎王”。 苏长青脑子里的记忆迅速翻涌。 这个顾剑白,可是个硬茬子。刚正不阿,软硬不吃,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据说去年有个皇亲国戚当街纵马伤人,被他直接拖下马来抽了二十鞭子,连皇帝求情都不好使。 “哟,我当是谁呢。” 苏长青不但没生气,反而乐了。 当街羞辱京城治安官,还是这种有名望的清流武將,那仇恨值不得刷得飞起? 苏长青大摇大摆地走下轿子,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緋色官袍,用鼻孔看著马上的顾剑白。 “原来是顾指挥使。怎么,好狗不挡道,顾大人这是要当拦路虎?” 此言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狂了! 顾剑白可是手握重兵的狠人啊,苏大人怎么敢这么说话? 顾剑白居高临下地看著苏长青,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苏大人,这里是朱雀大街,按律,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你的轿子占了整个路面,阻碍了百姓通行。本官身为金吾卫指挥使,有权管。” “管我?” 苏长青笑得更囂张了。他上前两步,直接走到顾剑白的马头前,伸出手拍了拍那匹战马的鼻子。 “顾大人,你搞清楚状况。我是左都御史,是正二品。你一个从三品的武夫,也配管我?” “再说了。”苏长青从怀里摸出那块免死金牌,在手里拋了拋,金光闪闪,晃瞎了周围人的眼。 “本官有这个。別说是占道,就算本官在朱雀大街上横著走,谁敢管?谁能管?” 这就是赤裸裸的特权炫耀。 这就是標准的奸臣嘴脸。 顾剑白握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靠著溜须拍马、投机取巧上位,拿著皇权当令箭,视律法如无物。 “苏长青。”顾剑白的声音冷得掉渣。 “你以为你在冀州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所有人?你靠著踩著灾民的尸骨,骗来了这身官皮,骗来了这块牌子。你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 苏长青心里一动。 来了! 终於有人说实话了! 这才是我想听的啊!什么万家生佛,什么苏青天,都是扯淡!我就是踩著灾民上位的! “怕?” 苏长青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大人,你太天真了。鬼怕恶人,而我,比鬼还恶。” 他突然收起笑容,脸色变得阴狠无比。 “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人,还不赶紧滚开?信不信明天早朝,我参你一本纵兵惊扰御史,意图谋害钦差?” “你!” 顾剑白身后的副將气得拔刀出鞘一半。 顾剑白抬手制止了副將。 他深深地看了苏长青一眼。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屑,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那是对这个世道的悲哀。 第19章 傻福百姓 “好。很好。” 顾剑白怒极反笑。 “苏大人既然有免死金牌,自然是可以在这京城里横行霸道。但我顾剑白把话放在这。” 他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只要让我抓到你违法乱纪的实据,这块牌子保不了你。到时候,我会亲手扒了你这身官皮。” 说完,顾剑白一挥马鞭:“全军让道!让苏大人,先走!” 那最后两个字,咬牙切齿。 金吾卫的士兵们满脸不忿地退到两旁,让出了一条路。 苏长青得意洋洋地钻回轿子,大声喊道:“起轿!走中间!谁也不许让!” 轿子重新起步,在无数道愤怒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轿子里,苏长青兴奋地打开系统面板。 刚才这一波,当街羞辱忠良武將,依靠特权欺压军队,这妥妥的是大恶行啊! 【叮。】 【检测到宿主与金吾卫指挥使顾剑白髮生衝突。】 【行为判定:囂张跋扈,以权压人。】 【奸臣点数结算中……】 【结算失败。】 【寿命变化:无。】 苏长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他在心里咆哮。 “我刚才演得不够坏吗?我都把免死金牌拿出来装逼了!这都不算恶行?” 【系统提示:请宿主关注舆论走向。真正的奸臣,不仅要看行为,还要看社会反响。】 苏长青赶紧掀开轿帘的一条缝,偷听外面的动静。 轿子刚走远,人群里就开始议论纷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就是那个冀州回来的苏青天?”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疑惑道,“怎么看著像个无赖?” “嘘!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爷一脸高深莫测,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没看出来吗?苏大人这是在救顾將军啊!” “救?”周围的人都凑了过来。 “你们想啊,苏大人现在是左都御史,那是文官里的头號人物。顾將军是金吾卫指挥使,是皇帝手里的刀。” 卖菜大爷唾沫横飞地分析道。 “自古以来,文武不和,那才是皇帝想看到的。要是苏大人跟顾將军称兄道弟,那皇帝还能睡得著觉吗?那还不怀疑他们要造反?” 眾人恍然大悟:“有道理啊!” “苏大人这是故意激怒顾將军,故意当眾羞辱他,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俩势不两立!” “这样一来,皇帝就放心了,顾將军也就安全了。” “我的天哪!”一个大婶感动得直抹眼泪。 “苏大人为了保护顾將军,竟然不惜自毁名声,装成这副跋扈的样子!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义气!” “怪不得冀州百姓给他送万民伞呢,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啊!” 坐在轿子里的苏长青,听著这些话,整个人都裂开了。 他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免死金牌。 他突然觉得这块牌子有点烫手。 “这届百姓……” 苏长青绝望地捂住了脸。 “这届百姓是不是平时话本看多了?怎么什么都能脑补出大棋来?” “我是真的想欺负人啊!我没有下大棋啊!” …… 另一边。 顾剑白带著金吾卫巡街,脸色阴沉得可怕。 身旁的副將还在喋喋不休:“大人,那个苏长青太不是东西了!仗著陛下宠信,竟然如此羞辱您!咱们刚才就不该让路!” “闭嘴。” 顾剑白突然勒住马。 他回想起刚才苏长青的眼神。 那个眼神虽然囂张,但在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顾剑白分明看到了一种挑衅? 不,不是简单的挑衅。 苏长青特意把免死金牌拿出来,还说“参你一本”。 如果苏长青真的是个只有小聪明的幸进小人,他得了志,应该忙著去结交权贵,忙著去皇帝面前討好。 而不是在大街上,当著这么多百姓的面,毫无理由地得罪掌握京城兵权的自己。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 顾剑白脑海里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了最近朝堂上的局势。 吏部尚书一党独大,把持朝政,一直在想方设法插手军权。 自己这个金吾卫指挥使,早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最近正好有几个御史在弹劾自己“拥兵自重”。 如果今天苏长青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哪怕只是点个头。 明天,吏部尚书那帮人就会说:顾剑白与新任左都御史勾结,意图把持朝纲。 到时候,皇帝就算再信任自己,心里也会有根刺。 而现在…… 全京城都看到了,苏长青当街羞辱自己,两人势同水火。 那么那些弹劾自己结党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顾剑白的后背突然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回头,看向苏长青轿子消失的方向。 那个看似囂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背影,此刻在他心里,突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原来如此……” 顾剑白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苏长青,你是用这种方式在提醒我吗?你是想告诉我,如今这京城局势,比冀州还要凶险万分?” “你寧可让我恨你,寧可背上骂名,也要帮我破了这个局?” 副將看著自家大人脸色变幻,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说什么?” 顾剑白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没什么。” 顾剑白淡淡说道。 “传令下去,以后金吾卫见到苏大人的轿子,一律退避三舍。” “还有,派两个人,暗中保护苏府。” 副將惊呆了:“保护他?大人,您没发烧吧?” “按我说的做。” 顾剑白握紧了刀柄。 苏长青,既然你这般用心良苦,那我顾剑白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 此时,刚刚抵达都察院大门口的苏长青,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觉得后背有点凉。 “谁在骂我?” 苏长青心里一喜。 “肯定是顾剑白!那小子一看就是个小心眼,肯定在背后扎我小人!” “太好了,终於有个仇人了。” 苏长青整理了一下心情,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象徵著大寧朝最高监察机构的都察院。 这里,是喷子的大本营。 也是他接下来要大展宏图的战场。 大堂之上,几十名御史言官已经列队等候。 他们看著这位新上任的长官,眼神各异。有好奇,有不屑,也有因为冀州之事而產生的敬畏。 苏长青走到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把那块免死金牌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都听好了!” 苏长青目光扫视全场,露出了一个大反派標誌性的狞笑。 “本官新官上任,只有三把火。” “第一,从今天起,別去弹劾那些贪官污吏了。没油水,还得罪人。” “第二,给我想办法去挑刺!挑谁的刺?挑忠臣的!挑清流的!谁名声好,就给我搞谁!” “第三……” 苏长青拿起硃笔,在空中画了个圈。 “我要一份名单。京城里,谁最有钱,谁最爱面子,谁最经不起查。都给我列出来。” 满堂御史面面相覷。 只有角落里的几个年轻御史,看著苏长青那“刻意偽装”出的贪婪嘴脸,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大人这是要钓鱼执法啊! 先装作贪官,混入贪官內部,然后一网打尽? 高!实在是高! 苏长青看著下面那几个眼神狂热的小弟,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 那个眼神我见过。 那是周子墨看我时的眼神。 苏长青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都察院里,该不会也全是脑补怪吧? 第19章 傻福花魁 夜色如墨,被誉为京城销金窟的“醉梦楼”,今夜却显得格外出奇的寂静。 往日里这个时候,这里应该是笙歌燕舞,红袖招展,达官贵人们的马车能把门口的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可今晚,那扇朱红色的雕花大门紧紧闭著,门口掛著两盏硕大的红灯笼,上面贴著一张狂草写就的告示: “今夜苏公子包场,閒杂人等退散。” 苏长青站在三楼最为奢华的“摘星阁”露台上,夜风吹动他緋色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抓著一把金灿灿的叶子。 不是树叶,是真金打制的金叶子,每一片都有半两重,做工精细,薄如蝉翼。 “听个响!” 苏长青咬著后槽牙,大吼一声,手腕猛地一抖。 “嗖——” 一片金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在月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然后坠入楼下那方引自护城河的碧水池中。 “噗通。” 水花四溅。 这哪里是打水漂,这分明是在割苏长青的肉。 “好!苏大人好手法!” 旁边的老鴇虽然心疼得直抽抽,但脸上还得堆满了褶子笑。这位爷今晚砸了足足三万两银子包场,別说往水里扔金子,就是往水里扔人,她也得叫好。 苏长青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老鴇一眼:“好个屁!沉得太快了!连个漂儿都没打起来!这金子是不是掺假了?” 老鴇嚇得花容失色:“哎呦喂我的苏大人,这可是十足赤金啊!金子重,它肯定沉得快啊!” “废物!连金子都这么废物!” 苏长青骂骂咧咧地又抓起一把。 他心在滴血。 系统发布的“败家任务”要求他在三天內挥霍十万两。 他本以为花钱是件开心的事,可真到了把钱当石头扔的时候,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小农思想还是让他痛不欲生。 “走你!” 苏长青闭著眼,一把撒了出去。 漫天金雨。 楼下路过的打更人刚好看到这一幕,嚇得锣都掉了,仰著头看著那金光闪闪的雨点落入水中,喃喃自语:“这是……財神爷显灵了?还是那个败家子疯了?” “疯了!绝对是疯了!” 暗处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死死盯著露台上的身影。 “大人,这苏长青简直是荒唐透顶!”副將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义愤填膺,“拿著朝廷的俸禄,不思报国,竟在此处撒金取乐!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孤臣?” 顾剑白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戴斗笠,整个人几乎融化在夜色中。 他没有附和副將的话,而是眉头紧锁,眼神深邃得可怕。 “荒唐?” 顾剑白看著那不断落下的金叶子,冷冷道,“你见过哪个荒唐的人,会在撒钱之前,把整座楼的人都清空?” 副將一愣:“也许是他喜欢独享?” “独享?”顾剑白嗤笑一声,“醉梦楼有一百零八个姑娘,龟奴杂役三百人。苏长青给了双倍的钱,把这些人都赶回了后院,严令不许出来。整个前楼,现在除了那个花魁柳如烟,就只有他一个人。” 顾剑白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刀柄。 “如果你是来寻欢作乐的,你会把人都赶走吗?那样谁来伺候你?谁来吹捧你?” 副將挠了挠头:“那……那是为何?” 顾剑白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 “他在清场。” “清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里即將发生的事情,不能让普通百姓看见。是为了……把战场腾出来。” “战场?”副將嚇了一跳。 “最近北蛮使团入京,气焰囂张。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一份极为重要的京城布防图,可能流落到了烟花柳巷之中,正等著被人送出城。” 顾剑白盯著三楼那扇透著烛光的窗户。 “苏长青刚刚回京,根基未稳,但他手握免死金牌,又是御史台的老大。如果我是他,想要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想要震慑那些宵小之辈,我会怎么做?” 顾剑白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坚定。 “我会以身为饵。” “他包下醉梦楼,是在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这里现在很安全,很空旷,只有我苏长青一个人。想交易的,想杀人的,儘管来。” “那些金叶子落水的声音……” 顾剑白闭上眼,仔细聆听那一声声“噗通”。 “那是他在测试水鬼的动静。如果有人从水路潜入,入水的声音会和金子不同。” 副將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 那个在露台上像个疯子一样撒幣的身影,瞬间在他眼中变得高大、悲壮起来。 “大人,那我们怎么办?” “等。” 顾剑白按住刀柄,身形微弓,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既然苏大人搭好了台子,唱好了这齣空城计,咱们就不能坏了他的大计。只要有鱼咬鉤,我们就衝进去,帮苏大人……收网!” …… 摘星阁內。 檀香裊裊,红烛高照。 苏长青並不知晓楼下已经有人把他脑补成了大寧朝的“007”。他现在只觉得很烦。 非常烦。 因为他对面坐著一个女人。 醉梦楼的花魁,柳如烟。 不得不说,这女人確实是个尤物。身著一袭轻纱般的緋色舞衣,香肩半露,肌肤胜雪。她怀抱琵琶,指如削葱根,正在那咿咿呀呀地唱著曲子。 那声音婉转低回,若是寻常男人听了,怕是骨头都要酥了。 但苏长青现在正处於“痛失钱財”的悲愤中,再加上系统任务要求他必须表现得“粗鄙不堪”,所以这天籟之音在他耳朵里,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別。 “停停停!” 苏长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乱跳。 “別唱了!难听死了!哭丧呢?” 柳如烟的手指一顿,琵琶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那双似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作楚楚可怜的委屈。 “大人……这可是奴家新谱的《春江花月夜》,京城的文人雅士都……” “什么雅士不雅士的,本官听不懂!” 苏长青一脸不耐烦地站起来,在大红地毯上来回踱步。 “本官花了三万两银子,不是来听你弹棉花的。我要的是刺激!是那种……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懂吗?” 第20章 刺客?就这?傻福! 柳如烟心中冷笑。 刺激? 好啊,等你死了,你会觉得很刺激的。 她確实不是普通的花魁。她是北蛮皇室精心培养的顶级细作,代號“赤练”。 那份关乎大寧京城生死的九门布防图,此刻就藏在这个房间里。 原本今夜是她和接头人转移情报的日子,谁知这个苏长青突然发疯包场,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不过…… 柳如烟看著苏长青那副紈絝子弟的草包模样,心中杀意渐起。 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杀了他。左都御史死在青楼,这可是个大新闻,足够让大寧朝廷乱上一阵子,正好方便她浑水摸鱼送出情报。 “大人想要刺激?” 柳如烟放下琵琶,缓缓起身。她莲步轻移,走到苏长青身边,吐气如兰。 “那奴家……给大人跳一支舞如何?这支舞,可是要脱衣服的哦……” 她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伸向腰间的系带。而在那宽大的袖袍之下,一把淬了剧毒的袖剑已经滑到了掌心。 苏长青只觉得一股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熏得他想打喷嚏。 “脱什么脱!本官不看!” 苏长青嫌弃地推开她,像是在推一袋垃圾。 “一身的粉味儿,呛死人了。离我远点!” 柳如烟僵住了。 她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诱惑过很多人。这是第一次,被人像赶苍蝇一样推开。 这狗官……是不是不行? 苏长青推开柳如烟后,目光在房间里四处乱瞟,寻找著下一个可以作妖的目標。 突然,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墙上。 那里掛著一幅画。 画卷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画的是一副《寒江独钓图》,笔触苍劲古朴,留白极多,透著一股孤寂高远的意境。 最重要的是,那落款处盖著一个鲜红的印章——吴道子。 画圣真跡! 苏长青的眼睛瞬间亮了。 败家任务的核心要义是什么?是糟蹋东西!越贵的东西越要糟蹋! 这幅画,怎么也得值个几千两吧? “这画不错。” 苏长青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摘。 柳如烟脸色大变。 那幅画!那是她藏情报的地方! 为了掩人耳目,她花了重金买下这幅真跡,找了顶级的装裱师,將那张薄如蝉翼的布防图夹在了画轴的夹层里。 因为是画圣真跡,没人会捨得去破坏它,所以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这世上真有苏长青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棒槌! “大人!” 柳如烟急忙衝过去,挡在画前,强笑道,“大人好眼光,这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真跡,是奴家的心爱之物……” “心爱之物?” 苏长青一听这话,更兴奋了。 夺人所爱,这不就是恶霸標配吗? “起开!” 苏长青一把推开柳如烟,直接將画从墙上扯了下来。 “本官刚才吃葡萄弄脏了手,正愁没地方擦呢。我看这画纸挺厚实,吸水性应该不错。” 说著,他拿著那幅价值连城的国宝,就要往满是油腻的手上抹。 柳如烟疯了。 那是吴道子啊!那是布防图啊! “大人不可!这可是文物啊!”柳如烟尖叫著去抢,“这一擦就毁了啊!” “毁了就毁了,本官有的是钱!” 苏长青见她来抢,更是来劲了。他双手抓住画卷的两端,为了展示自己的囂张,猛地用力一扯。 “给老子撒手!” “刺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那幅流传了数百年的《寒江独钓图》,就在两人的拉扯下,从中间一分为二。 苏长青拿著半截画,得意洋洋:“看,这不就变成两块抹布了吗?正好咱俩一人一块……”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到,从那断裂的画轴夹层里,轻飘飘地掉出来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落在地上,缓缓展开。 上面用红黑两色,密密麻麻地绘製著京城的城墙、水门、兵营分布,甚至连皇宫的地下暗道都標得一清二楚。 右上角还有一行醒目的小字:大寧京师九门布防总图。 空气突然凝固了。 苏长青眨了眨眼,看看地上的图,又看看手里被撕烂的画,最后看向柳如烟。 “那个……” 苏长青咽了口唾沫,指著地上的图,“如果我说,我以为这是你的鞋垫,你信吗?” 柳如烟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惊慌到狰狞的转变。 那是一种偽装被彻底撕碎后的极度阴冷。 既然暴露了,那就不用演了。 “苏长青。” 柳如烟的声音不再柔媚,而是像冰碴子一样刺耳。 “本来想让你做个风流鬼,没想到你自己找死。”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刷! 一道寒光闪过。 柳如烟手中的袖剑毒蛇般探出,直刺苏长青的咽喉。 这一刺,快准狠,带著必杀的决心。 苏长青只是个文官,甚至是个身体被酒色掏空的文官。 面对这种顶级刺客的必杀一击,他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还没传达到腿部肌肉。 但人类在面临死亡时,总会爆发出惊人的潜能。 苏长青的潜能,体现在手上。 他手里正端著一杯刚才为了装逼倒满的、刚刚烧开的滚烫热茶。 “啊!!” 苏长青发出一声惨叫,闭著眼睛,本能地把手里唯一的东西泼了出去。 不是为了攻击,纯粹是因为嚇得手抖。 “哗啦!” 滚烫的茶水,连带著那个坚硬的青花瓷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精准无比地撞上了迎面衝来的柳如烟。 “滋——” 那是开水烫熟皮肉的声音。 “啊!!我的眼睛!” 柳如烟虽然身手了得,但也没见过这种打法。 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脸上,茶杯更是狠狠砸在了她的鼻樑骨上。剧痛和灼烧感瞬间让她失去了视野,原本必杀的一剑也刺偏了,擦著苏长青的耳朵钉在了后面的柱子上。 苏长青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捂著脸惨叫的花魁,嚇得魂飞魄散。 “杀人啦!救命啊!有刺客啊!” 他手脚並用,拼命往桌子底下钻。 就在这时。 “轰!” 雕花的木门被人一脚踹碎。 一道黑影如同下山的猛虎,裹挟著凛冽的刀风冲了进来。 “大胆妖孽!休伤苏大人!” 顾剑白到了。 他一直守在外面,听到了里面的撕裂声和苏长青的惨叫。 看著满脸是血、手持利刃发狂乱挥的柳如烟,顾剑白眼中精光暴涨。 “果然有诈!” 顾剑白身形一晃,避开柳如烟的乱刺,反手一刀背,重重地敲在她的后颈上。 “砰。” 柳如烟白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苏长青泼茶,到顾剑白破门制敌,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雅间里恢復了死寂。 只有地上的那张羊皮图,还在烛光下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第21章 以身为饵,算无遗策 顾剑白收刀入鞘,並没有第一时间去管刺客,而是快步走到桌子旁,单膝跪地,看向那个正撅著屁股缩在桌子底下的緋袍身影。 “苏大人!受惊了!” 苏长青听到熟悉的声音,颤巍巍地探出一个头。 “顾……顾大人?”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就像看著亲爹一样,“你可算来了!嚇死我了!这娘们是个疯子啊!她要杀我啊!” 他想爬出来,但腿软得站不起来。 顾剑白看著满地狼藉。 被撕碎的画圣真跡,散落一地的金叶子,还有那张暴露无遗的布防图,以及倒在地上被烫得面目全非的顶级刺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长青那只还滴著茶水的手上。 顾剑白的眼神变了。 那是高山仰止的眼神。 他伸出手,一把將苏长青从桌子底下搀扶起来,动作轻柔而郑重。 “苏大人,別装了。” 顾剑白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 “这里已经安全了,金吾卫已经包围了整座楼。您的戏,可以收场了。” 苏长青:“啊?” 我装什么了? 顾剑白指著地上的布防图,感嘆道: “原来苏大人早就洞悉了这女子的身份,也知道情报藏在画中。” “您故意羞辱她,让她心神大乱。” “您故意撕毁名画,就是为了用这种最极端、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逼迫她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破绽!” “因为您知道,若是正常搜查,她定会销毁证据。只有这种意外,才能让布防图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 苏长青张著嘴,想解释那真的是意外。 但顾剑白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指著那杯泼出去的茶水,眼中全是惊嘆: “最绝的,是这杯茶。” “面对顶级刺客的必杀一击,常人早已嚇破了胆。可苏大人您,却能冷静地计算距离和时间。” “您知道自己武力不济,硬拼必死。所以您一直端著这杯滚水,引而不发。” “直到对方图穷匕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您才泼出这致命的一击!” “这一泼,不仅破了她的攻势,更毁了她的双眼,让她失去了反抗能力,这才让顾某能如此轻易地將其生擒!” “以身为饵,算无遗策。看似荒唐,实则步步杀机!” 顾剑白对著苏长青深深一拜,声音鏗鏘有力: “苏大人,您这哪是在败家?您这是在拿命在为国除害啊!” “今夜之局,堪称完美!顾某,心服口服!” 苏长青呆滯地看著顾剑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倒霉的花魁。 那个……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真的是嚇得手滑了? 但看著顾剑白那双充满了崇拜的小星星眼,苏长青知道,解释不清了。 这年头,说真话没人信。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腿不再发抖。 他缓缓直起腰,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拍了拍顾剑白的肩膀。 “顾大人。” 苏长青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疲惫。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本官也就不装了。” “把人带走吧。那张图……收好。” “本官累了,想回家睡觉。” 顾剑白重重点头:“苏大人放心!首功一定是您的!明日早朝,顾某定噹噹著满朝文武的面,为您请功!” 別! 求你了! 苏长青內心在哀嚎。 他看著被金吾卫拖走的柳如烟,看著被顾剑白小心翼翼收起来的布防图。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像是丧钟一样敲响了。 【叮。】 【检测到宿主在青楼极其恶劣的破坏行为:损毁文物,泼人开水。】 【获得奸臣点数:500点。】 苏长青刚想鬆口气。 【但是。】 【系统监测到剧情发生重大反转。】 【您的“无理取闹”成功侦破了敌国重大间谍网,挽救了京城数十万百姓的生命。您的“泼水撒泼”成功制服了令金吾卫都头疼的王牌刺客。】 【顾剑白已被您的“智勇双全”彻底折服,並决定为您大肆宣扬。】 【恶名判定失效。】 【功德判定生效:国士无双,智勇双全。】 【寿命结算中……】 苏长青捂住胸口,感觉心绞痛犯了。 【扣除寿命:1年。】 【当前寿命余额:179天。】 “噗。” 苏长青真的想吐血了。 忙活了一晚上,花了几万两银子,毁了一幅名画,差点被人割了喉咙。 结果就换来这个? 不仅没赚,还赔了一天?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扶住他,感动地说: “苏大人!您没事吧?是不是刚才为了诱敌,耗费了太多心神?” “没事……” 苏长青推开他,步履蹣跚地往外走。 他的背影萧瑟,淒凉,透著一股生无可恋的味道。 “我就是……心疼那幅画。” “那可是吴道子啊……”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的背影,肃然起敬。 “到了这个时候,苏大人还在为毁坏了文物而自责。虽然为了大局不得不为,但他內心的痛苦,又有谁能懂呢?” “苏大人,真乃雅人也!” 走廊尽头,苏长青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楼梯。 雅你大爷! 老子明天要请病假! 谁也別拦我!我要当个废人! 第22章 老子肾虚吃点鹿肉怎么了?! 紫禁城的钟鼓楼敲响了卯时的钟声。 苏长青躺在御赐宅邸那张足以打滚的拔步床上,死死地抓著被角,就像抓著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去。” 苏长青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著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打死我也不去上朝。” 床边,福伯端著洗脸水,一脸愁容。 “老爷,这可是您回京后的第一次早朝啊。陛下还在等著给您敘功呢,百官也都等著瞻仰您的风采。这要是无故旷工,可是大不敬啊!” “你也知道是敘功?” 苏长青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因为焦虑而略显浮肿的脸,眼圈黑得像熊猫。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敘功!” 昨天晚上在醉梦楼,他本来是去败家的,结果莫名其妙成了孤胆英雄,不仅没刷到恶名,还被系统扣了寿命。 现在余额只剩179天。 若是今天去了金鑾殿,顾剑白那个大嘴巴肯定会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他吹得天花乱坠。 什么“智勇双全”,什么“以身犯险”。 到时候皇帝一感动,再给他发个奖状,或者全城通报表扬一下。 那这179天估计能直接扣成负数,当场去世。 所以,坚决不能去!必须避其锋芒! “可是老爷,不去总得有个理由吧?” 福伯为难地说,“您现在生龙活虎的,要是说病了,那就是欺君啊。” “谁说我生龙活虎?” 苏长青眼珠子一转,立刻捂住腰眼,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哎呦……我的腰……我的肾……” 他顺势瘫软在床上,一副被掏空了身体的模样。 “福伯,去,给宫里递个摺子。就说本官……那个,昨日在醉梦楼与花魁大战三百回合,结果用力过猛,伤了元气。如今肾水枯竭,腰膝酸软,起不来床了。” 福伯的老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老爷?这也太那个了吧?这种理由怎么能写进摺子里?这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我要的就是耻笑!” 苏长青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抓住福伯的手,眼中闪烁著渴望的光芒。 “你想想,堂堂左都御史,刚回京就因为沉迷酒色而把身体搞垮了,连早朝都上不了。这是什么?这是荒淫无度!这是私德败坏!这是烂泥扶不上墙!” “只要这个名声传出去,谁还信我是什么英雄?大家只会说我是个好色如命的废物!” “快去写!一定要写得露骨一点,猥琐一点!” 福伯看著自家老爷那癲狂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老爷真是太难了。 为了自污名节,不让皇帝忌惮功高震主,竟然不惜给自己扣上“肾虚”的帽子。 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啊! “是,老奴这就去办。”福伯抹著眼泪走了。 苏长青鬆了口气,瘫回床上。 但这还不够。 光说肾虚还不行,还得有行动。 系统判定的標准是行为和反响。如果不做点什么实质性的恶事,光靠请假是刷不到奸臣点数的。 “得补补。” 苏长青摸著下巴。 既然是因为肾虚请假,那就得大张旗鼓地进补。 吃点什么呢? 人参?太普通。 虎鞭?太俗。 得吃那种贵的、稀有的、最好是违禁的东西,这样才符合奸臣的人设。 “福伯!回来!” 苏长青衝著门口喊道。 福伯刚走到院子里,又折了回来:“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苏长青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银票,那是抄家剩下的私房钱。 “去,给我买头鹿回来。” “鹿?”福伯一愣,“菜市口倒是有卖鹿肉的……” “谁要吃那种只有土腥味的家养鹿!”苏长青一脸嫌弃,“我要吃野鹿!最好是那种只有皇亲国戚才能吃的、长得漂亮的、肉质鲜嫩的极品鹿!” “记住,越贵越好!越难搞越好!別怕花钱!买回来就在院子里架起火堆,我要烤全鹿!让全京城都闻到味儿!” 福伯犹豫了一下:“老爷,这极品的野鹿,市面上可不好买。大多都是从皇家猎场流出来的,那是违禁品啊……” “违禁品?” 苏长青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我就要违禁品!不违禁我还不吃呢!” “快去!搞不到就去黑市!多给钱!哪怕是偷的抢的,我也要吃!” 买卖赃物,食用违禁品,逾制享乐。 这三条罪名加起来,够不够那个破系统给我加个几十天寿命? 绝对够了! …… 一个时辰后。 苏府的后院里,架起了一个巨大的烤架。 一头剥了皮、处理乾净的全鹿正架在炭火上,滋滋冒油。 福伯办事確实靠谱。他不仅买回来一头鹿,还买回来一头极其罕见的鹿。 这鹿体型硕大,肉质呈现出一种晶莹的粉红色,即便还是生的,就已经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 最关键的是,福伯还把那张刚剥下来的鹿皮掛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那鹿皮虽然染了血,但依稀能看出毛色极其神骏,竟然是罕见的五色花斑。 “好东西啊。” 苏长青穿著宽鬆的便服,搬了个躺椅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把刷子,正在往鹿肉上刷蜂蜜和香油。 “这肉一看就补。” 苏长青一边刷一边流口水,“福伯,这鹿哪来的?花了多少钱?” 福伯正在一旁扇风,闻言有些心虚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老爷,这鹿是老奴託了好多关係,从西城的地下黑市买的。足足花了两千两银子!卖家是个独眼龙,说是……说是从南苑猎场里弄出来的。” 南苑猎场。 那是皇家专属的狩猎场,里面的每一只兔子都是皇帝的私產。 普通百姓別说吃,就是进去踩根草都要杀头。 “两千两?” 苏长青心疼得嘴角一抽,但隨即又兴奋起来。 “好!值!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偷吃御食啊!这要是被发现了,那就是大不敬之罪!” “快,火再大点!烟再大点!” 苏长青指挥道,“把院门打开!让香味飘出去!最好能把巡街的御史和锦衣卫都招来!” 他现在就是个等著被抓的罪犯,恨不得在脑门上写上“我在犯罪”四个大字。 隨著炭火的烘烤,鹿肉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瀰漫。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香味,带著野性的鲜美和果木的清香,顺著风,直接飘出了苏府的高墙,飘到了大街上。 …… 此时,苏府门外。 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正骑马经过。 领头的不是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炼。 沈炼和顾剑白不同。顾剑白管治安,沈炼管刑狱和情报。锦衣卫是皇帝最阴暗的爪牙,鼻子比狗还灵。 “什么味儿?” 沈炼勒住马,鼻子抽动了两下。 “好香的肉味。”身旁的百户咽了口唾沫,“大人,这好像是……鹿肉?” 沈炼眉头微皱。 鹿肉不稀奇,京城的达官贵人经常吃。但这种香味……太纯粹了,带著一种特殊的草药香。 这种味道,他只在每年的皇家冬狩宴上闻到过。 那是专供皇室享用的、吃灵芝草药长大的“五色灵鹿”。 第23章 傻福锦衣卫 “这是苏府?” 沈炼抬头看了一眼牌匾,“新任左都御史苏长青的宅子?” “正是。”百户点头,“听说苏大人今早请了病假,说是……肾虚。” 沈炼冷笑一声。 肾虚? 肾虚吃得起皇家贡品? “去敲门。”沈炼目光阴沉,“私食贡品,乃是重罪。就算他是左都御史,也不能无法无天。” 最近宫里刚好丟了一批贡品,皇帝正在发火。没想到,这线索竟然在苏长青这里冒了头。 “砰砰砰!” 大门被敲响。 院子里,正等著鹿肉烤熟的苏长青听到敲门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来了来了!肯定是来抓我的!” 苏长青把手里的刷子一扔,对著福伯喊道:“去开门!別拦著!让他们进来!让他们看看本官是如何骄奢淫逸的!” 福伯颤颤巍巍地打开门。 沈炼带著十几个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一进院子,那股浓郁的肉香就扑面而来。 架子上,那头烤得金黄酥脆的全鹿正滴著油,让人食慾大动。 而在旁边,苏长青正毫无形象地躺在椅子上,手里还拿著个酒壶,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哟,这不是沈大人吗?” 苏长青没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什么风把锦衣卫指挥使给吹来了?怎么,也是闻著味儿来蹭饭的?” 沈炼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越过火堆,死死地盯在旁边架子上掛著的那张鹿皮上。 五色花斑。 皮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著七彩的光晕。 而在鹿皮的颈部位置,赫然烙著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印记。 那是一个“御”字。 沈炼瞳孔猛缩。 真的是贡品!而且是南苑最珍贵的种鹿! 这东西有钱都买不到,只能是偷出来的! “苏大人。” 沈炼走到那张鹿皮前,手指轻轻抚摸著那个“御”字,声音冰冷如刀。 “你好大的胆子。” 苏长青心里乐开了花。 对!就是这个台词! 快,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拿下”了? “我胆子一向很大。”苏长青笑眯眯地撕下一块鹿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摆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这肉不错,嫩滑多汁,还带著股奶香味。沈大人要不要来一块?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一般人吃不到。” 这是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沈炼转过身,看著这个在新晋官员中名声大噪的年轻人。 他本以为苏长青是个有城府的人。 但现在看来,这人简直是疯了。 私食贡品是大罪,轻则丟官,重则流放。苏长青不仅光明正大地在院子里烤,还把带著御赐烙印的皮掛在最显眼的地方,甚至还邀请锦衣卫指挥使一起吃? 这不仅是不怕死,这是在…… 等等。 沈炼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是个搞情报的,职业习惯让他多想了一层。 苏长青傻吗? 绝对不傻。一个能把冀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能在醉梦楼识破敌国间谍的人,怎么可能是个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蠢货? 既然不傻,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御赐烙印掛在最显眼的地方…… 大张旗鼓地烤肉,故意把香味散出去…… 甚至在自己进门的时候,故意表现得如此囂张…… 沈炼看著苏长青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清明的眼睛。 他在暗示什么? 沈炼猛地回头,再次看向那张鹿皮。 这头鹿,是南苑的。南苑守备森严,只有內部人员才能把这么大个活物偷运出来。 而负责南苑守备的,正是最近权势熏天的“八贤王”赵德芳的妻弟。 最近黑市上流出了不少皇家物资,锦衣卫一直在查,但线索总是断在中间。因为没人敢去查八贤王的人。 但今天,苏长青把证据直接掛在了锦衣卫的脸上。 “苏大人。”沈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著一丝试探,“这鹿,是在西城黑市买的?” “对啊。”苏长青毫不在意地供认不讳,“西城那个独眼龙卖给我的。两千两呢!黑得很!” 独眼龙。 沈炼心中一震。那个独眼龙是八贤王府上的採办管事! 原来如此! 苏长青这是在用这种“自爆”的方式,把线索递到自己手里! 他知道锦衣卫不敢查八贤王,所以他自己花钱买了赃物,把自己变成“从犯”,逼著锦衣卫不得不查! 因为一旦查办苏长青“私食贡品”,就必须追查贡品的来源。只要顺著这头鹿查下去,就能顺理成章地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八贤王那个倒卖皇家物资的团伙一网打尽! 这是一招“苦肉计”啊! 为了揭露皇室贪腐,苏大人竟然不惜以身试法,背上“骄奢淫逸”的罪名? 沈炼深吸一口气,看著还在大口嚼肉的苏长青,眼神从冰冷变成了敬佩。 这位苏御史,真乃神人也。 不仅对自己狠,对权贵更狠。 “来人!” 沈炼猛地一挥手,大喝一声。 “把这头鹿,连同那张皮,全部封存带走!这是重要物证!” 苏长青一听,愣住了。 “哎?带走?” 他手里的肉还没吃完呢,“不是,沈大人,抓人啊!抓我啊!我是主犯啊!是我买的啊!” 沈炼看著苏长青“焦急”的样子,心中更是感动。 看看,苏大人为了把案子坐实,竟然主动求抓。 “苏大人放心。”沈炼压低声音,郑重地说道,“您的苦心,沈某明白了。这案子,锦衣卫接了。不管牵扯到谁,沈某一定查个底朝天,绝不让苏大人的银子白花!” “银子?”苏长青懵了,“我的银子怎么了?” “两千两买个证据,苏大人破费了。” 沈炼抱拳一礼,“此事沈某会如实稟报陛下。苏大人且在府中养病,剩下的事,交给我们锦衣卫!” 说完,沈炼一挥手:“带走!” 一群锦衣卫如狼似虎地衝上来,把架子上的烤鹿、掛著的鹿皮,甚至连地上的炭火都给端走了。 “哎!我的腿!我还没吃那条后腿呢!” 苏长青追了两步,眼睁睁看著自己花了两千两买的、刚烤熟的极品鹿肉,连一口都没吃爽,就被连锅端走了。 沈炼走得飞快,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院子里瞬间空了。 只剩下苏长青手里拿著的一块啃了一半的骨头,还有满地的油渍。 冷风吹过。 苏长青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是……”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你们抓我啊!审判我啊!把我关进大牢啊!” “把肉端走算怎么回事?那是我的早饭啊!” 第24章 俺不中嘞 当天下午。 皇宫震动。 锦衣卫顺著那张带著御赐烙印的鹿皮,雷霆出击,直接端掉了西城黑市。 那个独眼龙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抓了个正著。在锦衣卫的酷刑下,不到半个时辰就全招了。 供词直指当朝八贤王赵德芳。 原来这位贤王,背地里竟然指使家奴,长期盗猎皇家猎场,倒卖御用贡品,甚至连宫里淘汰下来的瓷器字画都敢卖。 皇帝赵致看著面前的供词,气得把龙案都掀了。 “好啊!好个贤王!朕的亲叔叔!竟然在挖朕的墙角!” “若不是苏长青以身试毒,这毒瘤还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长多久?” 赵致看向沈炼:“苏长青现在如何?” 沈炼躬身道:“回陛下,苏大人……很痛苦。臣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借酒消愁,大概是因为发现了这惊天贪腐,內心煎熬,只能通过吃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同时也为了给臣留下线索。” “他甚至不惜自污名节,称自己肾虚,也要把这戏演全套。” 赵致感动得眼眶微红。 “忠臣啊。” “朕之前还因为他不去上朝而有些不悦,原来他是在忍辱负重。” “他花了两千两银子买那头鹿,是为了取证。他大张旗鼓地烤肉,是为了报信。” “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满朝文武,谁人能及?” 赵致大手一挥: “传旨!” “八贤王赵德芳,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 “苏长青查案有功,且身体……咳,身体欠安。特赐御用虎骨酒两坛,万年灵芝一株,助其早日康復!” “另外,將那两千两银子,从国库里双倍返还给他!不能让忠臣流血又流泪!” …… 苏府。 苏长青正躺在床上,真的饿得胃疼。 【叮。】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检测到宿主购买违禁品,试图逾制享乐。】 【奸臣点数+200。】 苏长青还没来得及高兴。 【但是。】 【系统监测到惊天反转。】 【您的“吃货行为”成功揭露了皇室重大贪腐案,导致一位亲王倒台,为国库挽回了巨额损失。】 【皇帝对您的“以身试毒”行为高度讚赏。】 【社会反响:百姓称颂苏青天连吃肉都在为民除害。】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2年。】 【当前寿命余额:负1年186天。】 “噗——” 苏长青一口老血喷在了刚送来的御赐虎骨酒上。 又变成了负数? 我只是想吃口肉啊! 我只是想补补肾啊! 怎么就成了为民除害了?那亲王倒台关我屁事啊! 苏长青看著那两坛虎骨酒,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双倍返还”的四千两银票。 他抱著银票,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我想当个废人……” “怎么就这么难呢……” 窗外,福伯正在跟路人炫耀:“我家老爷,那是为了查案才装病的!那鹿肉,其实老爷一口没吃,都是为了证据啊!” 路人纷纷竖起大拇指:“苏青天,真乃神人也!” 京城的夜,总是比白天更精彩。 苏长青站在“金鉤赌坊”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口,深吸了一口充满铜臭味和脂粉味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顾大人,”苏长青回头,看著身后那个像门神一样板著脸的男人,“你確定要跟著?这地方乌烟瘴气的,可不符合您金吾卫指挥使的身份。” 顾剑白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怀里抱著那把不离身的绣春刀,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苏大人不必激我。”顾剑白淡淡道,“顾某说了,贴身保护苏大人,是职责所在。苏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自从经歷了醉梦楼和鹿肉案之后,顾剑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和逻辑重构中。 理智告诉他,苏长青是个贪官,是个奸臣。 但直觉和事实却一次次打他的脸:这人每做一件“坏事”,最后结果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顾剑白不信邪。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漏掉了什么细节。 所以他决定採用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人肉监控。 他向皇帝请了旨,美其名曰“保护忠良”,实则是要死死盯著苏长青,直到抓出他的狐狸尾巴,或者是……验证自己心中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行吧。” 苏长青耸耸肩,摸了摸怀里那厚厚的一叠银票。 那是皇帝“双倍返还”回来的四千两,加上他之前剩下的,足足有一万两之巨。 这么多钱,是个巨大的烦恼。 如果花不出去,系统就会判定他“聚敛钱財”,虽然也是恶行,但不如“挥霍无度”来得爽快。 “走!今天本官要大杀四方!” 苏长青一甩袖子,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跨进了赌坊的大门。 …… 金鉤赌坊,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 这里的主人叫“九指龙”,是个狠角色。据说当年也是绿林道上的扛把子,后来被招安了,但这身匪气一点没改。这赌坊背景深厚,连顺天府都不敢隨便查。 大堂里烟雾繚绕,骰子声、叫骂声、贏钱的狂笑声混成一片。 苏长青一进来,就被这股热浪冲得皱了皱眉。 但他很快就兴奋起来。 赌博! 这可是败坏私德的捷径啊! 如果能染上赌癮,输个倾家荡產,最好再欠一屁股债,被人追著打,那恶名值绝对爆表! “来来来!给本官换筹码!” 苏长青直接把那四千两银票往柜檯上一拍,“全换了!” 柜檯后的帐房先生嚇了一跳,看到是大额银票,又看了看苏长青那身虽然没穿官服但依然贵气逼人的打扮,赶紧堆起笑脸:“这位爷,稍等,这就给您换!” 顾剑白站在苏长青身后,眉头紧锁。 一来就换四千两?这是要豪赌啊。 难道苏长青真的只是个烂赌鬼? 苏长青拿著一大托盘的筹码,直接挤到了最大的骰子桌前。 “让开让开!有钱人来了!” 苏长青极其囂张地把两边的赌徒推开,把筹码往桌上一堆。 荷官是个独眼龙,看了一眼苏长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位爷,面生啊。玩多大?” “多大?”苏长青冷笑一声,抓起一把筹码,“这把,我押大!一千两!” 周围的赌徒一片譁然。 一千两一把?这哪是赌钱,这是烧钱啊! 荷官心中暗喜。这种人傻钱多的肥羊,正是他们最喜欢的。 第25章 赌场风云 “买定离手!开!” 骰盅揭开。 一二三,六点小。 “哎呀!输了!”苏长青一拍大腿,脸上却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反而有点小兴奋。 输了好啊!输了就是败家啊! “再来!再来!” 苏长青又推了一千两上去,“这把还压大!” 荷官摇骰子的手都快出残影了。 又是小。 又是一千两没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苏长青面前那四千两筹码,输得乾乾净净。 顾剑白在后面看得直摇头。这手法,这运气,简直就是散財童子。看来自己之前真是想多了,这苏长青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 “没了?” 苏长青看著空空如也的托盘,心里乐开了花。 四千两啊!这么快就没了! 系统提示肯定已经在路上了吧? 但就在这时,苏长青突然觉得不对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光输钱,似乎只能算是“倒霉”,算不上“恶行”。 真正的恶霸赌徒,输了钱应该干什么? 应该撒泼!应该耍赖!应该出老千把钱贏回来,然后再输,玩弄庄家!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 苏长青猛地一拍桌子,大吼一声:“慢著!” 正准备收摊的荷官一愣:“爷,您没筹码了。” “谁说我没筹码?” 苏长青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皇帝御赐的,价值连城。 “这个,押这里!这把我要当庄!” 荷官眼睛一亮。这玉佩一看就是极品,起码值万两。 “好!爷想怎么玩?” 苏长青接过骰盅,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阴险的笑容。 他虽然不会赌术,但他有系统道具商城啊! 虽然寿命是负的,但之前那几次恶行好歹还是攒了一点奸臣点数的。 苏长青在脑海里疯狂兑换。 【兑换一次性道具:磁力手套。】 【作用:可操控骰子点数。】 苏长青戴上那双看不见的手套,抓起骰盅一顿乱摇。 “啪!” 骰盅扣在桌上。 “这把,我要三个六!豹子!通杀!” 苏长青囂张地大喊。 荷官不屑地笑了。这骰子可是特製的,里面灌了水银,想要什么点数都在他控制之中。他刚才明明听出来是三个一。 “开!” 盖子揭开。 三个鲜红的六点,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像是三个嘲讽的红眼睛。 荷官傻了。 “怎么可能?”他下意识地喊出来,“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苏长青一把揪住荷官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你想说你出千了?你想说你控制了点数?” “我……”荷官冷汗直流。这话可不能说,说了就是砸招牌。 “给钱!” 苏长青用力拍著桌子,“豹子通杀!赔十八倍!把刚才老子输的,还有这一桌子的钱,都给我吐出来!” 周围的赌徒都看呆了。 这也太狠了。一把翻盘? 顾剑白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苏长青摇骰子的时候,手腕有个极其不自然的抖动。 那是出千。而且是极为拙劣的出千。 “他为什么要出千?”顾剑白心中疑惑,“他不是来输钱的吗?为什么又要贏回来?而且贏得这么……明目张胆?” 苏长青不管那么多。 他现在就是要当恶霸。 “快点!赔钱!” 苏长青抓起一把骰子,直接塞进荷官嘴里,“不赔钱,老子让你把这骰子吞下去!” “住手!” 一声暴喝从二楼传来。 只见一个身穿锦袍、只有九根手指的中年男人,带著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打手,气势汹汹地走了下来。 九指龙。 “朋友,哪条道上的?” 九指龙目光阴鷙地盯著苏长青,“敢在金鉤赌坊出老千,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苏长青一见正主来了,更来劲了。 “你的地盘?” 苏长青一脚踩在赌桌上,用鼻孔看著九指龙。 “老子是左都御史苏长青!这京城里,除了皇宫,都是老子的地盘!” “左都御史?” 九指龙愣了一下,隨即冷笑。 “原来是苏大人。久仰大名。不过,就算是御史大人,也不能坏了江湖规矩。出千被抓,按规矩,得留下一只手。” “留你大爷!” 苏长青抓起一把筹码就砸了过去,“你个开黑店的还跟我讲规矩?老子今天就是规矩!这钱,你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这就是纯粹的无赖行径。 以官压匪,强买强卖。 九指龙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虽然忌惮官府,但他背后也不是没人的。 何况这赌坊日进斗金,要是被这么欺负,以后还怎么混? “既然苏大人不给面子,那就別怪草民无礼了。” 九指龙一挥手,“给我上!只要不打死,出了事我顶著!” 十几个打手嗷嗷叫著冲了上来。 苏长青一看这架势,瞬间怂了。 他虽然有免死金牌,但那玩意儿挡不住棍棒啊!这要是被打一顿,虽然死不了,但疼啊! “顾大人!救命啊!” 苏长青本能地回头喊保鏢。 顾剑白手按刀柄,刚要出手。 但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苏长青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苏长青並没有往顾剑白身后躲,而是猛地抓起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筹码,还有刚才庄家被迫赔付的一大盘银锭子。 “看暗器!” 苏长青大吼一声,双手奋力一挥。 “哗啦啦——” 无数的银锭、筹码、铜钱,像是一场暴雨,被洒向了空中,洒向了那群衝上来的打手,也洒向了周围那几百个红了眼的赌徒。 “钱!是钱啊!” “抢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赌徒们瞬间疯了。 在赌徒眼里,没有什么比地上的钱更有吸引力。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阻止他们捡钱。 几百人一拥而上,场面瞬间失控。 衝上来的打手被疯狂的人群冲得东倒西歪,根本靠不近苏长青的身。 桌子被掀翻,椅子被砸烂,整个赌坊乱成了一锅粥。 九指龙气得大叫:“別抢!那是我的钱!都给我住手!” 但没人理他。 混乱中,几十个赌徒为了抢一个金元宝,挤向了大堂侧面的一堵墙。 那堵墙本来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画著招財进宝图。 但在人群疯狂的挤压下,那堵墙竟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机关断裂的声音。 “轰!” 整面墙塌了。 不是砖墙,而是一扇偽装成墙壁的暗门。 暗门倒下,露出后面一个幽暗的密室。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在捡钱的赌徒们停下了动作。 九指龙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顾剑白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密室。 只见密室里,关著几十个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女子。她们被铁链锁著,蜷缩在角落里,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在她们旁边,还堆放著各种刑具,以及……几具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第26章 寿命:-4年186天 “这是……” 一个赌徒颤抖著声音喊道,“那是老李家的闺女!半年前不是说失踪了吗?” “那是王大嫂!” “天哪!九指龙竟然在赌坊后面囚禁良家妇女!” 这就是金鉤赌坊最黑暗的秘密。 那些还不起赌债的人,家里的妻女就会被九指龙抓来,关在这里,折磨、调教,然后送去外地的窑子卖掉。 这个秘密,九指龙守了十年。 今天,因为苏长青的一场“撒幣”,彻底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 “完……完了。”九指龙腿一软。 “杀!” 顾剑白再也忍不住了。 “鏘!” 绣春刀出鞘。 一道寒光闪过,刀气纵横。 顾剑白如同一尊杀神,冲入打手群中。他早就想剷除这个京城的毒瘤,但一直苦於没有证据,也找不到那个传说中的密室。 没想到,今天竟然被这样发现了! “苏大人!快走!” 顾剑白回头喊了一声,想掩护苏长青撤退。 但他回头一看,身后哪里还有苏长青的影子? 苏长青早在撒钱的那一瞬间,就趁乱钻进了桌子底下,然后顺著人缝,像只地鼠一样溜到了门口。 此时的他,正躲在大门口的石狮子后面,拍著胸口大喘气。 “嚇死爹了……嚇死爹了……” “这帮人太凶了!还好我跑得快!” “这钱也没了,人也得罪了,这下恶名应该稳了吧?” 苏长青心有余悸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里面刀光剑影,顾剑白一人一刀,杀得九指龙那帮人哭爹喊娘。而被解救出来的女子们正在放声大哭。 “怎么回事?” 苏长青有点懵,“那墙怎么倒了?里面怎么还有人?” 他刚才光顾著跑路,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 半个时辰后。 金鉤赌坊被金吾卫彻底查封。九指龙及其党羽全部落网。 被解救的三十多名女子跪在地上,对著顾剑白磕头谢恩。 顾剑白站在废墟之中,看著那扇被挤倒的暗门,又看了看满地的银锭子。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复杂而深邃。 “大人。”副將走过来,一脸崇拜,“这次多亏了大人神勇,才能破获这起大案!救出这么多百姓!” “不。” 顾剑白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只是把人抓了而已。真正破局的人,不在我也。” “啊?”副將一愣。 顾剑白捡起一枚落在地上的筹码,那是苏长青刚才撒出来的。 “你想想。” “苏长青今日为何非要来金鉤赌坊?京城赌坊那么多,他为何只选这一家?” “他为何一反常態,不仅要输钱,还要出千?还要激怒九指龙?” “他为何在最关键的时刻,不往我身后躲,反而要把几千两银子撒向那个特定的方向?” 顾剑白指著那面倒塌的暗墙。 “那面墙坚固无比,若是平时,根本没人能发现后面有密室。” “只有製造出数百人同时挤压的混乱,利用人群的巨力,才能衝垮机关!” “苏长青,他早就知道这里有密室。他早就知道这些女子被囚禁在此。” “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法直接搜查。” “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恶霸赌徒。” “他故意输钱,是为了麻痹庄家。” “他故意出千,是为了製造衝突的理由。” “他最后撒钱,就是为了引发那场精准的混乱,借刀杀人,借力破墙!” 顾剑白的手指微微颤抖。 “为了救这些人,他不惜背负出千烂赌的恶名。为了不让我为难,他在事成之后,悄然离去,把所有的功劳都留给了我。”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顾剑白仰天长嘆,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苏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这般自污,这般用心良苦,顾某何以为报啊!” 副將听得热血沸腾:“原来如此!苏大人竟然是这样的英雄!我们之前都错怪他了!” “传令下去!” 顾剑白大喝一声。 “今日之事,如实上报陛下!一定要点明,这密室是苏大人智破的!这九指龙是苏大人逼出来的!” “绝不能让英雄蒙尘!绝不能让苏大人背著赌鬼的骂名!” “是!” 金吾卫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动了半个京城。 …… 苏府,臥房。 苏长青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太可怕了……京城太乱了……” “我以后再也不去赌坊了。” “不过好在,这次应该真的刷到恶名了吧?毕竟我都出老千了,还引发了斗殴。” 【叮。】 系统提示音响起。 苏长青赶紧坐直了身子。 【检测到宿主在赌坊聚眾赌博,出千诈骗,引发大规模骚乱。】 【行为判定:恶霸行径,扰乱治安。】 【奸臣点数+800。】 苏长青大喜:“终於!终於赚到了!”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苏长青的笑容瞬间消失。 【系统监测到惊天反转。】 【您的“撒幣行为”成功引发群体衝击,意外摧毁了黑恶势力的秘密囚牢,解救了三十六名被拐卖妇女。】 【且因为您是故意引发混乱,此举被判定为神机妙算的救援行动。】 【九指龙团伙覆灭,京城治安得到极大净化。】 【社会反响:苏青天不惜千金散尽,只为救红顏出火坑。此乃大义!】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3年。】 【当前寿命余额:-4年186天。】 苏长青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回了床上。 “顾剑白……” 苏长青在昏迷前,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你大爷的……” “你是不是我有仇?为什么每次都要帮我洗白?!” “我想当个坏人……怎么就这么难啊!” 窗外,月光如水。 京城的百姓们今夜註定无眠,他们都在传颂著一位“赌神青天”的传奇故事。 第27章 破釜沉舟,陷害忠臣 夜深人静,苏府书房的灯火却依然通明。 苏长青伏在案头,手里握著一支狼毫笔,正在全神贯注地造假。 他的面前铺著一张做旧的宣纸,旁边放著几封从兵部借来的公文样本。他在模仿笔跡。 “只要我这一笔下去,大寧朝的一位忠良就要蒙受不白之冤了。” 苏长青一边写,一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嘿嘿笑声。 既然在民间刷恶名行不通,那些刁民总是擅自过度解读他的用意,那他就只能把目光投向朝堂。 陷害忠良! 这可是奸臣的必修课,也是歷史上那些大奸大恶之徒最喜欢的保留节目。 他的目標已经选好了——兵部侍郎,张正。 为什么选他? 第一,这人是个清流。不仅两袖清风,而且为人刚正不阿,在士林中名声极好。 第二,这人是个硬骨头。曾经在大殿上当面顶撞过那个倒台的八贤王,被誉为“铁骨錚錚”。 陷害这样一个有口皆碑的好官,那恶名值还不直接爆炸? 系统不得直接奖励我个长命百岁? “写好了!” 苏长青吹了吹未乾的墨跡,拿起自己的杰作欣赏起来。 信的內容很简单,直白且粗暴: 【北蛮狼主亲启:】 【我乃大寧兵部侍郎张正。现欲投诚,愿献上京城布防图与军餉五十万两。请速派人来接头。事成之后,封我个大官做做。】 【署名:张正。】 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这信的內容看起来有点弱智。就像是三岁小孩过家家写出来的。 但那又怎样? 我是奸臣啊!奸臣陷害人还需要讲逻辑吗?莫须有听过没? 只要这封信出现在张正的书房里,再由我这个左都御史带著人去“搜”出来,那就是铁证如山! 到时候我再用酷刑屈打成招,谁还会管这信写得通不通顺? “完美。” 苏长青把信揣进怀里,换上一身夜行衣,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免死金牌掛在腰上。 如果是以前,他进兵部还得偷偷摸摸。 但现在,他有特权。 …… 子时三刻,兵部衙门。 作为掌管天下兵马调度的重地,兵部的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然而,今晚的兵部大门口,却出现了一幕奇景。 苏长青穿著一身黑漆漆的夜行衣,脸上蒙著面巾,腰间掛著一块金光闪闪的铁牌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站住!什么人!” 门口的守卫立刻拔刀,两把长枪交叉挡住了去路。 苏长青没说话,只是挺了挺肚子,特意把腰间那块“开国辅运”的免死金牌晃了晃。 借著灯笼的光,守卫看清了那上面的字,也看清了那独特的造型。 “免……免死金牌?” 守卫嚇得手一抖,枪都差点掉了。 全京城只有一块这玩意儿,那就是新任左都御史、大寧朝的“赌神青天”苏长青大人的。 “苏大人?”守卫结结巴巴地问,“您这是……” 苏长青扯下面巾,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眼瞎啊?没看见我穿的夜行衣吗?我在潜行!懂不懂什么叫潜行?” 守卫:“……” 大人,您这掛著金牌潜行,是不是太高调了点? “本官今夜有绝密任务,要夜探兵部。”苏长青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你们要拦我?” “不敢不敢!” 守卫赶紧让开道路,“大人请!要不要小的给您掌个灯?里面黑。” “不用!” 苏长青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兵部大门。 留下两个守卫在风中凌乱。 “哎,你说苏大人这是要干啥?” “你傻啊!肯定是又有大案子了!苏大人这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特意偽装成刺客进来查案的!你看他那身夜行衣,多专业!” …… 兵部尚书房。 张正作为侍郎,有自己独立的办公房。 苏长青顺利地摸了进去,反手关上门,点亮了火摺子。 “让我看看,藏哪里好呢?” 苏长青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 直接放桌子上太假了。得藏在那种隱蔽、但稍微搜一下又能搜到的地方。 比如……那个花瓶里?或者那堆公文下面? 苏长青走到书架前,拿起一个青花瓷瓶,往里面看了看。空的。 “就这个了!” 他掏出怀里那封偽造的通敌信,捲成一团,就要往瓶子里塞。 “苏大人,你在干什么?”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啪!” 苏长青手一抖,花瓶脱手而出,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那封信也掉在了地上。 苏长青嚇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 只见黑暗的角落里,顾剑白抱著刀,靠在柱子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正静静地看著他。 “顾……顾剑白?!” 苏长青要疯了,“你是鬼吗?你怎么走路没声的?还有,你怎么又在这?!” “我说过,贴身保护。”顾剑白面无表情,“苏大人深夜穿著夜行衣,掛著免死金牌闯入兵部,顾某实在不放心,只能跟进来看看。” 说著,顾剑白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封信上。 “那是何物?” 完了。 人赃並获。 栽赃陷害还没开始,就被正义的化身抓了个现行。 苏长青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怂!一定要理直气壮! “这个?”苏长青一脚踩住那封信,梗著脖子说道,“我在找证据!找张正通敌卖国的证据!” “通敌卖国?” 顾剑白眉头紧锁,“苏大人,张侍郎乃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流,刚正不阿,家徒四壁。你说他通敌?这简直是荒谬。”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苏长青强词夺理,“越是这种看起来道貌岸然的,背地里越坏!我苏长青看人从来没错过!” “是吗?”顾剑白冷笑,“那苏大人脚下踩的是什么?” “是……是我刚找到的证据!” 苏长青硬著头皮把信捡起来,递给顾剑白。 “你看!这就是他写给北蛮狼主的信!铁证如山!” 顾剑白接过信,借著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苏大人。” 顾剑白指著信上的字,“这字跡虽然模仿得有几分像,但这墨跡未乾,而且还有股……苏府特有的龙涎香味。” “最重要的是……”顾剑白一脸无语。 “封我个大官做做?张侍郎是两榜进士出身,文采斐然,他要是通敌,会写出这种如同市井无赖般的语句?” 苏长青老脸一红。 草率了。 早知道应该找个秀才代笔润色一下的。 第28章 你还真尼玛是奸细啊 “这是他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写得通俗易懂!”苏长青还在嘴硬,“反正这就是证据!我说它是,它就是!” 说著,苏长青为了掩饰尷尬,开始在书架上乱翻。 “肯定还有別的证据!我就不信找不到!” 他在书架上一通乱摸,试图製造一种“我在很认真搜查”的假象,以此来转移顾剑白的注意力。 “苏大人,別翻了。”顾剑白嘆了口气,“张大人的书房我来过多次,除了书,什么都没有。你这是在诬陷忠良。” “我不信!一定有!” 苏长青气急败坏地抓住一个镶嵌在书架上的砚台,用力一拧。 他本意是想把这砚台掰下来看看后面有没有藏私房钱。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起。 苏长青愣住了。 顾剑白也愣住了。 只见那个看似普通的书架,竟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了墙壁上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並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 空气突然变得无比安静。 苏长青保持著拧砚台的姿势,有点懵。 “这是啥?” 顾剑白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上前一步,伸手取下那个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 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书信。 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用火漆封著口,印章是一头狼头。 那是北蛮皇室的图腾。 顾剑白的手颤抖了一下。他迅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借著火摺子的光,他一目十行地读了下去。 越读,他的脸色越白,眼中的怒火越盛。 “大寧兵部侍郎张正顿首:” “九月十五,京营换防,北门空虚。吾已安排妥当,届时以举火为號,开城纳军。事成之后,望狼主践诺,割冀州之地予我……” 下面附带著详细的京营换防时间和兵力部署图。 字跡飘逸苍劲,文采斐然,正是张正的亲笔。 “这……” 顾剑白拿著信,感觉有千斤重。 “张正竟然真的是吗,卖国贼?” 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一直敬重的清流,一直视为朝廷脊樑的张正,竟然背地里干著如此齷齪的勾当! 不仅出卖军情,还要割地求荣! 相比之下,苏长青偽造的那封“封我个大官做做”,简直单纯得可爱。 “什么?” 苏长青凑过来,“你说啥?真的是卖国贼?” 他也探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虽然是繁体字,但他大概看懂了。 “臥槽!” 苏长青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真的通敌啊?这也太专业了吧?” 苏长青看看顾剑白手里的真信,又看看自己脚底下那封偽造的假信。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想陷害一个好人。 结果这个好人,是个比他还要坏一百倍的大奸贼。 而且人家的业务能力比他强多了!看看人家这措辞,这谋划,这才是专业的卖国贼啊!自己那封假信,简直就是对他职业生涯的侮辱! “苏大人。” 顾剑白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声音哽咽。 “对不起。” 苏长青:“?” 顾剑白一手拿著真信,一手拿著苏长青那封假信,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且敬佩万分的神情。 “我终於明白了。” “苏大人,你早就知道张正是奸细。你早就掌握了他的罪证线索。” “但是,张正隱藏得太深了。他平日里装出一副清廉模样,若是没有铁证,谁也不会相信他通敌。就连我,刚才都在维护他。” “所以,你故意偽造了一封如此拙劣、如此荒诞的假信。” “你拿著这封假信,大摇大摆地闯进兵部,甚至故意引我现身。” “你是在演戏给我看!” “你是想通过这封假信的荒谬,来讽刺张正的虚偽!你是想通过这种笨拙的搜查,来引导我去发现那个暗格!” “若不是你故意去拧那个砚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现这书架后面有密室!” “苏大人!” 顾剑白激动得浑身发抖,“你为了揪出这个藏在朝廷心臟里的毒瘤,不惜背负诬陷忠良、偽造证据的骂名!甚至还要忍受我的误解和嘲讽!” “你这封假信,哪里是偽证?这分明是投石问路的石子!是撕开黑幕的利刃!” “我顾剑白,真是有眼无珠!竟然还质疑大人的动机!” 苏长青听著顾剑白这一连串的输出,整个人都麻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砚台。 我真的只是想看看有没有私房钱啊…… 我那封信写得烂是因为我文采不行啊…… 但看著顾剑白那双充满了悔恨和崇拜的眼睛,苏长青知道,他又洗不白了。 “那个……” 苏长青张了张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如果我说,我是真的想陷害他,你会杀了我吗?” 顾剑白含泪摇头,露出一丝懂你的微笑。 “大人真会说笑。到了这个时候,您还在用这种方式自污。” “您放心,这功劳,顾某绝不贪墨!这真信是您找出来的,这奸细是您揪出来的!” “张正那个狗贼,此刻还在府中做著卖国的美梦吧?我现在就去拿人!” 顾剑白將信小心收好,杀气腾腾地拔出了绣春刀。 “兵部侍郎通敌,这是谋逆大罪!今夜,我要血洗张府!” 说完,顾剑白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留下苏长青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对著那个敞开的暗格。 冷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地上那封被踩得皱皱巴巴的假信。 那上面“封我个大官做做”几个字,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苏长青捡起假信,默默地把它撕了个粉碎。 “张正啊张正……” 苏长青仰天长嘆。 “你说你,好好的忠臣不当,非要当卖国贼干什么?” “你当卖国贼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把证据藏得这么好?藏得好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让我找到?” “你这是在坑我啊!” “我只是想当个坏人,怎么就成了大寧朝的福星了呢?”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提示音响起了。 【叮。】 【检测到宿主潜入兵部,偽造书信,意图实施政治迫害。】 【奸臣点数+1000。】 苏长青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是。】 【系统监测到史诗级反转。】 【您的误打误撞成功破获了大寧朝建国以来级別最高的间谍案。揪出了隱藏极深的兵部硕鼠,避免了京城防务的全面崩溃。】 【通过对比,您的拙劣陷害更加衬托出了您深不可测的智慧与大智若愚的手段。】 【顾剑白对您的崇拜值已达到顶点:士为知己者死。】 【功德计算中……】 【此次功德巨大,直接挽救国运。】 【扣除寿命:5年。】 【当前寿命余额:-9年186天。】 第29章 张正这傻福! “我……” 苏长青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次甚至连吐血的力气都没了。 將近十年的负债啊! 这得干多大的坏事才能还清? “张正!別让他死得太痛快!” 苏长青在昏迷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对著空荡荡的夜空发出了怒吼。 “我要亲自审他!我要给他上老虎凳!我要把这五年的寿命,从他身上榨回来!” 远处,传来了金吾卫抓人的嘈杂声,还有张正绝望的惨叫声。 刑部大牢,天牢最底层。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瀰漫著发霉的稻草味、腐烂的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味道。墙壁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有的已经生锈,有的还沾著新鲜的碎肉。 若是常人进来,光是这股阴森之气就能嚇掉半条命。 但此刻,苏长青却像是个逛自家后花园的財主,背著手,迈著八字步,一脸挑剔地在刑讯室里转悠。 他的身后跟著一脸复杂的顾剑白,还有点头哈腰的刑部牢头。 “就这?” 苏长青指著墙上的一根鞭子,一脸嫌弃,“这鞭子都禿嚕皮了,抽人能疼吗?这就是你们刑部的待客之道?” 牢头冷汗直冒:“大人,这……这是用来审问一般犯人的……” “张正是那一般犯人吗?”苏长青眼睛一瞪,“那是卖国贼!是通敌的大奸细!对他能用这种温柔的手段吗?” “换!都给我换!” 苏长青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列好的清单,啪地拍在桌子上。 “照这个单子准备!” “老虎凳,要加高版的,砖头给我备足了,起码得备二十块!” “辣椒水,別用那种兑水的,给我去买最辣的朝天椒,熬成油,往鼻子里灌!” “还有这个,铁烙印,给我烧红了!要烧得发白那种!最好刻上『卖国贼』三个字!” “竹籤子、夹棍、剥皮刀……所有的酷刑,都给我上一遍!” 牢头听得心惊肉跳。这位新上任的左都御史,长得斯斯文文,怎么手段比他们这些职业狱卒还要狠毒?这哪是审讯啊,这是要碎尸万段啊! “大人……”顾剑白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皱眉道,“张正虽然有罪,但毕竟是朝廷命官,尚未定罪之前,如此滥用酷刑,是否……” “顾大人心软了?” 苏长青转过身,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像个变態。 “对付这种硬骨头,不狠点怎么行?再说了,本官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人惨叫。那种皮开肉绽的声音,嘖嘖,比醉梦楼的曲子好听多了。” 苏长青心里想的是:只要我手段够残忍,只要我表现得像个为了逼供不择手段的酷吏,系统肯定会判定我“滥用私刑”、“残暴不仁”。 这可是刷恶名的大好机会! 而且,他还打著另一个算盘。 这次审讯,他根本不想问出什么真东西。 他要在张正招供之前,通过“诱导逼供”,把这把火烧到更多人身上。 比如,看谁不顺眼,就逼张正咬谁。 这种“株连无辜”的罪名,那可是奸臣的巔峰成就啊!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那张写满“贪婪”和“暴虐”的脸,心中却是一颤。 他又开始自我攻略了。 “苏大人这是在……以恶制恶。” 顾剑白暗想,“张正这种级別的奸细,受过专业训练,寻常刑罚根本撬不开他的嘴。苏大人故意表现得如此嗜血残暴,是为了在心理上击溃对方的防线。” “他寧可让自己变成一个人人畏惧的活阎王,也要为国家挖出这个毒瘤背后的真相。” “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狠绝,非常人所能及也。” 顾剑白嘆了口气,退到阴影里:“苏大人请便。顾某……只带了耳朵。” 苏长青大喜。 好!只要你不插手,我就能放飞自我了! …… 片刻后。 张正被押了上来。 这位曾经风度翩翩的兵部侍郎,此刻已经披头散髮,但这仅仅一天的时间,他的眼神依然透著一股倔强和死寂。 他被绑在十字木桩上,手脚都被铁链锁死。 苏长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根刚刚蘸了盐水的皮鞭,面前摆著烧得通红的炭盆,里面插著几根烙铁。 “张大人,別来无恙啊。” 苏长青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张正抬起头,看著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苏长青。”张正声音嘶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套话?”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张正面前,用鞭柄挑起他的下巴。 “张大人误会了。我不想套话。” “我只是想……玩玩。” 苏长青的笑容逐渐狰狞。 “听说张大人骨头硬?不知道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老虎凳硬?” “来人!上砖!” 两个狱卒立刻搬来老虎凳,把张正的双腿绑了上去。 “先加三块!”苏长青恶狠狠地喊道。 “咔嚓。” 砖头垫了进去。张正的膝关节反向弯曲,但他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冷汗如雨。 “呦?挺能忍?” 苏长青兴奋了。能忍好啊!能忍我就能多折磨一会儿! “再加两块!” 又是两块砖。张正的腿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暴起。 “还不叫?” 苏长青有点急了。你不叫唤,这氛围感出不来啊! 他拿起那根蘸了盐水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 “啪!” “张大人,我这鞭子可是特製的,上面不仅有盐水,还有倒刺。这一鞭子下去,能带下来二两肉。” 苏长青凑到张正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惻惻地说道: “其实,我对你通敌的事儿不感兴趣。” “我只要一份名单。” “我知道你背后有人。但是呢,我不需要你说出真的人。” “我看那个礼部侍郎不顺眼,你能不能咬他一口?” “还有那个工部尚书,上次走路先迈右脚,我也很不爽。你也顺便咬一口?” “只要你肯乱咬人,帮我剷除异己,我就给你个痛快。不然……” 苏长青指了指旁边的辣椒水。 “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30章 真没招了 这是赤裸裸的构陷和株连! 苏长青觉得自己现在的表现简直可以拿奥斯卡反派奖。 然而,听在张正耳朵里,这话却是另一番意思。 张正的瞳孔猛地收缩。 乱咬人? 礼部侍郎?工部尚书? 这两人虽然不是他们一党的,但也都是朝中的实权派,而且都是……保皇党! 苏长青这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不需要我招供!因为他早就知道幕后主使是吏部尚书! 他之所以让我乱咬人,是想借我的口,把朝廷彻底搅乱! 他想把水搅浑,製造一场波及满朝文武的大清洗! 甚至…… 张正看著苏长青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了那封偽造的信。那封信虽然拙劣,但却精准地把他引了出来。 这说明苏长青的情报网深不可测,甚至可能比北蛮的细作还要恐怖。 “他太稳健了。” 张正心中绝望。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他在玩弄我。” “如果我开口,不论我说真的是谁,他都会把这把火引向吏部尚书,甚至引向……” 张正背后那个最大的靠山——吏部尚书李林甫,乃是当朝宰相的门生。这一条线若是被拔出来,整个派系都要完蛋。 而且,苏长青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暗示:我不只要你的命,我还要你身败名裂,还要让你成为祸乱朝纲的罪人! “好狠毒的心思……好可怕的手段……” 张正看著苏长青高高举起的鞭子。 他知道,自己扛不住的。 一旦这鞭子落下,一旦那辣椒水灌进去,他在神志不清之下,万一真的把那份核心名单吐露出来…… 那就全完了。 “苏长青!” 张正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双眼赤红,死死盯著苏长青。 “你想利用我搞株连?你想借刀杀人?” “做梦!” “我张正虽然卖国,但绝不出卖恩师!绝不让你这个奸贼得逞!” 苏长青愣住了。 恩师?谁是你恩师?我什么时候说要搞你恩师了? 我就是想隨便拉几个垫背的刷刷业绩啊! “哎不是,你別激动,我们可以商量……” 苏长青还没来得及解释。 只见张正猛地一咬舌尖,那是为了激发潜能。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带著那沉重的老虎凳,猛地向侧面一倒。 他的目標,是旁边那根尖锐的铁刑具架子。 “砰!” 一声闷响。 鲜血四溅。 张正的太阳穴重重地撞在了铁架的尖角上。 鲜血顺著他的脸流了下来,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瞪著苏长青,嘴角掛著一丝解脱的诡异笑容。 “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字……” 头一歪。 断气了。 刑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长青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里的鞭子还没抽下去。 他保持著那个凶狠的表情,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死……死了?” 苏长青看著张正的尸体,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吧大哥! 我鞭子还没碰到你呢! 那辣椒水还没灌呢! 那烙铁还在盆里烧著呢! 你就这么死了?你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你好歹是个兵部侍郎啊!好歹是个高级间谍啊! 哪怕你叫两声也好啊! 你这一死,算什么? 算我逼供致死?还是算你畏罪自杀? 这系统怎么判啊? “哎呦我的天……” 苏长青无力地垂下手臂,鞭子掉在地上。 “这届反派太难带了……我就想抽两鞭子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阴影里的顾剑白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苏大人……” 顾剑白看著张正的尸体,又看了看一脸失落的苏长青。 “好强的气场!好正的官威!” 苏长青:“?” 顾剑白深吸一口气,语气激动: “张正此人,心志坚定,原本做好了受尽酷刑也不招供的准备。” “但是,面对苏大人,他崩溃了。” “因为他发现,在苏大人的这双火眼金睛面前,他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他知道大人想要利用他將那背后的庞大势力一网打尽。” “大人甚至还没动手,仅仅是那几句诛心之言,仅仅是那股泰山压顶般的正气,就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寧可自尽,也不敢面对大人的审判!” “这叫什么?” 顾剑白崇拜地看著苏长青,“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叫『正气存內,邪不可干』!” “仅凭气场就嚇死了卖国贼!苏大人,真乃神人也!” 苏长青听著顾剑白的分析,感觉自己的脑血管在突突直跳。 神你妹啊! 他那是怕我株连!他那是为了保护同伙! 什么正气?我是想搞冤假错案啊! “顾大人……”苏长青虚弱地扶著桌子,“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被我嚇死的?是被我的残暴嚇死的?” “当然!”顾剑白点头,“对奸佞来说,正义就是最残暴的酷刑!大人的正义,对他们来说就是催命符!” 没救了。 苏长青绝望地闭上了眼。 …… 当天晚上,消息传遍了京城。 只不过,版本经过了几轮发酵,变得更加离谱。 狱卒版:苏阎王太狠了,摆了十八道大刑,还没动手,张侍郎看了一眼就嚇得当场撞墙,说是寧愿见真正的阎王也不愿见苏长青。 茶馆版:苏青天在牢里舌战奸臣。一番大义凛然的呵斥,骂得张正羞愧难当,觉得自己不配为人,遂羞愤自尽。 朝堂版:苏长青掌握了核心名单,张正为了保护上线,被逼无奈自杀灭口。这说明什么?说明苏长青已经捏住了那帮人的七寸! 吏部尚书府。 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大佬,此时正摔著杯子。 “苏长青!好一个苏长青!” “不仅揪出了张正,还把他逼死了!死无对证!他这是在向老夫示威啊!” “此人看似荒诞,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步步为营。是个劲敌!” …… 苏府,灵堂。 【叮。】 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在刑部大牢摆设酷刑,恐嚇朝廷命官。】 【奸臣点数+200。】 才200? 苏长青欲哭无泪。我买了那么多辣椒水,就给我这点? 【但是。】 【系统监测到重要剧情结算。】 【兵部侍郎张正畏罪自杀。此举虽然让线索中断,但也直接震慑了朝中潜伏的其他细作。】 【据统计,今夜共有三名潜伏在各部的小吏连夜出逃,被金吾卫截获。】 【您的“气场杀人”被视为对国家法律尊严的极致维护。您省去了漫长的审讯过程,避免了可能出现的翻供和串供。】 【社会反响:苏御史一身正气,奸佞见之丧胆。】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3年。】 【当前寿命余额:-12年186天。】 苏长青躺在床上,看著那个已经突破两位数的负债年份。 他不想说话。 他只想静静。 “福伯。”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把那根鞭子扔了吧。” “为什么?那可是花了五两银子买的。” “扔了!” 苏长青咆哮道,“以后谁再跟我提酷刑,我跟谁急!” “还有,顾剑白要是再来,就说我死了!真死了!让他去给別人自我攻略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窗外,大雪纷飞。 京城的冬天来了。 而苏长青的心,比这雪还要凉。 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麻烦正在路上。 北蛮使团,入京了。 这对苏长青来说,或许是个翻身的机会? 毕竟,外交纠纷,那是最好刷恶名的地方了。 比如……卖国求荣?辱骂外宾? 苏长青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火苗。 第31章 犯我大寧者,虽远必诛! 紫禁城,麟德殿。 今夜的大內灯火辉煌,教坊司的舞姬们正在殿中央挥动著长袖,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这是一场国宴。 但气氛却比上坟还要沉重。 坐在左首贵宾席上的,是一群身穿皮裘、髮辫粗狂的壮汉。他们大口嚼著御膳房精心烹製的羊腿,喝著从家乡带来的烈酒,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舞姬的大腿和胸脯上扫来扫去。 那是北蛮使团。 为首的是北蛮的三王子,呼尔烈。 这人长得像座黑铁塔,满脸横肉,络腮鬍子上沾满了油渍。他手里抓著一只金杯,但这精致的杯子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里,显得像个玩具。 “大寧皇帝!” 呼尔烈突然大喝一声,打断了歌舞。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极其无礼地盘著腿,用那双沾满油腻的手指著高高在上的赵致。 “你们这酒,淡得像娘们的洗脚水!你们的舞,软绵绵的没劲!” “还是谈正事吧!” 全场死寂。 皇帝赵致的脸色瞬间铁青,但他握著龙椅扶手的手紧了紧,还是忍住了。 如今大寧国库空虚,边境兵力不足,实在经不起一场大战。 “三王子有何指教?”赵致强压怒火问道。 呼尔烈狞笑一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今年的岁幣,要加倍!我们要一百万两白银,五十万匹绸缎!” “第二,开放边境互市,所有的铁器、盐巴,我们都要买,你们不许限购!” “第三……” 呼尔烈的目光扫过大殿,最后停留在赵致身旁不远处的一位盛装少女身上。 那是赵致最宠爱的安乐公主。 “听说安乐公主年方二八,长得水灵。本王子正好缺个正妃。让她跟我们回草原,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轰!” 大殿上瞬间炸锅了。 “放肆!” “欺人太甚!” “一百万两?那是把大寧的血都吸乾啊!” “还要公主和亲?这是奇耻大辱!” 文官们义愤填膺,武將们更是把牙齿咬得咯咯响。顾剑白站在武將列首,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如刀,恨不得现在就上去砍了那个蛮子。 但愤怒归愤怒,真到了要表態的时候,朝堂上却诡异地安静下来。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陛下……此时不宜与北蛮交恶。岁幣虽多,但若是能换来边境安寧……至於公主……” 他没敢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忍了吧。 主和派的大臣们纷纷附和:“是啊陛下,国库空虚,打不起啊。” 赵致看著这满朝缩头乌龟,心凉了半截。 这就是朕的臣子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屈辱中,坐在文官队列前排的苏长青,却在疯狂给自己灌酒。 “咕咚,咕咚。” 他喝的是烈酒,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 但他不是在借酒消愁,他是在给自己壮胆。 “机会啊!” 苏长青心里狂喜。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刷恶名?这哪里是刷恶名,这是刷『卖国贼』、『外交事故製造者』的终极成就啊!” 想想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国际惯例。 如果他在国宴上,当眾羞辱北蛮王子,破坏和谈,引发两国战爭。 那百姓不得骂死他?说他是惹祸精?说他不顾大局? 那皇帝不得砍了他?用来平息北蛮的怒火? 只要战爭一打响,生灵涂炭的罪过全扣在他头上,这恶名值还不直接突破天际? “干了!” 苏长青把酒壶重重往桌上一顿。 “嗝——” 一声响亮的酒嗝,在安静的大殿上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只见苏长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还拎著那壶酒,衣衫不整,满脸醉態。 “苏爱卿?”皇帝皱眉。 “別吵!” 苏长青大手一挥,竟然直接打断了皇帝的话。 他醉眼朦朧地走出队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呼尔烈那边走去。 “你要干什么?”呼尔烈身边的两个北蛮护卫立刻拔出弯刀。 “滚一边去!” 苏长青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踹在一个护卫的膝盖上,虽然没踹倒,但也让对方愣了一下。 他借著酒劲,直接走到了呼尔烈面前。 这位身形瘦削的文官,和像熊一样的北蛮王子,面对面站著。 身高差了一个头。 “你就是那个……什么呼呼?”苏长青大著舌头问。 呼尔烈眯起眼,眼中杀机毕露:“本王是呼尔烈!你是何人?敢在本王面前撒野?” “我是你爹。” 苏长青脱口而出。 哗—— 满朝文武的下巴都掉地上了。 顾剑白握刀的手都抖了一下。苏大人……这么猛的吗? “你说什么?”呼尔烈气得站了起来,像一座山一样压迫感十足。 “我说,我是你爹!” 苏长青仰著头,用鼻孔看著他。 “不仅我是你爹,在座的各位,都是你爹!” “你个未开化的猴子!还没学会穿衣服呢,就敢来我们要饭?” 苏长青指著呼尔烈身上那件还带著腥味的皮裘,一脸嫌弃。 “看看你这身皮,你是刚从山洞里钻出来的吗?既然当了人,就穿点人穿的衣服!別整天披著兽皮装野人!” “你找死!”呼尔烈暴怒,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苏长青的脖子。 “我看谁敢!” 苏长青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尖锐得像太监。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酒壶。 不是为了砸人,而是手一抖。 “哗啦!” 满满一壶御赐的烈酒,全部泼在了呼尔烈的脸上。 酒水顺著呼尔烈的大鬍子往下滴,辣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全场石化。 这是外交场合啊!这是国宴啊! 左都御史把酒泼在了北蛮王子的脸上? 这等於直接宣战了啊! 礼部尚书嚇得直接晕了过去。 完了,完了,大寧要亡了。 苏长青泼完酒,觉得还不够劲。 他把空酒壶往地上一摔,指著满脸酒水、正在发狂边缘的呼尔烈,使出了毕生的演技,扮演一个狂妄自大、不知死活的疯子。 “还要岁幣?还要公主?” 苏长青狞笑著,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呸!” “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大寧虽然穷,但骨头硬!”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老狼主!” 苏长青突然上前一步,死死盯著呼尔烈的眼睛,用一种歇斯底里的声音吼道: “犯我大寧者,虽远必诛!” “想打仗?来啊!” “老子就在京城等著你们!有种你就带兵打进来!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孙子!” “滚!” 第32章 傻逼呼尔烈 这最后一个“滚”字,苏长青是破了音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他大口喘著粗气,心臟狂跳。 刺激!太刺激了! 这下总该打起来了吧?这下总该把我拖出去砍了吧? 我可是破坏了两国邦交的罪人啊! 呼尔烈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 他的眼睛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即將暴走的野兽。 他身后的北蛮勇士们已经全部拔出了弯刀,只要王子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血洗这个大殿。 皇帝赵致已经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顾剑白已经衝到了苏长青身前,將他护在身后,绣春刀出鞘半寸。 “苏大人……”顾剑白低声道,声音里带著视死如归的决绝,“你这是何苦……不过,骂得好!今日若战,顾某陪你死在这里!” 苏长青一听,差点哭了。 谁要你陪我死啊!我是想自己死啊! 然而。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呼尔烈突然不动了。 他死死盯著苏长青。 这个瘦弱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文官,此刻虽然醉得东倒西歪,但那眼神里…… 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轻蔑。 那种看垃圾一样的轻蔑。 呼尔烈是个草原人。草原人的逻辑很简单:羊见到狼会发抖,只有狮子见到狼才会不屑。 大寧朝一直被他们视为羊圈。 可是今天,这只羊圈里跳出来一只……疯狗? 不。 呼尔烈脑子里的那根筋突然转了个弯。 如果是疯狗,皇帝早就让人把他拖下去了。 但这人闹了这么久,大寧皇帝虽然脸色难看,却並没有下令制止。 那个护在他身前的武將,更是杀气腾腾,眼神坚定。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是大寧朝廷安排好的! 这个苏长青,不是在发酒疯,他是在……示威! “虽远必诛……” 呼尔烈在心里重复著这句话。 好大的口气! 如果没有十足的底气,谁敢在一个拥有十万铁骑的王子面前说这种话? 难道…… 呼尔烈突然想起了来之前收到的情报。 据说大寧最近抓了不少北蛮的探子,还破获了兵部的內奸网,甚至还在秘密练兵。 这大寧,是在扮猪吃老虎啊! 他们早就做好了战爭准备! 他们就是在等自己翻脸,好找藉口把使团全灭了祭旗! 甚至……这大殿周围,是不是已经埋伏了五百刀斧手? 呼尔烈越想越心惊。他看著苏长青那张囂张的脸,觉得那不是囂张,那是陷阱诱饵的香味。 “哈哈哈哈!” 呼尔烈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笑声突兀而豪迈,把所有人都笑蒙了。 “好!好一个虽远必诛!” 呼尔烈大手一挥,竟然把手里的刀收了回去。 他上前一步,就在顾剑白以为他要动手的时候,他却重重地拍了拍苏长青的肩膀。 “你,是个男人!” 苏长青被拍得差点坐地上:“啊?” “我们草原人,最敬佩的就是硬骨头!” 呼尔烈舔了舔嘴角的酒渍,一脸讚赏。 “那些只会磕头的大臣,我看不起!但你,敢泼我酒,敢骂我猴子,你有种!” “只有强者,才配得到尊重!” 呼尔烈转过身,对著目瞪口呆的皇帝赵致行了一个不太標准的草原礼。 “大寧皇帝,你的手下有这样的勇士,说明大寧气数未尽,骨头还硬著。” “既然硬骨头,那就值得交个朋友。” “岁幣,减半!五十万两就行!” “至於公主……”呼尔烈看了一眼安乐公主,又看了看一脸凶相的苏长青,耸了耸肩。 “算了。若是娶了你们的公主,还得天天听这疯子骂我猴子,本王怕消化不良。” “此事作罢!” 说完,呼尔烈端起桌上的一坛酒,对著苏长青举起。 “苏大人是吧?这壶酒,算我敬你的胆色!” “咕咚咕咚!” 呼尔烈一口气干了一坛酒,把罈子往地上一摔。 “痛快!走!” 他带著北蛮使团,像来时一样囂张,却又带著几分敬畏地大步离去。 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保持著张大嘴巴的姿势。 这就……完了? 一百万变五十万? 公主保住了? 战爭没打起来? 这就是苏大人的外交手段吗? “神人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苏大人这是以酒装疯,以退为进啊!” “他早就看穿了北蛮人欺软怕硬的本性!这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虽远必诛!这四个字说得太解气了!这才是大国风范!” “苏大人威武!” 掌声,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苏长青。 皇帝赵致激动得站了起来,满脸红光。 “好!好一个虽远必诛!” “苏爱卿,你今日不仅保住了朕的顏面,更保住了大寧的国格!” “赏!重赏!” 苏长青站在大殿中央,手里还保持著泼酒的姿势。 他看著那个远去的北蛮王子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 你是不是有病? 你是抖m吗? 我骂你猴子,泼你酒,让你滚,你居然还敬佩我? 你们草原人的脑迴路是不是被马踢过? 顾剑白转过身,看著苏长青,眼中的崇拜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苏大人。” 顾剑白声音颤抖,“刚才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你要殉国了。” “你用你一个人的命,去赌大寧的尊严。你赌贏了。” “你骂醒了这满朝文武,也骂退了十万蛮兵。” “请受顾剑白一拜!” 说完,这位铁骨錚錚的汉子,竟然当眾单膝跪地。 苏长青看著这一幕,想哭,但哭不出来。 因为那个该死的声音,又来了。 【叮。】 【检测到宿主在外交场合严重失礼,辱骂外宾,泼酒挑衅。】 【奸臣点数+20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史诗级剧情反转。】 【您的“疯狗外交”成功震慑了北蛮强敌,利用对方崇尚强者的心理,兵不血刃地化解了战爭危机。】 【“虽远必诛”一语,极大地提振了民族自信心,成为流传千古的名言。】 【大寧国威,今日因你而立。】 【功德判定:民族英雄,外交鬼才。】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1年。】 【当前寿命余额:-10年186天。】 “我……” 苏长青只觉得眼前一黑。 民族英雄? 我不想当英雄啊!我是想当汉奸啊!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苏爱卿!你怎么了?”皇帝惊呼。 “苏大人晕倒了!快传太医!” “大人一定是刚才用力过猛,心神耗尽了!” 苏长青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昏迷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次,我一定要直接给那个王子跪下磕头叫爷爷。 我就不信,我都当孙子了,还能成英雄? …… 苏府。 苏长青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看著天花板。 福伯正端著药碗,一脸喜气洋洋。 “老爷,您醒啦?外面都传疯了!说您是天神下凡,一声吼退了蛮夷!” “还有啊,那个北蛮王子临走前,还特意送来了两匹汗血宝马,说是送给您的礼物,想跟您结为兄弟。” 苏长青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 “滚。” “把那两匹马杀了燉肉吃。” “老爷,那是汗血宝马啊……” “我让你燉你就燉!我还要放辣!变態辣!” 苏长青在被子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现在欠了系统十年半的命。 再这么搞下去,他就要欠到下下辈子了。 第33章 閒聊 苏府的后花园里,两匹通体赤红、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正被拴在海棠树下,不安地刨著蹄子。 它们是草原上的风,是北蛮皇室的骄傲。 但此刻,它们只是两盘行走的食材。 “老爷,刀磨好了。” 福伯手里提著一把明晃晃的屠刀,老泪纵横。 “真杀啊?这可是日行千里的神驹啊,听说在黑市上能换半个城池呢。” 苏长青躺在藤椅上,脸上盖著一本《大寧律》,闷声道:“杀。现在就杀。我要吃红烧马肉,多放姜,去腥。” 他现在看到这两匹马就来气。 这就是那个脑子有坑的北蛮王子送来的友谊见证。 每看到它们一次,苏长青就会想起自己背负的那“民族英雄”的沉重枷锁,还有那欠系统的十年半寿命。 “只有把它们吃了,变成大粪,才能解我心头之恨。”苏长青恶狠狠地说。 而且,杀御赐宝马,也是一种暴殄天物、不识大体的恶行吧? 这能不能回点血? “可是老爷,这马看著通人性啊……”福伯手都在抖,实在下不去手。 就在这时,墙头上传来一声轻笑。 “苏大人若是想吃肉,顾某请你吃全聚德的鸭子如何?这两匹马是英雄配,杀了未免太可惜。” 苏长青拿开脸上的书,眯著眼往上看。 夕阳的余暉下,顾剑白正骑在他家墙头上。 他没穿那身杀气腾腾的飞鱼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提著两坛封著红泥的酒,衣摆隨风轻轻飘动。 少了平日里的肃杀,多了几分江湖游侠的落拓不羈。 “顾大人。”苏长青翻了个白眼,“我家有门。大门,侧门,后门,都有。你是属壁虎的吗?非要爬墙?” 顾剑白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落地无声。 “走门那是拜访同僚。” 顾剑白把酒罈放在石桌上,自顾自地坐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翻墙,那是来看朋友。” 苏长青心里一堵。 朋友。 这个词从顾剑白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烫耳朵呢? “谁跟你是朋友。” 苏长青嘟囔著,身体却很诚实地从藤椅上挪了下来,坐到了石桌对面。 没办法,那酒太香了。 坛封还没开,那股醇厚的酒香就已经勾住了他的魂。 苏长青这几天心情鬱闷,正缺这一口。 “这是什么酒?”苏长青问。 “梨花白。”顾剑白拍开泥封。 “是京城老字號醉仙居埋在地下二十年的陈酿。我不懂酒,但我知道苏大人是个雅人,这酒配你。” 苏长青冷笑:“雅人?顾大人眼瞎了吧?我是个俗人,俗不可耐的那种。我只喜欢金子和权力。” 顾剑白没反驳,只是倒了两碗酒,推给苏长青一碗。 酒液清冽,映著天边的残阳,像是一汪琥珀。 “苏大人。” 顾剑白端起酒碗,看著苏长青,眼神清澈得让苏长青不敢对视。 “这里没有外人,没有皇帝,没有御史,也没有百姓。” “咱们能不能卸下面具,好好说会儿话?” 苏长青端著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面具? 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张狂。 “顾剑白,你觉得我在戴著面具?” 苏长青一口饮尽碗中酒,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下去,却烧不热他那颗渐渐冰冷的心。 “如果我说,这就是我的真面目呢?” 苏长青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神凶狠。 “我贪財,好色,怕死,虚荣。在冀州给灾民吃沙子,是因为我想省钱。在醉梦楼泼茶,是因为我嚇尿了。在朝堂上骂北蛮王子,是因为我喝多了发酒疯!” “我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私利!”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大寧朝是死是活,也不在乎百姓是苦是乐!” “这就是我!一个彻头彻尾的奸臣!一个小人!” 苏长青一口气说完,死死盯著顾剑白。 信啊! 你快信啊! 我都自爆到这个份上了,你能不能別再用那种看圣人的眼神看我了?真的很渗人啊! 顾剑白静静地听著。 他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给苏长青又倒了一碗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爽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角的笑纹里藏著无尽的包容。 “我不信。”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山,直接把苏长青压死了。 “奸臣?” 顾剑白摇晃著酒碗。 “奸臣会为了不相干的灾民,把抄家得来的银子全换成粮食?奸臣会为了一个赌坊里的民女,不惜得罪九指龙背后的势力?” “奸臣会为了不让战爭爆发,把自己的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去挑衅北蛮王子?” “苏长青。” 顾剑白看著他,语气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篤定。 “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你自己,但你骗不了我。” “我看过你在刑部大牢面对张正尸体时的眼神。那里面的失落和悲凉,装不出来。” “我看过你在醉梦楼撕毁名画时的手,虽然在抖,但抓得很稳。那是为了大局不得不毁掉心爱之物的痛苦。” “你一直在用恶来偽装你的善。” “因为你知道,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好人是不长命的。只有装成坏人,才能活下去,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顾剑白伸出手,想拍拍苏长青的肩膀,但又收了回去。 “苏长青,你明明心怀天下,却非要装出一副奸佞模样。明明做了圣人的事,却非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你这样活著……不累吗?” 苏长青呆呆地看著顾剑白。 累吗? 真他娘的累啊。 比在公司加班熬ppt还累一百倍。 可是,我不是装的啊!我是被逼的啊! 苏长青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反驳,想告诉他系统的存在。 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看著顾剑白那双充满了信任、理解、甚至带著一丝心疼的眼睛,苏长青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这就是朋友吗? 哪怕你是个烂人,他也能在垃圾堆里找出你的闪光点,然后把它擦亮,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喝酒。” 苏长青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一抹水光。 “顾大人这酒不错。可惜,我这种人不配喝。” “你配。”顾剑白和他碰了一下碗,“这世上若你都不配,那就没人配了。” 第34章 苏兄想要,便拿去吧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喝著酒。 夕阳落下,月亮升起。 海棠树下,两个本该势同水火的人,却像是一对多年的老友,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 顾剑白的脸也红了,眼神有些迷离。 “苏兄。” 他改了称呼。 “其实,我这次来,是来辞行的。” 苏长青手一抖,酒洒出来半碗。 “辞行?你要去哪?” “雁门关。” 顾剑白放下酒碗,目光望向北方,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金戈铁马的肃杀。 “北蛮使团虽然走了,岁幣也减了。但呼尔烈那个人,我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肯吃亏的主。” “他在京城认怂,是因为他摸不清我们的底细。” “一旦他回去,发现大寧边境其实空虚得很,他一定会捲土重来。” 顾剑白握紧了拳头。 “探子回报,北蛮大军已经在边境集结。这次不是试探,是动真格的。” “陛下已经准了我的摺子。明日一早,我就要带金吾卫精锐,奔赴雁门关。” “此去,或是三年五载,或是……马革裹尸。” 苏长青的心臟猛地一缩。 雁门关。 那是大寧的北大门。如果雁门关破了,北蛮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京师。 顾剑白要去守国门。 “你非去不可?”苏长青声音乾涩。 “非去不可。”顾剑白笑了笑,“我是武將,保家卫国是本分。总不能让你一个文官,天天在前面替我们挡刀子吧?” “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苏兄你替我挡了。但这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该我去了。” 苏长青看著他。 这个傻子。 明明知道边境凶险,明明知道朝廷粮草不足,却还是要往火坑里跳。 就在这时。 苏长青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警报。 【叮。】 【系统紧急任务发布。】 【检测到宿主当前寿命赤字严重,且长期无法完成有效恶行。系统即將启动强制抹杀程序。】 【唯一自救机会:开启卖国求荣主线任务。】 【任务目標:出卖雁门关核心布防图给北蛮大军。】 【任务奖励:寿命+20年。】 【任务后果:雁门关失守,守將阵亡,北蛮入关,生灵涂炭。】 【请宿主在顾剑白出征前,获取其隨身携带的雁门关布防图副本,並交给北蛮接头人。】 苏长青手里的酒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雁门关布防图。 守將阵亡。 苏长青看著面前的顾剑白。 顾剑白就是那个守將。 系统的意思是:让我卖了顾剑白,换我自己活命。 而且是二十年的命。 这足以还清所有的债务,还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活上十年。 只要顾剑白死。 “苏兄?怎么了?”顾剑白看苏长青脸色惨白,关切地问道,“是不是酒太烈了?” 苏长青低下头,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片。 他的手在袖子里颤抖。 只要我现在灌醉他。 只要我从他怀里偷走那张图。 我就能活。 我是个奸臣啊。 奸臣不就是应该卖友求荣吗?奸臣不就是应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吗? 这不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大恶吗? 这一票干完,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千古第一奸臣!谁也洗不白我! 可是…… 苏长青抬起头,看著顾剑白。 月光下,顾剑白的脸庞刚毅而温和。 他正在给苏长青重新拿个碗,嘴里还念叨著:“这梨花白后劲大,苏兄慢点喝,別伤了身子……” 苏长青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子在割。 他想起了顾剑白在醉梦楼破门而入的那一刀。 他想起了顾剑白在大街上为他让路的那一幕。 他想起了这人刚才说的那句:“我不信你是个真奸臣。” 傻子。 究竟谁才是傻子? “顾剑白。” 苏长青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把图给我。” “什么?”顾剑白一愣。 “雁门关的布防图。”苏长青伸出手,眼神直勾勾的,“我知道你有。给我。” 顾剑白的脸色变了变。 布防图是军事绝密,除了皇帝和主帅,谁也不能看。 但他看著苏长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到了焦急,看到了恐惧,还看到了一种绝望。 顾剑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给。” 他把那份关乎国家安危、关乎他自己性命的图,放在了苏长青手里。 苏长青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你就这么给我了?”苏长青拿著图,“你不怕我是北蛮的奸细?你不怕我把这图卖了?” 顾剑白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海棠树下,解开那两匹马的韁绳。 “苏兄要这图,肯定有你的道理。” “或许是你发现了图里有漏洞,想帮我修补。或许是你觉得我不够谨慎,想替我保管。” “甚至……”顾剑白回头,深深地看了苏长青一眼。 “就算你真的把它卖了,我也信你。” “因为我相信,苏长青卖图,定是为了换回比一座雁门关更重要的东西。” “你是个下大棋的人。你的棋局我看不懂,但我愿意做你的棋子。” 顾剑白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瀟洒。 “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 “苏兄,这图你留著吧。若是觉得图上有问题,就修书给我。” “走了!” “不用送!” 顾剑白一夹马腹,那匹红色的汗血宝马一声长嘶,直接跃过了苏府的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苏长青一个人,手里捏著那份沉甸甸的布防图,站在院子里发呆。 夜风很冷。 苏长青觉得浑身冰凉。 “疯子……”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消失的方向,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你就这么信我?你就这么把命交给我了?” “我是要卖了你啊!我是要拿你的命换我的命啊!” 苏长青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对系统大喊: “系统!我接任务!” “不就是卖国吗?老子干了!” “但是你给我听好了……” 苏长青从地上站起来,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狰狞,那是比恶鬼还要可怕的眼神。 “我要卖的,不是真的图。” “我要造一张假的!” “我要让北蛮的大军,拿著这张假图,走进顾剑白的包围圈!” “我要让那十万蛮兵,给老子祭旗!” 【系统警告:偽造布防图属於欺诈行为,可能导致任务失败,宿主將被抹杀。】 “失败就失败!抹杀就抹杀!” 苏长青把那坛梨花白狠狠摔碎在地上。 “老子这辈子没贏过,就想贏这一回!” 第35章 被坑了艹 夜色如墨,残月如鉤。 京城西郊,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这里平时连乞丐都不愿意来,因为据说闹鬼。 但今晚苏长青来了。 他穿著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脸上蒙著布,怀里揣著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那是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根据顾剑白给他的真图,精心偽造的“雁门关布防图”。 “顾剑白那个蠢货……” 苏长青蹲在神像后面的阴影里,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他居然真的把真图给我了。我要是不干点什么,都对不起他。” 苏长青是个有原则的奸臣。 系统要他卖国,要他引发边境溃败。 好,他卖。 但他卖的是假货。 他在图上动了手脚。把原本的沼泽地画成了平原,把险峻的死路画成了粮道,把顾剑白设下的伏击圈画成了防御薄弱点。 只要北蛮人信了这张图,敢照著走,那就是十万大军排队送人头。 “系统只说让我出卖布防图,又没说必须是真的。” 苏长青在心里跟系统卡bug。 “我把图给他们了,任务就算完成了吧?至於他们能不能打贏,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业务能力问题了。” 苏长青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既完成了通敌卖国的奸臣任务,又坑杀了敌军,保住了顾剑白。 贏麻了!老子真聪明! “咕咕——” 庙外传来两声夜猫子的叫声。 这是接头的暗號。 苏长青精神一振,紧了紧怀里的油纸包。 他之前通过黑市放出了风声,说手里有硬货,北蛮留在京城的探子很快就咬鉤了,约定今晚在这里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图。 “来了!”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贪婪的卖国贼。 破庙的门被推开。 一阵阴风卷著枯叶吹了进来。 三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提著刀,眼神阴冷,身上带著一股浓重的杀气。 苏长青从神像后面走出来,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猥琐的语调说道: “钱带来了吗?” 为首的黑衣人停下脚步,打量了苏长青一眼。 “东西呢?”黑衣人声音沙哑。 “在这。”苏长青拍了拍胸口,“雁门关布防图,独此一份。两万两,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他特意把价钱喊得高高的,为了凸显自己贪財的人设。 黑衣人冷笑一声。 “两万两?” “苏大人,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苏长青一愣。 苏大人? 他蒙著面呢!而且他特意变了声!对方怎么知道他是苏大人? “你怎么知道是我?”苏长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感觉有点不对劲。 如果是北蛮的探子,应该称呼他为先生或者阁下,怎么会一口叫破他的官身? 黑衣人缓缓拔出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整个京城,除了新任左都御史苏长青,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插手雁门关的事?” “苏长青,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不属於你的蛋糕。” “蛋糕?” 苏长青懵了。 什么蛋糕?我这是在卖国啊!难道卖国这行也有行业竞爭?也有地盘划分? “我家主人说了。”黑衣人一步步逼近,“雁门关的生意,只有他能做。你想截胡?想黑吃黑?那是找死。” 苏长青脑子里灵光一闪。 主人?生意? 他突然想起了死去的兵部侍郎张正,想起了那个一直隱藏在幕后的吏部尚书。 原来如此! 这帮人根本不是北蛮的探子! 这是吏部尚书派来的杀手! 那个老东西才是真正的卖国贼!他也在卖雁门关的情报! 他以为苏长青是来抢生意的,或者是来钓鱼执法的,所以派人来灭口! “臥槽!” 苏长青心態崩了。 “误会!都是误会!”苏长青举起双手,一边后退一边大喊。 “大家是同行!同行何必为难同行?我可以分你们一半,不,全给你们!这生意我不做了!” “晚了。” 黑衣人根本不听解释,“只有死人,才不会抢生意。” “杀!” 三个黑衣人同时暴起,三把长刀封死了苏长青所有的退路。 苏长青绝望了。 他是个文官啊!虽然有免死金牌,但这荒郊野岭的,人家把他剁碎了餵狗,皇帝也不知道啊! “救命啊!杀人啦!” 苏长青发出了悽厉的惨叫,本能地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当成暗器砸了过去。 “图给你们!別杀我!” 油纸包砸在中间那个黑衣人的脸上,散落开来。 那是他画了一晚上的假图。 黑衣人看都没看一眼,一刀劈开那张图,刀势不减,直奔苏长青的脑门。 完了。 苏长青闭上了眼睛。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没学会武功。 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个武林高手,把这帮不讲道理的杀手全突突了。 就在刀锋即將触碰到苏长青鼻尖的那一剎那。 “鏘!”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火星四溅。 苏长青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被人拦腰抱住,就地一滚。 “苏兄!低头!” 那个熟悉的声音,如同天籟般在耳边炸响。 苏长青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顾剑白。 他没有穿鎧甲,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常服。手里提著那把绣春刀,宛如一尊战神,硬生生挡住了三个杀手的必杀一击。 “顾剑白?!” 苏长青惊呆了,“你不是走了吗?你不是去雁门关了吗?” “我放心不下你。” 顾剑白头也不回,声音沉稳有力,“我知道你要干大事,但我怕你身边没人护著。” “幸好,我赶回来的及时。” 原来,顾剑白出城后,越想越不对劲。 苏长青要走了布防图,肯定有大动作。以苏长青的性格,绝对是要以身犯险。 所以他让大军先行,自己单枪匹马杀了个回马枪,一路循著踪跡追到了这里。 “找死!” 三个黑衣人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还是金吾卫指挥使顾剑白,顿时杀心更起。 “连顾剑白一起杀!主人说了,挡路者死!” 这三个杀手显然是死士,武功极高,招招致命。 顾剑白虽然武艺高强,但他刚才为了救苏长青,硬接了三刀,气息有些不稳。 而且他没穿鎧甲,只能凭一把刀和三人周旋。 “苏兄!躲好!” 顾剑白大喝一声,主动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杀气纵横。 第36章 草擬吗我非得整死你 苏长青躲在供桌底下,看著顾剑白在三个高手的围攻下左支右絀。 “噗!” 一把长刀划过顾剑白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月白色的长衫。 “顾剑白!”苏长青心臟都要停跳了。 顾剑白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將偷袭者的手臂斩断。 他就像个不知疼痛的铁人,死死守在苏长青面前,一步不退。 “快走……”顾剑白咬牙喊道,“苏兄,带著证据走!” 苏长青看著那个血淋淋的背影。 那本来是应该在边疆驰骋的背影,现在却因为保护他这个奸臣,被困在这个破庙里。 愤怒。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从苏长青心底爆发出来。 “我不走!” 苏长青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手里抓著一个香炉。 “去你妈的吏部尚书!去你妈的同行竞爭!” “敢动老子的朋友!老子跟你们拼了!” 苏长青大吼一声,把手里的香炉狠狠砸向其中一个黑衣人。 “砰!” 香炉砸偏了,砸在了柱子上。 但这一声响,分散了杀手的注意力。 顾剑白抓住机会,绣春刀化作一道流光。 “斩!” 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 剩下的那个杀手见势不妙,想要跳窗逃跑。 “哪里跑!” 顾剑白手中的刀直接甩了出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噗嗤!” 长刀贯穿了杀手的后心,把他钉死在窗框上。 战斗结束。 破庙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瀰漫。 顾剑白晃了两下,单膝跪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顾剑白!” 苏长青连滚带爬地衝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你別死啊!你要是死了,我这卖国贼当给谁看啊!” 顾剑白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明亮。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张被劈成两半的地图上。 那是苏长青画的假图。 顾剑白捡起半张残图,借著月光看了一眼。 图上,雁门关外的几条绝路被標註成了生路,而真正的防御重点被画成了空虚之地。 顾剑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了看图,又看了看地上的杀手尸体,最后看向一脸紧张的苏长青。 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在他脑海里瞬间成型。 “苏兄……” 顾剑白的声音颤抖著,带著一种深深的震撼和心疼。 “原来,这就是你的计划。” 苏长青一愣:“啊?” 顾剑白指著那张假图,眼中含泪: “你要走真图,不是为了卖,而是为了照著真图,画这张足以坑杀十万大军的假图!” “你知道朝中有內奸在卖国,你知道真的布防图很可能已经泄露了。” “所以,你將计就计!” “你假装自己是个贪財的奸臣,放出风声要卖图,就是为了把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引出来!” “你想用这张假图,替换掉內奸手里的真图!或者通过这次交易,让对方以为你手里有更真实的情报,从而干扰他们的判断!” “你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做诱饵!” “如果我没来,你是不是打算和这些杀手同归於尽?是不是打算用这张假图骗取他们的信任,然后把这致命的假情报送给北蛮人?” 顾剑白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看透了真相。 “苏兄!” 顾剑白一把抓住苏长青的手,那只手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跡。 “你是文官啊!” “这种刀口舔血、以命换命的脏活累活,该让我们武人来干啊!” “你的手,是用来拿笔安天下的,不该沾这种血!”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那张真诚的脸,看著他背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我真的是想卖国赚点钱,虽然是假图,但我初心是坏的啊。 想解释,我不知道有同行竞爭,我是被误伤的。 但是,看著顾剑白为了救他而受的伤。 苏长青发现,自己那句“我是奸臣”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行吧。” 苏长青垂下头,无力地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粗鲁地撕开顾剑白的衣服,给他上药。 “下次……” 苏长青一边撒药,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下次再敢一个人回来送死,我就真的把真图卖给北蛮人!让你死在雁门关!” 顾剑白疼得呲牙咧嘴,却笑得很开心。 “好。下次一定带上金吾卫,保护苏兄的大计。” “保护你大爷!” 苏长青在他伤口上狠狠按了一下。 “疼疼疼……” 就在这时,系统那该死的提示音又来了。 【叮。】 【检测到宿主偽造军事地图,试图进行诈骗性卖国交易。】 【奸臣点数+10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剧情反转。】 【您的“黑市交易”成功引出了吏部尚书豢养的死士集团,暴露了真正的卖国势力。】 【您的假图被顾剑白视为最高级別的反间计。】 【虽然交易失败,但您的行为客观上保护了真正的布防图安全,並加深了与大寧战神的羈绊。】 【功德判定:孤胆英雄,以身饲虎。】 【扣除寿命:3年。】 【当前寿命余额:-13年186天。】 苏长青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 十三年了。 这债是还不清了。 他看著顾剑白,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顾剑白。” “嗯?” “你欠我一条命。”苏长青说,“不是你救了我,是我救了你。这假图本来是要帮你坑蛮子的,结果先把你坑了一刀。” “好。我欠你的。” “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著还。” “滚!” 苏长青骂了一句。 “谁要跟你下辈子!下辈子我要当个真正的坏人,离你这种圣母远点!” 两人互相搀扶著,走出了破庙。 身后,是三具杀手的尸体。 而前方,是更加凶险的京城朝堂。 吏部尚书既然已经动手了,那就说明,真正的决战,就要来了。 苏长青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 图没了。 钱没赚到。命又扣了。 但是…… 他看了看身边这个傻笑的顾剑白。 “算了。” 苏长青在心里对自己说。 “反正都是负翁了,再负点也无所谓。” “先把那个吏部尚书搞死再说。敢抢老子的生意,还敢动老子的人,真当我是软柿子吗?” 奸臣的报復心,可是很强的。 第37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苏长青是真急了。 这不仅是私仇,更是为了自保。 吏部尚书既然已经动了杀心,那就必须先下手为强。 这就是奸臣的逻辑:你不仁,別怪我不义。 “把你的人叫来。”苏长青指著地上的尸体,“把这三个死鬼抬上,咱们去敲登闻鼓!” 顾剑白一愣:“登闻鼓?那是那是只有天大冤情才能敲的,深更半夜敲鼓惊驾,可是死罪……” “我有免死金牌,我怕死?”苏长青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我就要闹大!闹得越大,那个老东西死得越快!” …… 寅时。 紫禁城午门外,那面沉寂了许久的登闻鼓,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咚!咚!咚!” 苏长青抡著鼓槌,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怨气都砸出来。 “杀人啦!谋杀钦差啦!吏部尚书造反啦!” 这一嗓子,把刚睡下的皇帝震醒了,也把准备上朝的文武百官嚇懵了。 金鑾殿上。 苏长青披头散髮,一身夜行衣,指著大殿中央那三具血淋淋的尸体,声泪俱下地控诉: “陛下!臣冤枉啊!臣本来在城外破庙……呃,夜观天象!结果这三个杀手衝出来就要砍臣的脑袋!” “他们亲口承认,是吏部尚书李林甫派来的!说是嫌臣挡了他的道!” “若不是顾指挥使拼死相救,臣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站在百官前列的吏部尚书李林甫,此时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没想到苏长青这么疯。 按照官场规矩,斗爭都是在暗处进行的。 哪有直接把杀手尸体抬到金鑾殿上来的?这不是掀桌子吗? “你血口喷人!”李林甫指著苏长青怒喝,“你说是我派的就是我派的?证据呢?” “证据?”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顾剑白,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上的血跡还没干,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逼得周围官员纷纷后退。 顾剑白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那是从杀手身上搜出来的。 “啪。” 腰牌扔在李林甫脚下。 “李大人,这块李府影卫的牌子,您不会不认识吧?还有这刀上的钢印,可是工部特批给您府上护院用的。” 顾剑白声音冷冽,“另外,我们在破庙里,还搜到了李大人您写给杀手的密信,让他们务必带回苏大人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皇帝赵致眼神如刀,看向李林甫。 李林甫彻底慌了。 他以为苏长青是去卖图的,所以才派人去抢图。这要是说出来,那就是不打自招。 “这……这……” “陛下!”苏长青补刀,“臣当时身上只有一份从顾大人那借来看的雁门关布防图!李大人派人来抢,莫非是想通敌卖国?!” 苏长青这话,七分真,三分假,逻辑闭环。 李林甫两眼一翻,完了。 被苏长青这个搅屎棍给绕进去了! “拿下!” 皇帝赵致早已对李林甫把持朝政不满,如今有了铁证,哪里还会手软? “吏部尚书李林甫,蓄养死士,谋害钦差,意图通敌!即刻下狱!抄家!灭三族!” 隨著李林甫被御林军拖下去,那悽厉的求饶声在大殿上迴荡。 苏长青站在大殿中央,看著那个倒台的庞然大物,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爽! 这就是奸臣的快乐吗? 我看谁不顺眼,我就弄死谁。黑吃黑,果然是最快的上位捷径。 他转头看向顾剑白,挤了挤眼睛。 意思是,哥们儿这波配合怎么样? 顾剑白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回了一个“算你狠”的眼神。 【叮。】 【检测到宿主在大殿之上公然构陷朝廷重臣,手段卑劣,睚眥必报。】 【奸臣点数+1500。】 【但是。】 【你成功剷除了一代权奸,肃清了朝纲。】 【功德判定:除恶务尽。】 【扣除寿命:2年。】 【当前寿命余额:-15年186天。】 苏长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算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十五年就十五年吧,反正老子现在有免死金牌,死不了。 然而,还没等他鬆口气。 “报——!” 一名浑身插著令旗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衝进大殿。 “八百里加急!北蛮大军异动!昨夜突袭雁门关外三座烽火台!先锋部队五万铁骑,距离雁门关已不足百里!” “什么?!”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怎么会这么快?” “不是刚谈好减半岁幣吗?” “这帮蛮子果然背信弃义!” 皇帝赵致猛地站起来:“雁门关守將何在?可能抵挡?” “回陛下,雁门关守將……老迈怯战,请求援兵!且关內粮草不足,恐怕守不住三天!” 三天。 一旦雁门关破,京城就是待宰的羔羊。 大殿內一片死寂。刚才还因为扳倒权奸而兴奋的大臣们,此刻个个缩著脖子,生怕被点名出战。 “谁愿领兵出征?”赵致的声音都在抖。 没人吭声。 大家都不傻。北蛮铁骑凶猛,又是突袭,这时候去就是送死。 苏长青缩了缩脖子。 这种时候,还是当缩头乌龟比较安全。他又不是武將,这锅轮不到他背。 “臣,愿往。”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苏长青心头一跳,猛地转头。 只见顾剑白一步踏出,身上的血衣未换,却更显杀气凛然。 “金吾卫指挥使顾剑白,请战!” “顾爱卿……”赵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你身上有伤……” “皮肉伤,不碍事。” 顾剑白跪地,叩首。 “京城无险可守,雁门关若失,大寧危矣。臣受国恩,当以死报国。臣愿领金吾卫三千精锐,即刻驰援雁门关!” 三千对五万。 而且还是守一座粮草不足的孤城。 这就是去送死。 苏长青急了。 他顾不上什么朝堂礼仪,衝上去一把拉住顾剑白的胳膊,压低声音骂道: “你疯了?三千人去填牙缝吗?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昨晚流了那么多血,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顾剑白转头看著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苏兄。” 他轻轻拨开苏长青的手,“我不去,谁去?难道让你去?” “让別人去啊!满朝武將死绝了吗?”苏长青指著周围那帮低著头的武官,“实在不行就议和!给钱!给女人!反正不能去送死!” 这是苏长青的真心话。 什么家国大义,在他看来都不如活著重要。 顾剑白笑了。 他站起身,替苏长青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激动而弄乱的衣领。 “苏兄,你这人,就是嘴硬。” “你若真想议和,昨晚就不会为了那张布防图拼命了。” 顾剑白退后一步,对著苏长青,也对著满朝文武,大声说道: “此去雁门,九死一生。”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虽千万人,吾往矣。” 说完,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第38章 运粮 “顾剑白!” 苏长青在后面喊了一声。 顾剑白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摆了摆手。 “苏大人,京城这烂摊子,就交给你了。” …… 一个时辰后。 德胜门外。 顾剑白一身银甲,胯下白马,身后是三千视死如归的金吾卫。 秋风萧瑟,捲起漫天黄沙。 並没有什么十里相送,因为大军出发得太急。 只有苏长青一个人,骑著一匹看起来有点像驴的劣马,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顾剑白!站住!” 顾剑白勒住马,看著追上来的苏长青,有些意外:“苏兄?你来送我?” “送你大爷!” 苏长青翻身下马,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衝到顾剑白马前,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狠狠地砸在顾剑白的护心镜上。 “拿著!” 顾剑白接住银票,愣了一下:“这是……” “这是老子贪污来的!” 苏长青恶狠狠地说,“本来打算用来买宅子娶媳妇的!现在全给你!到了那边,別亏待了兄弟们!买点肉吃!別像在冀州似的喝臭肉汤!” 顾剑白看著手里那一叠带著体温的银票,少说也有几万两。 他知道,这恐怕是苏长青全部的家底了。 “苏兄……” “別废话!还有这个!” 苏长青又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扔给顾剑白。 “这是我去太医院偷拿的最好的金疮药,还有千年人参片。你要是敢死,我就去把你坟刨了,把这些药都餵狗!” 苏长青骂骂咧咧。 “顾剑白,你听好了。” “咱俩不是朋友,你是官,我是贼,咱俩尿不到一个壶里。” “但是你欠我一条命。昨晚那三刀,是你替我挡的。这人情我不喜欢欠著。” “所以,你给我活著回来。” “你要是死了,这笔帐就烂了。我苏长青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顾剑白看著眼前这个口是心非、明明担心得要死却非要装出一副討债嘴脸的男人。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男人之间,不需要那些。 顾剑白收好银票和药,俯下身伸出拳头。 “好。为了还债,我也得活著。” 苏长青看著那个拳头,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自己的拳头,狠狠地碰了一下。 “砰。” “走了!” 顾剑白直起身,一挥马鞭。 “全军出击!目標雁门关!”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捲起烟尘滚滚。 苏长青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土。 他看著顾剑白消失在烟尘中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傻逼。” “真的是个大傻逼。” 骂完之后,苏长青转过身,看向巍峨的京城城墙。 顾剑白去拼命了。 那这后方,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系统。” 苏长青在心里冷冷地喊道。 【宿主有何吩咐?】 “我现在欠你十五年命,对吧?” 【是的。】 “好。” 苏长青眯起眼,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那我就再借点。” “那帮管粮草的户部官员,是不是还没死绝?那个剋扣军餉的兵部新侍郎,是不是还活著?” “顾剑白在前线杀敌,要是这帮孙子敢在后面拖后腿……” “老子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奸臣手段!” “抄家!必须抄家!这次我要把这京城的地皮,都给刮下一层来!” 【检测到宿主杀心暴起,意图实施大规模政治清洗。】 【奸臣潜力评级:s级。】 苏长青翻身上了那匹劣马,一抽屁股。 “驾!回城!杀人去!” 风中,似乎传来了磨刀的声音。 回到京城的苏长青,就像是一头饿疯了的狼闯进了羊圈。 他现在欠了系统將近十四年的命。这笔债像座大山一样压在他头顶,让他吃饭不香,睡觉不稳。 “必须搞事!搞大事!” 苏长青坐在户部的大堂上,手里拿著一根从顾剑白那顺来的马鞭,把桌子敲得震天响。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苏……苏大人,您这是……” “粮草呢?” 苏长青指著空荡荡的帐本,咆哮道。 “顾剑白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面给他断粮?这就是你们户部的办事效率?” 户部尚书苦著脸:“大人,不是下官不拨粮。实在是路途遥远啊!京城到雁门关,千里迢迢。沿途要经过七个州府,十八个关卡。” “那是官面上的。私底下还有黑风寨、猛虎岗等十几股土匪。” “咱们运十万石粮食出去,沿途州府要漂没三成,车马劳顿吃掉两成,土匪路霸再劫走两成……等到了雁门关,能剩下一万石就算烧高香了。” 苏长青一听,眼睛亮了。 还有这好事? 运十万剩一万?这也太败家了吧! “这怎么行!”苏长青虽然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必须足额送到!少一粒米都不行!” “那……除非派大军护送……” “派什么大军!京城哪还有兵?” 苏长青眼珠子一转,一个绝妙的主意浮上心头。 既然正规渠道运粮损耗这么大,那如果我找个更黑、更贪、更无法无天的人去运呢? 那岂不是连那一万石都剩不下? 到时候前线断粮,顾剑白兵败,虽然苏长青不想顾剑白死,但他可以提前准备好跑路的马车去接应啊! 只要粮草没了,那就是“用人失察”的大罪! “我要换人!” 苏长青猛地站起来,脸上露出了奸臣標誌性的阴笑。 “去天牢!把那个死刑犯,叫什么来著金牙张!给我提出来!” 户部尚书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金牙张?!那个京城最大的走私贩子?那个杀人越货、黑白通吃的黑道巨擘?大人,万万不可啊!那是个餵不熟的狼啊!” “我就要狼!” 苏长青一挥鞭子,“羊怎么能护住粮草?只有比土匪更狠的土匪,才能把粮食送到!” 送到个屁。 苏长青心想:把十万石粮食交给一个走私贩子,那就是肉包子打狗。金牙张肯定会半路把粮食卖了,然后跑路。 完美! …… 半个时辰后。 天牢门口。 一个满脸横肉、镶著一颗大金牙的壮汉被带了出来。他手脚上戴著重镣,但眼神依然凶悍,透著一股亡命徒的狠劲。 金牙张。京城地下世界的传奇,因为走私军械被判了秋后问斩。 “你就是苏长青?” 金牙张看著面前这个瘦弱的文官,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颗標誌性的大金牙。 “听说你最近挺狂啊?怎么,想拿爷的人头去邀功?” 苏长青屏退左右,只留下那个心腹锦衣卫,然后凑到金牙张面前。 “想活命吗?”苏长青问。 “废话。” “给你个活儿。”苏长青指了指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粮车,“十万石粮食,运到雁门关。只要你能把这批货运出去,我就免了你的死罪。” 金牙张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苏长青:“运粮?就这么简单?你不怕我半路带著粮食跑了?” 第39章 后勤鬼才,知人善任 苏长青笑了。 他拍了拍金牙张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暗示。 “老张啊,你是干什么的?走私的啊!” “这十万石粮食交给你,路上怎么走,走哪条道,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 苏长青特意加重了语气: “不管你是卖了,还是吃了,或者是丟了……咳咳,总之,你要发挥你的特长!要黑!要狠!要不择手段!懂吗?” “別给我讲什么仁义道德,也別讲什么官场规矩。我就看中你是个坏人!” 金牙张看著苏长青那双“真诚”的眼睛,陷入了沉思。 这位苏大人,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发挥特长?不择手段? 他是想让我用黑道的法子运粮? 还是说……他是想借我的手,去收拾沿途那些贪官污吏和绿林响马? “苏大人。” 金牙张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凶光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我懂了。” “朝廷里的那帮废物运不了粮,因为他们守规矩,怕事。” “但您不一样。您这是以毒攻毒!您是想让我这把黑刀,去砍开那条烂透了的粮道!” 苏长青:“?” 你懂什么了? 我没那个意思啊!我就是想让你贪污啊! 但金牙张已经单膝跪地,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人放心!这活儿,我接了!咱们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既然接了鏢,那就是把命搭上,也得把货送到!” “而且……”金牙张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沿途那些想占便宜的王八蛋,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苏长青看著金牙张那副“我要大开杀戒”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剧情……怎么感觉有点偏? 不过转念一想,金牙张是走私贩子,本性难移。面对十万石粮食的诱惑,他能忍住不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去吧!” 苏长青大手一挥,把那块代表著运粮官身份的令牌扔给他。 “给我放开了干!出了事,我顶著!” …… 金牙张带著十万石粮食出发了。 和他一起出发的,还有他那一帮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徒子徒孙,个个都是亡命徒。 满朝文武都疯了。 “荒唐!简直荒唐!” “让死囚运军粮?这是把肉送进狼嘴里啊!” “苏长青这是通敌!这是资敌!” 弹劾的摺子像雪花一样飞进宫里。皇帝赵致也有些坐不住了,把苏长青叫去问话。 苏长青梗著脖子,一副“我就烂”的態度:“陛下,正规军运粮十不存一,臣这是死马当活马医。要是金牙张贪了,臣愿提头来见!”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反正我有免死金牌,提头是不可能提头的,最多辞官跑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 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运粮队在保定府失踪了!” “报!金牙张並没有走官道,而是钻进了太行山!” “报!沿途州府传来消息,说金牙张拒绝接受盘查,还打伤了税吏,抢了关卡!” 苏长青听著这些消息,每听一条,都要多吃一碗饭。 太好了! 失踪了?肯定是分赃去了! 打伤税吏?这是暴力抗法啊! 抢了关卡?这是造反啊! 稳了!这次真的稳了!顾剑白那边肯定要断粮了,我得赶紧准备跑路的细软了。 然而。 半个月后。 一封来自雁门关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金鑾殿上。 “大捷!雁门关大捷!” “顾將军率军夜袭北蛮大营,烧毁敌军粮草,斩首三千!” “且……且粮草已到!军心大振!” 苏长青正蹲在角落里打瞌睡,听到这话,猛地跳了起来。 “什么?粮草到了?” “到了多少?”苏长青急切地问传令兵,“是不是只剩渣了?” 传令兵一脸古怪,似乎自己都不敢相信: “回苏大人,粮草……到了十二万石。” 大殿上一片死寂。 苏长青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十二万?我明明只发了十万啊!那两万难道是粮食自己在路上生崽了?” 传令兵从怀里掏出一封顾剑白的亲笔信,递给苏长青。 “顾將军在信里都说了。” 苏长青颤抖著手打开信。 【苏兄亲启:】 【见信如晤。兄之手段,弟已拜服。】 【金牙张真乃奇人也!此人不仅深諳绿林黑话,更兼具土匪的狠辣与商人的精明。】 【他没走官道,避开了沿途层层盘剥的贪官污吏。】 【他专走黑道,利用他在绿林的名声,不仅通过了黑风寨等地,还反手给那些土匪下套!】 【他在太行山,黑吃黑了三股打劫粮草的流寇,抢了他们囤积多年的赃粮两万石!】 【他在路过某贪官防区时,更是直接带人衝进县衙,把那贪官准备倒卖的官粮也给抢了!】 【他说,这是苏大人的命令:要黑!要狠!要不择手段!】 【如今粮草充足,將士们吃著从土匪那抢来的肉,士气爆棚。金牙张更是一战成名,被军中兄弟尊称为“粮草义王”。】 【苏兄不拘一格降人才,以此等恶人制恶人,把大寧朝最烂的粮道变成了最肥的补给线。真乃神来之笔!】 【弟,顾剑白顿首。】 信纸从苏长青手中滑落。 他呆呆地看著大殿的天花板。 “黑吃黑……” “抢土匪……” “十二万石……” 苏长青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我让你去贪污,你他娘的去剿匪了? 我让你去败家,你他娘的去进货了? 你是走私贩子还是运输大队长啊? “哈哈哈哈!” 皇帝赵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好!好一个苏长青!好一个金牙张!” “朕以前只知道用君子治国,却忘了这世上还有『恶人自有恶人磨』的道理!” “苏爱卿,你这一招『以毒攻毒』,给朕上了一课啊!” “传旨!赦免金牙张死罪,封为『督粮游击將军』!苏长青举荐有功,赐……” “別赐了!” 苏长青突然发出一声哀嚎。 “陛下,求您別赐了!臣受之有愧啊!” 臣受的是內伤啊! 【叮。】 系统提示音虽迟但到,且带著一丝嘲讽。 【检测到宿主启用死囚运粮,手段极其违规,且纵容手下沿途抢劫,虽然抢的是土匪和贪官。】 【奸臣点数+10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后勤奇蹟。】 【您的“黑道运粮法”不仅解决了困扰大寧多年的粮草损耗问题,还顺手剿灭了沿途匪患,净化了地方治安。】 【十万变十二万,这是奇蹟。】 【顾剑白因此大胜,边境危机缓解。】 【功德判定:后勤鬼才,知人善任。】 【扣除寿命:2年。】 【当前寿命余额:-15年186天。】 苏长青两眼发黑,扶著柱子才没倒下去。 十七年了。 杨过等小龙女也就十六年啊! 我这债还要还多久? “苏大人?”旁边的户部尚书一脸崇拜地凑过来,“那个……下官想请教一下,下批粮草什么时候运?能不能……能不能也带上下官的人去学习一下『先进经验』?” “滚!” 苏长青一脚踹过去。 “都给我滚!” “以后谁再跟我提运粮,我跟谁急!” 苏长青衝出大殿,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 冬天到了。 西北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冷啊……” 苏长青紧了紧身上的官袍。 突然,一个更加恶毒的主意冒了出来。 天冷了,前线肯定缺棉衣吧? 要是让士兵们穿上那种黑心棉……那种又不暖和又硬、一动就掉渣的垃圾棉衣。 那战斗力肯定大打折扣! 到时候冻死几个,引发个譁变什么的…… 苏长青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就不信了!运粮你能黑吃黑,做衣服你还能给我做出花来?” “这次,我要亲自採购!” “我要去收全天下最烂的棉花!” 苏长青狞笑著,走向了寒风中。 第40章 黑心棉 京城的冬,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北风卷著哨音,像把剔骨刀一样刮过朱雀大街。 户部衙门的后堂里,烧著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但苏长青的心里却冷得像冰窖。 他看著手里那张最新的寿命帐单:-17年186天。 “十七年啊……” 苏长青嘆了口气,把帐单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报——!” 户部侍郎捧著一叠摺子跑进来,冻得鼻涕横流。 “大人!前线急报!雁门关大雪封山,气温骤降至滴水成冰!將士们的夏衣单薄,已经有不少人冻伤了!顾將军请求火速拨发冬衣棉袄二十万套!” 苏长青眼睛一亮,蹭地一下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冬衣?好啊!太好了!” 冬天,那是奸臣最好的盟友啊! 若是让那二十万大军在冰天雪地里没衣服穿,或者穿得像纸一样薄,那战斗力还不直接归零? 到时候北蛮子一衝,大寧军队冻得手都僵了,拿不住刀,那还不兵败如山倒? “传皇商!我要亲自採购!” 苏长青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採购可是个肥差,里面的油水足以让人滑倒。 我要贪污!我要买假货!我要做黑心棉! …… 半个时辰后。 京城最大的皇商,万宝楼的王掌柜,带著几个伙计,抬著几口大箱子进了户部。 “草民叩见苏大人!” 王掌柜满脸堆笑,“听说大人要採购冬衣,草民特意带来了今年最好的样品。” 他打开第一口箱子。 里面是一团团洁白如雪、轻柔如云的丝绵。 “大人请看。”王掌柜拿起一团丝绵,得意地介绍,“这是江南新贡的雪丝绵。采自头茬桑蚕丝,轻薄透气,柔软亲肤,穿在身上一点都不显臃肿,就像没穿一样!而且款式精美,绣工……” “多少钱?”苏长青打断了他。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回大人,这雪丝绵贵是贵了点,一套冬衣得五两银子。但绝对是精品!给將士们穿上,那是体面!” “五两?” 苏长青冷笑一声,抓起那团丝绵,像是抓著一团垃圾。 “这玩意儿轻飘飘的,风一吹就透了,能保暖?” “大人,这……” “而且这么贵,我怎么……咳,朝廷怎么负担得起?” 苏长青把丝绵扔回箱子里,一脸嫌弃。 “不要!太好了!太贵了!我不喜欢!” 王掌柜愣住了。这年头还有嫌东西太好的? “那……大人想要什么样的?” 苏长青眯起眼,露出了一个奸商的表情。 “我要便宜的。最便宜的。” “最好是那种没人要的、陈年的、发黄髮硬的旧棉花。” “布料也不要这种细棉布,给我用最粗的麻布!扎肉的那种!” 王掌柜嚇了一跳:“大人!那种陈年死棉花,都不保暖啊!而且那是给穷人填炕席用的,给將士们穿……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少废话!” 苏长青一拍桌子,“我就问你有没有!没有我就换人!” “有!有!”王掌柜擦著冷汗,“城郊仓库里倒是有一批积压了十年的陈棉,都结块了,顏色也发黑了,那是准备当引火柴烧的……” “就要那个!” 苏长青大喜,“多少钱?” “那东西不值钱,五钱银子能做一套……” “好!就按五钱算!”苏长青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朝廷拨下来的款子是按每套二两算的。 我花五钱买垃圾,剩下的一两五钱……嘿嘿嘿,全是我的! 二十万套,那就是三十万两啊! 这波血赚! “听著!”苏长青恶狠狠地嘱咐道。 “做衣服的时候,给我往死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虽然是垃圾棉花,但分量得足!我要让这衣服重得像盔甲一样,穿上之后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用陈年死棉花,保暖性差,冻死他们。 用粗麻布,磨破他们的皮。 往死里塞,增加重量,让他们行动迟缓,变成活靶子。 最重要的是,这棉袄肯定巨丑无比,严重打击士气! …… 半个月后。 雁门关。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狂风卷著大雪,能见度不足五步。 城墙上,大寧的守军们正缩在墙垛后面,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 “哎,听说了吗?朝廷的冬衣到了。” “到了有啥用?听说是那个奸臣苏长青採购的。上次运粮虽然是个误会,但他贪財的名声可是真的。这次肯定又是剋扣军餉,给咱们发纸糊的衣服。” 士兵们正抱怨著,运送物资的车队进了关。 领头的正是“粮草义王”金牙张。 “兄弟们!发衣服啦!” 金牙张大嗓门一喊,“都来领!苏大人特意嘱咐了,这是加厚版!” 士兵们半信半疑地围了过去。 当第一件棉袄被拿出来的时候,全场沉默了。 丑。 太丑了。 那是一种灰扑扑的、土黄色的粗布,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 而且那造型……臃肿得像个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死沉死沉。 “这……这是给人穿的?” 一个老兵油子狐疑地捏了捏,然后用力一撕。 “刺啦。” 粗布裂开,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不是雪白的,而是焦黄焦黄的,甚至带著点黑褐色,硬邦邦的结成了一块一块。 “黑心棉!” 老兵惊呼,“这是陈年死棉花啊!苏长青那个狗官!他竟然给咱们穿这种垃圾!” “这也太欺负人了!” “老子在前线卖命,他在后面贪污?” 士兵们愤怒了。 但愤怒归愤怒,冷是真的冷。 顾剑白走了过来,看著那些丑陋的棉衣,也皱了皱眉。 “苏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顾剑白拿起一件,直接套在了身上。 “穿!” 顾剑白下令,“不管是什么棉,能挡风就行!” 士兵们无奈,只能一个个像套麻袋一样,把自己塞进了那沉重的棉袄里。 刚一穿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嗯? 怎么……有点热? 第41章 好硬的黑心棉 与此同时。 雁门关外十里,北蛮大营。 呼尔烈正带著五万精锐,趴在雪窝子里埋伏。 他们身上穿著羊皮袄,虽然防风,但在这种零下三十度的极寒天气里,只要不动,寒气还是会顺著缝隙钻进来。 “王子,咱们什么时候冲?”副將冻得牙齿打颤。 “再等等。” 呼尔烈狞笑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结霜。 “我收到线报,那个贪官苏长青给大寧军队发了一批黑心棉!那是陈年旧货,根本不保暖!” “这种鬼天气,不出两个时辰,他们就会被冻僵。到时候,咱们衝进去,就像砍瓜切菜一样!” “大寧完了!这次我要活捉顾剑白!” 两个时辰过去了。 北蛮士兵们冻得眉毛都白了,手脚失去了知觉,不少人的刀都冻在了手上。 “差不多了!” 呼尔烈大喝一声,拔出弯刀。 “勇士们!大寧人已经冻成冰雕了!杀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杀啊!” 五万北蛮铁骑,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冲向雁门关。 然而,当他们衝上城头的时候,却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大寧的士兵们,一个个肿得像球一样,正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冻僵。 相反,因为穿得太厚,不少人脸上还掛著汗珠,正在用雪擦脸降温。 “蛮子来了!” “兄弟们!活动活动筋骨!这衣服太热了,正好出出汗!” 顾剑白一马当先,身上的粗布棉袄虽然丑,但厚实得像是一层软甲。 “杀!” 大寧士兵们挥舞著战刀,迎了上去。 接下来的战斗,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北蛮士兵因为在雪地里趴了太久,手脚僵硬,动作迟缓。 而大寧士兵,因为身上裹著几十斤重的实心棉,虽然动作也不怎么灵活,但抗揍啊! 这陈年死棉花,因为年头久,纤维板结,压得死死的。 北蛮的弯刀砍在上面,“噗”的一声,陷进去了,根本砍不透! 这哪里是棉袄?这分明是棉甲! 而且这种死棉花密度极大,挡风效果堪称无敌。任凭外面狂风呼啸,里面一点风都不透,反而像是个闷烧罐,越动越热。 “这……这是什么妖术?” 呼尔烈一刀砍在一个小兵背上,结果刀被棉花卡住了。 那个小兵回过头,脸红扑扑的,一刀就把冻僵了的呼尔烈砍翻马下。 “怎么可能?你们穿的是黑心棉啊!”呼尔烈绝望地大喊。 “去你大爷的黑心棉!” 小兵啐了一口,“这是苏青天给咱们的金钟罩!暖和著呢!” 一夜激战。 北蛮五万大军,因为严寒导致战斗力减半,又遇上了这群刀枪不入的棉球战士,直接被打崩了。 尸横遍野。 …… 战后清晨。 顾剑白站在城头,脱下那件被砍了好几刀却依然没透肉的丑陋棉袄。 他伸手掏出里面的一团发黄的硬棉花,用力捏了捏。 硬。实。沉。 “我明白了。” 顾剑白看著这团棉花,眼眶湿润了。 旁边的副將还在感嘆:“这棉花虽然看著丑,但真好使啊!昨晚要不是这衣服厚,我胳膊早废了。” “你们不懂苏大人的苦心。” 顾剑白长嘆一声。 “那皇商提供的所谓雪丝绵,好看是好看,但那种东西遇水就塌,一冻就硬,根本不適合战场。” “苏大人深知这一点。” “他故意去乡下收购这种陈年老棉,看起来是为了贪便宜,实际上……” “这陈棉虽然失去了蓬鬆度,但也因此变得致密无比,防风抗砍!” “他让人往死里塞,就是为了给我们做一层保暖的软甲!” “他用最丑的粗布,是因为粗布耐磨,不像丝绸那样娇贵!” 顾剑白举起那件破棉袄,对著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拜。 “苏兄!你为了让我们活下来,不惜背负贪污军餉、製造黑心棉的万世骂名!” “你用这最丑的衣服,给了我们最暖的守护!” “全军听令!向京城方向,谢苏青天赐衣之恩!” “谢苏青天赐衣!” 数万將士齐声高呼,声音震碎了漫天飞雪。 …… 京城,苏府。 苏长青正躺在被窝里,做著贪污三十万两银子的美梦。 【叮。】 系统提示音,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把他泼醒了。 【检测到宿主贪污军餉,採购劣质陈棉,製造丑陋军服。】 【奸臣点数+1500。】 苏长青嘴角刚刚上扬。 【但是。】 【系统监测到战场奇蹟。】 【您的“黑心棉袄”因密度过大、填充过实,意外具备了卓越的防风性能和轻型防弹功能。】 【在极寒之夜,它成为了大寧士兵的生命保障。相比之下,如果使用原本的丝绵,士兵冻伤率將高达70%。】 【此乃……土法御寒之极致,实用主义之巔峰!】 【雁门关守军因此大胜,活人无数。】 【將士心声:这衣服虽然丑,但它就像苏大人的心一样,实在!】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3年。】 【当前寿命余额:-20年186天。】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苏府的上空。 苏长青从床上滚下来,抱著头在地上打滚。 “实在?谁实在了?” “我是黑心啊!那是陈年死棉花啊!那是垃圾啊!” “为什么垃圾也能防弹?为什么丑衣服也能打胜仗?” “顾剑白!你是不是有毒!” “你是不是故意不穿丝绸非要穿破烂?” 苏长青看著那个突破二十大关的负债,想死的心都有了。 二十年啊! 这得从我有生之年扣到入土为安啊! “不行……” 苏长青从地上爬起来,眼神涣散。 “常规操作已经不行了。” “运粮你黑吃黑,穿衣服你当防弹衣。” “那如果是……毁坏信仰呢?” 苏长青想起了前线急报里提到的另一件事:箭矢告急,铜铁紧缺。 他的目光,看向了京城里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 那些大雄宝殿里,可都坐著几千斤重的铜佛像啊。 “佛祖,对不住了。” 苏长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 “我要把你们都熔了!我看这次,全天下的和尚还不骂死我?” “我要做那个毁佛灭法的魔头!” “这次要是还能洗白,我就……我就去当和尚!” 第42章 熔佛铸兵 京城的雪停了,但苏长青心里的暴风雪还在刮。 欠了系统二十年的命,这让他看什么都带著一股子同归於尽的戾气。 户部衙门里,工部侍郎正跪在地上哭诉。 “大人,前线又催了。顾將军说,北蛮子虽然被咱们的黑心棉袄冻怕了,但他们人多势眾,开始玩人海战术攻城。咱们的箭矢快射光了,要是再不补给,雁门关就要拿石头砸人了。” 苏长青一听,眼珠子都红了。 没箭了? 没箭怎么行。顾剑白要是死在前面,谁替他在前面挡刀?谁替他背那二十年的债? “那就造啊!”苏长青拍著桌子吼道。 工部侍郎哭丧著脸说,“大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国库里的铜铁早就空了,连您府上的大门铜钉都被咱们撬下来凑数了,实在是没铁了。” “没铁?” 苏长青背著手在屋里转圈。这京城偌大个地方,怎么可能没铁? 突然,一阵悠扬的钟声传入他的耳朵。 当——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是大相国寺的晨钟。 苏长青猛地停下脚步,推开窗户,目光穿过层层屋脊,落在远处那金碧辉煌的大相国寺塔尖上。 对啊。 苏长青一拍大腿。 这京城里,谁最有钱?谁家铜铁最多? 和尚啊! 那些寺庙里,哪尊大佛不是几千斤铜铸的?哪个香炉不是几百斤铁打的? 平时这帮和尚不事生產,坐享香火,现在国家有难,他们不该出点血吗? 而且,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作死良机。 在这个时代,敬神拜佛那是头等大事。要是他敢带兵衝进寺庙,把佛像砸了,把香炉熔了,那绝对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全天下的信徒得恨死他,那些高僧大德得天天诅咒他。 这就叫毁坏信仰,这就叫褻瀆神灵。 这恶名值,还不得把系统撑爆? “点齐兵马!” 苏长青一声令下,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去大相国寺!本官要请佛祖……出山!” …… 大相国寺,京城第一名剎。 平日里这里香客如云,烟雾繚绕。但今天,这里的寧静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 苏长青带著五百御林军,像一群土匪一样衝进了山门。 “都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苏长青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的马鞭指著那巍峨的大雄宝殿。 方丈圆通大师带著一群武僧匆匆赶来,见到这阵仗,嚇得脸色发白。 “阿弥陀佛。”圆通大师双手合十,强自镇定道,苏大人,佛门清净地,您带兵闯入,意欲何为? 苏长青跳下马,走到圆通大师面前,也不废话,直接伸手拍了拍旁边那尊巨大的铁香炉。 “你就是申通大师?还是中通大师?这玩意儿,我看上了。” 他又指了指大殿里那尊高三丈、贴金身的铜佛像。 “那个大傢伙,我也看上了。” 圆通大师大惊失色,“苏大人!那是供奉佛祖和菩萨的圣物啊!您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 苏长青冷笑一声,露出了獠牙。 “前线將士没箭了,没刀了,正在拿命填坑。你们这帮和尚却守著这么多铜铁在这里敲钟念经?” “本官要把这些破铜烂铁都拉走!熔了!铸成箭头!送去杀人!” 此言一出,满寺譁然。 “这简直是疯了!” “罪过!罪过!”圆通大师气得浑身发抖,挡在苏长青面前,“苏长青!你会遭报应的!佛祖慈悲,但也那是对眾生,你若敢毁坏金身,必下十八层地狱!” 周围的香客们也纷纷指责。 “这苏青天怎么变了?竟然要砸佛像?” “这是对神灵不敬啊!要遭天谴的!” 苏长青听著这些骂声,心里爽翻了。 骂吧!骂得越狠,老子的命越长! 他一步步逼近圆通大师,脸上带著极其恶劣的笑容,指著圆通的鼻子骂道: “老禿驴,少拿报应嚇唬我。” “你说佛祖慈悲?” 苏长青转身指著北方,声音陡然拔高。 “若佛祖真慈悲,看到北蛮铁骑践踏我大寧河山,看到我大寧子民血流成河,他就该自己从莲花座上跳下来!” “他就该自己跳进那滚烫的炼铁炉里!” “化作杀人的刀!化作穿心的箭!去把那些侵略者杀个乾乾净净!” “而不是坐在这里,享受你们的香火,看著百姓去死!” 苏长青这番话,说得是大逆不道,惊世骇俗。 但在场的所有人,竟然被他那股凶戾之气震住了,一时之间没人敢反驳。 “给我砸!” 苏长青一声令下。 御林军们早就对这帮平时养尊处优的和尚不满了,听到命令,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咣当! 沉重的铁香炉被推倒,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轰隆! 巨大的铜佛像被绳索拉倒,金身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住手!你们这群魔鬼!” 和尚们哭喊著想衝上来拼命,却被士兵们用刀鞘打翻在地。 苏长青站在废墟之中,看著那一车车被拉走的铜像铁器,心里默默计算著: “这一尊大佛,少说能造十万支箭簇。” “这一座寺庙,就能装备一支军队。” 系统,你看好了,我可是把满天神佛都得罪光了!这次你要是再不给我加寿命,我就把你熔了! …… 七天后。 雁门关外。 北蛮大军再次集结。 呼尔烈捲土重来。这次他学聪明了,让人打造了厚重的木盾,顶著盾牌往上冲。 他知道大寧守军的箭矢已经耗尽了。前两天的战斗中,城头上射下来的都是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石头。 “衝上去!他们没箭了!”呼尔烈挥舞著弯刀咆哮,“先登者,赏千金!” 北蛮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上,顾剑白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敌军,神色冷峻。 他身边的箭壶確实空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那是金牙张的运粮队,不,这次是运械队。 “顾將军!货到了!” 金牙张满头大汗地喊道,“苏大人把京城的佛像都给熔了!连夜赶製了五十万支箭簇!全是上好的铜铁!” 顾剑白一愣,隨即抓起一把刚送上来的箭矢。 箭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那是铜像熔化后特有的色泽。摸在手里,沉甸甸的,带著一股尚未散去的火气。 “熔佛铸兵?” 顾剑白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能想像到苏长青在京城承受了多大的压力。那是毁坏神像的骂名啊,那是被万夫所指的罪过啊。 “苏兄……你为了这雁门关,连十八层地狱都敢下吗?” 第43章 绑架药王 顾剑白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意暴涨。 “既然苏兄把佛祖送到了我手上,那我就用这佛祖的怒火,超度这帮蛮夷!” “全体弓弩手!换箭!” 城头上,三千弓弩手齐刷刷地换上了这种特殊的暗金箭。 “放!” 崩!崩!崩! 弓弦震动之声,如同雷鸣。 漫天箭雨,带著暗金色的流光,如同佛光普照,又如死神降临,倾泻而下。 噗噗噗! 铜製的箭簇比普通铁箭更重,穿透力更强。 那些北蛮士兵引以为傲的木盾,在这这一波箭雨面前,脆得像纸。 利箭穿透盾牌,穿透皮甲,钉入肉体。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 冲在最前面的呼尔烈,举著盾牌想挡。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 一支粗大的暗金箭矢,直接射穿了他的护心镜,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肩膀。 “这……这是什么箭?” 呼尔烈看著那支箭,隱约在箭簇上看到了仿佛佛像纹理般的痕跡。 “大寧有神助?” “是佛祖在杀我们?” 恐慌在北蛮军中蔓延。 他们不怕人,但怕鬼神。这金灿灿的箭雨,太像神罚了。 “杀!” 顾剑白拔出长刀,一跃而下。 “杀光这群蛮夷!用他们的血,洗清苏大人身上的骂名!” …… 京城,苏府。 苏长青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等著被天打雷劈。 这几天,大相国寺的和尚们天天在衙门口念经超度他,搞得他都有点神经衰弱了。 【叮。】 来了! 苏长青激动地坐起来。 【检测到宿主查抄寺庙,毁坏神像,褻瀆信仰,手段极其残暴。】 【奸臣点数+500。】 苏长青刚想笑。 【但是。】 苏长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系统监测到战场神跡。】 【您的熔佛铸兵之举,为前线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强力弹药。】 【暗金箭簇因材质特殊,被视为破魔之箭,极大打击了敌军士气。】 【百姓们看著前线传来的捷报,看著那些被射杀的敌军,终於明白了您的苦心。】 【泥塑的佛救不了人,苏大人手里的铁才能救国!】 【这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是以杀止杀的大慈悲!】 【社会反响:苏青天是为了我们才背负这毁佛的罪孽啊!他是真正的活菩萨!】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2年。】 【当前寿命余额:-22年186天。】 噗—— 苏长青一口老血喷在了面前的石桌上。 活菩萨? 我是活阎王啊!我拆了庙啊!我熔了佛啊! 这也行? 你们这帮百姓的阅读理解能力是不是满分啊? 苏长青绝望地看著天空。 二十二年了。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雁门关的急报像是催命符一样送到了苏府。 顾剑白中毒箭,昏迷不醒,军医束手无策,命悬一线。 看到这消息的时候,苏长青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完了。 我的债主快死了。 那可是二十二年的债啊! 他要是死了,这笔烂帐是不是就得算成坏帐,然后系统直接把我抹杀? 不行!绝对不行! 救他!必须救他! 但这毒连军医都没辙,谁能救? 福伯在一旁提醒道,“老爷,听说京城百里外的药王谷里,隱居著一位神医,號称药王孙不二。据说有肉白骨、活死人的手段。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苏长青红著眼睛问。 “只不过这药王脾气古怪,且立下祖训:孙家医术概不入世,更不为官家效力。之前先皇派人去请,都被他放狗咬出来了。” 不入世?不为官家效力? 苏长青听完,不但没愁,反而仰天大笑。 既然请不动,那就绑! 既然他不愿出山,那就逼他出山! 要是能把这位德高望重的隱士高人绑了,再拿他孙子的命威胁他,这手段够不够下作? 这行为够不够恶劣? 这简直就是强抢民男、欺凌弱小的恶霸標配啊! “来人!” 苏长青大吼一声,杀气腾腾。 “点齐锦衣卫!带上绳子!带上刀!哪怕是把药王谷给烧了,也要把那老头给我弄出来!” …… 药王谷,清幽雅致,药香扑鼻。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正坐在院子里晒药,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在捣药。 突然,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飞。 苏长青带著几十个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冲了进来,惊得满院子的鸡飞狗跳。 “哪个是孙不二?” 苏长青手里提著马鞭,一脸横肉地吼道。 老者皱眉起身,“老朽便是。尔等何人?竟敢擅闯……” “少废话!” 苏长青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挥手,“把那个小孩!给我抓起来!” 两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衝上去,一把拎起那个男童。男童嚇得哇哇大哭,手里的药杵都掉了。 “石头!”孙不二大惊,护孙心切,衝上来就要拼命,“你们这群强盗!放开我孙子!” 啪! 苏长青一鞭子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挡住了孙不二的去路。 “老头,听好了。” 苏长青走到孙不二面前,用鞭柄戳著他的胸口,脸上露出了极度猥琐和阴险的笑容。 “我不管你有什么破规矩,也不管你有什么祖训。” “现在,立刻,马上,收拾东西跟我去雁门关救人!” “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 苏长青回头指了指那个被锦衣卫提在半空中的男童。 “我就把你孙子剁碎了餵狗!我看是你的规矩硬,还是你孙子的命硬!” 这台词,太经典了。苏长青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一定卑鄙到了极点。 孙不二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苏长青,“你……你无耻!你这是绑架!这是胁迫!老朽发过誓,此生绝不踏出药王谷半步!” “发誓?” 苏长青冷笑一声,发誓值几个钱? “来人!把这小孩带走!先饿他三天!” “慢著!” 孙不二一声惨叫,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看著哭得喘不上气的孙子,又看了看一脸凶相的苏长青,终究是软了下来。 “罢……罢……” 孙不二老泪纵横,“冤孽啊!老朽……去就是了!只是老朽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这千里迢迢……” “这好办!” 苏长青大喜。 “来人!把那辆囚车拉过来! 苏长青指著门口那辆专门用来押送重刑犯的木笼车。 把你装进笼子里,像运牲口一样运过去!既省事又快!还能让你这一路上受尽顛簸,丟尽顏面! 怎么样?我这服务周到吧? 孙不二看著那辆囚车,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好!就坐囚车!" 孙不二咬牙切齿地说道,"只要你不伤我孙子,老朽这把老骨头,任你折腾!" 苏长青心里乐开了花。 这老头还挺配合。 为了防止老头半路被顛死,苏长青特意让人在囚车里铺了厚厚的几层软垫,还准备了暖炉和好酒好菜。 但这在苏长青看来,是为了让老头活著受罪。 第44章 倒欠三十年寿命 上路! 苏长青一声令下,囚车隆隆启动,押著这位当世神医,还有作为人质的孙子,一路向北狂奔而去。 …… 三天三夜的急行军。 雁门关,將军府。 顾剑白面色黑紫,躺在床上早已人事不省。周围的將领们急得团团转,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苏大人到!药王带到!" 眾人衝出去一看,只见苏长青风尘僕僕,押著一辆囚车冲了进来。 "快!把老头放出来!" 苏长青跳下马,指著囚车里的孙不二,"治不好顾剑白,你们爷孙俩都得陪葬!" 孙不二从囚车里爬出来,虽然一路顛簸,但因为那几层软垫,精神居然还不错。 他二话不说,背著药箱就衝进了顾剑白的房间。 一个时辰后。 孙不二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 "怎么样?"苏长青衝上去揪住他的领子。 "幸不辱命。" 孙不二擦了擦汗,"毒已逼出,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癒。另外,老朽看军中似乎有瘟疫流行的跡象,顺手开了几张方子,让人煎药去了。" 活了? 苏长青鬆开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妈的,嚇死爹了。 还好救回来了,不然我那二十二年的债找谁哭去。 就在这时,顾剑白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苏兄……" 苏长青赶紧跑进去。 顾剑白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他看著苏长青,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整理药箱的孙不二。 "孙神医……"顾剑白挣扎著要起身,"多谢救命之恩。只是……听说神医发誓不再入世,这次为何……" 孙不二还没说话,苏长青就抢著跳了出来。 "是我绑来的!" 苏长青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得意,"我不光绑了他,还绑了他孙子!我用撕票威胁他!我还把他关在囚车里运过来的!" 顾剑白愣住了,看向孙不二。 孙不二停下手中的动作,长嘆一声,捋了捋鬍鬚。 "苏大人,是个好人啊。" 苏长青笑容凝固:"?" 孙不二看著苏长青,眼中满是感激和敬佩。 "將军有所不知。老朽虽立誓不入世,但听闻將军在雁门关浴血奋战,保家卫国,老朽这颗心啊,早就飞到这来了。" "只是……祖训难违,誓言难破。老朽若自己出山,便是背弃祖宗,便是言而无信。" 孙不二指了指那辆停在外面的囚车。 苏大人看穿了老朽的难处。 "他带人闯谷,並非真的强盗行径,实则是为了给老朽一个台阶下。" "他绑架我孙儿,是为了给我一个被迫出山的理由。" "他让我坐囚车,是为了告诉世人:药王是被抓来的,不是自己破誓出来的。" "甚至那囚车里……" 孙不二眼含热泪,"铺了三层锦缎软垫,备了参汤暖炉。苏大人甚至怕我孙儿路上无聊,还塞给他几个九连环玩。" "这是绑架吗?" "这是请!!" "苏大人寧可自己背负强抢民男、欺凌老弱的恶名,也要成全老朽的忠义,也要救將军的性命!" "此等大义,老朽佩服!" 全场死寂。 顾剑白听得热泪盈眶,看著苏长青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尊光芒万丈的佛陀。 "苏兄……你为了我,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苏长青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不是…… 那软垫是为了怕你顛死了没法治病啊! 那九连环是怕你孙子一路哭嚎吵得我头疼啊! 我真的是在绑架啊! 老头你是不是有病啊! 【叮。】 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实施恶性绑架,威胁老人儿童。】 【奸臣点数+8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医者仁心与兄弟情深的完美共鸣。】 【您的粗暴绑架成功打破了封建祖训的桎梏,让一代药王得以出山。】 【顾剑白因此得救,军中瘟疫因此消弭,数十万將士免於病死。】 【药王孙不二对您的忍辱负重感激涕零,决定打破家规,长驻军中,为大寧培养军医。】 【功德判定:救死扶伤,再造杏林。】 【功德计算中……】 【救活战神,功德无量。】 【扣除寿命:5年。】 【当前寿命余额:-27年186天。】 苏长青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顾剑白的床前。 “苏兄!” “苏大人!” “太医!快传太医!苏大人是为了救將军累倒了!” 苏长青在昏迷前,流下了两行清泪。 二十七年。 这辈子,算是交代在这了。 京城的雪化了,但苏长青的寿命还没有化冻。 【负二十七年一百八十六天。】 苏长青他躺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块从黑市淘来的核桃,咔咔作响。 要想把这巨大的窟窿填上,小打小闹已经不行了。 必须得干一票大的,惊天动地的那种。 比如,蛊惑君王,大兴土木,劳民伤財。 这可是奸臣传记里的经典桥段。 苏长青把目光投向了紫禁城的方向,確切地说,是投向了皇帝赵致的內库。 大寧朝国库虽然空得能跑马,但皇帝的私房钱可是攒了不少。 据说赵致是个守財奴,从当太子起就开始存钱,登基这么多年,也就是在苏长青身上大方了几次,剩下的钱都在地窖里发霉呢。 要是能把这笔钱骗出来挥霍了,那昏君和姦臣的帽子,岂不是咱们君臣俩一人一顶,谁也跑不了? “备轿!进宫!” 苏长青把核桃一扔,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 御书房內,炉火烧得正旺。 皇帝赵致正披著一件半旧的龙袍,手里拿著硃笔,对著一张前线的地图发愁。 虽然打了胜仗,但这一仗打得太惨,抚恤金、赏银、后续的粮草,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户部那个新上任的尚书,天天在他面前哭穷,哭得他脑仁疼。 “陛下!大喜啊!” 苏长青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掛著諂媚至极的笑容。 赵致抬头,看到是这位心腹爱卿,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苏爱卿,何喜之有?如今国库空虚,朕正愁得睡不著觉。” “陛下,臣昨夜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一颗妖星陨落,正应在北方!” 苏长青开始胡说八道,“这说明北蛮气数已尽!但是,咱们京城的王气还差点火候。若想彻底镇压北蛮国运,必须得修一座楼!” 第45章 为陛下修一座摘星楼 “修楼?”赵致一愣。 “对!一座高耸入云、极尽奢华的摘星楼!” 苏长青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要用金丝楠木做柱,要用和田玉铺地,要用夜明珠当灯泡!楼顶还得修个大露台,让陛下您能站在上面,伸手摘星辰,脚踏万里河山!” “只要这楼修起来,那就是大寧盛世的象徵!万国来朝,谁敢不服?” 赵致听得一愣一愣的。 “盛世?摘星辰?” 听起来是很诱人,身为帝王,谁不想留下一两座传世的建筑呢? “可是……” 赵致嘆了口气,“苏爱卿,朕也想修。但户部没钱啊。你也知道,前线吃紧……” “陛下,户部没钱,您有啊!” 苏长青凑到赵致耳边,压低声音。 “臣听说,陛下內库里,可是存著不少体己钱呢。这钱留著也是留著,不如拿出来修楼。这可是为了大寧的国运啊!” 赵致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的命根子啊! 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两百万两银子啊! 平时连后宫嬪妃想做几件新衣服他都捨不得,现在要拿出来修楼? “不可!万万不可!”赵致连连摆手,“那是朕留著备急的。” “陛下!” 苏长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如今正是国运之爭的关键时刻!如果不修这楼,压不住北蛮的煞气,万一顾將军在前线有个三长两短……那大寧可就危矣!” “钱財乃身外之物,国运才是根本啊!陛下若是不修,臣这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苏长青作势要撞。 当然,他动作很慢,留足了给皇帝拉他的时间。 赵致果然慌了。 他倒不是怕苏长青撞死,他是真怕那所谓的国运煞气。顾剑白好不容易打了个胜仗,这要是被煞气冲了…… “罢了!罢了!” 赵致一脸肉痛,像是被人割了两斤肉。 “修!朕修!” 他颤抖著手,从龙椅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金钥匙,递给苏长青。 “这是內库的钥匙。里面有现银二百万两。苏爱卿,你……你可要省著点花啊。” 苏长青一把抢过钥匙,心里乐开了花。 省著点? 做梦呢! 到了我手里的钱,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我要把它花得一文不剩!我要买最贵的木头,然后一把火烧了听响! “臣遵旨!臣一定把这楼修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苏长青拿著钥匙,屁顛屁顛地跑了。 看著苏长青的背影,赵致捂著胸口,感觉心在滴血。 朕的钱啊…… …… 户部衙门。 苏长青拿著那把金钥匙,直接打开了封存多年的皇家內库。 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两百万两! 苏长青感觉自己达到了人生巔峰。 “来人!” 苏长青大手一挥,“立刻去联繫木材商、石料商!记住,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什么金丝楠木,给我按斤买!” “还有,去请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最好的厨子!本官要在工地上摆流水席,先庆祝个三天三夜!”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挥霍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 “苏大人!救命啊!” 只见兵部尚书披头散髮地冲了进来,后面还跟著几个满身血污的传令兵。 ”怎么了?奔丧呢?“苏长青正高兴著,被人打断很不爽。 ”大人!前线急报!“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顾將军虽然大胜,但伤亡惨重啊!如今將士们已经在雪地里守了半个月,伤药没了,抚恤金也没发下去。“ ”现在军心不稳,已经有伤兵开始闹事了!若是再不发抚恤银子,恐怕要发生譁变啊!“ 譁变? 苏长青一听这词,手里的银元宝差点掉地上。 一旦譁变,那就是炸营。雁门关就会不攻自破。 那顾剑白呢? 顾將军正在安抚军心,但他也没钱啊! 他把自己的家底都贴进去了!现在正拿刀架在脖子上,用命担保朝廷的银子马上就到! 兵部尚书磕头如捣蒜,“苏大人,户部真的没钱了,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您这里……是不是刚从陛下那提了银子?” 苏长青僵住了。 他看看手里那把金钥匙,又看看满屋子的银箱子。 这是他凭本事骗来的钱!是用来修楼的! 是用来刷恶名值的! 要是给了这帮大头兵,那岂不是又变成了…… 不行!绝对不行! 苏长青刚想拒绝。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顾剑白那个傻子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样子。 那个傻逼,为了给手下要钱,肯定真敢抹脖子。 他要是死了,我这二十七年的债找谁还要? 而且,要是雁门关破了,北蛮打进来,我这刚到手的银子还没花出去,不也就成了北蛮人的了? 亏!太亏了! 苏长青的脸扭曲得像个苦瓜。 他死死地抓著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拿去!” 苏长青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悽厉得像是被割了肉。 “都拿去!” “两百万两!全部拉到雁门关去!发给那些伤兵!发给那些死人的家属!” “告诉他们,拿了钱就给老子好好打仗!谁要是敢譁变,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兵部尚书惊呆了。 “全……全部?” 这可是修摘星楼的钱啊!是皇上的私房钱啊! “苏大人,这可是挪用公款……不,是欺君大罪啊!若是陛下知道了……” “知道个屁!” 苏长青一脚踹在箱子上,眼圈通红。 “再不发钱人都死光了!修个屁的楼!” “快滚!趁我没后悔之前,赶紧滚!” 兵部尚书看著苏长青那副凶神恶煞却又大义凛然的样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苏大人……您这是为了大寧,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啊!” “下官替三军將士,给您磕头了!” “搬!快搬!” 一群士兵衝进来,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那刚打开还没捂热乎的內库搬了个精光。 苏长青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 风吹过,捲起几根稻草。 他又变成穷光蛋了。 而且,还是个背著欺君之罪的穷光蛋。 造孽啊…… 苏长青蹲在地上,抱著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鸣。 第46章 九族不要了 半日后,御书房。 沈炼跪在地上,正在向赵致匯报。 “陛下,苏长青並没有去买木头,也没有请戏班子。” 赵致一愣,“那他干什么去了?钱呢?” 沈炼神色复杂,低声道: “钱……已经出城了。” “苏大人把那两百万两银子,全部交给了兵部,火速运往雁门关,作为阵亡將士的抚恤金和伤兵的救命钱。” 赵致手中的硃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全部?” “是。”沈炼点头,“据说当时苏大人態度极其强硬,甚至不惜背上欺君的罪名,也要把这笔钱发下去。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若是陛下怪罪下来,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这钱,必须给兄弟们。” 赵致沉默了。 他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原来修摘星楼是假,骗钱是真。 但他骗钱,不是为了自己挥霍,而是为了朕的江山,为了朕的將士。 赵致的眼眶红了。 他太了解自己了。如果是直接要军费,以他那个守財奴的性格,肯定会犹豫,会心疼,会只给一半。 苏长青看穿了这一点。 所以他编了一个荒诞的理由,利用朕的虚荣心,把这笔钱骗了出来。 他寧可让自己变成一个蛊惑君王的奸臣,寧可犯下欺君罔上的死罪,也要为朕分忧,也要保住前线的军心! 这是何等的忠心! 这是何等的智慧! “朕……愧对苏卿啊!” 赵致猛地站起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声音哽咽。 “朕竟然还心疼那点银子!跟苏卿的一片赤诚比起来,那点银子算个屁!” “传旨!” 赵致大袖一挥,豪气干云。 “苏长青挪用修楼款项,虽然欺君,但……情有可原!” “告诉他,楼不用修了!那两百万两,朕准了!就当是朕赏给將士们的!” “另外,再赏苏长青黄马褂一件!赐 国之柱石 牌匾一块!” …… 苏府。 苏长青正躺在床上等死。 他觉得自己这次肯定死定了。欺君之罪,哪怕有免死金牌,估计也得脱层皮。 【叮。】 来了!最后的审判! 【检测到宿主编造谎言,蛊惑君王,骗取巨额內库资金。】 【行为判定:欺君罔上,大奸似忠。】 【奸臣点数+1000。】 【苏长青心里稍微安慰了一点,好歹有一千点进帐。】 【但是。】 又是但是! 【系统监测到资金流向异常。】 【您的欺诈所得,並未用於个人挥霍,而是全部用於填补军费亏空,发放抚恤,稳定了濒临崩溃的前线军心。】 【皇帝赵致自行脑补了您的良苦用心,认为您是 为了国家不惜自污欺君 的绝世忠臣。】 【社会反响:將士们拿著抚恤金,哭喊著要为您立生祠。】 【功德判定:抚恤三军,稳定社稷。】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3年。】 【当前寿命余额:-30年186天。】 噗—— 苏长青这次连血都吐不出来了,只能吐出一口白沫。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我只是想修个楼啊…… 我只是想当个贪官啊…… 为什么连皇帝那个守財奴都开始配合我演戏了? 苏长青看著窗外那块刚刚送进来的、金光闪闪的“国之柱石”牌匾。 他觉得那不像牌匾,像墓碑。 “福伯。” 苏长青虚弱地喊道。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把那块牌匾劈了当柴烧。” “老爷使不得啊!那是御赐的啊!” “烧!” 苏长青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要取暖!我的心太凉了!” 只有烧了御赐之物,才能温暖我这颗破碎的心! 这日子,没法过了。 顾剑白,你最好给我打个大胜仗回来。 不然老子做鬼都要去雁门关掐死你! 然而前线的战报还没到,顾剑白的私信先到了。 信使是个只有一只耳朵的老兵,浑身是血,拼著最后一口气衝进了苏府。 把一个染血的包裹往苏长青怀里一塞,只说了一句“將军绝笔”,便昏死过去。 苏长青捧著那个包裹,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绝笔? 那个祸害死绝了? 他颤巍巍地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封被血浸透的信,还有一把沉甸甸的、镶满了红宝石的金刀。 那是北蛮王庭的象徵,狼主佩刀。 苏长青先看了信。 “苏兄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去见阎王了。北蛮主力尽出,那是二十万疯狗。我只有三万残兵,粮草虽足,但箭矢已尽,人困马乏。援军迟迟不到,我准备今夜带头衝锋,以身殉国。” “这把金刀是我前日夜袭夺来的,送给你留个念想。那两百万两抚恤金,替我谢谢陛下。还有,那三十年寿命的债……若是下辈子还能遇见,我做牛做马还你。” “弟,顾剑白绝笔。” “放屁!” “谁要你做牛做马!老子要你活著还钱!” “二十万打三万?打不过你不会跑吗?” 苏长青在屋里暴走。 必须救他! 可是怎么救?调兵? 调兵需要兵符,需要圣旨,需要经过兵部、內阁、司礼监层层审批。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顾剑白的骨头都烂成渣了!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適时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抉择。】 【奸臣任务发布:坐实拥兵自重、內外勾结的罪名。】 【任务要求:扣下顾剑白的求援信,切断前线与朝廷的联繫。並在朝堂上公然炫耀顾剑白私赠的北蛮金刀,表现出“只知有苏不知有君”的囂张气焰。】 【任务奖励:奸臣点数+2000。】 苏长青听完,他吸了吸鼻涕,看著那个任务,眼神逐渐变得疯狂。 “扣下求援信?” “炫耀金刀?” “好!这任务我接了!” 苏长青猛地转身,衝到书架旁,翻出一个积灰的盒子。那里面放著一块萝卜。 那是他上次无聊时,用萝卜刻的假兵符。 虽然是萝卜刻的,但印泥盖上去,跟真的也没啥两样。 “既然正规调兵来不及,那老子就造反调兵!” “离雁门关最近的是神机营,只有三百里!只要我有兵符,他们就得动!” “偽造兵符是死罪?矫詔调兵是诛九族?” “去他妈的九族!老子有免死金牌!” 苏长青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上狠狠盖下了那个萝卜章。 “来人!把这道圣旨给神机营送去!告诉他们,不去支援雁门关,老子把他们统领的祖坟刨了!” 安排完这一切,苏长青擦乾眼泪,换上那身緋色的官袍,把那把沉重的北蛮金刀往腰间一掛。 “走!上朝!” “今天,我要让这满朝文武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跋扈!” 第47章 陛下您不会吃醋吧 金鑾殿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前线失联已经三天了。 主和派的大臣们又开始活跃起来,像一群闻到了腐肉味的苍蝇。 “陛下,雁门关恐怕是守不住了。” “顾剑白年轻气盛,贪功冒进,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啊。” “依臣之见,还是赶紧派人去北蛮议和吧。趁著京城还没被围,多给点钱,也许还能保住半壁江山。” 皇帝赵致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也急,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议和?议你大爷的和!” 苏长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走得极其囂张,甚至都没正眼看两旁的官员。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把金光闪闪、镶满宝石的弯刀。 “苏长青!你竟敢带刀上殿!”御史台的一个言官惊呼,“这是大不敬!是谋逆!” “谋逆?” 苏长青冷笑一声,直接把那把金刀解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御案上,嚇得赵致都往后缩了一下。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北蛮狼主的佩刀!是权力的象徵!” 苏长青一脚踩在台阶上,指著满朝文武,唾沫星子横飞。 “知道这是哪来的吗?” “这是顾剑白送给我的!送给我苏长青的!不是送给兵部的,也不是送给陛下的!”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前线大將缴获了敌方最高指挥官的佩刀,居然不上交国库,不献给皇帝,而是私自送给了一个文官? 这是什么性质? 这是结党营私!这是拥兵自重!这是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致的眼神也变了,死死盯著那把刀,又看了看苏长青。 “苏爱卿,前线战况如何?这刀……是怎么回事?” “战况?” 苏长青按照系统任务,故意隱瞒了求援的事实。 他仰起头,露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战况好得很!顾剑白说了,北蛮子就是一群土鸡瓦狗!他已经杀进北蛮王庭了!这刀就是战利品!” “他让我告诉陛下,不用派援兵,也不用操心。有他顾剑白在,有我苏长青在,雁门关不会破!” “至於这刀……” 苏长青拿起金刀,在手里把玩著,眼神挑衅地看著皇帝。 “顾剑白说了,这把刀只有我配拿。因为我们是兄弟!” “陛下,您不会吃醋吧?” 疯了。 彻底疯了。 在金鑾殿上问皇帝吃不吃醋?这简直是在龙椅上拉屎! “放肆!太放肆了!” 主和派的大臣们抓住了把柄,纷纷跪地。 “陛下!苏长青与顾剑白內外勾结,意图不轨!顾剑白在前线拥兵自重,苏长青在朝堂以此刀示威,这是要造反啊!”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捉拿苏长青!夺了顾剑白的兵权!” 赵致的手紧紧抓著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看著苏长青那张囂张跋扈的脸。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为了给他省钱修楼而欺君的苏长青会造反。他不信那个“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顾剑白会造反。 但是,这把刀,这番话,確实太不像话了! “苏爱卿。”赵致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顾剑白真的没有求援?” “没有!” 苏长青斩钉截铁,“求什么援?我们强得可怕!” 他心里在滴血:神机营啊,你们可得跑快点啊!要是去晚了,我就真的成千古罪人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报——!” 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八百里红翎急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传令兵衝进大殿,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却透著狂喜: “大捷!雁门关大捷!” “顾將军率军死守,在弹尽粮绝之际,神机营五千火枪手突然从侧翼杀出!如同神兵天降!” “神机营手持最新式火器,配合顾將军內外夹击,大破北蛮二十万大军!北蛮溃退三百里!” “大寧……胜了!” 轰! 大殿里瞬间沸腾了。 “胜了?真的胜了?” “神机营?神机营怎么会在那里?他们不是在京郊驻防吗?” 皇帝赵致猛地站起来,一脸茫然:“朕……朕没调动神机营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苏长青身上。 苏长青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完了。 露馅了。 私调军队,偽造兵符,这是实打实的死罪啊! “那个陛下……” 苏长青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萝卜章盖的偽詔。 “其实是我调的。” “我刻了个萝卜章,假传圣旨……” “我这就去天牢报到,能不能给我留个全尸?” 大殿上一片死寂。 大家看著苏长青手里那个还在掉渣的萝卜章,又看了看桌上那把金刀。 突然,礼部尚书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惊嘆: “老臣……明白了!” 苏长青:“?” 礼部尚书热泪盈眶,指著苏长青: “苏大人,您瞒得我们好苦啊!” “您早就收到了顾將军的求援信,对不对?但您知道,朝廷议事效率低下,若是按程序调兵,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朝中必定还有北蛮的细作!若是消息走漏,神机营的奇袭就会失效!” “所以!您把求援信扣下了!您一个人背负了知情不报的罪名!” “您偽造兵符,是为了事急从权!是为了抢时间救人!您把身家性命都赌上了!” “至於这把金刀……” 礼部尚书看著那把刀,眼中满是敬畏。 “您在大殿上炫耀金刀,表现得囂张跋扈,其实是为了震慑我们这些主和派!” “您是在告诉我们:看著这把刀!这是敌人的首级!咱们能贏!谁敢言败,谁就是大寧的罪人!” “您用这种奸臣的姿態,强行压住了朝堂上的投降言论,为前线爭取了最宝贵的军心!” “苏大人!您这是在用自己的名节,换大寧的江山啊!” 隨著礼部尚书的分析,满朝文武的眼神变了。 从愤怒,到震惊,再到崇拜。 “原来如此……” “苏大人竟然想得如此深远!” “偽造兵符是死罪,但他为了救顾將军,为了救国,连死都不怕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文官版啊!” 第48章 萝卜调兵,国士无双 皇帝赵致看著苏长青,又看了看那个萝卜章。 他的心情很复杂。 既感动,又有点……想笑。 用萝卜章调兵?这也就是苏长青干得出来。 “苏爱卿。” 赵致走下丹陛,来到苏长青面前,轻轻拿过那个萝卜章。 “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苏长青点头如捣蒜,“臣罪该万死!臣这就去死!” “死什么死?” 赵致把萝卜章扔给太监,“把它收起来,放入太庙!这是大寧的功勋章!” “传旨!” “苏长青矫詔调兵,按律当斩!但念其事出有因,且立下不世之功,功过相抵!”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禄三年!那把金刀……就赐给他了!让他拿著去嚇唬那些蛮子!” “陛下圣明!”百官齐呼。 苏长青站在欢呼声中,感觉自己像个孤独的小丑。 萝卜进太庙? 金刀赐给我?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算什么惩罚?罚俸禄?我贪污那么多,差那点工资吗? 【叮。】 系统提示音,带著一丝无奈的嘆息。 【检测到宿主扣押军情,偽造兵符,殿前失仪,结党营私。】 【行为判定:乱臣贼子,胆大包天。】 【奸臣点数+20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战局逆转。】 【您的“萝卜调兵”虽然荒诞,但精准地抓住了战机,成为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手。】 【您的“金刀示威”虽然囂张,但成功凝聚了朝堂共识,粉碎了投降主义。】 【大寧边境,因你而定。】 【功德判定:定海神针,国士无双。】 【功德计算中……】 【此次功德极大,涉及国运存亡。】 【扣除寿命:5年。】 【当前寿命余额:-35年186天。】 苏长青抱著那把金刀,慢慢蹲了下去。 三十五年。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不死的妖怪了。 “顾剑白……” 苏长青喃喃自语。 “你贏了。你真的贏了。” “你成了大英雄,我成了……大功臣。” “可是为什么,我想哭呢?” “我明明是想让你陷入绝境,然后我去救你,顺便刷点恶名啊……” “为什么最后又变成了我为了大局忍辱负重?” “这剧本是谁写的?我要寄刀片!” 大殿外,阳光明媚。 苏长青看著手里那把金刀,刀刃上倒映出他那张欲哭无泪的脸。 “罢了。” 苏长青嘆了口气。 “既然当不了单纯的坏人,那就当个有钱的坏人吧。” “听说北蛮人虽然打输了,但那个呼尔烈还没死?还在派人来京城活动?” “他们肯定想买通关係,求个和谈。” “行贿受贿,这总不会变成好事了吧?” 苏长青摸了摸下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次,我要收钱!收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嘿嘿嘿。” “卖国贼我还没当上呢!” …… 京城的雪彻底化乾净了,露出了底下那被马蹄踩得稀烂的泥土。 苏长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那个刻著“国之柱石”的皇帝新赏的金饭碗,却觉得这碗里的饭一点都不香。 负三十五年一百八十六天。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苏长青把金饭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既然做好事会扣命,做坏事会被洗白,那我就只能走那条最极端的路了。 卖国。 没有任何洗白余地的卖国。 正想著,福伯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还反手关上了门。 “老爷,后门来了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说是北边来的故人,给您送礼来了。” “北边?” 苏长青眼睛一亮。 北蛮子? 哎呀,这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呼尔烈那个安达果然够意思,这是派人来行贿了? “快!请进来!带到密室去!” 苏长青兴奋地搓著手,“记住,要偷偷摸摸的,千万別让人看见!” …… 苏府密室。 昏暗的烛光下,一个满身膻腥味的汉子掀开了斗篷,露出一张典型的北蛮人面孔。 “北蛮使者巴图,见过苏大人。” 汉子行了个礼,然后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一匣子金条。 “这是我家主人呼尔烈王子的一点心意。黄金一万两,通兑银票五万两。”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密室。 苏长青的眼睛都被晃花了。 一万两黄金!那是多少钱? 再加上五万两银票,发財了! “好!好!好!” 苏长青扑上去,抱著那匣子金条,恨不得亲上一口。 “王子太客气了!咱们是兄弟嘛,谈钱多伤感情……不过既然拿来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巴图看著苏长青那副贪婪的嘴脸,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果然是大寧的贪官,见到钱连亲爹都不认了。 “苏大人。”巴图压低声音,“这钱不是白拿的。我家王子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儘管说!”苏长青一边数钱一边隨口应道,“是要布防图?还是想买官?只要价钱到位,皇宫大门的钥匙我都给你偷出来!” “不。” 巴图摇摇头,眼中杀机毕露。 “布防图已经没用了。这次我们输得太惨,都是因为那个顾剑白!” “王子说了,顾剑白不死,北蛮寢食难安。” “听说顾剑白即將回京述职?” 苏长青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想杀他?” “正是。”巴图狞笑道,“我们在回京的必经之路,黑风岭,埋伏了十八名顶尖死士。那是王庭最锋利的獠牙。” “但是,顾剑白身边有亲兵护卫,我们怕失手。” “我们需要苏大人提供顾剑白的確切行程,並且……” 巴图盯著苏长青的眼睛。 “想办法调开他的亲兵,哪怕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只要苏大人能做到,事成之后,还有十万两黄金奉上!” 苏长青听著这恶毒的计划,心里却在狂笑。 杀顾剑白? 好啊!太好了! 这可是谋害国家栋樑、通敌卖国的大罪啊! 只要我收了钱,答应了这事儿,那我就彻底坐实了“卖国贼”的身份。 到时候系统还不感动得给我加个五十年寿命? 至於顾剑白能不能死…… 苏长青看了一眼巴图,又看了一眼那箱金子。 “没问题!” 苏长青一拍大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和顾剑白那是死对头!我早就想弄死他了!” “他的行程我最清楚!而且我是兵部……咳,我是左都御史,我有办法调开他的兵!” “成交!” 苏长青伸出手。 巴图大喜,伸手与他击掌:“苏大人果然是爽快人!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 送走了巴图,苏长青看著满桌子的金银。 “这下不仅有钱花了,还能还清系统的债!” “不过……” 苏长青摸了摸下巴,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顾剑白那个傻子虽然烦人,但毕竟欠我一条命。要是真让他被北蛮子砍死了,我这债主岂不是很没面子?” “而且,这钱是卖国钱,我要是花了,心里总觉得有点膈应。” “得想个办法,既把钱花了,又把事办了,还能……嘿嘿嘿。” 苏长青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福伯!” 苏长青大喊一声,“去!给我联繫听雨楼!” “听雨楼?”福伯嚇了一跳,“老爷,那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啊!咱们找他们干嘛?” “雇凶杀人!” 苏长青抓起一把金条,豪气干云地塞进怀里。 “把这一万两黄金,全给我带上!我要雇最贵的杀手!最狠的刀!” 第49章 借花献佛,护国狂魔 当天夜里,京城某处隱秘的茶馆。 苏长青戴著斗笠,蒙著面,坐在雅间里。 他对面坐著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死鱼眼。 那是听雨楼的金牌接单人,代號“鬼算盘”。 “一千两黄金。” 苏长青把金子往桌上一推,“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一万两白银。” 鬼算盘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可是大手笔,几年难遇的大单子。 “客官要杀谁?”鬼算盘声音沙哑,“王侯將相,皆可杀。只要钱到位,皇帝老儿也不是不能商量。” 苏长青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要你们去黑风岭。” “黑风岭?” “对。那里埋伏著十八个北蛮死士。他们准备刺杀凯旋迴京的顾剑白將军。” 苏长青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要你们做的,就是赶在顾將军到达之前,把这十八个蛮子全宰了!” “记住,要杀得乾净利落!杀得片甲不留!最好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摆成欢迎回家四个大字!” 鬼算盘愣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杀手生意,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花重金雇杀手,去杀另一批杀手,目的是为了保护目標? 这是什么操作?这是在做慈善吗? “客官……”鬼算盘犹豫了一下,“我们是杀手组织,不是保鏢局。保护人这种活儿,我们要加钱。” “谁说让你们保护人了?” 苏长青一拍桌子,“我是让你们去杀人!杀北蛮子!那是杀手之间的业务竞爭!懂不懂?” “再说了,那些蛮子身上肯定也带了不少钱。杀了他们,钱归你们,算是外快。” 鬼算盘一听,眼睛亮了。 有道理啊!这简直是双份收入! “好!这单子我们接了!”鬼算盘收起金子,“客官放心,听雨楼出手,那十八个蛮子活不过明天日出。” 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叫用敌人的钱,买敌人的命,保护自己的人。 这就叫黑吃黑的最高境界! …… 两天后。 黑风岭。 这是一处险要的峡谷,两旁怪石嶙峋,树木丛生,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顾剑白骑在马上,身后跟著一队亲兵。他神色凝重,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作为久经沙场的大將,他对杀气有著天然的敏感。 这黑风岭,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全军戒备!” 顾剑白低喝一声,“前方有埋伏!” 亲兵们立刻拔刀出鞘,將顾剑白团团围住,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里地,却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冷箭,没有滚石,也没有喊杀声。 只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著风飘了过来。 “大人,你看!” 副將指著前方的路边,声音颤抖。 顾剑白定睛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路边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十八具无头尸体。 这些尸体穿著北蛮特有的皮甲,手边还散落著淬了毒的弯刀和弩箭。 显然,这就是那批准备埋伏他们的刺客。 而在尸体旁边,十八颗人头被垒成了一个景观。 在京观的最顶端,插著一面小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四个大字: 欢迎回家。 落款是一个极其囂张的鬼脸画符。 “这……这是怎么回事?”副將看傻了,“北蛮刺客?全死了?” 顾剑白翻身下马,走到尸体旁检查了一番。 “一刀毙命。伤口整齐平滑,是顶尖高手的刀法。” “而且……” 顾剑白捡起地上遗落的一块金锭。 那金锭底部刻著北蛮王庭的印记,但上面却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大大的“苏”字。 那是苏长青的字跡。狂草,丑得很有特色。 顾剑白拿著金锭,脑海中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系列画面。 北蛮人肯定想在半路截杀他。 他们肯定找到了苏长青,想用重金收买苏长青做內应。 苏长青为了稳住他们,假装答应,收了这笔黑钱。 然后…… 苏长青反手就用这笔敌人的钱,僱佣了比北蛮死士更厉害的杀手,在这里设下了反埋伏! 他把那帮准备杀自己的刺客,全给宰了! “欢迎回家……” 顾剑白看著那四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这四个字里,包含了多少惊心动魄?包含了多少运筹帷幄? 苏兄身在京城,却时刻牵掛著他的安危。 他不惜与北蛮人虚与委蛇,不惜背负“收受贿赂”的嫌疑,甚至还要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客打交道。 只为了让他顾剑白能平平安安地回京。 “苏兄……” 顾剑白握紧了那块金锭,声音哽咽。 “你竟然用敌人的钱,来买敌人的命,只为护我周全?” “这份情义,比这万两黄金还要重啊!” “大人!”副將也感动得稀里哗啦,“苏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义薄云天!咱们以后谁要是敢说苏大人一句坏话,我第一个砍了他!” “收敛尸体!” 顾剑白深吸一口气,把金锭揣进怀里,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回京!我要去见苏兄!我要跟他喝个痛快!” …… 京城,苏府。 苏长青正躺在摇椅上,哼著小曲,等著巴图来找他算帐。 他想好了,等巴图来了,他就装傻充愣,说自己只负责提供情报,杀手失手不关他的事。 反正钱已经进了听雨楼的口袋,想退款?没门! 【叮。】 系统提示音响起。 苏长青坐直了身子,来了! 【检测到宿主收受敌国巨额贿赂,並僱佣江湖杀手参与政治暗杀。】 【行为判定:通敌卖国,买凶杀人,黑吃黑。】 【奸臣点数+2000。】 苏长青大喜过望。两千点!这可是大丰收啊! 【但是。】 苏长青的笑容还没展开就凝固了。 【系统监测到完美反杀。】 【您的“黑吃黑”行为,成功全歼了北蛮潜伏在京畿周边的精锐死士十八人。】 【您利用敌人的资金,僱佣了大寧的杀手,不仅保护了国家重臣顾剑白的安全,还顺便促进了京城服务业的內需。】 【顾剑白对您的感激之情已突破天际,视您为生死之交。】 【社会反响:苏大人那一招“借花献佛”,被传为江湖佳话。】 【功德判定:反间计之王,护国狂魔。】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2年。】 【当前寿命余额:-37年186天。】 第50章 皇帝轮流做 “噗通。” 苏长青从摇椅上摔了下来。 “护国狂魔?” “我?” 苏长青指著自己的鼻子,感觉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我明明是在干坏事啊! 我收了黑钱啊!我雇了凶手啊! 为什么连这都能洗白? “老爷!老爷!” 福伯跑进来,“那个北蛮使者巴图来了!气势汹汹的,带著刀呢!” 苏长青眼睛一亮。 来了!终於来了! 这肯定是来杀人灭口的!只要他对我动手,我就能碰瓷! 我就能说我是被逼无奈! “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巴图冲了进来。 他浑身是血,显然是刚逃回来的。 “苏长青!你敢耍我!” 巴图拔出弯刀,指著苏长青的鼻子,“十八个死士!全死了!是你乾的!肯定是你乾的!” 苏长青正准备说“就是我乾的你来砍我啊”。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谁敢动我兄弟!” “轰!” 大门被撞开。 顾剑白风尘僕僕,还带著那一身没洗的血腥气,如同天神下凡般冲了进来。 他二话不说,绣春刀出鞘,一刀劈向巴图。 “咔嚓!” 巴图手里的弯刀断成两截,人也被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顾剑白收刀,转身,看著一脸懵逼的苏长青。 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兄。” “我回来了。” “你的欢迎回家,我收到了。我很喜欢。”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又看了看晕倒的巴图。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顾剑白……” “你能不能下次別回来得这么及时?” “我想挨刀啊……我真的想挨一刀啊……” 顾剑白笑了,拍了拍苏长青的肩膀。 “傻话。” “有我在,谁能动你一根汗毛?” “走!喝酒去!这次我请!用我的俸禄请!咱们不花那些脏钱!” 苏长青被顾剑白拖著往外走,像个被绑架的人质。 他回头看著那一桌子没来得及花的金条。 心在滴血。 命又扣了。 还多了一个甩不掉的保鏢。 这卖国贼当的太失败了! …… 京城的庆功宴,比过年还要热闹。 皇宫保和殿內,推杯换盏,歌舞昇平。 顾剑白身穿御赐的麒麟服,坐在武將首席,面色沉静如水。 他刚从雁门关凯旋,斩首五万,拓地三百里,如今声望如日中天,被百姓尊为“大寧战神”。 但这並不是什么好事。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便是取死之道。 苏长青坐在他对面,手里捏著酒杯,眼神在顾剑白和龙椅上的皇帝赵致之间来回扫视,像是一只正在寻找缝隙的苍蝇。 他看出来了。 皇帝虽然在笑,但笑容里藏著几分忌惮。 顾剑白的威望太高了,高到让这位九五之尊有些坐立不安。 “机会啊!” 苏长青心里一阵狂跳。 这可是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的绝佳机会! 如果我现在加把火,说点大逆不道的话,暗示顾剑白有反心,或者直接把顾剑白架在火上烤。 那皇帝会不会一怒之下,把这个“功高震主”的傢伙给咔嚓了? 只要顾剑白一死,我那三十七年的债……嘿嘿嘿。 “不行,光说没用。” 苏长青眼珠子一转。 “得把水搅浑。得让皇帝喝醉,只有醉了,才会失去理智,才会动杀心。” 想通此节,苏长青猛地站起来,手里提著两个巨大的酒罈子,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御阶之下。 “陛下!” 苏长青大著舌头,满脸通红,“今日大喜!臣想敬陛下一杯!不,是一坛!” 赵致今晚本来就高兴,见苏长青这副滑稽模样,笑道:“苏爱卿,你醉了。” “臣没醉!臣清醒得很!” 苏长青把酒罈往地上一墩,“这酒叫闷倒驴……啊不,叫千秋醉!是臣特意为您和顾將军准备的!今日不醉不归!” “来人!给陛下满上!给顾將军满上!” 苏长青不顾礼仪,亲自跑上去给皇帝倒酒。 那酒极烈,刚倒出来,酒香就熏得人头晕。 “陛下,顾將军为了大寧出生入死,这一杯,您得敬他!” 赵致被架住了,只得举杯。 顾剑白惶恐起身:“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苏长青一把按住顾剑白,“喝!是个男人就喝!” 在苏长青的疯狂劝酒下,大殿里的气氛逐渐变得狂热而混乱。 一坛,两坛,三坛。 皇帝赵致的眼神开始迷离,脸红得像关公,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 顾剑白虽然酒量好,但也架不住这种喝法,步履有些踉蹌。 苏长青见时机成熟,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 是时候了。 他拎著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一只手搭在顾剑白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指著高高在上的龙椅。 “老顾啊……” 苏长青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你看那把椅子。” 苏长青指著龙椅,醉醺醺地说道,“金灿灿的,多气派啊。坐上去肯定很舒服吧?” 大殿里原本热闹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苏御史要干什么?这可是掉脑袋的话啊! 顾剑白浑身一僵,酒醒了一半:“苏兄,慎言!” “慎什么言!” 苏长青一把推开顾剑白的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搂住他的脖子,像是一对狼狈为奸的恶霸。 他转过头,对著醉眼朦朧的皇帝,大声吼道: “陛下!您说是不?” “这天下,是有德者居之!我看老顾这就挺有德的!” “俗话说得好,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不对,是到你家!”苏长青拍著顾剑白的胸口,“老顾,要不咱们商量商量,明年你上去坐坐?让陛下下来歇歇?”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保和殿的房顶给掀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文武百官嚇得面无人色,有的胆小的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这是造反啊! 这是赤裸裸的谋逆啊! 当著皇帝的面,拉著手握重兵的大將,说要轮流坐龙椅? 这不是把顾剑白往死路上逼吗? 苏长青心里狂笑。 死吧!死吧!这次你还不死? 我都说到这份上了,皇帝要是还能忍,那就是忍者神龟了! 第51章 醉酒固兵权 赵致坐在龙椅上,眼睛虽然还有些迷离,但那股子帝王的杀气已经本能地涌了上来。 他死死盯著顾剑白。 那眼神,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猛虎。 顾剑白此时已经不是酒醒了,他是魂飞了。 他看著苏长青那张醉得不省人事的脸,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苏兄这是在干什么? 他是在害我? 不。 顾剑白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苏长青如果想害他,早在雁门关就可以不给粮草,或者在回京路上不派人救他。 既然不是害我,那就是救我? 顾剑白看了一眼眼神阴沉的皇帝,突然福至心灵。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功高震主! 陛下对自己已经有了猜忌之心。 这份猜忌就像是一颗种子,如果不拔掉,迟早会长成参天大树,最后变成赐死的毒酒。 苏长青看穿了这一点。 他知道,只有捅破这层窗户纸,把这“谋逆”的话题拿到檯面上来说,才能彻底消除隱患。 因为真正的反贼,是绝不敢在大庭广眾之下说这种话的! 只有心怀坦荡、或者疯了的人才敢说。 苏长青是在装疯卖傻,逼自己表態! 逼自己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心掏出来给皇帝看! “苏兄……你为了我,竟然不惜背负大逆不道的罪名,甚至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 顾剑白感动得五臟俱焚。 这份情谊,太沉重了! “噗通!” 顾剑白推开苏长青,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把金砖都磕裂了。 “陛下!” 顾剑白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臣顾剑白,惶恐!死罪!” “臣本一介武夫,蒙陛下不弃,提拔於微末,授以兵权。臣这条命是陛下的,是大寧的!” “臣若有半分不臣之心,若有半点覬覦神器之意,愿受五雷轰顶,死后不入轮迴,永墮地狱!” 顾剑白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却清澈坚定如铁。 “苏大人醉了,他在说胡话。但臣没醉!” “臣愿解甲归田,交出兵符!只求陛下一世安康,大寧万世昌盛!” 说著,顾剑白从怀里掏出虎符,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幕太过震撼。 一代战神,血洒金殿,只为剖心明志。 赵致看著跪在地上满脸鲜血的顾剑白,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发酒疯”哼哼唧唧的苏长青。 他眼中的杀气,慢慢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动容和愧疚。 是啊。 如果顾剑白真想造反,他手里握著二十万大军,何必等到现在? 何必一个人跑回京城来受审? 苏长青这哪是在谋逆? 他这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替朕试探顾剑白! 替朕解开心结! 他知道朕多疑,所以他故意把话说绝,逼得顾剑白不得不交出兵权,不得不发毒誓。 这样一来,朕放心了,顾剑白也安全了。 但这所有的恶名,所有的风险,都让苏长青一个人扛了。 “唉……” 赵致长嘆一声,酒意全无。 他走下龙椅,亲自扶起顾剑白。 “顾爱卿,快快请起。” “朕若信不过你,岂会將雁门关交给你?朕若信不过你,又岂会让你带兵入京?” “兵符收回去!” 赵致把虎符塞回顾剑白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 “只要朕在一天,这大寧的兵马,就由你来带!朕绝不疑你!” “陛下!”顾剑白泣不成声。 君臣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满朝文武也纷纷抹泪:“陛下圣明!顾將军忠义!” 只有苏长青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电灯泡。 他看著这君臣相得的一幕,脑瓜子嗡嗡的。 不是…… 剧本不对啊! 我说的是皇帝轮流做啊! 这是诛九族的话啊! 你们怎么就开始演上苦情戏了? 怎么就变成君臣互信了? 那我呢?我这个反贼头子呢?没人管了吗? “苏爱卿。” 赵致转过头,看著苏长青,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傻儿子。 “你醉了。” “来人,把苏大人扶下去醒醒酒。以后少喝点那什么千秋醉,劲儿太大,容易说胡话。” “记住,苏大人今晚是为朕分忧,是醉后吐真言,谁也不许传出去乱嚼舌根!否则,朕割了他的舌头!” “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苏长青被两个太监架著往外走,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跡。 他绝望地回头,看著那和谐的君臣二人。 “我没醉……” “我是认真的……” “我想造反啊……你们信我一次行不行?” 但没人理他。 大家都用一种“苏大人真是用心良苦”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叮。】 系统提示音在苏长青脑海里炸响。 【检测到宿主在国宴上发表大逆不道的谋逆言论,挑拨君臣关係。】 【行为判定:乱臣贼子,口出狂言。】 【奸臣点数+2000。】 苏长青已经麻木了。他知道,后面肯定还有但是。 【但是。】 【系统监测到君臣关係发生质的飞跃。】 【您的谋逆狂言成功打破了皇帝与大將之间的猜忌隔阂,促成了“杯酒释兵权”的反向版本——醉酒固兵权。】 【顾剑白彻底归心,皇帝彻底放权。大寧內部隱患完全消除,政权稳固如铁桶。】 【社会反响:苏大人以身为薪,燃烧自己,照亮了君臣之间的信任之路。】 【功德判定:定策功臣,社稷之幸。】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3年。】 【当前寿命余额:-40年186天。】 “呕……” 苏长青趴在御花园的草丛里,乾呕不止。 四十岁了。 男人四十一枝花,我这是欠债欠成了豆腐渣。 “我不玩了……” 苏长青趴在地上,抓著一把泥土,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这京城太可怕了。” “皇帝是脑补帝,將军是自我攻略狂,大臣全是捧哏。” “我想当个坏人,比登天还难。” “我要回家……我要回地球……”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苏大人,您怎么趴在地上?是哪里不舒服吗?” 苏长青抬头。 只见一个穿著大红喜服、头戴凤冠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正好奇地看著他。 那女子长得极美,眉眼间透著一股英气,但又带著几分羞涩。 “你是谁?”苏长青抹了把脸上的土。 “小女子林婉儿。” 女子盈盈一拜,“家父是京城首富林员外。” 林婉儿? 苏长青忽然想到了,酒宴前皇帝为了表彰自己,承诺將京城首富林员外之女许配给自己! 眼前动人的少女,正是自己未来的妻子? 结婚? 苏长青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新的作死计划。 结婚好啊! 结婚是大喜事。 如果在婚礼当天,我带著锦衣卫把老丈人家给抄了,把新娘子给休了,甚至把喜堂给砸了。 这算不算丧尽天良? 这算不算六亲不认? 这算不算人渣中的战斗机? 全京城的人肯定都会戳著我的脊梁骨骂我! “好!” 苏长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 “本官答应了!” “回去告诉你爹,准备好嫁妆!要多多的嫁妆!” “本官要办一场全京城最盛大的婚礼!” “然后……” 苏长青在心里补充道: “然后在洞房花烛夜,送你们全家进大牢!” “这次,我看谁还能给我洗白!” 林婉儿看著苏长青那狰狞的笑容,不但没怕,反而脸红了。 “苏大人笑起来……真有男子气概。” 苏长青脚下一滑,差点又趴下。 姑娘,你是不是该去看看眼科? 第52章 新婚夜抄了老丈人的家 京城首富林员外要嫁女儿了,新郎官正是当朝那红得发紫、又黑得流油的左都御史苏长青。 这场婚礼,轰动了整个京师。 不是因为郎才女貌,而是因为苏长青那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聘礼?什么聘礼?本官把这身苏青天的名头借给你们林家沾光,那就是最大的聘礼!” 苏长青坐在林府的大堂上,一边嗑著瓜子,一边对著未来的老丈人林百万颐指气使。 “至於嫁妆嘛,听说林员外家里有座金山?那就搬一半过来吧。还有城南那几百亩良田,城东的那几十间铺子,都写到嫁妆单子上。” “少一样,这婚我就不结了!” 这哪里是娶亲,这分明是抢劫。 周围的媒婆都听得直哆嗦,心想这苏大人也太不要脸了。 可奇怪的是,那位林员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给!都给!只要苏大人肯娶小女,別说一半家產,就是把整个林家都陪送过去,草民也愿意!” 苏长青看著林员外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冷笑连连。 蠢货。 等你女儿过了门,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人財两空。 我要在洞房花烛夜,当著全京城宾客的面,把你家抄个底朝天! 我要让你女儿穿著嫁衣进大牢! 这种在人家大喜日子搞破坏的缺德事,简直是奸臣的必修课啊! “好!那就定在三天后!” 苏长青一拍桌子,“到时候,我要看到十里红妆!少一里,我就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 三天后。 苏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那嫁妆队伍確实排了十里长,一个个沉甸甸的大红箱子被抬进了苏府的库房。 苏长青穿著大红喜服,胸前掛著大红花,站在门口迎客。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时不时摸摸腰间。 那里藏著一支响箭。 那是给沈炼的信號。 他和沈炼早就商量好了(其实是忽悠好了)。 “沈大人,这林家富得流油,肯定有问题!我怀疑他们偷税漏税!甚至私藏违禁品!” “今晚,我以摔杯为號!只要杯子一响,你就带著锦衣卫衝进来!把那些嫁妆箱子都给我撬开!把林家人都给我拿下!” 沈炼当时看他的眼神很复杂:“苏大人,那可是你的岳父家啊……这还没拜堂呢就要抄家?” “大义灭亲懂不懂?”苏长青大义凛然,“在国法面前,没有岳父!” 此时,吉时已到。 新娘子林婉儿在喜婆的搀扶下,跨过了火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苏长青像个木偶一样行著礼,心里却在默念倒计时。 快了,快了。 等送入洞房,我就动手! “送入洞房!” 隨著司仪的一声高喊,苏长青牵著红绸,把新娘子领进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里红烛摇曳,气氛曖昧。 林婉儿坐在床边,红盖头遮住了脸,双手绞著手帕,似乎很紧张。 苏长青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走到桌边,端起两杯合卺酒。 “娘子,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夫妻了。” 苏长青端著酒杯走过去,眼神却瞟向了窗外。 那里埋伏著沈炼的三百锦衣卫。 只要他把这杯子往地上一摔…… “夫君。” 盖头下传来林婉儿娇滴滴的声音,“酒先不急,能否先帮妾身把盖头掀了?” “掀盖头?” 苏长青冷笑,“行,让你死个明白。” 他伸出手,拿起旁边的喜秤,猛地挑开了那方红盖头。 盖头落地。 露出了林婉儿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但此刻,那张脸上並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更让苏长青惊恐的是,她的嘴里,正咬著一把泛著蓝光的匕首。 “噗!” 苏长青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喜秤直接掉在了地上。 “你干嘛?练杂技呢?” 林婉儿吐出匕首,握在手里,眼神如毒蛇般盯著苏长青。 “苏长青,大寧的狗官。” “没想到吧?我林家,乃是前朝大周的皇族后裔!” “我们潜伏在京城二十年,敛財无数,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 “你是大寧的国之柱石,杀了你,大寧必乱!只要你一死,我父就会带著三千死士,打开城门,迎义军入城!”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也是大寧的忌日!” 苏长青听傻了。 前朝余孽? 三千死士? 这是什么神展开? 我只是想骗点嫁妆钱啊!我只是想抄个家刷个恶名啊! 怎么又撞上造反的了? 这京城还有没有好人了?怎么隨便抓个岳父都是反贼头子? “去死吧!” 林婉儿不再废话,手中匕首直刺苏长青心口。 这一刺,快若闪电,显然是个练家子。 “救命啊!” 苏长青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本能地把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向地面。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是动手的信號! “轰!” 几乎是同一时间,新房的窗户和大门被人同时撞破。 “锦衣卫办案!閒杂人等跪下!” 沈炼带著一群飞鱼服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拿著匕首追杀苏长青的新娘子。 “大胆反贼!竟敢行刺钦差!” 沈炼大怒,拔刀就上。 林婉儿没想到会有埋伏,而且还是这么多锦衣卫。 她虽然武功不错,但在沈炼这种高手面前还是不够看,没几下就被打掉了匕首,按在了地上。 “夫君!你算计我!” 林婉儿披头散髮,怨毒地尖叫。 苏长青从床底下爬出来,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帽子,气急败坏地踹了林婉儿一脚。 “算计你大爷!是你想杀我!” “老子本来只想抄个家,你非要搞造反!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坑啊!” “还有,谁他妈是你夫君?” 就在这时,外面的院子里也传来了喊杀声。 原来,那些跟著嫁妆一起进来的林家家丁,听到里面的动静,纷纷撕掉了偽装,从那些嫁妆箱子里掏出了兵器! 那些沉甸甸的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盔甲和长刀! “杀!救出公主!杀苏狗!” 林员外也不装了,手里提著一把大刀,指挥著那些死士往后院冲。 苏府瞬间变成了战场。 “完了完了!” 苏长青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反贼,腿都软了。 “沈炼!能不能顶住?” 沈炼一刀砍翻一个衝进来的死士,脸色凝重。 “大人,他们人太多了!而且装备精良!咱们只有三百人,恐怕……” “恐怕个屁!一定要顶住!” 苏长青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然后很怂地缩到了沈炼身后。 “我不想死啊!我还没活够呢!” 第53章 辞官 就在这危急关头。 “谁敢在京城撒野!”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滚滚,从府门外传来。 紧接著,是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金吾卫!衝锋!” 顾剑白到了。 他本来在军营里练兵,听到这边有动静,立刻带兵赶来。 其实是苏长青之前为了保险,特意让福伯去报了个信,说今晚家里可能会很热闹。 数千金吾卫如同黑色的洪流,瞬间淹没了那群乌合之眾。 前朝余孽虽然凶悍,但在正规军面前,就像是鸡蛋碰石头。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林员外被生擒,三千死士死的死,降的降。 苏府的院子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大红的喜字被鲜血染得更加刺眼。 顾剑白提著还在滴血的刀,大步走进新房。 他看到了一身喜服、却狼狈不堪的苏长青,还有被捆成粽子的林婉儿。 “苏兄!” 顾剑白衝过去,上下打量著苏长青,“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 苏长青摆摆手,一屁股坐在那张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就是有点心累。” 是真的心累。 他看著满院子的狼藉,还有那些被打开的箱子,里面全是盔甲,连个铜板都没有。 “我的钱啊……” 苏长青发出一声哀嚎,“我的嫁妆啊!怎么全变成了破铜烂铁!”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痛心疾首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造反证据。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无比崇拜和震撼。 “苏兄,你简直是……” 顾剑白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 “原来,这才是你娶亲的真相!” 苏长青:“?” 顾剑白指著那些盔甲,激动地说道: “你早就察觉到林家是前朝余孽!你早就知道他们在京城囤积兵甲,意图谋反!” “但是,他们隱藏得太深,没有確凿证据,若是贸然抓捕,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转移兵器。” “所以,你使出了一招请君入瓮!” “你假装贪財好色,答应这门亲事,还要索要巨额嫁妆!” “你是为了逼他们把这些兵甲运出来!运到你的府上!运到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 “你甚至不惜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诱饵,不惜在新婚之夜以身犯险,独自面对那个女刺客!” 沈炼也在一旁补刀。 “是啊!苏大人之前跟我说要抄家,我还以为他是贪图嫁妆。现在看来,苏大人那是早就知道箱子里有问题!他是怕我们顾虑太多,才故意装出一副贪婪的样子!” “苏大人!您为了这大寧江山,连这种新婚抄家、拋妻弃子的恶名都肯背!下官惭愧啊!” 沈炼对著苏长青深深一拜。 苏长青看著这两个脑补怪,已经无力反驳了。 他能说什么? 说我真的只是贪財? 说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反贼? 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洞房花烛夜数钱数到手抽筋? 没人信的。 在这个充满了正能量的世界里,他这个真正的坏人,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带走吧……” 苏长青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都带走。別让我看见他们。” “尤其是那些箱子!看著心烦!” 那是他的痛。那是他逝去的发財梦。 “是!”顾剑白和沈炼齐声应道,“苏大人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 看著他们把反贼和嫁妆都拉走,苏长青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 红烛燃尽,流下一滩红泪。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叮。】 系统提示音,像是死神的敲门声。 【检测到宿主在新婚之夜实施抄家,手段冷血,六亲不认,且有骗婚敛財之嫌。】 【奸臣点数+15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惊天反转。】 【您的“骗婚行动”成功诱捕了潜伏二十年的前朝余孽,缴获了足够武装三千人的兵甲,將一场可能导致京城沦陷的叛乱扼杀在摇篮之中。】 【您以身为饵,不惜牺牲个人名誉和姻缘,展现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伟大情操。】 【社会反响:百姓盛讚苏青天大义灭亲,为了国家连老婆都敢抓,这是何等的无私!】 【功德判定:平叛英雄,社稷功臣。】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4年。】 【当前寿命余额:-44年186天。】 “四十四年……” 苏长青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这辈子是不是註定要当个好人了?” “我不想当好人啊……” “当好人太累了,还得天天被误解。” “我就想简简单单地贪个污,受个贿,欺负个良家妇女……怎么就这么难呢?”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长青知道,等待他的,將是更多的讚誉,更多的赏赐,以及更多的债。 他站起身,脱下那身讽刺的大红喜服,换上官袍。 “不行。” 苏长青看著镜子里那个日渐憔悴的自己。 “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 “这官越做越大,事儿越搞越正。” “再这么下去,我真的要成圣人了。” “我得辞官!” “对!辞官!” 苏长青眼睛一亮。 只要我不当官了,我就没有权力去做好事了! 而且,辞官这种事,如果操作得当,也可以变成一种恶行。 比如…… 在朝堂上大骂皇帝是昏君? 说这大寧朝吃枣药丸? 然后甩袖子走人,给皇帝留个烂摊子? 这叫目无君父、消极怠工、动摇国本! 毕竟老子可是大寧柱国啊! “备纸笔!” 苏长青大吼一声,“本官要写辞职信!写一篇骂死人不偿命的辞职信!” …… 金鑾殿上。 早朝的气氛异常热烈。大家都在討论昨晚苏府平叛的壮举。 “苏大人真是神了!” “连娶亲都在算计反贼,这份心机,这份隱忍,我等不如啊!” 就在这时,苏长青上殿了。 他没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直接走到大殿中央,把帽子一摘,往地上一扔。 “陛下!” 苏长青昂著头,一脸桀驁不驯,“这官,我不当了!” 全场譁然。 “苏爱卿,你这是何意?”赵致惊讶道,“可是因为昨晚受了惊嚇?” “惊嚇?我是心寒!” 苏长青指著赵致,开始了他的表演。 “陛下!您看看这朝堂!乌烟瘴气!” “您看看这天下!民不聊生!” “您这个皇帝当得,简直就是一塌糊涂!” “我苏长青虽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在您手底下干活,太憋屈了!” “这破官,谁爱当谁当!老子不伺候了!” “我要回家种地!我要去过閒云野鹤的日子!別来烦我!” 说完,苏长青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奏摺,狠狠地砸在地上。 “这是我的辞呈!上面写了您的一百条罪状!您自己慢慢看吧!” “告辞!” 第54章 辞官失败 苏长青转身就走,走得那叫一个瀟洒,那叫一个决绝。 他心里在狂笑: 骂皇帝!扔帽子!摔奏摺! 这可是大不敬中的大不敬! 这次,就算你不杀我,也得把我贬为庶民吧? 只要成了庶民,我就自由了! 然而。 他还没走出殿门,身后就传来了赵致那带著哭腔的声音。 “苏爱卿!且慢!” 赵致捡起那份奏摺,翻开看了两眼。 上面確实写满了骂人的话,什么“昏庸无道”、“识人不明”、“抠门小气”…… 但赵致看著看著,眼泪却流了下来。 “骂得好啊!” 赵致捧著奏摺,痛哭流涕。 “忠言逆耳利於行!” “满朝文武,只会对朕阿諛奉承,只会说万岁圣明!” “只有苏爱卿!只有他敢当面指出朕的过错!只有他敢骂醒朕!” “这哪里是辞呈?这是苏爱卿的血泪諫言啊!他是怕朕沉迷於眼前的胜利,怕朕忘记了居安思危!” “他这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给朕敲警钟啊!” “苏爱卿!你不能走!” 赵致衝下龙椅,一把拉住苏长青的袖子,死死不放。 “朕错了!朕改!” “你不是嫌官小吗?你不是嫌施展不开吗?” “朕这就封你为內阁首辅!领太子太傅!赐尚方宝剑!上打昏君,下斩馋臣!” “以后这大寧朝,朕和你共治!” “顾爱卿!快拦住他!別让他跑了!” 顾剑白立刻带著武將们衝上来,把苏府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苏兄!不可意气用事啊!” “大寧不能没有你啊!” 百官齐刷刷跪下:“请苏首辅留步!我等愿听苏首辅教诲!” 苏长青被赵致拉著,看著这一屋子跪著的人。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噩梦。 首辅? 共治天下? 你们是不是疯了?我是在骂你们啊!我是在罢工啊! 为什么骂人也能升官? 为什么罢工也能变成諫言? “我不干!打死我也不干!” 苏长青拼命挣扎,“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种地!” “不放!”赵致哭著喊,“你要是走了,朕就吊死在这大殿上!” “……” 苏长青彻底绝望了。 这皇帝,怎么比我还无赖? 【叮。】 【检测到宿主辱骂君王,咆哮朝堂,意图撂挑子不干。】 【奸臣点数+20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君臣关係升华至“镜鉴”级別。】 【您的骂君被视为魏徵式的直諫,唤醒了皇帝的进取心。】 【您的辞官被视为淡泊名利、以退为进的高风亮节。】 【您成功晋升为內阁首辅,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將带领大寧走向盛世。】 【功德判定:万世师表,一代贤相。】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5年。】 【当前寿命余额:-49年186天。】 苏长青停止了挣扎。 他看著那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五十年。 半个世纪。 “哈哈……哈哈哈哈……” 苏长青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行。” “你们贏了。” “首辅是吧?贤相是吧?” 苏长青猛地甩开赵致的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脸上露出了一种看破红尘的、摆烂的笑容。 “既然你们非要我当好人。” “那老子就当给你们看!” “从今天起,我要把这大寧朝变成铁桶一块!我要让四方蛮夷都来磕头!我要让百姓富得流油!” “我要让这天下,再也没有奸臣的立足之地!” “系统!你听到了吗?” 苏长青在心里怒吼。 “你不是想扣命吗?来啊!扣啊!” “老子就跟你耗上了!看是你先把我的命扣完,还是我先把这大寧朝治理成地上天国!” “顾剑白!备马!” “去哪?”顾剑白擦著眼泪问。 “去户部!去兵部!去工部!” 苏长青一挥手,豪气干云。 “老子要加班!老子要996!老子要累死在这岗位上!” “谁也別想拦我做好事!” 看著那个疯了一样衝出去的背影,满朝文武肃然起敬。 “苏首辅真乃神人也!” 而在那高高的匾额之下,苏长青的眼角滑过一滴泪水。 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苏长青坐在那张象徵著极臣权柄的太师椅上,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样的奏摺。 他手里拿著硃笔,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首辅大人,这是户部刚送来的急报。” 新任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本帐册。 “雁门关虽然大捷,但那二百万两银子的抚恤金髮下去,国库现在真的连耗子都不来了。” “而且,江南又闹了水灾,河南发了蝗灾,各地的摺子全是来要钱的。” “大人,咱们没钱了。” 苏长青把硃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没钱。 这確实是个大问题。 但他发愁的不是国计民生,而是他那负了四十多年的寿命。 自从当了这个破首辅,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每天不是批奏摺就是听这帮大臣哭穷,想干点坏事都没时间。 “没钱?” 苏长青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这繁华的京城夜景。 “百姓没钱,那是真的没钱。但有些人,可是富得流油啊。” 他的目光变得阴冷而贪婪。 在大寧朝,有一群人是不用纳税的。 那就是读书人。 只要考取了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就能免除赋税徭役。 於是,无数的地主豪绅把田產掛在秀才名下,无数的商贾巨富花钱买个功名来避税。 这就是大寧朝的“士绅优待”。 这也是大寧朝財政枯竭的根本原因。穷人交不起税,富人不交税。 “如果要刷恶名,还有什么比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更恶的呢?” 苏长青的心臟狂跳起来。 读书人掌握著笔桿子,掌握著舆论。 如果我废除了“士绅优待”,逼著这帮所谓的清流名士交税,甚至去抄他们的家,去抢他们的钱。 那他们肯定会写文章骂死我! 把我骂成千古第一酷吏!骂成斯文扫地的败类! 这恶名值,岂不是要爆炸? “沈炼!” 苏长青突然大喝一声。 阴影中,锦衣卫指挥使沈炼无声无息地浮现:“下官在。” “去,给我查。” 苏长青的声音透著一股血腥气, “京城里,哪家书香门第地最多?哪位鸿儒大家家里最有钱?给我列个名单出来。” “大人,您这是要……”沈炼眼皮一跳。 “杀肥猪,过大年。” 苏长青露出了獠牙,“本官要搞个新政。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官绅一体纳粮』!” 第55章 官绅一体纳粮 沈炼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新政,这是在挖大寧朝的根基啊!这是要跟全天下的士大夫为敌啊! 但看著苏长青那坚定的眼神,沈炼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首辅大人……这是要向最难啃的骨头动刀了。 为了国库,为了天下苍生,他不惜让自己成为所有读书人口诛笔伐的罪人。 “下官……领命!” 沈炼的声音有些颤抖。 …… 翌日,早朝。 金鑾殿上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因为今天,朝堂上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拄著一根龙头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百官之首。 王衍。 三朝帝师,前任內阁首辅,天下读书人的领袖,被尊为“文坛泰斗”。 他已经告老还乡十年了,今日突然上朝,显然是来者不善。 苏长青站在他对面,眯著眼打量著这个老头。 这老头一看就是那种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老顽固。 正是他最喜欢的攻击目標。 “陛下。” 王衍颤巍巍地开口,声音虽然苍老,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臣听闻,苏首辅欲行官绅一体纳粮之策?” 皇帝赵致有些心虚地看了苏长青一眼。 这事儿苏长青昨天跟他提过,他当时嚇得差点从龙椅上掉下来,但苏长青说“没钱就没国”,逼得他不得不点头。 “正是。” 苏长青出列,甚至连腰都没弯,一脸囂张。 “怎么,老太师有意见?” “荒谬!” 王衍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读书人乃是国之栋樑,教化万民,岂能与贩夫走卒同列纳粮?” “若是让读书人交税,那便是斯文扫地!那便是辱没圣贤!天下士子寒心,谁还愿为朝廷效力?” “苏长青!你这是在毁我大寧的文脉!你这是在断我大寧的根基!” 王衍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苏长青一脸。 身后的文官们也纷纷附和,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苏长青挖了他们家祖坟。 “奸臣!酷吏!” “此策一出,国將不国!” “请陛下诛杀此獠,以谢天下士子!”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骂声,苏长青不但没怕,反而舒服得想呻吟。 对!就是这个味儿! 骂得好! 看来这次我是真的踩到你们的尾巴了。 “说完了?” 苏长青掏了掏耳朵,一脸不屑地看著王衍。 “老太师,你这话说得真好听。斯文?文脉?” 苏长青突然上前一步,逼近王衍,眼神凶狠如狼。 “我问你,雁门关將士流血的时候,你的斯文在哪?国库没钱修河堤的时候,你的文脉在哪?” “你们这帮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兼併土地,放高利贷,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你们吃的每一粒米,都是百姓的血汗!你们穿的每一件绸缎,都是百姓的皮肉!” “让你们交点税怎么了?割你们点肉怎么了?” “不交?” 苏长青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尚方宝剑,直接拍在王衍的面前。 “不交,我就抄家!” “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你……你……” 王衍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苏长青。 “你这辱没斯文的泼皮!你这无赖!老夫要撞死在这金殿之上,以此死諫!” 说著,王衍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 这也是文官的老套路了,一般这时候皇帝肯定会拦。 但苏长青没拦。 他不仅没拦,还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撞!赶紧撞!” 苏长青大声喊道,“记得用力点!別撞不死还要太医救,浪费药钱!” 全场死寂。 王衍僵在原地,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权臣。 “不敢撞?” 苏长青冷笑,“不敢撞就给老子闭嘴!” “沈炼!” “在!” “给我查!就从这位老太师家里查起!” 苏长青指著王衍,眼神中满是恶毒。 “我听说王家在江南有良田万亩,在京城有铺面百间。这税,他要是少交一文钱,你就给我把他家的大门拆了!” “把他的藏书楼封了!把他的学生都抓起来审问!” “我看这天下,是谁的天下!是皇上的,还是你们这帮蛀虫的!” “遵命!” 沈炼一挥手,数十名锦衣卫衝上大殿,直接当著皇帝的面,把这位三朝帝师给架了出去。 “昏君!奸臣啊!” 王衍悽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 苏长青站在大殿中央,手握尚方宝剑,环视四周。 那些刚才还叫囂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低著头,瑟瑟发抖。 他们怕了。 这个苏长青,是个疯子。 他连王衍都敢动,还有谁是他不敢动的? “还有谁有意见?” 苏长青懒洋洋地问道。 没人吭声。 “没意见就好。”苏长青收起剑。 “那就回去准备钱吧。三天之內,把欠的税都给我补齐了。少一个子儿,咱们锦衣卫詔狱见。” …… 当天下午,京城乱了。 锦衣卫倾巢出动,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了那些高门大户。 苏长青亲自带队,第一站就是王衍的府邸。 “给我搜!” 苏长青搬了把椅子坐在王府大门口,手里端著茶壶。 “挖地三尺!耗子洞也別放过!”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衝进去。 不一会儿,一箱箱的东西被抬了出来。 但让苏长青失望的是,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书。 一箱又一箱的古籍善本,字画孤本。 “这就是传说中的富可敌国?”苏长青翻了翻那些破书,一脸嫌弃。 “这玩意儿能吃吗?能换军餉吗?” “大人,王家……好像真的很清贫。” 沈炼有些为难。 “这宅子虽然大,但都是御赐的。家里除了书,连像样的家具都没几件。咱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苏长青也愣了。 难道这老头真是个清官?真是个道德楷模? 那我这岂不是真的在迫害忠良? “不行!不可能!” 苏长青咬牙,“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肯定是偽装!他肯定把钱藏起来了!” “给我砸!把墙砸了!把地板撬开!” 苏长青此时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非要从这石头里榨出油来。 “轰!” 一面墙被推倒了。 烟尘散去,露出了墙壁夹层里的东西。 不是金条。 而是一叠叠发黄的纸。 第56章 文人死諫 沈炼上前捡起几张,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大人……您来看看这个。” 苏长青凑过去一看。 那是地契。 密密麻麻的地契。 但上面的名字,写的都不是王衍。 而是各种各样陌生的名字:张三、李四、王五…… “这是什么?”苏长青不解。 沈炼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这是投献的契约。这些地,名义上是百姓的,实际上都掛靠在王家名下,用来避税。而王家,每年坐收五成的租子。” “这每一张地契背后,都是一个失去土地、沦为佃户的家庭。” “这一墙的地契,少说也有十万亩。” “还有这个。”沈炼又掏出一本帐册,“这是高利贷的帐本。王家在京城开了十八家当铺,利息……九出十三归。” 苏长青看著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十万亩良田。 十八家当铺。 这就是那个两袖清风、家里只有书的帝师? “好啊……好个读书人。” 苏长青笑了,笑得无比狰狞。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藏得挺深啊!要不是老子是个不讲道理的流氓,还真被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给骗了!” “沈炼!” “在!” “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贴在午门外!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来看看,他们的领袖是个什么货色!” “还有,把王家给我抄乾净!一个铜板都不留!” “是!” 沈炼领命,眼中的杀气比苏长青还重。他最恨这种偽君子。 …… 这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苏长青带著锦衣卫,连抄了京城十二家顶级豪门。 每一家都是书香门第,每一家都是家財万贯。 地窖里发霉的银子,墙壁里藏著的地契,还有那一本本吸血的帐册。 当这些东西被堆在菜市口,像山一样高的时候,围观的百姓们沉默了。 然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打死这帮吸血鬼!” “苏青天万岁!” “原来咱们穷,是因为钱都在他们手里!” 苏长青站在那堆金山银山上,看著底下愤怒的百姓,听著那一声声“苏青天”。 他感觉有点冷。 “不对啊……” 苏长青心里发虚。 “我是想迫害读书人啊!我是想毁灭斯文啊!” “怎么又变成替天行道了?” “这帮贪官,你们贪就贪吧,为什么非要装清高?你们要是直接炫富,我不就成了仇富的恶霸了吗?” “你们这一装,反而让我成了揭露真相的勇士……” “坑爹啊!” 【叮。】 系统提示音,带著一丝疲惫,似乎连繫统都看累了。 【检测到宿主发动酷吏手段,无视法律程序,暴力查抄士绅阶层,辱骂当朝帝师。】 【行为判定:斯文扫地,暴政。】 【奸臣点数+3000。】 苏长青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三千点!这次很多啊! 【但是。】 苏长青闭上了眼。 【系统监测到深层社会变革。】 【您的暴力收税虽然粗鲁,但精准地击碎了大寧朝数百年的顽疾——土地兼併与士绅免税特权。】 【您从这些蛀虫口中抠出来的千万两白银,充盈了国库,使得朝廷有能力賑灾、养兵、修河。】 【您撕开了士大夫阶层的虚偽面具,让皇权重新掌控了底层。】 【皇帝赵致看著那些抄出来的银子,对您的信任达到了顶峰,认为您是唯一敢於为了江山社稷得罪全天下权贵的孤臣。】 【功德判定:中兴名臣,万民救星。】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5年。】 【当前寿命余额:-54年186天。】 苏长青从银山上滑了下来,躺在一堆发霉的铜钱里。 五十四年。 这辈子是別想还清了。 “老爷!” 福伯跑过来,一脸兴奋,“宫里来人了!陛下说您查抄有功,特赐您……尚方宝剑再加一把!” “滚!” 苏长青抓起一把铜钱砸过去。 “我要这么多尚方宝剑干什么?我想自杀行不行?” “老爷,陛下还说了,从今天起,这官绅一体纳粮的新政,就由您全权负责!让您再接再厉,把这京城剩下的贪官都给挖出来!” 苏长青听著这话,只觉得眼前发黑。 全权负责? 那就是说,我还得继续当这个好人?还得继续被百姓歌颂? “我不干了……” 苏长青哭丧著脸,“这奸臣没法当了。” “这大寧朝,就没有一个能打的反派吗?” “就没有一个能让我真正干点坏事的机会吗?”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群外。 那是一个穿著道袍的道士,手里拿著一个罗盘,看著苏长青头顶那冲天的官气,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好一个苏首辅,好一个苏青天。” “坏了我们白莲教的好事,断了我们的財路。” “既然你这么爱民如子,那贫道就送你一份大礼。” 道士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而苏长青还在钱堆里打滚,完全不知道,一个更加阴险的敌人,已经盯上了他。 …… 京城的读书人闹事了。 这不是几个秀才在茶馆里发发牢骚,而是几千名太学生、举人,甚至是致仕的老官僚。 他们身穿儒服,头戴方巾,浩浩荡荡地跪在了午门外的金水桥前。 他们手里捧著圣贤书,嘴里高喊著“诛奸臣,清君侧”。 那场面,白茫茫的一片,哭声震天,比国丧还要壮观。 “陛下!苏长青倒行逆施,侮辱斯文!若不杀此獠,大寧文脉断绝,国將不国啊!” 领头的是国子监祭酒,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儒,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几次晕厥过去又被学生掐人中救醒,接著哭。 这就是读书人的杀手鐧,死諫。 也是最让皇帝头疼的一招。 法不责眾,更何况是这帮掌握著舆论喉舌的读书人。 杀不得,骂不得,稍微动粗,史书上那就是“焚书坑儒”的暴君。 宫內,赵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苏爱卿,这可如何是好?” 赵致看著外面那乌压压的人群,头皮发麻。 “他们这是在逼宫啊!要不……朕先下个罪己詔,缓和一下?” 第57章 把这些文人扒光了 苏长青坐在旁边,翘著二郎腿,正美滋滋地喝著茶。 缓和? 为什么要缓和?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他正愁“官绅一体纳粮”的恶名还不够响亮,这帮读书人就送上门来了。 如果我现在出去,不仅不认错,还对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动粗,甚至是当眾羞辱他们。 那全天下的读书人还不把我恨进骨头里? 那史书上的“奸臣传”头把交椅还不稳稳是我的? “陛下,万万不可!” 苏长青放下茶杯,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帮酸儒就是欠收拾!您越是退让,他们越是蹬鼻子上脸!今天敢逼宫,明天就敢让您退位!” “那……那该如何是好?” “交给我。” 苏长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一品大员的緋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臣最擅长的,就是治这帮读书人的臭毛病。” “既然他们喜欢跪,我就让他们跪个够。既然他们讲斯文,我就让他们顏面扫地!” “来人!传金吾卫!” …… 午门外,哭声震天。 就在这时,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长青在一群锦衣卫和金吾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拿圣旨,也没拿尚方宝剑,而是拿了一根,烧火棍。 “哟,挺热闹啊。” 苏长青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下面跪成一片的读书人,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鸭子。 “都不上课了?都不备考了?跑到皇宫门口来哭丧?” “苏长青!奸贼!” 国子监祭酒指著苏长青,手指颤抖。 “你搜刮民脂民膏,逼死前首辅,如今还敢在午门前大放厥词!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 苏长青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冷笑一声。 “老子有免死金牌,雷公来了也得绕著走。” “少废话!本官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苏长青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乖乖回家,把欠的税交了,该干嘛干嘛去。” “第二……” 苏长青露出了獠牙。 “本官听说读书人最重名节,最讲究衣冠楚楚。” “如果你们不走,本官就让人把你们的衣服……全扒了!” “让全京城的百姓都来看看,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圣贤门徒,光著屁股是什么德行!”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扒衣服?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到了极点!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无耻!下流!” “士可杀不可辱!” “苏长青,你这泼皮无赖!我等就是死,也不会受此屈辱!” 读书人们群情激奋,有的甚至想要衝上来拼命。 站在苏长青身后的顾剑白,眉头微皱。 “苏兄,这是否……太过分了?” 顾剑白低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真的当眾扒了他们的衣服,恐怕会激起民变,甚至让天下士子离心离德。” 苏长青心里狂喜:我要的就是离心离德啊!我要的就是过分啊! “顾剑白,你別管。” 苏长青推开顾剑白,恶狠狠地说道。 “对付这帮偽君子,就得用流氓手段!他们不是要脸吗?我就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 “动手!” 苏长青一挥烧火棍。 “锦衣卫听令!给我扒!不管老的少的,只要是穿儒服的,都给我扒得只剩裤衩!” “谁敢反抗,就给我打!” 沈炼和锦衣卫们虽然觉得这命令有点变態,但军令如山,只能硬著头皮冲了上去。 “啊!有辱斯文啊!” “別动我的腰带!” “救命啊!官兵耍流氓啦!” 午门外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锦衣卫如狼似虎,按住那些孱弱的书生就开始动手。 读书人们虽然嘴硬,但力气哪里比得过练家子,只能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一时间,儒冠落地,长衫乱飞。 苏长青站在台阶上,看著这场闹剧,心里那个爽啊。 系统,看到了吗? 当眾羞辱几千名读书人!这是何等的恶劣!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这次你要是不给我加个十年八年的,我都看不起你! 然而,就在这混乱之中。 异变突生。 人群中,有几十个看似普通的“书生”,在被锦衣卫按住要扒衣服的时候,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或者哭天抢地。 他们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阴冷。 “苏狗!受死!” 一名身材瘦削的“书生”突然暴起。 他宽大的儒袖之中,竟然滑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这不是普通的短刀,刀刃上泛著蓝汪汪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杀!” 隨著这一声暴喝,人群中同时暴起了三十多名刺客。 他们撕开了偽装,从怀里、靴子里,甚至是儒冠里掏出了兵器,朝著台阶上的苏长青冲了过去。 这变故太突然了。 锦衣卫们正忙著扒衣服,手里还拿著腰带和长衫,一时之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护驾!保护首辅!” 顾剑白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一直都在防备著意外。 “鏘!” 绣春刀出鞘,带起一道雪亮的刀光,直接將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刺客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溅在白玉台阶上,触目惊心。 “有刺客!” 现场更加混乱了。 那些真正的读书人嚇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正好给刺客提供了掩护。 苏长青站在高处,看著那几十个杀气腾腾衝过来的刺客,脑子有点懵。 怎么又有刺客? 我只是想搞个恶作剧啊! “苏狗!纳命来!” 一名刺客轻功极高,踩著慌乱的人群,像一只大鸟一样扑向苏长青。 “顾剑白!救命!” 苏长青熟练地往顾剑白身后一缩,把烧火棍当成了盾牌挡在胸前。 顾剑白回身一刀,將那刺客逼退。 但刺客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死士,完全不顾防守,只求同归於尽。 “轰!” 就在这时,几个被扒了上衣的刺客露出了真容。 他们的胸口、后背上,並没有读书人该有的白皙皮肤,而是纹著一朵诡异的、盛开的白莲花。 白莲教! 顾剑白瞳孔猛缩。 “是妖教余孽!” 沈炼此时也杀了回来,看到那些纹身,大惊失色。 “他们混在读书人里!意图刺杀!”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第58章 白莲教 金吾卫和锦衣卫终於反应过来,形成了合围之势。 战斗很惨烈,但也很快结束。 这些白莲教徒虽然武功高强,但在正规军的围剿下,很快就变成了一地的尸体。 硝烟散去。 午门外一片狼藉。 衣服、鞋子、书本扔得满地都是,还混杂著鲜血和尸体。 那些被扒了一半衣服的真正读书人,此时一个个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地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那些狰狞的白莲纹身。 他们不傻。 他们终於反应过来了。 自己被利用了。 这帮白莲教的妖人,混在他们的队伍里,煽动情绪,製造混乱,就是为了藉机行刺首辅,甚至可能想要衝进皇宫! 如果让他们得逞了,那跪在这里的所有读书人,都將背上“谋逆”的罪名,被诛九族! “苏大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国子监祭酒此时衣衫不整,被扒了一半,老脸通红,颤巍巍地走到苏长青面前。 他看著苏长青,眼神极其复杂。 有羞愧,有后怕,更有一种深深的敬畏。 “老夫昏聵啊!” 祭酒大人噗通一声跪下了。 “原来苏大人早就知道这队伍里混进了妖人!” “您早就看穿了白莲教的阴谋!” 苏长青:“?” 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啊! 祭酒大人还在自我检討: “怪不得!怪不得大人非要用那种有辱斯文的方式,非要扒我们的衣服!” “我们以为是羞辱,其实那是大人的甄別手段啊!” “白莲教徒身上都有纹身,藏在衣服里看不出来。只有扒了衣服,才能让他们现出原形!” “大人若是直接抓人,必定会引起恐慌和误会。所以大人寧可背负侮辱斯文的骂名,寧可被天下人误解,也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这些藏在暗处的毒蛇给揪出来!” “您这是在救我们啊!” “若不是大人这一扒,等到这些妖人暴起发难,我等数千学子,都要成了他们的陪葬品,都要成了大寧的罪人!” “苏大人!您用心良苦!大智大勇!老夫给您磕头了!” 说完,这位八十岁的老儒,带著身后那群光著膀子、露著大腚、羞愧难当的读书人,齐刷刷地对著苏长青磕头。 “谢苏首辅救命之恩!” “苏首辅真乃神目如电!” 顾剑白站在一旁,收刀入鞘,看著苏长青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苏兄,你总是这样。” 顾剑白低声道,“明明做了天大的好事,却非要装出一副恶人的嘴脸。你这又是何苦呢?” “这次为了甄別刺客,你不惜得罪天下读书人。这份担当,顾某自愧不如。” 苏长青站在风中,手里还拿著那根烧火棍。 他看著地上那些白莲教的尸体,又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光腚军团”。 他的內心是崩溃的。 甄別? 我甄別你大爷! 我是变態吗?我为什么要靠扒男人衣服来甄別刺客? 我就是单纯地想羞辱你们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也能圆回来? 这帮白莲教的人是不是有病? 好好的刺杀不搞,非要往人堆里凑?非要在身上纹那么明显的纹身? 你们是生怕我不立功吗? 【叮。】 系统提示音,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欢快。 【检测到宿主在午门外实施大规模侮辱性行为,强行扒光数千名读书人的衣物。】 【行为判定:有辱斯文,变態行径。】 【奸臣点数+30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意外破获重大恐怖袭击阴谋。】 【您的“扒衣战术”精准地暴露了混入人群的白莲教死士,成功阻止了一场针对皇宫的自杀式袭击。】 【您挽救了数千名被利用的无辜学子,避免了“士林尽毁”的惨剧。】 【天下读书人对您的態度从仇恨转为感激与敬畏,称您为“火眼金睛的严师”。】 【功德判定:除魔卫道,文坛保姆。】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3年。】 【当前寿命余额:-57年186天。】 苏长青扔掉了烧火棍。 他觉得这棍子烫手。 “累了。” 苏长青扶著额头,声音虚弱,“毁灭吧,赶紧的。” “都给我滚……穿上衣服滚!” “別让我再看见你们这帮白花花的肉!噁心!”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淒凉无比。 五十七年。 快一个甲子了。 “苏兄!”顾剑白追了上来。 “此次白莲教现身,绝非偶然。他们既然敢在京城动手,说明背后一定有人支持。而且……” 顾剑白神色凝重,“那个领头的道士跑了。此人武功极高,心思深沉,恐怕还会有后手。” “跑了?” 苏长青停下脚步,眼中突然又有了一丝光亮。 跑了好啊! 要是全杀光了,谁来陪我玩? 这个道士既然能策划这么大一场阴谋,肯定是个坏种。 如果我能找到他,跟他合作呢? “顾剑白。” 苏长青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深谋远虑的表情。 “既然白莲教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们不是喜欢搞迷信吗?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 “那我就……” 苏长青想到了一个更加作死的计划。 “我就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大的神棍!” “我要炼丹!我要修仙!我要让皇帝不理朝政,天天跟我一起嗑药!” “这总该是祸乱宫闈的妖道行径了吧?”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那“充满斗志”的眼神,心中一定。 “苏兄果然已有对策。你是想深入虎穴,以毒攻毒,彻底揭穿那帮妖道的把戏?” “放心,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苏长青嘴角抽搐。 谁要你陪啊! 我要带坏皇帝啊!你在旁边盯著,我还怎么下药? …… 京城的一处地下暗室里。 那个逃走的道士,白莲教护法“清虚道人”,正跪在一尊诡异的神像前,擦拭嘴角的血跡。 “苏长青……” 清虚道人眼中满是怨毒。 “好一招扒衣现形。贫道小看你了。” “不过,这只是开始。” “你断了我们的財路,破了我们的局。那贫道就让你尝尝,什么叫万劫不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里面装著几颗血红色的丹药。 “听说皇帝最近身体不好,正在寻求长生之术?” “这极乐丹,可是好东西啊。吃一颗精神百倍,吃十颗……便是行尸走肉。” 清虚道人阴森地笑了。 “苏首辅,不知道当你的皇帝变成了一个只会杀人的疯子,你这忠臣,还当不当得下去?” 第59章 傻福道人 大寧朝的內阁首辅苏长青最近很忙。 他不上朝,不批奏摺,不见外宾。 他把那象徵权力的首辅大印扔给了新任次辅。 也就是那个之前哭著喊著要给他立生祠的兵部尚书,然后自己一头扎进了苏府的后院。 他在炼丹。 確切地说,是在煮像屎一样的东西。 苏府后院,一口巨大的青铜鼎架在火上,里面翻滚著黑乎乎、粘稠稠的液体,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苏长青围著一条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拿著一根大木棍,正在用力搅拌。 “硫磺,加点。硝石,加点。木炭,再加点。” 苏长青一边加料,一边狞笑。 “还要加上巴豆、泻叶、砒霜……咳,砒霜就算了,那是杀人的,我要的是折磨人。” 他要做一颗“万世不朽长生丹”。 当然,这是骗鬼的。 他的真实目的是製造一颗集泻药、致幻剂、重金属超標於一体的“毒丹”。 他打算把这玩意儿献给皇帝赵致。 只要皇帝吃了,那肯定是上吐下泻,精神恍惚,甚至从此迷恋上修仙,荒废朝政。 这就是典型的方士祸国啊! 这就是歷史上那些大奸臣最喜欢干的事啊! “苏兄。” 顾剑白站在一旁,手里提著刀,眉头紧锁,看著那锅冒著绿泡的液体。 “你確定……这是给陛下吃的?” 顾剑白是个粗人,不懂炼丹,但他懂常识。 这味道闻一口都想吐,人吃了还能活? “当然!” 苏长青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脸狂热。 “这可是我翻遍古籍,甚至动用了天人感应才求来的仙方!名为九转还魂大补丹!” “陛下最近不是身体虚弱,经常头晕眼花吗?吃这个,保准药到病除!精神百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精神百倍,因为里面加了大量的致幻蘑菇粉。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中再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他懂了。 苏兄这是在以毒攻毒。 自从白莲教妖人出现后,宫里就传出消息,说陛下经常梦魘,身体每况愈下。 太医们束手无策。 顾剑白怀疑,宫里有脏东西。 而苏长青现在炼的这锅东西,虽然看著噁心,但用的都是至阳至烈的猛药。 “苏兄是想用这种猛药,逼出陛下体內的邪毒?” 顾剑白暗想,“但他怕我不理解,怕世人不理解,所以故意装出一副要把皇帝毒死的样子。” “这份良苦用心,除了我,谁能懂?” “苏兄放心!”顾剑白上前一步,郑重地说道。 “这丹药炼成之后,我亲自护送你进宫!谁敢阻拦,我就砍了谁!” 苏长青手里的木棍差点掉进锅里。 大哥,我是去投毒的,你这么积极干什么? 就在这时,福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晕倒了!” “什么?” 苏长青和顾剑白同时变色。 “而且……”福伯喘著粗气。 “宫里不知道从哪来了一个道士,自称玄机真人,说是能降妖除魔,治好陛下的病。现在太后已经准许他进乾清宫做法了!” “道士?” 苏长青眯起了眼睛。 同行啊。 这京城里除了我,还有谁敢去忽悠皇帝? “肯定是白莲教的那个清虚妖道!” 顾剑白杀气腾腾,“苏兄,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苏长青把手里的木棍一扔,从旁边抓起一个刚搓好的、黑乎乎的毒丹。 “那是我的客户!那是我的皇帝!” “敢抢我的生意?我看他是活腻了!” “走!进宫!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科学修仙!” …… 乾清宫外,乌云密布。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皇宫,此刻却瀰漫著一股诡异的气氛。 大殿门口搭起了一座高台,上面插满了招魂幡,画满了鬼画符。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的道士正在台上跳大神。 这道士长得尖嘴猴腮,留著山羊鬍,確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显形!” 道士大喝一声,手中的桃木剑猛地刺向虚空。 “轰!” 只见剑尖处突然爆出一团绿色的火焰,在半空中悬浮不散,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啊!” 周围围观的太监宫女们嚇得尖叫连连,瑟瑟发抖。 就连坐在步輦上的太后,也被这诡异的景象震住了,手里紧紧捏著佛珠。 “太后娘娘。” 道士收剑而立,一脸高深莫测。 “贫道已查明,陛下並非生病,而是被妖邪缠身。这宫中,有脏东西啊。” “那该如何是好?”太后颤声道。 “无妨。”道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贫道这里有一颗九转金丹,乃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求来的。只要陛下服下,妖邪自除。” 那个瓷瓶里装的,正是清虚道人之前提到的极乐丹。 只要赵致吃了,就会上癮,就会变成他们的傀儡。 “快!快呈上来!”太后急切地说道。 道士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捧著瓷瓶就要往殿內走。 “慢著!”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 眾人回头。 只见苏长青穿著一身极其不合身的道袍,手里拿著一个巨大的铁锤,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身后跟著杀气腾腾的顾剑白。 “苏首辅?”太后一愣,“你这是……” “太后!” 苏长青衝到台下,指著台上的那个道士。 “这哪里来的野道士?敢在皇宫里放烟花?有没有防火意识?” 玄机真人看著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就是白莲教派来的,自然认得这个毁了他们大计的苏长青。 “贫道玄机,乃是龙虎山天师传人。”道士傲然道,“你是何人?敢阻拦贫道救驾?” “我是你祖宗!” 苏长青最听不得別人在他面前装逼。 他拎著铁锤跳上高台,围著道士转了一圈,鼻子抽动了两下。 “哟,还龙虎山?我看你是磷火山下来的吧?” 苏长青指著刚才那团还没完全散去的绿火。 “这玩意儿叫磷火!是从死人骨头里提炼出来的!你竟然敢在皇宫里玩死人骨头?你是想诅咒陛下吗?” 苏长青虽然是个文科生,但这点化学常识还是有的。 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变了。 死人骨头? 这可是大忌讳啊! 第60章 这才叫仙术 “你胡说!”道士有些慌了,“这是三昧真火!是仙术!” “仙术是吧?” 苏长青冷笑一声,“行,那我也给你变个仙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 那是他刚才在家里炼剩下的药渣,里面全是硫磺硝石木炭,而且比例极其不稳定。 “看著啊,这才叫仙术!这叫雷公助我!” 苏长青掏出火摺子,点燃了圆球上的一根引线。 “一定要炸啊……千万別哑火……” 苏长青在心里祈祷著,然后猛地把那个冒著火星的黑球扔向了道士脚下的法坛。 道士看著那个滚过来的黑球,本能地感觉不妙。 “这是什么法宝?” 还没等他想明白。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皇宫都抖了三抖。 那座木头搭成的法坛,在黑火药的威力下,直接被炸成了碎片。 漫天的木屑、符纸、还有道士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那个不可一世的玄机真人,被气浪掀飞了三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道袍都被炸成了布条,满脸漆黑,头髮像鸡窝一样竖著,还在冒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著苏长青。 这是什么手段? 掌心雷? 苏长青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淡定。 “看到了吗?这才叫法术。” 苏长青走到那个被炸懵了的道士面前,用铁锤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 “还装吗?” 道士哆嗦著,看著苏长青如同看著魔鬼。 “饶……饶命……” “饶命?” 苏长青从他怀里搜出那个瓷瓶,打开闻了一下。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股甜腻的香味。 “这是什么?极乐丹?”苏长青冷笑,“想给陛下吃这个?你自己先尝尝吧!” 说著,他捏开道士的嘴,把那一瓶丹药全倒了进去。 “唔唔唔!” 道士拼命挣扎,但被顾剑白一脚踩住,只能眼睁睁地把那些毒药全吞了下去。 片刻后,道士开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脸上露出了诡异而恐怖的笑容,仿佛看到了极乐世界,然后两腿一蹬,不动了。 “这就是所谓的仙丹?” 苏长青指著道士的尸体,对太后说道,“太后娘娘,这分明是毒药!” 太后嚇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苏爱卿。幸亏你来了!不然皇上……” “太后放心!” 苏长青拍著胸口,“臣也是炼丹的行家!臣这里有一颗真正的神丹,定能救陛下!”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了那颗更加黑、更加臭的毒丹。 太后闻到那股味道,差点晕过去。 “这也是仙丹?” “良药苦口嘛!” 苏长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叫九转还魂丹,是用天山雪莲、千年人参……反正就是好东西炼的!” 他拿著这颗泻药球,大步衝进了乾清宫。 皇帝赵致正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 太医们跪了一地,束手无策。 “都闪开!” 苏长青衝过去,扒开赵致的嘴,把那颗巨大的、散发著恶臭的黑球塞了进去。 “陛下,吃药了!” 赵致在昏迷中被噎了一下,本能地想吐,但苏长青眼疾手快,一抬下巴,直接给顺下去了。 “咕咚。” 药球入腹。 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长青也紧张地盯著赵致。 这可是加了强力巴豆的!只要拉出来,拉虚脱了,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片刻后。 赵致的肚子里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咕嚕声。 紧接著,赵致猛地睁开眼,翻身趴在床边。 “哇——” 並没有拉,而是吐了。 吐出来的不是刚才的药,而是一大滩黑色的、腥臭无比的淤血。 那淤血里,还隱约可见几只细小的、还在蠕动的虫子。 蛊虫! 太医首领大惊失色,衝上去一看,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吐出来了!吐出来了!” “陛下这是中了蛊毒啊!淤血堵在胸口,所以才昏迷不醒!” “苏首辅这颗神丹,药性猛烈,如同一把利剑,直接刺破了淤血,逼出了蛊虫!” “神医啊!苏首辅真乃神医啊!” 苏长青傻眼了。 看著地上那滩黑血,又看了看吐完之后脸色瞬间红润起来的赵致。 不是…… 那是巴豆啊!那是催吐催泻的啊! 怎么就成了破淤血的神药了? 这蛊虫是不是没见过世面,被我的泻药给噁心出来了? “苏爱卿……” 赵致虚弱地抬起头,看著苏长青,眼中满是感激。 “朕感觉好多了。胸口不闷了。” “又是你救了朕。” “你为了救朕,不惜和妖道斗法,不惜炸毁法坛,甚至亲自试药炼出这等神丹……” “朕该怎么赏你?” 苏长青后退两步,手里的铁锤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想说话。 他只想静静。 【叮。】 【检测到宿主在皇宫內引爆炸药,惊扰太后,且给皇帝餵食劣质泻药。】 【行为判定:恐怖袭击,谋害君王。】 【奸臣点数+5000。】 五千点!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高分! 苏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难道这次能翻盘? 【但是。】 【系统监测到奇蹟发生。】 【您的“炸药”成功摧毁了白莲教渗透皇宫的阴谋,震慑了宵小。】 【您的泻药因成分复杂且极其刺激,意外触发了皇帝体內的应激反应,成功逼出了潜伏已久的蛊毒。】 【以毒攻毒,歪打正著。】 【皇帝赵致对您的依赖度达到满值,视您为大寧的守护神。】 【功德判定:救驾之功,荡平妖邪。】 【功德计算中……】 【此次功德极大,挽救了皇权倾覆的危机。】 【扣除寿命:5年。】 【当前寿命余额:-62年186天。】 苏长青靠在柱子上,慢慢滑落。 六十二年。 一个甲子了。 “苏兄!” 顾剑白衝进来,扶起苏长青,一脸崇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锅药是救命的!” “你为了这锅药,几天几夜没合眼,现在累倒了吧?” “快!送苏首辅回府休息!” 苏长青被抬上了软轿。 他看著紫禁城那高高的红墙。 “科学……” 苏长青喃喃自语。 “我们要相信科学……”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巧合?这分明是系统在搞我!” “不行,这国內是没法待了。” “我要出国!我要去祸害別的国家!” “听说东边的倭寇最近很猖狂?听说西边的西域诸国很有钱?” 苏长青的眼中,燃起了最后的希望之火。 我要去挑起国际爭端!我要去引发世界大战! 这总不能再变成好事了吧? “陛下!” 苏长青在轿子上挣扎著喊道,“臣请旨!臣要出使西域!臣要去扬我国威!” 赵致在后面感动得热泪盈眶。 “苏爱卿刚救了朕,就要为朕去开疆拓土……” “准了!给苏爱卿最高的使节规格!” 苏长青躺在轿子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西域。 我来了。 颤抖吧,歪果仁们。 大寧朝最大的祸害,要来找你们了。 第60章 史上最差使团 西出阳关无故人。 但苏长青觉得,西出阳关全是仇人最好。 为了確保这次出使西域能够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外交灾难。 苏长青在组建使团这件事上,可谓是煞费苦心,精挑细选了一群“臥龙凤雏”。 鸿臚寺的驛馆內,苏长青正背著手,审视著眼前这三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废柴。 第一个,是个满脸油光,长著一双绿豆眼的胖子。 这人叫钱多多,原户部员外郎,因为贪污受贿被苏长青亲手送进大牢,本来秋后就要问斩的。 “钱多多。” 苏长青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把你从牢里捞出来,感不感动?” 钱多多扑通一声跪下,鼻涕眼泪一大把:“不敢动!大人的大恩大德,罪臣做牛做马……” “停!” 苏长青打断他。 “我不要你做牛马,我要你做回老本行。这次出使,所有的经费都归你管。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贪!把所有的钱都给我贪光!让使团吃不上饭,住不起店!能不能做到?” 钱多多懵了。 奉旨贪污?还有这等好事? “能!罪臣一定……一定贪得乾乾净净!” 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第二个人。 那是个醉醺醺的老头,手里拎著酒葫芦,站都站不稳,浑身散发著餿味。 这是他在天桥底下捡来的通译,自称老黄。 说是年轻时游歷西域三十六国,精通各种鸟语。 但苏长青测试过,这老头连句完整的大寧话都说不利索,除了喝酒就是吹牛。 “老黄,到了西域,你的任务就是乱翻译。” 苏长青恶狠狠地嘱咐。 “我说你好,你就翻译成我要睡你老婆。我说结盟,你就翻译成我要灭你全家。懂了吗?” “嗝——”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老黄打了个酒嗝,迷离著双眼。 “放心……说外语……老头子最在行……” 苏长青大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至於第三个人…… 苏长青看著那个正抱著绣春刀,一脸严肃站在门口的顾剑白,感觉有点头疼。 “顾大人,你是金吾卫指挥使,京城离不开你。你能不能別跟著瞎掺和?” 顾剑白面无表情。 “陛下旨意,任命我为使团护卫將军。西域凶险,马贼横行,苏兄你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我不去,谁保护你?” “我有免死金牌!” “金牌挡不住毒箭。” 顾剑白寸步不让。 “而且,苏兄此去西域,定有惊天谋划。我必须亲眼见证苏兄如何兵不血刃,收服西域诸国。” 苏长青嘴角抽搐。 收服个屁!我是去宣战的! 算了,带上就带上吧。 反正到时候我只要作死成功,你也拦不住。 “行吧,出发!” 苏长青大手一挥。 “对了,把那些礼物都装上车。” 他指著院子里那十几口贴著封条的大箱子。 按照礼部的规矩,出使西域要带丝绸、瓷器、茶叶。 但苏长青让人把这些好东西全换了。 换成了京城护城河里的烂泥,还有从废墟里捡来的碎砖头。 “这叫,国土!” 苏长青在心里狞笑。 “我看那帮西域国王,看到我不远万里给他们送去一箱子烂泥巴,会不会气得当场把我砍了祭旗!” …… 半个月后。 西域,且末国。 这是大寧通往西域的第一站,也是个沙漠中的小国。 城墙是用黄土夯的,还没苏府的围墙高。 大寧使团的到来,让这个小国举国震动。 且末国王带著文武百官,早早地跪在城门口迎接。 他们早就听说过大寧那位“苏青天”的威名。 “小王叩见天朝上使!” 且末国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因为常年风沙,脸皱得像核桃皮。 苏长青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人。 他没有下马。 不仅没下马,还用马鞭指著国王的鼻子。 “你就是这里的头儿?” 苏长青一脸傲慢,鼻孔朝天。 “怎么这么穷?连个像样的仪仗队都没有?大寧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钱多多在旁边配合地嗤笑一声:“就是,这破地方,连京城的茅房都不如。” 且末国王嚇得浑身哆嗦:“上使息怒,小国贫瘠,实在拿不出……” “闭嘴!” 苏长青根本不听解释。 “老黄!告诉他,本官这次来,是来收保护费的!把你们国库里的金子美女,统统交出来!不然我就调十万大军平了你们!” 老黄灌了一口酒,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大著舌头翻译道: “那个,我家大人说,你们这里风景不错,是个好地方,大寧愿意保护你们,只要你们……意思意思……” 苏长青听不懂土语,但他看且末国王的表情,似乎並没有生气? 反而,国王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狂喜的表情? “什么情况?” 苏长青踢了老黄一脚,“你是不是翻错了?我让你骂他!让他交钱!” 老黄迷迷糊糊地说:“大人,我就是这么翻的啊,我说你要钱……” 其实老黄因为喝醉了,把“要钱”翻译成了西域土语里的“纳贡”。 在西域小国的逻辑里,大国来要钱,那就是看得起你! 那就是把你当小弟罩著! 如果大国连钱都不要,那说明大国想灭了你。 “天朝上使愿意收我们的贡品?” 且末国王激动得热泪盈眶,“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且末国有救了!” “有救?”苏长青懵了。 “上使有所不知。”且末国王哭诉道。 “隔壁的精绝国最近仗著有北蛮撑腰,天天来欺负我们,抢我们的水源。小王正愁没处抱大腿呢!如今苏大人肯收保护费,那就是答应罩著我们了!” “快!把国库打开!把公主……哦不,把所有的舞姬都献给苏大人!” 苏长青看著这群欢天喜地去搬东西的人,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群人是不是贱骨头? 我来抢劫,你们还要敲锣打鼓? “不行!不能这样!” 苏长青急了。 要是收了钱,成了他们的保护伞,那我岂不是又立功了? 这可是拓展版图啊! “礼物!我的礼物呢!” 苏长青大吼一声,“来人!把本官精心准备的礼物抬上来!” 几个锦衣卫抬著一口沉重的大箱子走了上来。 “国王陛下。” 苏长青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 “初次见面,本官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箱子里的宝贝,可是代表了大寧对你们的厚爱。” 他特意把“厚爱”两个字咬得很重。 第61章 这不是烂泥!这是王土!! 且末国王受宠若惊:“上使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他满怀期待地打开箱子。 然后,愣住了。 全场的文武百官也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丝绸,没有瓷器,也没有金银。 只有满满一箱子黑乎乎、散发著腥臭味的,烂泥巴。 那是苏长青特意让人从护城河淤泥最深处挖出来的,里面还混著几块碎砖头。 “这……” 且末国王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变得煞白。 苏长青心里狂笑。 看到了吧!这就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我给你送烂泥,就是把你当垃圾! 快!愤怒吧!拔刀吧!把我剁成肉泥吧! “苏大人……” 且末国王颤抖著手,捧起一捧烂泥,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这是大寧的土?” “对啊!”苏长青得意洋洋,“这是京城的土!是不是很臭?是不是很烂?” “扑通!” 且末国王再次跪下了。 不仅他跪下了,身后的所有大臣全都跪下了。 他们对著那箱烂泥,行了最隆重的五体投地大礼。 “上使大恩!且末国永世不忘!” 且末国王嚎啕大哭。 “古语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苏大人送我们大寧的土,这是在告诉我们,且末国也是大寧的疆土!我们也是大寧的子民!” “这哪里是烂泥?这是授土封疆的信物啊!” “尤其是这泥里的碎砖头……” 国王拿起一块破砖头,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是在暗示我们要添砖加瓦!暗示大寧要帮我们修筑城墙,抵御外敌!” “苏大人!您想得太周到了!您不仅给了我们名分,还要给我们搞基建!” “从今天起,且末国愿去国號,归入大寧版图!设立且末州!世世代代为大寧守卫边疆!” 苏长青站在马上,整个人都石化了。 授土封疆? 添砖加瓦? 你们西域人的联想能力是不是太丰富了一点? 那就是烂泥啊!就是垃圾啊! 你们居然把它当成圣物供起来?还要主动取消国號? 顾剑白在旁边看著,眼中精光爆闪。 “高!实在是高!” 顾剑白低声感嘆,“苏兄这一手泥土外交,简直是神来之笔!” “若是送金银,那是赏赐,是外人。但送泥土,那是把他们当自己人!这才是收服人心的最高境界!” “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一国归心。苏兄之才,可抵百万雄师!” 苏长青听著顾剑白的吹捧,看著那群对著烂泥磕头的且末国君臣。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我……我……” 【叮。】 系统提示音,无情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以烂泥碎砖作为国礼,羞辱外国君主。】 【行为判定:傲慢无礼,有辱国格。】 【奸臣点数+1000。】 苏长青已经不想听“但是”了。 但系统並没有放过他。 【但是。】 【系统监测到地缘政治剧变。】 【您的授土行为被且末国解读为来自宗主国的最高政治承诺。】 【且末国主动內附,大寧版图向西延伸五百里,且获得了一个重要的战略支点和水源地。】 【此举极大地打击了北蛮在西域的势力范围,引发了周边小国的归附潮。】 【社会反响:苏青天一把烂泥开疆拓土,乃是比肩张騫、班超的绝世功勋!】 【功德判定:开疆拓土,万国来朝。】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5年。】 【当前寿命余额:-67年186天。】 “噗——” 苏长青终於忍不住,一口血喷在了马鬃上。 六十七年。 我苏长青,何德何能,能活成个千年王八万年龟的负翁啊! “苏大人!您怎么了?” 且末国王大惊失色,“是不是水土不服?” “没事。” 苏长青擦乾嘴角的血,眼神空洞。 “我就是……高兴。” “太高兴了。” “走!下一个国家!” 苏长青咬著牙,眼底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且末国是软骨头,我就不信全西域都是软骨头!” “听说那个精绝国很囂张?有北蛮撑腰?” “好!就去精绝国!” “这次,我不送泥了。我要送绿帽子!” “我要去调戏精绝女王!我要当著全国百姓的面,说女王是我的小妾!” “这总该死定了吧?” …… 精绝国。 这是一个神秘的国度,据说女王美艷无双,但也心狠手辣,养了一群毒蛇当宠物。 苏长青带著使团,杀气腾腾地来到了精绝城下。 “叫你们女王出来接客……啊不,接驾!” 苏长青拿著大喇叭在城下喊话。 城墙上,一位戴著面纱、身姿妖嬈的女子冷冷地看著下面。 “大寧使者?” 女王的声音透著一股魅惑,也透著杀意。 “听说你在且末国很威风?敢来我精绝国撒野,就不怕我的蛇宝宝们饿了吗?” 苏长青一听,乐了。 对!就是这个態度! 这才是反派该有的台词! “怕?” 苏长青哈哈大笑,“本官这辈子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女王是吧?听说你长得不错?” “本官这次来,没带別的,就带了一颗真心!” “你要是识相,就乖乖给本官当个暖床丫头!本官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不然……” 苏长青指了指身后的顾剑白。 “不然我就让我这兄弟,把你的城墙拆了!” 这番话,可以说是下流、无耻、霸道到了极点。 顾剑白在后面听得脸都红了。 苏兄为了激怒对方,牺牲太大了,连这种色中饿鬼的形象都扮上了。 精绝女王眼中寒光一闪。 “找死!” 她一挥手,“放箭!放蛇!” 城墙上,无数毒蛇被扔了下来,密密麻麻,如同下了一场蛇雨。 苏长青大喜。 终於动手了! 这次总没人能救我了吧? 顾剑白虽然刀法好,但他能砍得过成千上万条蛇吗? 然而。 就在那些毒蛇落地,准备发起攻击的时候。 一阵奇异的香味从使团的马车里飘了出来。 那是钱多多为了贪污,没买上好的薰香,而是买了一批过期的、发霉的雄黄粉,混著大蒜和陈醋,准备用来熏蚊子的。 但这股味道,对於毒蛇来说,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嘶嘶嘶——” 那些凶猛的毒蛇闻到这股味,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一个个瘫软在地,甚至开始口吐白沫,拼命往回爬。 有的蛇甚至当场晕厥,翻起了白肚皮。 眨眼间,城下的蛇阵就溃不成军。 第62章 顾剑白!救命啊! 精绝女王惊呆了。 “这……这是什么妖法?” 苏长青也惊呆了。 他回头看著钱多多那辆散发著恶臭的马车。 “钱多多!你车里装的什么玩意儿?” 钱多多瑟瑟发抖:“大人,那是小的贪便宜买的劣质驱蚊粉,没想到劲儿这么大……” “……” 苏长青无语凝噎。 劣质驱蚊粉?破了万蛇阵? 这科学吗? 城墙上,精绝女王看著苏长青,眼神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和一丝崇拜。 西域女子,最崇拜强者。尤其是能降服毒物的人。 这个男人,仅凭一辆马车的气味,就废了她的护国神兽。 而且他刚才说什么?要让自己当暖床丫头? 这么霸道,这么强悍! 女王的脸红了。 “上使,好手段。” 女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声音变得娇媚入骨。 “既然上使喜欢,那奴家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只是,不知上使的功夫,是否和您的手段一样厉害呢?” 苏长青:“???” 你不对劲! 你刚才还要杀我呢!怎么突然就开始开车了? “我不喜欢!” 苏长青崩溃大喊,“我是开玩笑的!我对你没兴趣!你快放箭射死我啊!” “討厌~” 女王拋了个媚眼。 “上使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冤家。开城门!迎贵客!今晚,本王要亲自接待!” 城门大开。 苏长青被热情的精绝国女兵们簇拥著进了城。 顾剑白跟在后面,摇头感嘆: “苏兄这美男计,使得真是出神入化。不惜牺牲色相,也要兵不血刃拿下精绝国。这份牺牲太伟大了。” 苏长青绝望地看著天空。 又来了。 又他妈是美男计。 系统,你这次要是敢给我加功德,我就…… 【叮。】 【检测到宿主调戏外国元首,使用生化武器虐待动物。】 【奸臣点数+20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 【您的“霸道示爱”征服了精绝女王的芳心,促成了两国联姻。】 【精绝国宣布与北蛮断交,全心全意侍奉大寧。】 【功德判定:和亲大使,魅力无边。】 【扣除寿命:6年。】 【当前寿命余额:-73年186天。】 苏长青被抬进了女王的寢宫。 他看著那个正在宽衣解带的女王。 他想死。 “顾剑白!救命啊!” “我不行!我有病!我有……那种病!” 苏长青发出了最后的求救。 但门已经被关上了。 这一夜,精绝国灯火通明,举国欢庆。 只有苏长青,在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进行著一场艰苦卓绝的斗爭。 精绝国的清晨,阳光明媚,但苏长青的心情却阴雨连绵。 他昨晚一夜没睡。 別误会,不是因为春宵苦短,而是因为他真的很怕那位精绝女王。 这位女王陛下虽然长得倾国倾城,但睡觉的时候手里始终攥著一把餵了毒的匕首。 嘴里还说著梦话:“敢负我,就阉了你。” 苏长青在床脚蹲了一宿,天刚亮就顶著两个大黑眼圈溜了出来。 “不行,这地方不能待了。” 苏长青抓著顾剑白的胳膊,一脸惊恐。 “顾兄,快走!趁那个疯婆娘还没醒,咱们赶紧去下一站!”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那副“纵慾过度”的虚弱模样,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苏兄,注意身体啊。虽然为了两国邦交,但也得节制。” “节制个屁!我是为了保命!” 苏长青气急败坏。 “下一站去哪?我要去最乱最危险,最不讲道理的地方!” 老黄灌了一口酒,打著嗝凑过来。 “大人,往西走三百里,是天山脚下的乌孙国。今天正好是西域三十六国的万王之王大会。” “万王之王?”苏长青眼睛亮了。 “对。西域诸国为了抵抗外敌,每三年会选出一个盟主。今年轮到乌孙国做东,听说北蛮的特使也去了,想扶持个傀儡当盟主。” “傀儡?盟主?” 苏长青一拍大腿。 “好地方啊!这种大场面,正適合我这种搅屎棍去发挥!” 如果不请自来,大闹会场,踢翻盟主的宝座,再顺手给北蛮特使两个耳光,这算不算引发国际纠纷? 这算不算挑起全面战爭? 这恶名值,还不得刷得飞起? “走!去乌孙!” 苏长青翻身上马,豪气干云。 “本官要去教教那帮国王,什么叫大国主义!” …… 乌孙国,天山脚下。 巨大的白色穹顶帐篷连绵数里,旌旗招展。 三十六国的国王、王子齐聚一堂,场面宏大。 但气氛却异常压抑。 大帐正中央,坐著乌孙国的国王昆莫。 他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此刻正卑躬屈膝地给旁边的一个黑衣人倒酒。 那黑衣人戴著狼头面具,正是北蛮王庭派来的特使,名叫赤狼。 “诸位。” 赤狼站起身,声音阴冷,透过面具传出来。 “我家狼主说了,今年的盟主,就由乌孙国王担任。以后西域三十六国,需向北蛮岁岁纳贡,还得出一万精兵助我大军南下攻打大寧。” “谁赞成?谁反对?” 场下一片死寂。 小国的国王们敢怒不敢言。 北蛮铁骑就在边境虎视眈眈,谁敢说个不字,明天就得灭国。 “既然没人反对,那就签盟约吧。” 赤狼冷笑一声,让人展开了一张羊皮卷。 那上面写满了丧权辱国的条款。 就在乌孙国王颤巍巍地拿起笔,准备签字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 大帐的帘子被人一脚踹飞了。 阳光刺入昏暗的大帐,一道囂张至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反对!” “老子反对!” 苏长青带著顾剑白、钱多多和老黄,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穿著緋色官袍,手里提著那把从北蛮抢来的金刀,一脸的不可一世。 “你是何人?”赤狼眼神一凝,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是你祖宗!” 苏长青故技重施,直接开骂。他发现这一招在外交场合特別好用。 他走到大帐中央,一脚踢翻了那个装著盟约的桌子。 “哗啦!” 墨水泼了一地,羊皮卷也被踩在了脚下。 全场震惊。 这是哪来的疯子?竟敢在万王大会上撒野? “大寧左都御史,苏长青!” 顾剑白在身后沉声喝道,声如洪钟,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响。 第63章 都是傻福啊!! “苏长青?” 赤狼狞笑一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来人!把这廝给我剁碎了餵狗!” 唰唰唰! 四周埋伏的北蛮刀斧手瞬间冲了出来,足有上百人。 苏长青一看这阵仗,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他不能怂! 一旦怂了,这恶霸人设就崩了。 “慢著!” 苏长青大吼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金刀。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金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可是北蛮狼主的信物,见刀如见君。 刀斧手们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赤狼也愣住了:“狼主金刀?怎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我是你们狼主的大爷!” 苏长青开始胡说八道,“呼尔烈那小子哭著喊著要把刀送给我,求我別打他!怎么,你们想造反?” 趁著眾人愣神的功夫,苏长青转过身,看向那些西域国王。 他决定实施自己的“暴君计划”。 “还有你们这群废物!” 苏长青指著乌孙国王的鼻子骂道,“一个个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骨头这么软?给北蛮人当狗就这么舒服?” “本官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讲道理的。” “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苏长青跳上盟主的宝座,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从今天起,西域没有什么三十六国了!” “只有一个大寧西域都护府!” “我,苏长青,就是你们的顶头上司!” “谁赞成?谁反对?” 这番话,比刚才赤狼说的还要霸道,还要无理,还要侮辱人。 苏长青心里美滋滋的。 这帮国王肯定受不了这个气,肯定会联合起来反了大寧! 然而。 事情的发展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乌孙国王看著囂张的苏长青,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踢翻的盟约。 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那张被墨水染黑的羊皮卷背面,竟然透出了一些奇怪的红色字跡。 那不是盟约条款。 那是……毒咒。 “这是什么?”乌孙国王捡起羊皮卷,撕开背面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只见羊皮卷的夹层里,藏著一张用鲜血画成的符咒,还包著一些无色无味的药粉。 “这是绝户散!” 旁边一个懂行的老国王惊呼。 “只要墨水浸透羊皮,药粉就会挥发!闻到的人,三天之內必定全身溃烂而死!” 全场大哗。 原来,北蛮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 签了盟约是死,不签也是死! 北蛮人是想把这批老国王全毒死,然后扶持他们早就收买好的傀儡王子上位! “好狠毒的北蛮狗!” 乌孙国王气得浑身发抖,“赤狼!你好歹毒的心肠!” 赤狼见阴谋败露,不再偽装,一把扯下面具。 “哼!既然被发现了,那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杀!一个不留!”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苏长青还在那摆pose,等著別人来砍他。 “哎?怎么还不动手?我都这么侮辱你们了!” 突然,乌孙国王衝著苏长青大喊:“苏大人!小心!那羊皮里有毒!” “有毒?” 苏长青嚇了一跳,赶紧把脚从羊皮卷上挪开。 “苏大人!” 乌孙国王热泪盈眶。 “原来您刚才踢翻桌子,泼洒墨水,不是为了羞辱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发现这毒计啊!” “您早就知道这里面有诈!” “您故意表现得如此霸道,是为了激怒赤狼,让他露出马脚!” “您坐上盟主之位,是为了把所有的仇恨都拉到自己身上,好让我们有机会反击!” “苏大人!您这是在用生命保护我们啊!” 苏长青:“……” 我不是!我没有! 我哪知道羊皮里有毒? 我要是知道有毒,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容他辩解了。 北蛮的刀斧手已经冲了上来。 “保护苏大人!” 顾剑白一声怒吼,绣春刀出鞘,如同虎入羊群。 “保护恩公!” 诸国国王也被激起了血性。横竖都是死,不如跟这帮蛮子拼了! 他们纷纷拔出佩剑,召唤自己的侍卫,与北蛮人战作一团。 大帐內乱成了一锅粥。 苏长青躲在宝座后面,抱著头,看著眼前这群魔乱舞的场面。 “钱多多!老黄!快护驾!” 钱多多此时正躲在桌子底下,手里还死死抱著装经费的箱子。 “大人!我不行啊!” 老黄倒是勇猛,灌了一口酒,喷出一口酒雾,然后掏出火摺子一点。 “呼——” 一条火龙喷涌而出,直接烧著了大帐的帷幔。 “著火啦!” 火势迅速蔓延,整个大帐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北蛮人虽然凶悍,但也怕火。尤其是这种带著酒气的大火。 “撤!快撤!”赤狼见大势已去,想要逃跑。 “哪里走!” 顾剑白从火光中杀出,一刀劈下。 赤狼举刀格挡,却被顾剑白那含怒一击直接震飞了兵器。 “噗嗤!” 绣春刀贯穿了赤狼的胸膛。 战斗结束。 大帐被烧了个精光,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盟主宝座。 苏长青灰头土脸地坐在宝座上,浑身都被烟燻黑了。 周围,是跪了一地的西域国王。 “参见盟主!” 乌孙国王带头高呼,“苏大人神威盖世!火烧连营!诛杀贼寇!救我等於水火!” “我等愿尊大寧为宗主!尊苏大人为西域守护神!” 苏长青看著这帮磕头磕得震天响的国王。 他只想哭。 我只是踢翻了个桌子啊…… 我只是想当个收保护费的恶霸啊…… 为什么?为什么又变成了救世主? 那个老黄!谁让你放火的? 【叮。】 【检测到宿主大闹国际会议,踢翻盟约,自称太上皇,並纵火烧毁会场。】 【行为判定:外交恐怖分子,纵火狂魔。】 【奸臣点数+5000。】 苏长青麻木了。 【但是。】 【系统监测到西域格局重塑。】 【您的暴力破局成功粉碎了北蛮吞併西域的毒计,避免了三十六国沦为傀儡。】 【您的一把火,不仅烧死了敌人,更烧出了西域诸国的血性和凝聚力。】 【西域三十六国真心归附,大寧重开丝绸之路,国威远播万里。】 【功德判定:西域都护,万王之王。】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8年。】 【当前寿命余额:-81年186天。】 八十一年。 苏长青算了算,自己得活到一百多岁才能把这债还清。 而且还得是不吃不喝不生病的那种。 “苏兄!”顾剑白走过来,脸上带著胜利的喜悦,“你又立了大功!这次回去,陛下肯定要封你为王了!” 封王? 苏长青打了个寒颤。 千万別! 当首辅已经够惨了,要是封了王,那我还怎么作死? 那我还怎么当奸臣? 第64章 暴打刘公公 西域的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乌孙国王庭內,刚刚经歷了一场大火和政变的洗礼,空气中还残留著焦糊味。 但此刻,这里却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 因为那个传说中的男人,那个一把火烧了盟主大帐,一句话骂退十万蛮兵的大寧首辅苏长青。 正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底下,三十六国的国王跪了一地。 每个人手里都捧著国书,哭著喊著要內附。 要给苏大人立生祠,要给大寧进贡。 苏长青看著这场面,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吗? 不,他想看到的是这帮国王拿刀砍他,想看到的是西域大乱。 想看到的是自己被绑回京城问斩。 怎么就变成万国来朝了? 不行,这地方克我。 苏长青在心里盘算著,这里的人脑补能力太强。 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作死大业。 我得走,必须走。 “顾剑白”。苏长青转过头,压低声音说道,“咱们的盘缠还够吗?” 顾剑白此时正站在他身后,手按绣春刀,一脸警惕地护卫著。 听到这话,他愣了一下:“苏兄,盘缠自然是够的。且末国送的金子还没动呢。” “好。”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收拾东西。今晚我们就溜。” “溜?”顾剑白不解,“回京吗?陛下已经在催了。” “回个屁的京!” 苏长青咬牙切齿。 “我要往西走!一直往西!听说那边有个罗剎国,盛產红毛鬼,而且那是化外之地,肯定听不懂大寧话,也就没法脑补我!我要去那边当个真正的恶霸!”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暖流。 他懂了。 苏兄这是不想居功自傲啊。 这西域刚刚平定,正是摘桃子,立威信的好时候。 若是换了旁人,早就坐在这里作威作福,享受万国膜拜了。 可苏兄呢?他要把这一切功劳都留给朝廷,留给后来人。 他自己则选择远走他乡,去开闢更遥远的疆土,去面对更未知的危险。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深藏功与名,这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苏兄……” 顾剑白眼眶微红,刚想说什么。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圣旨到!” 这一嗓子,把大帐里的喧闹声全压下去了。 苏长青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追兵来了。 只见大帐帘子被人挑开,一行身穿宫廷服饰的人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胖子,穿著大红色的蟒袍,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那双倒三角眼里透著一股子阴狠和贪婪,一看就不是善茬。 刘喜。 司礼监秉笔太监,也是皇帝赵致身边的新晋红人。 自从苏长青当了首辅,整顿吏治,把外廷的贪官抓了一批又一批。 这內廷的太监们就看到了机会,趁机上位,想要和外廷分庭抗礼。 这刘喜,就是阉党推出来的急先锋。 “哟,苏大人,好大的威风啊。” 刘喜走进大帐,並没有立刻宣旨,而是阴阳怪气地看著坐在王座上的苏长青。 “咱家这一路走来,听到的全是苏青天,苏救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西域改姓苏了呢。陛下在京城日夜操劳,苏大人却在这里当起了土皇帝,真是让人羡慕啊。” 这话里藏针,字字诛心。 要是换了普通官员,这时候早就嚇得跪地请罪,大喊冤枉了。 但苏长青是谁? 他是想死都死不了的负翁,是拥有免死金牌的滚刀肉。 他听到这话,不但没怕,反而乐了。 这死太监一上来就扣帽子,明显是来找茬的。 如果我当眾羞辱钦差,甚至把他打一顿,这算不算目无君父? 算不算谋反前兆? 这要是传回京城,那些御史还不弹劾死我? “刘公公是吧?” 苏长青坐在王座上动都没动,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手里把玩著那把北蛮金刀。 “怎么?陛下让你来宣旨,你却先在这阴阳怪气。你是想教我怎么做官吗?” “大胆!” 刘喜身后的几个小太监尖叫道,“见到钦差还不下跪?苏长青,你想造反吗?” “造反?” 苏长青哈哈大笑,猛地把金刀往面前的案几上一插。 砰! 刀身入木三分,震得案几上的酒杯乱跳。 “老子在西域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国,你们这帮阉人知道吗?” 苏长青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身上的杀气嚇得刘喜后退了两步。 “別拿钦差的身份压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这西域地界上,我苏长青就是天!” “你,你想干什么?” 刘喜虽然在宫里横行霸道,但毕竟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里可是几千里的塞外,周围全是苏长青的人和那些虎视眈眈的西域蛮子。 “我想干什么?” 苏长青走到刘喜面前,伸出手啪的一声,轻轻拍了拍刘喜那肥腻的脸蛋。 “我在想,这西域风大沙大,刘公公细皮嫩肉的,万一在路上遇到个马匪,或者不小心掉进坑里摔死了,那陛下该多伤心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要杀钦差啊! 刘喜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苏长青。 “苏长青!你敢威胁咱家?咱家可是带著圣旨来的!你这不仅是藐视钦差,更是藐视皇权!” “对!但老子不是藐视皇权!老子藐视你!” 苏长青大吼一声,一把揪住刘喜的领子,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给我打!” “往死里打!” “出了事我顶著!” 顾剑白和钱多多都愣住了。 这……真打啊? 这可是钦差啊! 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啊! 这一顿打下去,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但苏长青的命令就是军令。 顾剑白还没动,旁边的老黄早就看这死太监不顺眼了,把酒葫芦一扔,衝上去就是一脚。 “去你娘的阉狗!” 砰! 刘喜惨叫一声,被踹翻在地。 紧接著,那些早就对大寧朝廷这些贪婪使者不满的西域国王们,看到苏大人都动手了。 那还客气什么? 一时间,大帐里拳脚横飞。 “別打脸!咱家是靠脸吃饭的!” “哎呦!谁踢我屁股!” 刘喜和他带来的几个小太监被围在中间,打得哭爹喊娘。 苏长青站在一旁,看著这场闹剧,心里那个爽啊。 “打!使劲打!” 这就叫殴打钦差!这就叫拥兵自重!这就叫土皇帝! 这次系统总该判我个大逆不道了吧? 然而,就在刘喜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时候。 啪嗒。 从刘喜的怀里,掉出来一个明黄色的捲轴,还有一个密封的蜡丸。 那捲轴是圣旨,大家都知道。 但那个蜡丸是什么? 第65章 傻福死太监 顾剑白眼疾手快,一把捡起那个蜡丸。 他感觉到上面有一股特殊的香味,那是北蛮特有的狼油味。 “住手!” 顾剑白大喝一声。 眾人停手。 顾剑白捏碎蜡丸,里面露出了一张薄薄的纸条。 他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苏兄,你看。” 苏长青凑过去一看,只见纸条上写著一行在大寧和北蛮之间通用的密语: “西域已乱,苏拥兵自重。望狼主趁机南下,吾当在京中內应,断其归路,绝其粮草。” 落款是一个红色的印章——司礼监。 轰! 苏长青的脑子炸了。 这刘喜,竟然是奸细? 不对,不仅仅是奸细。 这司礼监掌印太监,也就是刘喜的乾爹,竟然和北蛮有勾结? 他们这是想借著我出使西域的机会,在京城搞事情? 还要断我的后路? 苏长青看著地上那个被打成猪头的刘喜,突然觉得这世界太魔幻了。 我只是想打个钦差刷点恶名啊! 怎么一不小心又抓了个大汉奸? 你们这帮反派能不能有点职业道德? 能不能把证据藏好点?怎么每次都是一打就掉装备? 好哇! 顾剑白拿著纸条,杀气腾腾地走到刘喜面前,把绣春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原来你这阉狗,不仅贪婪,还通敌卖国!” 我说你怎么一来就挑拨离间,原来是想逼反苏大人,好给北蛮人製造机会!" 刘喜此时已经被打懵了,看到那张密条,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冤枉啊!这不是我的!这是,这是乾爹让我带给……" 说到一半,他猛地捂住嘴。 完了。 不打自招。 苏长青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欲哭无泪。 他又看了一眼那道还没宣读的圣旨。 他捡起来,打开一看。 圣旨的內容很简单: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苏爱卿西域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特赐刘喜为监军,协助爱卿治理西域。若有不决之事,可先斩后奏。" "这圣旨……" 苏长青看明白了。 皇帝这是怕自己在西域受委屈,特意派个心腹太监来给自己撑腰的。 结果这个心腹太监,是个双面间谍。 而自己这一顿暴打,不仅没成了谋反,反而成了…… 清君侧! 除奸佞! 抓住了朝廷里最大的內鬼! "苏大人英明!" 乌孙国王带头喊了起来, "若不是苏大人神目如电,一眼看穿这阉狗的奸计,直接动手,我等恐怕还要被这奸贼蒙蔽啊!" "是啊!苏大人这是不拘小节!" "为了抓姦细,不惜背负殴打钦差的罪名!这是何等的魄力!" 西域诸王又开始了他们的脑补。 苏长青捂著胸口,感觉心绞痛又犯了。 【叮。】 【检测到宿主殴打钦差,藐视皇权,手段残暴。】 【奸臣点数+30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深层政治清洗。】 【您的“暴行”意外截获了司礼监通敌的铁证,暴露了北蛮在大寧中枢的最高级別臥底。】 【此举不仅挽救了西域的局势,更消除了京城潜在的巨大隱患。】 【皇帝得知真相后,將对您感恩戴德,视为唯一可信赖的孤臣。】 【功德判定:肃清內宫,保卫社稷。】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5年。】 【当前寿命余额:-86年186天。】 八十六年。 苏长青觉得自己可以去修仙了。 凡人的寿命已经不够他扣的了。 "带走!" 苏长青无力地挥挥手,把这个死太监押回京城!交给陛下发落! "苏兄,那你呢?"顾剑白问。 "我?" 苏长青看著东方的天空。 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司礼监掌印太监可是皇帝的奶伴,权势滔天。 这刘喜虽然抓了,但他乾爹还在。 如果我现在回去,那就是跟整个宦官集团开战。 那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权谋斗爭。 这不正是我想得吗? 这不正是最凶险,最容易死人的局吗? 回京! 苏长青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这次,我要跟那个老太监好好玩玩! 我要把皇宫变成修罗场! 我就不信了,斗倒了宰相,斗倒了蛮子,我还斗不过一个没卵子的太监? 这次我要当个真正的权奸! 我要把控朝政! "走!杀回京城!" …… 半个月后。 京城,司礼监。 一个满头白髮,面容慈祥的老太监正坐在暖阁里剪窗花。 他叫魏忠贤,大寧朝的九千岁。 "乾爹。"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刘喜折了。被苏长青抓了,还搜出了密信。" 老太监的手一抖,剪刀把窗花剪断了。 "苏长青……" 魏忠贤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 "那个在西域当土皇帝的小子?有点意思。" "本来想让刘喜去摘桃子,没想到被桃核崩了牙。” “既然他要回京了,那就好办了。” “外廷有顾剑白护著他,在这京城里,可是咱家的地盘。” “传令下去。” 魏忠贤放下剪刀,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让东厂把咱们手里那些苏长青贪污受贿,欺君罔上的黑料,都整理整理。” “这次,咱家要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京城的城墙巍峨耸立,那是权力的象徵,也是巨大的囚笼。 苏长青坐在马车顶上,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看著那越来越近的城门楼子,心里盘算著怎么把动静闹大。 身后那辆囚车里,昔日的监军,如今的阶下囚刘喜正瑟瑟发抖。 他知道,进了这扇门,等著他的就是三司会审,是凌迟处死。 但刘喜更怕的是,他可能根本活不到进那扇门。 “苏大人……” 刘喜哭丧著脸,抓著木栏杆。 “您行行好,给个痛快吧。咱家知道魏公公肯定派人在城门口等著了。他不会让我活著进刑部的。” 苏长青一听,眼睛亮了。 “等著杀人灭口?” 他把狗尾巴草一吐,兴奋地搓了搓手。 “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没法创收呢!” 苏长青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你是烫手山芋,那我就把你卖了。 卖给谁?当然是卖给想杀你的人! 这叫“贩卖国家重犯”,这叫“贪赃枉法”,这叫“视国法如儿戏”。 这要是还不算大奸大恶,我就把这囚车吃了! 第66章 城门衝突,东厂要人 “顾剑白!” 苏长青大喊一声。 “在。”顾剑白骑马护在车旁,神色警惕。 “待会儿不管谁来要人,你都別动刀子。看我眼色行事。” 顾剑白一愣,隨即露出一个“我懂”的眼神:“苏兄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利用刘喜引出幕后黑手?” “钓个屁的鱼!我是要卖鱼!” 苏长青骂骂咧咧,“一万两一斤,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 朝阳门外。 气氛肃杀。 原本热闹的官道上空无一人,百姓早就被驱散了。 挡在路中间的,是一队身穿飞鱼服,但这服色与普通锦衣卫略有不同,那是带著暗红滚边的东厂番子。 为首一人,是个面容阴柔的年轻太监,手里把玩著两枚铁胆,眼神阴鷙。 东厂理刑百户,李莲英。 魏忠贤的乾儿子之一,人称“笑面虎”。 “苏首辅,別来无恙啊。” 李莲英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咱家奉了九千岁的令,在此恭候多时了。这刘喜乃是內廷的人,犯了事自然该由咱们东厂带回去调教。就不劳烦苏大人送去刑部了。” 说著,他一挥手,身后的几十名番子就要上前抢人。 顾剑白手按刀柄,刚要发作。 “慢著!” 苏长青从马车顶上跳下来,像个护食的恶犬一样挡在囚车前。 “李公公是吧?” 苏长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搓了搓。 “想带人走?行啊。” “拿钱来。” 李莲英愣住了:“什……什么?” “钱啊!”苏长青理直气壮地吼道。 “这人是我千里迢迢从西域抓回来的!路费不要钱吗?伙食费不要钱吗?精神损失费不要钱吗?” “一口价!二十万两!” “给钱,人你带走,是杀是剐我不管。没钱?没钱就滚蛋!” 全场死寂。 连囚车里的刘喜都听傻了。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人啊! 苏长青竟然当街叫卖?这是把朝廷律法当成菜市场买卖了吗? 李莲英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他想过苏长青会严词拒绝,想过会大打出手,唯独没想过这货会要钱。 “苏大人,您是在开玩笑?”李莲英试探著问。 “谁跟你开玩笑!” 苏长青从怀里掏出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飞起。 “二十万两不仅买他一条命,还买我闭嘴。这笔买卖多划算?你们东厂不是最有钱吗?別跟我哭穷!”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是公然的受贿! 李莲英眼珠子一转。 如果能用钱解决,倒也是个办法。 而且,一旦苏长青收了这笔钱,那就是贪赃枉法的铁证! 到时候人到了东厂手里,弄死刘喜,再反手告苏长青一个“贩卖钦犯”,岂不是一箭双鵰? “好!” 李莲英阴森一笑,“二十万两,咱家给了!来人,拿银票!” 东厂果然財大气粗,隨行的马车里直接搬出了厚厚一箱银票。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李莲英把箱子踢到苏长青脚边。 苏长青看到钱,眼睛都直了。 发財了! 他迫不及待地弯腰去捡银票,同时一脚把囚车门踹开。 “滚滚滚!赶紧滚到东厂去死!” 就在这骯脏交易即將达成的一瞬间。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紧接著,一阵急促而沉稳的马蹄声传来。 只见一队身穿緋色官服,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冲了过来,硬生生插进了东厂番子和苏长青之间。 领头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刚猛有力。 此人年约四十,面如冠玉,留著三缕长须,一身正气凛然,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刑部尚书,王浩然。 大寧朝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刚正不阿,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他和顾剑白一文一武,並称“京城双璧”。 “荒唐!简直荒唐!” 王浩然大步走到苏长青面前,指著地上的银票,气得鬍子都在抖。 “苏长青!你身为內阁首辅,竟然当街贩卖国家重犯?你把大寧律法置於何地?你把朝廷顏面置於何地?” “还有你!东厂的阉狗!” 王浩然转头怒斥李莲英。 “刘喜通敌卖国,此乃国法不容之罪,理应由三法司会审!你们东厂凭什么私自提人?还敢公然行贿首辅?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苏长青看著突然杀出来的王浩然,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正义的伙伴来了。 这人是出了名的死脑筋,要是被他搅黄了,我这受贿的罪名不就坐不实了吗? “哎哎哎,老王!” 苏长青赶紧把银票箱子抱在怀里,一脸护食的样子。 “什么王法不王法的,这人是我抓的,我有处置权!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你管得著吗?” “你!”王浩然气结,“苏长青,你这是知法犯法!本官这就去宫里弹劾你!” “弹劾我?” 苏长青囂张地把免死金牌拿出来晃了晃。 “我有这个!我怕谁?老王,你要是识相,就给我让开!等我数完钱,分你一成?” “无耻!”王浩然拔出腰间的宝剑。 “今日只要我王浩然在,这人,你们谁也带不走!这钱,你也別想拿!” 场面瞬间僵持住了。 一边是阴狠毒辣的东厂,一边是刚正不阿的刑部,中间夹著一个只想搞钱的苏长青。 李莲英脸色难看。 王浩然是个硬骨头,要是真动起手来,在城门口影响太坏。 “王尚书,这是九千岁的命令……” “九千岁?”王浩然冷笑,“便是万岁爷来了,也不能践踏国法!” 苏长青在旁边看得干著急。 打啊!你们倒是打啊! 你们不打起来,我怎么趁乱把钱收了? “李公公!”苏长青开始拱火。 “这老王太囂张了!他这是看不起你们东厂啊!他说你们是阉狗!这能忍?是我我忍不了!” “还有老王!” 苏长青又转头对王浩然说。 “这帮太监说你们刑部就是摆设,说你王浩然就是个只会读死书的酸儒!他们要把人抢走,还要往你脸上吐口水!” 这挑拨离间的手段,简直低劣到了极点。 但效果…… 王浩然的眼神变了。 他看著苏长青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嘴脸,又看了看苏长青死死抱住银票箱子的手,以及…… 苏长青那只在背后偷偷给他打的手势。 那是…… 王浩然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手势? 王浩然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他瞬间联想到了苏长青以往的种种恶行以及最后的反转。 难道…… “苏大人是在演戏?” 第67章 满身正气王浩然 王浩然心中巨震。 “刘喜是魏忠贤的乾儿子,若是进了刑部,魏忠贤肯定会想方设法施压,甚至劫狱。到时候没有確凿证据,很难定罪。” “但现在,苏大人当街卖人,诱导东厂拿出这二十万两巨款。” “这钱一旦拿出来,就是东厂试图杀人灭口、干预司法的铁证!” “苏大人是在用自己的贪婪,逼迫东厂自爆!” “他故意激怒我,是想借我的手,把这件事情闹大,闹到陛下那里去!只有把事情闹大,东厂才不敢轻举妄动,刘喜才能安全地进刑部大牢!” 想通了这一层,王浩然看向苏长青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意。 这位首辅大人,为了扳倒阉党,竟然不惜再次自污名节! 既然如此,那我王浩然又岂能不配合? “好!好!好!” 王浩然怒极反笑,剑指苏长青。 “苏长青,你既然执迷不悟,那今日我便为了大寧律法,血溅五步!” “来人!封锁城门!谁敢带走人犯,格杀勿论!” 刑部的衙役们拔刀出鞘,將东厂番子团团围住。 顾剑白也心领神会,一挥手,金吾卫在外围又围了一圈。 这下好了,三层包围圈,插翅难飞。 李莲英彻底慌了。 这要是闹到皇帝那里,这二十万两买命钱怎么解释? 那不是坐实了东厂心虚吗? “撤!快撤!” 李莲英当机立断,连钱都不要了,转身就想跑。 “哪里跑!” 苏长青大吼一声,但他不是去追人,而是一屁股坐在那箱银票上。 “钱留下!人也留下!” “老王!快抓人啊!这帮太监公然行贿首辅!这是重罪啊!快把钱没收了……咳,当作物证带回去!” 王浩然看著苏长青那副要钱不要命的样子,心中暗嘆。 演得真像啊。 “拿下!” 王浩然一声令下,刑部高手一拥而上。 东厂番子不敢在城门口公然对抗刑部和金吾卫,只能束手就擒。 李莲英狼狈逃窜,留下一地鸡毛。 …… 半个时辰后。 刑部大牢。 刘喜被关进了最深处的死牢,由王浩然亲自看管。 而那箱装著二十万两银票的“赃款”,也被摆在了公堂之上。 苏长青趴在箱子上,死活不肯撒手。 “这是我的!是我卖人赚来的!” “苏大人。” 王浩然换了一身便服,走到苏长青身边,深深一拜。 “这里没有外人,您就不必装了。” 苏长青:“?” 王浩然指著那箱银子,感嘆道: “下官刚才已经清点过了,这些银票全是东厂开设的地下钱庄的票號。这不仅是贿赂的证据,更是东厂敛財的线索。” “苏大人这一招钓鱼执法,不仅保住了人证,还截获了物证,更把东厂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若非大人当街贪財,李莲英那种狡猾的狐狸怎么会轻易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这二十万两,大人是想充入国库,还是用来抚恤那些被东厂迫害的忠良家属?” 苏长青张大了嘴,像一条缺氧的鱼。 我…… 我是真想贪啊! 我连怎么花都想好了啊! “王尚书……”苏长青带著哭腔,“你就不能当我是个坏人吗?” “大人说笑了。” 王浩然一脸正气。 “大人之心,日月可鑑。若是坏人,这世上便没有好人了。” “下官这就写摺子,向陛下稟明大人的忍辱负重和机智过人!” 【叮。】 【检测到宿主公然索贿,贩卖国家重犯,挑拨司法机关衝突。】 【奸臣点数+20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司法胜利。】 【您的索贿行为成功固定了东厂的罪证,让刘喜案成为了铁案。】 【您的贪財保护了重要证人免遭暗杀,维护了法律的尊严。】 【王浩然已將您引为知己,大寧司法体系因您而更加稳固。】 【功德判定:法治先锋,智斗权阉。】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3年。】 【当前寿命余额:-89年186天。】 苏长青鬆开了抱住箱子的手。 他看著王浩然,又看了看顾剑白。 一个武力担当,一个法律担当。 这两人像左右门神一样站在他身边,一脸崇拜。 “我太难了……” 苏长青仰天长嘆。 “我想当个贪官,结果成了反腐斗士。” “我想当个卖国贼,结果成了民族英雄。” “这大寧朝,是不是有点什么大病?” “苏兄,別灰心。”顾剑白安慰道。 “阉党未除,咱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魏忠贤那老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对!魏忠贤!” 苏长青猛地坐起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那是最终boss啊! 那可是个真正的大坏蛋,肯定不会像你们这些自我攻略怪一样脑补我! 我要去找他!我要跟他结盟! 我要当他的乾儿子! 只要我认贼作父,这恶名总该洗不白了吧? “走!” 苏长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去哪?”王浩然问。 “进宫!面圣!” 苏长青咬牙切齿。 “我要去向陛下请罪,然后顺便去司礼监……拜个码头!” 看著苏长青离去的背影,王浩然感嘆道:“顾將军,苏大人这是要深入虎穴啊。” 顾剑白点头:“是啊,为了大寧,他什么都肯做。哪怕是向那老阉狗低头。”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坚定。 “我们一定要护好苏大人的后背!” 苏长青如果能听到这话,估计会直接撞死在宫门口。 求求你们了,捅我两刀吧! 別护了! 第68章 认贼作父 离开刑部大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长青坐在马车里,听著外面顾剑白和王浩然依依惜別的声音,心里只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兄,早点休息!明日早朝,我等还要联名上奏,为你请功!” “苏大人,下官这就回去整理卷宗,定要將东厂的罪行昭告天下!” 听听,这是人话吗? 请功?昭告天下? 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啊! 苏长青放下车帘,那张刚才还充满正气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苦瓜。 负八十九年。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行走的借条。 苏长青咬著指甲,眼中闪烁著赌狗最后的疯狂。 “既然王浩然和顾剑白非要把我往好人堆里推,那我就偏要往坏人堆里扎!” “东厂!司礼监!魏忠贤!” “那是大寧朝最大的毒瘤!是全天下读书人的死敌!” “只要我跟他们同流合污,只要我拜魏忠贤当乾爹,我看谁还能救得了我的名声!” 认贼作父。 这可是汉奸走狗的最高境界! “转道!”苏长青猛地拍了拍车厢壁。 “不去苏府!去魏府!我要去拜访九千岁!” 赶车的福伯嚇了一跳。 “老爷,这时候去魏府?那可是阎王殿啊!而且您刚抓了他乾儿子,这不是送死吗?” “少废话!”苏长青狞笑。 “我就是要去送死!!” …… 魏府,坐落在京城最阴暗的角落。 虽然奢华,却透著一股子森森鬼气。 书房內,烛火摇曳。 大寧朝的九千岁,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正坐在一张铺著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根绣花针,在一块大红绸缎上绣著什么。 他的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那不是在绣花,而是在缝合一个人的嘴。 “乾爹。” 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苏……苏长青求见。” 魏忠贤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苏长青?” “他竟有胆子来找咱家?” “抓了咱家的乾儿子,卖了咱家的脸面,现在还敢送上门来?” “让他进来。咱家倒要看看,这位苏青天,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片刻后。 苏长青进来了。 他没带刀,也没带顾剑白,甚至连官服都脱了,只穿了一身便服。 一进门,苏长青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个滑跪,滑到了魏忠贤的脚边。 “乾爹!我想死你了!” 这一嗓子,喊得悽厉、真诚、且肉麻。 魏忠贤手里的针差点扎歪了。 他活了六十岁,见过向自己求饶的,见过硬骨头的,见过嚇尿的。 唯独没见过一上来就认爹的。 “苏大人。” 魏忠贤眯起眼,声音尖细。 “这声乾爹,咱家可受不起。您是內阁首辅,是国之柱石,咱家只是个伺候皇上的奴婢。” “什么柱石!都是狗屁!” 苏长青跪在地上,抱住魏忠贤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九千岁啊!您是不知道我的苦啊!” “我也不想当清官啊!我也不想抓王振啊!” “都是王浩然那个王八蛋!还有顾剑白那个愣头青!他们逼我啊!” 苏长青指著门外,一脸的苦大仇深。 “我想贪钱,他们非说我是为了国家!我想卖国,他们非说我是为了反间计!我想逛窑子,他们非说我是为了抓间谍!” “我太难了!” “在这个好人堆里,我活得生不如死啊!” “九千岁!您是这大寧朝最大的……咳,最英明的人!您一定能懂我的心!” “我想跟您混!” “求您了!收下我这个乾儿子吧!我比王振那个废物强多了!” 魏忠贤低头看著这个抱著自己大腿毫无底线的首辅,那双阴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变成了深深的怀疑。 这人……疯了? 还是在演戏? “苏大人。”魏忠贤伸出乾枯的手,挑起苏长青的下巴,“你想投靠咱家?” “想!做梦都想!”苏长青眼神真挚。 “那王振的事……” “那是投名状啊!” 苏长青立刻顺杆爬,“王振那廝通敌卖国,那是给您脸上抹黑啊!我把他抓了,那是为了帮您清理门户!免得牵连到您老人家!” “您想啊,要是这事儿被皇上自己发现了,那您还能坐在这里绣花吗?” “我这是在救您啊!” 这番话,逻辑鬼才,黑白顛倒。 但魏忠贤听进去了。 確实,王振通敌这事儿太大,如果不是苏长青用那种“闹剧”的方式揭开,最后让他背了锅,恐怕这把火真会烧到自己身上。 “有点意思。” 魏忠贤鬆开了手,继续绣花。 “想当咱家的乾儿子,光凭一张嘴可不行。得纳投名状。” “您说!杀谁?放火?还是下毒?”苏长青兴奋了。 只要让我干坏事,叫爷爷都行! “杀人放火太低级了。” 魏忠贤淡淡说道,“眼下,咱家有个大麻烦。” “陛下明日要阅兵。” “阅兵?”苏长青一愣,“阅谁的兵?顾剑白的金吾卫?” “不,是京营。” 魏忠贤嘆了口气,眼神变得阴狠。 “京营提督,是咱家的侄子魏良。这小子不爭气,拿著军餉去喝花酒,盖別院。” “现在京营名册上虽然有五万人,但实际上……” 魏忠贤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 “只有五千?”苏长青问。 “只有五百。”魏忠贤淡定地说,“而且全是老弱病残,连刀都拿不动的那种。” 苏长青倒吸一口凉气。 狠人啊! 五万人的编制,吃空餉吃到只剩五百? 这贪污能力,我愿称你为最强! “陛下突发奇想,明天要去校场大阅兵,还要看阵法演练。” 魏忠贤看著苏长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大人,你不是自称奸臣吗?你不是足智多谋吗?” “这件事,交给你了。” “明天日出之前,给咱家把这五万人的坑填上。不仅要填上,还要让陛下看得高兴,看得满意。” “办成了,你就是咱家的乾儿子,以后这京城咱爷俩横著走。” “办不成……” 魏忠贤手中的针猛地刺入红绸,“咱家就拿你的皮,来补这面旗。” 这可是个大坑! 欺君罔上!偽造军队!掩盖贪腐! 这要是被发现了,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苏长青听完,却激动得浑身颤抖。 这任务太完美了! 帮大贪官擦屁股!帮太监骗皇帝!这绝对是奸臣的巔峰之作! 而且,五万人啊!一夜之间去哪找? 只能找假的! 找流氓!找乞丐!找地痞! 让这群乌合之眾去冒充精锐,在皇帝面前演戏。 一旦穿帮,那就是一场巨大的政治灾难! 到时候皇帝震怒,魏忠贤倒台,我也跟著完蛋。 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结局吗? “乾爹放心!” 苏长青重重磕了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这事儿包在孩儿身上!” “孩儿这就去给您借兵!保证明天让陛下看到一支,前所未有的虎狼之师!” 第69章 乞丐发起野蛮衝锋 深夜,京城贫民窟。 这里是京城最骯脏最混乱的地方,聚集著无数的乞丐、流氓、小偷和无业游民。 苏长青带著钱多多,扛著两箱子铜钱,站在巷子口。 “都给老子滚出来!” 苏长青大吼一声,“发钱了!” 哗啦! 听到钱字,黑暗中瞬间冒出了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 几千號衣衫襤褸,浑身恶臭的叫花子围了上来。 “干什么?想不想赚钱?” 苏长青踩在钱箱上,像个传销头子。 “想!”眾人齐吼。 “好!每个人去领一套盔甲,拿一把枪。” “明天早上,去校场站著!只要站够两个时辰,一人一钱银子!” “但是!” 苏长青脸色一变,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皇帝要来阅兵。你们这帮废物,要是敢露怯,要是敢笑场,老子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都给我记住一个字,凶!” “要多凶有多凶!要把皇帝当成杀父仇人那样看!要拿出你们抢馒头、打群架的那股狠劲儿!” “谁要是敢眨眼,谁要是敢腿软,我就告诉锦衣卫,你们全是白莲教的余孽!” 这群地痞流氓平时最怕的就是官府,一听锦衣卫和白莲教,一个个嚇得脸都绿了。 “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凶!我们最凶了!” “对!谁敢眨眼谁是孙子!” 看著这群歪瓜裂枣,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 好! 很好!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一群穿上盔甲的乞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满脸横肉,眼神凶恶。 这要是能骗过皇帝,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明天,就等著看笑话吧! …… 翌日清晨,京郊大校场。 旌旗蔽日,鼓角爭鸣。 皇帝赵致在魏忠贤和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了阅兵台。 “魏伴伴,朕听说京营许久未练,不知今日能否一展军威啊?”赵致心情不错。 魏忠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笑道:“陛下放心,老奴的侄儿虽然不成器,但练兵还是有一手的。更有苏首辅在一旁协助,定能给陛下一个惊喜。” “哦?苏爱卿也参与了?” 赵致眼睛一亮,“那朕可要好好看看!” 此时,苏长青正站在队列的最前面,骑著马,双腿发抖。 他身后的五万大军,就是昨晚那帮乞丐和流氓。 虽然穿上了崭新的盔甲,但那股子匪气和臭气是掩盖不住的。 “都给我听好了!” 苏长青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回头威胁道。 “皇帝来了!都给我瞪大眼睛!谁敢动一下,今晚就別想拿钱,直接去刑部领死!” 这帮人本来就没见过大世面,又被苏长青昨晚恐嚇了一宿,现在看到真龙天子,那是真的怕啊。 极度的恐惧,转化为了极度的僵硬。 他们死死地盯著阅兵台,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屏住了。 因为太害怕,他们的脸部肌肉都在抽搐,看起来狰狞无比。 因为太想拿钱保命,他们的手里死死攥著长枪,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隨时准备捅死谁。 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亡命徒气息,再加上几万人聚集在一起的沉默。 竟然形成了一股极其恐怖的,杀气! 阅兵台上。 赵致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突然凝固了。 顾剑白站在武將队列里,也是瞳孔猛缩。 “这……” 赵致站起身,双手撑著栏杆,不可置信地看著下面那黑压压的方阵。 静。 死一般的静。 五万人,就像是五万尊雕塑,纹丝不动。 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血丝,那是嗜血的光芒——其实是熬夜熬的。 每个人的表情都扭曲而凶狠,那是对敌人的蔑视——其实是嚇的。 一股肃杀之气直衝云霄,竟然比顾剑白带回来的百战精兵还要可怕! “好!好一支虎狼之师!” 赵致激动得浑身颤抖,“朕的大寧,竟然还藏著这样一支精锐!” “不动如山!侵掠如火!这眼神,这杀气,若是放到战场上,必定能撕碎一切敌人!” 顾剑白也看傻了。 他是带兵的行家,自然看得出这些人的底子並不好,站姿都不標准。 但是,那股气势……太嚇人了。 那是真正的不要命的气势。 “苏兄……” 顾剑白看著骑在马上的苏长青,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你不仅懂文治,还懂练兵!” “你这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把一群普通士兵,练成了这种视死如归的死士?” “这得是多大的威望?多严的军纪?” “苏长青,真乃旷世奇才!” 苏长青骑在马上,听著上面的惊呼声,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剧本不对劲。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妈呀! 这帮叫花子怎么一个个跟厉鬼似的? 我让你们凶,没让你们变態啊! “演练!开始!” 上面的太监一声令下。 苏长青没办法了,只能硬著头皮挥旗。 “冲……冲啊!” 他隨手一指前面的一座假山。 “杀!” 五万乞丐听到“冲”字,就像是听到了开饭的號令,或者是听到了逃命的信號。 他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嚎叫,像一群疯狗一样冲了出去。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就是单纯野蛮的衝锋。 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假山被推倒,栏杆被踩碎。 那种混乱中透出的疯狂,那种为了活命拿钱不顾一切的劲头,把台上的文官们嚇得脸都白了。 “这是什么阵法?” “不知道啊!看起来好乱,但是好猛!” “这就是传说中的乱战吗?” 赵致看得热血沸腾:“这就是朕要的兵!不拘一格!勇往直前!” “赏!重赏!” …… 阅兵结束。 苏长青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魏忠贤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亲自给苏长青倒了一杯茶。 “乾儿子!” 魏忠贤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咱家服了!这群废物在你手里,竟然变成了精锐!” “陛下刚才说了,要把这支军队命名为长青营,以后就交给你带了!” “噗——” 苏长青一口茶喷了出来。 交给我带? 那是一群乞丐啊! 要是真上了战场,看见敌人还不跑得比兔子还快? 【叮。】 系统提示音,带著一丝我也被嚇到了的颤抖。 【检测到宿主僱佣地痞流氓冒充正规军,实施大规模欺君诈骗,掩盖贪腐真相。】 【行为判定:欺君罔上,弄虚作假。】 【奸臣点数+3000。】 【但是。】 【系统监测到军事奇蹟。】 【您的死亡恐嚇式练兵法意外激活了底层民眾的求生欲和爆发力。】 【这支由流氓组成的军队,因极度恐惧和极度贪婪,展现出了超越正规军的杀气。】 【皇帝信心爆棚。京城防务士气大振。】 【魏忠贤將您引为心腹,阉党势力为您所用。】 【功德判定:强军教头,稳定军心。】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3年。】 【当前寿命余额:-92年186天。】 苏长青看著魏忠贤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老脸。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道士的话。 “极乐丹……” “行尸走肉……” 苏长青的眼神一冷。 既然当不成坏人,那就把坏人干掉吧。 既然成了魏忠贤的乾儿子,那就…… “乾爹。” 苏长青握住魏忠贤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孝顺至极的笑容。 “孩儿听说,您最近在吃那个清虚道人的丹药?” “那玩意儿不好。孩儿给您炼了一锅新的,加了人参的。” “您要不要尝尝?” 魏忠贤看著苏长青那双真诚的眼睛,不知为何,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气。 这乾儿子…… 怎么看起来比我还像个奸臣? 第70章 送这老毕登升天 那场荒诞的乞丐阅兵虽然矇混过了关,但京城的天却变得风起云涌。 苏长青回到府邸时,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太师椅上。 他看著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魏忠贤那张笑得如同老菊花般的脸,还有那句让人毛骨悚然的“乾儿子”。 “呕……” 苏长青乾呕了一声。 “苏兄。”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递过来一杯热茶。 顾剑白还没卸甲,银色的鎧甲上还带著校场的尘土,但他的眼神却比刚擦过的刀还要亮。 “那支长青营,你打算怎么办?” 顾剑白在苏长青对面坐下,眉头微蹙。 “虽然暂时骗过了陛下,但那毕竟是一群市井无赖。若真有战事,他们会第一个炸营。” 苏长青接过茶,灌了一大口,把胃里的噁心感压了下去。 “怎么办?凉拌。” 苏长青冷笑一声,“那本来就是魏忠贤用来吃空餉的工具。我把他们聚起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埋雷。” “埋雷?”顾剑白不解。 “你想啊。” 苏长青放下茶杯,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五万个流氓,手里拿著兵器,驻扎在京城边上。他们贪財、怕死、没纪律。如果有一天,魏忠贤倒台了,或者我想让京城乱起来,只需要断了他们的军餉……” 顾剑白瞳孔一缩:“那就是五万暴民,会瞬间衝击京师!” “对!” 苏长青一拍大腿。 “到时候,这口黑锅就是魏忠贤的!是他侄子练的兵,是他掌管的京营!这叫自掘坟墓!”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眼中的敬佩之色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心疼。 “苏兄,你为了布这个局,不惜认贼作父,自污名节。这般忍辱负重,世间几人能懂?” 苏长青嘴角抽了抽。 其实我只是单纯想搞个大新闻…… “不说这个了。” 苏长青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神神秘秘地推到顾剑白面前。 “老顾,今晚陪我去趟魏府。有场硬仗要打。” 顾剑白看了一眼锦盒:“这是什么?” “这是送给乾爹的孝心。” 苏长青打开盒子。里面躺著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乌黑,散发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味道。 “这是我特製的万寿无疆丹。” 苏长青压低声音,笑得阴险无比。 “主料是水银、硃砂,辅料是过期的巴豆和从南疆弄来的致幻草。只要那老阉狗吃下去,不出三天,保准让他升仙。” 顾剑白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拿那颗丹药,却被苏长青拦住。 “你干什么?” “苏兄!此物剧毒!”顾剑白急道。 “魏忠贤生性多疑,身边高手如云,更有精通药理的死士。你若献丹,他必先让你试药!你这是去送死!” 苏长青愣了一下。 对哦。 那个老狐狸肯定会让我先吃。 但这正是我的目的啊! 我要是吃了这毒药,那就是自杀! 系统肯定会判定我畏罪自杀或者误食毒药,然后为了不让我死,肯定会给我解毒,甚至还会给我加点抗性! 只要我吃了没事,魏忠贤就会放心大胆地吃。 等他吃了……嘿嘿嘿。 “放心。” 苏长青拍了拍顾剑白的手背,眼神坚定。 “我有分寸。我的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顾剑白看著他,沉默良久。 突然,他反手握住了苏长青的手,掌心温热而粗糙,带著常年握刀的老茧。 “好。” 顾剑白的声音沉稳有力。 “既然你要闯龙潭虎穴,那我便陪你。我的刀,就是你的胆。” “若是你死了……” 顾剑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我就血洗魏府,让那老阉狗给你陪葬。” 苏长青看著这个一本正经发狠的男人,心里莫名地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传说中的,兄弟情吗? 怎么感觉比我想像的还要沉重? “行了行了,別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苏长青抽回手,故作轻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是去尽孝的,又不是去刺秦的。走著!” …… 魏府,养心阁。 这里是魏忠贤平日里修身养性的地方,此时却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魏忠贤半躺在软榻上,身后两个小太监正给他捶腿。 而在他下首,坐著一个身穿灰色道袍、面容阴鷙的道士。 正是那个从午门逃脱的白莲教护法,清虚道人。 “你是说,苏长青炼出了能破你蛊毒的丹药?” 魏忠贤把玩著两枚玉核桃,漫不经心地问道。 “千真万確。” 清虚道人咬牙切齿。 “那廝虽然看似荒唐,但手段极其诡异。他在宫里那一炸,不仅毁了我的法坛,还差点要了我的命。贫道怀疑,他是隱世门派的高手,专门衝著咱们来的。” “高手?” 魏忠贤嗤笑一声,“咱家看他就是个投机取巧的泼皮。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 “既然他成了咱家的乾儿子,那就得好好用用。你说,如果让他去对付你们白莲教剩下的那几个分舵,会是什么场面?” 这是驱虎吞狼。 魏忠贤从不相信任何人,苏长青虽然纳了投名状,但他依然要试探,要利用,要榨乾最后一滴价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 “乾爹!苏少保来给您请安了!” 苏长青已经被加封为太子少保,算是位极人臣了。 魏忠贤和清虚道人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苏长青捧著锦盒,笑得像朵花一样走了进来。 顾剑白作为护卫,按刀立在门外,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盯著屋內的动静。 “乾爹!孩儿来看您了!” 苏长青一进门就看到了清虚道人,心里“咯噔”一下。 冤家路窄啊! 这妖道居然躲在魏府? 怪不得锦衣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哟,这位道长面熟啊。” 苏长青装作不认识,阴阳怪气地说道。 “长得跟那通缉令上的白莲教反贼有点像啊。乾爹,您府上怎么什么人都招?” 清虚道人眼中杀机一闪,刚要发作,却被魏忠贤抬手制止。 “长青啊,这是清虚真人,乃是世外高人,特意来给咱家讲经说道的。” 魏忠贤笑眯眯地看著苏长青,“你来得正好。听说你也精通炼丹之术?” “略懂,略懂。” 苏长青把锦盒放在桌上,一脸献宝的表情。 “孩儿正是为了这事儿来的。上次见乾爹气色不佳,孩儿特意闭关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炼製了这颗万寿无疆丹!” “此丹乃是用天地精华凝炼而成,吃一颗延年益寿,吃两颗长生不老!” 魏忠贤看著那颗黑乎乎的药丸,鼻子抽动了两下。 那股刺鼻的水银味和巴豆味,虽然被香料掩盖了一些,但瞒不过老江湖。 第71章 差点被毒死 “好孝心。” 魏忠贤拿起那颗丹药,在手里转了转。 “不过,咱家这身子骨弱,受不得猛药。清虚真人,你是行家,你给掌掌眼?” 他把球踢给了清虚。 清虚道人接过丹药,只闻了一下,脸上就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苏大人,这就没意思了。” 清虚將丹药扔回桌上。 “水银、硃砂、还有……巴豆?你是想让九千岁拉肚子拉到死吗?” 被拆穿了。 苏长青一点都不慌,反而一脸震惊加委屈。 “道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苏长青跳著脚喊道。 “这怎么能是巴豆呢?这是通天果!那是为了帮乾爹排毒养顏的!所谓不破不立,不拉不通!只有把体內的陈年旧毒排出去,才能吸收天地灵气啊!” “至於水银硃砂,那更是炼丹的圣物!没有这些,怎么能叫金丹?” “我看你这道士根本不懂科学修仙!你就是个骗子!” 苏长青倒打一耙的本事那是炉火纯青。 魏忠贤看著两人斗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却也越来越冷。 “好了。” 魏忠贤淡淡开口,“既然长青说得这么好,那不如……你先替咱家尝尝?” 图穷匕见。 这就是魏忠贤。他谁都不信。 门外的顾剑白听到这话,手背上青筋暴起,差点就要拔刀衝进来。 苏长青却笑了。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乾爹让孩儿试药,那是孩儿的福分!” 苏长青二话不说,抓起那颗丹药,在清虚道人震惊的目光中,直接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嗝——” 吞完之后,他还打了个饱嗝。 “味道有点冲,但劲儿大!”苏长青拍著胸口。 “感觉丹田里有一股热气直衝脑门!” 清虚道人看傻了。 那里面可是加了致死量的水银和硃砂啊!还有那么多巴豆! 这人不要命了? 魏忠贤也愣住了。他死死盯著苏长青,等待著毒发的跡象。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苏长青除了脸色稍微有点红,肚子稍微有点响,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他甚至还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了一块。 “乾爹,这下您信了吧?” 苏长青擦了擦嘴,“这真是好东西。孩儿吃了一颗,现在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甚至想去打十个!” 魏忠贤的眼神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贪婪。 难道,这真的是仙丹? 苏长青这小子体质平平,吃了都没事,反而精神焕发,那我吃了岂不是更能延年益寿? “清虚,你看?”魏忠贤看向道士。 清虚道人此时也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明明闻到了剧毒的味道,为什么这人不死?难道他修炼了什么避毒的邪功? “或许……是贫道看走眼了。”清虚不得不承认。 “好!” 魏忠贤大喜,“长青啊,你有心了。这丹药既然这么灵,那咱家就收下了。” “不过这颗既然被你吃了,你回去再给咱家炼一炉。要更好的!” 苏长青心里狂笑。 上鉤了! “乾爹放心!孩儿这就回去炼!这次加倍放料!” 苏长青告退。 走出养心阁,顾剑白立刻扶住了他,声音颤抖:“苏兄!你……” “別说话。” 苏长青压低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快……扶我上车……我要不行了……” 【叮。】 【警告!警告!】 【宿主摄入致死量重金属及强力泻药。生命体徵正在急速下降。】 【检测到宿主为了取信奸臣,不惜以身试毒,意图实施“毒杀权阉”的伟大计划。】 【行为判定:捨生取义,以身饲魔。】 【奸臣点数+0(因为还没毒死魏忠贤)。】 【紧急救助程序启动……】 【正在清除毒素……正在修復胃黏膜……正在增强抗毒属性……】 苏长青坐在马车里,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个洗衣机在搅动。 疼。 真他娘的疼。 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在魏府门口露馅。 “顾剑白……” 苏长青虚弱地靠在顾剑白肩膀上,“我……我这次是不是很帅?” 顾剑白看著怀里这个面色如纸、冷汗直流却还在强撑的男人,心疼得无以復加。 “帅。” 顾剑白声音哽咽,“苏兄,你是天下最帅的。” “你为了除掉魏忠贤,竟然真的吞了毒药……” “你放心,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现在就回去杀了他们!” 苏长青想笑,但笑不出来。 “別,別衝动……” “计划……才刚刚开始……” 【叮。】 【毒素清除完毕。宿主获得永久buff:百毒不侵(初级)。】 【鑑於宿主的牺牲精神,虽然计划尚未成功,但提前预支功德结算。】 【功德判定:孤勇者。】 【扣除寿命:1年。】 【当前寿命余额:-93年186天。】 苏长青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而在魏府深处。 魏忠贤看著苏长青离去的方向,眼中闪烁著幽幽的光。 “清虚,你说这小子,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清虚道人皱眉:“若是真傻,活不到今天。若是假傻,那此人的心机,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好啊。” 魏忠贤拿起剪刀,剪断了红绸上的一根线头。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咱家的对手,或者,棋子。” “盯著他。只要他炼出新丹药,立刻送来。咱家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 窗外,乌云遮住了月亮。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还没停。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冲刷得发亮。 苏长青坐在內阁的值房里,眼皮一直在跳。 左眼跳財,右眼跳灾。 他两只眼皮轮流跳,感觉像是要发財然后暴毙。 “系统,你別装死。” 苏长青在心里敲打著那个该死的面板。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水?” 【叮。】 系统提示音果然响了,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兴奋。 【检测到绝佳的政治清洗机会。】 【奸臣任务发布:剷除异己,独揽朝纲。】 【任务目標:配合东厂,构陷並抓捕当朝刑部尚书王浩然。】 【任务奖励:奸臣点数+1000,魏忠贤信任度+50%。】 “什么?!” 苏长青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靴子。 抓王浩然? 那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为了帮我演戏不惜跟东厂硬刚的老王? “系统你疯了吧?那是我的左膀右臂啊!那是大寧朝的脊梁骨啊!” 苏长青急了。 他虽然想当奸臣,但他不想当孤家寡人。 要是连王浩然都倒了,这朝廷里就真剩下他和那一窝太监了。 第72章 构陷 “苏少保!”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是魏忠贤身边的心腹。 “苏少保,九千岁请您去东厂一敘。说是有大戏看。” 苏长青心里咯噔一下。 东厂?看戏? …… 东厂,议事堂。 这里比魏府还要阴森,墙上掛满了各种让人看一眼就做噩梦的刑具。 魏忠贤坐在正中央,手里依旧拿著那根绣花针,在一块白手帕上绣著一朵红梅。 “来了?” 魏忠贤头也没抬,声音轻柔。 “长青啊,听说你最近跟那个刑部尚书王浩然走得很近?”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了諂媚而又不屑的笑容。 “乾爹说笑了。孩儿跟他走得近,那是为了盯著他!那老东西顽固不化,整天把祖宗家法掛在嘴边,还反对咱们的新政,孩儿早就想弄死他了!” “哦?” 魏忠贤停下手中的针,抬起眼皮看了苏长青一眼。 “既然想弄死他,那机会来了。” 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信件,扔在桌上。 “看看吧。这是咱家的人在江南截获的。王浩然这廝,表面上清廉,背地里却勾结江南豪绅,阻挠官绅一体纳粮。他收了人家三百万两银子,承诺要在朝堂上弹劾你,废除新政。” 苏长青拿起信,隨便扫了一眼。 假的。 太假了。 这字跡虽然模仿得像,但这语气…… 王浩然那种读圣贤书读傻了的人,怎么可能写出“事成之后,五五分帐”这种话? 这分明是魏忠贤不想让王浩然继续查东厂的帐,所以先下手为强! “这老东西!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苏长青把信狠狠拍在桌上,义愤填膺。 “乾爹!这简直是狼子野心!必须严惩!” “那是自然。” 魏忠贤笑了。 “不过,王浩然毕竟是刑部尚书,又是所谓的清流领袖。若是咱家直接动手,恐怕会惹来非议。” “所以……” 魏忠贤看著苏长青,眼神中透著一丝试探。 “这抓人的差事,就交给你了。” “你是首辅,又是新政的推行者。你去抓那个阻挠新政的罪人,那是大义灭亲,是为国除害。” “去吧。带上锦衣卫,把王府给咱家抄了。记住,要把那个藏银子的地窖给挖出来。” 苏长青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投名状。 如果我不去,魏忠贤就会怀疑我。 如果我去了,王浩然就死定了。 “怎么?捨不得?”魏忠贤的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会!” 苏长青大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孩儿这是高兴!终於能亲手收拾这个偽君子了!乾爹放心,孩儿这就去!保证让他后悔生出来!” 苏长青抓起尚方宝剑,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看起来杀气腾腾,但实际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必须想办法! 必须在魏忠贤的人动手之前,救下王浩然! …… 离开东厂后,苏长青並没有立刻调兵。 他以“准备抓捕方案”为由,拖延了一刻钟,然后换了身便服,像做贼一样溜进了王浩然的府邸后门。 王府书房。 一灯如豆。 王浩然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眉头紧锁。 那帐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著东厂私吞江南賑灾款的证据。 “老王!快跑!” 苏长青翻窗而入,顾不上寒暄,一把抢过王浩然手里的帐册。 “別看了!魏忠贤要杀你!他偽造了你贪污受贿的书信,还派人往你家地窖里埋了赃款!锦衣卫马上就到!” 王浩然被嚇了一跳,看清是苏长青后,才鬆了口气。 “苏大人?你怎么……” “別废话了!” “赶紧跑!从后门走!顾剑白在城外接应!只要你出了京城,我也许还能保你一命!” “跑?” 王浩然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不能跑。” “为什么?”苏长青疯了,“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名声?” “不是为了名声。” 王浩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苏大人,你想过没有。魏忠贤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我?不仅仅是因为我在查他的帐,更是因为官绅一体纳粮到了关键时刻。” “全天下的豪绅都在看著京城。如果我这个刑部尚书因为贪污受贿、阻挠新政而逃跑了,那就等於坐实了罪名。” “到时候,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连刑部尚书都反对新政,这新政肯定有问题!他们会觉得,朝廷是在骗人!” “那样一来,新政就完了。大寧的中兴希望,也就完了。” 王浩然转过身,看著苏长青,目光坚定如铁。 “我若死,可以证明东厂的残暴。我若逃,便是毁了国家的根基。” “所以,我不能走。” “你……” 苏长青看著这个固执的读书人,气得想打人。 “你傻啊!命都没了,还要什么新政?大不了老子也不干了!咱们一起反了!” “苏大人!” 王浩然突然提高了声音,厉声喝道,“你糊涂!” “你现在是首辅!是魏忠贤眼里的红人!只有你还在那个位置上,才能护住这最后的火种!” “如果连你也反了,那大寧就真的没救了!” 王浩然从怀里掏出那本帐册,郑重地塞进苏长青手里。 “这是东厂的死穴。我本来想明日早朝呈给陛下,但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你拿著。藏好了。等到时机成熟,用它,宰了魏忠贤!” 苏长青握著那本带著体温的帐册,手在颤抖。 “老王……” “快走吧。”王浩然推了他一把。 “你是来抓我的,不能让人看见你给我报信。去吧,换上官服,带上锦衣卫,来抓我。” “记住,待会儿一定要表现得狠一点。別让魏忠贤看出破绽。” 苏长青被推出了书房。 他站在雨中,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雨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好。” 苏长青咬著牙,对著房门深深一拜。 “老王,你放心。” “我会抓你。我会当你是个贪官。” “但我一定要保你!” 第73章 罪臣…愿去詔狱 半个时辰后。 王府大门被撞开。 苏长青穿著緋色官袍,手持尚方宝剑,一脸冷酷地走了进来。 身后是数百名手持火把的锦衣卫。 “王浩然!” 苏长青大喝一声,声音在雨夜中迴荡,“你勾结豪绅,阻挠国策,贪赃枉法!事发了!” 王浩然穿著整齐的官服,端坐在大堂之上,神色平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还敢嘴硬?” 苏长青一挥手,“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赃银找出来!” 锦衣卫们冲向后院。 苏长青站在大堂上,死死盯著王浩然。 他在等,等一个奇蹟。 也许魏忠贤的人没来得及埋钱?也许锦衣卫搜不到? 但奇蹟没有发生。 “报——!” 一名锦衣卫百户跑进来,手里捧著一锭银子。 “大人!在后院枯井下发现密室!里面全是银子!足足三百万两!上面还刻著户部的官印!” 苏长青的心凉了。 三百万两。魏忠贤为了栽赃,真是下了血本啊。 “好啊!好个清官!” 苏长青走到王浩然面前,把那锭银子狠狠摔在地上。 “王浩然,人赃並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给王浩然使眼色。 意思是:快!把锅甩给我!就说是我让你贪的!就说是我把钱藏你这的!我不怕背锅!我有免死金牌! 只要把水搅浑,把案子拖住,就有转机! 王浩然看懂了苏长青的眼神。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著释然,有著解脱,还有著对这位“损友”最后的温柔。 “苏大人。” 王浩然缓缓站起身,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桌上。 “这钱,是我贪的。” “与旁人无关。” “我王浩然,虽然读的是圣贤书,但终究敌不过这黄白之物的诱惑。我对不起陛下,对不起百姓。” 他竟然承认了! 他竟然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了自己身上,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偽君子! 为了什么? 为了不连累苏长青。 为了让苏长青在魏忠贤面前的“投名状”更加完美。 “好……很好……” 苏长青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既然你认罪了,那就別怪本官无情!” “来人!扒去官服!戴上枷锁!押入……” 苏长青顿了一下,“押入刑部大牢!” 只要进了刑部,那就是王浩然的地盘,那是最后的一线生机。 “慢著。”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大太监带著一群东厂番子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块金牌。 “苏大人,九千岁有令。” “王浩然案情重大,涉及江南诸多豪绅,刑部大牢怕是不安全。还是请王大人去东厂詔狱喝杯茶吧。” 詔狱。 那是人间地狱。进去了,就別想囫圇著出来。 苏长青猛地转身,挡在王浩然身前。 “大公公!这案子是我办的!人是我抓的!凭什么给你们东厂?” “苏大人。”大太监阴惻惻地笑了,“您別忘了,您也是九千岁的乾儿子。难道您想违抗父命?” 苏长青僵住了。 他看著大太监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番子,又回头看了看一脸平静的王浩然。 如果他现在硬抢,那就是和魏忠贤翻脸。 那样一来,不仅救不了王浩然,连他自己也要搭进去。 王浩然轻轻拍了拍苏长青的肩膀。 “苏大人,不必爭了。” “去哪里都一样。” “罪臣……愿意去詔狱。” 说完,王浩然主动伸出双手,让番子给他戴上了沉重的铁镣。 他大步走向门口,路过苏长青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別回头。” “往前走。” “替我看一眼……那海晏河清的大寧。” 苏长青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那个正直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像是刀割一样疼。 【叮。】 【检测到宿主亲自带队抓捕政敌,將其送入死牢。】 【行为判定:剷除异己,手段毒辣,冷血无情。】 【奸臣点数+1000。】 苏长青看著那个数字。 以前,他看到奸臣点数会兴奋,会激动。 但现在,他只觉得噁心。 他觉得那不是点数,那是王浩然的血。 …… 东厂詔狱,別名“离恨天”。 据说进了这里的人,连鬼差都不愿意来收魂,因为太惨,太冤,太脏。 苏长青穿著一身崭新的蟒袍,手里摇著把摺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他脸上的表情比这詔狱里的刑具还要冷硬,甚至还带著几分小人得志的囂张。 但在那宽大的袖袍里,他的手正死死地攥著。 “乾爹说了,这王浩然是个硬骨头。” 李莲英像个鬼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壶热茶,笑得阴惻惻的。 “咱们审了一天一夜,用了十八道大刑,他愣是一个字都不肯招。苏少保,您是读书人,这读书人对付读书人,想必更有手段吧?” 苏长青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那是你们废物。对付这种偽君子,得攻心。” “攻心?” “看著吧。” 苏长青一脚踹开了刑房的铁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著烧焦皮肉的焦臭。 刑房正中央的十字木桩上,绑著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一身还没被完全剥离的緋色官袍残片,苏长青几乎认不出那是王浩然。 他全身没有一块好肉,十根手指被夹棍夹得血肉模糊,胸口还有烙铁留下的焦黑印记。 但他依然昂著头,那双曾经亮若星辰的眼睛,此刻虽然浑浊,却依然透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清气。 刑房角落里,坐著两个书吏,手里拿著笔,正死死盯著苏长青的一举一动。 那是魏忠贤的眼睛和耳朵。 只要苏长青流露出一丝同情,或者说错半句话,这刑房里的两个人,今天都得死。 “哟,这就受不了了?” 苏长青走到王浩然面前,用摺扇挑起那颗低垂的头颅,脸上露出了极度厌恶的表情。 “王尚书,王青天,你那股子正气劲儿呢?怎么这就蔫了?” 王浩然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著苏长青,看著这个昨天还在跟他並肩作战,今天却站在他对立面的昔日好友。 他没有愤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来了。 你终於还是那个能屈能伸的苏长青。 第74章 王浩然的终曲 “呸!” 王浩然一口血沫子吐在苏长青脸上,声音嘶哑却鏗鏘有力。 “苏长青,你这认贼作父的狗贼!” “骂得好!” 苏长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打得王浩然嘴角再次溢血。 “骂得好!我就喜欢你这副死鸭子嘴硬的德行!” 苏长青狞笑著,从炭盆里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既然你不肯招,那本官就帮你回忆回忆。” “你在江南贪的那三百万两银子,藏哪了?你勾结的那帮豪绅,名单在哪?” 苏长青举著烙铁,一步步逼近。 热浪扑在王浩然脸上,烫得皮肤发紧。 但王浩然没有看烙铁,而是看著苏长青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的恐惧焦急,还有拼命忍住的泪水。 苏长青的左手,借著身体的遮挡,悄悄伸到了王浩然的手边。 他在王浩然满是血污的掌心里,快速地写了几个字。 【忍。今晚。劫狱。】 王浩然浑身一震。 劫狱? 他猛地看向苏长青。 苏长青的眼神在疯狂示意。 顾剑白已经准备好了,金吾卫今晚就会动手! 只要你撑住,我们一定能救你出去! 到时候咱们反了!哪怕去落草为寇,也比死在这强! 王浩然看懂了。 他的心,瞬间变得滚烫,比那烙铁还要烫。 有友如此,吾復何求? 但是…… 王浩然缓缓摇了摇头。 不能劫狱。 一旦金吾卫劫狱,那就是谋反。 顾剑白是边疆的定海神针,金吾卫是京城的最后屏障。 如果为了救他一个人,毁了这支军队,毁了大寧的安寧,那他王浩然就是千古罪人! 而且,如果苏长青参与劫狱,他在魏忠贤身边布下的局就全废了。 谁来除掉魏忠贤?谁来肃清朝纲? 我不能走。 我也不能活。 只有我死了,这桩冤案才能变成铁案,苏长青才能彻底贏得魏忠贤的信任。 只有用我的血,才能把苏长青磨得更锋利,直到刺穿那老阉狗的心臟。 “哈哈哈哈!” 王浩然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苏长青啊苏长青!” 他猛地向前一挣,胸膛主动迎向了那块通红的烙铁。 “滋啦——” 焦臭味瀰漫。 苏长青嚇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烙铁扔了。 “你疯了?!”苏长青惊恐地喊道。 “我没疯!我是醒了!” 王浩然忍著剧痛,死死盯著苏长青,声音大得整个詔狱都能听见。 “我想明白了!这大寧朝已经烂透了!没救了!” “我贪污怎么了?我受贿怎么了?那些钱与其给皇帝修楼,不如给我养老!” “苏长青,你以为你是贏家?你不过是魏忠贤的一条狗!等到狡兔死,走狗烹,你的下场比我还惨!” 苏长青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承认? “快写!” 苏长青急了,他想再次暗示王浩然,但王浩然根本不给他机会。 王浩然挣扎著,用那双残废的手,一把抓住了苏长青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 “奸贼!我要咬死你!” 王浩然张开嘴,做出一副要咬人的疯狂模样。 但在那嘈杂的怒骂声掩盖下,苏长青听到了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耳语。 “长青……別犯傻。” “顾剑白不能反,你也还没贏。” “魏忠贤不死,国无寧日。” “用我的命,做你的投名状。踩著我的尸体,爬上去。” “爬到最高处,然后杀了他。” 苏长青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满是血污,满是伤痕,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著最后的、最炽热的火焰。 那是死志。 也是託付。 “不,不行……”苏长青声音颤抖,“我不干,我要救你……” “拿笔来!” 王浩然一把推开苏长青,大声吼道。 “我招!我全招!” “我不受这活罪了!给我个痛快!” 李莲英在旁边看得大喜过望,赶紧递上纸笔。 “王大人果然是聪明人,早这样不就少受点苦了吗?” 王浩然用颤抖的手抓起笔。 他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酝酿。 一份洋洋洒洒数千字的“供词”,在他笔下流淌而出。 他承认了贪污三百万两。 他承认了勾结江南豪绅。 他承认了意图谋反,甚至还编造了几个並不存在的同党。 更绝的是,他把之前东厂在江南乾的那些伤天害理的烂事,抢占民田、逼良为娼,也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是我乾的!都是我乾的!” “我是个偽君子!我是个大贪官!我欺世盗名!” “东厂是清白的!魏公公是冤枉的!是我一直在陷害他们!” 这是一份把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绝笔书! 这是一份替苏长青铺路的投名状! “写完了。” 王浩然扔掉笔,看著那张写满了罪状的纸,嘴角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李公公,这份供词,九千岁可还满意?” 李莲英捧著供词,乐得合不拢嘴:“满意!太满意了!王大人真是通透啊!” “苏长青。” 王浩然转头,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浑身发抖的男人。 “你贏了。” “高兴吗?” 苏长青看著他。 他想哭,想大喊,想把这该死的詔狱砸个稀巴烂。 但他不能。 那两个记录官还在看著。李莲英还在看著。 他必须笑。 “高兴。” 苏长青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太高兴了。” “你这贼子,祸害我大寧许久。” “好。” 王浩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苏长青懂了。 “既如此,那我就不耽误苏大人的前程了。” 王浩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大寧万岁!” 一声怒吼,震得刑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下一刻。 “砰!” 王浩然猛地向前一衝,头颅重重地撞在了那根铁铸的刑柱上。 鲜血飞溅。 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溅在了苏长青那崭新的蟒袍上,也溅进了他的眼睛里。 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王浩然的身躯缓缓滑落。 他死了。 眼睛还睁著,死死地盯著苏长青,盯著这个他用生命保全的“奸臣”。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期许。 替我活下去。 替我杀了他。 刑房里一片死寂。 “哎呦!怎么就死了?” 李莲英嚇了一跳,上前探了探鼻息,有些晦气地啐了一口。 “真是个疯子!还好供词已经写好了。” 他转头看向苏长青,一脸討好。 “苏少保,恭喜啊!这大案破了!您可是立了大功了!” 苏长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脸上的血还是热的。 那是老王的血。 【叮。】 系统提示音响了。 【检测到宿主残酷审讯,逼迫当朝刑部尚书认罪自尽。】 【行为判定:构陷忠良,剷除异己,手段令人髮指。】 【奸臣点数+5000。】 苏长青没有反应。 【系统监测到……】 系统似乎卡顿了一下。 【监测到王浩然系自愿牺牲,以死明志,並为你铺平了通往权力巔峰的道路。】 【此乃……千古绝唱。】 【功德判定:无。】 【系统……无法判定。】 【本次不扣除寿命。】 【奖励:特殊道具“忠魂血书”。】 苏长青依然没有反应。 他不想要什么道具。 他也不想要什么奸臣点数。 他只想要那个会在大殿上骂他无耻,会在私底下帮他圆谎,会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的死脑筋老王,活过来。 第75章 留著命,去討债 “苏少保?苏大人?” 李莲英见苏长青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没事吧?是不是嚇著了?” 苏长青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血跡。 然后把那根沾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咸的。 苦的。 “没事。” 苏长青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只是在想,这王浩然死得太便宜了。” “应该把他碎尸万段,把他的头掛在城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跟乾爹作对的下场。” 李莲英听得背脊发凉。 狠人啊。 连死人都不放过。这苏长青,比他们东厂还要狠毒! “是是是,苏大人说得对。” 李莲英赔笑,“咱家这就让人去办,一定把这事儿办得风风光光的!” “不必了。” 苏长青转过身,向外走去。 “这件事,我亲自去办。” “我要亲自送他上路。” 走出詔狱的大门,外面的雨还在下。 苏长青抬头看著漆黑的夜空。 没有星星。 就像这大寧朝的官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王。” 苏长青在心里轻轻说道。 “你先走一步。” “別走太快。” “等我把这天捅个窟窿,把那帮鬼都抓下去给你垫背,我就去找你喝酒。” “到时候,咱们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苏长青走进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身上的血跡。 但他知道,有些血,是洗不掉的。 它会渗进骨子里,並时刻提醒著他: 別忘了。 你要把这齣戏,唱到最后。 …… 菜市口,那是京城戾气最重的地方。 今日的天空依旧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雨丝像断了线的珠子。 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石板上,混著泥水,变成浑浊的暗流。 刑台高耸,一根掛杆孤零零地立在风雨中。 杆顶,悬著一颗头颅。 那是王浩然。 这位曾经刚正不阿,被誉为“大寧脊樑”的刑部尚书,此刻却披散著头髮,双目圆睁,死死地盯著正前方的皇宫,盯著这混沌的人世间。 在那张写著“通敌巨贪”的告示牌下。 一群衣衫襤褸的地痞流氓正领著几个无知的百姓,手里抓著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沾了屎的石头,正发疯似地往那颗头颅上砸。 “打死这个贪官!” “呸!亏我以前还以为他是好人!” “三百万两啊!这吸血鬼喝了咱们多少血!” 污言秽语,伴著秽物,一下下砸在王浩然那张已经苍白僵硬的脸上。 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雅座。 苏长青穿著一身极尽奢华的紫蟒袍,手里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极品龙井。 他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身边,坐著一脸得意的李莲英。 “苏少保,您看这场面,多热闹。” 李莲英翘著兰花指,指著下面的人群。 “这就是跟咱们九千岁作对的下场。哪怕他死了,也得让他遗臭万年,让他做鬼都抬不起头来。” 苏长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机械地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那茶水里倒映著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扭曲,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轰!”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狂怒的狮子,撞开了围观的人群,衝进了刑场。 “都给我滚!” 顾剑白。 他没有穿鎧甲,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麻衣。 手里提著那把杀人无数的刀,双眼赤红,浑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杀气。 “谁敢动他!谁敢侮辱王大人!” 顾剑白一刀劈碎了用来阻挡的柵栏,刀锋指著那些还在扔石头的地痞,发出一声悽厉的咆哮。 “那是大寧的忠臣!那是为了你们能吃饱饭而死的清官!”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东西!谁再敢扔一下,老子活劈了他!” 地痞们被这股杀气嚇傻了,一鬨而散。 顾剑白扔掉刀,噗通一声跪在掛杆下,仰头看著那颗淋著雨的头颅,泪如雨下。 “王大人……”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贪污!我不信你会通敌!” “我带你回家!我不能让你在这受这种委屈!” 说著,顾剑白就要爬上杆子去抢人头。 “那是……顾剑白?” 李莲英在楼上眯起了眼。 “这人果然跟王浩然是一伙的。苏大人,要不要趁机把他……” 李莲英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闭嘴。” 苏长青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楼下走去。 “你要干什么?”李莲英一愣。 “我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 …… 刑场上。 顾剑白刚爬了一半,就被人拽住了脚踝。 “下来!” 苏长青用力一扯,把顾剑白拽了下来,摔在泥水里。 “苏长青?!” 顾剑白从地上爬起来,看到是苏长青,眼中的怒火更盛。 “你来得正好!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主意?是不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 “是!” 苏长青回答得斩钉截铁。 “啪!” 苏长青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顾剑白的脸上。 这一下极重,打得顾剑白嘴角溢血,整个人都懵了。 “你疯了吗?顾剑白!” 苏长青指著他的鼻子,大声怒骂,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你是个將军!是金吾卫指挥使!你跑来这劫囚场?你是想造反吗?” “王浩然是钦犯!是魏公公亲自定的罪!你现在把他的头抢回去,你是想告诉全天下,你顾剑白也是他的同党?你想让金吾卫那几万兄弟跟你一起掉脑袋?” 苏长青是吼出来的。 这一吼,震住了顾剑白。 他看著苏长青。 雨水顺著苏长青的脸颊流下,流过他的眼睛。 顾剑白突然发现,苏长青的眼角裂开了。 那流下来的,不是雨水,也不是泪水,而是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水。 那是极度悲痛、极度压抑之下,崩裂的眼眶。 他在哭。 他在流血泪。 顾剑白的怒火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心痛。 “苏兄……你……” “给我忍著!” “你想让他白死吗?!” 苏长青一把揪住顾剑白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別动。” “看著他。” “好好看著他现在的样子。” “把这一刻刻在你的骨头里,融进你的血里。” “这是魏忠贤欠我们的。也是我欠他的。” “我们要留著命,去討债。” 第76章 还不清的债 说完,苏长青猛地推开顾剑白,再次恢復了那副囂张跋扈的嘴脸。 “滚!” 苏长青指著街口,“带著你的人滚回军营去!再敢出来丟人现眼,本官连你一块办了!” 顾剑白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杆顶那颗头颅,又看了一眼满脸狰狞的苏长青。 他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末將……领命。” 顾剑白捡起地上的刀,转身离去。 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苏长青站在原地,看著顾剑白离开,然后转身,看向李莲英。 “李公公,好戏看够了吗?” 李莲英拍著手走过来。 “精彩,真精彩。苏少保这一巴掌,打出了官威,也打出了忠心啊。咱家一定会在乾爹面前为您美言。” “那就多谢了。” 苏长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森然。 【叮。】 系统提示音终於响了。 苏长青闭上了眼。 来吧。 这次是多少?一百年?一千年? 【检测到宿主实施终极政治迫害。】 【您亲手策划並执行了针对当朝刑部尚书王浩然的构陷行动,致使其身败名裂,屈辱而死,死后还要遭受万人唾骂。】 【您当眾羞辱忠良挚友,维护奸党利益,甚至在刑场上殴打前来祭拜的义士。】 【行为判定:丧尽天良,人神共愤,千古第一奸臣。】 【奸臣点数:爆表。】 【系统结算中……】 【鑑於王浩然乃是当世罕见的“圣人”级清官,且与宿主有深厚羈绊。宿主將其逼死,完成了“杀友证道”级別的恶行质变。】 【系统特別奖励:一笔勾销。】 【您当前欠下的93年186天寿命债务,全部清零。】 【並额外奖励:寿命10年。】 【恭喜宿主!您终於摆脱了死亡倒计时!您现在是一个拥有十年阳寿的、真正的大反派了!】 清零了。 那个压在他头顶,逼著他像小丑一样上躥下跳的数字,终於消失了。 他不用死了。 他活下来了。 苏长青站在雨中,感受著身体里那种久违的轻鬆感。 心臟跳动得沉稳有力,呼吸顺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他笑不出来。 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良心? 不,是少了一个朋友。 “一笔勾销?” 苏长青在心里冷冷地问系统。 “拿老王的命,换我的债?” “系统,你这笔帐,算得真精啊。” 【宿主,这是您梦寐以求的结果。请问是否开启新的奸臣篇章?】 “开启你大爷。” 苏长青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抬起头,看著那颗在风雨中摇晃的头颅。 王浩然的眼睛还睁著,似乎在看著他,眼神里依然带著那股子傻气和执著。 “老王。” 苏长青在心里说道。 “系统的债,我还清了。” “但我欠你的债,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你用你的命,保住了我,也保住了新政的火种。” “你想让我做什么?继续当个奸臣?继续在魏忠贤面前摇尾乞怜?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不。” 苏长青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投机者的眼神,也不再是一个想混日子的穿越者的眼神。 那是一种歷经生死,看透黑白后的彻悟。 “我不当奸臣了。” “我也不当什么忠臣。赵致那个皇帝,虽然不坏,但他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这天下百姓。” “从今天起,我要当权臣。” “我要把这权力,死死地抓在自己手里。” “我不为皇帝,不为名声,只为你,只为像你这样的傻子,只为这天下千千万万个吃不起饭的百姓。” “我要为万世开太平。” “这才是你想要的大寧,对吧?” 苏长青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王浩然发梢滴落的雨水。 冰凉。 “系统,那十年的奖励,我不要了。” 苏长青在心里说道。 【宿主,寿命一旦发放无法退回。】 “那就留著。” 苏长青转身,背对著刑场,大步离开。 “留著这十年,让我把这地狱……变成人间。” …… 深夜,苏府。 书房內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苏长青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放著一个火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图纸。 那是他之前精心准备的“跑路计划”。 有去西域的路线图,有去罗剎国的攻略,还有那份他在江南偷偷置办的假身份。 “啪。” 火摺子点燃。 苏长青把第一张图纸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映照著他那张冷峻的脸。 “西域不去了。” 第二张。 “罗剎国也不去了。” 第三张。 “退路,没了。” 看著那些代表著苟且偷生的计划化为灰烬,苏长青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从靴子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蜡丸。 这是他在詔狱里,趁著抽王浩然耳光的时候,王浩然吐在他手心里的。 这才是王浩然真正的绝笔。 苏长青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借著微弱的火光,苏长青展开绢帛。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图。 一幅画著京城地下水道走向,以及魏忠贤藏在城外皇陵的一处秘密金库位置的图。 那是东厂的命脉。 “好兄弟。” 苏长青抚摸著那张绢帛,“你连死,都给我留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吱呀——” 门被推开。 顾剑白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泥泞的麻衣,重新穿上了金吾卫的飞鱼服。脸上的伤口处理过了,但那双眼睛,依然红肿。 他手里提著两坛酒。 “苏兄,喝一杯?” 苏长青把绢帛收好,抬起头,看著顾剑白。 “老顾。” “嗯?” “从今天起,別叫我苏兄了。”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顾剑白面前,接过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叫我首辅大人。” 顾剑白一愣,隨即看到了苏长青眼中的那团火。 那是燎原之火。 顾剑白懂了。 他单膝跪地,將那坛酒举过头顶,声音鏗鏘有力: “末將顾剑白,参见首辅大人!” “起来。” 苏长青扶起他,“把刀磨快点。” “这次,我们不杀猪,不杀羊。” 苏长青转头看向窗外,那是东厂的方向,也是皇宫的方向。 “我们去杀……九千岁。” 顾剑白握紧了刀柄,杀气凛然。 “何时动手?” “不急。” 苏长青將剩下的酒洒在地上,祭奠那个死去的亡魂。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魏忠贤要过六十大寿了。我要给他准备一份,惊天动地的大礼。” 第77章 掘了先皇的墓 京城的雪化了又下,仿佛老天爷也在替这大寧朝洗刷著什么。 距离刑部尚书王浩然“畏罪自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京城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魏忠贤的六十大寿即將到来,满朝文武都在忙著搜刮奇珍异宝,只为博九千岁一笑。 比如內阁首辅苏长青变得更加“墮落”了,他不仅不再提倡节俭。 反而带头大兴土木,要在京城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万寿灯会”。 深夜,苏府书房。 苏长青並没有像外界传言那样醉生梦死。 他正趴在地上,面前铺著那张王浩然用命换来的绢帛地图。 顾剑白站在一旁,手里提著一盏防风灯,神色凝重。 “苏兄,位置確定了?” “確定了。” 苏长青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小红点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忠贤这老狗,真是胆大包天。他把私库建在了皇陵边上的普渡寺下面。” “普渡寺?”顾剑白一愣。 “那是先皇御赐给太后祈福的皇家寺院,香火极盛,守卫森严。我们怎么进去?” “走进去。” 苏长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是內阁首辅,又是本次万寿灯会的总策划。我说要在普渡寺给九千岁点一盏长明天灯,祈求他老人家长命千岁,谁敢拦我?”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那副理所当然的奸臣嘴脸,虽然明知是计,但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那挖掘人手呢?普渡寺地下多是岩石,想要悄无声息地挖通金库,寻常工匠做不到。” “谁说我要找工匠?” 苏长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著远处京营的方向。 那里驻扎著他的“长青营”,也就是那五万个被他武装起来的乞丐和流氓。 “这世上,论挖洞、钻墙、偷鸡摸狗,谁能比得上我那帮徒子徒孙?” 苏长青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金牙张那帮人閒得都要长毛了,是时候让他们干点老本行了。” “传令!” 苏长青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让金牙张挑五百个手艺最好的摸金校尉,带上洛阳铲,换上工部的衣服。今晚就进驻普渡寺!” “告诉他们,下面有金山银山。挖出来的,我分文不取,全赏给他们!但只有一点,若是惊动了东厂的番子……” 苏长青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就让他们直接把自己埋在里面,省得我动手。” 顾剑白听得头皮发麻。 在皇陵边上挖洞,用的还是乞丐流氓,还要分赃…… 这不仅是盗墓,这是对皇室祖宗的极大不敬啊! “苏兄,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九族?” 苏长青笑了,笑得有些癲狂。 “我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九族?再说了,我现在是魏忠贤的乾儿子,要诛也是诛他!” 【叮。】 沉寂了半个月的系统,终於被这惊世骇俗的计划唤醒了。 【检测到宿主组织黑恶势力,意图挖掘皇家寺院,惊扰先帝亡灵,且以巨额赃款诱惑手下犯罪。】 【行为判定:大逆不道,盗掘皇陵,贪婪成性。】 【奸臣点数+2000。】 苏长青看著面板,心中毫无波澜。 “才两千?系统你也太抠了。等我把魏忠贤的金库搬空,把他的老底揭穿,你再慢慢算吧。” 他现在已经不在乎寿命了。 手里握著十年阳寿,足够他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 …… 翌日,普渡寺。 这里是皇家禁地,红墙黄瓦,松柏森森。 但今天,这里的寧静被打破了。 苏长青带著一大帮穿著工部號衣,却满脸匪气的工匠,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 主持方丈刚想阻拦,就被苏长青一巴掌扇了回去。 “滚开!本官奉旨给九千岁祈福!耽误了吉时,本官把你这庙拆了当柴烧!” 方丈捂著脸,看著这帮不像工匠反而像土匪的人,敢怒不敢言。 “挖!给我在后殿挖个大坑!本官要立一根九九八十一尺高的长生柱!” 苏长青拿著图纸,装模作样地指挥著。 他选的位置极刁钻,正好是魏忠贤地下金库的通风口上方。 金牙张混在人群里,手里拿著一把精钢打造的洛阳铲,冲苏长青挤了挤眼睛。 “大人放心,兄弟们都是专业的。別说这底下是空的,就算是实心的花岗岩,咱们也能给它掏个窟窿出来!” “干活!” 隨著一声令下,五百名“工匠”开始疯狂挖掘。 尘土飞扬。 苏长青坐在太师椅上,喝著茶,盯著进度。 与此同时,魏府。 魏忠贤正在试穿他的寿袍。 大红色的緙丝蟒袍,上面用金线绣著九条五爪金龙。 按照礼制,太监只能穿四爪蟒,五爪那是皇帝的规制。 但魏忠贤显然已经不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了。 “乾爹,真气派!” 新上任的秉笔太监,也是魏忠贤的新宠,正在一旁諂媚地拍马屁。 “听说苏首辅为了给您祈福,亲自带人在普渡寺动土,要立长生柱呢。” “哦?” 魏忠贤对著镜子照了照,满意地抚摸著那条金龙。 “长青这孩子,虽然行事乖张了点,但孝心还是有的。普渡寺,那是咱家的福地啊。” 他当然知道普渡寺下面有什么。 那是他搜颳了半辈子的財富,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他未来称帝的资本。 “让他折腾去吧。” 魏忠贤淡淡一笑,眼神中透著一股轻蔑。 “只要不动咱家的地宫,他在上面盖皇宫都行。反正这天下,迟早也是咱家的。” “对了,东厂那边盯紧点。听说顾剑白最近在调动金吾卫?別让他坏了咱家的寿宴。” “乾爹放心,顾剑白那就是个武夫,翻不起浪花。倒是那个苏长青……” 小太监有些犹豫。 “他最近把户部的银子都提空了,说是要办灯会。奴婢担心……” “担心他贪污?” 魏忠贤哈哈大笑。 “咱家不差那点银子。” “他要是不贪,咱家还不放心呢!贪吧,贪得越多,把柄越多。等他没了利用价值,咱家就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78章 谁把龙袍放我家的? 夜深了。 普渡寺后殿已经被挖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金牙张从坑底爬上来,满脸泥土,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手里抓著一块青砖。 “大人!通了!” 金牙张压低声音,激动得浑身发抖。 “底下全是断龙石!但我找到了排气口!只要把这块砖撬开,就能进去!” 苏长青立刻扔掉茶杯,跳下大坑。 顾剑白紧隨其后。 两人顺著绳索滑到底部。 透过那个被撬开的洞口,一股陈腐且带著金属气息的风吹了出来。 苏长青举起火摺子,往里面照了照。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这哪里是金库? 这儼然就是一个地下的皇宫! 巨大的空间里,堆满了贴著封条的箱子。箱子一直堆到了穹顶。 隨便打开一口,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元宝。 再打开一口,全是鸽子蛋大小的珍珠。 这里面的財富,恐怕比大寧朝的国库还要多出十倍不止! “畜生……” 顾剑白握紧了刀柄,眼中杀意沸腾。 “这得吸了多少百姓的血?雁门关將士饿死冻死的时候,他这里却堆金如山!” “別急著生气。” 苏长青冷静地合上箱子,“钱只是小事。王浩然说这里有东厂的死穴,绝不仅仅是钱。” 他举著火摺子,继续往深处走。 在地宫的最深处,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放著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材。 “这是什么?”顾剑白上前一步,“难道魏忠贤把自己死后的棺材都准备好了?” 苏长青心中一动。 “打开看看。” 两人合力推开棺盖。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苏长青和顾剑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棺材里没有尸体。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著一套明黄色的龙袍。 那是天子才能穿的十二纹章龙袍! 而在龙袍旁边,放著一方用白玉雕刻的印璽。 苏长青颤抖著手拿起印璽,翻过来一看。 上面刻著八个大字: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那是传国玉璽! 不,是偽造的传国玉璽! “谋反……” 顾剑白的声音在颤抖,“他这是要谋反!他想当皇帝!” 这已经不是贪污受贿的问题了。 私藏龙袍,偽造玉璽,这是诛十族的死罪! 是任何帝王都绝对无法容忍的逆鳞! “好!好得很!” 苏长青笑了。 他在昏暗的地宫里,笑得无比狰狞。 “魏忠贤啊魏忠贤,你这是给自己挖好了坟墓啊!” “老王,你看到了吗?这把刀,够锋利了吧?” 苏长青把玉璽揣进怀里,然后把龙袍拿出来,捲成一团。 “苏兄,现在怎么办?”顾剑白问,“把这些东西带出去,交给陛下?” “不。” 苏长青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交给陛下?那太便宜他了。” “而且,如果我们现在拿出去,魏忠贤可以说这是我们栽赃陷害。毕竟这地宫只有我们进来了。” “那你的意思是……” “明天就是他的六十大寿。” 苏长青摸了摸那件龙袍,那手感真不错。 “他不是喜欢排场吗?他不是喜欢收礼吗?” “那我就在寿宴上,当著满朝文武,当著皇上的面,把这份大礼送给他!” “我要让他在最得意、最风光的时候,从云端跌进地狱!” 苏长青转头看向金牙张。 “老张!” “在!”金牙张正流著口水看著那些金子。 “別看了!这些金子跑不了!” 苏长青命令道,“你带人,把这些箱子里的金银,全都给我搬空!搬到咱们长青营的驻地去!” “但是,箱子要留下。不仅要留下,还要往里面塞满石头和火药!” “火药?”金牙张一愣。 “对!给我把这地宫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苏长青的声音如同恶鬼低语。 “明天晚上,只要我一摔杯,你就给我点火!” “我要让这普渡寺,变成魏忠贤的火葬场!” “还要让这满城的烟花,都为他的葬礼助兴!” …… 第二天。 魏府寿宴,宾客盈门。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连皇帝赵致都派了太子来祝寿,给足了九千岁面子。 魏忠贤穿著那身大红蟒袍,坐在主位上,接受著百官的跪拜,满面红光。 “苏首辅到——!” 隨著一声高喊,苏长青带著顾剑白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八个壮汉,抬著一口巨大的、用红绸盖著的箱子。 “乾爹!孩儿给您拜寿了!” 苏长青一进门就跪下磕头,那叫一个孝顺。 “好好好,快起来。” 魏忠贤看著苏长青,就像看著自己最听话的狗。 “长青啊,听说你在普渡寺给咱家立了长生柱?有心了。” “那都是孩儿该做的。” 苏长青站起身,指著身后的大箱子。 “除了长生柱,孩儿还在普渡寺地下挖到了一件祥瑞!特意抬来献给乾爹!” “祥瑞?” 魏忠贤来了兴趣,“什么祥瑞?”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苏长青走到箱子前,手抓住了红绸的一角。 他看著魏忠贤,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个让魏忠贤感到一丝不安的笑容。 “这件祥瑞,乃是天命所归,只有真正的真龙天子,才配拥有。” 苏长青特意加重了“真龙天子”四个字。 魏忠贤的脸色变了。 “打开!” 苏长青猛地掀开红绸。 箱盖弹开。 那一抹刺眼的明黄色,在那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厅,也刺瞎了所有人的眼。 龙袍。 玉璽。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戏台上正在唱戏的角儿,都嚇得失了声。 魏忠贤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著那件熟悉的龙袍,看著那个他无数次在深夜抚摸的玉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魏公公!” 苏长青突然大喝一声,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諂媚,而是充满了雷霆之威。 “这是在你普渡寺私库里挖出来的!” “私藏龙袍!偽造玉璽!你是想造反吗?!”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乱臣贼子!” “动手!” 顾剑白拔刀出鞘,一道寒光直取魏忠贤的头颅。 第79章 杀阉狗 “鏘!”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碎了寿宴的喧囂。 顾剑白的绣春刀,在距离魏忠贤咽喉三寸处被挡住了。 挡住刀的,不是兵器,而是两根手指。 魏忠贤依然坐在太师椅上,两根惨白的手指夹住了那把足以断金碎玉的利刃,脸上掛著一抹嘲弄的笑意。 “年轻人,火气太大了。” 魏忠贤手指微微一弹。 “崩!”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顾剑白只觉得虎口剧震,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全场譁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扶,只会绣花的老太监,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童子功?!” 顾剑白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没想到九千岁不仅权倾朝野,武功更是独步天下。” “没办法。” 魏忠贤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那身被指控为谋逆的龙袍。 “想杀咱家的人太多了。苏长青,你是这十年来的第一百零八个。但前一百零七个,都成了花肥。” 他转头看向苏长青,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乖乾儿,你这齣戏唱得不错。私藏龙袍?偽造玉璽?呵呵,这確实是死罪。” “但你忘了一件事。” 魏忠贤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红袍鼓盪,如同魔神降世。 “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只要今天把你们都杀了,谁知道这龙袍是从哪来的?咱家可以说是你苏长青想造反,带进魏府来栽赃的!” “来人!关门!杀狗!” 隨著魏忠贤一声令下,魏府四周的高墙上,突然冒出了无数手持强弩的死士。 大门轰然关闭。 原本来祝寿的文武百官嚇得钻桌子的钻桌子,尿裤子的尿裤子。 “完了!这是鸿门宴啊!” “魏公公饶命!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苏长青!你害死我们了!” 面对这绝杀之局,苏长青却没有丝毫惊慌。 他退到一根柱子后面,不仅没躲,反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酒杯。 “乾爹,您说得对。” 苏长青笑得比魏忠贤还阴险。 “歷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但胜利者,往往是准备最充分的那个。” “您的仇人都变成了死人,那是因为他们不够坏,不够狠,不够……不要脸。” 苏长青举起酒杯,对著魏忠贤遥遥一敬。 “那是因为他们没带这个。” “啪!” 苏长青猛地將酒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魏忠贤一愣:“摔杯为號?你以为这魏府外还有你的伏兵?东厂早就把……”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城外的方向传来。 大地在颤抖,魏府的瓦片簌簌落下,桌上的酒杯被震得东倒西歪。 紧接著,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普渡寺的方向。 “怎么回事?!”魏忠贤脸色大变。 那是他的金库!是他的地宫!是他存了半辈子的家底! “没什么。” 苏长青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淡定。 “孩儿觉得乾爹过寿,光有寿礼不够热闹。所以特意在普渡寺给您放了个大烟花。” “那个地宫里,我不光搬空了金银,还塞进了五千斤黑火药。” “乾爹,这响声,您听著可还喜庆?” “你!!!” 魏忠贤只觉得胸口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的钱!他的粮!他的退路! 全没了! 更重要的是,那地宫一炸,巨大的震动和声响,会让整个京城都以为地龙翻身,或者……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魏忠贤彻底疯了,他再也保持不住那份高人的风范,披头散髮地咆哮。 “动手!” 墙上的死士刚要扣动扳机。 “我看谁敢!” “长青营在此!谁敢动我家大人!” “兄弟们!抢钱啊!抢娘们啊!苏大人说了,魏府里面全是金子!” 轰!轰!轰! 魏府那坚固的大门,被一根巨大的撞木硬生生撞开了。 如潮水般的乞丐军团,穿著破破烂烂的盔甲,手里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的甚至是板砖和菜刀,嗷嗷叫著冲了进来。 那是五万人! 五万个被苏长青洗脑了的,穷疯了的,把苏长青当成財神爷供著的流氓! 魏府的几百个死士虽然精锐,但在这种如海啸般的人海战术面前,瞬间就被淹没了。 “別挤!那个金花瓶是我的!” “那块砖是金的!扣下来!” “那个穿红衣服的老头就是魏忠贤!苏大人说了,谁砍他一刀赏银一千两!” “一千两?!那是我的!” 原本肃杀的修罗场,瞬间变成了菜市场,而且是发生了踩踏事故的菜市场。 长青营的士兵们根本不讲武德,他们甚至不管那些拿著强弩的死士。 直接从他们身上踩过去,或者为了抢一个银烛台打得头破血流。 这种混乱,这种无序,这种纯粹的贪婪,反而成了最可怕的武器。 魏忠贤的死士们懵了。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 瞄准?瞄准谁?到处都是人! “顾剑白!动手!” 苏长青躲在桌子底下,大声指挥。 趁著魏忠贤被这混乱场面气得心神大乱的瞬间,顾剑白动了。 人刀合一。 这一刀,匯聚了他二十年的功力,匯聚了雁门关战死的英魂,匯聚了王浩然的血仇。 “老狗!纳命来!” 一抹悽厉的刀光划破了大厅。 魏忠贤毕竟是绝世高手,在千钧一髮之际,身形诡异地一扭,避开了要害,但一只左臂却被齐肩斩断。 “啊!!!” 魏忠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鲜血狂喷。 “咱家要你们死!” 断臂的魏忠贤凶性大发,单手成爪,带著腥风抓向顾剑白的天灵盖。 顾剑白旧伤未愈,刚才那一刀又耗尽了全力,此刻竟然躲闪不及。 就在这时。 “看暗器!” 苏长青突然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抓著一把白色的粉末,狠狠地撒向魏忠贤的眼睛。 生石灰! “卑鄙!” 魏忠贤惨叫著捂住眼睛,身形一滯。 这点时间足够了。 顾剑白反手一刀,自下而上,直接贯穿了魏忠贤的心臟。 “噗嗤!” 魏忠贤的动作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著透胸而出的刀尖,又抬头,用那双被石灰烧瞎的眼睛,死死“盯著”苏长青的方向。 “石灰……” “苏长青……你是读书人……你是首辅……你怎么能用……石灰……” 一代奸雄,九千岁魏忠贤,在临死前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第80章 摄政 苏长青拍了拍手上的白灰,一脸的不屑。 “读书人?” “我呸!” “老子是奸臣!奸臣用石灰怎么了?我没用屎泼你就不错了!” “老王,你看见了吗?” 苏长青看著魏忠贤缓缓倒下的尸体,眼眶微红。 “这老狗死了。” “但我还是觉得不解气。” “来人!” 苏长青大喝一声,指著魏忠贤的尸体。 “把他的头割下来!掛在城门口!” “让他天天看著!看著这大寧朝怎么变好!” “还有!” 苏长青看向那些已经开始抢魏府地砖的乞丐兵。 “別抢砖头了!去库房!那里有现银!” “给我把魏府搬空!连根毛都別剩下!” “是!首辅大人万岁!” 长青营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 一夜之间,阉党覆灭。 魏府被洗劫一空,甚至连承重柱都被人锯走了半截。 第二天早朝。 金鑾殿上,气氛诡异。 百官们看著站在首辅位置上的苏长青,眼神中充满了敬畏,甚至是恐惧。 昨晚的事大家都听说了。 炸皇陵、用石灰、纵兵抢劫、当眾杀人…… 这位苏大人,手段之狠辣,行事之卑鄙,简直比魏忠贤还要魏忠贤! 皇帝赵致坐在龙椅上,神色复杂。 他看著台下的苏长青,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原本属於魏忠贤的绣墩。 “苏爱卿。” 赵致开口了,“昨夜……辛苦你了。” “不辛苦。” 苏长青出列,大咧咧地说道,“臣就是去给乾爹祝了个寿,顺便帮他搬了个家。” “搬家?”赵致嘴角抽搐。 那是抄家吧!而且是那种连地皮都刮三层的抄家! “陛下。” 苏长青突然正色道,“魏忠贤虽然伏诛,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东厂、锦衣卫、司礼监,这些机构权力过大,必须整顿。” “臣建议,废除东厂!重组锦衣卫!司礼监太监不得干政!”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这是要自断臂膀? 现在魏忠贤死了,苏长青作为首辅,又掌握了长青营,如果再把特务机构抓在手里,那就是真正的权倾天下。 他居然主动要求废除? “苏爱卿,你……” 赵致“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陛下別急著感动。” 苏长青露出了一个奸诈的笑容。 “东厂废了,但事情还得有人做。” “臣建议,成立一个新的机构,名为廉政公署……咳,名为都察院特別行动组。” “这个组,只听命於臣一人!” “拥有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之权!” “臣要用这把刀,把这满朝文武,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 图穷匕见! 百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他是嫌东厂这把刀不够快,要换把更快的! 还要只听命於他一人?这不是把皇帝架空了吗? “苏长青!你这是要做权臣吗?”一位老御史忍不住跳出来指责。 “对啊。” 苏长青坦然承认,“我就是要做权臣。” 他转过身,面对著满朝文武,张开双臂,那件紫色的蟒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不做权臣,谁来压著你们这帮只会窝里斗的废物?” “我不做权臣,谁来保证新政推行下去?” “我不做权臣,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王浩然?” “从今天起,这大寧朝,我说了算!” 苏长青指著龙椅上的赵致,大逆不道地说道: “陛下,您就安心当您的吉祥物,去后宫生孩子吧。这国家大事,交给臣就行了。” 疯了! 真的疯了! 这是公然夺权!这是指著皇帝的鼻子让他靠边站! 但是。 没有人敢说话。 很简单。 因为殿外,顾剑白手按绣春刀,带著杀气腾腾的金吾卫站在那里。 因为宫门外,五万长青营的士兵正在磨刀霍霍。 因为苏长青手里,握著那本足以让在场一半人掉脑袋的东厂帐册。 赵致看著苏长青。 他竟然没有丝毫生气。 相反,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天下人皆知,先皇寧玄宗驾崩后,膝下仅有一子,便是赵致。 赵致继位后,不思朝政,只爱丹青。 也正是因此,大寧这些年灾害频发,官员草菅人命,民不聊生。 还诞生出了魏忠贤这等权倾朝野的阉党。 如今有人愿意帮他卸下担子,即便是以这种威逼退位的方式,他也乐意。 “准奏。” 赵致笑了,笑得很轻鬆。 “苏爱卿既然想挑这副担子,那朕就成全你。” “传旨!封苏长青为摄政王!总领朝政!见在此不拜,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陛下不可啊!”群臣哀嚎。 “闭嘴!”苏长青一回头,“谁再废话,抄家!” 瞬间安静。 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叮。】 【检测到宿主弒杀当朝九千岁,公然架空皇帝,自封摄政王,实施独裁统治。】 【行为判定:乱臣贼子,窃国大盗,权倾天下。】 【奸臣点数:+10000。】 苏长青心如止水。 【但是。】 【系统监测到政治清明新纪元。】 【您剷除了盘踞大寧数十年的阉党毒瘤,结束了內耗。】 【您的独裁统治,极大提高了行政效率,保证了新政的强力推行。】 【皇帝乐得清閒,君臣关係反而达到了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和谐,虽然是被迫的。】 【天下百姓只知有摄政王,不知有皇帝,但人人安居乐业。】 【功德判定:再造乾坤,千古一相。】 【功德计算中……】 【扣除寿命:10年。】 【当前寿命余额:0年。】 【警告!宿主寿命归零!】 苏长青愣住了。 所以我现在……又要死了? “坑爹啊!” 苏长青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王爷!王爷晕倒了!” “快传太医!” 大殿上一片混乱。 就在苏长青意识即將消散的最后一刻,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无奈? 【检测到宿主已达成“千古奸臣”与“千古圣人”的双重成就。】 【系统逻辑发生死循环。】 【正在尝试重启……重启失败……】 【系统决定……摆烂。】 【特別条款触发:功过相抵,生死簿销毁。】 【从即日起,系统將永久休眠。宿主寿命將不再受系统控制,恢復自然生长,生老病死,听天由命。】 【祝您玩得愉快。】 “滋——” 一阵电流声过后,苏长青的脑海里彻底安静了。 那个伴隨了他一路的红色倒计时,消失了。 苏长青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顾剑白的怀里,周围围满了焦急的大臣和皇帝。 “苏兄!你没事吧?”顾剑白急得满头大汗。 苏长青摸了摸自己的心跳。 还在跳。 而且跳得很有力。 没有倒计时了。没有奸臣点数了。 他自由了。 “哈哈……哈哈哈哈!” 苏长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一把推开顾剑白,从地上跳起来,指著大殿的穹顶。 “老子活了!” “老子终於活了!” 赵致看著生龙活虎的苏长青,欣慰地点点头: “看来苏爱卿没事了。” 顾剑白也笑了:“苏兄还是那个苏兄,初心不改。” 苏长青看著这群人,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走到大殿门口,看著外面灿烂的阳光。 大寧朝的盛世,才刚刚开始。 第81章 开恩科 早朝,如今变得有些乏味。 没了魏忠贤那阴阳怪气的嗓音。 没了王浩然那撞柱死諫的刚烈。 甚至连皇帝赵致,都搬了把椅子坐在御阶旁边,手里拿著画板,对著底下的大臣们写生。 真正坐在龙椅……下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的,是如今大寧朝唯一的掌权者,摄政王苏长青。 苏长青手里盘著那两颗从魏府抄来的极品玉核桃。 听著礼部尚书那老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既然阉党已除,朝纲重振,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恩科,选拔贤才,以填补各部空缺。题目老臣都擬好了,就考君子慎独,以及为陛下撰写《平定阉党以此告慰太庙赋》……” “停。” 苏长青把核桃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礼部尚书那个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象牙笏板给扔了。 “又是写赋?” 苏长青站起身,那一身绣著四爪金龙的蟒袍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到礼部尚书面前,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这位两朝元老。 “刘大人,我问你,这赋写得再花团锦簇,能当饭吃吗?能把黄河决堤的口子堵上吗?能把西域运回来的葡萄乾变成银子吗?” 礼部尚书涨红了脸,梗著脖子道:“王爷此言差矣!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考文章,难道考那些奇技淫巧?” “对!我就要考奇技淫巧!” 苏长青猛地一挥袖子,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传我的令!这次恩科,废除八股!不考诗词歌赋!” “考什么?” 苏长青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算学!给我算清楚户部的烂帐,算清楚怎么运粮损耗最少!” “第二,律法!背不下来《大寧律》的,趁早滚蛋,別到时候贪污了连自己判几年都不知道!” “第三,实务!我会让人从工部运来一堆烂泥,谁能告诉我怎么用最少的钱把堤坝修得最牢,我就让他当官!”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炸锅。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 “这是选吏,不是选官!王爷这是要断绝圣人学问啊!” “我等十年寒窗,难道就是为了去玩泥巴算帐?” 那些出身翰林院的清流们一个个义愤填膺。 若不是看著殿门口那两排杀气腾腾的金吾卫,估计唾沫星子早就喷到苏长青脸上了。 苏长青冷眼看著这群叫囂的人。 若是以前,他可能会觉得吵。 但现在,没了系统的那些任务,他只觉得这群人是真正的聒噪。 “顾剑白。” 苏长青淡淡地喊了一声。 “末將在。” 一直像尊铁塔般立在殿角的顾剑白大步上前,腰间的绣春刀虽然未出鞘。 但那股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让大殿內的温度降了几分。 “谁再敢说一句有辱斯文,就请他去午门外,给王浩然王大人守灵。” 苏长青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守到他明白什么叫实干兴邦,空谈误国为止。” 顾剑白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群臣。 他的手搭在刀柄上,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头猛虎在择人而噬。 那些叫囂最凶的官员,瞬间变成了哑巴。 他们不怕苏长青,因为苏长青有时候还讲点歪理。 但他们怕顾剑白。 这个在雁门关砍了无数颗脑袋,在魏府剁了九千岁胳膊的杀神,是真的会动手的。 “臣等……遵命。”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跪下,心里却是哀嚎。 大寧的文坛,完了。 苏长青看著这群软骨头,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还在画画的皇帝赵致。 “陛下,您觉得臣这个主意怎么样?” 赵致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给画纸上的蟈蟈点睛。 “好!好得很!苏爱卿办事,朕放心。那个,要是没事的话,朕先回后宫了?昨儿个新得了一块奇石,朕还得去品鑑品鑑。” “恭送陛下。” 苏长青挥挥手,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 退朝后,苏长青並没有回府,而是带著顾剑白来到了贡院。 这里即將举行那场惊世骇俗的“摄政王恩科”。 “苏兄。” 走在贡院的青石板路上,顾剑白屏退了左右,眉头微蹙。 “你今日在朝堂上太急了。废除八股,这是在挖那帮读书人的祖坟。若是他们联合起来罢考,届时朝廷无人可用,政令难行。” 顾剑白虽然是武將,但他心思细腻,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 苏长青这哪里是烹飪,简直是爆炒。 “罢考?求之不得。” 苏长青背著手,看著贡院那斑驳的墙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大寧朝烂就烂在官太多,吏太少。只会写文章的废物多,会干事的能人少。” “老顾,你知道吗?王浩然死前给我的那本帐册里,除了东厂的黑料,还有这天下官员的烂帐。” 苏长青停下脚步,转头看著顾剑白。 “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王浩然被逼死。我要换血。哪怕把这血流干了,也要换成新鲜的。”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 他知道,那个曾经只想贪財保命的苏长青已经死了。 现在活著的,是一个背负著亡友遗愿,试图在这个腐朽王朝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孤勇者。 “好。” 顾剑白没有再劝,只是握紧了刀柄。 “你要换血,我便做你的刀。谁敢阻拦,我便杀谁。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担忧道。 “这次恩科,题目如此刁钻,若是真的无人能答,该如何收场?” 苏长青神秘一笑:“放心,高手在民间。那些被八股文淘汰下来的怪才,正等著这个机会呢。” 正说著,前方传来一阵喧譁声。 贡院门口的报名处,几个负责登记的小吏正推搡著一个身材瘦小的书生。 “滚滚滚!捣什么乱!这里是考取功名的地方,不是让你来算帐的!” “看清楚了!这是摄政王定下的规矩,只收举人以上的功名!你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白丁,也敢来报名?” 那书生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算盘,虽然被推得踉踉蹌蹌,但眼神却倔强得很。 “榜文上明明写著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考算学实务,不问出身!你们凭什么不让我报?” 书生的声音清脆,带著一股子南方口音,听起来有些悦耳。 但在那帮吏员耳朵里却是刺耳得很。 “嘿!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鬼,还敢跟爷顶嘴?” 一个小吏恼了,扬起手里的水火棍就要打下去。 “住手。” 淡淡的两个字,却让那根棍子僵在了半空中。 苏长青背著手走了过来。 那小吏一见那身紫蟒袍,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参见王爷!小的……小的是在教训刁民……” 苏长青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那个书生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那书生抬起头。 苏长青微微一愣。 这书生长得未免太清秀了些。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虽然脸上抹了些灰,故意把肤色弄暗了,但那股子灵气是掩盖不住的。 尤其是那双手,纤细修长,哪里像是读书写字的手,倒像是弹琴绣花的手。 女扮男装? 苏长青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要是换了以前那个想当奸臣的他,高低得调戏两句,甚至抢回去当个暖床丫头刷刷恶名。 但现在,他没那个閒工夫。 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人有没有才。 第82章 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草民……裴瑾。” 书生低头行礼,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冀。 “裴瑾?”苏长青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旁边的顾剑白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苏兄,前任户部侍郎裴元庆,因得罪魏忠贤被下狱处死,家中男丁充军,女眷入教坊司。听说他有个女儿,极其聪慧,自幼便有过目不忘之能,精通算学。后来在流放途中失踪了……” 苏长青恍然大悟。 原来是罪臣之后。 “你会算帐?”苏长青问。 “会。”裴瑾紧紧抱著算盘。 “不管是钱粮赋税,还是河工土木,草民都能算。给我一本帐册,半炷香內若有错漏,大人可斩我头。” 好大的口气。 苏长青笑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摺,那是今早户部刚送来的,关於重修大运河一段堤坝的预算。 户部那帮老油条报了五十万两。 苏长青把奏摺扔给裴瑾。 “不用半炷香。现在就算。告诉我,这上面有多少水分?” 裴瑾接过奏摺,翻开扫了一眼,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 噠噠噠。 清脆的算盘声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回大人。” 仅仅十息之后,裴瑾抬起头,眼神篤定。 “按工部最新的物料价格,石料虚报了三成,人工虚报了五成。这段堤坝,实需银两十九万六千四百两。户部报五十万,贪了三十万零三千六百两。” 苏长青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自己昨晚算了一宿,得出的结论是贪了三十万两左右。 这丫头,不仅算得比他快,还精確到了个位数。 是个宝贝啊! 所谓的人才,不就是这种能帮他省钱,能帮他抓贪官的工具人吗? 至於她是男是女,是罪臣之后还是逃犯,重要吗? 在大寧朝如今这个烂摊子面前,只要能干活,就算是条狗,苏长青也敢给它戴上乌纱帽。 “好!” 苏长青大笑一声,“准了!给她报名!发牌子!” 那跪在地上的小吏为难道:“王爷,这不合规矩啊,她是白丁,而且……” 小吏眼毒,显然也看出了点端倪。 “而且什么?” 苏长青脸色一沉,一脚把那小吏踹了个跟头。 “规矩?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从今天起,別说她是白丁,就算她是罪臣之后,只要有本事,本王照样用!” 他转头看向裴瑾,眼神坦荡,没有丝毫淫邪之色,只有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裴瑾是吧?好好考。若是真能考中状元,本王让你进户部,专门去查那帮老东西的烂帐!” 裴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本以为会被拆穿身份,会被治罪,甚至做好了以死明志的准备。 可这个传说中杀人如麻,奸佞狠毒的摄政王,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直接给了她机会? 他不在乎我是女子? 不在乎我是逃犯? “谢王爷!” 裴瑾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 眼泪混著脸上的灰尘落下来。 父亲,您看到了吗?这大寧朝的天,真的要变了。 苏长青摆摆手,转身继续往里走。 顾剑白跟上来,低声道:“苏兄,她是裴元庆的女儿。若是被人知道了,御史台那边……” “御史台?” 苏长青冷笑,“现在的左都御史是我提拔上来的金牙张。谁敢乱叫,我就让金牙张带人去他家收保护费。” 顾剑白:“……” 让流氓头子当御史,让罪臣之女管户部。 这大寧朝,还真是被苏兄玩出了花。 “不过苏兄,你就不怕她是来报仇的?” 顾剑白还是有些不放心,“裴元庆虽是魏忠贤杀的,但你也算是……阉党余孽。” “报仇?” 苏长青停下脚步,看著远处贡院的高墙。 “如果她有本事杀了我,那就让她杀。” “但在此之前,我要榨乾她的每一分才华。” “顾剑白,你记住了。” 苏长青的声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冷酷。 “我们现在是在悬崖上走钢丝。只要能平衡这根杆子,不管是男人女人,好人坏人,我都敢用。” “因为我们身后,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復。”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的侧脸。 那张曾经玩世不恭的脸上,如今写满了沧桑和决绝。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更加让人心疼,也更加让人敬重。 “放心。” 顾剑白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苏长青的肩膀。 “你的后背,有我。” “不管是女刺客还是老顽固,想要动你,先问问我的刀。” 苏长青转头,看著这个生死兄弟,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行了,別肉麻了。” “走,进去看看考场。这次我可是准备了好几道送命题,不把这帮读书人考哭,我就不叫苏长青!” …… 三日后,恩科开考。 果然如顾剑白所料,大批儒生在贡院门口静坐示威,拒绝入场,高喊“废除邪科,恢復正统”。 苏长青也没惯著他们。 他直接让人在贡院门口架起了一口大锅,里面煮著香喷喷的红烧肉。 “都听好了!” 苏长青拿著大喇叭喊话。 “只要进考场,不管能不能考中,先发二斤红烧肉,外加五两银子路费!” “不进去的,就在这饿著吧!” 在这个百姓普遍吃不饱饭的年代,这一招简直是降维打击。 那些原本跟著起鬨的寒门学子,闻著肉香,摸著乾瘪的肚子,心里的圣贤书瞬间被红烧肉取代了。 “有辱斯文……但这肉真香啊!” “为了圣人绝学,我得先活下去!” “冲啊!抢肉啊!” 防线瞬间崩溃。 大批学子捂著脸,衝进了考场。 那些领头的腐儒气得吐血,但在长青营士兵那明晃晃的刀枪面前,也不敢造次。 考场內,裴瑾坐在號舍里,看著发下来的试卷。 第一题: 【若有粮十万石,自江南运至京师。水路三千里,陆路八百里。水运损耗一成,陆运损耗三成。若遇水患,水路不通,需绕行陆路一千二百里。问:如何调度,方能使损耗最低?且需计算人工脚力几何?】 裴瑾笑了。 这题,她在流放途中,帮押送的官差算过无数次帐。 那是血泪换来的经验。 她提起笔,墨汁饱满,如同利剑出鞘。 这哪里是考试? 这是在给大寧朝刮骨疗毒! 苏长青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看著下面奋笔疾书的考生们,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角落里,即使穿著男装也难掩秀色的裴瑾。 他盘著核桃,对身边的顾剑白说道: “老顾,你看。” “这大寧朝的脊樑,这不就挺起来了吗?” 顾剑白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微微点头。 “是啊。只要有你在,这脊樑就断不了。” “少拍马屁。”苏长青伸了个懒腰,“考完试,还有硬仗要打。江南那帮豪绅肯定不甘心被我抢了钱,估计已经在憋坏水了。” “他们敢?”顾剑白眼中杀机一闪,“我的刀还没收回去呢。” “刀要用在刀刃上。” 苏长青眯起眼,眼神深邃。 “这次,咱们不用刀。咱们用钱,砸死他们。”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大寧朝,只有我苏长青能当资本家,他们……只能当韭菜!” 第83章 粮食短缺 恩科放榜的那天,京城的天空阴沉得像口黑锅。 贡院门口,那张红纸金字的大榜前围满了人。 “第一名……裴瑾?” “这是谁?没听说过啊!哪家的公子?” “嘘!小点声!我听说那是裴元庆的女儿!是个戴罪之身的女流之辈!” 人群瞬间炸了锅。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哪有女子当状元的? 这不是把全天下读书人的脸都按在地上摩擦吗? 几个落榜的老儒生当时就疯了,捶胸顿足,要去撞贡院的墙。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苏长青这是要毁了圣教!” “我不服!我要见陛下!” 然而,还没等他们撞上去,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就已经冷著脸挡在了墙边。 “撞墙去別处撞,別弄脏了贡院的墙皮。” 领头的百户冷笑道。 “摄政王有令,裴瑾算学满分,实务满分,策论更是切中时弊。谁若不服,现场来比试算帐!贏了的当官,输了的去修河堤!” 一听要比算帐,还要去修河堤,那帮只会之乎者也的儒生顿时哑了火。 …… 户部衙门,大堂。 苏长青穿著那身有些宽鬆的紫蟒袍,毫无形象地蹲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只烧鸡正在啃。 他对面,裴瑾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 虽然这官袍有些宽大,显得她身形单薄。 但她头戴乌纱,腰束玉带,那股子清冷干练的气质,竟让这一屋子的老爷们都黯然失色。 “户部给事中,从七品。” 苏长青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擦了擦油嘴。 “嫌官小吗?” “不嫌。” 裴瑾声音清脆,眼神明亮。 “只要能做事,哪怕是当个算盘珠子,下官也愿意。” “好觉悟。” 苏长青嘿嘿一笑,“既然愿意当算盘珠子,那就准备好被拨弄吧。” 他隨手把一份奏摺扔给裴瑾。 “看看这个。咱们的麻烦来了。” 裴瑾接过奏摺,只看了一眼,秀眉便紧紧皱起。 “江南八大粮商联名上书,称今岁水患,粮食减產,无法如期缴纳赋税。且因运河堵塞,入京的粮船全部停运。” “京城米价,一日三涨。如今已涨至二两银子一石。” 裴瑾合上奏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这是逼宫。” 苏长青纠正道。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南那片富庶之地。 “这帮江南豪族,平时吃朝廷的,喝朝廷的。现在我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就急了。” “他们以为,只要掐断了京城的粮道,让京城百姓吃不上饭,我就得乖乖低头,废除新政。” 苏长青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想得美。” “老子连魏忠贤都弄死了,还怕这帮满身铜臭的土財主?” “顾剑白!”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顾剑白走了出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在。” “你想干什么?”苏长青斜了他一眼,“是不是又想带兵去江南抄家?” 顾剑白一愣:“难道不是吗?苏兄最擅长的不就是抄家吗?” “粗鲁!” 苏长青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顾剑白的胸甲。 “杀人那是下下策。这帮豪族在地方盘根错节,你要是把他们都杀了,江南就乱了。到时候谁种地?谁织布?” “那怎么办?”顾剑白问。 “用钱砸死他们。” 苏长青转头看向裴瑾。 “丫头,你算算。咱们从魏忠贤和王浩然那抄来的家底,还有多少?” 裴瑾脱口而出:“现银一千八百万两。但这笔钱要留著修河、练兵、发餉,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最多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 苏长青摸了摸下巴,“够了。” “可是大人。”裴瑾担忧道,“江南豪族富可敌国,若是他们联手,五百万两恐怕……” “谁说我要跟他们拼钱了?” 苏长青露出了一个奸商特有的狡诈笑容。 “我要跟他们玩心跳。” “传令下去!我要见那个所谓的江南商会会长,钱半城!” …… 半个时辰后。 户部大堂。 一个身穿紫绸圆领袍,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的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钱半城。 江南首富,手里掌握著大寧朝三成的丝绸和两成的粮食生意。据说他家里的地砖都是金子铺的。 他见到苏长青,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草民钱半城,见过摄政王。” 这態度,傲慢至极。 在他看来,现在的苏长青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蚱。 京城缺粮,只要他不开口,苏长青就没任何办法。 “钱老板。” 苏长青坐在主位上,也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让人看座。 “听说,你们江南的粮船,都堵在路上了?” “是啊。” 钱半城嘆了口气,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运河淤塞,水匪横行。王爷,不是草民不想运,实在是运不过来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朝廷能免了江南今年的赋税,再废除那个什么官绅一体纳粮的乱命。让咱们这些读书人安心,这粮路嘛,自然就通了。” 图穷匕见。 顾剑白站在苏长青身后,手里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寸。 苏长青却摆摆手,示意顾剑白淡定。 “钱老板说得有理。” 苏长青点点头,竟然一副赞同的样子。 “不过,本官觉得,既然运河不通,那咱们就別运了。” “什么?”钱半城一愣。 “本官决定,高价收粮!” 苏长青竖起三根手指。 “三两!三两银子一石!京城有多少,我收多少!” 钱半城傻眼了。 三两?现在的市价才二两,已经是天价了。 苏长青居然还要加价? “王爷,您……您有多少银子?”钱半城试探著问。 “不多。” 苏长青打了个响指。 裴瑾带著几个衙役,抬出了十几个大箱子,当眾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这里是五十万两,当定金。” 苏长青豪气干云。 “本官知道,你们这些豪商在京城都有囤货。只要你们肯卖,我有多少收多少!现银结帐!绝不拖欠!” 钱半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快速计算。 三两银子一石,这可是暴利啊! 虽然他们的目的是逼苏长青废除新政,但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 而且,如果把苏长青手里的银子都赚光了,国库空虚,他到时候还是得求我们! 这叫两头吃! “好!” 钱半城一拍大腿,“既然王爷这么爽快,那草民就捨命陪君子!京城各大粮仓,这就开仓放粮!” 第84章 赔掉他们的底裤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陷入了一场疯狂的交易。 各大粮商纷纷开仓,把囤积的粮食一车车运到户部。 苏长青也信守承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如山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进了商人的口袋。 看著国库里的银子越来越少,裴瑾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大人!咱们的现银快没了!五百万两都要花光了!” “而且那些商人太贪婪了!他们把京城周边的粮食都调过来了,甚至还在从外地加急运粮,就是为了掏空咱们!” “淡定。” 苏长青躺在太师椅上,脸上盖著一本帐册。 “裴瑾,我问你,现在京城的粮价是多少?” “已经涨到四两了!”裴瑾声音颤抖,“百姓们都在骂娘了!说您是跟奸商勾结,哄抬物价!” “四两啊……” 苏长青拿下帐册,嘴角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继续购置高价粮,不过不要再花钱买粮,让官府擬个借劵,以后的就借他们的粮。” 苏长青嘴角勾笑。 “差不多了。” “鱼儿已经吃饱了,该收网了。” …… 第四天清晨。 钱半城正坐在自家的钱庄里,数著那堆积如山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苏长青这个败家子!五百万两啊!全进咱们口袋了!” “会长英明!”手下的掌柜们纷纷拍马屁。 “现在户部没钱了,咱们手里还有大批粮食在路上。到时候咱们再把粮价提到五两,看他怎么哭!”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卖粮啦!卖粮啦!” “跳楼大甩卖!一两银子一石!不限量!隨便买!” 钱半城手里的银子掉了。 “什么?” 他衝出大门。 只见大街上,数十个掛著“苏记粮铺”招牌的铺子同时开张。 门口堆满了像山一样的粮袋。 金牙张带著长青营的兄弟们,正在那敲锣打鼓地吆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米!陈米!白面!统统一两银子!” “摄政王说了!为了让百姓吃饱饭,官府亏本大甩卖!” 百姓们疯了。 一两银子?这比平时的粮价还便宜一半啊! 无数人拿著口袋蜂拥而至。 “这……这怎么可能?” 钱半城看著那源源不断的粮食,感觉天旋地转。 “他不怕底裤都赔掉吗?” “会长!不好了!” 一个掌柜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咱们的粮价崩了!没人买咱们的四两高价粮了!” “而且……而且咱们为了赚苏长青的钱,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用来从外地高价收粮了!现在那些粮还在路上,每天都要吃掉大笔的运费!” “如果粮价跌到一两,咱们就要赔掉底裤了!” 钱半城咬牙切齿道:“官府欠咱们买粮食的银子呢?还了没?” 掌柜满脸悔恨:“只怪咱们太贪心,以为官府借钱总不能不还吧?现在倒好,我已经陆陆续续派了几十號人去要债,结果人家官府门都不开,这债就跟白扔了一样啊!” 这就是苏长青的“做空”计划。 先高价收购,让商人们以为奇货可居,疯狂投入资金去囤货。 等他们的现金流全部变成了高价粮食,苏长青再突然拋售巨量低价粮。 这些粮一部分是之前抄家得来的,一部分是金牙张运粮时黑吃黑攒下的,还有一部分是西域诸国进贡的。 一瞬间,供需关係逆转。 粮价雪崩。 商人们手里的高价粮砸在手里,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而商人们借给官府的粮食,以苏长青的不要脸程度,要债? 找你妈要去吧! “苏长青!你阴我!” 钱半城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不信!我不信你有那么多粮!你肯定是虚张声势!” “给我买!把他手里的粮都买光!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卖一两!” 这就是赌徒心理。 钱半城决定梭哈。 他要用最后的家底,把市面上的低价粮扫空,维持高价。 然而。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苏记粮铺的粮食就像是聚宝盆里变出来的一样,怎么卖都卖不完。 反而是钱半城等人的银库,彻底空了。 他们用来买粮的钱,全流进了苏长青的口袋。 而他们手里的粮食,现在连运费都抵不上。 “完了……” 钱半城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破產了。 曾经富可敌国的江南商会,在短短七天內,被苏长青玩得倾家荡產。 户部大堂。 苏长青看著裴瑾算出来的帐目,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赚了!赚翻了!” “这帮蠢猪!拿四两银子买进来的粮,现在一两银子都卖不出去!” “咱们这一波操作,不仅平抑了物价,还从他们手里赚了八百万两?” 裴瑾拨弄著算盘,眼神中满是崇拜。 “大人,不仅是银子。” “那些商人为了还债,正在变卖田產和铺面。” “按照您的吩咐,户部正在低价收购。” “现在,江南三成的良田,已经归入朝廷名下了。” 这就是苏长青的最终目的。 土地改革。 不用刀兵,不用流血。 用经济手段,兵不血刃地完成了土地兼併的逆转。 …… 京城的雨终於停了,但对於江南商会的豪绅们来说,心里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没有预想中的暴民衝击,也没有鱼死网破的火拼。 在绝对的权力与碾压级的经济手段面前,所谓的“豪强”脆弱得就像深秋的枯草。 户部衙门外,此刻跪满了人。 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首富钱半城,此刻正脱去了那身紫绸圆领袍,穿著一件素布单衣,跪在泥水里,手里高高举著一份罪己詔。 他身后,是数十位曾经掌控著大寧经济命脉的大掌柜。 他们输了。 输得底裤都不剩。 手里的高价粮烂在仓里,流动的银子进了国库,名下的田產铺面正在被户部以白菜价疯狂收购。 他们现在唯一的诉求,就是想见那位摄政王一面,求一条活路。 …… 户部后堂。 苏长青並没有在那张太师椅上坐著,而是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张巨大的大寧舆图。 他手里拿著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地图上画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苏长青一边画一边念叨。 “路要修,桥要架,河堤要加固。没钱不行,没人也不行。” 裴瑾跪坐在一旁,手里拿著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著帐,眉头却越皱越紧。 “王爷,虽然咱们这次赚了八百万两,还收回了三十万亩良田。但是……” 裴瑾嘆了口气。 “这钱看著多,真要撒进大寧这万里江山搞建设,连个水花都听不见。工部刚报上来的预算,光是疏通运河这一项,就要两百万两。” “而且,田地收回来了,得有人种。现在流民虽多,但那是无组织的散沙。若是官府直接经营,恐怕过不了几年又会滋生出一批新的贪官污吏。” 第85章 大寧皇家商社 苏长青扔掉手里的木炭,揉了揉眉心。 “是啊,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抢钱容易,生钱难。”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虽然知道很多现代知识,但他没有系统帮忙开掛了。 在这个生產力低下的时代,想要搞基建,想要富国强兵,每一寸进步都需要海量的人力和財力。 “顾剑白呢?”苏长青问。 “顾將军在校场。”裴瑾回道。 “他说长青营虽然立了功,但匪气太重,必须回炉重造。这几天正在那搞什么……魔鬼训练。” 苏长青笑了笑。老顾是个靠谱的。 “让他回来,换身衣服。今晚我要请客。” “请客?”裴瑾一愣,“请谁?” 苏长青指了指门外。 “请那群跪在外面的肥羊。” 裴瑾惊愕道:“王爷,他们已经破產了,您还要……再榨一遍?” “破產?” 苏长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中闪烁著深邃的光芒。 “丫头,你记住了。这帮人能称霸江南这么多年,靠的不仅仅是钱和地。他们手里还握著两样东西,是朝廷最缺的。” “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渠道,和管理手段。” 苏长青走到窗边,看著门外那群瑟瑟发抖的商人。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田没了可以再买。但那遍布天下的商路,那精明算计的脑子,若是杀了,那才叫浪费。” “我要把他们从吸血的蚂蟥,变成给我拉磨的驴。” …… 入夜,户部偏厅。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壶清茶,几盘点心。 钱半城等人战战兢兢地坐著,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 当苏长青穿著一身便服,带著顾剑白走进来的时候,这群人齐刷刷地滑跪在地。 “罪民叩见摄政王!叩见顾大將军!” “行了,都起来吧。” 苏长青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顾剑白依旧是一身黑衣,抱著刀站在苏长青身后,如同一尊煞神。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这群商人,嚇得几个人直哆嗦。 “各位老板,最近生意不太好做啊?” 苏长青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聊家常。 钱半城苦著脸,都要哭出来了。 “王爷,您就別拿我们开涮了。我们现在是倾家荡產,连棺材本都赔进去了。求王爷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活路?” 苏长青放下茶杯,脸色突然一沉。 “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意图逼宫。按大寧律,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没杀你们,已经是给你们最大的活路了!”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 商人们嚇得魂飞魄散,又要下跪。 “不过嘛……” 苏长青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本王是个惜才的人。我知道,你们虽然心黑,但確实有本事。把粮食从江南运到京城,怎么调度船只,怎么规避损耗,你们比户部那帮书呆子懂得多。” 钱半城愣住了,似乎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要成立一个大寧皇家商社。” 苏长青拋出了他的计划。 “这商社由朝廷控股,但也允许民间入股。不管是粮食、盐铁、布匹,还是將来要搞的一些新鲜玩意儿,都由这个商社统一经营。” “你们的田產虽然没了,但我允许你们用你们的商铺、船队、还有你们的人脉入股。” “以后,你们不再是人人喊打的奸商,而是给朝廷办事的皇商。” “但是!” 苏长青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如刀。 “只能赚该赚的钱!利润三七开,朝廷七,你们三。而且必须服从朝廷调配!如果再敢囤积居奇,搞什么么蛾子……” 錚——! 身后的顾剑白適时地推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那就不是破產这么简单了。”苏长青冷冷补充。 钱半城等人面面相覷,隨后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们本以为死定了,或者是从此沦为乞丐。 没想到,不仅能活,还能抱上朝廷的大腿? 虽然利润只有三成,但那是皇家商社啊! 那是垄断生意啊! 背靠大树好乘凉,以后谁还敢敲诈勒索他们? 这就是从“土財主”向“官商”的阶级跃迁! “愿意!我们愿意!” 钱半城激动得浑身发抖。 “草民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哪怕只有一成利,我们也干!” “很好。” 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是自己人了,那我也透个底。” “除了粮食,本王最近让工部弄了个新东西,叫水泥。这玩意儿修路筑城,坚如磐石。” “本王打算在西山建个大厂,这事儿,交给你们去办。招工、运输、销售,你们拿个章程出来。” “办好了,这水泥的独家经营权,就是你们的。” 水泥? 商人们虽然不懂,但看摄政王篤定的样子,便知道这绝对是个发財的机会。 “王爷英明!王爷千岁!” 一场足以腥风血雨的清算,就这样在几杯清茶中,变成了一场利益的重新分配。 苏长青不仅没有赶尽杀绝,反而把这群最懂商业运作的人,绑上了新政的战车。 ……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商人们,苏长青长出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累死我了。” 他揉著脖子,“跟这帮人说话,比打仗还费脑子。” 顾剑白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眼神中带著一丝不解。 “苏兄,你为何要放过他们?这帮人唯利是图,日后恐怕还会生变。” 苏长青接过茶,喝了一口,感觉暖和了不少。 “老顾啊,水至清则无鱼。” “我们现在要修路,要练兵,要搞建设,光靠国库那点死钱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有人去把钱盘活。” “这帮人虽然贪,但好用。只要刀还在我们手里,他们就是最好的工具。” 他站起身,走到顾剑白面前,看著这位生死兄弟。 “说到刀……” “老顾,国內的事算是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咱们得聊聊军队的事了。” 顾剑白神色一肃:“苏兄有何吩咐?” “长青营。”苏长青吐出三个字。 “这五万人,虽然在阅兵式上嚇唬住了人,但底子里还是流氓。真要上了战场,遇上北蛮铁骑,怕是一触即溃。” “我要你把他们练成真正的精锐。” 第86章 全民大练兵 顾剑白皱眉:“这帮人匪气太重,难。” “不难。” 苏长青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顾剑白。 这是他这几天熬夜回忆写出来的《新军操典》。 当然,去掉了那些太现代化的东西,保留了纪律训练和阵列训练的核心。 “我不要求他们个个武艺高强,那不现实。” “我只要求一点,听话。” “令行禁止,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让他们走,他们就不能停。” “还有……”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工部那边,我已经让他们改进了炼钢法。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想办法把铁弄得更纯一点,更硬一点。” “我不需要他们拿著大刀去砍人。我要给他们换装。” “换什么?”顾剑白问。 “甲。” 苏长青比划了一下。 “板甲。就是那种一整块铁皮敲出来的,护住前胸后背的铁甲。不用多精致,就要厚,要硬,要能挡住北蛮的弓箭。” “还有长矛。两丈长的长矛,排成方阵,像墙一样推过去。” 这是著名的西班牙方阵的简化版,最適合速成的新兵。 铁罐头加长矛阵,只要纪律够严,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就是步兵的巔峰。 顾剑白翻看著那本小册子,越看眼睛越亮。 他是行家,自然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这种练兵法,不需要士兵有多高的个人勇武,只要服从,就能形成恐怖的战斗力。 “苏兄……” 顾剑白合上册子,看著苏长青的眼神充满了炽热。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为何连这种练兵之法都懂?” 苏长青乾咳一声,故作高深。 “行了,別崇拜哥,哥只是个传说。” 苏长青拍了拍顾剑白的肩膀。 “这五万人交给你了。除了练兵,还得让他们读书识字。不要求考状元,至少得听懂军令,知道为什么而战。” “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脱胎换骨的长青营。” “能做到吗?” 顾剑白挺直腰杆,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末將领命!若练不成,提头来见!” “別老提头提头的,多不吉利。” 苏长青嫌弃地摆摆手,“去吧,我也该回去补觉了。” 送走顾剑白,苏长青並没有立刻回府。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工部所属的火器局。 这里是京城的禁地,也是苏长青最重视的地方。 虽然没有现代工具机,造不出长枪大炮,但改良一下现有的火器还是有希望的。 “王爷!” 火器局的主事是个满脸黑灰的老匠人,见到苏长青,激动地捧著一个黑乎乎的铁管跑了过来。 “您说的那个颗粒火药,咱们试出来了!” “哦?”苏长青大喜。 大寧朝原本用的是粉末火药,燃烧不充分,威力小,还容易受潮。 苏长青只是提了一嘴把火药加水搅拌再过筛弄成颗粒,这帮工匠居然真给搞出来了。 “威力如何?” “比以前大了足足三倍!” 老匠人兴奋得手舞足蹈,“咱们试著装在新铸的虎蹲炮里,一炮就把百步外的砖墙给轰塌了!” “好!” 苏长青抚摸著那冰冷的炮管,心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有了这颗粒火药,大寧的火器就能上一个台阶。 虽然造不出加特林,但造出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实心弹火炮。 或者哪怕是更可靠的火绳枪,也足以对周边的冷兵器军队形成降维打击了。 “赏!所有工匠,赏银百两!这几个月吃住都在局里,不许回家,不许与外人接触。” 苏长青严肃地嘱咐道。 “这是国之重器,谁要是泄露了半个字,杀无赦!” “是!” …… 走出火器局,天已经黑透了。 京城的街道上,依然有著稀稀落落的灯火。 苏长青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著这安静的夜色。 没有了系统的倒计时,没有了必须作恶的压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 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担。 以前他是为了活命而折腾。 现在,他是真的想为这个国家,为顾剑白,为死去的王浩然,做点什么。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苏长青嘆了口气。 “王爷,回府吗?”车夫问。 “不。” 苏长青想了想。 “去顾府。” “这么晚了?” “嗯。突然想喝酒了。” 苏长青嘴角微微上扬。 “找老顾喝一杯。顺便把那本《练兵纪要》的下半部分交给他。” 在这个孤独的权臣之路上,唯有那个人,能让他卸下所有的防备,做回真正的苏长青。 马车调转方向,朝著顾府驶去。 夜色温柔,兄弟尚在,大业可期。 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是时候该去江南转一转了,但如今国事繁忙,实在走不开……” “怎么找个理由,向皇帝请个假呢?” 第87章 微服私访下江南 乾清宫的暖阁里,药味浓郁得化不开。 大寧朝的摄政王,內阁首辅苏长青,此刻正虚弱地躺在软榻上。 额头上搭著一块湿毛巾,时不时发出两声令人揪心的咳嗽。 “咳咳……陛下,臣怕是不行了。” 苏长青抓著皇帝赵致的手,声音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 “这几个月来,臣夙兴夜寐,呕心沥血,为了新政,为了大寧,耗尽了心神。如今只觉得胸闷气短,四肢无力,恐怕要辜负陛下的重託了。” 赵致嚇得脸都白了,反握住苏长青的手,眼圈通红。 “苏爱卿!你可不能死啊!大寧不能没有你啊!” “太医!太医死哪去了?快给摄政王看看!” 角落里的太医令战战兢兢地走上来,把手搭在苏长青的脉搏上。 这一搭,太医令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脉象强劲有力,跳得跟擂鼓似的,这哪里是病入膏肓? 这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好吗? 但他不敢说。 因为苏长青正用一种“你敢说实话我就灭你口”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回陛下。” 太医令擦了擦冷汗,斟酌著词句。 “王爷这是心力交瘁之症。乃是操劳过度所致,非药石可医。唯一的办法,就是……静养。” “静养?”赵致急道,“怎么个静养法?” “远离朝政,寄情山水,心情舒畅了,病自然就好了。” 苏长青適时地又咳了两声,虚弱地说道。 “陛下,臣听说江南风景如画,气候宜人。臣想请个长假,去江南走走,散散心。若是能活著回来,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准!朕准了!” 赵致哪里还敢不答应。 “爱卿想去哪就去哪!朝里的事,朕先让內阁顶著!你只管养病!” “谢主隆恩。” 苏长青艰难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以此来掩饰嘴角那快要压不住的笑容。 终於! 终於可以放假了! 这几个月他没日没夜地搞改革,抓贪官,练新军。 真是比生產队的驴还累。 现在大局已定,京城稳如泰山,是时候去南方那个富庶的花花世界看看了。 毕竟,那里才是大寧朝的钱袋子,也是某些烂疮最深的地方。 …… 半个时辰后,苏府后门。 一辆装饰得极尽奢华,甚至有些俗气的马车早已停在那里。 苏长青换下了一品蟒袍,穿上了一身绣满金钱纹的紫色锦袍,手里摇著把描金摺扇,腰间掛著三块极品玉佩,走起路来叮噹乱响。 活脱脱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或者是京城里最欠揍的紈絝子弟。 “怎么样?老顾?” 苏长青在顾剑白面前转了个圈,得意洋洋地问道。 “这身行头,够不够败家?够不够像个肥羊?” 顾剑白抱著那把从不离身的绣春刀,倚在门框上,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今天也被迫换了装。 一身黑色的劲装,头上戴著个斗笠,为了掩盖那股子久经沙场的杀气。 苏长青还非逼著他在嘴唇上方贴了一撇八字鬍。 看起来不像將军,倒像是个还没出师的江湖保鏢。 “苏兄……一定要这样吗?” 顾剑白摸了摸那有些扎人的假鬍子,一脸无奈。 “微服私访,也不必扮成这副暴发户的模样吧?” “你懂什么?” 苏长青用摺扇敲了敲顾剑白的胸口。 “这叫钓鱼执法!我要是不装成一头人傻钱多的肥羊,那些藏在水底下的王八鱷鱼,怎么肯把头伸出来咬我?” “只有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好欺负的冤大头,他们才会露出獠牙。到时候……”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 “咱们再把他们的牙,一颗一颗地拔下来!” “行了,別废话了。裴瑾呢?钱带够了吗?” 话音刚落,裴瑾从府里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那身乾净利落的男装打扮,只不过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帐本,背上背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少爷。” 裴瑾很快进入了角色,对著苏长青微微躬身,神色淡然且精明。 “盘缠带够了。现银五千两,各州府通兑的银票十万两。另外,按照您的吩咐,还带了一箱子用来打赏的金叶子。” “十万两?” 苏长青咂咂嘴。 “有点少啊。算了,穷家富路,凑合著花吧。反正到了江南,有的是人给咱们送钱。” 顾剑白听得眼角直抽搐。 十万两还叫凑合?这可是普通百姓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苏兄这是打算把江南买下来吗? “出发!” 苏长青大手一挥,钻进了那辆骚包的马车。 “目標,扬州!本少爷要去烟花三月下扬州,好好败一败这大寧的家底!” ……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 並没有走那条达官贵人专用的御道,而是混在进出城的商队和百姓中,从德胜门悄悄溜了出去。 苏长青掀开车帘一角,看著这繁华的京师。 经过这大半年的整治,京城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街道宽阔整洁,没有了隨处可见的乞丐和流氓。 两旁的店铺生意兴隆,百姓们的脸上虽然还有些菜色,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那是对生活的希望。 “那是……什么?” 苏长青突然指著城门口不远处的一座小庙。 那庙虽小,但香火极盛,进进出出的百姓络绎不绝,每个人手里都拿著香烛,神情虔诚。 顾剑白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那是苏公祠。” “苏公祠?”苏长青一愣,“哪个苏公?” “还能有哪个?当然是你。” 顾剑白淡淡道。 “百姓们感念你减免赋税,平定边疆,剷除奸佞的恩德,自发为你立的生祠。据说,这里求籤很灵,尤其是求財和求子的。” “求子?” 苏长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我一个单身汉,他们拜我求子?这不科学吧?” “百姓们说,苏大人能让枯木逢春,能让铁树开花,求个孩子算什么?” 顾剑白看著那些虔诚跪拜的老人妇女,声音低沉而有力。 “苏兄,你看。” “这就是民心。” “你虽然嘴上说著不想当好人,不想管閒事。但这万家灯火,这裊裊香菸,都是因你而起。” “这比皇帝的圣旨,比史官的笔,都要重。” 苏长青沉默了。 他看著那繚绕的烟雾,看著那些因为他的一道政令而能吃上一顿饱饭的百姓。 心里那股想要摆烂的念头,突然就消散了不少。 他放下了帘子,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老顾,你变得囉嗦了。” 苏长青的声音有些闷。 “走快点。別让这帮百姓看见我,不然又要跪一地,烦死了。” 顾剑白微微一笑,没有戳破他的口是心非。 他一挥马鞭,轻喝一声:“驾!” 马车加速,捲起一路尘土,朝著南方的运河码头驶去。 …… 通州码头。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也是连接南北的咽喉。 虽然苏长青早就下令整顿吏治。 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有些规矩,还是老样子。 “站住!” 一艘掛著巡检旗號的小船横在了江面上,拦住了苏长青他们包下的那艘三层大官船。 几个歪戴著帽子,敞著怀的税吏跳上了船头,手里拿著铁尺,一脸的横肉。 “哪来的船?懂不懂规矩?过这通州闸,得先交漂没费!” 领头的税吏是个独眼龙,一只脚踩在船舷上,那是相当的囂张。 苏长青正躺在甲板的躺椅上晒太阳,旁边裴瑾正在给他剥葡萄。 听到动静,他懒洋洋地睁开眼。 “漂没费?那是给官粮定的损耗吧?本少爷这是商船,哪来的漂没?” “商船?” 独眼龙看了一眼苏长青那身暴发户的打扮,又看了看这艘气派的大船,眼里的贪婪根本藏不住。 “商船更得交!这运河里的水是我们老爷管的,你们船这么大,吃水这么深,把我们的水都压坏了,不该赔钱吗?” “压坏了水?” 苏长青乐了。 这理由,清新脱俗,有创意。 “那你要多少?”苏长青问。 “看你们这船……少说也得五百两!”独眼龙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两。 这简直是明抢。 普通的商船跑一趟也就赚个几百两。 第88章 抵达扬州 顾剑白站在苏长青身后,手里的刀鞘已经握紧了。 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这几个杂碎去河里餵鱼。 但苏长青按住了他的手。 “五百两?不多。” 苏长青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那是裴瑾给他准备的零花钱。 “本少爷最不缺的就是钱。不过……” 苏长青拿著银票,在独眼龙面前晃了晃。 “这钱给你容易,但这名目得写清楚。你就给我写个条子,就说收的是压坏水费,怎么样?” 独眼龙一听给钱这么痛快,哪还管什么条子不条子。 “行!写就写!爷还会怕你不成?” 他大笔一挥,在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按了个手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拿来!” 苏长青接过条子,吹了吹墨跡,小心翼翼地折好,交给裴瑾收起来。 然后他把那叠银票,也就是五百两,直接团成一个球。 “接好了!” 苏长青猛地一扔。 这一下,他用上了在长青营练出来的手劲,再加上那银票里其实包著一块他在船上隨手捡的压舱石。 “砰!” 那个沉甸甸的“钱球”,精准地砸在了独眼龙的脑门上。 “哎呦!” 独眼龙惨叫一声,直接被砸得仰面朝天,噗通一声掉进了运河里。 “大哥!” 剩下的几个税吏慌了,指著苏长青:“你敢打官差?!” “打官差?” 苏长青一脸无辜地摊手。 “我这是给钱啊!你们没接住,怪我咯?” “你!” 几个税吏刚要拔刀。 顾剑白上前一步。 他没有拔刀,只是摘下了斗笠,露出了那双在死人堆里泡过的眼睛。 冰冷无情,带著实质般的杀气。 他仅仅是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滚。” 一个字,如闷雷炸响。 那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税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双腿发软,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一样。 几个人嚇得连滚带爬地跳回小船,连掉进水里的独眼龙都顾不上捞,拼命划船跑了。 “切,怂包。” 苏长青不屑地撇撇嘴,重新躺回躺椅上。 “裴瑾,记下来。” 苏长青闭著眼,悠悠说道。 “通州巡检司,私设关卡,敲诈勒索,名目压坏水。涉案人员五人,金额五百两。” “回头把这帐本交给锦衣卫,让他们按图索驥。吃进去多少,我要让他们十倍吐出来。” 裴瑾拿著笔,在帐本上飞快地记录著,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是少爷。这一笔,记下了。” 顾剑白看著远去的小船,又看了看苏长青。 “苏兄,你这是在钓鱼?” “这只是小虾米。” 苏长青伸了个懒腰。 “到了江南,那里的鱼才大呢。听说扬州的盐商,一个个富得流油,连家里的狗都戴金项圈。” “我这次去,不仅要钓鱼,还要炸鱼塘!” 大船破浪而行,顺流直下。 苏长青看著两岸不断倒退的景色,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针对江南豪强的大清洗。 …… 烟花三月,扬州的水都是香的。 一艘掛著“苏”字旗號的三层楼船,破开碧绿的运河水,缓缓驶入了扬州码头。 这船太大了,大得像座移动的水上宫殿。 船舷两侧镶著金边,甲板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连桅杆上掛的灯笼都是用上好的琉璃做的。 码头上原本熙熙攘攘的商船客船,在这艘巨舰面前,就像是遇见了鯨鱼的小虾米,纷纷避让。 苏长青穿著一身紫色的蜀锦常服,手里摇著把玉骨摺扇,懒洋洋地靠在顶层甲板的躺椅上。 裴瑾跪坐在一旁,正用银签子插著冰镇过的西域葡萄,一颗颗送到他嘴边。 “老顾啊。” 苏长青嚼著葡萄,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在。” 顾剑白站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黑衣,怀里抱著那把绣春刀。 虽然苏长青让他放鬆点,但他那挺拔如松的站姿,还有眼底那抹时刻警惕的寒光,无不在告诉所有人。 这人不好惹。 “你看这扬州城,繁华吧?”苏长青指著岸边连绵不绝的楼阁。 “繁华。”顾剑白惜字如金。 “可我怎么闻著一股子臭味呢?” 苏长青皱了皱鼻子,“一股子铜臭味,还有人渣味。” 顾剑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那苏兄打算怎么扫除这股味道?” “简单。” 苏长青把摺扇“啪”地一合,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既然是人渣,那就扫进垃圾堆里。” “这次咱们不搞什么微服私访那一套虚的。我就是来找茬的,我就是来当恶霸的!” “谁敢让爷不痛快,爷就让他全家不痛快!” 正说著,船身突然猛地一震。 “怎么回事?”苏长青手里的葡萄差点掉了。 裴瑾赶紧扶住他:“王爷,好像是撞船了。”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往下一看。 只见一艘漆著大红漆、装饰得花里胡哨的画舫,正横在他们的船头。 画舫上站著一群衣著光鲜的家丁,正指著苏长青这边的船工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是谁的船吗?” “这是赵公子的画舫!惊扰了公子的雅兴,把你们这破船拆了都不够赔的!” 领头的一个管家模样的胖子,手里拿著根鞭子,甚至还要抽打苏长青船上的水手。 “赵公子?” 苏长青乐了。 他转头看向顾剑白:“老顾,这扬州是不是有个叫赵天霸的盐商?” 顾剑白点头:“扬州四大盐商之首,赵德柱。赵天霸是他儿子,出了名的紈絝,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好极了。” 苏长青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了一个大反派的笑容。 “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正愁没藉口收拾这帮盐商呢。” “走,下去会会这位赵公子。” 码头上,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大家都知道这赵公子的恶名,看到外地来的商船撞了他的画舫,都暗自摇头。 心想这外乡人要倒霉了。 赵天霸正坐在画舫的太师椅上,怀里搂著个娇滴滴的歌姬,一脸囂张地看著从大船上下来的苏长青三人。 赵天霸上下打量了苏长青一眼。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穿得也不错,但这面相生得很,一看就是京城来的肥羊。 “小子,你的船撞了本公子的画舫,这笔帐怎么算?” 赵天霸傲慢地问道。 苏长青摇著扇子,走到赵天霸面前,根本没理他。 而是先看了一眼那画舫被撞掉的一块漆皮。 “嘖嘖嘖。” 苏长青摇摇头,一脸嫌弃。 “这么破的船,也好意思开出来?” “你!”赵天霸大怒,“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船太破,挡了本少爷的路,弄脏了本少爷的船头。” 苏长青收起扇子,指著赵天霸的鼻子。 “赔钱。” 第89章 苏爷爷收你们来了 全场譁然。 这外乡人疯了吧? 撞了赵公子的船,不赔礼道歉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赵公子赔钱? 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赵天霸气极反笑:“好!好得很!在扬州地界上,还没人敢这么跟本公子说话!” “来人!给我打!打断腿,扔进河里餵王八!” “是!” 那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挥舞著棍棒冲了上来。 苏长青站在原地,动都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动。 “鏘!” 一声清越的刀鸣,如同龙吟般响彻码头。 没有人看清顾剑白是怎么拔刀的。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道寒光闪过,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紧接著,是一连串密集的“咔嚓”声。 那是木棍断裂的声音。 那十几个衝上来的家丁,手里的棍棒在同一瞬间断成了两截,切口平滑如镜。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在胸口。 “砰砰砰砰!” 十几个人影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顾剑白站在苏长青身前三尺处。 刀已归鞘。 他单手按刀,身姿挺拔,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淡淡地扫过全场。 “谁敢动我家少爷。”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大寧战神,他只是苏长青一个人的护卫。 但他身上的气势,却比千军万马还要恐怖。 赵天霸嚇傻了。 他怀里的歌姬尖叫一声,推开他跑了。 “你……你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天霸指著顾剑白,手指都在抖。 “练家子?敢在扬州动武?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赵德柱!是扬州盐商总会的会长!” “会长?” 苏长青拨开顾剑白,走上前去。 他走到赵天霸面前,突然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天霸的脸上。 赵天霸被打懵了,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苏长青。 “你敢打我?” “啪!” 苏长青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我打的就是你!” “会长算个屁!” 苏长青一把揪住赵天霸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脸贴著脸,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笑容。 “回去告诉你爹。” “京城苏爷爷来收你们来了。” “让他洗乾净脖子,把家里的银子都准备好。” “本少爷这次来,是要把你们这帮吸血鬼的骨髓都敲出来的!” 说完,苏长青一鬆手,把赵天霸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滚!” 赵天霸被这股气势彻底嚇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了,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 码头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著苏长青。 这人是谁? 居然敢这么打赵公子的脸?还敢直呼赵会长的名字? 苏爷爷? 这姓氏怎么有点耳熟? …… 赶走了苍蝇,苏长青心情大好。 “走,吃饭去!” 他带著顾剑白和裴瑾,大摇大摆地进了扬州最大的酒楼。 望江楼。 “掌柜的!最好的包厢!最好的酒菜!” 苏长青把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拍在柜檯上,豪气冲天。 “剩下的不用找了,赏你了!” 掌柜的眼睛都直了,赶紧把这一行財神爷迎上了顶楼的雅座。 雅座临江,窗外就是滚滚运河和繁华的扬州城。 苏长青坐在窗边,顾剑白坐在他对面,裴瑾在旁边负责布菜。 “老顾,刚才那一刀,帅!” 苏长青给顾剑白倒了一杯酒,竖起大拇指。 “不过你下次能不能別那么快?我都还没看清呢,人就飞出去了。稍微多耍两个花样,嚇唬嚇唬他们。” 顾剑白接过酒,无奈地摇摇头。 “苏兄,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种嘍囉,拔刀已经是给他们面子了。” 他看著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不过,你刚才报了姓氏。赵德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在扬州毕竟根基不深……” “根基?” 苏长青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一口咬下,满嘴流油。 “老顾啊,你还是太老实了。” “我是谁?我是大寧摄政王!我是这天下的二当家!” “我来扬州,不是来跟他们拜码头的,我是来砸场子的!” 苏长青咽下狮子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来了。” “只有让他们知道我是谁,他们才会怕,才会慌,才会狗急跳墙,才会把底牌都露出来。” “我这次不仅要整顿盐务,还要查清楚一件事。” 苏长青的声音压低了。 “我查过户部的卷宗。扬州每年的盐税,只有三百万两。但据裴瑾估算,扬州盐商每年的利润,至少在两千万两以上!” “这么多钱,去哪了?” “这帮盐商虽然奢侈,但也花不完这么多钱。” “除非……” 顾剑白眼神一凛:“除非他们在养私兵?或者勾结外敌?” “聪明。” 苏长青打了个响指。 “东南沿海倭寇猖獗,屡剿不灭。我就不信这帮盐商跟倭寇没关係。” “我这次如此高调,就是要逼他们动手。” “只要他们敢动,哪怕是露出一根狐狸尾巴,我就能顺藤摸瓜,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顾剑白听得热血沸腾。 他握紧了酒杯,看著苏长青的眼神充满了坚定。 “苏兄放心。” “不管有多少倭寇,多少私兵。” “只要我在,谁也別想伤你分毫。” “你要砸场子,我就给你递锤子。你要杀人,我就给你递刀。”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兄弟啊。 不用多说,命都能给你。 “行了行了,別这么严肃。” 苏长青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菜!吃菜!这狮子头不错,虽然比不上宫里头的,但也別有一番风味。” 正吃著,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雅座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穿著官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带著几十个衙役冲了进来。 扬州知府,吴德。 赵天霸的亲舅舅。 “哪个是姓苏的?” 吴德一进门就大吼,“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行凶,殴打良民!给本官拿下!” 苏长青连头都没回,依然在慢条斯理地喝汤。 “老顾,这汤有点咸了。” “嗯,確实咸了点。”顾剑白配合地点头。 完全无视了这位扬州知府。 吴德气炸了。他在扬州作威作福惯了,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过? “反了!反了!” 吴德拔出腰刀,“来人!给我乱刀砍死!出了事本官负责!” 衙役们刚要衝上来。 苏长青突然把手里的汤碗往桌上一顿。 “慢著。”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吴德,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吴大人是吧?” 苏长青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 不是免死金牌,那玩意儿太高调了,容易把人嚇死。 他拿的是摄政王的腰牌。 纯金打造,上面刻著一条栩栩如生的四爪金龙,还有四个大字: 如朕亲临。 第90章 接风宴?鸿门宴 苏长青把腰牌往桌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吴德本来想直接让人动手的,但看到那块金牌,下意识地瞄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魂都飞了。 龙纹? 如朕亲临? 普天之下,能用这块牌子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传说中把皇帝架空,杀了魏忠贤,权倾朝野的活阎王! 摄政王苏长青! “这……这……” 吴德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腿瞬间就软了,整个人像是麵条一样瘫倒在地。 “摄政王……” 他身后的衙役们虽然没见过这牌子,但看知府大人都嚇尿了,哪还敢站著,哗啦啦跪了一地。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吴德一边磕头一边哆嗦,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了。 全完了。 他刚才居然想砍死摄政王?这是要诛九族啊! 苏长青捡起腰牌,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掛回腰间。 他走到吴德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踩得趴在地上。 “吴大人,刚才不是很威风吗?” 苏长青笑眯眯地问道,“还要乱刀砍死我?” “下官不敢!下官该死!”吴德把头磕得砰砰响。 “行了,別磕了,地板都被你磕坏了。” 苏长青收回脚,坐回椅子上。 “本王这次来扬州,是来微服私访的。不想太张扬。” “但是,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好办了。” 苏长青指了指桌上的残羹冷炙。 “这顿饭,本王吃得不开心。” “因为有人打扰了本王的雅兴。” “吴大人,你说该怎么办?” 吴德是个官场老油条,虽然嚇破了胆,但脑子转得快。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吴德爬起来,擦了擦汗。 “下官这就把赵天霸那个畜生抓起来!打入大牢!听候王爷发落!” “还有!” “今晚下官在府中设宴,给王爷接风洗尘!把扬州城最好的厨子,最好的戏班子都请来!给王爷赔罪!” 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像句人话。” “不过,不仅仅是你。”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本王听说扬州有四大盐商,富可敌国。本王对他们仰慕已久啊。” “今晚的宴席,让他们都来。” “本王要跟他们好好……聊聊。”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吴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看著吴德狼狈的背影,顾剑白皱眉道:“苏兄,这吴德是个小人,他肯定会给那些盐商通风报信。” “我就是要他报信。” 苏长青给顾剑白倒了一杯酒,碰了一下。 “如果不让他们知道我是谁,他们怎么会把底牌亮出来?” “今晚,是一场鸿门宴。” 苏长青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顾,今晚別喝酒了。把刀磨快点。” “可能会见血。” 顾剑白眼中寒光一闪,重重地点了点头。 扬州知府衙门的后花园,今夜亮如白昼。 为了这场接风宴,知府吴德几乎搬空了半个扬州城的奇珍异宝。 巨大的琉璃盏掛在廊檐下,照得院中那些价值连城的太湖石假山光怪陆离。 然而,这看似富丽堂皇的宴席,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四位身穿紫绸圆领袍、大腹便便的老者坐在左侧宾客席上。 他们就是扬州四大盐商的家主:赵德柱、钱首福、孙百万、李家成。 这四个人,跺一跺脚,整个江南的盐价都要抖三抖。 此刻,他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尤其是赵德柱,那张胖脸上阴云密布,手里捏著的茶杯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独子赵天霸刚被抬回家,脸肿得像猪头,牙齿被打掉了三颗,到现在还没醒。 “吴大人。” 赵德柱放下茶杯,声音阴沉,带著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压。 “这位京城来的贵客,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让我们四个老骨头在这等了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怎么,他是要在后堂绣花吗?” 吴德坐在一旁,冷汗早就湿透了內衬。 他一边擦汗,一边赔笑。 “赵翁稍安勿躁,王……那位大人正在更衣,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哼!” 钱首福冷哼一声,摸了摸手上的翡翠扳指。 “不管他是哪路神仙,到了扬州这地界,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打了赵兄的公子,这笔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没错。” 孙百万也阴惻惻地接话。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若是懂规矩,赔礼道歉,咱们或许还能赏他口饭吃。若是不懂规矩……” 他话没说完,但眼里的凶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扬州,他们就是天。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不懂规矩?” 一个慵懒中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传来。 “本王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立规矩。”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长青穿著一身宽鬆的玄色常服,头髮隨意地用一根玉簪束起,手里並没有拿什么扇子,而是提著那把从不离身,象徵著王权的镶宝金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顾剑白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黑衣融入夜色。 吴德“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下官恭迎摄政王!”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 刚才还一脸桀驁的四大盐商,身子猛地一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摄政王? 那个杀了魏忠贤,逼退皇帝,独揽朝纲的“活阎王”苏长青? 他?他怎么会亲自来扬州? 而且还是微服私访? “怎么?不认识本王?” 苏长青走到主位上,並没有坐下,而是把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金刀“哐当”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刀鞘撞击红木桌面,发出的巨响震得四位盐商心臟骤停。 苏长青双手撑著桌案,身体前倾,那双看似含笑的桃花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刚才谁说要让我赔礼道歉的?站出来,让本王看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叫囂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钱首福,此刻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赵德柱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心里惊骇,但强撑著没有失態。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行礼,姿態放得很低。 “草民赵德柱,叩见摄政王千岁。刚才草民等有眼无珠,不知王爷驾到,口出狂言,死罪,死罪。” 有了带头的,其他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离席下跪。 “草民死罪!” 第91章 有钱?杀!没钱?杀! 苏长青看著跪在地上的一排脑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叫起,而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裴瑾从侧门走进来,默默地给苏长青倒了一杯茶。 然后退到一旁,拿出了隨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炭笔。 这是要记帐。 “死罪?” 苏长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你们確实该死。” 这一句话,让地上的四人如坠冰窟。 “赵德柱。”苏长青叫了名字。 “草民在。” “你儿子赵天霸,在码头上公然索要撞船费,还意图殴打本王。老顾,这叫什么? 顾剑白表情冷漠:“此为谋逆,刺王杀驾。” 苏长青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按大寧律,刺王杀驾,当诛九族。吴德,是不是这么判的?” 吴德跪在一旁,浑身发抖:“是,是诛九族。” 赵德柱的冷汗瞬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 他知道苏长青是在以此为藉口发难,但他不敢辩驳。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王爷饶命!” 赵德柱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犬子有眼无珠,衝撞了王爷,罪该万死!草民愿献出家產,只求王爷开恩,饶过赵家老小!” 这就是商人的精明。 他知道,苏长青这种级別的人物,不可能真的因为一次口角就诛九族。 他要的是什么? 无非是钱,或者是权。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盐商来说,都不是问题。 “家產?” 苏长青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猫戏老鼠的眼神看著赵德柱。 “赵会长,你觉得本王缺钱吗?” 赵德柱一愣。 全天下都知道,摄政王刚刚抄了魏忠贤,又在京城搞了官绅一体纳粮,国库现在充盈得很。 “那……王爷想要什么?”赵德柱小心翼翼地问。 苏长青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著。 噠、噠、噠。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口上。 “本王这次来扬州,不是为了这点小事。” 苏长青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本王听说,最近海面上不太平。倭寇闹得很凶,截了朝廷不少官盐。” 四位盐商的身体同时一震。 “但是……” 苏长青话锋一转,目光死死锁定了赵德柱。 “奇怪的是,你们四家的商船,却能在海上畅通无阻。” “甚至有人看到,你们的船队在公海上,和那些掛著骷髏旗的倭寇船只並驾齐驱,互通有无?” “砰!” 苏长青再次拍案,这次是用手掌。 “赵德柱!你给本王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赵家的面子,比大寧的水师还要大?” 这是一道送命题。 勾结倭寇,通敌卖国,这才是真正诛九族的死罪! 比什么刺王杀驾要严重一万倍! 赵德柱的心臟狂跳,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行镇定下来。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赵德柱大喊道。 “王爷明鑑!这是有人眼红我们生意好,故意造谣陷害!我们是正经商人,怎么可能勾结倭寇?我们在海上也是交了买路钱的,那是被逼无奈啊!” “是啊王爷!那些倭寇杀人不眨眼,我们也怕啊!” 钱首福等人也跟著哭诉。 苏长青冷冷地看著他们演戏。 他当然没有直接证据。 如果有证据,顾剑白现在的刀已经砍在他们脖子上了。 他现在就是在诈。 “被逼无奈?” 苏长青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裴瑾之前根据市面上私盐流通量算出来的草稿。 “那你们解释解释,为何扬州每年的官盐產量只有三百万引,而市面上流通的盐,却足足有一千万引?” “多出来的这七百万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你们勾结倭寇的走私船上卸下来的?” “这……” 赵德柱语塞。 他没想到这位摄政王不仅手段狠,连帐都算得这么清。 “不说话了?”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赵德柱面前,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 “赵会长,大家都是聪明人,別把本王当傻子。” “本王这次来,不是来查案的。查案那是刑部的事。” “本王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赵德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只要有的谈,那就好办! “对,生意。” 苏长青直起身,恢復了那种慵懒的姿態。 “朝廷最近要组建新水师,打倭寇。但这造船铸炮,都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国库虽然有点钱,但不够。” “所以……” 苏长青扫视四人,“本王需要四个爱国商人,带头捐款,充当军费。” “作为回报,本王可以对你们以前那些糊涂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新水师建成后,海上的商路,本王可以特许发给你们四家皇家海运牌照。” “只要掛上这个牌子,大寧水师保驾护航,谁敢动你们的船,就是动朝廷的脸!” 这是一块巨大的诱饵。 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苏长青在赌。赌他们的贪婪,赌他们的恐惧。 四位盐商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听懂了。 这是要交“保护费”。 如果不交,那就查私盐,查通倭,抄家灭族。 如果交了,不仅能保命,还能获得官方背书的垄断海运权! 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王爷想要多少?”赵德柱试探著问。 苏长青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百万两?” 赵德柱鬆了口气,虽然肉疼,但四家凑凑也能拿出来。 “不。” 苏长青摇了摇头,笑容灿烂而残忍。 “是五千万两。” “噗——” 正在喝茶压惊的吴德一口茶喷了出来。 四位盐商更是直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五千万两! 这简直是把他们的骨髓都抽乾了! 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王爷,这,这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赵德柱声音颤抖,“就算是把扬州城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拿不出来?” 苏长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就是没诚意了。” “既然没诚意,那就別怪本王公事公办了。” “顾剑白!” “在!” “调长青营入城!封锁扬州府!把这四家的帐本全都给我搬回衙门!让裴瑾带人一笔一笔地查!” “查出一两私盐,砍一颗脑袋!” 第92章 拿钱买命 “是!”顾剑白杀气腾腾地应道,转身就要走。 “慢著!慢著!” 赵德柱彻底慌了。 裴瑾的名號他可是听过的。 裴元庆之女,被苏长青钦定为新科女状元,当朝第一才女! 要是让那个连魏忠贤家底都能算清的女魔头来查帐,他们勾结倭寇的证据绝对藏不住! 到时候別说五千万两,全家的命都没了! “王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赵德柱爬过去抱住苏长青的腿,咬牙切齿,像是做出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五千万两实在是太多了。现银肯定没有。” “但是,我们手里有一批货。” “货?”苏长青眉毛一挑。 “是一批,准备运往东洋的生丝和瓷器,还有,还有三千石精铁。” 赵德柱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在招供罪行。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精铁。 这在大寧是绝对的违禁品,严禁出海。 因为这东西到了倭寇手里,就会变成杀大寧百姓的刀。 苏长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但他掩饰得很好。 “精铁?好东西啊。” 苏长青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语气玩味。 “这批货,值多少钱?” “加上船队,共值两千万两。” “还差三千万。”苏长青不依不饶。 “剩下的……我们凑!砸锅卖铁也给王爷凑齐!” 赵德柱豁出去了。 只要能过了这一关,保住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好!” 苏长青大笑一声,把赵德柱扶了起来。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既然如此,那就写个字据吧。” “裴瑾,拿纸笔来!” 裴瑾立刻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那不是什么捐款书,而是一份《认罪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 今有赵、钱、孙、李四家,自愿上交走私货物及罚款五千万两,以赎私通倭寇之罪。 “这……” 赵德柱看著那“私通倭寇”四个字,手都在抖。 这一签,等於把把柄永远交到了苏长青手里。 “怎么?不想签?” 苏长青把玩著金刀,“那还是让老顾去查帐吧。” “签!我签!” 赵德柱闭上眼,在文书上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其他三人见状,也只能无奈跟从。 收好文书,苏长青的心里才真正鬆了一口气。 这一局,他贏了。 不仅搞到了建水师的巨款,还截获了资敌的精铁,更重要的是,这四大家族以后就是他的提款机。 “行了,都散了吧。” 苏长青挥挥手,“明天把银子和货送到码头。少一两,我可是要翻脸的。” 四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到院子里只剩下自己人,顾剑白才忍不住开口。 “苏兄,你真打算放过他们?他们可是走私精铁资敌啊!这是死罪!” 顾剑白的眼中满是杀意,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卖国贼。 “杀鸡取卵,那是下策。” 苏长青把玩著那份认罪书,看著夜空中那轮弯月。 “老顾,这五千万两只是第一笔。” “留著他们,让他们继续做生意,但以后他们的每一分利润,都要给大寧的水师输血。” “而且……”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那批货里有精铁,说明倭寇那边急缺铁器。我们截了这批货,倭寇肯定会急。” “狗急了,就会跳墙。” “到时候,我们不用去找他们,他们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顾剑白恍然大悟,看著苏长青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敬佩。 “苏兄深谋远虑,剑白不及也。” “少拍马屁。” 苏长青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裴瑾,明天记得去码头收货,那批精铁给我看好了,一块都不许少。那可是咱们未来大炮的炮管子!” “是,王爷。” 裴瑾合上帐本,眼中闪烁著光芒。 她知道,隨著这笔巨款的入帐,大寧的海防,终於要有救了。 苏长青望著南方,那里是茫茫大海。 “倭寇……” “等著吧。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大寧的舰队,很快就要去跟你们讲讲道理了。” 扬州码头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去,却已经被喧囂的人声鼎沸所取代。 无数辆大车,排成长龙,压得青石板路吱嘎作响。 那是四大盐商连夜凑出来的买命钱和物资。 裴瑾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帐本,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飞舞,发出的脆响比扬州小调还要动听。 “五千万两……这可是大寧国库將近十年的税收啊。” 裴瑾喃喃自语,感觉像是在做梦。 二楼的栏杆旁,苏长青穿著一身宽鬆的丝绸睡袍,毫无形象地趴在栏杆上,手里端著一碗豆腐脑,吸溜得正欢。 “老顾,你看。” 苏长青用勺子指了指下面忙碌的景象。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不用抢,不用偷,只要稍微露露獠牙,钱就会自己长脚跑过来。” 顾剑白站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劲装,怀抱绣春刀,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苏兄,钱是到位了。但那批精铁……” 顾剑白皱眉道。 “三千石精铁,若是运回京城工部,路途遥远且损耗巨大。若是就地铸造,扬州虽然繁华,却多是风月之地,並没有像样的军械局。” “谁说要运回京城了?” 苏长青喝完最后一口豆腐脑,隨手把碗递给旁边的小廝。 “京城那帮工部的老头子,守著祖宗规矩,造个火銃都要先祭天三天,效率太慢。” “我要在扬州,建一个只属於咱们的兵工厂。” “造咱们自己的大傢伙。” 顾剑白一愣:“可是这就地取材容易,这顶尖的工匠去哪找?好的匠人都在京城造办处。” “老顾啊,这你就外行了。” 苏长青神秘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摺扇,“啪”地打开。 “高手在民间,这句话永远不过时。” “昨晚我让吴德那胖子把扬州的奇人异事录送来了。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谁?” “一个疯子。” …… 扬州城西,老运河的尽头。 这里是废弃船只的坟墓,空气中瀰漫著腐烂的木头味和铁锈味。 与城中心的繁华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苏长青带著顾剑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淤泥的河滩上。 苏长青嫌弃地提著袍角,嘴里骂骂咧咧。 “这吴德也是个废物,治下竟然还有这么破的地方。回头扣他俸禄。” 第93章 天工开物莫天工 顾剑白则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这里地形复杂,芦苇丛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苏兄,我们要找的人,就住这儿?” “根据情报,就在前面。” 苏长青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倒扣著的破船壳。 那船壳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工棚,里面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不绝於耳,烟囱里还冒著黑烟。 “莫天工,原工部营造司主事。十年前因为私自拆了先皇的一座行宫,说是要研究什么力学结构,差点被砍头。后来流落江湖,隱姓埋名。”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据说这人是个机械狂魔,只要给他铁和木头,他连龙都能给你造出来。” 两人刚走到工棚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咆哮。 “滚!都给我滚!” “老子的图纸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 紧接著,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 “老疯子!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领头的一个光头大汉,手里拿著根铁棍,指著工棚骂道。 “漕帮看上你的地盘,是你的福气!再不搬走,信不信把你的破烂全砸了!” 苏长青停下脚步,和顾剑白对视一眼。 “漕帮?” 苏长青乐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扬州的黑恶势力还真是除不尽啊。刚收拾了盐商,又冒出来个漕帮。” “老顾,看来咱们又有活干了。” 顾剑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刀鞘往下压了压。 工棚里走出一个头髮蓬乱,满脸油污的老头。 他手里举著一把巨大的铁锤,眼睛赤红。 “砸?你敢动老子的东西一下试试!” 莫天工挥舞著铁锤,“这可是我花了三年心血设计的连发弩机模型!谁碰谁死!” “妈的,给脸不要脸!” 光头大汉怒了,“兄弟们,上!把这老东西腿打断!让他知道漕帮的厉害!” 十几个打手一拥而上。 莫天工虽然有蛮力,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眼看就要吃亏。 “住手!” 一声懒洋洋的喊声传来。 光头大汉回头,只见一个衣著华贵的公子哥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摇著扇子,一脸看戏的表情。 “哪来的小白脸?少管閒事!” 光头恶狠狠地说道。 苏长青合上扇子,指了指那个工棚。 “这块地,本少爷看上了。” “还有这个老头,本少爷也看上了。” “你们,滚吧。” 光头气笑了:“你看上了?你算老几?这可是我们漕帮……” “漕帮?” 苏长青打断他,转头问顾剑白。 “老顾,漕帮比昨天的赵德柱还厉害吗?” 顾剑白面无表情:“赵德柱给苏兄提鞋都不配,这漕帮大概只能给赵德柱提鞋。” “哦,那就是孙子的孙子了。” 苏长青点点头,一脸的不屑。 “听见了吗?孙子们,赶紧滚。趁本少爷今天心情好,不想见血。” “找死!” 光头大怒,“给我连这小白脸一起打!” 几个打手调转方向,朝著苏长青冲了过来。 苏长青嘆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老顾,交给你了。別弄死,这地儿太脏,不好洗地。” “明白。” 顾剑白上前一步。 他没有拔刀。 对付这种市井流氓,用绣春刀那是对刀的侮辱。 他只是抬起腿,用连苏长青都没看清的速度,踢出了几脚。 “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四个打手,就像是被攻城锤撞了一样,惨叫著倒飞出去,直接落进了后面的臭水沟里,溅起一片黑泥。 剩下的打手瞬间急剎车,惊恐地看著这个一脸冷漠的黑衣人。 高手! 绝对的高手! 光头大汉咽了口唾沫,色厉內荏地吼道:“点子扎手!你们给我等著!漕帮不会放过你们的!” 说完,带著手下屁滚尿流地跑了。 “切,没劲。” 苏长青摇摇头,走到工棚前,看著那个还举著铁锤发愣的老头。 “你就是莫天工?” 莫天工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也是图我的图纸?” “图纸?” 苏长青嗤笑一声,走进工棚,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张草图。 “就这?” “连发弩机?还在用弹簧片和绞盘?这玩意儿射程也就一百步吧?还要两个人操作,太落后了。” 苏长青把图纸往桌上一扔,一脸的不屑。 莫天工瞬间炸毛了。 “落后?!你懂什么!这可是老夫研究了三年的心血!能连发十箭!已经是大寧最顶尖的机关术了!” “你一个富家公子哥,懂个屁!” “我不懂?” 苏长青笑了。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木炭,在旁边的一块木板上画了起来。 顾剑白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苏长青画了一个奇怪的长管子,后面还有一个带著轮子的底座。 “这是什么?”莫天工也被吸引了过来,眉头紧锁。 “这叫后装线膛炮。” 苏长青一边画一边解释,语气中带著一种傲慢。 “你那个弩机,靠的是物理弹力。我这个,靠的是化学能。” “这里叫膛线,能让炮弹旋转,飞得更远更准。这里叫闭气阀,能防止火药燃气后泄……” 苏长青虽然不是军工专家,但毕竟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加上穿越前也是个军迷,画个大概原理图还是没问题的。 莫天工起初是不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呆滯。 他的手在颤抖,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图,仿佛那是绝世美女。 “这……这结构……” “妙啊!太妙了!” 莫天工突然跪在地上,捧著那块木板,如痴如醉。 “让铁弹旋转,用爆炸的力量推送,老夫怎么没想到!老夫怎么没想到!” 他猛地抬头,看著苏长青的眼神就像是看著神仙。 “公子!这图是真的吗?这东西真能造出来吗?” “能不能造出来,得看你。” 苏长青扔掉木炭,拍了拍手。 “我有钱。很多很多的钱。我有铁。堆成山的精铁。” “我还有权。能让你在扬州横著走,哪怕你把这运河炸了都没人敢管你。” 苏长青俯下身,看著莫天工。 “但我缺一个敢想敢干的大匠。” “莫天工,你愿意跟我干吗?” 莫天工看著苏长青,又看了看手里的图,再看看这破烂的工棚。 他这辈子,受尽了白眼和嘲笑。 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说他是不切实际的废物。 但眼前这个人,不仅懂他,还能画出这种巧夺天工的设计图。 最重要的是,他有钱! 搞发明最缺的是什么?是钱啊! “干!” 莫天工大吼一声,把手里的铁锤一扔。 “只要公子能让我造出这东西,老夫这条命卖给你了!” “好!” 苏长青大笑,“爽快!” “老顾,这人归你了。带回去,好吃好喝供著。告诉裴瑾,他的经费不设上限,只要他要,金山银山也给他搬来!” 第94章 摄政王与后宫妃子两三事 顾剑白看著这一老一少两个疯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他心里也有些期待。 如果这图上的东西真能造出来,那大寧的军队…… “苏兄,这人收了,但这地方……” 顾剑白指了指周围的烂泥潭,“咱们是不是换个地方建厂?” “不换!” 苏长青大手一挥。 “就在这!” “这地方偏僻,隱蔽,適合搞秘密研发。” “而且,那个什么漕帮不是要这块地吗?”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就喜欢看他们想要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传令长青营!调五百人过来!把这块地给我围了!掛上皇家军械重地的牌子!” “我看谁敢来强拆!” …… 搞定了技术总监,苏长青心情大好。 回城的路上,他哼著小曲,摇著扇子。 “老顾,你说我是不是天生的伯乐?” “发掘了第一才女裴瑾去算帐,搞定了莫天工造大炮,甚至金牙张那种痞子都能管后勤,而你更不用说,打仗打架都在行。” “咱们这个班底,是不是可以横扫天下了?” 顾剑白骑在马上,侧头看著苏长青。 夕阳的余暉洒在苏长青的脸上,给他那张总是带著三分不正经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苏兄。” 顾剑白突然开口,“你真的不想当皇帝吗?” 苏长青嚇了一跳,赶紧捂住顾剑白的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嘘!你要死啊!” “这种话能乱说吗?虽然这里没外人,但隔墙有耳啊!” 苏长青瞪了他一眼,鬆开手,没好气地说道: “当皇帝有什么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要天天看那帮老头子的脸色。” “我现在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得听我的,百官得怕我,我有权有钱还有閒。” “这才是人生巔峰好吗?” “再说了……”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老顾,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孤家寡人。” 苏长青嘆了口气。 “坐上那个位置,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到时候,我也许会猜忌你,你也会怕我。” “那样的话,咱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逛窑……咳,一起微服私访吗?” 顾剑白心中一震。 他看著苏长青,眼中的敬意化为了深深的感动。 这个男人明明手握天下权柄,却依然珍视这份情义胜过皇权。 “苏兄……” 顾剑白低下头,掩饰住眼角的微红。 “我明白了。” “只要你不坐那个位置,我就永远是你的护卫。” “如果你坐了……” “怎样?”苏长青好奇地问。 顾剑白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那我就当你的大將军,替你守好这万里江山。反正你不想干活,肯定还是甩手掌柜。” “靠!” 苏长青笑骂一声,一拳捶在顾剑白肩膀上。 “你小子学坏了啊!都会调侃本王了!” “走!回城!今晚去那个什么漕帮的总舵转转!” “敢欺负我的人,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並肩走向那繁华而又充满暗流的扬州城。 风起云涌,大寧的变革,正从这看似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开始。 …… 扬州的午后,阳光慵懒得像只猫。 望江楼的顶层雅座里,苏长青正毫无形象地翘著二郎腿。 他手里捧著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几声猥琐的“嘿嘿”笑声。 裴瑾坐在一旁整理刚收上来的银票,听著这笑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少爷,您看什么呢?笑得这么渗人。” “好书!绝对的好书!” 苏长青猛地一拍大腿,把书封面亮给裴瑾看。 只见封面上赫然写著几个大字。 《摄政王与后宫妃子两三事》。 裴瑾:“……” 站在窗口擦刀的顾剑白手一抖,差点把手指头给削了。 他黑著脸走过来,一把夺过那本书。 “苏兄!这种污衊朝廷重臣的秽乱之书,你怎么还看得下去?” 顾剑白隨便翻了两页,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荒唐!简直是荒唐!” “这上面写你夜御十女?还写你跟太后有染?甚至还写你是个断袖?跟我……” 顾剑白读不下去了,气得浑身发抖,那是羞愤,也是替兄弟不值。 “写书这人是谁?我要去砍了他!” “哎哎哎,別衝动嘛。” 苏长青把书抢回来,像宝贝一样护在怀里。 “老顾,这就是你不懂文学了。虽然这內容是扯淡了点,但这文笔,嘖嘖,绝了!” “你看这段描写:那摄政王生得面如冠玉,目似桃花,微微一笑,便勾走了满城少女的魂魄……,写得多好?这不就是在夸我帅吗?” 苏长青一脸陶醉。 “而且,这书在扬州卖疯了!一本要五两银子呢!这说明什么?说明本王人气高啊!” 顾剑白无语地看著他。 这人的脑迴路,果然跟常人不一样。 被造黄谣了还能这么开心,也是没谁了。 “不过嘛……” 苏长青合上书,指了指封底的一个署名——兰陵哭哭生。 “这个人,我倒是很有兴趣。” “能把谣言编得跟真的一样,还能煽动情绪,让人看了就信。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也就是现在没有报纸,不然这人绝对是大寧日报的主编苗子。”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长青营的百户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报!王爷!出事了!” “慌什么?”苏长青淡定地端起茶杯,“天塌了有老顾顶著。” 百户喘著气道:“不是天塌了,是路堵了!咱们从盐商那收缴上来的三千石精铁,还有准备运往西山建厂的木料,全被拦在码头上了!” “谁拦的?”顾剑白眼神一凛,“盐商昨天不是都服软了吗?” “不是盐商。”百户咬牙切齿,“是漕帮!” “漕帮的人在运河上设了十几道横木,把咱们的船给围了。领头的叫铁罗汉,说是咱们昨天打伤了他们的人,要咱们赔偿医药费,还要交过路费。” “这么大胆子?敢拦我的路?他们要多少?”苏长青好奇地问。 “十……十万两。” 苏长青一口茶喷了出来。 “多少?十万两?”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乐了。 “这漕帮的帮主是不是脑子里有水?那是精铁!是军资!他也敢拦?还要十万两?” “王爷,这漕帮在扬州盘踞多年,帮眾上万,全是些滚刀肉。他们平时就靠在运河上吃拿卡要过日子,连官府的粮船都敢扒一层皮。” 百户愤愤道,“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没有暴露身份,只是说是京城来的商队。结果那个铁罗汉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运河也是漕帮说了算!” “好一个漕帮说了算。” 苏长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老顾,听见没?” “咱们昨天立的威还不够啊。盐商虽然跪了,但这江湖草莽,还觉得自己挺硬。” 第95章 拿钱收服漕帮 顾剑白手按刀柄,杀气腾腾:“苏兄,给我五百人,我去灭了他们。” “灭了多可惜。” 苏长青摇摇扇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漕帮掌握著整个江南的水运网络。咱们以后要把生意做大,要把水泥,精盐卖到全国,离不开这帮苦力。” “杀光了,谁给我干活?” “走!去码头!”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听说这个铁罗汉號称刀枪不入?我倒要看看,是他硬,还是我硬。” …… 扬州码头,气氛剑拔弩张。 一边是几十名守著货船的长青营士兵,个个手持长矛,神色警惕。 另一边,则是乌压压的一片光膀子大汉。 足有上千人,手里拿著鱼叉、铁鉤、木棍,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一个光头巨汉,身高足有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 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就是漕帮帮主,铁罗汉。 “告诉你们主子!” 铁罗汉手里抓著一只烧鸡,一边啃一边吼。 “太阳落山前要是见不到十万两银子,老子就把这几船铁疙瘩都推水里去!” “哦?推水里?”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苏长青摇著扇子,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走了进来。 顾剑白和裴瑾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这可是上好的精铁,沉得很。推水里容易,捞起来可就难了。” 苏长青走到铁罗汉面前,看了看他脚下的士兵,眼神微微一冷,但脸上笑容不变。 “你就是铁罗汉?” 铁罗汉吐出一块鸡骨头,斜眼看著苏长青。 “你就是那个什么京城来的苏大少?长得跟个娘们似的。” “哈哈哈!”周围的漕帮帮眾哄堂大笑。 苏长青也不恼,只是合上扇子,指了指那艘货船。 “听说,你要收过路费?” “没错!十万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十万两太少了。” 苏长青摇摇头,语出惊人。 “本少爷觉得,这运河风景独好,这码头更是风水宝地。十万两怎么够?”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里是五十万两。”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叠银票吸住了。 哪怕是铁罗汉,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五十万两! 漕帮干三年也赚不到这么多! “你什么意思?”铁罗汉警惕地问。 “很简单。” 苏长青把银票递给裴瑾,让她拿在手里展示。 “本少爷要买下漕帮。” “从今天起,你,还有你手下这帮兄弟,都归我了。这五十万两,就是安家费。” “以后,你们不用去勒索商船,不用去跟官府躲猫猫。本少爷给你们发餉,包吃包住,有酒有肉。如何?” 这是苏长青的惯用伎俩,钞能力。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绝不动手。 漕帮的帮眾们骚动起来。 “包吃包住?” “五十万两?” 许多人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当水匪图什么?不就是图口饭吃吗? 铁罗汉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太师椅。 “放屁!” “老子是江湖好汉!不是你家的家奴!想用钱买老子的骨头?做梦!” “我看你是来砸场子的!” 铁罗汉虽然贪財,但他更在乎权力。 要是归顺了,他这个土皇帝还怎么当? “兄弟们!给我上!把这小子绑了!那五十万两照样是咱们的!” 一声令下,上千名帮眾虽然有些犹豫,但在积威之下,还是举著兵器围了上来。 苏长青嘆了口气。 “你看,有些人就是贱。给他脸他不要,非要討打。” 他退后一步,拍了拍顾剑白的肩膀。 “老顾,別拔刀。” “嗯?”顾剑白一愣,“不拔刀怎么打?” “这些人以后都是咱们的劳力,砍坏了还要出汤药费。” 苏长青指了指铁罗汉。 “擒贼先擒王。这光头不是號称刀枪不入吗?你去给他松松骨。” “对了,记得优雅一点。咱们是文化人。” 顾剑白无奈地看了苏长青一眼。 优雅? 跟一头狗熊打架,怎么优雅? 但他还是把绣春刀扔给了苏长青。 “帮我拿好。” 说完,顾剑白理了理衣袖,赤手空拳地迎向了衝过来的铁罗汉。 “小白脸!去死吧!” 铁罗汉咆哮著衝撞过来,碗口大的拳头带著风声砸向顾剑白的面门。 然而,顾剑白只是微微侧身。 “太慢。”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就在铁罗汉拳头落空的瞬间,顾剑白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铁罗汉的手腕上。 借力,引气,四两拨千斤。 “走你。” 顾剑白看似轻描淡写地一甩。 “轰!” 那个近两米高、三百斤重的巨汉,竟然像个稻草人一样被甩飞到了半空。 在空中转体三周半,然后重重地砸在苏长青面前的空地上。 地面都被砸出了一个坑。 “哎呦我的腰……”铁罗汉疼得呲牙咧嘴,刚想爬起来。 一只黑色的靴子轻轻踩在了他的胸口。 顾剑白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双手负后,气定神閒,连衣角都没乱。 “服吗?” 全场死寂。 那些刚想衝上来的帮眾,手里的鱼叉都嚇掉了。 帮主,被秒了? 铁罗汉涨红了脸,他练的是横练功夫,抗击打能力极强。 “我不服!你使诈!有种跟我硬碰硬!” 铁罗汉猛地抓住顾剑白的脚踝,想要把他掀翻。 但他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生在岩石里的铁柱,纹丝不动。 顾剑白脚下微微发力。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啊!” 铁罗汉发出一声惨叫。 “这就是硬碰硬。”顾剑白冷冷道。 苏长青摇著扇子走了过来,蹲在铁罗汉面前。 “怎么样?罗汉兄?现在的价格,是不是该谈谈了?” 铁罗汉满头冷汗,惊恐地看著顾剑白。 他知道,这人要是想杀他,刚才那一下他就已经死了。 “服……我服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很好。” 苏长青站起身,从裴瑾手里接过那叠银票,在铁罗汉脸上拍了拍。 “拿著钱,带兄弟们去喝酒。明天一早,来我的货场报到。” “记住,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水匪了,是大寧皇家漕运队的员工。” “谁要是再敢收黑钱,我就让这位顾教头,天天给他松骨。” 顾剑白配合地捏了捏拳头,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皇?皇家?” 铁罗汉懵逼了,他只知道这群人是京城来的富商,借用了官府兵力来调运货物。 怎么成皇家了? 而且眼前这人如此年轻,便能有此等魄力。 他还姓苏? 京城来的?姓苏? 第96章 我是来催更打赏的 铁罗汉趁著苏长青不注意,悄悄摸地走近一百户身旁,低声问: “阁下,方才那少年郎何许人也?” 百户冷冰冰白了他一眼。 “瞎了你的狗眼,认不清主人,那便是我大寧摄政王,苏长青苏王爷!” 此话一出,铁罗汉登时汗如雨下,双脚一软竟然不自觉瘫倒在地,如同烂泥。 此时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巴掌。 他一个小小黑帮,敢惹当朝摄政王?那位除阉党,肃朝纲,且杀人如麻的苏大人? 是怕自己的脑袋不够砍得? 而听到铁罗汉与百户对话的上千名帮眾,也在此刻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 收编了漕帮,码头的路通了。 苏长青並没有急著回去,而是拉著顾剑白,钻进了码头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苏兄,你还要去哪?”顾剑白不解。 “去找一个人。” 苏长青晃了晃手里那本《摄政王与后宫妃子两三事》。 “刚才跟铁罗汉那个大老粗讲道理,那是体力活。现在咱们要去跟文化人讲讲道理。” “你真要去找那个写书的?”顾剑白一脸嫌弃,“那种下流文人,抓起来打一顿不就行了?” “打坏了脑子怎么办?我还要他给我写文章呢。”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家破旧的茶馆后院。 这里是扬州最下等的“书寓”,住的都是些穷困潦倒的落第秀才。 “宋鈺!宋鈺你在吗?你欠的房租什么时候给?” 还没进门,就听见房东大妈的咆哮声。 “大娘,再宽限两天!我的新书《俏寡妇与顾剑白秘闻》马上就写完了!写完就有稿费了!” 一个略显猥琐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苏长青推门而入。 只见一个穿著破旧长衫,鬍子拉碴的中年人,正光著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拿著毛笔,在那运笔如飞。 屋里乱得像猪窝,到处都是废纸团和酒瓶子。 此人正是扬州文坛的奇葩,地下畅销书之王,笔名“兰陵哭哭生”的宋鈺。 见到苏长青和顾剑白,主要是顾剑白那身杀气,宋鈺嚇得笔都掉了。 “哎呦!两位大爷!是不是房东请来打人的?” 宋鈺极其熟练地抱头蹲防。 “別打脸!我这就搬!这就搬!” 苏长青看著这个毫无文人风骨的傢伙,忍不住笑了。 “宋先生,別误会。” 苏长青捡起地上的书稿,看了一眼。 “嘖嘖,这文笔,这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啊。” 宋鈺一听是夸他的,立刻把手放了下来,諂笑道:“过奖过奖!也就是混口饭吃。这位公子也是同道中人?” “算是吧。” 苏长青从怀里掏出那本《摄政王与后宫妃子两三事》。 “这本书,是你写的?” 宋鈺脸色一变,瞬间又抱头蹲了下去。 “不是我!我不认识字!这是別人栽赃我的!是不是官府来抓人了?我上有八十老母……” “行了行了,別演了。” 苏长青把书扔在他面前,拉了张凳子坐下。 “我不是来抓你的。” “我是来催更的。” “催更?”宋鈺愣住了。 “对。” 苏长青指了指书。 “你这里面写摄政王夜御十女,有点太夸张了。十个怎么忙得过来?我觉得改成七个比较合理,一天一个,不重样。” “还有,你说摄政王跟太后……这个不行,这个容易被封號。建议改成跟西域女王,更有异域风情。” 宋鈺听得目瞪口呆。 这人谁啊?怎么比他还懂? “公子,您是?” 苏长青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拍在桌上。(咳咳,读者大大们懂?) “我是你的书迷。也是你的金主。” “我这里有个大活,想请宋先生出山。” “什么活?”宋鈺看著银子,眼睛都在发光。 “我要办一份报纸。” 苏长青站起身,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名字就叫《大寧日报》。” “我要你当主笔。” “不需要你写什么圣贤道理,也不需要你写什么治国方略。” “你就用你写小黄文……咳,写通俗小说的笔法,给我写新闻。” “比如:震惊!江南盐商竟然用发霉的米餵猪?” “比如:痛心!八十岁老母为何在衙门前痛哭?知府大人不得不说的秘密。” “怎么吸引眼球怎么写,怎么能煽动情绪怎么写。” “我要让扬州的百姓,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抢著看咱们的报纸!” 宋鈺听著听著,嘴巴越张越大。 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了。 这哪里是办报纸? 这分明是,掌握话语权啊! “公子……”宋鈺吞了口唾沫,“您这招狠啊。” “笔桿子,本来就是杀人的刀。” 苏长青俯下身,看著宋鈺。 “怎么样?干不干?干好了,以后你就是大寧文坛的无冕之王。干不好我就把你交给摄政王,让他跟你聊聊夜御十女的事。” 宋鈺浑身一颤,隨即一把抓起银子。 “干!必须干!” “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写!明天的头条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摄政王与金吾卫统领不得不说的故事》!” 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 走出小巷,天色已晚。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神色复杂。 “苏兄,你这一天,收了一个疯子莫天工,买了一群流氓漕帮,现在又找了个淫媒文人。” “你这是打算开个恶人谷吗?” “恶人谷有什么不好?” 苏长青伸了个懒腰,看著扬州城的万家灯火。 “老顾啊,这世道,好人难做。” “要想对付那些披著人皮的鬼,咱们就得比他们更恶,更狠,更不讲道理。” “疯子能造炮,流氓能运粮,文人能杀人。” “这些人,到了我手里,就是大寧朝最锋利的獠牙。” 他转过头,看著顾剑白。 “而你,就是这副獠牙最坚硬的牙根。” “只要你在,这副牙就崩不了。” 顾剑白笑了。 那是发自內心的笑,驱散了眼底的寒霜。 “好。” “那我就当好这个牙根。” “谁敢崩你的牙,我就崩了他的命。” 两人相视一笑,並肩走入夜色之中。 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97章 大寧日报第一版 翌日清晨,扬州城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而是人心炸了。 往日里,扬州百姓早起的第一件事是倒夜香、买烧饼。 但今天,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围在几个报童身边,手里挥舞著铜板,爭抢著一张散发著油墨清香的纸。 那纸的最上方,赫然印著加粗的黑体大字——《大寧日报·扬州版》。 而在大字下面,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標题,简直比茶馆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要炸裂: 【震惊!扬州首富赵家竟用霉米餵猪?猪都不吃,人却在吃!】 【痛心疾首!八旬老母哭诉:一斤盐换不来三斤米,谁动了我们的盐罐子?】 【独家揭秘:摄政王微服私访,怒斥知府“不如回家卖红薯”!】 【风月版:瘦西湖花魁评选黑幕曝光!某钱姓富商竟是幕后推手?】 在这个信息闭塞,百姓只能靠告示和流言获取消息的时代。 宋鈺这廝用写黄色小说的笔法写出来的新闻,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天哪!原来咱们吃的盐这么贵,是因为那帮奸商垄断了?” “这报上说了,摄政王苏青天来了!专门来治这帮吸血鬼的!” “快看这篇!连载小说霸道王爷爱上我,写得真带劲啊!”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张纸。 赵德柱等人的名声,在一夜之间,从“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 望江楼,顶层。 苏长青手里拿著第一份刚出炉的报纸,笑得前仰后合。 “宋鈺真是他娘的人才!” 苏长青指著那篇骂赵德柱的文章,眼泪都笑出来了。 “老顾,你看看这句,赵家之富,富在剥皮;百姓之穷,穷在买盐。骂得好啊!这比刀子割肉还疼!” 顾剑白坐在对面,手里正在擦拭一把新得的短匕首。 他瞥了一眼那报纸,眉头微皱。 “苏兄,这舆论虽然厉害,但会不会把他们逼急了?” “逼急了好啊。” 苏长青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报纸只是前菜,是用来瓦解他们的民心基础的。等百姓们都恨透了他们,咱们再动手,那就是顺应天意,就是替天行道。” “而且……”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光靠骂是死不了人的。今天要办的正事,才是真正挖他们的根。” “裴瑾,东西准备好了吗?” 裴瑾一身男装,显得干练无比。 她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大木箱子。 “回少爷,都准备好了。按照您的吩咐,木炭、细沙、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布,都备齐了。” “好!” 苏长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去两淮盐运使司!” “今天,本少爷要给那位自詡清流的盐运使大人,上一堂生动的化学课。” …… 两淮盐运使司,掌管著江南所有的盐务,是真正的肥缺中的肥缺。 盐运使陆之谦,此刻正坐在大堂上,手里也捏著那份《大寧日报》,气得鬍子都在抖。 “妖言惑眾!” 陆之谦猛地把报纸拍在桌上,对著底下的官员咆哮。 “这是谁办的报纸?查!给我查封了!把那个写文章的狂徒抓起来下狱!” 他虽然收了盐商不少银子,但他一直標榜自己是读书人,是孔孟门徒。 如今这报纸把他描绘成盐商的保护伞,甚至还画了一幅他跪舔金元宝的漫画,这让他如何能忍? “陆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陆之谦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苏长青摇著摺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一脸冷漠的顾剑白,还有抱著木箱子的裴瑾。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盐运使司!”陆之谦惊堂木一拍。 “我?” 苏长青走到公案前,直接把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往桌上一扔。 “我是来教你做人的。” 陆之谦看到金牌,瞳孔骤缩。 他虽然没见过苏长青,但这块牌子在官场上早就传神了。 “摄……摄政王?” 陆之谦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要下跪,却被苏长青一把按住肩膀。 “別跪。跪坏了膝盖,待会儿怎么跑路?” 苏长青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则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陆大人,本王看了你们盐运司的帐本。” 苏长青隨手翻开裴瑾递过来的一本册子。 “扬州產盐量不少,可为什么市面上的盐那么贵?而且……”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一把灰扑扑的、还混著沙砾的粗盐。 “这是本王在街上买的,一百文一斤。苦,涩,吃了还闹肚子。” 他又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点雪白细腻的盐。 “这是从赵德柱家里搜出来的雪花盐,十两银子一斤。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 苏长青把两堆盐放在一起,眼神冰冷。 “陆大人,同样的滷水,为什么百姓吃毒药,富人吃雪花?这其中的差价,都进谁的口袋了?” 陆之谦虽然怕,但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嘴硬得很。 他梗著脖子说道:“王爷!这製盐乃是祖传的手艺!去毒提纯极其耗费工时!那雪花盐需九蒸九晒,耗时月余方能得一斤,自然贵重!” “至於粗盐工艺限制,有些苦涩也是难免的。百姓们吃了几百年了,也没见吃死人啊!” “王爷虽然位高权重,但这格物之道,恐怕不如我们这些內行吧?” 他在赌苏长青是个只懂杀人权谋的武夫,不懂这些技术活。 “內行?” 苏长青笑了。 “老顾,你听见了吗?他说他是內行。” 顾剑白面无表情:“听见了。他在侮辱內行这两个字。” “没错。” 苏长青站起身,挽起袖子。 “陆之谦,今天本王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內行。” “来人!把东西架起来!” 裴瑾立刻打开木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漏斗、纱布、木炭粉,还有一口大铁锅。 苏长青指著那堆苦涩的粗盐。 “陆大人,你看好了。本王不用九蒸九晒,也不用一个月。” “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我就能把这堆垃圾,变成比雪花盐还白的精盐。” “荒谬!”陆之谦冷笑,“王爷这是在变戏法吗?” 苏长青没理他,直接动手。 第一步,溶解。 將粗盐倒入水中搅拌,直到完全化开。 第二步,过滤。 苏长青將木炭粉碎成颗粒,夹在几层细纱布中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活性炭过滤器。 当那浑浊发黄的盐滷水,经过木炭和纱布的层层过滤,滴入下面的瓷碗时,已经变成了清澈见底的液体。 陆之谦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什么妖法?” “这叫科学。” 苏长青头也不抬。 “木炭能吸附杂质和异味,纱布能过滤泥沙。这点道理都不懂,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內行?” 第三步,结晶。 清澈的盐水被倒入铁锅,架在炭火上猛煮。 苏长青拿著木棍不断搅拌。 隨著水分蒸发,锅底开始析出一层层雪白的晶体。 没有任何苦涩的黄色杂质,也没有任何灰黑的泥沙。 那是纯粹的白,白得刺眼。 当最后一滴水蒸发乾,苏长青颳起一勺热乎乎的盐,递到陆之谦面前。 “尝尝?” 陆之谦颤抖著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 纯粹的咸。 没有一丝苦味。 第98章 你还真敢搞刺杀 “这怎么可能?” 陆之谦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九蒸九晒,祖传秘方,竟然是个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被苏长青用几块木炭和几层破布,在一盏茶的时间里轰得粉碎。 “没什么不可能的。” 苏长青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眼神冷漠。 “所谓的祖传秘方,不过是你们为了垄断暴利编出来的鬼话。” “这粗盐,成本十文钱。加上木炭和人工,成本不过十五文。” “你们却敢把精盐卖到十两银子!” “陆之谦,你这哪里是在卖盐?你这是在吃人!” 苏长青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从今天起,扬州的盐务,本王接管了!” “裴瑾!” “在!” “把这个法子公布出去!登在明天的报纸上!我要让全扬州的老百姓都知道,怎么自己在家里提炼精盐!” “我要让这十两银子一斤的雪花盐,变得一文不值!” “是!”裴瑾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直接砸了奸商的饭碗! 陆之谦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盐价一旦崩盘,他和那些盐商的利润链条就彻底断了。 “王爷……您不能这么做啊!这是坏了祖宗规矩啊!盐商们会造反的!”陆之谦哀嚎道。 “怕盐商造反?” 顾剑白突然上前一步,长刀半出鞘,那凛冽的寒光映在陆之谦惨白的脸上。 “那就让他们反一个试试。” “正好,我的刀还没杀够。” …… 走出盐运使司的大门,天色已近黄昏。 苏长青心情大好,感觉走路都带风。 “爽!太爽了!” 苏长青摇著扇子,得意洋洋。 “老顾,你看到刚才那老小子的表情没?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苏兄此举,確实大快人心。” 顾剑白跟在他身侧,虽然脸上依旧冷酷,但眼底却带著笑意。 “打破垄断,惠及万民。这製盐之法一旦传开,天下百姓都要念苏兄的好。” “念不念好无所谓,主要是能气死那帮奸商。” 苏长青嘿嘿一笑,“对了,晚上想吃什么?今天高兴,本少爷亲自下厨,给你弄个盐焗鸡尝尝?就用咱们刚炼出来的盐。” “那我有口福了。”顾剑白也不客气。 两人並肩走在扬州的街道上。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远处是炊烟裊裊。 突然。 顾剑白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原本放鬆的身体瞬间紧绷如弓,眼神如鹰隼般射向左侧的一座酒楼二楼。 “怎么了?”苏长青还在想盐焗鸡的配方,没反应过来。 “別动。” 顾剑白低喝一声,左手猛地一拉苏长青,將他护在身后。 右手绣春刀出鞘。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空气中炸响。 苏长青只觉得眼前火星一闪。 一枚漆黑的透骨钉,被顾剑白的刀锋精准地磕飞,钉在了旁边的木柱上,入木三分,尾羽还在颤抖。 那是必杀的一击,直奔苏长青的太阳穴。 “有刺客!” 人群瞬间大乱,尖叫声四起。 苏长青看著那枚透骨钉,冷汗瞬间下来了。 要是没有顾剑白,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在那!” 顾剑白目光锁定了酒楼二楼的一个窗口,那里有人影一闪而过。 “保护王爷!” 顾剑白怒吼一声,周围便衣护卫的士兵立刻围成铁桶阵,將苏长青护在中间。 而顾剑白自己,则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腾空而起,脚踩著街边的旗杆,两三个起落就衝上了酒楼二楼。 “哪里跑!” 酒楼里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打斗声,那是桌椅碎裂的声音。 片刻后。 “砰!” 一个人影从二楼窗户被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街心。 那是个穿著灰衣的汉子,此刻四肢已经被折断,嘴里塞著破布,正痛苦地扭曲著。 顾剑白飘然落下,一脚踩在那刺客的胸口。 他的刀上没有血。 因为他要留活口。 “苏兄,没事吧?”顾剑白回头,眼神中满是关切和后怕。 “没事。” 苏长青推开护卫,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刚才的轻鬆和嬉笑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 他不想杀人。 但有些人非要逼他。 “谁派你来的?”苏长青蹲下身,看著那个刺客。 刺客嘴里呜呜作响,眼神却死死盯著苏长青,充满了怨毒。 顾剑白拔掉他嘴里的破布。 “呸!” 刺客一口血水吐向苏长青,被顾剑白用刀鞘挡住。 “狗官!你断了我们的財路!你不得好死!” 刺客嘶吼著,“盐帮不会放过你的!白莲圣母会收了你的魂!” “白莲教?” 苏长青眯起眼睛。 又是这帮阴魂不散的神棍。 看来,盐商、盐运使、还有这地下的白莲教,早就穿在一条裤子里了。 “很好。” 苏长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顾,带回去。让金牙张好好审审。” “別让他死了。我要把他的同伙,一个个都钓出来。” “那个陆之谦本想饶他狗命,谁知道他找死。” “是!” 顾剑白提起像死狗一样的刺客,护著苏长青往回走。 路上,顾剑白一直紧紧贴著苏长青,手从未离开过刀柄。 “苏兄。” 顾剑白低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自责,“是我大意了。刚才不该让你走那么慢。” “怪你干什么?” 苏长青笑了笑,伸手搭在顾剑白的肩膀上,感受著那坚硬的鎧甲和紧绷的肌肉。 “有你在,我怕什么?” “老顾,说真的。” 苏长青凑到顾剑白耳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你要是个女的,我非得娶了你不可。” 顾剑白那张常年冷酷的脸,竟然罕见地红了一下。 “苏兄!休要胡言!” “哈哈哈!” 苏长青大笑,驱散了刚才的阴霾。 “走!回去吃盐焗鸡!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这帮神棍斗!” …… 夜幕降临。 苏府內,灯火通明。 苏长青坐在书桌前,看著裴瑾整理出来的盐运司黑帐,还有顾剑白刚审出来的口供。 “白莲教……” 苏长青手指敲击著桌面。 “他们利用盐帮的渠道传教,用私盐的暴利买兵器。这扬州城底下,早就被他们掏空了。” “苏兄,要调大军吗?”顾剑白问。 “不。” 苏长青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大军一动,他们就缩回去了。这帮老鼠,最擅长打地道战。” “咱们得用点別的法子。” 他拿起桌上那份《大寧日报》。 “明天,让宋鈺再加个版面。” “就写:【震惊!白莲圣母竟是抠脚大汉?入教需交智商税?】” 第99章 你拿什么跟我玩价格战 扬州的清晨,原本应该是寧静而慵懒的。 但自从大寧日报横空出世后,这座古城的早晨就变得躁动起来。 望江楼顶层,苏长青穿著一身宽鬆的白色丝绸常服,赤著脚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 他手里端著一杯极品雨前龙井,目光透过落地窗,俯瞰著脚下这座正在沸腾的城市。 他没有下楼。 到了他这个位置,已经不需要亲自去街头巷尾听墙根了。 “王爷,今日的报纸发售了三千份,不到半个时辰就抢光了。” 宋鈺这位昔日的小黄文写手,如今的大寧日报主编,正恭恭敬敬地站在苏长青身后。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儒衫,脸上红光满面。 自从抱上了摄政王的大腿,他在扬州文坛的地位那是直线飆升。 以前那些骂他“有辱斯文”的老儒,现在见到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宋主笔。 “舆论的风向如何?” 苏长青吹了吹茶沫,淡淡问道。 “一边倒。” 宋鈺兴奋地匯报导:“赵德柱他们现在的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百姓们都在骂他们是吸血鬼,甚至有激进的书生去赵府门口泼了粪水。” “还有,按照您的吩咐,今天的头版头条是《揭秘:一斤盐的成本究竟是多少?》。” “文章里把那些盐商如何掺沙子,如何利用损耗做假帐,如何暴利敛財的手段,用大白话全抖落出来了。” “很好。”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杀人先诛心。先把他们的道德金身打破,让他们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接下来的事,才好办。” 他挥了挥手,示意宋鈺退下。 “去吧,明天的稿子我都想好了。题目就叫《盐商哭穷为哪般?家中地砖竟是金子做!》。继续煽火,我要让这把火烧到他们晚上睡不著觉。” “是!下官这就去润色!”宋鈺屁顛屁顛地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长青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顾剑白。 “老顾,鱼儿该咬鉤了。” “他们不仅会咬鉤,还会发疯。” 顾剑白声音冷冽,“根据暗桩回报,四大盐商昨晚密谋了一整夜。他们决定罢市。” “罢市?” 苏长青眉毛一挑,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他们想用断供来威胁我?让扬州百姓吃不上盐,然后引发民变,逼我低头?” “正是。”顾剑白点头。 “他们不仅关闭了所有的盐铺,还暗中指使盐帮的打手,封锁了周边的私盐渠道。现在的扬州城,一粒盐都买不到。” “愚蠢。” 苏长青摇了摇头,走到棋盘前,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他们以为垄断了货源就能卡我的脖子?” “他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技术代差。” “裴瑾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剑白:“裴姑娘和莫天工已经在城外的废弃船厂待了三天了。金牙张带著漕帮的人在给他们打下手。据说搞出了很大的动静。” “走。” 苏长青放下茶杯,眼中闪烁著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光芒。 “咱们去看看,我给赵德柱准备的棺材板,钉好了没有。” …… 扬州城外,十里舖。 这里原本是漕帮的一处废弃货场,紧邻运河,地势开阔。 如今,这里已经被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长青营士兵围得水泄不通,掛上了“皇家盐务重地,擅入者斩”的牌子。 苏长青的马车刚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咸味,还夹杂著木炭燃烧的烟火气。 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顾剑白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將军都愣了一下。 只见巨大的货场上,架起了上百口特製的巨型铁锅。 那些铁锅不是用来煮饭的,而是通过一套复杂的管道系统。 莫天工设计的简易引水渠,將经过初步过滤的滷水源源不断地引入锅中。 而在铁锅下方,不再是传统的柴火,而是燃烧效率更高的煤炭。 最核心的区域,是一座巨大的木製高塔。 那是莫天工设计的多级过滤塔。 虽然原理苏长青只是隨口提了一嘴,活性炭吸附+分级结晶。 但莫天工这个机械狂魔硬是用木头,纱布和陶瓷管给实现了。 “王爷!您来了!” 裴瑾穿著一身沾满灰尘的工装,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脸上还带著几道黑灰,却掩盖不住眼中的兴奋。 她手里捧著一个粗瓷碗,像献宝一样递到苏长青面前。 “真的成了!” 苏长青低头一看。 碗里堆满了如同雪花般细腻洁白的晶体。 不是那种发黄髮苦的粗盐,也不是那种只有贵族才吃得起的青盐。 这是纯度极高的精製食盐,氯化钠含量至少在95%以上。 苏长青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纯正的咸味在舌尖炸开,没有一丝杂质。 “好!” 苏长青大笑一声,“產量如何?” 这时,莫天工顶著个鸡窝头从塔上跳了下来,手里挥舞著大铁锤,咆哮道: “这过滤塔太神了!效率比传统晒盐法高了五十倍!” “只要原料足够,咱们一天能產五万斤!” “而且成本……”裴瑾迅速拨动隨身携带的小算盘。 “加上人工,煤炭,损耗……每斤精盐的成本,不到三文钱。” 三文钱。 顾剑白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赵德柱他们卖的劣质粗盐都要一百文一斤。 这种品相的雪花盐更是要十两银子! “三文钱……” 苏长青看著那些白花花的盐,眼神犀利。 “传我的令。” 苏长青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冷酷而深邃。 “金牙张,让漕帮的船队全部动起来。把这些盐,连夜运往扬州城內的十八个分销点。” “裴瑾,明天一早,掛牌营业。” “名字就叫大寧惠民盐局。” “售价嘛……” 苏长青摸了摸下巴。 “就定十文钱一斤吧。给百姓留条活路,也给咱们留点利润,毕竟还要养兵呢。” “十文?”裴瑾惊呼,“这会不会太低了?这简直是在做慈善!” “低吗?” 苏长青冷笑一声,转头望向扬州城的方向。 “我要的就是低。” “我要用这十文钱的盐,把赵德柱他们几辈子积攒下来的家底,冲得一乾二净。” 第100章 不用留活口 次日,扬州城。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的盐铺大门紧闭,门口贴著“缺货”的告示。 百姓们拿著空空的盐罐子,在街上焦急地徘徊。 没有盐,人就没力气。 饭菜难以下咽,干活更是手脚发软。 恐惧和愤怒在人群中蔓延。 “这帮杀千刀的盐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听说他们是故意不卖,就是为了逼王爷走!” “摄政王虽然是青天,但他变不出盐来啊!咱们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就在民怨即將沸腾的时候。 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突然响起。 “当!当!当!” 只见十八个原本閒置的铺面同时打开了大门。 每家铺子门口,都站著两排杀气腾腾的长青营士兵,还有几个嗓门巨大的漕帮汉子。 横幅拉开,上面写著几个大字: 【大寧惠民盐局开业大吉】 还没等百姓们反应过来,漕帮的汉子就开始吆喝了: “卖盐啦!卖盐啦!” “雪花盐!比糖还白的雪花盐!” “不要十两银子!不要一百文!” “只要十文钱!十文钱一斤!每人限购五斤!童叟无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轰! 人群炸了。 “什么?十文钱?还是雪花盐?” “骗人的吧?哪有这么好的事?” 一个胆大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上前,掏出十个铜板。 “给我来一斤试试?” 店里的伙计二话不说,拿起勺子,从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白盐里舀了一勺,上秤,高高的。 “大爷,这盐白著呢!您尝尝!” 老汉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瞬间老泪纵横。 “是咸的!真咸!一点苦味都没有!比当官的吃的还好啊!” “真的是十文钱!摄政王显灵了!活菩萨啊!”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全城。 疯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十八家盐局。 长青营的士兵不得不手挽手筑成人墙,才能维持秩序。 …… 赵府,议事厅。 赵德柱正端著茶杯,听著手下匯报城里的乱象,嘴角掛著得意的冷笑。 “哼,跟老夫斗?” “苏长青就算有三头六臂,他也变不出盐来!只要断了盐,扬州就是个死城。到时候民变一起,我看他怎么收场!” 钱首福在一旁附和。 “大哥英明!咱们手里囤著几百万斤盐,只要熬过这一阵,等苏长青滚蛋了,咱们把盐价涨到二百文,把损失都赚回来!” 就在这时。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赵家的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鞋都跑丟了一只。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赵德柱眉头一皱。 “盐!外面全是盐!” 管家哭丧著脸,“苏长青开了个什么惠民盐局,卖的全是雪花盐!而且只要十文钱一斤!” “啪!” 赵德柱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多少?十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德柱跳了起来,脸上的肥肉乱颤。 “雪花盐的成本至少要五两银子!他卖十文?他疯了吗?哪怕他是摄政王,国库也经不起这么赔啊!” “再说了,扬州城除了我们四大盐商,谁还能给他提供雪花盐?” “是真的老爷!” 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包刚买来的盐。 “小的亲自去买的,您看,这成色比咱们给宫里进贡的还好啊!” 赵德柱抓起那把盐,看著那晶莹剔透的颗粒,整个人都傻了。 这品质简直是极品。 如果这种盐只卖十文钱,那他们库里囤积的那几百万斤发黄的粗盐,还有那些高价收购的私盐…… 岂不是全成了废土? 连倒进河里填坑都嫌占地方! “完了……” 钱首福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还没完!” 赵德柱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戾气。 “他这是在赔本赚吆喝!我不信他有那么多盐!” “他肯定是在虚张声势!” “对!虚张声势!” 孙百万也跳了起来,眼神凶狠。 “咱们养了那么多打手,还有白莲教的那帮朋友,是时候让他们动动了!” “告诉他们,谁能烧了苏长青的盐仓,赏银十万两!” …… 望江楼上。 苏长青看著下面疯狂抢购的人群,听著那此起彼伏的“摄政王千岁”,心情无比舒畅。 “裴瑾,记住。” 苏长青淡淡道,“做生意,最高的境界不是垄断,而是技术碾压。” “当你的成本只有对手的百分之一时,你就可以隨意制定规则。” 裴瑾站在一旁,看著这个男人的背影,眼中满是崇拜。 她算了一辈子的帐,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如此不讲理的商战。 这就是权谋与智慧的结合吗? “王爷。” 顾剑白走了进来,身上带著一股尚未散去的肃杀之气。 “鱼急了,要跳墙了。” “暗桩来报,城南,城东几家盐局附近,出现了大批手持兵器的暴徒。还有些人身上带著火油。” “赵德柱他们,想烧咱们的店。” 苏长青闻言,不仅没慌,反而笑了。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顾剑白的肩膀。 “老顾,我早就说过了。”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我最擅长的,是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 “他们想玩黑的?” 苏长青走到兵器架前,拔出那把金刀,扔给顾剑白。 “那就告诉他们,这扬州的黑夜,到底是谁说了算。” “不用留活口。” “今晚,我要用他们的人头,给我的盐局剪彩。” 顾剑白接过金刀,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烈火。 “是。” “一个不留。” …… 这註定是一个流血的夜。 当那些拿著火把和棍棒的暴徒,气势汹汹地冲向盐局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伙计。 而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手持绣春刀的金吾卫,以及全副武装的长青营。 顾剑白站在街心,一人一刀,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而在高楼之上,苏长青正端著酒杯,看著下面绽放的血色烟花,眼神淡漠如神祗。 这一夜过后,扬州的天,彻底变了。 第101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扬州的这场“盐战”,结束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快,也都要安静。 没有千军万马的廝杀,没有血流成河的惨烈。 仅仅是一张报纸,一种新盐,外加一夜的雷霆清洗。 盘踞江南百年的盐商势力,便如雪崩般瓦解。 三日后,望江楼顶层。 苏长青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块晶莹剔透的盐砖。 这是工场刚送来的样品,纯度极高,像水晶一样。 楼下,曾经不可一世的扬州四大盐商—— 不,现在只剩下三家了。 赵家因勾结倭寇且负隅顽抗,已被满门抄斩。 剩下三家正跪在烈日下,捧著自家的帐册和地契,瑟瑟发抖。 “王爷,他们已经在下面跪了两个时辰了。” 裴瑾坐在一旁,手里那把算盘的珠子都要被她拨出火星子了。 她眼下的乌青很重,但精神却亢奋得嚇人。 “钱首福愿意献出家產八成,只求保留那个皇商的名號。” “孙百万更狠,愿意献出九成,並且把家里的私兵全部上交,充入长青营。” “李家成……”裴瑾顿了顿,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说他有个女儿,年方二八,想送给王爷当……” “打住。” 苏长青厌恶地摆摆手,把盐砖扔回盒子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本王这儿不是收容所,更不是配种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著纱帘看了一眼楼下那些像螻蚁一样的人。 “告诉他们,钱,本王收了。地,本王也要了。” “但是,人,我不杀。” 顾剑白站在阴影里,闻言微微皱眉。 “苏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帮人手里掌握著江南的地下人脉,留著终究是个祸患。” “老顾啊,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苏长青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掌控天下的霸气。 “他们以前是祸患,是因为手里有盐,有钱。现在盐在我手里,钱也在我手里。他们剩下的,只有那张遍布江南的销售网,还有那一肚子做生意的坏水。” “把他们杀了,谁去给本王卖盐?谁去跟那些刁钻的米商,布商討价还价?难道让长青营的大头兵去卖?” 苏长青看向裴瑾。 “裴瑾,擬个章程。” “从今天起,撤销两淮盐运使司,成立大寧皇家盐业总局。” “所有的盐场,矿山,全部收归国有。製盐技术列为国家最高机密,由长青营接管,任何人不得私自製盐,违者斩立决。” “至於那些盐商……”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让他们当分销商。” “分销商?”裴瑾一愣,这是个新词。 “对。他们不是想卖盐吗?可以。从盐业总局拿货,价格我们定,销量我们定,利润我们定。” “给他们一成的利,让他们去跑腿,去吆喝,去跟底下的小贩斗智斗勇。” “干得好,年底发个奖状。干不好,或者敢掺假……” 苏长青看了一眼顾剑白。 顾剑白心领神会,大拇指轻轻弹开刀鞘一寸,寒光乍现。 “那就换个人干。” “是!”裴瑾飞快地记录著,眼中满是崇拜。 这哪里是招安? 这分明是把曾经的“土皇帝”变成了朝廷的打工仔。 而且是那种不敢怒也不敢言,还得感恩戴德的打工仔。 “不过,王爷……” 裴瑾合上本子,有些为难。 “这盐业总局,总得有个掌舵的人。下官虽然能算帐,但这统筹全局,压服江湖草莽的事,下官恐怕……” 她是做技术的,也是管钱袋子的,更是苏长青身边离不开的大管家。 让她留守扬州管盐,那是大材小用。 “人选嘛,我已经定好了。” 苏长青拍了拍手。 门外,一个满脸横肉,穿著不伦不类的官服却依旧像个土匪的胖子走了进来。 正是之前被苏长青收编的漕帮帮主,铁罗汉。 铁罗汉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地板砸得咚咚响。 “卑职铁罗汉,叩见摄政王!叩见顾大將军!” 他现在对苏长青和顾剑白是彻底服了。 这几天,他亲眼看著这几位爷是怎么把不可一世的盐商玩弄於股掌之间的。 跟著这种狠人混,那是祖坟冒青烟。 “起来吧。” 苏长青打量著他,“铁罗汉,这名字太草莽了。既然当了官,得改个名。” “请王爷赐名!” “以后,你就叫铁如山。” 苏长青淡淡道,“本王任命你为大寧皇家盐业总局第一任总办。” “你的漕帮,原地改编为盐运护卫队。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盐安全地运到大寧的每一个角落。” “路上遇到土匪,直接灭了,遇到贪官卡要,直接拿本王的手令抽他。” “至於帐目和管理……” 苏长青看向门口的另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扬州知府,吴德。 “吴大人。” 吴德浑身一激灵,滚了进来:“下官在!” “你虽然贪生怕死,但好歹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有些弯弯绕绕你最清楚。” “本王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给铁如山当副手,负责文书和协调。” “记住,你们两个是互相监督。” 苏长青走到两人面前,俯下身,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铁如山要是敢动粗,吴德你就参他一本。吴德要是敢贪污,铁如山你就直接剁了他的手。” “裴瑾每个月会来查一次帐。” “要是帐对不上……” 苏长青指了指窗外的运河。 “扬州的王八最近好像饿瘦了,需要加餐。” 吴德和铁如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以及那燃烧起来的野心。 一个流氓头子,一个滑头贪官。 这种奇葩的组合,放在別处是灾难。 但在苏长青手里,这就是最完美的“恶人磨恶人”。 “卑职,誓死效忠王爷!” “下官,誓死效忠王爷!” …… 安排好了一切,苏长青终於踏上了归途。 来的时候,是一艘船。 回去的时候,是一支舰队。 几十艘吃水极深的巨型货船,首尾相连,在大运河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船上装的不是丝绸瓷器,而是银子。 五千万两白银,加上查抄赵家所得的珠宝古玩,总价值接近八千万两。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大寧朝立国两百年,国库最充盈的时候,存银也不过一千万两。 苏长青这一趟,把大寧朝未来十年的钱都给赚回来了。 “苏兄。” 甲板上,顾剑白看著那绵延不绝的船队,神色有些恍惚。 “这钱太多了。多得让我心里发慌。” “多吗?” 苏长青迎著江风,衣袂翻飞。 “老顾,你知道咱们要干的事有多烧钱吗?” 他伸出手指,一个个地数著。 “莫天工那个疯子,要造新式火炮,要建高炉炼钢。光是第一期投入就是五百万两。” “你要练新军,要换装板甲,要配火枪。五万人,每人每年的军费就是五十两,这又是二百五十万两。” “还有,我要修路。要把那种叫水泥的东西铺满大寧的官道。那是在地上铺银子。” “还有那个宋鈺,办报纸也是个吞金兽。” 苏长青嘆了口气,拍了拍顾剑白的肩膀。 “八千万两,听著嚇人。真要撒下去,也就是个水漂。” “但这水漂打得值。” 顾剑白握紧了拳头。 “苏兄,你是在给大寧换血,换骨。” “是啊,换血很疼的。” 苏长青望著北方,目光深邃。 “扬州只是个开始。京城里的那些老傢伙,看到我带这么多钱回去,恐怕眼珠子都要红了。” “那就让他们红。” 顾剑白的手按在刀柄上,身上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谁敢伸手,我就剁谁的手。” 第102章 回京 半个月后。 京城,通州码头。 今日的码头被金吾卫全面戒严,閒杂人等一律退避三舍。 当那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船队缓缓靠岸时,站在码头上迎接的文武百官,连呼吸都停滯了。 不是因为船多,而是因为船吃水太深,深得像是要沉下去。 每一艘船靠岸,都要几十个縴夫喊著號子才能拉住。 跳板搭好。 並没有人下来,而是先抬下来一个个巨大的红漆木箱。 “咚!” 箱子落地,发出的沉闷声响,让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跳了一下。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箱子越堆越高,最后竟然在码头上堆成了一座红色的山。 皇帝赵致穿著龙袍,站在最前面。 他本来是想在宫里等的,但听说苏爱卿带回了“亿点点”土特產,实在坐不住,便御驾亲临了。 “这里面都是什么?” 赵致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颤。 “回陛下。” 苏长青从船上走了下来。 他瘦了点,黑了点,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他没有行跪拜礼,只是微微躬身。 “这是臣在扬州,替陛下收的一点租子。” 苏长青走到一个箱子前,抽出顾剑白的刀,隨手一挑。 “哗啦——” 箱盖翻开。 阳光下,那一锭锭雪白的银元宝,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太盛,刺得人眼睛生疼,也刺得人心头髮烫。 全场一片死寂。 紧接著,苏长青又挑开了一个箱子。 这次是一箱金砖。 再挑开一个。 是一箱极品珍珠。 “嘶——” 百官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匯聚成了一阵风。 户部尚书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 “发財了……发財了……” 赵致抓著苏长青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爱卿!这有多少?” “不多。” 苏长青淡然一笑,“也就八千万两吧。” 赵致差点背过气去。 “苏爱卿!你这是把龙王爷的水晶宫给抄了吗?” “差不多吧。” 苏长青转过身,看著那群目瞪口呆的大臣。 他的目光很冷,像是看著一群待宰的猪羊。 “陛下,臣这次下江南,不仅带回了钱,还带回了一样东西。” “什么?”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帐册。 “扬州盐商这几十年来行贿官员的帐本。” 轰! 这句话,比那八千万两银子还要炸裂。 刚才还沉浸在金钱震撼中的官员们,瞬间脸色惨白,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两股战战。 扬州盐商富甲天下,京城里有一半的官员都收过他们的冰敬炭敬。 这哪里是帐本? 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苏王爷……”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这些琐事,不如以后再议?” “以后?” 苏长青笑了。 他拿著帐本,轻轻拍打著手心。 “刘大人说得对,今天是个好日子。” 百官刚鬆了一口气。 “但是。” 苏长青话锋一转。 “这钱太多了。国库太小,装不下。” “臣想了个法子。” “臣打算成立一个大寧建设银行。这笔钱,就是本金。” “至於各位大人……” 苏长青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礼部尚书那张老脸上。 “既然都拿过盐商的好处,那就是有缘。” “本王给你们一个机会。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存进这个银行里。算你们入股。” “入股一位,他的名字便从帐本上划去。” “三天。” 苏长青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后,谁的名字还在这个帐本上,谁的钱还没进银行。” “那就別怪本王不讲情面,让他去长青营挖煤了。” 但这是摄政王的威慑。 连皇帝赵致此刻都一言不发。 他心里还盘算著,终於有钱买丹青古玩了。 此刻还有谁敢不从? “臣等……遵命!” 百官齐刷刷地跪下,心里都在滴血,但脸上还得陪著笑。 赵致看著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 以前这帮大臣天天跟他哭穷,天天用祖宗家法压他。 现在被苏长青收拾得跟孙子一样。 “苏爱卿。” 赵致拉著苏长青的手,“走!回宫!朕给你摆庆功宴!朕要跟你好好喝一杯!” “陛下,酒可以喝,但这钱……” “钱都归你管!” 赵致大手一挥,“你负责赚钱养家,朕只负责花……咳,只负责画画!治国的事,爱卿做主便是!” …… 入夜,苏府。 喧囂散去,只剩下满室的清冷。 苏长青坐在书房里,看著那个所谓的生死簿。 其实那只是一本普通的帐册,里面只记录了盐商內部的流水,根本没有什么行贿名单。 他是在诈那帮老狐狸。 “苏兄。” 顾剑白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两坛酒。 “你这一招空城计,恐怕明天就能收上来几百万两入股金。” “这叫资源整合。” 苏长青接过酒,拍开泥封,灌了一口。 “老顾,钱有了,人也有了。”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正事?”顾剑白一愣,“咱们不是刚办完正事吗?” “那只是搞钱。” 苏长青放下酒罈,目光投向墙上的大寧地图。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条蜿蜒的海岸线。 “我答应过那些工匠,要给他们最好的铁,造最好的炮。” “我也答应过你,要给你一支无敌的军队。” “现在,万事俱备。” 苏长青转过头,看著顾剑白,眼中燃烧著野心的火焰。 “老顾,你想不想去看看大海?” “去看看那所谓的东瀛倭寇,到底长什么样?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不是真的有金山银山?” 顾剑白握紧了手中的酒罈,心跳加速。 他是个武人,他的征途,从来都是在战场上。 “想。” 顾剑白重重地点头。 “苏兄剑锋所指,便是我刀锋所向。” “好!” 苏长青举起酒罈。 “干了这一坛!” “明天开始,咱们造船!造大船!” “我要让大寧的旗帜,插满这片海!” 窗外,月光如水。 一个新的时代,正从这两个年轻人的酒杯中,缓缓开启。 第103章 旱鸭子顾剑白 户部衙门改建的“大寧建设银行”大堂里,凉快得让人发抖。 不是因为放了冰块,而是因为这里瀰漫著一股寒意。 曾经趾高气昂的京官们,此刻正排著长队,手里抱著沉甸甸的匣子,一脸便秘的表情等著存款。 “吏部侍郎刘大人,存入白银五万两,入股建设银行,记爱国股一笔!” “工部员外郎赵大人,存入黄金一千两,古玩字画三箱,记清廉股一笔!” 柜檯后,从扬州调回来的裴瑾正带著几十个帐房先生,算盘打得飞起。 而在二楼的贵宾室里。 大寧朝的摄政王苏长青,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脸上盖著一把摺扇,正在打盹。 “王爷,王爷?” 宋鈺,这位刚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大寧日报》总编的文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这一期的报纸样刊出来了,头版是《百官踊跃捐资,共筑大寧盛世》,您看这標题行吗?” 苏长青懒洋洋地拿开摺扇,露出一只眼睛。 “太素了。” “改成《震惊!京城惊现神秘富豪榜,第一名竟然是他?》” “顺便把那个捐钱最少的官员名字,用黑框框起来,放在角落里。” 宋鈺竖起大拇指:“实在是高!这样一来,明天怕是又有一波大人要来追加存款了。” “这就叫內卷。” 苏长青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 “行了,这种小事以后別烦我。让裴瑾盯著就行。本王现在要抓大放小。” “是是是。”宋鈺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苏长青和一直站在窗边的顾剑白。 顾剑白今天没穿鎧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儒雅。 只是他手里依旧拿著那块磨刀石,正在细细地打磨著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小刻刀。 “老顾,別磨了。” 苏长青把玩著桌上的一块极品田黄石印章。 “那刀都快被你磨成针了。怎么,你想改行当绣娘?” 顾剑白手里的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说道: “閒著也是閒著。如今京城太平,四海无事,我的绣春刀都快生锈了。只能磨磨刻刀,给苏兄刻个章。” “閒?” 苏长青乐了。 他走到顾剑白身边,一把夺过那把刻刀。 “既然顾大將军觉得閒,那本王就给你找点刺激的事做。” “什么事?杀人?还是抄家?” 顾剑白眼睛一亮,终於来了兴致。 “粗俗!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 苏长青嫌弃地撇撇嘴,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线装书,拍在顾剑白胸口。 “拿去,好好学。半个月后我要验收。” 顾剑白接过书,定睛一看,封面上写著四个大字。 《浪里白条速成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配图版,包教包会。 顾剑白:“……”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兄,这是何意?” “学游泳啊。” 苏长青理所当然地说道。 “咱们马上就要造船出海了。你作为未来的大寧海军元帅,要是掉水里还得让士兵捞你,那多丟人?” “我……我不去。” 顾剑白把书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回桌上。 “我是骑兵。我的战场在马背上,在草原上。水里不是人待的。” “哟?害怕了?” 苏长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近顾剑白,一脸坏笑。 “堂堂大寧战神,一人一刀砍翻北蛮的大將军,居然是个旱鸭子?” “谁,谁说是旱鸭子!”顾剑白梗著脖子反驳,“我只是……不喜水性。” “怕水就直说。” 苏长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顾啊,时代变了。以后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你要是只能在陆地上横,那咱们那八千万两银子造出来的舰队,我交给谁去带?交给金牙张那个土匪吗?” 顾剑白沉默了。 他看著苏长青认真的眼神,知道这不仅仅是玩笑。 “可是……” 顾剑白有些为难,“我小时候在河里淹过,对水確实有些发怵。” “怕什么?有我呢。” 苏长青大手一挥。 “走!回府!我家后院那个池塘刚清理乾净,水不深,刚好到腰。今天本王亲自教你!” “苏兄!不可!这成何体统……” “少废话!这是军令!摄政王的命令你敢不听?” …… 苏府后院,荷花池旁。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原本寧静雅致的庭院,此刻却传来一阵阵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 “放鬆!老顾你放鬆点!你是块木头吗?怎么比石头沉得还快?” 苏长青穿著一条大裤衩,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托著顾剑白的肚子。 而那位威震天下的大將军,此刻正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四肢僵硬地划拉著水,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苏兄……放手……我要沉了……咕嚕嚕……” 顾剑白一紧张,手脚並用,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直接把苏长青浇成了落汤鸡。 “呸呸呸!” 苏长青吐出口里的水,抹了一把脸,气乐了。 “顾剑白!你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现在让你憋个气,你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帕金森是何物?” 顾剑白从水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狼狈不堪。 “就是一种抖抖病!” 苏长青没好气地说道,“再来!今天学不会漂浮,晚饭没你的份!” 顾剑白嘆了口气,认命地再次把头埋进水里。 他这辈子没怕过谁。 北蛮的狼主他敢砍,魏忠贤的乾儿子他敢杀,甚至连皇帝他都敢顶撞。 唯独对眼前这个人,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让他是苏长青呢。 半个时辰后。 两人湿淋淋地爬上岸,瘫坐在躺椅上,毫无形象。 “学会了吗?”苏长青喘著气问。 “好像会了一点。”顾剑白心有余悸,“至少知道怎么不喝水了。” “不错,有进步。” 苏长青隨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一半递给顾剑白。 “吃点,补补体力。” 顾剑白接过橘子,看著身边这个只穿著裤衩,毫无威严的摄政王,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苏兄。” “嗯?” “谢谢。” “谢个屁。记得交学费。” 苏长青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对了,明天莫天工要来京城匯报造船厂的选址。你跟我一起去听听。” 第104章 京城搞房地產 “造船厂?”顾剑白眼神一凝,“这么快?” “兵贵神速嘛。” 苏长青坐直身子,指了指天空中的晚霞。 “老顾,咱们收了盐商八千万两银子,这钱是烫手的。如果不儘快花出去,变成实实在在的战斗力,那些眼红的人,早晚会想办法来分一杯羹。” “而且,倭寇那边最近安静得有点诡异。”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寧静的。” 顾剑白咬了一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放心。”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哪怕是水里,我也得把他们宰了。” “只要我学会了游泳。” 苏长青噗嗤一声笑了。 “行了,赶紧洗洗换衣服,今晚吃火锅!裴瑾那丫头说搞到了几只上好的草原羔羊,去晚了连汤都没了。” …… 晚膳时分,苏府的花厅里热气腾腾。 一只巨大的紫铜火锅架在桌子中央,炭火烧得正旺,奶白色的羊骨汤翻滚著,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没有外人,没有那些繁文縟节。 苏长青,顾剑白,还有负责管帐的裴瑾,三人围坐一桌。 “这羊肉不错,忒嫩!” 苏长青夹了一大筷子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一脸满足。 “裴瑾,这几天银行那边怎么样?没人闹事吧?” 裴瑾穿著一身居家常服,正细心地撇去汤里的浮沫。 “回王爷,闹事倒是没有。就是有些大人存了钱,非要问利息怎么算。我说没有利息,还要收保管费,他们差点气晕过去。” “哈哈哈!” 苏长青大笑,“这就对了。咱们是帮他们保管赃款,没收他们保护费就不错了,还要利息?想得美。” “不过……” 裴瑾有些迟疑,“王爷,咱们手里的现银確实太多了。存在库里就是死钱。除了造船,是不是还得想点別的法子钱生钱?” “这丫头,越来越有管家婆的样子了。” 苏长青讚许地点点头。 “钱生钱的事,我也想过。” 他放下筷子,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 “造船是吞金兽,短期內见不到回头钱。但咱们可以搞点別的。” “比如?”顾剑白问。 “比如,房地產。” 苏长青指了指窗外。 “京城的人口越来越多,房价也越来越贵。但城里的布局太乱,一下雨满街泥泞,污水横流。” “我打算把外城的那片棚户区拆了,用水泥盖一批新式的小区。” “统一供水,统一排污,还要有绿化,有学堂。” “然后高价卖给那些刚存了钱的富商和官员。” 裴瑾眼睛亮了:“这主意好!那些官员刚把钱存进咱们银行,咱们再把房子卖给他们,钱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没错!” 苏长青得意地挑眉,“这就叫內循环。” 顾剑白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不懂什么叫房地產,什么叫內循环。 但他看著苏长青那副指点江山的样子,看著裴瑾那崇拜的眼神,只觉得这顿火锅吃得格外踏实。 这才是生活啊。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热气腾腾的羊肉,和两个值得信任的人。 “对了,苏兄。” 顾剑白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进宫,陛下好像在找你。” “找我?”苏长青一激灵,“不会是要我去批奏摺吧?我刚把奏摺甩给內阁那帮老头子。” “不是。”顾剑白摇摇头,神色有些古怪。 “陛下说,他最近画了一幅《猛虎下山图》,想请你去鑑赏一下。顺便问问你那只叫金牙张的狗腿子,能不能借他用用。” “借金牙张?” 苏长青傻眼了。 皇帝借流氓头子干什么? 难道赵致也想去收保护费? “陛下说宫里的太监太无趣,他想找个说话好听的人聊聊天,采採风。” 苏长青扶额。 这个皇帝,真是没救了。 放著好好的九五之尊不当,非要往市井里钻。 不过这样也好。 皇帝越不管事,越贪玩,自己这个摄政王的位置就坐得越稳。 “行吧,明天带金牙张进宫。” 苏长青举起酒杯。 “来!为了咱们的旱鸭子大將军早日学会游泳,为了咱们的房地產大业,乾杯!” “乾杯!”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海之上。 一艘掛著黑色骷髏旗的巨舰,正隱没在浓重的海雾中。 船舱內,烛火摇曳。 一个身穿扶桑武士服的男子,正跪坐在榻上,擦拭著一把长刀。 他的面前,跪著一个瑟瑟发抖的探子。 “你是说,赵德柱死了?” 男子声音沙哑,带著一股生硬的中原口音。 “是,被苏长青满门抄斩了。那批精铁,也被扣下了。” “八嘎!” 男子猛地一刀劈下,面前的茶几瞬间断成两截。 “苏长青……大寧摄政王……”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 “断了我的铁,就是断了我的命。” “既然你不让我活,那我就让你的大寧,变成一片火海。” “传令!” “集结所有战船!目標大寧沿海!” “我要让那个摄政王知道,惹怒黑龙会的下场!” 海风呼啸,捲起千层浪。 一场针对大寧的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而此时的苏长青,正夹著一块羊肉,和顾剑白抢得不亦乐乎,对即將到来的危机,尚一无所知。 第105章 造船 翌日清晨,紫禁城的御花园里,发生了一件足以载入《大寧起居注》奇葩史册的会面。 “你就是那个粮草义王?” 皇帝赵致穿著一身便服,手里拿著一支昂贵的湖笔。 正绕著跪在地上的金牙张转圈,眼神打量。 金牙张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他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抢过贪官,黑过土匪。 他以为自己胆子已经够大了,哪怕是在苏长青面前也能挺直腰杆。 但这里是皇宫啊! 面前站著的是真龙天子啊! “回陛下的话……” 金牙张磕磕巴巴地说道,冷汗把地砖都打湿了。 “草民就是个送粮的苦哈哈,当不起义王这个称呼。” “抬起头来。”赵致命令道。 金牙张颤巍巍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满脸横肉,刀疤纵横的脸,还有那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大金牙。 旁边的老太监嚇得倒吸一口凉气,生怕这张凶脸惊了圣驾。 然而,赵致的眼睛却亮了。 “妙啊!” 赵致一拍大腿,激动得把笔都扔了。 “这就是江湖气!这就是草莽风!这刀疤,这金牙,这股子野蛮劲儿,简直就是朕画中缺的那一抹野趣!” 苏长青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剥著橘子,翻了个白眼。 “陛下,您要是喜欢,我让他把这颗金牙拔下来送您?” “哎!不可!” 赵致连连摆手,“拔下来就是俗物了。长在嘴里那才叫艺术。” 他走到金牙张面前,竟然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朕听说,你在绿林道上很有名?各路土匪都要给你面子?” 金牙张受宠若惊,腿肚子直转筋:“那是大家都给摄政王面子,草民就是狐假虎威。” “別谦虚。” 赵致拍了拍金牙张那结实的肩膀,像是找到了知音。 “朕整天待在这宫里,见到的都是些磕头虫和马屁精,无趣得很。朕想听听江湖上的事。” “比如,怎么用蒙汗药?怎么切口黑话?怎么劫富济贫?” 金牙张愣住了。 他看向苏长青,眼神求助:王爷,这能说吗?这是教唆天子学坏啊! 苏长青耸耸肩,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陛下问你话呢,如实说。” 得到了首肯,金牙张那股子江湖习气也慢慢上来了。 “既然陛下想听,那草民就斗胆说两段。想当年,我在黑风寨……” 一时间,御花园里响起了金牙张唾沫横飞的吹牛声,还有皇帝时不时发出的惊嘆和叫好声。 苏长青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 挺好。 一个不想当皇帝的艺术家,配一个不想当土匪的物流大亨。 这大寧朝的顶层设计,还真是別具一格。 “老顾,咱们走吧。” 苏长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 “陛下有了新玩具,估计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咱们了。咱们去办正事。” 顾剑白一直站在不远处警戒,闻言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正跟金牙张称兄道弟的皇帝,神色复杂。 “苏兄,让金牙张待在陛下身边,真的没事吗?万一……” “没事。” 苏长青背著手,往宫外走去。 “金牙张虽然浑,但他怕死,也忠心。有他在,至少陛下出宫採风的时候,一般的蟊贼近不了身。而且……”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让陛下了解一下江湖险恶,也不是坏事。省得他总以为天下无贼,总是被那些文官忽悠。” …… 京城西郊,皇家別苑。 这里已经被金吾卫封锁,改造成了一处临时的“格物院”。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激烈的爭吵声,伴隨著桌子被拍得震天响的声音。 “放屁!这绝对不行!” 那是莫天工的声音,咆哮如雷。 “铁比水重!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你要我在船身外面包上一层铁皮?那船还能浮起来吗?那不是造船,那是造棺材!铁棺材!” “莫大师,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这是裴瑾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奈。 苏长青推门而入。 只见大厅中央摆著一个巨大的木製船模,莫天工正涨红了脸,手里挥舞著一把尺子,跟几个工部的老造船匠吵得不可开交。 见到苏长青进来,莫天工像是看到了救星,直接冲了过来。 “王爷!您来评评理!” 莫天工指著那个船模,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苏长青脸上。 “您给的那个图纸,说要造铁甲舰。要在木船外面包铁皮,防止火攻和撞击。这想法是不错,可是……” “可是什么?”苏长青淡定地抹了把脸。 “可是浮力不够啊!” 莫天工抓著乱糟糟的头髮。 “若是包了铁,船身太重,吃水太深,一遇到大风浪就得沉!而且速度会慢如蜗牛,还没等追上倭寇的小早船,自己就先餵鱼了!” 其他的工匠也纷纷附和。 “是啊王爷,祖宗之法,船就是木头造的。铁船……闻所未闻啊。” 苏长青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船模前,看了一会儿。 这是典型的福船样式,方头方尾,平底。 確实不適合掛重甲。 “老顾。” 苏长青突然转头,“把你的刀借我用用。” 顾剑白二话不说,递上绣春刀。 苏长青拿著刀,对著那个精致的船模,“咔嚓”一刀,把船头削尖了。 “哎呦我的模型!”莫天工心疼得直叫唤。 苏长青没理他,又把船底削成了流线型的尖底。 “莫天工,你只知道铁比水重,却不知道排水量越大,浮力越大?” 苏长青把那个被削得面目全非的模型扔进旁边的水槽里。 “把船造得更长,更深,像一条梭子鱼。” “既然怕重,那就別包全甲。” 苏长青用刀尖在船身两侧划了两道线。 “只在水线以上、火炮甲板的位置,掛一层精铁板。防住对方的炮火和火箭就行。” “至於动力……” 苏长青看向莫天工。 “我记得你之前搞过那个什么水力大纺车?” “是有这么个玩意儿。”莫天工愣了一下。 “把那个轮子,装在船两边。” 苏长青比划了一下明轮船的样子。 “用人力踩踏,或者以后用那个会冒烟的机器带动。” “再加上软帆,利用八面风。” “这样的船,哪怕掛了铁甲,跑得也比兔爷快!” 大厅里一片安静。 莫天工盯著水槽里那个被削尖了的木头,眼神从迷茫逐渐变成了狂热。 他在脑海里疯狂计算著结构和浮力。 尖底?破浪?明轮?铁甲带? “妙啊!” 莫天工猛地一拍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却浑然不觉。 “只要把龙骨加粗,用上好的柚木,再配合这种结构,真的能浮起来!而且能撞!能扛!” 莫天工抓起炭笔,趴在地上就开始画图,一边画一边疯疯癲癲地自言自语。 “这里要加固,这里要留炮位,这里要装轮子……” 其他的工匠也都围了上去,一个个眼睛放光。 苏长青把刀还给顾剑白,擦了擦手,深藏功与名。 “怎么样?老顾,我就说他是个人才吧。” 顾剑白接过刀,看著地上那张越来越复杂的草图,神色凝重中带著一丝嚮往。 “苏兄,若是这种船真能造出来……” “倭寇的那些小木板船,在这钢铁巨兽面前,岂不是如同鸡蛋碰石头?” “没错。” 苏长青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的人工湖。 “我要的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 “我要的是碾压。” “我要让大寧的水师只要一出现在海面上,敌人就只能选择投降或者餵鱼。” 第106章 戏水 顾剑白站在他身后,看著苏长青的背影。 虽然这傢伙平时没个正经,懒散成性。 但每一次,当他谈论起未来,谈论起这个国家的时候,身上总会散发出一种让人想要追隨的光芒。 “苏兄。” “嗯?” “我想去游泳。” 苏长青一愣,转过身,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顾剑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旱鸭子大將军居然主动要求下水?” 顾剑白脸色微红,但眼神坚定。 “船再好,也是外物。” “如果有一天,我要带著这支舰队出海,我就不能怕水。” “我不想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 “也不想万一哪天你掉水里了,我只能在岸上干著急。”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苏长青听见了。 苏长青心头一暖。 他走过去,勾住顾剑白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 “行啊!有觉悟!” “走!別苑后面有个温泉池子,比家里的那个大。今天本王不仅教你漂,还教你狗刨!” “能不学狗刨吗?太不雅观。” “少废话!保命的时候还要什么雅观?狗刨才是最实用的!” …… 温泉池畔,热气蒸腾。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苏长青和顾剑白两个大男人。 苏长青像条鱼一样在水里钻来钻去,甚至还很恶趣味地潜到水底去拽顾剑白的腿。 “哗啦!” 顾剑白猛地钻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喘息著。 他那线条分明,布满伤痕的上身在水光下显得格外有衝击力。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枚军功章。 “苏兄!別闹!” 顾剑白有些狼狈地靠在池边,无奈地看著不远处那个笑得像个反派的摄政王。 “谁跟你闹了?这叫实战演练!” 苏长青游过来,趴在池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 “老顾,说正经的。” “嗯?” “裴瑾刚才跟我算了一笔帐。” 苏长青的声音变得有些慵懒。 “第一批铁甲舰,造价昂贵。咱们从扬州带回来的钱,看著多,但真要铺开摊子,也就能撑个两年。” “两年后,如果不打仗,这支舰队就是个巨大的吞金兽,能把国库吃空。” “所以……” 顾剑白看著他:“所以必须打仗?” “不,打仗是亏本买卖。” 苏长青摇摇手指。 “要学会做生意。” “舰队建成了,不仅要打倭寇,还要护航。咱们可以收护航费。” “还要开闢商路。听说南洋那边香料遍地,那都是金子。还有东洋的银矿……” 苏长青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那是大寧朝最大的奸商在算计全世界。 “我要让大寧的水师,变成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到时候,咱们不仅不用掏钱养兵,还能靠著这支舰队,赚回十个百个扬州的財富。” 顾剑白听著苏长青的宏伟蓝图,虽然有些地方他听不太懂,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气吞山河的格局。 “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顾剑白伸手,轻轻拨开飘在水面上的一片落叶。 “不过苏兄,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刚才说要教我狗刨,但你自己游的这个?好像也是狗刨吧?” 苏长青动作一僵。 “胡说!我这是自由式!是很高级的!” “是吗?我看就像是被打断了腿的青蛙。” “顾剑白!你找死!看招!水遁·泼水之术!” “哗啦啦——” 两个加起来五十多岁,权倾天下的男人,在温泉池里像两个三岁的孩子一样打起了水仗。 笑声迴荡在空旷的別苑中,惊飞了树上的几只寒鸦。 …… 而在別苑的另一角,临时搭建的工坊里。 莫天工正对著那张草图发呆,手里拿著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尖底。铁甲带。明轮。”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设计精妙绝伦。 虽然违反了许多传统的造船规矩,但在力学上却有著诡异的平衡。 “摄政王真的是个不懂格物的文官吗?” 莫天工喃喃自语。 “这种设计,没有几十年的造船经验,根本想不出来。难道他真的是神仙下凡?” “不管了!” 莫天工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既然王爷敢给钱,敢给权,那老子就敢造!” “我要造出这世上最大的船!最硬的船!” “我要让这钢铁巨兽,在海上横行霸道!” 他抓起笔,在图纸的下方,郑重地写下了这艘未来旗舰的名字。 那是苏长青临走前隨口取的名字,虽然莫天工觉得有点怪,但却透著一股莫名的霸气。 【定远】。 第107章 让皇帝出去玩会 京城的秋,天高云淡。 自从摄政王从扬州拉回了八千万两银子,整个京师就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呈现出一种烈火烹油的繁华。 但作为这繁华背后的操盘手,苏长青此刻却並没有在处理朝政。 而是在皇宫的御花园里看戏。 “大大大!这把一定是大大大!” “嘿!您看准咯!这骰子可是听话的,我说小,它就不敢大!” 一座精美的凉亭里,当今圣上赵致,正毫无仪態地蹲在石凳上。 袖子擼得老高,手里死死攥著几颗碎银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而在他对面,那个满脸横肉,镶著大金牙的“粮草义王”金牙张,正熟练地摇晃著一个紫檀木的骰盅。 “开!” 金牙张猛地揭开盖子。 “一二三,六点小!” “哎呀!”赵致懊恼地一拍大腿。 “朕就不信了!再来!这次我押豹子!” 苏长青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以前的赵致,虽然是个甩手掌柜,但好歹还是个文艺青年,整天画画写诗。 现在好了,让金牙张陪了几天,直接画风突变,快成赌鬼了。 “咳咳。” 苏长青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比太庙的钟声还管用。 金牙张嚇得手一哆嗦,骰盅差点飞出去。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王爷!草民该死!草民这就滚!” 赵致也赶紧把手里的碎银子藏进袖子里,整了整衣冠,有些尷尬地乾笑两声。 “苏爱卿来了?朕是在考察民情,对,考察民情。” 苏长青放下茶盏,並不揭穿。 “陛下考察得如何?” “甚好,甚好。” 赵致搓了搓手,眼里还闪烁著刚才的兴奋劲儿。 “这市井之间,果然比深宫大院有意思多了。金牙张跟朕讲了好多绿林规矩,什么三刀六洞,什么歃血为盟,听得朕热血沸腾啊!” 苏长青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金牙张。 这货也是个人才,没教皇帝怎么治国,先把皇帝教成了半个江湖人。 “既然陛下喜欢,那臣有个提议。” 苏长青慢条斯理地说道。 “整天在御花园里玩假的,没意思。不如陛下微服出宫,去真正的社会大学里进修进修?” “出宫?!” 赵致眼睛发亮。 “爱卿你是说真的?你不怕言官骂死朕?不怕有刺客?” “怕什么。” 苏长青指了指金牙张。 “这不有个现成的保鏢吗?” “金牙张虽然长得丑,但在京城地面上,三教九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陛下换身衣服,扮作他的远房表弟,去茶馆听听书,去天桥看看杂耍,只要不暴露身份,谁知道您是皇上?” “而且……” 苏长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诱惑。 “陛下不想亲眼看看,您治下的江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吗?不想听听百姓们私底下是怎么议论朝廷的吗?” 赵致被说动了。 他虽然是个不想负责任的皇帝,但他也有好奇心。 “好!就依爱卿!” 赵致兴奋地跳起来,一脚踹在金牙张屁股上。 “起来!带路!朕……我要去吃那个传说中的滷煮火烧!” 金牙张苦著脸看向苏长青。 带皇帝逛街? 这可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啊! 苏长青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去吧。保护好陛下。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就把你的金牙全拔了。” “还有,带陛下多去看看咱们新修的小区。” “是……是……” 看著赵致像个刚出笼的鸟儿一样跟著金牙张溜出宫门,苏长青长出了一口气。 挺好。 皇帝去玩泥巴了,这朝廷,就彻底清净了。 …… 出了皇宫,苏长青並没有回府,而是坐著轿子,来到了京城南郊。 这里原本是一片脏乱差的棚户区,如今却已经被夷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巨大工地。 脚手架林立。 而在工地外围,一座刚刚落成的售楼处前,此时已经排起了长龙。 排队的不是普通百姓,全是京城的达官贵人,甚至还有不少从外地赶来的富商。 “別挤!別挤!我先来的!” “我是礼部侍郎的小舅子!给我留一套状元楼!” “我出双倍价钱!我要那个带花园的!” 苏长青下了轿子,看著这疯狂的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瑾正带著几个帐房在维持秩序,忙得脚不沾地。 见到苏长青,她赶紧跑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王爷,您这招学区房实在是太绝了!” 裴瑾眼中满是崇拜。 “咱们只是在小区旁边修了个京师第一小学,说是请了翰林院的大儒来讲课,这房子的价格就翻了三倍!” “现在一期工程还没封顶,就已经卖光了!收回来的银子,足足有五百万两!” 苏长青笑了笑。 这就是现代人的智慧。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抓住了“教育”这个痛点,就等於抓住了所有家长的钱包。 “这只是开始。” 苏长青指著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边,二期工程,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龙脉首府。” “宣传语就写:与皇宫同饮一河水,吸龙气,旺子孙。” “价格嘛,再涨五成。” 裴瑾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也太有商业头脑了。可是那些官员虽然有钱,但这么买下去,他们的钱袋子也得空啊。” “空了好啊。” 苏长青背著手,看著那些爭先恐后送钱的权贵,眼神冷漠。 “他们的钱,大多是贪来的,是不义之財。” “本王这叫劫富济贫。把他们的钱骗出来,变成砖头瓦块,变成修路的工钱,变成造船的军费。” “这叫財富再分配。” 苏长青並不觉得自己黑。 他这是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榨乾旧势力的血,来滋养大寧的新生。 “对了,顾剑白呢?”苏长青问。 “顾將军?”裴瑾指了指更南边的昆明湖方向。 “他一大早就带著那五千长青营精锐去了湖边,说是要下饺子。” “下饺子?”苏长青一乐。 这比喻,还挺贴切。 …… 昆明湖,那是皇家园林里最大的一片水域。 往日里,这里是嬪妃们泛舟赏荷的胜地。 但今天,这里变成了一片惨叫连连的修罗场。 “救命啊!我不会水啊!” “咕嚕嚕……我不行了……我要淹死了……” “將军!饶命啊!我在岸上能打十个,但在水里就是个秤砣啊!” 湖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著数千个人头。 这些平日里在京城横著走,在战场上敢跟北蛮骑兵对冲的悍卒。 此刻一个个像受惊的鸭子一样,在水里拼命扑腾。 岸边。 顾剑白身穿一身黑色的紧身水靠,手里提著一根长长的竹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只要看到谁想偷懒往岸上爬,或者谁只是假装溺水,他手中的竹竿就会毫不留情地敲下去。 “不许上岸!” “踩水!保持呼吸!谁要是沉下去了,晚饭取消!” “你是猪吗?屁股別翘那么高!” 苏长青来到岸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顾魔头虐待数千壮汉”的壮观场面。 “嘖嘖嘖。” 苏长青摇著扇子,走到顾剑白身边。 “老顾,你这哪是练兵啊,你这是煮饺子呢?我看这一锅都快煮烂了。” 顾剑白回头,看到苏长青,紧绷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下,但眼神依旧严厉。 “苏兄,这帮人底子太差了。全是一群旱鸭子。” “这都练了三天了,还有一半人连漂浮都不会。若是真到了海上,遇到风浪,不用敌人打,他们自己就先餵鱼了。” 第108章 皇帝捡到个小乞丐 苏长青看著水里那些狼狈的士兵,笑了笑。 “正常。咱们大寧的人,除了江南那边的,大部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水。” “不过……” 苏长青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光练游泳是不够的。” “咱们要建的,不是一群水鬼,而是一支能在船上作战的军队。叫海军陆战队。” “海军陆战队?”顾剑白对这个新词很感兴趣。 “对。” 苏长青展开图纸。 “莫天工那边已经在造第一艘样船了。虽然是缩水版的,但结构跟未来的定远號一样。” “我打算把那艘船拖到这湖里来。” “让士兵们上去,习惯晃动,习惯在摇摆的甲板上射箭、拼杀。” “只有吐过,晕过,最后能在船上如履平地的人,才有资格登上真正的战舰。” 顾剑白看著图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主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帮兔崽子,现在只是喝水。等船来了,我要让他们连胆汁都吐出来!” 湖里的士兵们突然感觉后背一凉。 他们不知道,更悲惨的命运还在后面等著他们。 “对了,苏兄。” 顾剑白放下竹竿,接过苏长青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 “这几天,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东南沿海有些不太平。” “哦?”苏长青眯起眼睛,“倭寇?” “不全是。” 顾剑白神色凝重。 “据说有些不明身份的商船,在沿海频繁活动,似乎在测绘水文。而且,黑市上的精铁价格暴涨,有人在大量收购。” “看来,有人急了。” 苏长青冷笑一声。 “咱们断了赵家的货,截了那批精铁,那边肯定是坐不住了。” “他们在备战。” “我们也在备战。” 苏长青看著湖面上扑腾的水花,语气变得深沉。 “老顾,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告诉莫天工,別追求完美了。先造出几艘能用的铁甲船,哪怕简陋点也行。” “只要能装上炮,能撞沉木船,就是好船。” “这五千人,你给我往死里练。” “三个月后,我要让他们变成真正的浪里白条。” 顾剑白握紧了拳头,身上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战意。 “放心。” “三个月后,若是他们还是一群旱鸭子,我就把自己沉进湖里。” “別介。” 苏长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要是沉了,谁陪我去干倭寇?” “行了,別板著脸了。今天我也没事,陪你一起练练?” “你?”顾剑白怀疑地看著他,“苏兄,你那狗刨式……” “什么狗刨!那是蛙泳!很科学的!” 苏长青有些恼羞成怒,开始解腰带。 “来来来!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浪里小白龙!” …… 於是,昆明湖上出现了更加奇葩的一幕。 大寧朝的摄政王,穿著大裤衩,跳进了全是壮汉的湖里。 “兄弟们!看我姿势!” “收腿!蹬腿!夹水!像青蛙一样!” 苏长青一边游一边喊號子。 还別说,他这姿势虽然看著不雅,但確实比那种乱扑腾要省力得多,速度也快。 原本还在苦苦挣扎的士兵们,一看摄政王都亲自下水教了,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王爷威武!” “学王爷!做青蛙!” 五千个壮汉,开始在湖里集体模仿青蛙。 那场面,简直比万蛙齐鸣还要壮观。 岸上的顾剑白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扶额。 这画风彻底崩坏了啊。 但他看著那个在水里欢快游动的身影,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就是苏长青。 他总能用一种最荒诞最不正经的方式,把一群烂泥扶上墙,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夕阳西下。 训练结束,苏长青裹著大毛巾,坐在岸边瑟瑟发抖。 秋天的水,还是有点凉的。 “阿嚏!” 苏长青打了个大喷嚏。 顾剑白递过一碗薑汤,责怪道:“让你逞能。要是病倒了,这朝廷谁管?” “没事,年轻,扛得住。” 苏长青吸了吸鼻子,捧著薑汤暖手。 这时,一名气喘吁吁的太监跑了过来。 “王爷!王爷!陛下回宫了!” “哦?这么早就回来了?”苏长青有些意外,“陛下玩得开心吗?” 太监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陛下……陛下带回来一个人。” “人?什么人?不会是哪个青楼的头牌吧?”苏长青警惕起来。 “不是,是一个乞丐。” 太监快哭了。 “一个只有八岁的小乞丐。脏得跟泥猴似的。陛下非说他骨骼惊奇,是个画画的天才,要收他当关门弟子,还要封他当御用画师!” “哈?” 苏长青一口薑汤喷了出来。 皇帝出宫一趟,捡了个乞丐回来当徒弟? 这剧情走向,连宋鈺的小说都不敢这么编啊! “走!进宫看看!” 苏长青扔掉毛巾,一脸的八卦之火。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乞丐,能入得了咱们这位艺术大师的法眼!” 皇宫。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此刻正蹲著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穿著龙袍,小的穿著破烂的麻袋片。 两人正趴在地上,对著一张宣纸涂涂抹抹。 “你看,这线条要这么走,才有灵性。” 赵致耐心地指导著,脸上全是泥点子,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那个小乞丐虽然怯生生的,但眼神却异常专注,手里拿著炭笔,刷刷几下,一只栩栩如生的癩皮狗就跃然纸上。 苏长青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他本来是想来劝諫的。 但看到那个小乞丐的画,他愣住了。 那画虽然笔触稚嫩,但那种神韵,那种对生活的观察力,简直就是天才! 更重要的是。 苏长青在这个小乞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光芒。 那是对知识的渴望,是对改变命运的执著。 “陛下。” 苏长青突然开口。 赵致嚇了一跳,抬起头:“爱卿?你来了!快看!这是朕捡到的宝贝!叫二狗子!” “二狗子?”苏长青嘴角抽了抽,“好名字。” 他走过去,蹲在那个小乞丐面前。 “小孩,想不想不当乞丐?” 小乞丐看著苏长青,点了点头,眼神清澈。 “想不想学造大船?造那种能在海上跑的铁船?” 小乞丐眼睛亮了:“比这宫里的船还大吗?” “大一百倍。” “我想学!” “好。” 苏长青摸了摸他的头。 “陛下,这孩子,我要了。” “哎?不行!这是朕的画童!”赵致急了。 “画画救不了大寧。” 苏长青站起身,看著赵致,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容置疑。 “陛下,您已经有很多画了。但大寧,缺一个能画出未来蓝图的工程师。” 赵致看著苏长青,又看了看那个眼睛发亮的孩子。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嘆了口气。 “罢了。” “你总是对的。” “带走吧。不过,得让他每天给朕画一幅画交作业。” “成交。” 第109章 扶桑使者 京城的秋雨,总是带著几分萧瑟。 但在西郊的那座皇家別苑,如今已被改名为“大寧格物院”的地方,气氛却热烈得如同盛夏。 巨大的工棚下,火星四溅。 第一根由精铁浇筑,长达三丈的龙骨,正在几十名工匠的號子声中,缓缓吊装到位。 这是“定远號”的脊樑,也是大寧海军的脊樑。 苏长青穿著一身便服,手里拿著把油纸伞,站在雨中看著这一幕。 他身边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头髮乱如鸡窝的莫天工。 另一个是那个刚洗乾净脸,换了一身乾净短打的小乞丐。 “王爷!这铁龙骨太稳了!” 莫天工手里挥舞著图纸,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嚇人。 “老夫算过了,有了这根龙骨,就算是在大海上遇到十丈高的巨浪,这船也散不了架!要是撞上倭寇那些木板船,那就是碾压!直接把他们撞成碎木片!” “稳就好。” 苏长青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正盯著龙骨发呆的小乞丐身上。 这孩子洗乾净后,倒是生得眉清目秀。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著超越年龄的沉稳。 “小孩,看懂了吗?”苏长青问。 小乞丐摇摇头,又点点头。 “看不懂怎么铸造的,但是觉得它很美。” “美?”莫天工一愣,“一根黑乎乎的铁棍子,哪里美了?” “力量的美。” 小乞丐伸出瘦小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像脊椎。只要脊椎不断,人就能站著。船也一样。” 苏长青和莫天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既然入了格物院,总不能一直叫二狗子。” 苏长青收起伞,蹲下身,看著小乞丐。 “你没有姓,那就跟我姓苏吧。” “至於名……” 苏长青指了指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工场,指了指那根刚毅的龙骨。 “大寧要强,非一人之力,需百工之巧,需万眾一心。” “你就叫,苏工。” “巧夺天工的工。” “苏工……” 小乞丐喃喃念著这两个字,原本怯懦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苏工谢王爷赐名!” “起来吧。” 苏长青把他拉起来,然后把他的手交到了莫天工手里。 “老莫,这孩子交给你了。別把他教成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也別教成你这样的疯子。我要他成为大寧未来的总工程师。” “放心吧王爷!” 莫天工嘿嘿一笑,像是捡到了宝贝。 “老夫这身本事,正愁没人传呢!这小子悟性高,將来肯定比我强!” 看著一老一小两代匠人转身投入到繁忙的工地上,苏长青长出了一口气。 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就是等它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为大寧遮风挡雨。 …… 回到城內,苏长青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宋鈺就火急火燎地跑来了。 “王爷!来人了!来人了!” “谁来了?追债的?” 苏长青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 “本王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谁敢来追我的债?” “不是追债的,是来进贡的!” 宋鈺喘著气,脸色有些古怪。 “礼部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扶桑国遣寧使团到了!领头的是个叫藤原大冢的,说是奉了扶桑天皇的命令,特来朝贺大寧摄政王千岁。” “扶桑?” 苏长青擦脸的手顿住了。 他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有意思。” “咱们刚在扬州截了他们的精铁,断了他们的走私路,他们不去舔伤口,反而大张旗鼓地来朝贺?”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王爷,那咱们见不见?” 宋鈺问,“礼部尚书拿不准主意,毕竟两国名义上还是邦交,若是不见,恐失了大国礼仪。” “见!为什么不见?” 苏长青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人家千里迢迢来送礼,咱们怎么能拒之门外呢?” “不过,別在朝堂上见。那里太严肃,不好发挥。” 苏长青想了想。 “就在大寧建设银行的贵宾厅见吧。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大寧的底蕴。” …… 一个时辰后。 大寧建设银行,天字一號贵宾厅。 这里原本是户部的银库,被苏长青让人改造成了会客厅。 墙壁上没有掛字画,而是直接镶嵌了一面面巨大的水晶玻璃。 更绝的是,地板是透明的。 透过厚厚的水晶地板,可以直接看到下面银库里那堆积如山的银元宝。 藤原大冢穿著一身宽大的扶桑武士服,踩著木屐,走在这个大厅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地板掉进钱堆里。 他身后跟著两个副使,也是一脸的震惊和贪婪。 他们早就听说大寧富庶,但没想到富庶到了这种地步! 拿银子铺地? 这是人干的事吗? “外臣藤原大冢,拜见大寧摄政王殿下!” 见到坐在主位上的苏长青,藤原大冢立刻来了个九十度的大鞠躬,態度恭敬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长青坐在铺著白虎皮的椅子上,手里盘著两颗夜明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免礼。坐。” 藤原大冢跪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听闻王爷总揽朝政,大寧国泰民安,我国主特命外臣送上薄礼。扶桑宝刀十把,极品珍珠十斛,以及扶桑舞姬十名。” 宋鈺接过礼单,呈给苏长青。 苏长青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隨手扔在一边。 “藤原大使,你们扶桑是不是很穷啊?” 藤原大冢一愣,脸色有些僵硬:“王爷何出此言?” “宝刀?能砍断我的精铁甲吗?珍珠?还没我用来弹珠子的大。至於舞姬……” 苏长青打了个哈欠。 “本王这儿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你们那儿的女人,腿太短,不符合本王的审美。” 这话太伤人了。 藤原大冢身后的两个副使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眼中闪过怒火。 但藤原大冢却忍住了。 他是个老狐狸,也是个极佳的忍者。 他这次来,是为了探底,也是为了求和,或者说是为了拖延时间。 “王爷说笑了。” 藤原大冢再次鞠躬,“大寧地大物博,自然看不上敝国的小玩意儿。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外臣听说,最近大寧在扬州扣押了一批属於我扶桑商人的货物。其中有些误会,那批精铁並非走私,而是我们要用来打造农具的。” “农具?” 苏长青乐了。 “你们扶桑的农民种地,是用三尺长的直刀去犁地吗?” 第110章 废铁换硫磺 被戳穿了,藤原大冢也不脸红。 “王爷,明人不说暗话。那批货对我们很重要。如果王爷肯高抬贵手,放行那批货,並且恢復两国的海贸。” 藤原大冢压低了声音,拋出了他的筹码。 “我们愿意协助大寧,剿灭东南沿海的海盗。” 这就很有意思了。 贼喊捉贼。 他们所谓的“海盗”,其实就是他们自己的人。 黑龙会。 苏长青並没有急著拒绝。 他站起身,走到藤原大冢面前,低头看著这个矮小的男人。 “你想让我放行?” “是。” “想恢復海贸?” “是。大寧的丝绸和瓷器,是我们急需的。” “甚至还想要买我们的雪花盐?” “若是可以,感激不尽。” 苏长青笑了。 他转身,指了指脚下透明地板里的银山。 “你看,本王有的是钱。我不缺你们那点买路钱。” “不过本王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互通有无。” 苏长青重新坐回椅子上,伸出两根手指。 “想要我的货,可以。但我不收银子,你们的银子含铜量太高,我嫌脏。” “那王爷想要什么?”藤原大冢问。 “两样东西。”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一,硫磺。我要极品的火山硫磺,有多少要多少。” “第二,硝石。” 藤原大冢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说精铁是造刀的,那硫磺和硝石就是造火药的! 大寧本来就有火器,如果再有了大量的优质硫磺和硝石,那他们的火器威力將提升数倍! 这跟资敌没什么两样了。 “王爷,这硫磺乃是火药之本,这……” 藤原大冢想要拒绝。 “不想给?” 苏长青耸耸肩,“那就没得谈了。” “送客!” “慢著!” 藤原大冢咬著牙,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大寧现在的火器虽然多,但大多是老式的火銃,射程近,精度差。 就算有了火药也强不到哪去。 但扶桑现在急缺精铁和粮食。 没有铁,武士就没有刀,没有粮食,国內就会乱。 权衡利弊,还是铁更重要。 “好!我答应!” 藤原大冢深吸一口气,“一斤硫磺换一斤精铁!这是我们的底线!” “一斤换一斤?” 苏长青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你当本王不识数吗?十斤硫磺换一斤铁!少一两都不行!” “你!这是抢劫!”藤原大冢身后的副使终於忍不住了。 “这里是大寧!”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顾剑白突然往前踏了一步。 轰! 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藤原大冢只觉得呼吸一滯。 他惊恐地看著顾剑白,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寧战神? “我就是抢劫,怎么了?” 苏长青摊开手,一脸无赖。 “现在是卖方市场。爱换不换,不换滚蛋。” 藤原大冢死死盯著苏长青,过了良久,他才缓缓低下头。 “好……我们换。” “痛快!” 苏长青大笑,“宋鈺,擬契约!让他们签字画押!这可是国际贸易,得正规点。” …… 送走了这帮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扶桑使臣,大厅里只剩下自己人。 顾剑白收敛了杀气,有些不解地问道: “苏兄,为何要答应他们?虽然咱们缺硫磺,但给他们精铁,那不是养虎为患吗?” “给他们精铁?” 苏长青拿起那份契约,嘴角露出一丝狡诈的笑。 “谁说我要给他们精铁了?” “契约上不是写著吗?” “契约上写的是符合大寧出口標准的铁器。” 苏长青指了指“出口標准”那四个小字。 “老顾,你知道莫天工炼钢的时候,会有很多废渣和残次品吗?那种含碳量极高,一碰就碎的脆铁。” “我让莫天工把那些废料重新回炉,做成了样子货。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上脆得跟饼乾一样。” “这就是我要给他们的精铁。” “等他们的武士拿著这种刀上了战场,跟咱们的板甲硬碰硬……” 苏长青做了一个“断裂”的手势。 “咔嚓!” “那时候,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顾剑白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招太损了。 不仅骗了人家的战略资源,还给了人家一批废弃的武器。 “苏兄……” 顾剑白由衷地感嘆,“幸好你是大寧的摄政王,不是扶桑的。” “那是。” 苏长青得意地挑眉,“对付流氓,就得用更流氓的手段。” “不过,老顾,別高兴得太早。” 苏长青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藤原大冢这人,虽然表面恭顺,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血腥气。他是个高手,也是个疯子。” “他这次来,肯定不仅仅是为了谈生意。他一定还带了別的任务。” “比如,测绘。” 顾剑白眼神一凝:“你是说,他们在绘製咱们的水文图?” “如果是你要进攻一个国家,你会先做什么?”苏长青反问。 “先看路。哪里水深,哪里能停船,哪里有暗礁。”顾剑白脱口而出。 “没错。” 苏长青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的运河。 “藤原大冢在明处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他的手下一定在暗处活动。” “尤其是通州码头,还有咱们在西郊的格物院。” “老顾,这几天你辛苦点。” “带著金吾卫,给我把这些老鼠揪出来。” “记住,抓活的。我要知道,他们的舰队,到底藏在哪。” “明白。” 顾剑白握紧了刀柄。 “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 深夜,京城西郊。 大寧格物院外围的芦苇盪里,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潜行。 他们穿著深色的夜行衣,行动敏捷如猫,手里拿著奇怪的工具,正在丈量著水道的深浅,並不时在羊皮纸上记录著什么。 “队长,前面就是那个秘密船厂。” 一个黑影低声说道,用的是扶桑语。 “听说里面在造什么大傢伙。我们要不要潜进去看看?” “不行。大冢大人说了,这次只负责测绘。不要打草惊蛇。” 领头的黑影摇摇头。 “大寧人很蠢,他们以为只要守住大门就行了。殊不知,这芦苇盪才是最好的通道。” “等大军压境,我们就可以顺著这条水道,直接突袭他们的京城!” “嘿嘿,大寧的花花世界,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几个黑影发出阴冷的低笑。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羽箭划破夜空,精准地钉在了那个领头黑影的脚边。 箭尾还在颤动。 第111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谁?!” 黑影们瞬间拔刀,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 芦苇盪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月光下,顾剑白一身黑衣,並未披甲,手里提著那把绣春刀,閒庭信步般走了过来。 他身后,数十名长青营的神射手已经拉满了弓弦,冷冷地指著这群不速之客。 “大寧確实不只有大门。” 顾剑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但大寧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根芦苇,都姓赵。” “天子脚下,尔等贼子,岂能躲过天子的眼睛?” “几位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呢?” “正好,我的水牢里还空著几个位置。” “八嘎!杀出去!” 领头的黑影怒吼一声,挥刀冲向顾剑白。 这是一名精通“居合斩”的高手,刀光如电,直取顾剑白咽喉。 然而顾剑白只是微微侧头。 “太慢。” 刀光闪过。 並不是顾剑白的刀,而是他的鞘。 “砰!” 刀鞘狠狠地抽在黑影的脸上,直接把他抽得凌空转了一圈,牙齿混著血水飞了出来。 黑影重重落地,当场昏死过去。 剩下几个刚要动手的忍者直接傻了。 一招? 连刀都没拔? “绑了。” 顾剑白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就走。 “苏兄说了,这几个人留著有用。” “好像是要试试什么新的审讯手段?叫什么老虎凳?”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祝你们好运。” 夜风吹过芦苇盪,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那几声绝望的呜咽。 而此时,在温暖的苏府里。 苏长青正在灯下,教小徒弟苏工画著一张更为复杂的图纸。 那是一张海图。 一张標註了扶桑本土,琉球群岛。 “师父,咱们真的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吗?”苏工好奇地问。 “当然。” 苏长青用硃砂笔在图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寇可往,我亦可往。” …… 京城西郊,格物院地下的秘密囚室。 这里原本是一处冰窖,如今被改造成了审讯室。 四周的墙壁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正中央的一把奇怪椅子。 椅子是铁製的,上面缠满了铜线,连接著旁边一个巨大的,由玻璃盘和毛皮组成的轮盘装置。 “吱嘎吱嘎” 莫天工正一脸兴奋地摇动著那个轮盘的手柄。 隨著玻璃盘的飞速旋转,两根铜棒之间开始跳跃起蓝白色的火花,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妙啊!实在是妙!” 莫天工一边摇一边讚嘆。 “王爷说这叫摩擦起电,老夫本来不信。没想到这毛皮蹭玻璃,还真能把天上的雷公给请下来!” 而在那把铁椅上,正绑著昨天在芦苇盪里抓到的那个扶桑忍者头目。 此刻,这位受过严酷训练,號称死都不开口的硬汉。 正翻著白眼,口吐白沫,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抽搐。 他的头髮根根竖起。 苏长青坐在一丈开外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碟刚冰镇过的葡萄,正慢条斯理地剥皮。 “停一下。” 苏长青淡淡开口。 莫天工有些意犹未尽地停下了手里的活。 电弧消失,那忍者终於停止了抽搐,瘫软在椅子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对於这个时代的扶桑人来说,刀劈斧砍他们不怕。 但这种看不见,摸不著,却能瞬间让人失去控制,仿佛灵魂被抽离的痛苦,在他们眼里,就是神罚。 “怎么样?” 苏长青把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肉送进嘴里,语气慵懒。 “这雷神之椅的滋味,还不错吧?” 忍者声音嘶哑,牙齿还在打颤,“你居然能操控雷电……妖术师……” “妖术?” 苏长青笑了,那是关爱智障的眼神。 “这叫科学。算了,跟你这种文盲也解释不通。” 他站起身,走到铁椅前,手里並没有拿什么刑具,只是轻轻拍了拍忍者的肩膀。 “本王的时间很宝贵,还要回去陪陛下画画。” “我只问一个问题。” 苏长青俯下身,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除了你们这几只老鼠,黑龙会在京城,还有多少人?藏在哪?” 忍者咬紧牙关,死死闭上眼睛。 “杀了我吧!武士绝不出卖同伴!” “有骨气。” 苏长青讚许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莫天工。 “老莫,刚才那个电压稍微调大一点。” “好嘞!”莫天工嘿嘿一笑,“刚才只是第一档酥麻,这次咱们试试第三档升天!” “不!不要!” 看著那蓝色的电火花再次亮起,忍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那种灵魂出窍的恐惧,比死亡更可怕。 “我说!我全都说!” “我们在京城有三个据点!总联络点在城南的樱花酒肆!负责人是藤原大冢的义女,千代子!” “樱花酒肆?” 苏长青眉毛一挑,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顾剑白。 “老顾,这名字听著挺耳熟啊?” 顾剑白面无表情地擦著刀:“那是京城最大的扶桑歌舞伎馆,不少达官贵人都喜欢去那喝清酒。” “原来是灯下黑啊。” 苏长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用烟花柳巷做掩护,搜集情报,顺便拉拢腐蚀朝廷官员。这手段虽然老套,但確实好用。” 他挥了挥手。 “把他带下去,关进水牢。別让他死了,这可是咱们以后跟扶桑谈判的人证。” “是。” 两名长青营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把忍者拖了下去。 莫天工还在那爱不释手地抚摸著他的发电机。 “王爷,这玩意儿不仅能审讯,我看用来治疗风湿大概也有奇效……” “那个以后再说。” 苏长青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那副风度翩翩的摄政王模样。 “审讯结束了,该去赴宴了。” “赴宴?”顾剑白一愣。 “藤原大冢请我喝茶。”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既然知道了他的底牌,这茶,喝起来就有意思了。” 第112章 早点投胎 午后,苏府別院,听雨轩。 这里环境清幽,四周种满了从江南移栽来的翠竹。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颇有几分禪意。 藤原大冢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茶服,正跪坐在茶台前,神情专注地摆弄著茶具。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透著一股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 如果不看他那双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真会以为他是个与世无爭的茶道宗师。 “王爷,请。” 藤原大冢將一杯碧绿的抹茶推到苏长青面前,微微躬身。 “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极品玉露,请王爷品鑑。” 苏长青盘腿坐在对面,姿势相当不標准,甚至有些隨意。 他端起茶杯,没有像文人雅士那样细细品味,而是一口闷了。 “噗——” 苏长青咂咂嘴,眉头皱成一团。 “苦。太苦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一脸嫌弃。 “藤原大使,你们扶桑人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苦了,所以喜欢喝这种刷锅水一样的茶?” 藤原大冢的手微微一抖,脸上却依然保持著僵硬的微笑。 “茶如人生,先苦后甜。王爷身为摄政王,日理万机,应当懂得这苦尽甘来的道理。” “我不懂。” 苏长青往后一靠,靠在软垫上。 “本王的人生信条是:及时行乐,一直甜到底。” “若是有人想给本王吃苦头……” 苏长青盯著藤原大冢的眼睛,似笑非笑。 “本王就把他的碗给砸了。” 藤原大冢心中一凛。 他感觉到苏长青话里有话。 难道昨晚派出去测绘的人出事了? 不可能。 那些忍者都是黑龙会的精锐,就算被发现,也会第一时间服毒自尽,绝不会留下活口。 想到这里,藤原大冢稳住了心神。 “王爷说笑了。” 藤原大冢重新倒了一杯茶,转移话题。 “关於昨日的硫磺交易,外臣已经让人把第一批货运到了码头。不知王爷承诺的精铁……” “货已经在路上了。” 苏长青打断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不过,本王最近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听说京城里开了一家叫樱花酒肆的馆子,生意很火爆啊。” 苏长青漫不经心地说道。 “里面的歌舞伎跳舞很好看,酒也好喝。最重要的是,听说那里的老板娘,是个打探消息的高手。” 藤原大冢的瞳孔猛地收缩。 樱花酒肆! 那是黑龙会在大寧最高级別的情报据点,隱藏得极深,苏长青怎么会知道? 难道…… “王爷真是消息灵通。” 藤原大冢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笑道。 “那不过是几个流落异乡的扶桑女子开的小店,为了餬口而已。若是王爷有兴趣,外臣可以做东,请王爷去喝一杯。” “喝一杯就不必了。” 苏长青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推到藤原大冢面前。 “这是本王给那家店擬的一副对联,藤原大使帮忙带过去吧。” 藤原大冢疑惑地打开纸条。 只见上面用狂草写著两行字: 【上联:樱花落尽人头落】 【下联:黑龙折翼归路绝】 【横批:早点投胎】 藤原大冢霍然起身,茶杯翻倒,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 “王爷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杀气。 “没什么意思。” 苏长青依然坐著没动,甚至还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就是提醒一下大使。” “京城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上,最好夹著尾巴做人。” “如果有些老鼠以为躲在樱花树下我就看不见,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苏长青站起身,拍了拍藤原大冢那僵硬的肩膀。 “茶太苦了,我不喜欢。” “下次请我喝茶,记得换点甜的。” 说完,苏长青大笑著扬长而去。 只留下藤原大冢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中的纸条被他捏得粉碎。 “苏,长,青!” 藤原大冢咬牙切齿。 他知道,战爭已经开始了。 不是在海上,而是在这京城的阴影里。 …… 走出听雨轩,苏长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一直等在门外的顾剑白立刻迎了上来。 “苏兄,谈崩了?” “谈崩了才好。” 苏长青冷冷道,“我就是要让他慌,让他乱。人一慌,就会露出破绽。” “樱花酒肆那边,金牙张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顾剑白低声匯报导,“金牙张带了三百个漕帮的好手,偽装成酒客和流氓,已经把那条街的前后门都堵死了。” “我让裴瑾查了那家店的帐目,確实有问题。大量的银钱流向不明,而且……” 顾剑白顿了顿。 “我们在后巷的泔水桶里,发现了火药的残留物。” “火药?”苏长青眼神一凝。 “看来他们不仅仅是打探情报,还想搞破坏。” “今晚,收网。” 苏长青下达了命令。 “老顾,这次我不去。” 他看著顾剑白,目光信任。 “你是大寧的刀。这把刀,该出鞘了。” “记住,我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叫千代子的女人,她是藤原大冢的死穴。” 顾剑白挺直腰杆,手按刀柄。 “苏兄放心。” “今晚之后,京城再无樱花。”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城南的樱花酒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门前的灯笼散发著曖昧的粉色光芒,里面的丝竹声和调笑声不绝於耳。 身穿和服的歌舞伎们在榻榻米上翩翩起舞,引得台下的酒客们大声叫好。 二楼的雅间里。 一个面容绝美,眼角带著一颗泪痣的女子,正透过窗缝,冷冷地注视著楼下的街道。 她就是千代子,黑龙会京城分部的首领。 “大人那边传来消息了吗?”千代子头也不回地问道。 身后的阴影里,一个忍者低声回答:“还没有。不过我们派去测绘的人,失联了。” 千代子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有些不对劲。” 她敏锐地感觉到,今晚的街道似乎有些过於安静了。 虽然街上依然有人走动,但那些人的眼神,太凶了。 不像是来喝酒的。 “撤!” 千代子当机立断,“通知所有人,放弃据点,走密道!” 然而,晚了。 “砰!” 酒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满嘴大金牙,手里提著把开山斧的胖子,带著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冲了进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 金牙张一斧头劈碎了一张桌子,大嗓门震得房梁直掉灰。 “查消防!” “这里涉嫌违章建筑和非法经营!所有人抱头蹲下!谁敢动一下,老子就把他劈成两半!” 第113章 以物换物 大厅里瞬间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二楼的窗户破裂。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苍鹰搏兔,带著凛冽的寒光,直扑雅间里的千代子。 顾剑白! 千代子反应极快,反手抽出一把短刀,格挡在身前。 “鏘!” 火星四溅。 千代子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滑行了一丈多,直到撞上墙壁才停下。 好强! 她惊骇地抬头。 只见顾剑白单手持刀,静静地站在窗前,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纯粹的杀意。 “你是谁?”千代子厉声问道。 “大寧金吾卫,顾剑白。” 顾剑白淡淡开口,“奉摄政王令,请千代子小姐去喝茶。” “做梦!” 千代子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颗烟雾弹,往地上一摔。 “砰!” 浓烟瞬间瀰漫整个房间。 千代子趁机冲向墙角的暗门。 然而,她刚衝出两步,就感觉脖子后面一凉。 一把冰冷的刀鞘,精准地抵在了她的后颈上。 “在我的刀面前,障眼法没用。” 顾剑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紧接著,一股剧痛传来。 顾剑白一个手刀切在她的大动脉上。 千代子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烟雾散去。 顾剑白提著昏迷的千代子,看著楼下已经被金牙张控制住的局势,微微点了点头。 一场针对京城谍网的清洗,精准,快速,且致命。 …… 苏府书房。 苏长青正在灯下看著一张刚刚缴获的图纸。 那是从樱花酒肆的密室里搜出来的——《大寧皇家造船厂破坏计划》。 上面详细標记了格物院的几处关键支撑点,以及火药的埋设位置。 如果让他们得逞,刚刚建好的龙骨和船坞,就会在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好险。” 苏长青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愤怒。 “这帮扶桑人,不仅想偷我的技术,还想炸我的船。”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好过……” 苏长青拿起硃笔,在那份计划书上狠狠地画了个叉。 “老顾。” 顾剑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身上还带著淡淡的血腥气。 “人抓到了,关在雷电室,莫天工正在招待她。” “很好。”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东方的夜空。 “给藤原大冢送个信。” “就说他的义女在本王这里做客,本王觉得她骨骼惊奇,想留她下来探討一下人体导电的奥秘。” “让他明天带著硫磺来赎人。” “另外……”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批出口標准的脆皮精铁,可以发货了。” “告诉金牙张,运货的时候,哪怕风浪大一点,掉海里几箱也没关係。反正到了扶桑人手里,也是废铁。” “是。” 顾剑白领命而去。 苏长青看著窗外的明月,喃喃自语。 “茶道我不懂,但钓鱼我是专业的。” “藤原大冢,这只是个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通州码头,晨雾未散。 江面上停泊著十几艘掛著扶桑旗帜的商船。 而在岸上,大寧漕运,也就是原来的漕帮,正在进行一场极其繁忙的装卸作业。 一边,是一箱箱散发著刺鼻气味的黄色晶体被搬下船,那是足以把整个京城炸上天的极品火山硫磺。 另一边,是一捆捆沉甸甸,黑黝黝的铁锭被搬上船,那是苏长青特批的“出口標准”精铁。 藤原大冢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得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铁锭,眼神中既有贪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金爷。” 藤原大冢看向旁边正在剔牙的金牙张,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这些铁,我们要验货。” “验!隨便验!” 金牙张把牙籤一吐,那颗大金牙在晨光下闪得人眼晕。 “摄政王说了,咱们大寧是礼仪之邦,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童叟无欺。您儘管挑,挑出次品来,我把这金牙掰下来赔你!”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若是不知道內情的人,真会被他这副忠厚老实的模样给骗了。 藤原大冢挥了挥手。 一名扶桑武士走上前,隨意指了几个箱子。 “打开。” 箱盖撬开,露出里面乌黑錚亮的铁锭。 武士抽出腰间的太刀,深吸一口气,猛地砍了下去。 “鏘!” 火星四溅。 太刀崩了一个口子,而那块铁锭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铁!” 武士惊呼一声,回头对著藤原大冢重重点头。 “大人,硬度极高!含碳量適中,是打造兵器的上上之选!” 藤原大冢紧绷的脸终於鬆弛下来,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他又让人隨机抽检了几个箱子,结果都一样。坚硬沉重,色泽纯正。 “看来,那位摄政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做生意还是守信用的。” 藤原大冢心中冷笑。 苏长青啊苏长青,你以为用硫磺就能造出好火药? 你根本不知道,没有我们扶桑的配方,你们造出来的火药也就是个听响的炮仗。 但这批铁到了我手里,哪怕只有这一万斤,也足以武装出一支精锐的武士队。 到时候,用你们的铁造的刀,砍下你们的头,那画面一定很美。 “装船!” 藤原大冢大手一挥,“动作快点!趁著顺风,今晚就出海!” 金牙张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心里却在默念苏长青教他的话: “这就叫倖存者偏差。他抽检的那几箱,都是咱们特意摆在外面的真货。至於压在底下的那几千箱……” 金牙张看著那些被搬运工小心翼翼抬上船的箱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些铁,是莫天工用高炉里的废渣回炉重造的,加了大量的磷和硫。 平时看著挺硬,可一旦遇到低温,或者受到剧烈撞击,就会嘎嘣脆。 这就是苏长青给扶桑人准备的“送终礼”。 第114章 攻心,背叛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格物院地下室。 这里的气氛,比码头要冷得多。 千代子被绑在那张特製的铁椅上,身上那件艷丽的和服已经有些凌乱。 髮髻散落,但那双美目依然死死盯著前方,眼中满是怨毒与不屈。 她没有再遭受电刑。 苏长青觉得,对付这种级別的间谍,用电刑太粗鲁了,而且容易把人电傻了。 他选择了一种更优雅的折磨方式——诛心。 “喝茶吗?” 苏长青坐在她对面,手里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千代子冷哼一声,別过头去。 “別这么大火气。” 苏长青抿了一口茶,悠悠说道。 “本王今天来,是给你带个好消息的。” “你的义父,藤原大冢,已经走了。” 千代子猛地回头:“不可能!义父绝不会丟下我!” “为什么不可能?”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清单,展开在她面前。 “看看吧。这是通州码头的出货单。” “就在半个时辰前,藤原大冢带著换来的一万斤精铁,扬帆起航,回扶桑去了。” “至於你……” 苏长青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带著一种商人的挑剔。 “本王本来是让他拿硫磺来赎你的。但他觉得,十万斤硫磺换一万斤铁比较划算。至於你这个义女嘛,大概是不值一万斤铁的。” “你撒谎!” 千代子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义父待我如亲生女儿!我是黑龙会的精英!他绝不会为了区区一点铁就放弃我!” “区区一点铁?” 苏长青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千代子面前,眼神怜悯。 “你根本不懂。在你们那种资源匱乏的小岛上,铁就是命。而人命,尤其是女人的命,不过是隨时可以牺牲的消耗品。” “不信?” 苏长青打了个响指。 顾剑白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他把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套和服,还有一把断掉的胁差。 千代子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藤原大冢的贴身之物,也是他曾许诺传给她的信物。 “这是藤原临走前留下的。” 苏长青淡淡道,“他说,这把刀留给你,让你体面一点。” 轰! 千代子脑海中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体面一点? 意思是让她自裁? 她为黑龙会出生入死,潜伏京城三年,最后换来的,竟然是一把让她自杀的断刀? “啊!!!” 千代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那是被拋弃后的绝望。 泪水冲花了她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个可笑的小丑。 苏长青看著她,心里並没有多少波澜。 那把刀其实是顾剑白上次缴获的,那套和服是让裁缝仿製的。 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藤原大冢確实走了,確实没有赎她。这就是事实。 “哭够了吗?” 等她哭了半盏茶的功夫,苏长青才冷冷开口。 “哭够了,咱们谈谈生意。” “生意?”千代子抬起头,眼神空洞,“我还有什么生意可谈?杀了我吧。” “死很容易。” 苏长青俯下身。 “但如果你想报復,想让你那个狠心的义父后悔,想亲眼看著黑龙会是怎么因为贪婪而覆灭的,那就好好活著。” “你知道藤原带走的那批铁,是什么吗?”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那叫脆皮铁。只要天气一冷,或者用力一砍,就会碎成渣。” “想像一下。” “当黑龙会的武士们,拿著这批神兵利器衝上战场,面对大寧的板甲,满怀信心地挥刀……” “咔嚓!” “刀断了,人亡了。” “那一刻,藤原大冢的表情会有多精彩?黑龙会的长老们会怎么处置这个叛徒?” 千代子的眼神动了。 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火焰。 如果忠诚是个笑话,那就让背叛来得更猛烈些吧。 “你想知道什么?” 千代子沙哑著声音问道。 “海图。” 苏长青吐出两个字。 “我要黑龙会本部的详细海图,还有你们在东海所有的暗哨位置。” 千代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 “给我笔和纸。” …… 搞定了千代子,苏长青心情大好。 他走出地下室,来到了地面上的“格物院”核心区域,火药局。 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莫天工正带著一群徒弟,包括小苏工,围著几大缸黑乎乎的粉末转圈,一个个脸上都黑得跟灶王爷似的。 “王爷!您来得正好!” 莫天工见到苏长青,兴奋地举著一根黑管子冲了过来。 “硫磺!好纯的硫磺啊!” “咱们按照您说的那个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比例,又加了点糖和蛋清,把这火药做成了颗粒状!” “这威力……嘖嘖!” “威力如何?”苏长青问。 “您看那边!” 莫天工指了指百步开外的一块巨石。 巨石上有一个焦黑的坑,虽然没碎,但已经被炸掉了一大块皮。 “这只是用了二两药!”莫天工手舞足蹈。 “要是装进咱们新铸的炮膛里,这一炮下去,什么木板船都得变碎片!” 苏长青走过去,捏起几粒黑色的火药颗粒。 坚硬,乾燥,大小均匀。 这已经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限了。 颗粒化黑火药。 相比於之前的粉末状火药,这种颗粒火药燃烧更充分,爆炸威力更大,而且更耐储存,不易受潮。 “不错。” 苏长青点点头,“但还不够。” “还不够?”莫天工瞪大了眼睛,“王爷,这已经是大寧最猛的火药了!” “我要的不仅仅是炸。” 苏长青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尾部还带著几根长长的尾羽。 “老莫,你知道神火飞鸦吗?” “知道啊,那是先朝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飞不远还容易炸膛。” “那是他们不懂流体力学。” 苏长青指著那个圆筒。 “如果把这种颗粒火药压实,装进铁管里,尾部留个喷口。” “然后再给它装上平衡翼。” “不需要太准,只要能飞两里地。” “咱们把它装在船上,一次装一百支。” “点火!” 苏长青做了一个“咻咻咻”的手势。 “万箭齐发,覆盖打击。” “哪怕它是铁打的船,我也要把它烧成铁水!” 莫天工看著地上的图,脑子里已经在构想那万火焚天的壮观场面。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火箭……覆盖打击……” 莫天工喃喃自语,“这简直是艺术啊!” “王爷!给我十天!不,五天!我先造个样机出来!” “去吧。” 苏长青拍了拍他的肩膀,“钱不够找裴瑾,人不够找金牙张。我只要一样东西——” “让那些敢来犯我大寧的人,后悔被生出来。” 第115章 「一窝蜂」火箭 京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些。 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將这座古老的皇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苏府书房內,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苏长青披著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手里捧著暖炉,正站在窗前看著纷飞的大雪。 他的眼神並没有聚焦在雪景上,而是透过了这漫天飞雪,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北风起了。” 苏长青伸出一只手,接住一片飘进窗欞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风向变了,那帮借著风势南下的鬼,也该露头了。” 在他身后,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桌案上,铺著一张墨跡未乾的海图。 那不是大寧兵部原本那种画得像山水画一样的写意地图,而是一张標註了经纬度,洋流走向,甚至暗礁分布的精密海图。 作图的人,此刻正跪坐在角落里,手里握著硃砂笔,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千代子。 她换下了那身艷丽的和服,穿上了一身素净的大寧布衣,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 卸去了浓妆和戾气,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邻家女子。 只是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生气。 “画完了?” 苏长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完了。” 千代子的声音沙哑。 “黑龙会在东海的所有据点,共计十二处。其中最大的鬼岛基地,藏有战船百艘,浪人三千。这是他们的老巢,也是藤原大冢囤积精铁和粮草的地方。” 苏长青转过身,走到桌案前,目光扫过那张图。 手指轻轻滑过那个被硃砂重重圈出的“鬼岛”。 “三千浪人,百艘战船。”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藤原大冢这几年做生意倒是没少赚,家底挺厚实。” “不过,他既然把这些家底都压在了这次南下上,那我就让他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顾剑白。” 一直像尊雕塑般站在阴影里的顾剑白上前一步。 “在。” “这张图,復刻一份给金牙张。让他通知漕帮的兄弟,还有咱们收编的那几家盐商的船队。”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告诉他们,未来三个月,所有出海的商船,全部掛上大寧皇家盐业的旗號。走这条线。” 苏长青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诡异的弧线。 那不是正常的商路,而是紧贴著黑龙会巡逻范围的一条“诱饵线”。 顾剑白眉心微跳:“苏兄,这是……钓鱼?” “对,钓鱼。” 苏长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黑龙会拿到了一万斤精铁,肯定急著扩充军备,打造兵器。这时候,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是补给。” 苏长青放下茶盏,语气森然。 “咱们的商船上,不要装银子,也不要装盐。给我装满了石头和乾草,表面上盖一层丝绸做样子。” “遇到黑龙会的船,不要打,直接跑。跑不掉就弃船。” “我要让他们觉得,大寧的商船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从而放鬆警惕,甚至变得狂妄。” “骄兵必败。” 顾剑白瞬间领悟了苏长青的意图。 用廉价的诱饵,餵大敌人的胃口,麻痹敌人的神经。 等到他们觉得自己无敌的时候,就是在那批“脆皮铁”爆发的时候。 “明白。”顾剑白点头,“那千代子……”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 “她现在的身份,是我的侍女。” 苏长青淡淡道。 “以后端茶递水的事,就交给她了。裴瑾太忙,没空管这些琐事。” 千代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以为自己交出了海图,下场要么是被杀,要么是被囚禁终身。 侍女? 让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黑龙会杀手当侍女? “怎么?不愿意?” 苏长青瞥了她一眼,“还是说,你想回那个把你当弃子的义父身边?” 千代子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低下头,朝著苏长青深深一拜。 “奴婢遵命。”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千代子,只有摄政王府里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女,名唤“阿千”。 …… 处理完情报的事,苏长青並没有閒著。 他带著顾剑白,冒雪来到了格物院的后山。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荒地,如今已经被划为军事禁区。 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隨著浓烈的硝烟味。 “轰!” 一团火光冲天而起,在雪地里炸开一个大坑,泥土飞溅。 “哈哈哈哈!成了!又成了!” 莫天工那癲狂的笑声从烟雾中传来。 苏长青挥散面前的烟尘,只见莫天工正趴在一个奇怪的架子后面,满脸漆黑,只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架子像是一辆独轮车,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铁管子,足有几十根,像个巨大的蜂窝。 “王爷!您看!” 莫天工见到苏长青,兴奋地拍著那个架子。 “这就是您说的多管火箭炮!老夫给它起了个名儿,叫万火焚天车!” “刚才那一轮齐射,三十六支神火飞鸦改版,全部命中五百步外的目標!而且没有一支炸膛!” 苏长青走过去,仔细打量著这个粗糙却充满暴力美学的武器。 这其实就是当年明朝“一窝蜂”火箭的魔改加强版。 利用上次藤原大冢送来的极品硫磺,火药的威力提升了数倍。 加上莫天工改进了尾翼和喷口结构,射程和精度都有了质的飞跃。 “五百步?” 苏长青摸了摸冰冷的铁管,“威力如何?” “嘿嘿。” 莫天工猥琐一笑,指了指远处那几个用来当靶子的木人。 那些身披皮甲的木人,此刻已经变成了焦炭,有的甚至被炸得四分五裂。 “这要是打在船帆上,哪怕是湿的也能给它点著了!要是打在人堆里……” 莫天工做了个“开花”的手势。 “那就是遍地烤肉。” 顾剑白看著那些焦黑的木人,眼皮跳了跳。 作为传统武將,他习惯的是刀刀见血的廝杀。 这种隔著几百步就把人烧成灰的武器,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不讲武德。 但他喜欢。 第116章 平定远方,威震四海 “苏兄,这东西能装上船吗?”顾剑白问。 “能!当然能!” 莫天工抢答道。 “老夫专门设计了旋转底座,可以根据风浪调整角度。一艘定远级铁甲舰,甲板上可以装四架这玩意儿。” “一轮齐射,就是一百四十四支火箭。” 苏长青拍了拍那个铁架子,眼神中闪烁著残酷的光芒。 “倭寇的船大多是木製的,而且为了追求速度,用的是易燃的杉木。” “到时候,咱们不跟他们玩接舷战。” “隔著五百步,先给他们洗个澡。” “洗个火焰澡。” 苏长青转头看向小徒弟苏工。 这孩子正拿著个小本子,在一旁认真地记录著刚才的射击数据,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专注。 “苏工。” “弟子在。” “刚才那一轮,有两支火箭偏离了目標,飞到了左边。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工想了想,脆生生地回答:“回师父,是因为侧风。今天的北风有些大,加上尾翼的配重可能有些轻了,导致飞行姿態不稳。” “很好。” 苏长青讚许地摸了摸他的头。 “回去把尾翼改一下。记住,咱们的敌人是在海上,那里的风比这大得多。” “是!” 看著这一幕,顾剑白心中感慨万千。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苏长青总是那么从容。 因为在这场战爭开始之前,苏长青就已经在技术,情报,甚至人心上,对敌人形成了全面的碾压。 …… 从格物院出来,天色已晚。 苏长青让马车拐了个弯,去了皇宫。 虽然他是摄政王,可以“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但他还是保持著每隔几天就去看看皇帝的习惯。 倒不是为了匯报工作,主要是为了,哄皇帝。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有些过热。 赵致穿著单衣,正趴在巨大的桌案上,对著一张宣纸抓耳挠腮。 地上扔满了废纸团。 “咳咳,爱卿!你可算来了!” 见到苏长青,赵致像是见到了救星,直接扑了过来。 “咳咳,朕卡住了!没灵感了!” 赵致边咳嗽边拉住苏长青。 “陛下,艺术虽然重要,但还是要保重龙体。” 现在是对抗倭寇的关键时期,若是皇帝出了什么么蛾子,必然会军心大乱。 “偶感风寒,朕不碍事。” “陛下这是在画什么?” 苏长青捡起一张废纸,上面画著一只,长著翅膀的王八? “这是朕给咱们新海军设计的军旗!” 赵致一脸严肃,“朕想画一条龙,一条能在大海上翻江倒海的龙!可是画来画去,总觉得不够威风,不够霸气!” 苏长青看著那只飞天王八,嘴角抽搐了一下。 確实不够霸气,倒是挺喜感的。 “陛下,军旗这种东西,越简单越好。” 苏长青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 “在海上,隔著几里地,谁能看清龙的鳞片?要的是一种符號,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威慑。” 他在洁白的宣纸上,只画了两笔。 一条横线。 一颗红日。 但不同的是,他在那红日之上,画了一把黑色的刀,狠狠地劈了下去,將红日一分为二。 简单,粗暴,充满杀气。 “这……”赵致愣住了,“这是何意?” “这是劈日旗。” 苏长青放下笔,淡淡道。 “红日代表东方,代表大海。这把刀,就是大寧的战舰。” “不管是倭寇,还是什么黑龙会,只要敢挡在大寧的航路上,我们就一刀劈开。” “好!” 赵致大喝一声,眼睛发亮。 “劈日!这个寓意好!朕喜欢!” “爱卿,你这画功虽然烂了点,但这意境,绝了!” 苏长青:“……” 虽然被吐槽画功烂,但目的达到了。 “陛下,除了军旗,臣还有件事想请陛下帮忙。” “说!只要朕能办到的!”赵致现在心情大好。 “臣想请陛下,给咱们的第一艘铁甲舰,题个字。”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金丝楠木牌匾。 “名字臣已经取好了,叫定远。” “定远……定远……” 赵致喃喃念著这两个字,神色逐渐变得肃穆。 “平定远方,威震四海。” “好名字。” 赵致深吸一口气,提笔,在那块牌匾上写下了这辈子最端正,最有力的两个大字。 【定远】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这一刻,这位平时只爱画画,不爱江山的皇帝,似乎也在这两个字里,注入了他身为大寧天子的尊严与期许。 “爱卿。” 写完字,赵致放下笔,看著苏长青。 “咳咳咳,朕虽然不懂打仗,但朕知道,你是为了大寧好。” “这大海朕没去过。但等你这定远舰征服四海后,东瀛那弹丸之地,朕要亲自去看看。” “告诉那些倭寇。” “朕虽然爱画画,但朕的大寧,无所不胜。” 苏长青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心中微微一动。 他第一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遵旨。” …… 离开皇宫时,雪下得更大了。 顾剑白撑著伞,等在宫门口。 “苏兄,如何?” “搞定了。” 苏长青把那块沉甸甸的牌匾递给顾剑白。 “有了这块牌子,定远舰就有了魂。” 两人並肩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老顾。” “嗯?” “裴瑾刚才传信,第一批诱饵船已经在泉州出发了。” 苏长青望著漫天风雪,声音平静。 “黑龙会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 “你说,他们会咬鉤吗?” 顾剑白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 “狼闻到了血腥味,是忍不住的。” “更何况,他们现在手里有了精铁,正是自信心爆棚的时候。” “那就好。” 苏长青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冬天,会很冷。” “但对於黑龙会来说,这个冬天,会很烫。” “烫得让他们永生难忘。” 风雪中,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融入了这苍茫的夜色。 而在遥远的东海之上。 一支掛著黑龙旗帜的庞大舰队,正破开冰冷的海浪,带著贪婪与杀意,朝著大寧的海岸线,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他们並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肥羊,而是一座已经烧红了的炼狱。 第117章 演戏演全套 东海,北纬三十度。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海面,捲起两丈高的巨浪。 这种鬼天气,连最有经验的老渔民都不敢出海。 但这几日,海面上却热闹得反常。 三艘掛著“大寧皇家盐业”旗號的福船,正像受惊的胖头鱼一样,在波峰浪谷间狼狈逃窜。 “快!满帆!满帆!” 船老大老张,也就是金牙张手下最好的舵手。 此刻正站在船尾,扯著嗓子嚎叫,声音里满是真实的恐惧。 “把货扔了!太重了跑不动!快扔!” 隨著他一声令下,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把甲板上的箱子往海里推。 “扑通!扑通!” 沉重的箱子落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而在他们身后不到两里的地方,七八艘涂成漆黑色的快船正如狼群般紧追不捨。 那船头掛著的骷髏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呦西!他们怕了!他们在扔货!” 黑船首领是个独眼浪人。 他站在船头,贪婪地看著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箱子,又看了看那几艘为了逃命连帆都要跑断的大寧商船。 “追上去!杀光他们!” “可是首领,藤原大人说过,不要追得太深……” 旁边的副手有些犹豫。 “八嘎!” 独眼浪人一巴掌扇过去。 “你看他们那熊样!连御赐的皇商旗子都嚇掉了!这是肥羊!!” “这几天咱们抢了十几艘船,哪一次大寧的水师敢出来?他们早就被咱们嚇破胆了!” 副手捂著脸,不敢再言。 確实,这半个月来,大寧的商船简直就是送財童子。 遇到就跑,跑不掉就弃船,稍微反抗一下都没有。 “放箭!逼停他们!” 一阵箭雨过后,前面的福船似乎是被嚇傻了,竟然慌不择路地驶入了一片暗礁区。 然后借著夜色和迷雾,极为狼狈地溜了。 “算他们跑得快!” 独眼浪人啐了一口,有些遗憾没能砍几个脑袋练手。 “捞货!看看这次有什么好东西!” 黑龙会的浪人们兴奋地把那些没沉下去的箱子捞上来,撬开。 “是丝绸!” “还有瓷器!” 虽然箱子底下大半垫的是石头和乾草,但表层那几匹上好的苏绣和官窑瓷器,依然让这群强盗眼冒绿光。 “发財了!大寧果然富得流油!” 独眼浪人抚摸著那滑腻的丝绸,仿佛抚摸著女人的肌肤。 “传信给鬼岛!就说大寧海防空虚,商船如猪狗,速来狩猎!” …… 京城,摄政王府。 外面寒风呼啸,书房內却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苏长青只穿了一件单衣,赤著脚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摆著一张复杂的棋盘。 他手里捏著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茶凉了。” 苏长青头也不抬地说道。 旁边站著的侍女身子微微一僵。 那是阿千,曾经的千代子。 她穿著一身汉家侍女的青色襦裙,脸上没有施粉黛,却依然难掩那股清冷入骨的艷色。 只是现在的她,眼神低垂,双手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而有些微红。 “奴婢这就去换。” 阿千端起茶盏,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用换了。” 苏长青把棋子扔回棋篓,发出清脆的响声。 “重新煮一壶。要加薑丝,去去寒气。” “是。” 阿千跪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熟练地生火、煮水。 动作依然优雅,却多了几分机械的麻木。 苏长青看著她的背影,就像看著一件精美的战利品。 “这几天,有没有想过给你义父写信?” 苏长青突然问道。 阿千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烫起了一个红泡。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奴婢没有义父。” 阿千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那个把我当弃子的人,已经死在奴婢心里了。” “很好。” 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顾剑白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风。 阿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天被手刀切晕的阴影,让她对这个看起来儒雅的男人有著本能的恐惧。 “苏兄。” 顾剑白抖落肩上的雪花,脸上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演砸了?”苏长青问。 “没砸,是演得太好了。” 顾剑白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薑茶。 “老张是个天生的戏子。这半个月,咱们故意输了二十三场,丟了四十箱货。” “现在的东海,黑龙会的船已经敢大摇大摆地在白天出现了。他们甚至把巡逻线推进到了距离泉州不到五十里的地方。” “他们觉得大寧的水师已经死绝了。” “五十里……” 苏长青摸了摸下巴。 “够近了。但还不够贪。” “老顾,你知道怎么把狼引得更深一点吗?” “怎么引?” “给头狼看一块肥肉。” 苏长青从桌案下抽出一封密信。 “这是我让裴瑾偽造的皇家运银船出海时刻表。” “上面写著,十日后,会有一艘装载著两百万两税银的官船,从泉州出发,运往天京卫。” 顾剑白眼睛一亮:“你想用这封信把藤原大冢的主力引出来?” “没错。” 苏长青把信递给顾剑白。 “找个机会,把这封信不小心泄露给黑龙会的探子。咱们京城里,肯定还有没抓乾净的老鼠。” 说到这,苏长青特意看了一眼正在煮茶的阿千。 阿千低著头,仿佛是个聋子,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苏兄,这招虽然妙,但藤原大冢生性多疑,他会信吗?”顾剑白有些担心。 “他会信的。” 苏长青篤定地说道。 “因为贪婪会让人变蠢。而且……” 苏长青指了指窗外的漫天大雪。 “因为他有了那批精铁。手里有了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他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强得可怕,正愁找不到大寧的主力决战呢。” …… 琉球群岛,鬼岛基地。 这座常年被海雾笼罩的荒岛,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厂。 无数赤裸著上身的工匠,正在日夜不停地锻打著从大寧运来的那批“精铁”。 “鏘!鏘!鏘!” 打铁声震耳欲聋。 藤原大冢身穿具足,站在高台上,俯瞰著这一切。 他的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 第118章 出海,目標,黑龙会 “大人!这批铁简直是神赐之物!” 首席刀匠捧著一把刚出炉的太刀,激动得浑身发抖。 “硬度极高!开刃极快!而且表面有一种奇异的蓝色光泽,那是传说中斩铁刀才有的纹理啊!” 藤原大冢接过刀,抽出刀鞘。 寒光闪烁,杀气逼人。 他对著旁边的一根木桩猛地挥刀。 “噗!” 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好刀!” 藤原大冢大笑一声。 “苏长青那个蠢货,为了区区硫磺,竟然把这种国之利器给了我们!他根本不知道,这批铁將会变成砍下他头颅的凶器!” “大人英明!” 周围的武士们齐声高呼。 “现在的產量如何?”藤原大冢问。 “回大人,日夜赶工,已经打造出了三千把太刀,五千支枪头。足以武装咱们所有的精锐浪人!” “很好。” 藤原大冢把刀插回鞘中。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的忍者冲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封用油纸包裹的密信。 “报!大人!这是蝮蛇从泉州冒死送出来的情报!” 藤原大冢拆开信,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两百万两税银?”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大寧的海防已经烂透了,这段时间的试探攻击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现在,居然有一块这么大的肥肉送上门来? “大人,小心有诈。”旁边的副手提醒道。 “诈?” 藤原大冢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太刀。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我们有三千手持神兵的武士,有一百艘快船。大寧有什么?一群见到骷髏旗就尿裤子的懦夫?” 他转过身,面向大海,面向那遥远的西方。 “传令!” “全军集结!” “十日后,在泉州外海截击大寧运银船!” “这一次,我不光要钱,我还要血洗泉州,让大寧的皇帝知道,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狂热的呼喊声响彻鬼岛。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在那个首席刀匠的角落里,一把刚刚冷却下来的太刀。 因为窗外吹进来的一股冷风,刀身上悄然出现了一道细微,肉眼难辨的裂纹。 那是磷和硫在低温下结晶的反应。 也就是传说中的,冷脆。 …… 七日后。 大寧,泉州港。 这里已经被苏长青下令封锁,对外宣称是“海上有疫病”,禁止商船出入。 但在港口的最深处,一座隱蔽的船坞里,却停泊著一艘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它没有那种高耸入云的桅杆,也没有华丽的楼阁。 它通体漆黑,船身修长如梭,两侧装著巨大的明轮。 最让人震撼的是,它的船舷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铁甲,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定远舰。 虽然还很简陋,虽然动力主要还得靠人力踩踏明轮,因为蒸汽机还没搞定。 但在这个时代,它就是来自未来的怪物。 苏长青站在码头上,仰望著这艘巨舰。 “真丑。” 苏长青评价道,“像个大號的铁棺材。” 站在旁边的莫天工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王爷!您看这铆钉!看这炮位!多霸气啊!” “行行行,霸气。” 苏长青敷衍了一句,然后看向已经在甲板上列队的士兵。 那是顾剑白在昆明湖里煮出来的五千旱鸭子…… 不,现在应该叫海军陆战队了。 虽然只有三个月的突击训练,但他们至少学会了不晕船,不掉水里淹死。 最重要的是,他们手里的傢伙什换了。 不再是长矛大刀,而是清一色的苏式火枪。 其实就是莫天工改进的燧发枪,加长了枪管,装了刺刀。 还有甲板上那四架盖著油布的“万火焚天车”。 “老顾。” 苏长青把一把崭新的指挥刀递给顾剑白。 “这是定远舰的首战。” “我不求你全歼敌人,因为那不现实。海太大,兔子急了还能钻洞呢。” “我只要求一点。” 苏长青指了指北方。 “把他们的脊梁骨给我打断。” “让他们以后看到大寧的旗帜,就从骨子里感到颤抖。” 顾剑白接过刀。 “苏兄,你就等著看好戏吧。” 他转身,大步走上跳板。 “全员登舰!” “目標黑龙会!” “起锚!” 隨著沉重的铁锚被绞盘拉起,定远舰两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搅起白色的浪花。 这艘承载著大寧新希望的钢铁巨兽,缓缓驶离了港口,向著茫茫大海进发。 苏长青站在岸边,直到那艘船变成了一个黑点。 “王爷,风大了,回去吧。” 阿千撑著伞,站在他身后,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苏长青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千,你会祈祷吗?” “奴婢不会。” “那就学学。” 苏长青裹紧了狐裘,转身往回走。 “为你那些即將葬身鱼腹的同胞们,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 阿千握著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看著波涛汹涌的海面,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悲哀。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不可一世的义父。 惹谁不好。 偏偏惹了这个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魔头。 东海,北纬二十六度,泉州外海一百五十里。 今日的海况极差。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凛冽的北风捲起两丈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孤零零航行的一艘大福船上。 这艘船掛著“大寧皇家盐业”的旗號,吃水极深。 每一次在波峰浪谷间起伏,船身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不堪重负,隨时都会散架。 “稳住!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 船老大老张双手死死把著舵轮,脸上全是海水和冷汗。 他原本是金牙张手下最滑头的赌档老板。 因为演技好,被苏长青特批徵召入伍,成了这艘“诱饵船”的船长。 “头儿!这石头装得太多了!” 副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惊恐地喊道。 “船头太沉了!再这么顛下去,不用倭寇来打,咱们自己就得沉了餵王八!” “闭上你的乌鸦嘴!” 老张啐了一口唾沫,“摄政王说了,做戏要做全套!要是吃水不够深,那帮猴精的倭寇能信咱们装了两百万两银子?” “可是……” “没什么可是!告诉底下的兄弟们,都给老子演像点!谁要是敢穿帮,回去扣发半年的赏银!” 正说著,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敲响了急促的铜锣。 “噹噹当!” “来了!西北方向!黑帆!数量数不清!至少五十艘!” 老张心头一颤,立刻举起千里镜望去。 只见灰濛濛的海雾中,无数黑色的鬼影正如狼群般破浪而来。 那是黑龙会的主力舰队,那一面面狰狞的骷髏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 终於来了。 第119章 诱饵 老张深吸一口气,甚至有些想尿尿。 虽然知道己方有后手,但面对这种规模的狼群,本能的恐惧还是压不住。 但他是个优秀的演员。 “妈呀!鬼子来了!快跑啊!” 老张扯著嗓子,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惨叫。 那声音里包含了三分惊恐,三分绝望,还有四分守財奴即將破產的心碎。 “满帆!满帆!转舵往东南跑!別让他们追上!” 这艘笨重的大福船开始笨拙地转向,像是一头受惊的肥猪。 慌不择路地朝著早已设定好的死地,黑礁湾逃去。 …… 两里之外,黑龙会旗舰“八岐號”。 藤原大冢身穿漆黑的大鎧,头戴鹿角盔,站在高耸的船楼上。 海风吹得他的鬍鬚乱颤,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可怕,充满了贪婪与狂热。 “大人!那是大寧的运银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副官指著前方那艘正在艰难转向的福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看那吃水线!都快淹到甲板了!如果是空的,绝不可能这么沉!” “呦西。” 藤原大冢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他看到了。 那艘船笨重,迟缓,就像一个怀揣著巨款却走不快的老財主。 在大海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这就是天赐。 “两百万两……” 藤原大冢喃喃自语。 “有了这笔钱,再加上那批精铁,我就可以回国招兵买马,甚至问鼎幕府將军的宝座!” “大人,小心有诈。” 旁边一个谨慎的老家臣低声提醒,“这里距离泉州港不远,大寧水师会不会……” “水师?” 藤原大冢嗤笑一声,拔出腰间那把用大寧“精铁”打造的太刀。 刀身在阴暗的天空下泛著冷冽的蓝光,锋利无比。 “大寧的水师早就烂透了!这半个月我们抢了他们多少船?他们敢放一个屁吗?” “而且,这艘船慌不择路,甚至在逆风转向,这是典型的惊慌失措。” 藤原大冢用刀尖指著前方。 “传令全军!狼群战术!左右包抄!別用火攻,別把我的银子烧沉了!” “我要活捉这艘船!我要让那个苏长青知道,他的钱,现在姓藤原了!” “板载!” 隨著一声令下,五十多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借著北风的威势,迅速拉近了距离。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两里!一里!五百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摄政王府的书房內,地龙烧得有些过热,让人昏昏欲睡。 苏长青穿著单薄的丝绸长衫,正趴在桌案上,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著一盆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 “咔嚓。” 一朵开得正艷的花苞被剪了下来。 “可惜了。” 苏长青摇摇头,“开得太早,容易遭风雪。” 阿千跪坐在一旁,正在研磨。 墨汁浓稠黑亮,散发著淡淡的松烟香。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算算时辰,前面该打响了吧?” 苏长青突然开口。 阿千的手顿了一下,墨汁在砚台上盪起一圈涟漪。 “是。”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起伏。 “如果是顺风,藤原大冢的舰队,此刻应该已经咬住诱饵了。” “你觉得,他会怎么打?” 苏长青放下剪刀,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狼群战术。” 阿千低著头,像是在背诵课文。 “黑龙会的船轻快,擅长近战接舷。他们会利用数量优势,像剥洋葱一样围住目標,然后用勾爪锁住大船,武士跳帮,屠杀船员。”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也是最引以为傲的。” “分析得很到位。” 苏长青笑了笑,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扔给她。 “赏你的。” 阿千接住橘子,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当一群狼,围住了一头看似肥硕的猪,正准备下嘴的时候,突然发现这头猪的肚子里藏著一只老虎。” 苏长青眯起眼睛,做了一个“嗷呜”的手势。 “那场面,是不是很刺激?” 阿千握紧了手中的橘子,指甲几乎掐进皮里。 她知道苏长青在说什么。 那艘“定远號”。 那是用钢铁铸造的怪物,是海上移动的堡垒。 藤原大冢的快船在它面前,就像是鸡蛋碰石头。 “王爷。” 阿千突然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苏长青。 “您为什么要留著我?既然已经拿到了海图,我也没用了。让我活著看到结局,是为了羞辱我吗?” “羞辱?” 苏长青摇摇手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 “阿千,我要让你看著,旧的时代是怎么结束的,新的时代又是怎么开始的。” “你们以为有了几把好刀,就能征服世界?” “太天真了。” 苏长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征服世界的,永远不是刀,而是这里。” “还有……” 他转过身,看著阿千。 “等这一仗打完,大寧需要一个懂扶桑语,懂扶桑风土人情的人,去帮我管理那个即將纳入版图的东瀛省。” “我觉得,你挺合適。” 阿千愣住了。 手中的橘子滚落在地。 她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死亡,或者是奴役。 却没想到,这个男人看到的,竟然是那么遥远的未来。 “东瀛……省?”她喃喃自语。 “对。” 苏长青淡淡道。 “既然他们那么喜欢来大寧做客,那以后就別走了。大家都做一家人,多好。” …… 视角回到东海,黑礁湾。 这里是一片危险的海域,水下暗礁密布,平时只有最熟悉水文的渔民敢走。 那艘名为“发財號”的诱饵船,在即將撞上暗礁的前一刻,突然极其诡异地拋锚,降帆。 然后稳稳地停在了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 而追击的黑龙会舰队,此刻也已经到了。 “围上去!別让他们跑了!” 藤原大冢的旗舰一马当先。 他太兴奋了。 眼前的猎物就像是脱光了衣服的美女,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鉤索!准备接舷!” 数十条带著倒鉤的铁索飞了出去,死死咬住了“发財號”的船舷。 “杀!” 数百名精锐浪人,嘴里咬著明晃晃的“精铁”太刀,顺著绳索盪了过去。 藤原大冢站在船头,已经准备好接受对方的跪地求饶。 然而。 当第一批浪人跳上甲板时,他们愣住了。 甲板上空空荡荡,没有惊慌失措的水手,没有瑟瑟发抖的官员。 只有一堆堆用油布盖著的箱子。 第120章 碾压战船 “人呢?” 一个浪人头目疑惑地踢开舱门。 没人。 整艘船安静得像个鬼船。 “难道都跳海了?” 浪人头目也没多想,大寧人胆小是出了名的。 没人更好,省得还得洗地。 “快!看看箱子里是不是银子!” 一群人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些箱子,用刀撬开。 “哗啦——” 箱盖翻开。 没有预想中的银光闪闪。 只有一块块灰扑扑的,还带著青苔的,鹅卵石。 浪人头目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信邪,又撬开一个。 还是石头。 再撬一个。 全是石头! 整整一甲板的箱子,装的全是太湖石,鹅卵石,甚至还有几块烂砖头! “八嘎!这是怎么回事?!” 浪人头目抓起一块石头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怒吼。 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呜——呜——”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声音低沉,雄浑,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又像是来自地狱的號角。 声音来自“发財號”背后的那片浓雾,来自那块巨大的礁石后面。 所有的浪人都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 连远处的藤原大冢也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股极度的不安。 “那是什么声音?” 下一刻。 浓雾剧烈翻滚。 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舰艏,缓缓切开雾气,显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它比藤原大冢的旗舰还要高出一倍,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木纹的质感,反而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船舷两侧,並不是船桨,而是两个巨大,如同水车般的轮子,正在几十名壮汉的踩踏下缓缓转动,搅起白色的泡沫。 而在那高耸的舰艏之上,一块金丝楠木的牌匾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上面写著两个让藤原大冢看不懂,却能感受到无尽威压的汉字: 【定远】 在那牌匾之下,站著一个人。 顾剑白。 他身穿黑色海军大衣,金色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按指挥刀,冷冷地俯视著脚下这群如同螻蚁般的倭寇。 就像是巨龙在俯视一群抢食的老鼠。 “这是什么怪物……” 藤原大冢的嘴唇开始颤抖,手中的太刀差点滑落。 铁船? 这么大的铁船?怎么可能浮在水面上? “撞沉它。” 顾剑白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对著身边的传令兵,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全速前进。撞沉它。” “是!” 隨著一声令下,定远舰內部的动力舱里,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號子声。 “一!二!嘿!一!二!嘿!” 数百名经过魔鬼训练的水手同时发力。 明轮开始加速旋转,海水被疯狂向后推去。 这艘重达数百吨的钢铁巨兽,开始加速。 它没有避让,没有转向。 它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山,笔直地,无可阻挡地,朝著藤原大冢的旗舰,以及那艘还掛在上面的“发財號”,狠狠地撞了过来。 “快跑!快解开鉤索!” 浪人们疯了似的想要砍断连接两船的铁索。 但是来不及了。 定远舰那尖锐的,包裹著厚厚精铁的撞角,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眾人的尖叫声中,轰然撞击。 “轰隆——!!!” 一声巨响,木屑横飞。 那艘可怜的“发財號”,直接被拦腰撞断,变成了两截漂浮的垃圾。 而定远舰去势未减,带著巨大的惯性,又狠狠地撞上了后面的黑龙会旗舰。 没有什么悬念。 没有什么奇蹟。 这就是物理学的胜利。 藤原大冢引以为傲的旗舰,在那坚硬的撞角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崩碎。 海水倒灌,桅杆断裂。 藤原大冢在巨大的衝击力下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他挣扎著抬起头,看著那个正缓缓碾压过自己头顶的黑色阴影,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力量? “轰隆!!!” 这一声巨响,不仅仅是木头碎裂的声音,更像是这片古老海域发出的痛苦呻吟。 黑礁湾的海面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原本气势汹汹,如同群狼捕食般的黑龙会舰队,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海盗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著那艘从迷雾中衝出来的黑色巨兽。 太大了。 太硬了。 藤原大冢引以为傲的旗舰“八岐號”,是一艘仿造大明福船改造的安宅船。 船楼高耸,外包铜皮,在东海横行了十年,撞沉过无数商船。 但在眼前这艘名为“定远”的怪物面前,它脆弱得就像是一个纸盒。 尖锐的铁质撞角,毫无阻碍地撕开了“八岐號”的侧舷,贯穿了龙骨,然后余势未消,將整艘船拦腰顶出了水面! 木屑纷飞,海水倒灌。 “八岐號”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然后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断成了两截。 “救命!” 落水的海盗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挣扎,他们的惨叫声被定远舰那巨大的明轮击水声所掩盖。 那两个高达两丈的巨型明轮,並没有因为撞击而停止,反而带著一种冷酷的机械节奏,继续转动。 巨大的叶片拍打著海面,捲起红色的血沫,將任何敢於靠近的漂浮物,无论是木板还是人体,统统搅成碎渣。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没有怜悯,没有迟疑,只有冰冷的物理碾压。 定远舰,舰桥。 顾剑白单手按著指挥刀,站在全舰的最高点。 海风狂暴地吹乱了他的头髮,却吹不动他那如同岩石般的身躯。 他冷冷地俯视著脚下那片惨烈的地狱,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但在陆地上杀人,是一刀一枪的拼杀,是血肉横飞的搏斗。 而在海上,在这艘钢铁巨舰上,杀人却变得简单极致。 速度加上质量,便是毁灭。 “提督!” 副官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 “撞烂了!旗舰被咱们撞烂了!这铁船太神了!咱们连漆皮都没掉!” “別高兴得太早。” 顾剑白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静。 “这只是开始。狼群还没散。” 他抬起带著皮手套的手,指向周围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黑龙会快船。 “他们还有五十艘船,还有三千人。” “传令:左满舵,侧舷对敌。” “准备……点火。” 第121章 给他们上正菜 海面上,最初的震惊过后,黑龙会的海盗们终於反应过来了。 他们毕竟是亡命徒,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的凶人。 恐惧达到极点之后,便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八嘎!那是大寧的船!” 独眼浪人,那个之前指挥追击的头目,此刻正站在另一艘名为“狂鯊號”的关船上,挥舞著手中的太刀,双眼赤红。 “他们只有一艘船!再大也只有一艘!” “我们有五十艘!围上去!用火攻!用鉤索!爬上去杀光他们!” “只要夺了这艘铁船,我们就是东海的王!” 贪婪再次战胜了理智。 在独眼浪人的嘶吼下,周围的几十艘快船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朝著定远舰围了上来。 “嗖!嗖!嗖!” 数百条带著倒鉤的铁索飞向定远舰。 但定远舰的船舷太高了,而且外层覆盖著光滑的铁板。 大部分铁鉤根本掛不住,只有少部分鉤住了甲板边缘的栏杆。 “上!让大寧的懦夫尝尝我们黑龙会的刀!” 数百名精锐浪人,嘴里咬著太刀,手脚並用,顺著绳索往上爬。 这要是换了普通的木船,此刻早就被攻陷了。 但他们面对的是定远舰。 顾剑白看著那些掛在船舷上的“蚂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想肉搏?” “成全他们。” “陆战队,上甲板!自由射击!” …… 甲板上,早已等待多时的五百名海军陆战队士兵,齐刷刷地从掩体后站了出来。 他们穿著厚实的棉甲,这是苏长青特意交代的,海上湿冷,铁甲容易生锈且冷,手里端著加长版的苏式燧发枪。 这三个月来,他们在昆明湖里被顾剑白练得死去活来,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为的就是这一刻。 不需要瞄准。 因为敌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掛在绳子上,成了最好的靶子。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起。 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甲板。 掛在绳索上的浪人们还没来得及露头,就被迎面而来的铅弹打成了筛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如下饺子般坠入海中。 但黑龙会的人实在太多了。 依然有几十个身手极好的高手,借著同伴尸体的掩护,硬生生地翻上了甲板。 “杀!!!” 领头的一个,正是那个独眼浪人。 他身手矫健,刚一落地就是一个翻滚,避开了两发铅弹,然后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 那是一把用大寧“精铁”打造的太刀,刀身修长,寒光闪闪,被他视为传家宝。 “大寧的猪玀!去死吧!” 独眼浪人怒吼一声,双手持刀,对著离他最近的一名陆战队士兵狠狠劈下。 那是必杀的一刀。 哪怕对方穿著棉甲,他也有信心將其一刀两断。 因为他对这把刀有著绝对的自信,这可是藤原大人亲自赏赐的“斩铁刀”啊! 那名士兵显然是第一次上战场,有些慌乱,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火枪进行格挡。 枪管是精钢做的,但也只是普通的钢管。 “鐺!” 一声清脆,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独眼浪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了。 他感觉手感不对。 太轻了。 没有那种刀刃切入肉体的阻力,甚至没有那种金铁交鸣的震盪感。 他定睛一看。 只见他手里那把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精铁太刀”,竟然,断了。 断成了三截! 就像是一根冻脆了的冰棍,在撞击的那一瞬间,崩碎成了满地的铁渣子。 “纳……纳尼?!” 独眼浪人看著手里的断柄,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可是精铁啊! 是大寧摄政王亲批的出口標准啊! 怎么会连一根枪管都砍不断? 而他对面的那个大寧士兵也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闭著眼睛等死。 结果只听到一声响,睁眼一看,对方的刀碎了一地,而自己的枪管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子? “这……这么脆?” 士兵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一刻,战场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诡异停滯。 不仅仅是独眼浪人。 其他衝上甲板的几十个高手,也遭遇了同样的尷尬。 他们挥舞著“神兵利器”,气势如虹地砍向大寧士兵的盾牌、头盔、甚至是缆绳桩子。 然后…… “咔嚓!” “啪!” “崩!” 断裂声此起彼伏,就像是新年里放的鞭炮。 今天的气温很低,海风很冷。 苏长青特意加了大量磷和硫的“脆皮铁”,在低温下本来就极易变脆。 再加上这些浪人用力过猛…… 结果就是灾难性的。 一把把太刀在撞击中粉碎,甚至有碎片反弹回去,划破了他们自己的脸。 “这……这是假刀!我们被骗了!” 独眼浪人绝望地吼道。 他终於明白了。 什么精铁,什么贸易,什么礼仪之邦。 这根本就是那个奸诈的摄政王设下的连环套! 他用一堆废铁,换走了他们的真金白银和硫磺,还让他们拿著这些废铁来送死! “恭喜你,答对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顾剑白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舰桥,站在高处的平台上,手里提著一把真正的绣春刀。 “可惜,没有奖励。” “全队!刺刀衝锋!” “把这些垃圾,扫进海里!” 刚才还愣神的陆战队士兵们,看著敌人手里那些断掉的破烂,信心瞬间爆棚。 原来倭寇这么弱? 原来咱们的装备这么强? 那还怕个屁啊! “杀啊!!!” 五百把带著寒光的刺刀,如同钢铁丛林般压了过去。 手里拿著断刀的浪人们,除了绝望的嚎叫,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噗嗤!噗嗤! 鲜血染红了甲板。 独眼浪人被三把刺刀同时捅穿了胸膛。 临死前,他依然死死盯著手里的断柄,眼中充满了悔恨。 不是悔恨杀人,而是悔恨,没能早点看穿那个大寧奸商的嘴脸! “苏……长……青……” 他喷出一口血沫,仰面栽倒,掉进了冰冷的大海。 清理完甲板上的“垃圾”,战斗並没有结束。 周围的几十艘黑龙会战船还在疯狂地围攻,试图用火矢点燃定远舰。 但定远舰是铁做的,火矢射在上面,除了留下几个黑点,没有任何作用。 “提督,他们太散了,枪打不到。”副官匯报导。 顾剑白看了一眼周围如同苍蝇般乱窜的敌船。 “那就別用枪了。” 他转身,看向甲板中央那四座一直盖著油布的大傢伙。 “掀开油布。” “给他们上正菜。” “是!” 几名壮汉衝上去,猛地掀开油布。 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万火焚天车”。 那是四个巨大的多管火箭发射器,每个上面都密密麻麻地插著三十六支特製的“神火飞鸦”火箭。 这才是定远舰真正的獠牙。 莫天工的杰作。 第122章 与大寧为敌的下场 “调整角度!左舷三十度!覆盖射击!” 炮手们迅速转动摇柄,將发射器对准了敌船最密集的一片区域。 “点火!” “嗤嗤嗤——” 引信被点燃。 下一秒。 “咻!咻!咻!咻!” 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响彻云霄。 一百四十四支火箭,拖著长长的尾焰,如同出巢的火龙,铺天盖地地扑向了那群木製的战船。 这一刻,海面上仿佛升起了无数个太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暖阁。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但暖阁里却是一片祥和。 皇帝赵致正在跟小苏工下棋。 苏长青在一旁观战,手里捧著那杯阿千重新煮好的热薑茶。 “咳咳咳,爱卿,你说海上的仗,现在打得怎么样了?” 赵致落下一子,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应该很热闹。” 苏长青吹了吹茶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那片燃烧的大海。 “陛下,您见过过年时候的烟花吗?” “当然见过。” “今晚海上的烟花,比过年的还要好看一百倍。” 苏长青嘴角含笑。 “因为那是用敌人的船做柴火,用他们的贪婪做引信,放出来的绝世烟火。” 正说著,阿千端著一盘点心走了进来。 她低著头,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当她听到“烟花”二字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知道苏长青说的是什么。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黑龙会舰队,那些承载著復兴梦想的战船,此刻恐怕正在那所谓的“烟花”中化为灰烬。 “阿千。” 苏长青突然叫住了她。 “给陛下拿个手炉来。陛下手冷,下棋都抖了。” “是。” 阿千走过去,递上手炉。 就在这时,苏长青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记住了,这就是与大寧为敌的下场。” “不管它是人,还是船。” 阿千浑身一颤,差点把手炉摔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苏长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令人窒息,仿佛掌控一切的冷漠。 她突然明白,自己的那个义父输了。 输得很惨。 从他贪图那批“便宜铁”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奴婢……记住了。” 阿千低下头,深深地退到了阴影里。 从这一刻起,那个心怀復国的千代子彻底死了。 活著的是阿千。 一个只能依附於这个男人,祈求他一点点怜悯的奴婢。 …… “轰,轰,轰。” 东海之上,烈火燎原。 万火焚天车的威力是毁灭性的。 那些黑龙会的战船,大多是用轻便的杉木製造,为了防腐还刷了厚厚的桐油。 这在平时是保养的好习惯,但在火箭面前,这就是最好的助燃剂。 一支火箭射中风帆,瞬间就能引燃整艘船。 更何况是一百多支密集的覆盖打击? 仅仅一轮齐射,就有十几艘战船变成了海上的火炬。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甚至压过了风声。 无数身上著火的海盗跳进海里,但海面上漂浮的燃油让他们无处可逃。 藤原大冢抱著一块木板,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中。 他看著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看著那艘依旧在喷吐火舌的黑色巨舰,眼角流下了血泪。 “为什么……” 他嘶哑著嗓子,问苍天,也问自己。 “为什么铁会断?为什么火会从天上掉下来?” “苏长青,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定远舰那巨大的明轮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准备收割这最后的残局。 东海,黑礁湾。 海面在燃烧。 那一百四十四支“神火飞鸦”火箭造成的后果,比顾剑白预想的还要惨烈。 黑龙会的战船为了追求速度,大量使用了轻便且富含油脂的杉木。 这在以往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优势,能让他们像幽灵一样在海上穿梭。 但此刻,这个优势变的很致命。 连绵的火海將海水都煮沸了。 刺鼻的桐油味,焦糊的肉味,以及绝望的哭嚎声。 “不……这不可能……” 藤原大冢趴在一块巨大的船板残骸上,半个身子浸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浑身颤抖。 他的头髮已经被火燎去了一半,狼狈不堪。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呆滯与恐惧。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做著入主中原,问鼎天下的美梦。 而现在,他的无敌舰队,他积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就像是一把被扔进火炉的乾柴,正在噼里啪啦地化为灰烬。 “大人!快走!那边还有一艘快船没著火!” 几个忠心的家臣划著名一艘破烂的小舢板靠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藤原大冢拖了上去。 “走?往哪走?” 藤原大冢茫然地抬起头。 前方的迷雾中,那艘黑色的钢铁巨兽,定远舰,正在缓缓调头。 巨大的明轮搅动著海水,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它不需要开炮。 它只需要那样横衝直撞地碾压过来,就能把剩下那些还在挣扎的小船碾成粉末。 “不!我是藤原家的家主!我是黑龙会的首领!我不能输给一群只会用奇技淫巧的懦夫!” 绝望到了极致,变成了癲狂。 藤原大冢猛地推开扶著他的家臣,拔出腰间那把仅存的胁差。 那是他身上唯一一把没有用“大寧精铁”打造的老刀,是他的祖传之物。 “所有还能动的!都跟我来!” 藤原大冢站在摇摇晃晃的舢板上,嘶声怒吼,声音悽厉如鬼。 “那是铁船!铁船怕火!虽然射不穿,但我们可以爬上去!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玉碎!玉碎!” 在绝境中,武士道那种畸形的狂热被彻底点燃。 残存的十几艘小船,载著几百名浑身带伤,双眼赤红的浪人。 不顾一切地朝著定远舰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定远舰,舰桥。 顾剑白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困兽之斗。” 他冷冷地评价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冷漠。 “提督,他们想登船!要不要再来一轮火箭?”副官问道。 “不必了。” 顾剑白摆摆手。 “火箭太贵。苏兄说过,打仗要算经济帐。为了这几条烂命,浪费莫大师的宝贝,不划算。” 他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尖指向海面。 “全速前进。” “直接撞过去。” “另外,通告全舰——” 顾剑白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这是大寧海军的第一战。我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 “不留俘虏。一个不留。” “是!” “轰隆——咔嚓——” 定远舰开始加速。 数百吨的钢铁躯体,在几百名水手整齐的號子声中,化作了一台无情的绞肉机。 那些衝上来的小舢板,就像是挡在车轮前的螳螂。 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 仅仅是船头撞击激起的巨浪,就足以掀翻它们。 紧接著,巨大的船底碾压而过,將木船连同上面的人一起压入海底。 偶尔有几只漏网之鱼靠到了船边,试图拋出鉤索。 但迎接他们的,是居高临下的排枪射击。 第123章 斩草要除根 “砰!砰!砰!” 陆战队的士兵们站在高高的铁甲船舷后,像是打靶一样,轻鬆愉快地收割著下面的生命。 藤原大冢的运气很好,或者说很不好。 他的舢板奇蹟般地避开了撞角和明轮,鬼使神差地贴到了定远舰的侧后方。 那是明轮搅动后的死角。 “天照大神保佑!” 藤原大冢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甩出手中的铁爪,死死扣住了定远舰尾部的栏杆。 “跟我上!杀了他们的指挥官!夺船!” 他咬著短刀,手脚並用,蹭蹭几下就翻上了甲板。 然而。 当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他发现,自己並没有落在什么防御空虚的后方。 他面前站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黑色大衣,金扣子一丝不苟的男人。 顾剑白。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里会有老鼠爬上来,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甚至没有拿刀。 而是拿著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著袖口上沾到的一点菸灰。 在他身后,两排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指著藤原大冢。 “藤原大冢?” 顾剑白收起手帕,淡淡问道。 藤原大冢喘著粗气,死死盯著这个年轻的指挥官。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如渊如岳的气势。 那是真正的宗师级高手。 “大寧的狗官!” 藤原大冢吐掉嘴里的短刀,双手紧握,摆出了一个决绝的架势。 “我是黑龙会首领!我要跟你决斗!” “拿出你的刀!像个武士一样,和我一决胜负!” 顾剑白看著他,眼神有些古怪。 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傻子。 “决斗?” 顾剑白摇了摇头。 “苏兄说过,能群殴何必单挑?能用枪何必用刀?” “而且……” 顾剑白指了指藤原大冢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你这把刀,好像不是我们卖给你的那种脆皮货?是祖传的?” 藤原大冢一愣。 脆皮货?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闪过刚才战场上那一幕幕。 手下武士的太刀在碰撞中纷纷断裂的惨状。 “那批铁……那批精铁……” 藤原大冢的声音都在颤抖,“是假的?!那是你们故意设的局?!” “还不算太笨。” 顾剑白怜悯地看著他。 “一斤硫磺换一斤铁,你以为自己赚了。其实,你买回去的是几千把废铁。” “苏兄让我替他问你好。” “他说,这批货,概不退换。” “噗——!” 藤原大冢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是被打的,是被气的。 那种被人从智商上彻底碾压、被人当猴耍的屈辱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长青!!!奸商!卑鄙!无耻!!!” 藤原大冢发出了绝望的咆哮,举起短刀,疯了一样冲向顾剑白。 顾剑白没有动。 “砰!砰!砰!” 身后的排枪响了。 十几颗铅弹瞬间贯穿了藤原大冢的身体,把他打得像个筛子一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甲板边缘。 他还没有死透。 他趴在地上,鲜血从弹孔中涌出,染红了那身曾经象徵荣耀的大鎧。 顾剑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大人!求求你……给我一个武士的死法……” 藤原大冢伸出血手,抓住顾剑白的靴子,眼中流露出最后的哀求。 “武士?” 顾剑白一脚踢开他的手。 “你只是个强盗。” “强盗,只配像垃圾一样被清理。” 顾剑白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扔下去。餵鱼。” 两名士兵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起还在抽搐的藤原大冢,直接扔出了船舷。 “扑通!” 水花溅起,旋即被汹涌的海浪吞没。 一代梟雄,黑龙会首领,就此葬身鱼腹,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京城,乾清宫。 外面的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苏长青依然坐在暖阁里,面前的棋局已经下到了收官阶段。 “爱卿,你这一手屠大龙,下得太狠了。” 脸色惨白的赵致看著棋盘上被苏长青围死的一大片白子,有些心疼地咂咂嘴。 “朕本来还想留个活眼,让你给个面子呢。” “陛下,棋场如战场。” 苏长青落下一枚黑子,彻底封死了白子的最后一口气。 “对待敌人,如果留了活口,那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而且……” 苏长青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灰白的天空,仿佛在倾听什么。 “算算时间,那边的收官,应该也差不多结束了。” 一旁的阿千正在给暖炉添炭。 听到这句话,她手中的银炭钳微微一抖,撞在炉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苏长青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怎么?心慌了?” 阿千跪伏在地,声音有些发颤: “奴婢……奴婢只是手滑。” “阿千,你知道人和鬼的区別吗?” 苏长青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阿千摇摇头。 “鬼是因为心里有执念,所以不愿意投胎。” 苏长青淡淡道。 “你的那个义父,现在大概已经变成真正的水鬼了。” “你想不想看看他最后的下场?” 阿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疑惑。 这里距离东海几千里,怎么看?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递给她。 “这是裴瑾刚才送来的,银行那边的最新帐目。” 阿千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著一行看似普通的数字: 【今日火箭弹库存消耗:一百四十四枚。预计补充费用:七千二百两。】 【今日精铁刀具报损:零。】 【备註:定远舰燃料消耗正常,已清理完海面垃圾,正转向正东。】 短短几行字。 没有描写血流成河,没有描写尸横遍野。 但阿千看得懂。 一百四十四枚火箭弹,意味著毁灭性的火力覆盖。 “清理垃圾”,意味著全歼。 而那个正转向正东,才是最让她感到骨髓冰凉的。 正东。 那里是琉球,是鬼岛,是黑龙会的老巢。 “王爷……” 阿千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您还要去鬼岛?” “当然。” 苏长青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中闪烁著商人的精明。 “本王这次出海,花了这么多火箭,烧了这么多煤,这都是钱啊。” “不从黑龙会的老巢里抄点东西回来回本,本王晚上怎么睡得著?” “斩草要除根。” “抄家要彻底。” 阿千看著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只觉得他比那些青面獠牙的鬼神还要可怕一万倍。 他不仅杀了人,还把骨头渣子都拿去榨油了。 “奴婢……明白了。” 阿千深深地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在这一刻,她彻底断绝了所有的念想。 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唯一的出路,就是顺从,绝对的顺从。 第124章 巨轮驶向鬼岛 东海,海风渐渐停歇。 海面上的大火已经熄灭,只剩下无数漆黑的残骸和浮尸,隨著波浪起伏。 定远舰像一位高傲的骑士,穿过这片废墟。 甲板上,顾剑白正在擦拭指挥刀,虽然刀上並没有血。 “提督,海图確认无误。” 大副拿著从黑龙会旗舰残骸里捞出来的一个密封铜盒,跑了过来。 “距离鬼岛还有三百里。顺风的话,明天日出前能到。” “很好。” 顾剑白收刀入鞘。 “传令,轮机组轮换休息,保持半速前进。” “全舰进入二级战备。” 他转过身,望向东方的海平线。 那里,隱约可见几颗寒星。 “兄弟们,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顾剑白的声音传遍全舰。 “咱们的摄政王说了,黑龙会攒了十几年的家底都在那个岛上。” “金山,银山,还有咱们造船急需的图纸。” “今晚辛苦点。” “明天早上,咱们去鬼岛!” “吼!!!” 五千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他们刚刚经歷了一场碾压式的胜利,士气正旺。 钢铁巨舰破开夜色,像一支利箭,直插黑龙会的心臟。 而在那座孤悬海外的鬼岛上,留守的海盗们还在做著主力凯旋、瓜分大寧財富的美梦。 丝毫不知道,死神已经敲响了门扉。 琉球群岛,鬼岛。 这座在海图上被標记为“极度危险”的岛屿,实际上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 岛屿四周暗礁密布,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可以通向深水港。 此时,天刚蒙蒙亮。 海风带著一丝血腥气,吹过岛上那座仿照扶桑天守阁建造的巨大寨子。 留守的黑龙会副首领,一个满脸横肉的独臂武士,正站在瞭望塔上,手里拿著一壶清酒,焦急地望著西方的海平线。 “还没回来吗?” 独臂武士灌了一口酒,问旁边的嘍囉。 “回大人,还没看到大冢大人的旗帜。” 嘍囉打了个哈欠。 “不过算算时间,应该快了。这次可是去截击大寧的运银船,两百万两银子啊!肯定搬都要搬半天。” “嘿嘿,也是。” 独臂武士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把这鬼岛扩建一倍,甚至能去扶桑本土买个大名噹噹!” “大人!看!有船!” 突然,嘍囉指著海雾瀰漫的水道入口,兴奋地大叫起来。 独臂武士连忙眯起眼睛看去。 只见晨雾中,一个庞大的黑色剪影正在缓缓驶入水道。 那船体巨大,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一艘福船。 “那是……大冢大人的旗舰八岐號吗?”独臂武士有些疑惑,“怎么感觉变大了?” “肯定是!”嘍囉拍马屁道。 “也许是抢了大寧的运银船,把两艘船並在一起拖回来了呢!大人您看,那船吃水多深啊!肯定装满了银子!” “哈哈哈哈!好!好!” 独臂武士大笑起来,对著寨子里还在睡觉的海盗们吼道: “都给老子起来!大冢大人凯旋了!准备杀猪宰羊!迎接银子!” “噢噢噢——!” 寨子里瞬间沸腾了。 几百名留守的浪人和海盗,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 手里提著酒壶,敲著破锣,像过节一样涌向码头。 他们欢呼著,跳跃著,等著分钱。 然而。 隨著那艘巨舰越来越近,穿透了最后一层薄雾。 码头上的欢呼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不是“八岐號”。 那是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通体漆黑,覆盖著铁甲,两侧转动著巨大明轮的钢铁怪物。 而在那高耸的舰艏之上,並没有悬掛黑龙会的骷髏旗。 一面鲜红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红日被一把黑刀劈成两半。 劈日旗。 “那是什么旗?”独臂武士的声音在颤抖。 下一秒,他得到了答案。 “轰——!” 定远舰的侧舷,四架早已装填完毕的“万火焚天车”,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怒吼。 这不是为了海战准备的火箭。 这是莫天工特意换上的,装填了高爆火药和铁钉的“攻城火箭”。 一百四十四条火龙,拖著长长的尾焰,如同死神的鞭子,狠狠地抽向了那个挤满了人的码头,以及后面那座木製的寨子。 “是敌袭!!!” 独臂武士的吼声被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声中。 火箭落地。 並不像普通炮弹那样是个单点,而是像烟花一样炸开,里面的铁钉和火药四散飞溅。 “轰隆隆隆” 码头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那些还在等著分银子的海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炸成了碎片。 紧接著是寨子。 那座全木结构的天守阁,在火箭的洗礼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篝火堆,瞬间被点燃。 这就是苏长青给他们的见面礼。 定远舰上。 顾剑白放下千里镜,看著眼前这幅烈火焚岛的画面,神色冷漠。 “节省弹药。” 他淡淡下令。 “火箭只打一轮。剩下的,靠刺刀解决。” “靠上去!登陆!” 隨著定远舰靠上还在燃烧的栈桥。 跳板放下。 “冲啊!” 五千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如同出笼的猛虎,嗷嗷叫著冲了下去。 他们憋坏了。 在海上漂了两天,虽然不至於晕死,但那种脚下发飘的感觉实在难受。 现在终於踩到了坚实的土地! 这是陆地!这是他们这群“旱鸭子”的主场! “列队!排枪准备!” 各级百户熟练地指挥著。 这支军队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 哪怕是在衝锋,他们依然迅速组成了三段击的阵型。 而在他们对面。 从火海中倖存下来的几百名黑龙会浪人,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度的懵逼和愤怒中。 “八嘎!大寧人竟然打上门了!” 独臂武士虽然断了一只手,但依然悍勇。 他拔出腰间的太刀,很不幸,也是那种“出口標准”的精铁刀。 “跟他们拼了!这是我们的地盘!” “杀!把他们赶下海!” 几百个浪人挥舞著刀剑,哇哇乱叫著发起了反衝锋。 不得不说,黑龙会的浪人单兵素质確实很高。 哪怕是在这种绝境下,他们的步伐依然凶狠,眼神依然狂热。 如果是在冷兵器时代,这几百个亡命徒或许真能给登陆部队造成麻烦。 可惜。 时代变了。 第125章 覆灭黑龙会 “预备,放!” “砰!砰!砰!” 第一排火枪喷吐出火舌。 铅弹如同暴雨般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仰面栽倒。 “第二排,放!” “砰!砰!砰!” 没有任何间歇。 又是几十人倒下。 独臂武士侥倖躲过了两轮齐射,衝到了大寧阵列前十步的地方。 “死吧!” 他怒吼一声,飞身而起,想要跳进人群中大开杀戒。 “咔嚓!” 迎接他的,是十几把明晃晃的刺刀。 他引以为傲的刀法在密集的刺刀阵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更可悲的是,当他的刀砍在对方的刺刀上时…… “崩!” 那把“精铁”太刀,再次应声而断。 “这不可能……” 独臂武士看著手里的断刀,发出了临死前最后的疑问。 下一秒,他被捅成了马蜂窝,像个破布袋一样被挑飞出去。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码头上的反抗就被彻底镇压。 剩下的海盗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烧死在寨子里。 顾剑白踩著满地的尸体和断刀,走进了那座还在冒烟的寨子。 “搜。” 他只说了一个字。 “挖地三尺,也要把苏兄要的东西找出来。” 与此同时,京城。 苏长青並没有在睡觉,他正在算帐。 书房里,裴瑾正拿著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著,眉头紧锁。 “王爷,这仗打得太费钱了。” 裴瑾嘆了口气。 “定远舰出海一趟,光是那个万火焚天车的弹药费,就烧了三万两银子。再加上五千人的吃喝拉撒,还有抚恤金……” “这一战,咱们至少花出去了十万两。” “十万两?” 苏长青躺在摇椅上,手里拿著一本山海经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 “裴瑾啊,你格局小了。” 他拿开书,露出一张奸商特有的笑脸。 “你只看到了花出去的,没看到即將进来的。” “即將进来的?”裴瑾不解。 “黑龙会在东海盘踞了二十年,抢了多少大寧的商船?收了多少过路费?藤原大冢那只老鼠,可是出了名的守財奴。” 苏长青掰著手指头算。 “我估摸著,鬼岛的地下金库里,起码存著不下五百万两的现银。” “更別说那些还没来得及销赃的古玩字画,丝绸瓷器。” “而且……”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岛本身,就是个聚宝盆。” “它的位置极佳,正好卡在大寧去往南洋和东洋的航道中间。拿下了它,以后咱们想收谁的过路费,就收谁的。” 裴瑾听得一愣一愣的。 合著王爷打仗,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面子,纯粹是为了那点回报率?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阿千端著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 她低著头,把果盘放在桌上,然后默默退到一旁。 “阿千。” 苏长青突然叫住了她。 “王爷有何吩咐?”阿千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你义父的那个鬼岛,除了金库,还有没有什么特別的密室?” 苏长青盯著她的眼睛。 “比如,藏著某些不能见人的秘密?” 阿千身子微微一颤。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斗爭。 终於,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苏长青。 “有。” “在天守阁的地下三层,有一间密室。”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地图。” “地图?”苏长青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 “是关於石见银山的详细矿脉图,还有扶桑各大名的布防图。” 阿千咬著嘴唇,说出了这个黑龙会最大的秘密。 “藤原大冢一直想反攻扶桑本土,夺取幕府將军的位置。所以他花了十年时间,派了无数间谍,绘製了这些图。” “石见银山……” 苏长青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那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银矿之一啊。 如果拿到了那张图,大寧的银库怕是要被撑爆了。 “很好。” 苏长青拿起一块苹果,递给阿千。 “这块赏你。甜的。” “有了这张图,这一战的收益,怕是要翻十倍了。” 他转头看向裴瑾。 “裴瑾,別算那点小帐了。” “准备一下,咱们可能要建一个新的帐本了。” “名字就叫,东洋开发总公司。” …… 鬼岛,天守阁废墟。 大火已经被扑灭,顾剑白正站在地下金库的入口前。 厚重的铁门已经被炸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箱子。 “提督!发財了!” 大副冲了出来,手里捧著一尊金佛,笑得合不拢嘴。 “全是现银!还有金沙!初步估算,至少六百万两!” 顾剑白看著那些金银,脸上並没有太多的表情。 “密室找到了吗?”他问。 “找到了!在最里面!” 大副指了指深处,“不过有个暗格,需要密码或者钥匙,咱们不敢硬撬,怕有自毁机关。” 顾剑白点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来到那个暗格前,他看到了一个复杂的铜製转盘锁。 “炸开。” 轰! 大寧火药恐怖如斯。 密室大门瞬间被炸开。 没有毒箭,没有毒气。 里面静静地躺著几个捲轴。 顾剑白拿起其中一个,展开。 《石见国银山矿脉全图》。 即便是不懂採矿的顾剑白,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红线和標註,也感到了震撼。 “苏兄啊苏兄……” 顾剑白合上捲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你这不仅是要抢钱,你是要把人家的根都给刨了啊。” 他走出金库,看著外面正在欢呼雀跃,搬运战利品的士兵们。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鬼岛的废墟上。 这座曾经让无数商旅闻风丧胆的魔窟,如今已经插上了大寧的劈日旗。 “传令!” 顾剑白高声喝道。 “除了金银和地图,把这岛上所有带字的纸片,全都给我带走!” “然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残破的天守阁。 “把这把火再烧旺点。” “我要让这海上的人都知道。” “鬼岛,没了。” 第126章 病久未愈 京城的雪,下得越发紧了。 乾清宫的暖阁內,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窗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叩打著窗欞,试图告诉屋內的人,这个冬天有多么漫长。 棋盘上的黑白子,已经半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阿千跪在一旁,手里捧著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薑茶,低垂的眉眼间全是惶恐。 她刚刚才从那个男人口中得知了黑龙会覆灭的消息。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还没消散。 却又敏锐地察觉到,这暖阁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甚至听不到皇帝赵致的呼吸声。 苏长青坐在棋盘对面,手里捏著一枚黑子,指尖有些发白。 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棋局上,而是定定地看著对面那个身穿明黄龙袍,趴在桌案上的身影。 赵致似乎睡著了。 但他睡得很不安稳,消瘦的脊背隨著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偶尔发出一两声,仿佛肺叶都在摩擦的咳嗽声。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赵致醒了。 他艰难地直起身子,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两颊却泛著诡异的潮红。 他用一方白帕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苏长青连忙起身,接过阿千手中的手炉,塞进赵致冰凉的手里,又替他顺了顺背。 “陛下,好些了吗?” 赵致喘息了许久,才缓缓移开帕子。 苏长青眼尖,看到那白帕中间,赫然是一团触目惊心的殷红。 心里“咯噔”一下。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这一幕,苏长青的心臟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咳咳,好了苏爱卿,別那副表情。” 赵致把帕子揉成一团,藏进袖子里,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日后收服东瀛,阿千若是想回去,便让她回家乡吧。那地方虽然穷了点,但毕竟是故土。” 他居然还在操心一个侍女的去留。 苏长青眉头紧锁,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您的风寒愈发严重了,还是叫太医来诊断下。莫要硬撑。” “太医?呵……” 赵致摇了摇头,挥了挥手,示意阿千和周围伺候的太监都退下。 “都下去吧。朕想和摄政王单独待一会儿。” “是。” 眾人鱼贯而出,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將风雪和喧囂都隔绝在外。 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和那一炉忽明忽暗的炭火。 待房中只剩赵致与苏长青二人时,赵致一直强撑著的那口气似乎散了。 他瘫软在椅背上,眼神忽然涣散,像是失去了焦距。 直直地望著头顶那金丝楠木的藻井。 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赵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即將落地的雪花。 “恐怕,已时日无多了。” 苏长青放在膝盖上的手心微微颤抖。 他穿越而来,带著系统,算计天下,自詡心硬如铁。 但这几年来,赵致对他的信任,早已超出了君臣的界限。 这是一个不想当皇帝的好人,一个被困在龙椅上的艺术家,也是苏长青在这个世界上的朋友之一。 “陛下何出此言!” 苏长青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顾剑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再有三天……不,两天!捷报就会传来!” “臣向您保证,定远舰贏了!黑龙会灭了!我们不仅守住了东海,还拿到了那座银山!” 苏长青走到赵致面前,单膝跪地,紧紧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点温度。 “陛下万岁!您还要看著定远舰凯旋!臣不仅要让陛下踏上东瀛之土,还要让陛下看到,西域、北洋与南疆,將尽归大寧国土!” “我们要造更大的船,要去更远的地方!您不是还要画那幅万国来朝图吗?!” 赵致听著这番豪言壮语,原本灰暗的眸子里,慢慢亮起了一点光。 那是迴光返照的色彩。 他看著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反手紧紧握住苏长青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爱卿啊,你总是这么会哄朕开心。” “西域……北洋……南疆……” 赵致喃喃念著这几个词,眼中满是嚮往,隨后又化作深深的遗憾。 “可惜,朕看不到了。” “朕这一生,画过山水,画过花鸟,却唯独没能画出你口中那个盛世大寧的样子。” 他喘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 “苏长青。” 他不叫爱卿,也不叫摄政王,而是直呼其名。 “朕不万岁。” “但朕相信,若有你在,大寧万岁。” 这句话,重若千钧。 苏长青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不想让赵致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意。 “朕无心立太子,你也知道,宗室里那几个叔伯兄弟,一直在盯著这把椅子。” 赵致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明黄色的捲轴。 那是圣旨。 但展开来看,上面盖著鲜红的玉璽,內容却是一片空白。 “若是朕现在走了,朝堂必乱。那些老臣会逼宫,藩王会造反,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国运,就会散了。” 赵致把那捲空白圣旨,郑重地放在苏长青的手心里。 “就劳烦苏爱卿为朕举荐一位治国新君,朕也好早立遗詔,免生夺嫡祸端。” “这上面,朕已经盖好了印。” “名字,你来写。” “你想立谁,就立谁。” “朕信不过別人,朕只信你。” 苏长青捧著那捲圣旨,感觉有千斤重。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等於把大寧的江山,把赵家的天下,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一个异姓权臣的手里。 只要苏长青愿意,他甚至可以在这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但他不会。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用命在託付他。 苏长青向这位一生只爱丹青不勤政务,却在国家大事上从不拖泥带水的年轻皇帝,双膝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是他成为摄政王后,第一次向这位仁德皇帝下跪。 “臣,领命。” 苏长青的声音沙哑。 “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大寧的旗帜,就永远不会倒。” “好……好……” 赵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爱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未时三刻了。” “未时,顾剑白应该快到了吧?” 赵致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他的手在空中虚抓了几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朕好像听到了炮声。” “是定远舰的炮声吗?” 苏长青强忍著心中的酸楚,握住他在空中乱抓的手。 “是,陛下。是定远舰。” “他们回来了。带著满船的金银,带著黑龙会的降旗。” 第127章 丧钟 “顾剑白就在宫门口,正等著给您报喜呢。” 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顾剑白的船队,距离通州码头至少还有一天的水路。 但苏长青不想让他带著遗憾走。 “真的?” 赵致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孩童般的纯真笑容。 “贏了就好,贏了就好……” “朕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也没给祖宗长脸。” “但这最后一仗,朕贏了。” “朕的定远,劈开了红日……” 赵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他握著苏长青的手,慢慢鬆开,最后无力地垂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天真,几分慵懒的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还残留著那一抹笑意。 仿佛做了一个很美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繁重的奏摺,没有勾心斗角的朝堂。 只有碧海蓝天,只有巨舰破浪,还有一个穿著青衫的挚友,陪他在海边画画。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苏长青依然跪在地上,保持著握手的姿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鬆开手,替赵致掖好了被角,整理好微乱的髮丝。 “陛下,睡吧。” 苏长青站起身,看著那张年轻而安详的脸庞,轻声说道。 “剩下的路,臣替您走。” 他转过身,並没有哭。 在这个残酷的权力场上,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捲空白圣旨,收入怀中。 那不仅是权力,更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然后,他推开了暖阁的大门。 “吱呀——” 凛冽的寒风夹杂著雪花,瞬间灌入温暖的室內。 门口,跪著黑压压一片的太监和宫女,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內阁重臣。 所有人都在等著那个结果。 苏长青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刀。 他环视眾人,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乾清宫广场: “大寧皇帝,赵致。” “龙驭宾天。” 轰——! 哭声震天。 无数人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哀嚎声响彻皇城。 钟鼓司的丧钟,开始撞响。 “当——当——当——” 一声,两声,九声。 沉闷而悲凉的钟声,穿透了漫天风雪,传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向了遥远的通州码头。 先帝陨,新君立。 万物变迁,朝代更迭的规律,永远不会变。 不仅是皇帝赵致,就连他苏长青,百年后,也不过是时代的一粒沙。 但这粒沙,在此刻,必须变成一块磐石。 苏长青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 “顾剑白。” 他在心里默念。 “快回来吧。”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雪,下得更紧了。 乾清宫的钟声还在迴荡,沉闷,悠长,一声接著一声,像是要把这漫天的风雪都震碎。 “当……当……” 苏长青站在大殿的阴影里,那一身用来御寒的白狐裘此刻看来,竟像是一件提前穿好的丧服。 他没有时间悲伤。 帝王驾崩,权力的真空期是最危险的时候。 那些平日里蛰伏的牛鬼蛇神,此刻恐怕已经竖起了耳朵,准备在混乱中撕咬下一块肉来。 “裴瑾。” 苏长青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跪在床前红了眼眶的人不是他。 “在。” 裴瑾红著眼圈,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站在他身后。 “传我的令。” 苏长青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语速极快: “封锁九门。除持有我手令者,任何人不得出入京城。违者,格杀勿论。” “让金牙张带人把內阁那几个老傢伙的府邸保护起来。尤其是那个整天嚷嚷著祖宗家法的礼部尚书,让他闭嘴,別在这时候给我添乱。” 苏长青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的运河方向。 “打开水门。” “清空通州码头到皇宫的所有街道。” “让礼部把本来准备好的红地毯撤了,换上白幡。” 裴瑾一怔:“王爷,顾將军……要回来了?” “嗯。” 苏长青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去想那个画面。 “他带著大胜回来了。” “去办吧。我想,陛下也想早点见到他。” 通州码头。 这里距离皇宫有三十里,丧钟的声音传到这里时,已经被风雪吹散了大半,听不真切。 码头上,此刻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虽然大雪纷飞,但这丝毫挡不住京城百姓的热情。 数万民眾挤在岸边,伸长了脖子望著东方的河面。 因为那个传说中的“定远舰”,那个一战灭了黑龙会,扬了大寧国威的钢铁怪兽,就要回来了!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远处迷濛的水雾中,一个庞大的黑色剪影缓缓浮现。 那是定远舰。 它比出发时显得更加沧桑。 漆黑的船身上布满了划痕和焦黑的印记,那是战火的勋章。 一侧的明轮甚至有些受损,转动时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但它依然威严,像一头负伤却胜利归来的狮王。 在它身后,拖著一长串被缴获的黑龙会战船,上面堆满了金银,珠宝,还有各种奇珍异宝。 “威武!大寧威武!” “摄政王千岁!顾提督千岁!” 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震耳欲聋。 百姓们挥舞著手中的彩旗,敲锣打鼓,甚至有人放起了鞭炮。 定远舰的舰桥上。 顾剑白身穿那一袭標誌性的黑色海军大衣,虽然衣摆上沾满了硝烟和血渍,但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英挺逼人。 他按著指挥刀,看著岸上那沸腾的人海,素来冷硬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提督,这场面,比咱们当年从北疆回来还热闹啊。” 大副兴奋地搓著手,“陛下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是啊。” 顾剑白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檀木盒子。 里面装著那张《石见银山图》,还有一把从藤原大冢尸体上解下来的,作为战利品的肋差。 “陛下想看海,想看咱们大寧的军威。” 顾剑白望著远处若隱若现的京城轮廓,眼中满是期待。 “虽然他没能亲临战场,但我把这一船的战利品带回来,也算是让他看看海那边的顏色了。” “靠岸!” 隨著一声令下,定远舰缓缓靠上了码头。 巨大的拋缆绳飞上岸,被早已等候的縴夫死死拉住。 顾剑白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他要在第一时间进宫。他要亲口告诉那个年轻的皇帝。 幸不辱命,大寧的海疆,稳了。 第128章 旧君崩,新皇立 “奏乐!” 岸上尚不知情的礼部官员挥动令旗。 鼓乐齐鸣,凯歌高奏。 顾剑白迈著坚定的步伐,踏上了跳板。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的军靴即將踏上大寧土地的那一瞬间。 风,突然停了。 喧囂的锣鼓声中,一个沉闷压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遥远的皇城方向传来。 “当……” 顾剑白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钟声。 不是报时的晨钟,也不是庆典的乐钟。 那是景阳钟。 只有在国家发生最重大的变故时,才会敲响的景阳钟。 “一……” 顾剑白在心里默数。 码头上的百姓们也愣住了,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望向西方。 “当……” “二……” 顾剑白的手开始颤抖,那只握著檀木盒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会的。 不可能的。 他走的时候,陛下还在和苏兄下棋,虽然身体弱了点,但精神还好。 苏兄说过,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也能顶回去。 “当……” …… “当……” 直到第九声钟响落下,余音在风雪中久久不散。 九声。 九五之尊,龙驭宾天。 “啪嗒。” 顾剑白手中的檀木盒子,掉在了跳板上。 那张价值连城的银山图滚落出来,沾上了泥水。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是礼部官员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皇上……驾崩了!!!” 这一声嚎叫,瞬间击碎了所有的喜悦。 彩旗落地,锣鼓被扔在一旁。 刚才还欢天喜地的百姓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在雪地里,向著皇城的方向磕头。 原本五彩斑斕的码头,瞬间被风雪覆盖,只剩下一片惨白。 顾剑白站在跳板上,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听不到哭声,听不到风声。 他只听到那九声钟响,像九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口。 “骗人……”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苏长青,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你会守好家里的……” 猛然间,一股巨大的悲慟与恐慌涌上心头。 顾剑白髮疯一样衝下跳板,推开挡路的礼部官员,抢过路边一名金吾卫的战马。 “驾!” 他甚至来不及解开马韁,直接挥刀砍断。 骏马嘶鸣,四蹄翻飞。 一人一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了漫天的风雪,朝著那座已经掛满白幡的皇城,狂奔而去。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的一次衝锋。 却也是最无力的一次。 因为无论他跑得再快,也追不上那个已经离去的灵魂了。 从通州到皇宫的御道,平日里要走一个时辰。 顾剑白只用了两刻钟。 当他满身风雪,战马口吐白沫地衝到午门前时,看到的已经是一片素縞。 巍峨的城墙上,掛满了白色的輓联。 守门的禁军都换上了白色的號衣,手里的长枪倒持,神情肃穆。 “什么人!宫禁重地,不得擅闯!” 守將还没看清来人,就大声喝止。 “滚!” 顾剑白一声怒吼,直接策马冲了过去。 他没有下马,没有解剑。 这是大不敬的死罪。 但在场没有人敢拦他。 因为大家都认出了那张脸,那张如修罗般杀气腾腾,却又满是泪痕的脸。 大寧海军提督,顾剑白。 他一路狂奔,衝过午门,衝过金水桥,直到乾清宫的大殿前。 战马终於力竭,悲鸣一声跪倒在地。 顾剑白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 他没有爬起来。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看著前方那座熟悉的大殿。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 一座巨大的灵柩摆在正中央,周围跪满了文武百官。 而在灵柩前,只有一个背影孤零零地站著。 苏长青。 他没有跪,也没有哭。 他手里拿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背对著大门,仿佛在和棺槨里的人说著什么。 顾剑白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踉踉蹌蹌地往上冲。 “陛下……陛下!” 他的声音悽厉,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大胆顾剑白!” 礼部尚书跳了出来,指著顾剑白怒斥道: “先帝灵前,岂容你喧譁!还不卸甲跪下!” “你还穿著这身带血的衣服,这是衝撞龙灵!是大不敬!来人,把他拿下!” 几个御林军犹豫著想要上前。 “我看谁敢!” 一声冷喝,从大殿內传出。 苏长青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 “让他进来。” 苏长青看著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这是陛下一直在等的人。” “谁敢拦他。” 百官噤若寒蝉,纷纷让开一条路。 顾剑白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大殿。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走到了灵柩前。 那里躺著那个年轻人。 那个喜欢画画,喜欢听江湖故事,会因为一艘船模型而高兴得像个孩子的皇帝。 此刻,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穿著龙袍,脸上带著一丝未散的笑意。 仿佛只是睡著了。 “陛下……” 顾剑白“噗通”一声跪下,膝盖重重地砸在金砖上。 他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沾了泥水的《石见银山图》,还有那把作为战利品的肋差。 “臣,回来了。” “黑龙会灭了。鬼岛烧了。银山也拿到了。” “您看,这是海图,这是战利品,” “您不是想看海吗?臣给您带回来了,您睁眼看看啊……” 顾剑白的声音哽咽,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痛哭。 他把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棺槨上,泪水混合著血水,流了一地。 “为什么不等我,” “就差半天,就差半天啊!” 苏长青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老顾,別哭了。” 苏长青的声音沙哑。 “陛下走得很安详。” “他临走前,听到了你的炮声。” “他说,定远舰劈开了红日,他看见了。” 顾剑白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著苏长青。 “真的?” “真的。” 苏长青捡起那张《石见银山图》(早已留好了副本),走到灵前的火盆旁。 “这张图,得让他带走。” 他掏出火摺子,点燃了那张价值连城的地图。 火焰腾起,吞噬了纸张。 “陛下,您看清楚了吗?” 苏长青看著跳动的火焰,轻声说道。 “这是大寧的版图。这是老顾给您打下的江山。” 火焰燃尽,化作黑色的蝴蝶,在灵堂上空盘旋。 苏长青从旁边的供桌上拿起一壶酒,倒了两杯。 一杯洒在地上。 一杯递给顾剑白。 第129章 大寧江山,能者居之 “喝了这杯酒。”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从今天起,这大寧的担子,陛下卸下了。” “该咱们两个扛了。” 顾剑白接过酒杯,看著苏长青。 他看到了苏长青眼底深处的疲惫,也看到了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明白。 陛下走了,苏长青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满朝文武,这天下百姓,以后都要靠这个男人来守护。 “好。” 顾剑白擦乾眼泪,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砰!” 酒杯摔碎在地上。 顾剑白站起身,重新握紧了腰间的战刀。 “苏兄。” 顾剑白站在苏长青身侧,就像是一座铁塔。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谁敢反对我就杀谁。” 苏长青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一群心思各异,眼神闪烁的文武百官。 手中的空白圣旨被他缓缓展开。 “宣旨。” 苏长青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冰冷,霸道,不可一世。 乾清宫的大门敞开著,寒风裹挟著雪花,肆无忌惮地捲入这座大寧朝最高权力的中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灵堂內,烛火摇曳,忽明忽暗,映照著数百张神色各异的脸。 哭声已经渐渐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苏长青手中的那捲明黄色的圣旨。 那是先帝赵致留下的最后一道旨意,也是决定这万里江山归属的判决书。 “摄政王,” 打破沉默的,是宗人府宗令,也是先帝的亲皇叔,福王赵刚。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王爷,仗著辈分高,颤巍巍地从跪垫上站起来,浑浊的眼珠里闪烁著贪婪的光。 “先帝走得急,这遗詔里究竟写了哪位皇子的名字?还是说,是从咱们宗室里过继哪位贤侄?” 他这一问,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赵致无后。 这是朝野上下最大的心病。 按照祖制,兄终弟及,或者从旁系过继。 福王赵刚有两个儿子,正如狼似虎地盯著那个位置。 还有几个被削了藩又赖在京城不走的王爷,也都在暗中摩拳擦掌。 苏长青站在灵柩旁,一身素縞,神情冷淡。 他並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哗啦!!” 明黄色的绸缎在风中抖开。 眾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白。 那捲圣旨上,除了那一枚鲜红刺眼的传国玉璽印章,竟然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何意?!” 礼部尚书失声叫道,“空白遗詔?先帝这是……忘了写?” “荒唐!简直是荒唐!” 福王赵刚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顿时来了精神,指著苏长青怒喝道: “苏长青!你身为顾命大臣,竟然让先帝留下这种无字遗詔!这是瀆职!” “既然先帝未立储君,那按照祖宗家法,理应由宗人府与內阁共议,从宗室中择一贤德长者继承大统!” 说著他挺了挺胸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贤德长者”,捨我其谁? “没错!国不可一日无君!福王德高望重,理应主持大局!” 几个依附於宗室的官员立马附和。 “不妥!依我看,潞王正值壮年,更適合继位!” 另一派立马反驳。 “还是选个年幼的过继比较好……” 灵堂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刚才还哭得死去活来的大臣们,此刻为了那个位置,爭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甚至有人开始擼袖子,要在先帝的灵柩前上演全武行。 这哪里是在议立新君? 苏长青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了一眼躺在棺槨里的赵致。 那个爱画画的年轻人,此刻正静静地闭著眼,仿佛这一切喧囂都与他无关。 “这就是你要守护的赵家天下吗?” 苏长青在心里轻声问道。 “你看,他们哪里有一点伤心的样子?他们只关心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突然。 “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满堂的燥热。 苏长青上前一步。 並没有什么惊人的气势爆发,他只是平平淡淡地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捲空白圣旨。 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因为在他身后,站著顾剑白。 那位刚刚灭国归来,浑身还带著血腥气的大寧军神。 此刻正手按刀柄,目光如刀,在每一个叫囂的人脖子上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都觉得脖颈发凉,仿佛脑袋已经不在自己肩膀上了。 “你们想要名字?” 苏长青环视四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先帝走得急,確实没来得及写名字。” “但是,他把笔留给了我。” 苏长青指了指旁边的御案,那里摆著一支硃砂笔,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御笔。 “先帝遗言,大寧江山,能者居之。谁能守住这万里海疆,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就是新君。” “怎么?福王觉得自己能行?” 苏长青看向赵刚。 “要不,本王现在就让顾提督开著定远舰,送您去东海转一圈?您要是能把那六百万两银子再赚回来,这皇位就是您的。” 赵刚脸色一白,退后两步。开什么玩笑? 他连船都晕,去东海? 那不是送死吗? “既然不行,那就闭嘴。” 苏长青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御案。 他拿起那支硃砂笔,饱蘸浓墨。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心臟狂跳。 他要干什么? 他要自己填名字?! 这可是空白遗詔啊!填谁的名字,谁就是皇帝! 如果他填了“苏长青”三个字…… 那这大寧朝,今天就真的改姓了! 顾剑白的手指微微扣紧了刀柄。 如果苏长青真的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会拔刀吗? 不。 顾剑白在心里给出了答案。 如果苏长青想做皇帝,他会帮他杀光所有反对的人。 因为他信的不是赵家,是苏长青。 苏长青提著笔,悬在圣旨上方。 墨汁欲滴。 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人选。宗室里的那些歪瓜裂枣直接排除。 剩下的,只有一个人。 “阿千。” 苏长青突然开口。 跪在角落里的阿千浑身一颤,抬起头来。 “去,把偏殿里那个正在睡觉的孩子抱来。” 阿千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飞快地跑向偏殿。 片刻后,她抱著一个睡眼惺忪,只有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那孩子穿著一身有些不合身的孝服,手里还紧紧抓著一个木头雕的小船模型。 那是苏工送给他的,定远舰的模型。 赵安。 先帝的远房侄子。 父亲是个不得志的閒散宗室,早年病死,母亲也跟著去了。 这孩子因为在宗学里受排挤,被赵致看著可怜,偶尔接到宫里来玩。 无父无母,无外戚,无背景。 只有一颗乾净的心,和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130章 新君赵安,谁赞成谁反对 “这是谁?” 福王皱眉,“这不是那个叫赵安的野孩子吗?” 苏长青没有理会。 他走到赵安面前,蹲下身。 “安儿,醒醒。” 赵安揉揉眼睛,看到了苏长青,又看到了那口巨大的棺材,小嘴一扁,就要哭。 “苏叔叔,皇伯伯是不是不跟我玩了?” “皇伯伯去远方了。” 苏长青指了指他手里的木船。 “他坐著这艘大船,去海的那边了。他临走前,把这天下託付给了你。” “这天下……好重啊。”赵安怯生生地说。 “是很重。” 苏长青摸了摸他的头。 “但別怕。叔叔替你扛著。顾叔叔替你守著。”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像你皇伯伯那样,心里装著山河的好人。” 说完,苏长青站起身,转身回到御案前。 笔落,惊风雨。 他在那捲空白的圣旨上,用最端正的楷书,写下了两个大字: 【赵安】 然后,他扔掉硃笔,双手捧起圣旨,面向百官,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皇侄赵安,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摄政王苏长青,加封太师,总领军国大事,辅佐幼主,直至亲政!” “钦此!” 声音落下,大殿內一片死寂。 立一个六岁的孩子为帝? 而且摄政王总领军国大事? 这哪里是立新君,这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就是赤裸裸的独裁! “我不服!” 福王赵刚终於爆发了,他指著苏长青的手都在抖。 “苏长青!你这是矫詔!那字明明是你刚写的!我们都看见了!” “来人!诸位同僚!咱们一起拿下这个乱臣贼子!” 他以为自己振臂一呼,百官就会响应。 毕竟文官集团最讲究正统,最恨权臣。 然而。 没有一个人动。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御史尚书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泥塑木雕。 为什么? 因为顾剑白动了。 “鏘!” 一声龙吟。 顾剑白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照著福王那张扭曲的老脸。 “谁说这是矫詔?” 顾剑白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 “先帝临终前,我就在殿外。” “我亲耳听到先帝说,传位於赵安。” “怎么?福王觉得我的耳朵有问题?还是觉得……” 顾剑白拇指一弹,刀锋完全出鞘。 “我的刀不够快?” 福王赵刚咽了口唾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看著顾剑白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苏长青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终於明白了一个道理。 所谓的正统,所谓的祖制,在绝对的军权和財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定远舰就在通州码头,六百万两银子就在苏长青的库房里。 谁敢反对? “臣……臣……遵旨。” 福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头。 哗啦啦—— 满朝文武,无论愿不愿意,无论心里怎么骂,此刻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乾清宫內迴荡。 赵安被这阵势嚇坏了,紧紧抱著苏长青的大腿,像只受惊的小鵪鶉。 苏长青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然后,一步一步,走上了那象徵著至高权力的丹陛。 他把赵安放在了那张宽大的、冰冷的龙椅上。 “坐好。” 苏长青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寧的皇帝。” “不要哭。皇帝是不能哭的。” 说完,苏长青退后一步,站在龙椅的侧下方。 他没有跪拜新君。 他就那样站著,俯视著下面跪伏的群臣。 那一刻,他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投射在金砖上,笼罩了大半个朝堂。 权臣。 这两个字,终於在这一夜,被他刻进了大寧的歷史。 不再是那个为了系统任务而装模作样的奸臣。 而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背负著先帝遗愿,准备用铁腕重塑这个帝国的,独裁者。 …… 深夜,苏府。 喧囂散去,只剩下满室的清冷。 苏长青坐在书房里,面前摆著那壶没喝完的酒。 “苏兄。” 顾剑白推门而入,卸下了那一身带著寒气的鎧甲,换上了常服。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全是红血丝。 “都安排好了?”苏长青问。 “安排好了。” 顾剑白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杯酒。 “九门提督换成了咱们的人。福王府周围埋伏了三百刀斧手,只要他敢乱动,立刻灭门。” “还有……” 顾剑白顿了顿。 “礼部尚书那几个老顽固,被金牙张请去喝茶了。估计明天早上,他们就会变得很听话。” “很好。” 苏长青点点头,举起酒杯。 “老顾,今天这齣戏,演得不错。” “演戏?” 顾剑白苦笑一声。 “苏兄,这不是演戏。刚才在大殿上,如果你真的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著苏长青。 “你会怎么做?”苏长青问。 “我会带头喊万岁。” 顾剑白回答得毫不犹豫。 苏长青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兄弟!” “不过,那个位置太冷了,太硬了。” 苏长青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赵致坐了一辈子,都没坐热乎。” “我不想坐。” “我只想把这个国家,变成他想看到的样子。” 他从怀里掏出裴瑾送来的新帐本。 “老顾,咱们没时间悲伤了。” “新皇登基,得有新气象。” “明天早朝,我要为新皇立威。” “第一,大寧全面开海,设立市舶司,凡出海商船,皆受海军保护。” “第二,扩建格物院,成立大寧皇家科学院,莫天工为院长,苏工为副院长。地位等同六部尚书。” “第三……”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向扶桑幕府,递交《国书》。” “问罪?”顾剑白问。 “不,是討债。” 苏长青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石见银山,我要了。” “不仅是银山,我还要他们在京都,给先帝立碑。” “碑上只写四个字,” “大寧属国。” 窗外,雪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虽然依旧寒冷,但新的太阳,终究是要升起来了。 第131章 死人要什么体面 乾清宫的灵堂,白幔低垂,香菸繚绕。 按照大寧的祖制,皇帝驾崩,需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举国服丧三年。 这期间,京城不得有丝竹之声,百姓不得嫁娶,百官需每日哭临。 然而,也就是在先帝驾崩的第二天清晨,灵堂偏殿的“临时內阁”会议上,爆发了一场激烈的爭吵。 “不行!绝对不行!” 礼部尚书钱谦益跪在地上,花白的鬍子气得乱颤,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大寧礼典》。 “摄政王!先帝仁德爱民,如今龙驭宾天,陵寢尚未完工,依制需徵发民夫十万,加急修缮!还有这陪葬的金银器皿,丝绸布帛,皆需重新採买!” “您刚才说要削减丧仪开支?还要把那六百万两战利品全部拨给军费?这是对先帝的大不敬啊!这是要让天下人戳脊梁骨的啊!” 钱谦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苏长青是那个虐待亡父的不孝子。 在他身后,跪著一大片翰林院的清流和礼部的官员,一个个义愤填膺。 好像只要苏长青敢少花一两银子,他们就要撞死在这柱子上。 苏长青坐在主位上,一身素白麻衣,手里端著一碗清粥,正慢条斯理地喝著。 旁边坐著只有六岁的新皇赵安。 小皇帝显然没见过这场面,嚇得缩在苏长青身边,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定远舰的模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这群正在“逼宫”的大老爷。 “哭完了吗?” 苏长青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钱大人,本王问你。先帝生前,最恨的是什么?” 钱谦益一愣,下意识答道:“先帝最恨贪官污吏,最恨百姓受苦。” “那你还要徵发十万民夫?” 苏长青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那是裴瑾连夜算出来的。 “现在是冬天。天寒地冻,你让十万百姓去修陵墓?你是想让先帝的陵前多几万条冤魂吗?” “还有这陪葬。” 苏长青把帐册摔在钱谦益面前。 “金器三千件,银器五千件,锦缎一万匹……钱大人,这得多少钱?三百万两!” “咱们刚从鬼岛抢回来六百万两,你就想埋一半到土里去?” “这是祖制!是皇家的体面!” 钱谦益梗著脖子爭辩。 “若是丧仪寒酸,外藩使臣怎么看?列祖列宗怎么看?” “体面?” 苏长青站起身,缓缓走到钱谦益面前。 “死人要什么体面?” 这一句话,惊世骇俗。 满堂皆惊。 “你……你……” 钱谦益指著苏长青,手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长青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抱起了椅子上的小皇帝赵安。 他抱著赵安,走到了窗前,指著外面漫天的大雪,以及更远处,看不见的边疆。 “安儿,你看。” 苏长青的声音变得温和。 “你的皇伯伯,是个好人。他一辈子都在画画,但他心里,装著大寧的百姓。” “他如果不死,这些钱,他一分都不会花在自己身上。他会拿去造船,拿去修路,拿去给边关的將士买棉衣。” “所谓的体面,不是修多大的坟,埋多少金子。” 苏长青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视著跪在地上的群臣。 “真正的体面,是大寧的战舰能开到敌人的家门口!是大寧的百姓冬天能有炭烧!是万国来朝,跪在咱们脚下喊万岁!” “那才是先帝要的体面!” “而不是让一群只会磕头的老东西,拿著百姓的血汗钱,去粉饰太平!”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钱谦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裴瑾!”苏长青喝道。 “在。”裴瑾早已等候多时,手里拿著算盘,眼神坚定。 “传我的令。” 苏长青当著先帝灵柩的面,下达了他作为摄政王的第一道“违背祖制”的命令。 “先帝丧仪,一切从简。” “不修新陵,就在皇陵边上找块吉地,简单安葬。陪葬品,就把先帝生前最喜欢的那些画笔,顏料,还有那张定远出海图放进去。” “至於金银……” 苏长青看向一直站在门口充当门神的顾剑白。 “六百万两,一分不少,全部划拨给海军提督府。” “我要造船。造更多的定远舰。” “我要在三年之內,让大寧的旗帜,插遍东海的每一座岛屿!” 顾剑白单膝跪地,盔甲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末將,领命!” “穷兵黷武!离经叛道!” 钱谦益绝望地哀嚎。 “先帝尸骨未寒,你们就如此对待……我不活了!我要去向先帝哭诉!” 说著,他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 这是文官的惯用伎俩,死諫。 通常皇帝这时候都会拦著,然后妥协。 但今天,没人拦他。 苏长青冷冷地看著他冲向柱子,甚至还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想死?请便。” 苏长青淡淡道。 “死了正好。你的家產,本王正好查抄了充公,给先帝造两门大炮。” 钱谦益衝到柱子前,硬生生地剎住了车。 撞?还是不撞? 撞了就是真死,而且死了还要被抄家。 不撞……这面子往哪搁? 就在这尷尬的时刻,金牙张带著几个五大三粗的锦衣卫走了进来,笑嘻嘻地架住了钱谦益。 “哎呦,钱大人,地上滑,小心別摔著。” 金牙张那颗大金牙在灵堂里显得格外违和。 “摄政王说了,您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不適合再操劳国事。送您回府养老,这就走吧?” 说是送,其实就是拖。 钱谦益像只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一路还在喊著“有辱斯文”。 剩下的官员看著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明白了。 这个新上任的摄政王,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 他是来通知他们的。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还有谁觉得先帝的葬礼太寒酸吗?” 苏长青环视四周,语气温和地问道。 全场死寂。 “很好。” 苏长青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餵了小皇帝一口。 “吃吧。吃饱了,还得给咱们的邻居写信呢。” 下午,摄政王府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灵堂要活跃得多。 一张巨大的东亚海图铺在桌上,上面已经被画满了红色的箭头。 苏长青,顾剑白,裴瑾,莫天工,还有那个刚从鬼岛回来,立了大功的大副,围坐一圈。 这是一场决定大寧未来三十年国运的会议。 第132章 割地赔款条约 “鬼岛拿下来了,那是咱们的前进基地。” 苏长青手里拿著一支炭笔,在琉球群岛的位置画了个圈。 “但那里只是个跳板。” 他的笔尖向东移动,最终停在了扶桑本岛的西侧,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石见银山。 “这里,才是咱们的重点攻略对象。” 苏长青看向裴瑾。 “裴瑾,算算帐。如果咱们拿下这个银山,每年的產出能有多少?” 裴瑾翻开那本从鬼岛带回来的帐册,眼中闪烁著金钱的光芒。 “王爷,根据藤原大冢的记录,石见银山去年的產量是白银三十八吨……也就是一百万两左右。” “但是!” 裴瑾话锋一转,兴奋地指著帐册上的一行小字。 “扶桑人的开採技术太落后了!他们还在用那种名为灰吹法的原始工艺,提炼率极低,而且只能开採浅层矿脉。” “如果莫院长能把咱们的蒸汽抽水机弄过去,再改进一下提炼工艺……” 莫天工在一旁插嘴,嚼著花生米: “那还用说?如果用我的汞齐法,再加上蒸汽机排水,產量至少能翻三倍!不,五倍!” “五百万两……” 顾剑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大寧国库平时数年的总收入啊。 一个矿,就能顶一个国? “没错。” 苏长青把炭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打这一仗的原因。”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修路,能办学,能给士兵发足额的军餉,能让莫天工造出比定远舰更大,更快的铁甲舰。” “可是王爷,”顾剑白皱眉。 “石见银山在扶桑本土,咱们虽然海军厉害,但要占领那里,还得面对扶桑大名的陆军……”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谁说我们要占领了?” 苏长青笑了,那是属於顶级资本家的奸笑。 “占领成本太高,还要管那些百姓的吃喝拉撒,划不来。” “我们要做的,是租借。” “租借?”眾人一愣。 “对。” 苏长青从桌下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国书》。 “宋鈺那小子文笔不错,这篇《问罪书》写得很有气势。” 他展开国书,念了几句: “……扶桑浪人藤原大冢,屡犯天朝边境,残害生灵,罪不容诛。今大寧王师虽灭其首恶,然扶桑幕府管教不严,难辞其咎……” “著令扶桑幕府,赔偿大寧军费白银一千万两。” “若无现银,可將石见银山租借给大寧九十九年,用於抵债。” “在此期间,银山周边的防务,行政,税收,皆由大寧东洋开发总公司负责。扶桑不得干涉。” 听完这番话,书房里一片安静。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眼神复杂。 “苏兄,你这是……明抢啊。” “抢?” 苏长青摊开手,一脸无辜。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抢呢?” “再说了,他们要是不答应……” 苏长青看向顾剑白,做了一个开炮的手势。 “老顾,你的定远舰是不是该去那个叫江户的地方,旅旅游,观观光,顺便放几个烟花?” 顾剑白笑了。 笑得有些冷,但很畅快。 “明白。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签字的。” “很好。”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停了,夕阳的余暉洒在院子里的梅花上,红得像血,也像火。 “除了扶桑,还有琉球,还有高丽。” 苏长青背对著眾人,声音低沉而充满野心。 “既然开了海,就不能只盯著那一点银子。” “我要建立一个以大寧为核心的东亚贸易圈。” “大寧出技术,出商品,出保护。他们出资源,出市场,出劳力。” “谁赞成,谁就是我们的朋友。” “谁反对……” 苏长青回过头,眼神中闪烁著摄人的光芒。 “定远舰的射程之內,皆是真理。” 这一夜,註定是不眠之夜。 裴瑾在算帐,莫天工在画图,顾剑白在擦刀。 而苏长青,则坐在赵致的灵位前,烧了一夜的纸钱。 他一边烧,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话。 “陛下,您听见了吗?那是银子的声音。” “您放心,这钱虽然来路不正,但我会用在正道上。” “我会把这个国家,变成一个即使没有皇帝,也能自行运转的庞大机器。” “一个……日不落的机器。” 火盆里的火焰跳动著,映照著苏长青那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的那个孩子需要他保护,脚下的这片土地需要他变革。 奸臣也好,权臣也罢。 只要能贏,骂名又何妨? 大寧,天佑元年,冬。 紫禁城的太和殿前,积雪已被清扫一空,露出了青灰色的金砖地面。 今日是新皇登基的大典。 按照礼制,这本该是一场庄重,肃穆,甚至带著几分哀戚的仪式。 但今天的太和殿,气氛却有些诡异。 广场上,除了跪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还多了一些“不速之客”。 那是两列身穿黑色海军大衣,手持苏式火枪的士兵。 他们扎在御道两侧,眼神冷漠,枪刺在寒风中泛著金属的冷光。 这是顾剑白的亲卫队。 他们的存在,无声地提醒著所有人:今天的规矩,不是祖宗定的,是枪桿子定的。 “吉时已到!升座!” 隨著司礼太监一声尖细的唱喏,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在那把象徵著至高权力的纯金龙椅上,坐著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 赵安。 他穿著宽大的,有些压身的明黄袞服。 头顶的冕旒垂下来,几乎遮住了他那双惶恐的大眼睛。 他的脚甚至够不著地,悬在半空中。 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摆在神坛上的精致玩偶。 而在龙椅的左侧,那个原本应该空著的位置,此刻却站著一个人。 苏长青。 他没有穿摄政王的蟒袍,依旧是一身素白的丧服,腰间繫著一条黑带。 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这身装扮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著一种压倒一切的存在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叩首,山呼海啸。 赵安被这巨大的声浪嚇了一跳,身子缩了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苏长青的衣角。 苏长青没有躲。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给了小皇帝莫大的勇气。 “別怕。” 苏长青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他们跪的不是你,是你屁股底下的椅子。只要你坐稳了,他们就是你的臣子。” 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努力挺直了那並不宽阔的脊樑。 第133章 登基詔书 礼毕。 按照惯例,接下来应该是新皇颁布《登基詔书》。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以示皇恩浩荡。 礼部侍郎捧著早就擬好的詔书,正准备宣读。 “慢著。” 苏长青突然开口。 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卷明黄色的捲轴,隨手扔给了那个愣住的侍郎。 “念这个。” 侍郎颤抖著打开捲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大赦詔》,这是…… “念!” 顾剑白在大殿门口按著刀,冷喝一声。 侍郎一哆嗦,只能硬著头皮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先帝骤崩,海疆不靖。倭寇犯边,虽已被王师剿灭,然国耻未雪,边患犹存。” “即日起,废除片板不得下海之祖制,全面开海!” “设立大寧东洋开发总公司,统管海外贸易,探矿,殖民之事。” “凡大寧子民,无论官绅商贾,皆可入股。公司收益,按股分红!” “另,此次登基,不大赦天下。凡死囚,流放犯,一律充入东洋劳工营,发往海外矿山服役,以赎其罪!” 轰!!! 如果说刚才的万岁声是海啸,那现在的议论声就是炸锅。 全面开海? 成立公司? 还能入股分红? 这都是些什么闻所未闻的词儿? 这还是朝廷的詔书吗? “摄政王!” 一位御史忍不住跳了出来,痛心疾首。 “朝廷经商,那是与民爭利!有辱国体啊!” “与民爭利?” 苏长青笑了。 他鬆开赵安的手,缓步走下丹陛,来到了那个御史面前。 “这位大人,你身上的官袍,是用江南的丝绸织的吧?你腰间的玉佩,是西域的和田玉吧?”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商贾贩运来的?” “本王问你,国库空虚的时候,你的斯文能变成银子发军餉吗?你的国体能变成大炮挡住倭寇吗?” 御史涨红了脸:“这……这……” “裴瑾!” 苏长青不再理他,大喝一声。 “在!” 一身官服的裴瑾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跟著几个力士,抬著几口沉重的大箱子。 “哐当!” 箱子打开。 满殿生辉。 那是从鬼岛运回来的金银,还有那张被放大了数倍,掛在大殿中央的《石山银矿矿脉图》。 “这就是本王要给你们看的利。” 苏长青指著那张图,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这是扶桑国的石山银矿。据探查,每年的產量,高达数百万两白银!” “现在,这座银山归我们了。” “本王要把这座银山,放进东洋开发总公司里。” “一股,一千两。” 苏长青的目光扫过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官员,眼神玩味。 “谁买了,年底就能分红。若是运气好,一年回本,三年翻番。”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清高,选择斯文。” “本王不强求。”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刚才还在骂“与民爭利”的官员们,此刻看著箱子里的金银,又看看那张矿脉图,喉结都在上下滚动。 他们虽然读圣贤书,但他们不傻。 谁不知道海贸是暴利? 以前那是犯法,是杀头的买卖。 现在朝廷带头干,还有军队保护,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咳咳……” 户部侍郎第一个站了出来,一脸正气。 “摄政王此举,乃是富国强兵之策!下官愿出家资五万两,认购五十股!以资国用!”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下官……下官也愿为国分忧!认购十股!” “我家底薄,买两股行吗?” 就连刚才那个骂人的御史,也悄悄缩回了人群,心里盘算著回家能不能把老宅子卖了凑点钱。 苏长青看著这群瞬间变脸的“忠臣”,心中冷笑。 这就是人性。 搞定了內部,接下来就是外部。 “宣扶桑使臣覲见!” 隨著一声传唤,几个身穿扶桑服饰的使者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不再是那个已经被餵鱼的藤原大冢,而是一个身材矮小,面容枯槁的老头,名叫小野正男。 他是扶桑幕府紧急派来的特使。 因为定远舰在回程途中,顺手在扶桑沿海轰了几炮,把他们的几个港口炸得稀巴烂,直接把幕府將军给打懵了。 “外臣小野正男,叩见大寧皇帝陛下!叩见摄政王殿下!” 小野正男一进门就五体投地,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小野特使。” 苏长青坐在台阶上,手里把玩著那把从藤原大冢身上缴获的肋差。 “你们的人,杀了我大寧的百姓,抢了我大寧的银子。” “这笔帐,怎么算?” “冤枉啊王爷!” 小野正男磕头如捣蒜。 “那是黑龙会的浪人干的!是藤原大冢那个叛逆乾的!与幕府无关啊!我们也是受害者……” “无关?” 苏长青猛地把肋差扔在地上,“噹啷”一声脆响。 “藤原大冢是你们幕府册封的大名,他的船是从你们港口出来的,他的兵器是你们提供的。” “现在你跟我说无关?” “是不是要让顾提督开著定远舰,去你们的江户城,跟你们的將军当面聊聊什么叫有关?” 小野正男嚇得浑身发抖。 他来的时候看过那艘船,那简直就是魔神的座驾。 如果让那玩意儿开进江户湾,幕府就完了。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小野正男哭丧著脸,“我们赔!我们愿意赔偿!只要大寧撤兵,什么条件都好说!” “这就对了嘛。” 苏长青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像个邻家大哥哥。 “本王是个讲道理的人。” 他挥挥手,阿千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里放著一份厚厚的文书。 《大寧与扶桑友好通商及赔款条约》。 “签了吧。” 苏长青淡淡道。 “条款很简单。第一,扶桑幕府向大寧谢罪,赔偿白银一千万两。分十年还清,年息五厘。” “第二,將石山银矿及其周边百里之地,租借给大寧东洋开发总公司,租期九十九年。” “第三,大寧在扶桑享有领事裁判权,且大寧商品进入扶桑,免除一切关税。” 小野正男听著听著,冷汗就下来了。 这分明是卖身契! 尤其是那个银矿和免税,这等於把扶桑的经济命脉彻底交给了大寧! “王爷……这……这也太……” “太什么?” 顾剑白不知何时走到了小野正男身后,那只带著铁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觉得很公平。” 顾剑白的声音冷得像冰。 “毕竟,我们还没算定远舰的出场费,还有那一百多枚火箭弹的钱。” “要不,咱们再算算?” 第134章 股市热潮 小野正男只觉得肩膀上压了一座山,骨头都要碎了。 他看著周围那些大寧官员贪婪的眼神,看著那个只有六岁却高高在上的小皇帝。 最后看向那个一脸微笑却吃人不吐骨头的摄政王。 他知道,没得选。 不签就是灭国。 签了,至少还能苟延残喘。 “我签。” 小野正男颤抖著拿起笔,在条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的心里充满了屈辱。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条约,开启了大寧长达百年的海权霸主时代。 …… 条约签完,朝会结束。 百官散去,大殿里重新恢復了空旷。 苏长青依然坐在台阶上,手里拿著那份墨跡未乾的条约,看著殿外的天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 雪后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累吗?” 顾剑白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壶。 “累。” 苏长青喝了一口水,长出了一口气。 “比打仗还累。” “跟这帮老狐狸斗心眼,比跟黑龙会拼刺刀还要费神。” 他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已经累得睡著了的小皇帝赵安。 阿千正拿著一件披风,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 “不过,总算是稳住了。” 苏长青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有了这份条约,有了这个公司,大寧的战车就算是被推上了快车道。以后就算我想停,这帮尝到了甜头的官员和商人们,也会推著我往前走。” “这就是你要的?”顾剑白问。 “这只是第一步。” 苏长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有了银子,咱们就能造更多的船,造更好的炮。” “莫天工说,他正在研究一种不用风帆,只靠烧煤就能跑得飞快的机器。” “如果那个东西造出来了……” 苏长青指了指遥远的南方。 “咱们就不用只盯著东边那个小岛了。” “南洋的香料,西洋的黄金,甚至更远处的那些未知的土地……” “那才是真正的星辰大海。”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眼中满是敬佩。 这个男人,总是在所有人以为到达终点的时候,指出了下一条更远的路。 …… 天佑元年,大寧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大航海时代”。 史书载: “摄政王苏长青,挟天子以令诸侯,虽有专权之嫌,然开海禁,兴工商,平东夷,定海疆。大寧国力,由此极盛。” 但此时的苏长青並不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 他只知道,今晚回家,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了。 大寧,天佑元年,腊月。 先帝的头七刚过,京城的雪化了一些,化作脏兮兮的泥水,在青石板缝隙里流淌。 空气中依旧瀰漫著纸钱燃烧后的焦味。 但这股味道,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狂热,更令人上癮的味道盖过去了。 那是银子的味道。 京城东市,一座原本属於废太子的豪宅,如今被掛上了黑底金字的新牌匾。 【大寧东洋商局】。 虽然苏长青在詔书里用了“公司”这个词。 但为了照顾那帮老夫子的脆弱神经,最后落地的名字还是改成了更有古韵的“商局”。 名字改了,性质没变。 天还没亮,商局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平日里那些坐轿子都嫌顛,走路都要人扶的朝廷大员们,此刻一个个裹著厚厚的貂裘,缩著脖子,甚至亲自让家丁带著铺盖捲来排队。 “这不是赵侍郎吗?您怎么也亲自来了?” “咳咳,这不是为了响应摄政王的號召,为国分忧嘛。李御史,您这……带了三口箱子?” “哪里哪里,都是些家里的体己钱,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为了大寧的海疆,咱们做臣子的,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啊!” 两个人互相拱手,一脸的正气凛然,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商局紧闭的大门上瞟,生怕被人插了队。 其实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就在昨天,第一批从鬼岛运回来的三千斤白银,已经被拉到户部银库熔铸成了雪花银。 那个成色,那个纯度,直接把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看红了。 傻子才不买! “吱呀!!”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裴瑾穿著一身干练的深青色官服,手里拿著一叠特製的,盖著鲜红大印的股契,站在台阶上。 “诸位大人,请守规矩。” 裴瑾的声音清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摄政王有令,本次认购,不看官阶大小,只看真金白银。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另外,每人限购一百股。多了不卖。” “凭什么限购?!” 一个財大气粗的侯爷嚷嚷道,“老子有的是钱!这商局不是为了筹钱吗?我全包了不行吗?” 裴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不行。” “摄政王说了,这银山是天下的银山,好处不能让一个人占了。得让大家雨露均沾。” “雨露均沾”这四个字一出,刚才还想闹事的人顿时闭了嘴。 这不仅是分钱,这是在分“政治站队”的凭证。 买了股,就等於上了苏长青的船。 不买,那就是自绝於新朝。 “我买!我买一百股!” “別挤!我也买!” 场面瞬间失控,平日里的斯文扫地,只剩下挥舞的银票和贪婪的喘息声。 …… 摄政王府,暖阁。 苏长青並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他正盘腿坐在火炕上,面前摆著一张巨大的地图。 这地图除了当前大寧的疆域外,还有周围几个附属小国,以及被蛮族统治的北洋,尚未开化的南疆。 但因为这个时代还未开启大航海,所以对大寧之外的疆域还未进行探索。 只是寥寥画著几笔,並標註了两个字。 西域。 小皇帝赵安正趴在地图上,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指指点点。 “亚父,这里就是扶桑吗?” 赵安指著地图上那条像虫子一样的岛链。 “对。” 苏长青剥了一颗松子,餵到小皇帝嘴里。 “看起来很小啊。” 赵安嚼著松子,有些不解,“这么小的地方,为什么咱们以前老是被他们欺负?” “因为他们饿。” 苏长青指了指地图上大寧那广袤的疆域。 “安儿,你要记住。狼是因为饿才咬人,羊是因为肥才被咬。” “以前的大寧,是一头只想睡觉的肥羊。但在咱们手里,它得变成一头会吃肉的狮子。” 第135章 走近科学 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们拿了他们的银山,他们会不会饿死?” “不会。” 苏长青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变得深邃。 “我们会卖给他们粮食,卖给他们布匹,甚至卖给他们瓷器。” “我们要让他们学会,用银子,来换咱们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叫殖民。” 苏长青並没有解释这个词的含义。 对於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太早了。 但他必须在赵安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不再满足於“天朝上国”虚名,而是追求实实在在利益的种子。 “王爷。” 阿千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盏热茶。 她的步伐很轻,自从那夜之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甚至连眼神都变得空洞,仿佛只是一个精致的人偶。 “商局那边传消息来了。” 阿千低声说道,“第一批一万股,不到半个时辰就抢光了。一共收上来一千万两白银。” “一千万两……” 苏长青接过茶,吹了吹。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疯狂。 这京城的权贵们,平日里哭穷,真到了分蛋糕的时候,一个个富得流油。 “告诉裴瑾,封帐。” 苏长青淡淡道。 “钱够了。再多,那就是烫手山芋了。” “另外,让她从这里面拨出三百万两,立刻送到城西的格物院。” “莫天工那个老疯子,昨天又来找我要钱了。说是那个会冒烟的铁驴子炸了,要重新造。” 阿千的手抖了一下。 “三百万两……给那个疯子?” 她虽然不懂格物,但也知道这是个天文数字。 足够装备一万精兵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你不懂。” 苏长青看著窗外的天空。 “那一千万两银子,只是死钱。只有莫天工搞出来的东西,才是以后大寧活下去的本钱。” “去吧。” “是。”阿千退下。 京城西郊,皇家科学院,原格物院。 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雅致的皇家园林,现在被挖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煤堆,巨大的烟囱,还有刺鼻的硫磺味。 “轰!” 一声闷响从最大的那间工坊里传出,紧接著是一股浓浓的黑烟。 “咳咳咳!该死!密封还是不行!” 莫天工顶著个爆炸头,满脸乌黑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拎著一个变形的铜管。 “气缸漏气!压力一大就崩!这铜根本扛不住!” 他看到苏长青的马车到了,不仅没行礼,反而像个討债鬼一样冲了过来。 “王爷!钱!我要钱!” “铜不行!我要钢!要上好的精钢做气缸!还要那种南洋树胶做垫圈!” 苏长青下了马车,用袖子挥了挥面前的黑烟。 “老莫,你这是在造机器,还是在炸房?” “这叫实验!实验!” 莫天工挥舞著那个废铜管。 “我已经摸到门道了!只要能解决气密性的问题,那个活塞就能动起来!只要它动起来,就能带动轮子!不用人踩,也不用马车,它自己就能跑!” 苏长青看著这个陷入癲狂的科学家,心里有些感慨。 蒸汽机。 那是工业革命的心臟。 虽然他只懂原理,不懂具体的工艺,但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难。 在这个没有橡胶,没有精密工具机的时代,想要手搓出一台能用的蒸汽机,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但莫天工这群人,正在创造神跡。 “钱带来了。” 苏长青指了指身后那一长串的大车。 “三百万两。够不够你炸个十次八次的?” 莫天工眼睛瞬间亮了,扑过去抱住一个箱子,亲了一口。 “够了!够了!王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少拍马屁。” 苏长青踢了他一脚。 “我有两个要求。” “第一,別把自己炸死了。你死了,我就只能让苏工那个小屁孩当院长了。” “第二……” 苏长青的神色变得严肃。 “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这东西能装在船上。哪怕只能跑半个时辰,也得给我跑起来。” “因为……” 苏长青望向南方。 “我们的敌人,可能不只是那些拿著刀的浪人了。” 莫天工一愣:“还有谁?” “红毛鬼。” 苏长青吐出三个字。 “听说在那边,有些金髮碧眼的傢伙,开著比咱们定远舰还大的夹板船,船上装著几十门红夷大炮。” “咱们抢了扶桑的银子,迟早会跟他们碰上。” “到时候,如果咱们的船还靠人踩轮子……” 苏长青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就等著餵鱼吧。” 莫天工浑身一震。 他虽然是个技术宅,但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王爷放心!” 莫天工咬牙切齿。 “老子就是不睡觉,也要把那玩意儿造出来!” “红毛鬼算个屁!老子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玩火,咱们大寧是祖宗!” …… 寅时三刻,紫禁城午门外。 寒风卷著雪沫子,往官员们的脖领子里钻。 百官们缩著脖子,哈著白气,手里捧著暖炉,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若是往常,大家聊的无非是哪家御史又弹劾了谁,或是哪里的流民又闹事了。 但今儿个,画风变了。 “哎,李大人,您听说了吗?昨儿个黑市上,那东洋商局的股契,已经炒到一千二百两一股了!” “什么?一千二?前天不才一千一吗?” “涨了!听说是因为那个什么定远舰又拖回来两船硫磺,莫院长放话了,明年的红利至少两成!现在这股契,比黄金还硬通货!” “哎呀!早知道那天我就把老宅子当了,多买两股……” 眾人的议论声中,一顶並不奢华但规格极高的青呢大轿,在八名力士的抬举下,缓缓停在了午门前。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 苏长青掀开轿帘,睡眼惺忪地走了下来。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掛著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太困了。 这摄政王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不仅要管国家大事,还得管小皇帝的家庭作业。 甚至连莫天工那个老疯子半夜炸了炉子都要来找他报销。 “王爷千岁!” 百官齐刷刷地行礼。 “免了,都进去吧,怪冷的。” 苏长青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率先走进了幽深的宫门。 金鑾殿上,地龙烧得很旺。 六岁的小皇帝赵安,正正襟危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虽然脚还够不著地,但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见到苏长青进来,小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想喊“亚父”。 但看了一眼下面乌压压的大臣,又生生忍住了,只喊了一声。 “太师来了。” “臣参见陛下。” 苏长青敷衍地拱了拱手,然后大喇喇地坐在了龙椅旁那把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 这是特权。 第136章 蜡烛贵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臣有本奏!” 出列的是新任的顺天府尹,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官员。 “陛下,摄政王。近日京城煤炭价格暴涨,寻常百姓家已买不起煤球过冬。经查……是因为西郊的皇家科学院日夜开工,消耗了大量石炭……” 苏长青揉了揉眉心。 莫天工那傢伙,到底是在烧锅炉还是在烧山? “涨了多少?”苏长青问。 “回王爷,比往年涨了三成。而且市面上的优质无烟煤,几乎被科学院垄断了。” 顺天府尹苦著脸。 “再这么下去,京城的百姓就要冻著了。下官恳请王爷,能不能让科学院稍微歇歇?” “歇是不可能歇的。” 苏长青摆摆手,语气慵懒。 “蒸汽机是国之重器,別说烧煤,就是烧金子也得烧。” “不过,百姓也不能冻著。” 苏长青想了想,转头看向户部侍郎。 “商局那边,第一批从鬼岛运回来的特產里,是不是有一批鯨鱼油?” 户部侍郎赶紧出列:“回王爷,是。那是黑龙会从北海捕鯨炼製的,足有五百桶,本打算充入国库……” “充什么国库,那玩意儿一股腥味,放久了还坏。” 苏长青大手一挥。 “拿出来,平价卖给百姓点灯取暖。另外,让金牙张……咳,让漕运衙门,从山西那边再调一批煤过来。运费由商局出。” “王爷,这运费可不低啊……”户部侍郎有些肉疼。 “商局赚了那么多,拔根毛怎么了?” 苏长青瞪了他一眼。 “记住,咱们也得讲究个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把百姓冻死了,以后谁买咱们的股票?” “是是是,王爷英明!” 一场关於民生的危机,就在苏长青的三言两语中化解了。 顺天府尹鬆了口气,退了回去。 接下来的奏摺,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哪里出了祥瑞,什么哪里又要修牌坊。 苏长青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皇帝赵安却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侧过头,小声问苏长青:“亚父,这祥瑞是真的吗?” “骗人的。”苏长青闭著眼睛答道,“以后这种摺子直接扔了。” “哦。” 小皇帝乖巧地点头,然后真的把那本奏摺扔到了地上。 底下的大臣们眼皮直跳,却没人敢吱声。 这大寧朝,真的变天了。 下了朝,苏长青並没有回府,而是带著小皇帝去了御书房。 这里原本堆满了四书五经,如今却被苏长青让人搬空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奇怪的模型,海图,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地球仪。 虽然只是个大概的轮廓。 苏长青脱掉官靴,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著一个橘子剥著。 “太傅前几天教你的仁者爱人,你背熟了吗?” 赵安坐在他对面,小腿晃荡著,用力点头。。 “背熟了!太傅说,做皇帝要仁爱,要以德服人。” “那是说给百姓听的。” 苏长青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 “安儿,你要记住。你手里不能只有仁爱,还得有鞭子。” “鞭子?”赵安眨巴著大眼睛。 “对。” 苏长青指著旁边的地球仪。 “你看这个球。大寧在这里,很大,很肥。周围呢?全是饿狼。” “如果只讲仁爱,狼就会觉得你软弱,就会来吃你的肉。” “所以,所谓的以德服人……”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火枪。 那是莫天工专门给小皇帝做的玩具,虽然不能发射实弹,但机构原理一模一样。 “前提是,你的射程要比別人远。” “只有当你的枪指著他的脑门时,你跟他讲道理,他才会听。” 赵安接过小火枪,爱不释手地把玩著。 “亚父,我懂了。” 小皇帝举起枪,眯起一只眼,瞄准了地球仪上那个叫“扶桑”的地方。 “先开枪,再讲道理。” “孺子可教。” 苏长青欣慰地笑了。 虽然这种教育方式要是让那帮翰林院的老夫子知道了,估计能气得当场吐血。 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这就是最实用的帝王术。 “对了,亚父。” 赵安放下枪,突然问道。 “顾叔叔什么时候带我去看海?我都把模型看了几百遍了。” “快了。” 苏长青看向窗外。 “等莫疯子把那个不用帆的船造出来,咱们就去。” “到时候,咱们不光看海,还要去海的那边,看看那些红毛鬼子到底长什么样。” 出了宫,苏长青换了身便服,带著阿千在街上溜达。 京城的雪后初晴,夕阳给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但苏长青关注的不是风景,而是人。 此时的京城,茶馆酒肆里最热门的话题,早已不是风花雪月,而是那张红底黑字的“股契”。 “听说了吗?西城的王员外,昨天把城外的三百亩良田都卖了,全换成了商局的股票!” “哎哟,那可是祖產啊!他不怕赔了?” “赔个屁!那是摄政王担保的买卖!再说了,你看那定远舰,听说又要出海了,这次是去高丽!你想想,高丽那边的人参,那是多大的利?” “也是啊……哎,你说我现在入场还来得及吗?” 苏长青坐在茶馆的角落里,听著周围人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阿千坐在他对面,低著头,显得有些侷促。 “怎么?不习惯?” 苏长青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奴婢只是觉得这些人很疯狂。” 阿千看著那些因为爭论股价而面红耳赤的茶客,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们连船都没见过,连大海什么样都不知道,为什么敢把身家性命都压在那几张纸上?” “因为贪婪。” 苏长青抿了一口茶。 “贪婪是人的本性。以前他们贪地,贪官位。现在我给了他们一个新的贪法。” “这个贪法,能让大寧的战车跑得更快。” 正说著,茶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满嘴大金牙的胖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金牙张。 这位曾经的黑道头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东洋商局”的掛名管事,专门负责维持秩序。 也就是镇场子。 他穿著一身绸缎,手里盘著两个核桃,那派头比尚书还要足。 “金爷!金爷来了!” “金爷,透个底唄,下个月的分红到底有多少?” 一群人围了上去,满脸堆笑。 金牙张嘿嘿一笑,露出那颗標誌性的大金牙。 “各位,別急。摄政王说了,咱们这是正经买卖,不搞內幕。” “不过嘛……”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听说,顾提督最近在磨刀。你们琢磨琢磨,顾提督一磨刀,这海上的生意,是不是又要来了?” 第137章 工业革命的残酷性 “轰!” 人群瞬间沸腾了。 “买!必须买!砸锅卖铁也要买!” 苏长青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金牙张,还真是个天生的操盘手。 几句话就把市场情绪调动起来了。 “走吧。” 苏长青放下茶钱,站起身。 “看够了。这京城的人心,算是彻底活了。” 晚上的摄政王府,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后花园的暖阁里,架起了一口紫铜火锅。 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著泡,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盘子里堆成了小山。 苏长青,顾剑白,裴瑾,还有被特意叫来的莫天工,围坐一桌。 这算是大寧目前的“最高决策层”会议。 如果不算那个还在玩泥巴的小皇帝的话。 “来来来,都別端著,叨菜叨菜。” 苏长青擼起袖子,夹了一大筷子羊肉扔进锅里。 “今儿个没外人,就是吃个饭。” 莫天工是最不客气的,他刚从实验室出来,饿得眼冒金星,直接上手抓了个烧饼就啃。 “王爷,那三百万两到了,我就不客气了啊。” 莫天工一边嚼著烧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打算把那个高压气缸再加厚一倍,用最好的精钢。另外,还得招人。现在的工匠不够用,我要招一千个!不,两千个!” “招。” 苏长青很大方,“只要是有手艺的,哪怕是瘸子也要。钱不够找裴瑾。” 裴瑾正斯文地涮著一片白菜,闻言翻了个白眼。 “王爷,您这嘴一张一闭就是几百万两。您知道现在商局的帐面上有多少窟窿吗?” “虽然入股的银子多,但花销也大啊。鬼岛那边的基地扩建,还有给扶桑那边运粮食的成本……” “裴瑾啊。” 苏长青给她夹了一块羊肉。 “別老盯著眼前的窟窿。你要学会画饼。” “只要顾剑白的船还在海上跑,只要莫天工的机器还在冒烟,这饼就能一直画下去。” …… 腊月的京城,寒风依旧凛冽,但今年的夜色,似乎比往年都要亮堂几分。 以往到了戌时,京城的坊市便会早早打烊。 除了秦楼楚馆和达官贵人的府邸,大部分百姓家里都是黑灯瞎火。 毕竟蜡烛和灯油都是金贵物件,烧一晚上能心疼半天。 但今年不同了。 自从定远舰拖回了那几百桶黑乎乎,散发著怪味的“鯨油”,並且商局开始以极低的价格向市面拋售精炼鯨油灯后,京城的夜晚就被点亮了。 这种油,燃烧起来火光稳定,明亮如昼。 虽然稍微带点腥气,但胜在便宜啊! 一文钱能烧半宿,就连拉黄包车的苦力,咬咬牙也能在家里点上一盏,给纳鞋底的婆娘照个亮。 於是,京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夜市”。 卖餛飩的、炸油条的、说书的…… 纷纷在街边支起了摊子,每一盏明晃晃的鯨油灯下,都聚满了缩著脖子却兴致勃勃的食客。 这人间烟火气,看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但在某些人眼里,这就不是烟火气了,这是断人財路的妖火。 书房內,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苏长青正躺在摇椅上,脸上盖著一本《大寧律》,听著阿千给他念今天的“股市行情”。 “今日商局股价,开盘一千二百两,午时涨至一千二百五十两,收盘前回落至一千二百三十两。成交量三百股。” 阿千的声音清冷,读这种枯燥的数字竟也读出了一股子禪意。 “嗯,还行。这帮韭菜还算理智。” 苏长青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要是涨太快了,就让金牙张拋点货,降降温。別把泡沫吹炸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了裴瑾的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焦急。 “王爷,魏国公来了。已经在前厅喝了三壶茶了,说是见不到您,他就赖在这儿过年了。” “魏国公?” 苏长青拿开书,皱了皱眉。 魏国公赵泰,那是宗室里的富家子弟,家里有矿又有林。 在京城经营著最大的几家蜡烛作坊和油坊。 不过他只封爵,不做官。 平日里跟苏长青井水不犯河水,今天这是怎么了? “让他进来吧。” 苏长青坐直身子,阿千立刻上前替他整理好衣襟。 片刻后,一个大腹便便满面红光的老胖子气呼呼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连礼都不行,直接把一根白蜡烛“啪”地一声拍在苏长青的桌案上。 “摄政王!您得给我评评理!” 魏国公赵泰指著那是蜡烛,唾沫星子乱飞。 “这日子没法过了!您那个什么商局,搞出来的那个什么鱼油,卖得比水还便宜!我名下的三十家蜡烛铺,这个月亏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以前京城一晚上能销两千斤蜡烛,昨晚居然连两百斤都没卖出去!全让那股子腥得要命的鱼油给挤兑垮了!” “王爷,您这是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往绝路上逼啊!” 苏长青看著桌上那根精美的白蜡烛,那是用上好的牛油和蜂蜡混合製成的,工艺考究,也就是所谓的奢侈品。 “国公爷,消消气。” 苏长青示意阿千上茶,自己则拿起那根蜡烛把玩著。 “这蜡烛做得不错,又白又直。多少钱一根?” “五十文!” 赵泰气呼呼地说道,“这还是成本价!可您那鱼油灯呢?灌满一壶才三文钱!这让我怎么卖?” “是啊,没法卖。” 苏长青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五十文能买十几壶鱼油,能让一个穷秀才挑灯夜读一个月。国公爷,如果您是百姓,您选哪个?” “我……” 赵泰语塞,隨即恼羞成怒。。 “我是为了百姓吗?我是为了祖宗家业!我这一支宗系做了几十年蜡烛,这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啊!” “而且,那些做蜡烛的工匠怎么办?几千號人呢!您让他们去喝西北风?” 这才是重点。 苏长青看著赵泰那张因为利益受损而扭曲的脸,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冷漠。 这就是工业革命的残酷。 新技术的诞生,必然伴隨著旧產业的消亡。 鯨油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煤油,会有电灯。 蜡烛?註定只能变成情调用品。 “国公爷,您听说过螳臂当车吗?” 苏长青放下蜡烛,语气平静。 “那鯨油灯,就是车。您的蜡烛铺,就是那只螳螂。” “您挡不住的。” 赵泰脸色一白:“苏长青!你別欺人太甚!我可是国公!信不信我去太庙哭先帝……” “別急,我还没说完。” 苏长青打断他,脸上露出了那副標誌性笑容。 “既然打不过,为什么不加入呢?” 第138章 何为仁政 “加入?”赵泰一愣。 “对。”苏长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 “您的蜡烛铺虽然卖不出去蜡烛了,但铺面还在,伙计还在,销售渠道还在。” “商局这边的鯨油產量太大,正愁没地方铺货呢。” 苏长青把图纸推过去。 “把您的蜡烛铺,改成皇家鯨油专卖店。我给您的一级代理权,进货价给您打八折。” “至於那些工匠……” 苏长青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科学院那边新开了个肥皂厂,正缺熟练的熬油师傅。把他们送过去,工钱翻倍。” “国公爷,一边是抱著卖不出去的蜡烛哭穷,一边是跟著商局一起发財。” “您是聪明人,该怎么选,不用我教吧?” 赵泰拿著图纸,手有点抖。 他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撒泼打滚的。 怎么几句话的功夫,自己好像……要发財了? 一级代理权?进货八折?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算盘。 京城几百万人口,这得用多少油? 这利润……比卖蜡烛高多了啊! “这……这能行?” 赵泰咽了口唾沫,刚才的怒气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行不行,您试试不就知道了?” 苏长青端起茶杯,送客。 “不过这机会只有一次。您要是不要,我就给李侯爷了,听说他也挺感兴趣的。” “別!我要!我要!” 赵泰一把抓过图纸,塞进怀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諂媚。 “王爷英明!王爷真是再生父母!那什么……改天我请您去天香楼喝酒!我先走了!回去改招牌去!” 看著那个灵活的胖子像球一样滚出去,裴瑾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脸的无语。 “王爷,您这就把他收买了?” 苏长青笑了笑。 “把敌人变成盟友,总比杀人要划算得多。” 第二天,御书房。 小皇帝赵安显然也听说了魏国公的事。 “亚父,太傅说您这是夺民之利,说您逼得那些做蜡烛的老匠人没饭吃。” 赵安一边练字,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现在对苏长青既崇拜又敬畏,但翰林院那帮老夫子的洗脑能力也不容小覷。 苏长青正在看一份关於“南洋香料群岛”的情报,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 “安儿,你觉得什么是民?” “民……就是百姓啊。” “那做蜡烛的匠人是民,买不起蜡烛、只能摸黑睡觉的穷苦人,是不是民?” 赵安愣住了,点点头:“也是。” “为了保住几千个匠人的旧饭碗,就要让几百万百姓继续忍受黑暗,这叫仁政吗?” 苏长青走到赵安身边,指著桌上那盏明亮的鯨油灯。 “这盏灯,虽然臭了点,但它能让纺织娘在晚上多织一匹布,能让读书人多看一页书,能让小贩多卖一碗餛飩。” “这就是新的財富。” “旧的饭碗碎了,虽然会有人哭,但我们会造出更多、更大的新饭碗。” “那些做蜡烛的,可以去熬油,可以去造肥皂,甚至可以去造船。” 苏长青看著小皇帝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安儿,做皇帝不能心太软。” “有时候,为了让大多数人过得更好,你必须狠心砸碎一小部分人的饭碗。” “这叫不破不立。” 赵安似懂非懂地看著那盏灯,火苗在他黑白分明的瞳孔里跳动。 “不破不立……”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这一刻,稍稍触摸到了那名为“变革”的残酷真理。 黄昏时分,苏长青再次微服出府。 这次他是被莫天工那个老疯子叫去的,说是“高压锅”又有新进展了。 路过东市的时候,马车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堵住了。 阿千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路边的一个杂耍摊子上,竟然有一群穿著扶桑服饰的艺人正在表演“吞刀”。 周围的大寧百姓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扔出几个铜板,嘴里喊著“赏”。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动不动就拔刀杀人的扶桑浪人,此刻却卑微地弯著腰,捡起地上的铜板,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 “看到了吗?” 苏长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就是我说的经济殖民的一部分。” 阿千放下帘子,神色复杂。 “他们……以前是武士。” “现在也是武士,只不过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表演的。” 苏长青淡淡道。 “自从签订了条约,大寧的廉价布匹和瓷器涌入扶桑,他们的手工业垮了。那些只会砍人的下级武士没了生计,只能来大寧討生活。” “在这里,他们虽然没有尊严,但至少能吃饱饭。” “比起被饿死,当个杂耍艺人,不也挺好吗?” 阿千沉默了。 她想起了义父藤原大冢常常掛在嘴边的“武士道荣耀”。 在那巨大的定远舰面前,在那滚滚而来的廉价商品面前,所谓的荣耀,就像是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声无息。 “王爷。” 阿千突然开口。 “您比定远舰还要可怕。” “定远舰只是杀人,而您是在诛心。” “诛心?” 苏长青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把刚买的炒栗子,剥了一颗递给她。 “不,我是在救人。” “让他们放下屠刀,学会像人一样劳动、赚钱、生活。”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吗?” 阿千接过栗子,热乎乎的,很甜。 她看著眼前这个把“侵略”说成“慈悲”的男人,心中竟然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因为她看到,窗外那些捡钱的扶桑艺人,虽然卑微,但脸上的笑容却是真的。 马车终於挪到了科学院。 刚进院子,就看到莫天工正围著一个像是大號锅炉一样的铁疙瘩转圈。 那东西通体由黄铜和精铁打造,下面连著一个曲轴,曲轴又连著一个巨大的飞轮。 “王爷!快看!” 莫天工一脸兴奋,满脸油污地指著那个铁疙瘩。 “虽然还没法装上船,但它能动了!真的能动了!” “点火!” 隨著几个徒弟往炉膛里铲入煤炭,风箱拉动,火苗窜起。 水开了。 白色的蒸汽开始在气缸里积聚。 伴隨著一阵漏气的声音,显然是密封还不太行,那个巨大的飞轮,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动了一下。 咯吱……咯吱……轰……轰…… 虽然转得很慢,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这確实是动了。 不需要人力,不需要畜力,仅仅靠烧开水,就能驱动几千斤重的铁轮子。 “成了……” 苏长青看著那个缓缓转动的飞轮,眼中映出了火光。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 看到了无数这样的机器在轰鸣,看到了铁甲舰在海上驰骋,看到了火车在原野上飞奔。 第139章 技术难题 “老莫。” 苏长青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莫天工的肩膀。 “干得漂亮。” “但是太慢了,这速度连乌龟都跑不过。” “再给你加一百万两。” “我要它转得比风车还快!我要它能拉动十万斤的大山!” “得嘞!” 莫天工笑得像个疯子,“只要钱到位,老夫就算把命搭进去,也给它弄出来!” 走出科学院,夜已深。 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苏长青站在雪地里,看著那根还在冒著黑烟的烟囱。 这根烟囱,在这个只有木头和砖瓦的时代,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丑陋。 但在苏长青眼里,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图腾。 “阿千。” “在。” “你看那烟。” 苏长青指著黑烟。 “那就是大寧的龙脉。” “只要这烟不断,大寧的江山,就谁也抢不走。” …… 正月,京城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脏一些。 尤其是城西那一带,原本皑皑的白雪,落著一层细细的,灰黑色的粉尘。 那是从“皇家科学院”那几十根日夜不熄的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灰。 这股子煤灰味,顺著西北风,甚至飘进了紫禁城的御花园。 “亚父,你看这梅花,都黑了。” 七岁的小皇帝赵安,穿著厚实的明黄团龙袄,正趴在窗欞上,用手指抹了一下窗台上的积雪。 指尖上沾了一抹刺眼的黑。 苏长青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正捧著一摞足有半尺高的奏摺。 听到小皇帝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黑了就黑了。梅花黑点不要紧,只要咱们大寧的银库是白的就行。” “可是……” 赵安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看苏长青。 “太傅说,这是妖气。说西郊那边日夜黑烟滚滚,这是惊扰了地下的龙脉,连老天爷都在降下黑雪示警呢。” 苏长青翻阅奏摺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太傅。 自从礼部尚书被赶回家养老后,翰林院那帮清流老夫子並没有消停,反而变本加厉。 他们不敢明著骂苏长青,就开始拿这“异象”做文章。 甚至还要借著给小皇帝讲书的机会,灌输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安儿。” 苏长青合上奏摺,那是一份来自都察院的联名弹劾。 上面写的正是“西郊妖烟乱国,恳请摄政王停工罢厂,以安天心”。 他招招手,让小皇帝过来。 “太傅懂四书五经,但他不懂烧火做饭。”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糖,塞进赵安嘴里。 “那不是妖气,那是煤烟。就像御膳房做饭要冒烟一样,科学院要做大寧最厉害的铁饭碗,自然也要冒烟。” “这烟越大,说明咱们的国运越旺。” “真的?”赵安嚼著糖,眼睛亮晶晶的。 “亚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长青笑了笑,但眼底却並无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西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这烟確实大了点。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裴瑾刚才送来的密报。 莫天工那个老疯子,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过好觉了,科学院里的那台蒸汽机,又炸了。 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只听了个响。 这让朝野上下的反对声浪,越来越高。 “阿千。” 苏长青轻唤一声。 一直守在门口的阿千推门而入,手里捧著那件带著狐狸毛领的大氅。 “备车。去西郊。” “王爷,外面那帮太学生还跪在宫门口呢,说是要死諫……” 阿千低声提醒道。 “让他们跪。” 苏长青系好披风,神色冷硬如铁。 “天冷,地硬。我看是他们的膝盖硬,还是我的心硬。” 马车碾过混杂著煤灰的积雪,一路顛簸到了西郊。 还没进科学院的大门,苏长青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伴隨著金铁交鸣的打砸声。 “废物!都是废物!” “为什么又漏气了!为什么那皮垫子一热就烂!” 走进核心工坊,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著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原本整洁的试验场此刻一片狼藉。 一台巨大的,如同铜铁巨兽般的机器瘫痪在场地中央。 连接气缸的铜管已经炸裂,滚烫的蒸汽还在嘶嘶地往外喷,几个工匠正捂著烫伤的手臂在旁边呻吟。 莫天工披头散髮,满脸油污。 他手里举著一把大铁锤,正对著那个废弃的气缸疯狂敲打,仿佛那不是机器,而是他的杀父仇人。 “砸了!都砸了!重做!” “这已经是第十三次了!老天爷,你这是要玩死我莫天工吗?!” 周围的徒弟和工匠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去劝。 “住手。” 苏长青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虽然不大,却带著一股镇场子的力量。 莫天工的锤子停在半空。 他回过头,看到苏长青,原本通红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股委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王爷……” 莫天工扔下锤子,一屁股瘫坐在煤堆上,双手抱头。 “没法弄了。真的没法弄了。” “那气缸压力一大,接口就崩。我试过牛皮,试过软木,甚至试过多层麻布浸桐油……全不行!一遇到高温高压,不是烧焦就是脆裂。” “这玩意,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苏长青没有说话。 他缓步走进这片狼藉,脚下的靴子踩在那些废弃的铜铁零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走到那台还在漏气的机器前,伸手摸了摸那滚烫的铜壁。 “无底洞?” 苏长青冷哼一声。 “你知道这一年,本王往这里面填了多少银子吗?整整五百万两!”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正等著看我们的笑话吗?” “他们说这是妖术,说这是乱国,说本王拿著大寧的国库在玩火。” 莫天工把头埋得更低了,浑身颤抖。 “王爷,是我无能……您杀了我吧。” “杀你有什么用?杀了你,这机器就能转了吗?” 苏长青转过身,看著这个颓废的大匠师。 他知道,这不是莫天工的错。这是时代的局限。 在这个没有橡胶工业的时代,密封技术確实是蒸汽机最大的拦路虎。 瓦特当年为了解决气缸漏气的问题,也是折腾了好几年。 第140章 国运对赌 “起来。” 苏长青踢了踢他的靴子。 “哭丧著脸给谁看?本王还没死呢。” “你刚才说,问题出在那个垫圈上?” 莫天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点点头。 “对。没有一种材料能既耐高温,又有弹性,还能密封得住。” “有。” 苏长青突然说道。 莫天工一愣:“王爷您说笑吧?我都试遍了……” “你还记得半年前,我让顾剑白下南洋的时候,特意交代他找的一种树吗?” 苏长青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阿千。 “阿千,把那个盒子拿来。” 阿千捧著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走上前。 苏长青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块黑乎乎,软趴趴,像是干了的鼻涕一样的东西。 生橡胶。 这是顾剑白前些日子从南洋托快船送回来的样品。 虽然数量不多,但足以做实验了。 “这是什么?树胶?”莫天工凑过来,闻了闻,一脸嫌弃。 “这玩意儿软塌塌的,一热就化,一冷就硬,能有什么用?” “那是你不会用。” 苏长青拿起那块生胶,眼神深邃。 “它现在確实是个废物。但如果给它加点料,再煮一煮……” “加什么料?” “硫磺。” 苏长青吐出两个字。 “就是咱们做火药剩下的那种硫磺。” 这是著名的“硫化橡胶”原理。 苏长青虽然不是化学家,但他记得这个改变了工业歷史的小知识点。 “把这玩意儿切碎,混上硫磺粉,加热到……嗯,大概就是炸油条那个温度,煮上一段时间。” “出来之后,它就会变成你想要的东西,耐热,耐磨,且有弹性。” 莫天工听得一愣一愣的。 煮树胶?还加硫磺?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在炼丹? “王爷,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苏长青把那块生胶扔进莫天工怀里。 “给你三天时间。把这玩意儿给我弄明白。” “要是还不行……” 苏长青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大的雪,语气变得森寒。 “那外面的那些太学生,怕是就要衝进来把你的炉子给砸了。” 苏长青並没有危言耸听。 当他从科学院赶回皇宫时,午门外的场面已经有些失控了。 数百名身穿儒衫的太学生,在几个白髮苍苍的老翰林的带领下,正跪在雪地里,手里高举著万言书,哭天抢地。 “妖烟蔽日!国將不国啊!” “摄政王一意孤行,宠信匠人,荒废圣学!这是要毁了大寧的根基啊!” “请陛下下旨!拆毁西郊妖厂!驱逐奸佞!”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虽然大家都用上了便宜的鯨油灯,但这並不妨碍他们对那些冒黑烟的大烟囱感到恐惧。 毕竟,那是“龙脉”啊。 “王爷,要不要让禁军驱散?” 驾车的金牙张压低声音问道,手里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鞭子。 “不用。” 苏长青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他一出现,那些喧譁声顿时小了下去。 人的名,树的影,这位摄政王可是敢在灵堂上逼死尚书的主儿。 苏长青没有走侧门,而是径直走到了那群跪著的人面前。 领头的是个叫陈腐的老翰林,据说还是先帝的半个老师。 “陈大人,地上凉,您这么大岁数了,別冻坏了。” 苏长青语气温和,甚至还伸手想去扶他。 “別碰我!” 陈腐一甩袖子,一脸的视死如归。 “奸贼!老夫今日就是跪死在这里,也要为天下读书人討个公道!” “公道?” 苏长青收回手,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您所谓的公道,就是让西郊的机器停下来?就是让那五百桶鯨油倒进护城河?就是让莫天工他们这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那是奇技淫巧!是乱国之术!” 陈腐指著西边的天空。 “你看那黑烟!那是怨气!自古以来,圣人治国讲究的是清静无为,是顺应天道。你看看现在,挖地三尺,烟燻火燎,这成何体统!” “体统……” 苏长青嚼著这两个字,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转过身,面对著围观的百姓,和那些年轻的太学生。 “诸位,你们身上穿的棉衣,是用机器织的布做的。你们晚上点的灯,是商局运回来的油。” “你们觉得那黑烟丑吗?我觉得丑。” 苏长青坦然承认。 “但是,如果有一天,东海的倭寇,或者是南洋的红毛鬼,开著比咱们更大的船,用著比咱们更猛的炮,打到家门口来了。” “那时候,你们是用这满嘴的圣人文章去挡炮弹吗?” “还是用你们这尊贵的膝盖,跪在地上求人家饶命?” 人群中一阵骚动。 太学生们面面相覷,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一派胡言!” 陈腐气得浑身发抖。 “我大寧乃天朝上国,万邦来朝!岂会有那种事?你这是危言耸听!是恐嚇君父!” “是不是恐嚇,咱们走著瞧。” 苏长青不再理会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头。 他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的黑烟依旧在升腾,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倔强。 “三天。” 苏长青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后,我会让科学院的机器停下来。” 陈腐一愣,隨即大喜:“你若是肯停,老夫愿……” “別急。”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天之后,我会把那台机器拉到这午门外来。” “我要让它当著全天下人的面,跑上一圈。” “如果它能跑得比马快,能拉得动万斤巨石。” “那么,请陈大人,还有诸位饱读诗书的才子们,闭上你们的嘴。” “以后见到那黑烟,记得鞠个躬。” “因为那是大寧的脊樑。” 说完,苏长青一甩披风,大步走进了宫门。 只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读书人,在风雪中凌乱。 比马快?拉万斤? 不用吃草的铁傢伙?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好!老夫就等你三天!” 陈腐对著苏长青的背影大喊。 苏长青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这场关於“国运”的赌局,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蒸汽机轰鸣著碾碎旧时代的偏见。 要么,他苏长青身败名裂,被这群清流的唾沫星子淹死。 第141章 炼製橡胶 第一天过去了。 午门外的太学生们还在跪著,甚至有人让人送来了棉垫子和暖炉,摆出了一副要跟摄政王耗到底的架势。 而在城西的皇家科学院,气氛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凝重一万倍。 核心工坊的大门紧闭,只有那几根高耸的烟囱,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向天空喷吐著浓黑的烟柱。 工坊內,火光冲天。 这里已经不像是造机器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炼丹房。 “加火!温度不够!再加!” 莫天工赤裸著上身,露出精瘦却满是伤疤的脊背。 他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铁勺,正站在一口巨大的铜锅前,疯狂地搅拌著。 锅里煮的不是肉,是一锅黑乎乎,粘稠得令人作呕的东西。 南洋生树胶。 按照苏长青的法子,他们把生胶切碎,混入了大量的硫磺粉,正在进行那所谓的“改性”。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瀰漫在整个工坊里。 那味道,像是几万个臭鸡蛋同时炸开,又像是烧焦的尸体。 不少徒弟已经被熏得跑出去吐了好几回,回来还得接著干。 “王爷,您还是出去吧。” 阿千用手帕捂著口鼻,眼泪都被熏出来了,“这味道……有毒。” 苏长青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著一颗薄荷脑不断地闻著,脸色发白,但屁股却没挪窝。 “毒不死人。” 苏长青的声音有些闷。 “这点臭味算什么?要是这机器造不出来,外面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们淹死,那才叫毒。” “可是……” 阿千看著那口翻滚的黑锅,眼中满是怀疑。 “就这团像烂泥一样的东西,真的能堵住那滚烫的蒸汽?” “烂泥?” 苏长青看著那锅黑胶,眼神幽深。 “阿千,这世上最坚硬的东西,往往都是从最柔软的地方变出来的。水能穿石,这烂泥煮好了,比铁还韧。” “出锅!” 那边,莫天工一声大吼。 几个壮汉合力將铜锅倾倒,黑色的胶浆流进早已准备好的环形模具里。 “冷水激!” “嗤!!” 白烟腾起,工坊里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莫天工不顾烫手,直接衝进雾气里,用钳子夹起一个黑乎乎的圆环。 他用手指按了按,又用刀背敲了敲。 “当!当!” 声音发闷,不再是之前那种脆裂的声响,反而带著一种坚韧的回弹感。 “成了?”徒弟们小心翼翼地问。 莫天工没说话,他用力一扯。 “啪!” 胶环断了。 “火候过了!太脆!” 莫天工把断掉的胶环狠狠摔在地上,双眼赤红。 “再来!减少半成硫磺!火调小一点!” “可是师父,生胶不多了……” “把我的私房钱拿出来!去黑市收!哪怕是刮地皮也要给我找出来!” 苏长青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让人又送进来几箱冰镇的酸梅汤。 这就是科学。 没有捷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试错。 第二天,关於那场“午门之赌”的消息,已经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东市,最大的赌坊“长乐坊”。 今日这里不赌骰子,不赌牌九,只赌一件事。 那个传说中冒烟的铁怪物,到底能不能跑起来。 “来来来!买定离手!” “压跑不动的,一赔一!压跑起来的,一赔十!” 这赔率,简直是一边倒。 毕竟在正常人的认知里,铁疙瘩怎么可能自己跑? 那是妖术,是骗局! “我压一百两!那个摄政王肯定是在吹牛!” “我也压!翰林院的陈老大人都说了,那是障眼法!” 赌徒们疯狂地下注,几乎所有的银子都压在了“跑不动”那一栏。 二楼的雅间里。 金牙张正一边剔牙,一边看著楼下疯狂的人群,笑得那颗大金牙直晃。 “王爷真是神算子啊。” 他对面的顾剑白正闭目养神,怀里抱著那把绣春刀。 “怎么说?”顾剑白问。 “王爷说了,这次赌局,咱们坐庄。” 金牙张指了指楼下的帐本。 “这帮傻子,越是不信,咱们赚得越多。” “现在池子里已经有三百万两银子了。只要明天那机器能动哪怕一步,这三百万两,就全是咱们商局的了。” 顾剑白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在前线拼命造机器,还不忘在后方收割这帮人的钱包。苏兄这心確实够黑。” “那是,那是。” 金牙张嘿嘿一笑,“不过顾提督,您说句实话,那玩意儿真能动吗?” 顾剑白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昨晚去工坊时看到的场景。 那个在黑烟和硫磺味中渐渐成型的庞然大物,那个在莫天工手下发出低沉轰鸣的怪物。 “能动。” 顾剑白重新闭上眼。 “它不仅能动,它还会把这个旧世界,撞个粉碎。” 最后的一夜。 工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那口煮胶的大锅终於熄火了。 地上堆满了数百个废弃的黑色胶环,有的太硬,有的太软,有的充满了气泡。 但在那台巨大的机器旁,莫天工正小心翼翼地將第不知道多少次试验出来的成品。 一个泛著哑光黑色的,富有弹性的橡胶圈,装进气缸的接口处。 他的手在抖,那是极度疲劳后的痉挛。 “师父,我来吧。”大徒弟想帮忙。 “滚一边去!” 莫天工骂了一句,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好了。” 莫天工瘫坐在地上,看著这台已经被重新组装,擦拭得鋥亮的机器。 它通体由精铁和黄铜打造,巨大的飞轮足有一人高,连杆粗壮有力。 在昏暗的油灯下,它静静地蛰伏著。 “点火吗?”苏长青走了过来。 他已经三天没洗澡了,身上全是硫磺味,眼圈也是黑的。 “不。” 莫天工摇摇头,声音嘶哑。 “现在点火,万一还要调教,时间来不及了。” “而且……” 莫天工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我相信它。” “这三天,我餵了它最好的煤,用了最好的胶,甚至差点把自己的血都炼进去了。” “它是有灵性的。” “明天到了午门,它会醒过来的。” 苏长青看著这台机器,又看了看这群累得东倒西歪,像乞丐一样的顶级工匠。 他突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好。” 苏长青拍了拍那冰冷的铁壳子。 “那就让它睡一觉。” “明天早上,咱们带它去看看这大寧的江山。” “来人!封车!” 隨著苏长青一声令下,一块巨大的红布从天而降,盖住了这台即將改变歷史的机器。 第142章 时代巨物,粉墨登场 天佑二年的正月十八。 这一天,后来被史官称为“天工开物之日”。 但在当时,它只是一个寒冷的清晨。 寅时刚过,西直门的大门就被提前打开了。 守城的士兵揉著眼睛,却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睡意全无。 只见晨雾中,一支奇怪的队伍正缓缓走来。 最前面是两排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手持火枪开道。 中间,是一辆由三十二匹健马拉著的特製平板大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仿佛连地面都在颤抖。 车上盖著巨大的红布,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只能隱约看到一个庞大而狰狞的轮廓。 “那……那是什么?” “嘘!別问!那是摄政王从西郊拉来的神兽!” 队伍没有停留,沿著京城的中轴线,一路向东,直奔紫禁城的午门而去。 沿途的百姓被惊醒,纷纷推开窗户,或是站在街边围观。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面露惊恐,也有人满怀期待。 苏长青骑著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坐轿子。 今天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大车。 那是他这一年来的心血,是大寧未来的希望,也是他今天要去打脸的武器。 “怕吗?” 旁边的顾剑白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怕什么?” 苏长青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狂傲的笑。 “该怕的,是那些还在午门外跪著的圣人门徒。” “因为今天,他们跪拜了几千年的那个旧世界……” “要塌了。” 轰隆隆。 巨大的车轮声,伴隨著远处的钟声,一步步逼近了那座代表著皇权与传统的午门。 在那里,陈腐老翰林正带著数百名太学生,摆开了阵势。 广场左侧,跪著三百名太学生和翰林院的清流官员。 他们身穿青红官袍或儒衫,膝下的棉垫子已经被雪水浸透。 但一个个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几百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广场右侧,停放著那尊被红布盖住的庞然大物。 莫天工带著几十名浑身油污的工匠,正如临大敌般围著它转。 加水,添煤,检查螺丝…… 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股决绝,因为关於摄政王大计的成败就在今日。 广场外围,则是黑压压的围观百姓和维持秩序的金吾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午门城楼下。 那个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正捧著手炉闭目养神的年轻摄政王身上。 “时辰已到。” 礼部官员颤巍巍地喊了一嗓子。 跪在最前面的陈腐老大人,鬚髮皆张,猛地站起身来。 他虽然年过七旬,但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中气。 “苏长青!” 陈腐指著苏长青,手指如枯枝般颤抖。 “三天已过!你承诺的神跡何在?” “若是这铁疙瘩动不了,你必须当著先帝的在天之灵,拆毁妖厂,下罪己詔,还大寧一个朗朗乾坤!” “对!拆毁妖厂!驱逐奸佞!” 身后的太学生们齐声高呼,声浪震天,仿佛正义在手,天下我有。 苏长青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理会陈腐的咆哮,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城楼。 城楼之上,小皇帝赵安正扒著垛口,探出半个小脑袋,紧张地看著下面。 顾剑白站在他身后,按著刀,如同一尊守护神。 “吵死了。” 苏长青掏了掏耳朵,站起身,走到了陈腐面前。 “陈大人,嗓门挺大。就是不知道您的腰杆子,有没有这嗓门硬。” 他指了指广场中央。 那里放著一块巨大的青石板。 这是工部原本准备用来修缮先帝陵寢的断龙石,重达三万斤。 平日里需要三十匹健马,或者一百名民夫喊著號子才能勉强拖动。 “咱们的赌约很简单。” 苏长青的声音平静,却传遍了全场。 “这块石头,三万斤。” “我不动用一兵一卒,也不用一牛一马。” “只要我身后这台机器,能把它拖动十丈。” “就算我贏。” “若是拖不动……”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向那些一脸不屑的读书人。 “本王就把摄政王的帽子摘了,给你们当球踢。” 全场譁然。 三万斤?不用牛马?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铁疙瘩自己看著都沉,还得再拉三万斤? “好!一言为定!” 陈腐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格物致知,到底能不能违背圣人的天道!” “掀布!” 苏长青一挥手。 “唰。” 巨大的红布被扯下。 那台狰狞的,泛著冷硬金属光泽的蒸汽机,终於露出了真容。 巨大的铜製锅炉,粗壮的连杆,还有那个足有一人高的沉重飞轮。 在阳光下,它显得丑陋,怪异,却又透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点火!” 莫天工深吸一口气,亲自拿起了火把。 炉膛打开。 最好的无烟煤被铲了进去。 火把扔入。 “呼!!” 火焰升腾,黑烟顺著烟囱喷涌而出,直衝云霄。 “妖气!那是妖气!” 太学生们惊恐地指著黑烟大叫。 但莫天工根本没空理他们。 他死死盯著气压计,一个简陋的弹簧装置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水开了。 锅炉开始震动,发出“咕嚕嚕”的低吼。 “气压不够!再加煤!拉风箱!” 徒弟们疯狂地拉动著巨大的风箱,炉火由红转白。 蒸汽开始在气缸里聚集。 全场几万人,此刻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那个怪模怪样的铁傢伙。 只有蒸汽通过安全阀时发出的“嘶嘶”声,在广场上迴荡。 那声音並不尖锐,却带著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那是苏长青特製的“硫化橡胶圈”正在承受高温高压的考验。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硫磺味瀰漫开来。 “漏了吗?”陈腐冷笑,“果然是样子货……”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掛鉤!” 莫天工一声大吼。 一根粗大的铁链,一头拴在机器的绞盘上,另一头死死扣住了那块三万斤的断龙石。 铁链绷直了。 “开阀!” 莫天工双手握住那个巨大的铜製阀门,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压。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从机器內部爆发出来。 那不是爆炸。 那是高压蒸汽冲入气缸的怒吼。 “吭哧!!” 巨大的飞轮,动了。 它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沉重地转了半圈。 连杆推动绞盘。 铁链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崩崩”声,瞬间绷得笔直,上面的铁环因为巨大的拉力而微微变形。 那块沉睡在地上的三万斤巨石,颤抖了一下。 第143章 龙息 “动了?”有人惊呼。 “不可能!幻觉不成?” 陈腐死死盯著石头,“人力尚且难为,这死物……” “吭哧!!吭哧!!” 机器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急促而有节奏。 白色的蒸汽有节奏地喷出,伴隨著飞轮的惯性,活塞开始往復运动。 这就不仅是一股蛮力了,这是持续不断的,不知疲倦的,足以撼动山岳的伟力。 “给我……起!” 莫天工嘶吼著,仿佛把自己的灵魂都注入了这台机器。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在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那块三万斤的断龙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拖拽著,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向前滑行。 一步。 两步。 三步。 速度越来越快。 “吭哧!吭哧!吭哧!” 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有节奏。 地面在震动。 每个人的脚底板都能感受到那种震颤,那种力量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人头皮发麻,浑身战慄。 “我的娘咧……真动了!” “那是吞了火的神兽啊!” 百姓们嚇傻了,有人甚至直接跪了下来,对著那冒烟的铁傢伙磕头。 而那些太学生们,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手里的万言书掉在雪地里,被泥水浸透。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书,学了一辈子的“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眼前这一幕,这不仅是怪力,这简直是逆天! 陈腐老大人张大了嘴巴,鬍子在风中凌乱。 他想喊“停下”,想喊“妖术”,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道统,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在那块缓缓移动的巨石面前,就像那地上的积雪一样,被碾得粉碎。 十丈。 机器没有停。 二十丈。 还在走。 直到那块巨石被拖到了午门的正下方,苏长青才抬起手。 “停。” 莫天工关闭了阀门,放掉了余气。 “嘶。” 最后一股白烟散去,机器缓缓停了下来。 但那股震慑人心的余威,依然笼罩著全场。 苏长青依然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那个已经凉了的手炉。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陈腐,淡淡开口: “陈大人,还要赌吗?” “若是觉得三万斤不够,我可以让他们再加一块。” 陈腐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他看著那台还散发著热气的机器,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这……这是什么力量?” 他喃喃自语,声音苍老了十岁。 “这不是圣人的力量,这到底是什么……” “这不是谁的力量。”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著这个旧时代的守墓人。 “这是大寧的力量。” “陈大人,时代变了。” “以后,保护大寧的,不再是士兵的血肉之躯,而是这种冒著黑烟,吃著煤炭,不知疲倦的铁傢伙。” “你们可以骂它丑,可以骂它脏。” “但你们必须承认,” 苏长青指著那块巨石。 “它比你们有用。” 噗! 陈腐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晕死过去。 “老师!老师!”太学生们乱作一团。 “抬下去,找太医。” 苏长青挥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还在发呆的百姓,以及远处那些神色复杂的官员。 “传我的令。” “从今日起,皇家科学院扩招工匠三千人。” “凡能造出此等利器者,赏银千两,赐官身,入工部。” “另外……” 苏长青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小皇帝。 小皇帝赵安正兴奋地拍著手,眼睛里全是光。 “请陛下为此物赐名。” 小皇帝沉思了一下,用稚嫩的声音喊出。 “这铁龙能撼动万斤巨石,喷薄而出的雾气如同龙在喘气。” “亚父,不如就叫它,龙息,如何?” 苏长青笑了笑,微微躬身。 “遵旨,此物名为,龙息!” …… 午门之外,人群渐渐散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將会被写进史书,也会被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长乐坊里,金牙张笑得合不拢嘴,正在疯狂地数钱。 “发了!发了!这帮读书人真是好人啊!送钱都送得这么有文化!” 而在摄政王府。 苏长青却並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坐在书房里,看著裴瑾送来的新帐本。 “龙息一號”虽然动了,但那只是个原型机。 要想把它装上船,要想用它来挖矿,还需要更小,更稳,更强。 这依然是一个无底洞。 “王爷,您在想什么?”阿千给他换了一盏热茶。 “我在想……” 苏长青看著窗外。 “机器有了,钱也有了。” “但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人。” 苏长青嘆了口气。 “懂格物的人太少了。莫天工只有一个,他就算累死,又能造几台机器?” “我们需要学校。不是教四书五经的私塾,是教算术,教格物,教怎么跟机器打交道的新式学堂。” “可是……” 阿千犹豫道,“那些读书人,会愿意学这个吗?他们都视工匠为贱业。”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学。”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明年的科举,我要改一改规矩。” “只考八股文?不行。” “加试一门算学和格物。” “不想学?可以。那就別想当官。” “当这天下的读书人发现,只有懂格物才能做人上人时,你看他们会不会把孔孟之道扔进锅炉里烧了?” 阿千看著苏长青,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一招,比杀人还要狠。 这是在掘儒家的祖坟啊。 就在这时,顾剑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封加急的密信,脸色有些凝重。 “苏兄,南洋那边有消息了。” “哦?”苏长青接过信。 “我们的商船在马六甲海峡被扣了。” 顾剑白沉声道。 “是那些个红毛鬼乾的。” “他们说,南洋是他们的地盘,大寧的船要想过,得交税。而且……” “而且什么?” “他们扣了我们的人,还扬言要见见大寧的摄政王,教教我们什么叫海上规矩。” “规矩?” 苏长青笑了。 他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看著它化为灰烬。 “正好。” “龙息一號造出来了,定远舰也该升级了。” “老顾,通知莫天工。” “把那台机器,给我装到定远舰上去。” “既然红毛鬼想教我们规矩,那我们就开著冒黑烟的船,去给他们上一课。” “告诉他们,” 苏长青站起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 “这片海,以后姓苏。” 第144章 春闈趣事 天佑二年的二月,春寒料峭。 京城的雪化了,化作满地的泥泞。 贡院附近的“状元楼”茶馆里,炭火盆烧得有些黯淡。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霉味,陈茶味,还有穷书生身上特有的酸腐气。 这一年的春闈將近,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们云集京师。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谈论的都是哪位主考官偏好什么文风,或是哪首行卷的诗词惊艷了花魁。 但今年,气氛有些诡异。 茶馆角落里,柳一白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用筷子蘸著茶水,在桌上写著一个“忍”字。 他出身江南寒门,才高八斗,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却因家贫,连在这状元楼喝茶都只能点最便宜的碎末子。 “柳兄,还在练字呢?” 对面坐下来一个胖乎乎的书生,手里还提著一只油腻腻的烧鸡。 这是马褚,家里是徽商,虽然文采平平,但胜在有钱。 “心不静,练字以静心。” 柳一白没抬头,语气清冷。 “静心?我看难咯。” 马褚撕下一只鸡腿,吧唧吧唧地嚼著。 “你没听说吗?自从上个月午门那场神兽拉石之后,咱们那位摄政王就像是中了邪,非要在今年的春闈里加料。” 听到“摄政王”三个字,柳一白的手指猛地一僵,桌上的水渍被抹乱了。 “有辱斯文!” 柳一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中的愤懣。 “陈老大人被气得吐血臥床,至今未起。那苏长青……那是权奸!他用奇技淫巧羞辱圣人门徒,如今又要染指科举,这是要断了天下的文脉啊!” “嘘!小声点!” 马褚嚇得鸡腿都掉了,左右看了看。 “你不想活了?现在满大街都是金吾卫和锦衣卫的暗哨,听说还有什么朝阳群眾,专门盯著咱们这些读书人。” “我怕什么?” 柳一白脖子一梗,“大不了不考了!老子回乡教书去!绝不为五斗米折腰!” “是是是,柳兄高风亮节。” 马褚敷衍地拱拱手,眼里却闪过一丝精明。 “不过我听说,这次加试的格物科,待遇可不一般吶。” “什么待遇?”柳一白耳朵动了动。 “听说,只要考中了格物科的进士,不用候补,直接授予工部主事或者商局管事的实职,官居六品!” “六品?!” 柳一白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普通的进士及第,若是没有背景,也就是外放个七品县令。 或者在翰林院当个从七品的编修,熬资歷得熬白了头。 起步六品?那是状元才有的待遇啊! “不仅如此。” 马褚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 “听说商局那边还给发安家费。一人……五百两白银!” 柳一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五百两。 他在老家的老母亲病重,正缺钱抓药。 家里的老屋漏雨,修缮也得要钱。 他这一路进京赶考,盘缠都是全村人凑的。 五百两,足以买断他所有的清高。 “哼……铜臭之气,污人耳目。” 柳一白强迫自己转过头去,看著窗外的雨丝,心里却像是百爪挠心。 就在这时,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噹噹当!” “礼部榜文到!眾举子接榜!” 茶馆里瞬间炸了锅。 所有的书生都丟下茶碗,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 贡院门口的照壁前,几名礼部官员刚刚贴好一张巨大的黄榜。 不同於以往那种晦涩难懂的文言告示。 这张榜文用词直白,字跡狂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不用猜,定是出自那位摄政王的手笔。 柳一白被人群挤在中间,踮著脚尖看去。 “今岁春闈,除经义,策论外,增设格物一科。凡举子皆可兼报,亦可单报。” “格物科试题,不考四书五经,只考算学,几何,水利,机械之理。” “取中者,赐工科进士出身,授六品实职,入皇家科学院或东洋商局任职。月俸十两,岁米百石,另赐安家银五百两。” “凡格物科前三名者,赐天子门生牌匾,许入宫面圣,参赞军机。” 读完这几行字,现场一片死寂。 紧接著,便是轰然的议论声。 “疯了!这是把工匠捧上了天啊!” “奇耻大辱!我等读圣贤书,岂能去学那些泥瓦匠的算计?” “就是!这格物科谁爱考谁考,反正我不考!” 嘴上骂得凶,但柳一白敏锐地发现,身边的不少寒门学子,眼神都在闪烁。 六品官,五百两银子,还有“天子门生”的名號。 这对那些在科举独木桥上挤得头破血流,却未必能中的人来说,是一条金光大道。 更重要的是,榜文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为助学子备考,皇家科学院特设青云书院,免费授课三日。讲师,唐景疏。” “唐景疏?” 有人惊呼,“那不是前朝那个因为痴迷算学,被家族除名的败家子吗?” “听说他穷得在街边摆摊算卦,怎么成了讲师了?” 人群中,柳一白死死盯著那个名字,又看了看那诱人的待遇。 他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成了拳头。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是背叛圣人。 不去……娘的药钱怎么办? 与此同时,御花园。 苏长青正带著小皇帝赵安在湖边餵鱼。 初春的锦鲤饿了一冬,爭先恐后地抢食,搅得水面波光粼粼。 “亚父,您这招撒饵,真能钓到大鱼吗?” 赵安手里抓著鱼食,有些不確定地问道。 “翰林院的老爷爷们都在骂,说您这是坏了规矩,引诱读书人逐利。” “逐利有什么不好?” 苏长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淡然。 “安儿,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不可用。” “一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因为你给不了他想要的。” “一种是蠢人,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至於那些逐利的人……” 苏长青指了指湖里那些为了几粒鱼食而挤作一团的锦鲤。 “只要你手里的饵够香,他们就是你最忠诚的臣子。” “而且……”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格物科,可比八股文难多了。那帮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想吃这口饭?嘿,怕是得把牙崩了。” 这时,阿千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王爷,唐先生已经在青云书院准备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举子去报名。” 阿千有些担忧,“那些读书人似乎都在观望,怕被人戳脊梁骨。” “没人去?” 苏长青笑了笑,一点也不意外。 “文人嘛,都要个面子。等著,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什么叫真香了。” 他转过头,看向赵安。 “陛下,今晚有没有兴趣微服出宫,去看一场好戏?” 第145章 去他娘的斯文 城西,原是一座废弃的道观,如今被改成了“青云书院”。 白天这里门可罗雀,连只野狗都不愿意光顾。 但到了戌时,夜幕降临,这里却悄悄热闹了起来。 一个个身影,头戴斗笠,或者用围巾裹著脸,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了进去。 柳一白也在其中。 他用一块破布蒙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心臟狂跳。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来“批判”一下这歪理邪说的,绝不是为了那五百两银子。 走进讲堂,他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虽然大家都蒙著脸,互相不打招呼,但看那坐姿和身上的长衫,分明都是今科的举子! “呵,全是偽君子。” 柳一白在心里骂了一句,找了个角落坐下。 讲台上,站著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中年人。 他清瘦,甚至有些佝僂,但那双眼睛却极其明亮,透著一股子狂热。 唐景疏。 这位被主流文坛唾弃的算学天才,此刻手里拿著一支笔,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 “诸位,既然来了,就把脸上的遮羞布摘了吧。” 唐景疏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嘲弄。 “在这里,没人会笑话你们。因为在算术的面前,眾生平等。” 台下一阵骚动,但没人摘面罩。 唐景疏也不在意,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 不是微积分,也不是解析几何,那是欺负人。 他写的是一道经典的“鸡兔同笼”变种题,但加上了那个“龙息一號”的背景。 “今有龙息铁兽一台,燃煤百斤可拖石行十丈。若欲拖石行百里,需煤几何?若煤价每斤三文,运费几何?” 题目很简单。 简单到让这些饱读诗书的举子们有些发愣。 “这……这就叫格物?”有人不屑地嘀咕,“不就是算帐吗?那是帐房先生的事。” “算帐?” 唐景疏笑了。 他在黑板上又画了一条线,一个圆。 “如果这铁兽要上山呢?如果这路有坡度呢?如果地面的阻力变化了呢?” 唐景疏手中的笔飞快地舞动,写下了一串串奇怪的符號。 那是苏长青教他的。 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力学公式。 “诸位,这不仅是算帐。” “是控制力量,改变世界的天道。” 唐景疏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台下。 “圣人之道告诉你们什么是仁义,但它告诉不了你们,怎么让一颗火炮打得更准,怎么让一艘船跑得更快。” “摄政王说了,未来的大寧,不需要只会空谈仁义的官。” “需要的是能算出这道题的人。” 柳一白坐在角落里,看著黑板上那些从未见过的符號,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虽然穷,但他聪明。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些符號背后,隱藏著一种比锦绣文章更强大,更直接的逻辑美感。 这哪里是妖术? 这分明是另一种,未被发现的圣学! “先生!” 柳一白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扯掉了脸上的破布。 全场震惊。 “学生柳一白,请教先生,那个……那个像豆芽一样的符號,是什么意思?” 唐景疏看著这个年轻而清瘦的书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真心想学吗?” 柳一白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拜师礼。 “学生……愿学!” 书院的二楼迴廊上。 苏长青和小皇帝赵安站在阴影里,看著楼下这一幕。 “亚父,他跪了。”赵安小声说。 “是啊,跪了。” 苏长青看著柳一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跪,跪掉的是酸腐气,跪出来的是大寧的脊樑。” “安儿,记住这个叫柳一白的人。” “如果他能考中,將来,他会是你最好的工部尚书。” 窗外,春雷滚滚。 一场足以改变大寧文脉的暴雨,终於落下来了。 天佑二年的四月,京城的柳絮漫天飞舞,扑得人满脸都是。 贡院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等待放榜的学子和看热闹的百姓。 人头攒动,汗味,墨味,还有焦躁不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在正午的日头下发酵。 “出来了!礼部的官爷出来了!” 隨著一声喊,人群像潮水般向前涌动。 两名红衣差役,抬著那张象徵著鱼跃龙门的“杏榜”,神情肃穆地贴在照壁的左侧。 “中了!我中了!第一百二十八名!” “哎呀!又没中!苍天无眼啊!” 哭声,笑声瞬间炸开。 这是每三年都会上演一次的悲喜剧,並没有什么新鲜的。 但今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贴完左边的榜,差役並没有走,而是又拿出一张榜,贴在了照壁的右侧。 这张榜很短。 短得有些寒酸。 上面只有寥寥三十六个名字,字写得极大,大得有些刺眼。 而在每个名字后面,都用硃砂笔醒目地標註著: 【赐工科进士出身,授工部主事,赐安家银五百两,即刻上任。】 全场死寂。 左边那张密密麻麻写了三百人的文榜,头名会元也不过是授个从七品的翰林编修。 俸禄微薄,还要熬资歷。 而右边这三十六个“离经叛道”的傢伙,起步就是正六品? 还有五百两现银? “柳一白……格物科第一名!” 不知谁念出了榜首的名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露出了站在最后面,一身青衫洗得发白的柳一白。 他此刻正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攥著半个吃剩的冷馒头。 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柳兄!你……你真的去考那个格物科了?” 旁边的同乡举子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眼神里有鄙夷,有震惊,但更多的是嫉妒。 那是正六品啊! 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这小子仅仅是在那个破道观里听了三天课,就算了几道算术题,就一步登天了? “有辱斯文!这是幸进!是取巧!” 一个落榜的老秀才愤愤不平地骂道。 “朝廷怎么能让这些算帐的工匠登堂入室?这让读圣贤书的人情何以堪?” 柳一白没有理会周围的指指点点。 他深吸一口气,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迈步走向那张只有三十六人的短榜。 每走一步,他的腰杆就挺直一分。 等到走到榜下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穷书生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鲜红的硃砂批註,眼中泛起了泪光。 斯文? 去他娘的斯文。 有了这五百两,老娘的病有救了,家里的屋顶能修了。 这才是最大的斯文。 第146章 天佑年第一科状元郎 次日,殿试。 按照惯例,殿试是在保和殿举行,由皇帝亲自出题,考的是治国策论。 但今天,苏长青把地点改在了文华殿的偏殿,而且只召见了那三十六名“格物科”的贡士。 殿內没有摆放笔墨纸砚,而是放了一排长桌。 桌上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拆开的钟表,精密的齿轮,甚至是那台“龙息一號”的缩小版模型。 小皇帝赵安坐在主位上,好奇地打量著下面这群衣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天子门生”。 苏长青坐在旁边,手里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卡尺。 “都抬起头来。” 苏长青淡淡开口。 三十六人战战兢兢地抬头。 他们大都是寒门子弟,甚至是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从未见过如此天顏,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 只有柳一白,目光清澈,直视著苏长青。 “柳一白。” 苏长青念出了他的名字。 “格物科第一名。唐景疏说,你的算学天赋,是他平生仅见。” “学生不敢当。”柳一白拱手。 “今天的殿试,不考文章,也不考算术。” 苏长青指了指桌上那个散落一地的钟表零件。 “这是西洋进贡的自鸣钟,被我让人拆了。” “一个时辰內,把它装回去,並且让它走起来。” “谁先装好,谁就是状元。”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有几个死读书的贡士顿时傻眼了,拿著那些微小的齿轮和发条,手足无措。 但柳一白没有犹豫。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把镊子,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 在他眼里,这不仅仅是零件,这是逻辑,是秩序,是咬合的艺术。 他在青云书院的那三天,不仅仅是学算术,更是被唐景疏带去看了科学院的流水线。 他知道,每一个零件都有它独特的位置。 就像这大寧的江山,每个螺丝钉都有它的使命。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內只剩下金属碰撞的轻微脆响。 半个时辰后。 “叮噹,” 一声清脆的钟鸣打破了寂静。 柳一白面前的那座鎏金自鸣钟,指针开始跳动,发出悦耳的滴答声。 “好了。” 柳一白放下镊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 苏长青走过去,拿起钟錶看了看。 严丝合缝,分秒不差。 “不错。” 苏长青讚许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柳一白,你觉得,这一堆铜铁,为什么能动?” 柳一白想了想,答道: “回王爷,因为发条蓄力,齿轮传力,擒纵控力。力之所至,金石为开。” “好一个力之所至!” 苏长青大笑一声,转头对小皇帝说道: “陛下,这就是你要的人才。” “比起那些只会空谈心之力的腐儒,这些懂机械之力的人,才是能帮大寧造出铁甲舰,造出蒸汽机的人。” 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从御案上拿起一支硃笔。 “柳一白,朕点你为格物科状元。” “谢主隆恩!” 柳一白重重叩首。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命运,连同这三十六个人的命运,已经和那个冒著黑烟的“新学”,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他们是大寧的第一批“工科进士”。 也是苏长青亲手钉入这个旧时代的,三十六颗钉子。 殿试结束,按例是“御街夸官”。 往年的状元郎,那是披红掛彩,骑著高头大马,在京城百姓的欢呼声中风光无限。 但今天,场面更加震撼。 三十六名新科工科进士,虽然穿的只是六品官的绿色官袍,但他们的马鞍旁,都掛著一个沉甸甸的红绸包袱。 那是五百两现银。 苏长青特意下令,不许用银票,必须用现银。 而且包袱不能繫紧,要露出白花花的银角子。 这是最俗气的炫耀。 队伍从东华门出来,沿著御街一路向东。 “快看!那是柳家的小子!真的是六品官服啊!” “乖乖!那马背上驮的是银子吗?那么大一包!” “听说只要考上了就能去那个什么商局当管事,一年还能分红呢!” 街道两旁,百姓们看得眼热,而那些落榜的传统读书人,则一个个面色铁青,酸气冲天。 “铜臭!简直是铜臭熏天!” 状元楼上,几个落榜举子痛心疾首。 “朝廷怎么能如此羞辱读书人?让这群工匠骑在我们头上?” “羞辱?” 旁边一个正在喝茶的商人嗤笑一声。 “人家那叫本事。你们要是有本事,也去把那个铁疙瘩弄动啊?” “再说了,现在这世道,银子就是道理。你们那些酸诗,能当饭吃吗?” 几句话,把那几个举子噎得满脸通红,拂袖而去。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柳一白骑在马上,听著周围的议论声,感受著马背上那沉甸甸的重量。 心中那最后一点对於“圣贤书”的愧疚,终於烟消云散。 他看到了街角那个卖字画的老秀才,那是他以前的缩影。 他也看到了不远处那座正在冒烟的科学院,那是他的未来。 “时代变了。” 柳一白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我不信圣人之道,我信格物。” 入夜,喧囂散去。 苏长青的书房里,却依然灯火通明。 唐景疏和柳一白正恭敬地站在桌前。 “今天的风头出够了?” 苏长青一边批阅奏摺,一边隨口问道。 “回王爷,够了。” 柳一白低头答道,“今日之后,京城学子怕是有大半都要去买算学书了。” “那就好。” 苏长青放下笔,拿出一份新的计划书。 “三十六个人,太少了。” “这只是个开始。” 苏长青指著计划书上的几个红圈。 “我要你们在京城,通州,天津卫,建立三所新式学堂。” “不收束脩,反而给补贴。只要是愿意来学格物,算术,造船的穷孩子,管吃管住,每月还发二两银子。” “教材由唐景疏编写,教习由你们这三十六个人轮流担任。” “王爷,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唐景疏有些咋舌。 “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苏长青冷笑一声。 “东洋商局第一季度的分红马上就到了。那帮权贵们赚了钱,总得吐出来一点做善事吧?” “这叫教育基金。”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柳一白面前,拍了拍他崭新的官袍。 “柳一白,你的任务很重。” “我要你给我教出三千个能看懂图纸,能操作机器的技师。” “有了这三千人,大寧的工业化,才算是真正有了根。” 柳一白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那比马背上的五百两银子还要沉重,却也让他更加热血沸腾。 “下官……誓死完成任务!” 送走了两人,阿千端著夜宵走了进来。 “儒家靠的是垄断知识来统治天下。您现在把知识变得这么便宜,还给钱让人学……” 阿千看著那份计划书,轻声说道。 “那些世家大族,怕是要恨死您了。” “恨就恨吧。” 苏长青喝了一口粥,眼神淡漠。 “他们恨我,说明我做对了。” “阿千,你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吗?” “奴婢不知。” “就是当他们还在为几个之乎者也爭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我已经带著这群穷孩子,造出了能把他们轰成渣的大炮。” 苏长青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在这条路上,谁挡我,我就碾碎谁。” 第147章 太后的邀请 天佑二年的五月,京城的柳絮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槐花香。 前朝的喧囂似乎被那一道道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 相比於外面热火朝天的东洋商局和黑烟滚滚的皇家科学院。 紫禁城的后宫,依旧保持著那种千百年不变的静謐与腐朽。 夜色已深,慈寧宫的暖阁內,点著几盏昏黄的宫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兰麝香气,甜得发腻,熏得人骨头酥软。 当朝太后,也就是先帝赵致的皇后李婉瑶,此刻正侧臥在贵妃榻上。 她很年轻,不过二十有六的年纪。 先帝走得早,並未给她留下一儿半女。 如今的小皇帝赵安,是过继来的,与她並无血缘关係,只在名义上尊她一声“母后”。 这层关係,既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 “太后娘娘,摄政王到了。” 贴身宫女翠儿挑起珠帘,低声稟报。 李婉瑶慵懒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水波流转。 她並没有起身,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素纱寢衣,更加贴合那曼妙的曲线。 虽然还在服丧期,不能穿红著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但这身素白,反倒衬得她肌肤胜雪,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风韵。 “请进来吧。” 苏长青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科学院回来,身上还穿著那件沾了些许煤灰的常服,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这股硬朗,充满侵略性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屋子里的脂粉气。 “臣苏长青,参见太后。” 苏长青站在珠帘外,並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 这是他现在的特权。 “太师不必多礼,快请坐。” 李婉瑶挥退了宫女,只留下一盏孤灯。 “这么晚了还把太师请来,实在是哀家心里有些不安。” 苏长青坐在一丈开外的椅子上,目不斜视。 “太后有何不安?可是陛下功课不勤?还是宫中度用不足?” “都不是。” 李婉瑶嘆了口气,从榻上坐起身。 她赤著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缓步走向苏长青。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烈。 “哀家是担心太师的身子。” 她走到苏长青面前,亲自执壶,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听说太师为了那个什么机器,经常彻夜不眠,甚至还要亲自下矿井。这大寧的江山虽然重,但太师的身子更是国之栋樑啊。” “若是太师累垮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 说著,她的手不经意地搭在了苏长青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却带著某种暗示性的颤抖。 苏长青並没有抽回手。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貌美的太后。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看得出这女人的心思。 先帝是个沉迷画画的草食系,对这位皇后恐怕是冷落多於宠爱。 如今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大权旁落,唯一的依靠就是那个非亲生的小皇帝。 恐惧,加上寂寞,再混合著对权力的渴望,让她选择了最原始的武器。 “太后言重了。” 苏长青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巧妙地避开了她的手。 “臣是劳碌命,閒下来反而会生病。倒是太后,深居简出,应当保重凤体。” 李婉瑶的手悬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幽怨,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太师是个正人君子,哀家知道。” 她顺势坐在了苏长青身边的绣墩上,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其实,今晚请太师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终於入正题了。 苏长青放下茶杯,眼神微冷。 “太后请讲。” “是哀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李承。” 李婉瑶一边观察著苏长青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今年也二十好几了,整天在家閒著也不是个事儿。哀家想著,咱们李家毕竟是皇亲国戚,总得为朝廷出点力。” “听说太师那个东洋商局正如火如荼,生意做得极大。能不能给他在里面谋个差事?” “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让他当个副管事,跟著歷练歷练就行。” 副管事? 苏长青心里冷笑。 东洋商局现在是全大寧最大的聚宝盆,一个副管事手里流水的银子就是几百万两。 让一个整天遛鸟斗鸡的紈絝子弟去管钱? 这是要把老鼠放进米缸里啊。 “李承?” 苏长青装作思索的样子。 “臣记得,令弟好像是国子监的监生吧?按理说,应该走科举正途。” “哎呀,太师您也知道,他那点墨水,哪里考得上。” 李婉瑶身子前倾,半个身子几乎都要靠在苏长青身上了,吐气如兰。 “再说了,现在的科举不是改了吗?还要考什么格物,算术。他哪里懂那些?” “他虽然不懂算术,但是懂人情世故啊。商局嘛,做生意不就是靠人情吗?有他这个国舅爷在里面坐镇,谁敢不给商局面子?” “太师……” 她的声音越发柔媚,手指轻轻勾住了苏长青的袖口。 “只要您答应了这件事,以后在这后宫里,无论太师想做什么……哀家都依你。”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露骨到了极点。 只要苏长青点个头,他不仅能得到一个“听话”的太后,还能顺理成章地控制整个后宫。 这对於任何一个权臣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但苏长青不是普通的权臣。 他是从现代穿越来的,他见过工业文明的巨轮是如何碾碎封建糟粕的。 在他眼里,这种靠裙带关係上位,靠肉体交易权力的行为,比那充满臭鸡蛋味的橡胶还要噁心。 苏长青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却很坚决,直接让李婉瑶靠了个空,差点摔倒。 “太后。” 苏长青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中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您可能对商局有什么误解。” “商局不是靠面子做生意的。”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即使在深夜依然能看到火光的方向。 科学院。 “商局是靠船坚炮利,是靠那些没日没夜在工坊里流汗的工匠,是靠顾剑白手里的刀做生意的。” “您的弟弟,李承。” 苏长青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 “上个月在长乐坊输了三千两银子,最后是报了国舅的名號才赖掉的帐。这事儿,金牙张跟我匯报过。” 李婉瑶脸色一白,有些慌乱:“这……这孩子就是贪玩……” “贪玩不要紧,若是贪钱,那就是要命了。” 第148章 耳边风 苏长青俯下身,双手撑在椅背上,把李婉瑶圈在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空间里。 但他没有丝毫旖旎的心思,反而像是一头猛虎在审视猎物。 “太后娘娘,您知道商局的银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那是用来造舰,造炮,养兵的。” “那每一两银子上,都沾著血。有倭寇的血,也有咱们大寧將士的血。” “让一只只会吃喝玩乐的硕鼠,去管这沾血的钱?” “您就不怕他被那银子烫熟了手,连骨头都被定远舰的锅炉给烧了?” 李婉瑶被他眼中的杀气嚇到了,浑身瑟瑟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太师……哀家只是……只是想为李家谋条活路……” “活路有很多条。” 苏长青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可以去参军,从大头兵做起,可以去读书,考那个新式学堂,甚至可以去科学院烧锅炉,我也给他发工钱。” “唯独这种不劳而获的捷径,没有。” “大寧现在不养閒人,更不养蛀虫。” 说完,苏长青转身就要走。 “苏长青!” 李婉瑶突然在他身后喊道,声音里带著羞愤和不甘。 “我毕竟是太后!是大寧的国母!” 苏长青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著那个因为恼羞成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美人。 他笑了。 “太后娘娘,您又错了。” “大寧的国母,应该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而不是在这里用身子换官帽的商贩。” “您这慈寧宫里的风,太小了,而且……” 苏长青皱了皱鼻子。 “脂粉味太重,我不喜欢。” “阿千。” 一直在门外候著的阿千推门而入,神色冷漠。 “在。” “太后娘娘最近凤体违和,需要静养。” 苏长青淡淡下令。 “从明天起,慈寧宫闭门谢客。除了陛下,谁也不许进出。” “另外,把这屋里的薰香都撤了。换成薄荷。” “让人清醒清醒。” “是。” 苏长青大步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看那个瘫软在榻上的女人一眼。 走出慈寧宫,外面的空气清冷而乾燥。 虽然还是带著点煤灰味,但苏长青觉得,这比里面的味道好闻多了。 顾剑白正抱著刀,靠在宫墙边等他。 见他出来,顾剑白挑了挑眉。 “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留宿呢。” “滚。” 苏长青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温柔乡是英雄冢。更何况,那根本不是温柔乡,那是盘丝洞。” 两人並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给李承要官?”顾剑白问。 “嗯。想去商局。” “哼,找死。” 顾剑白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要不要我让金牙张找个机会,把那小子……”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 苏长青摇摇头。 “杀这种废物,脏了你的刀。” “而且李婉瑶毕竟是太后,是赵安名义上的母亲。做得太绝,对小皇帝不好。” 苏长青停下脚步,抬头看著那轮明月。 “老顾,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咱们费尽心思搞工业,搞改革,造出了蒸汽机,打败了倭寇。” “但这宫墙里的人,脑子却还停留在以前。” “他们以为,只要有了权,就能为所欲为。以为只要靠著裙带,就能分一杯羹。” “这才是大寧最大的病。” “这种病,蒸汽机治不了,定远舰也治不了。” 顾剑白看著苏长青有些落寞的侧脸。 “那什么能治?” “时间。”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 “还有教育。” “等柳一白带出来的那三千个学生长大了,等他们成了这个国家的脊樑。” “这些旧时代的脂粉气,自然就会被风吹散了。” “走吧,回家。” 苏长青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莫疯子说明天要试製第一台蒸汽纺纱机。那才是咱们真正的摇钱树。” “至於这后宫的女人……” “隨她去吧。只要她不把手伸到我的机器里,我就当养了只金丝雀。”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花。 翌日清晨,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五下。 慈寧宫內,那种甜腻的兰麝香气果然已经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清冽甚至有些刺鼻的薄荷味。 这是摄政王的命令,没人敢不听。 李太后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铜镜中那张略显憔悴的脸。 昨夜苏长青离去时的那个背影,冷漠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刺得她一夜未眠。 羞愤,恐惧,还有一种被无视后的极度不甘,像毒蛇一样在她心里扭动。 “太后娘娘,陛下来请安了。” 翠儿小心翼翼地稟报。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將眼底的怨毒藏好,换上了一副慈母特有的哀愁与温婉。 “快,让皇儿进来。” 珠帘挑起,穿著明黄常服的小皇帝赵安走了进来。 他虽然年幼,但经过这半年来苏长青的调教,走路已经带了几分虎虎生风的架势,不再像刚进宫时那样畏畏缩缩。 “儿臣给母后请安。”赵安规规矩矩地行礼。 “安儿,快过来,让母后看看。” 李太后红著眼圈,招了招手。 等赵安走到跟前,她一把將小皇帝搂进怀里,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地落在赵安的肩膀上。 赵安有些手足无措。 在他的印象里,母后虽然对他客气,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失態。 “母后,您怎么了?是谁欺负您了吗?” 赵安抬起头,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关切。 “没人欺负母后……也没人敢欺负母后……” 李太后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却意有所指。 “只是母后心里苦啊。先帝走得早,留下咱们孤儿寡母,守著这偌大的江山。如今这宫里连我想点一盘喜欢的香,都要看別人的脸色。” 赵安愣了一下,闻到了空气中的薄荷味。 “是亚父……” 他下意识地开口,“亚父说薄荷醒脑,对身体好。” 听到“亚父”这两个字,李太后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隨后,她抓著赵安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亚父……亚父……” 李太后悽然一笑,眼神却变得有些尖锐。 “安儿,你叫得可真亲热。可你別忘了,你姓赵,他姓苏!” “这大寧的江山,是赵家祖宗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不是他苏长青的商局赚出来的!” 第149章 你告诉亚父,谁是外人 赵安被抓得有些疼,但他不敢动,只能小声辩解。 “可是母后,亚父是在帮咱们。要是没有亚父,定远舰造不出来,倭寇也打不跑……” “傻孩子!” 李太后打断了他,语气急促而迫切,仿佛要將自己满腹的怨气都灌输进这个孩子的脑子里。 “你太小了,你不懂人心险恶。” “他现在是对你好,那是因为你还小,还需要借著你的名头来发號施令。这就是所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等哪天你长大了,想自己做主了,你看看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你?” 李婉瑶捧起赵安的小脸,强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昨晚,母后不过是想让你舅舅,去商局谋个差事,帮衬著咱们自家人管管钱袋子。结果呢?” “他苏长青不但一口回绝,还把你舅舅贬低得一文不值!甚至还让人把母后禁足在这慈寧宫里!” “安儿,你想想,那商局说是朝廷的,可里面上上下下,全是这姓苏的人!现在连我也见不得外人了,再过几年,这朝廷上下,还有谁记得你才是皇帝?” “这天下,不能让一个外人说了算啊!” 赵安沉默了。 七岁的孩子,世界观正在成型。 一边是教他看地图,带他看机器,告诉他“落后就要挨打”的苏长青。 一边是泪眼婆娑,口口声声为了赵家江山的母后。 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在他的小脑瓜里激烈碰撞。 “母后……” 过了许久,赵安才缓缓开口,眼神中透著一股超越年龄的困惑。 “亚父说过,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让大寧不被欺负,谁就是自己人。” “舅舅,舅舅他会造蒸汽机吗?他会开船吗?” 李太后一噎,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是不会那些奇技淫巧!但他和你是一条心!他是你的亲娘舅!血浓於水啊!” “可亚父说,血缘只能决定谁是你爹,决定不了谁是好官。” 赵安想起了苏长青在御书房里讲过的话,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 李太后气得胸口起伏,她没想到苏长青的毒已经中得这么深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换了一种策略。 “好,好,咱们不说这个。” 她替赵安理了理衣领,语气变得阴冷而诱人。 “安儿,你要记住。你是君,他是臣。哪有臣子管著君主的道理?” “你要学著慢慢把权力收回来。不能什么都听他的,不能让他觉得这大寧离了他就不转了。” “特別是那个商局,那是钱袋子,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等你长大了,母后会帮你物色忠心的臣子,把苏长青的人一个个换掉……” “太后娘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平静却毫无温度的声音。 阿千站在门口,並没有进来,只是隔著帘子说道: “摄政王在文华殿等候陛下听政,时辰已经到了。” 李太后的话被打断,她怨毒地看了一眼门口的身影。 那是苏长青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去吧。” 李太后鬆开手,替赵安擦乾了並不存在的眼泪。 “记住母后的话。只有把你自己的名字刻在那个玉璽上,这江山才是你的。” …… 从慈寧宫到文华殿的路上,赵安一直低著头,踢著路边的小石子,心事重重。 李太后的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原本单纯的世界里。 外人…… 抢班夺权…… 血浓於水……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盘旋。 文华殿內,苏长青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並未处理奏摺,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手里拿著硃笔,正在勾画著什么。 见到赵安进来,苏长青並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功课,而是直接放下了笔。 他看了一眼赵安那纠结的小脸,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阿千。 阿千微微点了点头。 苏长青心中瞭然。 枕边风,果然还是吹起来了。 “安儿。” 苏长青走了过来,並没有坐回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而是蹲下身,视线与小皇帝齐平。 “心里有事?” 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敢看苏长青的眼睛,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亚父,我是不是,是不是该让舅舅去商局做事?” “为什么?”苏长青语气平和。 “因为……因为母后说,他是亲人。亲人不会害我。外人终究是隔了一层。” 赵安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大殿里一片死寂。 周围的太监宫女嚇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摄政王雷霆震怒。 但苏长青没有生气。 他只是伸出手,替赵安扶正了有些歪斜的皇冠。 “安儿,你觉得什么是亲?” “就是有血缘关係?” “不全对。” 苏长青站起身,牵起赵安的手。 “今天不用听政了。亚父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看看你的那位亲舅舅,正在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京城最繁华,也是最鱼龙混杂的西市口。 这里有一家名为“聚宝盆”的赌坊,虽然比不上长乐坊高档,但胜在玩得花。 此时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苏长青抱著换了便服的赵安,找了个二楼的雅座,透过窗缝往下看。 大厅中央,一张巨大的赌桌前,围满了人。 而在人群的最中心,坐著一个锦衣华服,面容浮肿的青年。 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抓著一把金瓜子,满脸通红,正在疯狂地吆喝。 “开!给老子开!这把一定是豹子!” 这便是当朝国舅,李承。 “大大大!” 骰盅揭开。 “一二三,小!” 庄家面无表情地报数。 “操!” 李承猛地一拍桌子,把手里的金瓜子全砸了出去。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李爷,您这已经输了五千两了。” 庄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再输下去,咱这小店可不敢记帐了。” “放屁!” 李承大怒,一把揪住庄家的领子,唾沫横飞。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当朝国舅!我姐姐是太后!我外甥是皇帝!” “这点钱算个屁!等过几天,太后给我谋了商局的差事,老子拿银子把你们这破店给埋了!” “现在的摄政王苏长青虽然厉害,但他终究是个外姓人!这大寧迟早还是我们赵家的!” “到时候,老子就是天下第一皇商!想要多少钱有多少钱!” 第150章 准备出海 周围的赌徒们发出一阵鬨笑,有人恭维,有人鄙夷。 二楼。 赵安死死抓著窗欞,小脸煞白。 他虽然小,但也听得懂那些污言秽语,看得懂那种囂张跋扈。 这就是母后口中那个“一心为了赵家”,“血浓於水”的亲舅舅? 这就是要帮他管钱袋子的人? “看到了吗?” 苏长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得像冰。 “这就是你要用的自己人。” “他输的这五千两,够给边关的一千个士兵发一年的军餉。” “如果让他进了商局,你觉得他会帮你赚钱,还是会把大寧的家底都搬到这赌桌上来?” 赵安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 苏长青並没有停下。 他抱起赵安,转身离开了赌坊。 马车穿过闹市,来到了城西的贫民窟,最终停在了一座刚建好的“新式学堂”门口。 这里没有锦衣华服,只有穿著粗布短打的孩子们。 正是午饭时间。 数百个孩子排著整齐的队伍,手里拿著铁皮碗,正在领饭。 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燉白菜,还有几块鯨油渣炸的肉丁。 但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洋溢著满足的笑容。 “柳先生好!” 看到穿著官服的柳一白走过来,孩子们齐刷刷地行礼,眼神里充满了敬意。 柳一白满身粉笔灰,手里还拿著一张图纸,正在和一个只有十岁大的孩子討论著什么。 “你看,这个齿轮要是这么咬合,力气就能省一半……” 那孩子听得入神,眼睛里闪烁著求知的光芒,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安儿,你看那个孩子。” 苏长青指著那个拿著树枝的小孩。 “他叫二蛋,父亲是修城墙累死的民夫,母亲给人家洗衣服。他和你非亲非故。” “但他昨天想出了一个改进纺纱机梭子的法子,能让出布的速度快一成。” “这一成,意味著大寧每年能多卖出十万匹布,能多赚回几百万两银子。” 苏长青看著赵安,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安儿,现在你告诉我。” “那个在赌坊里挥霍你名声的舅舅,和这个在泥地里帮你赚钱的二蛋。” “谁才是外人?谁才是自己人?” 赵安看著那个满脸脏兮兮,却笑得无比灿烂的二蛋,又想起了那个满脸油光,面目可憎的舅舅。 某种名为血缘的滤镜,在他心里彻底碎裂了。 他转过身,抱住了苏长青的大腿。 “亚父,我错了。” 赵安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哭腔。 “我不想要那个舅舅。我想要二蛋这样的自己人。” 苏长青蹲下身,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记住今天的痛。” “所谓的皇权,不是靠亲戚去抢来的。” “是靠你用公平和赏罚,把天下有本事的人,都变成你的自己人。” “至於那些只想吸你血的虫子……”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不管他姓什么,不管他是谁的弟弟。” “都要毫不留情地拍死。” 当天下午。 一道圣旨从宫中传出,直接送到了顺天府。 “国舅李承,聚眾赌博,辱没皇亲,欺压良善。著削去监生功名,杖责五十,流放鬼岛,充入劳工营,挖矿赎罪!” 这道圣旨,是七岁的小皇帝赵安,在苏长青的注视下,亲自用稚嫩的笔跡写下的。 慈寧宫內。 听到这个消息的李太后,当场昏死过去。 等她醒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盏热气腾腾的薄荷茶,还有一张苏长青留下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太后若是心疼,可隨行去鬼岛照料。大寧的海船,很宽敞。】 李太后看著那张字条,浑身颤抖,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將那盏薄荷茶狠狠摔在地上。 “啊!!苏长青!!!” …… 天佑三年的春分,东风解冻。 皇家造船厂,此刻正被一层浓重的煤烟笼罩。 那艘曾经撞碎了黑龙会美梦的“定远舰”,如今模样大变。 它原本空旷的甲板中央,竖起了一根粗壮的,黑漆漆的铁烟囱,像是一根直指苍穹的长矛。 船腹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有一头巨兽被囚禁在钢铁牢笼之中,正不安地喘息。 “这就是龙息二號?” 苏长青站在码头上,仰望著那根冒著黑烟的烟囱,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压过机器的轰鸣声。 “回王爷!正是!” 莫天工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一年来,咱们按照您的方子,煮了不下万斤的树胶,终於做出了耐得住高温的密封圈!现在的气缸,那是滴水不漏!” “动力比之前那个拉石头的原型机,提升了整整三倍!” 苏长青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船体。 震动感很强。 这说明现在的减震技术还不过关,坐在船舱里估计跟坐按摩椅差不多。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去南洋,要多久?”苏长青问。 “若是风顺,再配合这龙息机,半个月足以抵达狮子海峡。” 回答的是顾剑白。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海军提督大氅,腰间的指挥刀擦得鋥亮。 经过一年的休整和扩军,他身上的杀气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威压。 “半个月……” 苏长青眯起眼睛,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海域。 那里是热带。 那里有在这个时代比黄金还要珍贵的香料,有无数肥沃的岛屿。 但苏长青想要的,不是那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富有弹性的东西。 那是之前做实验剩下的最后一块硫化橡胶。 “老顾,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吗?” 顾剑白看了一眼那块黑胶。 “为了这个?” “对,为了这个。” 苏长青捏了捏那块橡胶,眼神变得无比贪婪。 “莫天工说了,咱们现在的树胶存货已经用光了。那是从南洋商人手里高价收来的陈货。” “如果没有更多的树胶,咱们的蒸汽机就造不出来,纺纱机就转不动,这刚刚起步的工业,就会因为缺这一味药而夭折。” 苏长青把橡胶扔给顾剑白。 “听说在南洋的那些岛上,这种树漫山遍野都是,当地土著拿它来做球踢,甚至拿来生火。” “那是暴殄天物。” “我们要去把这些树,变成大寧的黑金。” 第151章 红毛鬼 两人登上了定远舰。 船长室內,铺著一张最新的海图。 这张图是根据之前抓获的几个西洋传教士的口供,加上大寧商船的探查绘製而成的。 虽然还很粗糙,但已经標出了南洋诸岛的大致轮廓,以及那些红毛鬼子的势力范围。 “这里。” 苏长青的手指点在了一个扼守交通要道的狭长海峡上。 “狮子海峡。那是通往西洋的咽喉。” “据探子回报,那里现在盘踞著一股名为西洋联合商会的势力。他们修了炮台,养了舰队,专门向过往的商船收保护费。” “咱们的商船,去年在那儿被扣了三艘,赎金交了十万两。” 顾剑白看著那个红圈,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们有多少船?” “大夹板船二十艘,小船无数。听说他们的旗舰叫无畏號,有三层甲板,装了八十门红夷大炮。” “八十门?”顾剑白眉头微皱,“火力很猛。” 定远舰虽然装了蒸汽机,也有火箭炮。 但侧舷的火炮数量並不多,主要是为了减轻重量。 “怕了?”苏长青笑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怕?” 顾剑白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们的船是木头的,靠风帆。我们的船是铁甲,靠龙息。” “只要我不想让他们打中,他们就別想碰到我。而只要我想撞他们……” 顾剑白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狠狠撞击的手势。 “很好。”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在此之前已经盖好了皇帝玉璽的圣旨,或者说是《宣战詔书》。 “这次出海,名义上是护侨和通商。” “你也知道,咱们大寧是礼仪之邦,讲究先礼后兵。” 苏长青指了指那份詔书。 “到了那里,先给那个红毛总督送个信。” “告诉他,大寧要在那个海峡边上,租一块地,建个补给站,顺便种点树。” “租金嘛……” 苏长青摸了摸下巴,一副奸商嘴脸。 “就用咱们之前交的那十万两赎金抵了。” “他若是答应,大家就是生意伙伴,一起发財。” “他若是不答应……” 苏长青看向窗外那根冒著黑烟的烟囱。 “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大寧的以理服人。” 起航的號角吹响了。 这次没有万民欢送,没有锣鼓喧天。 因为这是最高机密。 除了定远舰,还有十艘满载著煤炭,粮食和“海军陆战队”的大型补给船,组成了这支名为南洋考察团的特混舰队。 小皇帝赵安没有来,他正在宫里应付那些还在嘰嘰歪歪的言官。 来送行的,只有阿千和裴瑾。 裴瑾指挥著脚夫,把一箱箱沉重的物资搬上船。 那是给將士们的家书,还有商局特意赶製的防暑药,咸菜和罐头。 “顾將军。” 裴瑾走到顾剑白面前,递给他一本厚厚的帐册。 “这是商局给您的採购清单。” “除了树胶,还有香料,红木,宝石……总之,只要是值钱的,您看著搬。” 裴瑾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 “王爷说了,这次出海耗资巨大,光是煤炭就烧了几十万两。您要是空著手回来,这商局的股东们怕是要闹事。” 顾剑白接过帐册,掂了掂分量。 “放心。” “我会把这帐册填满的。” 另一边,阿千正在给苏长青系披风,因为苏长青要隨船出海。 没错,摄政王要亲征。 虽然朝中大臣们死諫,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苏长青执意要去。 因为他必须亲眼去看看那个世界。 看看那个正在被西方殖民者瓜分的世界,大寧到底处於什么位置。 “王爷,海上风浪大,您,保重。” 阿千低著头,声音有些发涩。 “看好家。” 苏长青拍了拍她的肩膀。 “盯著李太后,別让她趁我不在搞小动作。还有那个柳一白,让他別光顾著教书,还得给商局培养几个懂帐房的学生。” “是。” “走了。” 苏长青转身,大步踏上跳板。 “起锚!” 隨著一声令下,定远舰的锅炉开始咆哮。 滚滚黑烟遮蔽了半边天空,巨大的明轮开始转动,搅起白色的浪花。 这艘在这个时代堪称“怪物”的战舰,缓缓驶离了港口,向著深蓝色的外海驶去。 苏长青站在舰桥上,迎著海风。 他看到了远处的海平线。 在那里,不仅仅有香料和黄金。 那里有在这个时代最猖狂的海盗,最贪婪的殖民者,还有最广阔的市场。 大寧这头沉睡了数百年的狮子,终於睁开了眼睛,並在今天,迈出了它走向世界的第一步。 这第一步,踏下去,便是血雨腥风。 半个月后。 南洋,狮子海峡入口。 这里的海水比北方的要蓝得多,也热得多。 毒辣的太阳烤得甲板发烫,海风中带著一股湿热的咸腥味。 “报告提督!前方发现不明舰队!” 瞭望塔上的哨兵敲响了警钟。 苏长青和顾剑白同时举起千里镜。 只见海平线上,出现了十几艘掛著红蓝米字旗的高大帆船。 它们排成了一字长蛇阵,正如同一道铁闸,横亘在海峡的入口处,封锁了所有的航道。 而在那支舰队的旗舰上,一个身穿华丽军服,头戴捲曲假髮的高大红毛鬼,正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哦,上帝啊。” 那位名叫史密斯的总督,用一种看马戏团的语气对身边的副官说道。 “快看那个东方的怪物。” “它居然还在冒烟?那是著火了吗?”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大寧帝国派来的军舰?我看它就像是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大煤炉。” 周围的军官们发出一阵鬨笑。 在他们眼里,这种没有高耸桅杆,没有层层叠叠风帆的船,简直就是丑陋和笨拙的代名词。 “总督大人,我们要开炮警告吗?” “当然。” 史密斯整理了一下他的蕾丝领结。 “给这群野蛮人一点教训。告诉他们,这里是文明世界的领海。” “要想通过,要么交税,要么……” “沉没。” “轰!” 一声炮响。 一颗实心铁弹落在定远舰前方一百米处,激起一道冲天的水柱。 这是警告。 定远舰上。 水柱溅起的水花落在了甲板上,也落在了苏长青的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尝到了海水的苦咸。 “苏兄,他们开炮了。” 顾剑白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兴奋得像是一头看到了猎物的狼。 “警告射击。” 苏长青淡淡道。 “看来,这群红毛鬼並不想跟咱们做生意。”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士兵,看向那四座已经揭开了油布的万火焚天车。 以及,那台正在轰鸣的龙息二號蒸汽机。 “既然他们不懂礼貌。” 苏长青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那就別废话了。” “全速前进。” “碾过去。” “呜!!!” 悽厉的船鸣声,第一次响彻在这片古老而炎热的海域。 第152章 逆风?全速前进! 海面上,原本平静的波涛似乎都被这声怪叫震得颤了一颤。 距离定远舰三里之外,西洋联合商会舰队的旗舰,无畏號上。 总督史密斯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掏出一块绣著蕾丝花边的手帕,优雅地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 这里的太阳太毒了,即使躲在遮阳棚下,那种湿热也让人像是在蒸桑拿。 “多么难听的声音。” 史密斯皱著眉头,对身边的大副说道。 “看来,那艘东方破船的锅炉好像出了大问题,它在冒烟,而且是那种不正常的黑烟。” 大副看了一眼远处那艘正在喷吐浓烟的黑色铁船,恭维道: “总督大人英明。据我所知,东方的冶炼技术还很落后。他们大概是在船上烧煤做饭?或者是锅炉爆炸了?” “哈哈哈哈!” 甲板上的军官们发出一阵轻鬆的鬨笑。 在他们眼里,这根本算不上是一场战爭。 这就是一场游戏。 对方只有一艘看起来笨重无比的铁壳船,外加后面远远跟著的几艘补给船。 而自己这边,拥有二十艘装备精良的盖伦式战舰,八十门重型红夷大炮。 更重要的是, 史密斯伸出一根手指,感受了一下风向。 “东南风。” 史密斯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上帝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们现在是逆风。” 在帆船时代,风就是命。 处於上风口的一方,拥有绝对的主动权,进可攻,退可守。 而处於下风口,尤其是面对这种强劲逆风的时候,帆船几乎寸步难行,只能在那儿打转,沦为活靶子。 “传令各舰!” 史密斯挥动手中的指挥刀,意气风发。 “排成战列线!抢占t字头!不要急著击沉它,我要俘虏这艘丑陋的铁船,把它带回西洋,放进博物馆里展览!” “是!” 旗语兵开始挥动彩旗。 二十艘西洋战舰开始熟练地调整帆索,利用顺风的优势,迅速在海面上拉开了一道如同城墙般的弧形防线。 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正在冒烟的“活靶子”。 一切都符合海战教科书的標准。 完美。 …… 定远舰,舰桥。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上几度。 船体传来的震动,让桌子上的茶杯都在跳舞,发出“得得得”的脆响。 苏长青坐在特製的软垫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碗加了碎冰的酸梅汤,儘量保持著身体的平衡。 “震动还是太大了。” 苏长青喝了一口酸梅汤,微微皱眉,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回去告诉莫天工,减震还得改。这要是喝热茶,嘴皮子都烫禿嚕了。” 顾剑白站在他身旁,双手死死抓著栏杆,目光如鹰隼般盯著前方那道严阵以待的战列线。 “苏兄,逆风。” 顾剑白沉声道,“风速很大。如果是以前的帆船,这时候咱们应该已经停摆了。” “以前是以前。” 苏长青合上本子,看向甲板下方那个正在轰鸣的巨大烟囱。 “现在,咱们烧的是煤。” “只要煤够多,老天爷也得给咱们让路。” 此时,底层的动力舱內。 几十名赤裸著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在莫天工的咆哮声中,疯狂地往炉膛里铲煤。 “加压!加压!” 莫天工盯著那个还在颤抖的压力表,眼睛赤红。 “把那几筐特製的富油煤给我扔进去!那是王爷花大价钱弄来的!別省著!” “是!” 几筐掺杂了猛火油和特殊助燃剂的黑煤被倾倒进炉膛。 “轰!” 火焰瞬间从橘红变成了刺眼的蓝白。 巨大的活塞开始疯狂往復,连杆发出的撞击声如同密集的鼓点。 烟囱口。 原本还是灰黑色的烟雾,突然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浓墨色。 那是燃烧不充分的碳粉混合著油气,形成的“人造黑雾”。 这股黑烟在逆风的吹拂下,並没有向后飘散,反而因为定远舰的极速突进,而在船身周围形成了一道厚重的,几乎不透光的黑色屏障。 “苏兄,咱们看不见前面了。” 顾剑白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世界。 “没关係。” 苏长青淡淡道,他指了指脚下。 “只要这条直线走得够直,咱们就能撞上那个叫史密斯的倒霉蛋。” “传令:不用管风向!不用管浪头!把龙息二號给我推到极限!” “全速撞过去!” …… 无畏號上。 史密斯总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举著望远镜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因为他看到了一幕违背物理常识,违背航海常识,甚至违背上帝旨意的景象。 那艘原本在三里之外的东方铁船,並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在逆风中减速,停滯。 相反。 它变快了。 快得离谱。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黑烟,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黑色巨龙,张牙舞爪地吞噬了海面。 而在那团黑雾之中,隱约可见两个巨大的明轮正在疯狂转动,搅起的白色浪花甚至比船头还要高! “它……它在加速?!” 大副的声音变得尖利。 “这不可能!这是逆风!哪怕是只掛一面帆,它也应该倒退才对!为什么它能顶著风跑这么快?!” 甲板上的水手们开始骚动,有人在胸口画著十字,有人嚇得扔掉了手里的缆绳。 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让人类在海上逆风狂奔。 除非……那是来自地狱的力量。 “闭嘴!那是障眼法!” 史密斯强作镇定,大声吼道,“开炮!给我开炮!把那团黑烟给我炸散!” “轰!轰!轰!” 西洋舰队开火了。 数十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砸向那团正在急速逼近的黑雾。 水柱冲天而起。 但是,没用。 在那团黑雾面前,这些炮弹连个迴响都没有。 因为定远舰太快了。 在红夷大炮那漫长的装填间隔里,它已经衝过了最佳射击距离。 “两里……” “一里……” 瞭望手绝望地报著距离。 那种沉闷的“吭哧吭哧”声,已经清晰可闻。 甚至盖过了海浪声,盖过了风声。 黑雾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遮蔽了史密斯头顶的阳光。 原本明媚的正午,瞬间变成了黄昏。 一种来自巨物的压迫感,死死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转舵!快转舵!” 史密斯终於慌了,他看出了对方的意图。 那艘疯船要撞上来! “左满舵!避开它!” 然而,这就是帆船的悲哀。 在逆风环境下,想要让一艘满载著八十门大炮的巨型盖伦船完成转向,至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需要几十名水手拼命拉扯帆索,需要配合洋流。 但定远舰只给了他们不到三十息的时间。 第153章 火烧红毛鬼 “太慢了。” 黑雾中,顾剑白看著那个正在笨拙地试图转身的庞然大物,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撞角准备!” “衝击姿態!” 定远舰上的水手们熟练地抓住了身边的扶手,半蹲下来。 下一瞬。 那团浓墨般的黑雾,在距离“无畏號”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骤然破开。 阳光重新洒下。 但这阳光照亮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一个狰狞的,闪烁著寒光的纯铁撞角,从黑雾中探出了头。 紧接著是覆盖著铁甲的舰首,那是莫天工用最好的精钢打造的破浪锥。 它带著每小时三十节的高速动能,带著数百吨的质量。 毫不减速地。 笔直撞向了无畏號那脆弱的木质侧舷。 史密斯站在舰桥上,看著那个越来越大的撞角,眼瞳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甚至能看清撞角上那个被涂成红色的“大寧”二字。 “不!!!” 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体面的吶喊。 然后。 便是天崩地裂。 “咔嚓,轰!!!” 定远舰那沉重且锋利的精钢撞角,没有丝毫迟疑,借著数千吨船身的巨大惯性,毫无花哨地切入了无畏號的左侧船舷。 无畏號那用百年橡木打造的坚固船体,在这一刻脆弱得如同纸糊。 厚实的船板崩裂,粗大的肋骨粉碎,漫天的木屑像下雪一样飞溅. 甚至还有几门沉重的红夷大炮被这股巨大的衝击力直接震得脱离了炮位,砸穿了甲板,掉进了底舱。 巨大的衝击力让整艘西洋战舰剧烈地向右倾斜,几乎要翻转过来。 甲板上,那些穿著整洁军服,戴著假髮的绅士军官们,瞬间变成了滚地葫芦。 总督史密斯被狠狠地甩了出去,脸著地撞在了栏杆上。 他那顶象徵著威严的捲曲假髮飞进了海里,露出了並不怎么体面的地中海脑袋。 “上帝啊……这是什么怪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史密斯挣扎著爬起来,满脸是血。 他抬起头,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那艘黑色的钢铁怪兽,並没有因为撞击而停下。 它的撞角已经深深嵌入了无畏號的腹部,將整艘船拦腰顶起。 更可怕的是,那根还在冒著浓黑烟雾的烟囱里,正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喘息的“哼哧”声。 那是蒸汽机还在做功的声音。 它还在推著这堆钢铁向前!它想把无畏號直接锯成两半! “吱嘎,崩! 无畏號的主龙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那是断裂的前兆。 “开火!快开火!就在脸上!打烂它!” 史密斯歇斯底里地咆哮。 倖存的炮手们慌乱地试图调转炮口。 但是太近了。 对方的船舷比他们高出整整一截,而且覆盖著那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铁甲。 在这个距离上,火炮根本没有射击角度,就算打出去了,也只是在铁板上砸出一个白印子,然后反弹回来伤到自己人。 这就是所谓的“铁甲碾压”。 不需要技巧,只比谁更硬。 相比於外面的地动山摇,定远舰的指挥室內,气氛诡异地冷静。 “咣当。” 桌子上的茶杯虽然做了固定,但茶盖还是被震飞了,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苏长青捡起一块瓷片,有些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茶渍。 “这一撞,震动太大。” 他掏出那个隨身携带的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又记了一笔。 威力尚可,但反作用力过大,导致舰桥茶具受损。建议莫天工在撞角连接处增加缓衝层。 顾剑白站在一旁,看著苏长青这副斤斤计较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苏兄,外面那艘船快断了。” “嗯,看到了。” 苏长青头也没抬,继续道: “別全弄断了。断成两截沉得太快,史密斯要是淹死了,我就没法找人签那个租借条约了。” “那艘船上还有不少值钱的掛毯和银器呢,沉了可惜。” 顾剑白无奈地摇摇头。 这就是苏长青。 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战爭。 “传令,倒车!” 顾剑白对著传声筒大喝。 “轮机组!反转明轮!后撤三十丈!” 底舱內。 接到命令的工匠们迅速扳动巨大的操纵杆。 “呲。” 高压蒸汽被导向反向气缸。 “咣当!咣当!” 巨大的曲轴开始逆转,两侧的明轮疯狂拍打著海水,激起白色的泡沫。 定远舰那庞大的身躯震颤了一下,开始缓缓后退。 那根深深刺入无畏號体內的撞角,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海水瞬间倒灌进“无畏號”巨大的伤口里。 西洋旗舰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海面上,向左严重倾斜,半个甲板都浸入了水中。 “他们要跑?” 满脸是血的史密斯刚鬆了一口气,以为对方动力不足了。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再次放大。 因为定远舰並没有跑远。 它只是退到了五十步开外,一个对於接舷战来说太远,但对於“某种武器”来说刚刚好的距离。 定远舰的甲板上,那四块一直盖著的油布被掀开了。 露出了下面如同蜂窝般密集的黑色发射孔。 “那是什么??” 西洋水手们看著那些奇怪的管子,一脸茫然。 “给你们吃点好的。” 定远舰上,炮长冷笑著点燃了引信。 “吱吱吱。” 这不是火炮的轰鸣,而是无数条火蛇出巢的尖啸声。 一百四十四枚经过莫天工改良的神火飞鸦火箭弹,拖著长长的尾焰,如同暴雨梨花般覆盖了无畏號的上空。 苏长青特意交代过。 不要打船身,打帆。 所以,这些火箭弹的战斗部里装的不是铁弹,而是高粘度的猛火油和倒鉤。 “咻!咻!咻!” 火箭弹精准地钻进了无畏號那错综复杂的风帆和索具之中。 倒鉤死死掛住帆布,猛火油瞬间爆开。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无畏號那高耸入云的三根桅杆,就变成了三根巨大的火炬。 乾燥的帆布,浸透了桐油的缆绳,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无数燃烧的帆布碎片像火雨一样落下,点燃了甲板,点燃了水手的衣服。 惨叫声,哭喊声响彻海面。 而在不远处,其余十几艘西洋战舰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幕。 因为没有风。 逆风加上此时海峡內诡异的气流停滯,让这些严重依赖风力的木质战舰成了海面上的浮尸。 它们既无法靠上前去救援,也无法转身逃跑。 只能看著那艘冒著黑烟的钢铁怪物,好整以暇地用火箭弹一艘接一艘地“点名”。 “第二艘,左舷三十度,点火。” “第三艘,太远了,往前凑凑,点火。” 第154章 割地,赔款 舰桥內,苏长青看著窗外那连绵的火海,眉头皱得更紧了。 “停!停!” 他拍著桌子。 “老顾,让炮手省著点打!那一枚火箭弹就是五十两银子!这一轮齐射出去,半个县城的税收就没了!” “差不多行了,把帆烧了就行,別把船烧沉了。沉了谁给我赔钱?” 顾剑白放下望远镜,脸上带著意犹未尽的神色。 “苏兄,这帮红毛鬼还没掛白旗呢。咱们大寧的规矩,不投降就得打到死。” “那是武人的规矩。” 苏长青嘆了口气,心疼地看著那还在喷火的发射架。 “商人的规矩是,要在对方破產之前,把剩余价值榨乾。” “传令:停止射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喊话。” 苏长青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那种温文尔雅的姿態。 “问问那位史密斯总督,现在的火光够不够亮?” 此时的无畏號上,已经是一片炼狱。 桅杆倒塌,大火蔓延。 史密斯缩在还没有被波及的船尾,看著周围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部下,看著远处那艘毫髮无损,甚至连漆皮都没掉多少的黑色铁船。 他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引以为傲的战列线战术? 坚不可摧的橡木船体? 上帝保佑的逆风? 现在看起来,跟笑话一样。 “总督大人!火要烧到弹药库了!弃船吧!” 大副满脸菸灰地衝过来,拽著他的胳膊。 “不……我不能输给一群野蛮人……” 史密斯还在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声音,通过定远舰上那种奇特的铜製扩音装置,穿透了火海和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是带著点京片子的大寧官话,被隨船的通译官翻译成了蹩脚的西洋语: “对面的红毛朋友听著!” “我们摄政王说了!” “现在,如果你们不想变成烤乳猪的话,就请把白旗,掛起来。” “我们摄政王想请你们总督喝杯茶,顺便聊聊那十万两赎金的利息问题。” “给你们半炷香时间。” “过时不候。” 史密斯听著这充满羞辱意味的喊话,看著头顶摇摇欲坠的燃烧桅杆。 他咬了咬牙,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掛上吧,掛白旗。” 他颤抖著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来得及擦汗的白蕾丝手帕,把它绑在了断了一半的佩剑上,高高举起。 在黑烟与烈火的映衬下,那块白手帕显得格外刺眼。 它標誌著,在这片古老的狮子海峡,风帆与木船的时代,在今天,彻底终结了。 取而代之的,是煤炭钢铁。 以及那个叫苏长青的,霸权时代。 无畏號的火势已经被扑灭,但这艘昔日的西洋旗舰此刻满目疮痍。 三根桅杆断了两根,剩下的一根也烧成了焦炭。 甲板上到处是黑色的灰烬,破碎的帆布以及未乾的血跡。 定远舰放下了一条宽大的跳板,搭在无畏號倾斜的船舷上。 苏长青踩著跳板走了过去。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直裰,脚上是一双不染尘埃的官靴。 这身装扮与周围狼藉,充满焦糊味的战场格格不入。 顾剑白带著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紧隨其后。 黑洞洞的枪口指著甲板上那些垂头丧气的西洋水手。 总督史密斯站在这一片废墟中央。 他失去了假髮,脸上沾满菸灰,华丽的军服被烧出了好几个洞。 看到苏长青走来,他颤抖著手,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平举。 “我,史密斯,代表西洋联合商会南洋分会,向贵军投降。” 史密斯低著头,声音嘶哑。 苏长青停在他面前,没有伸手去接那把象徵荣耀的佩剑。 他只是看了一眼。 顾剑白走上前,一把夺过佩剑,隨手扔给身后的亲兵。 “总督先生。” 苏长青开口,语气平淡。 “这把剑不值钱,抵不了你们欠下的债。” “我们……我们愿意支付赎金。” 史密斯此时只想保住性命。 “商会的金库里还有五万枚金幣,全部给您。” “那是战利品,本来就是我的。” 苏长青绕过他,径直走向艉楼那间倖存的总督起居室。 “进来谈谈吧。关於赔偿,还有,利息。” 起居室內的陈设还算完整。 苏长青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那张铺著红丝绒的办公桌后,那是原本属於史密斯的位置。 顾剑白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冷厉。 史密斯站在桌前,脸色惨白。 “老顾。”苏长青唤了一声。 一直跟在后面的顾剑白走上前,將一本厚厚的帐册和一支炭笔放在桌上。 “算算帐。” 苏长青翻开帐册,一边写一边念。 “第一笔燃煤费。为了追上你们,定远舰超负荷运转,消耗特种富油煤三千斤,折银五千两。” “第二笔弹药费。刚才那一轮火箭齐射,加上之前的实心弹,折银八千两。” “第三笔,折旧费。刚才撞击的时候,定远舰的撞角磨损严重,而且,我的茶杯摔碎了。折银两万两。” 史密斯听著通译官的翻译,眼睛越瞪越大。 这哪里是索赔,这是明抢。 “阁下……这茶杯……” 史密斯试图辩解。 “那是古董。” 苏长青打断他,继续低头写字。; “还有第四笔,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笔。去年你们扣押大寧商船,勒索赎金十万两。按照大寧律法,高利贷九出十三归,再加上精神损失费,总共算你们五十万两。” 苏长青合上帐册,抬头看著史密斯。 “以上合计,五十三万三千两白银。抹个零,给五十五万两吧。” 史密斯差点背过气去。抹零还能往上抹? “阁下!就算把整个分会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啊!”史密斯哀嚎道。 “我知道你没有。” 苏长青向后靠在椅背上,神色轻鬆。 “所以,我给你们准备了另一种支付方式。”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早已擬好的《狮子海峡租借条约》,推到史密斯面前。 “我看中了海峡南边那座岛,还有上面的港口。” “把那个岛,还有周围三百里的海域,租给大寧东洋商局。租期九十九年。” “这笔债,一笔勾销。” 史密斯看了一眼条约,脸色惨白。 那是狮子岛,是扼守东西方航路的咽喉要地。 他们西洋商会经营了数十年,建了炮台和商站。 如果把它交出去,商会总部会绞死他的。 第155章 海域扩张,开始了 “这是领土割让!我没有这个权力!”史密斯抗议。 “不,这是租借。” 苏长青纠正道。 “而且,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签字。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当个名义上的总督,帮我管理那些西洋商人,我甚至可以分你一点红利。” “第二……” 苏长青看了一眼顾剑白。 “錚!!!” 顾剑白拔刀出鞘半寸。 “第二,把你扔进海里餵鯊鱼。然后我再去找你的副手谈。如果副手不同意,我就找水手长。总有一个人会同意的。” 史密斯看著那寒光闪闪的刀锋,又看了看苏长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知道,眼前这个东方人不是在开玩笑。 这是一群披著文明外衣的强盗。 “我签。” 史密斯颤抖著拿起笔,在条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苏长青並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一样东西。” 苏长青敲了敲桌子。 “把你们的海图,还有这周围海域的势力分布图,全部拿出来。” 史密斯不敢违抗,从保险柜里取出了几卷羊皮纸地图。 苏长青展开地图。 这张图比他之前拼凑的那张要详细得多。 上面不仅標註了狮子海峡的水深,暗礁,还清晰地画出了周围各个岛屿的归属。 红色的是西洋商会的据点,蓝色的是当地土著苏丹的领地。 还有一些灰色的区域,標註著“海盗”或者“未知”。 “这里。” 苏长青的手指指向地图南方的一片巨大群岛。 “这里盛產香料?” “是的。”史密斯老实回答。 “那里被称为香料群岛,目前由几个土著苏丹控制,我们商会正在试图建立贸易关係。” “这里呢?” 苏长青指向更南方的一片大陆。 “那是新大陆的边缘。据说上面只有袋鼠和野人,没有什么价值。” 苏长青看著地图,眼中光芒闪动。 他看到了橡胶,看到了锡矿,看到了金矿,还有未来的粮仓。 这片海洋,太富饶了。 “苏兄。” 顾剑白凑过来,看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据点。 “这帮红毛鬼占的地方不少。要不要一鼓作气,把这几个红点全拔了?” 顾剑白指著地图上西洋商会的其他几个分部,语气中透著杀意。 定远舰现在的状態很好,士气正旺,他有信心横扫这片海域。 苏长青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贪多嚼不烂。” 苏长青收起地图,將其交给裴瑾保管。 “我们现在只有这一支舰队,几千號人。如果把战线拉得太长,兵力分散,反而会被他们各个击破。” “而且,大寧的消化能力有限。” 他站起身,走到破碎的窗前,看著外面那个繁忙的港口,狮子港。 “这个海峡,是东西方贸易的必经之路。只要卡住这里,就等於卡住了半个世界的钱袋子。” “我们先在这里扎下根。” 苏长青转身,对顾剑白下令。 “传令下去。” “接管港口的所有炮台和仓库。把那些红毛鬼的旗子拔了,换上大寧的龙旗。” “把那两千名西洋俘虏组织起来。这港口太破了,让他们修路,修码头,修兵营。不干活的没饭吃。” “然后……” 苏长青看向岛屿深处那片鬱鬱葱葱的热带雨林。 “让莫天工带人上岛。去找那种会流白浆的树。” “那是我们此行最大的目的。” “至於其他的地盘……” 苏长青拍了拍顾剑白的肩膀。 “等咱们在这里建好了基地,修好了补给站,再造出更多的定远舰。” “到时候,这图上的每一个点,都会插上我们的旗帜。” “现在,先学会做一个合格的房东。” 夕阳西下。 狮子海峡的港口上,发生了一场具有歷史意义的升旗仪式。 西洋商会的米字旗缓缓降落。 一面绣著“大寧东洋商局”字样的金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升上了旗杆顶端。 码头上,数千名衣衫襤褸的西洋战俘,在荷枪实弹的大寧士兵监视下,开始搬运石块,清理废墟。 苏长青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手里端著那个从史密斯那里“没收”来的水晶高脚杯,里面盛著深红色的葡萄酒。 他看著这片繁忙而充满秩序的景象,轻轻摇晃著酒杯。 “殖民扩张,开始了。” 他轻声自语。 从这一天起,大寧的版图上,多了一块悬在海外的飞地。 而这,仅仅是黑烟与钢铁向世界扩张的开始。 第156章 顾剑白中毒重伤 狮子岛的雨林深处,没有风。 这里的空气粘稠,潮湿,吸进肺里带著一股腐烂树叶和湿泥土的味道。 高大的乔木遮蔽了天空,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阔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藤蔓缠绕在树干上,灌木丛中荆棘密布,每一次挥刀开路,都会惊起一片不知名的飞虫。 “还要走多久?” 顾剑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海军提督大氅早就脱了,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麻布短衫,即便如此,后背依然被汗水浸透。 “快了,快了。” 大副张猛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著一张从当地土著嚮导那里买来的粗糙草图。 他比顾剑白还要狼狈,脸上被蚊虫叮了好几个包,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按照嚮导的说法,翻过前面那道土坡,就是那种哭泣树的林子。” 这是一支五十人的精锐小队。 成员全部是定远舰上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手里端著装填好的苏式燧发枪,腰间掛著短刀。 他们警惕地注视著四周幽暗的丛林,脚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长青没有来。 他正在港口的商馆里清点那批刚从西洋人手里接收的物资。 寻找橡胶树这种具体的苦活,自然落到了顾剑白和张猛的头上。 半个时辰后。 队伍翻过了一道满是青苔的土坡。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位於山谷中的林地。 这里的树木与外面的杂木不同,它们树干笔直,表皮光滑,呈现出一种灰白色。 “就是这个!” 张猛大叫一声,不顾脚下的烂泥,衝到最近的一棵树前。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在树干上斜著割了一刀。 没有鲜红的树汁,也没有透明的水液。 一股浓稠的,乳白色的浆液,顺著刀口缓缓流出,匯聚成滴,落在张猛颤抖的手指上。 张猛用手指捻了捻那滴白浆。 粘手,有弹性,干了之后会变成胶状。 “找到了!” 张猛转过身,举著沾满白浆的手指,对著顾剑白大喊。 “提督!这就是王爷要的宝贝!!” 顾剑白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看这满山谷的林木。 数量很多。 如果全部採集回去,足够定远舰再造几十台蒸汽机,甚至足够把京城的马车轮子都包上一层。 “標记位置。” 顾剑白下令。 “採集样本,装桶。我们回去交差。” 士兵们放下枪,取出隨身携带的木桶和刀具,开始採集树汁。 周围很安静。 只有刀锋划破树皮的声音,和白浆滴落桶底的滴答声。 顾剑白站在一旁警戒。 常年的沙场直觉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这里太安静了,连刚才隨处可见的鸟叫声都消失了。 “快点。”顾剑白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张猛刚刚装满第一个小桶的时候。 “嗖!!” 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站在最外围的一名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脖子上,插著一根只有手指长短的吹箭。 箭尾並没有翎羽,只裹著一圈不知名的兽毛。 “敌袭!” 顾剑白反应极快,一把按住张猛的脑袋,將他按倒在一块岩石后面。 “嗖!嗖!嗖!” 密集的吹箭和短矛从四面八方的灌木丛中射出。 又有两名士兵中招倒地。 他们脸色瞬间发黑,口吐白沫,显然箭上有剧毒。 “在那边!灌木丛里!” 顾剑白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指向右侧一片晃动的蕨类植物。 “开火!” “砰!砰!砰!” 大寧士兵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 虽然遭遇突袭,但他们没有溃散,而是迅速以此为掩体,向著可疑的方向进行排枪射击。 铅弹打断了灌木,打飞了树叶。 几声惨叫传来。 几个黑色的身影从树丛中滚落出来。 他们没有穿衣服,皮肤黝黑,身上涂著白色的油彩条纹,手里拿著吹管和骨头磨製的短矛。 那是岛上的土著部落。 “有敌袭!” 顾剑白大吼。 一群黑人土著手持长矛,怪叫著从树上跳下来,试图衝散大寧士兵的阵型。 顾剑白迎了上去。 他的刀法是在北疆战场上练出来的,简洁,致命。 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土著的手臂便飞了出去。 顾剑白反手一刀,刺穿了另一人的胸膛。 但土著太多了。 这片林子仿佛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一支冷箭从侧后方的树冠上射来。 目標直指正在奋勇杀敌的张猛。 顾剑白眼角余光扫到,来不及挥刀格挡,只能侧身撞过去,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那支箭。 “噗。” 吹箭入肉的声音很轻。 顾剑白只觉得左肩一麻,那种麻木感迅速向四周扩散,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 “提督!” 反应过来的张猛惊呼,快步上前护住受伤的顾剑白。 “別管我!扔掌心雷!撤退!” 顾剑白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右手挥刀逼退两名土著。 几名士兵掏出腰间的黑火药手雷,点燃引信,扔进了土著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 爆炸声在封闭的山谷中迴荡。 从未见过火药武器的土著被巨大的声响和衝击波嚇坏了。 他们丟下十几具尸体,迅速像猴子一样窜上树梢,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撤!快撤!” 张猛和亲卫们架起已经站立不稳的顾剑白,狼狈地向山谷外退去。 …… 狮子港,原总督府,现大寧东洋商局分部。 苏长青正在一楼的大厅里查看缴获的帐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快!叫大夫!快!” 苏长青眉头一皱,放下帐册,大步走了出去。 只见一群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士兵衝进了院子。 他们中间抬著一副简易的担架。 担架上躺著一个人。 顾剑白。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乌紫,左肩的伤口周围肿起了一个巨大的黑包,黑色的血水正顺著伤口往外渗。 “怎么回事?” 苏长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他放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节发白。 “回王爷!我们找到了橡胶林,但是遇到了野人袭击!” 张猛哭丧著脸,手里还死死抱著那个装有橡胶汁的小桶。 “提督是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箭……” “野人?” 苏长青走上前,看著陷入昏迷的顾剑白。 隨军的郎中已经跑了过来,迅速检查伤口。 “王爷,是蛇毒,还有某种植物毒素混合的。” 郎中满头大汗,从药箱里掏出手术刀。 “毒性入血很快,必须立刻剜肉放血!若是再晚半个时辰,毒气攻心,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救。” 苏长青只说了一个字。 郎中不再废话,点燃酒精灯烧了烧刀刃,直接在顾剑白的肩膀上划开了一个十字。 黑血喷涌而出。 昏迷中的顾剑白髮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抽搐。 苏长青上前一步,按住了顾剑白的右手。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著郎中一刀刀剜去那些腐烂发黑的肉,看著那盆清水被黑血染透。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冷漠得像一尊石像。 但熟悉他的都知道,这是苏长青极度愤怒时的表现。 半个时辰后。 郎中满手是血地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王爷,命保住了。但这条左臂……怕是要养上三个月才能动。” 苏长青点了点头。 他鬆开顾剑白的手,从怀里掏出手帕,一点一点擦乾净自己手上的血跡。 “张猛。” “在。” 张猛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橡胶树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在城北三十里的一个山谷里。” “那些野人,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看清了。皮肤黝黑,身上涂白漆,用吹箭和骨矛。” “很好。” 苏长青把沾血的手帕扔在地上。 “传我的令。” “全军集合。带上掌心雷,带上火枪,把他娘的义大利炮给老子拉出来!(不是)” 苏长青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森寒。 “既然他们占著我要的林子,还伤了我的人。” “那就別怪我不讲道理了。” “今晚之前,我要那个部落所有的人,都跪在这里。” 第157章 给我轰平 狮子港,原总督府临时改建的病房內。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烧酒味和草药味。 郎中刚刚端著一盆浑浊的血水退了出去。 顾剑白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左肩缠著厚厚的白纱布,呼吸有些粗重。 那支淬毒的吹箭虽然被及时剜去腐肉,但余毒未清,让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病床前,跪著一个同样魁梧的汉子。 定远舰现任舰长,也就是顾剑白为其挡箭的大副,张猛。 张猛额头上磕出了血印,双眼通红,拳头死死抵在地面上。 “提督……是我该死!是我没看清那个躲在树上的野人!您那一挡,本该射中的是我的脖子!” 顾剑白费力地睁开眼,看了张猛一眼。 “起来。” 顾剑白的声音很虚,但依然带著威严。 “定远舰的指挥官跪在地上哭,像什么样子。” “可是……” “没有可是。”苏长青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束袖紧身衣,脚蹬鹿皮长靴,手里握著一根黑色的短马鞭。 苏长青走到张猛身后,用马鞭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 “张猛,哭没用。眼泪流得再多,也洗不掉顾提督身上的毒。” “想赎罪吗?” 张猛猛地抬头,眼中杀意暴涨。 “王爷!给我五百人!我去把那片林子烧了!把那帮野人杀光!” “杀光?” 苏长青冷漠地看著他。 “杀光了,谁去给我割胶?谁去给我搬运货物?难道让你手下的水手去干那种苦力活?” 张猛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苏长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已经集结完毕的队伍。 一千名海军陆战队士兵,身背燧发枪,腰悬短刀,四门轻型佛郎机炮已经被拆解放在了马背上。 苏长青转过身,目光扫过顾剑白和张猛。 苏长青將马鞭扔给张猛。 “带路。” …… 午后的雨林,闷热得令人窒息。 一千人的队伍在丛林中穿行。 士兵们神情肃穆,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金属碰撞声。 张猛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一把沉重的斩马刀,充当开路先锋。 他每一次挥刀砍断挡路的藤蔓,都用了十足的力气,仿佛砍的不是树枝,而是那些野人的骨头。 苏长青骑著一匹矮脚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並不习惯这种湿热的环境,汗水顺著脖颈流下。 但他始终保持著直挺的坐姿,目光冷冷地扫视著四周幽暗的绿色。 这是他第一次深入这片土地的腹地。 这里太原始了。 到处都是巨大的蕨类植物和参天大树,没有任何文明的跡象。 但在苏长青眼里,这满眼的绿色都是財富。 那些树木是木材,脚下的土地適合种植甘蔗和菸草,而那些躲在暗处的土著…… 则是最好的免费劳动力。 “报告!前方发现图腾柱!” 侦察兵回来稟报。 队伍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 河谷中央,错落分布著几十座用茅草和树枝搭建的吊脚楼。 村口竖著几根画著狰狞鬼脸的木桩,上面掛著一些风乾的兽骨。 这就是那个袭击顾剑白的部落。 此时,村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木鼓的声音。 “咚!咚!咚!” 数百名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土著男子从吊脚楼里冲了出来。 他们脸上涂著白色的油彩,手里拿著长矛,吹箭筒和简陋的木盾,嘴里发出“嗷嗷”的怪叫声,试图恐嚇这群不速之客。 苏长青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原始人。 他们的武器太简陋了。 骨头磨製的矛头,甚至刺不穿大寧士兵身上的棉甲。 “王爷,冲吗?”张猛咬牙切齿地问道。 “不急。” 苏长青抬起手。 “列阵。把炮架起来。” 士兵们迅速散开,在河谷边缘排成了三列横队。 四门佛郎机炮被迅速组装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些脆弱的茅草屋。 对面的土著首领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他挥舞著一根掛满羽毛的权杖,嘰里呱啦地喊了一通,然后率先投出了一根標枪。 標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距离大寧战阵还有十几步的地方,插在泥土里。 这是挑衅。 紧接著,数百名土著怪叫著发起了衝锋。 他们奔跑的速度极快,像是一群黑色的猎豹。 “距离一百五十步。” 苏长青面无表情地估算著距离。 “一百步。” “八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土著已经举起了吹箭筒。 “开火。” 苏长青轻轻吐出两个字。 “砰!砰!砰!砰!” 第一排火枪齐射。 白色的硝烟瞬间腾起。 密集的铅弹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进了土著的人群中。 没有任何悬念。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土著瞬间倒下。 铅弹撕碎了他们没有任何防护的身体,鲜血喷洒在绿色的草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第二排!放!” 还没等后面的土著反应过来,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又是几十人倒下。 惨叫声压过了战鼓声。 这种从未见过的雷霆手段,彻底击碎了土著们的勇气。 他们惊恐地看著这群手持“喷火棍”的人,脚步开始迟疑,有人甚至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炮击。” 苏长青指了指那些茅草屋。 “轰!轰!轰!轰!” 四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直接贯穿了村子中央最大的几座吊脚楼。 脆弱的木结构瞬间崩塌,茅草顶被点燃,火光四起。 这不仅是杀伤,更是震慑。 对於这些还在使用石器和骨器的原始部落来说,这就是天罚。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结束了。 或者说,屠杀结束了。 地上躺著上百具尸体,剩下的土著全部丟掉了武器,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埋在泥土里,浑身瑟瑟发抖,嘴里发出求饶的呜咽声。 张猛提著带血的刀,走到苏长青马前。 “王爷,剩下的怎么办?那个领头的抓住了。” 苏长青翻身下马,踩著满地的血泥,走进了村子。 士兵们押著一个身材高大,戴著羽毛冠饰的中年土著跪在苏长青面前。 这人正是刚才那个发號施令的首领,此刻他的大腿中了一枪,正疼得齜牙咧嘴。 苏长青看著他,眼神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评估牲口般的冷漠。 “身体素质不错。” 苏长青评价道。 他转过头,看向周围那些跪伏在地的俘虏。 大概还有三百多名成年男子,以及数百名妇孺。 “通译。”苏长青招了招手。 一名懂一点土著语的西洋人跑了过来。 “告诉他。” 苏长青指著首领。 “从今天起,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归大寧东洋商局所有。” “我不杀他们。” 嚮导结结巴巴地翻译著。 首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希冀。 “但是。” 苏长青话锋一转,从张猛手里拿过那根橡胶割刀。 “活命是有代价的。” 第158章 我成农场主了 他把割刀扔在首领面前。 “每天,每人,必须上交五桶那种白色的树浆。” “交够了,有饭吃。” 苏长青指了指士兵们隨身携带的乾粮袋。 “交不够……” 苏长青手中的马鞭猛地挥下,抽在首领面前的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就用鞭子说话。” “一次不够,抽十鞭。两次不够,抽二十鞭。三次不够……” 苏长青看著首领恐惧的眼睛。 “那就吊死在村口的木桩上。” 嚮导颤抖著翻译完。 首领听懂了。 他看著地上那把锋利的割刀,又看了看周围黑洞洞的枪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等待判决的族人。 他颤抖著伸出手,捡起了那把割刀。 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苏长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环视四周,看著这片被火焰和硝烟笼罩的村落。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不是征服者的快感,而是一种更实际,更冰冷的掌控感。 他是这里的主人。 他是这群人的生死判官。 他是这座即將建立的巨大橡胶园的,农场主。 “张猛。” 苏长青吩咐道。 “留下一百人驻守。把村子周围清理一下,建起围栏和哨塔。” “把那些妇孺集中看管起来当做人质。” “明天开始,让他们下地干活。” “记住,別把人打残了,残了就不能干活了。但也別让他们吃太饱,饱了就会想造反。” “是!” 张猛大声应道。 他看著那些瑟瑟发抖的土著,心中的怒火已经转化为了另一种残酷的快意。 苏长青转身,向村外走去。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上。 在这片土地的地下,盘根错节的橡胶树根正在汲取养分。 狮子岛的雨林被砍伐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几百棵参天大树倒在泥泞中,露出了下面红褐色的土壤。 这里原本是那个黑人部落的聚居地,如今那些吊脚楼已经被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低矮的木棚。 木棚周围竖起了高高的尖木桩围栏。 每隔五十步,便设有一座简易的瞭望塔。 塔上,大寧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抱著火枪,目光冷漠地俯视著围栏內的一切。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地面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气。 围栏內,数百名赤裸上身的土著男子正在劳作。 他们脚踝上拴著铁链,铁链之间用粗麻绳串联,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却又不影响他们行走。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打破了闷热的寂静。 一名土著因为动作慢了些,背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他发出一声痛呼,却不敢停下手中的活计,继续用石斧清理著地上的树根。 行刑的是张猛。 这位定远舰的舰长此刻赤著膊,手里提著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满脸凶光。 自从顾剑白受伤后,他就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到了这些俘虏身上。 苏长青坐在一棵保留下来的大榕树下。 身旁摆著一张紫檀木的小几,上面放著冰镇的酸梅汤。 他手里拿著一把摺扇,轻轻摇动,眼神平静地看著眼前这幅劳作图。 这种场景,让他產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他不再是大寧的摄政王,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权臣。 此刻,他是一个农场主。 一个掌握著数千人生死,压榨著土地每一分价值的奴隶主。 “王爷。” 一名亲卫走过来,低声稟报。 “那几个部落的长老不肯吃东西,还在那里绝食抗议,嘴里一直念叨著他们的神灵。” 苏长青合上摺扇,並未看向亲卫。 “饿了几天了?” “两天。” “那就继续饿著。” 苏长青淡淡说道。 “告诉他们,神灵救不了他们。在这里,只有干活的人才有饭吃。不干活的,连水都没有。” “若是饿死了,就拖出去埋在橡胶树下当肥料。” 亲卫领命而去。 苏长青站起身,走向那片刚刚被划定为“一號採集区”的橡胶林。 这里是整座种植园的核心。 几百棵野生橡胶树被做了標记。 每棵树下都绑著一个木桶。 十几名看起来稍微机灵点的土著,正在大寧士兵的监视下,学习如何割胶。 这是一项技术活。 刀口不能太深,深了会伤树。 也不能太浅,浅了不出浆。 “停。” 苏长青走到一个年轻土著身后。 那土著手一抖,割刀切入了树干深处,流出的不仅是白浆,还有淡黄色的树液。 苏长青伸出手,握住了那土著的手腕。 土著嚇得浑身发抖,以为要挨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鞭子没有落下。 苏长青调整了一下他握刀的角度,带著他的手,在树皮上轻轻划出一道完美的斜线。 乳白色的胶液顺著切口流出,滴入桶中。 “看清楚了吗?” 苏长青鬆开手,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土著愣愣地点头。 苏长青转头看向负责监管的张猛。 “张猛,鞭子是用来惩罚懒惰的,不是用来发泄怒气的。” “这些树是宝贝,这些人也是工具。把工具打坏了,谁给咱们干活?” 张猛收起鞭子,有些不情愿地低头。 “是,王爷。我就是……看见他们就想起提督的伤。” “顾剑白的伤,我会记在帐上。” 苏长青看著那些缓缓滴落的白浆。 “但现在,我们需要这些白色的东西。” “京城的莫天工还在等著这批货。科学院的机器停了一台,就在等这玩意儿做密封圈。” “第一批,我要五千斤。” “少一斤,我就唯你是问。” 张猛浑身一凛,立刻挺直了腰杆。 “明白!我这就带人去深山里再抓一批劳力回来!” …… 傍晚,狮子港的临时总督府。 顾剑白他靠在床头,左臂被固定在木板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苏长青坐在床边,手里削著一个从当地买来的芒果。 “感觉如何?”苏长青把削好的果肉递过去。 “半边身子还是麻的,但这果子挺甜。” 顾剑白咬了一口,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忙碌的港口。 一队队被铁链锁著的土著,正在士兵的押解下,將一桶桶白色的胶液搬上运输船。 “苏兄。” 顾剑白咽下果肉,眼神有些复杂。 “你把那个部落全端了?” 第159章 黑奴和枕头大战的区別 “嗯。” 苏长青继续削著第二个芒果,刀工很稳,果皮连成一条长线。 “男人抓来割胶,女人和孩子负责煮饭和清理杂草。那个嚮导说,这附近还有两个部落,张猛明天会带人去拜访。” “会不会……太狠了?” 顾剑白毕竟是个军人,讲究的是战场杀伐。 对於这种將人当牲口使唤的农场主行径,多少有些不適应。 “狠?” 苏长青停下手中的刀。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你听说过枕头大战游戏吗?” 顾剑白愣了下。 “小时候玩过,弄坏了好几个棉花枕头,被家父揍了个半死。这和枕头大战有什么关係?” “你知道这些黑皮肤的奴隶,和枕头大战有什么共同点吗?” 顾剑白摇摇头,“黑人和枕头能有什么联繫?一个黑一个白?” 苏长青神秘一笑。 “他们都一样,打的越狠,掉落的棉花就越多。“ 顾剑白:“……” “同理,对他们越狠,我们收穫的橡胶就越多。” “老顾,你那支箭上的毒,是见血封喉的树汁熬的。如果不是隨军郎中刀快,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里是丛林,是蛮荒之地。” “在这里,仁义道德是没用的。只有铁和血才有用。” 苏长青把刀插在果盘上。 “而且,你要明白一件事。” “大寧要崛起,要变成工业强国,就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我们在京城享受的每一寸棉布,每一台机器的轰鸣,背后都需要这种黑色的养料。” “我们不来抢,红毛鬼也会来抢。” “与其让他们被红毛鬼杀光,不如让他们为大寧的工业化做点贡献。” 顾剑白沉默了。 他看著苏长青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 这张脸依旧温文尔雅,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当初在京城时的那种玩世不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与理智。 那是一个帝国掌舵者该有的眼神。 “我懂了。” 顾剑白看著窗外那些劳作的身影。 “这批橡胶,什么时候运回京城?” “明天一早。”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第一船橡胶,是给莫天工的救命药。” “有了它,蒸汽机就能小型化,就能装上车轮子。” “到时候,大寧的陆军,也能跑得像风一样快。” 次日清晨。 狮子港的码头上。 一艘名为“拓荒者號”的快速补给船,满载著狮子岛的第一批特產,五千斤初步加工过的生橡胶块。 以及一箱子珍贵的香料,准备起航。 苏长青站在码头上,將一封亲笔信交给船长。 信是写给裴瑾和莫天工的。 內容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寒暄,全是冷冰冰的指令: “橡胶已到,即刻硫化。优先供应科学院与定远舰。另,著商局在京城西郊划地,筹建大寧第一橡胶厂。原料由狮子岛专供。” “附:隨船送回土著劳工五十名,送入科学院做苦力,供莫天工驱使。此等人力,耐热耐劳,且无需工钱,善用之。” 船长接过信,郑重地放入怀中。 补给船缓缓驶离港口,向著北方的故土驶去。 苏长青目送著船只远去。 他身后,是那座正在扩建的橡胶园,是无数挥舞著石斧的奴隶,是监工手中挥舞的皮鞭。 这幅画面,残酷,原始,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是资本原始积累最真实的模样。 苏长青转过身,对身边的张猛说道: “走吧。” “去看看那两个新发现的部落。” “咱们的农场,还缺人手。” 张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里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是,王爷。” 狮子岛北部的丛林比南部更加茂密。 这里地势起伏,一条湍急的河流穿过峡谷,两岸长满了高达数十丈的阔叶乔木。 张猛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赤裸著上半身,肌肉上涂抹著当地特有的驱虫草汁,手中提著那把厚背斩马刀。 身后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苏长青骑著矮脚马,走在队伍中间。 根据那个被俘首领的供述,这里居住著一个名为“河谷部”的大型部落。 他们人数更多,也更凶悍,控制著这片区域最大的水源和林地。 “停。” 张猛突然抬起右手,握拳示警。 队伍立刻停止前进,只剩下周围不知名的虫鸣声。 张猛蹲下身,用刀尖挑起面前的一丛蕨草。 草丛下覆盖著一层枯叶,但这层枯叶的顏色与周围稍有不同。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哗啦。” 枯叶塌陷,露出了下面一个深坑。 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籤,竹籤尖端呈现出诡异的蓝黑色。 “陷阱。” 张猛站起身,回头看向苏长青。 “王爷,这帮野人有防备了。” 苏长青看著那个陷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消息传得很快。 前几日攻打那个小部落的动静太大,显然惊动了这边的土著。 “排雷。” 苏长青下令。 “不用人去探。用掌心雷。” “是。” 几名掷弹兵走上前。他们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黑火药製成的球形手雷,点燃引信,用力扔向前方茂密的灌木丛。 “轰!轰!轰!” 爆炸声在峡谷中迴荡。 泥土飞溅,灌木被炸断,隱藏在草丛里的绊索被气浪扯断,头顶上悬掛的巨木机关也隨之砸落下来,重重地摔在空地上。 原本危机四伏的丛林小道,在黑火药的暴力清理下,瞬间变成了一条坦途。 “继续前进。” 苏长青策马踏过那堆还在冒烟的焦土。 对於掌握了热武器的大寧军队来说,这种原始的陷阱只是一个小麻烦。 …… 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河谷部落的寨门前。 这个部落依山而建,利用陡峭的山壁和河流作为天然屏障。 寨门口堆砌著一堵半人高的石墙,墙后站满了手持长矛和吹箭的土著战士。 他们没有像上次那个部落一样发起衝锋,而是躲在石墙后,眼神警惕地盯著这支陌生的军队。 一名身材极其高大,脸上涂著红色油彩的首领站在高处。 他手里拿著一把看起来像是西洋样式的生锈铁剑,对著下面大声咆哮。 几支吹箭从墙后射出,但距离太远,软绵绵地落在士兵们脚边。 “他们在据守。” 张猛看了一眼地形。 “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强攻会死人。” 苏长青下了马,走到阵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首领,又看了看那些简陋的防御工事。 “把佛郎机炮推上来。” 四门轻型火炮被推到了阵前。炮手们熟练地装填子銃,调整炮口角度。 “不用打人。” 苏长青指了指那堵石墙的根部。 “那墙是用碎石头堆的,没有灰浆粘合。打垮它。” 第160章 发展矿业 “点火。” “砰!砰!砰!砰!” 四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精准地撞击在石墙的底部。 这种简易的工事根本挡不住火炮的动能。 石块崩飞,墙体瞬间出现缺口,接著发生大面积坍塌。 躲在墙后的土著被滚落的石头砸倒,发出一片惨叫。 “换散弹。” 苏长青继续下令。 炮手们迅速更换了装满铁砂和铅丸的散弹子銃。 “对著缺口,放。” 火光喷吐。 无数细小的铁砂形成了一面死亡之网,覆盖了那个刚刚被轰开的缺口。 正准备衝出来修补防线的土著战士,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鲜血染红了灰白色的岩石。 “上。” 隨著苏长青一声令下,张猛带著五百名士兵拔刀衝锋。 大寧士兵三人一组,前面的人用火枪射击,后面的人用长刀补位。 他们踩著碎石衝进寨子,將任何敢於反抗的目標击倒。 那个手持生锈铁剑的首领试图反抗,他怒吼著冲向张猛。 张猛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挥刀。 他直接扣动了左手短火銃的扳机。 “砰。” 首领胸口爆出一团血雾,那把西洋铁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巨大的身躯向后倒去,压倒了一片灌木。 首领一死,剩下的土著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下武器,抱头跪地,嘴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苏长青踩著石阶走上高处。 他环视整个寨子。这里大约有五百多名成年男子,比之前那个部落还要多。 “清点人数。” 苏长青吩咐道。 “把伤得太重的处理掉,不要浪费草药。轻伤的包扎一下,明天还要干活。” 士兵们开始驱赶俘虏,將他们集中到空地上。 苏长青走到那个已死的首领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那把生锈的铁剑。 剑柄上刻著一行模糊的洋文。 “西洋人的东西。” 苏长青低声自语。 看来那个史密斯总督並没有说实话。 西洋商会早就和这些土著有过接触,甚至可能在用淘汰的武器交换某些东西。 “去搜一下首领的屋子。” 苏长青对身边的亲卫说道。 片刻后,亲卫捧著一个破旧的木箱子走了出来。 箱子打开。 里面装著几块未经提炼的金矿石,还有一袋黑胡椒。 苏长青拿起一块金矿石,沉甸甸的,表面闪烁著暗金色的光泽。 “张猛。” 正在捆绑俘虏的张猛跑了过来,脸上还沾著血跡。 “这附近有金矿。” 苏长青把金矿石扔给他。 “审问这些俘虏。问清楚这石头是从哪捡来的。” “橡胶园的人手暂时够了。这批新抓来的……” 苏长青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壮劳力。 “编成第二队。让他们去挖矿。” “是!” 张猛看著那块金石,咧嘴笑了。 队伍开始返程。 这一次的队伍更加庞大。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押解著近千名俘虏,浩浩荡荡地穿过丛林。 俘虏们被长绳串在一起,像是被驱赶的牲畜。 他们背上背著从自己寨子里拆下来的木料和存粮,一步步走向那个名为“种植园”的牢笼。 苏长青骑在马上,手里把玩著那把生锈的西洋剑。 天色渐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河谷寨子。 一把火被点燃。 火焰吞噬了那些吊脚楼,黑烟升腾而起,与暮色融为一体。 这把火烧掉了这个部落存在的痕跡,也烧掉了他们最后的退路。 从此以后,他们只有一个身份:大寧东洋商局的苦力。 “走快点!” 张猛的鞭子在空中抽响。 “不想晚上餵蚊子的,就给老子跑起来!” 队伍加快了速度。 苏长青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橡胶,黄金,香料。 这三样东西,足以支撑起大寧接下来十年的工业扩张。 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一些火药和並不值钱的铅弹。 这笔生意,很划算。 狮子港的夜晚不再安静。 码头上燃著几十堆巨大的篝火,將黑夜照得通亮。 从河谷部落抓回来的近千名俘虏,正被驱赶著穿过港口,送往西侧新开闢的营地。 他们脚踝上的铁链拖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响声。 苏长青站在总督府二楼的露台上,手里拿著一本新的帐册。 下面的广场上,张猛正在进行“分拣”。 “壮年的,站左边。” “女的,站右边。” “老的和太小的……” 张猛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去后面烧火做饭。” 士兵们用枪托和刀鞘驱赶著人群。 哭喊声偶尔响起,隨即被鞭子的脆响压了下去。 苏长青在帐册上记录著数字。 【河谷部俘虏:壮丁四百二十人,妇孺五百六十人。合计九百八十人。】 【预估每日消耗口粮:糙米两千斤。】 【预估產出:橡胶五百斤,金矿石……待定。】 他合上帐册,转身走进屋內。 屋內,前西洋商会总督史密斯正忐忑不安地站著。 他换上了一身大寧的青布长衫,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不敢有丝毫造次。 桌上放著那块从土著首领屋里搜出来的金矿石。 “史密斯。” 苏长青坐回椅子上,手指敲击著桌面。 “解释一下这块石头。” 史密斯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稟大人,那是富金石。在岛屿北部的金河上游,確实有金矿。” “为什么你们没去开採?” “因为那里是河谷部的地盘。 ”史密斯苦著脸说道,“他们很凶残,而且丛林里有瘴气。我们之前派去的探矿队,都没能回来。” “没能回来,是因为你们手软。” 苏长青拿起那块矿石,在灯火下端详。 暗金色的光泽在粗糙的石皮下若隱若现。 “现在河谷部已经没了。” 苏长青放下石头。 “明天,你带路。让张猛给你拨两百个俘虏,带上工具,去上游。” “我要你在那里建一个矿场。” “这……” 史密斯面露难色,“大人,我不懂採矿,我是做贸易的……” “那就学。” 苏长青打断他。 “或者,你可以去橡胶园里,和那些土著一起学怎么割胶。你自己选。” 史密斯浑身一颤。 去橡胶园? 那是把人当牲口用的地方,去了恐怕就活不过一个月。 “我去!我去採矿!” 史密斯连忙点头,“我知道大概的位置,就在两条河交匯的地方。” “很好。” 苏长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 “这是任命书。我任命你为东洋商局狮子岛矿业主管。” “没有工钱,但你可以从產出的黄金里,抽取万分之一作为红利。” 第161章 马不停蹄 “万分之一?”史密斯有些失望,但这总比当奴隶强。 “嫌少?” 苏长青冷冷地看著他。 “在大寧,贪心的人通常活不长。” “不不不!不少了!谢大人恩典!”史密斯慌忙行礼。 打发走了史密斯,苏长青叫来了隨船的一名文官。 此人名叫刘通,原是东洋商局在京城的一个帐房先生,这次被裴瑾派来隨军管理后勤。 “刘通。” “小人在。”刘通躬身应道。 “我要回京了。” 苏长青开门见山。 “京城的机器等著这批橡胶,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我走之后,这里交给你。” 刘通嚇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小人只是个帐房,哪里管得了这么大的摊子?这里可是有几千个俘虏,还有那些西洋人……” “正因为你是帐房,我才用你。” 苏长青扶起他。 “治理这里,不需要懂兵法,也不需要懂文章。只需要懂算帐。” 苏长青指了指窗外的港口和远处的营地。 “你看,这其实就是一个大帐本。” “左边是投入:粮食,鞭子,锁链。” “右边是產出:橡胶,黄金,香料。” “你的任务,就是保证右边的数字,永远大於左边。” 苏长青走到墙边,那里掛著狮子岛的地图。 “张猛会留下,给你留五百名士兵,还有四门炮。武力的事情归他管。” “你负责管人。” “怎么管?”刘通战战兢兢地问。 “分而治之。” 苏长青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道线。 “让那个史密斯去管矿场,让张猛去管橡胶园。让那些西洋俘虏去管土著俘虏。” “给西洋人稍微好一点的待遇,让他们觉得自己比土著高一等。他们为了保住这份待遇,就会替你狠狠地盯著那些土著。” “若是有人造反……” 苏长青做了一个手势。 “那就杀一批,换一批。反正这岛上的部落还有很多。” 刘通看著苏长青平静的脸,心中泛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权力的敬畏。 “小人明白了。小人一定替王爷守好这本帐。” 次日清晨。 定远舰已经完成了补给。煤仓里装满了从西洋商会仓库里缴获的优质无烟煤,货舱里则塞满了第一批初加工的橡胶块和几箱金矿石样本。 顾剑白的手臂吊在胸前,站在码头上。 他的气色恢復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苏兄,真要把张猛留在这儿?” 顾剑白看了一眼正在整顿队伍的张猛。 “这里需要一头恶狼镇场子。” 苏长青说道。 “张猛虽然鲁莽,但他够狠,也够忠心。有他在,刘通那个帐房先生才能睡得著觉。” “定远舰怎么办?没有舰长了。” “你来开。” 苏长青看向顾剑白。 “你一只手也能掌舵。而且,这次回程顺风顺水,不需要打仗。” “好吧。”顾剑白笑了笑,“正好回去养伤。” 两人登上舰桥。 汽笛再次鸣响。 定远舰缓缓驶离码头。 岸上,刘通带著史密斯和张猛跪地送行。 更远处,是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奴隶,和高高耸立的瞭望塔。 苏长青站在船尾,看著这座渐渐远去的岛屿。 短短半个月,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原始,野蛮的丛林,被强行植入了秩序。 虽然这秩序带著血腥味,但它確实是秩序。 “苏兄,想什么呢?”顾剑白走过来。 “我在想京城。” 苏长青收回目光,看向北方。 “有了这批橡胶,莫天工的机器就能升级了。” “有了橡胶密封圈,蒸汽机就能做得很小,装在车上,装在纺纱机上。” “狮子岛的血,会变成京城的油,让大寧这台机器转得更快。” “走吧。” 苏长青转身走进船舱。 “全速回航。” “我都有些想念京城的煤灰味了。” 定远舰划破波浪,在大海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向著北方疾驰而去。 而在它的身后,狮子岛的上空。 第一缕属於工业殖民的黑烟,正从刚建好的炼胶作坊烟囱里,裊裊升起。 …… 天佑三年的五月,大寧京城。 天气燥热,西郊皇家科学院的工坊內更是热浪逼人。 十几个巨大的熔炉日夜不熄,將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煤烟燻得捲曲发黄,落了一地。 一辆掛著“东洋商局”牌子的四轮马车,在十几名骑兵的护送下,碾过还有些烫手的青石板路,衝进了科学院的大门。 车刚停稳,苏长青便跳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青色直裰沾满了灰尘,这是从天津卫码头一路疾驰回来的痕跡。 “卸车!” 苏长青拍了拍车厢板。 几名壮汉立刻上前,搬下来十几个密封严实的橡木桶。 桶盖一打开,一股带著酸腥味的独特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那是经过初步燻烤脱水的生橡胶块,顏色呈深褐色,表面有些发粘。 “来了?终於来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从最大的那间车间里冲了出来。 莫天工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身上的粗布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顏色,全是油污和黑灰。 他赤著脚,脚底板上全是茧子和烫伤的疤痕。 他衝到木桶前,伸手抓起一块黑胶。 那胶块在他手中变形,被拉长,鬆手后又迅速回弹。 “是这个劲儿……就是这个劲儿……” 莫天工喃喃自语,手指用力按压著胶块的表面,感受著那种特有的韧性。 “一共五千斤。” 苏长青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已经陷入癲狂的大匠师。 “这一路上,定远舰没捨得烧,全是用来压舱底运回来的。顾剑白为此还在狮子岛挨了一箭。” “够了……够了……” 莫天工根本没听苏长青在说什么,他抱著那块胶,转身对著身后的徒弟们大吼。 “开炉!起锅!” “把硫磺粉拿来!按照上次王爷给的配方,硫磺量加两成!” “快!” 工坊內瞬间忙碌起来。 苏长青没有走。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阿千递上一杯凉茶。 他要亲眼看著这批黑胶变成机器的关节。 硫化过程极其枯燥且难闻。 巨大的铜锅里,切碎的生胶和黄色的硫磺粉混合在一起,在恆定的炉火下慢慢熬煮。 黑烟升腾,那种刺鼻的味道足以让人窒息。 莫天工亲自守在锅边,手里拿著一根铁棒不停地搅拌,眼睛死死盯著锅里胶液的粘稠度变化。 两个时辰后。 第一锅熟胶出炉。 工匠们將滚烫的黑色胶浆倒入特製的钢模具中。 模具是环形的,正是气缸活塞所需的密封圈形状。 冷却,脱模。 一个黑黝黝,表面泛著哑光的橡胶圈出现在工作檯上。 莫天工拿起它,不再是用蛮力拉扯,而是用一把锋利的刻刀用力划过表面。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瞬间又消失不见。 第162章 大寧第一织造局 “硬度够了,弹性也在。” 莫天工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转过身,看向车间中央那台已经停摆了半个月的新型样机。 龙息三號。 这台机器比之前拉石头的“龙息一號”要小得多,只有半人高,但结构更加紧凑复杂。 它是莫天工为了適应车辆和纺纱机而专门设计的高压小型机。 之前一直失败,就是因为压力太大,老式的麻布垫圈根本封不住气。 “装上去。” 莫天工下令。 几个徒弟手脚麻利地拆开气缸盖,將那个黑色的橡胶圈严丝合缝地嵌入卡槽,然后重新拧紧螺丝。 “点火。” 煤炭被铲入炉膛。风箱拉动。 水温升高,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缓慢爬升。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机器旁。 “这次的目標压力是多少?”苏长青问。 “六个大气压。” 莫天工盯著指针,“以前只能到两个,再高就漏气。” 指针越过“二”。 接口处没有任何嘶嘶的漏气声。 指针越过“四”。 机器开始轻微震动,那是內部力量在积蓄。依然没有漏气。 指针指向“六”。 “开阀!”莫天工大吼一声。 “轰!” 高压蒸汽冲入气缸。 活塞在巨大的推力下猛烈运动,带动曲轴飞速旋转。 飞轮发出了“呜呜”的破风声,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这不再是那种老牛拉车般的“吭哧吭哧”,而是持续,高频,充满爆发力的轰鸣。 “成了。” 苏长青看著那个高速旋转的飞轮。 没有漏气,没有动力衰减。 那块来自南洋丛林的黑色橡胶,完美地锁住了这头钢铁野兽的呼吸。 “连上纺纱机。” 苏长青指向旁边的一台新式多轴纺纱机。 皮带被掛上飞轮。 “哗啦啦!!” 纺纱机上的几十个锭子同时转动起来,速度快得惊人。 棉纱在锭子上飞速缠绕,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一排纱锭就缠满了。 这效率,是熟练织工的五十倍。 现场一片死寂。 工匠们呆呆地看著那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们知道,那个靠手摇纺车的时代,结束了。 莫天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傻的笑容。 苏长青拍了拍那台滚烫的机器。 “给这玩意儿定型。” “莫天工,我要你在一个月內,造出一百台。” “一百台?”莫天工嚇了一跳,“咱们哪有那么多人手?” “人手马上就有了。” 苏长青转身向外走去。 “柳一白的新学堂里,第一批学生已经学会看图纸了。” “而且……” 苏长青看了一眼阿千。 “通知裴瑾,让商局准备钱。” “我要在京城西郊,建一座大寧第一纺织厂。” 次日,摄政王府。 裴瑾拿著一份详细的预算书,眉头紧锁。 “王爷,建纺织厂我没意见。但是这原料……” 裴瑾指著帐本上的一行。 “咱们大寧的棉花產量有限。主要是松江府那边在种,但那是给江南织造局供货的,那是皇商的地盘。咱们要是大规模採购,价格肯定会被抬上去。” “而且,这一百台机器要是开动起来,一天就要吞掉几万斤棉花。京城周边的存货根本不够吃。” 苏长青坐在书案后,正在看狮子岛送回来的海图。 “松江府的棉花太贵,种地的人还要交税,成本降不下来。” 苏长青放下海图。 “我们不买他们的。” “那买哪里的?”裴瑾不解,“北边的棉花绒短,不好用。” “买海外的。” 苏长青手指点了点海图上的一个位置。 那是位於狮子岛西北方向的一片大陆,天竺。 “据西洋人的记录,那里盛產长绒棉,而且价格极其便宜。” “便宜?” “对。因为那是土著种的,不需要付工钱。” 苏长青的语气很冷淡。 “西洋商会在那里有据点。咱们现在控制了狮子海峡,卡住了他们的脖子。” “给史密斯发个信。” “告诉他,让他联繫西洋商会。大寧东洋商局愿意大量收购那里的棉花。” “价格嘛……” 苏长青伸出两根手指。 “按松江府棉价的两成收。” “两成?!”裴瑾惊呼,“他们肯卖?” “他们会卖的。” 苏长青十分篤定。 “因为他们的船要过狮子海峡。如果不想交重税,就得拿棉花来抵。” 裴瑾虽然不懂这个词,但她听懂了背后的逻辑。 用极低的价格掠夺原料,用机器生產出商品,再高价卖出去。 “那这一百台机器產出的布,卖给谁?”裴瑾又问。 “大寧的百姓。” 苏长青站起身。 “还有扶桑,高丽,甚至卖回给那些种棉花的土著。” “只要我们的布够便宜,够结实。” “这天下的裁缝铺,就得关门一大半。” 正说著,柳一白求见。 他现在已经是工部主事,身上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干练。 他的袖口甚至沾著些许机油。 “王爷。” 柳一白行礼后,递上一份名册。 “青云学堂的第一批学生,共三百二十人,已经完成了基础算学和机械製图的考核。” “其中优等生五十人,可以直接上手操作工具机。” “很好。” 苏长青接过名册。 “全部调入科学院和即將建立的纺织厂。” “告诉他们,工钱按技师標准发,每月五两银子,包吃住。” “去办吧。” 柳一白领命而去。 苏长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京城街道。 街道上,大多数百姓还穿著粗糙的土布衣服,有些甚至衣衫襤褸。 “裴瑾。” “在。” “准备一下。纺织厂建成之日,就是大寧布价腰斩之时。” 苏长青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我要让大寧的每一个百姓,不管是种地的还是拉车的,今年冬天都能穿上一身新棉衣。” “这不仅是生意。” “这是大寧新政的第一次分红。” 裴瑾看著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在海外是冷血的掠夺者。 但在国內,他確实在履行著当初对先帝的承诺。 让百姓吃饱,穿暖。 “是,王爷。” 裴瑾郑重应道。 天佑三年的夏天,京城的知了叫得格外响。 在西郊那片刚被圈起来的荒地上,第一根巨大的烟囱正在工匠们的號子声中,缓缓竖起。 第163章 布匹垄断 天佑三年的六月,京城西郊。 那片曾经是皇室围猎场的荒地上,如今耸立起了一座庞大的砖木结构建筑。 这里没有琉璃瓦,也没有雕樑画栋,只有灰扑扑的青砖墙和高大的排气窗。 几十根黑色的铁烟囱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屋顶上。 虽然还未点火,但那种冰冷,规整的压迫感已经让路过的百姓感到不安。 大门口掛著一块崭新的木牌:大寧第一纺织厂。 厂房內部,光线有些昏暗。 几百名工匠正围著一排排崭新的机器忙碌。 这些机器与莫天工在实验室里造的那台原型机不同,它们被固定在混凝土地基上,更加粗壮,更加结实。 厂房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动力室。 那里安装著十台刚刚下线的標准型动力机。 粗大的主传动轴贯穿了整个车间的天花板。 无数条牛皮製成的传动带从主轴上垂下,连接著下面的一百台多轴纺纱机。 柳一白穿著一身短打工装,手里拿著图纸,正在指挥工人调试皮带的鬆紧度。 “紧一点!再紧一点!” 柳一白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迴荡。 “皮带鬆了就会打滑,打滑了纱线就会断。这批机器是吃硬不吃软的傢伙。” 一名年轻的学徒爬上梯子,用扳手拧紧了顶部的螺栓。 “柳主事,咱们真的要招女工吗?” 学徒擦了一把汗,看著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纱锭,有些担忧。 “这么多铁傢伙转起来,要是绞住了头髮或者袖子,那可是要命的。” “所以要剪短髮,穿紧袖。” 柳一白收起图纸,神色严厉。 “王爷定下的规矩。进厂的女工,必须剪髮。不愿剪的,就別吃这碗饭。” “外面有多少人报名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主事,已经排到二里地外了。” 学徒答道, “虽然剪头髮不合规矩,但咱们给的工钱太高了。一个月二两银子,够一家五口吃饱饭。那些流民家的女子,別说剪头髮,就是剃光头也愿意来。” 柳一白点了点头。 这就是飢饿的力量。 在生存面前,所谓的“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变得一文不值。 “准备试车。” 柳一白走到动力室门口。 “通知锅炉房,点火。气压升到四。” “是!” 此时的摄政王府偏厅內,气氛有些凝重。 苏长青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碗,轻轻撇去浮沫。 他的下首,坐著三位身穿锦衣,大腹便便的老者。 这三位並非朝廷命官,但在大寧商界的地位却举足轻重。 他们是江南织造总商会的会长沈三石,以及两位副会长。 大寧七成的棉布,丝绸生意,都握在这三家手里。 往日里,连户部尚书见了他们都要客客气气,毕竟国库的税银有不少是他们交的。 但今天,苏长青並没有给他们好脸色。 “摄政王。” 沈三石放下茶杯,拱了拱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草民今日斗胆来访,是为了西郊那个纺织厂的事。” “哦?沈会长有何指教?” 苏长青明知故问。 “指教不敢当。” 沈三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只是草民听说,王爷那厂子要招几千个女工,还要用一种什么火轮机来织布。而且……放出的风声是,一匹棉布只要二百文?” “確有此事。”苏长青点头。 沈三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王爷,这不合规矩。” “如今市面上一匹最普通的松江棉布,成本就要三百文,卖价四百文。您这二百文的价格,连棉花钱都不够啊!” “您这是要让我们江南几十万织户去喝西北风吗?” “几十万织户?” 苏长青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 “沈会长,別拿织户当挡箭牌。那几十万织户,每日起早贪黑地织布,一年到头也不过赚几两银子。真正的大头,不都进了你们这几家的口袋吗?” “王爷慎言!” 沈三石有些恼怒。 “我们也是要养家餬口的!您这般低价倾销,是与民爭利!” “与民爭利?” 苏长青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三石面前。 “钱会长,您知道我现在用的棉花是从哪来的吗?” “是从狮子海峡运回来的天竺棉。不需要给农夫付工钱,只需要付运费。” “您知道我用的机器效率是多少吗?” “一台机器,顶五十个熟练织娘。” 苏长青俯视著这位商界巨鱷。 “二百文,我还有得赚。而你们,要赔掉底裤。” 沈三石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没想到苏长青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王爷,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若是江南乱了,朝廷的税收……” “別急。” 苏长青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也没说不给你们活路。” “纺织厂只生產白坯布。染色,印花,剪裁,成衣,这些细致活儿,机器干不了。” “你们可以从我这里进货。二百文一匹的白布,你们染好了卖三百文,不比你们以前自己织布还要赚得多?” 沈三石愣住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如果进货价只有二百文,省去了收购棉花,分发给农户纺织,再回收布匹的繁琐环节…… 利润似乎確实更高。 但是,这就意味著他们失去了对“布”的定价权,变成了苏长青的下游分销商。 “王爷……这……” “沈会长。” 苏长青的声音变冷。 “纺织厂的机器明天就会转起来。第一批布,三天后就能上市。” “你是想成为大寧最大的成衣商,还是想抱著你那些老旧的织布机一起进棺材。” “你自己选。” 三位商会大佬面面相覷。 他们看到了苏长青眼中的决绝。那不是在商量,那是通知。 良久,沈三石长嘆一声,缓缓站起,深深一揖。 “草民,愿听王爷调遣。” “很好。” 苏长青端起茶碗。 “送客。” 送走了这群吸血的商人,苏长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裴瑾就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著一封信。 信封上插著三根鸡毛,封口处用红色的蜡封著,上面盖著“北疆镇守府”的大印。 信纸有些发皱,上面甚至带著暗褐色的血跡。 “王爷,北边出事了。” 第164章 北方战事告急 苏长青接过信,拆开。 信是镇守北疆的老將军,也是顾剑白的家族中辈分最大的一位族叔,顾南亭老將军亲笔写的。 字跡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或者是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摄政王亲启:】 【今岁入夏以来,草原气候异常,大旱。草场枯黄,牛羊倒毙无数。】 【北蛮各部不再內斗,近日有合流之势。探马回报,蛮族推举了一位新“大汗”,名为阿史那·隼。此人极其凶悍,正在集结各部精锐骑兵,號称十万,向南移动。】 【昨日,我军一队斥候在阴山脚下遭遇蛮族先锋,全军覆没。仅一人带回此信与一颗狼牙。】 【蛮族放言:大寧富庶,且造出妖物,是对长生天的不敬。今冬若不献出千万两白银与百万石粮食,便要踏平京师。】 【边关告急,粮草军械奇缺。望朝廷速发援兵。】 苏长青放下信,从信封里倒出那颗狼牙。 狼牙很长,根部钻了个孔,繫著一根染血的红绳。 “北蛮……” 苏长青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两年,他的精力主要放在朝堂斗爭,工业建设和南洋殖民上。 对於北方的威胁,虽然一直有防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草原大旱,这是天灾。 天灾必然引发人祸。 那些游牧民族活不下去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南下抢劫。 这是几千年来亘古不变的规律。 但这次不一样。 他们居然知道了“妖物”。 看来,京城的黑烟不仅惊动了读书人,也惊动了草原上的狼。 “王爷,顾老將军那边只有三万守军,而且装备大都是旧式的刀枪和老式火銃。” 裴瑾担忧地说道。 “若是蛮族真的集结十万骑兵,边关恐怕守不住。” “十万骑兵……” 苏长青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长城以北的那片广袤区域。 骑兵,是冷兵器时代的陆战之王。 机动性极强,来去如风。 大寧的军队虽然开始装备燧发枪,但数量还不够多,主要集中在京营和海军陆战队。 边军依然是以冷兵器为主。 在平原野战中,步兵面对骑兵,依然处於劣势。 “顾剑白呢?”苏长青问。 “还在养伤,估计还有半个月才能康復。” “不用等他了。” 苏长青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兵部。” “即刻起,京城进入二级战备。” “让莫天工把手里其他的活儿都停下。” “除了动力机,全力生產枪管和刺刀。” 苏长青拿起那颗狼牙,紧紧握在手中。 “裴瑾。” “在。” “你刚才不是担心纺织厂的布卖不出去吗?” 苏长青冷笑一声。 “现在不用担心了。” “通知纺织厂,第一批下线的白布,全部截留,不许上市。” “全部送去染坊,染成青灰色。” “用来给新兵做军服的。” “另外,让柳一白研究一下,能不能用那些橡胶,做一批雨靴和防雨布。” “北边的冬天雪大。咱们的士兵不能冻著脚打仗。” 裴瑾看著苏长青。 她发现,这位摄政王並没有因为战爭的阴云而感到恐慌。 相反,他似乎在把这场战爭,也看作是一次工业能力的大考。 “王爷,您觉得……这仗能打贏吗?” “贏?” 苏长青把狼牙扔回桌上。 “如果是以前,確实难打。骑兵衝锋,步兵很难扛。” “但现在……” 苏长青指了指西郊的方向,那里隱约传来了机器试车的轰鸣声。 “时代变了。” “骑兵再快,也没有子弹快。” “皮袍再厚,也挡不住刺刀。” “那个叫阿史那·隼的新大汗,想来抢大寧的银子。” “那我就让他知道,现在的银子,是烫手的。” 西郊,大寧第一纺织厂。 锅炉的气压终於达到了预定值。 隨著一声汽笛长鸣,巨大的主传动轴开始缓缓旋转。 “咔嚓!咔嚓!” 一百台纺纱机同时启动。 成千上万个纱锭在皮带的带动下飞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白色的棉絮在机器中穿梭,变成一根根结实的棉纱。 在旁边的织布车间,数十台最新式的飞梭织布机也开始了工作。 梭子在经纬线之间来回穿梭,快得只能看到一道银光。 一匹匹洁白的棉布,如同瀑布一般从机器的出口流淌出来。 这轰鸣声,这白色的洪流。 不仅是商业的奇蹟。 更是即將到来的北方战场上,最坚实的后盾。 西郊,大寧第一纺织厂。 巨大的主传动轴在头顶轰鸣旋转。 那种声音低沉,持续,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麻。 一百台纺纱机和数十台织布机同时运转,发出的声响在封闭的车间里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车间內瀰漫著细微的棉絮尘埃。 阳光透过高处的排气窗射入,照亮了这些在空中飞舞的白色粉尘。 数百名女工站在机器旁。 她们已经按照规矩剪短了头髮,有些甚至剪得只有寸长,露出了青涩的脖颈。 她们穿著统一的青布窄袖工装,手脚麻利地接线,换梭。 起初她们对这轰鸣的铁傢伙充满恐惧,但在二两银子的工钱面前,恐惧变成了专注。 柳一白手里拿著一块怀表,站在產线的尽头。 “停!” 他大喊一声。 操作杆被拉下。 传动皮带脱离了飞轮。机器的轰鸣声逐渐减弱,直至停止。 柳一白走到一台织布机前,拿起刚刚织好的一匹白布。 这布很宽,幅宽达到了四尺,比传统的手工布宽了一倍。 布面平整紧密,经纬线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人工织造时常有的鬆紧不一的瑕疵。 苏长青走了过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手感粗糙,厚实,甚至有些发硬。 “这就是用天竺棉织出来的?”苏长青问。 “是。” 柳一白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棉絮。 “天竺棉纤维粗长,织出来的布不如咱们江南的丝绸细腻,也不如松江棉布柔软。但是……” 柳一白双手抓住布匹的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刺啦~~” 布匹发出一声闷响,却並没有撕裂。 “它结实。”柳一白说道,“非常结实。而且耐磨。” 苏长青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战场不需要柔软,只需要结实。 “產量如何?” “这一百台机器全开,一天能出布五百匹。” 柳一白报出一个数字,“这还是现在的熟练度不够。等工人们再熟悉半个月,產量能翻倍。” 一天五百匹。 站在后方的裴瑾听著这个数字,心中默默盘算。 传统的熟练织工,手脚並用,一天也织不出一匹这样的宽幅布。 这一座厂子,就顶得上半个县城的织户。 第165章 军械厂开工 “全部打包。” 苏长青放下布匹。 “送到后面的染坊。按照我给的配方,全部染成灰绿色。” “王爷。”裴瑾忍不住开口。 “这种灰不灰,绿不绿的顏色,实在是难看。市面上的百姓都喜欢青色或者漂白色。染成这样,怕是卖不出去。” “谁说要卖了?” 苏长青转身向厂房外走去。 “这是给活人保命的衣服。” “北方的荒原,到了秋天就是一片枯草和灰土。穿红著绿,那是给蛮子的弓箭手当靶子。穿上这层皮,趴在草坑里,十步之外就没人看得见。” 裴瑾愣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顏色的选择里还有这种道理。 “还有。” 苏长青停下脚步,指著旁边堆积如山的橡胶桶。 “让橡胶车间停下手里密封圈的活计。先做鞋。” “鞋?”柳一白有些跟不上苏长青的思路。 “对,胶鞋。” 苏长青抬起脚,指了指自己的官靴。 “咱们的士兵穿的是布鞋,好一点的穿皮靴。布鞋一湿就烂,皮靴一冻就硬,还要涂油保养。” “北疆的雪地,一脚踩下去就是半尺深的泥水。” “我要你们用帆布做鞋面,用硫化橡胶做鞋底,还要做成高帮的。” “这种鞋,不透气,穿久了脚臭。” 苏长青语气平静。 “但它能让士兵在雪地里站三天三夜,脚指头还长在脚上。” “一个月內,我要五万双。” 柳一白看著那些黑乎乎的橡胶,咬了咬牙。 “下官……领命。” 离开纺织厂,苏长青直接去了兵部。 此时的兵部大堂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北疆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写著触目惊心的“急缺”,“告急”。 兵部尚书张廷山正对著一群侍郎和主事拍桌子。 “马!我现在要的是马!” 张廷山吼得嗓子都哑了。 “顾老將军要骑兵支援!咱们京营里虽然有人,但没有马!太僕寺那边说马场遭了瘟,凑不出三千匹战马!” “没有马,让士兵用两条腿去追蛮子的四条腿吗?” “尚书大人,户部那边说银根紧,买马的钱还没批下来……” 一名侍郎小声说道。 “没钱就去要!去求!难道等蛮子打到居庸关了再给钱吗?” “张大人好大的火气。” 一道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大堂內瞬间安静。 所有官员回头,看见苏长青大步走了进来。 他並没有穿那身蟒袍,而是依旧穿著那身沾著棉絮和尘土的直裰。 “参见摄政王!”眾官员齐刷刷跪下。 “免了。” 苏长青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张大人,刚才我在门口听你说,你要买马?” 张廷山拱手道:“王爷,北疆告急。蛮族骑兵来去如风,我军若无骑兵抗衡,只能被动挨打。如今太僕寺缺马,必须从民间或者西域高价购马。” “一匹战马多少钱?”苏长青问。 “如今市价,良马五十两,劣马也要三十两。若要组建一支一万人的骑兵,光买马就要四十万两,再加上草料,马具……” “太贵了。” 苏长青打断了他。 “而且来不及。新马入营,还要训练,还要適应。等它们能上战场,阿史那·隼的马鞭都抽到你的脸上了。” “那……那怎么办?”张廷山急得直跺脚,“总不能不救吧?” “救当然要救。”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清单,拍在桌子上。 “但不买马。” 张廷山拿起清单,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 苏式燧发枪:五千支。 纸壳定装弹:二十万发。 三棱刺刀:五千把。 胶底帆布靴:五万双。 灰绿棉布军服:五万套。 轻型佛郎机炮:五十门。 “王爷,这……” 张廷山指著清单。 “这些火器,以前神机营也用过。装填慢,炸膛率高,遇到下雨天就是烧火棍。靠这些东西,挡得住蛮子的铁骑衝锋?” “张大人,你的消息过时了。” 苏长青身子前倾。 “神机营那是老黄历。现在的枪,不用火绳,用燧石。不用倒药粉,用纸壳弹。一息之间便可击发。装上刺刀,就是一支短矛。” “至於下雨天……” 苏长青指了指清单上的“胶底帆布靴”。 “我们的火药受潮,那是因为密封不好。现在商局用橡胶做了防雨布,把火药包得严严实实。” 张廷山依然將信將疑。 他是传统的兵家,坚信“骑兵制胜论”。 在他看来,步兵哪怕拿著再好的火器,在平原上遇到骑兵也是送死。 “王爷,即便火器犀利,但步兵机动性太差。蛮子打不过可以跑,我们追不上啊。” “谁说我们要追?”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兵部大堂掛著的那幅巨型边防图前。 他的手指在长城沿线的几个关口上划过。 “阿史那·隼这次来,是为了抢粮,抢钱。他带著十万人马,每天的人吃马嚼就是个天文数字。” “他耗不起。” 苏长青转过身,眼神冰冷。 “我们不需要追著他跑。我们只需要守住关口,守住粮仓。” “我们要用这批新式装备,把长城变成一道带刺的铁墙。” “让他撞。” “撞得头破血流,撞得尸横遍野。” “等到入冬,大雪封山,他的马没草吃,人没粮吃。” 苏长青的手掌猛地一握。 “那时候,才是我们收割的时候。” 张廷山看著苏长青,心中虽然还有疑虑,但他被苏长青身上那种绝对的自信震慑住了。 而且,作为兵部尚书,前方战事吃紧,再加上摄政王的科学院耗资巨大,他也知道国库確实没钱买马了。 “那这批军械,何时能交付?”张廷山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三天。” 苏长青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批一千支枪和一万套军服,三天后就能从西郊运出来。” “兵部现在的任务,是立刻从京营里抽调五千精壮,去西郊大营集结。” “我会让莫天工的人教他们怎么用枪。” “七天后,大军开拔。” 夜深了。 科学院的枪炮厂依然灯火通明。 自从狮子岛的橡胶运到,这里的生產速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莫天工手里拿著一把刚组装好的燧发枪,正在进行最后的质检。 这把枪的枪托是用坚硬的红木做的,枪管是用最新式的钻床钻出来的,內壁光滑。 击锤位置垫了一圈小小的橡胶垫,既能缓衝,又能防水。 苏长青站在他身后。 “这批枪,比给顾剑白带去南洋的那批还要好。” 莫天工抚摸著枪身,像是在摸自己的孩子。 “那是自然。”苏长青说,“有了橡胶,有了钻床,精度提升了。” 旁边的一条长桌上,几十名从纺织厂借调来的女工正在製作纸壳弹。 她们將定量的黑火药和一颗铅丸包进涂了油的硬纸壳里,然后用细绳扎紧,最后在封口处涂上一层薄薄的橡胶液。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一幕,冷酷而高效。 第166章 铁棘 “王爷。” 莫天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咱们造这东西,是为了杀人。” “嗯。” “我以前是个铁匠,只会打锄头,打铁锅。那时候我觉得,手艺是为了让人过好日子。” 莫天工看著手里那把散发著寒光的杀人利器。 “现在,我造出了世界上最快的纺纱机,也造出了世界上最快的杀人枪。” “这……对吗?” 苏长青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一枚纸壳弹,放在指尖转动。 “老莫。” “你看这颗子弹。它本身没有对错。” “如果它打在阿史那·隼的胸口,那它就是保护大寧百姓的菩萨。” “如果大寧没有这东西,那北方的牧民就会被蛮子的弯刀砍下脑袋,江南的织户就会被抢光家產。” 苏长青把子弹塞进弹药包。 “这就叫以杀止杀。” “別想太多。你是个工匠,你的任务就是保证这把枪在扣动扳机的时候,一定会响。” “剩下的罪孽,算我的。” 莫天工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明白了。王爷放心,这批枪,哪怕是在水里泡三天,拿出来也能打响!” 三日后。 京城西郊大营。 五千名精选出来的京营士兵,脱下了原本花哨且臃肿的传统號衣,换上了那种灰绿色的,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新式军服。 这衣服布料厚实,剪裁修身,没有宽大的袖口,扣子是铜製的。 他们脚上穿著黑色的高帮胶鞋,裤腿扎进鞋帮里,显得格外利落。 每人肩上扛著一支崭新的燧发枪,腰间掛著一排黑色的皮製弹药盒和一把三棱刺刀。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锣鼓喧天。 这支队伍站在那里,就像是一群沉默的灰狼。 苏长青站在点將台上,看著这支完全由工业体系武装起来的“新军”。 这是大寧的第一支近代化步兵师。 也是他用来回答北方那位蛮族大汗的钢铁答卷。 “出发。” 苏长青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 只有一个简单的命令。 五千双胶鞋同时踏在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这股灰绿色的洪流,向著北方的阴山,滚滚而去。 …… 摄政王府的后花园里,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顾剑白赤裸著上身,站在烈日下。 他的左肩到胸口的位置,留著一道十字形的暗红色伤疤。 那是狮子岛的毒箭和郎中的手术刀共同留下的印记。 伤口已经癒合,周围的新肉呈现出一种粉嫩的顏色,与他古铜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左手提著一把几十斤重的石锁,正在做上举的动作。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很慢,每一次上举,他左臂上的肌肉都会剧烈颤抖,汗水顺著脊背流下,匯聚在腰间的布带上。 苏长青坐在廊下的阴凉处,手里拿著一份兵部的战报,並没有抬头。 “郎中说了,你的筋骨受损,不能操之过急。” 苏长青翻过一页纸,语气平淡。 “若是再练废了,我没空再去南洋给你找药。” “废不了。” 顾剑白扔下石锁,发出一声闷响。 他喘著粗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肩。 “那五千新军已经走了三天了。我若是再不恢復,这北疆的仗就赶不上了。” 顾剑白走到廊下,抓起桌上的凉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苏兄,你真的放心让张廷山那个书呆子去指挥?他懂怎么排兵布阵?他懂怎么对付蛮子的骑兵?” “他不懂。” 苏长青放下战报。 “所以我让他只负责后勤和行军。到了大同府,军队的指挥权在边关守將手里。” “而且……”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 “那五千人只是先锋,是去测试枪炮的。真正的主力,是你。” “我?”顾剑白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对。你和你即將带去的一样东西。” 苏长青站起身。 “穿上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穿过喧闹的西市,再次来到了西郊工业区。 现在的西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最东边是日夜轰鸣的纺织厂,中间是冒著黑烟的枪炮厂。 而在最西边的角落里,新盖起了一座不起眼的长条形厂房。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顾剑白皱了皱眉。 这声音很难听,像是用铁片在刮骨头。 两人走进厂房。 这里没有熔炉,只有一排排奇怪的铁架子。 每台架子上都装著几个巨大的滚筒。 滚筒由一台小型的动力机带动旋转,强行將粗大的铁条拉过一个个越来越细的模具孔。 原本手指粗细的铁条,经过几次拉伸,变成了筷子粗细的铁丝。 但这还不是成品。 在厂房的另一端,几百名工匠正坐在长凳上,手里拿著钳子,对著那些拉出来的铁丝进行加工。 他们將一截截短小的,两头削尖的铁刺,每隔三寸便缠绕在主铁丝上,然后用钳子拧紧固定。 成品被捲成一个个巨大的线轴,堆在墙角。 那些线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尖刺,散发著寒光。 “这是什么?” 顾剑白走过去,却不敢伸手去摸。 那上面的尖刺长约半寸,锐利无比,且角度刁钻,无论从哪个方向抓取都会被刺伤。 “我叫它铁棘。” 苏长青用脚尖踢了踢一个线轴。 “也就是带刺的铁丝网。” “这是给阿史那隼的战马准备的饲料。” 顾剑白蹲下身,仔细观察著这种构造简单却透著恶毒的造物。 “用这东西……挡骑兵?” “对。” 苏长青让人搬来两个木桩,在相距十步的地方钉入地下,然后拉开一卷铁棘,在木桩之间缠绕了三道。 离地一尺一道,两尺一道,三尺一道。 形成了一道稀疏却难以跨越的铁丝墙。 “骑兵衝锋,靠的是速度和衝击力。” 苏长青站在铁丝网后。 “如果是拒马桩,他们可以用套索拉开,或者用重骑兵撞开。如果是壕沟,他们可以填平。” “但这东西……” 苏长青指了指那些尖刺。 “它细,远看根本看不清。等到马衝到跟前,发现了也停不住。” “马撞上去,皮肉会被划开,越挣扎缠得越紧。只要前排的马倒了,后面衝锋的骑兵就会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这个时候。” 苏长青做了一个举枪射击的动作。 “我们的火枪手,只需要站在五十步外,对著这堆动弹不得的肉靶子扣动扳机。” 顾剑白看著那道简陋的铁丝网,脑海中浮现出战马嘶鸣,血肉横飞的场景。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阴损的东西。 不需要深挖沟,不需要高筑墙,只需要几根木桩和几卷铁丝,就能废掉骑兵最大的优势。 第167章 谁最有钱 “这东西造价多少?”顾剑白问。 “很便宜。” 苏长青淡淡说道。 “以前铁贵,是因为冶炼难。现在我们有了焦炭炼铁,有了蒸汽机拉丝。这一卷一百丈长的铁棘,成本不过二两银子。” “而蛮子养一匹战马,从小马驹到能上战场,至少要三年,花费几十两。” “二两换几十两,这笔生意做得。” 苏长青转身看向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线轴。 “这里有五千卷。” “足够把大同府外围的防线,围上三圈。” “你要把这些东西带去北疆。” 离开工厂,苏长青陪顾剑白回了一趟顾府。 顾老將军常年驻守边关,顾府里只有几个老僕打理。 顾剑白走进叔父的书房。 书桌上摆著那封已经发黄的家书,那是叔父临行前留下的。 墙上掛著一把断裂的马刀,那是顾家先祖隨太祖皇帝征战时留下的遗物。 顾剑白取下那把断刀,用手抚摸著上面的缺口。 “苏兄。” 顾剑白背对著苏长青。 “我叔父打了一辈子仗,他信奉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总说,大寧的男儿要敢於和蛮子在马上对砍。” “这次蛮子大军压境,他恐怕又要在阵前衝锋了。” “但他老了。” 顾剑白的声音有些低沉。 “而且,那种打法,死人太多。” 苏长青走到他身后。 “所以你要去。” “不仅是为了救你叔父,更是为了终结这种打法。” “你要告诉顾老將军,勇者未必胜,智者才胜。工业才胜。” 苏长青从怀里掏出一份任命书。 【兹任命顾剑白为北疆兵马总督,统领新军与边防各部。】 “带上那五千卷铁棘,带上最新出厂的五万发纸壳弹。” “还有……” 苏长青拍了拍手。 门外的亲卫抬进来两个长条形的木箱。 打开箱子。 里面装著两把特製的转轮手銃。 这是莫天工用最好的精钢,手工打磨出来的“指挥官配枪”。 虽然还不能自动退壳,但六发弹巢的设计,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近战的大杀器。 “这一把是给你的。” 苏长青拿起一把,递给顾剑白。 “另一把,是给阿史那隼准备的。” “如果在战场上见到他,替我问候他。” 顾剑白接过枪。 沉甸甸的,握把处包著防滑的橡胶,手感极佳。 他熟练地拨动转轮,发出“咔噠咔噠”的清脆声响。 “好。” 顾剑白將枪插进腰间的枪套。 “我会把他的脑袋带回来,当做这把枪的试枪礼。” 次日清晨。 德胜门外。 顾剑白並没有骑马。 他坐在苏长青特意为他准备的一辆四轮马车上。 这辆车装了橡胶轮胎,车轴处加了弹簧钢板减震,跑起来平稳且快速。 在他身后,是一支绵延数里的运输车队。 几百辆大车上,装满了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铁丝卷,以及一箱箱密封好的弹药和压缩饼乾。 没有鲜花,没有送行的人群。 只有苏长青一人站在城门口。 “保重。” 苏长青看著车上的顾剑白。 “京城这边你不用担心。纺织厂的布已经开始染了,新的枪也在造。” “你只要守住大同。” “我不求你歼敌十万,只要你能把他们挡在长城外面,拖到下雪。” “这一仗,我们就贏了。” 顾剑白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京城。 这是大寧的心臟。 而现在,这颗心臟正在通过身后这条补给线,源源不断地向边疆输送著血液。 “苏兄。” 顾剑白突然笑了笑。 “以前我觉得,当將军就是要带头衝锋。”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战爭,在还没有拔刀的时候,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走了。” 顾剑白挥了挥手。 马车启动。橡胶轮胎碾过路面,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苏长青目送著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此时,一阵北风吹来,捲起了地上的尘土。 虽然是盛夏,但这风里,似乎已经带上了一丝来自草原的血腥味。 苏长青转身回城。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粮草的调配,伤兵医院的筹建,以及…… 如何利用这场战爭,彻底整顿一下大寧內部那些依然在观望的世家大族。 战爭,从来不仅仅是在前线廝杀。 对於苏长青来说,这一场仗,也是清洗內部淤泥的最好机会。 七月中旬,京城的热浪没有丝毫退去的意思。 户部衙门的大堂內,冰盆里的冰块早已化成了一滩温水。 户部尚书钱谦益手里捏著一叠厚厚的帐册,汗水顺著他满是皱纹的额头流下,滴落在红色的官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著兵部刚刚送来的催餉文书。 北疆五千新军开拔,人吃马嚼,火药消耗,加上后续的冬衣粮草,张廷山张口就是一百万两。 而西郊的纺织厂,橡胶厂,枪炮厂,每日的吞金速度也快得惊人。 虽然纺织厂已经开始產布,但那些布都被染成了灰绿色送去了军营,並没有变成现银流回国库。 钱谦益颤抖著手,翻开户部的总帐。 上面赤红色的赤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国库里现银不足五十万两。 这点钱,扔进北疆那个无底洞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尚书大人,摄政王到了。” 门吏的声音打断了钱谦益的绝望。 苏长青穿著一身便服,走进了闷热的大堂。 他身后跟著阿千,阿千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王爷!” 钱谦益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这日子没法过了!兵部催命,工部要钱,可国库里真的没银子了!您若是再不想办法,老臣这就撞死在这大堂柱子上!” 苏长青走到主位坐下,示意阿千把那个紫檀盒子放在桌上。 “钱大人,站起来说话。” 苏长青的声音很平静,並没有因为缺钱而显得焦躁。 “本王今天来,不是来逼你的。是来教你怎么找钱的。” “找钱?” 钱谦益苦笑。 “王爷,如今京城的商税已经收到了明年,还能去哪找?难道要加征田赋?那可是要激起民变的啊。” “不加赋。” 苏长青打开那个紫檀盒子。 里面是一方印璽,以及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钱大人,你说这大寧朝,谁最有钱?” 第168章 罪己詔 “这……” 钱谦益犹豫了一下,“自然是那些世家大族,还有,江南的富商。” “对。” 苏长青点了点头。 “他们的银子堆在地窖里发霉,而我们的士兵在北疆拿著空碗等饭吃。” “我们要让这笔钱流出来。” “可是王爷,那些人都是铁公鸡,平时让他们捐个几百两修桥铺路都要骂娘,如今要筹几百万两军费,就是杀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拿出来的。” “杀鸡取卵是下策。” 苏长青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奏摺。 “我们要跟他们做生意。” “用名声换他们的银子,用未来换他们的现在。” “而且,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演一场戏。” 苏长青看向皇宫的方向。 “一场让天下人都不得不掏钱的苦肉戏。” 次日清晨,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异常压抑。 北疆蛮族入侵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百官们面色凝重,窃窃私语。 小皇帝赵安坐在龙椅上。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繁复的龙袍,而是穿了一件素色的窄袖长衫,头上也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髮。 这种装扮,在礼制森严的朝堂上,显得格格不入。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司礼太监喊道,声音有些发颤。 “臣有本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工部尚书罗利出列,手捧战报,声泪俱下。 “北疆告急!顾剑白將军率新军五千抵达大同,但粮草只够维持半月。蛮族前锋已至阴山,號称十万铁骑。若无粮餉支援,大同危矣!京师危矣!” 朝堂上一片譁然。 “户部!户部为何不发餉?” 有人质问。 钱谦益颤巍巍地走出来,摘下官帽,放在地上,隨即重重叩首。 “臣死罪!国库空虚,已无银可发!” “什么?!” 百官大惊。 国库没钱了? 那这仗还怎么打? 蛮子打进来大家一起死?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龙椅上的赵安缓缓站了起来。 他稚嫩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排练好的沉痛。 “眾爱卿。” 赵安的声音虽然还带著童音,但在大殿的回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国事至此,非臣工之过,乃朕之过。” “朕年幼登基,德行浅薄,致使上天降灾,外敌犯境。” 说著,赵安走下丹陛,直接跪在了大殿中央的金砖上。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嚇傻了。 皇帝下跪?这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陛下!使不得啊!” “陛下折煞老臣了!” 百官们慌乱地跪倒一片,头磕得砰砰响。 “朕已擬好罪己詔,昭告天下,自省其身。” 赵安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苏长青。 苏长青是唯一一个知道剧本的人,但也配合地跪在最前面。 “朕决定,即日起,削减宫中用度。停办一切宴席,停修一切宫殿。” “朕的內帑,也就是朕的私房钱,还有先帝留下的那些字画古玩……” 赵安挥了挥手。 殿门大开。 几十名太监抬著沉重的红漆木箱走了进来。 箱盖打开,里面是金银器皿,珠宝首饰,甚至还有太后宫里的金册。 那是皇室最后的家底。 “全部充公,充作军餉。” 赵安指著那些箱子。 “朕虽不能上阵杀敌,但朕愿毁家紓难。” “朕只有这身衣服,和这几箱身外之物。朕全捐了。” “若还是不够……” 赵安看向罗利。 “朕便御驾亲征。哪怕是死,朕也要死在国门之外。” 大殿內一片死寂。 隨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些平日里只会勾心斗角的官员们,看著跪在地上的素衣天子,看著那些被倒出来的皇家珍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皇帝都把家底捐了,甚至还要去拼命。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是再一毛不拔,那就是不忠,不义,甚至不是人。 苏长青看著火候到了。 他率先抬起头,红著眼眶,大声喊道: “陛下圣明!臣苏长青,愿捐出摄政王府所有现银五万两,以及名下良田三千亩,以资军用!” “臣誓死追隨陛下!”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臣罗利,愿捐银三千两!” “臣愿捐五千两!” “臣……臣把老宅卖了也要捐!” 朝堂上瞬间变成了捐款现场。 但这些官员捐的只是九牛一毛。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散朝后,苏长青並没有让那股“爱国热情”冷却。 一道崭新的圣旨,迅速张贴在京城的各个城门口,並由快马送往各州府。 旨意明確规定: 凡捐银十万两以上者,赐“护国伯”爵位,世袭罔替。 虽无实权,但见官大一级,子孙可免试入国子监读书。 凡捐银五万两以上者,赐“忠义男”爵位,终身免除徭役赋税,赐御笔牌匾。 凡捐银一万两以上者,名字刻於“护国碑”之上,立於太庙之前,受万世香火。 京城的豪门大族们炸锅了。 对於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和已经没落的勛贵来说,银子他们有的是,缺的是什么? 是身份,是地位,是能够传给子孙后代的爵位! 大寧的爵位极难获得,非军功不可封爵。 如今只需要掏钱就能买个“伯爵”噹噹,虽然没有封地,但那也是超品的贵族啊! 一时间,户部设立的“捐输处”门庭若市。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掏钱。 京城东城的王家,是前朝留下的老牌世家,家里良田万顷,当铺开了几十家。 王家家主王德发,看著那道旨意,冷笑一声,把大门一关,称病不出。 “十万两买个空头爵位?老夫又不傻。” 王德发躺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玉核桃。 “朝廷缺钱是朝廷的事。老夫的钱是祖宗留下来的,凭什么给?” 然而,到了第三天晚上。 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敲开了王家的大门。 带队的不是別人,正是金牙张。 他现在有了个新身份,商局稽查队队长,兼锦衣卫百户。 “王老爷,別来无恙啊。” 金牙张笑眯眯地坐在王家的大厅里,手里拿著一本帐册。 “你是谁?敢闯我王家?”王德发厉声喝道。 “在下金牙张。奉摄政王之命,来跟王老爷核对一笔旧帐。” 金牙张翻开帐册。 “天佑元年,王家粮行囤积居奇,高价倒卖粮食给北疆走私商贩。” “天佑二年,王家三少爷在长乐坊醉酒后,曾大放厥词,说北蛮子打来了也不怕,反正王家有钱能通神。” 金牙张合上帐册,那颗大金牙在烛光下闪著寒光。 “王老爷,这通敌资敌的罪名,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王德发脸色瞬间惨白,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是污衊!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后!” “太后在慈寧宫养病呢,见不著。” 金牙张站起身,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不过嘛,摄政王仁慈。念在王家祖上也曾有功的份上,给了王老爷一条路。” “什么路?” “赎罪。” 金牙张指了指那本帐册。 “只要王老爷表现出足够的悔意,这本帐册就会不小心掉进火盆里烧了。” 第169章 为国捐款 “怎么……怎么表现?” “听说前线缺粮。王家粮仓里的那五万石陈粮,还有那二十万两现银……” 金牙张搓了搓手指。 “这就是最好的悔过书。” “对了,捐了这些,王老爷还能得个忠义男的爵位。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別人求都求不来。” 王德发看著那本仿佛隨时会变成索命符的帐册,又看了看金牙张腰间的绣春刀。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要么破財免灾,还能捞个名声;要么家破人亡,遗臭万年。 “我……我捐。” 王德发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同样的戏码,在京城的几个“铁公鸡”府上轮番上演。 苏长青並没有真的去抄家,因为那样会让人人自危,搞乱京城的经济。 他只针对那些屁股不乾净且极其富有的人。 而且名义上,那是“捐输”,是“赎罪”,给足了对方面子。 短短五天,户部的银库里,多了三百万两现银,以及无数的粮草契约。 权贵的钱榨出来了,但这还不够。 战爭是长期的消耗。 苏长青需要一个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於是,他在东洋商局的各个分號,推出了一种全新的东西。 “护国军餉铁票”。 这就是变相的战爭债券。 京城最繁华的西市口,商局的柜檯前挤满了百姓。 一张巨大的告示牌竖在那里,上面用白话文写得清清楚楚: 【一张铁票,面值一两银子。】 【凡购票者,即为助军护国。】 【三年后,凭票兑换一两二钱银子。十年后,凭票兑换二两银子。】 【持票者,免除当年徭役。战后若朝廷开拓新土,持票者可优先低价购地。】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能信吗?朝廷借钱,什么时候还过?” 一个老汉有些怀疑。 “你没看下面盖的章吗?那是东洋商局的印!” 旁边一个年轻人指著告示说道。 “商局是谁的?是摄政王的!你看西郊那个冒烟的大厂子,听说一天就能赚几千两银子。还有南洋运回来的那些香料,黄金。商局有的是钱!” “而且,这票还可以当钱用。你去商局买布,拿著这票还能打九折!” “真的?” “那还有假!你看,那边的李秀才已经买了十张了,说是为了免那个修河堤的徭役。” 信用的建立,在於背书。 如果只是户部发债,百姓肯定不买帐。 但东洋商局不一样。 那是大寧目前最赚钱的机构,也是实业的象徵。 再加上“免徭役”这个对普通百姓极具吸引力的条款,铁票的销售异常火爆。 许多手里有点閒钱的小商贩,市民,纷纷解开钱袋子。 一两,二两,积少成多。 这笔钱,迅速匯聚成了一条巨大的地下暗河,流向了北方的战场。 与此同时,另一项政策也在实施。 以工代賑。 西郊的工业区需要扩建,前线的粮草需要运输。 苏长青並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行徵发民夫,而是贴出了招工榜。 【招募运粮队,每日工钱三十文,管三顿饭。工钱一半发铜钱,一半发铁票。】 对於那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流民来说,这是活命的机会。 成千上万的青壮年扛起扁担,推起独轮车,加入了浩浩荡荡的后勤大军。 他们不再是被鞭子赶著的苦力,而是为了工钱,为了手里那张代表未来的铁票而工作的雇员。 这种积极性,是强征民夫根本无法比擬的。 为了彻底安抚人心,苏长青做出了最后一个举动。 在京城的四个城门口,设立了巨大的公示栏。 每天清晨,户部的书吏会准时在上面张贴昨日的收支明细。 【七月十八日,收:王家捐银二十万两,售出铁票五千张。】 【支:购火药三千斤,付西郊工匠工钱五百两,运往大同粮草一千石。】 每一笔帐,都清清楚楚,精確到个位数。 百姓们围在榜下,识字的人大声念著。 “看!王家那个老抠门真的捐了二十万两!” “看那支出,每一两银子都买成了东西送去前线了,没有一笔是给当官的修宅子的。” “这朝廷真的变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感,在京城的空气中瀰漫。 人们第一次感觉到,这场战爭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当兵的事,而是他们每个人的事。 他们的钱,变成了前线士兵手中的枪,变成了身上的棉衣。 摄政王府。 苏长青站在窗前,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运粮车队的喧囂声。 钱谦益满面红光地跑进来,手里拿著最新的帐册。 “王爷!” “短短半个月,咱们筹到了五百万两现银!还有五十万石粮食!这比过去三年收的税还要多!” “而且百姓们没有怨言,反而都在夸皇上圣明,夸王爷有方!” 苏长青转过身,並没有露出太多的喜色。 “钱大人,这钱不是白来的。” “这是大寧透支了未来十年的信用换来的。” “每一张铁票,都是一份债。” “我们要贏。” 苏长青看向北方,目光深邃。 “只有打贏了这一仗,抢到了蛮子的牛羊,占领了更多的土地,这笔债才能还得上。” “传令下去。” “把银子全部拨给工部和兵部。” “告诉顾剑白,家里把锅都砸了给他凑了这笔钱。” “他若是守不住大同,就別回来了。” “是!” 钱谦益郑重行礼,退了出去。 苏长青看著空荡荡的房间。 接下来,就看钢铁与血肉的碰撞了。 第170章 苍蝇 天佑三年的七月下旬,京城进入了伏天。 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在灰色的砖墙之间,没有一丝风。 西郊工业区的几十根烟囱依旧日夜不息地喷吐著黑烟,这些烟尘混杂在湿热的空气里,让整个京城的西半边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煤灰之中。 通往德胜门的官道上,两条深深的车辙印向北延伸,那是数千辆重载大车碾压过的痕跡。 西郊,大寧第一兵工厂,三號车间。 这里是严禁菸火的重地。 门口站著两排荷枪实弹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他们穿著厚重的防爆棉甲,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进出的人员。 车间內並未安装蒸汽机,因为锅炉的明火在这里是大忌。 所有的工序全靠人力。 三百名女工坐在长条形的木桌前。 她们头上包著防尘的白布,身上穿著没有任何金属扣子的棉布工装。 这是为了防止金属摩擦產生火花。 苏长青站在车间的尽头,静静地看著这流水般的作业。 莫天工跟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个木托盘,盘子里放著几枚刚刚抽检出来的成品。 “王爷,这批弹药是特供北疆的。” 莫天工压低声音说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按照您的吩咐,火药的配比做了调整。北边冷,空气干,颗粒度做得稍微大了一些,燃烧更充分。” 苏长青拿起一枚定装纸壳弹。 这枚子弹长约两寸,外层是坚韧的油纸,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蜡和橡胶混合液。 透过半透明的纸壳,隱约可以看见下半部分的黑色颗粒和上半部分的圆润铅丸。 苏长青用指甲轻轻颳了刮封口处。 那里原本是用细麻绳扎紧的,现在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封漆。 “这漆是哪来的?”苏长青问。 “是从狮子岛运回来的虫胶。” 莫天工答道,“这东西比咱们以前用的松香好,不怕水,也不脆。哪怕是掉进雪窝子里,拿出来擦擦就能用。” 苏长青点了点头,將子弹放回托盘。 他走到一张工作檯前。 一名年轻的女工正在进行最后的装箱。 她面前放著一个长条形的樟木箱子。 箱子內部衬了一层油布,又垫了一层乾燥的稻草。 女工小心翼翼地將五十枚纸壳弹整齐地码放进一个小木格里,然后在上面盖上一层油纸,再码放第二层。 装满五百发后,她盖上箱盖,用铁钉钉死,最后在箱子的侧面刷上三个大字。 【易燃物】。 而在箱子的另一侧,还印著一行小字。 【天佑三年七月造,批次:乙丑,工號:三零六】。 这是苏长青定下的质量追溯制。 如果这箱子弹在战场上打不响,或者是炸了膛,凭藉这行字,就能查到是哪一天,哪条线,甚至哪个工人做的。 “告诉工人们。” 苏长青看著那个正在挥舞锤子封箱的女工,语气沉稳。 “她们手里捏著的不是纸和铅,是前线將士的命。” “哪怕是一粒火药装少了,可能就会有一个士兵因为射程不够而死在蛮子的刀下。” “每箱多加五钱银子的工钱,作为细心奖。但如果出现次品……” 苏长青没有说下去,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莫天工立刻躬身。 “下官明白。若是出了次品,这三零六號工位上的所有人,全都要问罪。” 走出车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仓库门口,一辆辆掛著“兵部”旗號的大车正在排队装货。 除了弹药箱,还有那种用草绳綑扎的一卷卷黑色铁丝网,以及成捆的备用枪管。 这些物资被装上车,盖上厚厚的防雨油布,用粗麻绳綑扎结实。 苏长青看著这支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厂区,向北而去。 这仅仅是一天的產量。 但在苏长青的计算中,这几十车的物资,足以支撑一场千人规模的遭遇战。 工业化的可怕之处不在於某一件武器的犀利,而在於这种源源不断,標准统一的生產能力。 只要京城的烟囱还在冒烟,北疆的防线就永远不会缺子弹。 京城,东市,最大的粮油集散地。 自从朝廷开始大规模收购军粮,这里的生意变得格外红火。 来自各地的粮商,车夫,脚力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 一家名为“晋源祥”的米行后院,几个伙计正在忙著將散装的小米装进麻袋。 米行的掌柜是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操著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 他手里拿著菸袋锅,坐在廊下,看似在监工,实则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一直在往街面上瞟。 一个穿著粗布短打,推著独轮车的汉子走了进来。 “掌柜的,送糠的来了。” 汉子放下独轮车,擦了一把汗。车上装著几袋餵牲口用的谷糠。 掌柜的磕了磕菸袋锅,站起身。 “后院卸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堆满杂物的后院角落。 確信四下无人后,那个送糠的汉子神色一变,原本佝僂的腰杆瞬间挺直,眼神中透出一股只有常年杀人才有的戾气。 “消息確切吗?” 汉子压低声音,用的不是汉话,而是一种生硬的蛮族方言。 “確切。” 掌柜的也换了语言,声音极低。 “昨天夜里,我在西直门外蹲了一宿。” “一共出去了三百六十辆大车。车辙印很深,压得地砖都裂了。” “装的不是粮草。” 掌柜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画著几个奇怪的符號。 “我闻到了硫磺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味。” “而且,那些车上装了很多奇怪的铁卷。看著像是乱糟糟的铁线,但上面全是刺。” 送糠汉子接过草纸,眉头紧锁。 “铁线?带刺?那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但大寧人把它看得比金子还重。每辆车都有五个火枪兵押运,根本靠不近。” 掌柜的顿了顿,又说道。 “还有,那个护国捐输的事,也是真的。户部现在银子堆成了山。他们在城里招募了大量民夫,说是要去修大同的城墙。”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大汗说得对,这群南蛮子就是一群只会躲在墙后面造机关的老鼠。” “这情报必须送出去。大汗的铁骑已经在阴山集结,若是不知道这些新式机关的底细,怕是要吃亏。” 汉子將草纸塞进怀里,转身去搬独轮车上的谷糠袋子。 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袋子的瞬间。 “吱呀——” 后院原本紧闭的柴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著锦衣卫飞鱼服,满脸横肉的胖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他手里把玩著两个核桃,身后跟著十几个手持手弩的校尉。 “二位,聊得挺热闹啊。” 金牙张迈过门槛,那一嘴金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晃眼。 “怎么,这就要走?不想尝尝京城的茶?” 第171章 打仗真的是越打越穷吗 掌柜的和汉子脸色骤变。 汉子反应极快,反手从谷糠袋子里抽出一把短刀,身形如电,直扑金牙张。 “崩!” 一声弓弦响。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出,精准地钉在了汉子的小腿和肩膀上。 汉子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手里的刀滑出老远。 掌柜的刚想往后门跑,就被两个校尉按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青石板,动弹不得。 金牙张慢悠悠地走过去,一脚踩住那个汉子还在流血的手掌。 “阿史那隼派来的探子,就这水平?” 金牙张蹲下身,从汉子怀里掏出那张草纸,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画得真丑。” “铁棘,那是铁棘。” 金牙张好心地解释道。 “专门给你们的马蹄子准备的。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 “不过,这消息你们是送不出去了。” 金牙张站起身,挥了挥手。 “带走。送去詔狱。” “摄政王说了,活口有用。问出他们在京城还有多少同伙,还有那几家粮行在暗中给他们供货。” “审不出来的,就送去西郊挖煤。反正他们力气大。” 两个探子被堵住嘴,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金牙张看了一眼这家表面光鲜的米行,眼神冷厉。 “查封。所有帐册带走,所有米粮充公。” “这京城里,不允许有一只苍蝇飞过长城。” 御书房內,没有冰盆,窗户大开,热气蒸腾。 小皇帝赵安正伏在案上,手里拿著硃笔,在一份份奏摺上做著批註。 自从下了“罪己詔”,捐了內帑之后,这位年仅八岁的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不再去御花园玩耍,也不再缠著太监讲故事,而是每日跟著苏长青学习看帐本,看舆图。 苏长青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金牙张刚刚送来的审讯报告。 “亚父。” 赵安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朕算过了。这次募捐的五百万两,加上发行的铁票,虽然暂时够用,但如果仗打过冬天,这笔钱就不够了。” “而且,纺织厂和兵工厂那边,每天都要吞掉上万两银子的原料钱。” 赵安的小脸上满是忧虑。 “这仗真的是越打越穷吗?” 苏长青放下报告,看著这个开始学会算经济帐的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陛下,打仗確实是烧钱。”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皇明九边舆图》前。 “但烧钱有两种烧法。” “一种是烧完了,只剩下一地灰烬。那是败家。” “另一种,是烧钱炼金。” 苏长青的手指在大同府的位置点了点。 “我们这次投入的银子,並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工匠的工钱,变成了商人的利润,变成了百姓手里的铁票。” “这些钱,还在大寧的池子里转。” “只要我们在战场上贏了,这些投入就会变成巨大的回报。” “回报?”赵安不解,“北边除了草和沙子,有什么回报?” “有牛羊,有战马,有皮毛。” 苏长青的手指向北滑动,越过长城,指向那片广袤的草原。 “还有最重要的,煤。” “据探矿队回报,大同以北的地下,埋藏著比京城西郊还要大十倍的煤矿。” “那是露天煤矿,扒开草皮就能挖。” “如果打贏了,那个煤矿就是大寧的。有了那个煤矿,我们的蒸汽机就可以日夜不停地转,我们的铁厂就可以炼出更多的钢。” “这五百万两,就是买下那个大煤矿的本钱。” 赵安听得眼睛发亮。他以前只知道打仗是为了守土,是为了尊严,从未想过打仗还可以是为了“做生意”。 “朕明白了。” 赵安重重地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输。输了就是赔本,贏了就是大赚。” “正是。” 苏长青將金牙张的报告递给赵安。 “另外,京城里的老鼠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这几家米行和商號,表面上做生意,背地里给蛮子送情报,送物资。” “陛下,该怎么处置?” 赵安接过报告,看了一眼上面列出的名单。其中不乏几个平日里在朝堂上哭穷的官员家的產业。 他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酷。 “按律,通敌者斩。” 赵安拿起硃笔,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抄家。所得钱財,全部充入军费。” “不用审了,直接办。” 苏长青看著那个红圈,心中暗嘆。 这把刀,终於磨快了。 夜幕降临。 京城西郊的官道上,最后一支运输车队整装待发。 这支车队装载的不是武器,而是五万双刚刚赶製出来的“胶底帆布靴”和一万件加厚的棉大衣。 苏长青没有去送行。他站在王府的高楼上,遥望著北方的星空。 阿千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王爷,起风了。” “是啊,起风了。” 苏长青紧了紧披风。 这风是从北方吹来的,带著一丝凉意。 那是秋天即將到来的信號。 一旦入秋,草原上的草就会枯黄,战马就会掉膘。 阿史那隼必须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发动总攻,否则他的十万大军就会在饥寒交迫中自行崩溃。 时间,站在大寧这边。 “顾剑白到哪了?”苏长青问。 “回报说,昨日已经过了居庸关。按照车队的速度,再有五日就能抵达大同。” 阿千低声答道。 “那就好。” 苏长青转身,走回屋內。 书桌上,摆著一张巨大的北疆防御图。 在大同府的外围,苏长青用炭笔画了三道红色的弧线。 那是铁棘防线。 而在红线后方,是一个个代表火炮和火枪阵地的小黑点。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一张由钢铁,火药和工业流水线编织而成的死亡之网。 阿史那·隼是一头凶猛的狼,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网。 他依然以为,战爭是弯刀对长矛,是勇气对勇气。 他不知道,当他跨过长城的那一刻,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腐朽的农业王朝,而是一个正在甦醒的工业怪兽。 苏长青拿起硃笔,在地图的右上角,也就是大同府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来吧。” 他轻声说道。 “让我看看,是你的马蹄硬,还是我的铁丝硬。” 烛火跳动了一下,將苏长青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那影子巨大而深沉,仿佛笼罩了整个北疆的夜空。 第172章 抵达大同府 立秋。 北方的风开始转向,不再是从南边吹来的带著湿气的热风,而是从阴山北麓刮过来的干风。 风里夹杂著细碎的沙粒,打在人的脸上,有一种粗糙的疼痛感。 大同府,大寧北疆的重镇。 这座古老的城池矗立在黄土高原的边缘,城墙由夯土和青砖砌成,墙体上布满了风蚀的痕跡和刀剑留下的深痕。 城墙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枯黄的野草在风中倒伏。 沉闷的轰鸣声打破了大同府午后的死寂。 守城的士兵靠在墙垛上,眯著眼睛看向南方的官道。 那里扬起了一条长长的灰龙。 不是骑兵。 骑兵的马蹄声更加清脆,细碎。 这种声音低沉,连续,还伴隨著一种奇怪的“嘎吱”声。 那是顾剑白率领的輜重车队。 几百辆经过改装的四轮大车,排成一列纵队,缓缓驶向城门。 守城的什长瞪大了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车。 车轮不是木头的,而是包裹著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上面沾满了尘土。 车轴处也没有发出那种缺油的尖啸声,而是被某种厚重的油脂封住了。 拉车的也不是普通的挽马,而是从京城精选出来的健骡。 更让他感到陌生的是那些押车的士兵。 他们没有穿鲜红的鸳鸯战袄,也没有戴显眼的红缨头盔。 他们浑身上下都是一种灰扑扑的顏色,那是刚出厂的灰绿棉布军服,在尘土中几乎与周围的荒原融为一体。 他们脚上蹬著黑色的高帮靴子,走路时没有布鞋那种拖沓的声音,而是一种富有弹性的沉闷声响。 “开城门!新军入城!” 传令兵挥舞著令旗。 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打开。 顾剑白坐在第一辆马车上。 他没有穿鎧甲,只穿了一件同样的灰绿军服,左臂虽然已经拆了绷带,但依然习惯性地垂在身侧。 他的腰间掛著那把莫天工特製的转轮手銃,枪套是用硬牛皮压制的,表面泛著油光。 车队驶入城內。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边军和百姓。 他们看著这支奇怪的队伍,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没有长枪如林,没有刀光闪烁。 这些士兵肩上扛著的火枪,在他们看来就是一根根烧火棍。 这种东西在边军眼里是不可靠的代名词。 装填慢,怕风,怕雨,还没等点著火,蛮子的马刀就已经砍到脖子了。 “这就是京城来的援军?” 一个脸上留著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连个护心镜都没有。靠他们去挡阿史那隼的十万铁骑?怕是给蛮子送菜都不够。” 顾剑白听到了这些议论。 他面无表情,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那里面装著五千卷铁棘。 那是比任何鎧甲都要坚硬的防线。 总兵府的大堂內,气氛比外面的风沙还要乾燥。 顾老將军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已过六旬,鬚髮皆白,但身板依然硬朗。 他穿著一身磨损严重的锁子甲,手边放著那把跟隨了他几十年的斩马刀。 顾剑白站在堂下,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末將顾剑白,奉摄政王之命,率新军五千,运抵军械物资,前来大同协防。” 顾老將军看著这个几年未见的侄子。 顾剑白变了。 以前的顾剑白,身上带著一股子世家子弟的锐气和骄傲,总想著在阵前斩將夺旗。 现在的顾剑白,眼神沉稳,甚至有些阴鬱,身上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煞气。 “坐吧。” 顾老將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听说你在南洋受了伤?还把那边的野人部落给灭了?” “是。”顾剑白坐下,腰背挺直。 “是为了给王爷找橡胶。” “哼,商人的勾当。” 顾老將军冷哼一声,显然对苏长青那套“商业殖民”的理论並不感冒。 在他看来,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而不是去抢什么树胶。 “说说吧,你带来了什么?” 顾老將军敲了敲桌子。 “马带来了吗?我看你那些车拉了不少东西,有没有五千匹战马?” “没有马。”顾剑白回答得很乾脆,“只有拉车的骡子。” “没有马?!” 顾老將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颤。 “没有马你来干什么?看戏吗?阿史那隼有十万骑兵!在城外的荒原上,没有骑兵对冲,难道让我们缩在城墙后面当缩头乌龟?” “缩在城墙后面,那是死路一条!蛮子围上三个月,咱们就得饿死在里面!” “叔父息怒。” 顾剑白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份作战计划书,双手递过去。 “我们不出城野战。但我们也不当缩头乌龟。” “我们要在大同城外五里的地方,构筑一道新防线。” “防线?” 顾老將军没接计划书,只是狐疑地看著他。 “五里外是一片开阔地,无险可守。你拿什么筑防线?挖沟?时间来不及。筑墙?人手不够。” “用这个。” 顾剑白从腰后的皮囊里,取出一截样品。 那是一段只有一尺长的铁棘。黑色的铁丝上,每隔三寸便缠绕著四个尖锐的铁刺。 顾老將军接过那截铁棘。 很轻,甚至有些不起眼。 他试著用手指碰了碰那尖刺。 “嘶。” 手指被刺破,渗出一滴血珠。 “这是什么?”顾老將军问。 “铁棘。”顾剑白说道,“摄政王给他取得名字。” “我们不需要挖沟,也不需要筑墙。只需要把这东西拉开,钉在木桩上。” “三道铁棘,就能拦住最凶猛的战马。” “胡闹!” 顾老將军把铁棘扔在地上。 “就凭这几根细铁丝?蛮子的重骑兵连人带马一千斤,衝起来能撞碎土墙!这东西一撞就断!” “它不会断。” 顾剑白弯腰捡起铁棘,重新放回皮囊。 “这是拉丝厂用高碳钢拉出来的,韧性极好。它是有弹性的,受力后会拉长,但这反而会把马腿缠得更死。” “而且,叔父。” 顾剑白看著老將军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我们不是要用这铁丝去杀死蛮子。” “我们是要让他们停下来。” “只要他们停下来,哪怕只是一瞬间。” 顾剑白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剩下的事情,交给火枪。” 第173章 构筑阵地 顾老將军看著他,沉默了许久。 他依然不相信这几根破铁丝能挡住千军万马。 这是对他几十年戎马生涯的认知挑战。 但他看到了顾剑白眼中的自信。 那种自信不是盲目的狂妄,而是一种经过验证后的篤定。 “好。” 顾老將军最终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既然你是摄政王委任的总督,这仗怎么打,你说了算。”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 “若是这铁丝网拦不住,我的三万边军会立刻发起反衝锋。” “那时候,我会死在最前面。” 顾剑白心中一颤。 “不会有那一刻的。” 顾剑白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大堂。 “传令新军!” “全军出城!立刻构筑阵地!” 大同城外五里。 夕阳將荒原染成了一片血红。 这里原本是两军交战的缓衝地带,平坦开阔,最適合骑兵衝杀。 但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五千名新军士兵脱下了外套,只穿著单衣,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没有吶喊,没有战鼓,只有铁锤敲击木桩的声音。 “咚!咚!咚!” 数千根粗大的木桩被深深钉入冻土层。 木桩之间相隔三米,呈品字形排列。 工兵们两人一组,抬著沉重的铁棘线轴,在木桩之间穿梭。 他们戴著厚厚的牛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带著尖刺的铁丝拉直,缠绕在木桩上,然后用u形铁钉固定。 第一道防线,距离地面一尺。 第二道,两尺。 第三道,三尺。 三道铁丝网,在夕阳下泛著冰冷的寒光,横亘在荒原之上。 这还不够。 在铁丝网后方五十步,士兵们开始挖掘战壕。 不需要太深,只要能蹲下一个人即可。 挖出来的土堆在前方,拍实,形成一道胸墙。 胸墙上,预留了一个个射击孔。 弹药箱被搬进战壕,撬开盖子。 那一排排整齐的纸壳弹,散发著油脂和火药的混合气味。 顾剑白站在战壕边,巡视著这道防线。 这道防线长达三里,呈半月形,护住了大同城的正面。 “顾提督。” 一名负责施工的工兵营长跑过来,手里拿著图纸。 “按照图纸,我们在铁丝网中间留了三个缺口,用来诱敌深入。” “在那三个缺口后面,我们埋设了五十颗大號的地雷。” “很好。” 顾剑白看了一眼那些看似是通道,实则是死亡陷阱的缺口。 “今晚必须完工。” “斥候回报,蛮子的前锋距离这里只有不到一百里了。” “明天一早,他们就能看见这道礼物。” 同一时刻,京城。 摄政王府的书房內,灯火通明。 苏长青並没有睡。 他正在和钱谦益,柳一白核对最新的后勤数据。 桌上摆著三个算盘,噼里啪啦的拨珠声响个不停。 “王爷,这几日胶鞋的损耗有点大。” 柳一白指著帐本。 “行军途中磨损严重,再加上有些士兵不习惯穿胶鞋,容易捂出水泡,自己拿刀割了口子透气,导致鞋子报废。” “那就多发几双布袜子。” 苏长青头也不抬地说道。 “让纺织厂用下脚料做袜子,一定要纯棉的,吸汗。” “另外,告诉那些士兵,谁要是再敢割鞋子,就让他光脚在雪地里站半个时辰。” “是。” “钱大人,那边的粮草到位了吗?” 苏长青转向钱谦益。 “回王爷,第一批五万石军粮已经入了大同仓。后续的正在路上。” 钱谦益擦了擦汗。 “不过,市面上的粮价开始涨了。虽然我们抄了几家通敌的粮商,但这人心还是有些浮动。大家都怕这仗打久了,京城会缺粮。” “不会缺。” 苏长青放下手中的硃笔。 “告诉他们,狮子海峡的船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次不仅仅是橡胶,还有那个叫占城稻的种子,以及在那边收购的几十船大米。” “南洋是咱们的大粮仓。”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带著凉意的夜风吹了进来。 “算算时间,顾剑白应该已经把铁棘铺下去了。” 苏长青喃喃自语。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那荒原风声中夹杂的金属撞击声。 这是一场豪赌。 他赌的不是顾剑白的武艺,也不是士兵的勇气。 他赌的是大寧的工业生產力,能够压倒游牧民族几千年来引以为傲的机动力。 如果贏了,大寧將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如果输了…… 苏长青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不会输。” …… 阴山南麓。 晨雾瀰漫。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缓缓移动。 这支队伍漫无边际,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层黑色的潮水,覆盖了整个地平线。 战马的响鼻声,鎧甲的摩擦声,匯聚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低频震动。 在大军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狼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坐著一个年轻的男人。 阿史那·隼。 蛮族新一代的大汗。 他並没有像传统的蛮族首领那样披髮左衽,而是將头髮束起,穿著一身精良的锁子甲。 那是从中原抢来的。 他的眼神锐利而贪婪,手里握著一根金色的马鞭。 “大汗。” 一名斥候骑马奔来,滚鞍下马。 “前方八十里,就是大同府。” “大寧的守军似乎没有闭门死守,而是在城外五里的地方,弄了一些奇怪的木桩子。” “木桩子?” 阿史那隼皱了皱眉。 “是拒马吗?” “看著不像。”斥候有些迟疑。 “那些木桩很细,上面缠著一些黑乎乎的线。看著一撞就倒。” “哼,故弄玄虚。” 阿史那隼冷笑一声。 “那些南蛮子,最喜欢搞这些花架子。” “传令前锋营!” 他挥动金鞭,指向南方。 “加快速度!日落之前,我要在大同城下饮马!” “不管前面是什么木桩子,还是什么铁丝网。” “在十万铁骑面前,都是枯草。” “踩过去!” “吼!” 数万名骑兵同时发出怒吼,声震云霄。 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这股黑色的洪流,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向著那道看似脆弱的铁棘防线,全速扑去。 而在那道防线的后面。 五千支燧发枪的击锤,已经被缓缓拉开。 那清脆的“咔噠”声,被淹没在如雷的马蹄声中,无人听见。 第174章 大决战(一) 大同府城外,荒原。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烤得地面的黄土有些发烫。 空气乾燥到了极点,吸进鼻腔里带著一股土腥味和乾草烧焦的味道。 五千名新军士兵趴在刚刚挖好的战壕里。 战壕並不深,刚好没过成年人的胸口。 挖出来的土堆在前方,拍打得结结实实,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胸墙。 胸墙上每隔两尺便预留了一个射击孔,黑洞洞的枪口架在土坎上,指向北方。 二牛趴在战壕的中段。 他是京营选拔出来的老兵,此刻手里紧紧握著那支编號为“三零六”的燧发枪。 他的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握在上了清漆的红木枪托上有些打滑。 他不得不掏出一块灰布,用力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枪托。 太安静了。 除了风吹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五千人的阵地上听不到一点杂音。 二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那双崭新的黑色高帮胶鞋包裹著他的脚踝,有些闷热,甚至有些捂脚。 但这层厚实的橡胶底踩在坚硬的坑底,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以前穿布鞋打仗,鞋底薄,稍微踩到尖石头就硌脚。 若是下了雨,两脚泥泞,跑都跑不动。 现在这鞋,踩下去就是一个沉闷的印子,稳当。 他旁边的弹药箱已经打开了。 油纸包著的一排排定装纸壳弹整齐地码放著,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蜂蜡味。 “都別乱动。” 身后传来了哨官低沉的命令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把枪机检查一遍。把耳朵竖起来。” 二牛拉开枪机,看了一眼里面的燧石。 燧石是新的,边缘锋利,夹得很紧。 他又看了一眼药池,那里乾乾净净,没有任何残渣。 他重新合上枪机,深吸了一口气,將胸口贴在有些微凉的土墙上。 在他的视野前方五十步外,就是那三道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铁丝网。 那一根根黑色的铁丝,缠绕在粗糙的木桩上,在大太阳底下泛著一点点寒光。 铁丝上的尖刺很短,离远了根本看不清,就像是几根隨风飘荡的蛛丝。 二牛心里有些打鼓。 就凭这几根铁丝,真的能挡住蛮子的骑兵? 他见过蛮子的骑兵衝锋。 那可是连人带马几百斤的一坨肉,衝起来地动山摇,手里挥舞著弯刀,嘴里嗷嗷乱叫。 以前在边军的时候,步兵只要看见骑兵衝过来,腿肚子就先软了,长枪阵都得被撞散。 “来了。” 旁边的老兵低声说了一句。 二牛猛地抬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起初很细,静止不动,隨后慢慢变粗,开始蠕动。 紧接著,地面开始颤抖。 放在胸墙上的一颗小石子,开始微微跳动。 “咚……咚……咚……” 那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只马蹄敲击大地的声音。这声音不像是雷声那样轰鸣,而是一种沉闷的,压迫心臟的低频震动。 顺著地面传导到每个士兵的胸腔里,让人呼吸困难。 距离大同城十里。 蛮族前锋大將,阿史那·虎,正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鬃马上。 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身上穿著双层锁子甲,手里提著一柄重达四十斤的狼牙棒。 在他身后,是两万名蛮族精锐骑兵。 他们没有复杂的阵型,只是鬆散地铺开,形成了一个宽大的锋面。这便是草原骑兵最擅长的战术。 漫灌。 他们会利用速度优势,像水银泻地一样从四面八方衝击敌人的防线,寻找薄弱点,然后一击撕碎。 “大寧人出城了?” 阿史那·虎眯著眼睛,看著远处那道低矮的土墙。 “他们不仅出城了,还挖了沟。” 旁边的副將指著前方说道。 “看样子是想跟我们野战。” “哈哈哈哈!” 阿史那·虎大笑起来,声音粗獷。 “这群南蛮子是不是脑子坏了?步兵出城跟骑兵野战?还只挖了这么浅的一道沟?” 他看到了那些木桩。 在他看来,那些稀稀拉拉的木桩简直就是个笑话。 连拒马都算不上,充其量也就是牧民用来圈羊的篱笆。 “他们以为这几根木头棍子能挡住我的马?” 阿史那·虎举起狼牙棒,指向前方。 “勇士们!” “前面就是大同城!里面有堆成山的粮食,有穿绸缎的女人,还有数不清的金银!” “大寧的皇帝是个软蛋,派了一群穿著灰皮的叫花子来送死!” “踩死他们!” “衝过去!今晚在大同城里喝酒!” “吼!” 两万名骑兵同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號角声响起,悽厉而苍凉。 马鞭挥下,抽在战马的臀部。 战马吃痛,撒开四蹄开始加速。 起初是慢跑,然后是快跑,最后变成了全速衝刺。 两万匹战马捲起的烟尘遮蔽了天空。 大地在剧烈颤抖,仿佛要裂开。 在阿史那·虎的视野里,那道灰色的防线越来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哪怕隔著这么远,他也能看到那些大寧士兵惊恐的脸。 他甚至没有让士兵张弓射箭。 不需要。 只要衝过去,战马的胸膛就能撞碎那些脆弱的骨头,马蹄就能把那些肉体踩成肉泥。 这是几百年来草原对中原的绝对心理优势。 一百步。 那些木桩子清晰可见。 木桩之间似乎连著什么细细的东西。 “冲烂它!” 阿史那·虎大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高高跃起,准备直接跨过这道可笑的障碍。 然而,他並没有看到后面的士兵。 后面的骑兵视野被前排遮挡,只知道跟著冲。 他们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根本停不下来。 顾剑白站在战壕后方的一个土坡上,举著望远镜。 镜头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正在迅速放大。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旁边的测距兵声音冷静地报数。 顾剑白的手放在腰间的枪柄上,但他没有下令开火。 他在等。 等那个物理法则生效的瞬间。 “八十步。” 蛮族骑兵的速度达到了巔峰。 这种速度下,任何撞击都会產生巨大的动能。 “五十步!” 最前面的战马撞上了第一道铁丝网。 没有任何巨大的轰鸣声,只有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崩崩”声。 那是铁丝被瞬间拉直的声音。 阿史那·虎的战马確实跃起了,但它没能跨过三道铁丝网的宽度。 它的后蹄掛在了第二道铁丝上。 “噗嗤。” 锋利的铁刺瞬间刺穿了马腿的皮肉,深深扎进了肌腱里。 战马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紧接著,灾难发生了。 第175章 大决战(二) 后续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只看到前面的大將突然倒下,还没等他们拉住韁绳,自己的马就已经撞上了那道看似无形的墙。 铁棘是柔性的。 它不会像拒马桩那样直接把马撞死,而是像一条毒蛇一样缠绕上去。 战马一撞上去,皮肉被划开,剧痛让它们疯狂挣扎。 越挣扎,铁丝缠得越紧。 前排的几百匹战马瞬间倒了一地,发出悽厉的嘶鸣。 它们翻滚著,將铁丝网绞成了一团乱麻,同时也把自己和骑在背上的人死死地捆在了这团乱麻里。 “砰!砰!咣!”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硬生生地撞在了前排倒地的马匹和同伴身上。 人仰马翻。 原本气势如虹的衝锋阵型,在接触到铁丝网的一瞬间。 骨头断裂的声音,战马的悲鸣声,骑兵的惨叫声,还有金属鎧甲碰撞的响声,混杂在一起。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铁丝网前就堆起了一道由血肉组成的尸墙。 阿史那·虎从摔死的战马下爬出来,满脸是血。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 他的腿被一根带刺的铁线缠住了,那尖刺扎进了他的肉里,只要一动就钻心地疼。 “这是什么?!” 他挥舞著狼牙棒,试图砸断铁丝。 但铁丝是软的,狼牙棒砸上去只会被弹开,或者是被更多的铁丝缠住。 这一刻,骑兵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 他们变成了这一百步距离內,最完美的固定靶。 “全体起立!” 战壕里,各级军官吹响了哨子。 二牛和其他士兵猛地站起身。 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蛮子骑兵,此刻就像是被蜘蛛网粘住的苍蝇,正在离他们只有几十步的地方拼命挣扎。 “第一排,举枪!” 二牛是第一排。他机械地举起火枪,枪托抵住肩窝,枪口指向前方那团乱糟糟的人群。 根本不需要瞄准。 前面全是人,全是马。 “放!” “砰!!!” 一千多支燧发枪同时击发。 枪口喷出一团团白色的烟雾,瞬间连成一片。 五十步的距离。 铅弹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直线,带著巨大的动能,钻进了那些没有任何掩体的肉体里。 “噗!噗!噗!” 那是铅弹入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 阿史那·虎刚刚站直身体,胸口就爆出了三团血花。 他的锁子甲挡得住刀剑,却挡不住近距离射击的铅弹。 柔软的铅在击中甲片的瞬间变形,碎裂,带著碎铁片一起搅进了他的內臟。 他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狼牙棒滑落。 直到死,他都没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一排蹲下装弹!第二排,举枪!” 军官的口令冷酷而有节奏。 二牛蹲回战壕里。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但他並没有停下。 莫天工制定的魔鬼训练在这一刻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他从弹药盒里抽出一枚纸壳弹,用牙齿咬开尾部。 那股微苦的火药味在嘴里瀰漫开来。 他將少许火药倒入药池,合上枪机。然后將剩下的火药连同纸壳和铅丸一起塞入枪口。 抽出通条,用力捣实。 “砰!!!” 头顶上传来第二排射击的声音。 又有几百名蛮子倒下。 那些侥倖没死,试图翻过尸墙衝过来的骑兵,被这密集的弹雨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扫倒。 “第三排,举枪!放!” “砰!!!” 三段击。 这种在欧洲战场上早已成熟的战术,第一次在大寧的边疆展现出了它恐怖的杀伤力。 枪声连绵不绝,没有任何间断。 白色的硝烟笼罩了阵地,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血腥味。 二牛装填完毕,再次站起身。 “第一排,举枪!放!” 他再次扣动扳机。 这一次,他看清了对面那个骑兵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脸。 “砰。” 那张脸消失在烟雾中。 大同城头。 顾老將军双手死死抓著城砖,指节发白。 他看著远处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短兵相接。 只有那道细细的灰线,不断地喷吐著白烟。 而那股曾经让他头疼了几十年的蛮族铁骑,就在那道灰线前几十步的地方,像海浪撞上了礁石,粉碎,消散。 “打仗还能这样打?” 顾老將军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身边的副將更是张大了嘴巴,连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 “將军,对方全是活靶子。” 副將喃喃道,“蛮子连我们的边都摸不到。” 顾老將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著硝烟味的空气。 他想起了顾剑白的话。 “勇者未必胜,智者才胜。工业才胜。”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苏长青那个年轻人在京城里捣鼓的那些“奇技淫巧”,到底有著怎样可怕的力量。 那不是技巧。 那是代差。 是不同时代的文明,在战场上进行的残酷对话。 半个时辰后。 枪声渐渐稀疏。 前方的荒原上,堆满了数千具人马尸体。 血水顺著地势低洼处流淌,匯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水潭。 铁丝网上掛满了碎布,皮肉和断裂的兵器。 蛮子的前锋部队,两万精骑,在丟下了五千多具尸体后,终於崩溃了。 他们调转马头,像见了鬼一样疯狂向北逃窜。 甚至发生了踩踏。 “停火!” 顾剑白放下望远镜,下达了命令。 他並没有让士兵追击。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而且离开阵地和铁丝网,步兵依然脆弱。 “打扫战场。” 顾剑白语气平静,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大胜,而是一次例行的演习。 “把没死的马牵回来,那是战利品。” “把没死的人……” 顾剑白看了一眼那些在尸堆中呻吟的伤兵。 “补一刀。” “我们的药不多,那是给自家兄弟留的。” 二牛垂下枪口。 枪管烫得厉害,冒著青烟。 他的肩膀被后坐力震得酸痛。 他看著前方那片地狱般的场景,胃里有些翻腾。 他杀人了。 而且杀了不止一个。 但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 刚才那种只要听口令,装弹,扣扳机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战士,更像是一台机器。 一台专门收割生命的机器。 “二牛,发什么愣!” 哨官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快,清理枪管!蛮子的主力还在后面呢!” 二牛回过神来。 “是!” 他掏出通条,缠上布条,开始擦拭枪膛里的火药残渣。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 大同城外的这片荒原,彻底变成了红色。 而那三道看似纤细的铁丝网,依然静静地横亘在那里,上面掛著的碎肉在风中微微晃动。 这仅仅是开始。 北方的地平线上,阿史那·隼的主力大军已经停下了脚步。 那面黑色的狼头旗帜,在晚风中第一次显得有些犹豫。 第176章 大决战(三) 大同府城外的荒原,入夜了。 白天的燥热隨著太阳落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 这里是塞北,昼夜温差极大。 那片铺满了尸体的战场已经清理完毕。 大寧的辅兵们用鉤镰枪把蛮族的人马尸体拖到了两里外的低洼处,挖了个大坑掩埋。 这不是为了仁慈,而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引发瘟疫,同时也为了清理射界。 空气中依然残留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硫磺味。 战壕里,五千名新军士兵抱著枪,靠在土壁上休息。 他们嚼著硬邦邦的压缩饼乾,喝著水囊里的凉水。 没有人说话。 白天的杀戮消耗了他们太多的体力与精神。 此刻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和枪栓偶尔碰撞的轻响。 顾剑白没有休息。 他提著一盏罩著厚布的防风灯,沿著铁丝网防线巡视。 铁丝网已经有些变形。 白天那两万骑兵的衝锋,虽然没能衝垮防线,但巨大的衝击力拉鬆了许多木桩。 工兵们正在连夜加固。 他们用大锤將鬆动的木桩重新砸进冻土,用钳子把断裂的铁棘重新接好。 顾剑白蹲下身,检查一处接头。 铁丝上掛著一块撕裂的皮甲碎片,上面还沾著黑红色的血跡。 “都修好了吗?” 顾剑白问身边的工兵营长。 “回提督,断了十七处,桩子鬆了五十多根,都加固了。” 营长手里拿著钳子,满手是油污。 “我们在前两道网之间,又加了一道绊索,掛了铜铃鐺。” “很好。” 顾剑白站起身,看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一片死寂,看不到一点火光。 蛮族的主力大军就在那个方向,距离此地不到三十里。 “告诉弟兄们,今晚別睡死。” 顾剑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乾涩。 “阿史那隼是一头狼。狼在白天吃了亏,晚上一定会找回来。” “把那个东西准备好。” “是。” 三十里外,蛮族大帐。 大帐內燃著牛粪火,火光昏暗且摇曳。 阿史那隼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面前的地上,摆著那具抢回来的尸体。 他的前锋大將,阿史那虎。 尸体已经被擦洗乾净,但胸口那三个恐怖的血洞依然触目惊心。 阿史那·隼手里拿著一颗从伤口里挖出来的铅弹。 铅弹已经严重变形,变成了一块不规则的扁平金属片。 “没有箭头。” 阿史那·隼的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 “这东西打进肉里会碎开,把骨头和內臟搅烂。比最毒的倒鉤箭还要狠。” 他扔下铅弹,又拿起一截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铁棘。 这截铁棘也是带著血的。 阿史那·隼用手指在尖刺上按了一下。 很硬,很尖。 “这就是挡住我两万铁骑的东西。” 他看著帐內的十几位部落首领。 这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勇士,此刻一个个低著头,脸色难看。 白天的惨败给他们的打击太大了。 两万人衝锋,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倒在了那几根细铁丝前面。 这种死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一个年长的首领颤声说道。 “那些汉人莫不是有神灵相助……” “闭嘴。” 阿史那·隼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世上没有妖术。那是火器。” “以前大寧的神机营也有火器,但打不远,也打不准。装填一次够我们射三箭。” “但这次不一样。” 阿史那·隼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们的火器变快了。而且,那道铁丝网……” 他用手里的马鞭指著地图上大同城的位置。 “那是专门用来对付马的。” “马蹄子一绊就倒,倒了就成了活靶子。” “只要那道网还在,我们的骑兵就冲不过去。” 眾首领面面相覷。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退回去?” 另一个首领不甘心地问道。 “草场枯了,牛羊死了。如果抢不到粮食,这个冬天部落里得饿死一半人。” “退?” 阿史那·隼冷笑一声。 “我阿史那隼的字典里没有退字。” “既然骑兵冲不过去,那就不用骑兵。”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那种铁丝网虽然厉害,但它是死的。只要没人开枪,走过去用刀砍断就行。” “汉人的火器虽然快,但也需要眼睛瞄准。现在是晚上,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史那·隼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传令下去。” “从各部挑选三千名最强壮的勇士,不许骑马,全部步行。” “脱掉鎧甲,只穿皮袄。嘴里衔枚,脚上裹布。” “带上大斧和铁钳。” “摸过去。” “趁著天黑,把那些铁丝网给我剪了。把那道沟给我填了。” “只要没了那道网,天一亮,剩下的八万铁骑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夜更深了。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荒原上一片漆黑。 三千名蛮族敢死队,正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向著大寧新军的阵地缓缓蠕动。 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些从小在草原上长大、习惯了狩猎狼群的猎手,懂得如何利用地形,如何控制呼吸。 他们身上的皮袄顏色深沉,与黑夜融为一体。 每人手里都握著一把沉重的短柄斧,或者是一把粗大的铁匠钳。 距离阵地还有三百步。 前面静悄悄的。 大寧的阵地上没有点火把,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 领头的千夫长做了一个手势。 队伍分散开来,形成了一条宽阔的散兵线。 两百步。 一百步。 已经能隱约看到那几根竖立的木桩轮廓。 千夫长屏住呼吸,动作更加放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敲击。 只要再进五十步,就能摸到那些铁丝。 只有砍断它们,身后的骑兵大军就能衝进来。 “叮铃。”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一名蛮族士兵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根离地只有几寸高的细绳。 那根细绳连著铁丝网上的铜铃鐺。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像是炸雷一样刺耳。 千夫长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死死盯著前方的战壕。 没有动静。 没有喊叫声,没有火光,也没有枪声。 难道那些南蛮子睡著了? 还是没听见? 千夫长鬆了一口气,示意手下继续前进。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那一声铃响的瞬间。 战壕里,顾剑白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没睡。 他就靠在战壕的土壁上,耳朵贴著地面。 铃鐺声只是信號。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地面传来的那种极其微弱的、沙沙的摩擦声。 那是几千个人在地上爬行的声音。 第177章 大决战(四) “来了。” 顾剑白低声说道。 身边的传令兵立刻拉动了另一根绳索。 这根绳索连接著整个防线上所有哨兵的手腕。 一瞬间,五千名新军士兵在黑暗中惊醒。 他们没有喧譁,没有点火,而是凭藉著这几天养成的肌肉记忆,迅速抓起手边的枪,架在了射击孔上。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黑暗。 蛮族敢死队还在继续爬行。 五十步。 三十步。 千夫长已经摸到了第一根木桩。 他举起手中的铁钳,卡住了那根带刺的铁丝。 “咔嚓。” 铁丝被剪断,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成了最后的导火索。 “点火!” 战壕里,顾剑白一声暴喝。 “咻!咻!咻!” 十枚特製的信號火箭弹从阵地后方升空。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们没有飞向敌人的头顶,而是飞向了阵地前方一百步的位置。 那里,每隔二十步,就堆放著一个巨大的草垛。草垛下面埋著装满猛火油的木桶。 火箭弹拖著尾焰,准確地扎进了草垛。 “轰!!!” 猛火油被点燃。 几十个巨大的火球几乎在同一时间腾空而起。 原本漆黑的战场,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冲在最前面的蛮族千夫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瞎了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等他適应了光线,他看到了令他绝望的一幕。 火光將他们的身形照得清清楚楚。 三千名蛮族士兵,正趴在铁丝网前,手里拿著斧头和钳子,像是一群暴露在阳光下的老鼠。 而在他们面前三十步的地方。 那道土墙后面,露出了几千个黑洞洞的枪口,以及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打!” 顾剑白扣动了转轮手銃的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六发子弹连续射出,那个正在剪铁丝的千夫长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紧接著,排枪声响起。 “噼里啪啦” 这不再是有节奏的三段击,而是五千支火枪的自由射击。 距离太近了。 只有三十步。 在这个距离上,燧发枪的精度和穿透力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铅弹轻易地穿透了蛮族士兵身上的皮袄,打断了他们的骨头,撕裂了他们的肌肉。 那些趴在地上的人根本无处可躲。 他们想起身逃跑,但刚一站起来,就成了更明显的靶子。 惨叫声被枪声淹没。 鲜血喷溅在铁丝网上,將那些黑色的尖刺染成了红色。 “衝上去!跟他们拼了!” 一名悍勇的蛮族百夫长怒吼著,挥舞著斧头砍断了眼前的铁丝,试图衝过这最后的三十步。 但他刚跨过第一道铁丝网。 “轰!” 脚下的泥土突然炸开。 那是顾剑白埋设的地雷。 是一个装满黑火药和碎铁钉的陶罐,上面连著简单的压发引信。 巨大的爆炸將那名百夫长直接掀飞到了半空,落地时已经是一团血肉模糊的残躯。 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些之前留出来的“缺口”,此刻成了死亡的陷阱。 蛮族士兵本能地向缺口涌去,结果触发了更多的地雷。 火光、硝烟、残肢、断臂。 这片被猛火油照亮的狭长地带,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声枪响停歇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几十堆猛火油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冒著黑烟。 阵地前,躺满了尸体。 三千名蛮族敢死队,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少数几个幸运儿,在混乱中爬回了黑暗里。 顾剑白站在战壕上,看著眼前的惨状。 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那是火药燃烧后的残留物。 “检查弹药。” 顾剑白的声音依旧冷静。 “把枪管擦乾净。” “天亮了,阿史那·隼该看清形势了。” 三十里外。 阿史那·隼站在一处高坡上,看著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和那几乎没有停歇过的爆豆般的枪声,脸色苍白。 不需要探马回报。 他知道,他的那三千名勇士,回不来了。 夜袭失败了。 这不仅是战术的失败,更是认知的崩塌。 他以为黑暗是骑兵的朋友,是火器的克星。 但他错了。 那些汉人,竟然连黑夜都能点亮。 “大汗……” 身边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开口,“还要……还要攻吗?” 阿史那·隼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身后那支庞大的,依然保持著战斗力的骑兵大军。 八万人。 依然是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但此时此刻,这股力量却显得如此无力。 冲?前面是铁丝网和火枪阵。 偷?对面有照明火和地雷。 大寧的那位摄政王,用工业品在这里打了一个死结。 一个用弯刀解不开的死结。 “不攻了。” 阿史那·隼的声音有些沙哑。 “传令。” “全军后撤十里。” “安营扎寨。” 侍卫一愣:“撤?那我们……” “围。” 阿史那·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冲不过去,那就耗死他们。” “大同城里有几万张嘴。我就不信,他们的粮食能吃到明年。” “派骑兵散开,去截断他们的粮道。一只鸟也別让飞进大同城。” “我要看著他们在那个铁笼子里,慢慢饿死。” …… 大同城头。 顾老將军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看著蛮族大军缓缓后撤,却没有溃散,而是像一群耐心的狼一样,在远处重新扎下了营盘。 “他们要围城。” 顾老將军转头对顾剑白说道。 “这下麻烦了。蛮子学聪明了,不跟咱们硬碰硬了。” “城里的粮草只够吃两个月。若是粮道被断……” 顾剑白正在擦拭他的转轮手銃。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叔父放心。” 顾剑白將枪插回枪套,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苏长青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阿史那·隼以为他在围猎我们。” “其实,他才是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因为大寧的粮道,不是靠马车。” “而是靠,人心。” 风从北方吹来,捲起地上的沙尘。 这场战爭,从激烈的碰撞,转入了更加残酷的对峙。 但顾剑白知道,留给阿史那·隼的时间不多了。 第178章 大决战(五) 大同府外的风,一日比一日硬了。 自从阿史那隼下令后撤十里,围困大同之后,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枪炮声更加熬人。 从大同城的城楼上望去,视野的尽头,那条黑色的地平线上,多了无数个灰白色的小点。 那是蛮族的穹庐。 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东,西,北三个方向,连成一片,將大同府与北方的联繫彻底切断。 而在南面,也就是通往京城的方向,游骑兵的身影日夜不绝。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在官道两侧的荒草丛中游荡,截杀一切试图接近或离开大同城的活物。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 阿史那隼没有食言。 他把八万大军撒开了,不再寻求决战,而是要把大同城变成一座孤岛。 城外五里,新军的阵地上。 战壕已经被加深到了七尺。 挖出来的土不仅堆成了胸墙,还在胸墙上方架起了防雨的顶棚。 五千名士兵已经在这种土坑里生活了十天。 二牛坐在战壕底部的弹药箱上,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他的胶鞋。 鞋子上沾满了干硬的黄泥。 “这鬼天气。” 旁边的老兵啐了一口,紧了紧身上的灰棉袄。 “才八月中旬,这风颳在脸上就跟刀子一样疼。” 二牛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缩饼乾。 这是从京城运来的新军粮,坚硬,乾燥,没什么味道,但很顶饿。 他用力咬下一角,在嘴里含软了,才慢慢咽下去。 “蛮子这是要耗死咱们。” 老兵看著头顶那一条窄窄的天空。 “听说城里的存粮只够两个月。要是这路一直通不了,咱们迟早得吃皮带。” “不会。” 二牛咽下饼乾,语气篤定。 “顾提督说了,咱们身后是京城。京城有大厂,有大车。咱们手里这枪,身上这衣裳,都是京城造的。只要厂子还在转,咱们就不会饿死。” “你小子,倒是信得过那帮当官的。” “我信得过手里的枪。” 二牛拍了拍身边的燧发枪,“蛮子不敢冲了。他们怕死。” 阵地前方,那三道铁丝网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 只是铁丝网上掛著的那些尸体和马尸已经发黑,乾瘪。 风一吹,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蛮子几次试图派人来收尸,都被新军的冷枪打了回去。 这些尸体成了最好的路障。 大同城內,总兵府的气氛压抑。 顾老將军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靴子踩得青砖地板咚咚作响。 “十天了!” 顾老將军停在顾剑白面前,指著墙上的地图。 “阿史那隼那个狼崽子,把咱们围得水泄不通。城里的粮价已经涨了三成。百姓人心惶惶。咱们就这么缩著?” “叔父。” 顾剑白坐在椅子上,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他的转轮手銃。 “蛮子没有攻城,说明他们怕了我们的火器。他们在等我们出去。” “只要我们离开战壕,离开铁丝网,到了开阔地上,这五千步兵就会被八万骑兵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粮道怎么办?” 顾老將军一掌拍在桌子上。 “昨天夜里,从桑乾河谷那边传来消息。一队试图运粮进城的民夫被蛮子游骑截住了。粮车被烧了个精光,几十个人头被掛在了路边的树上!” “这是示威!阿史那隼在告诉咱们,大同已经是个死城了!” 顾剑白的手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那是小股的偷运。” “真正的粮队,还没有到。” “真正的粮队?”顾老將军皱眉。 “你是说户部发的那批?那批要是来了,动静那么大,阿史那隼能看不见?他肯定会集结主力去截杀!” “到时候,你是救还是不救?” “如果不救,粮队覆灭,军心必散。如果去救,你就得离开你的龟壳,去野地里跟蛮子拼命!” 这確实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也是典型的“围点打援”战术。 顾剑白收起手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同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店铺大多关了门,巡逻的士兵神色紧张。 “叔父。” 顾剑白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 “您还记得摄政王说过的话吗?” “哪句?” “他说,工业化的军队,不需要奇谋妙计。只需要碾压。” “这一次来的粮队,不是几辆马车,也不是几十个民夫。” “而是一座会移动的城池。” 大同城南三十里,一座废弃的烽火台下。 阿史那隼正盘腿坐在一块羊毛毡子上,手里拿著一把小刀,切割著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 他的脸色比十天前更加阴沉。 虽然围城战术奏效了,大同城变成了孤岛,但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草原上的草开始枯黄。 八万匹战马每天消耗的草料是个天文数字。 他不得不派出大量的骑兵去周围的村庄,县城抢掠。 但大寧实行了坚壁清野,百姓带著粮食躲进了坚固的坞堡,抢掠所得寥寥无几。 “大汗。” 一名浑身尘土的斥候骑马奔来,翻身下马跪地。 “南边有动静了。” 阿史那隼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多大动静?” “很大。”斥候吞了口唾沫。 “灰尘扬起来有几丈高,连天都遮住了。看规模,至少有上千辆大车。” “上千辆?” 阿史那·隼把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看来大寧的那个小皇帝急了。这是要把国库都搬过来救大同。” “有多少护卫?” “看不清里面,但外围全是那种穿灰衣服的步兵。大概有三千人。” “只有三千步兵?” 阿史那·隼笑了。 他站起身,將那块羊肉骨头扔给旁边的猎狗。 “一千辆大车,装满粮食和军械,在官道上排开至少有十里长。” “这种长蛇阵,是骑兵最好的猎物。” “只要从中间切断,首尾不能相顾,这只大肥羊就任我们宰割。” 他戴上头盔,拿起那根金色的马鞭。 “传令!” “集结左翼,右翼各两万精骑。” “我要亲自去迎接这批礼物。” “吃下这批粮食,咱们就能在大同城下过冬了。” 大同城南五十里。 官道宽阔,足以容纳四辆大车並行。 但这支车队並没有並行。 它们排成了一个极为紧密的双列纵队。 拉车的不是马,而是那种体型高大,耐力极好的骡子。 每辆大车都经过了特殊的改装。 车厢不是普通的木板,而是加厚的硬木,外层还包了一层薄铁皮。车轮是橡胶轮胎,行走无声且平稳。 在每辆车的两侧,都有数个射击孔。 这不是普通的运粮车。 这是苏长青设计的“偏厢车”。 押运这支车队的,並非普通的民夫,而是手持火枪的护路队。 他们大部分是经过短期训练的壮丁,虽然枪法不如新军,但胜在人多,且有依託。 第179章 你断我粮道,我断你后路 车队指挥官是金牙张。 这位曾经的锦衣卫百户,现在穿著一身特製的防弹棉甲,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手里拿著千里镜,警惕地观察著两侧的荒原。 “都有了!” 金牙张突然大吼一声。 “左前方,尘土起!蛮子来了!” 远处,两条黑色的洪流正从地平线上涌出,向著车队的两翼包抄过来。 那是阿史那·隼的四万骑兵。 “停车!” “结阵!” 隨著金牙张的命令,原本行进的车队迅速发生了变化。 赶车的车夫们猛拉韁绳。 骡子受到训练,迅速向內侧靠拢。 外侧的大车车轮被锁死。 车厢上的挡板被放下,形成了一道坚固的木墙。 车辆首尾相连,迅速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方阵。 这就是“车阵”。 护路队的士兵们跳上大车,將火枪架在挡板的射击孔上。 而在这个方阵的四个角上,覆盖著油布的偽装被掀开。 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炮口。 那是从狮子岛运回来的,安装了轮子的轻型佛郎机炮。 阿史那隼骑在马上,看著远处那个迅速变形的车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种反应速度,不像是一群运粮的民夫。 那个长方形的车阵,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乌龟壳,瞬间缩回了脑袋,露出了坚硬的背甲。 “不要停!” 阿史那·隼挥鞭怒吼。 “那是木头做的车!挡不住重骑兵的衝撞!” “撞开它!杀光里面的人!” 四万骑兵开始加速。 他们分成了几股浪潮,从不同的方向衝击车阵。 三百步。 两百步。 “开火!” 车阵內,金牙张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轰!” 四门佛郎机炮率先开火。 打出去的不是实心弹,而是散弹。 无数铁砂在空中形成扇面,扫向密集的骑兵群。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空中爆开。 紧接著,是密集的枪声。 三千支火枪从车厢的缝隙里喷吐火舌。 因为有车厢做依託,士兵们不需要担心被马撞飞,可以从容地装弹,瞄准。 铅弹如雨点般泼洒。 蛮族骑兵一片片倒下。 但骑兵的数量太多了。 后排的骑兵踩著前排的尸体,硬生生地衝到了车阵前。 “嘭!” 一匹披著重甲的战马狠狠撞在一辆大车上。 大车剧烈晃动,发出木材断裂的声响,向后滑行了几尺,差点被撞翻。 但它没有翻。 因为车轮被铁链锁死,车身被装满粮食的麻袋压得死死的。 几千斤的重量,加上橡胶轮胎的摩擦力,让它像是一块磐石。 撞击的战马颈骨折断,倒在车前。 马上的蛮族士兵刚想跳进车阵,就被一支从车厢缝隙里刺出的长矛捅穿了喉咙。 “手雷!扔手雷!” 金牙张大喊。 车阵內部,一群专门负责投掷的壮丁,点燃了手中的黑火药手雷,用力扔向车阵外。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 挤在车阵外围的蛮族骑兵成了最好的靶子。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战马,弹片横扫。 阿史那·隼在远处看著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引以为傲的铁骑,面对这个看似笨拙的木头方阵,竟然毫无办法。 冲不进去。 射箭? 箭矢钉在包了铁皮的车厢板上,根本伤不到里面的人。 而里面射出来的子弹,却在不断地收割著他部下的生命。 与此同时,大同城头。 顾剑白听到了南方的炮声。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顾老將军。 “叔父,他们打起来了。” “阿史那·隼的主力被车阵黏住了。” “现在,该我们了。” 顾老將军此时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重甲,手提斩马刀。 “好小子。” 老將军拍了拍顾剑白的肩膀,眼中满是战意。 “你用那车阵当诱饵,把狼群引过去了。” “现在,咱们去掏狼窝。” “传令!” 顾老將军拔刀出鞘,指向城外。 “三万边军,全军出击!” “目標:蛮族大营!” “杀!” 沉寂了十天的大同城门,轰然洞开。 这一次,不仅仅是顾剑白的五千新军,还有顾老將军麾下的三万传统边军。 骑兵,步兵,弓箭手,如同一股洪流,涌出了城门。 而在新军阵地前。 工兵们迅速上前,移开了几处拒马,剪断了几个路口的铁丝网,清理出一条通道。 顾剑白骑在马上,手里握著那把转轮手銃。 他看了一眼远处蛮族大营的方向。 那里现在只剩下数万残部。 “阿史那·隼。” 顾剑白轻声说道。 “你想断我们的粮道,我就断你的后路。” “全军突击!” 號角声响彻荒原。 大寧的军队,第一次在野战中,向著蛮族的腹地发起了主动进攻。 而在五十里外的官道上。 那个被硝烟笼罩的车阵,依然像是一块海中的礁石,任凭黑色的浪潮如何拍打,始终屹立不倒。 金牙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著外面大喊: “来啊!接著撞啊!” “老子的车里装的不仅是粮食,还有给你全家准备的棺材板!” 第180章 不能让王爷亏了本 官道上的日头偏西了。 那座由几百辆大车围成的铁刺蝟,此刻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外围的几十辆大车被撞得散了架,车厢板碎裂。 里面的粮食麻袋破了口子,白花花的大米流了一地,混著黑红色的血泥。 空气里全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硫磺味,生肉被烤焦的臭味,以及骡马死后散发出来的腥气。 车阵中央。 金牙张靠坐在一个装满压缩饼乾的木箱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那身特製的防弹棉甲已经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翻了出来,沾满了灰土和血跡。 头盔不知道丟到了哪里,平日里打理得油光水滑的头髮此刻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他手里握著一把卷了刃的长刀,左手拿著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水囊,往嘴里倒了一口。 水是温热的,带著一股皮囊的膻味。 “大人。” 护路队的副队长爬了过来。 这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原本是通州码头上的苦力头子,现在半边脸都被火药燻黑了。 “弹药不多了。” 副队长把一个空了的弹药箱踢到一边,声音沙哑。 “弟兄们的枪管都烫得握不住。刚才炸了一桿,崩瞎了顺子的一只眼。手雷也就剩下不到两箱。” 金牙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了一眼四周。 原本三千人的护路队,现在还能站著开枪的,不到一千五。 尸体堆满了车阵的內圈,根本来不及清理。 外面的蛮子骑兵攻势虽然放缓了,但並没有撤退。 他们正在重整队形,把死马的尸体堆在一起当掩体,准备发动下一轮步行衝锋。 “告诉弟兄们,省著点打。” 金牙张把水囊扔给副队长。 “別慌。只要咱们这口气还在,这堆粮食他们就抢不走。” “大人……咱们还能撑多久?” 副队长喝了一口水,眼神有些涣散。 “这蛮子杀不完啊。咱们这车阵都快被死人填平了。” “撑到顾提督那边得手。” 金牙张咧嘴一笑,那颗大金牙在满脸的污血中显得有些刺眼。 “咱们是诱饵。诱饵的任务就是掛在鉤子上,哪怕被鱼咬得只剩骨头,也不能脱鉤。”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那声音不同於之前的进攻號令,显得有些悽厉和急促。 金牙张猛地站起身,踩著一个麻袋,从车厢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包围在四周的蛮子骑兵开始骚动。 北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股股浓黑的烟柱。那是蛮族大营的方向。 “著火了……” 金牙张眯起眼睛,瞳孔收缩。 “那是蛮子的大营!顾提督得手了!”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这话,原本灰暗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贏了?咱们贏了?” “蛮子的老窝被端了!” 然而,金牙张的脸上並没有喜色。 他看到那面巨大的狼头黑旗正在移动。 阿史那·隼的主力骑兵开始调转马头,原本面向车阵的锋线,现在转向了北方。 他们要撤。 他们要去救老巢。 这本来是好事。 围困车阵的压力瞬间就会消失,这群护路队的人就能活下来。 但金牙张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是个商人。 商人最擅长算帐。 顾剑白带著五千新军和三万老弱边军正在攻击蛮族大营。 那是步兵攻坚战,依託的是火器和工事。 如果这时候,阿史那·隼带著四万精锐骑兵从背后杀回去…… 那就是前后夹击。 在大营前的那片开阔地上,没有任何战壕和铁丝网掩护的步兵,会被这四万红了眼的骑兵瞬间衝垮。 顾剑白会死。 这一仗,会输。 “不行……” 金牙张的手指死死扣住车厢板。 “不能让他们回去。” “只要他们回去了,王爷的盘算就全完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边那些满怀希望,以为终於可以活命的兄弟。 他咽了一口唾沫。 如果要留住这四万骑兵,只有一个办法。 让他们觉得,这里的肉比家里更香,或者让他们愤怒到失去理智。 “把路障搬开。” 金牙张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什么?”副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车阵的缺口打开!” 金牙张突然大吼一声,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把那几辆装著猛火油的大车推到缺口去!” “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蛮子要走了啊!” 副队长急了,一把拉住金牙张的胳膊。 “他们走了,顾提督就得死!大同就得丟!京城就得完!” 金牙张一把甩开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卷刃的长刀。 “我是摄政王的人!” “王爷把这任务交给我,把这盘棋交给我。” “我不能让这笔买卖在最后关头亏了本!” 他跳上一辆最高的大车,扯掉身上残破的棉甲,赤裸著满是伤疤和赘肉的上身。 他对著远处正在整队的蛮族骑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阿史那·隼!你个没卵蛋的懦夫!” “你不是要粮食吗?你不是要过冬吗?” “老子这就把粮食烧了!让你全家冬天去吃屎!” “点火!!!” 金牙张从怀里掏出火摺子,直接扔向了旁边的一辆粮车。 那辆车上特意泼洒了火油。 “轰!” 火焰腾空而起。 白花花的大米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发出一股焦糊的香气。 远处。 正准备策马回援的阿史那·隼,猛地勒住了韁绳。 他回头,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 那是粮食燃烧的烟。 他的大营已经被顾剑白烧了,里面的牛羊和輜重恐怕保不住了。 如果这批救命的粮食也被烧了…… 那即便他杀回去救了大营,这十万人马也会在这个冬天全部饿死。 “疯子……这一群疯子……” 阿史那·隼的眼中充满了血丝。 他陷入了一个死局。 救家?还是抢粮? 那个站在著火的大车上,光著膀子跳脚大骂的胖子,正在逼他做选择。 “他们打开了车阵!”旁边的万夫长喊道。 阿史那·隼看清了。 那个坚固的乌龟壳,主动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只要衝进去,杀光那些人,灭了火,粮食还能抢救出一半。 如果不冲,那个胖子真的会把所有的粮食都烧光。 “全军听令!” 阿史那·隼调转马头,手中的金鞭指向那个缺口。 “不回去了!” “衝进去!把那个胖子给我剁成肉泥!把火给我灭了!” “抢粮!” 四万骑兵再次转向。 这一次,他们带著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杀意,扑向了那个主动敞开怀抱的死亡陷阱。 第181章 金牙张,张金寿 “来了!他们回来了!” 金牙张看著那捲土重来的黑色浪潮,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难看,混杂著恐惧,疯狂,还有一丝解脱。 “弟兄们!” 金牙张跳下车,站在缺口的最前面。 “咱们都是苦出身。以前在码头上扛包,在大街上要饭,没人拿咱们当人看。” “后来爷们当了痞子流氓,虽然吃饱喝暖了,但那群当官的也不给咱留活路。” “最后是摄政王给了咱们这身衣裳,给了咱们工钱,让咱也当了回官,让咱们挺直了腰杆。” “今天,咱们把命卖给王爷。” “值了!” 他从地上捡起两捆手雷,用布条死死地绑在自己的腰上。 身后的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后退。 副队长默默地把自己剩下的几颗手雷也塞进了怀里。 “头儿,下辈子,我还跟你混。” “好。下辈子,老子带你去狮子岛发財。”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话间,马蹄声已至。 大地颤抖。 冲在最前面的蛮族骑兵,已经能看清脸上狰狞的表情。 “杀!!!” 洪流撞进了缺口。 没有了车厢的阻挡,肉体与钢铁直接碰撞。 金牙张没有躲。 他举起长刀,一刀砍断了第一匹战马的前腿。 马失前蹄,骑兵摔落。金牙张扑上去,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脖子。 但更多的骑兵冲了上来。 “噗。” 一桿长矛刺穿了金牙张的左肩。 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粮车上。 “咳……” 金牙张吐出一口鲜血。 他刚想爬起来,两支利箭飞来,一支钉在他的大腿上,一支射穿了他的小腹。 “草擬娘的,真他么疼啊。” 痛。 钻心的痛。 周围全是喊杀声。 他的兄弟们正在被人屠杀。 蛮子的弯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金牙张靠在粮车上,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阿史那·隼骑著白马,在亲卫的簇拥下衝进了缺口。 那个蛮族的大汗,正用一种看螻蚁的眼神看著他。 “就是你?” 阿史那·隼勒马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一个卑贱的商人,也敢挡长生天的路?” 金牙张看著他。 他想笑,但嘴里全是血沫子,笑不出来。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因走私被抓进了牢狱,成了死刑犯。 就在他等著刽子手砍他脑袋的时候,苏长青亲自把他接了出来,並给了他一个天大的任务。 给顾剑白的军队护送过冬的棉衣。 並对他说:“跟著我混,你不仅能活,还能数钱数到手抽筋,干不干?” 他何时见过如此奇怪的人,敢让一个走私贩子护送军需? 不怕他卷钱跑路了? 但他金牙张不仅没辜负王爷的期望,还成了王爷身边的大红人。 而且他这几年,確实数钱数到了手抽筋。 他穿过锦衣,吃过山珍海味,甚至还当了官,管了人。 他这辈子,够本了。 “商人……怎么了……” 金牙张喘著气,声音微弱。 “商人的帐……算得最清……” “你想要粮?” 金牙张的手,颤巍巍地摸向腰间。 那里有一根引信。 “老子……给你。” “不过,拿你们的命来换。” “嗤!” 火摺子擦亮了引信。 阿史那·隼看到了火光,瞳孔猛地一缩。 “退!快退!” 但来不及了。 这里是缺口的最中心。周围全是粮车,全是挤在一起的骑兵。 金牙张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辆装满黑火药桶的大车。 “王爷……这笔帐……我结了!” “轰!!!” 一声巨响。 大地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车阵中央升起,瞬间吞噬了金牙张,吞噬了那辆粮车,也吞噬了周围数十丈內的所有人和马。 强烈的衝击波横扫而出。 阿史那·隼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地上,耳朵里流出血来。 爆炸引爆了更多的火药桶,引爆了更多的手雷。 整个车阵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葬场。 蛮族大营前。 正在指挥衝锋的顾剑白,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声巨响。 他停下了脚步,猛地回头。 只见南方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一朵巨大的黑红色蘑菇云。 那烟云直衝云霄,久久不散。 顾剑白握著枪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哪里。 那是金牙张的车队。 那个总是笑嘻嘻,满嘴跑火车,贪財好色的胖子,那个总是在苏长青面前点头哈腰,却在关键时刻从未掉过链子的傢伙。 没了。 “金牙张……” 顾剑白咬著牙,眼眶发红。 他转过头,看向面前已经乱成一团的蛮族大营。 “全军听令!” 顾剑白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疯狂。 “那个胖子把命都搭进去了,给我们换来了时间!” “別让他白死!” “把眼前这帮蛮子……杀光!一个不留!” “杀!!!” 大寧的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朵蘑菇云带来的悲壮感,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戾气。 三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衝垮了蛮族大营最后的柵栏。 …… 同一时刻。 摄政王府。 苏长青正在书房里批阅奏摺。 突然,“啪”的一声。 桌角上放著的一个精致的金算盘,不知为何滑落到了地上。 算盘框摔裂了,几颗金色的算珠滚落出来,在青砖地上弹跳著,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长青弯下腰,捡起一颗算珠。 这算盘是金牙张送的。 那是东洋商局第一次分红时,金牙张特意找工匠打的,说是要送给王爷用来算天下的帐。 苏长青捏著那颗冰冷的金珠子,手指微微用力。 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像是缺了一块。 “阿千。” 苏长青唤了一声。 “在。” “前线……有消息了吗?” “还没。按时间算,今天应该是决战的日子。” 苏长青点了点头,將算珠放在桌上。 他看著窗外北方阴沉的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风,吹得让人有些心慌。” 他重新拿起笔,但手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替他干脏活,累活,替他背骂名,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的胖子。 那个在京城里横著走,但在他面前永远弯著腰的影子。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 “阿千,你知道金牙张,真名叫什么吗?” 阿千摇头,“他常说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靠王爷托举才到了今天,没听说过全名叫什么。” 苏长青轻笑一声,这痞子连名字都没有。 “等他这趟活干完回来,赏他个名字。” “就叫,张书达,如何?让痞子学学知书达理。” 阿千嗤笑著摇摇头。 “太雅了,胖子配不上这名字,他爱財惜命,张金寿这名字更適合他。” “哈哈哈,多金长寿,世人一生的追求,確实適合他。” “就叫,张金寿吧。” 聊到金牙张这浑人的趣事,苏长青心情方才畅快了些。 金牙张此次送粮的任务,是他给的。 这是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阿史那隼若去抢粮,顾剑白便直驱蛮子后庭,捣他个天翻地覆。 若不抢,那粮食便能安全送到大同府。 “把这算盘收起来吧。” “坏了,就不用了。” 阿千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收起地上的残骸。 当她捧著算盘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位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摄政王,正静静地坐在阴影里,看著那颗留在桌上的金算珠,久久没有动弹。 那一刻,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显得格外孤独。 第182章 反客为主 巨大的蘑菇云在官道的上空缓缓散去,只留下漫天的黑灰,纷纷扬扬地落下。 爆炸的中心已经变成了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 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车,密密麻麻的骑兵,还有那个站在车顶咆哮的胖子,全部消失不见。 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和周围散落著的一圈圈烧焦的碎肉与木炭。 距离爆炸点三百步外。 阿史那·隼趴在地上。 他的耳朵里流出了鲜血,脑袋里嗡嗡作响,那是爆炸產生的衝击波震伤了耳膜。 他晃了晃脑袋,费力地撑起上半身。 原本戴在头上的精铁头盔已经不知去向,脸上满是黑灰和血污。 他感觉胸口发闷,喉咙里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大汗……大汗……” 身边传来了微弱的呼喊声。 阿史那·隼转过头。 那是他的亲卫长,此刻正躺在一匹死马的肚子下面,一条腿呈现出诡异的弯曲,显然是断了。 阿史那·隼没有理会亲卫长。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目光呆滯地看向那个大坑。 就在一刻钟前,那里还有足以让他十万大军吃上一整个冬天的粮食。 现在,那里只有灰。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黑色粉末。那是大米燃烧后的余烬。 阿史那·隼走过去,脚步虚浮。 他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黑灰。 黑灰还是烫的,烧灼著他的掌心。 他用力捏紧,黑灰从指缝间流下。 没了。 全没了。 不仅仅是粮食。 刚才衝进车阵缺口去抢粮的那三千名最精锐的近卫军,也在那一瞬间化为了乌有。 那是他部落里的核心力量,是陪著他统一草原的班底。 “啊!!!” 阿史那·隼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绝望。 周围倖存的蛮族骑兵们纷纷爬起来。 他们看著那个大坑,看著发狂的大汗,眼中充满了恐惧。 对於崇尚武力的他们来说,刀剑的杀戮並不可怕。 但这种瞬间毁灭一切的“天火”,击碎了他们对战爭的所有认知。 这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大汗!” 一名万夫长骑著一匹受惊的战马跑了过来。 他的脸上也被烧伤了一块,神情慌乱。 “北边!大营那边!” 万夫长指著北方。 阿史那·隼猛地回头。 北方的天空中,黑烟滚滚。 那是他的老巢,是他存放过冬衣物,备用马匹,以及数千名隨军妇孺的地方。 顾剑白的主力正在那里屠杀。 “回援……” 阿史那·隼咬著牙,嘴唇被他咬出了血。 “回援!” 他抢过亲卫手中的韁绳,翻身上马。 “粮食没了,不能连家也没了!” “全军集结!杀回去!” 但他没有发现,周围士兵们的动作变得迟缓了。 那声巨响抽走了他们的魂魄。 他们看著那个大坑,又看看北方燃烧的大营,眼神中多了几分迷茫。 还要打吗? 还能贏吗? 长生天,真的还站在他们这一边吗? 三十里外,蛮族大营。 这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顾老將军带领的三万边军从正面发起衝锋,而顾剑白的五千新军则负责侧翼的火力压制。 留守大营的只有五千老弱病残。 他们依託著简陋的木柵栏和几辆大车,试图进行最后的抵抗。 “砰!砰!砰!” 新军的排枪声有节奏地响起。 每一轮齐射,木柵栏后就会倒下一片蛮族士兵。 顾剑白站在一处高地上,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没有丝毫怜悯。 金牙张的那声巨响,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杀意。 那是一种冰冷的,理智的杀意。 他知道,现在每多杀一个蛮子,大寧的边疆就能多一分安寧。 “顾提督。”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 “南边尘土起。阿史那·隼的主力回来了。距离此地还有二十里。” “二十里。” 顾剑白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骑兵全速奔袭,二十里只需要两刻钟。 “传令下去。” 顾剑白转过身,对身边的號兵说道。 “停止进攻。” “什么?”旁边的副將一愣。 “提督,眼看就要攻进去了,这时候停?” “我说停。” 顾剑白指了指那个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蛮族大营。 “里面的蛮子已经没胆子出来了。我们不需要再浪费子弹去杀他们。” “我们进去。” “进去?”副將更糊涂了。 “我们占领大营的外围。” 顾剑白拔出腰间的转轮手銃,打开弹巢检查了一下子弹。 “阿史那·隼不是要回家吗?” “那我们就帮他看家。” “让他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家,姓顾了。” 一刻钟后。 蛮族大营南面的木柵栏防线易手。 大寧的士兵们並没有拆除这些柵栏,反而利用原有的工事,迅速加固。 他们把蛮族的运兵车推倒,填上土,变成了胸墙。 他们把刚才攻城时还没用完的铁棘线拉开,缠绕在大营门口的拒马上。 枪口调转。 原本用来防御南边的工事,现在依然防御南边。 但这工事的主人,换成了大寧的新军。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且羞辱的战术。 反客为主。 顾剑白站在大营的望楼上。 这座望楼原本是阿史那·隼用来检阅军队的,上面还铺著厚厚的虎皮。 顾剑白一脚踢开那张虎皮,將自己的千里镜架在栏杆上。 镜头里,那条黑色的骑兵线再次出现了。 阿史那·隼回来了。 带著他仅剩的四万多骑兵,带著满身的疲惫和怒火,一头撞向了自己的老巢。 阿史那·隼策马狂奔。 战马的嘴角已经流出了白沫。 这一天的来回奔袭,加上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让这些牲口也到了极限。 但他不敢停。 大营里有他的女人,有他的儿子,还有部落里最后的一点过冬物资。 “到了!大汗!到了!” 身边的亲卫指著前方。 熟悉的木柵栏出现在视野里。 大营似乎还没有被完全攻破,里面的几座大帐还在,那面標誌性的狼头旗还在风中飘扬。 阿史那·隼鬆了一口气。 还好,那群南蛮子步兵腿短,还没来得及杀进去。 “衝进去!” 阿史那·隼大喊。 “和里面的人匯合!据守大营!” 骑兵们看到了家,原本涣散的士气稍微振作了一些。 他们挥舞著弯刀,向著大营门口涌去。 三百步。 两百步。 就在阿史那·隼准备衝进营门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望楼上的人影。 那个人穿著灰绿色的军服,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拿著一个黑乎乎的小铁管。 那不是他的部下。 那是顾剑白。 第183章 报捷 阿史那·隼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家,没了。 “开火。” 望楼上,顾剑白轻轻吐出两个字。 “砰!砰!砰!砰!” 大营的柵栏后,数百个射击孔同时喷吐出火舌。 这一次,大寧士兵是以逸待劳。 他们趴在蛮子自己修的工事上,用蛮子自己留下的羊毛毡子垫著手肘,打得无比从容。 密集的弹雨横扫了营门前的空地。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瞬间倒下一片。 因为是回家,他们根本没有防备,队形非常密集。 这一轮排枪下去,死伤比白天衝锋时还要惨重。 “撤!快撤!” 阿史那·隼猛拉韁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一颗铅弹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了一块皮肉。 鲜血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调转马头,但这支疲惫的骑兵队伍已经乱了。 前面的想退,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人马互相践踏,惨叫声响彻云霄。 顾剑白站在高处,看著下面这场混乱的屠杀。 他举起手中的转轮手銃,对准了那个骑著白马,满脸是血的身影。 虽然距离太远,手枪根本打不中。 但他还是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是替金牙张打的。 天彻底黑了。 战斗结束了。 阿史那·隼带著残余的三万多骑兵,逃离了大营。 他们向北狂奔了二十里,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 没有帐篷。没有火。没有粮食。 士兵们裹著破烂的皮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战马低垂著头,啃食著地上枯黄的草根。 阿史那·隼坐在一块石头上。 亲卫正在帮他包扎脸上的伤口。 他看著南方。 那里,他的大营正在燃烧。 顾剑白並没有留著那座大营。 在搬空了里面所有的物资和战马后,他一把火烧了那里。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阿史那·隼最后的希望。 现在,他真的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大汗……” 几位部落首领围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敬畏,只有怨毒和质疑。 “粮食没了,大营也没了。我们怎么办?” “冬天就要来了。没有吃的,没有帐篷,我们都会死在草原上。” “当初是你非要南下,说大寧是只肥羊。现在羊没吃到,我们还……” “闭嘴!” 阿史那·隼拔出腰刀,一刀砍在面前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还没输!” 他环视眾人,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我们还有三万人!还有三万匹马!” “大寧人能烧了我们的粮,我们就能去抢別人的!” “去哪抢?周围都坚壁清野了!”一位首领反驳道。 “不去周围。” 阿史那·隼指向西方。 “去西洋。” “那里有西域来的商队,还有一群白皮肤的贵胄,我们去抢他们的。” “我们不回草原了。我们去西边,一路杀过去,一路抢过去。” “只要手里有刀,就有饭吃。” 眾首领沉默了。 这不仅是逃跑,这意味著他们要放弃祖祖辈辈生活的草场,变成一群真正的流寇。 但他们没得选。 留在这里,不是被顾剑白的火枪打死,就是被即將到来的暴风雪冻死。 “走。” 阿史那·隼站起身,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 “顾剑白……苏长青……” 他在喉咙里念著这两个名字。 “这笔帐,我记下了。” “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我会带著更多的铁骑回来。” 三万残兵在夜色中拔营,向著西方悽惶而去。 曾经不可一世的阴山霸主,在工业化的第一波浪潮面前,被打断了脊樑,赶出了家园。 次日清晨。 大同城外的官道上。 顾剑白带著一队亲兵,来到了昨天爆炸的地方。 那个大坑依然散发著余热。 周围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化光泽。 没有任何尸骨留下。 金牙张和他那一千多名兄弟,已经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 顾剑白跳下马,走到坑边。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 身后的亲兵们也纷纷下马,脱帽致哀。 顾剑白从怀里掏出那把转轮手銃,又掏出一块乾净的白布,轻轻擦拭著枪身。 “老张。” 顾剑白对著大坑,轻声说道。 “仗打贏了。” “蛮子跑了。往西跑了。” “你的帐没亏。这一把,我们赚大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拔开塞子。 那是金牙张生前最爱喝的京城二锅头。 顾剑白將酒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酒香瞬间瀰漫开来,盖过了那股硫磺味。 “这酒有些烈,你慢点喝。” 顾剑白將剩下的酒一口气灌进自己嘴里。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 他转过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苏长青此刻应该还在等消息。 “传令。” 顾剑白擦乾嘴角的酒渍,眼神重新变得坚硬。 “八百里加急,向京城报捷。” “另外……” 他看了一眼那个大坑。 “请工匠来,在这里立一块碑。” “不用写名字,就写几个字。” “大寧第一商。” 风吹过荒原,捲起地上的尘土。 那尘土在阳光下飞舞,向著南方飘去,仿佛是金牙张最后的魂魄,想要回家去看看那座他还没来得及享受的繁华京城。 第184章 算盘打得太精容易碎 天佑三年的八月十八日,京城。 处暑已过,但秋老虎依然盘踞在这座古老的帝都。 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层晃眼的白光。 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偶尔落下几片,被行人的鞋底踩碎,发出细微的脆响。 西市口的东洋商局柜檯前,依然排著长队。 百姓们手里捏著铜钱或者散碎银子,眼神焦虑地盯著那块巨大的告示牌。 北方的战事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各种小道消息在坊间流传。 有人说蛮子已经打到了居庸关,有人说大同城已经断粮。 这些流言让“护国军餉铁票”的价格出现了波动。 黑市上,面值一两的铁票,已经跌到了九钱。 未时,德胜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长街的喧囂。 不是平日里巡街那种散漫的蹄声,而是只有八百里加急军情才会有的狂奔。 “闪开!八百里加急!” 一名背插三面红旗的驛卒伏在马背上,声音嘶哑。 他的脸庞被风沙吹得乾裂,嘴唇上满是血口子,身上的號衣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得硬邦邦的。 战马的嘴角流著白沫,鼻孔喷著粗气,四蹄翻飞,铁蹄砸在石板路上火星四溅。 街上的行人纷纷向两侧躲避。 驛卒没有减速,直接衝过了德胜门的门洞。 他经过西市口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著人群喊了一声: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捷!” “大同大捷!斩首两万!蛮王西逃!” 声音虽然沙哑,却穿透了整条街道。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著,是一阵如同海啸般的欢呼声。 手里捏著铁票的人们,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票卖了换米,此刻却死死地把票攥进手心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贏了。 只要贏了,这铁票就是真金白银。 而此刻,摄政王府。 书房內,冰盆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苏长青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那颗从金算盘上摔下来的金珠子,正在指间来迴转动。 金珠表面光滑,带著凉意。 “王爷!捷报!捷报到了!” 裴瑾甚至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她平日里极重仪態,此刻却跑得髮髻微乱,手里举著那个密封的竹筒。 苏长青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金珠,站起身。 “拿来。” 裴瑾將竹筒递过去。 苏长青检查了一下封泥。 上面的印章完好,是顾剑白的私印。 他用小刀挑开封泥,倒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些皱,上面沾著几点乾涸的黑褐色斑点。 那是血,或者是火药燃烧后的残渣。 苏长青展开信纸。 字跡很潦草,显然是顾剑白在极度疲惫下写的。 【稟摄政王:】 【八月十五日,决战於大同城南三十里。】 【赖王爷天威,新军火器犀利,铁棘锁敌,火药破阵。斩首蛮兵两万三千余级,俘获战马八千匹。蛮王阿史那·隼率残部三万西逃入河套。】 【大同之围已解,北疆防线稳固。】 看到这里,苏长青的表情依然平静。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工业体系对游牧部落的碾压,本就是一场必然事件。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下面的一行字写得有些歪斜,墨跡很重,甚至戳破了纸背。 【另:商局稽查队长金牙张,率护路队三千人,於官道结车阵诱敌。】 【为阻蛮军回援,金牙张点燃粮车,身缚火药,与敌同归於尽。】 【护路队三千人,无一生还。粮草尽毁。】 【职部顾剑白,泣血百拜。】 书房里很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一声,悽厉而聒噪。 苏长青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慢慢地把信纸折起来,按照原有的摺痕,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竹筒里。 “王爷……怎么样?” 裴瑾看著苏长青的反应,心中有些不安。 她看到了信纸背面的墨跡,却不知道具体內容。 “贏了。” 苏长青的声音很稳。 “阿史那·隼跑了。大同守住了。” “太好了!”裴瑾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这下朝廷的危机解了!那些观望的世家也该闭嘴了!” “是啊。” 苏长青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颗金珠子。 “裴瑾。” “在。” “去查一下金牙张的家眷。” 裴瑾一愣:“金牙张?他……怎么了?” “他死了。” 苏长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清淡。 “为了保住胜局,他把自己炸了。” 裴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见到她就喊“裴姑奶奶”的胖子,那个总是在商局里算计著怎么扣伙计工钱的奸商,竟然…… “他没有正妻,但在长乐坊有个相好的粉头,好像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养在外面。” 苏长青看著手中的金珠。 “把那对母子接进王府。孩子改姓张,入族谱。以后那个孩子的书钱,饭钱,从我的私帐上走。” “另外,传我的令。” 苏长青抬起头,眼神恢復了那种令人畏惧的冷彻。 “追封金牙张为忠义伯。” “赐名,张金寿。” “在西市口,也就是商局总號的门口,给他立个铜像。” “就要他那个手里拿算盘,咧嘴笑的样子。”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给大寧卖命,给本王卖命,我不亏待他。” 裴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重重地点头。 “是,我这就去办。” 裴瑾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苏长青一人。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红皮的帐册。 那是他用来记录核心人员名单的册子。 他翻到“金牙张”那一页。 拿起硃笔,在那个名字上重新写了“张金寿”三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硃砂红得刺眼,像血。 这代表“已销帐”。 苏长青合上帐册。 他在商言商。 金牙张用一条命,换来了这一仗的全胜,换来了大寧工业体系的喘息时间。 从生意的角度看,这笔买卖,金牙张做得极漂亮。 只是,这书房里,少了一个能逗闷子的人。 苏长青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算盘打得太精,容易碎啊。” 悲伤在政治家的日程表里,只能占据极短的时间。 一个时辰后,户部尚书钱谦益和工部主事柳一白被紧急召入王府。 此时的苏长青,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蟒袍,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酷精明的摄政王。 “大捷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吧?”苏长青问。 “回王爷,已经传遍了。” 钱谦益满面红光,“刚才户部的人回报,西市口的铁票价格已经涨回了一两,甚至有人出一两一钱收购!” “趁热打铁。” 苏长青敲了敲桌子。 “这一仗打贏了,但帐还没平。” “金牙张烧掉的那批粮食,是一大笔亏空。抚恤金,奖赏,又是一大笔。” “我们得把这笔钱赚回来。” 第185章 用刀保护铲子,用铲子养活刀 “怎么赚?”柳一白问道,“继续发铁票?” “不。”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大同以北的那片区域。 那里原本是蛮族的牧场,现在是无主之地。 “大同府北面一百里,有个地方叫黑鸦口。” “那里的地皮下面,全是煤。” “而且是最好的无烟煤,热值高,杂质少,是炼钢和烧锅炉的极品。” 苏长青转过身,看著两人。 “我要成立大寧北方煤铁矿业总局。” “把这个煤矿的开採权,拿出来卖。” 钱谦益一愣:“卖?卖给谁?” “卖给那些买了铁票的人。” 苏长青露出一个商人的微笑。 “发告示。” “凡持有护国军餉铁票一万两者,可入股煤铁总局,分得万分之一的乾股。” “凡持有铁票者,购买煤炭,半价。” “这样一来,那些手里捏著铁票的世家大族,就不会急著来找朝廷兑现银子,反而会爭著把铁票变成股份。” “这叫……债转股。” 钱谦益听得目瞪口呆。 他当了一辈子户部尚书,只知道收税和借钱,从未想过债务还能这么玩。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可是王爷,那地方现在虽然没有蛮族主力了,但还是不太平啊。” 柳一白担忧道,“谁敢去那里开矿?” “顾剑白还在那里。” 苏长青淡淡说道。 “我会让兵部下令,大同防线北移一百里。” “就在黑鸦口驻军。” “我们要用刺刀保护铲子,用铲子养活刺刀。” “另外。” 苏长青看向柳一白。 “那些俘虏的蛮族士兵,还有这次抓到的战马。” “战马挑好的送去京营组建骑兵,剩下的全送去拉煤车。” “俘虏全部编入苦力营,送去挖煤。” “既然阿史那·隼想抢我们的饭碗,那我就让他的部下给大寧当一辈子矿工。” 入夜,紫禁城。 小皇帝赵安在乾清宫设宴,只请了苏长青一人。 並没有大排筵席,只有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 赵安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虽然年纪尚小,但经过这次危机,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 “亚父,请。” 赵安端起酒杯,恭敬地敬酒。 苏长青並没有推辞,一饮而尽。 “这次大捷,全是亚父运筹帷幄之功。” 赵安说道,“朕听说了金牙张的事。朕准备下旨,赐他义烈的諡號,让他的名字入大寧忠烈祠。” “陛下圣明。” 苏长青放下酒杯。 “不过,陛下,仗打完了,真正的麻烦才开始。” “麻烦?”赵安不解,“蛮族不是跑了吗?” “外敌跑了,內患还在。” 苏长青夹了一筷子竹笋。 “这次护国捐输,那些世家大族虽然出了钱,但他们是为了爵位,为了利益。” “现在仗打贏了,他们会觉得这是他们的功劳。” “他们会伸手要权,要官,要更多的特权。” 赵安的脸色冷了下来。 “那朕该如何做?” “捧杀。” 苏长青吐出两个字。 “给他们荣誉。给他们牌匾。给他们高高的虚衔。” “但是在实权上,寸步不让。” “六部的关键位置,必须全部换上我们的人,或者是新学堂里出来的年轻人。” “那些买了爵位的老傢伙,就让他们去煤矿里分红利,去商局里数银子。” “让他们沉溺在金钱里,慢慢烂掉。” “只要不造反,都隨他们。” 苏长青看著小皇帝。 “陛下,你要记住。大寧的未来,不在那些读死书的文官手里,也不在那些占著土地的世家手里。” “而在西郊那片冒烟的厂房里。” “只要掌握了工业,你就掌握了最大的力量。” 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把这些话深深记在了心里。 “对了,亚父。” 赵安突然问道。 “阿史那·隼跑去了河套。那里是西域的商路。他若是截断了商路,我们的棉花来源岂不是断了?”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小皇帝终於学会看地图了。 “陛下放心。” “河套那边,不是只有蛮族。” “那里还有党项人,还有回鶻人。阿史那隼带著几万张吃饭的嘴过去,那是去抢地盘的。” “他们会打起来。” “我们只需要卖给党项人火枪,卖给回鶻人刀剑。” “让他们互相咬。” “等他们咬得遍体鳞伤的时候……” 苏长青做了一个收网的手势。 “我们再过去收尸。” 离开皇宫时,已是深夜。 马车经过西市口。 苏长青叫停了车。 他掀开帘子。 商局门口的广场上,工匠们正在连夜施工。 一个临时的基座已经搭好了。 虽然铜像还没铸好,但那里竖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三个大字:【张金寿】。 有几个百姓在木牌前放了些贡品,几个馒头,一碗酒。 苏长青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阿千。” “在。” “回去告诉莫天工。” “新的蒸汽机,命名为金寿一號。” “啊?”阿千一愣,这名字实在有些土气。 “那个胖子生前最喜欢出风头。” 苏长青放下帘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就让他的名字,隨著那些机器,响遍大寧的每一个角落吧。” 马车重新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京城的夜风中,少了几分战前的肃杀,多了几分金钱与煤炭混合的味道。 那是时代的味道。 而在北方的荒原上,第一片雪花终於落了下来。 它覆盖了那片焦黑的大坑,覆盖了铁丝网上的血跡。 大寧的这个冬天,註定会很冷。 但因为有了那地下的煤,和那帐本上的红利,这个冬天,也会前所未有的热。 第186章 长乐坊的妇人孩童 天佑三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 京城的灰瓦上还残留著秋日的枯叶,细碎的雪粒便无声地落了下来,填满了瓦当之间的缝隙。 这场雪下得很安静,没有风,只有那种透进骨子里的湿冷。 街面上的行人换上了厚实的棉衣,那是西郊纺织厂新出的货色。 虽不如苏杭的丝绸光鲜,也没什么花哨的纹样。 但胜在布料厚实,针脚细密,里面絮足了今秋刚下来的新棉花,穿在身上自有一股踏实的暖意。 苏长青坐在一辆黑漆平顶马车里,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车厢內没有生火炉,只在角落里放了一块裹著绒布的热铁砖,散发著恆定的热量。 他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角,看著窗外掠过的长乐坊。 这里曾是京城最喧闹的销金窟。 如今因为国丧期间禁了宴乐,门庭冷落了不少,只有几盏风灯在檐下摇晃,透出昏黄的光晕。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独门小院前停下。 这里离长乐坊的主街隔著两条巷子,清净,也没什么閒杂人等。 阿千撑开一把青油纸伞,遮在车门上方。 苏长青下了车,脚上的胶底官靴踩在雪地上,留下清晰而深陷的印记。 院门虚掩著,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 苏长青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扫得很乾净,墙角堆著的一堆蜂窝煤是新运来的。 正屋的门帘掀开,一个穿著素净白衣的妇人抱著孩子走了出来。 她脸上未施粉黛,眼眶有些浮肿,见著苏长青,神色有些慌乱,抱著孩子就要跪下去。 苏长青抬手虚扶了一把。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阿千上前一步,接过妇人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才满月不久,裹在厚厚的襁褓里,脸蛋被冷风吹得有些红。 这会儿到了生人怀里,反而止住了哭声,睁著一双乌黑的眼睛盯著苏长青看。 这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金牙张的模样。 妇人將苏长青迎进屋內。 屋里生著炉子,热气很足。 桌上摆著这几日的报纸,头版上关於“大同大捷”和“忠义伯”的消息被剪了下来,贴在一块木板上,前面供著一碗清茶。 苏长青在桌边的方凳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灵位,上面没有名字,只写著“夫君”二字。 金牙张生前没给这对母子什么名分,直到死后,这层窗户纸才被那封阵亡通知书捅破。 妇人端来热茶,手有些抖,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她低著头,不敢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只是绞著手里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蝇地谢恩。 谢王爷给了爵位,谢王爷让人送来的抚恤银子和煤炭。 苏长青端起茶盏,並没有喝。 他看著这个怯懦的女人,语气平淡地告诉她。 “孩子的大名已经取好了,入了张家的族谱,承袭忠义伯的爵位。等孩子满三岁,就送去青云学堂开蒙,所有的用度由商局支取。商局在西市口那边的一间旺铺,房契已经过到了你的名下。每月的租金足够你们母子在京城过上体面的日子。” 妇人听著这些安排,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在手背上。 她不懂什么叫商局,也不懂什么叫股份。 她只知道那个总是半夜带著一身酒气和脂粉味回来,却会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个金釵子哄她的胖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苏长青没有多留。 他站起身,走到阿千面前,伸手逗了逗那个孩子。 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苏长青拇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咯咯地笑出了声。 苏长青看著那张稚嫩的笑脸,脸上並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长命锁,锁片是纯金打的,上面没有刻那些“长命百岁”的俗套吉利话,而是刻了一个算盘。 他把长命锁掛在孩子的脖子上,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外的雪下得大了些。 苏长青站在院子里,並没有立刻上车。 他看著墙角那堆黑黝黝的蜂窝煤,那是金牙张生前力推的项目,说是要让京城的穷人也烧得起火。 如今这煤堆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那个卖煤的人却变成了一尊铜像,立在了风雪里。 马车重新启动,这一次是驶向西郊。 西郊的景象与城內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萧瑟的冬意,只有热火朝天的喧囂。 几十根高耸的烟囱在灰白的天空背景下喷吐著浓烟。 黑色的煤渣铺就的道路上,满载物资的大车来回穿梭。 车轮碾碎了积雪,將地面搅成一滩黑色的泥泞。 大寧北方煤铁矿业总局的临时衙门就设在工业区的边缘。 这是一座新盖的红砖小楼,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马车。 那些车辕上刻著的徽记,显示著车主们显赫的身份。 王家、李家、陈家,京城里排得上號的世家大族,今天都聚在了一起。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几十个衣著华贵的家主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条桌旁。 他们手里捏著刚刚换到手的股权文书,脸上带著一种既兴奋又狐疑的神情。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用手里那些原本以为要变成废纸的“护国军餉铁票”,换来了这家新成立的矿业总局的乾股。 主持会议的是工部主事柳一白。 他穿著一身沾著煤灰的工装,与周围这些綾罗绸缎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后掛著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標註著大同府北面黑鸦口煤矿的位置,以及规划中的运煤铁路路线。 柳一白手里拿著一根教鞭,正在指著地图上的一条红线讲解。 “黑鸦口的煤是露天矿,剥离了表土就能挖,成本极低。唯一的难题是运输。从大同到京城,路途遥远,若是靠马车拉,运费比煤价还高。” “所以,总局的第一笔投入,不是去挖矿,而是修路。修一种铺著铁轨、能让重载马车在上面跑得飞快的路。” 下面的家主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质疑这所谓的“铁轨路”能不能回本,有人担心北边的蛮子会不会捲土重来。 柳一白没有辩解,只是让人抬上来一筐黑鸦口的煤样。 那煤块乌黑髮亮,质地坚硬,在火盆里点燃后,火苗纯净,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色。 且没有那种呛人的黑烟,燃烧的时间更是普通木炭的三倍。 柳一白指著那盆火。 “这就是京城未来的冬天。不仅仅是取暖,西郊的工厂、正在筹建的炼钢炉、甚至將来跑在海上的大船,都要吃这种黑色的粮食。” “现在京城的煤价是十文钱一斤,而黑鸦口的开採成本,算上运费,也不会超过三文。这其中的利差,就是各位手里的红利。” 这番话击中了在座所有人的软肋。 他们是贪婪的,也是敏锐的。 他们看得到京城这几年冬天的变化,看得到煤炭这种东西正在如何取代木柴和木炭。 这不仅仅是一门生意,这是垄断了一种刚需。 第187章 承业,承接基业 一个年长的家主站了起来,他是王家的族长王德发。 前些日子被金牙张敲诈了一大笔银子,此刻手里捏著厚厚一沓股权书,脸色有些复杂。 他问柳一白:“这矿业总局的帐目,是不是像当初军餉帐目那样公开透明?” 柳一白点了点头。 “总局会聘请最专业的帐房,每月出一份报表,各位隨时可以查帐。而且,摄政王说了,为了保证各位的利益,总局会组建一支专门的矿警队,装备最好的火枪,由顾剑白將军亲自掛名指导,確保矿区的绝对安全。” 王德发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將手里的股权书揣进怀里,坐了下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收起了文书。 这场关於资本的博弈,在煤炭燃烧的蓝色火焰中达成了共识。 他们不再是朝廷的债主,而是变成了这架战车的股东。 苏长青的马车並没有在矿业总局门口停留,而是直接绕到了后面的皇家科学院。 莫天工的试验车间里,气温高得惊人。 几台巨大的锅炉正在全力运转,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车间中央,一台崭新的机器正被几十名工匠围著。 这台机器比之前纺织厂用的那些都要庞大,黑色的铸铁机身泛著冷光。 巨大的飞轮直径超过了一丈,连杆粗壮得像成年人的大腿。 这就是莫天工花了三个月时间,在原有蒸汽机的基础上改进而成的“金寿一號”重型矿用蒸汽机。 苏长青走进车间,莫天工正趴在机器的底座上检查著什么,脸上全是油泥。 见到苏长青,他爬了起来,胡乱擦了擦手,兴奋地指著那台大傢伙。 “这台机器的劲头,顶得上一百匹健马。用来抽水,非常快速。” 矿井挖深了,地下水就会渗出来,这是所有矿山的噩梦。 以前只能靠人力用水桶一桶桶往上提,效率低得可怜,很多富矿就是因为水淹而被迫废弃。 而这台“金寿一號”,连著一组巨大的水泵,只要锅炉里的火不灭,它就能日夜不停地把深井里的水抽乾。 莫天工让人打开了阀门。 隨著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巨大的活塞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推动。 连接在另一端的抽水泵发出了沉闷的吸气声。 只见一根粗大的管口处,一股浑浊的水流喷涌而出,衝击在水槽里,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苏长青看著那股强劲的水流,点了点头。 这台机器虽然笨重,效率也不算高,但它解决了深部採矿最核心的问题。 有了它,黑鸦口的煤就能源源不断地挖出。 有了它,更深处的铁矿石也能重见天日。 他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机身。机身上铸著一行铭文。 【大寧皇家科学院制天佑三年金寿一號】。 莫天工在一旁有些感慨。 “这名字虽然俗了点,但看著这铁疙瘩不知疲倦地干活,倒真有点像那个胖子生前忙前忙后的样子。” 苏长青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个旋转的飞轮,眼神深邃。 机器是没有灵魂的,但给机器命名的人,赋予了它某种意义。 离开科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雪停了,空气变得更加清冷。 苏长青回到摄政王府。 书房里已经点上了灯,桌上摆著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麵,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辣子,香气扑鼻。 这是阿千特意准备的,她知道苏长青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没顾上吃饭。 苏长青脱下沾了雪的斗篷,洗了手,坐在桌前。 他拿起桌角的一份奏摺。 那是礼部尚书递上来的,说是马上就是冬至了。 按照祖制,皇帝要率百官去天坛祭天,感谢上苍保佑大寧击退蛮夷。 奏摺里洋洋洒洒几千字,引经据典,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 苏长青看了一半就扔在了一边。 他拿起筷子,搅动著碗里的麵条。 祭天是给活人看的戏,老天爷从来不看这些。 真正保佑大寧的,不是虚无縹緲的长生天,而是那些前线流血的士兵,是车间里流汗的工匠,是那个把自己炸成灰烬的胖子。 吃完面,阿千进来收拾碗筷。 苏长青问她:“那个孩子的名字报上去了吗?” 阿千说报了,礼部那边擬了几个字,最后选了“承业”二字。张承业。 苏长青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承业,承接基业。 希望这个孩子长大后,能守住他爹用命换来的这份家当,也能看懂这个正在剧烈变化的世道。 第二天清晨,苏长青进宫面圣。 小皇帝赵安正在御书房里练字。 他笔力虽然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架势。 看到苏长青进来,他放下笔,显得有些兴奋。 他说昨晚他看了一夜的矿业总局章程,有个地方没想明白。 赵安指著章程里的一条:“朝廷保留矿业总局五成的股份,但不直接参与日常经营,只委派监管。” 他不解地问:“既然朝廷是大股东,为什么不直接派官员去管?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商人和工匠,万一他们中饱私囊怎么办?” 苏长青走到书案前,看著小皇帝写的那个“权”字。 他轻声解释。 “官员懂文章,懂礼法,但不一定懂挖煤,更不懂怎么和那些精明的商人打交道。派官员去,只会多出无数的衙门规矩,最后把一个赚钱的买卖管死。” “朝廷要做的,不是去当掌柜,而是当东家。掌柜的若是不干活,或者干不好,东家可以换人。但如果东家自己下场去拨算盘珠子,那就乱了套了。” “而且。” 苏长青指了指窗外, “那些世家大族现在虽然入了股,但他们心里还是把这当成一笔生意。如果朝廷管得太死,他们赚不到钱,就会撤资,甚至会在背后捣乱。” “只有让他们觉得这矿局也有他们的一份,他们才会为了自己的银子,去维护这个局面的稳定。这就是把他们的利益,绑在朝廷的战车上。” 赵安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看著苏长青那双沉稳的眼睛,选择了相信。 他问苏长青:“那顾剑白將军什么时候回来?” 苏长青说:“快了。等黑鸦口的驻军营地建好,等第一批煤运出来,他就会回京述职。不过,他在北边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 苏长青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大同向北延伸,划过茫茫草原,停在了一个遥远的点上。 “蛮子虽然跑了,但草原还在。那些草场,那些河流,那些埋藏在地下的矿產,不会跑。阿史那·隼带走了人口,留下了空荡荡的土地。我们要去填补这个真空。不是用军队去占领,那是赔本买卖。我们要用羊毛,用皮草,用贸易去占领。” “我们要鼓励边民出关放牧,要在那边建立收购站,把草原变成大寧的牧场和原料產地。等到有一天,草原上的牧民不再骑马射箭,而是赶著羊群来换我们的棉布和铁锅时,这片草原才算是真正姓了赵。” “这需要时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但顾剑白现在做的,就是在打下第一根桩子。” 第188章 拆你家祖坟 赵安看著那片广袤的版图,眼中闪烁著光芒。 他第一次意识到,开疆拓土不仅仅是铁骑的衝锋,更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 离开皇宫时,阳光破开了云层,照在紫禁城的金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苏长青站在午门外,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这一年,大寧经歷了大旱、边患、国库空虚,像是一艘在风浪中飘摇的破船。 但现在,这艘船不仅没有沉,反而装上了新的龙骨,升起了新的风帆。 虽然船上少了一些人,但也多了一些新的面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殿,然后迈步走向停在广场上的马车。 车轮滚动,向著那个冒著黑烟的西郊驶去。 那里,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心臟。 而他,就是那个不断给心臟注入燃料的人。 日子,还得继续过。 天佑三年的冬至刚过,京城西郊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 那场大捷带来的喧囂已经逐渐沉淀,变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对於苏长青来说,战爭结束了,真正的工程才刚刚开始。 大同府北面的黑鸦口煤矿確实是露天富矿,剥离了表层的冻土就能看到黑黝黝的煤层。 但从黑鸦口到京城,有八百里的路程。 如果依旧靠传统的两轮大车在土路上顛簸,一车煤运到京城,路上的损耗加上人吃马嚼,运费是煤价的五倍。 那样一来,黑鸦口的煤就没有了价格优势,矿业总局许诺给股东们的红利也会变成空话。 要想把地下的黑金变成帐本上的白银,必须解决路的问题。 西郊工业区向西延伸的荒野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作业。 几百名工匠拿著铁锹,镐头和水平尺,正在平整地面。 他们挖开冻土,填入碎石,再用沉重的石碾子反覆碾压,夯实出一条宽约两丈的路基。 路基上,每隔两尺便横向铺设一根涂了桐油的硬木方。工匠们称之为“枕木”。 而在枕木之上,两条黑色的铁条平行延伸,一直通向视野的尽头。 这不是蒸汽火车的铁路,目前的蒸汽机还太大,太重,根本无法装上车轮。 这是苏长青设计的过渡方案。 重载马拉轨道车。 工部主事柳一白手里拿著图纸,蹲在路基旁。 他正在检查铁轨的固定情况。 目前的铁產量虽然提高了,但也没奢侈到能铺设全钢的轨道。 这些所谓的“铁轨”,其实是包了铁皮的硬木长条。 木条表面钉上了一层半寸厚的熟铁板,用来减少摩擦和磨损。 “主事大人。” 一名老工匠拿著一把特製的卡尺,量了量两条铁轨之间的距离。 “四尺八寸半。尺寸没错,分毫不差。” “必须分毫不差。” 柳一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王爷说了,这就是大寧的標准。以后不管这路修到哪里,不管是去大同还是去江南,只要是铺铁轨,就必须是这个宽度。窄一分,宽一分,车轮子就得掉沟里。” 远处,一辆样车正在进行测试。 这辆车没有车厢,只有一个平板底座,上面堆满了沉重的石块,足有三千斤重。 车轮是特製的铸铁轮,轮缘內侧有一圈凸起的边,正好卡在铁轨內侧,保证车轮不会跑偏。 拉车的只有一匹普通的骡子。 赶车的车夫轻轻抖动韁绳。 骡子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那辆载重三千斤的大车,在铁轨上缓缓启动。 骡子並没有表现出吃力的样子,它的脚步很轻快,甚至不用怎么发力,身后的重车就顺滑地向前滑行。 铁轮滚过铁轨,发出“隆隆”的低沉声响。 没有陷入泥坑的阻力,没有车轴摩擦的尖啸。 仅仅一匹骡子,就拉动了平时需要三匹马才能勉强拖动的重量,而且速度快了一倍。 站在路边围观的一群人,发出了惊嘆声。 这些人穿著厚实的裘皮大衣,手里拿著手炉,正是矿业总局的那帮世家股东。 王家家主王德发瞪大了眼睛,看著那辆远去的样车,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我的乖乖……” 王德发低声喃喃。 “一匹骡子拉三千斤,这要是一百匹骡子,就能拉三十万斤。” 苏长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根手杖。 “王老爷,帐算明白了吗?” 王德发转过身,脸上堆满了笑。 “明白了!明白了!王爷真是神人!这种铺铁条的法子,以前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因为以前铁贵。” 苏长青用手杖敲了敲脚下的铁轨。 “而且,这路不好修。” 苏长青的目光投向前方。 路基修到几里外的一处村庄前,停下了。 那里聚集著几百名手持锄头和粪叉的村民,正拦在路基前方,不让工匠们继续施工。 那是京城西郊有名的“赵家庄”。 庄子里的地,大部分属於当朝礼部侍郎赵大人的家族產业。 “王老爷。” 苏长青指了指那个方向。 “路要通向大同,就得穿过这片庄稼地。可是赵家不肯卖地,说是坏了他们家的风水。” “工部去谈了几次,都被骂回来了。赵侍郎在朝中也是清流领袖,工部也不好强拆。” 苏长青看著王德发,语气平淡。 “这路要是修不通,黑鸦口的煤就运不进来。你们手里的那些乾股,恐怕就要打水漂了。”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阻工的村民,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持有股份的各家家主。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赵侍郎虽然是清流,但他挡的是这京城几十家权贵的財路。 “王爷放心。” 王德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裘皮大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风水这种事,是可以谈的。” “赵大人清高,那是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们这些俗人,最擅长跟俗人打交道。” “这事儿,不用工部出面。交给我们矿业总局董事会来办。” 苏长青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就在这里等好消息。” 当天下午,赵家庄。 並没有发生流血衝突,也没有官兵镇压。 王德髮带著几位在京城最有势力的家主,直接敲开了赵家宗祠的大门。 他们没有带刀,而是带了帐本,还有几封信。 宗祠內,赵家的族长,赵侍郎的叔父正端著茶,一脸傲气。 “各位,不必多言。这块地是赵家的祖產,祖坟就在后山。若是让那冒著黑烟的车从门前过,惊扰了先人,老夫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赵老哥。” 王德发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 “祖產自然是重要的。但是,活人的饭碗也重要啊。” “听说赵侍郎最近在吏部的考评有些麻烦?好像是关於几年前在扬州任上的一笔亏空?” 赵族长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 “你……你什么意思?那是无稽之谈!” “是不是无稽之谈,查查就知道了。” 另一位李家家主冷笑著接话。 “而且,赵家在城南的那几十间铺面,好像租期都快到了吧?巧了,那些铺面的房东,正好是我们李家的姻亲。这租金嘛,明年怕是要涨个十倍八倍的。” “还有。” 王德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矿业总局的股权书。 “这铁路若是修通了,赵家庄的地价得翻番。我们总局不仅按市价的三倍赔偿占地款,还可以给赵家在这个路段设一个加煤站。” “以后来往的车队都要在这里歇脚,加煤,吃饭。这其中的流水,赵老哥不会算不明白吧?” 第189章 顾剑白回京 一手是大棒,一手是胡萝卜。 而且这大棒和胡萝卜,都不是来自朝廷,而是来自这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赵族长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虽然顽固,但不傻。 为了几亩地,得罪这满屋子的权贵,还要搭上侄子的仕途和家族的生意,这笔帐怎么算都亏。 “这……祖坟那边……” 赵族长的口气软了下来。 “我们看了图纸,铁路绕开祖坟三百步。另外,总局出钱,帮赵家修缮宗祠,再立个牌坊。”王德发趁热打铁。 一刻钟后。 王德发拿著签好字的土地转让文书走出了赵家庄。 路基上的工匠们重新挥起了锄头。 苏长青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去当那个恶人。 他只需要构建一个足够大的利益池子,把这些人扔进去。 为了维护这个池子里的水不流干,这些贪婪的鯊鱼会自动去清理掉所有的障碍。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比皇权更隱蔽,也更高效。 解决了路的问题,苏长青回到了皇家科学院。 莫天工的实验室里,气氛有些紧张。 地上堆满了报废的铁管和炸裂的铜阀门。 莫天工正对著一张图纸发愁。那是苏长青画的“高压锅炉”草图。 现在的蒸汽机,也就是“金牙一號”,虽然劲大,但那是靠巨大的体积换来的。 它的锅炉压力很低,气缸巨大,根本没法装上车。 要想造出能自己在铁轨上跑的火车头,就必须把锅炉做小,把压力做大。 “王爷。” 莫天工见苏长青进来,苦著脸说道。 “这压力上不去啊。一加压,焊缝就漏气,甚至炸管子。咱们现在的铸铁管子,里面有砂眼,受不住那么大的劲儿。” 苏长青拿起一截断裂的铁管。 断口处確实有许多细小的气孔。这是铸造工艺的缺陷。 “別用铸造了。” 苏长青放下铁管。 “用钻的。” “钻?”莫天工一愣。 “就像造枪管那样。”苏长青说。 “拿整根的熟铁棒,或者是低碳钢棒,放在水力钻床上,硬生生地钻出孔来。” “那样造出来的管子,没有焊缝,没有气孔,是一体的。” “可是那得钻到猴年马月去啊?而且废料太多了。”莫天工心疼地说道。 “现在不要考虑成本。” 苏长青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把銼刀。 “我要的是第一台原型机。哪怕它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只要它能动,那就是胜利。” “另外,安全阀的设计要改。” 苏长青在图纸上画了几笔。 “別用重锤式的了,车一晃悠就失效。用弹簧式的。找最好的钟表匠,用最好的弹簧钢。” “还有这个连杆……” 苏长青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並不懂所有的技术细节,但他懂原理,懂方向。 虽然真正的蒸汽火车头离诞生还有一段距离,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腊月初八。 京城飘起了腊八粥的香味。 德胜门外,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走来。 这支队伍没有鲜艷的旗帜,也没有整齐的仪仗,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剑白。 他骑著那匹跟隨他征战大同的战马,马鬃上结著冰碴。 他身上的灰绿军服已经磨损得发白,脸上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黑红色,胡茬乱糟糟的,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锐利。 在他身后,是两千名新军士兵。 而在士兵的包围圈中,是长长的一串俘虏。 足有五千名蛮族青壮年男子。 他们没有戴镣銬,而是每个人背著一个巨大的背篓,里面装著黑色的煤块。 他们低著头,神情麻木,在枪口的指引下机械地向前走。 这不仅是俘虏,这是大寧第一批“產业工人”。 队伍的最后,是几百辆满载煤炭的大车。 这些车行走在刚刚铺好的一段铁轨样板路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苏长青站在城门口迎接。 他没有搞什么盛大的入城仪式。他知道顾剑白不喜欢那一套。 顾剑白看到苏长青,翻身下马。 他走到苏长青面前,没有行军礼,而是像老朋友一样,重重地抱了一下苏长青。 那身带著寒气和煤灰味的军大衣,有些硌人。 “回来了。”苏长青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来了。” 顾剑白鬆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递给苏长青。 那是一块极品无烟煤,切面光滑如镜。 “这就是黑鸦口的东西。” 顾剑白说道。 “我们在那里建了寨子。把那些俘虏编成了十个大队。他们在那里挖煤,我们在旁边看著。” “那里很冷,经常零下三十度。但煤坑里不冷,因为我们在那里装了一台金牙一號。” “那机器日夜不停地抽水,排出来的热水流过营房,甚至能在那边种点葱蒜。” 顾剑白指了指身后的那些俘虏。 “这些人起初想跑,被枪毙了几个之后就老实了。后来我们告诉他们,只要挖够了定额,就有热饭吃,有煤烧。他们就不跑了。” “对於他们来说,在温暖的矿坑里挖煤,比在雪原上饿死要强。” 苏长青握著那块煤,感受著它的分量。 “这就是我们要的秩序。” “不再是杀戮,而是驯化。” “这批煤,品质如何?” “莫天工肯定会喜欢的。”顾剑白笑了笑,“烧起来火很硬,炼钢正好。” 车队穿过城门,直接去了西郊的储煤场。 那里早已围满了等著提货的煤商和总局的股东。 当第一车黑得发亮的煤块被倾倒在地上时,人群中发出了低低的欢呼声。 柳一白拿著帐本,开始现场交割。 “王家,提货五万斤。” “李家,提货三万斤。” 这些煤並没有流入普通市场,而是直接被各大世家瓜分了。 他们会把这些高品质的煤囤积起来,或者高价卖给那些需要炼铁,烧瓷的作坊。 而对於普通的百姓,矿业总局推出了另一种產品,蜂窝煤。 那是用黑鸦口的碎煤渣,混合黄土压制而成的。 虽然热值不如原煤,但价格极其便宜,且燃烧稳定。 在西市口的煤场前,百姓们推著小车,排队购买这种黑色的煤饼。 一文钱两块。 一块能烧两个时辰。 这不仅解决了京城燃料短缺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让矿业总局的现金流瞬间转了起来。 第190章 老顾请喝酒 京城的年味儿浓了起来。 虽然国丧期间不许大操大办,也不许放鞭炮,但百姓们还是在自家门口掛上了桃符,巷子里飘散著祭灶糖那种甜腻的焦香味。 工部衙门,后堂。 这里比外面的大街还要忙碌。 地上铺满了巨大的图纸,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堆著各种木製模型,算盘。 还有来自黑鸦口的煤炭样本。 一个穿著深灰色官服的年轻人,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著一支炭笔,在一张图纸上进行修改。 他三十岁上下,身形瘦削,背有些微驼。 那双手不再像几年前那样白净,指关节处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洗不掉的黑墨跡。 他是周子墨。 三年前,他还是个只会抱著四书五经,引经据典痛骂苏长青“与民爭利”的迂腐书生。 现在,他是大寧工部右侍郎,兼任矿业总局首席督办。 “不对,这个弯度不对。” 周子墨眉头紧锁,用炭笔在图纸上的弯道处画了一个叉。 “铁轨是硬的,车轮也是硬的。若是转弯太急,那几千斤重的大车借著惯性就能衝出轨道。必须把路基垫高,外高內低,利用重力把车身压回来。” 旁边的几个老工匠连连点头,拿笔记下。 “还有枕木。” 周子墨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赵家庄那一段是软土层。现在的枕木间距太大了,车一压就沉。加密。每三尺加一根。別心疼木头,要是路塌了,咱们赔得更多。” 正说著,门房的小吏跑了进来。 “侍郎大人,摄政王的马车到了,在门口等著呢。” 周子墨一愣,隨即看了一眼墙角的自鸣钟。 酉时了。 他才想起来,今晚苏长青约了他去顾剑白府上吃酒。 说是吃酒,其实是给他这个“大忙人”放个风,顺便聊聊明年春天铁路全线贯通的事。 “知道了。” 周子墨放下炭笔,走到水盆边,用胰子用力搓洗著手上的墨跡。 他看著水中的倒影。 那个曾经清高的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干吏。 他不再去想什么圣人微言大义。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大寧的煤,铁,还有那条正在延伸的路。 苏长青的马车很宽敞,里面生著暖炉。 周子墨钻进车厢,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苏长青正靠在软垫上,手里拿著一本书在看。 “王爷。” 周子墨拱手行礼,然后在对面坐下。 “忙完了?”苏长青放下书。 “赵家庄那段路基有些问题,重新核算了一下。” 周子墨接过阿千递来的热茶。 “那边的土太松,得从十里外运碎石去填。这成本又得加。” “加就加吧。” 苏长青並不在意。 “路是百年的基业。只要地基打好了,將来咱们换蒸汽火车头的时候,这路也能扛得住。” 马车缓缓启动,向著顾府驶去。 “子墨啊。” 苏长青看著这个被自己一手改造出来的技术官僚。 “这三年,你变了不少。” “王爷是指下官不再写文章骂您了?” 周子墨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 “以前是下官坐井观天。读了圣贤书,却不懂这世间的运行之道。” “自从管了这工部,下了矿坑,走了工地。下官才明白,这一块煤,一根铁轨,比一百篇锦绣文章更能安邦定国。” “能明白这个道理,你这侍郎就没白当。” 苏长青透过窗帘看著外面的街景。 “今天去顾府,別总板著个脸谈公事。顾剑白刚从大同回来,一身的杀气还没散乾净。咱们去是用酒气冲冲他的杀气。” “下官省得。”周子墨点头。 “只是顾將军为人豪爽粗獷,下官这酒量,怕是……” “怕什么。” 苏长青笑道,“喝醉了就在他家睡。反正他家房子多。” 顾府位於城东,是一座老式的三进院落。 这里没有文官府邸那种曲径通幽的园林,院子里也是光禿禿的。 没有种花草,而是铺著平整的青砖,两侧摆著兵器架。 架子上插著长枪,大刀,还有几把新式的燧发枪。 顾剑白穿著一身便服,站在门口迎接。 他脱去了军装,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腰间繫著一根宽布带。 虽然衣著隨意,但那个挺拔的身姿和行走间带风的气势,依然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久经沙场的武將。 “苏兄!周兄!” 顾剑白大步走下台阶,声音洪亮。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这大同的煤是不错,但这京城的酒,我在北边可是想了半年了。” “顾將军。”周子墨行礼。 他以前和顾剑白並不熟,甚至有些看不起这种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 但经过这几年的合作,特別是大同那一仗,让他对顾剑白彻底改观。 那是用生命在捍卫大寧工业成果的人。 “周大人別客气,叫老顾就行。” 顾剑白拍了拍周子墨的肩膀,手劲有点大,拍得周子墨身子晃了一下。 “你送去的那批煤,可是救了我的命。要不是有那个热水澡洗,我这老寒腿非废在黑鸦口不可。” 三人大笑著走进正厅。 厅內早已备好了酒席。 不是什么精致的席面,而是一口紫铜的大火锅。 底下烧著正是黑鸦口的无烟煤,锅里滚著奶白色的羊肉汤,大块的手切羊肉堆在盘子里,旁边还有切好的冻豆腐,白菜和粉丝。 “坐!” 顾剑白招呼两人落座。 没有侍女在一旁斟酒布菜。 在顾家,这些规矩都被省了。 顾剑白亲自抱起一个十斤重的酒罈子,拍开泥封,给两人倒满了大碗。 酒香浓烈,带著一股粮食发酵后的醇厚。 “这第一碗,敬金牙张,不对,敬张金寿。” 顾剑白端起碗,神色肃穆。 苏长青和周子墨也端起碗。 三人將酒洒在地上。 “这第二碗,敬这该死的天气,还有咱们刚修好的那条路。” 顾剑白再次倒满,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身子暖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顾剑白说著北边的战事,说著蛮子是如何被铁棘网绊倒,又是如何被排枪打得哭爹喊娘。 周子墨听得入神。 他以前只在图纸上见过那些武器。 此刻听著使用者的描述,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机械与血肉碰撞的画面。 “周大人,你那铁棘是个好东西。” 顾剑白夹了一块羊肉, “就是有一点,那铁刺太容易生锈。北边雪大,过个把月就锈成一坨。能不能让工匠们给涂层漆,或者镀层什么东西?” “这个记下了。” 周子墨下意识地就要去摸怀里的本子,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这是在吃饭。 “回去我就让莫天工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用锌粉处理一下,做个防锈层。” “哈哈哈,我就喜欢周大人这股认真劲儿!”顾剑白大笑。 第191章 周大人的春天要到了 正吃得热闹,厅外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裹挟著几片雪花。 “哥,你们喝酒怎么也不叫人添炭?这火都要灭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周子墨正对著门口,他抬起头。 只见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她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比一般的江南女子要高挑些,显然是继承了顾家人的骨架。 她穿著一件石榴红的小袄,领口镶著一圈洁白的兔毛,下面繫著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 因为刚从外面进来,她的脸颊被冻得有些红扑扑的,鼻尖上也带著一点红。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眉宇间没有一般女子的娇柔,反而带著一股英气。 她手里端著一个黑漆木盘,上面放著一篓新洗好的红炭。 周子墨的手抖了一下,筷子上的羊肉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他有些发愣。 他在工部整日面对的都是满脸褶子的老工匠,或者是浑身煤灰的苦力。 这突如其来的鲜活色彩,让他那颗在图纸和数据中乾涸已久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青婉,你怎么来了?” 顾剑白放下酒碗,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下人们笨手笨脚的,我怕他们打扰了你们谈正事。” 少女走到桌边,熟练地用火钳夹起木炭,添进火锅底下的炉膛里。 炭火遇到新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苗躥高了一截。 “见过摄政王。” 添完炭,少女对著苏长青福了一福,礼数周全,但不卑不亢。 苏长青微笑著点头:“顾小姐有心了。”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周子墨。 周子墨此时还手里拿著筷子,呆呆地看著她。 直到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他才猛地惊醒,慌乱地站起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咣当。” 凳子倒地的声音在厅里格外响亮。 “呃,那个,下官……在下周子墨,见,见过顾小姐。” 周子墨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行礼,宽大的官服袖子差点扫到了火锅里。 顾青婉看著这个笨拙的年轻官员,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一笑,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周大人不必多礼。”顾青婉掩嘴笑道。 “常听哥哥提起您,说是您修的那条路,能让骡子拉著几千斤的石头跑。我是不信的,今日见了,没想到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竟是这般……”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里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这般呆头呆脑。 “这般?这般什么?”顾剑白神经大条,还在那追问。 “这般年轻。”顾青婉机智地改了口。 苏长青坐在一旁,端著酒碗,眼神在周子墨和顾青婉之间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这个工部侍郎,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连面对那些蛮横的世家家主都能据理力爭。 今日见到个小姑娘,竟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有点意思。 “顾小姐对铁路感兴趣?”苏长青开口问道。 “是的。”顾青婉大方地承认。 “哥哥回来时带了一块那边的煤,说是黑鸦口挖出来的。我就想,那么远的地方,怎么能把这黑石头运过来?听说是用了铁轨。我就好奇,那铁轨到底长什么样?” 她看向周子墨,眼神里全是求知慾。 被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盯著,周子墨感觉脸上的热度更高了。 但他一听到“铁路”二字,骨子里的那股专业劲儿又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扶起凳子。 “回小姐,那铁轨其实很简单。就是两条平行的铁条,固定在木头上。” 周子墨伸出两根手指,在桌子上比划著名。 “关键在於减少摩擦。车轮和地面接触面大,阻力就大。铁轮压在铁轨上,接触面只有一条线,阻力就小了。所以骡子拉起来才轻快。” 说到专业领域,周子墨的结巴好了,眼神也不躲闪了。 “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运煤。” 周子墨看著顾青婉,认真地说道。 “將来,我们还要造那种不用马拉,自己会跑的车。它肚子里烧著煤,力大无穷。那时候,从京城到大同,只要半天时间。” “半天?”顾青婉惊讶地张大了嘴,“那岂不是比千里马还快?” “比千里马快,而且不会累。” 周子墨肯定地点头。 顾青婉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此时的他,眼睛里闪著光,那种自信和篤定,让他原本有些瘦弱的身躯显得格外高大。 她並不懂什么摩擦力,也不懂什么蒸汽机。 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一件能改变大寧的事情。 “周大人真厉害。” 顾青婉由衷地讚嘆道。 这一声讚嘆,听在周子墨耳朵里,比他在朝堂上受封赏还要受用一百倍。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那个……若是小姐有空,改日可以去西郊看看。样车就在那里。” 周子墨鬼使神差地发出了邀请。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不合礼数。 哪有邀请大家闺秀去工地的? “真的可以吗?”顾青婉却眼睛一亮,转头看向顾剑白。 “哥,我可以去吗?” 顾剑白正在喝酒,闻言愣了一下。 “去那干嘛?到处都是煤灰,脏得很。” “我想去看看嘛。” 顾青婉拉著顾剑白的袖子撒娇。 “整天闷在家里绣花,烦都烦死了。” 顾剑白最受不了妹妹这招,无奈地摆摆手。 “行行行。哪天我有空带你去。” “多谢周大人!”顾青婉对著周子墨甜甜一笑。 周子墨感觉自己醉了。 不是因为那碗二锅头,而是因为这个笑容。 夜深了。 火锅里的汤已经快干了,炭火也渐渐微弱。 苏长青起身告辞。 周子墨虽然有些恋恋不捨,但也知道不能赖著不走,只能跟著起身。 顾剑白一直把两人送到了大门口。 “老顾,留步吧。” 苏长青拢了拢斗篷。 “路上滑,慢走。”顾剑白抱拳。 周子墨跟在苏长青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府的大门正在缓缓关闭。 门缝里,那抹石榴红的身影一闪而过。 两人上了马车。 车厢里依然暖和,但周子墨却觉得有些燥热。 他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长出了一口气。 苏长青靠在软垫上,闭著眼睛,没有说话。 马车行驶了一会儿。 “子墨。” 苏长青突然开口。 “啊?王爷。” 周子墨嚇了一跳,坐直了身子。 “顾剑白的这个妹妹,今年十六了。还没有许配人家。” 苏长青依旧闭著眼,语气平淡。 “顾老將军常年在边关,家里没人操持。顾剑白又是个粗人,只知道打仗。这姑娘的婚事,怕是耽误了。” 周子墨的心跳再次加速。 他不知道苏长青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但他隱约感觉到了什么。 “顾……顾小姐……人挺好的。” 周子墨结结巴巴地说道,“聪慧,大方。” 第192章 京城春意 “嗯。” 苏长青睁开眼,看著周子墨那副窘迫的样子。 “你是工部侍郎,正三品。虽然根基浅了点,但前途无量。配顾家,也不算高攀。” “王爷,这……” 周子墨脸红到了耳根,“下官只是一介书生,怕顾將军看不上。” “顾剑白看不看得上不重要。” 苏长青笑了笑。 “重要的是,顾小姐对你的铁路很感兴趣。” “过几天,西郊那边的样车要进行载人测试。你给顾府下个帖子,请顾剑白带著他妹妹去观礼。” “这帖子,你自己写。別让礼部的人代笔。” 周子墨愣住了。 他看著苏长青,眼中满是感激和惊喜。 “王爷……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苏长青重新闭上眼。 “我只是觉得,咱们搞工业的,也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干起活来才更有劲。” “还有,下次见到人家姑娘,別把凳子带倒了。丟人。” 周子墨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在洁白的雪地上。 他觉得今晚的月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抹鲜艷的石榴红,和那双对未来充满好奇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除了那冰冷的图纸和黑色的煤炭,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值得他去计算,去经营的东西。 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顾府的后院。 顾青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空荡荡的街道,手里捏著一根刚才添炭时用的火钳,久久没有放下。 “不用马拉的车……” 她轻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呆子,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呆。” 这个冬天,京城的雪很冷。 但有些人心里,却生出了第一缕春意。 天佑四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的雪尚未化尽,护城河的冰面上已经有了裂纹,透出下面流动的绿水。 虽然朝廷並没有举办盛大的灯会,但西郊那边的动静,却比任何灯会都要吸引人。 今日,是大寧北方煤铁矿业总局第一条示范铁路。 京西线,京城至赵家庄段,正式通车的日子。 西郊工业区的最西端,新建了一座並不算宏伟但十分奇特的“车站”。 车站没有围墙,只有一个巨大的木质月台。 月台离地三尺,正好与那种特製大车的车厢底部齐平。 月台上方搭著遮雨的铁皮顶棚,几根刷了黑漆的铸铁柱子支撑著棚顶,显得格外硬朗。 工部衙门的后堂內,周子墨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 他对著铜镜照了照,又理了理鬢角的碎发。 平日里不修边幅的工部侍郎,今天却显得格外精神,甚至有些拘谨。 桌上放著那个已经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请柬回执。 那是顾府送回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兄妹必定准时赴约。” 字跡娟秀有力,不是顾剑白那种狂草,显然出自顾青婉之手。 周子墨深吸了一口气,將回执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 他走出衙门,登上了前往西郊的马车。 今天不仅仅是他在心上人面前露脸的日子,更是向整个京城权贵展示“工业神跡”的日子。 这条只铺了十里的铁轨,承载著太多人的银子和野心。 西郊车站,人头攒动。 除了工部的匠人、商局的伙计,更多的是那些手里握著矿业总局股权的世家家主们。 王德发穿著厚实的貂裘,手里抱著暖炉,正和李家、陈家的家主们聚在一起,对著停在轨道上的那列车指指点点。 这是一列由五节车厢组成的“列车”。 它没有掛马。 车厢比普通的马车要宽大得多,车身用硬木打造,外面包著铁皮,刷成了深沉的藏青色。 车窗镶嵌著昂贵的玻璃,透出里面的软包座椅。 车轮是沉重的铸铁轮,稳稳地卡在两条平行的铁轨上。 在列车的最前方,停著十匹毛色发亮的健骡。 它们身上套著特製的挽具,挽具连著一根粗大的钢缆,钢缆再连接到第一节车厢的牵引鉤上。 “这……这就是咱们投了银子修出来的东西?” 王德发眯著眼睛,有些怀疑。 “看著是挺气派。可这十匹骡子,能拉动这么长一串车?后面还拉著煤,这一节车厢怕是得有几千斤吧?” “王兄,稍安勿躁。” 旁边的李家家主虽然也心里没底,但嘴上还撑著。 “柳主事不是说了吗,那铁轨滑得很,轻轻一拉就能走。咱们今天是来验收的,若是拉不动,咱们就去找摄政王退股。” 正说著,一阵骚动传来。 苏长青到了。 他穿著便服,身后跟著顾剑白。 而在顾剑白身侧,那位身穿鹅黄色斗篷、围著白狐领子的少女,正是顾青婉。 周子墨一直站在月台边缘候著。 见人来了,连忙快步迎上去。 “下官见过王爷,见过顾將军。” 行完礼,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青婉身上。 今日的顾青婉,並未施浓妆,只在眉心点了一点硃砂。 那鹅黄色的斗篷衬得她肤色胜雪,在这灰扑扑的工业区里,亮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周大人。” 顾青婉微微福身,眼神里透著一丝期待和狡黠。 “这就是您说的那种不用马拉的车?可我怎么看著前面还是拴著骡子呢?” 周子墨脸一红,连忙解释: “顾小姐,那是暂时的。现在的蒸汽机头还没造好,只能先用畜力。不过这车厢和轨道是一样的。今日请小姐来,主要是体验一下这就平稳二字。”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顾青婉抿嘴一笑。 苏长青看了一眼这对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上车吧。” 眾人登车。 第一节车厢是特等座,只有苏长青、顾家兄妹、周子墨以及几位顶级权贵有资格坐。 车厢內部极其宽敞。 两排真皮软椅相对而设,中间还放著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茶几。 茶几上摆著茶具和点心。 这简直就是个会移动的小花厅。 第193章 铁路雏形,通车 “开车!” 站台上的调度员挥动绿旗,吹响了铜哨。 前面的驭手一抖韁绳。 “驾!” 十匹健骡迈开步子。 车厢轻轻震动了一下,隨即缓缓向前滑行。 起步非常平稳,没有任何的顿挫感。 王德发刚端起茶杯,正准备还要用手护著怕洒出来。 结果发现杯子里的水面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恢復了平静。 “动了?真的动了?” 王德发惊讶地看向窗外。 窗外的月台开始后退,速度越来越快。 “咣当,咣当,” 车轮滚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声音並不刺耳,反而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骡子跑了起来。 列车的速度迅速提升。 两旁的树木、田野飞快地向后掠去。 顾青婉趴在车窗边,看著外面飞逝的景色,眼睛亮晶晶的。 “好快!” 她忍不住惊呼。 “这比家里的马车快多了,而且一点都不顛!连桌上的茶杯都不会倒!” 周子墨坐在她对面,看著她兴奋的样子,心里的紧张终於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豪的情绪。 “顾小姐。” 周子墨开口道,声音里带著几分自信。 “这就是铁轨的妙处。路面是平的,轮子是圆的,阻力极小。普通的马车在土路上跑,轮子会陷进土里,那是耕地。而我们在铁轨上跑,那是滑行。” “滑行……” 顾青婉回头看著他,“周大人,这铁轨能铺多远?” “只要有地,只要有铁,就能铺到天边。” 周子墨指著前方延伸的轨道。 “明年,这路就能通到大同。到时候,大同的煤、皮毛,两天就能运进京城。京城的布匹、盐巴,两天也能运到边关。” “那以后我去边关看叔父,是不是也能坐这个车?” 顾青婉问。 “当然能。”周子墨重重地点头。 “到时候,下官给您留专门的车厢。” 顾剑白坐在一旁,听著这话,眉头挑了挑,看了一眼苏长青。 苏长青正端著茶,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半个时辰后。 列车抵达了终点,赵家庄站。 这里原本是个普通的村庄,因为强行征地的事还闹过不愉快。 但现在,这里的模样已经大变。 车站旁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砖房。 有煤场,有货栈,还有专供过往客商歇脚的饭馆和客栈。 列车刚停稳,赵家庄的族长就带著全族的长老迎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諂媚。 “草民恭迎摄政王!恭迎各位大人!” 赵族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苏长青下了车,看了一眼这个正在变得繁荣的小镇。 “赵族长,这里的风水,没坏吧?”苏长青淡淡地问。 “没坏!没坏!” 赵族长连忙摆手。 “这铁轨一来,咱们赵家庄那是財源滚滚!这是把財路铺到家门口了!列祖列宗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並非虚言。 自从这里成了加煤站和中转站,赵家光是收租金和开饭馆,一个月的进项就抵得上过去种地十年。 王德发从后面的车厢里走下来,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 他走过去拍了拍赵族长的肩膀。 “老赵,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什么破风水,银子到了,风水自然就好了。” 眾家主看著这繁忙的景象,看著那一车车卸下来的煤炭,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这条路,通了。 钱,真的能像水一样流进来了。 回程的路上。 因为是顺风,又是略微的下坡,列车的速度更快了。 车厢內,眾人的心情也放鬆了下来。 顾青婉看著窗外迅速后退的树木,突然转过头,问了周子墨一个问题。 “周大人,这铁轨虽然好,但若是前面有石头挡路,或者是有坏人破坏,这车岂不是会翻?” 这问题很尖锐,也很实际。 周子墨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 “顾小姐思虑周全。確实有这个风险。所以,我们会在车头加装那个尖尖的铁铲子,能把轨道上的杂物推开。” “至於坏人破坏……” 周子墨看了一眼顾剑白。 “矿业总局成立了巡路队。每十里设一个哨所,日夜巡逻。而且……” “而且,这铁路现在是京城几十家权贵的摇钱树。” 苏长青在旁边插了一句。 “谁敢动这条路,就是动了整个京城豪门的饭碗。不需要朝廷动手,王德发他们就会把那人撕碎了。” 顾青婉听懂了。 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原来,最坚固的防守,不是铁甲,而是利益。” 苏长青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不仅长得好看,脑子也转得快。 看来顾家除了出猛將,也出聪明人。 列车即將进站。 周子墨有些不舍。这半日的时光,过得太快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犹豫了半天,终於鼓起勇气递了过去。 “顾小姐,这是……这是下官自己做的一个小玩意儿。送给您做个纪念。” 顾青婉有些意外,看了哥哥一眼。 顾剑白正在和苏长青说话,假装没看见。 顾青婉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个用黄铜雕刻的微缩火车模型。 虽然只有巴掌大,但细节做得极好,连车轮都能转动。 “这是……” “这是我想像中,以后那种用蒸汽机拉的车头。” 周子墨低声说道,“现在还造不出来,但我保证,以后一定会让您坐上真的。” 顾青婉看著那个精致的模型,又看了看周子墨那双因为长期绘图而略显粗糙的手。 她合上盖子,將木盒紧紧握在手里。 “那我等著。” 她对著周子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等著周大人把真的造出来。” 回到西郊车站。 天色已晚,但车站旁的矿业总局大厅里,依然灯火通明。 那帮家主们並没有散去,而是围著苏长青,一个个眼神热切。 “王爷!我们还要投钱!还要扩股!” “对!不仅是去大同的路,去天津卫的路也要修!我们出钱!” 苏长青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各位。” 他放下茶杯。 “想投钱是好事。但是总局的盘子就这么大,股本已经定死了,不能隨意增发。” “那怎么办?” 王德发急了,“难道眼看著这发財的机会溜走?” “有一个办法。” 苏长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著“大寧证券交易所”几个字。 “你们手里的股票,是可以买卖的。” “有些人缺钱,想卖。有些人有钱,想买。” “我准备在西市口,专门开一个场子。把大家手里的股票都掛在牌子上。” “这就是交易所。” “在这里,股价是涨是跌,全看买卖的人多不多。” “今天你们看到了铁路通车,觉得这股票值钱了,那就涨。” “明天若是煤价跌了,那这股票可能就跌。” 眾家主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一个核心意思。 这股票,能变成活钱,而且还能钱生钱。 第194章 閒逛京城 “王爷,这……这能行吗?”李家家主问道。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苏长青站起身。 “矿业总局拿出百分之五的股份,明天在交易所掛牌。起拍价,每股十两。” “谁抢到,就是谁的。” 入夜,京城恢復了寧静。 工部衙门的后堂,周子墨依然没有睡。 他没有在看图纸,而是在用一块上好的紫檀木,雕刻著什么。 那是铁轨的形状。 他的脑海里,全是白天车厢里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和那句“那我等著”。 他手中的刻刀很稳,每一刀都刻得很深。 就像那个名字,刻进了他的心里。 而在顾府的闺房內。 顾青婉坐在梳妆檯前,手里把玩著那个黄铜火车模型。 模型的小轮子在桌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拉开抽屉,將那个模型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铺著红绒布的盒子里,和她最珍贵的首饰放在一起。 窗外,一轮圆月掛在枝头。 京城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不仅仅是季节的春天,也是大寧工业的春天。 而在那看不见的角落里,一股资本的暗流,正隨著那条通往大同的铁轨,开始疯狂地生长、蔓延,准备吞噬掉这个旧时代的一切。 天佑四年的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里的雪彻底化乾净了。 护城河的冰层碎裂,隨著缓缓流动的河水向下游漂去,撞击在石桥的桥墩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柳树的枝条虽然还没抽出嫩叶,但那层灰褐色的树皮下已经透出了隱隱的青绿色。 这一天,京城的百姓要剃头,要吃猪头肉,名为“采龙气”。 西市口的那尊金牙张铜像前,摆满了新出炉的猪头和白面馒头。 路过的百姓大多会停下来拜一拜,不是为了求財,而是为了求个安稳。 苏长青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他没有穿那身象徵权力的蟒袍,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宝蓝色棉布直裰,头上戴著一顶方巾,脚上蹬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若不是那张脸在京城实在太过人尽皆知,他看起来就像个稍微富裕些的教书先生。 他没有坐车,而是带著阿千,步行走在西大街上。 街面上很热闹。 路两旁的积雪融化后,地面有些湿滑,但这並不影响商贩们的热情。 卖炸糕的、卖春饼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长青注意到,街上的行人有些不一样了。 以往冬末春初,百姓们大多穿得臃肿破烂,为了御寒,棉袄里塞满了芦花或者旧絮,板结成一块一块的。 而现在,不少人身上穿的都是那种灰绿色的棉衣。 那是兵工厂和纺织厂的“劳保服”,因为產量大、结实耐磨,商局便拿出一部分低价投入市场。 虽然顏色单调了些,不好看,但它厚实,暖和。 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正守著一个铁皮桶做的烤炉。 那铁皮桶看著眼熟,仔细一看,竟是用废弃的油料桶改的。 炉子里烧的也不是木柴,而是那种黑乎乎的蜂窝煤。 “大爷,这煤好烧吗?” 苏长青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老汉正用铁钳翻动著炉子里的红薯,头也没抬。 “好烧。比柴火耐烧,还没烟。以前烧柴火,熏得我这老眼昏花的。现在这煤球,两文钱一块,能烧一上午。这炉子也是西郊厂子里出来的废料打的,聚热。” 老汉夹起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递了过来。 “客官,来一个?热乎著呢。两文钱。” 苏长青接过红薯,滚烫。 他也没嫌脏,掰开一两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冒著白气。 他咬了一口,很甜,很软。 阿千刚要付钱,苏长青摆了摆手,自己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老汉满是煤灰的手里。 “甜。” 苏长青评价道。 他一边吃著红薯,一边继续往前走。 这种烟火气,让他紧绷了整整一年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 在朝堂上算计人心,在地图上算计疆域,在帐本上算计银子,算得太久了,人都快变成算盘珠子了。 走到一家名为“宝元斋”的文房铺子门口时,苏长青停下了。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柜檯前,手里拿著一块墨锭,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顾剑白。 这位北疆兵马总督,此刻並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便服。 只是那身板太过挺拔,站在人堆里有些扎眼。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研究那块墨锭的成色,但他拿墨的姿势显然是个外行,手指头都要捏断了。 “老顾。” 苏长青喊了一声。 顾剑白嚇了一跳,手一抖,那块墨差点掉在地上。 他回头看到是苏长青,脸上露出一丝尷尬的笑。 “苏兄?你怎么在这儿?” “閒逛。”苏长青几口吃完剩下的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一个拿刀的,怎么跑来看墨了?要练字?” “练什么字啊。” 顾剑白把墨锭放下,压低了声音。 “我是给周子墨挑的。那书呆子过几天生辰,我想著送把刀他不识货,送坛酒他又喝不过我,还是送点文房四宝实在。” 苏长青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跟周子墨交情这么好了?还要送生辰礼?” 顾剑白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飘忽。 “也没多好。就是……就是最近他老往我府上跑,说是跟我聊铁路的事,顺便蹭饭。我想著吃人嘴短,总得回个礼。”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子墨哪是去聊铁路的,分明是去聊“家常”的。 而顾剑白这个大老粗,怕是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捅破,还乐呵呵地在中间牵线。 “这块墨不行。” 苏长青拿起顾剑白刚才看的那块。 “松烟太重,胶太轻,写字容易洇。周子墨是画图纸的,他需要油烟墨,线条要细,要黑,还要不晕染。” 他转身指了指柜檯后面最高的那层架子。 “掌柜的,拿那一盒紫玉光。” 顾剑白一脸茫然地付了银子。 两人走出铺子。 “既然碰上了,那就別急著回去了。” 苏长青说道,“去西郊转转吧。我前些日子让莫天工弄了个新玩意儿,今天刚好能看。” “又是新机器?”顾剑白问。 “不是机器。”苏长青摇摇头,“是吃的。” 第195章 菜棚里的温馨 西郊,皇家科学院的后方,有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园子。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废料的空地,现在建起了一座奇怪的房子。 这房子的墙壁不是砖石,屋顶也不是瓦片,而是全部用透明的玻璃拼接而成。 铁质的框架支撑著大块大块的平板玻璃,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外面寒风料峭,但这玻璃房子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苏长青带著顾剑白走进玻璃房。 一股湿润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剑白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绿色。 满眼的绿色。 架子上爬满了绿油油的黄瓜藤,顶端掛著带著黄色小花的嫩黄瓜。 地上的土垄里,种著一排排青翠欲滴的韭菜,还有红彤彤的西红柿。 “这……” 顾剑白伸手摸了一把黄瓜叶子。是真的,还在冒著水汽。 “现在才二月,外面连草都没长出来,这里怎么……” “这叫暖房。” 苏长青解开领口的扣子,这里的温度足有二十多度,穿棉袄有些热了。 “咱们炼钢厂和玻璃厂的废热,通过管道引到了这里。再加上这玻璃顶棚,阳光透进来,热量散不出去。” “莫天工本来是想测试这玻璃的透光性,结果种了几颗菜籽,没想到长得比夏天还好。” 在玻璃房的中央,摆著一张圆桌。 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 不是什么大鱼大肉,而是一盘盘刚摘下来的新鲜蔬菜。 一盘拍黄瓜,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糖拌西红柿,还有一盆绿油油的蘸酱菜。 在这个季节,这些绿色的菜叶子,比黄金还要珍贵。 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周子墨,一个是顾青婉。 周子墨正拿著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著一盆月季花。 顾青婉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一个小本子,正在记录著什么,时不时抬头问周子墨两句。 两人靠得很近,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们身上,画面和谐得让人不忍打扰。 “咳咳。” 顾剑白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周子墨手一抖,剪刀差点剪断了花苞。 他慌忙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王……王爷,顾將军。” 顾青婉倒是大方,放下本子,站起身行礼。 “见过摄政王,见过哥哥。”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春衫,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比甲,看起来就像这暖房里的一株新柳,清新可人。 “坐吧。” 苏长青走到主位坐下。 “今天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尝尝这暖房里的菜,看看有没有那股子鲜味。” 眾人落座。 顾剑白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 “香!” 他竖起大拇指。 “这韭菜味儿冲,有劲!比地窖里存的大白菜强多了。” “周大人。”苏长青看向周子墨,“这暖房的技术,整理出来了吗?” 周子墨连忙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叠图纸。 “回王爷,已经整理好了。这玻璃暖房的造价虽然高,但只要靠近热源,维护成本並不大。下官计算过,如果在西郊大规模推广,利用工厂的余热,哪怕是冬天,京城也能吃上新鲜蔬菜。” “不仅是蔬菜。” 周子墨看了一眼顾青婉,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还可以种花。顾小姐说,若是能在冬天看到牡丹开花,那必定是极美的。” 苏长青笑了。 “那就种。把这技术卖给矿业总局的那帮股东。他们有钱,肯定乐意在自家的后花园里盖这么个玻璃房子。” “赚了钱,分两成给顾小姐,算是她的创意费。” 顾青婉脸一红,低下头去。 “王爷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 苏长青夹了一块黄瓜。 “这也是生意。以后咱们大寧,不仅仅要有坚船利炮,还得有这满园的春色。日子过得舒坦了,人心才稳。” 正吃著,暖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著普通青衣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便衣侍卫。 是小皇帝赵安。 他显然是微服出宫,脸上带著几分兴奋和好奇。 “亚父!朕听说这里有个水晶房子,特来看看。” 眾人连忙要起身行礼。 赵安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在外面就別讲那些规矩了。朕还没吃午饭呢。” 阿千很有眼力见地添了一副碗筷。 赵安挤到苏长青身边坐下,看著满桌的绿色,眼睛发亮。 “这都是这里长出来的?” “是。”苏长青给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尝尝。” 赵安吃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吃!” 赵安讚嘆道。 “亚父,这东西能推广到民间吗?朕想让百姓也能吃上。” “暂时还不行。” 苏长青实话实说,“玻璃太贵,煤也还要钱。目前只能供宫里和富贵人家。百姓要想吃上,还得等咱们的玻璃厂產量再翻几番,把价格打下来。” 赵安点了点头,有些遗憾,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係。只要有亚父在,迟早能行的。” 这顿饭吃得很轻鬆。 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边关的烽火连天。 他们聊著玻璃的厚度,聊著蔬菜的品种,聊著顾青婉正在绣的一幅《寒梅图》,聊著周子墨那把还没送出去的墨锭。 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每个人身上。 饭后,苏长青提议去外面的工坊转转。 赵安和顾剑白对此很感兴趣,跟著苏长青去了炼钢厂。 周子墨却落在了后面。 他站在一株盛开的月季花前,手里捏著一把小铲子,似乎在给花鬆土。 顾青婉也没有走。 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著他。 “周大人。” 顾青婉突然开口。 “嗯?”周子墨抬起头,手里的铲子还带著泥。 “哥哥说,你要过生辰了?” “啊……是。就在后天。”周子墨有些慌乱,“不是什么整寿,也没打算办。” “这个给你。” 顾青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荷包是藏青色的,上面绣著几根修竹,针脚细密,竹叶挺拔。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看你平日里总带著那些炭笔,弄得袖口全是黑的。这个荷包里做了隔层,专门放笔的。” 周子墨呆呆地看著那个荷包。 他伸手接过,手有些抖。荷包上还带著少女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谢顾小姐。” “还有。” 顾青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那暖房里的牡丹,若是开了,记得告诉我。”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了玻璃房,裙摆在门口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周子墨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荷包,傻笑得像个孩子。 第196章 自行车 炼钢厂的高炉旁。 苏长青和赵安站在安全线外,看著铁水奔流。 顾剑白则在和几个工匠比划著名什么,似乎是在討论要把那些铁水铸成新的大炮。 “亚父。” 赵安看著那红热的铁水,突然问道。 “朕觉得,周侍郎和顾家姐姐,好像有点意思。” “你看出来了?”苏长青负手而立。 “朕又不瞎。”赵安笑了笑。 “刚才吃饭的时候,周侍郎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顾姐姐。而且顾將军,还在那拼命给周侍郎夹菜。” “那你觉得,这桩婚事如何?”苏长青问。 “朕觉得挺好。” 赵安认真地说道。 “周侍郎是干吏,顾家是忠良。他们两家结亲,既不涉及党爭,又能让工部和军方关係更紧密。这对大寧是好事。” 苏长青点了点头。 小皇帝確实长大了。他开始学会从政治的角度去看待人情世故了。 “不过。” 赵安话锋一转。 “朕看他们两个那样,磨磨蹭蹭的。要不要朕下一道赐婚的圣旨?” “不可。” 苏长青阻止了他。 “感情的事,若是掺杂了皇权,就变味了。” “让他们自己去磨吧。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患得患失的等待,才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咱们只要在旁边看著,別让人给他们捣乱就行。” 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亚父说得是。” 夕阳西下。 西郊的烟囱喷出的烟雾,被晚霞染成了金色。 一行人坐上回城的马车。 这一次,没有坐那个哐当哐当的轨道车,而是坐的普通的马车。 车厢里,苏长青闭目养神。 他的脑海里,是刚才暖房里那一桌绿色的蔬菜,和周子墨手里那个藏青色的荷包。 他突然觉得,自己费尽心机打造的这个工业帝国,不仅仅是为了强大,为了征服。 也是为了守护这些微小而温暖的瞬间。 为了让周子墨这样的书生能安心画图,为了让顾青婉这样的女子能在大冬天看到花开,为了让街边卖红薯的老汉能少受点菸熏火燎。 这大概,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吧。 马车进了城,匯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京城的灯火亮了起来。 在那万家灯火中,有一盏灯,是属於周子墨的。 他在灯下看著那个荷包,久久不愿睡去。 也有一盏灯,是属於顾青婉的。她在灯下绣著那幅还没完成的《寒梅图》,嘴角带著笑意。 天佑四年的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的柳树彻底抽了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护城河的水面上,隨著微风轻轻摆动,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护城河的水已经解冻,清澈见底,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野鸭子在水里扑腾,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捉鱼吃。 这是一个適合踏青的日子。 按照大寧的习俗,百姓们要在这一天去水边洗去冬日的尘垢,祈求新一年的安康。 西郊工业区虽然烟囱林立,但在工业区的外围,那条刚刚修好的通往赵家庄的铁路旁,有一条专门留出来的碎石路。 路面平整,两侧种上了新移栽的杨树。 这里没有城里的拥挤,也没有煤灰的困扰,成了京城权贵子弟们跑马、试车的新去处。 今日的西郊格外热闹。 苏长青並没有去水边,而是来到了皇家科学院的后院操场。 操场上围了一圈人。 莫天工满头大汗,手里扶著一个奇怪的铁架子。 这架子有两个轮子,前后排列,中间由一根横樑连接。 轮子不是木头的,而是用细铁条做的辐条,外圈包裹著一层厚厚的黑色硬橡胶。 这是之前做胶鞋剩下的边角料压制的。 在这两个轮子之间,安装了一个皮质的坐垫。 坐垫下方,有一个齿轮盘,连著一条油腻腻的铁链子,铁链子又连著后轮上的小齿轮。 “王爷,这玩意儿真能走?” 顾剑白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一脸怀疑。 “这就两个轮子,立都立不住,人坐上去不得摔个跟头?” 苏长青手里拿著一把摺扇,虽未打开,却也是一副悠閒模样。 “能不能走,试试就知道了。” 苏长青指了指那个铁架子。 “这叫自行力车。靠人的两只脚蹬动那个踏板,带动链条,轮子转起来,车就走了。” “莫天工,你上去骑给顾將军看看。” 莫天工擦了一把汗,有些紧张。 这东西刚造出来,他自己在屋里试过几次,摔得鼻青脸肿。 但王爷发话了,他只能硬著头皮上。 他跨过横樑,屁股坐在车座上,两只脚踩住踏板。 “扶著点!先扶著点!”莫天工大喊。 两个徒弟在两边扶著车把。 “鬆手!” 徒弟一鬆手,莫天工用力一蹬。 车子歪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向前衝去。 顾剑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个原本立不住的铁架子,一旦动起来,竟然奇蹟般地保持了平衡。 莫天工双脚交替蹬踏,车轮转得飞快,带著他在操场上画出了一个大圆圈。 风吹起莫天工那件沾满油污的工装下摆,他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顾剑白忍不住叫好,“这比马跑得还稳当!” 苏长青看著那辆原始的自行车,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充气轮胎,没有剎车闸,全靠脚剎,但这確实是人类机械史上的又一个小进步。 “子墨呢?” 苏长青回头看了一圈,没见到周子墨的影子。 “在那边树底下呢。” 顾剑白指了指操场角落的一棵老槐树,“正拿著那把新打的太师椅,在那摆弄呢。” 苏长青走过去。 只见周子墨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块砂纸,细细地打磨著一张椅子的扶手。 那椅子不是普通的木椅,而是按照这“自行力车”的原理,加了两个小轮子,后面还装了个推手。 “这是给谁做的?”苏长青问。 周子墨嚇了一跳,连忙站起身。 “王爷。”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把奇怪的椅子往身后藏了藏。 “下官想著,这自行力车虽好,但太难学,而且只有两个轮子,不稳当。若是给女眷或者老人家用,怕是不安全。” “所以下官改了一下,做了这个三轮的。后面两个轮子,前面一个轮子。不用蹬,后面有人推著走,或者自己在前面加个脚踏也行。” 苏长青看了一眼那张椅子。 做工极其精细,木料用的是上好的花梨木,坐垫上还铺了软锦。 “给顾小姐做的?”苏长青直接点破。 周子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顾小姐上次说,她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但是坐马车太闷,骑马又太顛。下官就想著……” 第197章 感觉我妹要被拐跑了 “挺好。” 苏长青拍了拍那张椅子的靠背。 “今日天气不错。顾剑白把他也妹妹叫来了。说是要来西郊踏青。一会儿人就到。” “啊?”周子墨手里的砂纸掉在了地上,“人要来?” “来了。” 苏长青指了指大门口。 一辆掛著顾府灯笼的马车缓缓驶入。 车帘掀开,顾青婉走了下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胡服,窄袖收腰,顏色是那种淡淡的藕荷色,脚上蹬著一双黑色的小皮靴。 头髮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颯爽。 “周大人!” 顾青婉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周子墨,笑著挥了挥手。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子墨手忙脚乱地捡起砂纸,又整了整衣冠,这才快步迎上去。 “顾小姐。” 顾剑白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周子墨身后那辆奇怪的三轮车,大大咧咧地问道: “周老弟,这就是你那日跟我说的惊喜?这不就是个带轮子的太师椅吗?” “哥!”顾青婉瞪了哥哥一眼,“你不懂別乱说。这叫匠心。” 她走到那辆三轮车前,伸手摸了摸扶手。 木质细腻温润,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打磨。 “这是给我的?”顾青婉问。 周子墨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是。这个稳当。你可以坐著,让你哥在后面推你。这西郊的路修得平,推著不费力。” “为什么要我哥推?” 顾青婉坐了上去,试了试软硬,然后抬头看著周子墨,眼里带著笑意。 “这车是你做的,路也是你修的。当然得你来推。”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剑白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鼻子,看天看地,假装没听见。 苏长青在一旁摇著摺扇,对莫天工使了个眼色。 莫天工心领神会,带著徒弟们推著那辆两轮自行车去了另一边“测试”。 “那个,若是小姐不嫌弃,下官愿意效劳。” 周子墨走到车后,握住了推手。 “坐稳了。” 他轻轻用力。 三轮车的轴承用了最好的滚珠,转动起来极其顺滑。 车子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滑行起来。 春日的暖阳洒在两人身上。 顾青婉坐在车上,看著两旁新发的杨树叶子。 周子墨在后面推著,步子迈得很稳。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车轮滚动的轻响。 苏长青和顾剑白站在远处看著。 “王爷。”顾剑白突然开口,“我怎么觉得,我这妹子,好像被人拐跑了。” “这不叫拐跑。” 苏长青收起摺扇,“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工部和兵部联姻,以后你要什么新式武器,周侍郎还能不紧著你给?” 顾剑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也是。那小子虽然书生气重了点,但这手艺確实没得说。这椅子做得,比我那马鞍子舒服多了。” 天佑四年的五月,端午刚过。 京城的热浪来得比往年更早。 西郊工业区的几十根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著黑烟,將天空染成了一种灰濛濛的铅色。 摄政王府,勤政殿。 墙上掛著那幅巨大的《皇明九边舆图》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加巨大的《大寧万国海图》。 这张图是户部、兵部以及东洋商局联合绘製的。 图的中心不再是京城,而是那片蔚蓝色的南洋。 苏长青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教鞭。 站在他身后的,是即將出征的兵马大元帅顾剑白,以及刚刚升任工部尚书的周子墨。 小皇帝赵安坐在一旁的御椅上,手里捧著一杯凉茶,神情专注。 “陛下,还有两位大人。” 苏长青手中的教鞭点在了地图最南端的一个红点上——狮子岛。 “一年了。” “自从我们在狮子岛插上龙旗,那里已经运回了三十船橡胶、五十船香料,还有足以让京城百姓吃上三个月的大米。” “但是,不够。” 苏长青的教鞭向周围划了一圈。 “西郊的纺织厂扩建了三期,现在有一千台织布机在转。它们每天要吞掉五万斤棉花。狮子岛周围的棉花已经被我们收光了。” “橡胶厂那边,莫天工吵著要更多的生胶。他说现在的產量只够做密封圈,不够做轮胎。” “还有……” 苏长青看向顾剑白。 “张猛在狮子岛发回急报。周围的几个土著苏丹,在西洋商会的挑拨下,开始对我们的商船徵收重税。上个月,一艘运煤船在海峡被扣,船员被杀。” 顾剑白的脸色沉了下来,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张猛手里只有几艘改装的武装商船,还有那艘已经有些老旧的定远舰。他守住狮子岛已经很吃力,无力出击。” 苏长青转过身,看著眾人。 “大寧的机器转起来了,就停不下来。它需要吃肉,吃血。” “如果南洋的血管堵了,京城的机器就会饿死。” “所以,我们不仅要守住狮子岛。” 苏长青手中的教鞭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 “我们要把整个南洋,变成大寧的內湖。” “我们要让那些苏丹、西洋总督,学会对著大寧的龙旗磕头。” 赵安站起身,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杀气。 “亚父,那就打。” “兵部已经备好了粮草,户部备好了银子。” “朕想知道,我们要用什么去打?” 苏长青收起教鞭,看向窗外天津卫的方向。 “用这世界上从未有过的钢铁怪兽。” 次日清晨。 苏长青带著小皇帝和重臣,乘坐刚刚通车的“京津铁路”专列,抵达了天津卫。 天津卫的大沽口造船厂,如今已经扩建了十倍。 这里不再是以前那个修补木船的小作坊。 巨大的龙门吊高耸入云,几十座干船坞一字排开。 数万名工匠在这里日夜劳作,敲击金属的声音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心头髮颤。 眾人来到一號干船坞的边缘。 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顾剑白,在看到下方那个庞然大物时,呼吸也停滯了一瞬。 那是一艘通体漆黑的战舰。 它太大了。 比“定远舰”还要大上两圈。长约四十丈,宽六丈。 它静静地躺在干船坞里,巨大的舰体像是一座黑色的铁山。 它的外壳不再是木板包铁皮,而是全钢结构。 厚重的钢板用数以万计的铆钉拼接在一起,铆钉头密密麻麻,充满了工业的粗獷美感。 在舰体的中部,不再是两侧开窗的炮位,而是矗立著两座圆形的巨大钢铁炮塔。 炮塔上,各伸出两根粗长得令人恐惧的炮管。 第198章 定远,镇远,致远 “这就是镇远號。” 周子墨站在一旁,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这是工部这几年最杰出的作品。 “排水量七千吨。” “动力系统採用了四台最新的金寿二號高压蒸汽机,双轴双桨推进。设计航速十八节。” “它取消了所有的风帆。” 周子墨指著甲板上那根光禿禿的、只用来悬掛信號旗和瞭望的桅杆。 “这是一艘纯粹的蒸汽战舰。不需要看风的脸色,只看煤够不够。” “那几门炮呢?”顾剑白指著那两座炮塔。 “那是莫天工大师亲自监造的龙吼级主炮。口径三百毫米。” 以前定远舰上的主炮才一百五十毫米。 “一发炮弹重八百斤。” 周子墨解释道,“里面装的是苦味酸炸药。一炮下去,能把西洋人的那种盖伦船直接炸成两截。” “而且,这两个炮塔是可以旋转的。” “无论敌人在哪个方向,它都能开火。” 苏长青扶著栏杆,俯视著这艘巨舰。 这是他用大寧这几年的財政结余,加上矿业总局的分红,硬生生堆出来的吞金兽。 这艘船的造价,高达二百万两白银。 相当於大寧过去一年的税收。 “它不仅是一艘船。” 苏长青缓缓说道。 “它是一个移动的国土。” “只要它停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寧的疆域。” 苏长青没有只在上面看,他带著眾人沿著梯子走下了干船坞,来到了战舰的底部。 这里的压迫感更强。 站在船底抬头望去,黑色的船身遮蔽了天空。 巨大的螺旋桨叶片每一个都有两人高,黄铜材质在阴影中闪著暗光。 莫天工正带著一群技术骨干在检查螺旋桨的轴承。 见到苏长青,莫天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王爷,都检查过了。密封圈用的是最好的特级橡胶,轴承钢也是特製的。只要不撞上暗礁,这玩意儿能转十年。” “辛苦了。” 苏长青拍了拍那冰冷的螺旋桨叶片。 “船员熟悉了吗?” “熟悉了。” 旁边的顾剑白回答,“这半年,我从水师学堂里挑了五百个最机灵的学员,天天在模擬舱里练。他们知道怎么烧锅炉,怎么转炮塔,怎么看压力表。” “这些人大多是读过书的,懂算术,懂洋文。” 苏长青点了点头。 这才是关键。 这种战舰,不再是以前那种靠把子力气就能开的帆船。 它是一座精密的工厂。 操作它的人,必须是技术工人,甚至是工程师。 “注水吧。” 苏长青下令。 “让我们看看它浮起来的样子。” 隨著水闸开启,海水轰鸣著涌入干船坞。 水位迅速上升。 巨大的战舰在水流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离开了墩木,浮了起来。 七千吨的钢铁,在水的浮力下,展现出了一种轻盈的姿態。 汽笛声响起。 “呜!!!” 这声音低沉、浑厚,传遍了整个天津卫。 烟囱里冒出了第一股黑烟。锅炉点火了。 螺旋桨开始缓慢旋转,搅动著船坞內的海水,激起白色的泡沫。 战舰在拖船的牵引下,缓缓驶出船坞,进入了宽阔的海河口。 阳光照在它黑色的装甲带上,反射出一种冷酷的光泽。 岸边,数万名造船工人和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了欢呼声。 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还停泊著另外五艘战舰。 那是“致远级”巡洋舰。 它们比“镇远號”小一號,排水量三千吨,但速度更快,装备了更多的速射炮。 一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加上十艘大型武装运输船。 这就是苏长青为南洋准备的“远征舰队”。 顾剑白站在码头上,看著这支舰队,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作为一个將领,没有什么比指挥这样一支无敌舰队更让人热血沸腾的了。 “有了这些船。” 顾剑白握紧了拳头。 “我能把红毛鬼赶回老家去。” “不急著赶回去。” 苏长青站在他身边,看著海面。 “留著他们,还有用。他们会种地,会做生意,会修房子。”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一个时辰后。 镇远號宽大的作战会议室內。 这里没有那种老式的木桌椅,而是全部固定在地板上的钢製家具。 墙上掛著精细的海图和各种仪表。 苏长青、顾剑白、周子墨,以及几位舰队的高级军官围坐在长桌旁。 “这次南下,战略目標有三个。” 苏长青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打通航路。” “从天津卫到狮子岛,沿途有十几股海盗,还有几个不听话的小国。清理乾净。我不希望看到以后大寧的商船还要交过路费。” “第二,增援狮子岛。” “张猛在那边撑得很辛苦。你带去的这支舰队,要成为他的后盾。扩建港口,修筑炮台,把狮子岛建成我们在南洋的永久基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长青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马六甲海峡”位置重重一点。 “控制这里。” “这里是东西方贸易的咽喉。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半个世界的財富。” “现在的控制者是西洋人的东印度公司。他们在那里修了城堡,驻扎了舰队。” 顾剑白看著那个位置,眉头微皱。 “东印度公司……听说他们的船不少,而且在大海上作战经验丰富。” “他们的船是多,但都是木头船。” 苏长青冷笑一声。 “在三百毫米口径的主炮面前,木头就是柴火。” “而且,我不要求你一定要全歼他们。” “我要你把这艘镇远號开到他们的港口外面,把炮口对准他们的总督府。” “然后请他们上来喝茶。” “签个条约。”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过往船只的关税,大寧要收七成。” “如果不给?”顾剑白问。 “那就开炮。” 苏长青语气平淡。 “把他们的城堡炸平,把他们的船击沉。直到他们学会怎么握笔签字为止。” 眾军官听得热血沸腾。 这就是大国霸权。 这就是工业强国的底气。 “另外。” 苏长青看向周子墨。 “工部这次派了五百名技术人员隨船出征。你要负责的是建设。” “每占领一个地方,就要在那里勘探矿產,建立煤站,建立驛站系统。” “顾將军负责杀人,你的人负责建设。” “下官明白。” 周子墨点头,“只要顾將军把地盘打下来,我的人就能在上面盖起一座大寧的城。” 第199章 再次起航 日落时分。 舰队即將起航。 码头上,聚集了送行的人群。 这次出征的五千名水兵,大多是京城和天津卫的子弟。 他们的父母妻儿站在岸边,挥舞著手中的手帕,眼中含著泪水。 顾青婉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的前方,依然穿著那件鹅黄色的斗篷。 周子墨隨军出征,他手下的许多工匠和学生也都在船上。 而且,作为工部尚书,这支舰队是他一手打造的心血。 顾青婉走上前,將一个平安符递给顾剑白。 “哥,早点回来。” “放心。” 顾剑白接过平安符,塞进怀里。 “等哥把南洋打下来,给你带一箱子那种亮晶晶的宝石回来,给你做嫁妆。” 顾青婉脸一红,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子墨。 周子墨有些侷促,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 “青婉小姐,照顾好自己。” 顾青婉看著眼前人,轻声哼了下。 “我在京城,吃饱穿暖,你在海上飘泊不定,才要照顾好自己。” 周子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等子墨回来,给青婉小姐,带南洋的椰子吃。” 顾青婉莞尔一笑,“一言为定,你要活著回来。” 周子墨看著那双明眸,心中春意萌动。 他好想要说一句,“一定,等我回来,一定回来娶你。” 他看著那双清澈怜人的眼睛,终究没说出口。 “全体登舰!” 隨著號令声,水兵们排著整齐的队伍走上跳板。 顾剑白最后向苏长青和小皇帝拱手,转身大步走上了“镇远號”的舷梯。 汽笛再次长鸣。 这一次,声音更加悽厉,充满了离別的愁绪,也充满了出征的决绝。 巨大的锚链被绞盘拉起,发出咔咔的声响。 烟囱里的黑烟变浓,遮蔽了夕阳。 舰队开始缓缓移动。 苏长青站在码头的最高处,目送著这支庞大的舰队驶向深海。 他看著“镇远號”那巍峨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支舰队带走的,是大寧最精锐的士兵,最先进的技术,还有几百万两白银。 这是一场豪赌。 但这也是一个古老帝国走向海洋文明的必经之路。 “亚父。” 赵安站在他身边,看著那些渐渐变小的船影。 “他们会贏吗?” “会。” 苏长青回答得很肯定。 “因为这个时代,属於钢铁和蒸汽。” “那些还在靠风帆和木板的对手,在看到这支舰队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海风吹过,捲起苏长青的衣角。 远处的舰队逐渐消失在海天一线。 但那股黑烟,依然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跡,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正在向南方的世界宣告它的到来。 大寧的国门,从今天起,不再是长城,也不再是天津卫的炮台。 而是被这支舰队,推到了三千里之外的南洋。 东海南部。 这里已经远离了大寧的海岸线。 海水的顏色从浑浊的黄绿色变成了深邃的蓝黑色。 阳光直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花。 “镇远號”的底层深处,是这艘钢铁巨兽的心臟,锅炉舱。 这里的空气燥热、浑浊,充满了煤灰和机油的味道。 掛在舱壁上的温度计,水银柱已经爬升到了四十五度的刻度线。 一百名司炉工赤裸著上身,只穿一条宽大的帆布短裤。 他们的皮肤被煤灰染成了黑亮色,只有在那偶尔翻动的眼白和张嘴呼喝时的牙齿上,能看到一点白色。 汗水顺著他们隆起的肌肉线条流淌,在布满黑灰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浅色的沟壑,最后匯聚在脚下的铁板上,还没来得及积成水洼,就被高温蒸发成了咸湿的水汽。 “三號炉!加煤!气压掉了!” 司炉长手里拿著一根铁棍,敲击著身边的铁栏杆,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名司炉工立刻从煤堆里铲起满满一锹优质无烟煤。 “开炉门!” 一名助手拉开沉重的铸铁炉门。 一股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喷涌而出,照亮了这昏暗的舱室。 热浪扑面而来,连眉毛似乎都要被烤焦。 “呼” 铁锹送入,煤炭准確地撒在燃烧床上。 炉门迅速关闭。 这一套动作,他们每天要重复上千次。 这艘七千吨的战舰,每小时要吞噬掉三吨煤。 这些煤炭燃烧释放的热量,將锅炉里的淡水烧开,產生高压蒸汽。 蒸汽通过粗大的紫铜管道,冲向后方的轮机舱,推动巨大的活塞往復运动,最终转化为螺旋桨的推力,推著这铁山一样的船体,以十二节的巡航速度,破开海浪,一路向南。 没有风帆,不需要等风。 哪怕外面风平浪静,这里的铲煤声也永不停歇。 上层甲板,舰桥指挥室。 这里的视野开阔,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散了些许暑气。 顾剑白站在海图桌前。 他的脚下传来那种特有的、持续不断的轻微震动。 那是底下机器运转传导上来的力量。 他已经逐渐適应了这种震动。 起初他会觉得脚麻,现在他觉得这是一种踏实。 海图上,一条红线从天津卫一直延伸到南方的狮子岛。 现在,代表舰队的小旗子,正插在一个名为“七星礁”的地方。 “报告提督。” 大副张成放下手中的六分仪。 “根据正午的太阳高度角测算,我们已经抵达了北纬二十五度。前方三十海里,就是七星礁海域。” “七星礁。” 顾剑白拿起望远镜,看向南方的海平线。 那里目前还是一片空白。 “那是去往琉球和南洋的必经之路。水道狭窄,暗礁密布。” 顾剑白回忆著出征前苏长青给的情报。 “盘踞在那里的是一股名为黑鯊帮的海盗。首领叫刘七星。据说手下有大船五十艘,小船几百艘,控制了这一带的航道,专门收过路费。” “商局的船,也被他们劫过?”顾剑白问。 “劫过两艘。”张成回答, “那还是去年,那时候我们只有定远舰在南边护航,顾不上这里。刘七星扣了船,杀了人,把货抢光了。商局派人去交涉,被他把耳朵割了送回来。” “很好。” 顾剑白放下望远镜,手指轻轻敲击著窗台的铁沿。 “王爷说了,这次南下,要扫清一切障碍。” “传令舰队。” “保持航速。拉响战斗警报。” “主炮塔,解除锁定,进行预热。” “既然刘七星喜欢收过路费,那我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 第200章 清理海盗 急促的警报声在“镇远號”和身后的五艘“致远级”巡洋舰上响起。 原本在甲板上刷洗的水兵迅速扔下水桶,奔向各自的战位。 巨大的主炮塔开始缓缓转动,发出齿轮嚙合的低沉声响。 黑色的炮口,在阳光下微微抬起,指向南方。 七星礁,顾名思义,由七座排列如勺状的岛屿组成。 这里地形复杂,水流湍急。 对於不熟悉航道的商船来说,这里是鬼门关。 但对於熟悉这里每一块暗礁的海盗来说,这里是天然的狩猎场。 主岛“贪狼岛”的聚义厅內。 刘七星正赤著脚,踩在虎皮椅上,手里抓著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年轻时跟西洋人抢地盘留下的。 “报!大当家的!” 一名瞭望手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厅。 “北边!北边来了船队!” “慌什么!”刘七星把鸡骨头吐在地上,“几艘船?掛的什么旗?” “看不清有几艘。但是烟很大!” 瞭望手比划著名,“黑烟滚滚的,遮了半边天!好像是著火了!” “著火了?” 刘七星眼睛一亮。 “这可是肥羊啊。估计是哪家倒霉的商船队,船上失了火,正乱著呢。”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都抄傢伙!” “把那几十艘快船都推下水!咱们去捡洋落!” “若是船上有货,就抢货。若是船上有女人,就抢人!” “是!”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七星礁沸腾起来。 数百艘各式各样的船只从各个隱蔽的港湾里驶出。 有灵活的蜈蚣船,有装了土炮的红单船,还有几艘从西洋人手里买来的退役双桅帆船。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乱鬨鬨地冲向北方海域。 在刘七星看来,不管对方是谁,到了这七星礁的地界,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他手下有三千號弟兄,这片海,他说了算。 距离七星礁十海里。 海平面上,双方终於互相看见了。 刘七星站在他的旗舰“黑鯊號”的船头,举著单筒望远镜。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的不是著火的商船队。 他看到了一座黑色的铁山。 那艘船太大了。大得超出了他对船的认知。 没有帆,只有一根冒著浓烟的烟囱。 船身也不是木头的顏色,而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漆黑。 它劈开海浪,直直地衝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在它身后,还跟著五艘小一號的黑船,同样冒著烟,同样没有帆。 “这是什么怪物?” 刘七星的手有些抖。 “大当家的,那船上没掛帆,怎么跑这么快?” 旁边的二当家声音发颤,“是不是有水鬼在底下推?” “別胡说!”刘七星强作镇定,“那是大寧的旗子!估计是官军新造的船。” “官军怕什么?咱们这儿暗礁多,大船进不来!” “传令!散开!用狼群战术!” “放火船!烧了它!” 海盗船队迅速散开。 几十艘装满柴草和火油的小艇,借著顺风,点燃了火头,向著大寧舰队衝去。 这招“火烧连营”,是他们对付大船的杀手鐧。 舰桥上。 顾剑白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火船?” “他们以为我们是木头做的吗?” “大副。” “在。” “距离多少?” “敌方前锋距离约十里。敌方旗舰距离八千米。” “传令主炮。” 顾剑白指了指远处那艘掛著骷髏旗的最大帆船,那是刘七星的“黑鯊號”。 “不用管那些小火船。把那个大的给我敲掉。” “用高爆弹。” 前主炮塔內。 这里的空间並不宽敞,充满了机油味。 巨大的炮尾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十几名炮手正在紧张地操作。 他们不再是以前那种凭经验瞎矇的土炮手。 他们手里拿著算尺,看著刻度盘。 “方位,五,仰角十八度。” “摇起来!” 四名壮汉转动巨大的摇柄。 齿轮咬合。 两根重达数十吨的炮管缓缓抬起,指向天空。 “装填!” 后方的扬弹机发出一阵轰鸣。 一枚重达八百斤的尖头炮弹,被机械臂托举著,送到了炮尾。 推弹杆猛地一推。 “哐当。” 炮弹滑入炮膛。 紧接著是两个丝绸包裹的发射药包。 炮閂关闭,旋转闭锁。 “装填完毕!” “开火!” 炮长猛地拉下了击发绳。 “轰!!!” 一声巨响。 这不是火药爆炸的声音,这是空气被瞬间撕裂的爆鸣。 镇远號那七千吨的庞大身躯,在这一刻猛地向左侧横移了一尺。 海面上激起了一圈巨大的波纹。 两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出,伴隨著两股浓烈的黑烟。 两枚三百毫米口径的炮弹,以超过音速的速度,划破长空。 在空中,它们发出的声音不是尖啸,而是那种类似火车过山洞的隆隆声。 八千米外。 刘七星还在指挥著手下放火船。 他听到了雷声。 但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天。 “轰!” 一枚炮弹落在了“黑鯊號”左侧二十米处的海里。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几十丈,直接把旁边的一艘小船掀翻了。 “打偏了?” 刘七星刚想嘲笑。 第二枚炮弹到了。 它精准地砸在了“黑鯊號”的舯部。 这枚炮弹没有立刻爆炸。 它凭藉著恐怖的动能,直接穿透了上层甲板,穿透了二层甲板,一直钻到了底舱的火药库附近,才触发了引信。 里面的五十斤苦味酸炸药,在那一微秒內释放出了全部的能量。 没有火光。 因为爆炸发生在內部。 刘七星只觉得脚下的甲板猛地向上拱起,像是一座火山在他脚下爆发。 紧接著,整艘船炸开了。 木板、桅杆、帆布、人体,还有那门视若珍宝的铜炮,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撕碎,变成了无数个飞在空中的碎片。 “黑鯊號”,这艘在七星礁横行了十年的海盗旗舰,连一秒钟都没坚持住,就直接从海面上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漫天落下的木屑雨。 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正在衝锋的火船停下了。 那些摇旗吶喊的海盗们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炮? 仅仅一炮,隔著八里地,就把他们的大当家连人带船轰成了渣? 这仗怎么打? 拿刀去砍那艘铁山?还是拿火去烧那钢铁? 恐惧。 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垮了这群亡命徒的心理防线。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几百艘海盗船瞬间炸了锅。他们不再管什么阵型,调转船头,发疯一样往那些充满暗礁的狭窄水道里钻。 他们以为躲进暗礁区就安全了。 第201章 抵达南洋国 “他们要跑。” 舰桥上,顾剑白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小船。 “不用追进暗礁区。” “把副炮和速射炮亮出来。” “自由射击。” “不管是大船还是小舢板,只要是掛著骷髏旗的,全部击沉。” “是!” 镇远號两侧的装甲挡板打开。 露出了八门一百五十毫米副炮,以及十二门哈乞开斯速射炮。 后面的五艘致远级巡洋舰也加入了射击行列。 “砰砰砰砰” 速射炮开始咆哮。 这种武器对付大船没用,但对付那种只有几块木板拼凑的小舢板,却是屠杀利器。 海面上被打出了一道道水线。 那些试图逃跑的海盗船,一艘接一艘地被打得木屑横飞,解体沉没。 海水被染成了红色。 一个时辰后。 枪炮声停歇。 七星礁的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和尸体。 镇远號並没有在深水区停留,而是放下了一艘蒸汽小火轮,拖著几艘载满全副武装水兵的登陆艇,驶向了主岛“贪狼岛”。 岛上剩余的海盗早已嚇破了胆,看到大寧的旗帜靠近,纷纷跪在沙滩上,把头埋进沙子里投降。 顾剑白穿著笔挺的军装,踩著硬底皮靴,踏上了这片海盗窝。 隨行的周子墨拿著一张图纸,跟在他身后。 “周大人,这里怎么样?” 顾剑白问。 周子墨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又看了看水深。 “是个好地方。” 周子墨指了指那个天然的內湾。 “水深足够停泊巡洋舰。把那些暗礁炸掉几个,镇远號也能进来。” “而且这岛上有淡水。” 周子墨掏出一支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 “这里建码头。这里建煤仓。山顶上那个海盗窝拆了,建炮台和灯塔。” “那些投降的海盗怎么办?”顾剑白问。 “正好。”周子墨看了一眼那几百个跪在地上的俘虏,“建码头需要苦力,炸暗礁需要敢死队。” “不用杀他们。让他们干活。” “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把这海盗窝,变成大寧南下的第一个补给站。” 顾剑白点了点头。 他走到海滩最高处的一块巨石旁。 几名水兵上前,將一面巨大的大寧龙旗插在了岩石缝隙中。 海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顾剑白看著这面旗帜,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那艘巍峨的镇远號。 “第一个钉子,扎下去了。” 他轻声说道。 “下一个,就是琉球。” “传令舰队,休整一日。” “把锅炉的灰清一清,把炮膛擦一擦。” “明天一早,继续南下。” 夕阳西下,將这片刚刚经歷过洗礼的海域染成了一片金红。 天佑四年的六月初,海风带著湿热的咸味。 离开七星礁后,大寧远征舰队继续向南航行。 海面平静,只有船艏劈开波浪的哗哗声和烟囱里持续不断的排气声。 “镇远號”的底层轮机舱內,周子墨穿著一件被汗水湿透的白衬衫,正蹲在一台复杂的铜製机器前。 对於全蒸汽动力的战舰来说,淡水和煤炭一样重要。 锅炉需要高纯度的淡水来產生蒸汽,如果直接使用海水,盐分会在锅炉內壁结成厚厚的水垢,导致热效率下降,甚至引起锅炉爆炸。 而数千名水兵的饮用、洗漱,也离不开淡水。 周子墨手里拿著一个玻璃量杯,接了一杯刚刚冷凝出来的温水。 他拿起一根银制的探针插进去,然后对著光观察探针表面的变化,又尝了一小口。 “有点涩。” 周子墨皱了皱眉。 “二號冷凝管的密封圈老化了,有海水渗进去了。” 旁边的轮机长连忙拿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泥。 “尚书大人,这已经是备用的密封圈了。这里的海水温度高,橡胶老化得快。” “停车检修是不可能的。” 周子墨放下量杯,“把二號机切断,启用三號机。等到了那霸港再换新的。” 他站起身,感觉脚下的铁板在微微颤动。 这种颤动意味著舰队正在以十四节的高速巡航。 “煤炭消耗情况如何?”周子墨问。 “回大人,这几天顺风顺水,消耗比预计的少一成。但咱们为了赶路,锅炉一直维持在高压状態。煤仓里的优质无烟煤还剩下一半。” “一半……” 周子墨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一半的煤,足够他们开到那个所谓的“东洋国”,但不够他们开到狮子岛並进行一场高强度的海战。 必须补给。 那霸港,东洋国的都城港口。 这里曾是大寧的忠实藩属,每年都会派遣进贡船前往京城。 但自从几十年前,西洋人的商船队带著火炮来到这里后,这里的规矩就变了。 现在的港口里,停泊著十几艘掛著各色旗帜的西洋商船。 其中最大的一艘,是掛著红白蓝三色旗的武装商船“路易號”。 它拥有三根高耸的桅杆,侧舷开有二十个炮门,是这一带海域的霸主。 码头上,一群东洋国的苦力正赤著上身,在西洋监工的皮鞭下,將一筐筐硫磺、甚至是大寧走私来的生丝搬上西洋船。 港务衙门里,东洋国的官员正对著一名西洋商人大发雷霆,却又无可奈何。 “皮埃尔先生!你们不能再提高关税了!” 东洋国的老丞相尚勇,鬍子都在颤抖。 “按照去年的约定,你们只收两成。现在你们要收四成!这让我们的渔民怎么活?” 那个叫皮埃尔的西洋人,穿著一身华丽的丝绒外套,手里攥著一顶三角帽。 他並没有因为丞相的愤怒而感到不安,反而耸了耸肩。 “丞相大人。这是为了保护你们。” 皮埃尔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最近海上海盗猖獗。我们的路易號为了保护那霸港的安全,消耗了大量的火药和炮弹。这笔钱,自然要从关税里出。” “海盗?我看海盗就是你们引来的!”尚勇拍著桌子。 “注意您的言辞。” 皮埃尔的脸色冷了下来。 “如果路易號离开了,明天就会有海盗衝进王宫。到时候,你们的国王陛下恐怕连四成的税都收不到。” 尚勇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东洋国没有像样的水师,只有几艘破旧的舢板。 面对那些拥有火炮的西洋船,他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先是码头上的苦力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接著是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怎么回事?”皮埃尔皱了皱眉,走到窗边。 他也愣住了。 北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迅速扩散,变成了漫天的黑云。 但这並不是暴风雨的前兆,因为那黑云是从海面上升起的,凝而不散,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那是……烟?” 皮埃尔喃喃自语。 第202章 南洋附属国 半个时辰后。 那霸港的所有人都看清了那烟雾的来源。 先是高耸的桅杆,然后是粗大的烟囱,最后是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舰体。 “镇远號”一马当先。 它没有掛风帆,但速度却比港內任何一艘帆船都要快。 船头的波浪被劈开,向两侧翻卷出白色的泡沫。 它並没有理会港口外围引导船的旗语,而是径直驶入了深水区。 那艘停在最好的泊位上的西洋武装商船“路易號”,在“镇远號”面前,就像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站在一个魁梧的壮汉面前。 “镇远號”的舰体长达一百二十米,干舷高耸。 当它缓缓驶过“路易號”旁边时,巨大的阴影直接覆盖了这艘西洋船的甲板。 “路易號”上的水手们仰著头,看著这堵黑色的钢铁墙壁从眼前滑过。 他们看到了那厚重的铆钉钢板,看到了那两座指向天空的巨大炮塔,也看到了甲板上那些穿著整齐制服、背著步枪站得笔直的大寧水兵。 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蒸汽机排气的“突突”声和锚链落水的轰鸣声。 巨大的铁锚落入水中,激起冲天的水柱。 “镇远號”稳稳地停在了那霸港的最中央。 五艘巡洋舰在它外围呈扇形排开,將整个港口封锁在射程之內。 桅杆顶端,一面巨大的大寧龙旗缓缓升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港务衙门內,尚勇和皮埃尔都冲了出来,站在码头上。 尚勇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唇哆嗦著。 “这是……这是上国的船?大寧的船?” 他认得那面龙旗。 但他不认得这船。 记忆中大寧的册封使船都是那种描龙画凤的木製福船,虽然华丽,但並不嚇人。 而眼前这东西,透著一股冷冰冰的杀气。 皮埃尔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是识货的。 “铁甲舰……全蒸汽动力……那种炮塔……” 皮埃尔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种级別的战舰,他在本土的军港里都没见过。 这是真正的新锐战舰,是海上的怪物。 镇远號放下了一艘蒸汽小火轮。 小火轮突突突地驶向码头。 船头上站著两个人。 顾剑白穿著白色的海军提督礼服,腰间掛著那是把转轮手銃和指挥刀。 周子墨穿著工部尚书的官服,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包。 小火轮靠岸。 两排荷枪实弹的海军陆战队员率先跳上码头,迅速控制了栈桥的通道。 他们手里的燧发枪已经上了刺刀,寒光闪闪。 顾剑白踩著跳板,走上码头。 他的靴子踏在木质栈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尚勇连忙整理衣冠,小跑著迎上去,准备行跪拜大礼。 “下邦小臣尚勇,恭迎上国天使!” 顾剑白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尚丞相,不必多礼。” 顾剑白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本督乃大寧南洋舰队提督顾剑白。此次奉摄政王之命,南巡洋面,顺道来看看老朋友。” “这是大寧工部尚书,周子墨大人。” 尚勇受宠若惊。 提督?尚书? 这都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啊! 以前来的册封使顶多是个翰林院的修撰。 “二位大人一路辛苦,请,请去驛馆休息……” “不急。” 顾剑白的目光越过尚勇,落在了那个站在后面的西洋人皮埃尔身上。 皮埃尔此时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他硬著头皮站在那里,试图保持一点所谓的绅士风度。 顾剑白走了过去。 他比皮埃尔高出半个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西洋人,眼神冷漠。 “你是这儿的管事的?”顾剑白问。 “我是法兰西商会的代表,皮埃尔。” 皮埃尔挺了挺胸,“这那霸港的税务,由我们代管……” “代管?” 顾剑白笑了笑。 他转头看向海面上那艘“路易號”。 “那艘船,是你的?” “是……是我们商会的护卫船。” “让他滚。” 顾剑白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什么?”皮埃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让他滚。” 顾剑白指了指港口外的大海。 “半个时辰內。如果那艘船还在我的视线里,我就把它当做漂浮的垃圾,清理掉。” “你不能这么做!这是国际纠纷!我要抗议!” 皮埃尔大声叫道。 顾剑白没有理会他的叫囂。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莫天工为他做的机械錶。 “现在开始计时。” 然后,他转身对著尚勇说道: “尚丞相,带路吧。本督要去王宫,见见你们的国王。” 尚勇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正在疯狂对手下打手势让船快跑的皮埃尔,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是!是!大人这边请!” 东洋国的王宫並不大,红墙黄瓦,深受大寧建筑风格的影响。 大殿內,年轻的东洋国王尚泰坐在王座上,神情紧张。 顾剑白和周子墨站在殿中。 他们没有宣读那种駢四儷六的圣旨,也没有赏赐什么玉如意、蟒袍。 周子墨打开那个黑色的包,从里面取出一份厚厚的纸张,放在了国王面前的御案上。 “尚国王。” 周子墨开口道,语气温和但坚定。 “这是一份那霸港租借与共同开发协议。” “摄政王说了,以前那种送点土特產的朝贡,太虚了。大寧不需要你们送那点硫磺和扇子。” “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尚泰拿起文件,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东洋国將那霸港及其周边十里范围,租借给大寧,租期九十九年。 第二,大寧將在港內建设专用的煤仓、淡水站和修船厂。东洋国需提供劳工和石料。 第三,那霸港的所有关税,由大寧海关总署接管。税收的三成归东洋国,七成归大寧,用於维持舰队开支和港口建设。 第四,驱逐所有未经大寧许可的西洋军事人员和武装商船。 尚泰的手在抖。 “这……这……” 尚泰看向顾剑白,又看向殿外的天空。 他知道,在那片海面上,那艘黑色的巨舰正把炮口对准这里。 “国王陛下是在担心那些西洋人吗?” 顾剑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刚才进宫的时候,我看到那艘路易號已经起锚跑了。它跑得很狼狈,连放在岸上的两门铜炮都没来得及搬走。” “他们保护不了你。” 顾剑白走上前一步。 “但大寧能。” “只要你签了这个字,镇远號就会成为你的后盾。这片海域,没有任何海盗敢靠近那霸港十海里之內。” “而且。” 周子墨补充道。 “我们不仅是来收税的。我们还会在这里建基础设施,建水泥厂,建製糖厂。” “你们的甘蔗,可以直接在本地加工成白糖,然后由我们的船队运往世界各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西洋人廉价收走。” “国王陛下,您是想继续当西洋人的傀儡,还是想成为大寧工业体系里的一环,跟著我们一起发財?” 第203章 求援 尚泰看著面前的两人。 一个代表著绝对的武力,一个代表著先进的生產力。 他是个聪明人。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盖上了国王的大印。 “小王愿听上国调遣。” 协议签署的当天下午。 那霸港就开始了忙碌。 不过这次忙碌的不是给西洋人搬货,而是给大寧舰队补给。 数十艘驳船往返於“镇远號”和码头之间。 水兵们將一桶桶新鲜的淡水、一筐筐刚摘下来的蔬菜水果运上军舰。 而在另一边,几艘跟隨舰队而来的大型运煤船靠上了码头。 这几艘船並不属於舰队,而是属於“大寧北方煤铁矿业总局”。 它们卸下了堆积如山的优质无烟煤,堆放在刚刚划定的专用煤仓区域。 周子墨站在码头上,指挥著工匠们开始测量土地。 他要在三天內,把这里的地基打好,建起一座临时的储煤站。 这將是大寧舰队南下的第一个“加油站”。 “周尚书。” 尚勇丞相走了过来,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大寧工匠,神色复杂。 “你们真的要在这里建厂?” “当然。” 周子墨指了指远处的一片荒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那里会建一座砖窑。你们这里的红土很適合烧砖。以后那霸城的房子,不用再用木头搭了。” “丞相大人,时代变了。” 周子墨看著这位老臣。 “以前的宗藩关係,靠的是礼仪和面子。现在的关係,靠的是煤炭和钢铁。” “只要你们的港口能给我们的船加煤,只要你们的甘蔗能卖给我们的糖厂,那大寧的炮火就永远保护这里。” 尚勇听著这些话,似懂非懂。 但他看著海面上那艘巍峨的战舰,心中那股几十年来被西洋人欺压的憋屈气,终於散了一些。 至少,这艘大船,掛的是龙旗。 三天后。 补给完毕的远征舰队再次起航。 这一次,他们的煤仓是满的,水柜是满的,士气也是满的。 顾剑白站在舰桥上,看著逐渐远去的那霸港。 那里的码头上,大寧的龙旗已经高高飘扬。 一座崭新的煤仓正在拔地而起。 “下一个目標。” 顾剑白转身看向南方。 那里是狮子岛。 是张猛死守了一年的孤岛。 也是西洋人在南洋的核心势力范围。 “传令下去。” 顾剑白整理了一下衣领。 “全速前进。” “告诉张猛,我们来了。” 镇远號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海水,留下一条宽阔的白色航跡。 这条航跡像是一条锁链,將那霸港牢牢地锁在了大寧的版图之上,並继续向著更遥远的南方延伸。 舰队离开那霸港已经十天了。 隨著纬度不断降低,太阳变得越来越毒辣。 正午时分,阳光几乎是垂直地射在海面上,將深蓝色的海水照得透亮。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只有这种令人窒息的暴晒。 对於“镇远號”这艘全封闭的钢铁战舰来说,热带的阳光是比敌人的炮火更难熬的敌人。 黑色的船体吸饱了热量,將整艘船变成了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巨大蒸笼。 甲板上的沥青填缝剂开始融化,粘在水兵们的鞋底上。 伸手去摸栏杆,掌心会被滚烫的铁管烫得缩回来。 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底层的机舱。 周子墨提著一桶冰块,走下陡峭的铁梯,进入动力舱。 一股热浪裹挟著浓重的煤油味扑面而来。 舱壁上的温度计显示,这里的室温已经达到了五十度。 四台巨大的“金牙二號”蒸汽机正在全速运转。 连杆往復运动,飞轮高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虽然安装了蒸汽驱动的排风扇,但那点微弱的风量对於这四个巨大的热源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轮机兵们已经脱光了上衣,只穿一条短裤。 他们的皮肤因为长期处於高温高湿的环境中,长满了红色的痱子,有些地方甚至溃烂流脓。 “都精神点!” 周子墨大声喊道,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吞没了一半。 “要把轴承盯紧了!这种天气,润滑油稀得像水,轴承容易过热抱死!” 他走到一名年轻的加油兵身边。 那个士兵正拿著长嘴油壶,给飞轮的轴承滴油。 汗水流进他的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不敢擦,因为手上全是黑油。 周子墨从桶里抓起一块冰,直接塞进那个士兵的嘴里。 士兵惊愕地看著这位尚书大人,嘴里的冰块化成了凉水,顺著喉咙流下去,让他那快要冒烟的身体稍微冷却了一下。 “含著。” 周子墨拍了拍他的肩膀。 “坚持住。还有三天,就能到狮子岛了。” 周子墨继续巡视。 他检查了每一个压力表,每一根蒸汽管道的接口。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工业產品的质量面临著最严酷的考验。 那霸港换上的橡胶密封圈经受住了考验,没有漏气。特种钢材製造的连杆也没有因为高温而变形。 这让周子墨感到一丝欣慰。 大寧的工业,虽然粗糙,但骨架是硬的。 两千里外,狮子岛。 这座扼守马六甲海峡咽喉的小岛,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岛屿北面的港口外,游弋著十几艘掛著各种旗帜的武装帆船。 有本地苏丹的战船,也有西洋人的私掠船。 它们封锁了进出港口的航道,切断了狮子岛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岛上的总督府內。 张猛坐在大厅的地图前。 这位曾经的定远舰大副,如今的大寧驻狮子岛总督,看起来比一年前苍老了许多。 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脸上多了一道新添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发黄的旧军装,扣子掉了一颗。 “总督大人。” 一名浑身是泥的军官跑了进来。 “橡胶园那边又出事了。柔佛苏丹的人昨晚摸上岸,烧了我们三千棵橡胶树苗,还杀了好几个割胶的工人。” “这帮狗娘养的。” 张猛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定远舰呢?能不能开出去轰他们两炮?” “开不动了。” 军官苦著脸,“定远舰的锅炉坏了一个,主轴也磨损得厉害。现在只能趴在港口当固定炮台用。若是强行出海,怕是回不来。” 张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这才是最让他绝望的。 定远舰是早期的试验舰,技术不成熟,加上这一年在热带海域的高强度使用,早已伤痕累累。 没有备件,没有修船厂,这艘曾经的功勋舰现在成了一堆废铁。 “粮食还剩多少?”张猛问。 “大米还能吃半个月。但淡水快没了。这几天没下雨,蓄水池快见底了。” 张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橡胶林,远处正在冒著黑烟。 那是苏丹的军队在放火。 那些橡胶树,是大寧工业的命根子。 每一棵树苗都是他千辛万苦种出来的。 第204章 支援 “传令下去。” 张猛的声音有些沙哑。 “把所有能拿枪的人都组织起来。包括割胶的工人,还有那些来做生意的商贩。” “守住港口,守住仓库。” “仓库里那一百吨生胶,就是烧了也不能留给西洋人。” “王爷说过,这东西比金子还贵重。” “大人,王爷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军官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们已经断了联繫三个月了。” 张猛回头,看著墙上那面有些破损的大寧龙旗。 “会来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转轮手銃。 “苏长青那个人,从来不干赔本的买卖。他在我这儿投了那么多银子,不会不管的。” “撑住。只要我张猛还有一口气,这狮子岛就姓赵。” 三天后的清晨。 狮子岛北面的海面上,依然游弋著那十几艘封锁船。 其中一艘西洋私掠船“海狼號”上,船长威尔逊正拿著望远镜,观察著岛上的动静。 “看样子他们快撑不住了。” 威尔逊得意地对大副说,“那艘定远舰已经趴窝一个月了。岛上连烟火气都少了,估计快断粮了。” “船长,我们要不要衝进去?” 大副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听说仓库里堆满那种黑胶,那东西在欧罗巴能卖出天价。” “不急。等他们渴得动不了了,我们再去收尸。” 就在这时,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大喊起来。 “船长!东北方向!有烟!” “烟?”威尔逊转过头,“难道是这帮大寧人放火烧岛了?” “不!是在海上!好大的烟!” 威尔逊举起望远镜。 他的手僵住了。 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团巨大的黑色烟云。 那烟云浓密得像是暴风雨前的积雨云,贴著海面压了过来。 紧接著,烟云下方,露出了一个黑点。 黑点迅速变大。 那是一艘船。 不,那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镇远號”以十四节的高速,破浪而来。 它那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两座主炮塔早已转向前方,四根三百毫米的炮管在阳光下散发著死亡的气息。 在它身后,五艘巡洋舰呈人字形排开,如同拱卫君王的骑士。 “上帝啊……” 威尔逊的望远镜掉在了甲板上,摔碎了镜片。 他那艘只有三百吨的私掠船,在这支舰队面前,渺小得像是一只蚂蚁。 “那是大寧的旗帜!”大副惊恐地尖叫,“那是龙旗!” “跑!快跑!” 威尔逊发疯一样冲向舵轮。 “起帆!转舵!离开这里!” 不仅是“海狼號”,周围那十几艘原本气势汹汹的封锁船,在看到那支黑色舰队的瞬间,全部陷入了恐慌。 他们甚至没有勇气去確认对方的意图。 那种体量上的绝对差距,让他们本能地选择了逃跑。 镇远號舰桥。 顾剑白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小船,並没有下令开火。 “提督,不打吗?”张成有些手痒。 “一群苍蝇而已,不值得浪费主炮的炮弹。” 顾剑白整理了一下军容。 “我们的目標是进港。先救人。” “让他们跑。跑回去告诉他们的主子,大寧的主力来了。” 舰队没有减速,直接衝破了原本的封锁线。 狮子岛港口的守军看呆了。 他们站在破烂的沙袋墙后面,看著那艘巨大的战舰缓缓驶入港湾。 那黑色的舰体遮住了半个港口的天空。 当那面巨大的龙旗在桅杆顶端飘扬时,许多衣衫襤褸的守军丟下武器,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绝处逢生的哭声。 那是看到亲人的哭声。 码头上。 张猛带著仅剩的几名军官,站在栈桥尽头。 他特意让人打来一盆水,洗了把脸,把那件破旧的军装扣子扣好。 镇远號停稳。 舷梯放下。 顾剑白走了下来。 他穿著雪白的海军礼服,脚蹬鋥亮的皮靴,身后跟著精神抖擞的卫队。 两人面对面站著。 一个光鲜亮丽,代表著大寧最强盛的工业军力。 一个满身伤痕,代表著大寧在海外最艰难的拓荒岁月。 顾剑白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了张猛。 “老张,受苦了。” 张猛的身子僵硬了一下,隨即软了下来。 这个从海盗堆里杀出来的硬汉,眼眶瞬间红了。 “你们他娘的……怎么才来啊。” 张猛捶了一下顾剑白的后背,声音哽咽。 “再晚来两天,老子就要带著兄弟们跳海了。” “来了就不走了。” 顾剑白鬆开他,指了指身后的巨舰。 “看看,这是王爷给你带的大傢伙。” “以后,这片海,咱们横著走。” 隨后的几个时辰,狮子岛变成了欢庆的海洋。 大型运输船靠岸,舱门打开。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淡水、一箱箱药品被搬了下来。 甚至还有几头活猪和几坛好酒。 周子墨带著工部的技术人员,第一时间冲向了那艘趴窝的“定远舰”。 他爬进锅炉舱,检查了一番,然后对张猛说: “还好,不是大毛病。我们带了备用的曲轴和锅炉管。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让它重新动起来。” 而顾剑白则在总督府里,听取张猛的匯报。 地图摊开在桌子上。 “现在的情况是,柔佛苏丹和几个本地土王,勾结了西洋人的东印度公司,想要把我们赶出去。” 张猛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 “他们在这一带修了三个炮台,控制了马六甲海峡的入口。” “我们的商船只要一过,就要交重税,否则就扣船。” “西洋人的据点在哪里?”顾剑白问。 “在这里,满剌加城。” 张猛指著海峡北岸的一个红点。 “那里有一座西洋人修的城堡。墙厚炮多,是个硬骨头。” 顾剑白看著那个点,眼神冷了下来。 “硬骨头?” “在三百毫米口径面前,这世上没有硬骨头。”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向那片鬱鬱葱葱的橡胶林。 “传令舰队,休整两天。” “让弟兄们下船,洗个澡,吃顿饱饭。” “两天后,我们要去拜访一下那位西洋总督。” “既然他们喜欢收税,那我们也去收一收他们的税。” 夕阳西下,狮子岛的椰林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港口里,镇远號庞大的身躯静静地停泊著,像是一头正在小憩的巨兽。 而在它周围,那些伤痕累累的守岛士兵,正坐在沙滩上,吃著从大寧运来的白米饭,喝著久违的家乡酒。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绝望,只有一种名为“底气”的神情。 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身后,不再是大海的波涛,而是一个强大的工业帝国。 第205章 砍我一棵树,灭你一座城 狮子岛。 这里的雨季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午后,乌云从海平面压过来,紧接著就是一场瓢泼大雨。 雨水冲刷著港口的栈桥,也冲刷著那艘停泊在修船坞里的“定远舰”。 虽然外面下著大雨,但周子墨並没有休息。 他此时正钻在“定远舰”狭窄闷热的曲轴舱里。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机油味和霉味,混合著焊锡熔化后的刺鼻烟气。 周子墨手里拿著一把扳手,满脸油污。 他的官服早已脱下,掛在一旁的阀门把手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背心。 “起吊。” 周子墨拍了拍身边的钢樑,沉声下令。 上方的滑轮组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四名壮硕的技工拉动铁链,將那根重达两吨、已经磨损严重的旧曲轴缓缓吊起。 曲轴表面布满了划痕,连接处的轴瓦已经烧毁,变成了黑色的废铁。 这就是定远舰趴窝的原因。 “换新的。” 周子墨指了指旁边木箱里那根刚刚拆封的备件。 这根新曲轴是京城特製的,用的是最新的合金,表面涂著厚厚的黄油,在马灯的照耀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技工们小心翼翼地將新曲轴推入卡槽。 “慢点,对准销孔。” 周子墨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铁板,眯著眼睛观察著轴承的缝隙。 “落。” 曲轴稳稳地落入轴座。 周子墨拿起游標卡尺,测量了一下间隙。 “丝毫不差。” 他长出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徒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艘船是格物大师莫天工设计的第一代蒸汽舰。 虽然现在看来有些落后,锅炉压力低,航速慢,但这毕竟是大寧海军的“长子”。 只要修好了这颗心臟,它依然是一头能在南洋海面上撕咬敌人的猛兽。 走出船舱,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张猛正站在码头上,看著一队水兵往船上搬运煤炭。 “尚书大人。” 张猛见周子墨出来,连忙递上一根从西洋人手里缴获的捲菸。 “怎么样?这老傢伙还能动吗?” 周子墨接过烟,没点火,只是夹在耳朵上。 “心臟换好了。再调试半天,把锅炉压力升起来,明天就能出海。” “太好了。” 张猛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有了定远舰护住后路,镇远號就能放心地去前面开路了。” 傍晚时分,顾剑白在张猛的陪同下,视察了岛屿中部的橡胶园。 这里是大寧工业最脆弱,也最珍贵的原料產地。 雨后的橡胶林里,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 脚下的泥土鬆软泥泞,顾剑白穿著高筒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这片林子遭过灾。 外围的几百棵橡胶树被砍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烂泥里,切口处流出的白色胶乳已经乾涸,变成了黑褐色的硬块。 那是柔佛苏丹的军队干的好事。 张猛走到一棵倖存的橡胶树前,用手指抹了一下树干上那道倾斜的割痕。 一滴乳白色的胶液渗了出来,顺著树皮缓缓流下。 “提督,你看。” 张猛看著那滴白色的液体,眼神里满是心疼。 “莫大师说了,京城的车轮子,机器的密封圈,全靠这东西。” “为了守住这片林子,我手下的弟兄死了五十多个。” 张猛指了指林子边缘的一排新坟。 “他们没死在海盗手里,却死在了那帮土人的毒箭下。” 顾剑白走到一棵被烧焦的树桩前。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黑炭,用力捏碎。 “这笔帐,我会算的。” 顾剑白站起身,目光穿过密集的树林,看向北方。 那里是马来半岛的腹地,是柔佛苏丹的领地,也是西洋人盘踞的马六甲城。 “他们烧我们一棵树,我就烧他们一座城。” “张猛。” “在。” “通知下去,明天一早,镇远號和两艘致远舰起锚。” “我们去马六甲。” 两百海里外,马六甲城。 这里是西洋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总部。 城堡矗立在海边的高地上。 这座城堡由红色的花岗岩砌成,城墙厚达三丈,上面架设著几十门重型加农炮,扼守著海峡最窄的航道。 城堡內的总督府,是一座典型的欧式建筑,有著白色的迴廊和高大的落地窗。 总督范德维克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著一杯红茶。 他是个典型的西洋贵族,戴著白色的假髮,穿著丝绸马甲,脸上扑著厚厚的白粉。 “总督阁下。” 一名海军上校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 “那霸那边的皮埃尔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很糟糕的消息。” “皮埃尔?” 范德维克皱了皱眉,放下茶杯,“那个贪婪的商贩?他不是在那霸收税收得很开心吗?怎么回来了?” “他被赶回来了。” 上校吞了一口唾沫。 “大寧的舰队占领了那霸。他们有一艘非常巨大的黑船。皮埃尔说,那艘船没有帆,全是铁做的。” “铁做的船?” 范德维克笑了,笑声中带著一丝轻蔑。 “皮埃尔一定是喝多了朗姆酒。铁怎么能浮在水面上?那是物理学的常识。” “可是阁下,不仅仅是那霸。我们在七星礁的海盗盟友黑鯊帮也失联了。据说全军覆没。” “还有,刚刚从南边回来的商船报告,他们在狮子岛海域看到了那面龙旗。那支舰队可能已经到了狮子岛。” 范德维克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海图前。 狮子岛距离马六甲只有不到两天的航程。 如果那支传说中的舰队真的到了狮子岛,那么他们的下一个目標,必然是这里。 “看来,这群东方人是想挑战公司的权威。” 范德维克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蕾丝。 “传令『海神號』护卫舰。” “让贝克船长去一趟狮子岛。” “去探探虚实。顺便带一封信给那位大寧的指挥官。” “告诉他,这里是东印度公司的领海。如果他们想通过马六甲海峡,必须缴纳五十万两白银的保证金,並且限制舰队规模。” “如果不交呢?”上校问。 范德维克指了指窗外那座坚固的城堡。 “那就让他们尝尝我们要塞炮的滋味。” 次日清晨。 狮子岛北面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西洋帆船。 那是“海神號”。 一艘拥有三层甲板、五十门火炮的风帆战列舰。 在木质战舰的时代,它算得上是海上的强者。 贝克船长站在船头,看著远处那个平静的港湾。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艘停在港湾中央的黑色巨舰。 第206章 准备攻城 “上帝啊……” 贝克船长手里的菸斗掉在了甲板上。 皮埃尔没有撒谎。 那確实是一艘铁船。 而且比他在本土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要大。 “船长,我们……还要过去吗?”大副声音发颤。 贝克咬了咬牙。 作为军人,他不能还没说话就跑。 “发信號。我们要谈判。” 半个时辰后。 贝克船长带著两名隨从,乘坐小艇登上了“镇远號”。 当他的皮靴踩在镇远號的甲板上时,他感到的不是木板的弹性,而是钢铁的坚硬。 甲板上並没有铺设太多木材,大部分区域都是带有防滑纹路的钢板。 两排大寧水兵持枪而立。 他们没有穿那种传统的號衣,而是穿著白色的水手服,精神抖擞,眼神冷漠。 顾剑白站在前主炮塔的阴影下,手里拿著那封范德维克的信。 他没有看信的內容,只是把信封在手里折了两下。 “你是那个总督派来的?” 顾剑白看著贝克,没有请他去舱室里喝茶,就这么让他在大太阳底下站著。 “是的,阁下。” 贝克努力挺直腰杆,但在那两根巨大的炮管注视下,他的底气显得很虚。 “我是东印度公司海神號船长贝克。我代表范德维克总督,向贵国提出……” “不用说了。” 顾剑白打断了他。 “这封信我看过了。要钱?要限制规模?” 顾剑白笑了笑,隨手將那封信撕成两半,扔给旁边的勤务兵。 “贝克船长,既然来了,就別急著走。” “带你去个地方。” 顾剑白转身,示意贝克跟上。 他把贝克带到了炮塔的后面。 那里正在进行主炮的维护。 厚重的装甲门打开著,露出了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 巨大的齿轮涂满了黄油,液压管路如同血管般密布。 几名水兵正在用吊车吊运一枚炮弹。 那枚炮弹长达一米多,弹体漆黑,头部尖锐,光是看著就让人感到沉重。 “这枚炮弹,重四百公斤。” 顾剑白拍了拍那枚悬在半空的炮弹。 “里面装的是苦味酸炸药。” “贝克船长,你是行家。你觉得,你的海神號能挨几下?” 贝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是行家。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的船是橡木做的,船板厚度不过半米。 这种炮弹能直接从船头穿到船尾,然后在內部爆炸。 一下。 只需要一下,他的船就会变成碎片。 “我们不想屠杀。我们是来讲道理的。” 顾剑白走到船舷边,指著北方的海面。 “回去告诉你的总督。” “大寧的舰队明天就会出发。我们会去马六甲。” “我们不交保证金。我们也不同意限制规模。” “如果他在明天日落之前,没有在城堡上掛出白旗,並且打开港口迎接我们。” 顾剑白回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炮塔。 “那我就用这门炮,去敲他的门。” “听懂了吗?” 贝克看著顾剑白那双没有任何玩笑意味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听懂了,阁下。” “很好。送客。” 当晚,狮子岛港口。 “镇远號”开始了战前的最后准备。 码头上灯火通明。 周子墨刚刚完成了“定远舰”的最后调试。 锅炉压力表上的指针稳定地指在绿色区域。 “老伙计復活了。” 周子墨拍了拍定远舰的舱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在镇远號的军官餐厅里。 顾剑白和张猛正在吃晚饭。 桌上摆著一盆红烧肉,是用刚运来的活猪做的。 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瓶大寧產的二锅头。 “明天这仗,怎么打?”张猛夹了一块肉,问。 “不用什么战术。” 顾剑白喝了一口酒。 “马六甲海峡虽然窄,但水深足够。” “镇远號皮糙肉厚,不怕他们的岸防炮。我会直接把船开到离城堡两千米的地方。” “两千米?”张猛一愣,“那可是进了他们的射程了。” “他们的滑膛炮,在这个距离上打不穿我的装甲。” 顾剑白自信地说道。 “而我的主炮,在这个距离上,是指哪打哪。” “我要当著那个总督的面,把他的城堡一层一层地剥开。” “我要让他看著自己的骄傲变成废墟。” “只有打痛了,他们才会乖乖地坐在谈判桌前签字。” 张猛举起酒杯。 “行。那我就带著定远舰和巡洋舰在后面给你压阵。谁要是敢从侧面偷袭,我就送他去餵鱼。” “乾杯。” 两人碰杯。 窗外,海风呼啸。 镇远號的烟囱里开始冒出黑烟。那是司炉工在提前预热锅炉。 在这黑色的夜幕下,这支来自北方的钢铁舰队,正在积蓄著最后的力量。 明天,马六甲海峡將迎来它几百年来最喧闹的一天。 而那个盘踞在此百年的西洋公司,也將迎来他们在大寧工业力量面前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谢幕演出。 天佑四年的七月初一,狮子岛的雨季终於露出了一丝缝隙。 厚重的云层散开,久违的阳光直射在海面上,將那片深蓝色的海水照得有些刺眼。 港口內,黑烟滚滚。 这並不是战火的硝烟,而是大寧远征舰队锅炉预热时排出的废气。 那种经过燃烧的煤烟味混合著海风的咸腥味,充斥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码头上没有欢送的锣鼓,只有搬运工沉重的喘息声和军官们简短有力的口令声。 顾剑白站在“镇远號”的露天指挥台上,手里並没有拿望远镜,而是捏著那枚从京城带出来的平安符。 海风吹动他白色的海军礼服衣角,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看著脚下忙碌的甲板,那些穿著白色水手服的士兵正在做最后的甲板冲洗,水流冲刷著黑色的钢板,很快就被热气蒸乾。 张猛走了上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虽然有些不合身,紧绷在满是肌肉的肩膀上,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格外严肃。 他走到顾剑白身边,递过去一根还在冒烟的雪茄。 顾剑白摆了摆手,没有接。 张猛也不在意,自己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张猛看著北方,那里是马六甲海峡的入口。 现在,他脚下踩著的是七千吨的钢铁,身后跟著的是大寧最精锐的舰队。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第207章 城堡战役 舰队起锚了。 巨大的锚链被蒸汽机绞盘拉起,上面掛满了黑色的淤泥和贝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隨著一声长鸣的汽笛,镇远號率先驶出港口,两旁的致远级巡洋舰紧隨其后,再往后是满载著海军陆战队和补给物资的运输船。 海面上风平浪静,只有螺旋桨搅动的白色浪花在船尾延伸。 航行的一路上异常安静。 偶尔能遇到几艘路过的商船,无论是南洋土著的独木舟,还是掛著西洋旗帜的帆船,在看到这支冒著黑烟的庞大舰队时,都会惊慌失措地降下风帆,甚至是调转船头逃离航道。 在这个靠风吃饭的年代,这种逆风而行、速度极快的黑船,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存在。 次日正午,马六甲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这座由西洋人经营了上百年的殖民城市,依山傍海而建。 红色的屋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之间,显得格外寧静。 而在城市的最前端,扼守著港口咽喉的,是那座著名的圣地亚哥城堡。 城堡通体由红色的花岗岩砌成,城墙高大厚实,经过百年的修缮和加固,看起来坚不可摧。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大海,那是西洋人统治这片海域的底气。 总督范德维克此刻正站在城堡的塔楼上。 他手里拿著一只精致的单筒望远镜,镜头里,那支黑色的舰队正在迅速变大。 他的手很稳,並没有像贝克船长那样发抖。 作为东印度公司的资深殖民官,他见过太多的风浪。 他曾经在风暴中指挥舰队,也曾经在土著的围攻下坚守孤城。 在他看来,海战靠的是经验、水手的素质和火炮的数量,而不是船只的大小。 贝克船长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嘴唇紧闭。 范德维克放下望远镜,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蕾丝花边的袖口。 他转过身,看著贝克,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问贝克是不是被那些东方人的戏法嚇破了胆。 他说那些船虽然看著大,但没有帆,若是机器坏了,就是海上的活棺材。 而且,他不相信有什么炮能隔著两千米打穿这座城堡的墙。 这座墙,连几十年前那种重型攻城炮都扛住了。 贝克没有反驳,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脚下的石板。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亲眼看到,是永远无法理解的。 他脑海里全是那枚悬在半空的黑色炮弹,和顾剑白那双冷漠的眼睛。 舰队並没有直接衝进港口,而是在距离城堡两千米左右的海面上停了下来。 镇远號横过了船身,將侧舷对准了城堡。 隨后的五艘巡洋舰也依次排开,形成了一道黑色的钢铁城墙,彻底封锁了马六甲城的出海口。 城里的居民们纷纷涌上码头和高地。 有当地的马来人,有做生意的华人,也有居住在城里的西洋眷属。 他们指著海面上那些冒著烟的怪物,议论纷纷。 恐惧和好奇交织在人群中。 顾剑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日头偏西,距离日落还有两个时辰。 他让信號兵掛出了旗语。 那是最后通牒:投降,或者毁灭。 城堡上,范德维克看著那面旗帜,冷笑了一声。 他下令升起东印度公司的战旗,並命令炮台开火示警。 “轰!” 城堡上的一门长身管加农炮率先开火了。 白色的硝烟在城头腾起。 一枚实心的铁球呼啸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镇远號前方五百米的海水中,激起了一道水柱。 这个距离,已经是这个时代滑膛炮的极限射程。 顾剑白看著那个落在水里的铁球,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大副说,“看来这位总督先生很客气,请我们看水花。” 既然人家这么热情,我们也得回礼。 命令通过传声筒传到了炮塔。 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嚙合声。 镇远號的前主炮塔缓缓旋转,两根粗长的炮管微微抬起,锁定了城堡中央那座最高的塔楼。 那是总督府的所在地,也是范德维克的指挥所。 炮手们在闷热的炮塔內操作著精密的仪器。 他们不需要凭感觉去估算风向和距离,周子墨设计的瞄准具和射表给了他们精確的数据。 “放!” 隨著一声令下,镇远號的舰体猛地一震。 两团巨大的火焰从炮口喷出,瞬间膨胀成橘红色的火球,紧接著被黑色的浓烟吞没。 巨大的后坐力推著海浪向四周扩散。 两枚三百毫米口径的高爆弹脱膛而出。 这一次,没有呼啸声。因为炮弹的速度太快,声音被甩在了后面。 范德维克还站在塔楼上,他只看到远处那艘黑船上闪过两道亮光。 下一刻,世界崩塌了。 一枚炮弹直接击中了塔楼下方的城墙。厚达三丈的花岗岩墙体,在那枚装填了苦味酸炸药的穿甲爆破弹面前,脆弱得如同饼乾。炮弹钻入墙体深处,然后引信触发。 “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墙体內部传来。 整段城墙瞬间炸开。 无数巨大的石块被拋向空中,又重重地落下,砸在城內的房屋和街道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而另一枚炮弹,则擦著塔楼的顶端飞过,落在了城堡內部的兵营广场上。 巨大的衝击波横扫了广场上正在集结的西洋士兵。 红色的军装在爆炸的气浪中变成了碎片。 塔楼剧烈地摇晃著,范德维克被震倒在地,他那顶引以为傲的假髮掉在了一旁,沾满了灰尘。 他狼狈地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扒著栏杆往下看,只见下方坚固的城墙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了里面裸露的泥土和断裂的木樑。 仅仅一轮齐射。 他引以为傲的防御体系,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但这只是开始。 顾剑白並没有停手。 “自由射击。把那几门还敢还击的炮台给我敲掉。” 镇远號和身后的五艘巡洋舰同时开火了。 海面上雷声滚滚。密集的炮弹如同冰雹一般砸向城堡。 西洋人的岸防炮试图反击。他们拼命地装填火药和铁球,向著海面上的黑影射击。 终於,有几枚铁球击中了镇远號。 “当!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几枚铁球砸在镇远號侧舷厚重的装甲带上,迸射出几点火星,然后无力地弹开,落入海中。 哪怕是在这钢铁装甲上,也只是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印。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城堡守军的心理防线。 他们的武器伤不到对方分毫,而对方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带走他们的一段城墙。 第208章 碾压 贝克船长躲在城堡的地下室里,抱著头,听著外面天崩地裂的声响。 他知道,那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靠几艘木船、几门铜炮就能在南洋横行霸道的时代,隨著这隆隆的炮声,彻底终结了。 半个时辰后,炮声停歇。 海面上的黑烟渐渐散去。 城堡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塔楼倒塌了一半,城墙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缺口,到处都是燃烧的火头和黑色的烟柱。 那些曾经黑洞洞的炮口,现在大多已经被炸飞,或者被埋在了碎石堆里。 顾剑白放下望远镜。 他看到废墟中,一面白色的旗帜缓缓升起。 那原本可能是一块床单,或者是別的什么白布,在烟尘中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但在望远镜里却格外显眼。 “停火。” 顾剑白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对张猛说,“走吧,那位总督先生应该已经准备好茶水了,虽然他的茶杯可能已经碎了。” 登陆艇载著海军陆战队冲向码头。 周子墨也跟著第一批登陆部队上了岸。 他没有带枪,手里依旧提著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著一份新的条约草案。 他走过那些被炸毁的街道,看著满地的碎石和瓦砾,眉头微微皱起。 他拿出隨身携带的小本子,开始记录。 这里需要清理,那里需要重建,港口的航道可能被炸落的石块堵塞了,需要疏浚。 他的视角与军人不同。军人看到的是胜利,他看到的是工程量。 总督府內,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那幅巨大的油画也歪斜地掛在墙上。 范德维克坐在依然完好的办公桌后,身上满是灰尘,脸上带著几道血痕。 他看著走进来的顾剑白、张猛和周子墨,眼神空洞。 顾剑白走到桌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弹了弹桌上的灰尘。 张猛则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看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西洋总督。 他记得这张脸。 五年前,就是这个人签署了通缉令,悬赏一千两银子要他的人头。 “总督阁下,下午好。” 周子墨將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大寧与东印度公司关於南洋通商及安全合作条约》。” 周子墨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工部衙门里討论一份普通的工程合同。 “鑑於贵方无法保障马六甲海峡的安全,甚至主动挑起衝突。大寧决定接管这里的防务。” “解散东印度公司在马六甲的所有武装力量。城堡移交给大寧军队驻扎。” “所有经过海峡的船只,无论是西洋的还是南洋的,必须向大寧海关申报,並缴纳百分之五的通行税。” “赔偿大寧远征舰队此次出征的军费,共计白银一百万两。” 范德维克的手颤抖了一下。 “一百万两……你们这是抢劫。”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无力的愤怒。 “抢劫?” 张猛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有些磨损的银幣,在手里拋了拋。 “总督大人,咱们都是生意人。你们以前抢我们的时候,可没给过条约。我们现在还愿意给你们留一条活路,让你们的商船继续做生意,这已经是大寧的恩典了。” 顾剑白拔出腰间的手銃,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签字吧。” 顾剑白说。 “如果不签,我就让外面的炮再响半个时辰。到时候,这桌子恐怕就留不住了。” 范德维克看著那把黑色的手銃,又看了看窗外那还在冒烟的城堡废墟。 他拿起羽毛笔,颤颤巍巍地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知道,西洋人在南洋呼风唤雨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一个新的主人,带著煤烟和钢铁,强势地接管了这片海域。 当晚,大寧的龙旗插上了圣地亚哥城堡的残垣断壁。 舰队的水兵们在码头上点起了篝火,庆祝这场乾净利落的胜利。 周子墨並没有参加庆功宴。 他带著几个工匠,连夜勘测城堡的受损情况。 他要在原来的废墟上,规划一座新的要塞。 这座要塞將安装上大寧自己的岸防炮,还有探照灯,以及未来的无线电台。 张猛站在城堡的最高处,海风吹拂著他的脸庞。 他看著脚下这条繁忙的水道。 以后,这里流淌的每一两银子,都要经过大寧的帐房。 他想起了金牙张。 如果那个胖子还在,看到这一幕,肯定会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上一整夜。 “老张啊。” 张猛对著北方的大海,低声说道。 “这生意,咱们做成了。” 夜深了。 镇远號静静地停泊在港口外,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偶尔扫过海面,注视著这片新纳入版图的疆域。 而在更遥远的南方,那些还没有见到这支舰队的土邦苏丹们,此刻或许还在睡梦中,丝毫不知道明天醒来时,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午后的雷阵雨刚刚停歇,圣地亚哥城堡的废墟上升腾起白色的水汽。 空气闷热潮湿,墙角青苔的腥气混合著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充斥在整座城市的街道上。 原本属於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督府,此刻已经掛上了大寧的龙旗。 宽敞的议事厅內,那张曾经属於范德维克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铺满了崭新的图纸。 周子墨手里拿著一支炭笔,正对著图纸上的线条沉思。 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卷到了手肘处。 “这里的水道淤塞了。” 周子墨用炭笔在图纸的港口位置画了一个圈。 “那天镇远號的炮火太猛,把城堡的碎石块炸进了航道。现在大船进不来,只能靠驳船转运。必须疏浚。” 站在他对面的张猛,手里端著一杯加了冰块的朗姆酒。 “疏浚容易。” 张猛喝了一口酒。 “那几千个西洋俘虏,还有那帮之前给西洋人干活的土著苦力,让他们下水去捞。反正他们现在閒著也是閒著。” “不仅仅是疏浚。” 周子墨摇了摇头。 “我看过了这里的地质。满剌加周围的山里,富含锡矿。以前西洋人只顾著收过路费和香料,没怎么开採这些矿石。” “锡?” 顾剑白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在擦拭他的配枪,“那东西有什么用?软趴趴的,做不了刀枪。” “做不了刀枪,但能做罐头。” 周子墨解释道。 “王爷在京城建了食品厂,想要把肉类和水果长期保存,就需要用马口铁做罐头。马口铁就是镀了锡的铁皮。而且,工业机器上的轴承合金,也离不开锡。” “这东西,是大寧工业急需的原料。” 周子墨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內陆延伸,停在了一片绿色的区域。 “但是,这些矿都在內陆的雨林里。那里是柔佛苏丹的地盘。” 第209章 雨林大象 提到柔佛苏丹,张猛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是那个烧了我橡胶林的傢伙。” 张猛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之前西洋人护著他,他才敢那么囂张。现在西洋人跪了,他倒是躲进林子里不出来了。” “他以为躲进林子里就没事了?” 顾剑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繁忙的港口。 港口內,几艘从天津卫运来的平底蒸汽小火轮正在组装。 这种船吃水浅,装有明轮,最適合在热带河流中航行。 “他烧了我们的树,这笔帐还没算。” “既然我们要挖锡矿,就需要劳工,需要地盘。” “周大人,你的疏浚工程先放一放。” 顾剑白转过身,眼神冷厉。 “准备两条小火轮。我要去那个苏丹的老巢,跟他谈谈锡矿开採权的问题。” “顺便,让他把烧树的钱赔了。” 次日清晨。 一支五百人的队伍离开了马六甲城,向北进发。 这支队伍由大寧海军陆战队组成。 他们换下了白色的水手服,穿上了特製的灰绿色帆布作战服。 这种布料虽然厚重,但能防蚊虫叮咬,也耐磨。 每个人脚上都蹬著高帮胶鞋,裤腿扎紧,防止蚂蟥钻进去。 除了背著的燧发枪,部分精锐已经换装了后膛装填的击针枪,虽未普及,但在小规模试用。 队伍中间还推著四辆奇怪的双轮小车。 车上架著一门由六根铜管组成的武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那是莫天工仿製的“手摇式加特林机枪”,大寧军中称为“六管转轮连珠炮”。 队伍刚走出十里,就进入了茂密的热带雨林。 这里的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 空气湿热凝重,几乎不流动。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温水。 “都跟紧点!別掉队!” 带队的营长叫赵铁柱,是个从北方调来的老兵。 他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一边大声提醒。 “小心脚下!別踩到蛇!” 周子墨骑在一匹矮小的滇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虽然是文官,但坚持要亲自去勘探矿点。 “尚书大人,这林子太密了。”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咱们的队伍展不开。要是土人搞偷袭,咱们容易吃亏。” “不用展开。” 周子墨看著手里那不停晃动的指南针。 “我们沿著河谷走。锡矿都在河边。只要守住河道,土人就没法包围我们。” 正说著,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有陷阱!” 尖兵大喊。 一名士兵踩中了枯叶下的竹籤阵。 涂了毒的尖竹刺穿了胶鞋底,扎进了脚掌。 紧接著,四周的密林里响起了悽厉的哨声。 “嗖!嗖!嗖!” 无数支短小的吹箭从树叶间射出。 “敌袭!结阵!” 赵铁柱反应极快,一脚踢翻身边的马驮箱,以此为掩体,举枪射击。 但这根本看不到敌人。 柔佛苏丹的武士们躲在树后,躲在灌木丛里。 他们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们用毒箭和吹管,无声地收割著大寧士兵的生命。 “砰!砰!” 大寧士兵盲目地向树林里开火。白色的硝烟在潮湿的空气中很难散去,反而遮挡了视线。 “不要乱开枪!” 顾剑白骑马赶了上来。 他这次也跟来了,因为他想看看这新式武器在丛林里的效果。 “把连珠炮推上来!” 顾剑白指著前方那片晃动最剧烈的灌木丛。 “对著那里,扫!” 四名炮手推著那辆双轮车衝到前面。 他们迅速放下驻锄,固定车轮。 主射手坐在车后的小座上,手握摇柄。 副射手將一个装满子弹的漏斗形供弹具插在枪身顶部。 “预备,转!” 主射手用力摇动摇柄。 “噠噠噠噠噠,” 一种从未在南洋雨林中出现过的声音响起了。 这不像排枪那样有节奏,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撕裂布匹般的暴响。 六根枪管轮流转到击发位置,喷吐出火舌。 铜製的弹壳像流水一样从拋壳窗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密集的子弹形成了一道金属风暴,横扫了那片灌木丛。 手指粗的树枝被瞬间打断,宽大的芭蕉叶被打成了筛子。 躲在后面的土著武士根本来不及躲避。 他们引以为傲的隱蔽术,在这种不讲道理的火力覆盖面前毫无意义。 惨叫声响起,然后迅速消失。 仅仅过了十息。 那片灌木丛就被削平了半尺。 “停!” 顾剑白抬手。 枪声骤停。只有枪管还在空转,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枪口冒著青烟,散发著灼热的气息。 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衝锋的土著武士,被这种妖术般的武器嚇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一种枪可以不用装填就一直打。 “继续前进。” 顾剑白冷冷地说道。 “把路面清理乾净。” 两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那个標有锡矿的山谷。 这里的河水浑浊,河滩上泛著银灰色的光泽。 那是裸露的锡砂。 但在河对岸,已经严阵以待。 柔佛苏丹似乎知道大寧人是衝著这里来的。 他集结了三千名武士,堵在河谷的出口。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是十头战象。 这些大象披著厚厚的皮甲,象牙上绑著锋利的尖刀。背上的象轿里坐著手持火绳枪的射手。 “呜,” 沉闷的象鸣声在山谷里迴荡。 地面开始颤抖。 战象在驭象人的驱使下,开始涉水渡河,向大寧的队伍发起衝锋。 这是南洋土邦最强大的陆战力量。 在丛林和河谷地形中,战象就是无敌的坦克。 大寧的士兵们有些慌乱。 他们见过马,见过牛,但从未见过这种庞然大物。 那巨大的身躯和长长的鼻子,给人带来极大的心理压迫感。 “別慌!” 赵铁柱大喊。 “排成横队!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 “连珠炮推到两翼!” 顾剑白看著那些衝过来的大象,眼神冷静。 “大象皮厚,普通铅弹打不透。” 他拔出转轮手銃。 “打眼睛。打鼻子。打驭象人。” “连珠炮,瞄准象腿扫射。” 战象衝到了河中心。水花四溅。 “开火!” “砰!砰!砰!” 排枪齐射。 密集的铅弹打在大象的皮甲上,大部分被弹开,只留下浅浅的白印。 大象吃痛,反而更加狂暴,加速衝锋。 但就在这时,两翼的四门连珠炮开火了。 “噠噠噠噠噠,” 每分钟两百发的射速。 子弹像泼水一样泼向那几头领头的大象。 第210章 水泥建筑 虽然单发子弹穿透力有限,但几十发子弹打在同一个位置,效果就是毁灭性的。 一头战象的前腿膝盖瞬间被打烂,血肉模糊。 它悲鸣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河水里,激起巨大的浪花。 另一头战象的鼻子被连续击中,剧痛让它彻底失控。 它不再听从驭象人的指挥,而是发疯一样转身往回跑,直接踩踏了身后的己方步兵方阵。 “啊!” 惨叫声在河对岸响起。 那些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土著武士,被自己人的战象踩成了肉泥。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大寧的排枪队趁机进行精准射击,收割著那些混乱中的敌人。 不到一刻钟。 河水被鲜血染红。 十头战象倒下了六头,剩下的四头衝进了密林不知所踪。 柔佛苏丹的军队崩溃了。他们丟下武器,向深山里逃窜。 在工业化的连发武器面前,传统的生物兵器显得如此脆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战斗结束后,工兵们开始清理战场。 周子墨踩著河滩上的碎石,走到河边。 他蹲下身,从水里捧起一把沙子。 沉甸甸的。 沙子里混杂著大量灰黑色的颗粒。 “好矿。” 周子墨讚嘆道。 “这里的含锡量极高。甚至不需要复杂的选矿,直接熔炼就能出锡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兵。 “赵营长。” “在。”赵铁柱跑过来。 “在这里扎营。修筑炮楼。” 周子墨指了指河谷两侧的高地。 “要把这里围起来。这里以后就是大寧南洋第一锡矿场。” “另外,抓到的那些俘虏,別杀了。” 周子墨看著那些被绳子串在一起的土著武士。 “这矿里需要人去淘洗,需要人去背矿石。” “既然他们想抢我们的东西,那就让他们用劳力来还。” “告诉他们,挖够了一百斤锡砂,给一碗饭吃。” 入夜,河谷里燃起了篝火。 顾剑白坐在火堆旁,擦拭著那是把有些发烫的手銃。 周子墨坐在一旁,正在笔记本上画著採矿场的规划图。 “老顾。”周子墨突然开口。 “嗯?” “今天杀了多少人?” “没细数。大概五六百吧。” 顾剑白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怎么,尚书大人心软了?” “没有。” 周子墨停下笔,看著跳动的火苗。 “我只是在想,我们在京城造的那些机器,那些枪炮,原来就是为了在这个离家万里的地方,抢这么一把沙子。” “这就是王爷说的工业吃人吗?” 顾剑白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缩饼乾,掰了一半递给周子墨。 “这不是吃人。这是吃饭。” 顾剑白指了指手里的饼乾。 “如果没有这些沙子,就没有这饼乾外面的铁皮盒子。没有铁皮盒子,这饼乾运不到这里就发霉了。我们就要饿死。” “这世上的道理很简单。” “要么我们饿死,要么他们挖矿。” “我选让他们挖矿。” 周子墨接过饼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重新拿起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下一条线。 “这条河谷,以后要通铁路。把锡锭直接运到马六甲港口,再装船运回天津卫。” “我要让京城的每一个罐头厂,都用上这里的锡。” 雨季的暴雨每天准时在午后降临,將这座刚刚经歷过战火的城市冲刷一遍。 废墟上的黑灰被雨水带走,流入大海,將近岸的海水染成浑浊的灰色。 城堡的残垣断壁旁,一个新的庞大工程正在进行。 周子墨戴著一顶宽檐的竹编安全帽,穿著高筒胶鞋,站在泥泞的工地上。 他的手里拿著一根铁钎,正在检查刚刚凝固的地基。 那是“大寧马六甲海关大楼”的地基。 在他身后,数千名从锡矿那边调来的战俘,以及本地僱佣的劳工,正在进行一项他们从未见过的操作。 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火上,里面不是煮饭,而是炒著石灰石粉末和黏土。 旁边,几十个木槽里,工人们將这种炒制过的灰色粉末,与沙子、碎石混合,再倒入淡水。 “搅拌!快!” 监工大声喝令。 铁铲在木槽里翻动,灰色的粉末变成了粘稠的浆糊。 工人们用独轮车推著这些浆糊,倒入早已支好的木板模具中。 模具中间,插著一根根拇指粗的螺纹钢筋,这是京城钢厂专门为南洋建设生產的。 当地的土著长老蹲在远处,惊恐地看著这一幕。 在他们的认知里,房子要么是用木头搭的,要么是用石头砌的。 从未见过这种把“烂泥”倒进木盒子里盖房子的做法。 “周尚书。” 张猛走了过来,手里提著一串湿漉漉的香蕉。 “这些土人都在传,说我们在施妖法。说那种灰泥是吃人的沼泽,干了以后会把人的魂魄锁在里面。” 周子墨用铁钎敲了敲脚下的一块混凝土石块。 “噹噹。” 声音清脆,坚硬如铁。 “王爷说,这就叫水泥。” 周子墨说道。 “这是大寧要在南洋扎根的基石。” “木头会腐烂,会被白蚁蛀空。石头太重,开採运输太慢。只有这东西,水火不侵,虫蚁不入。” “告诉那些土人,这確实是妖法。” 周子墨转过身,看著那正在拔地而起的灰色墙体。 “这是工业的妖法。它能让这栋大楼在三个月內建成,並且屹立一百年不倒。” “只要这水泥浇筑的炮台和海关还在,大寧的规矩就在。” 马六甲海峡的主航道上。 一艘掛著葡萄牙旗帜的商船“圣玛利亚號”正在缓慢航行。 船长路易斯站在船头,神情紧张。 他听说这里的统治者换人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东印度公司被一群东方人打跑了。 现在的马六甲,掛的是那个神秘的龙旗。 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艘涂著灰漆的巡逻艇。 那是一艘小型的蒸汽炮艇,没有帆,烟囱里冒著黑烟,速度极快。 船头架著一门速射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商船。 “停船检查!” 巡逻艇上,一名大寧水兵拿著铁皮喇叭,用生硬的葡萄牙语喊道。 “圣玛利亚號”降下风帆,慢慢停在海面上。 几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大寧海关税务官登上了商船。 他们手里拿著帐本和算盘,腰间掛著转轮手銃。 带头的是一名年轻的官员,名叫陈文,是商局派驻马六甲的首任税务司长。 “船长路易斯?” 陈文翻开商船的货运清单。 “运的是香料和象牙?目的地是里斯本?” “是的,大人。”路易斯恭敬地递上一袋金幣,动作隱蔽而熟练,“这是给各位大人喝茶的。” 以前在东印度公司管辖时,只要给足了贿赂,税金是可以商量的。 陈文看都没看那袋金幣。 他身后的两名税务兵直接上前,將那袋金幣没收,並在一张罚单上记录下来。 “行贿海关人员,罚款白银五百两。” 陈文语气冰冷。 “根据《大寧南洋通商条约》,香料出口税是百分之十,象牙是百分之二十。另外,还要缴纳海峡通行费、灯塔维护费和港口停泊费。” 第211章 大寧震慑南洋 他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 “总计白银三千八百两。请现在缴纳。只收现银或大寧发行的匯票。” 路易斯瞪大了眼睛。 “三千八百两?这比以前贵了一倍!你们这是抢劫!” 陈文合上帐本。 “路易斯船长。以前你们交的是保护费,但这片海域並不安全,你们还要防备海盗。” 陈文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巡逻的那艘“致远级”巡洋舰。 “现在,你们交的是税。大寧的舰队已经肃清了周围五百海里內的所有海盗。” “你交了这笔钱,这面旗帜就会保护你一直走到印度洋。” “如果你觉得贵,可以掉头回去。” “不过。” 陈文看了一眼船舱里的货物。 “掉头也是要交通行费的。” 路易斯看著那些面无表情的税务官,又看了看远处那艘冒著黑烟的战舰。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进船长室,搬出了那个沉重的钱箱。 半个时辰后。 “圣玛利亚號”拿到了一张印著大寧海关朱红大印的通行证,重新起航。 陈文站在巡逻艇上,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银袋子,在本子上记下了一笔。 这是大寧在南洋建立秩序的第一天。 规矩很简单:交钱,过路;不交钱,扣船。 当晚。 马六甲总督府。 顾剑白举办了一场晚宴。 受邀的有柔佛苏丹的使者、当地的华人甲必丹、以及滯留在港口没走的几位西洋商会代表。 宴会厅內灯火通明。 几十盏以鯨鱼油为燃料的玻璃灯將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但这並不是让客人们感到惊讶的地方。 让他们感到震惊,甚至畏惧的,是桌子中央那个巨大的银盆。 银盆里盛放的不是鲜花,也不是水果。 是一座冰山。 確切地说,是一块重达五十斤的、晶莹剔透的巨大冰块。 在室温三十度的热带夜晚,这块冰散发著肉眼可见的白气,给周围的空气带来了一丝凉意。 柔佛苏丹的使者,一位皮肤黝黑的老者,颤抖著手,想要去摸,又不敢。 在赤道附近,冰是神跡。 “各位。” 顾剑白穿著白色的礼服,举起酒杯。 酒杯里装著红色的葡萄酒,里面漂浮著两块方形的小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悦耳的脆响。 “这是从大寧带来的特產。请大家尝尝。” 西洋商人皮埃尔看著杯子里的冰,脸色苍白。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是奢华。 从大寧到马六甲,航程三千里。 在如此漫长的航行中,在如此炎热的气候下,要把冰块运过来而不化成水,需要多么恐怖的隔热技术和物流速度? 这说明,大寧不仅拥有强大的武力,还拥有控制环境的能力。 “这是……这是那艘黑船运来的?”皮埃尔结结巴巴地问。 “是的。” 周子墨坐在一旁,切著一块牛排。 “我们的运输船有专门的冷库。用软木和锯末做了三层保温,加上船速快,从天津卫运的一百吨冰,到了这里还能剩六十吨。” “我们在码头建了一座水泥冰库。” 周子墨指了指窗外。 “以后,马六甲的夏天,会有冰卖。当然,价格不便宜。” 柔佛使者听完翻译的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原本还想著回去劝说苏丹集结军队反攻。 但现在,看著这块在灯光下闪著寒光的冰,他的斗志彻底融化了。 连夏天都能冻住的国家,根本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上国天威……” 顾剑白抿了一口冰镇的红酒,感受著那股凉意顺著喉咙流下。 “服了就好。” “明天,让你们苏丹亲自来一趟。” 顾剑白放下酒杯。 “关於那片锡矿的边界问题,我想和他重新谈谈。” “另外,我们要在你们的领地上修一条铁路。需要三千个劳工。” “我想,苏丹陛下应该不会拒绝吧?” 使者把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敢……不敢……” 宴会散去。 顾剑白和周子墨来到了总督府的露台上。 海风吹拂,带来了一丝凉意。 远处的工地上,火把通明。哪怕是深夜,浇筑水泥的工作也没有停止。 “老周。” 顾剑白解开领口的扣子,点燃一根烟。 “今天这齣戏,演得怎么样?” “效果不错。” 周子墨靠在栏杆上,看著下面忙碌的码头。 “那几个西洋商人的眼神都变了。以前他们看我们是看野蛮人,现在看我们像是在看怪物。” “那个冰块,確实是个好道具。” “那是王爷的主意。” 顾剑白吐出一口烟圈。 “王爷说,杀人只能让人怕你一时。但这种看不懂的技术,能让人怕你一世。” “对了,今天的税收怎么样?” “陈文那边报上来的数。”周子墨伸出五个手指,“第一天,入帐五千两。” “这还只是开始。等消息传出去,知道这里安全了,往来的船只即使绕路也会走这边。一年下来,光是过路费,就能养活这支舰队。” 顾剑白点了点头。 “养活舰队不够。” 他指了指北方的黑暗深处。 “王爷的胃口大著呢。” “他要的不仅仅是钱,是资源。锡、橡胶、石油、木材。” “我们还得继续往北推。” “下一步去哪?”周子墨问。 “北大年,还有暹罗湾。” 顾剑白看著海图的方向。 “那里有更大的米仓,还有一种黑色的流体燃料。”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这里的地基打牢。” 周子墨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地。 “放心。” “这水泥號称万年牢。” “只要这里的混凝土凝固了,就是大罗神仙也別想把大寧从南洋拔出去。” …… 码头的角落里。 张猛正指挥著几个手下,將宴会上那块还没化完的冰块搬进了一个特製的木箱里。 “小心点!別摔了!” 张猛吆喝著。 “这玩意儿还没化完,剩下的拿去给伤兵营的弟兄们敷敷伤口。” “还有,把融化的冰水收集起来,那是从京城来的水,甜著呢,別浪费。” 一名年轻的士兵舔了舔嘴唇,看著那块晶莹剔透的冰。 “头儿,咱们真的能在这种热死人的鬼地方待下去吗?” 张猛拍了拍他的脑袋,指著远处那座正在长高的灰色大楼。 “看见那个灰泥了吗?” “它刚倒出来的时候是软的,像烂泥。但只要过了这一夜,它就变成了石头。” “咱们也一样。” “熬过了这阵子,咱们就是这南洋最硬的石头。” 第212章 来自南洋的信 天佑四年的九月,白露已过。 京城的秋天来得格外爽利。没有了夏日的闷热,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的瓦蓝色。 护城河边的柳树开始落叶,黄色的叶片落在水面上,隨著微波打著旋儿。 西郊火车站。 这里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个简陋的木质站台。 经过工部的扩建,这里变成了一座拥有三个月台、两座货仓的庞大建筑。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一列掛著十二节车厢的货运列车,喷吐著白色的蒸汽,缓缓驶入站台。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剎车声。 这列车是从天津卫开来的。 车厢门刚一打开,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香气便涌了出来,瞬间盖过了站台上原本的煤烟味。 那是丁香、肉豆蔻、胡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中间还夹杂著生橡胶那种特有的胶皮味,以及热带木材的辛辣气息。 “卸车!动作快点!” 身穿灰布工装的搬运工们一拥而上。 他们扛起一个个沉重的麻袋。 麻袋上印著“大寧南洋建设总署”的黑色印章,旁边还標註著货物的名称和產地。 【马六甲·白糖】、【狮子岛·生胶】、【七星礁·乾鱼】。 一名管事的拿著帐本,站在车厢旁清点。 “这批货是送进宫里的吗?” “不是。” 商局的押车伙计擦了擦汗。 “这是给西市口的南洋百货行送的。王爷说了,好东西不能光给宫里用,得让京城的老少爷们儿也尝尝鲜。” 伙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管事的。 “这是在那霸港收的黑糖,尝尝,甜著呢。” 管事的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那种浓郁的焦糖甜味在舌尖化开。 “真甜。” 管事的感嘆道。 “以前这种糖,一斤得要二两银子。现在听说只要三百文?” “那是。”伙计拍了拍车厢。 “咱们的舰队把南洋打下来了,这糖就像运沙子一样运回来。以后啊,京城的糖葫芦都能裹两层糖。” 紫禁城,御书房。 窗户开著,秋风吹动著桌案上的宣纸。 小皇帝赵安並没有在批奏摺,而是对著面前的一个白瓷杯子发愁。 杯子里盛著一种黑褐色的液体,冒著热气,散发出一股焦糊中带著微酸的味道。 苏长青坐在对面,手里也端著同样的一杯。 “亚父,这真的是喝的?” 赵安端起杯子,闻了闻,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味道,像是熬糊了的中药。” “这是咖啡。” 苏长青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这是从西洋人的商船上截获的,据说是產自更西边的天方国,后来在南洋也有种植。” “西洋人管这个叫提神水。” 苏长青拿起旁边的一个银罐子,用勺子舀了两大勺白得像雪一样的粉末放进赵安的杯子里。 “加点糖。” “这是马六甲新糖厂出的精製白糖。比咱们以前吃的红糖要纯净得多。” 赵安看著那白色的晶体在黑水中迅速溶解。 他试著喝了一口。 入口先是苦,然后是浓烈的甜,最后回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香醇。 “咦?” 赵安的眼睛亮了。 “有点意思。喝下去身子暖洋洋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这就对了。” 苏长青放下杯子。 “陛下,臣请您喝这个,不是为了尝鲜。” 苏长青指了指桌上的那罐白糖。 “以前,这种白糖只有西洋人能造,他们把糖卖给我们,一斤要换走我们十斤茶叶。” “现在,周子墨在马六甲建了糖厂,用了新的脱色工艺。这糖是我们自己造的。” “这一罐糖,成本不过十文钱。” 赵安看著那罐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现在已经能听懂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了。 “亚父的意思是,我们不仅抢了他们的地,还抢了他们的生意。” “正是。”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顾剑白在前方用炮火开路,我们在后方就要用商品去占领市场。” “当京城的百姓都习惯了吃便宜的白糖,穿便宜的棉布,用便宜的橡胶底鞋子时。” “就算有一天有人想把南洋还回去,百姓们也不会答应。” “这就是民心所向。” 赵安又喝了一口那黑色的苦水。 这一次,他觉得这苦味里,多了一份甘甜。 午后的长安街,正在经歷一场蜕变。 这条连接著皇宫和外城的主干道,几百年来一直铺著青石板。 青石板虽然古朴,但时间久了,坑洼不平,且缝隙里容易积水。 马车跑在上面,顛簸得厉害。 现在,工部的施工队把青石板撬开了。 他们並没有换上新的石板,而是推来了一车车灰色的浆糊。 那是从西郊水泥厂运来的“洋灰”。 百姓们围在路边,好奇地看著。 “这灰泥能铺路?一下雨不就成烂泥塘了吗?”一个老汉担忧地说道。 “老丈,您就看好吧。” 一名工部的小吏手里拿著图纸,指挥著工人们將水泥倒在碎石路基上,用木板刮平。 “这是摄政王亲自定的方子。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而且是个整体,没有缝。” 工人们动作麻利。 搅拌、铺设、压光。 原本坑坑洼洼的路面,变成了一条平整的灰色长带。 而在路的一侧,还发生著另一件新鲜事。 几个工人正在挖坑,竖起一根根黑色的铸铁管子。 管子顶端是一个带著玻璃罩的灯头。 “这是啥?”百姓们更好奇了。 “这是气灯。”小吏解释道,“西郊那边的炼焦厂,炼煤的时候会出一种气。以前都烧掉了,现在王爷让铺了管道,引到城里来。” “这气能点灯?” “能。比油灯亮十倍,还不用添油,拧开阀门就亮。” 百姓们嘖嘖称奇。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炼焦,什么叫管道。 但他们看得到,这京城的模样,是一天一个变。 顾府的后院,依然是那般清净。 顾青婉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拿著一封信。 信封上贴著那霸港的邮戳,那是大寧刚刚建立的军事邮政系统。 信是顾剑白写的。 妹亲启: 见字如面。哥在南边一切都好。这里的海很蓝,就是太热了。每天身上都是粘的。 前些日子我们在马六甲打了一仗。西洋人的城堡看著挺嚇人,其实不经打。镇远號两炮下去,墙就塌了。 隨信带去了一些小玩意儿。有一盒红色的宝石,是从当地土王那里买的。还有几匹西洋的蕾丝布,听说京城的姑娘们现在流行这个。 对了,周子墨那小子最近挺忙的。他天天在工地上晒得跟个黑炭似的。不过他让我给你带个话,他在马六甲的海边捡了很多贝壳,挑了最好看的,准备回来给你做一个风铃。 勿念。兄剑白。 第213章 京城的新灯光 顾青婉读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向桌上的那个木盒。 打开来,里面果然是一堆红宝石,未经打磨,却透著深邃的光泽。 但她的目光並没有在宝石上停留太久。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还没绣完的荷包。 “晒黑了……” 她轻声念叨著。 “黑点也好,看著结实。” 她拿起针线,继续在荷包上绣著那丛竹子。 窗外,秋风捲起几片落叶。 虽然隔著三千里的海路,但那份思念,隨著这封信,跨越了重洋,落在了这方小小的绣榻上。 西市口,东洋商局的旗舰店。 今天这里挤满了人。 不是来买股票的,而是来买车的。 商局推出了一款新產品。 “大寧一號人力车”。 这车的特別之处在於轮子。 不再是那种裹著铁皮的木轮子,而是用上了实心橡胶轮胎。 这是狮子岛的橡胶运回来后,莫天工开发的第一款民用產品。 “各位客官,看好了!” 商局的掌柜卖力地吆喝著。 “这橡胶轮子,那叫一个软和!走在石板路上,一点声音没有!坐在上面,就像是坐在云彩里!” 他让一名伙计拉著车,在门口跑了一圈。 果然,车轮滚过路面,只有轻微的沙沙声,没有了以前那种哐当哐当的震动。 “这车多少钱?” 一个穿著绸缎衣服的富商问道。 “不贵!纹银五十两!” “五十两?太贵了吧!一辆马车才多少钱?” “客官,您这就不懂了。” 掌柜的拍了拍那黑色的轮胎。 “这橡胶是从三千里外的狮子岛运来的,还得在西郊的厂子里炼製。这可是高科技!您买了这车,那就是京城的头一份,倍儿有面子!” 富商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银票。 “来一辆!正好给我家老太太出门烧香用,她嫌马车顛得慌。” 隨著第一笔生意成交,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京城的权贵们从来不缺钱,缺的是新鲜玩意儿。 这种带著橡胶味的新式车辆,很快就会成为京城街头的新宠。 而这也意味著,远在狮子岛的张猛,需要种更多的橡胶树。 消费与生產,就这样被这黑色的轮子连接在了一起。 天彻底黑了。 长安街上,虽然水泥路面还没干透,被围挡拦著,但路边的那排铁管子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工部的点灯人扛著梯子来了。 他爬上梯子,打开灯罩,拧动阀门。 轻微的气流声响起。 点灯人擦燃火柴,凑近喷嘴。 “波。” 一团明亮的蓝白色火焰瞬间腾起。 不是油灯那种昏黄摇曳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刺眼的白光。 光芒透过玻璃罩,洒向街道。 周围的一大片区域瞬间被照亮了。连地面上的小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亮了!亮了!” 围观的百姓发出了惊呼。 紧接著,第二盏,第三盏…… 一条光龙在长安街上亮起,一直延伸到皇宫的午门。 这光芒与天上的月亮爭辉,將京城的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长青站在王府的阁楼上,看著远处那条明亮的光带。 阿千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件披风。 “王爷,这灯真亮。比咱们府里的蜡烛亮多了。” “是啊。” 苏长青看著那光,眼神深邃。 “这叫煤气灯。” “它是用煤的魂魄点燃的。” “从今天起,京城的夜晚就不一样了。” “工坊可以晚上开工,商铺可以晚上营业。时间被拉长了。” 他转过身,看著黑暗中的王府花园。 “阿千。” “在。” “明天把府里的灯也都换了吧。换成这种气的。” “这会不会太贵了?”阿千有些心疼。 “不贵。” 苏长青笑了笑。 “因为咱们手里握著那霸的煤矿,握著西郊的焦化厂。” “这光,是咱们自己造的。” 夜深了。 京城的喧囂逐渐平息。 但在那新铺的水泥路上,在那明亮的煤气灯下,依然有几辆装了橡胶轮的人力车在飞奔。 车夫的脚掌踩在坚硬平整的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轮滚滚,向前延伸。 天佑四年的十月中旬,京城入了冬。 虽然还没下雪,但西北风已经颳得有些紧了。 风从德胜门灌进来,顺著笔直宽阔的水泥御道一路向南吹,捲起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子,贴著灰白色的路面滑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紫禁城,乾清宫。 天还没亮。 大殿內並没有点蜡烛,而是亮著四盏新装的煤气吊灯。 玻璃灯罩里,蓝白色的火苗稳定地燃烧著,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这光线比蜡烛明亮,且不跳动,照得大殿內金砖地面纤毫毕现。 十二岁的小皇帝赵安坐在书案前。 他身上穿著一件紫貂毛领的常服,手里拿著一份刚刚印出来的《京师早报》。 这份报纸是礼部和商局联合办的,用的纸张是西郊造纸厂的新品,厚实,不透墨。 苏长青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茶盖轻轻拨动著浮叶。 “亚父。” 赵安放下报纸,指著头版的一条消息。 “这上面说,大寧去往南洋的商船,这个月又增加了二十艘。户部的关税收入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 “不仅如此。”赵安翻过一页,“西郊的煤价降了,因为铁路运力上来了。百姓们今年冬天都能烧得起蜂窝煤。” 苏长青喝了一口茶,暖了暖身子。 “陛下看得很细。” “这些数字,代表著大寧的血脉是通畅的。” “不过,陛下也要看看缝隙里的东西。” 苏长青指了指报纸角落里的一块小方块。 那里写著:西南多雨,盐运受阻,黔地盐价微涨。 “盐价涨了,说明路不好走。路不好走,人心就会浮动。” 苏长青放下茶盏。 “大寧现在虽然富了,但富的是京城,是江南,是沿海。內陆的山沟里,日子依然紧巴。” 赵安看著那行不起眼的小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朕记下了。回头让户部查查,是不是那边的盐商在捣鬼。” “还有一事。” 赵安从书案下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这是周尚书昨日送进宫的。说是工部新制出的自来火。” 赵安打开盒子,取出一根顶端涂著红色药粉的小木棍,在盒子侧面的砂纸上轻轻一划。 “嗤。” 一团小火苗瞬间燃起。 “这东西真方便。以前还要用火镰打半天,现在只要轻轻一划。” 赵安吹灭了火柴,看著那一缕青烟。 “朕听说,这也是用了南洋运回来的磷矿?” “是的。”苏长青答道,“南洋不仅有橡胶,还有磷。那是做火柴和化肥的好东西。” 君臣二人的对话,平静而琐碎。 在这明亮的煤气灯下,大寧似乎正如这初升的太阳一般,充满了勃勃生机。 工业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让这位年轻的皇帝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第214章 南疆之乱 京城南门,永定门。 这里是连接南方的咽喉要道。 自从水泥路修通后,往来的大车络绎不绝。 车轮滚滚,满载著粮食、布匹和煤炭。 守门的校尉名叫李二,是个老兵油子。 他穿著厚实的灰棉袄,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手里拿著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 “头儿,你看那边。” 手下的一个小兵推了推他,指著远处的官道。 “怎么有个叫花子敢走大路?” 李二眯起眼睛看去。 確实有个人,正跌跌撞撞地向城门走来。 那人衣衫襤褸,身上的官袍已经被荆棘划成了布条,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垢和暗红色的血跡。 他没有穿鞋,两只脚裹著破布,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 路过的马车纷纷避让,赶车的车夫捂著鼻子,嫌弃地挥著鞭子。 “去去去!哪来的疯子!別挡道!” 那人似乎听不见骂声。 他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高大的城门楼子。 李二皱了皱眉。 这人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乞丐那种乞求食物的眼神。那是一种死人还魂的眼神。 而且,那人头上虽然没有乌纱帽,但髮髻散乱中依然插著一根断了一半的玉簪。 “拦下来。” 李二扔掉红薯,站起身。 几名士兵拿著长枪走过去,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 那人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枯乾的脸。 嘴唇乾裂得全是口子,脸上满是灰土,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是……”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东西,举过头顶。 那是一方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大印。 “我是永州知府……孙文静。” “我要见……摄政王……”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啪。” 大印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油布散开一角,露出了铜印的一角,上面赫然刻著“永州府印”四个篆字。 李二倒吸一口凉气。 永州? 那不是在西南边陲,靠近南疆十万大山的地方吗? 离京城足有四千里! 这知府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跑回来了? “快!扶起来!送顺天府!不,直接送兵部!” 一个时辰后。 孙文静被抬进了摄政王府的偏厅。 太医已经给他灌了参汤,处理了脚上的伤口。 他醒了,但身体依然极度虚弱,只能靠在软榻上。 苏长青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服,但神色凝重。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药味,也掩盖不住那人身上那种长途跋涉带来的酸臭和血腥气。 “王爷……” 孙文静挣扎著要起身行礼。 “躺著说。” 苏长青坐在椅子上,阿千递给他那方铜印。 苏长青翻看了一下印信。是真的。 “永州出什么事了?”苏长青问。 孙文静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冲刷著脸上的污垢。 “没了……永州没了。” “一个月前,十月初三的晚上。” 孙文静的声音颤抖著,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那天没有月亮,雾很大。” “我们以为是山里的瘴气。但那雾里有毒。守城的士兵闻了之后,全身发软,动弹不得。” “然后……然后他们就来了。” “谁?” “侗疆人。三十二洞的侗疆人。” 孙文静的手死死抓著被单。 “他们没有走城门。他们像猴子一样,顺著城墙爬了上来。他们手里拿著弯刀,吹著毒箭。” “总兵马大人……马大人带著亲兵在巷子里跟他们拼命。” “但是没用。火枪打不响,火药受潮了。而且那些侗疆人身上穿著藤甲,刀砍不进,还能避水。” “马大人被他们……被他们的首领,一刀砍下了脑袋。” 苏长青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永州城坚固,又有三千驻军。 虽然火器没有全部换装新式装备,但也不应该在一夜之间就被人破了城。 除非是里应外合,或者是那种诡异的毒雾。 “你是怎么出来的?”苏长青问到了关键点。 知府是守土之官。城破身死是本分。 若是弃城逃跑,那是死罪。 孙文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 “是……是他们放我出来的。” “那个首领是个女的。” “女的?”苏长青眉头一挑。 “是。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苗衣,身上掛满了银饰。她坐在府衙的大堂上,脚下踩著马大人的头颅。” “她让人把我绑起来,但没杀我。” “她给了我这方大印,还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带给王爷。” “东西呢?” 孙文静指了指放在旁边桌子上的一个包裹。 包裹是用一块黑色的布包著的,上面绣著诡异的红色花纹,像是某种蛇或者蜈蚣。 阿千走过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炸药。 只有一张皮。 一张硝制过的、背面写满了字的人皮。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长青站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皮。 皮的边缘有些不规则,上面的字是用鲜血写上去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汉人夺我盐井,占我山林,毁我祖庙。】 【今借永州一城,以示惩戒。】 【若要此城安寧,需归还十万大山之盐利,撤去流官,恢復土司。】 【否则,三十二洞兵马,將顺江而下,直取江南。】 【落款:黑苗·阿茶】 苏长青看完,面无表情地让阿千把东西包好。 “盐井,改土归流。” 苏长青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几年,大寧的工业发展极快,对资源的掠夺也日益加剧。 南洋是橡胶和锡矿。 而西南,则是盐、铜和木材。 为了控制这些资源,朝廷在西南大力推行“改土归流”,废除了世袭的土司,派驻了流官,並且將原本属於土司的盐井收归国有。 这是大一统的必然,也是工业化的代价。 只是没想到,反弹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孙大人。” 苏长青看著那个惊魂未定的知府。 “你这一路,走了多久?” “回王爷,下官走了一个月。为了躲避追杀,不敢走官道,翻山越岭,鞋跑烂了,就光著脚……” “辛苦了。” 苏长青点了点头。 “你带回了消息,这便是功。你先在府里养伤,剩下的事,朝廷会处理。” 孙文静被抬了下去。 偏厅里只剩下苏长青和阿千。 苏长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南边的雾障没散开,反而飘到我脸上来了。” 第215章 山地,平叛 兵部尚书张廷山最近日子过得很舒坦。 北边没战事,南洋又大捷,兵部的腰杆子硬得很。 他每天就是喝喝茶,看看报纸,等著退休。 但今天下午,摄政王突然驾临兵部,打破了他的寧静。 兵部大堂內。 巨大的地图被掛了起来。 这一次,目光聚焦在了西南角的崇山峻岭之中。 “永州丟了。” 苏长青的第一句话,就让张廷山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总兵马文才战死。三千守军全军覆没。” “什么?!”张廷山大惊失色,“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兵部怎么没收到塘报?” “塘报被截了。驛站被毁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长青指了指地图上永州的位置。 “那里现在是个死地。” “对手是三十二洞侗疆人。他们利用地形,切断了永州与外界的所有联繫。” “张大人,你看看这地形。” 苏长青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一圈圈密集的等高线。 “全是山。连绵不绝的大山。” “没有路。我们的铁路只修到了汉口。再往南,只有驛道。到了永州附近,连驛道都很难走。” “大炮运不上去。粮草运不进去。” “而且那里多雨,潮湿,瘴气瀰漫。” 苏长青转过身,看著张廷山。 “我们在北方的大平原上能用排枪阵,在南洋的大海上能用巨舰大炮。” “但这山沟里,我们的那些重傢伙,成了累赘。” 张廷山擦了擦汗。 “王爷,那怎么办?调集大军围剿?我们有兵,咱们可以用人海战术,把山给填平了。” “填不平。” 苏长青摇了摇头。 “歷史上有多少大军进了十万大山,最后都因为水土不服、瘟疫横行而溃败。” “那个叫阿茶的女首领,既然敢攻城,就是算准了我们的大军进不去。” “她要的是谈判。要的是恢復土司制度。” “王爷,那咱们谈吗?”张廷山试探著问。 “谈?” 苏长青冷笑一声。 他想起了那张人皮。 “我苏长青这辈子,跟商人谈过价,跟洋人签过约。” “但我从来不跟拿著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谈。” “永州必须拿回来。马文才的头必须拿回来。” “土司制度,必须废除。” 摄政王府,偏厅。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在两张空荡荡的太师椅上。 那原本是顾剑白和周子墨常坐的位置。 苏长青看著那张写满血字的人皮,沉默了许久。 “阿千。” “在。” “他们回不来。” 苏长青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低沉。 “南洋离京城太远了。就算是最快的船,一来一回也要一个月。等到顾剑白接到消息,再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王爷打算派谁去永州?”阿千小声问道,“京营里还有几位老將军……” “老將军不行。” 苏长青摇了摇头。 “他们的战法是平原战法,讲究结阵、衝锋。到了十万大山那种只有猴子能走的地方,几万大军就是去送死。” “而且,他们不懂瘴气,不懂怎么在烂泥里睡觉,不懂怎么防备那些无孔不入的毒虫。” 苏长青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皇明万国海图》前。 他的手指从京城向南滑,越过长江,越过两广,最后停在了马六甲海峡。 “但这世上,有一支军队懂。” “顾剑白的南洋远征军。” “他们在狮子岛待了一年,在马六甲打了三个月。他们天天和热带的雨林打交道,和疟疾打交道。” “只有他们,能进了十万大山还能活著出来。” 苏长青转过身,眼神变得决绝。 “传令。” “启用商局最快的那艘飞剪船。不装货,只装信。” “告诉顾剑白,南洋的战事暂缓。留下张猛镇守。” “让他和周子墨,带著最精锐的一万海军陆战队,带著所有的金鸡纳霜,带著所有的罐头。” “火速北上。” “不要回京城。直接在广州府登陆。” “然后沿北江而上,翻越南岭,直插永州后方。” 苏长青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山地,平叛】 南洋,马六甲城。 雨季的暴雨如期而至,將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新修的海关大楼已经封顶,灰色的水泥墙壁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冷硬。 城北,三十里的锡矿区。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演习”。 顾剑白穿著被雨水浇透的灰绿色作战服,趴在泥泞的草丛里。 在他前方一百米处,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注意隱蔽。” 顾剑白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士兵说道。 “那些土人最喜欢这种天气。雨声会掩盖他们的脚步声。” 这是一支专门为了保护矿区而组建的“丛林特遣队”。 他们摒弃了整齐的排枪战术,而是三人一组,分散作战。 每个士兵的背包里都背著雨布、吊床、还有几个用铁皮密封的牛肉罐头。 前方的连珠炮突然响了。 那是模擬遭遇战。 士兵们迅速散开,依託树木进行还击。 演习结束后,顾剑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站起身。 周子墨正站在远处的雨棚下等他。 周子墨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脸色有些疲惫。 “老顾,这锡矿的產量上来了。” 周子墨指著身后那堆积如山的银白色锡锭。 “这个月炼了五百吨。第一批镀锡的铁皮罐头已经在城里的食品厂下线了。” 他递给顾剑白一个圆柱形的铁罐子。 罐子很简陋,焊缝处还留著锡痕。 上面贴著一张纸条:马六甲凤梨糖水。 顾剑白拔出匕首,撬开罐头盖子。 一股浓郁的甜香飘了出来。 他叉起一块黄色的果肉放进嘴里。 “甜。” 顾剑白点了点头。 “这东西好。密封好了,能在水里泡三天都不坏。” “只是……” 周子墨嘆了口气,看著外面的大雨。 “咱们在这边干得热火朝天,也不知道京城那边怎么样了。算算日子,这一批的信该到了。” 正说著,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掛著满帆、即使在雨中也跑得飞快的细长帆船衝进了港口。 那是大寧商局的“飞鱼號”快船。 它没有减速,直接冲向军用码头。 顾剑白和周子墨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这种天气,这种速度,若是没有天大的急事,绝不会如此行船。 第216章 进驻十万大山 半个时辰后,总督府的会议室內。 气氛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压抑。 信使全身湿透,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著那个密封的竹筒。 顾剑白拆开竹筒,取出了那封信,以及那张描绘著人皮內容的拓片。 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了周子墨。 “永州丟了。” 顾剑白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怒的前兆。 “总兵被杀。知府被俘。” “三十二洞土司造反。要恢復旧制,还要裂土封王。” 周子墨看著那张拓片上的血字,手微微发抖。 “人皮……他们竟然剥皮?” “这不仅仅是造反。” 周子墨深吸一口气。 “这是在向大寧的文明宣战。如果这次退了,西南的改土归流就全完了。以后谁还敢去那边开矿?谁还敢去修路?” “所以王爷让我们回去。” 顾剑白走到地图前。 这是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 “王爷的命令很清楚。不回京城,直接去南广州府。” “从南广州府登陆,沿北江逆流而上,经过韶关,翻越骑田岭,就能直接进入永州的后方。” “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比从京城南下要近得多。” 顾剑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红线。 “老周,收拾东西吧。” “这里交给张猛。马六甲的局势已经稳了,西洋人不敢动,土人也被打服了。” “我们得去打一场硬仗。” “一场在山沟里的仗。” 命令下达,整个马六甲基地迅速运转起来。 这不是撤退,这是战略转进。 港口的仓库大门全部打开。 周子墨拿著清单,亲自指挥装船。 “把那些大炮卸下来!” 周子墨指著几门原本准备运往北方的重型野战炮。 “这东西在山里没用,死沉死沉的,连马都拉不动。” “换成臼炮。还有,多带炸药包。” “工兵铲每人一把。山里没路,得自己挖。” “还有这个。” 周子墨指著旁边的一个个木桶。 “这是石灰。山里湿气重,尸体容易腐烂引发瘟疫。这东西能消毒。” 另一边的药品仓库里。 军医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搬运著一些玻璃瓶子。 那是金鸡纳霜粉末。 “都包好了!这比金子还贵重!” 军医官大声喊道。 “西南的山里有瘴气,那是比刀枪更杀人的东西。没了这药,还没看见敌人,咱们的人就得倒下一半。” 除了药品,还有食品。 刚刚下线的几万罐凤梨糖水、咸肉罐头,被整箱整箱地送上运输船。 这些铁皮盒子,將是士兵们在深山老林里唯一的慰藉。 三天后。 舰队集结完毕。 这一次,只有“镇远號”和三艘巡洋舰隨行,其他的船只都要用来运送物资和那一万名海军陆战队。 张猛站在码头上送行。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老顾,老周。” 张猛把两罈子狮子岛自酿的椰子酒递给两人。 “南洋这边你们放心。只要我张猛还在,这里的税银一两都不会少。” “倒是你们,这次去的是山里。” “我听说那边的苗人会下蛊,还会赶尸。你们小心点。” 顾剑白接过酒罈,哈哈一笑。 “老张,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了?” “什么蛊毒,什么赶尸。” 顾剑白拍了拍腰间的手銃。 “在炮弹面前,都是戏法。” “如果是毒,咱们有防毒面具。如果是尸体……” 顾剑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就再杀一次。” 周子墨则显得更加务实。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图纸交给张猛。 “这是橡胶园的二期规划图。还有那个水泥厂,一定要盯紧了。那是咱们的根基。” “放心吧。”张猛郑重地收好图纸。 汽笛长鸣。 舰队起锚。 这一次,他们不是向南探索未知的海洋,而是向北,去拯救那个陷入危机的內陆。 海风吹起顾剑白的衣角。 他看著北方,心中已经在盘算著那场即將到来的山地战。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平叛。 这是大寧的新式军队,第一次在最复杂的地形、最恶劣的气候下,进行的一次全方位大考。 十天后。 南广州府的黄埔港。 当那支庞大的黑色舰队出现在珠江口时,整个南广州府都轰动了。 两广总督亲自到码头迎接。 但他看到的,並不是一支光鲜亮丽的仪仗队。 走下船的士兵们,皮肤晒得黝黑,神情冷漠而彪悍。 他们身上背著沉重的背囊,手里拿著那种不用火绳的新式快枪。 他们没有在南广州府停留,也没有接受总督的宴请。 在码头上,顾剑白下达了换装命令。 “脱下皮靴!换胶鞋!” “脱下礼服!换作战服!” “把所有不必要的装饰品都扔掉!只带枪、子弹、水壶和罐头!” 一万名士兵在码头上迅速完成了从海军到山地步兵的转变。 周子墨则找到了当地的工匠和嚮导。 “我们需要大量的竹子。” 周子墨对两广总督说道。 “竹子?尚书大人要造房子?”总督不解。 “造担架。造云梯。造竹筏。” 周子墨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南岭山脉。 “山里路不好走。很多时候,我们要靠这些竹子来搭桥铺路。” “还有,我要徵用所有的骡马。不是用来骑的,是用来驮弹药的。” 三天后。 大军沿著北江逆流而上。 因为此时是枯水期,大船无法通行。 部队换乘了数百艘吃水浅的小舢板和竹筏。 縴夫们在岸上拉著縴绳,喊著號子。 士兵们坐在船上,擦拭著武器。 越往北走,山势越险峻。 两岸的猿声啼不住,江水湍急。 顾剑白站在船头,看著这熟悉又陌生的山河。 “老周。” “嗯?” “你看这山。” 顾剑白指著两岸悬崖峭壁。 “当年太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的时候,靠的是两条腿和一股气。” “现在,我们有了洋枪,有了罐头,有了药。” “若是还打不贏那帮土司,我们这几年在南洋流的血,就算是白流了。” “不会输的。” 周子墨头也不抬地说道。 “工业的力量,不在於某一件武器。” “而在於它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那帮土司以为躲在山里就安全了。他们不知道,对於工业来说,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平原。” “只要有路,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如果没有路,我们就造路。”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装著钢索和滑轮的箱子。 那是他为这次战役准备的秘密武器,野战索道系统。 船队穿过峡谷,继续向北。 前方的天空中,乌云密布。 那是永州的方向。 第217章 桃花瘴 北江的水路到了韶州府便到了尽头。 再往北,就是连绵起伏、古木参天的骑田岭。 这里是两广与湖广的天然分界线,也是通往永州后方的必经之路。 一条蜿蜒崎嶇的山间小道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艰难跋涉。 他们没有打旗帜,也没有敲锣打鼓。 一万名士兵排成了一条长龙,在茂密的林间穿行。 脚下的路並不好走。 那是千百年来盐梟和马帮踩出来的小径,路面布满了青苔和湿滑的烂泥。 前几日刚下过雨,此时一脚踩下去,黄色的泥浆就会没过脚踝,发出“咕嘰”的声响。 士兵们穿著作战服,裤腿扎进高帮胶鞋里,防止蚂蟥钻入。 他们背后的背囊很大,里面装著雨布、乾粮和弹药。 顾剑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竹棍,用来探路。 他的脸上全是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衣领上,洇湿了一大片。 “都跟上!別掉队!” 顾剑白喘著粗气,回头喊了一声。 “这鬼地方,比狮子岛还要闷。” 在他身后,周子墨骑在一匹矮小的滇马上。 这种马虽然跑不快,但耐力极好,善走山路。 即便如此,那匹马也累得直喷响鼻。 周子墨的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正在记录著什么。 “老顾,这速度太慢了。” 周子墨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头顶那只能看到一线天空的密林。 “一天才走了三十里。照这个速度,我们要翻过这几座大山,到达永州地界,至少还要半个月。” “这已经是极限了。” 顾剑白用竹棍拨开挡路的藤蔓。 “大炮带不上来,连珠炮也拆散了让骡子驮著。士兵们的体力消耗很大。” “而且……” 顾剑白指了指路边的草丛。 那里躺著几名正在呕吐的士兵。 隨队的军医正在给他们餵水。 “有人开始生病了。发热、打摆子。” “这就是瘴气。” 周子墨翻身下马,走到那些病號身边。 一名嚮导也是当地的老猎户,缩在一旁,神色惊恐地看著四周。 “大人,这林子里有鬼。” 嚮导用土话说,“这是山神的惩罚。进了这十万大山的人,没几个能活著出去。这病是治不好的。” 周子墨没有理会嚮导的胡言乱语。 他打开隨身的皮包,取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满了白色的粉末。 “这不是鬼,这是虫。” 周子墨倒出一勺粉末,递给军医。 “蚊子叮咬传播的毒虫,钻进了血里。” “给他们灌下去。每人一勺,温水送服。” “还有,传令全军。” 周子墨站起身,声音严肃。 “从今天起,每天早饭后,所有人必须服一勺这个药粉。谁敢偷偷吐掉,军法从事。” 这就是金鸡纳霜。 这种极苦的白色粉末,是大寧工业体系从南洋掠夺来的最宝贵的战利品。 它是这片死亡丛林中唯一的通行证。 士兵们捏著鼻子,將那苦得让人想吐的药粉灌进肚子里。 药很苦。 但命更重要。 又走了两天。 队伍被一道巨大的断崖挡住了去路。 这道断崖宽约五十丈,深不见底。 下面是咆哮的溪流,对面是另一座陡峭的山峰。 原来的吊桥已经被砍断了,只剩下几根腐烂的绳索在风中飘荡。 这是阿茶的手段。她想用地形困死这支大军。 “没路了。” 顾剑白站在悬崖边,踢了一块石头下去。 许久之后才听到回声。 “如果要绕路,得走三天。” “不用绕。” 周子墨走了上来。 他不仅没有沮丧,反而有些兴奋。 “工兵营!卸载!” 隨著他的命令,后方的一队骡马被牵了上来。 它们背上驮著沉重的木箱和成卷的钢索。 工兵们打开木箱,取出了滑轮、绞盘和各种零件。 “我们要在这里架桥?”嚮导问。 “不架桥。太慢。” 周子墨指挥著工兵在悬崖边的岩石上打孔,埋设地锚。 “我们飞过去。” 几名身手矫健的士兵,身上绑著细绳,顺著断桥的残索爬到了对面。 他们將一根粗大的钢索牵引过去,固定在对面的巨石上。 紧接著,这边的绞盘开始转动。 钢索被绷直,横跨在深渊之上。 一个用藤条和木板製成的巨大吊篮被掛在了钢索的滑轮上。 “这就是野战索道。” 周子墨拍了拍吊篮。 “一次能运五百斤。无论是人还是物资,只要绞盘转动,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过去。” “试试?” 顾剑白二话不说,第一个跳进了吊篮。 “起运!” 四名强壮的工兵转动绞盘的手柄。 齿轮咬合,发出咔咔的声响。 吊篮离开了地面,悬浮在几百米的高空,顺著钢索向对面滑去。 山风吹动吊篮,微微摇晃。 顾剑白站在篮子里,看著脚下的万丈深渊,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他看到了对面的山林。 这道天堑,在几根钢索和滑轮面前,变得不再不可逾越。 半个时辰后,索道架设完毕。 一箱箱弹药、一袋袋粮食,还有那些拆散的连珠炮,开始源源不断地通过这根细细的钢索运往对面。 对於传统的军队来说,这里是绝路。 但对於掌握了工程技术的军队来说,这里只是一道工序。 翻过了骑田岭,地势开始变得平缓一些,但植被更加茂密。 这里已经进入了三十二洞土司的控制范围。 前方是一条狭长的峡谷,名叫黑风谷。 谷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谷底长满了半人高的蕨类植物。 “停!” 顾剑白举起右手。 队伍立刻停止前进,士兵们迅速散开,依託地形警戒。 “不对劲。” 顾剑白抽动了一下鼻子。 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花香,也不是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看前面!” 一名眼尖的哨兵指著谷底深处。 只见一团彩色的雾气正贴著地面,缓缓向这边涌来。 那雾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中间夹杂著绿色。 它並不受风的影响,反而像是活著的一样,顺著地势蔓延。 所过之处,草木似乎都枯萎了。 几只飞鸟误入雾气中,直接掉了下来,再无声息。 “是桃花瘴!” 嚮导嚇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这是阿茶洞主的巫术!吸一口就要烂肺烂肠子!快跑啊!” 士兵们有些骚动。 他们不怕刀枪,但这种看不见摸不著、又花花绿绿的毒雾,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別慌!” 顾剑白拔出手銃,对著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让骚动的队伍安静下来。 “什么巫术,不过是毒烟罢了。” 顾剑白转头看向周子墨。 “老周,看你的了。” 周子墨面色凝重,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全体都有!” 周子墨大声下令。 “取出猪嘴!” 第218章 最后的清算 士兵们纷纷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多层纱布和皮革缝製的面罩,前端凸起,像是个猪鼻子。 里面填充著碾碎的木炭颗粒和浸泡过碱水的棉花。 这是周子墨在京城时,根据苏长青的提示,专门为应对毒气而研製的。 “戴上!” 士兵们熟练地將面罩扣在脸上,拉紧脑后的皮带。 一瞬间,这支人类的军队变成了一群怪兽。 他们脸上戴著黑乎乎的“猪嘴”,只露出一双眼睛。 呼吸声变得沉重而浑浊,那是空气经过木炭过滤的声音。 “呼哧,呼哧,”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诡异。 那团彩色的毒雾终於飘了过来,將前锋部队淹没。 嚮导捂著口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士兵们依然站著。 他们感到呼吸有些困难,那是面罩的阻力。 但除此之外,他们没有感到胸闷,也没有感到头晕。 那股甜腻的腥味被木炭吸附了,吸进肺里的,只有带著淡淡炭火味的空气。 “前进!” 顾剑白戴著面罩,声音有些发闷。 “衝出毒雾!” 毒雾深处。 数百名侗疆武士正埋伏在两侧的山岩后。 他们身上涂著防虫的草药汁,嘴里含著解毒的草根。 他们手持弯刀和吹箭,静静地等待著猎物倒下。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这“桃花瘴”一放,汉人的军队就会乱成一团,然后一个个掐著喉咙倒地挣扎。 到时候,他们只需要上去割脑袋就行了。 但是今天,情况有些不对。 雾气中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踏、踏、踏。” 那是胶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紧接著,一个个灰绿色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 侗疆武士们瞪大了眼睛。 他们看到的不是垂死挣扎的汉人,而是一群长著猪脸的怪物。 这些怪物在毒雾中行走自如,手里的长枪端得平平稳稳,黑洞洞的枪口指著前方。 恐惧。 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瞬间抓住了这些山民的心。 难道汉人请来了天兵天將? 还是阴兵借道? “放箭!放箭!” 一名头领大喊一声,率先吹响了手中的毒箭。 “嗖!” 毒箭射中了一名走在最前面的大寧士兵。 但那士兵並没有倒下。 毒箭钉在他厚实的帆布作战服上,没能穿透。 里面的藤甲和多层棉布挡住了这细小的针刺。 那士兵拔下毒箭,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手中的击针枪,对著箭射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穿透了雾气,准確地击中了那名头领的胸口。 枪声就是信號。 “十点钟方向!自由射击!” 顾剑白下令。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在山谷里迴荡。 虽然雾气遮挡了视线,但大寧士兵不需要精確瞄准。他们只需要对著那些晃动的黑影开火。 更可怕的是那四挺被重新组装起来的连珠炮。 “噠噠噠噠噠,” 铜管旋转。 金属风暴撕碎了雾气,也撕碎了那些躲在灌木丛后的武士。 这是一场屠杀。 侗疆武士们的弯刀和吹箭,在射程和火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而他们最倚仗的毒雾,在那层薄薄的木炭面罩面前彻底失效。 不到一刻钟。 山谷里躺满了尸体。 剩下的人尖叫著逃向深山,嘴里喊著“鬼兵!是鬼兵!” 走出了黑风谷,雾气终於散去。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 “摘面罩!” 士兵们纷纷解开皮带,摘下那个闷热的“猪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勒痕,全是汗水。 顾剑白也摘下面罩,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笼罩在毒雾中的峡谷。 “老周,你这玩意儿真管用。” 顾剑白由衷地讚嘆道。 “要是没有这东西,今天咱们这一万人,得折一半在这里。” 周子墨正在检查一个缴获的毒烟罐。 那是一个陶罐,里面装著硫磺、砒霜和一些不知名的毒草,下面有燃烧后的木炭痕跡。 “这是很原始的化学武器。” 周子墨扔掉陶罐,拍了拍手。 “他们懂得利用风向和地形,也懂得配毒。可惜,他们不懂吸附原理。” 他指了指前方的一座山头。 那里隱约可见一座木製的寨楼。那是三十二洞的前哨,黑虎寨。 “既然破了他们的毒阵,接下来就是拔牙了。” 周子墨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图纸。 “这里地势高,易守难攻。如果强攻,伤亡会很大。” “不用强攻。” 顾剑白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兵,他们正从背包里掏出铁皮罐头,用匕首撬开,大口吃著里面的凤梨和咸肉。 “我们有吃的,他们没有。” “我们有药,他们没有。” 顾剑白指了指后方那条正在不断延伸的补给线。 虽然艰难,但在索道和骡马的支撑下,从未断绝。 “就在这里扎营。修碉堡。把路修通。” “我们不急著进攻。我们要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 “我要让阿茶看著我们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地盘吃掉,把她的山头削平。” 夜幕降临。 大寧的营地里,篝火旁。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煮著咖啡用来提神,吃著罐头。 他们不再恐惧这片深山老林。 因为他们发现,只要手里有那个黑色的面具,有那个白色的药粉,有那个铁皮盒子里的肉。 这十万大山,也不过如此。 文明的边界,再一次向南推进了十里。 而那张写满血字的人皮,此刻正压在顾剑白的行军床下,等待著最后的清算。 第219章 別留活口 山里的雾气却比雨天还要浓重。 那种湿漉漉的白雾填满了黑风谷的每一个角落,將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黑虎寨那座高耸的木製寨楼,在雾气上方若隱若现,孤零零地立在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上。 大寧山地师的营地就扎在距离寨楼三里外的一片缓坡上。 这里没有平整的操场,也没有整齐的帐篷列。 士兵们在泥泞的地面上挖出了一个个散兵坑,上面盖著防雨布和树枝。 坑底铺著乾燥的稻草和油布,这是他们在潮湿山林里唯一的安身之所。 营地中央,几口行军大锅架在石头上,下面烧著无烟煤。 这些煤块是工兵们用索道从山下运上来的,每一块都沾著黑色的煤灰。 湿透的树枝根本点不著火,只有这来自北方的煤炭能在这种鬼天气里提供稳定的热量。 锅里煮著大米粥,里面切碎了咸肉罐头。 肉香混合著米香,在清晨的冷空气中飘散开来。 顾剑白蹲在一个土坑边,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喝著滚烫的肉粥。 他的胡茬已经长出来半寸长,脸上带著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老顾。” 周子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他的裤腿上全是黄泥,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索道那边刚运上来的。” 周子墨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个圆柱形的铁皮罐。 这些罐子比肉罐头要大得多,上面没有任何標籤,只涂著一圈醒目的红漆。 “这是什么?”顾剑白咽下嘴里的咸肉。 周子墨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铁罐,掂了掂分量。 “这是天津卫化工厂新弄出来的。里面装了十斤苦味酸炸药。不需要用大炮发射,咱们带来的那几门臼炮就能把它拋出去。” “这玩意的皮很薄,落地不钻土,直接炸。” 周子墨指了指远处的黑虎寨。 “那寨子是木头做的,地基打在岩石缝里。只要这一罐子扔过去,震也能把那帮苗人震晕。” 顾剑白放下搪瓷缸子,接过那个铁罐。 铁罐冰凉,沉重。 “射程多远?” “三百步。”周子墨回答,“足够了。咱们的战壕已经挖到了距离寨子二百步的地方。” 顾剑白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看著那些正在吃饭的士兵。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经歷了黑风谷的毒雾,这些人已经不再把对面的土司武装当成鬼神,而是当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传令下去。” 顾剑白扣上领口的扣子。 “吃完饭,检查武器。把所有的连珠炮都架到前沿阵地去。” “今晚,咱们要把这颗钉子拔了。” 天黑得很快。 山里的夜不仅仅是黑,更是一种压抑的沉寂。 黑虎寨那边没有点灯。 整个寨子融化在黑暗的峭壁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证明那里还有活人。 大寧的阵地上也没有火光。 除了哨兵,大部分士兵都缩在散兵坑里休息。 突然,一阵悽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密林里传来。 既像是女人的哭泣,又像是野兽的嘶吼。 声音忽高忽低,飘忽不定,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紧接著,是那种指甲抓挠木板的“滋滋”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別乱动!” 一名老兵按住了身边想要探头查看的新兵。 “那是鬼哨。苗人用来嚇唬人的玩意儿。你要是乱开枪,就暴露了位置。” 顾剑白坐在指挥所的掩体里,听著外面的动静。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 “他们这是在试探。想引我们开火,看清我们的火力点。” “周尚书。” 顾剑白转头看向正在调试一盏煤气灯的周子墨。 “照明弹准备好了吗?” “好了。”周子墨把一个装满镁粉和氧化剂的纸筒塞进一门小口径臼炮的炮膛里。 “这是咱们自己配的。能烧半盏茶的时间。” “好。” 顾剑白拔出腰间的转轮手銃,打开保险。 “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那诡异的声音越来越近。 黑暗中,无数黑影借著灌木丛的掩护,向大寧的阵地摸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著涂了毒的弯刀,脚上裹著软布,行动无声无息。 黑虎寨的寨主,一个满脸刺青的壮汉,此刻正伏在一块岩石后面。 他看著前方那片死寂的汉人营地,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 只要衝进战壕,汉人的火枪就成了烧火棍。 在这近身肉搏中,苗人的刀才是王者。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他已经能听到汉人哨兵沉重的呼吸声。 “杀!” 寨主猛地跳起来,发出一声怒吼。 数百名死士同时从藏身处跃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大寧的阵地。 “放!” 顾剑白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砰!砰!砰!” 三门臼炮同时开火。 三枚纸筒被拋向高空。 在距离地面二十丈的高度,引信触发。 “嗤!!!” 刺眼的白光瞬间爆发。 那是镁粉剧烈燃烧发出的强光。 原本漆黑的山谷,在这一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每一个石块、每一棵草,甚至那些死士脸上惊恐的表情,都清晰地暴露在光芒之下。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衝锋的苗人瞬间致盲。 他们本能地捂住眼睛,发出一片惨叫。 早已预热好的六挺连珠炮同时咆哮。 六条火舌在阵地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死士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沉重的铅弹撕碎了他们的藤甲,撕碎了他们的身体。 血雾在白色的光芒下喷溅,显得格外妖艷。 后面的苗人转身想跑,但他们的速度快不过子弹。 排枪队也加入了射击。 “砰!砰!砰!” 整齐的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响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那三枚照明弹燃尽,缓缓熄灭。 山谷重新归於黑暗。 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兵濒死的哀嚎。 顾剑白,把手銃插回枪套。 “清理战场。” “別留活口。” 第220章 破黑虎寨 一夜的袭扰並没有打乱大寧军队的部署。 黑虎寨依然屹立在悬崖上。 虽然昨晚的偷袭失败了,但寨主並没有投降的意思。 他依仗著那陡峭的地形,只要守住唯一的山道,汉人就飞不上来。 寨楼上,弓箭手和火绳枪手严阵以待。 顾剑白站在掩体后,举起望远镜。 “角度调整好了吗?” “好了。”周子墨亲自操纵著一门拋射筒。 他用水平仪校准了底座,又计算了一下风向。 “装药包。” 一名工兵抱起那个涂著红漆的铁皮罐头,小心翼翼地放入炮筒。 下面是一个黑火药做成的发射药包。 “点火!” 导火索燃烧。 “嘭!” 一声闷响。 与其说是开炮,不如说是把东西崩出去。 那个十斤重的铁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拋物线,翻滚著飞向三百步外的黑虎寨。 寨楼上的苗人看著那个飞来的黑疙瘩,不知所措。 那东西飞得慢,也没什么声势,看起来不像炮弹,倒像是个酒罈子。 “啪嗒。” 铁罐子落在了寨楼的木质平台上,还弹跳了两下。 一名苗人好奇地走过去,想要看看这是什么。 他刚凑近。 “轰!!!” 这声巨响,震得整个山谷都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黑火药那种沉闷的爆炸,而是苦味酸炸药特有的猛烈爆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寨楼平台。 衝击波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周扩散。 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坚固寨楼,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解体。 粗大的原木被炸断,飞向空中。 上面的几十名守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紧接著,第二发、第三发…… 那些装满高能炸药的铁罐子接二连三地落在黑虎寨的各个角落。 並没有精准的瞄准,也不需要精准。 这种纯粹的暴力美学,用最原始的方式,释放著工业化学最恐怖的能量。 不到一刻钟。 悬崖上的黑虎寨消失了。 只剩下一堆还在燃烧的废墟,和几根孤零零立在那里的烧焦的木桩。 顾剑白放下望远镜。 他的耳朵里也在嗡嗡作响。 “这也太……” 顾剑白想找个词形容,但最后只憋出来三个字。 “太狠了。” 周子墨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传令工兵,搭云梯。上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大寧士兵顺著云梯爬上了悬崖。 废墟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和焦臭味。 大部分守军已经被震死或者炸死了。 在一个塌了一半的地窖里,士兵们发现了那个满脸刺青的寨主。 他还没死,但已经疯了。 他缩在角落里,双手捂著流血的耳朵,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雷公……雷公发怒了……” 那种恐怖的爆炸声和衝击波,彻底摧毁了他的神智。 几名士兵上前,將他拖了出来。 顾剑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司头目。 “阿茶在哪里?” 顾剑白问。 寨主只是傻笑,口水流了一地。 “带下去。” 顾剑白厌恶地挥了挥手,“送去后方,让嚮导辨认一下。別让他死了,留著有用。” 士兵们继续搜索。 在寨子的后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粮仓。 令人惊讶的是,粮仓里堆满了大米和腊肉,並没有被炸毁。 “看来他们的日子过得不错。” 周子墨抓起一把大米。 “这米成色很好,是新米。应该是从山下的汉人村庄抢来的。” “现在是我们的了。” 顾剑白看了一眼那些物资。 “有了这批粮食,我们就不用等后面的补给了。” “传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埋锅造饭。” “吃饱了,继续赶路。” 下午,山地师拔营起寨。 他们没有烧毁黑虎寨的残骸,而是在废墟的最高处,立起了一根木桿。 木桿上掛著大寧的龙旗。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在旗帜下,周子墨让人刻了一块石碑。 碑上没有写什么歌功颂德的话,只刻了一行字: 【天佑四年十一月十八日,大寧工部尚书周子墨,南洋提督顾剑白,破黑虎寨於此。】 这就够了。 这块石碑,就是大寧在这个蛮荒之地立下的界碑。 队伍继续向北进发。 越过了黑虎寨,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是山峦叠嶂,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少了很多。 一条古老的驛道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通往永州的官道。 虽然已经荒废许久,长满了杂草,但毕竟是路。 “终於有路了。” 顾剑白踩了踩脚下的石板。 “只要有路,咱们的行军速度就能快一倍。” “老周,你说那个阿茶,现在在干什么?” 周子墨骑在马上,看著远处的群山。 “她应该在害怕。” 周子墨淡淡地说道。 “她以为凭著几座寨子,几团毒雾,就能挡住我们。” “现在,她的屏障一个个被打破了。” “她会发现,她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她无法理解的时代。” …… 永州府,知府衙门。 曾经庄严的大堂,现在被布置成了充满了苗疆风格的聚义厅。 墙上掛著兽皮和牛头骨。 正中间的虎皮椅上,坐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苗衣,头上戴著沉重的银冠,脸上蒙著黑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就是阿茶。 三十二洞的总洞主。 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黑虎寨……没了。” 信使的声音带著哭腔。 “汉人会发雷。他们扔过来几个铁罐子,轰的一声,整个寨子就飞上了天。” “寨主疯了……兄弟们都死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坐在两侧的各洞洞主们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惊恐。 黑虎寨是他们最坚固的据点,居然连一天都没守住? 阿茶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椅子扶手。 她的指甲很长,涂著黑色的蔻丹。 “铁罐子?”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看来,这些汉人確实有些手段。” 她站起身,银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传我的令。” “放弃沿途的所有寨子。” “把所有人都撤回永州城。” “既然他们在山里厉害,那我就在城里等著他们。” “我就不信,他们敢把永州城也炸飞了。” 第221章 再进一步,屠城 阿茶走到大堂门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把那个人带上来。” 两名武士拖著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上来。 那是一个穿著大寧官服的老人。 虽然衣衫襤褸,但腰杆依然挺直。 他是永州府的通判,也是除了知府外,唯一活下来的文官。 “汉人的官。” 阿茶看著他。 “你的救兵来了。他们很凶。” “你帮我写一封信给他们。” “告诉他们,如果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把这永州城里的三万百姓,全部杀光。” 通判抬起头,一口唾沫吐在阿茶的脚下。 “呸!” 阿茶没有生气。她只是轻轻擦了擦鞋面上的唾沫。 “看来你不愿意写。” “没关係。” “那就用你的皮来写。” 山里的风更冷了。 顾剑白和周子墨並不知道永州城里发生的事。 他们只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条通往永州的路上,还有无数的陷阱和杀戮在等著他们。 但他们的脚步没有停。 那一个个深陷在泥土里的胶鞋印,坚定地指向北方。 …… 南岭北麓的风带著一股刺骨的湿冷。 大寧的山地师离开了黑虎寨的废墟,沿著那条荒废已久的官道继续向北挺进。 虽然有了路,但行军並不轻鬆。 官道年久失修,石板路面大半被野草和灌木吞没,许多地方还发生了塌方,露出下面红色的黏土。 士兵们的胶鞋踩在这些红土上,带起沉重的泥块。 队伍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山谷间迴荡。 连日的急行军和高强度的战斗,让每个人的体力都接近了极限,但他们的眼神依然冷硬。 那种在南洋烈日下磨练出来的意志,此刻在这阴冷的深山中支撑著他们前行。 顾剑白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没有骑马,那匹滇马正驮著几箱沉重的迫击炮弹跟在后面。 他手里的竹棍已经换成了一根铁製的登山杖,那是工兵营现场打造的。 这几日的路程出奇地平静。 没有毒雾,没有陷阱,也没有冷箭。 三十二洞的苗疆武士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山林。 但这平静反而让顾剑白感到不安。 他是个老兵,知道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看得见的敌人,而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对手既然能想出剥皮这种狠毒的手段,绝不会轻易放弃抵抗。 周子墨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那张有些受潮的地图。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著两侧的地形。 这里的山势逐渐平缓,不再是那种直上直下的峭壁,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树木也不再那么茂密,视野开阔了许多。 “快到永州了。” 周子墨指著前方两座山峰之间的一个缺口。 “过了那道山口,就是永州平原。那里是湘江上游的冲积地,地势平坦,適合大部队展开。” 顾剑白停下脚步,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里加了盐和糖,带著一股怪味,但能补充体力。 “阿茶把人撤走了。” 顾剑白看著那个山口,“她是想把拳头收回去,然后狠狠地打出来。她在永州城等著我们。” 队伍继续前行。 午后,他们穿过了那个山口。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平原出现在视野中,枯黄的稻田被阡陌分割,远处隱约可见灰色的城墙轮廓。 但在官道的正中央,立著一根高大的木桿。 木桿上掛著一样东西。 风吹过,那东西在空中摇晃,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前锋营的士兵停下了脚步,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 顾剑白大步走上前去。 即便他见惯了生死,此刻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铁杖。 那是一具尸体。 確切地说,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 正是那位拒绝给阿茶写信的永州通判。 尸体旁边的木牌上,用黑血写著一行大字: 【再进一步,满城皆如此。】 字体歪歪扭扭,透著一股疯狂和残忍。 周子墨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脸色变得煞白。 他毕竟是文官出身,这种直观的视觉衝击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强忍著没有吐出来,只是紧紧地抿著嘴唇。 “这是在示威。” 周子墨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冰冷。 “她在告诉我们,她手里有人质。如果我们敢攻城,她就会杀了城里的百姓。” 顾剑白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那具尸体上。 “工兵营。” 顾剑白喊了一声。 几名工兵跑了过来。 “把他放下来。好生安葬。” 顾剑白转过身,看著远处的永州城。 那座城市静静地臥在平原上,看起来没有任何生气。 “她以为这样就能嚇住我们。” 顾剑白拔出腰间的手銃,检查了一下弹仓。 “她错了。” “她这是在逼我把那座城彻底抹平。” 大军在距离永州城五里的地方扎下了营寨。 这里是一片高地,可以俯瞰整个永州城。 周子墨观察著城防。 永州城的城墙並不高,是用青砖和夯土砌成的。 但在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那些人不是士兵。 那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他们被绳子串在一起,挡在城垛前面。 寒风中,他们瑟瑟发抖,哭声隱约传到了五里外的大寧营地。 而在这些人质的身后,才是手持弯刀和火绳枪的苗疆武士。 阿茶確实是个狠角色。 她把整座城的百姓变成了她的盾牌。 “这仗没法打。” 顾剑白放下望远镜,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如果用炮轰击,最先死的肯定是那些百姓。” “如果不轰击,让步兵强行攻城,那些苗人躲在百姓身后开枪放箭,我们的伤亡会大到无法承受。” 这就是阿茶的算盘。 她赌大寧的军队不敢对百姓下手。 营帐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位团长和营长围在地图前,谁也拿不出一个好主意。 对於这支装备了先进火器的军队来说,这种无赖战术比坚固的堡垒更难对付。 周子墨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根炭笔,在纸上画著什么。 “不能强攻,那就智取。” 周子墨突然开口。 “我们要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找到阿茶的指挥所。只要干掉首领,那些乌合之眾就会崩溃。” “第二,製造混乱。让城墙上的守军顾不上看管人质。” “怎么找?” 一位团长问道,“城门紧闭,我们的人进不去。而且那城里房屋密集,谁知道那个女魔头藏在哪?” 周子墨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指了指帐篷顶上的通风口。 “我们从天上看。” 第222章 空袭 “天上?” 眾人面面相覷,以为尚书大人急糊涂了。 “老顾,你还记得在狮子岛的时候,我们用来观察海面的那种天灯吗?” 顾剑白眼睛一亮。 “你是说……热气球?” “对。就是热气球。” 周子墨站起身,语气变得坚定。 “我们在南洋缴获了大量的丝绸,还有橡胶。 我让人做了一个大的气囊,本来是打算用来在山里架设索道时牵引钢索用的。” “现在,把它改一改。” “加上吊篮,带上燃烧瓶和炸药。” “我们飞到永州城的头顶上去。” 工兵营的动作很快。 在那片高地后的洼地里,士兵们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里面堆满了无烟煤。 一块巨大的黄色丝绸布幔被铺在地上。 这布幔经过橡胶液的浸泡处理,气密性极好。 工匠们在布幔的开口处安装了一个铁製的圆环,下面连接著一个藤条编织的吊篮。 “点火!” 周子墨下令。 煤炭被点燃,鼓风机將热气吹入气囊。 原本瘫软在地上的布幔开始膨胀、蠕动。 慢慢地,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黄色球体,在大地上投下圆形的阴影。 隨著热气的不断充入,那个球体开始摇摇晃晃地离开地面,拉紧了系在四周的缆绳。 “我上去。” 顾剑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他带了一把手銃,一副望远镜,还有一个指南针。 “不行,你是主帅。” 周子墨拦住了他,“这种新玩意儿还没试过,太危险。我去。” “你是尚书,是文官。打仗的事归我。” 顾剑白推开周子墨的手。 “而且,只有我懂得怎么在空中判断方位,怎么寻找高价值目標。” “別爭了。我带个观察员上去,你在下面负责接收信號。” 顾剑白指了指地面上铺设的几块不同顏色的布板。 “红色代表进攻,白色代表等待,黄色代表发现目標。” 顾剑白跨进吊篮。 和他一起上去的,还有一名精通绘图的工兵参谋。 “松缆绳!” 四根粗大的缆绳被缓缓放出。 巨大的热气球带著吊篮,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天空。 地面的景物迅速变小。 营地、战壕、远处的稻田,都变成了一张铺在下面的地图。 风很大。 吊篮在空中剧烈地摇晃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顾剑白抓紧了边缘的扶手,强忍著胃里的翻腾。 他不是第一次登高,但这脚下空无一物的感觉,確实让人心慌。 气球升到了两百丈的高度。 在这个高度,永州城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顾剑白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了城墙上那些如同蚂蚁般的人质,看到了街道上巡逻的苗兵,也看到了城中央那座原本是知府衙门的大院子。 院子里戒备森严,站满了穿著黑衣的精锐武士。 在大堂前的空地上,竖著那面画著红色蜈蚣的大旗。 “找到了。” 顾剑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阿茶就在那里。” 他让身边的参谋迅速绘图。 参谋手里拿著画板,笔走龙蛇。 他標註出了知府衙门的具体位置、距离城墙的方位、以及周围的街道走向。 突然,城里传来了几声枪响。 下面的苗人发现了头顶上这个巨大的黄色怪物。 他们惊慌失措地举起火绳枪,对著天空射击。 但在这个高度,火绳枪的铅弹根本够不著。 那些子弹在半空中就失去了力道,坠落下去。 苗人们更加恐慌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是不可能飞在天上的。 这肯定又是汉人的妖术,或者是天神下凡。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骚动,有些人甚至扔下武器跪在地上磕头。 这正是顾剑白想要的效果。 心理上的威慑,往往比炮弹更管用。 顾剑白从吊篮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號弹,拉响。 一颗红色的流星从天而降,划破了灰暗的天空。 那是进攻的信號。 地面上。 周子墨看到了红色的信號弹。 “开火!” 他一声令下。 早已在此等候的炮兵阵地发出了怒吼。 这一次,不是漫无目的的轰炸。 根据顾剑白之前测算的方位,所有的迫击炮都调整了射角,目標直指城中央的知府衙门。 “通!通!通!” 几十枚迫击炮弹呼啸著飞过城墙,越过民房,准確地砸向那个掛著蜈蚣旗的院子。 知府衙门內。 阿茶正坐在大堂上,听著手下报告天上的异象。 她还没来得及走出大堂查看。 “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就在院子里响起。 这是装填了苦味酸的高爆弹。 爆炸的火焰瞬间吞没了前院。 弹片横飞,將那些精锐武士切成碎片。 屋顶的瓦片被掀飞,大堂的柱子被炸断。 阿茶被气浪掀翻在地,头上的银冠摔落在地。 她狼狈地爬起来,耳朵里流出了鲜血。 “怎么回事?汉人的炮怎么能打到这里?” 她惊恐地喊道。 永州城並不小,知府衙门在正中心,距离城墙有一里多地。 普通的火炮根本看不见这里,更別说打得这么准。 但此时没人能回答她。 爆炸还在继续。 每一发炮弹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死死地咬住这个院子不放。 而在城墙方向。 大寧的神射手们开始行动了。 他们瞄准了那些躲在人质身后的苗人头目。 “砰!” 一名正挥舞著弯刀恐嚇人质的小头目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种精准的“点名”射击,让守军彻底陷入了混乱。 他们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只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跑啊!汉人有妖法!”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些原本就军心不稳的苗兵开始溃逃。 他们丟下人质,爭先恐后地跑下城墙,往城里的巷子里钻。 “衝锋!” 周子墨拔出腰刀,指向城门。 早已埋伏在城下的工兵突击队抱著炸药包冲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 厚重的城门被炸得粉碎。 “杀!” 一万名大寧山地步兵,如同一股灰绿色的洪流,涌入了永州城。 他们没有滥杀无辜。 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城墙,解救人质。 士兵们用刀割断百姓身上的绳索,將他们护送下城。 而另一部分精锐,则直扑知府衙门。 此时的知府衙门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顾剑白操纵著热气球缓缓下降,悬停在衙门上空。 他从吊篮里扔下了几个冒著烟的玻璃瓶。 那是装满汽油和橡胶块的燃烧瓶。 “啪!” 玻璃瓶在地面碎裂。 粘稠的火焰瞬间腾起,附著在物体上剧烈燃烧。 水浇不灭,拍打不灭。 这最后的火焰彻底封死了阿茶的退路。 第223章 返京奏陈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了。 永州城重新回到了大寧的手中。 在知府衙门的废墟里,士兵们发现了一具被烧焦的女尸。 她身上依然戴著那些沉重的银饰,已经被大火烧得发黑变形。 在那堆银饰下面,压著一把精致的弯刀。 那是阿茶。 这位妄图对抗工业洪流的苗疆女首领,最终倒在了她无法理解的降维打击之下。 顾剑白走下热气球。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那是长时间高空站立的后遗症。 周子墨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 “结束了。” “嗯。结束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剑白擦了擦脸上的菸灰。 “这一仗,打得不痛快。” 顾剑白看著周围那些还在哭泣的百姓,以及满地的瓦砾。 “对手太弱了。弱得让我觉得我们在欺负人。” “这就是代差。” 周子墨看著远处那台正在慢慢瘪下去的热气球。 “当我们飞在天上,而他们还在地上挥舞大刀的时候,胜负就已经定了。” 当晚,大寧军队接管了永州城的防务。 周子墨发布了安民告示,並开仓放粮。 那些之前被阿茶抢来的大米,又重新回到了百姓的碗里。 同时,周子墨还做了一件事。 他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架起了那口炮。 但他没有装填炸药,而是让士兵们把收缴来的几千把苗刀、火绳枪、吹箭筒,全部堆在一起,用巨大的石碾子压碎,然后扔进熔炉。 他在告诉所有人: 那个属於冷兵器和巫术的时代,在永州城彻底终结了。 夜深了。 永州城恢復了寧静。 顾剑白站在城墙上,看著南方那片依然黑暗的十万大山。 “阿茶死了,但这山里的问题还没完。” 顾剑白说道。 “我们要修路。修一条通往大山深处的路。” “只有路通了,人心才能通。” “也只有路通了,大寧的罐头和布匹才能运进去,把那些还在拜鬼神的山民,变成大寧的子民。” 周子墨点了点头。 “放心吧。路的事,交给我工部。” “既然这热气球能飞过去,那索道也能架过去,铁路迟早也能修过去。” 寒风吹过。 城墙上的血跡已经乾涸。 而在那更遥远的北方,京城的煤气灯依然明亮。 …… 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大如鹅毛,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將这座古老的帝都包裹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清晨,护城河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几只运送煤炭的骆驼队踩著积雪,在西直门的官道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脖子上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声响。 西郊火车站。 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京城最繁忙的所在。 虽然天寒地冻,但车站內依然人声鼎沸。 巨大的铸铁顶棚挡住了风雪,几个用来取暖的大煤炉烧得通红,散发著热量。 隨著一声长鸣,一列掛著黑旗的专列缓缓驶入站台。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团,瞬间便將站台笼罩在云雾之中。 这不是运煤的货车,也不是运送商旅的客车。 车厢的窗户是封死的,外面涂著灰绿色的油漆。 车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醒目的兵部编號。 车门打开了。 没有喧譁,没有拥挤。 一队队身穿灰绿色厚棉服的士兵,背著行囊,整齐地走下车厢。 他们与京城百姓见惯了的那些穿號衣、拿红缨枪的巡防营士兵截然不同。 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混日子的散漫,皮肤被南方的烈日和山风吹成了古铜色。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神冷漠而警惕。 每个人脚上都蹬著一双黑色的高帮胶鞋,鞋帮上沾著洗不掉的红土。 那是永州的土。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剑白。 他瘦了。 原本合身的海军呢子大衣现在显得有些空荡。 他的下巴上留了一圈青黑色的胡茬,那双曾经只盯著大海的眼睛,现在多了一份深山的沉稳。 在他身旁,是工部尚书周子墨。 这位昔日的白面书生,如今看起来竟像个老农。 他的手背上满是冻疮和划痕,那是攀爬索道时留下的印记。 “礼!” 站台上,负责迎接的兵部侍郎一声高喝。 两排仪仗兵举起手中的燧发枪,向这支从死亡丛林中归来的部队致敬。 顾剑白没有回礼,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著这漫天的飞雪,深深地吸了一口京城那带著煤烟味的冷空气。 “回来了。” 顾剑白呼出一口白气。 “还是北方的风硬。吹在脸上像刀子。” “是啊。”周子墨紧了紧身上的领子,“在南边那个大蒸笼里待久了,都快忘了雪是什么滋味了。” 紫禁城,御书房。 地龙烧得很热,屋子里温暖如春。 苏长青和小皇帝赵安正在等待。 桌上摆著两碗刚熬好的腊八粥,冒著热气。 粥里放足了红枣、桂圆、莲子,还有今年新从南洋运来的黑糖。 门帘掀开,顾剑白和周子墨走了进来。 两人刚要跪拜,赵安已经从书案后走了出来。 “两位爱卿,免礼。” 赵安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少年的兴奋和君王的庄重。 “赐座。赐粥。” 太监搬来两把锦面的圆凳。 顾剑白和周子墨谢恩坐下。 他们没有急著匯报战况,而是端起那碗腊八粥。 粥很烫,很甜,很糯。 周子墨喝了一口,眼眶有些发热。 在黑风谷的那些日子里,他们喝的是带著土腥味的溪水,吃的是冷冰冰的罐头。 这碗粥,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回到了人间。 “永州的事,朕都知道了。” 赵安看著两人。 “那个阿茶,死了?” “回陛下,死了。” 顾剑白放下粥碗,“被烧死在知府衙门里。连同她的那个想要復闢土司制度的迷梦,一起烧成了灰。” “那张人皮呢?”苏长青开口问道。 顾剑白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带回来了。还有那方永州知府的大印。” 苏长青打开木盒,看了一眼那张已经乾枯发黑的人皮,面无表情地盖上。 “烧了吧。” 苏长青淡淡地说道。 “拿到午门外,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烧了。” “告诉天下人,这就是分裂大寧、残害命官的下场。无论是谁,无论躲在多深的山里,大寧的钢铁都会找到他。” “是。”顾剑白应道。 “除了平叛,朕更看重的是你们带回来的经验。” “朕听说,你们在山里架了索道,飞过了悬崖?还用了能防毒的面具?” “回陛下,正是。” 周子墨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奏摺。 “这是臣整理的山地作战与工程保障条陈。” “此次平叛,最大的功劳不在於枪炮,而在於路和药。” “臣建议,工部应立即著手研发更轻便的架桥设备,以及在西南各省推广种植金鸡纳树。只有解决了瘴气和交通,西南才能真正长治久安。” 第224章 皇帝赐婚 赵安接过奏摺,翻看得很仔细。 “准奏。” 赵安合上奏摺,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 “仗打完了,功劳要赏。” “顾剑白。” “臣在。” “你平定南洋,又平定南疆。朕封你为定南侯,世袭罔替。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谢主隆恩。”顾剑白跪下谢恩。 “周子墨。” “臣在。” “你身为工部尚书,亲临一线,架桥修路,居功至伟。朕封你为太子少保,赏紫蟒袍一件。” “谢陛下。”周子墨也跪了下来。 “不过……” 赵安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顽皮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长青。 苏长青微微点头,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朕听说,周爱卿在南洋的时候,还捡了不少贝壳?” 周子墨一愣,脸“腾”地一下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袖口,那里藏著一串他亲手做的风铃。 “这……臣……臣是……” “朕还听说,顾爱卿有个妹妹,一直在京城等著?” 顾剑白也愣住了,隨即反应过来,咧开嘴笑了。 “回陛下,是有这么回事。舍妹青婉,今年十七了,还没许人家。整天在家里念叨著这铁路什么时候修通,这船什么时候回来。” “那正好。” 赵安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硃笔。 “朕今日就做个媒。” “周子墨,顾青婉。” “一个是工部的巧匠,一个是將门的虎女。” “这叫做金铁之盟。” 赵安在圣旨上写下了几行大字。 “朕赐婚。著令礼部择吉日完婚。一切用度,由內务府操办。” 周子墨跪在地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过无数次向顾家提亲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在这御书房里,由皇帝亲自下旨。 “臣周子墨……叩谢天恩!”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雪停了。 顾府的后院里,那株老梅树开了花。 红色的梅花映著洁白的雪,显得格外娇艷。 顾青婉穿著一件石榴红的斗篷,站在树下。 她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梅枝,但心思显然不在花上。 前院传来了喧闹声。那是宫里的太监来宣旨了。 不一会儿,顾剑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妹子!” 顾剑白的大嗓门震落了枝头的积雪。 “快!快出来接旨!” 顾青婉转过身,看到哥哥那张黑瘦却神采奕奕的脸,眼圈一红,扔下剪刀就跑了过去。 “哥!你可算回来了!” 顾剑白一把接住妹妹,哈哈大笑。 “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给你带了个好妹夫回来!” 顾青婉脸一红,往顾剑白身后看去。 只见周子墨站在月亮门外,穿著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著泥点的官服,手里捧著一个用贝壳串成的风铃。 他看著顾青婉,傻笑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周大人。”顾青婉轻声唤道。 “顾……顾小姐。”周子墨结结巴巴地回应。 “还叫周大人?”顾剑白在旁边起鬨,“皇上的圣旨都下了。以后得改口了。” 周子墨走上前,將那个风铃递过去。 “这是在马六甲的海边捡的。都是白色的,乾净。” “我用铜丝串起来的,中间加了个小铜片。风一吹,声音很脆。” 顾青婉接过风铃。 贝克在寒风中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噹噹”的悦耳声响。 那声音清脆、透亮,像是要把这冬日的沉闷都敲碎。 “真好听。” 顾青婉抬起头,看著周子墨那双布满血丝却满是柔情的眼睛。 “你瘦了。” “没事,结实了。”周子墨挠了挠头,“在山里跑了两个月,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 “以后不走了。” 顾青婉轻声说道。 “以后就在京城,好好过日子。” 赐婚的消息,隨著圣旨的颁布,迅速传遍了京城。 虽然还没有到正式成亲的日子,但对於京城的百姓来说,这已经是一桩值得庆贺的喜事。 摄政王苏长青特意下令,今晚西市口的煤气灯全部点亮,並且在广场上燃放烟花。 夜幕降临。 西市口广场人山人海。 金牙张的铜像前,摆满了百姓们送来的腊八粥和花灯。 苏长青站在商局的楼上,看著下面的热闹景象。 顾剑白和周子墨站在他身后。 “王爷。”顾剑白端著酒杯,“这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 “从最初的几条破枪,到现在咱们能造大船,能造热气球,能平定南疆。” “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苏长青转过身,看著这两位得力干將。 “这只是个开始。” 苏长青指了指远处漆黑的夜空。 “周子墨,你成亲之后,也不能閒著。” “南疆虽然平了,但西南的交通是大问题。” “兵部要配合工部,修一条铁路。” “从京城出发,一直修到南疆,修到永州。” “要把大寧的血管,插进那个天府之国。” 顾剑白和周子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新的火焰。 原本以为可以歇一歇了,没想到王爷的棋盘又铺大了。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五彩斑斕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京城。 百姓们欢呼雀跃,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著天空大喊大叫。 周子墨看著那烟花,想起了顾青婉手中的风铃。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一个造机器的工匠。 他正在参与创造一个时代。 一个让冬天不再寒冷,让黑夜不再漫长,让相爱的人不再隔著山海的时代。 热闹散去。 周子墨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这里原本有些冷清,但因为皇帝赐婚,內务府的人已经提前来布置过了。 门口掛上了红灯笼,窗户上贴了红双喜。 周子墨坐在书房里,他没有睡意。 他拿出刻刀和一块上好的紫檀木。 他想给顾青婉刻一枚印章。 不是官印,是私印。 他小心翼翼地刻著。每一刀都很深,很稳。 他在刻“青婉”二字。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子墨停下手中的刀,看著跳动的烛火。 他想起了在南洋的暴雨,想起了黑风谷的毒雾,想起了永州城头的硝烟。 那些血与火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这一室的温馨。 他知道,为了这份安寧,为了顾青婉能安心地在家里绣花,他必须造出更强的机器,修出更远的路。 这就是男人的责任。 也是大寧工部尚书的责任。 “承蒙天恩,不负韶华。” 周子墨低声念了一句。 他吹灭了蜡烛。 这一夜,京城睡得很安稳。 第225章 开门!迎姑爷! 天佑五年的正月十六,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 京城的雪虽然还没化乾净,但日头很好。 阳光照在屋檐掛著的冰棱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珠子。 这水珠子落进胡同里新铺的水泥路面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小片湿痕,但没一会儿就被风吹乾了。 周府所在的甜水井胡同,今日一大早就炸了锅。 这里平日里清静,住的多是些读书人和小官吏,但今天不一样。 整条胡同的槐树上都掛满了红绸子,连路边的石墩子都贴上了“喜”字。 地上铺著一层厚厚的红纸屑,那是早上刚放完的一万响鞭炮留下的红衣裳。 周子墨起得很早。 確切地说,他一夜没睡。 周府的后堂里,这位大寧的工部尚书、太子少保,此刻正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手里却拿著一把錚亮的铜扳手。 他正围著院子里停著的那顶八抬大轿转圈。 这轿子看起来和寻常人家娶亲用的花轿不太一样。 虽然外面也包著红色的绸缎,绣著金色的凤凰,但若是撩开轿帘子往下看,就能发现底下的玄机。 轿杆和轿厢连接的地方,没有用麻绳捆绑,而是装了四个黑乎乎的铁片捲成的弹簧。 那是周子墨特意去钢厂,让人用最好的弹簧钢打制的减震板。 而在轮轴的位置,还包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橡胶。 “尚书大人,吉时快到了。” 周府的老管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额头上全是汗。 “您別再拧了。这轿子都让您检查了八百遍了。再拧,那螺丝都要滑丝了。” 周子墨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他没敢用手擦,怕手上的油蹭到脸上。 “你不懂。” 周子墨把扳手递给旁边的小廝,一脸严肃。 “京城的路虽然铺了水泥,但有些地方还是不平。青婉小姐身子骨虽然好,但这大喜的日子,总不能让她一路顛著过来。” “这四个弹簧的硬度我是算过的。加上顾小姐的体重,还有那一身凤冠霞帔的分量,正好能压住,走起来那是四平八稳。” 老管家听不懂什么弹簧硬度,只能苦著脸点头。 “是是是,大人算得准。可是接亲的队伍都在门口候著了,吹鼓手腮帮子都鼓酸了。咱们该出发了。” 周子墨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头上的乌纱帽,又看了看胸前那朵巨大的红绸花。 镜子里的人脸有些红,眼神有些发飘。 这比他当年在金鑾殿上匯报工程进度还要紧张。 那时候面对的是冷冰冰的图纸,今天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 “走。” 周子墨一挥手。 “接亲去。”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胡同。 最前面是两面铜锣开道,后面跟著十六个吹鼓手,嗩吶吹得震天响。 再后面是举著“肃静”、“迴避”牌子的仪仗,以及抬著各色聘礼的挑夫。 队伍中间,周子墨骑著一匹高头大马。 这马不是他那匹惯用的滇马,而是从兵部借来的纯种河曲马,通体枣红,毛色发亮。 周子墨骑术一般,但这马被顾剑白调教过,温顺得很,走起路来蹄声噠噠,极有节奏。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看!那是周尚书!” “真年轻啊。听说就是他修了那条能跑火车的路?” “可不是嘛。听说新娘子是定南侯的妹妹,那是把门的虎女。这一文一武,倒是般配。” 周子墨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儘量挺直了腰杆,脸上掛著僵硬的笑,不停地向四周拱手。 队伍穿过正阳门,一路向东,来到了顾府所在的铁狮子胡同。 顾府今天也是张灯结彩。 只是这门口的气氛,透著一股子“杀气”。 顾剑白手底下的那帮亲兵,一个个穿著新发的军礼服,腰里虽然没掛刀,但那股子彪悍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他们並在大门口,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京城娶亲的规矩——拦门。 要想进门接新娘子,得先过娘家人这一关。 “停!” 顾府的亲兵队长大喝一声,伸手拦住了马头。 “姑爷来了?” 队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想进这个门,可没那么容易。咱们侯爷说了,周大人是文曲星下凡,咱们这些大老粗也不敢考校您的文章。” “但咱们顾家是將门。姑爷要想把我们大小姐娶走,总得露两手真本事。” 周子墨勒住马韁,翻身下马。 他早有准备。 身后的管家立刻递上来几个沉甸甸的红封。 “各位兄弟辛苦,一点喜钱,拿去买酒喝。” 队长接过红封,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但身子却纹丝不动。 “钱是好东西。但这规矩不能破。” 队长指了指大门旁边放著的一个石锁。 那石锁是平时顾家子弟练武用的,足有八十斤重。 “姑爷,也不难为您。您只要能把这石锁举过头顶,咱们立马让路。”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鬨笑。 周子墨是个读书人,虽然这几年在工地上跑,身体结实了不少,但要单手举起八十斤的石锁,那也是强人所难。 周子墨看著那个石锁,眉头皱了皱。 他並没有去捲袖子,而是围著石锁转了一圈。 “举起来就行?”周子墨问。 “对,举过头顶。”队长抱著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周子墨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著身后的迎亲队伍招了招手。 几个工部的匠人立刻跑了上来。 他们並没有去搬石锁,而是从隨行的“聘礼箱”里,掏出了几根粗木棍,还有一捆绳索和一个滑轮组。 这是周子墨为了防止意外特意准备的工具。 在眾目睽睽之下,几个匠人手脚麻利地在大门框上搭起了一个简单的三脚架,掛上了滑轮。 周子墨走过去,將绳子的一头系在石锁的把手上,另一头拉在手里。 “起。” 他轻轻一拉。 滑轮转动。 那个沉重的石锁,就这样慢悠悠地离开了地面,越升越高,直到超过了周子墨的头顶。 周子墨单手拉著绳子,脸不红气不喘。 “举过了。” 周子墨看著目瞪口呆的亲兵队长,微笑著说道。 “这叫槓桿原理,也叫滑轮组。在工部,我们管这个叫四两拨千斤。”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周大人有本事!” “这叫智慧!傻力气不值钱!” 亲兵队长愣了半天,最后无奈地挠了挠头。 “行。姑爷您厉害。咱们这帮粗人服了。” “开门!迎姑爷!” 大门轰然打开。 第226章 大喜之日 顾府的正厅里,高朋满座。 摄政王苏长青坐在主位上,充当证婚人。 他今日穿了一件紫色的常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顾剑白作为兄长,坐在左侧的主位上。 他今天特意颳了鬍子,穿了一身崭新的蟒袍,看起来精神抖擞,只是那坐姿依然有些大马金刀,改不了军人的习惯。 新娘子顾青婉,此时正盖著红盖头,由喜娘搀扶著,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凤冠霞帔,上面用金线绣著百子千孙图。 走动间,裙摆下的玉佩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周子墨站在堂前,看著那个红色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喜娘把红绸带的一头递给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周子墨接过来,手有些抖。 两人並排站立。 “一拜天地!” 司仪高声唱喝。 两人转身,对著门外的天地神位,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顾家父母早亡,这一拜,拜的是顾剑白,也是拜坐在上面的苏长青。 顾剑白看著妹妹跪下去,眼圈瞬间红了。 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丫头,终於嫁人了。 嫁的还是个知冷知热、有本事的男人。 他端起茶盏,想要喝口茶掩饰一下,却发现茶盏是空的。 “夫妻对拜!” 周子墨和顾青婉面对面。 周子墨弯下腰。 他看到了顾青婉裙摆下露出的那一双红色绣鞋。 鞋面上绣著鸳鸯戏水。 那一刻,他心里突然变得异常踏实。 那些国家大事,在这一刻都退到了后面。 眼前这个女子,就是他的全部。 “礼成!送入洞房!” 意外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按照规矩,新娘子要坐上花轿,被抬回周府。 顾青婉在喜娘的搀扶下,坐进了那顶被周子墨精心“改装”过的轿子。 “起轿!” 四名轿夫大喝一声,气沉丹田,猛地一抬。 “忽悠!” 轿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硬生生地起来,而是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又猛地弹了起来。 那四个特製的钢板弹簧,弹性实在太好了。 轿夫们没料到这一出,脚下不稳,踉蹌了一下。 轿子里的顾青婉显然也没防备,惊呼了一声。 “哎呀!”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轿子在空中上下晃悠,像是在波浪里的船。 周子墨的脸瞬间白了。 他在计算弹簧硬度的时候,忘了算轿夫起轿时的那股衝劲儿。 这弹簧太软,阻尼不够,成了“蹦床”。 “停!停!” 周子墨顾不上礼数,几步衝过去,按住了轿杆。 “別慌!都別动!” “那个……稍微等一下。” 周子墨满头大汗地蹲下身,钻到轿杆底下。 “这螺丝得紧两圈。预紧力不够。” 周围的宾客都看傻了眼。 这大概是京城几百年来,头一回见到新郎官在接亲的时候修轿子的。 苏长青坐在堂上,看著这一幕,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他强忍著笑,放下茶盏,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剑白则是哈哈大笑。 “好小子!这才是咱们工部的尚书!隨时隨地都能干活!” 轿子里,顾青婉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到那个穿著大红喜服、撅著屁股在底下拧螺丝的男人。 她又气又好笑。 “呆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但脸上却满是笑意。 一盏茶的功夫。 “好了!” 周子墨钻了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起轿!这次稳了!” 轿夫们这次学乖了,小心翼翼地抬起。 果然,这一次轿子虽然有些微的起伏,但柔和了许多,不再乱晃。 迎亲的队伍在一片善意的鬨笑声中,再次出发。 周府的婚宴,摆了足足五十桌。 从前院一直摆到了后花园。 並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菜色极好。 大块的红烧肉,整鸡整鸭,还有从南洋运来的海鱼和罐头做的水果拼盘。 顾剑白今天彻底放开了。 他端著大碗,挨桌敬酒。 “喝!今天谁不喝趴下,就是不给我顾某人面子!” 工部的那些官员们平日里斯文,今天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一个个捲起袖子,划拳行令。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周子墨作为新郎官,自然是眾矢之的。 但他今天有帮手。 顾剑白带来的那一群亲兵,这会儿成了挡酒的主力。 “想灌我们姑爷?先过咱们这关!” 亲兵队长抱著酒罈子,往那一站,如同一尊门神。 “来来来,咱们论碗喝!” 周子墨趁乱溜了出来。 他脸上带著酒气,脚步有些虚浮,但神智还清醒。 他穿过喧闹的前院,来到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里很安静。 两根红烛在案头上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顾青婉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周子墨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杆红木做的喜秤。 他的手有点抖,比画图纸的时候还要抖。 他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绸。 顾青婉的脸露了出来。 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脸颊緋红,眼波流转。 那一点朱唇,比外面的红梅还要娇艷。 “青婉。” 周子墨轻声唤道。 “嗯。”顾青婉抬起头,看著他。 “那个,轿子,没顛著你吧?” 周子墨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顾青婉噗嗤一声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帽子,又用手帕擦去了他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黑油。 “你呀,真是个呆子。”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满脑子还是那些螺丝弹簧。” “我……”周子墨有些窘迫,“我就是怕那东西设计得不完美。” “很完美。” 顾青婉拉著他在床边坐下。 “只要是你做的,都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周子墨之前送给她的那个黄铜火车模型。 “这个,我一直留著。” 顾青婉把模型放在手心里。 “你说过,以后要造出真的,带我去大同,去南洋。” “我记著呢。” 周子墨握住她的手,將那个模型包在两人掌心之间。 “我要造很多很多东西。” “但那些都是为了让你,还有以后的孩子,能过得舒坦点。” 周子墨看著她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道。 “青婉,这就是我想给你的日子。” 顾青婉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信。” 两人相视一笑。 桌上的红烛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