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疆双城记》 第1章 援疆请缨 周明宇正低头在办公室里梳理著设备的清单,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韩长富把名单往他面前一放,“明宇,正好你熟悉新疆的情况,这次援疆任务又下来,我物色几个人选,你帮看看,咱们单位派谁去更合適?” 周明宇拿起名单仔细查看起来。 “李东浩不行,他老母亲瘫痪在床,每天得靠他餵饭擦身,走不开。” “陈世龙也不合適,他家两个孩子,大的刚上小学,小的还在襁褓里,老婆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等他看到王立楠的名字时,韩长富忍不住插话:“王立楠今年三十,没孩子没负担,刚结婚这不算什么大事吧?” “人家新婚夫妻刚组建家庭还不到三个月时间,援疆最少一年半,这时候把人派走,不合適吧。” …… 每看到一个人名,周明宇都能找到他们不合適去援疆的理由,韩长富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明宇,这份名单我筛了三遍,挑的都是家里负担最轻的,怎么到你这全不行?那你说,谁合適?” 周明宇放下名单,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去。” 韩长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摆著手笑道:“你可拉倒吧!上一轮援疆你老婆怀著孕你就走,孩子生下来你就见了两面。现在孩子刚三岁,刚刚认识你这爸爸,结果你还要去援疆?” “更何况你爸妈高血压、糖尿病每月都得复诊,就你这条件,比名单上任何一个人我看都困难,你还好意思说自己行?” “主任,我熟塔城的情况,上一轮那三个医疗点,图纸我画过,选址我跑过,牧民缺什么药我门清。现在设备都运到一半了,换个人去,光熟悉情况就得很长一段时间,牧民等不起。我去,能接著上一轮的活往下干,把医疗点儘快开起来。” 韩长富盯著他看了半天,最终摆了摆手:“这事你別掺和了,就当我没问。回头我发通知,让大家自愿报名,按报名情况定人。” 说完,拿起名单转身就走,没再给周明宇开口的机会。 当天晚上,周明宇坐在餐桌前,扒拉著碗里的米饭,面对一向钟爱的糖醋排骨顿时也没了食慾。 “喂,你在想什么呢?” 周明宇的妻子宋玲瓏不解地问道。 “哦,没什么。” 周明宇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怎么了?单位有什么难心的事情吗?” 在她一再的追问下,周明宇才將白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你们最后谁去?” “我去。” 宋玲瓏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不由得板起脸来,“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妈上周刚因为血糖高住院,星辰刚刚和你有点感情,你居然说走就走?我真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乾脆自己过得了!” 周明宇本想解释,一看妻子的这种態度,就选择闷头吃饭,心里也是格外的不爽快。 援疆放入报名通知刚贴出不久,办公室里就炸开了锅,大家扎堆议论。 “李东浩,你说这援疆的机会又来了,你想不想去?” “说实话,我也想去,可是听说援疆工作很苦,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下来。” 王立楠直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要不去听听周明宇,他可是单位里唯一去过新疆的人,这方面的经验肯定最足。” 没多想,这两个兄弟就找到了周明宇。 “周哥,援疆到底去干啥啊?听著感觉挺有意义的。” “援疆就是帮助新疆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唄。有意义肯定是有意义,但是別光看表面,那边条件比咱们这儿苦多了。冬天零下几十度,基础设施跟不上,语言沟通也不容易,活多还杂,你们俩我估计都很难耐得住寂寞和辛苦。” 周明宇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嚇唬你们哈,条件真是非常的艰苦,你们去了就知道。” 李东浩和王立楠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褪去,你看我我看你,没再追问。 陈世龙虽说家里的负担比较重,但是他还是想趁著年轻,为自己积累点阅歷,在援疆工作中锻炼一下自己,他毫不犹豫地到人事科报了名。 韩长富虽然不同意周明宇去援疆,周明宇思来想去还是去报了名。结果看到陈世龙也报了名,他就私下里找到陈世龙。 “陈世龙,你再想想,你家俩孩子都还小,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老人又没法过来帮忙,你是干部身份,和那些援疆人才不一样,他们最少带上一年半的时间就可以,而你一去就必须三年时间起步,家里怎么办?” “我想著援疆是件光荣事,也想为那边出点力。” “光荣归光荣,但苦是真的苦。我在那里工作了三年能不了解那里的情况嘛。” 周明宇坐下来,继续说道:“冬天在户外跑调研,手冻得连笔都握不住;村里信號不好,想跟孩子视频都得跑几里地找信號塔;有时候为了帮老乡解决灌溉问题,得在田埂上守整整一夜。要是抱著混资歷的心思去,还不如不去,可真要实打实做事,你家里根本就顾不过来。” 听了这番话,陈世龙的心里顿时没了底。 第二天一早,陈世龙就跑到人事科,红著脸说:“我之前没考虑清楚家里的情况,我就先不报名了。” 报名截止时间一到,韩长富看到报名表上只有周明宇的名字,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主任把周明宇叫到办公室,“明宇,你都去过一次援疆了,家里老人还需要照顾,这次就別去了,让单位里其他年轻人多锻炼一下。” “主任,年轻人对那边情况不熟,我去能少走弯路。家里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我必须报名。” 不过,对於只有周明宇一人报名这事,韩长富觉得也是有些奇怪,他就找到人事科长了解了整个报名的情况。 “主任,之前陈世龙也报了名,只是没过一天,又主动来找我告诉不报名了。” “为什么?” “说是慎重考虑,决定不去了。” 韩长富当即找到陈世龙,“陈世龙,听说你报了名又反悔? 陈世龙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韩长富经验丰富的追问道。 第2章 家援两难 陈世龙被问得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是周哥找我聊了聊,他说援疆的工作特別辛苦,还提到我家里俩孩子没人照顾,我想了想,確实有点顾虑,就撤了。” 一气之下,韩长富再次找到周明宇,“周明宇,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报名表上怎么就你一个人报名,原来你都给大家做工作,你这是故意干扰组织程序!” “主任,我没说假话。援疆的苦不是嘴上说说,陈世龙家里的情况摆在那儿,他真去了,一边是干不好工作,一边是顾不上家,这不两头耽误吗?大家要是不了解实际情况就盲目报名,到了新疆適应不了,最后活儿干不成,还得让组织操心,这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那你也不能把人都劝退啊!”韩长富急道。 “那就我去唄。毕竟我去过一次,知道该怎么干,不会让组织失望。关键在那边我还有未完成的工作。” 经不住周明宇的软磨硬泡,思来想去,韩长富最终同意了周明宇的想法。 这一消息很快传到了年轻人耳朵里,大家凑在一起,越说越气愤:“我就说他没安好心。故意把援疆说得那么嚇人,把陈世龙也劝退,就是为了自己能二次援疆,好拿功劳!” “可不是嘛,他上次援疆回来就升了职级,这次再去,回来指不定还能再提一提,我们都成他的垫脚石了。” “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管他说啥,直接报名了,哪里轮得到他啊!” 周明宇无意间听到大家的议论,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没做任何解释。 第二天一上班,周明宇就正式递交了援疆申请。 以周明宇的工作能力和之前的援疆经验,他相信只要援疆申请递交上去,正式通知下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眼下,怎么能让妻子支持他的工作,才是他的当务之急。 周明宇下班时特意绕到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活虾。 宋玲瓏最爱吃油燜大虾,只是他总忙,好久没给她做过了。 推开家门,果然看见妻子繫著围裙在厨房忙活,案板上摆著切好的青菜,锅里正燉著汤。 “回来了?” 周明宇把虾放进水池,挽起袖子走到她身边:“你歇会儿,今天我来做,给你露一手。” 说著就把她手里的菜刀接了过来,“你爱吃的油燜大虾,我买了新鲜的。” 宋玲瓏愣了愣,看著丈夫熟练地清洗大虾、剪去虾须,动作比自己还利落,心里的气顿时消了些,却还是没说话,转身去给汤调味。 厨房飘起油香时,周明宇把调好的酱汁倒进锅里,翻炒著红亮的大虾,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星辰跑进来,拉著他的衣角:“爸爸,好香呀,星辰也要吃。” “等会儿就好。” 周明宇摸了摸儿子的头,盛出几只大虾放在盘子里,递到妻子面前。 晚饭时,一家人围著桌子坐下,周明宇想起早上妻子红著眼眶的样子,心里满是愧疚。 他將虾壳剥开,把虾肉往宋玲瓏碗里送:“你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是不是跟以前一样。” 看著碗里的虾肉,又看了看丈夫期待的眼神,宋玲瓏想起刚结婚时,他也是这样,每次做油燜大虾,都会把剥好的虾肉先给她。 “玲瓏,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单位的援疆任务下来了,领导让我……” “援疆?” 宋玲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汤汁溅到了星辰的衣服上。星辰被嚇了一跳,差点哭出来。 “你小声点,別嚇著孩子。” 周明宇赶紧哄星辰,可宋爱玲已经红了眼眶,她一把將星辰抱进怀里,盯著周明宇:“周明宇,你跟我开玩笑呢?刚结婚那两年,你说要拼事业,我支持你;上回援疆,你说为了积累经验,我也没拦著。 可现在呢?妈刚出院,星辰刚认人,你又要走?你剥一只虾,就想让我忘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 “你上回援疆,我大著肚子一个人去產检,星辰出生你连面都没露,现在他刚会喊爸爸,你又要走?周明宇,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有没有你都一样?” “不是的,我……” 周明宇想解释,却被宋玲瓏打断。 她起身把星辰抱进怀里,声音带著哭腔,不由得讲起之前的事情:“妈上周住院,你在单位加班,是我守了三天三夜。 星辰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著他跑急诊,路上摔了一跤,膝盖到现在还青著。你现在跟我说要去援疆?你走了,这个家谁来扛?” 听到这些,周明宇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他站起身想去碰她的手,却被宋玲瓏躲开:“你別碰我。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要是敢报名,咱们就离婚。” 说完,她抱著星辰进了臥室。 周明宇在客厅睡了一晚,天亮时,他煮了粥,端到臥室门口轻轻敲门,“玲瓏,吃点东西吧,星辰也该饿了。” 门开了,星辰揉著眼睛问:“爸爸,你要去哪里呀?妈妈说你不要星辰了。” 周明宇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爸爸不会不要星辰,爸爸是想去帮远方的小朋友,让他们也能像星辰一样健康长大。” 他抬头看向宋玲瓏,“玲瓏,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娘俩,但这次不一样,塔城的医疗点还没建完,牧民们等著看病,我熟悉那边的情况,我去能最快把事办成。” 宋玲瓏別过脸,没说话。 周明宇从手机里打开一张照片,“这个奶奶得了重病,村里没药,我骑摩托车跑了四十多里地才把药带回去。她总说,要是没有我,她就见不到孙子了。玲瓏,那边还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需要帮助。” 宋玲瓏终於开口:“他们需要帮助,那我们呢?你走了,妈每月的复诊谁陪?星辰生病怎么办?我要是累垮了,这个家怎么办?” 周明宇赶紧说,“我都安排好了。我跟我姐商量好了,她下周就从老家过来,妈复诊她陪著去。你不是一直想考会计师证吗?我报了线上课程,晚上星辰睡了,你就能听课,不会耽误你的事。” 他再次点开一段手机视频,这是他上回组织援疆医生在医疗点拍的,医生给哈萨克族小孩听诊,小孩的妈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谢谢”,牧民们围著新到的药品,眼里满是期待。 “你看这些人因为我做的事,生活在变得更好。等星辰长大了,他就会明白,爸爸是在做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 宋玲瓏看著视频里的画面,又看了看丈夫,接过周明宇手里的粥:“你答应我,每天都要跟星辰视频,还有……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別冻著饿著。” “我都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的,等医疗点建好了,我就回来陪你们。” 第3章 赴疆同行 组织上的任命很快下来,这次援疆,周明宇肩上扛著更重的担子,他不仅是大连市援疆干部人才的领队,还兼任石河子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 2015年10月大连周水子机场,人声嘈杂,却掩不住援疆队伍里那几分难捨的沉默。 周明宇蹲下身,想给儿子星辰理理衣领,小傢伙却突然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爸爸別去草原,爸爸陪星辰玩。” 周明宇的心被揪住,他轻轻拍著儿子的背,声音发颤:“星辰乖,爸爸去给远方的小朋友送帮助,等爸爸回来,就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趁儿子哭著点头的间隙,他掏出手机,快速拍下儿子掛著泪珠却依旧可爱的笑脸,悄悄存进手机相册。 之前在援疆的时候,每次妻子发来孩子的新照片,他都会保存到手机当中,这些带著温度的画面,也成了他无数个思念夜晚最好的慰藉。 “明宇!” 一声呼喊从人群外传来,周明宇抬头,看见韩长富拎著一个鼓鼓的手提袋快步走来。 “韩主任,您怎么来了?”周明宇赶紧站起身,有些意外。 “你这一去又是三年,我怎么也得来送送。” 说话的功夫,他把手里的手提袋递过去,“这里面是几件厚毛衣和暖宝宝,石河子冬天冷,你之前胃就不太好,多注意保暖。” “谢谢您,韩主任,您想得太周到了。” “跟我客气啥。” 韩长富语气立马变得严肃起来:“明宇,你是领队,又是开发区副主任,这次去石河子,任务重、责任大。 那边的產业帮扶、技术支援,你都盯紧点,多跟当地的干部沟通,把咱们大连的好经验好做法带过去。” 周明宇郑重点头,“放心吧,主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工作一定要干好,但身体也得兼顾。这批援疆干部人才里面年轻人多,你多带带他们,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隨时跟单位联繫。” 韩长富顿了顿,又补充道:“家里的事你更不用操心。你妈每月的复诊,我已经安排好专人对接;孩子上幼儿园的事,我也託了朋友帮忙照看;你爱人要是遇到啥难处,让她直接给我打电话,单位会第一时间上门帮忙。总之,家里面的事情有我们盯著,你就安心在那边干工作。” 周明宇听著,颇为感动,他用力握住韩长富的手:“韩主任,谢谢您,我在石河子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嘱託和单位的期望。” “这就对了。” 韩长富看了看手錶,“快到登机时间了,別耽误了行程。去吧,等你们的好消息。” 周明宇点点头,又跟妻子和儿子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跟上队伍。 李超和姜恆力走在他身边,小声说:“周领队,有单位这么支持,咱们更得好好干了。” 起身时,他看见队伍里的李超的家人站在一旁,父母眼圈通红,反覆叮嘱:“到了那边別忘按时吃饭,再忙也要发视频,我和你爸等著看你。” 李超只是用力地点头,却不敢多说话,他生怕一旦开口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远处的姜恆力悄悄把一个药盒塞进背包最底层,那是母亲给他准备的胃药。 出发前母亲含泪把药递给他,反覆叮嘱他胃不好別硬扛,他怕现在被母亲看见药盒,又要勾起眼泪,只好藏得更加严实些。 周明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都別难受了,咱们肩上的担子重,得对得起家人,更对得起这份使命。” 说著,他从手机中翻出石河子的照片递给两人看,“你们看,这就是咱们的新战场,石河子经济技术开发区潜力大,咱们这次来,要帮著把產业扶起来,让当地老百姓的日子更红火。” 登机后,年轻的援疆干部们很快从离別的情绪里调整过来,李超和姜恆力分別坐在周明宇的两侧,李超好奇地问起石河子的情况。 “周领队,咱们去了主要负责哪些工作呀?听说石河子是戈壁明珠,到底是啥样的啊?” “石河子的地理位置特別重要,它在天山北麓,准噶尔盆地南缘,距离乌鲁木齐大概150公里,是北疆的交通要地,不管是去克拉玛依,还是去昌吉,都很方便,这对咱们后续开展產业合作、物流运输很有利。” “至於风土人情,它確实配得上戈壁明珠的称號。它是座军垦新城,上世纪五十年代,军垦战士们在这里开荒种地,把戈壁滩变成了良田,现在城里还有军垦博物馆,能看到当年战士们用的坎土曼、地窝子模型,你们去了一定要去看看,感受下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军垦精神。” “那周领队,我之前听说石河子的农业也是比较有特色,不知道在哪些方面有亮点?” 周明宇想都没想,张口就说道:“石河子的农业特別有特色,是全国重要的商品棉基地,秋天的时候,到处都是雪白的棉田,一眼望不到边;还有酿酒葡萄,当地的葡萄酒在全国都有名。 另外,这里的少数民族同胞特別热情,哈萨克族的马奶酒、维吾尔族的饢和手抓肉,都是地道的美食,等咱们忙完工作,有机会可以去体验体验当地的民俗风情。” 正在一旁的姜恆力听得也是饶有兴趣,“李超,你都问多少问题了,该轮到我啦。” 周明宇就像是个新闻发言人一样,被提问的有些应接不暇。 周明宇当即打断他俩,“你们不能一直给我提问,我也要採访一下你们。” “李超,你是从哪个单位上来的?怎么突然想著要去援疆?家里人都同意吗?” 李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周领队,我来自农林水利局,从2005年参加工作,到现在正好十年。看到市委组织部下发的援疆工作申请,我就报了名。” 第4章 使命思考 “十年工龄,正是家里能依靠的时候,怎么想起走这一步?”周明宇继续追问。 “我是家里的独生子,爸妈知道我报名后,连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我妈总说,新疆太远,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们连照顾都赶不过去。我爸更直接,说我放著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遭罪。” 李超接著又补充道:“不光家里反对,朋友们也都不理解。 之前跟几个发小吃饭,我说要去援疆,他们都劝我:新疆旅游倒是个好地方,能看草原能吃烤肉,可要是长时间在那儿工作,条件又苦,犯不著折腾。 还有人说我脑子发热,放著城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戈壁滩上自找罪受。” “那你怎么还这么坚持?” “他们说的我都懂,新疆条件苦是真的,离家远也是真的。 可我干农林工作十年,总想著能做点更实在的事。 之前看新闻,知道石河子是重要的商品棉基地,还有不少老乡在种植上遇到难题,我手里有技术,去了说不定能帮上忙。” “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能半途而废。我这人就这样,只要是认定想干的事,不管別人怎么说,都会全力以赴做好。 这次去石河子,我就是想把咱们大连的种植技术带过去,帮老乡们把庄稼种好,让他们的日子能更红火点,这样活著也有点意义和价值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周明宇看到身边这位比自己年龄小不了太多的兄弟,不禁肃然起敬。 “好样的!有你这份心,咱们在石河子一定能做成事。 放心,到了那边,咱们互相照应,有啥困难一起解决。” 周明宇转头再次看向姜恆力,“你这边是什么情况?” “我来自58中学,是一名语文老师,也是想把我的所学带给新疆的孩子们。” 听到他俩的讲话,周明宇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他已经在心底为这两个年轻人点讚。 姜恆力接著问道:“周领队,您说石河子的冬天是不是特別冷?我看你们单位领导还给你送棉衣。” “不过冬天是真的冷,最低温度能到零下二十多度,但咱们住的地方和办公区都有暖气,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 经过飞机周转,总算抵达了新疆。 舱门打开,一股乾燥而清洌的空气涌入,周明宇深吸一口,那感觉与大连温润咸湿的海风截然不同,带著戈壁特有的旷远和一丝初冬的凛冽。 看著身边一张张既陌生又带著些许茫然与期待的面孔,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此刻才刚刚开始。 援疆公寓的会议室里,新老队员涇渭分明地坐著。 周明宇观察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几位肤色黝黑的干部身上。 “这位同志,还有旁边这几位,是不是上一批留下的援疆战友?” “是。” “是。” …… 这几位同志依次说道。 大家投来诧异的眼光,周明宇转身面向新队员,“大家都看到了吗?这黝黑的肤色,就是咱们援疆人的標配,是戈壁滩和天山阳光颁发的勋章。 用不了多久,你们也会变成他们这个样子。到时候回到大连,家里人怕是要认不出来了。” 周明宇的表情很快就严肃起来:“同志们,在正式投入援疆工作前,我想请大家思考两个问题。”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鏗鏘有力地说道:“第一,我们为什么来新疆?第二,我们来了要怎么做?” 他停顿片刻,“不是为了镀金,不是来走过场。除了我们在石河子土地上留下的足跡,我们还能把什么真正留在这里?我们是带著使命来的。 我希望大家踏踏实实为这里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 李超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此刻的周明宇已经与飞机上的他截然不同。 “是技术?是项目?还是……” 周明宇环视全场,“一种精神?一种希望?” 姜恆力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轻声自语:“除了教课,我还能给孩子们留下什么?” 老队员孔凡龙主动接过话头:“周领队说得对。我刚来时也迷茫过,但当你看到老乡们用上你引进的新技术后丰收的笑容,当你教会的徒弟能独当一面时,你就明白了,我们要留下的,是让这里变得更好的种子。” 周明宇重重拍手,“说得好!我们要做播种的人,不是过客。三年后当我们离开时,要確保我们留下的种子能在这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这片土地不需要蜻蜓点水的访客,需要的是真心实意的建设者。从明天起,你们每个人都要制定自己的留下计划,要为石河子留下什么?” 会议室瞬间陷入沉默状態,每个人都在思考这个沉重而又充满使命感的问题。窗外,天山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见证著又一批援疆人郑重许下的承诺。 李超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留下高產棉种植技术,带出一支本地技术队伍。” 姜恆力也写下:“留下创新的教学方法,点燃孩子们求知的火花。” 看著陷入沉思的队员们,周明宇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他相信,这些种子开花结果时,必將为这片土地带来新的生机。 清晨七点,新疆的天幕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星辰未褪,寒风刺骨。周明宇准时起床,去洗漱的时候,发现有的同志起得比他还早。 见大家一个个精神头十足,周明宇也是非常的高兴,“大家都別浪费大好时光,一起研究下到下派的单位可以干什么。” 这种紧张的工作状態,是援疆干部在之前的单位都少能碰到的,周明宇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要充分调动起大家的能动性。 在查了一下人数之后,周明宇忽然想起了李超,“你们看到李超没有?” 除了几名老队友之外,其他人也都互不相识,仅有这么一面之缘外,很多人还不能喊出对方的名字。 找了一圈后也没有看到李超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姜恆力才从房间走了出来。 “你看到李超了吗?” “是不是还在休息?”姜恆力哈欠连天的回应道。 “你去看看,要他还是在睡觉的话,给我叫起来,没看大家都开始討论今天的工作了。” 具体的工作都还没有开始,就要討论工作,姜恆力也都是感到有些无厘头,可毕竟是领队安排的这件事情,他也只好照办。 第5章 初涉疆农 走廊里,姜恆力挨个敲响队员的房门,声音带著疲惫,“起来了,同志们,辽寧时间到了!” 李超顶著鸡窝般的头髮,睡眼惺忪地走进会议室。 “都精神精神!” 周明宇拍拍手,“抓紧时间,大连那边马上上班了。你们和所在的单位再沟通一下,今天十点石河子这边的同志一上班,我们可就要进入到工作的状態,可不能让这里的同志看我们的状態都是这么散漫,第一印象还是非常重要的。” “收到,我现在就和单位联繫。” 李超只是听著周明宇讲了这么些內容,具体还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就隨口表態道。 一时间,房间里的其他同志也都闻讯而动。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十点,石河子的太阳才懒洋洋地爬高,本地单位开始上班。援疆干部们立刻转换角色,正式投入到石河子时间。 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里,周明宇带著李超与当地干部开会。 “周主任,欢迎你们再来!” 当地的一位维吾尔族干部艾合买提·吐尔逊热情地握著周明宇的手,“这次產业升级,可全指望你们带来新思路了!” 周明宇笑著回应:“艾主任,您太客气了,我们是来学习,也是来合作的。李超,把我们初步设想的那个设施农业方案,跟艾主任匯报一下。” 李超赶紧摊开图纸,用还带著些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讲解起来。 面对李超的方案,艾合买提·吐尔逊听得还是感觉有些天方夜谭,就任凭著李超的发挥,在一旁的周明宇倒是有些沉不住气。 “李超,你的那些方案在我们那里可能试用,在这里是否能行,我们也要因地制宜去实地调研。与其在这里交流,莫不如我建议你们到实地去看一下,或许就会有了更加的明確的方向。” 对於周明宇的这种提议,艾合买提·吐尔逊是拍著双手叫好,“周主任真是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我们之前也是搞了很多种植业,受到气候以及其他因素的影响,都没有成功落地,李老师,要不我们实地去看一下吧。” 从下飞机就来到了石河子的公寓,想出去看看也是李超一直期待的事情。 艾合买提·吐尔逊开车拉上李超,两个人就朝著村里的方向开去。 “李老师,这趟路可不好走。” 艾合买提·吐尔逊转动方向盘,就提前向李超发出了预警:“咱们这儿的路,可比不上塔城。” 车子在砂石路上顛簸,李超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头也是反覆撞到天棚顶上。目光所及的方向都是一片戈壁,窗外几棵枯死的树木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些树是怎么回事?” “冻死的。前年种的,去年一场寒流,全完了。石河子这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风颳起来像刀子。林果產业?我们喊了五年,栽了五年的树,死了五年的树。” 李超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不由得想起在办公室里面讲起刚才还在办公室里面高谈阔论的理想。 “你们想过其他的解决办法没有?” “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还是没有任何推进。” 李超不是农业方面的专家,他也是科班出身,还是比较清楚环境和气候对於植物生长造成的影响。 不用说別的,就是这零下三十度的天气,在他的认知里,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果树能经受起这么严寒的挑战。 即使在大连,冬季的最低温度也就停留在零下十五度左右,而这样的时刻,往往都是少之又少。 为了减少气候对於果树带来的影响,果农们都会对果树进行培土等养护措施,果树病死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对於这里这么恶劣的气候,李超感觉他的那些理想已经被现实击垮。 “农户们就这么放弃了?” “不放弃能怎样?” “那他们主要靠什么维持生计?” “种小麦勉强餬口,种大棚蔬菜冬天保不住温。年轻人往外跑,留下的都是老人。去年老马家试种草莓,一场雪下来,血本无归。” 听到这里,李超更是无话可说,他本想著帮这里带来点农业推广的项目,现在就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返程的路上,李超一路沉默。 周明宇有些轻鬆地帮他解围道:“援疆就是这样,会遇到各种超出预想的难题。但只要咱们沉下心,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对了,下午辽寧援疆八师分指的杨志通主任要和天业集团签煤制乙醇项目,咱们得去观礼学习,看看產业援疆的思路,说不定能给你农业推广带来启发。” 李超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他没想到,这场看似普通的观礼,会让他亲眼见证另一位援疆干部遭遇的棘手困境。 签约仪式的掌声还没散尽,杨志通的手机就弹出了第八师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通知。 “杨主任,恭喜啊!” 天业集团的项目负责人赵总刚走过来道贺,见到杨志通这副模样,立马顿住,“杨主任,这么好的事,我看你怎么不太高兴?” “没大事,用地审批卡壳了。” 杨志通带著二次援疆的初心来的,就想把这个25万吨煤制乙醇项目落地,既能带动就业,还能完善本地產业链,哪想到刚签完约就撞上硬茬。 就在这时,周明宇带著李超刚走到会场门口,他主动上前打招呼:“杨主任,这位是我们队里搞农林的李超。刚听说项目签约,过来学习交流,这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杨志通嘆了口气:“別提了,项目用地推进卡脖子了。” “哎呀,我刚才带李超去县里看过农业情况,也是感受到这边的难处了。援疆哪有一帆风顺的,咱们都是在啃硬骨头啊。” 此时的杨志通一刻也等不及,他就直奔第八师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方向而去。 第6章 审批之爭 一进张鹏飞的办公室,杨志通就抱怨道:“张科长,这事儿你得给我个说法!扩建用地为啥驳回?这项目可是咱们八师重点引进的,能带动多少人就业、多少税收,你心里有数!” “杨主任,你是老援疆,这里的难处你能不懂?我们辖区的耕地保护率就差0.3%达標,这要是违规批给你,我全年绩效全泡汤。 我老婆刚做完化疗,天天吃药花钱,孩子下个月就要交大学学费,饭碗丟了,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我不是要违规!” 杨志通急得往前凑了两步,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张摺叠的地形图,这是他第一次援疆时跑遍千泉湖周边手绘的。 “张科长,我比谁都清楚耕地金贵!这块地我早想好了替代方案,地下建输水管道,既不占耕地,还能保住牧民的灌溉渠,天业集团那边已经拍板了,管道建设费他们全出,一分钱不花財政的,还能给牧民留足灌溉水!” 张鹏飞瞥了眼地图,突然从柜子里翻出一摞厚厚的投诉信,狠狠摔在杨志通面前。 “你忘了?上次你牵头修的那道灌溉渠,去年汛期被流沙衝垮半段,牧民的庄稼淹了一大片,投诉信堆得比我桌子还高。 我替你扛了多少压力,跟上级解释了多少回?这次再出岔子,谁也救不了你,我也得跟著倒霉!” “那是意外!” 杨志通提高嗓门说道:“上次是流沙层突然移位,谁也预判不到!这次我提前联繫地质队做了三次勘探,管道路线全避开危险区域,还加了加固层,绝对不会出问题!” “说得轻巧!” 张鹏飞也来了火气,“出了问题你拍屁股回辽寧,倒是一走了之,我还得在这儿待著。牧民找我要说法,上级找我追责,我承担得起吗?反正这审批我不能批,你爱找谁找谁去!”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投资方代表赵总发来微信:“3个月倒计时启动!用地批不下来,我立马撤资转投甘肃,那边给的政策比这儿优惠,我可没时间跟你耗!” 杨志通盯著消息,更是感到非常的气愤。 “张科长,算我求你了。” 杨志通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语气,“就按我这方案上报试试,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我写保证书、立军令状,出了任何问题,跟你没关係,全算我的!” 张鹏飞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別来这套!上次的教训我记一辈子,这次说啥也不能再冒风险。你要是有本事,就让上级特批,否则免谈!” 杨志通看著桌上的投诉信、考核细则,又瞥了眼手机里赵总的最后通牒,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张鹏飞的顾虑不是没道理,但项目也不能黄,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容易了,接下来的日子,有的磨了。 回到项目工地,杨志通就被眼前的景象堵得进退两难。 千泉湖的水位肉眼可见地比去年低了半米,湖底的淤泥都露了出来,牧民阿布都加·托肯和牧民们拦在工地门口。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主任,你可算来了。” 阿布都加·托肯往前迈了两步,“杨主任,你第一次来新疆时,说会护著千泉湖,护著我们的灌溉渠。现在项目要占渠,我们的羊都快渴死了,一家老小靠什么活啊?” 杨志通赶紧上前想解释:“大叔,你听我说,这次项目不占灌溉渠,我计划建地下输水管道,保证不耽误你们用水……” “別听他的!” 人群里突然衝出个年轻牧民,满脸怒气地指著杨志通,“你牵头修的灌溉渠,汛期一到就被流沙衝垮了。我们补种的棉花全旱死,赔了不少钱。这次再信你,我们都得饿死!” 这话一出,几个牧民立马跟著起鬨,有人伸手推搡施工队的围栏,现场瞬间乱成一团。 “都住手!” 杨志通赶紧挡在中间,胳膊一张把两边隔开,“大家有话好好说,我杨志通在这儿承诺,请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儘快给出解决方案,保证不耽误你们灌溉,要是做不到,我跟你们一起守在湖边等水!” 阿布都加·托肯犹豫片刻,终於摆了摆手:“我们信你这一次。要是三天后没结果,我们就天天来这儿守著!” 人群渐渐散去,杨志通鬆了口气,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他回到办公室,隨手关上房门,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桌上还放著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笔记,笔记本里还夹著妻子的病歷单,她的慢性病需要定期复查。杨志通看著病歷单,心里又酸又涩。 正当他看得出神时,办公室的门被地推开,赵总带著个西装革履的律师闯了进来,杨志通刚要开口,就被赵总挥手给打断。即使他什么也不说,赵总也明白他要表达什么內容。 “杨志通,別跟我谈那些牧民的破事!” 杨志通还没从工地对峙的疲惫中缓过劲,赵总就带著律师闯进了他的办公室,將一份环保流程简化协议的文件甩在桌上。 “杨志通,明人不说暗话。简化环保流程,把废水处理设备省了,成本直接降30%。我立马追加5亿投资,用地审批的事,我也想办法帮你找人疏通。” 赵总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你要是固执己见,不仅这项目得黄,你这二次援疆的政绩也得泡汤。都是混职场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旁边的律师赶紧附和:“杨主任,赵总这可是双贏的方案。项目早落地早盈利,你也能早点出成绩,没必要在民生这种小事上死磕。” 杨志通拿起文件,翻了翻,心情也是越发的沉重。 所谓的简化环保流程,说白了就是让工业废水直接排放。千泉湖是牧民们赖以生存的水源,一旦被污染,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毒湖,牧民的羊喝了会死,人喝了会生病,这后果不堪设想。 杨志通把文件狠狠扔回桌上,声音斩钉截铁:“赵总,民生不是小事!环保流程不能简化,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底线?” “在真金白银的投资面前,你的底线值几个钱?”赵总的话里透著不屑。 第7章 抉择两难 “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阿布都加?托肯大叔冒著漫天风沙给我送饢,握著我的手说,我是来救急的。 现在我要是签了这个协议,就是来害他们的。我杨志通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不能对不起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赵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没再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撤资协议,拍在杨志通面前:“好,你硬气!我给你最后期限,明天中午前,要么签环保简化协议,要么把用地审批搞定,两条路你选一条!” 他伸手指著杨志通的鼻子,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要是都做不到,我直接把撤资协议送八师管委会,这项目我不玩了,你也別想有什么好政绩!” 说完,赵总带著律师摔门而去,没等杨志通缓口气,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来,屏幕上显示是地质勘探队的號码。 “杨主任,出大事了!我们又做了一次详细勘探,千泉湖周边的地下流沙层,比我们预想的活跃多了。 你之前说的那个地下输水管道方案,风险极大,很可能引发塌方!上次衝垮的灌溉渠,就是因为流沙层突然移位,这次可真不能再冒这险了!” 杨志通的头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一夜,他的办公室灯光亮到天明,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了小山,总算是找到了管道加固方案。 第二天,杨志通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想著只要方案足够稳妥,总能说动对方。 可刚一进门,张鹏飞就把一叠厚厚的举报信推到了他面前,脸色难看地说:“杨主任,你自己看吧,有人举报你,说你为了推进项目,故意规避规定,意图违规占用耕地。” 杨志通拿起举报信,一页页翻下去,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可內容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编造了他私下许诺施工队,占用耕地给高额补偿的谎言,连所谓的证人名字、联繫方式都编得像模像样,乍一看竟像是真的。 “现在这情况,我就算想帮你把方案上报,也没法跟上级交代了。” 张鹏飞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举报信已经转到纪检组了,现在正查得严。我这时候往上递方案,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想跟著你倒霉。” 话说到这份上,杨志通知道再继续纠缠下去也没用。 说到底,张鹏飞还是怕被自己牵连。他默默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办公室。 韩继东是大连机场集团的中高级管理人才,这辈子跟机场打交道的年头,比陪家人的时间还长。 带著一身运营管理的经验,他响应號召来到石河子,接手这座还在筹备中的花园机场,满心想著把多年所学用在这片土地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上任第一天,办公室的门还没焐热,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堵得水泄不通。 二十个穿著统一工装的本地安检员涌了进来,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年轻人,叫艾克拜尔·米提。 “韩主任,这活我们不干了!” 韩继东心里咯噔一下,他还没有来得及给这里的人员来个下马威,没想到先被大家给上了一课,虽然满心不愿意,他的声音里还是带著几分谦和:“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別衝动啊!” “说啥说?” 艾克拜尔·米提提高嗓门,他身后的安检员们也跟著附和,七嘴八舌地倒著苦水。 “那值机键盘比棉花机难摆弄十倍,密密麻麻的按键,记半天都记不住哪个是哪个。” “就是,一个月挣的工资,还不如我们去地里摘棉花挣得多,出力不討好,这活根本不值当!” 韩继东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他还是耐著性子挽留,“工资的事咱们可以谈,培训也能慢慢来。大家都是熟手,適应个几天就好了。等机场开航了,待遇肯定会往上提,现在辞职多可惜啊。” “谈?” 艾克拜尔·米提脸上满是不屑,“之前的领导也说要涨工资,结果呢?我们可不想再等了。摘棉花虽然累点,但挣得多还自由,比在这儿受气强!” 说完,他扭头冲身后的人喊了一声:“走了走了,別在这儿浪费时间!” “等等。有话好好说,有事我们再商量。” 任凭他怎么说,只见一群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根本就没有搭理他。 韩继东盯著安检室里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堵得慌。 墙角那摞操作手册还没拆封,身边连个能一起琢磨这些手册的人都凑不齐。 之前跟上面打了好几次报告申请调人,每次都被再等等、名额紧张给打发了,批文迟迟不见踪影。 没办法,韩继东想著从外面招些专业人员,可招聘信息发出去快一个月了,连个靠谱的简歷都没收到。 人家一听说这是兵团刚起步的民用机场,没经验没资源,还地处偏远,扭头就走,压根没人愿意来。 现在整个机场的筹备,就靠他带著几个技术骨干硬撑。 而这几个人都是半路出家,以前要么是修农机的,要么是干水电的,跟民用机场运营八竿子打不著,连个正经的调度员、安检组长都没有,更別提经验丰富的地勤团队了。 有时候遇到专业问题,几个人围著设备大眼瞪小眼,查资料、问朋友,折腾大半天才能弄明白一点。 韩继东只能闷著头死磕,白天带著大伙儿修设备、捡跑道上的碎石。晚上別人都休息了,他还在办公室熬夜整理运营流程。 正当他正对著一堆杂乱的流程表发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技术骨干老薛跑了进来,“韩主任,刚接到通知,民航总局要再次派人来调研,专门核查开航进度!” “什么?又来调研?” “是啊,听说这次是专项核查,比上次还严,要是过不了,后续就彻底没指望了,这机场怕是真开不起来了!” “通知下去,所有人加班加点,能补一点是一点,就算只有一丝希望,咱们也不能放弃!” 话是这么说,可韩继东心里没半点底。就靠这几个人,怎么跟专业的调研团队交代?怎么填补那望不到头的人手缺口?他看著桌上那堆没头绪的流程表,只觉得头更疼了,可现在连发愁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硬著头皮往下扛。 第8章 援疆践诺 “韩主任,你也不用愁眉苦脸的。” 老薛看著韩继东唉声嘆气,忍不住开口劝道:“现在各方面问题是多,可专家组都是懂行的,他们来了一看,肯定能看到咱们没日没夜的努力。说不定还能给点专业指导,再通融通融,甚至给点设备支持呢?” 韩继东却摇了摇头,“老薛,你想太简单了。这个项目断断续续搞了这么久,现在把我推上来,就是让我啃硬骨头的。我心里早有准备,不管专家提什么意见,哪怕再尖锐,咱们都得照著改,没別的退路。” 杨志通正走在回单位的路上,工地负责人打来电话,“杨主任,你快过来看看,工地这边要打起来了!” 杨志通心里一紧,掛了电话就往工地赶,一路上油门踩到底,心里乱糟糟的。等他赶到项目工地,当场就傻了眼。 工地外围搭起了好几顶帐篷,十几个牧民坐在里面,手里握著铁锹、锄头,脸上满是怒气,嘴里喊著不准动土、还我水渠的口號,扬言要坚决阻拦施工。 而天业集团的施工队也已经整装待发,几十號工人拿著工具站在另一边,个个摩拳擦掌,就差一点就要起衝突。 “怎么回事?” 杨志通赶紧跑过去,拉住阿布都加?托肯声音都带著慌,“托肯大叔,咱们不是说好,我三天內给你答覆吗?怎么突然闹成这样?” 阿布都加?托肯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搓著粗糙的手说:“杨主任,我们也不想这样啊!大家等了一天没消息,心里本来就著急,不知道是谁在传话,说你不管我们了,要跟投资方合伙占了水渠,还说以后千泉湖的水都要被项目占了,我们的羊和庄稼都得渴死。 大家越想越怕,就自发来这儿守著了,说啥也不让施工队动土。” 杨志通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挑事。他正想站出来,跟牧民们好好解释一下自己的方案,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他抬头一看,是个眼熟的年轻人,旁边还跟著几个穿著工装的人,个个脸上都带著不忿。 “杨主任,好久不见啊!” 年轻人快步走过来,“我是艾克拜尔·米提,之前石河子花园机场的安检员。前不久,我刚领著20个兄弟集体辞职,工资低还累,没人管我们的死活。” 他伸手指了指工地和帐篷,声音洪亮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机场工资低没人管,现在连牧民的水渠都要占,你们这些援疆干部,到底是来干事,还是来镀金的? 別到最后项目搞成了,你们的政绩有了,我们本地人啥好处没捞著,还毁了赖以生存的环境!” 这话一出,几个跟艾克拜尔·米提一起辞职的工人立刻跟著起鬨,喊著別信他们的鬼话、我们不能吃亏,牧民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脸上的疑虑越来越重。 杨志通知道此刻不能慌,一旦乱了阵脚,局面就彻底无法收拾了。他抬高声音喊道:“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现在这件事情已经在办理过程中,再等一等,不久之后就会有消息。” 艾克拜尔·米提立刻反驳:“等?我们等得起吗?水渠要是被占了,我们的羊和庄稼怎么办?” 杨志通义正言辞地说:“水渠绝对不会被占!我杨志通在这里保证,项目建设绝不会损害大家的利益。千泉湖是牧民的命根子,灌溉渠是大家的生计线,这两条底线,我绝不会碰!” 他看向阿布都加?托肯,语气放缓了些:“大叔,还有各位乡亲,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不安,换做是我,我也会担心。 但请大家相信我,我这次来援疆,不是为了镀金,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政绩,是真心想为这里做点实事,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可你拿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人群里有人喊道。 杨志通知道空口说白话没用,必须拿出实际行动。 他看著大家,郑重地说:“我会去新疆自然资源厅,把项目的用地、用水问题问清楚、讲明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覆。 在没有正式方案之前,施工队暂停施工,绝不碰任何一处灌溉渠,大家可以监督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布都加?托肯听了杨志通这番坚定有力的说词,想起杨志通第一次援疆时为牧民们做的实事,心里渐渐有了底。 他站出来说:“我信杨主任一次!大家先回去,等他的消息,別在这里闹了,真要是打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有了阿布都加?托肯的支持,其他牧民的情绪也渐渐平復下来。 艾克拜尔?米提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兄弟拉了一把,终究没再开口。 “谢谢大家的信任。” 杨志通鬆了口气,“我现在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去乌鲁木齐。这三天里,大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隨时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24小时开机。” 他把自己的手机號大声念了一遍,又让身边的工作人员记下来,写给有需要的牧民。 施工队的负责人走上前来:“杨主任,这三天停工,工期可就更紧张了。” “没有大家的支持,项目根本没法推进。先把民生问题解决好,项目才能顺利进行。” 当天晚上,杨志通从办公室铁皮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是第一次援疆时收集的千泉湖水文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著十几年湖水的水位变化、水质检测结果,还有每次走访牧点时记下的牧民用水需求。 他工工整整地手写了一份请愿书,开头醒目地写著:“项目要发展,民生不能忘”。 紧接著,他一笔一划补充请愿书的核心內容: 我们全力支持天业集团项目落地,期盼通过项目带动本地发展,让牧民有稳定就业、增加收入; 恳请上级部门明確项目用地范围,严禁占用千泉湖灌溉渠及周边牧草地,保障牧民生產生活基础; 要求项目配套建设高標准废水处理设施,確保工业废水零排放,绝不污染千泉湖水源,保住牧民赖以生存的“生命湖”; 希望项目优先聘用本地牧民及待业人员,提供技能培训,让本地人共享发展成果; 恳请相关部门加强项目全程监督,保障牧民合法权益,让项目在合规、利民的前提下推进。 第9章 策马救援 为了表达自己是真心诚意为牧民办实事,还处於亢奋当中的杨志通立即拿著这份请愿书连夜挨家挨户跑牧点。 “阿布都加?托肯大叔,这是咱们的请愿书,你看看。” 杨志通坐在托肯大叔的毡房里,喝著温热的奶茶,把请愿书递了过去,耐心解释:“这里面写得明明白白,我们不是要跟谁对著干,是让上面知道咱们的態度。 既支持项目带来的发展,也想保住湖水和生计,两者都不能少。” 阿布都加?托肯大叔让杨志通逐字逐句念给他听,听到不占灌溉渠、不污染湖水、优先聘用本地人等这些条款时,浑浊的眼睛里亮了起来。 他没多犹豫,拿起红手印泥,重重地按在请愿书的落款处:“我信你杨主任,你不会害我们。这些年你为我们做的事,我们都记在心里。” 杨志通又去了其他牧点,每到一家,都把请愿书的內容详细解释一遍。 牧民们看著请愿书上一条条实实在在的诉求,感受到了杨志通的诚意,纷纷拿起红手印泥,在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有的还让家里识字的人,在手印旁边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阿布都加?托肯就揣著一包刚烤好的饢出了门。 他记掛著杨志通要给他们办事,顺便把这包饢给他吃。 可等他急匆匆赶到杨志通的办公室,却发现门紧锁著,窗户里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阿布都加?托肯心里一沉,赶紧拉住门口值班的保安打听:“同志,杨志通主任呢?我找他有急事。” 保安抬头看了看他,摇摇头说:“杨主任一大早就出发了,说是去自然资源厅,天还没亮就开车走了,走得挺急的。” “坏了!” 托肯大叔脸色瞬间变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天边已经隱隱有些发暗,风也比平时大了不少,凭著多年在戈壁滩生活的经验,这分明是要刮沙尘暴的跡象。 “这可咋整,他走这么早,路上肯定要出事。” 阿布都加?托肯也顾不上跟保安多解释,赶紧催促:“同志,你快给杨主任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儿了,让他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停下,千万別在戈壁滩上硬闯!” 保安连忙掏出手机,按阿布都加?托肯说的號码拨了过去。 可响了半天,听筒里只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机械提示音。他又接连打了好几次,换了两个手机號,结果都一样。 阿布都加?托肯急得直跺脚,心里更慌了,戈壁滩上信號本来就时好时坏,要是真遇上沙尘暴,信號肯定会彻底中断。 回到牧点,托肯大叔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喊:“阿力木,阿力木,快出来,出事了!” 阿力木刚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放牧,听到父亲这么著急地喊声,赶紧跑了出来:“达大(爸爸),咋了?出啥大事了?” “杨主任可能要出事!” 阿布都加?托肯你看这天,马上就要刮沙尘暴了,他的车在戈壁滩上肯定要被困住,咱们得赶紧找人去救他!” 阿力木抬头望了望天色,又感受了一下越来越大的风,立马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喊:“巴图,別克,快来,有急事!” 附近几个相熟的乡亲很快就跑了过来,个个一脸疑惑。 阿力木快速解释:“杨主任去乌鲁木齐的路上可能要遇上沙尘暴,车说不定陷在戈壁滩了,咱们赶紧带上工具去接应他!” 阿布都加?托肯又急忙叮嘱:“带上绳索、木板和铁锹,多带点水和乾粮,沿著去乌鲁木齐的路找,一定要注意安全,实在不行,我跟你们一起去!” “达大,你年纪大了,风沙这么大,你去了我们还得分心照顾你,反而耽误事。” 阿力木赶紧拦住他,“我带著巴图、別克他们几个去就行,我们骑马快,视野也开阔,肯定能找到杨主任!” 说著,阿力木转身就去收拾救援工具,巴图和別克也赶紧回家牵马、拿东西。没一会儿,几个人就骑著马,背著工具,朝著戈壁滩的方向赶去。 刚走出牧点没多远,风就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沙尘也开始瀰漫开来,能见度越来越低。 阿力木不断催著马儿加快速度,眼睛紧紧盯著前方的路。 就在这时,阿力木远远看到风沙中有个黑影陷在沙丘里,车身的顏色和款式,看著像是杨志通那辆经常开的越野车。 “快,那边有辆车!” 阿力木大喊一声,带著大家催马冲了过去,心里暗暗祈祷:一定要是杨主任,千万不能出事! 车子刚开进戈壁滩没多久,天就突然变了脸。 狂风卷著沙尘呼啸而来,瞬间遮天蔽日,能见度连一米都不到。 杨志通赶紧踩剎车减速,把车速降到最慢,像蜗牛一样龟速前行。 可没走多久,车子猛地一沉,两个前轮直接陷进了鬆软的沙丘里。 他踩著油门使劲轰,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又赶紧掛倒挡往后退,可车子只在原地打转,扬起更多沙尘,反而越陷越深,车轮都快被沙子埋住了。 杨志通咬咬牙推开车门,迎面而来的风沙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抬头看看四周,全是茫茫戈壁,连棵草、一个土坡都看不到,一眼望不到边。 手机掏出来一看,连一丝信號都没有。 他赶紧把请愿书和水文数据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口袋,用外套裹住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锁好车,他朝著记忆中最近的牧民点走去,只能去那里找救援,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脚下的砂石硌得脚底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没走多远,鞋底就沾满了沙子,重得很。 风沙顺著衣领、袖口灌进去,嘴里、鼻子里全是土,又干又涩,喉咙干得冒烟,说话都费劲。 嘴唇裂出一道道小口子,渗出血丝,一抿嘴就钻心地疼。 第10章 戈壁驰援 他每抬一次脚都要费好大的劲,实在撑不住了就扶著膝盖喘口气,额头上的汗混著沙尘往下淌,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牧民们还等著他带消息回去,这份请愿书不能白拿,那些红手印不能白按,他必须撑下去。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感觉再走一步就要倒下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噠噠噠的马蹄声,声音穿透呼啸的风沙,越来越近,还隱约能听到有人呼喊的声音。 杨志通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隱约看见几个骑著马的身影顶著狂风沙尘朝这边赶来 领头的阿力木扯著嗓子喊:“是杨主任吗?杨主任你在这儿吗?” 杨志通心里一阵激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嘶哑著嗓子回应:“阿力木,是我,我在这儿,我车陷这儿了!” 阿力木听到回应,心里一喜,赶紧催著马儿加快速度,骑著马飞快衝到跟前,翻身跳下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杨志通,脸上满是焦急:“杨主任,你咋在这儿?可算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杨志通靠在阿力木身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劲来,沙哑地问:“你们……你们咋知道我在这儿?” “是我爸让我们来的!” 阿力木一边从马鞍上取下水壶,拧开盖子递给杨志通,一边大声说:“我达大(爸爸)一大早去办公室找你,知道你天没亮就去乌鲁木齐了,又看这天要变天,怕你路上出事,打电话又打不通,就让我带著兄弟们赶紧来接应你。 他本来想亲自来,我没让他来,这风沙太大,他年纪大了扛不住。 我们沿著去乌鲁木齐的路一路找过来,远远就看到你的车陷在这儿了!” 杨志通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清凉的水滋润了乾裂的嘴唇和冒烟的喉咙,舒服多了。 说话间,巴图、別克他们几个也骑著马赶了过来,每个人身上都背著绳索、木板和铁锹,脸上带著焦急的神色。 他们一看到杨志通,二话不说就朝著陷车的方向走去,开始查看车况。 风沙依旧很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可他们毫不在意。巴图和別克蹲下身子,用铁锹挖开车轮周围的沙丘,把鬆软的沙子一锹一锹往外铲。 阿力木则把带来的木板铺在车轮前面和侧面,想让车子能借力;另外两个乡亲找来粗壮的绳索,一端牢牢拴在车头上,另一端几个人一起拉住,使劲往后拽。 “一二三!使劲!” 阿力木喊著號子,声音洪亮有力。牧民们跟著一起使劲,每个人的脸都憋得通红,脸上全沾满了沙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杨志通也想上前帮忙,刚迈出一步就被阿力木按住了胳膊:“杨主任,你歇著,你是去给我们大家办大事的,得保存体力!这点活我们来就行,很快就能弄好!” 杨志通站在一旁,看著牧民们顶著狂风沙尘忙碌的身影,看著他们为了帮自己,不惜迎著风沙使劲干活,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杨志通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那份浸满红手印的请愿书还好好的,此刻只觉得心里暖暖的,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努力,在牧民们的齐心协力下,越野车终於被从沙丘里拖了出来。阿力木绕著车子检查了一圈,拍了拍车身上的沙尘,又试著发动了一下车子,发动机运转正常,笑著对杨志通说:“杨主任,没事,车没坏,就是沾了点土,能正常开!” “杨主任,你快上车吧,我们送你一段路,把你送出这片戈壁滩就安全了。” 阿力木说著,翻身上马,其他牧民也纷纷点头,都想陪著他一起走,直到看到他走上安全的路才放心。 杨志通握著阿力木的手,又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位牧民,他们的脸上、身上全是沙尘,可眼睛里却闪著真诚的光。 他声音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大家,真的谢谢你们…… 要不是阿布都加?托肯大叔细心,要不是你们冒著风沙赶过来,我今天恐怕真的走不出去了,耽误了时间,大家的事也得受影响。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杨主任,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阿力木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沙尘,“你是为了我们牧民的事奔波,我们帮你是应该的。 你放心去乌鲁木齐,家里的事有我们盯著,施工队那边我们也会帮你看著,绝不让人再闹事,一定给你稳住后方,你就安心去办事!” 正说著,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阿布都加?托肯还是骑著马赶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个布包,走到杨志通跟前,把布包递给他:“杨主任,路上带著吃,別饿著。这里面是刚烤好的饢,还有一壶奶茶,你路上垫垫肚子。 我就知道你会遇上麻烦,还好孩子们找到你了。我们都信你,你一定能给我们带好消息回来!” 杨志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用力抿了抿嘴,保证道:“阿布都加?托肯大叔,各位乡亲,谢谢你们。 我杨志通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一定不辜负大家的信任,到了乌鲁木齐,不管多难,不管要找多少人、跑多少趟,我都会把事情办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覆!” 牧民们骑著马,一直陪著杨志通把车开出戈壁滩,直到路况变好,风沙也小了很多,能看到远处的公路了,才放心下来。临走时,他们还围在车旁反覆叮嘱:“杨主任,路上小心点!开慢些,安全第一!” “有事隨时给我们打电话,只要信號通了,我们立马赶过去!” 杨志通点点头,隔著车窗再次向他们道谢,他从后视镜里看著牧民们的身影,看著他们骑著马站在原地,一直望著他离去的方向,直到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大概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竟然跳出了微弱的信號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妻子的號码。杨志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11章 两难抉择 杨志通赶紧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喂,老婆。” “你上哪了?手机怎么才有信號?” 妻子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焦急,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刚才在戈壁滩上遇到沙尘暴,车陷进去了,一直没信號。” 杨志通简单解释了一句,连忙追问:“有什么事?是不是家里出什么情况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传来妻子带著哭腔的、虚弱的声音:“我复查结果不太好。” 杨志通的车抖动一下。 “医生说……说要住院治疗,还要做进一步检查,可能需要手术。” 妻子的声音充满了无助,“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路上分心,可实在忍不住……” 杨志通眼前瞬间浮现出妻子一个人在医院排队、缴费、做检查的场景。 妻子身体一直不太好,有慢性病,可这些年他常年在外援疆,家里的大事小事全靠她一个人扛著。 她总是报喜不报忧,哪怕自己难受,也从来没让他操过心。 这次二次援疆,他犹豫了很久,是妻子笑著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才让他打消了顾虑。 可现在,她生病需要人照顾,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连陪在她身边都做不到。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心疼涌上心头,杨志通的喉咙瞬间哽咽了,眼眶也跟著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儘量温和的声音安慰道:“老婆,你別害怕,也別著急,医生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住院手续先办著,费用我来想办法,我这边事情一办完,马上就回去陪你。” 妻子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体谅,“我知道你忙,牧民们还等著你来办事。你別太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你路上注意安全,別著急赶时间。” 掛了电话,杨志通久久没有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他擦掉眼角的湿润,脚下轻轻踩了踩油门,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只能先把牧民的事办好,再回去弥补对妻子的亏欠。 当天下午,太阳渐渐西斜,杨志通终於驾车驶入了乌鲁木齐市区。 他没来得及找地方休息,甚至没顾上喝一口热水,停好车后,揣著请愿书、水文数据和修改了无数遍的项目方案,就一头扎进了新疆自治区自然资源厅的大楼。 刚一进门,他就直奔办事窗口。 “同志,我是来自千泉湖的援疆干部杨志通,想找负责项目用地审批的领导,有紧急情况匯报。” 窗口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为难地说:“领导不在,你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但这事真的很紧急,关係到几百户牧民的生计!” 杨志通急忙解释,把手里的材料往前递了递,“这是牧民们的请愿书,还有千泉湖十几年的水文数据,我们修改了项目方案,就想当面跟领导匯报清楚。”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內线电话。 掛了电话后,他指了指旁边的走廊:“你先去三楼的会议室等吧,领导忙完会过去找你。” 杨志通连声道谢,抱著材料快步走向三楼。可一进会议室,他等了快一个小时,也没见到领导的影子。 他实在坐不住,又起身去找相关科室,从用地审批科到生態保护科,他一家家跑,一遍遍解释。 “王科长,这是千泉湖十几年的水文数据,你看看,湖水是牧民的命根子,绝对不能污染。” 他把水文数据递到一位中年干部手里,“我们的方案已经修改过了,放弃了原来占用灌溉渠的规划,会建地下输水管道,不仅不影响牧民灌溉,还会配套建设高標准的环保设施,確保工业废水零排放。” 王科长翻看著材料,“这个项目我们有印象,但涉及生態保护和牧民利益,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定的。” “我知道不简单,但牧民们是真心支持项目,只是想保住自己的生计。” 杨志通急忙补充,又掏出那份请愿书,“你看,这都是牧民们自愿按的手印,他们不是要反对发展,只是希望发展能不伤害他们的利益。” 他就这样在各个科室之间奔走,一遍遍地讲解方案,一次次地演示修改后的规划,嗓子越来越哑,嘴唇上的裂口因为反覆说话,又渗出了血丝。 有工作人员劝他:“杨主任,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会把材料递交给领导,有消息会通知你。” 可杨志通摇了摇头,他心里清楚,这事拖不得,牧民们还在等消息,妻子还在医院里盼著他,他没有时间休息。 “谢谢同志,我就在这儿等,等领导有空了,我再当面匯报。” 他抱著材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敢离得太远,生怕错过领导。 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他疲惫的样子,有的递来一杯热水,有的劝他先吃点东西,他都婉言谢绝了,只是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继续等著。 眼看太阳渐渐落山,临近下班时间,一位戴著眼镜、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跟著之前的王科长。 “你就是杨志通同志吧?”男人开口问道。 杨志通立马站起身,精神一振,“是我,领导!我就是千泉湖的援疆干部杨志通。” “我是李国强,负责这个项目的统筹工作。” 李国强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刚才一直在开项目评审会,让你久等了。” 杨志通赶紧递上自己的方案、请愿书和水文数据,语速飞快却条理清晰地再次匯报:“李处长,您看,这是我们修改后的方案,地下输水管道的路线已经避开了所有牧草地和灌溉渠,环保设施的標准也远超国家標准,牧民们都支持这个方案,这是他们的请愿书……” 李国强认真地翻看著材料,时不时停下来问几个问题,杨志通都一一详细解答。 第12章 利益博弈 等看完所有材料,李国强沉吟了片刻,说道:“杨主任,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牧民的诉求我们也清楚了。 这个项目涉及生態保护、牧民利益和地方发展,確实很复杂,不是今明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我们会儘快组织专家论证,召开专题会议討论,儘快给你和牧民们一个答覆。” 杨志通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儘快。 可他看著李国强认真的眼神,知道对方不是在敷衍,只是事情確实有其复杂性。 他想再爭取一下,可话到嘴边,只好咽了回去。 “谢谢李处长,麻烦你们儘快推进,牧民们还在等著消息。” “放心吧,我们会重视的。” 李国强点点头,“材料我们留下研究,有结果了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杨志通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单位,刚坐下没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阿布都加?托肯带著十几个牧民走了进来,个个脸上都带著焦急的神色,阿力木跟在后面。 “杨主任,三天时间到了,自然资源厅那边有消息了吗?” 托肯大叔阿布都加?托肯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期盼,“我们牧点的人都等著呢,想知道水渠和湖水的事到底咋解决。” 杨志通心里一沉,只好站起身,如实说道:“托肯大叔,各位乡亲,我去自然资源厅把情况都匯报了,也递了方案和请愿书。 领导说事情很复杂,需要组织专家论证,还要上会討论,让我们再等等。” “再等?” 一个年轻牧民忍不住喊了出来,“杨主任,你这去了跟没去一样啊。我们等得起,可地里的庄稼等不起,牛羊也等不起啊!” “就是啊,项目一直不开工,耽误了工期,到时候会不会又要变卦?” 另一个牧民跟著附和,脸上渐渐露出怒气,“我们按了红手印支持项目,可现在连个准信都没有,这不是耍我们吗?” 牧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 杨志通看著他们涨红的脸,心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大家冷静点,听我说。” 杨志通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知道大家著急,可这事確实涉及很多方面,不是一天两天能定的。请大家再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会盯著这事,一有消息就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再等多久?”有人追问。 “我……我不知道,但我保证,会每天去自然资源厅打听消息。”杨志通咬了咬牙,做出承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牧民们虽然还是不满,但看著杨志通疲惫又坚定的样子,也不好再过分指责。 阿布都加?托肯嘆了口气:“杨主任,你得抓紧啊,不能让我们一直等下去。” 送走牧民,杨志通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头都大了。 牧民生计,项目推进,还有妻子在医院的牵掛,各种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实在没办法,杨志通只好去找管委会周明宇倾诉苦恼。 听杨志通说完情况,周明宇沉思片刻道:“杨志通,你也別太著急。这事確实棘手,光靠自然资源厅那边推进太慢,我再通过管委会这边往上反应一下,多一条腿走路,爭取儘快有结果。” 他顿了顿,又说:“牧民们那边,我去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再耐心等一等。企业那边,我也去做做工作,跟他们协商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兼顾各方利益的最优方案。” 第二天,周明宇特意去了千泉湖牧点,当著牧民们的面表態:“各位乡亲,杨主任一直在为大家的事奔波,自然资源厅那边我们也在积极沟通。 请大家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覆,绝不会让大家的利益受损。” 有了周明宇的承诺,牧民们的情绪才稍稍平復。 周明宇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天业集团,找到负责人赵总。 一见面,周明宇就开门见山,把牧民们的核心诉求和盘托出:“赵总,千泉湖是牧民的命根子,他们支持项目是真心的,但底线是不能污染湖水、不能占灌溉渠,这一点还请你们多理解。” 赵总脸上带著明显的不耐烦,“周主任,这些杨志通都跟我说过了。可项目要推进,成本摆在这儿,要是事事都按牧民的要求来,我们的利润空间就太窄了。” “赵总,我明白你的顾虑,但咱们得往长远看。” 周明宇耐著性子解释:“千泉湖的生態环境要是保护好了,项目才能长久运营,这对企业来说也是长远利益。 而且管委会这边也会尽力协调,比如在政策扶持、用地审批流程上给你们提供便利,儘量降低你们的成本。” 他接著补充:“牧民们也不是不讲理,只要不触碰他们的底线,他们还愿意出人力帮忙,这也能帮你们省不少事。 咱们现在是要找个平衡点,既保障牧民利益,也让项目能顺利推进,实现双贏。” 周明宇说了半天,从项目长远发展讲到社会责任,又从政策支持谈到牧民配合,反覆沟通协商,可赵总始终皱著眉,没有鬆口。 最后,他站起身,语气强硬中带著一丝敷衍,“周主任,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 环保投入、方案调整,这些都得上报总公司,等上面的领导做决定。我现在只能给你个准话,会把情况如实上报,但能不能批、啥时候批,我也说不准。” 周明宇心里一沉,还想再爭取:“赵总,项目耽误不起,牧民们也等不起,能不能麻烦你多催催总公司,儘快给个答覆?” “我会尽力,但你也知道,大企业流程多,急不来。” 赵总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周主任,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第13章 危局逢生 从赵总办公室出来,周明宇立即给杨志通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杨志通,赵总那边没鬆口,说要等总公司领导的决定,咱们只能再等等了。” 杨志通接到电话,心里也是一阵失落,但他很快打起精神:“周主任,谢谢你跑这一趟。没事,等就等,我继续去自然资源厅盯著,咱们双管齐下,总能有结果的。” 接下来的几天,杨志通每天都联繫新疆自然资源厅,一遍遍打听消息,补充相关材料。周明宇也不断通过管委会协调,推动事情进展。 这话刚说完没两天,专家组就真的到了石河子花园机场。 他们没多废话,直接绕著机场转了一圈。看到满地碎石的跑道,有的地方碎石子还堆成了小土堆;又看了那些半数待修的设备,有的蒙著灰,有的还敞著零件;最后问起人员配置,韩继东只能如实说全是半路出家的骨干。 组长拿起韩继东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出来的进度表,扫了两眼就摇起了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韩主任,你们计划多久能开航?” “计划四个月。” 韩继东硬著头皮回答,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四个月开航?你那是天方夜谭!” 组长把进度表往桌上一放,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就你这进度,別说四个月,就是给你一年,也悬得很!” 韩继东急得脸瞬间通红,额头上都冒了汗,硬著头皮辩解:“组长,我们真的一直在拼! 没人,我们就一人多岗,一个人顶三个人用。没经验,我们就边学边干,查资料、问朋友,一点一点琢磨。再给我们点时间,我们一定能达標!” “时间?你还想要多少时间?” 组长的语气里满是不信任,眼神里带著明显的质疑,“民航运营可不是靠蛮劲就能成的! 你自己看看你这团队,没一个持证上岗的专业人员,连份合格的安全预案都拿不出来;跑道清理得断断续续,看著就没章法;设备维修也全靠瞎琢磨,能不能用都两说。 就这场景,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能开航?根本不可能!” 旁边另一位专家也跟著补充,语气严肃:“韩主任,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你,民航安全是零容忍的底线,容不得半点马虎。你们现在这状况,別说保障航班安全了,就是最基本的运营流程都理不顺。 真要是仓促开航,那就是拿几百號人的生命当赌注,我们绝对不能同意。” 这些话像一盆盆冰水,从头到脚把韩继东浇了个透心凉。 调研组走后没几天,一封措辞严厉的函件就寄到了办公室。 “经调研核查,贵方开航条件严重不达標,人员配置、设备维护、安全预案均不符合民航运营標准。 现给予30天整改期,务必在限期內补齐专业人员、完善安全体系、清理跑道隱患,提交合格的运营方案,否则將直接取消开航资格,后续不再受理任何申请!” 30天! 韩继东拿著函件,手都抖得厉害,这哪里是整改期,就是最后的通牒! 在杨志勇的反覆跟踪下,两周后,新疆自然资源厅传来了同意项目的试点方案,但提出了一个硬性要求:“天业集团必须追加环保投入,建设高標准废水处理厂,確保工业废水零排放,绝不能污染千泉湖的水源,这是底线,不能突破。” 杨志通拿到批覆文件的那一刻,激动得差点落泪。 他颤抖著双手,赶紧给赵总打电话,告知这个好消息。 可赵总的声音却暴跳如雷:“追加环保投入?那得花多少钱!本来这项目的利润就不算高,这么一来,利润直接缩水一大半,这项目还怎么干!” “赵总,环保是底线,不能碰啊。” 杨志通耐著性子解释:“千泉湖是牧民的命根子,要是污染了湖水,不仅牧民们不答应,项目也没法长久运营,到时候损失更大。 这不仅是对牧民负责,也是对企业的长远发展负责。” “少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赵总直接打断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们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来做慈善的!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想办法简化环保流程,把那废水处理厂给我省了,要么我直接撤资,这项目我不干了!” 电话被掛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杨志通清楚赵总的性子,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只是心疼前期投入。 这个项目,杨志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爭取下来的,绝不能因为环保投入的问题就这么搁浅。 作为中间协调人,周明宇既了解项目的重要性,也清楚牧民的处境,由他出面调和,或许能有转机。 想到这里,杨志通拨通周明宇的电话:“周主任,出了点急事。自然资源厅的批文下来了,但要求建高標准废水处理厂,赵总不愿意追加投入,说要撤资! 这项目好不容易有了眉目,不能就这么黄了啊,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最好能带他去千泉湖牧点实地看看,让他亲眼见见牧民们的情况?” 周明宇一听也急了,当即应道:“没问题,我这就给赵总打电话。” 掛了杨志通的电话,周明宇立刻联繫赵总,软磨硬泡了半天,终於让赵总鬆了口。 “赵总,你先別著急撤资。就当给我个面子,跟我去千泉湖牧点看看,看完之后你再做决定,行不行?也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赵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杨志通开车去接赵总,一路顛簸,来到了千泉湖牧点。 车子刚停下,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著厚厚的棉袄,抱著一只小羊羔,蹲在一个水桶边,小心翼翼地用小勺给羊羔餵水。 赵总看著孩子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莫名一震,刚才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 他跟著杨志通走进阿布都加?托肯的帐篷,看到牧民们用水格外节省,一盆雪水,先洗脸,再做饭,最后还要用来餵牛羊。 阿布都加?托肯拿出饢递给赵总,笑著说:“赵总,我们不是反对项目,我们也想日子越过越好,也想让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 但千泉湖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地方,只要不污染湖水,不占我们的灌溉渠,我们都支持你们,还能给你们帮忙。” 赵总沉默了很久,终於嘆了口气,看著杨志通说:“环保投入我同意,废水处理厂按高標准建。 但杨主任,我丑话说在前面,用地和用水的问题必须儘快解决,不能再耽误工期了,否则损失还是要算的。” 杨志通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使劲点头:“放心吧,赵总!我一定儘快落实,绝不耽误项目推进!” 第14章 孤勇前行 天还没亮,韩继东就早早地来到机场跑道上开始一天的工作,毕竟只有三十天的时间,他必须爭分夺秒。 仅有他一个人行动还远远不够,他要求其他人也都跟著加班加点,就是为了让这里早日达到试航標准。 韩继东扯著嗓子,对著正在捡跑道上碎石的老张喊道:“老张,动作快点儿。 这跑道可是飞机起降的关键,要是因为这点碎石出了事故,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咱谁都担待不起!” 老张一边不停地捡著碎石,一边气喘吁吁地回应:“韩主任,我这已经够快了,这跑道这么长,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啊!” 韩继东四处看了看,又喊道:“老李,你先別忙手头的事儿了,赶紧带两个人过来帮老张捡碎石,加快速度!” 安排完这边,韩继东又马不停蹄地跑到设备区,检查设备线路。他对著负责检查的老李叮嘱道:“老李,线路一定要仔细检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哪怕是一点点磨损都可能引发大问题。” “韩主任,您放心,我一定仔细检查。不过这设备线路太复杂了,我们几个人检查,进度有点慢啊。” “我知道难,但咱们没有退路,只能加把劲。小王,你跟著我,咱们去对接一下资源,看看能不能多找些人手来帮忙。” 忙完这些,韩继东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赶紧给上级领导打电话,希望能申请到一些人手。 电话接通后,韩继东的语气中满是焦急和无奈:“领导,您看能不能再给我们批点人手啊?就我们这几个人,又要捡碎石,又要检查设备,还要处理各种杂事,实在是忙不过来了,您再不给人,这机场建设进度可就要耽误了!” 然而,电话那头却传来领导为难的声音:“继东啊,我也知道你们辛苦,可是现在名额紧张,各个地方都缺人,你再克服克服,坚持坚持,等有了名额,我第一个给你批。” 韩继东嘆了口气,虽然满心失望,但也只能无奈地说:“好吧,领导,我知道了,我们会想办法克服的。” 等忙完白天的活儿,別人都下班休息了,韩继东还得接著熬夜,跟除雪车的英文说明书死磕。 他坐在堆满资料的桌前,一手拿著词典,一手在说明书上写写画画,嘴里不停地嘀咕:“这啥意思啊?查半天还是看不懂,真是急死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时间的学习,他的手指被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他隨便找了创可贴缠上几圈,咬咬牙:“没人替我,我不做,这几十万的除雪车就只能当废铁!” 遇到实在拿不准的术语,他就硬著头皮给大连的同事掛电话:“哥们,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晚了还麻烦您。 我这边在翻译除雪车的说明书,遇到个难题,这个除雪装置压力閾值到底是啥意思啊?我查了半天词典,还是没弄明白。” 电话那头,王专家耐心地解答著,韩继东一边听,一边不停地应和:“哦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太感谢您了,王专家!耽误您时间了。” 有时候深更半夜想起个疑问,他也顾不上时间,直接拨过去:“抱歉啊,大半夜麻烦你,就是想问问这个操作流程是不是这么走……我怕理解错了,影响后面的工作。” 聊完一看时间,都到了凌晨。 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他自嘲道:“以前当管理干部,说话都不用这么费劲儿,现在倒好,成了技术工,还得天天跟词典、专家打交道。”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煎熬,韩继东终於翻译出了一部分操作要点,他顾不上休息,满心想著趁热打铁,亲自上手试试操作除雪车。 他站在除雪车旁,一边对照著要点,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启动键,那个是调节键,应该没问题……” 毕竟是管理出身,实操经验少得可怜,再加上对按键功能还不够熟悉,手刚碰到按键,除雪车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紧接著,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打破了机场的寧静。 就在他按下启动键的那一刻,手一抖,不小心误触了紧急停止开关。 韩继东呆呆地望著停止运转的除雪车,嘴里不停地嘟囔著:“坏了!怎么还报警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几个留下来加班的老员工听到警报声,也悄悄在私下议论。 “哟,还以为是多大牌的管理干部呢,原来也玩不转这洋设备啊。折腾了这么久,还不是出洋相了,白忙活半天!” 老李也跟著附和:“就是,管理的活儿还没干明白呢,就来瞎掺和技术的事,这不是纯属添乱嘛!这下好了,看他怎么收场。” 韩继东虽然没有听到大家討论的声音,但是看到大家前来围观,浑身上下还是有些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转过身,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也是没办法,没人懂技术,我不自己上,难道就乾等著吗?这机场还开不开航了?” 说完,他脚步沉重地走进办公室。 韩继东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却突然亮起,是女儿发来的微信视频请求。 他赶紧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接通了视频。 屏幕里,女儿扎著两个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爸爸,你在干什么呀?好几天都不跟我视频,是不是不想我呀?” 韩继东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刚才憋回去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没有呀,爸爸在忙工作呢,机场这边有好多事要处理,所以没顾上跟你视频。” “忙什么工作呀?是不是在修大飞机?” 女儿好奇地追问:“爸爸,你什么时候能修好呀?你答应过我,等机场开航了,要带我去看飞机起飞的,还要陪我去游乐园呢!” 听著女儿稚嫩的声音,韩继东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爸爸很快就能修好,可一想到自己连除雪车都操作不好,连英文说明书都翻译不明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含糊地说:“快了,爸爸再努力一下,很快就能带你去看飞机了。” “太好了!” 女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爸爸,我给你画了一幅画,现在发给你,你一定要看呀。画上面有飞机,还有我写给你的话!” 第15章 志在开航 没过多久,女儿发来照片。 韩继东点开一看,是一幅色彩鲜艷的涂鸦,画里有一架歪歪扭扭的飞机,机身涂成了粉色,机翼上用稚嫩的笔跡写著四个大字:“爸爸加油”,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旁边歪歪扭扭写著“爱爸爸”。 韩继东盯著照片看了很久,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想起女儿每次打电话都盼著他回家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他亏欠女儿太多了。 可看著照片上歪歪扭扭的爸爸加油,看著女儿画的笑脸,他的心里又渐渐燃起了一股斗志。 “不,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韩继东把女儿的涂鸦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然后揣好手机,大步流星地走向设备房。 这边技术活儿还没理出个头绪,那边管理的担子也沉甸甸地压在韩继东的肩上,一刻都容不得他喘息。 韩继东坐在办公桌前,拨通了大连航空集团老同事的號码。电话接通,他急切地说道:“老陈,你可得拉兄弟一把啊!我们这儿实在是缺人,你能不能帮我协调下民航局的专家,远程给我们指导指导?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电话那头,老陈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帮他想想办法。 掛了电话,韩继东又马不停蹄地组织仅有的几个员工开会。他站在会议室的前方,神色凝重地看著大家:“咱们得赶紧把运营手册编出来,这关係到机场能不能顺利开航。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別藏著掖著,儘管说出来。” 员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为难的神色。老张挠了挠头,犹豫著说:“韩主任,我们真的没什么民用机场的运营经验,只能照著网上找的资料瞎写,好多地方我们自己都搞不明白。” 老李也跟著附和:“是啊,韩主任,咱们对石河子的本地情况也不熟,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太实用。” 韩继东翻开大家写的运营手册初稿,指著其中一段內容,对老张说:“老张,你看你这写的流程,前后矛盾啊。上一步说要先检查设备,下一步却直接启动了,这要是真按你写的来,不出事才怪呢!还有,这里的数据也不对,咱们机场的跑道长度和別的机场不一样,这些关键数据可不能马虎。” 接著,他又看向老李写的部分:“老李,你这部分內容太空泛了,没有结合咱们机场的实际情况。而且,这里还有错別字,这么重要的运营手册,出现错別字,这像什么话!” 员工们低著头,一脸愧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张小声嘟囔道:“韩主任,我们也想写好,可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改啊。” 老李也无奈地说:“是啊,我们对民用机场运营一窍不通,能写成这样已经尽力了。” 韩继东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尽力了,大家都不容易。这样吧,我逐字逐句地改,你们跟著我一起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隨时问我。咱们一起努力,一定要把这本运营手册编好。” 接下来的日子,韩继东开启了疯狂的修改模式。他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桌上堆满了各种资料和文件。 每改完一处,他都会仔细地思考,反覆地检查,嘴里还时不时念叨:“再改改,再完善下,应该就能达標了。” 然而,运营手册改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达不到民航局的要求。那些复杂的规定和標准,就像一道道难以跨越的沟壑,横在他的面前。 韩继东看著日历,离规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他的心里充满了焦虑。 “要搞定手册,还要修设备、清跑道,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韩继东深吸一口气,望向会议室里那几个面容疲惫却依旧坚守的员工,“老少爷们,咱们走到这一步,有多难大家都清楚。没人,咱们就自己上;没经验,咱们边学边干!这是咱们共同的梦想,也是无数人期待的希望,咱们不能放弃,更不能让別人看笑话!” 老张眼中闪烁著一丝光芒,说道:“韩主任,您说得对!咱不能就这么认栽,大不了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力气,我就不信办不成!” 老李也用力点头,附和道:“没错,韩主任,我们都听您的!再苦再累,咱们也一起扛!” 其他员工纷纷响应,原本沉闷压抑的会议室里,顿时涌起一股昂扬的斗志。 韩继东看著大家,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好,既然大家都有决心,那咱们就拼了!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吃住都在机场,没日没夜地干,我就不信,还搞不定这些事!” 从那一天起,机场里灯火通明,日夜都有他们忙碌的身影。 韩继东带著员工们,白天忙著修设备、清跑道,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晚上则围坐在一起,继续修改运营手册,逐字逐句地斟酌,反覆討论每一个流程。 韩继东一边忙碌,一边还不断地给大家打气:“兄弟们,再坚持坚持,每多完成一项任务,咱们就离成功近一步。想想等机场开航那天,咱们可以骄傲地对所有人说,这是咱们亲手建成的机场!” 第16章 同心筑渠 千泉湖环保投入的问题解决了,可新的难题又摆在了面前。 之前地质勘探队已经明確说了,千泉湖周边有大面积活跃的流沙层,建地下输水管道风险极大,搞不好就会塌方,上次修建灌溉渠时就出过类似的问题,最后不得不停工整改。 杨志通知道这是项目推进的关键一步,他立刻联繫了辽寧的地质专家,把千泉湖的地质情况、管道建设的要求和遇到的难点详细说明,诚恳地邀请他们来新疆实地考察。 “专家,这事儿关係到几百户牧民的生计,也关係到项目的成败,麻烦你们一定帮帮忙!” 几天后,三位地质专家赶到了新疆。 杨志通亲自去接他们,带著他们走遍了千泉湖周边的戈壁和牧点,详细介绍了第一次援疆时遇到的流沙问题,还有这次管道建设的具体要求。 专家们白天顶著烈日实地勘察,採集土壤样本,晚上就熬夜分析数据,结合多年的地质经验和杨志通之前的援疆实践,反覆论证,终於研发出了“秸秆固沙+分段施工”的技术方案。 “千泉湖周边秸秆资源非常丰富,我们可以用秸秆混合当地的沙土製成固沙剂,先把活跃的流沙层稳定住,然后分段推进管道建设,每推进一段就及时加固,这样既安全又高效,还能就地取材,节省成本。 面对图纸上清晰的规划,杨志通心里乐开了花,他赶紧联繫施工队,让他们准备设备和材料,儘快进场施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施工队刚到千泉湖,阿布都加?托肯就带著十几个牧民赶来了,个个手里拿著铁锹、锄头,脸上带著笑容。 “杨主任,我们虽然不懂技术,但有的是力气。你们建管道是为了我们好,我们也想搭把手。 能帮著搬搬东西,清理清理场地,给你们打打下手也好,能早点把管道建好,我们也能早点放心。” 杨志通心里暖暖的,连忙上前握住阿布都加?托肯的手:“谢谢大叔,谢谢大家。有你们帮忙,我们一定能早日把管道建好!” 更让杨志通意外的是,艾克拜尔·米提也带著几个之前一起辞职的安检员来了。 他走到杨志通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杨主任,之前是我太衝动了,没弄清楚情况就说那些不该说的话,还带头闹事,你別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听说你们这里缺人手,想试试参与管道建设,跟著技术人员学学本事。 要是做得好,能不能也给我们培训成技术工?我们也想有个稳定的工作,不用再到处跑了,也能照顾家里。” “欢迎你们。之前的事都过去了,別提了。只要你们肯学肯干,我保证把你们都培养成技术骨干,以后项目建成了,你们都是这里的功臣,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艾克拜尔·米提和兄弟们一听,脸上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赶紧拿起工具,围著施工队的技术人员问东问西:“师傅,这机器怎么用啊?” “这个管道接口怎么接才牢固?” “固沙剂要怎么混合才管用?” …… 工地上彻底变了样,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身影。 汉族干部们拿著图纸跑前跑后,本地牧民们擼著袖子搬钢材、扛水泥,连之前带头辞职的艾克拜尔?米提,也带著几个老伙计加入了队伍,正跟著技术人员学管道焊接。 “哎,这固沙剂看著不起眼,拌上秸秆往沙里一铺,真就不塌了?” 艾克拜尔?米提蹲在地上,用手戳了戳刚固化的沙层,一脸惊奇。 技术人员笑著解释:“这可是专门针对流沙层研发的,能把鬆散的沙子粘成块,管道埋在下面绝对安全,比之前的灌溉渠结实多了!” 艾克拜尔?米提点点头,手里的焊枪焊花四溅,“那我可得好好学,以后有这门手艺,再也不用靠摘棉花过日子了。” 另一边,阿布都加?托肯大叔正带著几个牧民清理施工场地,老人家干劲十足,手里的铁锹抡得飞快。 “杨主任说了,这管道不占咱们的渠,还能保证浇水,咱们可得把活干细点!” 杨志通穿著沾满尘土的工装,手里拿著盒饭,蹲在工地上和工人们边吃边聊。“ 赵总那边刚发消息,环保设备已经运在路上了,废水处理池也同步开工,以后绝对不会污染千泉湖的水。” “太好了!” 旁边的牧民立刻接话:“只要湖水没事,我们的羊就能一直喝上乾净水,庄稼也能长得好。” 杨志通扒了口饭,又叮嘱道:“大家干活的时候注意安全,有不懂的就问技术人员,別自己瞎琢磨。咱们分段施工,爭取早点把管道铺好,不耽误灌溉。” 之前因为怕担风险处处阻拦的张鹏飞,天天盯著项目进度报告,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天下午,张鹏飞特意来到工地,远远就看到杨志通正和一个牧民一起调试管道接口,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格外踏实。 “杨主任,忙著呢?” 杨志通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打招呼:“张科长,你怎么来了?” 张鹏飞脸上带著明显的歉意,搓了搓手说:“之前是我太糊涂,一门心思盯著自己的绩效,怕担风险,没少给你添堵,你別往心里去。” “嗨,过去的事提它干啥!” 杨志通伸出手,“咱们都是为了工作,都是想让这里越来越好。你能理解就好,以后有啥事咱们一起商量。”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之前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张鹏飞看著热火朝天的工地,感慨道:“你说得对,耕地红线不能碰,民生诉求也不能丟,只要找对方法,总能两全其美。以后有需要我配合的,你儘管说,我一定全力支持。” 就在这时,阿布都加?托肯的儿子拿著一张工资条,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笑开了花:“杨主任,张科长。你们看,我第一个月的工资!” “以后我就是项目的正式员工了,有五险一金,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日子总算有奔头了!” 张鹏飞看著小伙子激动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转头对杨志通说:“还是你有办法,既保住了耕地,又让牧民有了稳定收入,我服了。” 杨志通笑著摆摆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赵总那边也兑现了承诺,不仅追加了环保投入,还聘用了 20个本地牧民,以后咱们这项目,就是真正的惠民项目。” 第17章 牧援安检 眼看著专家组二次覆审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安检员短缺的问题却像块大石头,死死压在韩继东心上。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韩继东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全是机场缺人的窘境。 30天整改期越来越近,专业人手招不来,现有员工撑得快顶不住,运营手册改了八遍还没达標,他愁得头髮都快白了。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韩继东猛地拍了下大腿。 石河子本地的牧民们,哪个不是吃苦耐劳的性子?平日里放牧风里来雨里去,顶风冒雪从不抱怨,做事踏实又守规矩,而且大多手脚麻利、眼神好使,这不正好契合安检员的要求吗? 可念头刚冒出来,上次 20个安检员集体离职的场景就立马涌上心头。 当初那些人嫌工资低、学不会设备操作,说走就走,把烂摊子扔给他,现在想再找牧民,心里难免犯怵。 “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盲目招人了。” 韩继东嘀咕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牙都没刷、早饭都没顾上吃,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上次栽就栽在没找对人牵头,这次必须找个本地靠谱的人牵线。 辗转打听了一圈,他从杨志通那里了解到阿布都加?托肯牧民大叔威望高、说话管用,之前不少乡村事务都是他牵头协调的,招募牧民这事,离了他可不行。 韩继东赶紧通过杨志勇牵线,找到了阿布都加?托肯。 一见面,他就开门见山,诚恳地说:“托肯大叔,我们机场现在急缺安检员,我想著牧民兄弟们踏实肯干,要是能来机场工作,不仅有稳定收入,还能为家乡的机场出份力,您能不能帮著发动一下?” 阿布都加?托肯点头道:“韩主任,机场是咱们本地的大事,我愿意帮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之前有人去你们那里干活,又累又没保障,好多人都有阴影了,能不能说动大家,我不敢保证。” 果然,阿布都加?托肯在牧民里传开消息,大家的情绪普遍不高。 有人嘀咕:“安检员听著就复杂,还得学技术,我们大字不识几个,肯定学不会。” 还有人担心:“听说工作强度大,天天站著,待遇还不一定好,別再白忙活一场。” 更有年纪大的牧民直摇头:“我们只会放牧,干不了那种精细活儿,还是算了吧。” 招募工作远没有韩继东想的那么顺利,他看著冷清的报名点,心里急得上火,却没半点退缩的意思。 “大家担心的问题,我都解决!” 韩继东当著牧民们的面拍著胸脯保证,“第一,待遇绝对比本地普通工作高,还交社保;第二,工作实行轮班制,绝不超负荷加班;第三,培训我亲自盯著,有翻译、有实操,包教包会,学不会的我单独补!” 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韩继东跟著挨家挨户走访,把待遇、工作时间、培训安排一一说清楚,还承诺培训期间照发基本工资。 真诚总能打动人,最终有15名牧民愿意尝试,报了名。 招募工作一落地,韩继东立马启动安检员培训。 他特意请了熟悉本地语言和风俗的艾克拜尔江担任培训助教,“艾克拜尔江,沟通的事儿就交给你了,务必让大家听懂、学透!” 艾克拜尔江拍著胸脯应下:“韩主任放心,保证没问题!” 牧民学员们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学习態度格外认真。课堂上,他们睁大眼睛盯著课件,生怕错过一个知识点;实操课上,反覆练习安检仪器的使用,手上磨出了茧子也不抱怨。 看著大家的劲头,韩继东心里终於踏实了不少。 韩继东还联繫了大连机场的老同事,调取了成熟的运营手册,熬夜对照石河子花园机场的实际情况修改完善。 哪里流程不符合本地场景,哪里安全標准需要细化,他都逐字逐句打磨,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满意为止。 没过多久,民航局专家组再次前来检查。 当他们看到15名牧民学员熟练操作安检设备、规范演示流程,又翻看了韩继东修改后的运营手册和安全预案时,全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组长忍不住讚嘆:“韩主任,上次来的时候,你们连专业人员都没有,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內变化这么大! 手册贴合实际,安全预案也到位,学员们的培训效果更是超出预期,真是让人意外!” 另一位专家补充道:“照这个进度,儘快把后续工作落实到位,完全能达到开航標准。我们回去后会如实上报,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韩继东看著专家组认可的眼神,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谢谢各位专家的认可,我们一定抓紧时间,確保儘快达標开航!” 从村里回来的第二天,李超脑子里全是石河子一四三团九连的田地和老乡们向他讲述种植难的场景。 李超当初主动请缨援疆,就是想在这片號称“蟠桃之乡”的土地上干出点实绩。 可九连的果树种植屡试屡败,要是连这儿的种植业局面都打不开,援疆工作还有啥说服力? 他越想越不甘心,昨天跟著艾合买提·吐尔逊走马观花看了几处地块,听来的情况总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 不行,必须再去一四三团九连,挨家挨户问清楚,到底是品种的问题、技术的问题,还是老乡们压根就不想试。 上班的时间一到,李超就找到艾合买提·吐尔逊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超啊,昨天不是都看过了吗?九连的情况就是这样,冬天零下三十度,种啥果树都难活。” “艾主任,昨天了解的情况我感觉还是有些太片面了,我想再入户调研,了解一下大家的真实想法。” 艾合买提·吐尔逊放下笔,嘆了口气。 “这些年下来,来一四三团九连搞种植推广的干部他见多了,毕竟这儿沾著中国蟠桃之乡的名头,谁都想在果树种植上做文章。 可一个个来的时候胸脯拍得震天响,信誓旦旦说能带动大家致富,最后呢?不是品种不適应当地气候,就是技术跟不上,老乡们白忙活一场,有的还亏了本钱。 次数多了,別说老乡们不信,他这个连队干部都没了信心。李超,不是我泼你冷水,这事儿真不好办,多少个干部都和你一样,来的时候信心满满,最终都是碰壁离开。 更何况,我现在手头活儿堆成山,是真抽不开身陪你去。” 李超立刻接话,“不用你陪!你给我推荐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只要有人带我入户,能帮我翻译几句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来。” 艾合买提·吐尔逊被他缠得没办法,心里也想著:让他去碰碰壁也好,等他亲眼看到九连老乡们的牴触,亲耳听到那些抱怨,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第18章 寒地植梦 於是,艾合买提·吐尔逊拿起电话给村支书打了个招呼:“艾尼?阿布都赛书记,你抽空陪李干部去九连村里转转,他想了解种地的事儿。” 掛了电话,艾合买提·吐尔逊看著李超:“行了,艾尼?阿布都赛会在九连村口等你,丑话说在前头,老乡们现在对新品种、新技术都怕了,你可別硬劝。” “放心,我就去了解一下情况!” 李超揣上笔记本,驾驶著车朝著九连村口方向开去。 艾尼?阿布都赛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土生土长的九连人,话不多。 两人一见面,李超就主动与他热情的交流起来,艾尼?阿布都赛就是客套的点了点头。 他清楚李超的来意,就带著他往牧民的家里走去。 第一家敲的是司马义?买买提大叔的门,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抽莫合烟。看到李超和艾尼?阿布都赛,司马义?买买提大叔只是抬眼瞥了一下。 “这是援疆干部,想了解一下果树种植的情况。” 艾尼?阿布都赛向司马义?买买提做著介绍。 没等李超开口,司马义?买买提吐出一口烟圈,“有啥好聊的?种了一辈子地,还能聊出花来?九连这破天气,种来种去都是那几样,饿不死也富不了,纯粹白费功夫。” “大叔,我听说您去年试种果树亏了?” 李超以为在来时做足了相关功课,就会拉近他们之间的交流,儘量放低语气说道:“要是有抗寒的果树苗,您愿意再试试不?” 这话一出口,立即遭到司马义?买买提的反驳:“抗寒?啥品种能扛过咱九连的冬天?零下三十度!石头都能冻裂,何况是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几年上面推苹果树,说得天花乱坠,我秋天辛辛苦苦栽下去,冬天全冻死了!半亩地的功夫,还有籽种钱,全打了水漂!” 李超赶紧解释:“大叔,我想引进我们大连农科院培育的抗寒苗,我们那儿冬天也冷,应该能適配九连的气候……” “別扯那些没用的!” 司马义?买买提直接打断他,“外来的品种都娇气!咱九连的土和天不认那个。我可再也折腾不起了,老老实实种点小麦餬口就行,不指望发大財,只求稳当!” 说完,司马义?买买提就转身就进了屋,李超傻傻地愣在原地。 从见面就一直没有开口的艾尼?阿布都赛此时也有些坐不住,他在旁边嘆了口气:“李干部,你也看到了,九连老乡们都是吃过亏的。之前也有人来推过蟠桃苗,说能沾蟠桃之乡的光,结果照样冻得没影。” 这只是其中一家的情况,或许其他家又是另外一回事。 “书记,要不咱们再去下一家看看?” 艾尼?阿布都赛见李超执意要去,也没有阻拦,就带著他又去了隔壁的古丽加玛力?阿不都大婶家。 古丽加玛力?阿不都蹲在院子里餵羊,羊圈里几只绵羊正低头吃草。 看到李超和艾尼?阿布都赛进来,古丽加玛力?阿不都大婶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 听说李超是来推广抗寒苗木的,她就连连摇头,脸上满是为难:“李干部,不是我们不配合,是真的怕了。 前两年有人来推大棚蔬菜,说大棚能保温,能多赚钱,我咬牙借了钱搭了棚,结果一场寒流下来,里面的菜全冻烂了!搭棚子的钱都没赚回来,心疼得我好几宿没睡著觉。” “大婶,那要是有更先进的保温技术,再配上专门的抗寒品种,您愿意试试吗?”李超追问,还想再爭取一下。 古丽加玛力?阿不都忍不住抱怨道:“家里的巴郎子都出去打工了,就剩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在家,折腾不动,也输不起啊! 你还是別费这劲了,九连的天气,根本不適合种树,种啥都是白搭。” 走了两户人家,他们就像是精心安排好一样。不过,李超还是没有放弃,即使是无法种植,能找出具体原因出现在哪里,他认为也是有些收穫。 接下来的几天,李超跟著艾尼?阿布都赛跑了九连十几个老乡家,阿卜杜外力?艾合买提·吐尔逊大哥、热合曼?玉山大叔、米娜瓦尔?艾则孜大婶……跑遍了大半个连队,得到的回应却大同小异。 有的老乡听到是推广苗木的,直接隔著院墙喊“没时间”,连门都不开;有的应付著说了两句,就藉口“要去地里干活”,下了逐客令;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几句:別瞎折腾了、九连这天气种啥都白搭、我们试过的次数够多了,再也不信了。 热合曼?玉山大叔说得更直接,拉著李超的手,语气沉重:“李干部,我们不是不信你这个人,是真的信怕了! 每年都有人来九连推广新品种、新技术,说得都挺好,最后都是让我们白白吃亏,钱花了,力出了,啥也没捞著,现在谁还敢试?” 米娜瓦尔?艾则孜大婶也在旁边附和,眼圈都有点红:“就是啊,去年我家邻居听人劝,试种葡萄,苗钱、肥料钱花了不少,满心盼著能结果,结果冬天一冻全死了!现在提起种树,我们心里都犯怵。” 听著大家的反馈,看著老乡们眼里的失望和牴触,李超的心里也是越来越沉重。 更何况李超还没有值得推荐的树种,他也只是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並没有再深入的交流下去。 晚上回到公寓,李超立刻就给大连农科院的老同事张教授打了视频电话。 视频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张教授,我这边情况有点棘手。石河子一四三团九连冬天能到零下三十度,老乡们之前种果树屡试屡败,现在根本不敢再尝试了。” 他把这几天在九连实地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张教授说了,最后恳求道:“你们那儿培育的抗寒果树苗,能不能调一批过来试试?哪怕数量少点也行,就先在九连做个小规模试点。” 张教授语气当即就生硬起来,“李超,你可想好了?大连冬天最低也就零下十五度,跟九连比差远了。我们的抗寒苗是针对大连的气候培育的,到了九连,很可能水土不服,成活率真不好说,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有风险,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九连的老乡们一直靠种小麦勉强餬口吧?” 李超还是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先行先试,小规模种点,要是成功了,就能带动九连老乡们重拾信心;就算失败了,也能积累点经验,总比啥也不做强。” 张教授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我给你调一批最抗寒的海棠苗,数量不多,你先在九连试试。 但我得提醒你,运输过程中一定要做好保温,栽种后也得加强防护,千万別掉以轻心,九连的气候可不是闹著玩的。” “太好了,谢谢你张教授!” 李超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第19章 赤诚破冰 掛了电话,李超第一时间找到艾尼?阿布都赛,把自己要调苗试点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艾尼?阿布都赛听完,眼睛都睁大了,满脸都是意外,“李干部?你没开玩笑吧?大家都那样拒绝你了,你还想接著搞?” 艾尼?阿布都赛跑了十几家农户,碰了一鼻子又一鼻子灰,换了之前来的任何一个干部,早就打退堂鼓了,可李超居然还憋著一股劲,这让他完全没料到。 “书记,就是因为老乡们没信心,我才更得试试。只要成功一小片,就能让大家看到希望。” 艾尼?阿布都赛在原地踱了两步,心里犯了难。 他跟著李超跑了这几天,亲眼见了老乡们的牴触,也知道九连的气候有多难缠。 艾尼?阿布都赛掛了艾合买提?吐尔逊的电话,对著李超一脸无奈:“李干部,我是真没啥辙了,只能帮你跑跑腿、传传话。 丑话说在前头,九连的冬天能冻裂石头,到时候苗死了、地荒了,你可別有啥怨言。” “谢谢书记!你放心,所有风险我一肩扛,绝对不让老乡们亏一分钱!”李超拍著胸脯保证,眼里的光半点没减。 李超心里清楚,老乡们不是故意刁难,是之前的亏吃怕了。 那些来推广种植的干部,一个个来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不是品种不抗冻,就是技术跟不上,最后老乡们白忙活一场,有的还赔了买苗钱,心早就凉透了。 可李超偏不信这个邪,他带来的抗寒苗在大连经过了零下二十度的考验,还有配套的保温技术,只要按要求种,肯定能活! 说干就干,李超先联繫物流,电话里跟对方掰扯了半个多小时:“师傅,苗根必须用三层保暖棉裹紧,冷链车温度得稳定在五度以上,路上千万別停太久,不然苗冻坏了就全完了!” 掛了电话还不放心,又加了微信,反覆叮嘱对方隨时发定位、报温度。 搞定物流,他立马拉上艾尼?阿布都赛,再次扎进九连。 每天天不亮,他就守在老乡家门口,跟著一起下地、餵羊,用最实在的样子打动人心。 “司马义大叔,您就信我这一回!” 李超帮著大叔把羊赶到牧场,抹了把汗说:“苗钱我来出,买苗、运苗的钱全算我的,要是冬天冻死了,您的损失我全权赔,绝不让您白忙活一天!” 他又掏出手机,翻出抗寒苗在大连过冬的照片:“您看,这是去年冬天拍的,外面冰天雪地,树苗还绿油油的。我天天来地里盯著,从栽种到保温,一步一步教您,保准没问题!” 司马义大叔蹲在地上抽著烟,闷了半天说:“李干部,不是我不信你,之前有干部说苗能抗冻,结果冬天全死了,我那半亩地荒了一整年,损失不小啊。” “大叔,那是他们的品种不行、技术不到位!” 李超赶紧说:“我这苗不一样,是专门培育的抗寒品种,还有配套的保温毡和防风障,我天天来给您检查,有啥问题咱们立马解决!” 软磨硬泡了三天,李超天天帮大叔挑羊圈、修农具,大叔终是鬆了口:“行吧,我就拿出二分地试试,你可別让我再失望了。” 另一边,李超找到古丽加玛力?阿不都大婶家,大婶正愁著羊圈的柵栏坏了,李超二话不说,找了工具就帮忙修理,一边修一边讲保温技术:“大婶,这保温毡是加厚的,风颳不透、冻不坏,树苗裹上它,就跟穿了棉袄似的,肯定能熬过冬天!” 大婶一开始还是犹豫:“李干部,我一个寡妇人家,就靠这几亩地过日子,可经不起折腾啊。” “大婶您放心!” 李超拍著胸脯,“我每天都来地里看,浇水、培土、盖毡子,我都帮您干,您就负责看著就行,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担!” 接下来几天,李超天天来帮大婶餵羊、挑水,脸晒得黝黑,鞋也磨破了。 大婶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终是心软了:“行吧,我拿出半亩地试试,你可別骗我。” 可更多的老乡还是油盐不进。 阿卜杜外力?艾合买提大哥直接摆手,“李干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之前种果树亏了两万多,到现在还没回本呢,真不敢再试了!” 热合曼?玉山大叔更是把话说死,蹲在门槛上抽著烟,“你就是说破天,我也不种。踏踏实实种小麦,一年到头至少饿不著,瞎折腾啥!” 还有几户人家,乾脆锁著大门,李超在门口喊了半天,里面连个回应都没有,连沟通的机会都不给。 李超没气馁,依旧每天跑东家串西家,嗓子都说哑了,嘴唇也裂了口子,可愿意尝试的还是寥寥无几。 艾尼?阿布都赛看著他著急的样子,劝道:“李干部,差不多就行了,九连的人就这样,怕了就不敢再试了。” “不行!” 李超摇摇头,“只要有一户愿意试,我就得干到底,等树苗活了,大家自然就信了!” 最终,李超只说服了司马义?买买提大叔、古丽加玛力?阿不都大婶等五户农户,每家拿出一小块地,勉强同意试试。 栽种那天,李超全程盯在地里,不敢有半点马虎。 “挖坑必须深三十厘米,不能浅也不能深!” 他亲自示范,拿起铁锹挖了个坑,“根须得舒展开,不能卷著,不然长不好!” 老乡们跟著学,有的挖浅了,有的根须没摆好,李超就一个个纠正,乾脆自己动手帮忙,忙得满头大汗。 浇水的时候,他又叮嘱:“得浇透,但不能积水,不然根会烂!” 等所有苗都栽好,李超又从车上搬下来早就准备好的加厚保温毡,一棵棵给树苗裹得严严实实,又在地块四周搭起简易防风障。 “这防风障能挡西北风,保温毡能锁温度,双保险!” 他一边忙活一边说,眼里满是期盼。 看著裹得像小粽子似的树苗,古丽加玛力?阿不都大婶念叨:“李干部,这苗要是能活,你可就是我们九连的功臣了!” 李超笑了笑,心里默默想:一定能活!等春天来了,绿油油的树苗长出来,大家就知道,我不是来瞎折腾的,是真心想帮大家致富! 第20章 戈壁悬壶 周红梅拎著两大箱行李,脚步轻快地走进石河子市人民医院中医科。 来之前,她在辽寧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足足干了十年,是科里响噹噹的中医专家。 打小跟著当老中医的爷爷长大,她三岁识药、五岁背汤头歌,大学读得更是中医专业,毕业后一头扎进临床,专治风湿、失眠、腰肌劳损这些磨人的慢性病,经她手调理好的患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医院发起援疆號召后,她几乎没犹豫就报了名,爷爷当年就曾支援过西北医疗,总跟她说医者仁心,不分地域,她也一直想著,能把自己的中医本事带到更需要的地方,让偏远地区的老百姓也能受益,这才是当医生的本分。 心里揣著这份念想,周红梅干劲儿十足,连走路都带风,可这股热乎劲儿没撑到中午就蔫了。 她坐在诊室里,白大褂穿戴整齐,桌上的脉枕是爷爷传下来的老物件,听诊器、针灸针、处方笺都摆得规规矩矩,从早上八点等到十一点,掛號本上就孤零零三个名字,看得她心里发慌。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头髮梳得整齐光亮,用一根黑色髮簪固定著,就是走路一瘸一拐,右腿明显不敢使劲,右手紧紧扶著膝盖,脸上带著明显的疼意。周红梅赶紧起身让座,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大妈,快坐,您哪儿不舒服?” 大妈慢慢坐下,刚坐稳就重重嘆了口气,张嘴说了一串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方言,周红梅一个字也没听懂。 她愣了一下,还想再问,大妈已经伸出左手,指著自己的膝盖,来回摩挲著,又比划著名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著,语气里满是无奈。 周红梅瞬间明白了,大妈是腿不舒服。她俯下身,伸手轻轻搭在大妈的膝盖上,沿著膝关节周围的穴位慢慢按下去,一边按一边柔声问:“大妈,是这儿疼吗?疼了多久了?阴雨天会不会更疼?” 大妈看著她的动作,连连点头,又伸出手比划著名十年的手势,嘴里还是念叨著方言。 周红梅又问了问她平时的作息习惯,是不是总在户外活动,大妈也只是凭著直觉点头或摇头。 虽然沟通费劲,周红梅心里已然有了数,这是典型的老寒腿,也就是风湿性关节炎,跟当地乾燥寒冷的气候关係很大,正是她最擅长调理的病症。 “大妈,您这是老寒腿,属於关节炎的一种。” 周红梅语气肯定,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我给您开个中药方子调理內里,再配合针灸疏通经络,坚持一个疗程,保管能去根,以后阴雨天也不会疼得这么厉害。”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准备开方子,没想到大妈一听中药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丰富起来,连连摆著手。 周红梅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完全不明白大妈的意思。 “为啥呀大妈?中药调理慢性病挺对症的,我治过好多您这样的患者,效果都特別好。” 大妈见她没明白,急得拍了拍大腿,说得更急了,可两人依旧是鸡同鸭讲,完全无法沟通。 周红梅看著大妈焦急的样子,心里也犯了难,她看向对面办公桌的阿依古丽,语气带著恳求:“阿依古丽大夫,麻烦你过来行吗?这位大妈说的是本地话,我实在听不明白,想请你帮忙翻译一下。” 阿依古丽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走了过来,用流利的本地语言跟大妈说了几句。 大妈像是找到了救星,立马跟阿依古丽倾诉起来。 等大妈说完,阿依古丽转头对周红梅说:“她说中药太苦了,年轻的时候坐月子落下毛病,喝了大半年中药,苦得直吐,现在一听见中药两字就犯噁心,实在咽不下去。” “对症也不行啊!” 周红梅还想再解释,大妈已经通过阿依古丽的翻译,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抗拒的神色,语气挺坚决。 她说著就站起身,扶著膝盖慢慢往外走,脚步没停,还回头通过阿依古丽传话说:“我还是去骨科拍个片,拿点西药吃吃算了,西药止疼快,还不用遭那份罪。” 周红梅赶紧说:“大妈,您等一下!中药可以做成膏剂,没那么苦,还方便服用!”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阿依古丽翻译,可大妈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诊室。 第二个患者紧跟著进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著休閒装,一手捂著后腰,脸色也不太好。“大夫,我腰疼。”他一坐下就说,语气挺急。 “怎么个疼法?是酸胀痛还是刺痛?疼多久了?平时是不是总坐著?” 周红梅赶紧问道,伸手想给他检查腰部穴位。 “就是久坐了疼,站著或者活动活动能好点,有两三天了。” 小伙子说著,忍不住又揉了揉腰,“我是做设计的,天天坐在电脑前加班,估计是累著了。” 周红梅点点头,心里有数了:“你这是腰肌劳损,主要是久坐导致腰部气血不畅,经络堵了才疼的。用中医调理能去根,我给你针灸加推拿,再配点外用的活血药膏,不用吃药,也不耽误你上班,调理几次就能见效。” 她想起自己之前治过的一个程式设计师,跟这小伙子情况一样,三次针灸加推拿就好了,再也没復发过。 “中医调理?” 小伙子打断她的话,“大夫,我知道中药能去根,可是不是见效太慢了?” “调理类的確实需要点时间,但比单纯吃止疼药管用,能从根上解决问题,以后不容易復发,也不用总靠止疼药顶著。” 周红梅耐心解释。 “那可不行!我这两天正赶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哪能等得起?万一疼得厉害,项目都没法弄了,耽误了工作可就麻烦了。” 他说著就起身,拿起桌上的掛號单:“算了算了,我还是先去买点止疼药顶顶,等忙完这阵再说吧。” 周红梅还想再说点什么,说推拿当天就能缓解疼痛,可小伙子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诊室,诊室里一下又空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老太太坐在那儿。 第21章 破冰之治 老太太头髮花白,穿著朴素,眼神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红梅定了定神,走过去柔声问道:“大妈,您哪儿不舒服?別著急,慢慢说。” 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大夫,我……我失眠好多年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就算睡著了也容易醒,白天没精神,浑身乏力,干啥都提不起劲。” “那您之前看过吗?用过什么药没有?”周红梅问道。 “看过西医,开了点安眠药,吃了就能睡著,可我不敢多吃,怕有副作用,也怕依赖上。” 老太太嘆了口气,“后来听邻居说,中医能治失眠,还不用吃安眠药,我就想来试试,可……可我又怕喝中药。 听说中药特別苦,而且见效慢,我这年纪大了,身体熬不住,也怕坚持不下来。” 周红梅心里一喜,这失眠也是她的强项,赶紧劝道:“大妈,您別担心,失眠不一定非要喝中药。 我可以先给您针灸,针灸不用吃药,也不苦,就扎几个安神的穴位,能帮您疏通经络,调理气血,慢慢就能改善睡眠了。” 她想起爷爷教她的话,治失眠最重要的是安神,针灸比中药见效更快,还没副作用。 “针灸?” 老太太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针灸疼不疼啊?我这辈子都没扎过针,看著那细针就害怕。” “不疼的大妈,就像蚊子叮一下,我手法轻,保证不让您受罪。” 周红梅儘量说得温和,“我先给您试试,就扎三个穴位,要是您觉得不舒服,咱们立马停,行不行?” 老太太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嘆口气:“大夫,谢谢你啊,我还是再回去想想吧,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再说。” 她说著就站起身,慢慢走出了诊室。 看著空荡荡的诊室,周红梅心里堵得慌,想去找阿依古丽讲述心里的烦恼,结果看到阿依古丽的办公室门前贴著一张纸,上面写的是新疆文,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中药慎用四个鲜明的字。 周红梅走到阿依古丽面前,忍不住问:“阿依古丽大夫,你这是啥意思啊?咱们这儿是中医科,怎么还贴这个?” “没別的意思,就是提醒患者一声。我妈当年就是喝了所谓的『中药』中毒走的,从那以后,我对这些就信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红梅身上,话说得挺绝:“还有,你要是想教我针灸,就別费那劲了,我不学,也不想沾这些。” 一句话像盆冷水,把周红梅心里仅存的一点热情全浇凉了。 她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这一刻,她忽然就理解了那些患者的態度。 连同为医生的阿依古丽都对中医这么牴触,对自己的专业都没信心,更何况是那些不懂医的普通患者? 周红梅在心里琢磨著:自己带著爷爷的嘱託,揣著十年的临床经验来援疆,想做点实事,可这第一天就这么不顺,往后的日子可咋过?爷爷当年援疆是不是也遇到过这样的难处? 第二天,周红梅就揣著个小本子早早来到医院。想到之前诊室里门可罗雀的样子,她知道这个点大概率不会有患者,目光一转,瞥见医院附近的休閒广场已经热闹起来。 不少老人扎堆坐在长椅上聊天、晒著晨光,还有人慢悠悠地散著步,说说笑笑地挺热闹。 周红梅心里一动,按她的经验,老人们最关心身体健康,也爱嘮家常,正好趁这个机会普及点中医知识,说不定能打开点局面。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笑著走进人群:“大爷大妈们,早上好啊!身子骨都挺硬朗的?平时有没有哪儿疼哪儿酸的?我是旁边医院中医科的大夫,能给大家嘮嘮养生的事儿。” 老人们大多淳朴,看著这个主动搭话的汉族姑娘,虽然有点好奇,但也没设防。 “姑娘看著面生啊,刚来这儿的吧?” “是啊,閒著也是閒著,聊聊唄!” 周红梅拉了把椅子坐在中间,跟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嘮起来,从日常饮食说到作息习惯,慢慢把话题往身体状况上引。 聊了没一会儿,她就发现了规律,这儿的老人几乎都有个通病:关节炎。 “姑娘,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儿气候又干又冷,风一吹跟刀子似的,一到冬天,这腿就疼得钻心!” 一位大爷皱著眉,脸上满是痛苦,“走一步都费劲,有时候疼得半夜睡不著觉,翻来覆去的,恨不得把腿锯了才好,別提多遭罪了!” 旁边一个大妈立马凑过来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可不是嘛!我这关节炎都十几年了,算是老毛病了。 西药吃了一箩筐,止痛片、消炎药没断过,针灸也试过几次,可就是反反覆覆的,好不了仨月就又犯了,真是折腾人!” “我也是!” 另一个大爷接话道:“之前听人说贴膏药管用,我买了好几盒,贴得身上一股子药味儿,也没见多大效果,该疼还是疼。”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倒起了苦水,个个脸上都带著难掩的疲惫。 有的说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床,有的说因为腿疼没法带孙子,还有的抱怨看病花钱不少,罪却没少受。 周红梅一边认真听著,一边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下来,心里又惊又喜。关节炎是慢性病,正好是中医的强项啊! 针灸疏通经络、推拿缓解肌肉紧张,再配合外用的中药膏药调理,坚持一段时间,肯定能明显见效,比单纯吃西药靠谱多了。 她看著老人们痛苦的样子,之前推广中医碰壁的失落一下子烟消云散,心里燃起了一股劲儿:要是能治好几个典型病例,让大家亲眼看到中医的效果,不愁他们不相信! 到时候,不仅能帮老人们解除病痛,还能打开中医推广的局面,让当地人慢慢认可中医,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周红梅清了清嗓子,语气诚恳地说:“大爷大妈们,你们这关节炎,其实中医调理特別对症。 我爷爷就是老中医,我跟著他学了好几年,治好了不少跟你们一样的患者。针灸加推拿,再配上专门配的外用膏药,不用吃口服药,副作用小,还能从根上调理,坚持下来就能明显减轻疼痛,甚至不復发。” 话音刚落,刚才揉膝盖的老大爷就担心起来,“姑娘,你说的是真的?我之前也试过针灸,疼得我直咧嘴,也没见好啊!” “就是啊,中医是不是得喝中药啊?那玩意儿太苦了,我可喝不下去!”另一个大妈也跟著质疑。 周红梅早有准备,笑著解释:“大爷,针灸疼是因为手法不到位,我手法轻,扎的时候就跟蚊子叮一下似的,一点不遭罪。 而且我不用大家喝中药,主要是针灸、推拿加外用膏药,方便得很,还不耽误你们日常遛弯聊天!” 她看著大家半信半疑的眼神,接著说:“这样吧,今天我先给大家免费推拿试试,谁愿意先来体验一下?感受感受效果,要是觉得好,咱们再慢慢说调理的事儿,行不行?”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主动上前。刚才抱怨针灸疼的老大爷犹豫著说:“免费推拿?那……那我试试?” 周红梅立马点头,笑著说:“大爷,您坐好,放鬆点,我给您揉揉膝盖和腿,一会儿您就知道舒服不舒服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挽起袖子,双手在老大爷的膝盖周围轻轻按揉起来,力道由轻到重,精准地落在穴位上。 推拿了没几分钟,老大爷就舒服地嘆了口气:“哎?姑娘,你这手法可以啊。揉著暖洋洋的,疼得地方好像真轻了点!” 这话一出,其他老人都来了兴趣,纷纷围了过来,眼神里的质疑少了些,多了几分期待。 周红梅心里暗暗高兴,看来这广场科普没白来,中医推广的第一步,总算有了点眉目。 第22章 医途遇冷 周红梅看了下时间,马上就要到上班的时间,她快步朝著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正琢磨著该从哪个患者入手,怎么能让他们到医院来治疗时,突然听见不远处的心外科方向传来吵嚷声,声音大得引得不少人围在门口观望,她顺著声音就走了过去。 心外科的诊室门开著,一个穿著白大褂的男医生气冲冲地走出来,脸上满是憋屈和无奈。 这医生也是她昨天下午医院开会时见过的,他叫周易,是从大连来的援疆医生,听说在心外科领域特別厉害,医术高明。 “我要开展的是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这可是兵团首例!” 周易的声音还带著怒气,没完全压下去,“这种手术创伤小、恢復快,还能给患者省不少钱和时间,这么好的事,你为啥就是不同意?” 诊室里传来另一个男人强硬的声音,周红梅一听就认出是心外科主任奴尔巴哈提。 “不行,绝对不行,风险太大了!你刚来这儿,不了解情况,万一手术失败,患者受罪不说,医院的招牌也得砸了,后续申请资金、引进设备都会受影响,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周易站在门口,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重重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周红梅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原来,援疆的不止她一个人碰壁,大家都在为了能做点实事而努力,也都在承受著各种各样的压力。 一上午的时间慢悠悠过去,周红梅的中医诊室里还是冷冷清清,连个上门諮询的人影都没有。 她坐在诊桌后,触摸著爷爷传下来的脉枕,心里別提多鬱闷了。 明明从早上开诊到现在,隔壁的內科、外科诊室一直人声鼎沸,时不时传来患者的咳嗽声、医生的叮嘱声,连走廊里都站满了排队等候的人,唯独她这儿门可罗雀,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周红梅忍不住起身,悄悄扒著诊室门往外瞅。 其他科室的医生忙得脚不沾地,有的在给患者量血压,有的在开处方,还有的在耐心解答疑问,反观自己的诊室,空荡荡的座椅摆在那儿,显得格外冷清。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时间,周红梅端著饭盒,主动凑到几个本地医生的桌子旁坐下,想趁机打听打听情况。 “王大夫,我瞅著咱们医院患者挺多的,怎么我那中医诊室一上午都没人来呀?”周红梅开门见山问道。 “你是刚来不知道,之前咱们这儿也来过一个中医,说是祖传秘方,结果水平根本不行。有个老人让他治腰疼,喝了他开的中药,不仅没好,反而疼得更厉害了,最后还住了院。 还有个小孩治消化不良,喝了药上吐下泻的,从那以后,大家对中医就有了阴影,觉得都是骗人的,寧愿排队等西医,也不愿碰中医了。” 同桌另一个李大夫也跟著点头,“可不是嘛,那中医把名声搞臭了,现在大家一听到中医就躲著走,生怕再被坑。你想扭转这个印象,难吶!” 周红梅听著,心情却是非常的沉重。 原来是之前的人坏了中医的名声。 周红梅暗暗决定:一定要用实力证明,正统的中医是能治病的,让大家对中医有个新的认识。 当天下午,周红梅没在诊室守著,而是拎著针灸包和血压计,直接去了附近的休閒广场。 她想免费给大家义诊,让大家感受中医的好处,说不定就能打开局面。 “大爷大妈,免费测血压、看诊啦!中医针灸调理关节炎、失眠、消化不良都管用,要不要试试?” 周红梅笑著上前搭话。 可老人们一听中医二字,摇著头往后退。 “不了不了,我们身体挺好的,不用看。” 一个大妈摆摆手,拉著身边的人就走。 “中医就算了吧,之前被坑怕了,不敢再试了。” 另一个大爷说著,也转身离开了。 周红梅连著问了好几个人,不管她怎么说免费、怎么保证效果,大家都一口回绝,眼神里满是戒备。 她站在广场上,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带著孙子的大妈路过,看她可怜,悄悄跟她说:“姑娘,你要是真想让大家相信你,不如去试试给热合麦提老人看看。 他那关节炎十几年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哼哼,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走路全靠拐杖撑著,西医也看了不少,就是没根治。你要是能把他的腿治好,不用你说,大家自然就信你了。” 周红梅赶紧追问:“大妈,您知道热合麦提老人家住哪儿吗?” 大妈给她指了路,周红梅谢过之后,立马拎著针灸包赶了过去。好不容易找到老人家,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堵在门口,上下打量著她。 周红梅脸上挤出最温和的笑:“兄弟,你好。我叫周红梅,是医院里的中医。听说热合麦提大爷关节炎犯得厉害,想来给看看。我可以先给大爷针灸,不用吃药,也不用花钱,就试试,总没坏处。” 小伙子直接挥手道,“不用试,我们信不过中医!先不说中药苦得难以下咽,喝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万一再把我爸的腿治坏了,他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兄弟,针灸真的不用吃药,就扎几个穴位,能疏通经络,缓解疼痛,我以前治好了好多关节炎患者,都见效了。” 周红梅还想再解释解释,爭取一个机会。 小伙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伸手就去关门,“说不行就不行。你快走吧,別在这儿耽误我们功夫,我们不稀罕!” 周红梅站在门口,看著紧闭的院门,心里堵得慌,她垂头丧气往回走的时候,正好遇见下班往家走的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看了眼她手里的医疗包,嘆了口气:“我说了吧,別白费力气。” “为什么呀?针灸明明能治这病。” “本地人不少都被偏方坑怕了,以前有人信了江湖游医的神奇中药,要么没效果,要么伤了身体,久而久之,对所有中医相关的都有牴触,你很难说通他们。” 周红梅咬了咬嘴唇,心里的那股韧劲上来了:“就算难,我也得试试。大爷疼得遭罪,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不管。” 第23章 双医破局 第二天中午,周红梅特意绕到市场,买了点牛奶和饼乾,拎著针灸包,她再次往热合麦提老人家赶。 即使老人不愿意治疗,这次她也想让老人以及他的家人知道这个病若是不加以重视的话,会给老人接下来的生活带来哪些影响。 刚走到院门口,周红梅就看见热合麦提老人靠在门口的木椅子上,正和几个邻居大爷聊天,时不时还揉一揉膝盖。 她放缓脚步走过去,脸上带著笑容,没提看病的事,先对著几位老人问好:“大爷们早上好啊!” 邻居们瞅著这个陌生的汉族姑娘,有点好奇,热合麦提认出这是昨天来的中医医生。 周红梅没在意,顺势在老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指著他的膝盖,轻声问道:“大爷,您这腿是不是一到天冷就疼得厉害?阴雨天更是坐立不安,连觉都睡不好?” 这话正好说到热合麦提的心坎里,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可不是嘛!这破腿跟著我遭罪十几年了,天一变天就跟钻了风似的,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著,走路都得一步一挪,连院子都不敢多逛,生怕摔著。” “热合麦提这腿是老毛病了,就是去不了根。”他的邻居也是在旁边插话道。 周红梅点点头,儘量说得通俗,让老人们都能听懂:“我给您打个比方,咱们身体里的经络,就像草原上的牧道,要是牧道堵了,牛羊就走不动。经络通了,气血顺了,这疼自然就轻了。” 她指了指身边的针灸包,语气诚恳:“我先给您针灸试试,不喝药,不打针,就扎几下,也就几分钟的事,一点不耽误您聊天。要是没效果,我以后再也不来打扰您,您看行不?” 热合麦提瞅了瞅她,他活了这么大年纪,看人准得很,这姑娘眼神乾净,说话也实在,不像之前那个吹得天花乱坠的医生,倒像是真心想帮人。 他沉默了半天,旁边的邻居也劝:“老热,要不就试试?这姑娘看著挺实在,反正也不花钱,治不好也没啥损失。” 热合麦提琢磨著,自己这腿也折腾这么多年了,西医都没辙,试试中医也无妨。终於,他缓缓点了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行,那我就信你一次。” 周红梅心里一阵狂喜,刚要打开针灸包,屋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昨天那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出来了,一看到周红梅还在,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快步走到老人身边,语气带著急:“爷爷,您怎么还信她的话?她就是来卖药的!之前那个中医就是这么骗老人的,您忘了您上次喝药喝得拉肚子?” “我没忘。” 热合麦提打断孙子的话:“可这医生不一样,她没提卖药,就说针灸试试,不喝药不打针。我都治疗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么一回。” “怎么不差?” 小伙子转头瞪著周红梅,言谈中满是愤怒:“你別以为拿点东西就能收买我爷爷。我告诉你,要是我爷爷有半点不舒服,我可跟你没完。” 周红梅没生气,只是看著小伙子,语气平静:“小兄弟,我理解你的担心,换做是我,我也会怕。但我是真心想给大爷治病,不是来骗钱的。针灸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著,要是有任何不对,咱们立马停,行吗?” 热合麦提也帮著说话:“孩子,让她试试吧,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要是疼得受不了,我会说的。” 小伙子看著爷爷態度坚决,又瞅著周红梅不像耍花招的样子,脸色依旧难看,却没再阻拦,只是咬著牙说:“行,我就在这儿看著,你要是敢耍花样,我立马把你赶出去!” 周红梅鬆了口气,冲热合麦提笑了笑:“大爷,那咱们开始吧,您放鬆点,一点都不疼。” 说著,她打开针灸包,拿出消毒棉片,小心翼翼地准备起来。 而在医院里,周易刚走到病房门口,就撞见拿著检验单匆匆赶来的护士。 “周医生,这是艾麦尔丹刚出来的心肌酶和心臟超声报告。” “肌钙蛋白都超三倍多了,射血分数也降到三十五了,比昨天又掉了两个点,再这么下去真要出事!” 周易接过单子,他一眼就看出这数值意味著什么,患者的心肌正在快速受损,心臟泵血功能已经濒临崩溃,多拖一分钟都可能是生死之別。 “不行,绝对不能再拖了!” 周易拿著检验单快步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艾麦尔丹躺在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轻微的喘息,胸口起伏得格外费力。 他的妻子迪丽正拿著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他润著乾裂的嘴唇,儿子阿曼江蹲在床边。 见周易进来,两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眼里又慌又带著点救命稻草似的期待。 “周医生,是不是……是不是我爸的检查结果不好?” 阿曼江率先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满是恐惧。 周易把检验单摊在床头柜上,指著上面的关键数值,用最直白的话解释:“你们看这两个数,一个是心肌酶,一个是射血分数。 简单说,心肌酶高成这样,说明艾麦尔丹的心臟肌肉正在烂。射血分数这么低,就是心臟泵血的劲儿快没了。 再拖二十四小时,隨时可能突发心衰,到时候就算想做手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迪丽盯著单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虽然看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从周易的语气、从他紧绷的脸膛上,她完全感受到了那种火烧眉毛的紧张。 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掉了下来,她拉著周易的白大褂,声音带著浓重的口音,结结巴巴地说著:“周医生,那可咋办啊? 刚才奴尔巴哈提主任刚来过,说……说您要做的那个右侧小切口手术,咱们这儿从来没做过,风险太大,让我们考虑传统手术。” “传统手术?现在根本行不通!” 周易立刻接过话头:“艾麦尔丹现在这身体状况,传统手术要开大口子,创伤大、出血多,术后感染的风险比新技术高两倍还多。 他现在连正常呼吸都费劲,根本扛不住术后的恢復期,搞不好手术台都下不来!” 第24章 术途攻坚 迪丽母子俩的神情更为紧张,周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放缓了语速:“我知道你们担心,也明白奴尔巴哈提主任的顾虑,他是怕手术出问题,砸了医院的招牌。 但我必须跟你们说实话,我在大连心外科干了十五年,就专做这种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前前后后做了几百例,成功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比传统手术安全多了。” 阿曼江一脸纠结地打断他:“可主任说,咱们这儿的条件跟大连没法比,医生护士都不熟悉这种手术,万一手术中配合出点岔子,我爸……” 话说到一半,他就红了眼眶,哽咽著说不下去,“周医生,我们现在真的没主意了,一边怕我爸拖不起,一边又怕手术出问题,两头都是火坑啊!” “迪丽大姐,阿曼江,我理解你们的难处。” 周易心里一沉,果然主任已经先一步给家属泼了冷水。他定了定神,语气平和又带著十足的底气,“但你们得知道,艾麦尔丹现在的情况,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传统手术是硬扛,新技术是巧救。 传统手术创伤大、恢復慢,他的身体未必能扛住术后感染,到时候钱花了,罪受了,还不一定能好。” 说著,他掏出手机,翻出自己在大连做过的类似手术案例,一张张给两人看,“你们看,这个患者比艾麦尔丹年纪还大,情况更严重,术后三天就能下床走路。 还有这个,术后一个星期就出院了,住院费用比传统手术省了三成还多。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每一个案例都千真万確。” 迪丽凑上前,眯著眼睛看著照片里患者康復后的笑容,手指忍不住轻轻颤抖,“周医生,这些……这些都是真的?您真的做过这么多成功的?” “千真万確。这种手术在大连早就成了常规术式,我闭著眼睛都能做。这次来援疆,我就是想把这些成熟的技术带过来,让咱们这边的患者少受罪、少花钱,不是来瞎折腾的。” 阿曼江还是有些犹豫,“可主任说,咱们这儿的医生护士都没接触过这种手术,万一术中递错器械、配合不好,那可就……” “这个你们完全不用怕!” 周易当机立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手术团队我会亲自培训,我已经联繫好了大连的手术团队,他们会全程远程指导,手术前我们会反覆演练,器械怎么摆、什么时候递、步骤怎么衔接,都会练到万无一失。 我既然敢提这个手术,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把它做好,艾麦尔丹的命,比我自己的还在乎!” 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快两个小时,从手术原理讲到术后护理,从成功案例说到风险预案,把家属能想到的、没想到的顾虑都一一打消。 迪丽抹了把眼泪,转头看向病床上气息微弱的丈夫,又看向儿子,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阿曼江,周医生是来帮咱们的好医生,他说得有道理,你爸……你爸真的拖不起了,咱们信他!” 阿曼江看著父亲苍白的脸,又终於咬了咬牙,狠狠点头:“周医生,我们信您!只要能救我爸,多大的风险我们都认了,您就放心做手术吧!” 周易心里一块石头终於落地,“你们放心,我向你们保证,一定拼尽全力,让艾麦尔丹平平安安地下手术台。我现在就去对接手术室,儘快安排手术时间。” 说完,他拿起检验单,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比来时更急了。 虽然家属这边搞定了,可手术室团队配合的难度似乎还在后面。 周易没回办公室,直接直奔手术室护士长办公室,找到热孜万。 热孜万五十多岁,头髮都有些斑白,在医院干了三十年,是手术室的老资格,经验丰富但也格外保守,凡事都求稳。 “热孜万护士长,有个急事找你。” 周易推开门就开门见山说道:“艾麦尔丹的手术,我打算用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需要你和手术室的护士们配合著演练几次,熟悉一下流程。” 热孜万正低头整理器械清单,看都没看周易一眼,直接摇了摇头:“周医生,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不行啊。 你说的那个右侧小切口手术,我们听都没听过,器械摆哪儿、什么时候递、术中要注意啥,跟传统手术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根本没接触过,怎么演练?” “我教你们啊!” 周易赶紧说道:“我把手术流程拆解开,一步一步教,大连那边的手术护士团队也能远程指导,给你们发操作视频,实时讲解注意事项。最多练三四次,肯定能熟悉。” “没用的。” 热孜万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周医生,我们团队的护士都是按传统手术流程培训了十几年的,早就形成习惯了,临时改过来哪有那么容易? 手术台上就那么点时间,万一紧张了递错器械、耽误了步骤,那可是要出人命的!这个责任我担不起,我们团队也胜任不了。” 周易继续劝说道:“热孜万护士长,患者情况真的危急,就这两天必须手术,传统手术他扛不住。你就给个机会,咱们试试,有大连团队盯著,不会出问题的。” 热孜万语气斩钉截铁:“周医生,你別再说了,我不可能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要么你按传统手术来,我们团队全力配合,该怎么弄都行。要么你就另想办法,找能配合你做这个手术的人吧。” 话说到这份上,周易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家属那边好不容易鬆了口,患者这边每分每秒都在跟死神赛跑,可手术团队这关却卡得死死的,这手术根本没法开展。 更让人揪心的是,当天晚上十点多,病房突然传来紧急呼叫。周易赶到时,艾麦尔丹已经出现了急性呼吸困难,嘴唇发紫,心率飆到了一百四十多。 周易赶紧抢救,吸氧、推药、监测生命体徵,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艾麦尔丹的情况才勉强稳定下来。 情况已经危急到刻不容缓,周易没別的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去找院长张建国。 第25章 术战前夜 这个点大概率还在办公室处理公务,果然一敲门,里面就传来了张院长的声音:“进来。” 周易推开门走进去,张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头:“周易?这么晚了有事?” “张院长,我是来求您帮忙的。” 周易走到办公桌前,把艾麦尔丹的检验单、病歷还有手术方案都递了过去,语气急切又诚恳,“患者艾麦尔丹,二尖瓣脱垂,现在心肌酶超標三倍,射血分数三十五,今晚已经抢救过一次了,最多再撑两天。 我想给他做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这手术我在大连做过几百例,成功率九十八以上,创伤小、恢復快,还能省钱,可现在遇到了麻烦。”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奴尔巴哈提主任的反对,到家属的顾虑与最终同意,再到热孜万护士长拒绝配合手术团队演练的事,从头到尾讲得明明白白。 “张院长,这手术我有绝对的把握,大连那边的团队也说了,全程远程指导,不会出问题。现在患者已经拖不起了,再等下去,就算想做传统手术都来不及了!” “如果因为团队配合的问题耽误了手术,眼睁睁看著患者出事,我这心里一辈子都不安啊!” 张建国拿起检验单和病歷,看得很仔细,他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张建国才缓缓开口:“周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为患者做事,也相信你的医术,不然你也不会被派来援疆。 但奴尔巴哈提的顾虑不是没道理,咱们这医院在兵团这边口碑不容易,万一手术出点岔子,患者家属闹起来,医院的招牌就毁了,以后申请资金、引进设备,上级部门也会有看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他顿了顿,看向周易那双写满焦急和恳求的眼睛,又有些坚定地说:“话又说回来,咱们做医生的,首要职责是救死扶伤。 艾麦尔丹的情况,拖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你的手术方案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不能因为怕风险就见死不救。” “这样,手术可以尝试。但你必须跟家属把所有风险都讲清楚,一条一条列出来,签好免责协议,不能有任何隱瞒。 另外,手术团队的配合问题,你现在就对接大连的医护团队,连夜给热孜万她们做指导,视频会议也好,线上培训也罢,务必让她们在手术前熟悉所有流程。 出了任何问题,都由医院承担,不用她们一线医护担责任。” “谢谢张院长,谢谢您。我保证,一定把手术做好,绝对不给医院添麻烦!” “去吧,抓紧时间,患者的时间耽误不起。” 张建国摆了摆手。 周易连连道谢,转身快步走出院长办公室,立刻掏出手机给大连的团队发消息,安排连夜培训的事。 可他刚走出行政楼,就听说奴尔巴哈提已经知道了院长的决定,正怒气冲冲地往院长办公室去。 果然,没过半小时,就有人传来消息,说奴尔巴哈提在院长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周易不用想也知道,奴尔巴哈提肯定是气坏了。 他闯进院长办公室时,声音洪亮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张院长,您怎么能同意周易做这个手术?他刚来咱们这儿多久? 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根本不了解咱们这儿的实际情况。手术成功了还好说,万一失败了,患者家属闹起来,医院的招牌就彻底毁了。 以后咱们申请资金、引进设备,上级部门怎么看咱们?这个风险太大了,咱们担不起啊!” 张建国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医院著想,这份心思我明白。 但咱们做医生的,首先得为患者著想。艾麦尔丹的情况你也清楚,今晚都抢救过一次了,最多再撑两天,拖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周易的手术方案是目前唯一能救他的办法。” “可他那是在大连的经验!” 奴尔巴哈提不服气地反驳,“大连的设备多先进,团队多专业?咱们这儿能跟大连比吗?器械跟不上,护士团队也不熟悉流程,到时候手术中出点意外,谁负责?” “正因为有差距,咱们才要引进新技术、培养新团队啊!” 张院长的语气严肃起来,“不能因为怕风险就故步自封,一直守著老办法,医院怎么发展?患者怎么受益? 周易是援疆专家,带著成熟的技术来,咱们得珍惜这个机会,既能救患者,又能提升咱们自己的水平,这是双贏的事。” 奴尔巴哈提还想爭辩:“可风险实在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 张院长打断他:“我已经跟周易说好了,风险全部告知家属,签好免责协议,手术出了任何问题,医院承担主要责任。 你是心外科主任,后续多配合周易的工作,一起把手术做好,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话说到这份上,奴尔巴哈提知道再爭也没用了。 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既气院长轻信周易,又气周易不顾医院实际情况硬要搞“花架子”,认定周易就是想靠这个手术出风头,根本没把他这个科主任放在眼里。 走出院长办公室,奴尔巴哈提越想越气,看向周易办公室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敌意。 周易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一刻没敢耽误,立刻给大连的手术团队发了视频邀请。 电话接通时,那边的老搭档李主任已经带著护士团队在办公室等候,二话不说就开始同步手术流程。 “器械清单我发你了,右侧小切口要注意避开腋前线血管,护士递器械的速度得比传统手术快半拍。” 李主任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我把关键步骤的操作视频再发你一遍,让新疆的护士连夜看,有不懂的问题隨时连线。” 周易一边应著,一边把视频转发给热孜万护士长,附带消息:“患者情况危急,明天早上八点手术,今晚必须让护士们吃透流程,有任何问题隨时找我,我通宵待命。” 第26章 双医遇困 热孜万那边过了半小时才回覆:“知道了,我们儘量。” 周易看著护士长的態度,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时间不等人,他只能坐在办公室里,一遍遍梳理手术步骤,把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想好应对方案,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凌晨。 手术方案做好后,周易来到病房,迪丽和阿曼江正红著眼睛守在床边。 “周医生,麻烦您了,我们都听您的。” “放心,十点准时手术,我一定把他平安带出来。” 周易刚回到办公室,刚躺在沙发上准备休息会儿,就被护士站打来的电话叫醒。 “周医生,不好了。艾麦尔丹突然心率骤降,血压也掉下来了,嘴唇都紫了。” 周易拔腿就往病房跑。推开门,只见艾麦尔丹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降到了五十以下,血压更是低得嚇人。 “快,推抢救车,准备气管插管!” 周易一边喊,一边伸手按压患者胸口,“通知手术室,现在就手术,一刻也不能等!” 迪丽嚇得瘫坐在地上,阿曼江紧紧抓住周易的白大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医生,我爸他……他不会有事吧?” “相信我!” 周易头也不回地喊道:“现在就送手术室。” 医护人员推著病床往手术室跑,周易跟在旁边,一边监测生命体徵,一边快速交代:“热孜万护士长,让护士们按视频流程准备。” 热孜万点点头没说话,显然也是慌了神。 手术室里,灯光亮起。 “持针器!” 周易伸出手,半天没等到器械,转头一看,小护士正手忙脚乱地在器械盘里翻找。 “快点!” 周易急得吼了一声,自己伸手拿起持针器,“记住,右侧小切口空间小,器械要提前摆到顺手的位置,別等我要了再找!” 手术刚开始十分钟,意外就发生了。 由於护士递止血钳的动作慢了半拍,艾麦尔丹的切口处突然大出血,血压瞬间又往下掉了一截。 “不好!止血!” 周易立刻用纱布按压止血。 “纱布!” 周易再次伸手,这次护士总算反应快了些,可递过来的却是普通纱布。 “不对!要无菌脱脂纱布!” 热孜万护士长赶紧换了纱布递过去,声音带著歉意:“周医生,对不起,我们太紧张了。” 周易一边止血,一边快速缝合,“都打起精神来,患者的命就在咱们手里!” 接下来的手术,虽然还是频频出现配合生疏的问题。 递错器械、吸引器没及时跟上、缝线剪短了两次,但周易凭藉著丰富的经验,一次次化险为夷。 三个小时后,当他说出手术结束,生命体徵稳定时,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周易走出手术室,对等候在外的迪丽和阿曼江说:“手术很成功,艾麦尔丹暂时脱离危险了。” 母子俩当场就哭了,对著周易连连道谢,阿曼江甚至想跪下磕头,被周易赶紧拦住了。 术后第二天,艾麦尔丹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恢復情况並不理想,持续低烧,肺部还有轻微感染的跡象,呼吸也有些费力。 奴尔巴哈提主任听说后,特意跑到病房来看了一眼,当著科室里其他医生的面,阴阳怪气地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著?新技术是好看,可术后併发症这么多,要是做传统手术,哪会出这些问题?” 有医生附和道:“是啊主任,传统手术虽然创伤大,但咱们做了这么多年,术后护理熟门熟路,很少出现这种情况。” 奴尔巴哈提哼了一声:“有些人就是急著出风头,不顾患者实际情况,现在好了,患者遭罪,医院也跟著担风险。”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院长张建国耳朵里。 张建国找到周易,语气带著几分凝重:“周易,艾麦尔丹的术后情况不太好,你们主任说,要是做传统手术可能就不会这样,你怎么看?” 周易心里也是此起彼伏,“张院长,我从业这么多年,做过几百例这种手术,术后肺部感染的情况只遇到过两例,而且都很快控制住了。 艾麦尔丹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术前身体底子就差,又经歷了紧急抢救,可能是应激反应导致的併发症。” “我已经跟大连团队联繫过了,他们给了抗感染和支持治疗的方案,现在正在按方案用药。” 周易的声音有些孤立无援的无奈,“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守在患者身边,隨时观察情况,有问题立刻调整方案。” 张建国看著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这几天没休息好,点了点头:“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医院配合的,隨时跟我说。” 自从贏得热合麦提的认可后,周红梅就习惯性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都要来到他家给他做针灸的治疗。 在针灸的第三天,周红梅刚给热合麦提扎完最后一根针,他就手捂著膝盖,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爷爷,你怎么了?” 一直在旁边盯著的老人孙子立马就急了,指著周红梅的鼻子质问:“我就说你不靠谱!这都治了三天了,怎么还越治越疼了?是不是把我爷扎坏了?” “兄弟,你別激动,听我解释。” 周红梅赶紧上前想查看老人的情况,却被小伙子一把推开,差点没站稳。 “我激动?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小伙子火气更大,嗓门也拔高了,引得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鬼才信你的鬼话,什么中医针灸,我看就是骗人的,不许你再给我爷治了,快滚!” 周红梅心里也跟著著急,针灸治疗关节炎时,有些患者会出现短暂的病情反覆,这是经络疏通过程中的正常反应,过两天就会缓解。 她耐著性子说:“大爷,这真的是正常反应,不是扎坏了,很多患者都有过这种情况,过两天疼痛就会减轻的,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帮大爷缓解疼痛。” “少废话!” 小伙子直接打断她,语气坚决:“赶紧走,再不走我就报警了,说你非法行医!” 周红梅看著疼得直咧嘴的热合麦提,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知道不能半途而废。 要是现在走了,不仅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中医的名声也会更差。 第27章 针治转机 回到医院,周红梅翻出爷爷留下的医书,熬夜翻找类似病例,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满了穴位图,反覆琢磨调整针灸方案。 第二天中午,周红梅准时出现在热合麦提家门口。 小伙子看到她,语气不善:“你怎么还来?说了不让你治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大爷,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红梅没走,诚恳地看著屋里的热合麦提,“就再治一次,要是还没效果,我立马就走,以后再也不打扰您,还会给您道歉。” 热合麦提捂著膝盖,犹豫了半天,对著孙子说:“让她试试吧,我感觉昨天扎完虽然疼,但腿好像能稍微弯一点了,比之前利索点。” 小伙子不情愿地让开了路,嘴里还嘟囔著:“真是老糊涂了,要是再疼,我可真不客气了,到时候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周红梅没理会他的抱怨,赶紧拿出针灸包,按照调整后的方案给老人治疗,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谨慎。 阿依古丽最近总在偷偷观察周红梅。 她每天中午都能看到周红梅背著针灸包,早早地往热合麦提家跑。没有患者的时候,周红梅在办公室里查资料到很晚。 临近中午,周红梅准备去食堂吃饭。她刚拿起饭盒,就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著一个女声带著几分犹豫喊:“医生,请问还能看病吗?” 周红梅抬头一看,门口站著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左边脸明显歪斜,眼睛闭不拢,嘴角还往下耷拉著,看著格外难受。女人手里拎著个布包,额头上冒著汗,显然是忍著不適来的。 “能看能看,快进来坐!” 周红梅赶紧放下饭盒,拉过椅子让她坐下,语气格外热心,“你这是面瘫吧?多久了?” 女人点点头,声音带著委屈:“医生,我叫王秀兰,在附近的纺织厂上班,昨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眼睛闭不上,吃饭都漏汤。我打听了好多人,都说中医针灸治这个管用,特意找过来的。” 她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都到饭点了,你们是不是该下班了?要不我下午一点再来?” 周红梅看著她难受的样子,摆摆手:“不用等了,我先给你治,面瘫这病越早治越好。” 她一边说著,一边拿出诊疗本,“你先说说,除了脸歪,还有別的不舒服吗?头会不会疼?耳朵有没有异响?” 王秀兰连忙回答:“头不疼,就是脸麻得厉害,左边胳膊也有点酸。医生,我听说针灸要做好多次,我上班请假不容易,能不能……能不能中午来治疗啊?这样既不耽误上班,也不耽误看病。” 周红梅愣了一下,中午本是休息时间,而且她最近还得抽时间去热合麦提大爷家针灸。 可看著王秀兰期盼的眼神,又想到自己援疆就是想让更多人相信中医,她犹豫了几秒就点头了:“行,没问题!以后你每天中午十二点过来,我给你留时间,一个疗程十次,坚持下来肯定能好。” 王秀兰一下子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因为面瘫笑得有些彆扭:“太谢谢你了周医生,没想到中医中午还开诊,真是太方便我们这些上班的了!” 周红梅笑著拿出针灸针,消毒后一边给她取穴,一边解释:“针灸治疗面瘫,主要是疏通经络、调和气血,你放心,我手法轻,不会太疼。” 银针落下,王秀兰只觉得脸上麻麻胀胀的,果然不怎么疼,心里的顾虑彻底打消了。 给王秀兰做完治疗,已经快一点了。 经过周红梅的治疗,热合麦提感觉腿有点轻快,每天中午吃完午饭,就坐在院子里等著周红梅上门。 可一连三天,都没看到周红梅的身影,热合麦提心里渐渐犯了嘀咕。 他想起前几天孙子说的话是不是伤害到了周医生,他越想越害怕:“坏了坏了,肯定是艾尼瓦尔那孩子胡说八道,让周医生生气了,再也不敢来了!” 大爷越想越著急,腿刚好点,可不能就这么断了治疗。 热合麦提让孙子带他去医院治疗並当面给周医生道歉。 经不住热合麦提的软磨硬泡,艾尼瓦尔只好开车拉著他去医院。 此时,周红梅正在办公室整理针灸穴位图,无意间抬头看向窗外,正好看到热合麦提大爷被孙子扶著,一步步往医院这边来。 她瞬间慌了神:“糟了,大爷怎么来了?难道是针灸出了问题?” 她想起上次大爷孙子对她的质疑,心里更慌了:“不会是大爷的腿又疼了吧?还是说有什么別的不舒服?” 她一个人援疆,遇到这种事没个商量的人,脑子里瞬间乱了。 突然,她想起了周易,他们都是来援疆的,而且周易为人靠谱,说不定能帮她解释解释。 她赶紧拿出手机,给周易打去电话:“周医生,你现在有空吗?之前我给治疗腿疼的热合麦提大爷来了,带著他孙子,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我有点慌,能不能麻烦你过来帮我搭个话?” 周红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快步走到门口迎接。她刚走到走廊,就看到热合麦提大爷和他孙子已经到了门口,大爷脸上带著焦急。 周红梅连忙迎上去:“大爷,您怎么来了?是不是腿又不舒服了?” 热合麦提大爷拉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周医生,你可算见著你了!这几天你怎么没来啊?是不是我孙子艾尼瓦尔胡说八道,让你生气了?” 他转头瞪了孙子一眼,“快给周医生道歉!” “周医生,对不起,我之前不该怀疑你,你別往心里去。” 周红梅这才明白,大爷是误会了,她连忙解释:“大爷,您別误会,我不是生气,是这几天来了个面瘫患者,需要中午治疗,我忙著准备方案,没顾得上过来。” 第28章 耐药危局 正说著,周易匆匆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笑著问:“周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啊?” 周红梅介绍了大爷的情况,周易会意,笑著对热合麦提大爷说:“大爷,周医生可是个负责任的好医生,这几天確实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给新患者治疗,一边还要整理中医资料。 您的腿不是好多了吗?这都是周医生的功劳,她怎么会不管您呢?” 热合麦提大爷听周易这么一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笑容,“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周医生,对不起啊,是我瞎想了。” 周红梅笑著说:“没事大爷,是我没提前跟您说一声。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要不要现在给您扎几针?” 热合麦提大爷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现在就想让你给我扎针,这几天没扎,感觉腿又有点沉了。” 周易看著这一幕,笑著说:“那你们先治疗,我去病房看看艾麦尔丹,有什么事隨时叫我。” 艾麦尔丹术后的日子,对周易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几乎把铺盖搬到了病房隔壁的值班室,每天只敢眯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守在患者床边。 术后第二天,艾麦尔丹的低烧不仅没退,反而升到了三十九度五,肺部感染的跡象越来越明显,呼吸也变得更加费力,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时不时往下掉,看得人心惊肉跳。周易赶紧调整抗生素用量,可效果却不尽人意。 “周医生,患者体温还是降不下来,痰液也越来越多,要不要加大剂量?”管床护士小心翼翼地问。 周易摇头:“不行,再加大剂量肝肾扛不住。” 他掏出手机给大连团队发消息,手指都有些发颤,“李主任,患者对目前的抗生素好像產生耐药性了,感染控制不住,怎么办?” 等消息的间隙,他走到走廊抽菸,刚点燃就听见护士站那边传来窃窃私语。 “你说周医生是不是太冒进了?首例手术就搞这么复杂的,现在患者併发症这么严重,万一……” “小声点!主任都在背后说好几回了,说这手术根本不该做,纯粹是拿患者当试验品。” “可不是嘛,传统手术再怎么样,也不会术后感染这么久,现在院长天天来问情况,周医生压力肯定大疯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周易耳朵里,其实不用別人说,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这是兵团首例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他当初拍著胸脯保证没问题,可现在患者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耐药性还找上门来,他不禁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急於求成了?是不是该听奴尔巴哈提主任的,选传统手术更稳妥? 正琢磨著,奴尔巴哈提主任带著几个医生查房,路过艾麦尔丹的病房,特意停下脚步。 “周易,患者情况怎么样?” “还在发烧,抗生素耐药了,我已经联繫大连团队调整方案。”周易如实回答。 奴尔巴哈提转头对身边的医生说:“耐药了?你们看看,这就是盲目追求新技术的后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传统手术虽然创伤大,但术后感染的可控性强,哪会出现这种耐药性问题?患者现在遭的罪,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旁边的年轻医生跟著附和:“主任说得对,咱们医院的设备和患者体质,跟大连那边不一样,新技术確实得循序渐进。” 周易想说什么,可看著病房里还在挣扎的艾麦尔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爭辩没用,只能用结果说话,可心里的压力却越来越大,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院长张建国也格外关注这事,每天早晚都得来病房一趟,每次来都问得格外仔细。 “周易,大连那边有新方案了吗?患者家属那边情绪还稳定吗?” 张院长的语气很平和,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院长,大连团队正在调整用药方案,家属这边挺理解的,没说什么。” 周易低声回应道。 这段时间,周易简直快熬垮了。 白天守著患者,监测生命体徵、调整用药、吸痰护理,一刻不敢停歇;晚上要么跟大连团队开视频会议討论到后半夜,要么对著病历本发呆,反覆琢磨是不是手术过程中哪里出了疏漏。 有时候累得坐在椅子上就能睡著,可梦里全是患者监护仪报警的声音,一睁眼就嚇得赶紧跑到病房查看。 迪丽和阿曼江看在眼里,心里又感激又愧疚。迪丽每天都会给周易带自家做的饢和奶茶,语气诚恳地说:“周医生,您別太累了,歇一会儿吧。我丈夫恢復得慢,不怪您,是他自己身体底子差,您已经尽力了。” 周易接过温热的奶茶,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可更多的还是焦虑,“没事,我年轻,扛得住。只要你爸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就在周易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大连团队终於传来了新的用药方案,换了一种针对性更强的抗生素。周易赶紧按方案调整,心里抱著最后一丝希望。 可刚开始用药的两天,效果依然不明显,艾麦尔丹的体温还是时高时低。 周易的心里更慌了,甚至產生了动摇:是不是真的选错了手术方式? 要是当初听主任的,做传统手术,患者是不是就不会遭这么多罪?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让他格外煎熬。 科里的閒言碎语也没停过,有人说他自不量力,有人说他为了出风头不顾后果,甚至还有人私下跟患者家属暗示,说周易的技术不靠谱。 好在迪丽和阿曼江始终信任他,从没跟他提过换医生的事。 家属的信任像一剂强心针,让周易稍微稳住了心神,可患者的病情不等人。 第29章 危局逆转 他坐在值班室里,翻来覆去地看大连团队的方案,突然想起周红梅之前给热合麦提大爷治病的样子,中医是不是能有办法?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即找到了周红梅,语气带著一丝绝望:“周医生,能不能跟你请教个事?我这儿的患者术后感染一直控制不住,西药產生耐药性了,你说……中医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辅助治疗?” 周红梅正在整理针灸笔记,“当然可以,术后感染在中医里属於正气亏虚、余毒未清,可以用益气扶正、清热解毒的中药辅助,既能增强患者免疫力,又能帮著控制感染,和西药配合著用效果会更好。” “真的?” 周易眼睛一亮,“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大连团队之前也提过中药,可我完全不懂。”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现在就去病房给患者把把脉,根据他的具体情况开个方子。” 半小时后,周红梅来到病房,给艾麦尔丹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沉吟道:“患者现在气虚体弱,感染未消,得用黄芪、党参益气,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再加点茯苓、白朮健脾利湿,这样既能补正气,又能清余毒,和西药配合著用,应该能有效果。” 她很快写好方子递给周易:“你拿著这个方子去中药房抓药,每天一副,煎好后分两次给患者服用,服用三天看看效果。” 周易接过方子,像是接过了救命符,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了周医生,这下可算有盼头了!” 他拿著方子直奔中药房,心里满是期待。可没想到,中药房的药师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周医生,这药抓不了。” “怎么抓不了?”周易心里一沉。 “你自己看看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药师指了指身后的药柜,“你这方子上有20多种饮片我们都没有,药柜好多格子都是空的。” 周易走到药柜前一看,果然,不少格子里空空如也,还有些格子里的药材顏色发暗,甚至长了霉点。 药师说:“最近中医科患者越来越多,诊疗需求上去了,可药材採购一直没跟上。加上库房通风不好,潮湿得很,不少药材都发霉结块了,根本没法用。” 周易看著那些发霉的药材,心里凉了半截。西药不行,中药又抓不到,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著艾麦尔丹这样? “这可怎么办?患者等著用药呢!”周易急得直跺脚。 周红梅这时也赶了过来,看到这情况,她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我有办法。我联繫辽寧中医药大学,我母校肯定能帮忙紧急支援一批药材!”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辽寧中医药大学老师的电话,语气急切又诚恳:“老师,我是周红梅,现在在新疆援疆。 这边有个术后重症患者,急需中药辅助治疗,可中药房缺 20多种饮片,还有部分药材发霉了,根本没法用。 患者情况危急,您能不能帮忙协调紧急支援一批药材过来?” 老师一听是援疆一线的急重症患者,立刻答应:“红梅,你別著急,患者的事是大事。我现在就联繫学校附属医院的药房,按你需要的清单准备药材,马上安排加急物流,爭取两天內送到!” “太谢谢您了老师,您真是救急了!”周红梅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掛了电话,她转头对周易说:“搞定了!学校那边会紧急调运药材,两天內就能到。我先看看中药房现有的药材,能不能配个简易的方子先顶著,別让患者的情况再恶化。” 周易看著周红梅忙碌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在他最绝望、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是同为援疆人的周红梅伸出了援手。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遇到多少阻力,不管要付出多少努力,都一定要把艾麦尔丹救回来。 周红梅在药柜前翻找了半天,终於找出了黄芪、金银花、连翘等几种基础药材:“只能先配个简易的益气清热方,先帮患者稳住正气,等学校的药材到了,再用完整的方子治疗。” 她快速配好药,嘱咐护士煎好后给艾麦尔丹服用。周易看著那碗黑乎乎的中药汤,心里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忐忑。 接下来的两天,周易一边用调整后的西药方案治疗,一边让艾麦尔丹服用简易中药。可效果依然不明显,艾麦尔丹的体温还是时高时低,呼吸依旧困难。 周易的心里更慌了,他每天都要刷新物流信息无数次,盼著药材能快点到。 科里的閒言碎语还在继续,奴尔巴哈提主任路过病房时,看到周红梅也在,更是冷嘲热讽:“怎么?西药不行,又开始找中医来凑数了?我看这手术从一开始就不该做,现在弄得中西医都上阵,纯粹是多此一举。” 周易没理他,只是默默地守在患者床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药材快点到,再快点到。 好在第三天下午,物流终於传来消息,药材到了!周红梅第一时间赶到中药房,按完整的方子抓了药,煎好后送到病房。看著艾麦尔丹喝下中药,周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这样又熬了三天,奇蹟终於出现了。艾麦尔丹的体温慢慢降到了正常范围,痰液也少了很多,呼吸变得平稳,甚至能勉强睁开眼睛,对著迪丽虚弱地笑了笑。 那天早上,周易给艾麦尔丹做完检查,看著监护仪上稳定的血氧饱和度和心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拿出手机给大连团队发视频,李主任看著屏幕里的数值,笑著说:“老周,恭喜啊,总算挺过来了!这波耐药性加严重感染,换別人说不定就慌了,你这併发症处理得够漂亮。” 又过了五天,艾麦尔丹的身体总算彻底稳住了。体温恢復正常,肺部感染完全控制,能自己坐起来吃饭,甚至能在阿曼江的搀扶下慢慢走两步。 复查时,各项指標都达到了出院標准,周易看著诊断报告,终於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出院那天,迪丽和阿曼江特意给周易送来了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著“援疆名医,妙手仁心”。 阿曼江捧著锦旗,激动得眼圈发红:“周医生,真是太谢谢您了!没有您,我爸这条命就没了!这面锦旗是我们全家的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周易连忙接过锦旗,心里暖暖的:“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用这么客气。” 这事很快就在医院传开了,连本地的媒体都听说了——兵团首例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成功,还救了危重患者。 有记者特意打电话到心外科,想採访周易,报导这桩正能量的事。 第30章 功过之爭 可记者第一个联繫的不是周易,而是心外科主任奴尔巴哈提。电话接通后,记者兴冲冲地说:“奴尔巴哈提主任,听说你们科室最近做了台首例手术,成功救活了危重患者,我们想报导一下,您看方便吗?” 奴尔巴哈提一听,语气立刻沉了下来:“报导?我看不太好吧。” 记者愣了一下:“主任,这不是好事吗?既能宣传医院,也能让更多人知道新技术的好处啊。” “好处?”奴尔巴哈提哼了一声,“你们只知道患者出院了,不知道手术之后出了严重併发症?患者高烧不退、肺部感染,折腾了十多天,现在还没法確定这手术到底算不算成功。要是报导出去,人家问起併发症的事,咱们怎么解释?別到时候反倒砸了医院的招牌。” 记者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犯了嘀咕。確实,医疗报导最忌讳有爭议,要是真像主任说的那样,报导出去被人挑刺,反而麻烦。他连忙说:“那……那我再考虑考虑,谢谢主任提醒。” 掛了电话,记者果断放弃了这个选题。周易还等著接受採访,想借这个机会宣传一下右侧小切口手术,让更多患者受益,可等了好几天都没动静,后来才从同事嘴里得知,是奴尔巴哈提主任把记者拦下来了。 更让周易没想到的是,奴尔巴哈提在科室里到处说:“別以为这手术成功了,其实根本不是周易的功劳。要不是后来周红梅的中药顶上去,患者能不能出院还不一定呢。” 他甚至在院长面前也这么说:“张院长,您看,艾麦尔丹能好,核心是中医立了功。周红梅医生的中药调理起了关键作用,不然光靠周易那台问题百出的手术,患者早就不行了。” 这话越传越广,到最后,医院里不少人都以为,艾麦尔丹能活下来,全是周红梅的功劳,周易的手术反而成了差点出问题的铺垫。 周红梅是从热合麦提大爷嘴里听说这事的。那天她去给大爷针灸,大爷笑著说:“周医生,你可真厉害!听说你用中药救了个心臟手术的患者,现在全院都在夸你呢!” 周红梅愣了一下:“大爷,您说啥呢?我就是开了副辅助治疗的中药,主要还是周易医生的手术做得好啊。” “不是这么说的呀!” 热合麦提大爷摆摆手,“我听医院的护工说,奴尔巴哈提主任都在说,那手术之后出了大问题,是你用中药把人救回来的,你才是真正的功臣!” 周红梅彻底懵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帮著开了副中药,竟然被传成了救命功臣。 等她在走廊里碰到周易时,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眼神都有些闪躲。 周易刚查完房回来,看到周红梅,笑著打招呼:“周医生,忙著呢?” 周红梅抿了抿嘴,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周医生,你有没有听说……外面传的那些话?” “什么话?”周易愣了一下。 “就是……就是说艾麦尔丹能好,全是我的功劳。” 周红梅的声音带著无奈,“我真没想到会传成这样,我就是辅助治疗,明明是你的手术先把病根解决了,中药只是帮著恢復而已。” 周易这才明白,难怪最近同事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原来是奴尔巴哈提在背后这么说。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看著周红梅一脸无辜又尷尬的样子,还是笑了笑:“没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患者能好,是咱们中西医结合的结果,谁的功劳不重要。” 可周红梅心里还是过意不去:“这怎么能不重要呢?明明是你顶著那么大压力,做了首例手术,还熬了那么多夜,最后功劳却全算在我头上,我心里都觉得不好意思。”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主任这么说,好像你的手术多不靠谱似的,可我知道,要是没有你的手术,艾麦尔丹根本撑不到喝中药的时候。” 周易看著她真诚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別想太多了。咱们援疆不是为了爭功劳,是为了救患者。只要艾麦尔丹能健康出院,比什么都强。” 话虽这么说,可周易心里清楚,奴尔巴哈提这么做,无非是还在记恨他当初没听劝阻,坚持做新技术手术。只是他没想到,主任会用这种方式抢功,甚至贬低他的手术。 不过周易也没打算计较。 他看著手里的锦旗,想起艾麦尔丹出院时的笑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把新技术留在这儿,让更多患者受益,这点委屈不算什么。至於功劳归谁,时间会给出答案。 阿依古丽最近在医院里,耳朵都快被周红梅这三个字磨出茧子了。 护士站的小姐妹扎堆閒聊,说周红梅的中药神得很:“你是没见,艾麦尔丹术后烧得都快不行了,西药都不管用,就靠周医生的中药,硬生生给救回来了!” 患者家属更是逢人就夸,说周红梅是活菩萨,连心外科的奴尔巴哈提主任,也在科室会议上公开说:“要不是周红梅的中药兜底,那台首例手术能不能成,还真不好说。” 阿依古丽就是学中医的,可这些年,对中药却避之如蛇蝎。不为別的,就因为她的母亲,当年就是喝了所谓的中药,撒手人寰的。 “真有那么神?” 每次听到夸讚,阿依古丽心里都会打个大大的问號。在她眼里,中药这东西玄乎得很,配伍错一点、剂量差一点,都可能出人命,母亲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可看著大家说得有板有眼,连一向谨慎保守的奴尔巴哈提主任都对周红梅讚不绝口,她又忍不住犯嘀咕:难道正统的中药,真的能起到这么关键的作用? 第31章 中医正名 这天晚上,阿依古丽留在办公室整理病例,翻抽屉找笔的时候,突然摸到一张硬硬的、薄薄的纸片。 她抽出来一看,是张泛黄髮脆的纸,上面用钢笔写著密密麻麻的字,墨跡都有些晕开了,这竟然是当年母亲喝的那个中药偏方! 偏方的成分列了一长串,大多是些常见的草药名字。 只记得当年母亲喝了这偏方没几天,就开始噁心、呕吐,最后被送进医院,诊断是急性中毒,没几天就走了。 整整一夜,阿依古都没睡好。那张泛黄的偏方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搅得她心神不寧。 第二天一上班,她揣著这张纸片,找到了周红梅。 周红梅正在给一个老人號脉,看到她气喘吁吁地进来,笑著抬头:“阿依古丽医生,这么著急,有事吗?” 阿依古丽走到她面前,把那张偏方递过去,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周医生,您帮我看看这个。这是当年我母亲喝的『中药』,她就是喝了这个中毒去世的。 周红梅接过纸片,逐字逐句地看著,原本温和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尤其是看到药方上面有个砷字时,眼神沉了下来,语气肯定地说:“阿依古丽,你可千万別误会,这根本不是正统的中药方,里面的砷,也绝对不是中药!” “不是中药?” 阿依古丽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可当年给我母亲看病的人,说这是他祖传的中药偏方,还说都是纯天然的草药配的!” “纯天然草药里,根本没有砷这种东西。” 周红梅摇了摇头,指著偏方上的砷字解释:“砷是化学毒物,也就是咱们常说的砒霜的主要成分,有剧毒! 正规的中药里,从来没有哪种药材会含有砷,更不会把它当成药材写进药方里。” 阿依古丽听得浑身一震,大脑一片空白。 砒霜?那个让母亲丧命的中药,竟然掺了砒霜? “可……可这上面明明写的是中药偏方啊。”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声音带著一丝侥倖,“会不会是我记错了?或者有些中药经过炮製后,会產生这种物质?” “绝对不会。” “我学中医这么多年,接触过的中药饮片不计其数,从《本草纲目》到现代中药药典,没有任何一本典籍会把砷列为药材。 中药讲究辨证施治、配伍禁忌,怎么可能把剧毒的化学物质加进去?” 她嘆了口气,把偏方还给阿依古丽:“这就是江湖游医的把戏。他们打著中药偏方的幌子,在里面非法添加砷、汞这些有毒化学物质,短期可能会让患者觉得症状缓解,骗钱骗信任,可剂量一旦没控制好,就会导致急性中毒,你母亲就是被这种假中药害了。” 阿依古丽拿著那张泛黄的偏方,傻傻地站在原地。 这么多年,她一直把母亲的死归咎於中医,觉得是中医不靠谱、中药有毒,以至於自己学了中医专业,却在工作中刻意迴避用中药,甚至对这个行业產生了牴触。 可现在周红梅告诉她,母亲喝的根本不是中药,而是掺了剧毒的假偏方? “我……我一直以为,是中药害了我母亲。” 她的声音哽咽著,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恨了中医这么多年,原来一直恨错了?” “不怪你,是那些江湖游医太可恶,毁了中医的名声。” 周红梅递过一张纸巾,语气温和,“正统的中医,讲究的是治未病、辨证施治,中药也是经过千百年实践验证的,只要用得对,就能治病救人。 就像艾麦尔丹,中药只是辅助治疗,真正救他的是周易医生的手术,我只是在他的基础上,用中药帮他调理身体、增强免疫力而已。” 阿依古丽擦著眼泪,看著手里的偏方,心里又酸又涩,“或许,正统的中医,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能治病救人。” 周红梅用中药辅助救活艾麦尔丹的事,在石河子地区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她的中药能“起死回生”,有人说她扎针能“包治百病”,甚至还有人从几百公里外的县城赶来,就为了让周红梅號个脉、开个方子。 医院里的中医科一下子热闹起来,诊室门口排起了长队,连带著中药房的需求也暴涨。 可中药房的窘境很快就暴露了,药材缺得厉害,不少患者拿著周红梅的方子,却抓不到完整的药,只能失望而归。 这事很快传到了院长张建国耳朵里。 他本来就因为艾麦尔丹的事,对中医刮目相看,现在看到这么多患者慕名而来,更是意识到中医的重要性。他立刻找到周红梅,语气恳切:“周医生,现在大家都认中医,可中药房缺药太严重,这哪行啊? 我决定採购一批常用中药材,你是中医专家,帮著挑选一些合適的,既要实用,又要適合咱们这边患者的体质。” 周红梅一听,心里又惊又喜:“谢谢张院长!您放心,我一定列一份详细的清单,都是临床常用、效果好的药材。” 她不敢耽误,当天就整理出一份清单,里面涵盖了益气、活血、清热解毒、健脾祛湿等各类常用中药,足足有上百种。 整理完清单,她第一时间拨通了周明宇的电话。 “周主任,跟你匯报个急事。现在石河子人民医院的中医患者爆增,可中药房缺了二十多种常用药材,好多患者拿著方子抓不到药,院长想採购一批。 可咱们这边渠道有限,怕买到质量不好的,你能不能帮忙联繫下辽寧中医药大学,看看他们能不能协调正规的中医药企业,帮著採购一批靠谱的药材?” 周明宇一听是医疗民生的事,立刻严肃起来:“红梅,这事儿你找对人了!辽寧中医药大学是咱们对口支援的高校,我跟他们的校领导打过几次交道,关係不错。你把清单发我,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一定帮你协调好。” 掛了电话,周红梅赶紧把清单发了过去,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第32章 药材驰援 周红梅知道周明宇是个办实事的人,可正规药材採购流程繁琐,能不能儘快落实,还是个未知数。 没想到,仅仅过了两个小时,周明宇就回了电话,语气带著明显的喜悦:“红梅,好消息!我刚跟辽寧中医药大学的校党委书记通了电话,把咱们石河子的医疗需求一五一十说了,还提到了你用中药救患者、现在患者慕名而来的事。校党委当场就开会研究,决定无偿捐赠这批中药材!” “无偿捐赠?” 周红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的声音都发颤,“真的吗?周主任,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这么多药材,价值不菲啊!” “当然是真的!” 周明宇笑著说:“学校说,对口援疆是大事,能为石河子的老百姓做点实事,他们义不容辞。 这批药材都是他们附属医院药房常用的优质饮片,质量绝对有保障,已经安排后勤处连夜打包,准备起运了。” 周红梅眼眶一热,心里暖得不像话:“太谢谢了,周主任,也替我谢谢辽寧中医药大学!这可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排队的患者。” “你客气啥,咱们都是为了石河子的老百姓。” 周明宇说:“学校已经安排后勤处的韩继东主任负责运输事宜,他会直接联繫你对接。我跟他交代过了,一定要把药材安全、准时送到。” 掛了电话,周红梅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走了好几个来回,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张院长。张院长也又惊又喜:“真是太好了! 辽寧中医药大学太给力了,这不仅是帮了咱们医院,更是帮了石河子的老百姓啊!” 很快,辽寧中医药大学董岩主任就打来了电话,语气干练:“周医生,您好!我是辽寧中医药大学后勤处的董岩,负责这次药材捐赠的运输。我们已经把药材打包完毕,都是密封货车,保证药材不受潮,爭取儘快把药材送到你们手上。” 周红梅连连道谢:“董主任,辛苦你们了!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用太赶,药材安全第一。” “您放心,我们有丰富的长途运输经验,一定把药材完好无损地送到。” 可天有不测风云,运输车队出发后的第三天,董岩打来电话,语气带著几分焦急:“周医生,我们遇到沙尘暴了,不算太大,但能见度很低,车队没法前进,已经滯留两个小时了,路面上还有不少被风吹来的碎石和树枝,得清理乾净才能走。” 周红梅心里一紧:“那你们安全吗?药材有没有事?” “我们没事,都躲在安全区域,药材也都用双层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还垫了防潮垫,绝对没受潮。您別担心,我现在就带头组织大家清理路障,爭取儘快出发,不耽误你们给患者用药。” 掛了电话,周红梅一直悬著心,每隔一小时就给董岩发个消息询问情况。 直到当天傍晚,董岩再次打来电话,说路障已经清理完毕,车队已经重新出发,预计两天后就能抵达,她这才鬆了口气。 两天后,满载著中药材的车队终於抵达石河子人民医院。周红梅、张院长和特意赶来的周明宇,一起到门口迎接。 看著一箱箱包装完好的药材被搬下车,周明宇笑著说:“红梅,你看,这就是咱们对口支援的力量,以后有困难,隨时跟我说。” 董岩擦著额头上的汗,递过来一份清单,“周医生,张院长,周主任,所有药材都在这儿了,清单我们核对了三遍,一件不少,都是经过严格检验的优质饮片。” 张院长紧紧握住董岩的手,又看向周明宇,“太感谢了!感谢辽寧中医药大学的无私捐赠,也感谢明宇主任从中协调,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药材送到后,新的问题又来了,中药房的仓库潮湿,之前就有不少药材发霉变质,这批新药材要是存不好,就太可惜了。 周红梅看著仓库里返潮的墙壁,突然想起了新疆的坎儿井:“坎儿井靠地下通道通风防潮,咱们能不能借鑑这个原理,给仓库做个简易的通风改造?” 她立刻找来药房的负责人,详细说了自己的想法:“在仓库墙壁下方打几个通风口,上方也开几个排气窗,形成空气对流,再在地面铺一层乾燥的草木灰,吸收潮气,这样就能有效防止药材受潮了。” 药房负责人觉得这个办法可行,立刻组织人手改造。周红梅每天都去现场指导,调整通风口的位置和大小,確保通风效果。 让人没想到的是,阿依古丽竟然主动找上门来,笑著说:“周医生,我来帮忙整理药材吧。我学的是中医,整理药材、优化调配流程,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周红梅愣了一下,隨即笑著答应:“太好了!有你帮忙,肯定能快不少。” 阿依古丽这段时间,看著周红梅用正统中医救死扶伤,又解开了母亲去世的误会,心里对中医的芥蒂已经彻底消除了。 她想趁著这个机会,好好弥补自己这些年落下的中医知识,真正做一名合格的中医医生。 整理药材的时候,阿依古丽把药材按功效分类摆放,贴上清晰的標籤,还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优化了中药调配流程,把常用的配伍药材放在一起,方便药师快速抓药。 “周医生,你看这样分类行不行?”阿依古丽指著整理好的药柜,徵求周红梅的意见,“按益气、活血、清热、祛湿分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再细分,抓药的时候能省不少时间。” 周红梅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太好了!这样既规范又高效,阿依古丽,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看著一排排整齐的药柜,一箱箱优质的药材,想到以后患者再也不用因为缺药而耽误治疗,周红梅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阿依古丽看著手里的中药材,闻著淡淡的药香,心里也充满了归属感。她终於放下了多年的执念,找到了作为一名中医医生的初心。 她也暗暗下定决心,要跟著周红梅好好学,把正统的中医技术传承下去,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更多的患者。 第33章 寒舍护苗 援疆干部的工作群里最近格外热闹,周易的首例手术成功、周红梅的中医诊疗火遍石河子,一个个实打实的成果让大家备受鼓舞。 这不,周明宇特意召开一场援疆干部工作通报会,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周明宇站在前面,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主要是通报下近期的工作成果。周易医生的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救了危重患者,还带动了医院新技术的发展。 周红梅医生的中医诊疗,不仅解了患者的急难,还爭取到了辽寧中医药大学的药材捐赠,改善了医院中药房的条件,两人都得到了医院和老百姓的高度认可!”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周易和周红梅坐在角落,脸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这就是咱们援疆干部的精气神!” 周明宇提高了音量:“希望大家都能向他们学习,儘快铺开业务,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让石河子的老百姓看到咱们的诚意和能力!” 隨后,周明宇逐一了解每个人的工作进展,问到李超时,他抬了抬下巴:“李超,你负责的苗木种植项目,现在怎么样了?” 李超站起身,语气诚恳:“周主任,我在九连承包了一片地,种了海棠树苗,现在已经成活了一部分。 不过苗木种植周期长,现在还看不出太明显的成果,最快也得等明年开春,看发芽和生长情况才能確定最终效果。”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毕竟比起周易和周红梅立竿见影的医疗成果,李超的项目確实显得“慢热”。 周明宇却点了点头,一副瞭然的样子:“苗木种植是长久之计,急不得。但你得注意,石河子的冬天来得早、来得猛,现在天气已经转凉了,一定要给苗木做好保暖措施,別让辛苦种下去的苗,过不了冬。 这可是咱们的心血,明年能不能见到成效,关键就在这几个月的养护上。” 李超心里一暖,连忙记下:“谢谢周主任提醒,我已经给树苗盖了一层保温毡,接下来会密切关注天气变化,再加紧加固。” 会议结束第二天,李超就直奔九连村委会,找到了村支书艾尼?阿布都赛。 “书记,跟您说个事,我打算把铺盖搬到村里来住,这样方便照看地里的树苗。” 艾尼?阿布都赛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李干部,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他拉著李超的胳膊,语气急切,“村里哪有像样的地方给你住啊?所谓的临时宿舍,就是老乡家閒置的土坯房,多少年没人住了,条件差得很,根本没法住人!” “我知道条件可能不太好,但没关係,能遮风挡雨就行。” 李超笑著说:“树苗马上就要过冬了,我住在这里,能第一时间盯著,有啥情况也能及时处理。” “你听我说,李干部。” 艾尼?阿布都赛嘆了口气,耐心劝说:“你在援疆公寓住得多好啊,有暖气、有热水,上下班也方便。地里的树苗,我帮你看著,每天让老乡去巡查,有情况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保证误不了事!” “书记,谢谢您的好意。我来新疆,绝不是来镀金的,是实实在在想为九连做点事情。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苗木种植是长久之计,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我必须守在这儿,心里才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具体情况,等我赶过来,说不定就晚了。您就让我搬过来吧,不管条件多差,我都能克服。” 艾尼?阿布都赛看著李超坚定的眼神,他心里又感动又敬佩。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执拗了。行吧,我带你去看看那房子,你要是实在想住,再做决定。” 跟著艾尼?阿布都赛来到那间临时宿舍,李超才发现,这里的环境比他想像中还要糟糕。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四面土墙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还裂了缝,寒风顺著缝隙往里灌。 窗户上糊著的塑料布早已布满裂口,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屋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床板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一张腿不平的破旧桌子,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角。 还有一个烧煤的小火炉,炉子里积满了炉灰,看著就好久没用过了。 看著李超的样子,艾尼?阿布都赛觉得他心里肯定在打退堂鼓,连忙说:“李干部,你看这条件,根本没法住人。 要不你还是回援疆公寓住,树苗的事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照看妥当。或者,你去我家住,我家虽然不算富裕,但至少有暖气,能住得舒服点。” “书记,谢谢您。不用麻烦您了,我就在这儿住吧。条件是差点,但將就一段时间,克服一下就过去了。” 他走到木板床边,拍了拍床板,“你看,这床收拾一下就能睡;炉子好好清理清理,也能烧煤取暖。只要能盯著树苗,这点困难都不算啥。” “可这……”艾尼?阿布都赛还想劝说。 “书记,我已经决定了。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等树苗安全过冬了,一切就都值了。” 见李超態度如此坚决,艾尼?阿布都赛也不再多说,只是嘆了口气:“那行吧,我让人给你找些乾净的稻草铺在床上,再给你送点煤过来。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可千万別客气,隨时跟我说。” “太谢谢您了,艾尼书记!” 等艾尼?阿布都赛离开后,李超就开始收拾起来。 他先把屋里的灰尘打扫乾净,又找来抹布,把桌子和床板擦了一遍。 看著铺好稻草的木板床,还有清理乾净的小火炉,他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傍晚时分,艾尼?阿布都赛让人送来了煤和一些生活用品。 李超学著老乡的样子生起炉子,可煤烟总往屋里灌,呛得他直咳嗽,眼睛也辣得通红。 他试了好几次,调整了炉门的大小,才终於让煤烟顺著烟囱排了出去。屋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可依旧抵挡不住四面墙透进来的寒气。 晚上睡觉,李超裹著带来的厚被子,还是能感觉到寒气从床板底下往上钻,脚冻得缩成一团,一夜要醒好几次。 他蜷缩在床上,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却异常坚定。 苗木种植没有捷径,唯有守在地里、盯著苗儿,才能第一时间应对突发情况。 第34章 苗危同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九连的田埂上天天都能看到李超的身影,比地里的庄稼人来得还早、走得还晚。 天刚蒙蒙亮,外面还黑得看不清路,李超就扛著铁锹出了门。 地里的露水重得能浸透衣裤,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裤脚很快就被打湿,冰凉的露水顺著裤腿往上爬,冻得小腿发麻,僵硬得像绑了块铁板。 可他半点不在乎,蹲在树苗地里,一棵一棵地查看土壤墒情,用铁锹挖开土层,手指插进泥土里感受湿度,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块地有点干,得赶紧浇水;那块地湿度过大,容易烂根,得松鬆土。” 查完一遍,他又扛著铁锹去引水,顺著田埂挖水渠,把河水引到树苗根部,每一棵都浇得透透的,等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他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浸湿,和露水混在一起,凉得刺骨。 中午的太阳跟个火球似的,烤得地面发烫,空气里都带著热浪。 李超戴著顶旧草帽,给树苗鬆土、防晒霜涂了一层又一层,早就失效了,脸颊被晒得通红,后来直接脱了皮,黝黑的皮肤上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纹路,一出汗就钻心地疼。 有村民路过,看到李超如此卖力,也是忍不住地劝他:“李干部,这么热的天,歇会儿再干吧。” 李超抹了把脸上的汗,汗珠顺著下巴往下滴,“没事,都习惯了。” “我可提醒你,你得做好准备。別看现在付出那么多,將来不一定就能有收穫。” “放心吧,我这可是抗寒的苗木,没有问题。”李超信誓旦旦的回应著。 司马义?买买提大叔路过,打趣道:“李干部,你比伺候自家娃娃还上心呢!这树苗在你手里,真是享了福了。” 李超抹了把汗,笑著回应:“这些树苗就是我的宝贝疙瘩,可得盯紧了!九连的土地適合种果树,等它们长成了,就能给大家带来收入,再苦再累都值。” 可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寒冷,让不少树苗的叶子打了蔫,有的甚至直接枯萎了。 李超看到这景象,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翻看枯萎的树苗,手指都在发抖,心里又急又疼:“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盖了保温膜,怎么还扛不住?” 消息很快传到了村民耳朵里,不少人开始议论纷纷。 “我就说这树苗种不活,九连的土地哪能种果树?李干部就是瞎折腾!” “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甚至有几个村民找到了李超,语气带著不满:“李干部,这树苗要是都死了,我们的土地岂不是白占了?还不如种庄稼实在!” 司马义?买买提大叔也劝李超:“李干部,要不算了吧,九连祖祖辈辈都是种庄稼,种果树確实不容易,別到最后费力不討好。” 李超看著眼前质疑的村民,咬了咬牙,沉声道:“大家放心,树苗枯萎只是暂时的,寒冷也是突发情况,我已经查了资料,只要及时补救,大部分树苗都能活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李超更是全拼了。 反正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给树苗盖双层保温膜,中午趁著太阳好,再把膜揭开通风,下午又赶紧盖回去。 为了给树苗补充营养,他还特意去县城买了有机肥,一棵一棵地施到根部,手指被肥料烧得发白,也全然不顾。 可问题接踵而至,有机肥不够了,县城里的农资店断货,要等半个月才能补货。 “这可怎么办?没有有机肥,树苗就算熬过了寒冷,也长不好啊!” 李超急得团团转,翻遍了手机通讯录,四处打听哪里能买到有机肥。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司马义?买买提大叔找到了他,手里拿著一个布袋:“李干部,这是我家羊圈里攒的羊粪,虽然不如有机肥见效快,但也是好肥料,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发动乡亲们凑。” “大叔,这怎么好意思?” “你为了咱们九连的树苗这么上心,我们怎么能看著你著急?” 司马义?买买提大叔笑著说:“我已经跟乡亲们说了,大家都愿意把家里的羊粪、鸡粪拿出来,帮你救救这些树苗。” 很快,村民们就提著一袋袋农家肥来到了地里,有的帮忙施肥,有的帮忙检查保温膜,之前的质疑声不见了。 李超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充满了感动,他大声说:“谢谢大家!有你们帮忙,这些树苗一定能活过来!等它们结果了,收益咱们大家一起分!” 村民们也跟著笑了:“李干部,我们信你,你这么用心,肯定能成!” 石河子的冬天从不会给人缓衝的机会,强寒流说来就来。 那天晚上,狂风把李超住的土房窗户吹得哐哐直响,糊在窗框上的塑料布被撕开个大口子,冰冷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带著尘土和雪粒,打在他脸上生疼。 李超的脑子里全是地里那些刚种没多久的树苗,它们才扎根,根系还没扎稳,能不能扛住这突如其来的寒流? 之前盖的保温毡看著结实,会不会被狂风掀跑?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凌晨四点,他再也按捺不住,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两件羽绒服,领口、袖口都扎得严严实实,穿上厚厚的毡靴,又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眼睛,抄起手电筒就往门外冲。 刚推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著石头和雪粒直往他脸上、脖子里、袖口钻,疼得他忍不住直咧嘴,眼泪都被吹出来。 呼吸时,哈出的白气瞬间变成了冰碴子。 没走几步,睫毛、眉毛上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鼻孔里的鼻毛都冻得发硬,稍微吸口气就疼得慌,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气。 第35章 冒寒运资 没走到一半的路程,毡靴里就灌满了雪粒,脚底板冻得发僵。 好不容易赶到地头,眼前的景象让李超心里凉了半截。 原本盖得整整齐齐的保温毡,被狂风掀得东倒西歪,有的捲成了一团,有的直接被刮到了田埂另一边,掛在枯树枝上,还有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树苗。 那些露在外面的树苗枝条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失去了往日的生机,轻轻一碰就往下掉冰碴子,有的叶子甚至已经发黑,看著就让人心疼。 “坏了,这可坏了!” 李超心里急得团团转,顾不上寒风还在往骨头缝里钻,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被吹落的保温毡重新拉回来,盖在树苗上。 可风实在太大了,刚把这棵树的盖好,转身去盖另一棵,回头就看见前一棵的保温毡又被风吹开了,甚至被颳得更远。 李超跪在了冰冷的土地上,伸手去捡旁边散落的石头,想把保温毡的四边都压实。 地面的寒气顺著单薄的裤子往上钻,没几分钟膝盖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他的手指被冻得也是不听使唤,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好不容易住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又因为手滑,石头在手里打了个转,差点掉下去砸到旁边的小树苗。 “李干部,你这是干啥?不要命了!” 司马义·买买提大叔骑著三轮车路过,远远就看见他跪在地里,赶紧停下车跑过来,“这么冷的天,你在这干什么?” 李超想抬头笑一笑,可脸颊的肌肉都冻僵了,只能扯出个僵硬的表情,“大叔,保温毡……快被风吹跑了,我得把它压实,不然树苗……扛不住。” “你傻啊!” 司马义·买买提大叔赶紧蹲下来,帮他一起捡石头,“这么点活,你喊一声,乡亲们都来帮忙了,用得著你自己在这儿遭罪?”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厚外套脱下来,披在李超身上,“赶紧穿上,別冻坏了,你要是倒下了,这些树苗咋办?” 李超裹著带著大叔体温的外套,心里暖烘烘的,可嘴上还是逞强:“没事大叔,我年轻,扛冻。等把保温毡压好,树苗就能多活几棵。” 他说著,又捡起一块石头,这次手稳了些,慢慢把石头压在保温毡边缘,“咱们九连的土地,好不容易能种果树,我不能让它们毁在这寒冷的天气里。” 司马义·买买提大叔看著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眼眶有点发热:“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现在也看不清,你一个人能干到什么时候,我先带你回去,等天亮的时候,我再找人来帮你忙。” 司马义·买买提可不是说说而已,天一亮,他就招喊十几个村民来帮忙。 有的扛著木头桩子,有的抱著石头,还有人拎著绳子,大家七手八脚地帮著固定保温毡,有的钉桩子,有的拉绳子,有的铺乾草,没一会儿就把所有的树苗都护得严严实实。 李超看著忙前忙后的村民,心里又暖又酸,他想站起来给大家道谢,可膝盖冻得太僵,刚一使劲就踉蹌了一下,被司马义·买买提大叔扶住了。 “慢点慢点,你为了咱们村民的好日子这么拼,我们帮你是应该的。以后再有这事,可別自己扛著了,咱们是一家人啊!” 李超点点头,对著大家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有你们帮忙,这些树苗一定能挺过去。等它们结果了,我请大家吃最甜的果子!” 当天上午,李超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吃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心思管,立刻给农资店打了电话。 他不仅要订一批厚实的防寒布,还特意加订了一批竹条和麻绳,心里盘算著给每棵树苗都搭个简易的保温棚,这样才能更稳妥地度过寒冬,就算再遇到寒流也不怕了。 可农资店老板却在电话里嘆了口气,说这种天气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结冰的路段,送货太不方便,容易出危险,让他自己去拉。 现在为了他的树苗,大家连一句怨言都没有,他是真的不好意思再张口喊大家帮忙。 寒冷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光靠目前的保温措施,树苗该冻坏还是得冻坏。 他蹲在地里,盯著那些被风吹得打蔫的树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给每棵树苗搭个保温棚。 搭棚子得要防寒布、竹条和麻绳,这些东西村里没有,只能去县城买。 这个主意打定,李超没敢跟任何人说,怕村民们又要放下自家的活来帮他。他掏出手机,翻了足足半个多小时通讯录,才想起之前下乡时认识的一个县城租车行老乡,赶紧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老乡一听他要租三轮车拉农资,立马犹豫了:“李干部,你可別开玩笑了,今天这风都快刮到八级了,跑几十公里路,三轮车能被吹翻! 而且我这儿的车都租出去了,就剩一辆旧的,剎车有点毛病,踩下去半天没反应,不安全。” 李超担心对方掛电话,语气都急了,“老乡,求你了,给我留著。剎车不灵我慢慢开,绝对不逞强,我这边树苗等著救命呢,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那行吧,你可得小心点。” 老乡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掛了电话,李超撒腿就往村口跑,在村里绕了好几个弯,才在一个破旧的车库里找到那辆三轮车。 车身锈得都快掉渣了,车座上全是灰尘,他试著踩了踩剎车,果然松松垮垮的,得使劲踩到底才有一点点反应。 老乡跟在后面,还是不放心:“李干部,要不咱还是等明天风小了,我帮你联繫个货车,就是运费多少能贵一些,安全第一啊。” 李超想到自己的工资还要吃饭和生活,要是租车费用太高,他的接受能力也是非常有限,“不用不用,就它了!” 他拧动车把,三轮车摇摇晃晃地往县城开。 没有挡风,寒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风太大,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著眼瞅著前面的路,眼泪被风颳得直流。 双手冻得僵硬,好几次都差点抓不住车把,他只能腾出一只手,使劲搓搓另一只手,冻得钻心的疼。 第36章 农资遇险 跑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县城的农资店。李超冻得浑身直打哆嗦,嘴唇紫得跟茄子似的,说话都有点结巴:“老、老板,我要防寒布、竹条,还有麻绳,你给我算算。” 老板翻了翻帐本,“现在这天气,防寒的东西紧俏得很,进价都涨了。竹条一根8块,防寒布一米15,麻绳一斤12,你要的量,一共1800块。” “啥?1800?” 李超愣住了,他兜里就剩2000元的积蓄,还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老板,能不能便宜点?我是给村里种果树的,不是自己用,就是想让村民们多挣点钱,你通融通融。” “小伙子,不是我不便宜,” 老板摇摇头,“现在货不好进,我也是小本生意,总不能亏本吧?要不是看你冻得这样,我还想再涨点呢。” 李超咬了咬牙,心里盘算著:这些东西刚好够给所有树苗搭棚子,要是少买一点,肯定有树苗顾不上。 他掏出手机,把仅剩的1800块转了过去,声音有点哑:“行,我买了,麻烦你帮我装上车。” 老板见他实在,也没再为难,主动搭了把手。 可那几百斤重的竹条、麻绳堆在那儿,看著就嚇人。 竹条又硬又沉,李超扛在肩上,压得肩膀瞬间就麻了,稜角硌得生疼,没扛三趟,衣服就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麻绳捆得紧实,他得弯著腰,双手抓住绳子使劲往后拽,腰杆酸得直不起来,拽到车边,胳膊抖得都抬不起来。 最麻烦的是防寒布,面积大,风一吹就往天上飘,他只能一手死死按住布角,一手往车上拖,好几次都被风吹得差点摔倒,脸上、手上被布边划得火辣辣的。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所有东西都搬上了车。李超累得靠在车边喘粗气。 往回赶的时候,风比去的时候猛了一倍,跟有股子蛮劲似的往车上撞。 三轮车在公路上摇摇晃晃,左摆右晃,跟片被风吹得打旋的树叶,隨时都可能翻倒。 突然,一阵狂风裹著沙粒刮过来,三轮车猛地往右侧甩,直接冲向路边的沟崖! 李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猛打方向,同时一脚踩死剎车。 之前就知道剎车不太好用,可没想到会完全失效,瞬间失去平衡,侧翻在地。 李超被狠狠甩出去,右胳膊重重磕在路边的碎石上,紧接著又被翻倒的车斗边缘划了一下,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低头一看,右胳膊上的衣服被划开一道近十厘米的大口子,鲜血很快就流淌出来。 李超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伤口有多深。 他咬著牙,挣扎著爬到三轮车旁,想把车扶起来,可受伤的胳膊根本使不上劲。 车上的竹条、防寒布散了一地,风一吹,防寒布呼呼作响,他看著满地的农资,又想起地里还等著搭棚的树苗,急得眼圈都红了。 犹豫了半天,他才拨通了司马义?买买提大叔的电话:“大叔,我在回村的路上翻车了,胳膊被划了个大口子,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李干部,你在哪?千万別动,我马上找人过去。” 不到半个小时,司马义?买买提就带著两个村民开车赶来了。 一看到李超抱著流血胳膊的模样,大叔嚇得脸色都变了,赶紧从车上翻出乾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李干部,怎么伤得这么重!” 布条刚缠上没一会儿,就被血浸透了,司马义?买买提看著心疼又著急,一边按紧伤口一边喊旁边的村民:“快,把三轮车扶起来,先送李干部去村卫生室!” 李超摇摇头,“不行大叔,这些农资不能丟,树苗还等著用呢。” 他挣扎著站起来,看著大家一点点把散落在地的竹条、防寒布重新搬上车。 司马义?买买提让一个村民骑著李超的三轮车跟在后面,李超则坐在后座上,朝著村卫生室的方向赶去。 到了村卫生室,医生赶紧给李超的伤口做处理,清洗、消毒、缝针,医生缝了八针,又开了消炎药和止痛药,反覆嘱咐他:“伤口太深,必须好好休息,不能沾水,更不能干重活,不然容易感染髮炎。” 可李超心里惦记著树苗,当天下午就强撑著来到地里。他看著剩下没搭完的保温棚,心里急得不行。 李超试著用左手去搬竹条,可没了右手的配合,竹条根本拿不稳,刚举起来就掉在了地上。 看著满地没搭完的支架,李超急得蹲在地上,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心里又急又无奈。 司马义大叔放心不下,特意来地里看他,见他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你这孩子,都伤成这样了,还硬扛著!医生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你怎么就是不听?地里的活有我们呢,你赶紧回去!” “大叔,我也想歇,可我担心夜里温度一低,树苗还是会冻坏。还有这么多棚没搭完,我实在放心不下啊!” “你別管了,我想办法找人帮著安,棚子也让大伙来搭!” 司马义?买买提说著,硬是把李超往回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要是伤口感染了,可不是小事!” 大叔把李超送回他的住处,看著他连吃饭、穿衣都得用左手,笨拙又费劲,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当天下午,大叔就找到了村支书艾尼?阿布都赛,把李超受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还特意强调了他没法自理,以及地里保温棚没搭完的情况。 艾尼?阿布都赛一听,当即就说:“李干部这是为了咱们村的树苗才受的伤,不能让他自己遭罪!这属於工伤,必须上报!地里的活也不能耽误,我这就通知村民,让大家务必把棚子搭完。” 说完,村支书就挨家挨户喊人,还特意给艾主任打了电话,把李超剎车失灵翻车受伤、伤口缝了八针、无法自理,还有保温棚未完工的情况详细匯报了一遍。 第37章 理念交锋 村民们一听李超为了树苗伤得这么重,还惦记著地里的活,都主动带著工具来到地里,给树苗搭建保温措施。 艾主任听了村支书的讲述,也是感到非常吃惊,这哪是他这个层面上能够处理了的事情,他当即就联繫了周明宇。 当天下午,周明宇就亲自给李超打了电话,语气温和又关切:“李超同志,你为九连的村民辛苦了,受伤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已经安排了车来接你回援疆公寓休养。” 电话那头的李超还是强装轻鬆地说:“周主任,没事没事,就是小剐小碰,缝了几针而已,不碍事的。棚子刚搭完,我再在村里多待两天,盯著点情况再走也不迟。” “李超,你的责任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伤口缝了八针,可不是小伤,得好好静养才能恢復。 你放心,村里的村民都很上心,我也会让艾主任多盯著点地里的情况,有任何问题都会及时跟你说。” 顿了顿,周明宇又语重心长地补充:“种树是长久的事,不差这几天时间。等你彻底养好了伤,身体棒棒的,再回九连看你的树苗,到时候它们肯定长得更壮实。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回去好好休养,別让大家担心。” 李超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那好吧,谢谢周主任,也麻烦大家多费心了。” 掛了电话没多久,司马义?买买提就兴冲冲地跑来找李超,打开手机里的照片:“李干部,你看。棚子都搭完了,夜里树苗肯定冻不著!” 没过多久,车子就到了村里,司马义?买买提拍著胸脯说:“你放心回去养伤,我们都会轮流去地里查看,棚子坏了及时修,设备有问题马上处理,保证等你回来,树苗都长得绿油油的!” 李超握著司马义?买买提的手,又看了看其他参与种植树苗的村民,哽咽著说:“谢谢大家这么帮我,等我伤好了,一定再回来看看你们,看看这些树苗。” 常鹏拿著石河子教育局的报到单,反覆研究著初中教学改革和职院教育帮扶岗位的字面意思。 来到新疆之前,他在大连教育局办公室工作了五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文件、核对报表、写工作总结,虽说也算熟悉教育系统,可那都是隔著屏幕和纸张的熟悉。 直到这次来到千里之外的边疆,亲手要推进教学改革、解决学生的实际难题,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常鹏啊,別紧张。你在大连有机关经验,知道怎么对接政策、梳理流程,咱们局里正好缺你这样的人手。先在局里熟悉半个月,看看咱们本地的教育台帐,后续再慢慢推进具体工作。” 面对石河子教育局局长的安排,常鹏却是另有打算。 “局长,谢谢您信任我,可我真不敢在局里坐办公室。 我在大连只跟文件打交道,没去过一次中学课堂,没跟职院的老师学生聊过天。现在让我制定改革方案,那就是闭门造车啊! 到时候方案写得再漂亮,不符合本地情况,落不了地,反而耽误孩子们的事。我想先去基层学校蹲点,跟老师聊聊教学难点,跟学生说说心里话,摸清情况再动手。毕竟实践出真知,您说对不?” “好!难得你有这份踏实劲儿,不搞虚的!行,那你就先去石河子二中和职院,这两所学校是咱们初中和职院教育的重点。 缺啥资源、遇著啥难题,隨时跟局里说,我们给你兜底!” 得到许可,常鹏当晚就把行李箱重新收拾了一遍。 一半塞的是换洗衣物,另一半全是他在大连熬夜准备的双师课堂资料。 有厚厚的录直播设备说明书,页边画满了標註;还有改了五版的教学设计,每版都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了修改思路。 他趴在桌子上,对著石河子的地图琢磨:初中阶段先从英语突破,边疆孩子接触外界少,要是能通过双师课堂,让他们跟著大连名师看海洋標本、练口语,把课本里的海星、海浪和他们熟悉的棉花、草原结合起来,肯定能让课堂活起来。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常鹏拖著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坐车来到石河子二中。 可刚到二中校门,还没等他找保安问教务处的位置,就跟一个抱著厚厚教案的老教师撞了个正著。 教案散了一地,语文、数学、英语的课本和备课本混在一起。常鹏赶紧扔下行李箱,弯腰去捡,刚捡起一本英语备课本,抬头就对上一双满是牴触的眼睛。 “你是干啥的?” 老教师嗓门洪亮,震得常鹏耳朵嗡嗡响。 “我是教育局派来到校指导的老师。” 老教师无意间看到常鹏行李箱上贴的录直播设备標籤,语气里的不满藏都藏不住,“又是教育局派来搞新花样的?我劝你別瞎折腾,我们学校经不起折腾!” 常鹏手里还拿著那本英语备课本,赶紧递过去,陪著笑解释:“老师您好,我叫常鹏,是来蹲点了解教学情况的。 这设备是想试试双师课堂,帮学生们接触点內地的优质资源,不是来瞎折腾的……” “双师课堂?” 老教师没等他说完,就指了指教学楼墙上求真务实的红底白字標语,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看看咱们初三学生啥基础! 上次摸底考,一半学生英语课本上的单词都认不全,连读课文都磕磕绊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內地名师讲那些时態、从句,他们听得懂吗?到时候课没学会,倒天天盼著看屏幕看热闹,上课心思全飞了,这不就是典型的形式主义?你这是帮学生,还是害学生?” 常鹏从旁边路过的学生嘴里知道,这位是二中教了三十年英语的资深教师王德忠,带出过好几届中考英语成绩拔尖的班级。 第38章 观念桎梏 “王老师,您別生气,我知道学生基础弱,所以特意加了互动环节。 比如让学生们用英语讲自家的棉花种植,再跟大连名师展示的海洋標本对比,用他们熟悉的东西带知识点。 您看,这里还写了要让大连的学生跟咱们学生视频,互相问问题,这样学生们肯定有兴趣……” “熟悉的东西?” 王德忠眼神里充满著不屑,“老师教书靠的是粉笔头、黑板擦!我教了三十年,从初一到初三,哪个学生偏科、哪个学生记不住单词、哪个学生怕当眾发言,我门儿清! 去年我带的班,英语平均分比隔壁班高十分,靠的就是我一课课板书、一遍遍讲错题,放学后留著学生一个个过关! 你这花里胡哨的设备,只会让学生分心。他们盯著屏幕看新鲜,哪还有心思记单词、学语法?接地气的教学才管用,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说完,王德忠弯腰捡起自己的教案,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 常鹏捏著手里的教学设计,站在原地有点发懵。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琢磨这么长时间的好点子,到了课堂门口就碰了这么硬的钉子。 可他没工夫沮丧,看了看表,还要去石河子职院和学校领导对接一下。 刚走到职院女生宿舍楼下,就听见一阵尖利的爭吵和哭声。 职业敏感让常鹏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跑了过去,只见一个穿著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拽著个穿职院校服的女生往外拖。 女生的书包掉在地上,拉链开著,职教设计专业的招生简章撒了一地,还有几支画笔滚到了墙角。 “爸,我不嫁!我就想读设计,我能学好的。我以后能靠设计赚钱,能帮家里还债,您別逼我了!”女生眼眶通红,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学好?你一个女孩子学设计能当饭吃?” 男人狠狠甩开女生的手,女生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台阶上。 男人指著女生的鼻子骂:“我已经给你找好隔壁村的婆家了,彩礼十万,正好帮你哥娶媳妇,这才是你该干的事。 再敢提读书,我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常鹏赶紧衝上去拦住男人,伸手把女生护在身后:“大哥,您別动手!我是石河子教育局的,负责职院教育对接。 孩子想读书是好事,有话咱们好好说,別嚇著孩子!” 男人转头瞪著常鹏,“教育局的又咋样?我家的事不用你管。这是我闺女,我想让她干啥就干啥。” 旁边突然凑过来个穿花衬衫的阿姨,手里还拎著个菜篮子,也帮著腔:“小伙子你別多管閒事。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嫁个好人家生娃才是正经事。学设计那都是虚头巴脑的,能当饭吃?还不如早点嫁人,拿彩礼帮衬家里,这才是孝顺!” 女生躲在常鹏身后,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断断续续地说:“老师,我叫古再丽努尔……我真的喜欢设计……我想把新疆的艾德莱斯绸画在文创上,把咱们的棉花画成好看的图案……让別人都知道咱们新疆的美……” 话还没说完,男人就绕开常鹏,一把抓住古再丽努尔的胳膊,使劲往外拖,“跟我走!別在这丟人现眼!” 古再丽努尔拼命挣扎,看得常鹏心里一阵发酸。 这时,一个戴著眼镜、拎著教案的女老师路过,也是投来了同情的目光,“这个女生真是太可怜了。” 常鹏赶紧追问:“您认识她?她爸为啥这么反对她读书啊?” “我是职院的李老师,教设计的,古再丽努尔是我班上的学生。” 李老师摇著头,语气里满是惋惜,“还能为啥?重男轻女唄!她爸就想著让她退学换彩礼,帮儿子娶媳妇。 之前我跟班主任都去劝过,可他梗著脖子说养女儿就是为了帮儿子,说我们多管閒事,根本听不进去。 这姑娘成绩好,上次职院的文创比赛,她画的棉花图案还拿了二等奖,本来能保送进大连的职院深造,就这么要退学,太可惜了!” 李老师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职院像她这样的女生不少。 前阵子还有个学会计的女生,被家长逼著退学嫁人,女生哭著来跟我请假,说老师,我想考完试再走,可最后还是没来……家里都觉得女孩子学技术没用,不如早点嫁人实在。” 听到这些,常鹏自然想起王德忠別搞虚头巴脑的话语,又想起古再丽努尔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痛。 虽然还没有开展具体的教学工作,常鹏已经明白基层的教育问题,从来不是靠几份文件、几个方案就能解决的。 他必须得沉下心来,先当一个学生,再当一个改革者,才能真正找到破局的办法,不辜负这些期待著知识的孩子。 一周后,常鹏按计划去石河子二中听姜恆力的语文课,顺便观察学生的课堂状態。 刚进教室,就赶上英语模擬考。 铃声刚响,一个男生看都没看试卷,直接揉成一团,狠狠塞进了桌斗。 男生头髮遮住了眼睛,浑身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课后,班主任姜恆力把男生叫到办公室,常鹏也跟了进去。 姜恆力递过去一张新试卷,语气平和地说道:“阿不都,再试试吧,这次题目简单,我陪著你做,不会的咱们一起讲,肯定能有进步。” 阿不都没接试卷,头埋得更低了,“老师,我不考了。” “为啥啊?上周你不是还说想试试学英语吗?” 姜恆力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奶奶还跟我说,盼著你考高中,將来能有出息呢!” 阿不都语气里带著绝望,“试了有啥用?我英语常年不及格,爸妈在外打工,一年都不回一次家,奶奶连字都不识,谁能帮我? 我就算学了也跟不上,还不如早点去棉田打工,帮家里还点债,至少能挣点实在钱,不像读书,看不见头。” 姜恆力还想劝,阿不都却猛地撞开办公室门跑了。 姜恆力无奈地跟常鹏说:“这孩子命苦,跟著奶奶过,平时连件新衣服都捨不得买。 之前我帮他补过英语,可他背了三天单词,做题还是错一大半,就又放弃了,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这几天在两所学校的所见所闻,还是让他感触很深。 当天晚上,常鹏坐在办公桌前深思,必须想点办法解决一下学生当前的状態和精神面貌。 第39章 以棉破冰 第二天上班,常鹏直接去了二中的教师办公室,走到王德忠桌前,“王老师,您经验丰富,帮我看看这些作业唄? 我昨天看学生写的短文,好多人都提了家里的棉花田,写得还挺生动。 我想在双师课上搞个大连海洋標本vs石河子棉花种植的互动,让他们用英语讲自家的棉花种植,您觉得咋设计能让他们更感兴趣?” 王德忠手指敲了敲桌子:“说得倒轻巧,英语词汇、语法这些硬骨头,哪是靠有话可说就能啃下来的? 到时候课堂上乱鬨鬨的,內地孩子问的问题他们答不上来,咱们的孩子只会更自卑,得不偿失。” 常鹏趁机补充:“我想让新疆的学生看海洋標本,比如海星、海螺,再让咱们的学生教內地孩子怎么分辨棉花好坏、怎么摘棉花,怎么把棉花纺成线。 这样既能练英语,还能提自信心。明天上午第一节课,我在三班试上,您要是有空,给我提提意见,要是不行,我再改。” 王德忠盯著常鹏执拗的脸,沉默了几秒,最终摆了摆手,“行吧,我去看看。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效果不好,你可別硬撑,赶紧把心思拉回课本上,脚踏实地教才管用。” 常鹏不是非要跟王德忠较劲,而是真心想让学生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些孩子从小围著棉田转,连大海长啥样都不知道,要是能通过屏幕跟大连的学生交流,既能长见识,还能练英语,多好的机会! 他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拨通了大连名师蒋老师的电话,语气里满是期待:“蒋老师,求你帮个忙! 咱们整个特色互动课咋样?大连那边有海洋標本,我们这儿有棉花田,让两边孩子对著聊,肯定能聊出兴趣来!” 蒋老师一听就来了劲,声音都拔高了些:“这个主意好啊!一边是白花花的棉花田,一边是蓝莹莹的大海,反差感十足,孩子们肯定感兴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没一会儿就敲定了细节。“就定在周五下午吧,那个时间段学生状態好,咱们提前把设备调试好。” 上课前,王德忠路过教室,看见常鹏在调试设备,又忍不住念叨:“我看你这课上完,学生也记不住啥,白费力气!” 常鹏没跟他爭辩,只笑著说:“王老师,等上完课你再给我一些建议。” 终於盼到上课那天,设备一打开,屏幕里的蒋老师举著个色彩斑斕的海星標本,“同学们看,这是海星,海边潮间带到处都是,它厉害著呢,断了的角还能再长出来!” 班里瞬间炸了锅,新疆同学们都凑到前排,眼睛瞪得溜圆。 阿不都坐在中间,他长这么大,除了家门口一望无际的棉田,就是远处灰濛濛的戈壁滩,海里的东西只在课本插图上见过,哪儿见过这么鲜活、这么好看的海星? 旁边的同学也小声议论:“这海星咋有这么多角?” “它摸起来是不是软乎乎的?” 常鹏看著学生们兴奋的样子,悄悄朝门口瞥了一眼。 王德忠果然来了,正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一脸等著看笑话的表情。 等大连那边讲完,轮到石河子的学生分享了。 常鹏扫了眼教室,目光落在阿不都身上,这孩子平时在班里蔫蔫的,可每次聊起家里的棉花田,眼睛就发亮。 他笑著开口:“阿不都,你家种了那么多棉花,跟大连的同学说说棉花是咋长的唄?试试用英文,別怕,说错了老师帮你补!” 阿不都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他英语成绩不算好,平时连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不敢抬头,更別说用英文跟外地同学分享了。 可屏幕里大连的学生都睁著好奇的眼睛,连蒋老师都在点头鼓励;再想想常老师平时对自己的耐心,他咬了咬牙,慢慢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my hometown grows cotton...” 话音刚落,班里就传来一声嗤笑:“发音都不准,还敢说英文!” 紧接著,好几个学生跟著笑了起来。 阿不都下巴都快贴到胸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笑什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常鹏快步走到阿不都旁边,语气严肃地对同学们说道:“阿不都敢第一个站起来用英文分享,还把咱们石河子的棉花介绍给內地同学,这就是最勇敢、最棒的! 你们谁有勇气像他这样站出来?现在就举手!” 刚才发笑的学生都蔫了,没人敢应声。 常鹏伸手拍了拍阿不都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不少,还特意提高了声音,让屏幕那边的人也能听见:“阿不都,你说得特別好! 把棉花苞比作雪,特別形象,大连的同学肯定一下子就想像出棉花的样子了。下次咱们多练练发音,肯定能说得更流利!” 阿不都看著常鹏鼓励的眼神以及大连学生点头称讚的样子,他“嗯”了一声,轻鬆地坐到座位上。 接下来又有几个学生站起来分享,有说棉花怎么浇水的,有说怎么摘棉花的,连平时最害羞的女生都敢用英文说几句。 屏幕那边的大连学生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停提问:“棉花能做成什么呀?” “摘棉花累不累呀?” …… 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王德忠靠在门框上,眼神也变得惊讶起来。 他没想到学生们居然这么积极,更没想到平时不爱说话的孩子,说起棉花来能这么有条理,连英文都敢开口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阿不都还特意跑到常鹏身边,“常老师,下次互动课,我还想试试用英文说棉花,我想跟大连的同学说说怎么给棉花打药!” 常鹏笑著揉了揉他的头:“好啊,咱们这就开始准备,你先准备一些有关棉花打药的常识。” 第40章 教学遇冷 看著阿不都雀跃离开的背影,常鹏转头看向门口的王德忠。 王德忠走过来,语气也一改往日的风格,反而多了几分佩服:“常鹏,算你厉害!这课確实没白搞,你看孩子们那股劲,比平时上课认真多了。” 可话刚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啊,这方法也就新鲜一阵,等过阵子,娃们该忘的还是会忘。” 常鹏没拆穿他那点“嘴硬”,只笑著说:“王老师,下次再搞互动课,您也来帮忙唄?咱们一起琢磨。” 王德忠爽快点头:“行!下次我跟你一起弄,不过我觉得啊,该背的单词还是得背,不能光图热闹。” 打这堂课后,班里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上常鹏的英语课,娃们都主动举手,问“今天能跟大连的同学聊吗?” “我能说我家的棉田吗?” 可一到王德忠的课,气氛就冷了下来,王德忠还是老样子,拿著课本逐句讲语法,让娃们埋头背单词。 这天王德忠上课,刚在黑板上写下“一般现在时”,就听见有同学在交流:“还是常老师的课有意思。” “是啊,我现在觉得背单词没意思,要是能像常老师那样,用英语说点咱们熟悉的事儿就好了。” 王德忠听见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上次课间,王德忠看见阿不都拿著英语课本,主动跟常鹏练“棉花打药”的英文表达,那股认真劲,是以前从来没有的。可他嘴上就是不服软,总觉得“传统方法才扎实”。 下课后,王德忠路过走廊,又听见几个学生在聊:“王老师的课太无聊了,全是语法和单词,一点意思都没有。” “要是王老师也能跟大连联动就好了,我还能增长见识。” 王德忠站在原地,私下里琢磨过常鹏的方法,甚至还偷偷查了大连的海洋资料,想试著设计一堂互动课。 可他拉不下脸跟常鹏请教,更怕自己搞砸了,被学生笑话。 第二天上课,王德忠硬著头皮改了点思路,他在黑板上画了个棉花苞,想让学生用英语描述。 可刚开口说“现在咱们用一般现在时描述棉花”,底下的学生就嘆了口气:“老师,还是跟大连的同学聊有意思,光描述太无聊了。” 其他学生也跟著附和:“是啊,老师,我们想跟大连的同学说话!” 王德忠原本想学著常鹏的样子,让课堂热闹点,可没了双师联动,没了大连学生的互动,光靠自己画棉花,根本提不起学生的兴趣。 下课后,王德忠坐在办公室里,看著常鹏正在跟学生们商量下次互动课的主题,学生们的声音里满是期待。他终於忍不住了,起身往常鹏的办公室走。 敲开门,常鹏正跟蒋老师通电话,看见王德忠进来,笑著招了招手:“王老师,快来听听,蒋老师说下次可以带大连的学生看渔船,咱们这边说棉花加工,正好联动!” 王德忠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常鹏,跟你说个事儿……我昨天试著学你的方法,在课堂上让学生描述棉花,可娃们都没兴趣,还说想跟大连的同学聊。我……我想跟你学学,咋跟大连联动。” 常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王老师,您早说啊!其实不难,咱们先跟蒋老师定个主题,比如棉花製品vs海洋玩具,让学生们拿著自己家的棉花玩偶,大连的同学拿著贝壳玩具,对著聊,肯定有意思!” 王德忠眼睛一亮,“对呀!我咋没想到呢?还能让娃们用英语编小故事,比如棉花娃娃去海边,这样又能练口语又能练想像力!” 常鹏兴奋地说:“咱们一起琢磨,肯定能让娃们更爱学英语!” 在姜恆力的语文课上,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故乡》的课本,恨不得立刻把这篇课文的精髓,一股脑儿全教给班级里的学生们。 以往讲到闰土,只要他拋出闰土的变化到底藏著啥门道这个话题,教室里立马就跟炸了锅一样。 “老师,这是辛亥革命前后的社会背景导致的,封建势力压迫加上帝国主义侵略,底层农民才会越来越困苦!” “啥背景啊,说白了就是没钱磨掉了灵气。小时候多帅的少年,长大了变成那样,全是穷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觉得闰土太可怜了,小时候还敢刺猹,后来见了迅哥儿都不敢抬头了。” 接著你一言我一语,討论能从闰土的变化扯到旧中国的民生,再绕回自己身边的人和事,格外的热闹。 等学生们討论得差不多了,姜恆力再顺势把知识点梳理清楚,一堂课下来既轻鬆又高效。 可在这个课堂里面,教室里静得可怕。 姜恆力清了清嗓子,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和又有感染力,甚至比在大连上课时多了几分耐心:“同学们,鲁迅笔下的闰土,小时候是个活泼勇敢的少年,敢在瓜田里刺偷瓜的猹,敢跟著大人去海边看潮,夜里还能抓小鸟、捡贝壳,多厉害啊!可长大了呢? 他却变得麻木又迟钝,见了鲁迅都不敢抬头,连话都不敢好好说,这背后藏著的,是一整个时代的悲剧啊。谁能说说,你们从课文里感受到了什么?” 他话音落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 有的带著茫然,有的透著困惑,还有的乾脆低下头。 姜恆力心里那股熊熊燃烧的自信,像是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大半。 为了这堂课,他准备了好几天,熬夜查了鲁迅的生平、民国时期的农村背景,甚至还找了闰土原型的资料,怎么到这儿就没人买帐了? 他又提高了音量:“没关係,哪位同学,哪怕是简单说一句也行,比如你觉得闰土可怜,或者觉得课文里的瓜田有意思,甚至想问个问题,都可以说,说错了老师绝不批评你。” 第41章 文化隔阂 可教室里依旧鸦雀无声,姜恆力盘算著要不要隨便点个名,先打破这僵局。 就在这时,阿力木先是怯生生地抬起手,手指刚举到一半,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姜恆力赶紧朝他使劲点头,“阿力木,你想说什么?大胆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不管是课文里的,还是你想知道的,老师都帮你解答!” “老、老师,我想问,闰土是谁啊?他……他是做什么的?” 这话一问出口,不少学生跟著使劲点头,脸上都是我也想问这话的表情。 “就是啊,老师,闰土是谁啊?我从来没听说过。” 坐在阿力木旁边的男生立马接话,声音比阿力木大了点,带著点底气。 “还有五行缺土,是不是说他家里的地不够种啊?跟我们家的棉花地、玉米地一样,不够收粮食?” “那些句子太长了,念都念不顺,什么深蓝的天空中掛著一轮金黄的圆月,我都要喘不过气了,更別说理解意思了。” “我连猹是什么都不知道,是像兔子一样的动物吗?还是像我们这儿的田鼠?不知道它长啥样,怎么能懂闰土刺猹呢?” 姜恆力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教学设计,连让学生理解人物都没迈过去,就彻底卡了壳。 他以为学生们就算不知道深层的时代悲剧,至少也该听说过鲁迅,听说过闰土,毕竟这是全国通用教材里的经典篇目。 可现实却是,这些在內地学生眼里耳熟能详的人物和文化背景,对这里的孩子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天书,连听都没听过。 更別提他们汉语词汇的匱乏,连课文的字面意思都难以理解,更別说体会什么时代悲剧了。 姜恆力赶紧稳住神,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通俗、最直白的话解释,连比喻都往学生们熟悉的事物上靠:“闰土是鲁迅小时候的玩伴,是个农村少年,就像咱们身边种地的小哥哥、大哥哥一样,每天在田里干活,在地里玩耍,会放羊、会种瓜、会抓虫子……” 可话刚说两句,他就看到底下有学生眼神里还是一片迷茫,显然还是没听懂鲁迅是谁,也没法把玩伴和课文里的人物联繫起来。 后面的內容,姜恆力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讲,可没了互动,没了反馈,课堂彻底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讲得口乾舌燥,喉咙都快冒烟了,学生们却听得昏昏欲睡。 本以为这只是个例,慢慢適应、多解释几次就好了,可没过几天,又一个难题狠狠砸在了他头上,让他彻底懵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教错了方向。 那天讲解一篇写景散文,课文里描绘的江南水乡,乌篷船摇曳在小桥流水之间,岸边的杨柳垂到水面,鱼儿在船边游来游去,都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夜晚像白天一样热闹,高楼大厦亮著灯,像星星落下来。 他讲得绘声绘色,甚至特意模仿起乌篷船摇桨的动作,手舞足蹈的,就想让学生们能想像出那种画面。 可抬头一看,学生们脸上全是困惑。 有的还在小声问同桌:“乌篷船是什么?是跟我们的马车一样,有轮子能跑的吗?还是像渔船一样能在河里走?” “霓虹是什么顏色的?比我们草原上的星星还亮吗?能照亮整个草原吗?” 课后批改作文,姜恆力更是心凉了半截,学生们的作文清一色的空洞无物,要么是照抄课文里的句子,改几个字凑够字数就完事,比如把江南水乡改成我们的家乡,其余的全照搬。 要么就是寥寥数语,乾巴巴的没有一点味道,像是在记流水帐,比如今天我去了河边,看到了水,还有树,我很开心,再也没別的话了。 他特意把热合玛叫到办公室。 姜恆力指著作文本,语气温和得不能再温和,生怕伤到她的自尊心:“热合玛,你平时挺会观察的,描写东西也生动,怎么这次写得这么仓促?是不是最近家里有事,没时间好好写?还是有什么別的困难?” “老师,不是我不想好好写,是我实在写不出来。就像冬天的草原,啥都没有,光禿禿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姜恆力这才彻底醒悟,之前真是太想当然了。 他带著那套成熟的教学思路来新疆,满以为照本宣科就能让学生们跟上节奏,却忘了內地的教材內容和这里的学生生活场景,简直是天差地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里的学生们从小见惯的是草原、戈壁、葡萄架,是古尔邦节的欢歌,是马背上的顛簸,可课本里写的是闰土的刺猹、江南的水乡、城市的地铁,这些东西他们別说经歷过,就连见都没见过。 这就像让从没见过雪的人写雪景,抓耳挠腮也想不出那银装素裹的样子;让从没下过水的人写游泳,只能凭空想像划水的动作;让从没骑过马的人写草原奔驰,连风的味道都描摹不出来。 他们怎么可能写得出来真情实感?怎么可能对这些陌生的內容產生共鸣? 一次次地写不出来、听不懂,就把学生们的学习积极性彻底挫伤了。 刚开始还会试著举手提问,后来发现再怎么努力也跟不上,慢慢就失去了兴趣,觉得语文既没用又难学,索性就破罐子破摔,课堂上要么低头沉默,要么眼神涣散,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可这还不是最让他挫败的。 姜恆力来之前就憋著一股劲,想搞个有意义的活动,特意跟58中的老同事们反覆商量,敲定了石榴籽书信活动,让新疆的学生和內地的学生一对一通信。 他满心期待,觉得这主意再好不过了:这边的孩子可以给內地同学讲草原上的羊群、甜到心坎的葡萄沟、热闹非凡的古尔邦节。 那边的孩子能分享大海的壮阔、地铁的便捷、游乐园的欢乐。 既能锻炼孩子们的汉语写作能力,又能让两地孩子互相了解,促进文化交流,多好的事儿啊! 报名截止那天,姜恆力特意揣了些奶糖,兴冲冲地来到班级,心里还盘算著:就算不是全班都报名,至少也得有一半吧?到时候给报名的孩子每人发块糖,再鼓励他们好好写信。 可等他拿起登记册一看,瞬间就愣在了原地,上面竟然只有3个学生的名字。 这么好的活动,怎么就没人愿意参加?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姜恆力找了几个平时在课堂上还算活跃、敢於发言的学生,拉到办公室旁边的走廊里,“你们跟老师说实话,是不是石榴籽书信活动不好玩? 还是觉得写信太麻烦?要是有別的原因也儘管说,有问题咱们可以一起改,別憋在心里。” 一个高个子男生,平时上课总爱接话茬,直言不讳地说:“老师,真不是我们不想参加,是我们汉语写得太差了。 有时候想表达一句话,都要想半天,写出来要么是错字连篇,要么是用词不对,明明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落在纸上就变了味。 要是把这样的信寄给內地的同学,他们肯定会笑话我们的,说我们连句完整的话都写不好,太丟人了。” 旁边另一个女生也小声附和:“是啊老师,我之前试著写过一段话,读给家里人听,他们都没明白我想说啥,更別说內地的同学了,说不定还会觉得我们笨呢。” 姜恆力这才明白,原来孩子们不是不喜欢活动,而是被写不好的自卑困住了,那点小小的自尊心,让他们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第42章 再劝復学 古再丽努尔輟学的事情,一直让常鹏放心不下,这天,忙完学校的工作,他又辗转找到古再丽努尔家。 这次他是有备而来,特意找到大连职院学生技能比赛的视频,还列印了职业教育提质培优的政策文件。 到了古再丽努尔家院门口,就看见她蹲在院子里餵羊。 看见常鹏,她赶紧站起来,眼神里充满著期待。 古再丽努尔的父亲坐在屋檐下抽菸,看见常鹏,他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来干啥?我都说了,这丫头必须退学,你別再来劝了!” 常鹏並没有急著反驳,而是走过去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大哥,您先看看这个视频,这些孩子跟古再丽努尔一样大,都是学设计的。 去年拿了全国技能比赛的奖,现在在大连的公司上班,一个月能挣六千多,比在地里打工强多了。” 视频里,一个女生正在介绍自己设计的文创產品。 男人看著手机里面的视频,嘴还硬著,“那是內地,咱们这儿不一样,没那么多公司要设计师!” “咋不一样呢?” 常鹏掏出政策文件,指著上面的字念,“国家现在鼓励职业教育,学技术能拿补贴,毕业还包推荐工作。咱们石河子现在也在搞文创產业,就缺会设计的人才。 古再丽努尔要是学好设计,以后能在本地开工作室,帮咱们的棉花、葡萄乾做包装,既能赚钱,又能为家乡做事,不比早早嫁人强?” 他又转头看著古再丽努尔,“你跟你爸说说,你学好设计想干啥?” “爸,我不是一时脑热想玩,是真想去学设计。您想啊,学好了我先帮家里把欠的债还上,咱们村的棉花年年收成好,就是包装太普通,卖不上价。 我能给棉花做好看的盒子、印上咱们村的名字,到时候买家肯定愿意多掏钱,全村人都能跟著沾光啊!” 她爸蹲在门槛上,半天没吭一声。 常鹏瞅著这空档赶紧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放得又软又诚:“大哥,这孩子我了解,画画天赋特別好,上次给学校画的黑板报,连县城来的老师都夸。 学设计准没错!我在大连有好几个朋友开设计公司,等她毕业,我直接帮她对接实习岗位,到时候先去大城市学本事,想回村里干就回来搞棉花包装,不想回就在外地挣高薪,一个月挣的钱比在家种半年地还多,您就放一百个心!” “不行。” 他的这句话,直接把常鹏后面的话全噎回去。 常鹏正琢磨著该怎么办时,就见那天在女生宿舍见过的那个女人整挎著篮子走了过来。 常鹏觉得做不通古再丽努尔父亲的工作,莫不如让这个女人也能帮著说说好话,让他回心转意。 常鹏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著笑,“姐,您这是刚买菜回来啊?跟您说个事儿,古再丽努尔想上学学设计,这孩子有天赋,將来能有大出息,不光能帮她家过好日子,还能帮咱们村的棉花卖好价,您看这多好啊!” 她停下脚,斜著眼睛扫了常鹏一眼,“小伙子,你懂啥?女孩子家最终还不是要围著灶台转? 读再多书,嫁了人还不是得洗衣做饭带孩子?学设计能当饭吃啊?我看你就是閒的,別在这儿瞎掺和人家家事了!” 任凭常鹏说破嘴皮,她就是油盐不进,最后还甩了句“別耽误人家姑娘找婆家”,挎著篮子扭头就走。 碰了这么个钉子,常鹏心里更不是滋味,一股子心灰意冷往上涌,脚步都沉了不少,只能蔫头耷脑地往学校走。 走了没几步,眼角瞥见村委会的牌子,脑子忽然又转了一下,村干部在村里说话有分量,又跟村民熟,说不定他们能劝动古再丽努尔的父亲。 他立马掉转身,三步並作两步衝进村委会,正好碰到主任吐尔逊江?亚森。 常鹏见吐尔逊江·亚森主任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村民登记册,赶紧往前挪了两步,语气透著尊敬:“主任您好,我叫常鹏,是石河子教育局派来咱们村的援疆支教老师,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咱们村古再丽努尔那孩子,您还记得不?就是总爱蹲在棉花地边上画画的那个姑娘。” “记得,这女孩安静得很,上次村里办文化节,她画的棉花丰收图还贴在村委会墙上呢,画得好。” “您能记住就好!” 常鹏眼睛亮了亮,赶紧接话:“这孩子是块学设计的好料,平时在学校画黑板报,构图、配色比城里来的学生还灵。 可她爸不同意她去学,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想让她早点嫁人。我这急得慌,特意来跟您求助。您看啊,古再丽努尔要是真能去学设计,好处多著呢!” 他往前凑了凑,把早就在心里捋顺的话一股脑倒出来:“第一,她家里不是还欠著去年买化肥的债嘛,学设计毕业能挣不少钱,用不了两年就能帮家里还清。 第二,咱们村年年种棉花,可包装太普通,拿到县城批发市场,总比別人卖得便宜。 再丽努尔要是学会包装设计,能给咱们的棉花做带民族花纹的包装,印上咱们村的名字,到时候说不定能卖到大城市去,全村人的收入都能往上提!” 等常鹏说完,吐尔逊江·亚森重重点头,“这姑娘有想法,也有本事。她爸我也认识,是我的战友,那是老思想没转过来,这事儿我得管。 明天我就去她家,跟她爸好好嘮嘮,咱们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更不能让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溜走!” 转天上午,吐尔逊江·亚森把村委会的台帐仔细核对完,就朝著古再丽努尔家方向走去。 一进院子,就见古再丽努尔她爸蹲在晒穀场的水泥地上,正眯著眼一点点挑棉花里面混著的碎叶子和小棉枝。 吐尔逊江·亚森走过去就挨著他蹲下,擼起袖子跟著上手挑棉花:“老战友,今年这棉花成色真不错,白得发亮,要是能卖个好价,年底能鬆快不少。 不过你这挑得太糙了,碎叶子留得多了,拉到收购站人家肯定压价。我去年就吃过这亏,一斤少给两毛,十袋下来就少挣百八十块,不值当!” 男人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两人就这么头挨著头蹲在地上挑棉花。 过了大概十分钟,吐尔逊江·亚森瞅见古再丽努尔从堂屋出来,手里端著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沿掛著块肥皂,看方向像是要去村头的河边洗衣服,他趁机开口问:“今儿不是工作日吗?怎么古再丽努尔没去学校?” 第43章 终破僵局 这话一出口,男人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去啥学校啊……家里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钱供她上学?” “去年春天买化肥,跟张老三借了两千块,到现在还没还上;开春种地,种子、农药、僱人耕地,又是一千多的窟窿。 她要是真去学设计,学费一年好几千,还有住宿费、书本费、吃饭的钱,哪一样不要钱?总不能再去跟邻居借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了点说不清的无奈,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我琢磨著,不如让她早早找个好人家。 咱们这地界,把债还了,还能剩点钱给她哥攒著將来娶媳妇。女孩子家,读再多书,最后还不是要嫁人过日子?早嫁晚嫁都一样,还能帮衬家里。” “你这老思想得改改!” 吐尔逊江·亚森把挑好的一捧乾净棉花往袋子里一放,声音不自觉提了提:“现在都啥年代了?早就不是女孩子读书没用的时候了!邻村的小芳,当年她爸跟你一个想法,愁学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说啥都不让她去读会计。 结果人家小芳自己去教育局问,申请了乡村助学补贴,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两百块生活费! 现在人家回村里当会计,一个月挣四千多,比她男人在工地上干苦力挣的还多,去年还帮家里盖了新房,这哪点不比早早嫁人强?” 他伸手指了指堂屋的方向,语气又软下来,满是恳切:“古再丽努尔比小芳还聪明! 上次村里办文化节,她画的那幅棉花丰收图,贴在村委会墙上,多少人过来问是谁画的? 都说这孩子有天赋。学设计將来准有出息,到时候她挣的钱,比彩礼多十倍都不止! 老战友,你就不能给孩子一个机会?別让钱把孩子的前程堵死了啊!” “不行。” 吐尔逊江·亚森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说了那么多的话,竟然被他这么两个字就给回绝,他头也没回地选择离开。 常鹏可不是走走过场,对於古再丽努尔的事情大有一帮到底的架势。 他从吐尔逊江·亚森那弄清上学的拦路虎是学费后,他打定主意,必须把这事儿办成,不能让钱毁了孩子的前程。 他先去的教育局,他从基础教育科问到学生资助中心,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终於有个工作人员告诉他:“市里去年刚推出乡村艺术人才培养计划,针对农村少数民族学生,学艺术相关专业的话,学费全免,每月还有生活费补贴。” 回到宿舍,常鹏並没歇著,翻看教育部门的官网,把乡村振兴专项助学金、公益助学项目的申请流程都抄下来,对標去研究政策的帮扶细则。 就这么连轴转了三天,常鹏终於把所有事儿捋顺了:“乡村艺术人才培养计划”刚好对口再丽努尔的设计专业,再丽努尔的成绩和画画天赋也符合申请要求,只要准备好户口本、成绩单、村委会开具的贫困证明,提交上去基本就能通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拿著列印好的政策文件和申请表格,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约上吐尔逊江·亚森一起来到古再丽努尔家中。 就见她蹲在墙角,手里拿著支快磨平的铅笔头,正低头画棉花。 常鹏大步走到古再丽努尔她爸面前,把文件和表格递过去,声音里难掩激动:“大哥,您快看看。市教育局的乡村艺术人才培养计划,古再丽努尔学设计正好符合条件,学费一分钱不用掏,每个月还能领五百块生活费补贴。 我都跟教育局的老师確认三遍了,只要咱们把这些材料交上去,肯定能申请下来,学费的事儿,您压根不用愁。” 男人迟疑地接过文件,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 “这……这真是真的?没哄我?不会到时候又要交钱吧?” “绝对是真的!” 常鹏赶紧点头,把申请流程指给他看,“您看,这里写著资助对象为农村少数民族艺术特长生,再丽努尔是维吾尔族,画画又好,完全符合条件。 到时候我帮您一起准备材料,交上去审核通过了,学校就会发通知,绝对不会让您额外掏钱!” 一旁的吐尔逊江·亚森也跟著帮腔:“老战友,常老师靠谱,不会骗咱们。你看,学费解决了,你还有啥可担心的?古再丽努尔这么有天赋,你可得给她这个机会,別让孩子留遗憾!” 古再丽努尔站在一旁,眼泪早就憋不住了,“爸,您就信常老师和主任吧。我上学以后肯定好好学,將来挣了钱帮家里还债,还帮咱们村的棉花做漂亮包装,让棉花卖个好价钱,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 男人沉默了半天,终於长嘆了口气,把文件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行吧,我同意了。” 古再丽努尔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爸,我肯定好好学,將来让您过上好日子!” 古再丽努尔返校那天,走到院门口还回头冲父亲挥了挥手,直到看不见家门才加快脚步往学校跑。 可这份欢喜没撑过三天,常鹏就接到了教育局工作人员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语气带著歉意:“常老师,实在对不住,古再丽努尔同学的乡村艺术人才培养计划申请通不过,材料里少了艺术特长相关的奖励证书,比如画画比赛获奖证明之类的,没有这个不符合申报要求,而且现在截止日期过了,今年没法补报了。” 常鹏掛了电话,立刻翻出当时准备的材料袋,把所有文件倒在桌上翻了一遍,確实没有获奖证书。 之前只想著古再丽努尔画画好,却忘了政策要求必须有官方认可的证明,这么关键的材料漏了,偏偏截止日期又卡得严,一点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第44章 资助落空 常鹏走到教学楼窗边,古再丽努尔正跟著老师的板书一笔一划记笔记。 要是告诉这孩子申请没通过,她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说不定一下子就灭了。 常鹏心里打定主意:绝不能让这事儿毁了孩子的学业。 当天下午,常鹏就去找了吐尔逊江·亚森,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那咋办?总不能让孩子再退学吧?要不我去跟教育局的人再说说,通融一下?” “没用,规定摆著呢,少了证书就是不行。” 常鹏摇摇头,“我想了两个办法:一是我联繫之前认识的几家社会公益机构,他们专门资助有天赋的农村孩子,我把古再丽努尔的画和情况发过去,看看能不能申请到资助; 二是要是公益机构那边没消息,学校催学费的时候,我先帮她垫付上,绝不能让她因为钱的事儿离开课堂。” 吐尔逊江·亚森愣了愣:“你垫付?那学费一学期好几千呢,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哪能让你掏这个钱?” “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先顾著孩子的学业要紧。” 可发出去的邮件大多石沉大海,十封里顶多有一封回信,还全是“感谢关注,我们会儘快审核”的套话。 常鹏没法子,只能打办公电话进行沟通。 “您好,我是古再丽努尔的老师常鹏,这孩子真的特別优秀,画画天赋难得,家里实在困难,您看能不能通融下,优先看看她的材料?” “她的画您要是看了肯定会喜欢,就差这一笔学费,孩子就能继续留在学校画画了,您就给个机会唄?” 有好几次,电话刚接通就被掛断,再打过去就是忙音;还有的接线员语气不耐烦:“都说了在排队,你老打电话也没用啊!” 好不容易,常鹏拨通一家知名基金会的电话,对方听他说完再丽努尔的情况,语气终於稍缓:“我们正好有个艺术资助名额,你把孩子的成绩单、作品、家庭情况材料都发过来,三天內给你答覆。” 掛了电话,常鹏就將古再丽努尔的获奖证书,又连夜整理材料,凌晨一点还坐在电脑前核对,生怕漏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就把材料发了过去,接下来的三天,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查一次邮箱,手机也不敢离身。 可等了四天,还是没等到消息,他实在忍不住,又拨通了基金会的电话,对方却支支吾吾:“那个名额给了领导推荐的孩子,实在抱歉,下次有机会再考虑吧。” “古再丽努尔,全班就差你了啊。” 下课时间,李老师找到古再丽努尔,带著几分无奈,“学校下了死命令,三天內交不齐学费,就得办退学手续,你这边到底什么情况?” 古再丽努尔低头喃喃道:“李老师,常鹏老师……他说在帮我联繫学费扶持的事儿,我、我还在等消息……” 李老师一听,转身就去找常鹏。推门进去时,常鹏正趴在桌上改学生的作业。 “常老师,古再丽努尔那学费还没交,学校说再等三天就退学,她刚才说你在帮她跑扶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退学?怎么这么急?” 他琢磨了两秒,没再多问,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李老师你等会儿,今天下班之前就把学费给交上。” 常鹏来到银行,取出自己的工资,直接塞到班主任手里:“这是我的工资,先给孩子垫上。你跟她別说实话,就说补贴流程走完了,钱已经到帐,省得她心里有负担。” 李老师捏著钱,心里不是滋味,可也知道常鹏的心思,点头应了。可转头见到古再丽努尔时,看著小姑娘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班主任没忍住,还是把实情说了。 放学铃一响,古再丽努尔朝著常鹏办公室方向走去。 她站在常鹏办公室门口,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常老师,您、您在吗?” “进来吧。” 古再丽努尔推开门,低著头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手帕包往前递了递:“常老师,我听李老师说……是您帮我垫的学费?学校催得紧,是不是我的补贴出问题了呀?” 常鹏赶紧放下手里的教案,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放得特別软:“没出问题,就是补贴审核得走流程,慢了点。我怕耽误你上课,就跟学校说先垫上,你安心学你的,等补贴下来再还我就行,不急。” “可、可您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啊……” 古再丽努尔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爸一年也挣不了多少,我这学费……” “没事,用不了太长时间,这笔费用就到位了。你只要好好学习画画,將来设计个好看的包装,让咱们村的棉花能卖高价,让你爸妈还有村里的人都能多挣钱,这就是对老师最好的感谢了,知道不?” 古再丽努尔用力点头,眼泪终於没忍住,“常老师,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学,將来一定设计出最好看的棉花包装!” 说完,她又鞠了个躬,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解决完古再丽努尔的麻烦,常鹏转眼就把全副精力扑到了阿不都身上。 这孩子別的都好,干活勤快、待人实诚,就是英语成绩烂得没眼看,每次考试都在三十分徘徊,卷子上的红叉比对勾多一大半,连他自己都快放弃了。 “阿不都,从今天起,每天课后留一小时,我给你补英语。”常鹏的语气里满是篤定。 刚开始补的时候,常鹏想尽了办法。 他揣著苹果、揪著棉花,手把手教阿不都认单词:“你看这个苹果,圆滚滚的,咬一口甜得很,它叫apple,跟著我念:a-p-p-l-e!” 阿不都张著嘴小声跟著重复:“a-p-p-l-e,apple。” “对嘍,发音越来越准了!” 常鹏竖起大拇指,又举起手里的棉花,“这个你家种得多吧?软乎乎的能做衣服、能弹被子,它叫cotton,c-o-t-t-o-n,跟著读!” “cotton……c-o-t-t-o-n……” 阿不都跟著常鹏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常鹏说记住了,他才鬆口气,赶紧把两个单词抄在笔记本最显眼的地方,生怕转个身就忘了。 第45章 屡学难会 可这股新鲜劲连三天都没撑到,麻烦就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先是单词难度突然往上跳了一大截。 前一天还在记短单词,第二天常鹏一翻开课本,指著“agriculture”这个又长又绕的词说今天学这个时,阿不都的眼睛都直了。 七个字母凑在一起,他盯著看了五分钟,愣是没分清哪个是“g”哪个是“r”。 常鹏教他拆分著记,“ag-ri-cul-ture”,他跟著念的时候还算顺溜,可晚上回家对著单词本默写,写出来的不是“agriculure”少个“t”,就是“agriulture”多了个“i”。 更让他难受的是早读课。 每次他站起来念单词,后排的艾力和巴图就没閒著,总在底下捂著嘴偷笑。 有次他把“harvest”念成“哈维斯特”,艾力直接在后面接话:“阿不都,你这是给单词起外號呢?我看叫哈瓦斯得了,跟汽水一个名!” 周围的同学跟著鬨笑,阿不都的脸瞬间烧得像块烙铁,后面的单词怎么也念不下去了。 下了课,艾力还故意凑过来,“阿不都,农业那词再念一遍唄?是不是『阿个利扣』?我觉得你这发音比英语老师还地道!” 阿不都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堵了回去。他连“agriculture”的正確发音都没完全掌握,哪有底气跟人爭? 只能拿著课本往教室外躲,后背还能听见艾力他们的笑声。 好不容易花了半个月,把这些长单词啃得差不多了,语法又成了拦路虎。 常鹏拿著黑板擦在黑板上写“一般现在时”,还特意標了重点:“主语是第三人称单数的时候,动词后面要加 s,比如『he works』,不能说『he work』。” 阿不都坐在下面点头,心里觉得这也不难。 可一做题就露了怯——填空题里写“his father______(grow)cotton”,他想都没想就填了“grow”,结果被常鹏圈出来打了个红叉。 常鹏把他叫到办公室,拿著卷子耐心讲:“你看,主语是『his father』,是第三人称单数,所以『grow』要加s,变成『grows』,记著没?” 阿不都点头说“记著了”,可第二次做题,碰到“her mother______(harvest)wheat”,他还是忘了加s。 常鹏並没生气,又讲了一遍;第三次做类似的题,他总算加了s,可又把“watch”写成了“watchs”,忘了变“ch”为“ch”加“es”。 那天下午,常鹏把改好的练习册递给他,上面圈著一串红叉,全是动词变形的错。 阿不都盯著那些红叉,眼泪差点掉下来,“老师,我怎么这么笨啊……你讲了三遍我都记不住,是不是我真不是学英语的料?” 常鹏看著他通红的眼眶,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责备的话,只是把他的练习册翻到第一页:“你看,刚开始你连『apple』都要念好几遍,现在不也能记住『agriculture』了?这就是进步啊! 语法难,咱们就慢慢磨,一天记一个规则,总能学会的。” 可阿不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些红叉,还有艾力他们取笑的话。 晚上回家,他把英语课本扔在桌子上,看著上面的单词和语法,只觉得头晕眼花,他甚至开始怀疑,常鹏这么费心教他,是不是也是白费功夫。 第一次小测,阿不都的成绩从三十分提到了四十五分,他还偷偷高兴了一阵。可接下来的两次小测,分数死死钉在四十五分,连一道题的进步都没有。 那天刚发下卷子,后排的笑声又传了过来:“哟,阿不都,又稳定发挥啊,四十五分的宝座没人跟你抢!” 周围的同学跟著鬨笑,阿不都捏著卷子,他再也忍不住了,课间直接找到常鹏,“老师,我不学了。我就是个学英语的料,再补也没用,还得被人笑话……” “阿不都,別人笑你,是因为他们没看到你每天背单词到晚上十点;你觉得难,是因为你在往上走,爬坡哪有不费劲的?再坚持坚持,咱们换个法子学,行不行?” “没用的老师,我试过了,真的学不会……” “那咱们就从最简单的来,不做卷子,不背语法,就玩游戏。”常鹏掏出一块奶糖,塞进他手里,“今天咱们玩英语猜谜,猜对一个就给你一块糖,要是连贏三个,我再给你讲个新疆棉田的英文小故事,怎么样?” 阿不都捏著奶糖,犹豫了半天,还是点了点头。 “听好了第一个谜:长在地里,开著黄花,结出棉桃,能做轻纱,猜个英语单词!”常鹏故意放慢语速。 阿不都愣了愣,“是cotton!” “恭喜你,中了!” 常鹏又递给他一块糖,“再来一个:春天播种,秋天收割,养活千万人,它是 wheat(小麦)的兄弟,是什么?” 这次阿不都想了更久,咬著奶糖小声说:“是rice(大米)?” “对嘍!” 常鹏拍手叫好,“最后一个:天上飞,翅膀大,白天睡,晚上忙,专抓老鼠保庄稼,猜个动物单词!” “owl(猫头鹰)!”阿不都几乎是脱口而出。 “全中!” 常鹏从包里掏出一本画著棉田的英文绘本,“来,咱们今天就读这个,里面讲的是石河子棉农种棉的故事,你肯定熟悉。” 那天下午,阿不都跟著常鹏读了半本绘本,连下课铃响了都没察觉。 可没过两天,他又打了退堂鼓,班里同学看到他课间还在看英文绘本,又开始起鬨:“阿不都,都多大了还看图画书,是不是连字都认不全啊?” 阿不都把绘本往书包里一塞,再也不肯拿出来,第二天找常鹏时,语气又蔫了:“老师,我还是算了吧,他们总笑我……” “他们笑你,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你能读英文故事,没见过你能说出十个以上的农作物单词。” 常鹏拉著他,走到教室的黑板报前,“你看,这上面写著新疆棉花甲天下,要是有一天,你能用英语把咱们新疆的棉花讲给外地人听,他们还会笑你吗?” 阿不都盯著黑板报,沉默了很久,终於抬起头:“老师,我再试一次。” 第46章 沃土生花 这一次,阿不都没再轻易放弃。 常鹏帮他把难记的单词编成了新疆民谣的调子,比如把agriculture(农业)编成阿个利扣,种地的手,把harvest(丰收)编成哈维斯特,棉桃满枝头。 遇到语法难题,就用棉田举例,比如农民伯伯每天种棉花就是farmers grow cotton every day,现在正在摘棉花就是farmers are picking cotton now。 阿不都越学越入迷,不仅课间主动找常鹏问问题,还把英文单词写在棉花袋上,干活的时候也念两句。 有一次,班里同学又想取笑他,他直接指著窗外的棉田说:“你们知道棉桃怎么说吗?是cotton boll;採摘机是harvester,我还会用英语说怎么种棉花呢!” 那几个同学愣在原地,再也没敢笑他。 一次英语课上,老师让大家用harvest造句,原本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几个成绩中等的学生都皱著眉挠头。 后排那几个以前总取笑阿不都的男生,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常鹏点名。 “阿不都,你试试?” 全班同学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阿不都身上,后排的男生还小声嘀咕:“他能会吗?別又念错闹笑话。” 阿不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大声说:“every autumn, my family helps harvest cotton in the field. we are always happy when we see white cotton bolls.(每年秋天,我们家都会去地里帮忙收棉花。看到雪白的棉桃,我们总是特別开心。)”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前桌的女生惊讶地转过头,连讲台上的英语老师都愣了愣,隨即笑著点头:“句子通顺,还结合了生活实际,说得特別好!” 这下,班里彻底炸了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居然会造句?还这么流利!” “刚才那个单词发音好准啊,比我还强!” 后排那几个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再也说不出取笑的话。 阿不都第一次在英语课上抬起头,迎著同学们惊讶的目光,嘴角悄悄向上扬了扬。 月底的单元测试,常鹏抱著试捲走进教室,第一句话就是:“这次有个同学进步特別大,从之前的四十多分,直接衝到了七十分。大家猜猜是谁?” “肯定是娜扎!” “不对,说不定是艾力!”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猜著,阿不都自己低著头抠手指,觉得肯定跟自己没关係。 “是阿不都!” 常鹏笑著念出他的名字,把试卷递到他手里,“不仅及格了,作文还得了高分,大家要向他学习!” “什么?七十分?” “我没听错吧?”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同学们纷纷围到阿不都身边,盯著他试卷上的分数和红对勾,眼里满是震惊。 之前总笑他的男生凑过来,“阿不都,你也太厉害了吧?教教我怎么记单词唄?” “我都是跟常老师学的,他教我用棉花、麦田记单词,可有意思了!” 常鹏当即鼓励道:“只要大家肯坚持,再难的坎,也能一步步跨过去。” 这天晚上,姜恆力躺在床上,脑子里却跟放电影似的,全是白天课堂上的模样。 他乾脆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平时他几乎不碰这个,可今天实在愁得慌。 菸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刚来援疆前的样子。 那会儿在学校大会上,姜恆力还在做著表態发言:“一定把內地的好法子带过去,让新疆的孩子也能学好语文,爱上语文,通过汉语看到更大的世界”。 同事还是忍不住夸他:“恆力,你能力强、经验足,去了肯定能发光,会给学生们带来希望!” 还有那些教案,他花了好几个通宵准备,把自己在大连教了十几年的经验全揉进去,重点难点標得密密麻麻,连课堂互动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还琢磨,这些方案在大连屡试不爽,到这儿肯定也管用,可谁能想到,到了新疆竟成了“无用功”? 现实这一巴掌打得真狠,姜恆力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那些在大连让学生们听得入迷的课,到这儿连最基本的互动都搞不起来;他精心设计的书信活动,学生们却因为怕写不好而抗拒。 他越想越焦虑:自己明明想好好教,想把会的都教给孩子,可怎么就找不到门路?万一耽误了这些盼著学知识的孩子,不仅辜负了他们的期待,连自己来援疆的初心都没守住。 姜恆力再次点燃一支烟,突然想起当年在大连教差班的事儿。 那时候班里学生成绩垫底,没人看好,他也是硬扛著,一点点调整方法,最后愣是把全班成绩提了上去。 他骨子里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越是难,越不肯低头。这次援疆,怎么能就这么认怂? 不能再照搬內地的模式了,绝对不能。这样下去不是教书,是害孩子。我来这儿,不是把自己的经验硬套给他们,是要教他们能听懂、能学会、能用得上的语文。 必须按这儿的实际情况,重新弄教学方案,从根上解决问题,一定要让孩子们爱上语文。 这个想法一出,姜恆力再也没有睡意,直接起床拿起笔,用力写下重构教学方案几个字,接著他一条一条列学生的问题:汉语词汇少、不懂內地文化背景、学的內容跟生活不沾边、没自信怕犯错…… 写著写著,心里的方向越来越明確。 第47章 寒疆护苗 这天早上,李超刚刷完牙,就刷到了石河子气象局的预警,未来两天將出现强寒潮,夜间最低温可能跌破零下三十五度。 他心里“咯噔”一下,之前零下三十度就把棚子吹坏过,这次温度更低,树苗哪扛得住? 他顾不上吃早饭,就往周明宇的办公室跑。 推开门时,周明宇正在看文件,见他来了,笑著抬头:“李超?你不在公寓养伤,跑这儿来干什么?” 李超大口喘著粗气,“周主任,我想去九连做个调研。正好看看冬季作物的防寒情况,也能积累点数据。” 周明宇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这小子,还跟我绕弯子。是不是看了寒潮预警,想去九连看树苗?” “还是瞒不过您……我实在放心不下,那批树苗要是再冻坏,村民们的盼头就没了。” “你的心思我懂,但你现在不能去。” 周明宇指了指他的手臂,“你伤口缝了针,才刚拆了线没多久,还没完全癒合。九连那边晚上冷得很,住的地方也没公寓方便,你去了不光自己遭罪,还得让村里干部围著你转,这不是给基层添麻烦吗?” 李超还想爭辩:“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不用麻烦他们……” “不行就是不行。” 周明宇打断他,“你放心,我已经跟艾主任打过招呼了,让他盯著九连的防寒措施。真有情况,他会第一时间跟你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別让伤口再裂开。” 李超只能点点头:“那……那我听您的。” 回到公寓,李超坐立难安,当即就给艾尼?阿布都赛打一次电话。 “艾尼书记,防寒材料都备齐了吗?” “齐了齐了,李干部,乾草和加固用的绳子都拉到地头了。我们正组织人往棚子上盖呢,你放心。” 掛了电话没十分钟,李超又有些放心不下,再次打去电话:“书记,棚子加固的时候多绑几道绳子,这边风大,別刮开了。” “知道知道,每个人都盯著呢。” 就这样反覆沟通了多遍,艾尼·阿布都赛都有些哭笑不得,“李干部,我真是服了你了!” 李超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硬著头皮说:“书记,我这也是担心树苗,毕竟是大家半年的心血。” “我懂我懂。” 艾尼·阿布都赛妥协了,“你等著,我现在就去地里,拿手机给你现场拍视频,每个棚子都给你拍清楚,让你亲眼看看,这下总能吃颗定心丸了吧?” 他还补了句保证:“村里早就通知下去了,大家给树苗加铺乾草,保温棚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绝对能扛住这次寒潮。” 掛了电话,李超这才稍微鬆了口气。 没等五分钟,艾尼·阿布都赛就发来视频。 镜头里,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村民们扛著一捆捆乾草,往保温棚顶铺乾草。 突然,镜头转向艾合艾尼·阿布都赛那张黝黑的脸,“李干部。你安心养伤,別惦记地里的事。我们肯定把树苗护得好好的,一根枝子都冻不著!” 视频不长,就一分多钟,李超却反覆看了三遍。看著画面里热火朝天的场景,听著村民们爽朗的声音,他悬著的心总算往下沉了沉。 接下来的几天,李超每天都会给艾尼·阿布都赛打个电话確认情况。 “书记,今天风大不大?棚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棚子结实著呢,树苗都好好的。” “夜里温度低,没冻著树苗吧?” “放心,乾草铺得厚,冻不著。” 每次得到的都是安心的回覆,李超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落了地,盼著能早点去地里看看。 一周后,李超手上的伤口终於有些稳定,拆线的地方长好了新肉。 这次,他没跟周明宇打招呼,直接就奔著九连方向而去。 可刚走到苗地边上,李超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不敢相信看到的景象。 视频里的保温棚棚架被狂风颳得断成了几截,歪歪扭扭地倒在地里,盖在上面的保温棉被颳得四分五裂,碎片散得到处都是。 李超快步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棵树苗的枝条。 树苗的枝干冰凉,还带著点硬邦邦的触感,他稍微用了点力,枝条就断了,断口处一点儿水分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李超心里一揪一揪地疼。 “李干部!” 身后传来艾尼·阿布都赛的声音:“李干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那天真的把棚子捆得特別结实,每一道绳子都拉紧了的!” 艾尼·阿布都赛急著解释:“可谁能想到,后半夜的风突然变得那么烈,跟刀子似的,那些粗绳子根本扛不住,一下就被刮断了,棚子跟著就垮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看到棚子垮了,赶紧就往地里跑,想重新搭起来。 可风太大了,颳得人站都站不稳,根本没法干活,只能眼睁睁看著树苗被冻著……这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我们真的尽力了。” 李超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著满地破碎的保温棉,看著那些蔫头耷脑、已经冻得发脆的树苗,心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痛,还堵得慌。 过了好一会儿,李超才缓缓缓过劲来,“王书记,不怪你们……” 艾尼·阿布都赛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是我大意了。” 李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我之前只考虑到寒潮会降温,没考虑到这里的风会这么强烈,没提前让大家准备更结实的加固材料,是我的责任。” 一番思考之后,李超心里慢慢升起一丝侥倖。 只要根系还活著,等明年开春气温一回升,说不定就能重新发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颗种子扎进了他心里。 他没再多想,转身就跟艾尼·阿布都赛说:“书记,咱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得赶紧补救。 剩下的乾草和防寒布还有吧?先给树苗重新盖厚点,再加固一下防风障。” 对於这样的结果,艾尼·阿布都赛都有些意外,连忙点头:“有,都还有,我这就组织人来。” 第48章 坚守微创 自从周易成功完成院里首例“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后,彻底印证了他的判断:医院现有的设备和条件,完全能支撑这类微创手术开展。 从手术室出来,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以后但凡有符合条件的患者,他都要把这个创伤小、恢復快的术式推荐给他们。 可这想法刚在科室里露了点苗头,就被主任奴尔巴哈提兜头泼了盆冷水。 有患者来諮询二尖瓣手术,周易刚把微创手术的优势讲了一半,奴尔巴哈提恰好从他们身边路过,“听我的,我是科主任,我做了十多年这样的手术,还是建议选传统开腹手术。 心臟上的活儿,稳妥最重要,患者恢復得都非常好。 那些小切口的花哨玩意儿,看著创伤小,风险可一点儿没少。 我们院里之前就做过一例,术后併发症非常严重……” 患者被奴尔巴哈提说得心里发慌,立马改了主意。 周易站在一旁,他知道跟奴尔巴哈提继续爭辩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 只是再次碰到这类的患者时,他更倾向於单独与他们交流手术的注意事项。 为了不让自己手生,也为了积累更多数据,周易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泡在了实验室,他一遍遍练习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的操作。 有一次,奴尔巴哈提路过实验室,瞥见周易正在操作腹腔镜,器械在狭小的空间里灵活穿梭,缝合打结快得很。 可他不仅没半点讚赏,反而嗤之以鼻:“伤口小又怎么样?心臟手术是要命的活儿,得靠真本事硬刚。 靠器械凑数,算什么正经外科医生?万一手术中器械出了故障,或者视野受限漏看了病灶,到时候谁来担这个责?” 周易性子闷,不爱爭辩,也知道奴尔巴哈提对他的技术有根深蒂固的偏见,说再多都是白费口舌。 可是奴尔巴哈提却没打算就此罢休。 在科室会议上,奴尔巴哈提不止一次旁敲侧击,“有些年轻同志,別总想著走捷径。基础打不牢,迟早要栽跟头。 心臟手术可不是闹著玩的,真要是在手术台上出了紕漏,患者的安危谁负责?科室的名声、医院的招牌,谁承担得起?” 话里话外的针对性,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周易只是坐在角落里,装成一副如无其事的样子。 想要让自己的手术本领,能够在手术台上游刃有余的操作,周易还是决定要多加以练习。 可自从他在实验室模擬这方面的训练,被奴尔巴哈提发现后,他就將这里的使用权上升到自己的手中,必须经过他本人同意,才能使用实验室。 这天周易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找到奴尔巴哈提。 “主任,我想申请实验室的使用?” “实验室优先保障常规手术准备,你凑什么热闹?” 周易当即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想练习微创手术,担心长时间没有这方面的练习,自己的本领有些生疏。” “你那套花哨技术,现在还不成熟,你还是有点时间,把我们传统的手术技术强化一下,免得出现医疗事故,科室还得给你兜底。” 周易只好拿著手里的申请单,有些不太情愿的转身离开。 他刚走,奴尔巴哈提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心腹小李探头进来,见四周没人,才凑到办公桌前劝道:“主任,周易那微创手术,我之前特意找他要过动物实验的视频看了,真不是花架子。 比咱们现在做的开腹手术创伤小太多,术后恢復也快,要不……咱们科室也开展试试?” “试?试什么试!” 还没等小李回话,奴尔巴哈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火气直往上冲:“我在心臟外科干了十对年,主刀的手术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救过的人比他见过的病例都多!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刚进科室没几天的毛头小子?” “他那技术就是譁眾取宠。连大量的临床验证都没经过,谁知道后续会不会出问题?真要是在患者身上出了岔子,谁来担这个责任?迟早得凉!” “是是是,主任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小李被吼得大气都不敢喘,连连点头认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些事,周易很快就从科室其他同事嘴里听说了。 有人是同情他,有人是看笑话,把奴尔巴哈提的话添油加醋地传了过来。 换作別人,说不定早就找奴尔巴哈提吵起来了,可周易却没半句反驳。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时候说再多都没用,空口无凭,只会让人觉得他是输不起、找藉口。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周易把门锁上,从抽屉里翻出在原单位进行微创手术的实验数据。 三十例实验,每一例的成功率、术后併发症发生率、臟器功能恢復指標,他都一笔一划地重新整理,生怕出半点差错。 不仅如此,他还专门做了对比图表,把自己的微创手术数据和科室常用的传统开腹手术数据一一对应列出来。 哪个创伤更小、哪个恢復更快、哪个併发症更少,一眼就能看明白。 看著图表上的数字,周易在心里暗暗较劲:想要让奴尔巴哈提信服,让科室里的人认可,甚至让更多心臟患者受益,光靠嘴说没用,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成果来。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数据说话,打破所有人的偏见。 既然实验室无法使用,周易乾脆將所有的休息时间都泡在办公室里,他就继续模擬进行这方面的手术练习。 周易的坚持没等太久,转机就来了。 上级卫健委组织了专家团来医院开展传帮带工作,领头的不是別人,正是国內心外科领域的权威曹教授。 更巧的是,曹教授还是奴尔巴哈提当年进修时的导师。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奴尔巴哈提就动起了心思。 他心里清楚曹教授最看重临床成果,要是能在匯报会上好好表现,既能在导师面前露脸,还能巩固自己在科室的地位,更关键的是,能把周易那套右侧小切口技术彻底藏起来,免得节外生枝。 琢磨妥当,奴尔巴哈提急匆匆就往院长张建国办公室跑。 一进门,他就满脸堆笑,腰都弯了几分:“院长,听说曹教授要带专家团来,这可是咱们医院的大好事啊。” “怎么,你有想法?” “可不是嘛!” 奴尔巴哈提赶紧往前凑了两步,“我在咱们院心內科干了十几年,手里攒了不少实打实的临床案例,尤其是传统开腹二尖瓣手术这块,咱们院的成功率在区域內都是数得著的。 我想借著这次机会,在匯报会上发个言,把咱们院在心內科的成果好好梳理匯报一下,让曹教授和专家们也看看咱们的实力!” 怕院长不答应,奴尔巴哈提又赶紧补了句:“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准备材料,重点结合这些年开展的典型病例来讲,保证把咱们的优势说透,绝对不给医院丟脸!” 张建国觉得奴尔巴哈提確实是心內科的老资歷,临床经验也够丰富,让他匯报成果也合情合理,便点了点头:“行,那这个匯报任务就交给你。记住,重点突出成果,结合实际案例,別搞虚的。” “嗯,谢谢院长信任,我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回去的路上,奴尔巴哈提已经开始盘算著怎么把自己的功劳往大了吹,怎么把团队的付出全揽到自己身上。 第49章 匯报爭锋 匯报会当天,奴尔巴哈提比谁都积极。 他特意穿了件熨得笔挺的新白大褂,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连皮鞋都擦得能照见人影。 一见到院领导陪著曹教授走进会场,他立马抢先一步迎上去,抢在其他科室负责人前面开口:“院长、曹教授,匯报材料我早就准备好了,要不我先开始吧?也好让专家们早点了解咱们心內科的核心成果。” 院长张建国想起之前他的主动请缨,便点了点头:“行,那就辛苦你了,好好说。” 奴尔巴哈提立马接过话筒,快步走到会场中央。 一开口,他就全程把焦点都放在传统开腹二尖瓣手术上,把这项技术的优势吹得天花乱坠,还特意挑了几个自己做过的复杂病例来撑场面。 “这传统开腹二尖瓣手术,就是咱们心內科的压舱石。多少凶险的病例,都是靠这项技术硬生生拉回来的。” 说到兴起,他特意把去年那个急性心梗合併二尖瓣重度反流的病例拎了出来,添油加醋地讲得绘声绘色:“就说去年那个重症患者,手术做到一半突然大出血,血压瞬间掉到六十! 手术室里的护士嚇得手都抖了,连经验丰富的助手都慌了神,我临危不乱,凭著十几年的临床经验,一眼就判断出出血点的大致位置,三两下就精准找到地方止血,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术后患者恢復得非常好,住院没几天就能下床活动,出院的时候还专门给我送了锦旗,拉著我的手一个劲地说我是救命恩人!” 奴尔巴哈提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完全没注意到台下几个知情的同事在偷偷翻白眼。 而站在会场角落的周易,把奴尔巴哈提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 张教授听完这通常规匯报,脸上没半点笑意,厉声问道:“你们科室就只抱著这些老技术不放? 没探索点新技术吗?比如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现在可是心外科的发展大趋势,创伤小、恢復快,能大大提升患者术后的生活质量,你们没关注?” 奴尔巴哈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 他赶紧站起身,脸上挤出諂媚的笑,刚想摆手打圆场:“曹教授,您说的这个技术我们还在摸索阶段,不太成熟,所以没好意思在匯报里提……” 话还没说完,周易往前稳稳地跨了一步,不卑不亢地开口:“曹教授,我在我们科室已经开展了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的临床试点. 目前已经完成第一例手术都非常成功,患者术后恢復情况良好,已经顺利出院了。” “你给我闭嘴!” 奴尔巴哈提猛地打断周易的话。 他心里想周易真是个没眼力见的蠢货,当著导师的面瞎嘚瑟什么?这不是自討没趣吗? 万一导师挑出你技术里的漏洞,不光你完蛋,他这张老脸也得跟著丟尽! 奴尔巴哈提赶紧补话,想把周易的技术贬低下去:“曹教授,您別听他瞎说,这技术不成熟,患者术后併发症风险高,根本不適合推广。” 可张教授压根没理会奴尔巴哈提的辩解,一听周易真的在做这项技术,眼睛瞬间亮了,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里满是期待:“哦?你真的开展了? 快说说你的手术方案。尤其是小切口下瓣膜暴露和成型的操作细节,这可是这项技术的关键难点,很多人都卡在这儿突破不了。” 周易从隨身的文件袋里掏出提前备好的pptu盘,脚步没半分停顿,径直走到投影设备前。 “曹教授,各位专家,我直接说重点,向各位匯报一下瓣膜成型术的核心操作要点。 首先是手术入路,这步是基础,错了后面全白搭。 常规入路容易碰著肋下神经和周围小血管,我选的是右侧第4肋间锁骨中线外侧0.5厘米处,这个位置能让腹腔镜镜头一伸进去就对准术区核心,不用反覆调整浪费时间。” “皮肤切口控制在1.2厘米以內,肌层必须用钝性分离,別用锐器瞎划拉,避免伤了组织。 还有,这一步的出血量必须压在5毫升以下,超过这个数值,就得立刻检查是否碰破了血管。” 奴尔巴哈提听得眼皮直跳,曹教授正眯著眼盯著屏幕上的示意图,听得津津有味。 没等他心绪平復,周易已经隨手切换了ppt页面。 周易讲得条理分明,不管是操作步骤还是关键数据,都精准得没半点偏差,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专家组的成员听得频频点头,不时用手中的笔记录著其中的要点,生怕漏掉了哪个重要环节。 这一幕奴尔巴哈提看在眼里,更让他感到坐立难安。 “接下来是瓣膜成型的缝合技巧,还有术中食道超声的配合,这俩是相辅相成的。” 周易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半分情绪:“缝合的时候手法要轻,力度得均匀,我用的是连续锁边缝合,每针间距控制在2毫米,既能保证牢固,又不会让瓣膜受力不均。 至於食道超声,必须跟紧操作节奏,缝合前確认瓣膜位置,成型后检查闭合情况,一步都不能省。” 奴尔巴哈提的手心似乎都能够挤出水来,他的心里矛盾到了极点。 一方面,他盼著周易赶紧出错,要么讲漏关键步骤,要么报错数据,被曹教授当场戳穿,丟尽脸面,自己也能趁机压他一头。 另一方面,他又怕周易真的讲得滴水不漏,得到曹教授的认可。要是那样,自己这个“老资歷”“科室主任”的权威可就彻底崩了,以后在科室里,谁还会服他?这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他一会儿偷偷瞄一眼曹教授的脸色,一会儿又紧紧盯著屏幕。 “理论部分就这些,接下来看临床试点手术的关键操作片段,更直观。” 周易的声音刚落,就伸手点开了视频文件。 屏幕上瞬间出现手术现场的画面,画面里,他握著腹腔镜器械的手稳地像钉在那里,纹丝不动,別说手抖了,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狭小的视野里,那些细长的器械在他手里好像有了生命,分离组织时精准避开血管,一点多余的损伤都没有。 缝合的时候手法细腻,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成型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沓,连术中出血都少得惊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刻意拔高,却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大家看这里,缝合瓣膜的力度控制,是真的捏准了。 太松不行,术后瓣膜关不牢,容易漏血漏液,前面所有功夫全白费;太紧更糟,瓣膜组织本来就脆弱,一使劲勒伤了,反而给患者添新麻烦。” 他话音刚落,视频里的手术器械忽然顿了一下,“还有这儿,我特意停了这两秒,不是操作卡壳了,就是等食道超声那边给准信儿。確认定位百分百准確,才敢继续往下缝。 这步千万別图快,我见过不少新手急著赶进度,超声还没確认就上手,结果就偏了那么一点点,整个手术都得返工,严重的还会引发併发症。 这步是保障手术成功的关键,半分都不能省,也半分都急不得。” 这番讲解直白又接地气,没有半点晦涩的术语,再配上视频里那稳得不像话的操作,台下几位专家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低低地讚嘆起来。 “我去,这手法也太牛了吧!” “周医生讲得太清楚了,一听就懂!” …… 大家眼睛都亮了起来,不由得往前探著身子,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第50章 技压匯报 奴尔巴哈提的心臟跳得越来越快,手心的冷汗早就把裤腿浸湿了一片。 趁著周易讲解的间隙,他注意到之前一直紧锁眉头、满脸严肃的曹教授,眉头早就彻底舒展开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许神色。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曹教授还跟著周易的讲解,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在接下来周易的讲解当中,张教授越听越激动,看到视频里周易精准的操作时,他大声叫好:“好,太好了,这技术太有意义了!” 他转头看向在场的医院领导和其他专家,语气严肃又带著讚许:“传统开腹二尖瓣手术,切口长、创伤大,患者术后要疼半个月不止,还容易出现肺部感染、切口癒合不良这些併发症。 尤其是老年患者和合併基础病的,手术风险直接翻倍,术后恢復也慢。 但小周这个右侧小切口技术,把创伤降到了最小,患者住院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还完全不影响手术效果,这才是真正为患者著想的好技术! 这种实用的新技术,必须在你们医院全面推广。 后续我会安排我的团队过来,协助你们完善技术流程,爭取儘快在整个地区推广开来,让更多患者受益。” 张建国连忙站起来,態度恭敬:“曹教授您放心,我们肯定高度重视!” “光重视远远不够,得实打实落地!” 曹教授清晰地列出两条要求,“第一,设备必须跟上,你马上安排人去採购一批先进的高清腹腔镜和食道超声设备,专门配套这台手术用,別让破烂设备拖了技术的后腿; 第二,赶紧搞个专项人才培养计划,周医生是块难得的好料,思路清、说话有条理,手术操作更是稳得不像话,数据记得分毫不差,这么好的医生,將来绝对是咱们心外科领域的骨干,可別把这么个好苗子埋没了!” “没问题!” 院长听完,当场表態道:“周易,从今天起,你就牵头负责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的推广工作。 科室里所有医生,不管是老资歷还是年轻医生,都得跟著你学,必须认真把这门技术吃透、练会。” 说完,张建国的目光转向了奴尔巴哈提,“老奴,你是科室主任,得起到带头作用,全力配合周易的工作,把科室里的协调事宜落实好,確保技术推广顺顺利利的,不能出现半点岔子。” 这话一落地,奴尔巴哈提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让他这个堂堂科室主任,跟著手下一个毛头小子学技术? 而且还是自己一直瞧不上、觉得上不了台面的小切口手术? 这要是传出去,別说在医院里抬不起头,就算在同行圈子里,也得被人戳著脊梁骨笑话。 可他心里再憋屈、再愤怒,也不敢表露半分。 曹教授是他的导师,在业內威望极高,说的话分量重得很;院长又当场表了態,这事儿基本已经板上钉钉。 他要是敢站出来反对,就是公然跟院里、跟上级专家对著干,到时候別说主任的位置保不住,能不能在这个科室继续待下去都难说。 奴尔巴哈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行把心底翻涌的怒火和不甘压下去。 “好……既然院长和教授都这么安排,那我们科室肯定全力配合周易的工作,保证把技术推广好。” 话是这么说,奴尔巴哈提心里早就打好了坏算盘:周易啊周易,你別得意得太早。 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好技术”到底能不能顺利推广开。 就算真能推广,我也绝不能让你这么顺顺利利地出风头,更不能让你骑到我这个主任的头上!” 会议结束,参会的人还没走远,奴尔巴哈提就急急忙忙地站起身,快步来到院长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院长,您忙呢?我有点关於推广那项小切口手术的事,想跟您好好匯报一下。” 院长正低头整理刚才的会议记录,头也没抬地问:“老奴啊,什么事?你说。” 奴尔巴哈提清了清嗓子,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是这样的,院长。我仔细想了想,这右侧小切口手术看著太复杂了,步骤多,对操作的精准度要求又高。 周易虽然技术確实不错,但毕竟年轻,没多少带教经验,光靠他一个人教这么多医生,我怕效果跟不上。 万一哪个关键环节没讲清楚,大家学错了,將来上手术台出了差错,耽误了患者的治疗,那咱们医院的声誉可就受影响了,麻烦就大了。” 奴尔巴哈提见院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认真听著,於是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院长,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您看看行不行? 院里能不能拨点专项经费,派我带著科室里几个骨干医生,去外地的大医院进修一段时间? 咱们系统地学习一下这门技术,把里面的精髓彻底吃透了再回来。 到时候由我带著大家练,这样也更稳妥,毕竟我做二尖瓣手术这么多年,有扎实的基础,学起来肯定比年轻人快,而且我带教经验丰富,能让大家少走很多弯路,推广起来也更顺利。” 奴尔巴哈提心里盘算著,只要能爭取到去外地进修的机会,就能名正言顺地拖延科室推广这门技术的时间,给周易製造阻碍。 就算最后真的学回来了,也能把“带教推广”的功劳稳稳揽到自己身上,把周易彻底挤到一边。 到时候,医院里上下都会记得,是他这个科室主任带头进修、推广新技术,谁还会记得周易这个“原创者”? 他绝不能让周易借著这事压过自己,更不能让自己的主任权威受到半点动摇! 第51章 窘境难堪 奴尔巴哈提的话刚说完,张建国就抬了抬头,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直接拒绝了:“老奴啊,你这提议没必要,不行。” 奴尔巴哈提脸上的假笑一僵,还想再劝,就听张建国继续说道:“一来院里最近经费確实紧张,专项进修的钱能省则省。 二来周易这技术连曹教授都拍板认可了,现成的好老师就在眼前,何必捨近求远跑去外地?这不是明摆著浪费资源嘛!” 张建国语气篤定,没给他半点商量的余地,“就按我之前说的来,周易负责带教,咱们先从动物模擬手术练起,把基础打牢。 你作为科室主任,更得带头学习,给底下的年轻人做个榜样,別总想著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在奴尔巴哈提身上,让他瞬间从头凉到脚。 他本以为能靠进修的藉口拖延时间、抢功劳,没想到碰了个结结实实的钉子,还被院长不软不硬地敲打了一番。 他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冲了上来,胸口憋得发闷,却又不敢在院长面前发作,只能强压著怒火,扯了个僵硬的笑容应了声:“好,我知道了”,转身就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奴尔巴哈提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眼瞥见桌上的玻璃杯,直接將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紧接著,他又抓起桌上的文件夹,一本接一本地往地上扔,纸张散落得满地都是,嘴里还忍不住低声咒骂:“周易,又是你这个小兔崽子,跟我作对是吧?走著瞧!” 发泄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平復了点情绪。 可院长已经发了话,他就算再不服气,也只能硬著头皮参加周易主持的模擬训练。 要是敢违抗,就是不给院长面子,到时候主任的位置真要保不住了。 训练一开始,周易就穿著手术服站在了操作台前。 他拿起腹腔镜器械,动作嫻熟,灵活地穿梭在动物心臟標本上。 屏幕上的视野清晰又稳定,器械精准地穿过模擬的右侧小切口,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二尖瓣的位置。 接下来的缝合、打结,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拖沓,看得人赏心悦目。 旁边围观的年轻医生们都看呆了,纷纷压低声音讚嘆起来。 “我的天,周老师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小的切口,还能操作得这么精准!” “比起传统的开腹手术,这也太省事了,患者术后恢復肯定快,也少遭罪。” “跟著周老师学准没错,这技术將来绝对是主流!” 奴尔巴哈提站在人群后面,听著这些讚嘆声,心里酸溜溜的。 他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哼,装模作样的,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找对个角度、练熟几个动作吗? 我做二尖瓣手术都十年了,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学不会这么个小玩意儿?” 很快就轮到奴尔巴哈提上手了。 他故意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从周易手里接过器械,心里还在暗暗较劲:不就是个小切口手术吗?我肯定比周易做得好,让这些年轻人看看,谁才是科室的核心。 可刚一操作,奴尔巴哈提就发现不对劲了。 腹腔镜的视野居然是反的,跟他平时开腹手术直接用眼睛看完全不一样,他得盯著屏幕找病灶,眼睛和手的配合完全跟不上节奏。 手里的器械也像不听使唤的木偶,怎么都控制不好方向。 他习惯性地用了开腹手术的力道,稍微一用力往前一戳,就听模擬心臟的二尖瓣模型直接被戳破了一个大洞。 “主任,您的动作轻点儿!” 旁边的一位年轻医生忍不住好心提醒了一句:“这右侧小切口手术跟传统开腹不一样,讲究的是稳、准、巧,主任,您的发力方式得改过来。 不能用胳膊硬顶,得靠手腕的劲儿微调,不然很容易戳伤周围的组织。”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奴尔巴哈提的痛处,他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恼。 他狠狠瞪了周易一眼,语气带著火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用你教?我做了多少年手术了,还用得著你一个小年轻指手画脚? 第一次操作失误不是很正常吗?大惊小怪的,赶紧专心练你自己的去!” 小王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周围的年轻医生也都安静了下来,偷偷用眼神交流著,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尷尬。 奴尔巴哈提深吸一口气,强压著心里的慌乱,再次拿起了器械。 可接下来的几次尝试,情况不仅没好转,反而更糟了。 有时候镜头在胸腔里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二尖瓣的精准位置。 好不容易找到了位置,打结的时候又控制不好力道,线结要么太紧勒伤了模型,要么太松直接鬆脱。 最离谱的一次,他还不小心把器械戳到了旁边的肺动脉模型上,直接戳出了个窟窿。 他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后背的手术服都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黏又难受。 他恨不得直接把手里的器械摔在地上,转身走人。 可他知道自己要是真走了,就等於承认自己不行,以后在科室里更没面子了,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在操作台前煎熬著。 第52章 失衡天平 科室里的小王、小李他们几个年轻人,正围著周易聊得热火朝天,全是关於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的事儿,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踩在点子上,看得奴尔巴哈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越来越不像话了!” 奴尔巴哈提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真当我这个主任是空气不成?眼里压根就没我了。” 在周易没有来之前,科室里但凡要引进什么新技术、开展什么新业务,哪回不是他牵头? 那些年轻人,都围在他屁股后面转,一口一个奴主任喊得又甜又恭谨,递笔记、倒热水,態度好得没话说。 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大家都会在第一时间来找他请教。 可自从周易负责这块工作以后,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连带著他这个主任,都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就说小王和小李这俩小子,跟著周易学右侧小切口下的二尖瓣成型术,满打满算也就几天功夫,居然就能稳稳噹噹完成模擬手术了。 刚才他偷偷瞥了一眼,两人手里的器械拿得又稳又准,分离瓣膜、缝合修补,每一个操作步骤都跟周易教的分毫不差,动作利落得不像话,那股子熟练劲儿,让奴尔巴哈提看的是心里直发堵。 奴尔巴哈提记得自己当年学传统开胸手术的时候,光熟悉器械就花了小半个月,模擬手术更是练了一遍又一遍,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摸到门道。 这几个小子倒好,跟著周易,几天就入门了? “周老师,我刚才练的时候,感觉小切口的视野还是有点窄,分离钙化组织的时候总怕碰错地方,您再给说说技巧唄?” 小王凑到周易身边,语气里全是虚心求教的意思。 周易点点头,耐心解释:“视野窄是正常的,关键是找对角度,藉助內镜的辅助,先把周围组织理清楚,动作慢一点、轻一点,別著急。 实在没把握,就先停下来调整位置,安全第一。” “明白明白!” 小王赶紧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记著,“还是周老师您讲得清楚,一听就懂。” 旁边的小李也接了话:“周老师,我觉得缝合的时候,线的张力不好控制,太紧怕损伤瓣膜,太松又担心癒合不好,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个得靠手感,多练是一方面,另外缝合的时候注意观察瓣膜的形態,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力度……” 奴尔巴哈提看到他们围著周易问东问西,一口一个周老师喊得亲热,把他这个老主任晾在一边,这不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吗? 更让他难受的是,科室里的几个年轻人跟著周易进步得太快了。 才几天啊,就能独立完成模擬手术了,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上临床了。 这天早晨,奴尔巴哈提就从院办的熟人那里听到了风声,院里已经把採购先进腹腔镜设备的事提上了日程,预算都批下来了。 这哪是单纯採购设备啊?明摆著就是要大力推广右侧小切口这种微创手术,把资源往这方面倾斜。 最近这阵子,科室里的患者心思变得越来越明显,再也不是以前那样,进门就打听他这个主任的诊室在哪,一门心思要找他看病做手术了。 奴尔巴哈提坐门诊,在连续看了好几个病人,就瞥见诊室门口的走廊里,脸上满是焦急。 “护士,麻烦你问一下,周易医生今天在不在啊?我们俩是专门从邻市赶过来的,就为了找他给做那个右侧小切口手术。” 护士被问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回应,旁边的丈夫就赶紧补了一句:“我们早就把情况打听清楚了,都说周医生做这个小切口手术最拿手,不仅创伤小,恢復得还快,术后不用遭大罪。我们俩就信他,非他主刀不可!” 这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奴尔巴哈提的耳朵里,让他心里也是非常的不痛快。 回过头来,一位老患者前来复诊,刚坐下,奴尔巴哈提就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询问他最近的身体状况,又耐心地叮嘱著日常注意事项,比如按时吃药、少劳累、清淡饮食之类的。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老王就侷促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奴主任,有个事儿……有个事儿我想问问您,您別介意啊。” 奴尔巴哈提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强压著情绪,故作沉稳地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都是老熟人了,不用这么拘谨。” 老王才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就是……就是我最近听病友说,现在有种右侧小切口手术,比以前的开胸手术好太多了。奴主任,我想问问,不知道我这种情况,能不能做这种手术啊?” 听到“右侧小切口手术”这几个字,奴尔巴哈提心里的火气又往上窜了窜。 他耐著性子解释道:“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暂时还不適合做这种手术,还是按之前的方案调理更稳妥。” 本以为自己都这么说了,老王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听话,可没想到,老王眼神里带著点困惑和坚持,小声反驳道:“可是……可是我听说做完之后都特別好,恢復得快,也没遭什么罪。” 这话一出,奴尔巴哈提瞬间就没了再往下说的兴致,只是冷冷地瞥了老王一眼,便低头翻看起了病历本,不再接话。 换著见他不再说话,也识趣地闭了嘴,坐了没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看著老王离开的背影,奴尔巴哈提的心沉到了谷底。连跟著自己好几年的老患者都开始动摇,眼里惦记著周易的新技术,他这个主任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第53章 深夜礪刃 更让奴尔巴哈提觉得屈辱的是,对於他的手术技术,院里不重视,年轻人不追隨,连最信任他的老患者都开始动摇,眼里只有周易。 “不行,绝对不行。我的位置,我的声誉,绝不能就这么被周易抢走!” 这天晚上,科室里的人早就走光了,整栋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奴尔巴哈提来到实验室,台上摆著动物心臟標本,旁边还放著他特意下载的周易操作视频。 奴尔巴哈提点开视频,屏住呼吸,照著屏幕里周易的动作一步步模仿。 可手里的腹腔镜器械就像生了锈似的,怎么都不听使唤。 屏幕里周易下针又稳又准,缝合的线跡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到了他这儿,光是对准二尖瓣的位置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好不容易找准了角度,他深吸一口气,刚想精准下针缝合,手腕突然一抖,针尖没扎在预定位置,反倒把脆弱的二尖瓣模型戳了个窟窿。 “废物!真是个废物!” 奴尔巴哈提压低了声音咒骂,心里又气又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主任,您还没走啊?” 奴尔巴哈提嚇得一哆嗦,猛地回头,就看见周易端著一杯温水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慌忙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著凌乱的操作台,把戳坏的二尖瓣模型往身后藏了藏,“没、没事,我睡不著,过来隨便练练手。” 周易没戳破他的窘迫,把手里的温水递到他面前:“主任,您先歇会儿,练了这么久,喝口水润润嗓子。” 奴尔巴哈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可让他拉不下脸承认自己学不会,只能硬著头皮说:“我知道问题在哪,就是老习惯改不过来。” “这太正常了。” 周易笑了笑,语气特別真诚,“我刚开始学这门技术的时候,比您还狼狈,摔了不知道多少回器械,光模擬心臟就戳坏了十几个,练到手指都抽筋。” 他拿起旁边的腹腔镜,翻开手里的笔记,递到奴尔巴哈提眼前,“其实您不是学不会,就是还没適应右侧小切口的操作逻辑。 这手术看著难,核心就是视野跟著器械走,力度跟著感觉来,跟您熟悉的传统开腹手术发力逻辑完全不一样,您是习惯了大开大合的操作,一时没转过来弯而已。” 奴尔巴哈提顺著他的手看过去,笔记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不少手绘的示意图,標註得清清楚楚。 周易指著其中一页:“您看,我总结了右侧小切口的定位口诀,记起来特別方便,右胸第四肋,距胸骨两指宽,逐层分离不碰胸膜。 还有发力技巧,我也画了示意图,您看这个手腕的角度,得稍微往下压一点,才能稳住力道。” 说著,周易拿起器械,在模擬心臟上缓慢地演示起来,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明明白白,嘴里还不停讲解:“镜头要往下压30度,这样才能看清二尖瓣的全貌,不会有视野盲区。 持针器要握得像拿笔一样,別用太大的劲,缝合时针尖与瓣膜呈45度角,这样穿透力刚好,还不会损伤瓣膜组织。您看,就像这样……” 奴尔巴哈提盯著屏幕上清晰的视野,又看了看周易灵活操作的手,心里的防线渐渐鬆动了。 他不得不承认,周易是真的把这门技术吃透了,讲得通俗易懂,比他自己瞎琢磨强太多了。 “主任,您试试,我在旁边看著。” 奴尔巴哈提深吸一口气,接过器械。 这一次,周易在旁边轻声指导:“手腕放鬆,別使劲,就像平时拿筷子一样…… 对,就是这样,镜头再稍微挪一点,看到二尖瓣的前叶了吗? 很好,保持这个姿势,慢慢下针,力度轻一点……” 可就在针尖快要碰到瓣膜的瞬间,奴尔巴哈提还是习惯性地用了劲,手腕一抖,器械直接戳偏了,又一次把模擬心臟戳坏了。 他懊恼地把器械扔在操作台上,语气里满是沮丧:“看似挺简单,没想到这么复杂。” “別急,慢慢来,谁刚开始学都这样。” 周易没有丝毫不耐烦,又拿起一个新的模擬心臟重新调整好位置,“主任,咱们不著急缝合,这次先不练缝合,就练定位和发力,您跟著我的节奏来,肯定能学会。” 周易把自己总结的操作口诀、发力技巧,还有临床中可能遇到的应急处理方法,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奴尔巴哈提。 遇到奴尔巴哈提不懂的地方,他就反覆演示,一遍不行就两遍,直到奴尔巴哈提看明白为止。 有时候见奴尔巴哈提实在找不到感觉,他还会手把手地纠正他的手腕动作,耐心地调整角度。 到了后半夜,奴尔巴哈提也渐渐放下了主任的架子,不再扭捏,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直接问:“周易,这个小切口下,要是突发出血,视野又窄,怎么快速止血?” “遇到患者胸腔粘连严重的情况,小切口暴露困难,该怎么处理?” 周易都一一认真解答,还和他一起復盘之前失败的操作,討论临床中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格外投入,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就亮了。 奴尔巴哈提握著器械的手不再发抖,眼神专注地盯著屏幕,按照周易教的口诀和技巧,一步步操作著。 分离、定位、持针、缝合……每一个动作都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当最后一个线结工整地完成,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缝合完好的二尖瓣时,他猛地停下了动作,整个人都僵住了。 成功了!他终於完整地完成了一次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模擬手术! 看著屏幕上那精准对齐的瓣膜、密密麻麻却工整无比的线结,奴尔巴哈提激动得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微微发热,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心头。 “谢谢你,周易。” 奴尔巴哈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一直狭隘地认为,周易这个年轻人来势汹汹,就是想抢他的主任位置,想取代他的地位。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易不仅把自己压箱底的核心技术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熬夜陪著他练习,耐心地指导他每一个细节。 临走的时候,周易把自己的笔记递给奴尔巴哈提:“主任,这笔记本您拿回去看,里面记了我所有的经验和心得,说不定能帮到您。” 奴尔巴哈提接过笔记本,心里再次涌起一阵暖流。 第54章 棘手病例 自从奴尔巴哈提和周易成了黄金搭档,微创手术一步步走上正轨,不管是年轻医生还是老资歷的医师,都憋著股劲想再做出点成绩。 这天下午,58岁的佟国亮被推进了科室。 他刚一露面,值班室里原本轻鬆的聊天声就戛然而止。 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脸颊深深凹陷,连被人搀扶著躺上病床的力气都没有,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半天,呼吸声粗重又滯涩。 周易第一时间跟进了这个病例,检查结果出来时,看到报告单上的各项数据,他的心情越发的沉重:这病情远比预想的复杂难缠。 佟国亮不仅是冠心病,心臟里多处血管的狭窄程度都超过了百分之八十,相当於血管被堵得只剩一条窄缝。 更麻烦的是,还合併了中度二尖瓣反流,心臟的泵血功能已经受了严重影响。 最要命的是,他的心臟功能评级已经跌到了三级,属於严重受损的范畴,往后哪怕只是轻轻起身,都可能引发致命危险。 “不能等。” 考虑到佟国亮的病情危急,周易没半点犹豫,直接用上了科室里最好的抗血小板药物和调脂药,又针对性地加了β受体阻滯剂来稳住心率。 这套方案,放在以往治疗同类病症时,算得上是顶配级別,只要患者对药物敏感,不出三天,胸闷、气喘的症状总能看出些缓解的跡象。 可现实却给了所有人一记重击。 一天、两天、三天…… 药物按剂量精准用上,周易每天都要去病房查看好几次,可佟国亮的情况不仅半点好转都没有,反而一天比一天糟。 原本还能勉强说几句话,后来连张口的力气都快没了,胸闷的症状更是加重,稍微动一下就喘得直不起腰。 在科室集体查房时,周易讲述了他的情况,奴尔巴哈提感觉也是遇到了疑难病症,一时没有更適合的办法。 白天的时候,佟国亮胸口就像压著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憋得他喘不上气,连稍微起身喝杯温水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夜里就更难熬了,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觉,只要一躺下,就觉得胸口憋得厉害。 这天上午,周易照例去查房,刚走到佟国亮的病床边,就被对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胳膊,“周医生,我这病……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周易刚想开口说点安慰的话,就被佟国亮带著哭腔的声音打断了:“吃了好几天药了,一点用都没有。 我还想看著孙子明年上小学,想亲手抱抱他,现在別说抱孩子了,我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说到这里,佟国亮再也忍不住,眼泪顺著眼角的皱纹滑了下来。 “佟叔,您別著急,我们还在想办法,肯定不会放弃您的,您再坚持坚持。” 走出病房后,周易开始查阅最新的诊疗指南、医学文献,电脑里存著十几个相似的疑难病例,他一个个对比分析,逐字逐句钻研。 可越查越焦虑,单一的西医治疗瓶颈就明晃晃地摆在那儿,该用的药都用了,剂量也已经加到了患者能耐受的最大值,再往上加一点,就可能引发严重的併发症,反而会加速病情恶化,得不偿失。 与其自己在这里继续纠结,周易还是决定找到奴尔巴哈提商量治疗方案。 奴尔巴哈提也一直密切关注著这个棘手的病例,前前后后来病房查看了好几次。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药物已经到了极限,再拖下去,患者的情况只会更糟。 实在不行,就只能赌一把,做传统开腹二尖瓣置换术。” 周易眼里带著一丝惊讶,又有些犹豫。 奴尔巴哈提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著无奈:“我知道这手术创伤大,患者现在身体底子差,术后感染的风险也高,恢復起来会很艰难。 但比起眼睁睁看著他病情一步步恶化,最后没了希望,这至少是一条能走的路,总比坐著等死强。” “绝对不行!” 周易想都没想,语气斩钉截铁地否决了:“主任,您忘了看他的左心室射血分数了?才35%,正常水平得达到50%以上,他这连一半都不到!” 周易往前凑了半步,“他现在心臟功能已经严重受损,开腹手术那巨大的创伤他根本扛不住。 术后大概率会引发心功能衰竭,到时候能不能顺利下手术台都是个未知数,这哪是赌一把,这简直是把患者往鬼门关推!” “那你说怎么办?” 奴尔巴哈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药物已经到了极限,一点效果都没有,不做手术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恶化?我们是医生,不是束手无策的旁观者!” “我没说当旁观者!” “我这几天天天泡在办公室查文献、对比病例,国內外肯定有类似的疑难病例,一定还有其他更稳妥的办法,不能这么草率地决定开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得面红耳赤,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就在这时,佟国亮的儿子佟磊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你们到底能不能治?我爸天天在病房里遭罪,疼得直哼哼,连觉都睡不成,你们倒好,就只会关在办公室里开会討论?要是治不了就早说,我们立马转院!” 周易见状,放缓了语气安抚道:“你先別著急,我们不是在瞎討论,是真的在为你父亲的病情想办法。不管怎么样,我们肯定不会放弃他的,你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想办法?想了好几天了,有啥用啊?” 佟磊根本不买帐,往前逼近一步,伸手指著周易的鼻子,“我听病房里其他患者说,你们科室最近在搞什么新技术,是不是拿我爸当试验品练手呢?” 他的声音又急又响,带著浓浓的质疑:“要是真治不好,就痛痛快快给个话,別耽误我们转去乌鲁木齐的大医院!那边的专家肯定比你们有办法!” “你怎么说话呢!” 奴尔巴哈提眼神凌厉地盯著王磊,“我们尽心尽力为你父亲治病,每天都在想办法,怎么就成拿他当试验品了?” “你知道你父亲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吗?稍微一点顛簸都可能出意外,转院路上的风险你承担得起吗?真要是出了事儿,你哭都来不及!” 王磊被懟得一噎,隨即更不服气了,擼起袖子就要跟奴尔巴哈提理论:“我承担不起?总比在你们这儿耗著等死强!你们要是真有本事,我爸能遭这么多天罪吗?”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关头,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中医科的周红梅拿著个病历本走了进来。 她刚从佟国亮的病房会诊回来,气息也有些微喘。 “奴主任、周医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先看了一眼怒气未消的佟磊,又转向周易和奴尔巴哈提,语气认真地说道:“我刚给佟国亮號了脉,也仔细看了他的检查报告。 他这情况不光是心臟局部的问题,全身气血两虚得厉害,臟腑功能也偏弱。” 周红梅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光靠西药控心率、抗血栓,只能治標,根本治不了本。得从根上调理气血,兼顾调理臟腑,咱们试试中西医结合的办法,或许才能有转机。” 第55章 方案定夺 没等周易和奴尔巴哈提回应,周红梅就语气乾脆利落地拋出了具体方案:“我提议,咱们就用西医控心率+中药调气血的联合方案来治!” 她先看向周易,条理清晰地分工:“周医生,你继续用现有的西药方案,把他的心率和血压牢牢稳住,这是基础,绝对不能让病情再往坏里走。 我这边负责开中药方,就用咱们本地戈壁滩上长的党参、黄芪来补气,这两种药材在咱们这儿长得扎实,药性温和,最適合他这种长期耗损、气血亏空的情况。” 顿了顿,她又补充起药方细节,说得明明白白:“光补气不够,还得搭配点丹参、红花活血,再加上当归养血,一补一活,把他亏空的气血一点点补回来,让身体底子先撑住。 另外,我再给个食疗方,让食堂每天给佟师傅煮点红枣枸杞小米粥,再加点咱们本地的沙棘果,又好消化,还能辅助调理气血,药食双管齐下,应该能见效。” “中医?” 奴尔巴哈提一听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质疑,甚至带著点不屑,“就是那套望闻问切的老法子?靠谱吗?” 他往前凑了凑,“中药成分乱七八糟的,谁知道里面有啥,万一跟西药起了反应,加重患者的心臟负担,出了事儿谁来负责?” 奴尔巴哈提打心底里瞧不上中医,总觉得那都是些没有科学依据的土办法,全靠蒙。 面对奴尔巴哈提的质疑,周红梅半点没生气,反而异常平静地拿出手机,“主任,您要是不放心,先看看这些。 我之前就用中西医结合的法子,治好了二十多个像佟师傅这样的慢性病合併心臟病的患者,这是他们的病歷、治疗方案,还有后续的复查报告,每一份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坚定:“我不是瞎试试,是刚才仔细给佟国亮號了脉,结合他的检查报告辨证开的方。 至於你担心的药物反应,完全不用怕,我让患者把中药和西药错开两个小时服用,绝对不会起衝突。 咱们可以先小剂量用三天,这三天里每天定时监测他的心率和血压,只要有一点不对劲,咱们立刻调整方案,这样总稳妥了吧?” 佟磊听得半信半疑,忍不住插了话:“周大夫,中药真能管用?我爸这可是心臟病,不是小感冒那种小毛病,耽误不起啊!” 他刚才还一肚子火气要转院,可听到周红梅说得有板有眼,又有点犹豫转院路上的风险。 “我不敢打包票,但我能保证,我这方案是结合你父亲的情况量身定的。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就给我们三天时间,就三天。” 周红梅顿了顿,给佟磊个安心的承诺,“三天后要是他的症状半点没缓解,你们再转去乌鲁木齐的大医院,我亲自帮你们联繫对接,绝不耽误你们的时间。”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周易看看周红梅自信篤定的样子,又想起刚才查房时佟国亮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猛地做了决定:“好,就按周大夫说的办!” 说完,他看向周红梅,主动对接细节:“周大夫,咱们每天下午下班前碰个头,你跟我说说他的脉象和服药反应,我跟你同步他的心率、血压数据,有任何变化咱们隨时调整方案,绝对不能出岔子。” 周红梅看向周易,条理清晰地安排道:“你继续用现有的西药方案,把他的心率和血压稳住,这是基础,不能让病情再往坏里走。 我这边来开中药方,就用咱们本地戈壁滩上长的党参、黄芪来补气,这两种药材药性温和,最適合他这种气血亏空的情况,再搭配点丹参、红花活血,加上当归养血,把他亏空的气血一点点补回来。” 周红梅又补充道:“光靠药还不够,我再给个食疗方,让食堂每天给佟师傅煮点红枣枸杞小米粥,再加点咱们本地的沙棘果,又好消化,还能辅助调理气血,药食双管齐下,应该能见效。” “西医控心率+中药调气血”的联合方案一宣布,整个科室瞬间炸开了锅。 老常是心內科的元老医生,他资歷深、性子直,第一时间就拉著奴尔巴哈提躲到走廊角落,“主任,您怎么不拦著点啊?周易这孩子也太冒进了。 心臟病可不是小毛病,那是要人命的。中西医结合治心臟病,咱们科室从来没试过,一点先例都没有。 这要是出了医疗纠纷,咱们科室的招牌就彻底砸了,以后谁还敢来咱们这儿看病?” 副主任医师魏医生也凑了过来,连连点头附和:“常医生说得太对了,我也觉得这法子不靠谱。 中药那玩意儿成分乱七八糟的,又没经过严格的临床试验,剂量全靠医生凭感觉拿捏,连个准头都没有。 用这种没谱的土办法治心臟病,这不是拿患者的命开玩笑吗?真要是出点意外,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围几个年轻医生也围在护士站旁边小声议论,脸上全是焦虑的神色。 “是啊,听说中药副作用都不明確,跟西药混著吃,万一起反应就糟了。” “佟师傅病情本来就重,可別再出什么岔子了。” 奴尔巴哈提打心底里不信中医那套,可周易都拍板定了,他也不好再当眾否决。 沉默了半天,他转身快步找到护士长,“从今天起,你亲自盯著佟国亮的各项指標,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一小时记录一次,半点都不能马虎。 不管哪项数据有一丝一毫的异常,立刻第一时间匯报给我和周易,绝对不能耽误半分半秒!” 护士长见他神色凝重,赶紧郑重点头:“您放心,主任。我们保证24小时盯著,一有情况马上匯报,绝不敢出半点差错!” 科室里的质疑声此起彼伏,周易和周红梅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一门心思扑在佟国亮身上,半点不受干扰。 周易每天早晚两次查房雷打不动,每次都拿著厚厚的病历本,蹲在病床边仔细核对各项数据,认真在本上记录著他的病情进展。 第56章 手术抉择 周易根据佟国亮的实时心率变化,精准调整西药剂量,多一点少一点都要反覆核算。 为了更准確地掌握心臟功能情况,周易还特意把科室的可携式超声仪搬到了病房,每天亲自给佟国亮做检查,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记在心里。 周红梅也半点不含糊,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病房。 她都会准时给佟国亮的手腕號脉,並仔细观察他的舌苔,耐心询问:“佟师傅,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口乾不干?肚子胀不胀?” 第一天佟国亮说口乾舌燥,总想喝水,周红梅回去就立马调整了药方,加了点滋阴润燥的麦冬。 第二天患者又说肚子胀,吃不下东西,她二话不说就减了黄芪的剂量,换成了健脾消食的炒白朮。 除此之外,她还特意跑了两趟食堂,拉著后厨师傅反覆叮嘱:“佟师傅肠胃弱,给他煮的红枣枸杞小米粥一定要煮得软烂,最好煮到能拉丝的程度。 沙棘果记得去核捣烂了再加进去,这样既好消化,营养也能更好地吸收进去。” 后厨师傅被她叮嘱得连连点头,“周大夫您放心,我肯定按您说的做,保证合佟师傅的胃口!” 整个科室的人都捏著一把汗,等著看这场“冒险”的结果。有人觉得肯定行不通,有人盼著能有奇蹟,可谁都没敢抱太大希望。 毕竟佟国亮的病情摆在那儿,连顶级的西药都没效果,谁能指望中药能起作用? 没想到,才过了三天,奇蹟真的发生了! 这天早上,周易和周红梅刚走进病房,就看见佟国亮靠在床头坐著,精神头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之前他脸色蜡黄、眼神浑浊,现在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 看见两人进来,佟国亮立马激动地挥了挥手,声音都比之前洪亮了不少:“周医生、周大夫,你们可来了,我感觉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周易赶紧快步上前,俯下身关切地问:“佟叔,您具体说说,哪里舒服点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胸闷气短的次数少多了。昨天晚上我居然能平躺睡两个多小时了。这在之前想都不敢想啊,之前一躺下就憋得慌,只能坐著熬通宵。” 他顿了顿,又兴奋地补充:“今天早上我试著自己扶著墙在病房里走了一圈,虽然走得慢,也就几步路,但没像之前那样喘得直不起腰。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跟在后面的佟磊看著父亲精神焕发的样子,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他走上前,对著周易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愧疚:“周医生,之前是我太衝动了,说话衝动,还误会你们拿我爸当试验品,真对不起您。 多亏了你们没放弃我爸,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太谢谢你们了!” 周易赶紧伸手扶起他,语气温和地说:“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们的本分,你父亲能好转,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奴尔巴哈提拿著刚出来的复查报告快步走了进来。 他低头看著报告上的各项数据,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手里的报告都差点掉在地上,嘴里忍不住喃喃自语:“这……这真是没想到,居然效果这么明显。” 旁边的年轻医生凑过去一看,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我的天!心率从之前的110次/分降到85次/分了,血压也稳定在130/80mmhg的正常范围,心肌酶谱各项指標也明显好转。 最关键的是,左心室射血分数居然提升到42%了!这才三天啊,效果也太显著了!” 佟国亮的病情在中西医联合调理下一天天好转,科室里刚鬆了口气的气氛,转眼就被周易拋出的一个决定彻底搅翻了天。 “我打算给佟国亮做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 周易的话音刚落,整个科室再次炸开了锅,比之前推行中西医结合方案时的爭议还要激烈。 之前的质疑顶多是私下嘀咕,这次直接变成了当面的激烈反对。 常医生第一个站出来,“周医生,你疯了?我们连半点可以参考的先例都没有,完全是摸著石头过河! 万一手术中出了意外,患者有个三长两短,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咱们科室辛辛苦苦攒下的名声,也会被你这一下彻底毁了,以后谁还敢来咱们这儿看病!” 他的话像点燃了导火索,旁边的魏医生语气里满是焦虑,“这不光是名声的事,这手术本身就凶险到极致! 右侧小切口那视野窄得离谱,操作空间就那么一点点,而二尖瓣成型又是精细到毫米的活,稍微手一抖、偏一点,就可能导致手术失败,到时候佟国亮可就真没救了,之前所有的治疗都白费了!” 其他的年轻医生甚至建议,就应该趁著患者的情况多少有些好转,建议將他转院治疗。 “这风险太大了,没必要冒这个险。” “佟国亮刚好转一点,稳妥点继续保守治疗多好。” “首例手术变数太多,真出问题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 议论声此起彼伏,把整个科室闹得像个菜市场。 不光科室里的人反对,佟磊听了周易的治疗意见也彻底慌了神。 “周医生,这……这手术真的靠谱吗?我爸刚好转一点,身体还虚得很,可经不起再这么折腾了。要不……咱们还是继续保守治疗吧?哪怕好得慢一点,只要能稳住病情就行。” 面对满屋子的反对声,周易却异常冷静,“大家的担心我都完全理解,我也知道这手术风险不小,但我不是一时衝动,我们已经做了最充分的准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提出这个方案之前,我已经做了三十例动物实验,成功率达到了90%,每一个手术步骤都反覆打磨、演练过无数次,而且我们还在外地做过一例临床试点,也是成功的,有实际的手术经验可以借鑑。 最重要的是,经过这几天的中西医联合调理,佟国亮的心率、血压都稳定了,左心室射血分数也提升了,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適合手术,这也是彻底治好他的最佳时机。” “我会立刻组建一个临时手术团队,都是经验丰富的骨干。术前我们会把手术的每一个步骤都反覆模擬推演,把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比如大出血、视野受阻这些,都提前想到,並且制定好详细的应对方案。 请大家相信我,也请换著家属相信我,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逞强,而是为了能彻底治好佟国亮的病,让他以后能安安稳稳地享天伦之乐。” 第57章 术前磨合 科室里的反对声还在嗡嗡作响,周易正准备进一步解释,奴尔巴哈提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支持周易。” 奴尔巴哈提掷地有声,瞬间让嘈杂的科室安静了大半。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周易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要知道,之前不管是中西医结合方案,还是这个微创手术的提议,奴尔巴哈提始终保持著观望態度。 奴尔巴哈提语气沉稳地继续说道:“之前中西医结合治疗佟国亮,效果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个方案彻底打破了我对中医的偏见。 至於周易的技术,这段时间我更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不是那种头脑发热、鲁莽行事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的担当:“他敢提这个手术方案,就说明已经做足了准备。 大家担心的风险,我来负责把控整体。手术过程中不管遇到任何突发情况,不用周易承担,我来兜底!” 主任都亲自站台,还主动揽下了风险,原本激烈的反对声一下子弱了下去。之前吵得最凶的常医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其他医生护士也纷纷对视,脸上的质疑慢慢变成了担忧,却没人再敢公开反对。 周易心里一暖,对著奴尔巴哈提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主任的支持,周易不再有任何顾虑,立刻开始组建手术团队,语气乾脆利落:“时间不等人,咱们现在就分工。 我做主刀,负责核心的二尖瓣成型操作。主任,麻烦您做我的第一助手,重点负责应对术中突发情况,有您在,我更有底气。” 奴尔巴哈提沉声答应:“没问题,我会全程紧盯各项数据,一旦有异常,咱们立刻调整。” 周易又看向科室里最有经验的护士长,“护士长,器械传递这块就拜託您了,这次手术步骤精细,器械衔接必须分秒不差,您多费心。” 护士长虽然內心忐忑,但见主任都全力支持,也立刻挺直腰板:“周医生放心,我这就去整理器械,保证做到精准无误。” 安排完西医团队的核心成员,周易又特意让人把周红梅和中医科的阿依古丽请了过来。 “这次手术,中医的配合至关重要,得麻烦你们两位加入团队,在手术室外面隨时待命。” 他专门拉著阿依古丽详细沟通,把可能出现的风险说清楚:“手术过程中,患者大概率会因为手术创伤出现气血波动,一旦气血乱了,很容易导致心率不稳,这会直接影响手术进度。 所以需要你们盯著监测数据,一旦出现异常,立刻用中药稳住他的气血。” 阿依古丽早有准备,闻言立刻点点头,“周医生你儘管放心,我们早就根据佟国亮的脉象和体质,准备好了三套完整的保障方案。” 她指著第一张药方解释:“术前半小时,我们会给他用酸枣仁汤,主要是帮他安神,缓解术前紧张情绪,让他以平稳的状態进入手术室。 术中我们备好了参附註射液,这是急救用的,万一出现心率下降、血压不稳的情况,立刻就能静脉输注,快速稳心救急。 术后再用八珍汤加减给他调理,重点补气血,帮助他儘快恢復体力。” 她补充道:“而且所有药材都是我们特意从本地戈壁滩和正规药材基地採购的道地药材,党参、黄芪都是足年份的,药效绝对有保障。 你只管专心做手术,中医这边的气血保障,我们全扛下来!” 周易看著阿依古丽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药方,又看了看身边神情专注、各司其职的团队成员,原本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確定要做这台右侧小切口二尖瓣成型术后,整个手术团队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从第二天起就进入了全员衝刺状態。 第二天上午九点,实验室的门就准时被推开。 周易、奴尔巴哈提带著护士团队和麻醉医生,一头扎进去就不出来了,连午饭都是轮流在里面对付几口。 模擬手术台上,整齐摆放著动物心臟標本和全套腹腔镜器械,冷白色的灯光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方寸之间。 “再来一遍!右侧小切口定位要准,第四肋间隙,距胸骨两指宽,不能有半点偏差!” 周易握著腹腔镜器械,语气严肃地提醒著。 大家反覆练习切口定位、器械进入角度,单是这一个基础动作,就练了整整一上午。 除此之外,突发大出血的应急处理更是重点,每一个人都练得手酸胳膊麻,却没人喊停。 奴尔巴哈提主动把自己十年开腹手术的经验掏了出来,手把手地教年轻医生。 他握著止血钳,对著模擬心臟演示:“小切口跟开腹不一样,视野窄得很,看不到胸腔里的全貌。 止血的时候千万不能慌,也不能像开腹那样大范围按压,必须用止血钳精准夹住出血点,力度要稳,不然很容易损伤周围的血管和组织,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说完经验,他还主动凑到周易身边,跟著学腹腔镜操作。 毕竟年纪大了,手脚不如年轻人灵活,刚开始的时候,手里的器械就像生了锈,怎么都不听使唤,好几次还把模擬心臟戳破了。 但他半点不气馁,周易怎么做,奴尔巴哈提就跟著怎么学。 经过多次的练习后,他已经能熟练配合周易完成分离粘连、暴露视野这些基础动作,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光练实操还不够,团队还专门开了三次术前討论会,大家把整个手术流程拆分成二十多个步骤,从术前消毒、麻醉诱导,到切口製作、腹腔镜进镜,再到瓣膜修剪、缝合成型,最后到关腹包扎,每一个步骤都抠到了极致。 更细致的是,他们还专门脑补了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十种突发情况。 “要是手术中镜头突然模糊怎么办?” “器械故障了怎么快速更换?” “患者突然心率骤降该怎么急救?” …… 每一个问题都拋出来反覆討论,最后针对每种情况都制定了详细到每一个动作的应对方案,確保不管遇到什么意外,都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会乱了阵脚。 第58章 术中急救 “麻醉到位,患者生命体徵稳定,可以开始手术。” 麻醉医生的声音打破了手术室的寂静。 “好。” 周易接过手术刀,动作精准又利落,在佟国亮右侧胸壁上划开了一个三厘米的小切口。 切口平整光滑,出血量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紧接著,他示意护士递来腹腔镜镜头,小心翼翼地將镜头送入胸腔。 下一秒,手术室的监控屏幕上就清晰地显示出了二尖瓣的位置,每一根血管、每一处粘连都看得明明白白。 周易刚伸出手,护士长就將需要的器械准確递到了他手里。 奴尔巴哈提则紧盯著屏幕和旁边的生命体徵监测仪,不敢有半点分心。 手术已经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前面的步骤都顺风顺水,周易全神贯注地操作著腹腔镜器械,正准备进行最关键的瓣膜成型环节,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就在周易的器械刚触碰到二尖瓣瓣膜,准备进行精细缝合的瞬间,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不好,患者心率飆升了!” 麻醉师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慌乱,眼睛盯著监护仪,“现在心率已经到120次/分了,血压还在往下掉。是手术应激反应,气血紊乱了!” 这话一出,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心臟手术最忌讳的就是术中出现这种突发状况,一旦心率和血压失控,隨时可能引发心衰,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白费。 奴尔巴哈提当即说道:“別慌!赶紧调整麻醉深度,用β受体阻滯剂控制心率,快!” 他常年主刀开腹手术,应对突发状况的第一反应就是用西药快速压制。 “等一下!” 周易的声音突然响起,直接拦住了正要动手配药的护士。 “不行!患者现在心臟正在承受手术创伤,负荷已经到了临界点。这时候再用西药强行压心率,只会加重心臟负担,搞不好会適得其反!” 奴尔巴哈提急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著心率继续飆升?” 他虽然之前支持周易,但此刻突发危机,还是更信任西药的快速效果。 “相信我,让阿依古丽准备参附註射液!” 周易没有半分犹豫,转头对著手术室门口的对讲机大喊,“阿依古丽,立刻准备参附註射液,患者术中气血紊乱,心率骤升!” 其实阿依古丽和周红梅早就守在手术室外面的监护区,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里面传输出来的生命体徵数据。 刚才监护仪数值一变,她俩就立刻绷紧了神经,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参附註射液调配材料。 接到周易的指令,阿依古丽没有半分耽搁,一边回应“收到!马上调配!”,一边快速动手。 她动作麻利地打开药瓶,精准抽取药液,核对剂量。 仅仅三分钟,调配好的参附註射液就准备好了。 护士立刻接过,快步跑进手术室,按照周易的要求,通过患者的静脉通道缓缓输注进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死死盯著监护仪,大气都不敢出。 奴尔巴哈提心里既紧张又怀疑,这中药真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管用? 就在药液输注到一半的时候,大家定睛一看,原本飆升到120次/分的心率,竟然开始一点点下降:115、110、105……没过多久,就稳稳地停在了90次/分左右。 与此同时,之前一直在下降的血压也渐渐回升,重新回到了正常范围。 “稳了!心率和血压都稳了!” 麻醉师终於鬆了一大口气。 旁边的年轻护士忍不住小声讚嘆:“我的天,太神了!这中药居然这么快就起作用了,比预想的还管用。” 奴尔巴哈提看著监护仪上重新稳定下来的绿色数值,紧绷的肩膀慢慢放鬆。 周易也鬆了口气,重新拿起腹腔镜器械,“好了,危机解除,咱们继续手术,注意保持操作稳定。” 过了一个小时,周易轻轻放下手里的器械,对著所有人清晰地说了一句:“手术结束,成功了。” 院长张建国得知这一消息,快步走到周易面前,声音里满是激动和讚许:“好小子,干得漂亮。你不仅救了患者的命,还为咱们医院、为整个兵团的基层医疗立了大功。” “院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的努力,还有中医团队的保驾护航。” 旁边的奴尔巴哈提也跟著点头,“没错,这次能成功,中西医联手功不可没。之前是我对中医有偏见,现在彻底服了。” 手术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医院,连住院的患者都跟著高兴。 而佟国亮的恢復速度,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术后第二天,他就从麻醉中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儿子佟磊,虚弱却清晰地喊了声“磊子”。 佟磊瞬间红了眼眶,握著父亲的手哽咽道:“爸,您醒了就好!手术成功了,您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到了第三天,佟国亮已经能少量进食了。 阿依古丽每天都会准时来到病房,坐在床边给她號脉,仔细询问他的感受:“佟师傅,今天有没有觉得胸口发闷?胃口怎么样?” 问完还会观察他的舌苔,然后根据恢復情况调整中药方,確保调理效果精准到位。 周红梅则专门找到佟磊,把食疗方的细节又叮嘱了一遍:“每天的红枣枸杞小米粥一定要煮得软烂,沙棘果去核捣烂后再放进去,这样好消化。 另外,这段时间別给你爸吃油腻、辛辣的东西,清淡为主。” 第59章 初操遇难 有中西医联合调理,佟国亮恢復得飞快。一周后,他就能自己扶著墙在病房里自由走动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两周后复查,检查报告出来的那一刻,连周易都忍不住惊喜,佟国亮的二尖瓣反流完全消失了,心臟功能直接恢復到了二级,跟术前判若两人。 “佟师傅,您恢復得太好了!再巩固调理一段时间,就能出院回家,正常陪孙子玩了。”周易把报告递给佟国亮,语气里满是开心。 佟国亮拿著报告,手都有些发抖,过了好半天才对著周易和周红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一命!你们都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这次手术的成功,让整个科室彻底打响了名气。 周边乡镇的患者都慕名而来,原本冷清的心外科,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而周红梅和阿依古丽,经过这次联手合作,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经常凑在一起討论病例。 这天,两人又在办公室聊起了佟国亮的治疗过程,阿依古丽翻著自己厚厚的笔记,突然眼睛一亮:“红梅姐,我有个想法。 咱们这儿有很多独特的本地药材,比如戈壁滩上长的党参、黄芪,还有沙棘果这些,药性都特別好。还有老百姓代代相传的食疗方,都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宝贝。” 她语气越发认真:“要是能编一本《本土化中医诊疗手册》,把西医的诊断標准和中医的辨证论治结合起来,再把这些本地药材的用法、用量,还有食疗方都整理进去。 以后不管是来援疆的医生,还是咱们本地的年轻医生,治病都能有章可循,也能更好地服务老百姓。” “太好了,我正有这个想法!” 周红梅立刻响应,脸上满是赞同,“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这样,咱们分分工,你负责整理本地药材的性味、功效、用法,还有那些食疗方,这些你比我熟悉。 我负责结合西医的诊断標准,制定对应的中西医结合诊疗方案。咱们加把劲,爭取三个月內把手册完成。” 周易和奴尔巴哈提知道了她们的计划后,也主动要求帮忙。“你们这个想法太好了,对咱们基层医疗太有意义了!” 周易主动揽下了核对西医专业数据的活儿,“我帮你们把关西医方面的內容,確保诊疗方案的科学性和严谨性,不能出半点差错。” 奴尔巴哈提也跟著说道:“我在这儿工作十几年了,对本地的常见病、多发病最了解,我来给你们补充一些临床经验,还能联繫本地的药材商,帮你们核实每种本地药材的药性、用量,確保手册里的內容都准確靠谱。” 有了两人的加入,周红梅和阿依古丽更有信心了,四个人经常凑在一起討论,遇到分歧就反覆查证、商量,手册的编撰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 这次手术的成功,让周易和奴尔巴哈提意识到了规范化操作的重要性。 两人一起牵头,开始制定心外科的规范化操作流程。 从术前患者的全面评估、手术器械的消毒准备,到术中每一个操作步骤的细节要求,再到术后的护理要点、隨访流程,都制定得详细又具体。 在科室会议上,奴尔巴哈提拿著列印好的流程手册,严肃地对所有人说:“以后不管是谁做手术,都得严格按这个流程来。 这样做不仅能保证手术效果,减少併发症,还能让咱们科室的医疗水平更稳定。咱们要的不是一次成功,而是次次成功,让老百姓放心把命交给我们!” 现在的他,完全没了之前对新方案的牴触情绪,一门心思扑在科室的发展和本地医疗人才的培养上。 除此之外,周易还特意挑选了小王、小李等四个有潜力的年轻医生,组建了“微创技术骨干培训班”。 他把自己多年总结的右侧小切口手术技术毫无保留地拿了出来,手把手地教他们操作。 “手术的时候,镜头要跟器械同步移动,视线不能脱节。手腕发力要轻柔,就像用筷子夹豆腐一样,既要稳稳夹住,又不能把豆腐夹碎,不然很容易损伤周围的血管和组织。” 周易一边在模擬手术台上演示,一边耐心讲解,把操作口诀、发力技巧都细细拆解。 三个月后,培训班初见成效。 小王已经能在周易和奴尔巴哈提的指导下,独立完成简单的微创手术了。 手术结束后,小王激动地对著两人鞠躬:“主任,周老师,谢谢你们这么用心教我们。我们一定好好学,把微创技术学好学精,以后就留在本地,为咱们这儿的老百姓服务!” 其他几个年轻医生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奴尔巴哈提看著他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只要你们肯学,我们就肯教。咱们基层医疗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好好干,未来是你们的!” 太阳刚冒头,艾克拜尔江就开始在机场的培训室说道:“韩主任说了,这安检仪跟你们放羊的鞭子似的,练熟了比甩鞭子还简单!” 底下十几个牧民学员跟著点头,可手一碰到安检仪,脸色齐刷刷变了。 马晓燕握著仪器手柄,感觉到这玩意儿比她家羊鞭沉不少,屏幕上的英文密密麻麻,虽然经过培训,但是“alarm”“confirm”这些词,她还是有些不认识。 “先按红色电源键,等屏幕亮了再扫行李!” 韩继东在旁边指导,可马晓燕慌手慌脚,按错了键,警报声突然炸响,她嚇得手一抖,仪器撞在行李上,差点掉在地上。 “別慌!鬆手,深呼吸!” 韩继东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腕,“你看,这键是电源,这键是確认,跟你甩羊鞭一样,先摸准了再动。” 马晓燕点点头,重新握住仪器,可扫完第一个棉絮包,警报响了半天。 她翻来覆去摸了三分钟,愣是没找出藏在里面的仿真刀。 其他安检员都看急了,想上前帮忙,被韩继东用眼色拦住了。 “俺……俺找不著……” 马晓燕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圈慢慢红了,突然把仪器往桌上一放,蹲在地上抹眼泪,“这玩意儿太难了。 比俺家那只烈马还难驯,俺干不了,俺还是回去放羊吧!” 这话一出,其他学员也跟著嘀咕:“是啊,这英文俺们也看不懂,万一按错了咋办?” “连个刀都找不著,以后真上岗了,岂不是要出大事?” 韩继东心里一紧,这才第一天就有人打退堂鼓,后面的培训还咋搞? 第60章 安检卡壳 他蹲下来,“妹子,你別急啊。你上次帮你妈找丟了的羊羔,在草里扒了三个小时,最后不也找著了? 这安检仪跟找羊羔一样,就是得摸清脾气,我教你个法子,保准管用。” 韩继东从口袋里掏出张纸递了上去,上面用中文標著安检仪的按键功能,“你看,红色是电源,绿色是確认,黄色是取消,我都给你写清楚了,贴在仪器上,你先看著练。” 他又拿起那个棉絮包,把它掰成两半:“你扫的时候別慌,先扫上面一半,再扫下面一半,跟你扒草找羊羔似的,一层一层来,肯定能找著。” 旁边的艾克拜尔江也帮腔:“马晓燕,我刚开始学卖羊肉的时候,连秤都不会用,练了半个月才摸准,你比我聪明,肯定学得快。” 马晓燕看了看那个被掰开的棉絮包,慢慢站起来,“那……那俺再试一次。” 韩继东笑著点头,帮她把纸条贴在仪器上:“別怕,我在旁边看著,错了我提醒你。” 马晓燕深吸一口气,按红色电源键,等屏幕亮了,拿著仪器慢慢扫棉絮包的上半部分。 “嘀嘀——”警报响了,她停下来,按韩继东说的,一点点扒开棉絮,手指终於碰到那把仿真刀! “俺找著了!俺找著了!” 马晓燕激动地举著刀喊,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咧开了。 韩继东拍了拍手:“这不就成了?咱们学东西都得有个过程,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这样,以后每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来,教你们认英文按键,咱们先把这关过了。” 其他学员见马晓燕成功了,也跟著鬆了口气,“韩主任,那俺也想早点来学,俺也认不全英文。” “行!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就在这儿集合,一个一个教,保证你们都学会!” 老薛凑到韩继东身边,压低声音说:“韩主任,你看马晓燕,这么大的仿真刀都找半天,以后真上岗了,藏得深点的危险品咋办? 这活儿精细,她这性子怕是不適合,不如早点让她走,別耽误后续培训。” 韩继东摇了摇头:“老薛,我知道你是为了安检质量,可咱们不能一棍子打死。 她刚接触这玩意儿,紧张很正常,先给个机会试试,真不行再说。” 话虽这么说,韩继东心里也没底,仿真刀算大件,这都漏检,以后查打火机、铁丝这类小件,岂不是更难? 他转身找到艾克拜尔江,语气严肃:“艾克拜尔江,从明天起,培训难度得提上去。 別光藏大件,把打火机塞到羊毛衫袖口、铁丝卷进饢饼夹层里,再找些旧棉絮包,模擬旅客装棉花的行李,让他们练分层扫查。 標准从一开始就定高,免得以后出岔子。” 艾克拜尔江愣了愣,挠挠头:“韩主任,这么弄会不会太难了?他们连英文按键还没认全呢。” “难也得练! 安检是机场的第一道防线,差一点都不行。 你想想,要是因为咱们標准低,让危险品带上飞机,出了事谁担责?” 艾克拜尔江点点头:“行,我明天就改,保证让他们练到位。” 韩继东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不行!开航时间就剩这么几天,按秒算都嫌慢,哪有时间等明天? 从今天下午就开始加难度,艾克拜尔江,你现在就去准备道具,把打火机、铁丝这些小件全藏到隱蔽处,让大家练细查死角!” 艾克拜尔江刚想说下午还有基础课,就被韩继东的眼神堵了回去,“基础课晚上补,现在首要任务是练实操。安检这关过不了,开航就是空谈。” 当天下午,培训室就变了样。 艾克拜尔江把行李拆得七零八落,打火机被塞进鞋垫底下,小刀裹进厚厚的羊毛里,连饢饼模型都被她划了道细缝,塞进卷得跟棉絮顏色差不多的铁丝。 马晓燕握著安检仪,手酸得直抖,扫到第五遍,还是漏了饢饼里的铁丝。 她把仪器往桌上一扔,“俺真的学不会!这玩意儿比驯烈马还难,俺就不是干这个的料!” 旁边的学员也跟著慌了,“韩主任,这也太难了,铁丝跟棉絮一个色,咋找啊?” 韩继东刚想开口,盛丽秀已经蹲到马晓燕身边,从包里掏出个布娃娃,是她女儿寄来的生日礼物。 她把铁丝藏在娃娃裙子的褶皱里,递到马晓燕面前,“妹子,你看这娃娃,要是你小侄女的,带著铁丝上飞机,万一扎著她咋办? 咱们干安检的,手里的仪器就是防线,松一点都可能出大事,再陪我练最后一遍,就最后一遍,行不行?” 马晓燕看著布娃娃,先把饢饼一点点掰开,盛姐,俺找著了,俺真的找著了!” 韩继东对自己的狠劲,比要求別人时还足。 办公室里,韩继东从大连带来的运营手册堆得比椅子还高,页边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改符號。 同事老薛路过,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快蔓延到眼角,眼白都透著黄,忍不住敲门劝:“韩主任,你歇半小时再改唄?就算你是铁打的,也禁不住这么熬! 再这么下去,身体该垮了,到时候手册改完了,你倒下了,开航照样没戏!” 韩继东头都没抬,光標还在应急流程文档里闪,“歇不得,手册晚一天,开航就晚一天,你忘了去年老马家那事儿?” 他突然停下键盘,声音沉了沉,“老马家二十亩棉花,就因为运输耽误了三天,全发霉了,黑乎乎的一瓣瓣,看著都心疼。 他老婆哭著来求咱们帮忙找销路,最后赔得连今年的种子钱都没捞回来。 今年说啥也不能让这事儿再发生,手册必须按时改完!” 老薛继续劝道:“可你也不能拿身体换啊!” “你就別管我,把你负责的安检设备清单再核对一遍,螺丝型號、仪器参数都別出岔子。开航是大事,咱们谁都不能掉链子。” 老薛摇摇头走了,这韩主任,就是根认死理的硬骨头,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连自己的身体都能不当回事。 第61章 病房爭责 凌晨三点,韩继东正改到第15章跑道火灾应急疏散,刚敲完优先疏散旅客,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有些喘不上气,眼前的屏幕开始重影。 还没等他摸到桌角降压药,就栽在键盘上。 同事们听见动静衝进来,老薛第一个扑过去扶他,手刚碰到韩继东的胳膊,就觉得人软得没力气,赶紧喊:“快打急救电话,韩主任晕过去了!” 有人手忙脚乱拨120,有人想把他扶到沙发上,可手里还紧握著上的手册。 等急救人员抬著担架赶来,韩继东迷迷糊糊醒了几秒,看见穿白大褂的人要把他往担架上挪,突然猛地挣扎起来,“我……我没事。” 老薛却让他掏出手册,耐著性子劝:“主任,你先去医院,手册的事儿回头再说!” 可韩继东声音带著急,“不行。” 话没说完,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病房里挤得满满当当,周明宇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他没改完的手册。 见他睁眼,周明宇赶紧凑过去,语气又急又气:“你可算醒了!医生说你高血压急性发作,血压飆到 180,再晚送十分钟,说不定就脑出血了。手册我让老薛他们接著改,你安生养病,別再瞎琢磨了!” 韩继东却声音微弱的说道:“周主任,第15章得加两条:一是棉农运输车辆的疏散通道要单独標,用红笔圈出来,跟旅客通道分开,別混在一起耽误事……” 周明宇看著韩继东苍白得没血色的脸,终於忍不住发火:“韩继东,你是不是疯了?都躺医院了还想著手册! 医生让你臥床休息至少一周,你要是再敢碰键盘,我立马让人把你电脑搬去仓库锁了,钥匙我亲自保管!” “一周?不行!” 韩继东撑著胳膊想坐起来,“开航越来越近了,手册改不完,后续的设备调试、人员培训全得往后推,耽误一天,牧民的棉花就多一分风险。 我这条命,先押给机场! 等手册改完,我再躺个十天半月都成!” 说著,韩继东就要掀被子下床,周明宇赶紧扑过去按住他,声音都带了点颤:“你別衝动!老薛他们已经照著你的笔记改了,我刚才还跟他通了电话,第 15章加的两条都標清楚了,红笔圈了疏散通道,棉絮包的数量也定了,保证错不了!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要是你垮了,谁来盯著开航的事儿? 难道让我这个半懂不懂的来瞎指挥? 到时候出了岔子,咱们谁都担不起!” “那……那你让老薛改完,把电子版发我手机上,我得確认没问题。” 他终於鬆了口,却还是没完全妥协,语气带著商量,“就看一眼,保证不熬夜改,看完我就睡觉。” 周明宇没有办法,只能点头:“行!都听你的。但我跟你说好了,你要是敢偷偷在手机上改字,我立马给你爱人打电话,让她从大连过来盯著你,到时候你可別嫌麻烦!” 周明宇在病房里陪著韩继东,看著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一个劲地跟围著的同事叮嘱工作,忍不住开口劝:“你先歇著,工作上的事让他们先盯著,別费神。” 韩继东摆了摆手,对著同事们挥了挥手:“都回去吧,別在我这儿扎堆了。手册的收尾核对、设备的最后调试,都按计划推进,有拿不准的地方记下来,等我回去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顺便把我好转的消息带回去,让大家安心干活,別惦记我。” 同事们见他態度坚决,又有周明宇在旁,只好陆续应声离开。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周明宇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语气严肃:“老韩,医生说了,你这是高血压急性发作,必须臥床休息,开航的事有老薛他们,不用你硬扛。” “放心吧周主任,我心里有数。” 韩继东笑了笑,语气恳切:“我肯定安安分分在这儿养病,不瞎折腾。你那儿一堆事等著处理,別在我这儿耽误时间了。” 周明宇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真诚,才鬆了口:“那行,我先回去处理工作,明天再来看你。有任何不舒服,立马给我打电话。” “哎,好嘞!” 韩继东连忙应声,又催道:“你快走吧,別惦记我,我这儿真没事。” 周明宇又跟护士交代了几句,让她们多留意韩继东的情况,这才转身离开。 可第二天一上班,周明宇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文件翻了好几页,心思却总飘到韩继东身上。 他太了解韩继东的性子了,那是个把工作当命的主,开航在即,他未必能真的安心待在医院。 犹豫了片刻,周明宇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易的电话。 “周易,你现在忙不忙?方便的话,去病房帮我看看韩继东。 我这儿一堆事走不开,帮我问问他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输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易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无奈和焦急传了过来:“周主任,我刚去病房看过了,韩主任他……不在医院! 我问了值班护士和护士长,她们说早上七点查房的时候就没见到人,查了监控也没看清具体离开的时间,应该是凌晨趁著没人偷偷走的。” “什么?” 周明宇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这个韩继东,简直胡闹!高血压刚稳住就敢跑?他是不想要命了?” 周明宇压著怒火,当场就拨通了韩继东的电话,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 “周主任?怎么这会儿打电话过来?” 韩继东的声音听著倒是挺精神,背景里还隱约传来翻纸张的沙沙声和同事的问话声。 “韩继东!你在哪儿?” 周明宇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医院说你跑了!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韩继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心虚,却还是硬著头皮解释:“周主任,你別生气啊。我在办公室呢,你听我这声音,是不是挺有劲儿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没事儿?” 周明宇气得嗓门都拔高了:“医生让你臥床休息至少一周,你倒好,第二天就偷偷跑出来上班? 你知不知道你这病有多危险?万一再晕过去,谁能保证还有上次那么幸运?” “哎呀,周主任,我真没事。” 韩继东的声音放软了些,带著恳求:“你也知道,机场这里马上就开航了,忙活这么长时间,咱们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我不亲自核对一遍,心里不踏实。还有跑道的標识线,我得去现场確认一下,才能放心让飞机起降。 等忙过这几天,开航顺利了,我立马回医院,安安稳稳躺上十天半月,保证听话。” “开航重要,命就不重要了?” 第62章 双线困局 周明宇又气又无奈,“手册让老薛核对不行吗?跑道標识让其他人去確认不行吗?非要你亲自上?” “不一样啊!” 韩继东的语气也坚定起来:“那些流程都是跟牧民的生计掛鉤的,差一点都不行;跑道標识关係到飞行安全,我必须亲眼看到才放心。 周主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开航是咱们这么久的心血,我不能在这最后关头掉链子。 我兜里揣著降压药呢,每会按时吃药,还让老薛盯著我,肯定不会出事的。” 周明宇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又气又心疼。 他太清楚韩继东的脾气了,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沉默了半晌,周明宇的语气缓和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行,我不逼你回医院。但你必须答应我,只准坐著指挥,不准动手干活。 要是敢瞒我、敢硬扛,我立马让人把你绑回医院,你信不信?” 电话那头的韩继东立马应声:“哎,信,我都答应你!就坐著指挥,不干活,按时发定位,按时吃药,你放心吧周主任。” “最好如此。” 周明宇嘆了口气,掛了电话,看著手机屏幕,又气又笑。 手头的整改活儿刚收工,韩继东就摸出手机翻出了民航局王组长的號码。 “王组长,我是韩继东啊。跟您说个事,我们这边整改工作都准备妥当了,想请您抽空过来给指点指点,您经验足,帮我们把把关,我们心里也踏实。” 这话听著是请指导,韩继东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明白著呢。 只要民航局这次检查能过,机场就能彻底开航,门口那些等著运棉花的牧民也能有个交代,他这颗悬了好几天的心才算真能落地。 王组长沉默了两秒,语气里满是不相信:“你们整改得这么快?韩继东,我可跟你说清楚,机场开航不是儿戏,安全上的事儿半点不能含糊,別为了赶进度就瞎糊弄。” “您放心,绝对不敢糊弄!” 韩继东赶紧拍胸脯保证:“我们这准备了好一阵子了,每一个环节都盯得紧紧的,真是万事俱备,就等您来检查了,肯定没问题。” 王组长还是不太放心,又叮嘱了一句:“那你们自己先再仔细检查一遍,別等我们到了查出一堆问题,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 “哎,好嘞。我们肯定再自查一遍,谢谢您王组长,我们在机场等著您。” 掛了电话,韩继东才发现手心都有点发潮。 其实他心里也没十足的把握,但开航的事儿迫在眉睫,牧民们的棉花耗不起,他只能硬著头皮催著上级部门检查。 没等韩继东组织人再自查一遍,民航局復检小组的车就到了。 领头的王组长一进机场办公区,脸就拉得老长,没给半点好脸色。 他连多余的客套话都没说,直接扭头对身后的人说:“走,我们先去看消防通道。” 韩继东紧隨其后,王组长根本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到消防通道的標识墙前停下。 “你们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这玩意儿能叫標识?” 王组长指著墙上模糊不清的字跡,声音里充满著愤怒,“离远了看就是一团糊。真要是发生火灾,消防车靠这玩意儿找通道? 耽误一秒都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们就拿这东西来应付检查?” 韩继东赶紧上前半步,想开口解释:“王组长,您別生气。 最近確实赶开航进度,这標识还没来得及细化完善,我们后续马上就改……” 话还没有说完,王组长就猛地抬手打断了他,“別跟我找藉口。进度再赶,安全底线不能破。 这种不合格的东西,亏你们还好意思说万事俱备?” “还有这个材质,你们这儿冬天有多冷,心里没数?这破材料一冻就脆,风一吹就掉,纯属摆设!” 韩继东的脸色瞬间有点灰暗,王组长把检查单拍在桌上,“两大硬伤,没商量。 给你们24小时时间,全流程整改完,我们再来覆核。 要是过不了,直接取消这次开航资格,你们从头再准备吧。” 韩继东还想爭取宽限几天,王组长已经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別找藉口,安全面前没情面可讲,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机场。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谁都没说话。 开航在即,所有人都熬了好几个通宵,就差这最后一步,偏偏在復检上出了岔子。 没等韩继东组织大家商量对策,季宝玉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主任,坏了,门口堵了几十户牧民,都是来问开航时间的!” “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棉花。最近天气不稳定,怕下雪耽误运输,他们的棉花都堆在仓库里等著运出去呢。 听说今天復检,就组团来问准信,说要是再拖下去,棉花烂在手里,全家生计就完了。 现在情绪都很激动,说不给明確时间就不离开,再闹下去可能要出衝突。” 这话一出,办公室彻底安静了。 一边是24小时整改的死命令,改不好就取消开航;一边是堵在门口的牧民,盼著开航救急。 掛了电话,韩继东的头又有点疼,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都到会议室来,紧急开会!” 韩继东拿起手机,给老薛、艾克拜尔江、陈明等核心成员发了消息,语气不容置疑。 十分钟后,会议室坐满了人。 韩继东把復检的结果和牧民堵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时间就24小时,必须想出办法,既要过復检,也要稳住牧民。” 他的话刚落音,老薛就第一个开口了,语气很坚决:“我觉得得优先去买合格的材质。 整改就得改彻底,用差材料凑活,就算这次矇混过关,冬天一到標识掉了,还是会出问题。 到时候再返工,反而更耽误事,对牧民也不负责。” 第63章 雪路攻坚 “薛哥,这时候哪有时间买材料?” 陈明就急了,“来回折腾最少得半天,再加上安装整改,24小时根本不够! 牧民还堵在门口呢,咱们得先有个看得见的结果稳住他们。 我建议先用现有材料做临时標识,把疏散路线標清楚,先应付过覆核,也给牧民一个交代,等开航稳定了,再换成合格的材质。” 老薛厉声道:“不行!临时標识要是不合规,覆核还是过不了,到时候开航资格没了,反而让牧民更失望,衝突只会更严重。你这是治標不治本!” “那等你把材料买回来,牧民都闹翻天了,开航资格也没了,谈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明也不让步,“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眼前的坎过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互不相让。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其他人也跟著议论起来。 有人赞同老薛,觉得质量不能含糊,安全是底线;有人站在陈明这边,觉得先解决眼前的危机更重要,牧民的情绪不能再刺激了。 思来想去,韩继东把几张不合格的標识板往桌上一摔,“都別愣著了,现在就分工,质量和速度都得保!” 他指著老薛,“你带三个人,立马去附近的建材市场,必须挑有消防认证的反光材质,12小时內必须赶回来。” 他转头看向陈明,语气又急了几分:“你带组人,用仓库里的红白布先做临时標识。 第一步把疏散路线画清楚,哪个口对应棉农通道,哪个口是应急出口,全標明白! 再去跟季宝玉对接,让他跟牧民说句准话,爭取本周內就正式开航。” 韩继东刚把分工方案敲定,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对讲机就再次响了起来。 “主任,牧民代表还是不相信我们的话,他们不肯走,还说要去管委会討说法!” “你先稳住他们,就说今晚肯定能弄好!” 韩继东对著对讲机喊,另一只手还在翻著进度表。 刚掛了季宝玉的电话,陈明又跑过来:“主任,施工队不让贴標识,说挡著他们干活!” 韩继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去跟他们说!” 刚走两步,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幸好被艾克拜尔江及时扶住他。 “你血压又高了,必须歇著,我替你去对接!” “不行,陈明那边镇不住场子,我得去!” 韩继东说著就要起身,艾克拜尔江急了,“你再硬撑就出大事了。我去跟施工队谈,你在这儿盯著进度!” 韩继东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著艾克拜尔江走现场。 没过两分钟,他又摸出兜里的降压药,倒出两粒直接乾咽下去。 另一边,陈明正跟施工队的李头吵得脸红脖子粗。 陈明指著墙面喊:“標识必须贴在这儿,这是棉农的主通道!” “不行!我这脚手架明天就要拆,贴这儿耽误我干活!” 李头梗著脖子反驳,两人谁都不让步。 艾克拜尔江赶过来时,双方已经僵了半小时。 “李头,我跟你保证,明天一早就把標识挪走,今天先让我们贴这儿,牧民们等不起!” 李头哼了一声,终於鬆口:“行,就这一次!” 陈明鬆了口气,赶紧带著人贴標识,一边贴一边跟队员说:“刚才耽误了半小时,咱们今晚加把劲,不贴完不休息!” 韩继东坐不住,也是来到了施工现场。 一会儿叮嘱这个“贴高点,別让人碰著”,一会儿提醒那个“棉农通道的箭头再描粗点”。 雪花打在窗户上的声响听得清清楚楚,韩继东有些放心不下前去採购的老薛,当即拨打了他的电话,“老薛,我们这里下雪了,你们那里如何?” “国道封了,我们在走小路。” “小路好走吗?別光顾著快,安全第一!” “放心,我们开得慢。 这小路没封,就是雪厚,我们盯著路呢,肯定儘快把材料拉回去!” 没人知道,老薛这话是硬撑著说的。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才刚在邻市找到最后一家开门的消防器材店,之前跑了三家,不是没货就是资质不全。 直到看见这家店亮著灯,几个人冻得发僵的身子才算有了劲。 老薛衝进店里,搓著手哈著气,“老板,要反光標识板、应急照明灯,还有消防栓扳手,都要带消防认证的!” “就剩最后一批了,都是合格的。” 小张和小王立马动手搬,老薛还反覆核对清单:“反光条够不够?应急灯的电池有没有配齐?可別漏了!” 確认一样没少,他才鬆口气,招呼著大家赶紧上车,天已经黑透了,再耽误就赶不上约定时间了。 可没走多远,麻烦就来了。 车刚拐进小路,车轮陷进了雪窟窿里。 老薛赶紧下车查看,雪没到小腿肚,底下全是没压实的软雪,车轮半个都陷了进去。 “挖!” 他喊了一声,几个人就开始涂手跪在雪地里往外刨雪,可雪下得太快,刚刨开一点,又被新雪填上了。 “薛哥,不行啊,这雪越下越大,车根本弄不出来!” 小张甩著冻得发麻的手,声音里带著急。 老薛看著手錶,离约定的12小时只剩不到5小时,到机场还有十多里地,再耗下去肯定来不及。 他咬咬牙,把身上的棉袄裹紧,“弃车,材料扛著走。车回头再想办法,不能耽误整改!” “薛哥,这太远了!” 小王指了指堆在车里的材料,“標识板沉,还占地方,咱们扛著走,得走大半夜!” “牧民还等著运棉花呢!” 老薛弯腰扛起一捆標识板,往肩上一甩,“就是这个路况,救援车来了也得被陷入雪里。 咱们还是將这些物资背出这个积雪厚的区域,这样我们所有的工作才不会前功尽弃。” 小张和另外两个队员也不含糊,各自扛起材料往身上背。 小王刚想扛最重的应急灯,老薛赶紧拦住:“你扛轻点的反光条,我来扛灯!” 可小王还是抢过一捆標识板,咬著牙跟在后面。 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时不时还打滑。 老薛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冷风往脖子里灌,他却顾不上拉围巾。 走了没半小时,他就觉得脚趾发麻,像是裹了层冰,可他没吭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薛哥,你慢点,別摔了!” 小张在后面喊,他看见老薛的脚步有点晃。 老薛刚想说“没事”,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在雪地里,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树。 走了一个多小时,队伍彻底没了之前的劲。 小王拄著临时找的树枝,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棉鞋里灌满了雪,踩在地上咯吱响,他喘著粗气说:“薛哥……我实在走不动了,脚冻得跟块冰似的,连路都看不清了。” 老薛停下脚步,扶著旁边的树喘了半天,胸口闷得发慌。 他低头看了看队员们,小张的耳朵冻得通红,另一个队员小李的手揣在怀里,连掏出来的力气都没了。 老薛也是有些撑不住了,这才拨打了韩继东的电话。 “主任,我们在半路……走不动了,我们离机场还有挺远,能不能……能不能派车来接一下?” 第64章 雪夜驰援 韩继东那边秒接,“你们在哪?我马上派车过去!” “在不过,来的时候,一定要在车上备上铁杴等工具,万一陷入雪坑里好使用。” 放下电话,老薛才鬆了口气,对著队员们说:“再撑会儿,单位马上派车来接咱们了。” 小王靠在树上,勉强笑了笑,“太好了……终於能歇会儿了。” 雪还在下,风颳得人脸疼,几个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老薛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小王身上:“你年轻,可別冻坏了,以后还得干不少活呢。” 小王想推回去,却被老薛按住:“听话,我抗冻!” 终於,远处传来了汽车的灯光。 “来了!” 小张兴奋地喊,几个人瞬间有了劲,挣扎著站起来。 车开到跟前,艾克拜尔江跳下来,“快,先喝点热水。我带了铁杴,路上要是有雪堵著,我们隨时清!” 几个人围著热水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暖意在胃里散开,才算缓过点劲。 艾克拜尔江给小王的脚涂冻伤膏时,“都冻成这样了,怎么不早说?再拖下去要留疤的!” 小王嘿嘿笑,“说了也没有用,就是我们走过的那段路,车根本就没有办法通行。” 回去的路上,遇到厚雪路段,艾克拜尔江就和大家一起下车用铁杴清雪。 就这么走走停停,又耗了一个多小时,远处终於亮起了一片熟悉的灯光。 “快到了。薛哥,你看!” 小王趴在车窗上,兴奋得忘了疼。 老薛抬头望去,眼里一下子就亮了,之前的疲惫好像瞬间没了 可刚想撑著起身准备下车,老薛却觉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在座位上。 小张赶紧扶住他:“薛哥,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老薛想甩开他的手,可脚趾却传来钻心的疼痛。 车刚停稳,老薛就挣扎著往下走,小李想帮他扛材料,却被他拦住:“我自己来,材料不能摔。” 他咬著牙,扛起一捆標识板,一步一步往机场门口挪。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韩继东站在那儿,手里还拎著热汤。 老薛心里一暖,刚想把材料递过去说“主任,材料都齐了”,脚下却突然一滑,踉蹌著差点摔倒。 韩继东赶紧衝过来扶住他,一碰到老薛的胳膊,就觉得冰凉:“你这是冻了多久?怎么不早点说!” 老薛咧嘴笑了笑,把材料往他手里塞,“没事,材料没坏,都是合格的……你看,反光板、应急灯,一样没少。” 韩继东看著他冻得发紫的脸,又看了看他一瘸一拐的脚,没再说话,只是接过材料,转身对著身后喊:“艾克拜尔江,快把老薛扶去医务室。再把热水端过来,让大家都暖暖!”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医生让老薛將他的棉鞋扒下来,只见老薛的脚趾又红又肿,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水泡。 “你这是严重冻伤!” 老薛疼得齜牙咧嘴,却还强撑著笑:“没事,医生,就是有点麻,歇两天就好。机场还等著消防整改呢,我得赶紧回去……” “回去?你现在哪都不能去!” 医生把冻伤膏往桌上一拍,语气不容置疑,“就你这种情况,每天涂三次药静养,再用温水泡脚促进血液循环。 这脚要是留了后遗症,以后走路都得瘸!” 艾克拜尔江在旁边帮腔:“薛哥,听医生的!材料我跟陈明他们盯著贴,保证按消防標准来,你就安心养伤,別瞎琢磨了。” 老薛还想爭辩,韩继东打来电话:“老薛,材料我核对了,都是合格的!你脚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事主任,就是小冻伤,涂两天药就好……” 老薛话还没说完,就被医生抢过手机:“你是患者家属吧?他这是严重冻伤,必须到上级医院进行观察,绝对不能下床活动,你们可別让他瞎折腾!” 韩继东语气变得严肃:“老薛,听医生的,你到医院好好养伤,等你將脚伤养好再来上班,整改的事还有我们。” 与此同时,机场里早已忙成一团。 韩继东拿著老薛带回来的反光標识板,亲自盯著施工队更换:“棉农通道的標识用红漆再描一遍,箭头要粗,离十米远都能看清!” 陈明带著人往墙上贴新標识,一边贴一边跟队员说:“薛哥为了这材料冻成那样,咱们得贴仔细点,別辜负他的辛苦!” 艾克拜尔江则跑去门口安抚牧民,举著新换的標识板喊:“大家放心!合格的材料已经到了,今晚就能整改完,本周肯定开航,保证不耽误大家运棉花!” 牧民们围著看了半天,见標识板又亮又结实,不像之前那样模糊,情绪才渐渐平復。 有个牧民大叔握著艾克拜尔江的手说:“只要能按时运棉花,我们就等,你们也別太辛苦,注意身体!” 忙到后半夜,所有標识终於更换完毕。 韩继东踩著梯子检查最后一块標识,確认牢固又醒目,才鬆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老薛发了张照片,配文:“材料都用上了,你放心养伤,等你回来验收!” 没过两分钟,老薛就回了消息,还附了张脚涂药的照片:“別让我白冻这一回!开航那天,记得给我留碗庆功酒!” 韩继东刚踩著梯子检查完最后一块反光標识,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陈明就喘著粗气跑过来,“主任,坏了刚贴的標识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 韩继东跟著陈明往棉农通道跑,远远就看见几块新贴的標识边角翘了起来,有的甚至已经脱离墙面,悬在半空。 陈明伸手去按,“墙面结冰了!底层粘不牢,夜里再颳大风,这些標识肯定全掉! 民航局清晨就来覆核,满打满算就4小时,这可咋整?” 第65章 临检攻坚 韩继东蹲下身,摸了摸墙面,冰凉的寒气深入肌肤。 他盯著翘起的標识,脑子飞速转著:“陈明,你带两个人去仓库找防冻胶水和防水胶带,再拿几桶热水来,先把墙面的冰化了! 孙冰,你去把所有翘边的標识记下来,重点盯棉农通道,这要是掉了,覆核肯定过不了!” 两人刚应声要走,就看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往这边挪,是老薛! 韩继东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回来了?医生不是让你在医院观察吗?” 老薛裹著厚外套,裤脚还沾著雪,看见墙上翘边的標识,急得红了眼:“我在医院听说標识出问题,哪坐得住? 材料是我弄回来的,不能砸在这步!我来帮忙加固,我熟这些材料的特性!” 说著,他就想去拿陈明手里的胶水,可刚一弯腰,就疼得齜牙咧嘴,脚趾处的纱布渗出了血。 韩继东赶紧按住他:“你这脚还在渗血,赶紧回医院!这里有我们,不用你瞎掺和!” “什么叫瞎掺和?” 老薛急得嗓门都高了,“这材料是我跟兄弟们顶著风雪扛回来的,我能看著它出问题?我知道怎么粘最牢,你让我试试!” “试什么试?” 韩继东也来了火,强行把老薛往休息区拽,“你要是再折腾,脚真要留后遗症了,以后还怎么干活? 材料的事我心里有数,你要是信我,就乖乖回去养伤!” 老薛被拽著走,却还回头盯著標识,“主任,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就是不甘心。兄弟们冻了一路,不能因为这点问题栽了!” “我知道!你放心,我跟陈明他们盯著,肯定把標识加固好,不会让你们的辛苦白费。 你在这儿歇著,帮我们看看流程就行,別乱动,行吗?” 老薛看著韩继东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渗血的脚趾,终於鬆了口气,却还是掏出手机:“那我给你发之前商家说的加固技巧,低温下粘標识得先化冰,还得留伸缩缝,不然容易裂!” 韩继东点点头,刚想转身去忙活,老薛又拉住他:“要是胶水不够,我给供应商打电话,让他们送点过来。” “不用,我们先试试,真不够再麻烦你。” 看著韩继东转身忙碌的背影,老薛掏出手机飞快的编辑消息,把商家说的加固细节一条一条发给韩继东,又给小张发消息:“你盯著点韩哥,他血压不好,別让他太拼!” 另一边,陈明已经带著人烧好了热水,正用抹布擦拭墙面的冰。 韩继东拿著防冻胶水,一边涂一边喊:“涂厚点,多按会儿,等胶水干透再缠胶带!” 艾克拜尔江刚走到机场门口,就看见之前好不容易安抚好的牧民又聚了过来,几个年轻棉农正拽著保安的胳膊往里面冲。 “让我们进去,是不是標识又要掉?开航是不是要延期?” “大家別衝动!” 艾克拜尔江赶紧张开胳膊挡住人群,“就几块標识翘了边,我们正修呢,肯定不耽误运棉花。” “修?怎么修?” 一个裹著厚棉袄的大叔往前挤了挤,语气里满是急火:“我那仓库里堆了三万斤棉花,再拖两天就要受潮发霉。 你们要是开航延期,我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这话一喊,人群瞬间炸了锅。 有人举著手机拍视频,说要留证据;有人往保安身上撞,想硬闯施工区;还有人扯著嗓子喊找韩继东出来討说法。 艾克拜尔江突然想起上次帮著劝人的哈萨克族大叔,赶紧掏出手机拨过去:“大叔,您快来机场门口!大家慌了,您帮著说两句,他们信您!” 没等多久,哈萨克族大叔就匆匆赶了过来。艾克拜尔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迎上去,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掏出手机,翻出老薛脚趾冻伤的照片。 大叔接过手机,举到人群面前,“大家都看看,这是去给咱们运合格標识材料的老薛兄弟,为了不耽误开航,他的脚冻成了这样,现在还在医院惦记著抢修標识的事。”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吵得最凶的几个棉农,脸色都有些发红。 “韩主任他们熬了好几个通宵,兜里揣著降压药还在干活,能糊弄咱们吗?” 大叔接著说:“我刚从施工区那边过来,亲眼看见他们用热水擦墙、厚涂胶水,还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比咱们护著刚摘的棉花还上心!” 艾克拜尔江趁机上前一步,抓住一块刚加固好的標识,双手使劲拽了拽,標识纹丝不动。 他对著人群喊:“大家看,多结实,再颳大风也掉不了。开航肯定按时,咱们別在这儿添乱,让他们专心干活,才能早点把棉花运出去!” 刚才带头冲的年轻棉农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早说清楚不就完了?我们也是急糊涂了。” 这时,一个戴毡帽的大哥站了出来,“都散了散了,別围著了。我跟艾克拜尔江一起在门口守著,不让人往里闯,让他们好好抢修!”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原本混乱的场面很快平静了下来。 艾克拜尔江见韩继东他们还在埋头忙活,赶紧拎起旁边的热水壶跑了过去:“主任,喝口水暖暖。门口都妥了,大家不闹了,还主动帮著维持秩序呢。” 韩继东接过热水壶,喝了一口。 他抬头看见陈明正按老薛说的,给標识留著伸缩缝,孙冰把防水布盖在標识上,边角还用石头压得牢牢的,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韩继东朝著施工队的方向喊:“再加把劲,还有两小时覆核小组就到,咱们绝不能让牧民的棉花等。” 第66章 开航前哨 韩继东刚把最后一块標识的防水布压实,耳边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抬眼就看见民航局的覆核车停在了不远处,王组长带著两个组员快步走了过来。 “王组长,您来了。” 王组长没多余寒暄,直奔棉农通道而去,“重点看看这里,之前听说標识出了点状况,我来核实下整改情况。” 说著,他径直走到棉农通道的標识前,蹲下身仔细检查。 韩继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王组长使劲拽了拽標识边缘,又伸手摸了摸补涂的红漆。 “红漆补得挺规整,看著清楚。” 王组长隨口说了一句,又把目光移到了標识下方。 当他看到那条预留的伸缩缝时,眼睛亮了亮,伸手比量了一下宽度:“还考虑到了低温收缩,留了伸缩缝?” “是,之前採购材料的老薛特意提醒,低温下不预留伸缩缝,標识容易开裂脱落。”韩继东赶紧解释。 王组长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认可的神情,“细节做得到位,整改合格!” 韩继东和同事们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连日来的熬夜奋战总算有了回报。 可没等韩继东开口宣布这个好消息,王组长的话锋突然一转:“不过,別高兴得太早。开航不是小事,光標识合格还不够。” 王组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开航前,你们必须完成3次全流程模擬演练,尤其是旅客和棉农车辆的分流环节,必须做到零遗漏、零差错。 我们会派专人全程监督,没问题才能正式开航。” 韩继东立刻应声:“没问题,王组长。我们马上组织人手安排演练,保证完成任务!” 看著覆核车驶远,韩继东转身想召集同事们布置演练事宜,可刚张开嘴,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主任!” 旁边的陈强眼疾手快,一把衝上前稳稳扶住了他,语气急切,“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韩继东靠在陈强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意识,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陈强见状,迅速让医务室医生拿来血压计,套在韩继东的胳膊上。 当血压仪上显示190这个数值时,陈强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主任,你这血压都飆到190了,立刻跟我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不行,演练还没安排……” “还有三次演练,分流细节、引导流程都得我跟大家说清楚,我走不开。” “走不开也得走!” 陈强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垮了,谁来盯著开航?我告诉你,今天这医院你必须去!” 身边的同事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著:“主任,你就听陈强的,去医院看看吧!” “演练的事我们跟著陈强好好配合,肯定能做好。” “身体是本钱,可不能硬扛啊,开航的事有我们呢。” 韩继东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演练流程表,塞进陈强手里,反覆叮嘱:“按这个来,重点盯紧棉农车辆分流。 引导员的手势、路线都要统一,千万別让棉农的车走错道。还有,让艾克拜尔江多盯著点牧民那边,別让大家因为演练慌了神。” “放心,主任!这些我都记著了,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绝不出差错。” 韩继东在医院输完最后一瓶液,护士刚把针头拔了,他就掀开被子要下床。 旁边的陈强赶紧拦住他,“主任,医生说你血压刚稳定,得再歇会儿!” 韩继东一边穿外套一边摆手,“歇不住。第三次模擬演练是最后一次,必须盯著,万一出岔子影响开航,牧民们的棉花就耽误了。” 陈强知道他的脾气,劝也劝不动,只能嘆了口气:“行,我派两个同事跟你去,全程跟著你。你可答应我,別硬扛,累了就歇著,不然我直接给上级打电话。” 赶到机场时,前两次演练刚结束,大家都蹲在一旁歇脚。 韩继东问:“分流环节怎么样?没出什么问题吧?” “前两次挺顺的。” 陈强朝不远处指了指,“引导手势不太规范,动作发飘。马上开始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得把这些细节盯牢,不能出半点差错。” 一开始一切都顺顺利利,引导员指引著车辆有序通行,分流也有条不紊。 可就在棉农车辆即將进入指定通道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同事,手忙脚乱间,竟把一队载著棉花的车辆往旅客通道引了过去。 后面的车没跟上指令,瞬间乱了套,原本顺畅的队伍硬生生卡成了一团。 那年轻同事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保持著引导的姿势。 陈强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抬腿就要上前批评。 “等等。” 韩继东伸手拦住陈强,快步走到年轻同事身边,“別慌,没事的。 第一次参与这么重要的演练,紧张很正常,谁还没个出错的时候?改过来就行。” 韩继东笑了笑,拉著他走到通道分叉口,伸直手臂做起了示范,“你看,红箭头指左边,这是棉农通道;蓝箭头指右边,是旅客通道。 手势要稳,指向要明確,不能含糊,不然司机看不清就容易乱。” 他琢磨了一下,编了句简单好记的顺口溜:“红箭头指左边,棉农通道不跑偏;蓝箭头指右边,旅客通道顺顺然。” 念了两遍后,他转头问年轻同事:“好记不?跟著我念一遍。” “主任,好记。我记住了,这次肯定不会错了!” 演练重新开始,这次全程顺畅,没再出任何差错。 等最后一辆车顺利通过分流通道,陈强宣布演练结束时,天已经擦黑了。 气温骤降,同事们都赶紧裹紧了外套,嘴里呼出的白气一串接一串。 韩继东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一沓暖宝宝,挨个分给大家。 走到刚才出错的年轻同事身边时,他亲手把暖宝宝贴在小伙子的后背,拍了拍说:“天凉,都贴上暖暖身子。 咱们先暖著,才能有劲儿干活,让牧民的棉花顺顺利利运出去。” 第二天一早,韩继东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机场。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拎著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这边走。 走近一看,原来是之前带头在门口跟保安爭执的棉农大叔,身后还跟著几户牧民,手里都提著布袋子。 “韩主任,可算找到你了。” 大叔一眼就看见他,快步迎上来,不由分说就把手里的布袋子往他怀里塞,语气特別热络:“知道你们这些天熬了不少夜,白天黑夜的赶工期,太辛苦了。 这是我们几家自己烤的饢,还有刚熬好的奶茶,都是热乎的,你们赶紧尝尝。” “大叔,你们太客气了,这可使不得。” 韩继东连忙推辞:“我们干活是应该的,哪能要你们的东西。” “啥使不得的!” “之前是我们太著急了,听说標识出问题,怕开航延期,就跟你们闹了脾气,现在想想真不应该。 后来我们才知道,为了赶工期,你们有人冻坏了脚,还有你,累得血压都飆到190了,还硬撑著干活。 我们心里都过意不去,这点东西不算啥,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第67章 天路启航 另一边,周明宇刚在入口处协调完引导的事,把几个差点走错路的牧民劝回队伍,周易就给他打来电话。 “主任,不好了。 韩主任把今早把降压药停了一次。 我们查房的时候发现药没吃,追问之下他才说,怕吃药犯困耽误今天的指挥工作。 他这血压刚稳定没几天,哪能这么折腾啊?你们可得盯紧他,千万別让他再硬扛了!” 周明宇一听这话,火气就往头上窜,“这韩继东,真是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他来到办公室一看,里面空无一人。 周明宇又急匆匆往跑道方向赶,远远就看见韩继东站在跑道边。 “韩继东!你是不是疯了?” 医生千叮万嘱让你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你倒好,还敢偷偷停药? 你忘了前几天血压飆到190差点垮了? 就不怕今天再出意外,直接垮在这儿?” 韩继东转头轻声说道:“別喊,別影响大家情绪。 就停了一次,没事的,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 今天是开航的关键日子,多少牧民等著这趟航班呢,我不能出半点岔子,哪怕一点疏忽都不行。” 周明宇还想再劝,就见负责航班检修的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主任,出、出问题了。 跑道边的助航灯接触不良,好几个灯一直在闪,根本达不到起飞標准。” “怎么回事啊?灯坏了?” “刘冰,带两个人立刻去检修。 按之前制定的应急预案来,工具都备齐了吧?动作快!” “备齐了!”刘冰应声就往工具车跑。 韩继东没等刘冰走远,又快步走到民航局监管人员面前,“同志,您放心,我们早就制定了完善的应急预案。 针对这种突发情况有应对办法,15分钟內保证把助航灯修好,绝对不会影响航班起飞。” 话虽说得坚定,可他的手心却全是冷汗,刚才那阵眩晕已经让他的血压再次飆升,只是他硬扛著,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监管人员停顿了几秒,“好,我信你们一次,必须按时修復,不能耽误航班计划。” 在第12分钟的时候,刘冰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韩主任,修復完成,助航灯全正常了。” “太好了!” 韩继东悬著的心总算落了一半。 没一会儿,首架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完成了最后检查,缓缓滑行至跑道。 隨著塔台传来起飞指令,飞机引擎轰鸣著加速,机身渐渐抬起,稳稳地升上了天空,朝著远方飞去。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现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激动地挥舞著手臂,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还有人互相拥抱庆祝。 周明宇快步衝到韩继东身边,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老韩,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为石河子、为我们牧民们真是拼了命啊。” 朱来臣也激动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声音哽咽的说不出完整的话:“韩主任……太、太感谢你了……以后我们的棉花能及时运出去了……再也不用怕受潮发霉了……我们牧民的好日子,真的来了!” 周围的牧民们也纷纷围了上来,有的递上自家种的红枣、核桃,有的捧著刚烤好的热饢,还有人举著提前准备好的“感谢援疆干部”的牌子,高高举过头顶。 看著眼前的一幕,韩继东的眼眶也热了。 他接过一块热乎乎的饢,咬了一小口,暖流瞬间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大家不用谢我,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只要能让大家的棉花顺利运出去,能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我们所有的辛苦,就都值了!” 话音刚落,手机就震动起来,是老薛打来电话。 “主任,我在医院看到飞机飞起来了。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能成,没白费咱们冻著、熬著赶工期。” “多亏了你当初冒雪把材料运回来,还提醒我们留伸缩缝,不然標识那边早出大问题了。 你安心养伤,別著急。” “放心吧,我恢復得快著呢。 等我出院,咱们必须好好喝一顿,把之前欠的庆功酒补上。 到时候谁都別想逃!” 韩继东爽快应下:“没问题!到时候我陪你喝个够。” 开航仪式结束后,韩继东没敢多耽搁,按约定回到医院复查。 医生拿著他的检查报告,“你的血压虽然暂时稳定了,但这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必须休养两周,不能再这么拼命了。 要是再不当回事,身体迟早会垮掉。” 韩继东乖乖点头应著,开始构思起接下来机场的工作——运棉花的流程得优化,提前跟牧民沟通好车辆调度时间,避免扎堆等待。 棉农通道的標识,明年可以提前做好低温防护,不用再临时整改;还有装卸棉花的效率,也能再提升提升…… 而医院的另一间病房里,老薛也没閒著。 他从隨身的包里翻出之前採购材料时整理的供应商清单仔细翻阅。 遇到適合低温环境使用的消防材料,他就用红笔在旁边画个圈,还特意写上备註:“低温下粘性强,防水效果好,適合机场户外使用,採购优先考虑”。 遇到之前踩过坑的材料,也標註清楚“低温易开裂,不建议冬季使用”。 护士进来换药,看到他趴在床上写东西,忍不住问:“你这是在整理啥呢?好好养伤才是正事。” “整理点採购的注意事项,留给后续负责的同事。” 老薛抬起头笑了笑,“这次多亏了这些靠谱的材料,才没耽误开航。 把这些记下来,明年他们就能少走点弯路,也能更好地保障开航顺利。” “你们这些人,真是太负责了。” 自从天业集团项目落地之后,在新疆从事基建行业的马海涛心里是非常的气愤,他盯著这个项目已经好长时间。 又是准备招標材料,又是托关係,本以为配套工程十拿九稳,结果硬生生被外地企业抢走,这口气他实在是有些咽不下去。 第68章 谣言惑眾 “凭啥?咱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比不过外来的?” 马海涛拍著桌子说道:“这项目占著咱千泉湖的地,配套工程还不让本地人赚,这援疆干部怕是被大企业餵饱了!” 另外参与这次竞標的三个老板也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知道咱本地人的厉害!” 当天下午,马海涛就揣著包烟,串了好几个牧点。 遇到牧民就凑上去,故作神秘地嘆气:“唉,你们还不知道吧? 那新项目要建地下管道,我听施工队內部人说,管道太粗,会把地下水层戳破,过不了半年,千泉湖就没水了!” 牧民们一听就慌了,马海涛更是添油加醋:“可不是嘛,到时候湖水干了,牛羊没水喝,地里的庄稼也得旱死,咱往后日子咋过?” 他走一路传一路,话越传越邪乎,湖水也从可能干涸变成了肯定断水,从“半年”缩短成了“三个月”。 转天一早,马海涛塞给游手好閒的吾买尔·买木南一沓现金,又递上连夜印好的保护水源標语,“兄弟,这事儿成了,后续工程我分你三成。 你去挨家挨户喊人,就说千泉湖要干了,再不拦著,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吾买尔·买木南举著標语就冲了出去,扯著嗓子在牧点里喊:“大伙儿快醒醒。 那项目要建地下管道,千泉湖要干了!咱们的牛羊没水喝,日子没法过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敲开一家又一家的门,把马海涛教的话翻来覆去地说,眼神里满是煽动,“援疆干部不管咱们死活,大企业只顾著赚钱,再不出头,咱们的根就没了!” 20多户牧民立马抄起铁锹、绳索跟著他往工地跑。 到了工地门口,吾买尔·买木南带头衝到最前面,对著施工队喊:“停工,都给我停工,你们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施工队负责人赶紧出来阻拦,“大家別衝动,有话好好说。” “放屁!援疆干部护著大企业,哪管我们牧民死活。今天要么停,要么我们就砸了这围挡!” 情绪激动的几个牧民已经衝上去,伸手就想拆施工围挡,施工队赶紧上前拦住,两边推推搡搡,现场瞬间乱成一团。 马海涛躲在远处,见场面闹起来,赶紧给手下打电话,“快拍,把人拍多点,配上千泉湖將消失的字幕,发到短视频平台,让更多人来支援!” 视频一发出,播放量迅速激增,周边牧点的牧民看到后,以为千泉湖真要没了,纷纷骑著马、开著车赶来支援。 没到中午,工地围堵的人就从20多涨到了50多个,大家举著標语喊口號,有的人还往工地里扔石头,施工队只能退守到工地內部,眼睁睁看著外面乱成一锅粥。 吾买尔·买木南站在人群最前面,一遍遍喊著“援疆干部不管牧民死活”,声音嘶哑却带著煽动性,越来越多的牧民被点燃情绪,现场彻底失控,连路过的车辆都被堵在了路边。 马海涛躲在远处看著这一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算是不把项目搅黄,也得让他们乖乖把配套工程交出来。 周明宇刚参加完开航仪式,手机的短视频就弹出千泉湖项目工地外围围满了牧民,有人举著保护水源的標语,有人扯著嗓子喊管道要毁地下水的视频。 镜头晃得厉害,配文更是刺眼:“援疆干部护著大企业,不管牧民死活”。 周明宇立即乘车来到了项目现场,正好撞见阿布都加?托肯大叔被人群围著。 大叔看见他,刚想开口,旁边一个牧民就抢著喊:“周主任,你们不能只顾著搞项目。杨主任上次说保水渠,结果汛期就衝垮了,这次又说管道安全,我们凭啥信?” “就是!这管道会刺穿地下水层,千泉湖半年內就干了!” 另一个牧民紧跟著附和:“我们就靠这湖水过日子,断了生计,我们咋活?” 阿布都加?托肯嘆了口气,看著周明宇语气复杂:“周主任,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只是这事关係到全家老小的活路。 杨主任上次的保证没兑现,这次你们说管道安全,到底算不算数?” 还没等周明宇解释,天业集团的赵总就打来电话:“周主任,工地围堵的事我知道了,用地审批本来就卡著,再这么闹下去,项目只能停摆。你必须儘快解决,不然我只能考虑撤资!” “赵总放心,我现在就在现场,一定儘快处理。” 掛了电话,周明宇转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喊:“立刻联繫杨志通和地质勘探队的专家,让他们带著所有报告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杨志通和地质专家赶到,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 周明宇接过文件,走到人群中央,抬高声音喊:“乡亲们,大家安静一下。 关於管道破坏地下水的说法,纯属谣言,我今天就给大家说清楚!” 他翻开千泉湖水文勘探报告,指著上面的图表,“大家看,这是地质队三次勘探的结果,千泉湖的地下水层埋在地下15米深,像一块厚厚的钢板,坚硬得很。 我们的管道不仅採用了防渗漏涂层,施工路线还特意避开了水源核心区,根本碰不到地下水层!” 专家也上前补充,拿起一块管道样品:“这涂层能防腐蚀、防渗漏,就算长期埋在地下,也不会污染土壤和水源,大家可以摸摸看,这材质比咱们家里的铁锅还结实。” 周明宇又让杨志通掏出灌溉渠的监测数据:“上次灌溉渠衝垮,是突发流沙层移位,属於意外。 之后我们已经加固了所有水利设施,这几年的监测数据显示,水渠从来没耽误过灌溉,这都是大家能亲眼看到的。 援疆项目从来不是为了搞政绩,是真心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吾买尔·买木南凑上前,仔细看著报告上的数据,“光看纸片子不行,我们咋知道这数据是真的?” “我给大家保证。 三天內,我组织牧民代表跟著地质队实地勘探,用钻机取样,让大家亲眼看看地下水层到底有多深,管道到底安不安全。 要是有半点虚假,项目立刻停工,我亲自给大家道歉!” 这话一出,不少牧民的情绪渐渐平復。 周明宇看著牧民们渐渐散去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绝不是单纯的误会,背后肯定有人在煽风点火。 他没回管委会,转身就往千泉湖周边的牧点跑。 第69章 闢谣紓困 不管是阿布都加?托肯大叔家,还是之前闹得最凶的年轻牧民家,他都挨著敲门进去。 “大叔,你们当初是咋知道管道会毁地下水的?” “还能咋知道?马海涛说的唄。 他前几天串到我家,说施工队要挖的管道能戳破地下水层,过半年千泉湖就干了,牛羊都得渴死。” …… 周明宇又先后来到几户牧民家,结果了解到消息源头都是来自马海涛。 周明宇瞬间联想起马海涛之前竞標项目配套工程没中,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趁机搅黄项目再入局。 想到这里,周明宇並没直接找到马海涛硬碰硬,毕竟对方在本地有点人脉,直接对峙反而容易激化矛盾。 周明宇琢磨了半天,特意找到了跟马海涛有生意往来的老商户王老板,让他帮忙传个话。 王老板拨通马海涛电话,开著免提:“海涛,周主任让我给你带个话。千泉湖项目的事,你別在背后散布谣言了,牧民们日子不容易,折腾不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电话那头的马海涛装糊涂:“王哥,你这话啥意思?我就是跟老乡们提个醒,怕他们吃亏。” 当周明宇在电话另外一端听到马海涛这样的態度时,想到再给他台阶下,他也心生不满,乾脆就直接对著手机的说道:“別装了! 马老板,项目要发展,大家都能沾光,你要是有诉求,想做配套工程,直接来找我谈,摆到檯面上说。 但你要是再瞎传谣言,煽动牧民闹事,耽误了项目,也坏了老乡们的生计,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周主任,我就是担心项目伤了千泉湖,没別的意思。” “担心就光明正大提建议,別搞阴的。 给你个准话,有啥想法明天直接去管委会找我,咱们当面聊。 但从现在起,不准再跟牧民乱传话,不然我可就按规矩办事了!” 掛了电话,王老板有点担心,“周主任,这马海涛性子倔,他能听吗?” “他要的是生意,不是跟项目死磕,真闹大了,他也没好处。” 果然,接下来两天,牧点里再也没人提管道毁水的事。 马海涛没露面,但也没再煽风点火。 之前还围著工地的牧民,也都回了家,只是偶尔会让托肯大叔去工地附近看看动静。 “主任,你真是厉害,你看大家都不关注这件事情了。” “志通,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只是暂时的,要想彻底解决问题,还得靠实打实的证据。 让牧民们真正放心,也得让马海涛彻底断了歪心思。” “志通,还是按照我们之前的说法去做,组织地质专家和水利检测团队,明天一早就去千泉湖实地检测,用数据说话,让大家亲眼看到真相!” 话音刚落,杨志通就给新疆地质勘探院和石河子水利部门的负责人打去电话。 “老陈,千泉湖这边出了谣言,说我们的地下管道会戳破地下水层,你赶紧安排专家团队过来,带齐钻机、水位检测仪这些设备。” “重点是,检测结果必须用牧民能看懂的方式呈现,別整那些专业术语,得让他们一眼就明白,管道到底安不安全。” 掛了电话,他又转头对杨志通说:“你立刻联繫阿布都加?托肯大叔,让他选几个靠谱的牧民代表,明天全程跟著见证。从钻机取样到水量检测,每一步都让他们盯著,绝不藏著掖著,让大家看得明明白白。” 杨志通赶紧应声:“没问题,我现在就给托肯大叔打电话,保证让牧民代表准时到。” 第二天一早,地质专家和水利检测团队就带著设备赶到了千泉湖。 牧民们早就围在湖边等著了,面露难色,显然还没从千泉湖要乾的恐慌里走出来。 “大家让一让,咱们现在开始取样!” 专家喊道,特意把钻机的钻杆递到牧民代表手里,“来,这位老乡,你亲手扶著钻杆,咱们一起往下钻,看看地下水层到底有多深。” 隨著钻机启动,钻杆一点点往地下钻。 牧民都屏住呼吸,紧紧盯著钻杆下沉的方向。 没过多久,钻杆钻到了15米深的位置。 突然,清澈的湖水顺著钻杆慢慢渗了出来,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人群里瞬间响起一阵小声惊呼:“真有水,这么深还能打出水来!” “这地下水层看著挺厚实啊。” 专家笑著解释:“大家看到了吧,这就是千泉湖的地下水层,足足15米深,结实得很。” 接著,工作人员把水位检测仪放进湖中心,没过一会儿,屏幕上就清晰显示出数据:“当前水深2.3米,地下水补给稳定。” 专家指著屏幕,用最通俗的话语,跟著大家解释道:“咱们的管道只埋在地下 8米,离地下水层还有 7米的安全距离。 就像在棉花地旁边挖渠,根本碰不到地下水,湖水只会越流越稳,绝对不会干!” 周明宇拿起刚取出的土壤样本,递到牧民们面前:“大家摸摸看,这土层多结实。 而且我们的管道都做了防渗漏涂层,既不会戳破地下水层,也不会污染湖水,大家儘管放心。” 看著检测仪上明明白白的数字、顺著钻杆渗出的地下水,还有专家实打实的演示,牧民们悬著的心彻底放下了。 阿布都加?托肯大叔走上前,紧紧握住周明宇的手,语气里满是愧疚:“周主任,这下我们彻底信了。是我们被瞎话蒙了眼,差点坏了好事。” 混在人群中的马海涛见势不妙就准备偷偷地逃离现场,结果无意间被牧民们发现。 “主任,就是他告诉我们湖水要乾的。” 刚才发现他要溜走的那位牧民,当即指著他的鼻子说道。 这个时候,大家也都纷纷围上来指责马海涛,场面一度有点混乱。 周明宇赶忙上前阻拦:“大家冷静点,別衝动。” 他看著马海涛,语气严肃:“马海涛,散布谣言煽动群眾,这是要负责任的。 后续我们会按规定处理,但今天,我们先把真相说清楚。” 接著,他转向所有牧民:“以后不管谁再说千泉湖要乾的瞎话,咱们就拿今天的检测结果说话。 数据不会骗人,事实就在眼前。” 一听说,周明宇还要对自己进行处理,马海涛这下心里有些著急,他赶紧找到王老板,试图让他帮忙找周明宇说说好话,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第70章 谣言再起 检测结束后,周明宇並没有著急离开现场。 “志通,你等会儿把专家给的检测报告都给我复印一些,用维汉双语进行標註,再画上简单的示意图,给所有的牧民家送去。” “主任,大家不都是看到检测结果了吗?还用给他们再送去吗?” “这不是还有没来的牧民吗?我们干工作,必须认真再认真一些,免得让大家对我们產生误解。 还有以后每隔季度都做一次水质和水位监测,將结果贴在村委会门口,让大家隨时能看,隨时能监督。” 经过周明宇这番点拨,杨志通心里也是颇受启发,他就逐户地到村民家中走访,送上了检测结果。 当然,对於那些不认识字的牧民,这简易的示意图就起到了作用,让大家更加直观的了解到了检测结果。 牧民们彻底放下了顾虑,之前围堵工地的几个乡亲主动找到杨志通,不好意思地说:“杨主任,之前是我们误会了,对不起。 现在我们知道项目是为了大家好,我们想帮著搭管道防护栏,以后这千泉湖的水,咱们一起护著!” 杨志通笑著点头:“好啊,有大家帮忙,项目肯定能推进得更快,以后千泉湖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从千泉湖检测现场溜走后,马海涛魂儿都快嚇飞了。 一想到周明宇说要按规矩处理,他就坐不住了。 一旦真要是被追责,不光在千泉湖没法混,以后想接任何工程都难。 思来想去,马海涛还是拨通了王老板的电话,带著哀求:“王哥,求你再帮我跟周主任通融通融唄? 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乱传谣言了,你就帮我这最后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王老板无奈的声音:“海涛,不是我不帮你,是周主任油盐不进。 我刚找机会跟他提了一嘴,他直接就懟回来了,说依规办事是底线,谁来说情都没用。 你这事確实做得太出格,煽动牧民闹工地,影响了项目进度,换谁都不能轻饶。” “他真这么说?至於这么没有人情味?” “人家就说你散布谣言、煽动群眾这两条,必须严肃处理。” 王老板嘆了口气:“我劝你还是老实认错,爭取从轻处理,別再折腾了。” 掛了电话,马海涛狠狠把手机砸在方向盘上,骂骂咧咧道:“好你个周明宇,分明就是故意针对我。 竞標时抢我项目,现在又借著这事拿捏我,想让我彻底翻不了身是吧?” 马海涛压根没觉得自己有错,反倒把所有委屈和愤怒都算在了周明宇头上。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为本土企业爭口气,周明宇却偏帮外来的天业集团,现在还想借题发挥整死他。 “想整我?没那么容易!” 马海涛眼中闪过一丝狠劲,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掏出手机,翻出之前跟他一起竞標千泉湖配套工程全都失利的老板。 当晚,马海涛把这三个人约到了自己的私人会所,一见面就开始倒苦水,语气里满是煽动:“哥几个,你们说说,这周明宇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李老板立马接话:“可不是嘛,咱们本地企业竞標,他偏偏把项目给了外地来的天业集团,这不明摆著偏袒外人,打压咱们本地人吗?” “何止是偏袒! 我就是跟老乡们提了句项目可能影响水源,他就揪著不放,非要按规矩处理我。 他这是拿我开刀,杀一儆百啊。 今天能整我,明天就能整你们。 照这么下去,咱们在千泉湖就彻底没活路了!” 瘦高个的张老板紧皱眉头,“那能咋办?他是管委会副主任,咱们跟他硬刚肯定不行。” “硬刚不行,咱们就玩阴的!” 马海涛凑到几人跟前,“他不是想保项目、保乌纱帽吗?咱们就从项目下手。 製造点工程质量问题,再偽造点证据,把这事嫁祸到他头上,就说他收了天业集团的贿赂,才敢在工程上放水。 到时候事情闹大,他不光乌纱帽保不住,名声也得彻底臭了!” 李老板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万一被查出来……” “怕啥?” 马海涛放下酒杯,直接打断他的话,“周明宇本身就不乾净! 你想啊,天业集团那么大的项目,他能一点好处都不拿? 咱们这次把证据造得严丝合缝,真假难辨,保准一查一个准!”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另外三个人的痛点。 他们本来就因为竞標失利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能把周明宇拉下马,还能夺回项目,顿时来了精神。 “行,就按你说的办!” 矮胖的王老板咬牙说:“我早就看周明宇不顺眼了,这次咱们联手,一定要把他搞垮!” 马海涛见几人都同意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开始分配任务:“第一步,咱们找机会潜入工地,偷偷弄破一段管道,製造渗漏的假象,就说工程材料劣质。 第二步,我找人偽造一份周明宇和天业集团赵总的转帐记录,再弄个私下协议,就说周明宇收了钱,同意降低施工標准。 第三步,咱们把这些证据散出去,再让之前跟我混的吾买尔·买木南去煽动牧民,逼管委会严查周明宇!” “没问题,潜入工地的事交给我,我认识几个施工队的人,能摸清他们的作息。”李老板拍著胸脯保证。 “偽造证据的事我来办,我有个朋友是做设计的,弄个假转帐记录和协议小菜一碟。”张老板接话道。 几人一拍即合,越聊越兴奋,似乎已经看到了周明宇身败名裂的样子。 马海涛端起酒杯,跟几人碰了一下,阴狠地说:“哥几个,咱们这次联手,一定要让周明宇付出代价! 千泉湖的地盘,还得是咱们本地人说了算!” 第71章 栽赃陷害 敲定好嫁祸计划,马海涛就跟几个同伙分了工,各自领了任务开始分头行动。 马海涛带著李老板,天天往工地附近凑,假装閒逛,实则暗中观察施工队的作息规律。 李老板说:“涛哥,我算是摸清了,每天晚上十点施工队准时收工,就一个老保安在大门守著,外围的临时管道区根本没人看管。” 马海涛点头,“好,今晚就开始动手。 记住,只破坏外围的临时管道,別碰核心的,咱们要的是假象,不是真把项目搞砸,免得把自己套进去。” 到了后半夜,两人避开保安的视线后,直接衝到提前踩好点的临时管道处。 李老板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钳子,对著管道接口处狠狠一拧,又用刀片划开一道小口子,清水瞬间渗了出来,在地面积了一小片。 “成了。” 马海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文件,这是他花了两百块找列印店偽造的,上面印著周明宇的名字和管委会的抬头,故意弄上点污渍,看著像被丟弃的办公废纸。 他隨手把文件扔在渗漏点旁边,拍了拍手:“走,撤,剩下的就等有人发现了。” 这边刚搞定渗漏假象,负责偽造证据的张老板也传来了好消息。 他找了个专门做“假证”的熟人,不光弄出了周明宇和天业集团赵总的虚假转帐记录截图,还有一份列印好的“工程材料简化协议”。 张老板把手机里的照片发过去,得意地说:“涛哥,你看这签名,跟周明宇平时的签字一模一样,还有银行的公章,绝对看不出破绽。” 马海涛点开照片,看到协议上同意使用低价劣质材料,降低施工標准的字样,还有那逼真的签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干得漂亮。 接下来就是散布谣言,把水搅浑。” 他把同伙们叫过来,每人发了几张证据照片,吩咐道:“你们分批次去周边牧点和商户那儿转,別一起去,免得引人怀疑。 就跟他们说,周明宇收了天业集团的黑钱,把不合格的材料用到项目里,现在管道都漏了,再不管,千泉湖不出三个月就干了,咱们的牛羊、庄稼都得完!” “放心吧涛哥,这事儿我们熟。” 接下来两天,周边牧点和商户间彻底炸开了锅。 他们添油加醋地散布谣言,还把证据照片发给几个平时就爱起鬨的牧民。 有人拿著照片偷偷传阅,越说越邪乎。 “怪不得之前周明宇拍著胸脯说管道安全,原来是收了钱糊弄咱们啊!” “这可咋办?千泉湖要是干了,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马海涛见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又安排人把管道渗漏的现场视频、偽造的转帐记录和协议都发到了短视频平台。 配文直接写得又扎心又有煽动性:“援疆干部周明宇收受贿赂,罔顾牧民死活,千泉湖项目成烂尾工程,水源即將枯竭!求扩散,为牧民討公道!” 视频一发布,不到半天播放量就破了万。 评论区里全是不明真相的网友在骂周明宇,还有不少周边牧点的牧民看到后,气得直拍桌子,纷纷表示要找管委会討说法。 马海涛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联繫了之前帮他煽动牧民的吾买尔·买木南,又给了他两千块:“你再去喊点人,明天一早跟我去管委会门口抗议,就喊严查周明宇,把这些证据递上去,態度硬一点,一定要逼他们立案调查!” 吾买尔·买木南收钱办事,拍著胸脯保证:“涛哥,你放心,我保证喊来几十號人,把管委会大门堵了。” 第二天一早,管委会门口果然聚集了几十號人,大多是被煽动来的牧民,吾买尔·买木南站在最前面,扯著嗓子喊:“严查周明宇,还我们千泉湖!” 其他人跟著附和,声音震天响,引得路过的人都停下来围观。 纪检部门的负责人闻声专门出来接见了大家,马海涛则装出一副“为民请命”的样子,带著张老板走进管委会。 將偽造的转帐记录、协议复印件和管道渗漏的照片递了上去,语气沉重地说:“同志,我们是来举报周明宇的。 他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降低工程標准,现在管道都漏了,严重威胁千泉湖的水源安全,这事儿你们必须严肃调查,给我们牧民一个交代!” 工作人员看著递过来的“证据”,又听到外面的抗议声,赶紧起身说:“你们先回去,我们立刻向上级匯报,一定会儘快展开核查,给大家一个说法。” 走出管委会,马海涛看著外面依旧喧闹的人群,得意地笑著。 他坚信这一次,周明宇一定会身败名裂! 马海涛的举报和门口的抗议声,很快就传到了管委会领导耳朵里。 这事关援疆干部声誉和千泉湖项目推进,领导们不敢怠慢,当即召开紧急会议,拍板成立专项核查小组,全权负责调查“工程质量问题”和“周明宇受贿问题”。 为了保证核查公正,周明宇被暂时暂停了千泉湖项目的相关工作,要求全力配合调查。 消息传开,同事们都替周明宇著急,可他自己反倒没慌。 “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什么好怕的,一定会全力配合核查,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回到办公室,周明宇就开始整理材料。 他先把自己近一年的银行流水全部列印出来,又翻出和天业集团所有的正式沟通记录、会议纪要,还有项目施工的合同文件,全都整理成册。 周明宇把材料递交给核查小组,“我和天业集团的合作全是按规矩来的,每一笔往来都有记录,根本不存在私下转帐的事。” 紧接著,他又主动提出申请:“关於管道渗漏,我怀疑不是质量问题,是有人故意破坏嫁祸我。 请你们立刻联繫地质专家和工程检测团队,重新对渗漏管道做全面检测。 另外,麻烦调取工地周边所有监控,包括外围的隱藏监控和附近商户的监控,肯定能找到线索。” 第72章 沉冤得雪 核查小组觉得周明宇的申请合理,当天就联繫好了检测团队,还派人去调取监控。 专家围著管道仔细查看,又用专业仪器测了材质和破坏痕跡,很快就有了结论。 “你们看,这根是外围的临时辅助管道,不是核心供水管道。” 专家指著渗漏处说道:“而且这破坏痕跡很明显,是有人用工具拧开接口、划开缺口造成的,属於外力人为破坏,跟材料劣质、施工不当一点关係都没有。” 这边检测有了突破,调取监控的工作人员也传来好消息。 虽然工地主监控有盲区,但附近一家小卖部的监控刚好拍到了关键画面。 后半夜,马海涛带著几个人鬼鬼祟祟摸到工地外围,在渗漏管道旁边待了十几分钟,之后又偷偷摸摸地走了。 “这几个人形跡太可疑了,刚好是管道渗漏的前一晚。” 工作人员把监控录像交给核查小组,肯定地说。 更关键的是证据鑑定结果。 核查小组拿著马海涛提供的“转帐记录”去银行核实,银行明確说这是偽造的,周明宇和赵总的帐户根本没有过这笔资金往来。 那份“工程材料简化协议”上的签名,经专业鑑定,也和周明宇的真实签名对不上,是偽造的。 核查小组掌握了全部证据后,当即通知马海涛和他的几个同伙到管委会接受约谈。 一开始,马海涛还嘴硬,一口咬定自己是“为民请命”,说证据都是真的,是周明宇在背后搞鬼。 “马海涛,你別再狡辩了。” 核查小组组长把监控录像、偽造证据的鑑定报告、牧民的证词摆在他面前,“这是你带著人半夜破坏管道的监控,这是银行出具的转帐记录偽造证明,这些证据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马海涛看著监控里自己鬼鬼祟祟的身影,又扫过那些盖著公章的鑑定报告,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旁边的同伙见势头不对,有人已经开始发抖,没等追问就先招了:“我交代……是马海涛让我们干的! 他竞標输了,就想嫁祸周主任,让项目停摆,好趁机抢回工程。” 有一个人开口,其他人也撑不住了,纷纷把责任推到马海涛身上,把策划报復、偽造证据、破坏管道、散布谣言的全过程都交代了出来。 马海涛见同伙全招了,自己再抵赖也没用,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著头说了句:“我认……都是我策划的,我就是恨周明宇断了我的財路。” 事情查清楚后,管委会第一时间召开了公开通报会,把周边的牧民、商户都请了过来。 会上,核查小组详细公布了调查结果,把马海涛等人的招供记录、监控录像、偽造证据等都公之於眾,彻底澄清了周明宇的冤屈。 “乡亲们,商户们,之前马海涛散布谣言,煽动大家闹事,给周主任造成了极大的名誉损害,也耽误了千泉湖项目的进度,这都是他的阴谋。” 管委会领导指著证据,大声说道:“周明宇主任一直以来都在尽心尽力为大家办事,千泉湖项目也是为了改善大家的生活,希望大家以后能明辨是非,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台下的阿布都加?托肯大叔站起来,对著周明宇深深鞠了一躬:“周主任,对不起,我们之前被马海涛骗了,还误会了你,让你受委屈了。我们都相信你,以后一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其他牧民和商户也纷纷鼓掌,对著周明宇表达歉意和支持。 这段时间,周明宇受的委屈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检查组长將这个结果告诉周明宇,他没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大家相信我,也谢谢管委会还我清白。” “之前我们听信谣言,误会了你,还耽误了项目施工,真是对不住。 以后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配合。” 其他牧民和商户也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著歉意和信任。 有人说:“周主任,你放心,以后谁再敢散布谣言破坏项目,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还有人说:“之前你帮我家解决了牲畜安置的问题,我就知道你是个办实事的人,是我糊涂,被马海涛骗了。” 周明宇回应著大家的热情,心里暖暖的。 千泉湖项目工地就重新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干劲十足地投入到工作中。 周明宇也准时回到了工作岗位,他第一时间联繫赵总,“赵总,让大家加把劲,爭取把之前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现在群眾们都支持我们,我们更要拿出实力,把千泉湖项目做好,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周主任啊,你看我们公司在这里投资经歷了多少事情,我真是有些身心俱疲。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我们该怎么办啊?” “赵总,好事多磨。这次事件也暴露出一定的问题,我也要加强宣传,提高牧民的思想认识,不要再轻信谣言。” 管委会专门成立了监管小组,每天都有人到工地巡查,確保施工安全和工程质量。 同时,还在周边的村庄和集市开展了多场法治宣传活动。 “大家要记住,故意破坏生產经营是违法行为,要负刑事责任;散布谣言扰乱公共秩序,同样要受到法律制裁。 以后遇到事情,不要轻信谣言,要通过合法途径解决问题。” 之前被马海涛煽动的几个年轻人,也主动上前諮询法律问题:“要是再有人跟我们说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我们该怎么分辨啊?” 工作人员耐心解答:“遇到不確定的消息,先不要传播,可以向管委会或者派出所核实。 只要是涉及项目、土地这些和大家切身利益相关的事,官方都会有正式通知,大家一定要以官方消息为准。” 几场宣传活动下来,周边群眾的法律意识明显提升。 “以前不懂法,容易被人忽悠,现在知道了,做什么事都得守规矩,不能被別人当枪使。” 还有人说:“以后谁再敢造谣,我们就直接报警,让法律收拾他。” 第73章 寒疆保畅 石河子花园机场刚开航没几天,韩继东就因为高血压急性发作住进了医院。 老薛上次抗材料冻坏的脚趾落下后遗症,一到恶劣天气就疼得直咧嘴,走路一瘸一拐。 周明宇看著机场这摊子烂事,心里急得上火,必须找个能统筹全局的带头人。 他积极对接大连机场集团,天天打电话、发消息,磨破了嘴皮子反覆沟通,集团总算拍板:派翟洪军过来担任石河子机场董事长,全权负责援疆相关工作。 翟洪军刚下飞机,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就直奔机场。 韩继东刚出院归队,见到翟洪军前来支援,他赶紧迎上去:“翟董,可把你盼来了。 现在最大的难题是缺专业除冰设备,这天儿越来越冷,真怕哪天就耽误航班了!” 话音刚落,气象台的红色降温预警就弹了出来:12月石河子气温骤降至-32c,阵风达六级,局部有吹雪。 转天一早,韩继东急忙跑来敲翟洪军的办公室门,“翟董,跑道都结冰了,厚度能有5厘米,今天的航班估计要悬!” 翟洪军二话不说就朝除雪车车库走去,“看看除雪车,有设备不用瞎扛啥!” 到了车库,除雪车就停在那儿,刘冰却蹲在车旁犯愁,见翟洪军过来,赶紧站起来搓著手。 “刘冰,开车去除冰。” “翟董,我有点不敢开啊!” “为什么不敢开?” “您看这说明书,全是英文,我连认都认不全,跟天书似的。” 刘冰指著驾驶座上的说明书,语气有些发怵,“这可是进口设备,万一操作错了弄坏了,我可赔不起,更耽误事!” 旁边的韩继东也凑过来,“不光是说明书的事,之前我试著启动过一次,按键一大堆,根本搞不懂哪个管啥,最后还误触了紧急开关,警报响得嚇人。” 翟洪军没急著发火,掏出手机就拨通了大连机场老技师的电话,开了视频:“张师傅,麻烦你远程给我们演示下这除雪车的操作细节,我们这边没人会用。” 视频接通后,老技师对著屏幕一步步讲解,从启动步骤到按键功能,都讲得明明白白。 他还特意把“除冰液喷射”“雪刷转速调节”这些关键操作编成了口诀:“红键启机別著急,蓝键预热等三分钟。 雪刷转速看冰层,薄冰慢档厚冰快;除冰液按绿键,量小均匀不浪费。” 刘冰拿著本子记下来,跟著视频反覆模仿动作。 翟洪军又把韩继东之前熬夜翻译的中文版操作手册递给他:“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不能总靠手刨硬扛,你牵头把这除雪车吃透,以后除冰就靠它了!” “翟董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第一次正式启动除雪车,刘冰刚把车开起来,雪刷就不小心蹭到了跑道边缘,他嚇得赶紧踩剎车。 “没事,第一次练都这样,別慌。记住刚才的感觉,下次调整下方向就行,再来一次!” 有了翟洪军的鼓励,刘冰慢慢放下了心理负担,练得更投入了。 他一点点摸透了除雪车的“脾气”,知道低温天要提前半小时预热油管,不然容易冻住。 知道冰层薄於2厘米用慢档雪刷,厚於3厘米就调快档;甚至能根据跑道不同区域的结冰情况,精准控制除冰液的喷射范围,一点都不浪费。 可就在这天,麻烦再次找上门了,跑道又结了厚冰。 刘冰赶紧去启动除雪车,可折腾了半天,除冰的效果並不理想。 老薛得知后,也是赶忙跑了过来,“这冰太厚,温度又太低,除雪车的油管冻住了,除冰液喷不出来,发动机也带不动雪刷,这车就是个摆设!” 翟洪军走到车旁,踹了踹冰冷的车胎,看著远处被冰层覆盖的跑道,咬著牙喊:“全员集合,人工除冰。没设备就用手刨,绝不能让航班延误!” 韩继东、老薛等人立马跟著行动,全员拿著铁锹、冰镐上了跑道。 -32c的低温里,刚呼出的白气瞬间变成冰碴子,没过一会儿,大家的手就失去知觉。 翟洪军挥著铁锹猛铲冰层,可冰面硬得像浇筑的铁板,一铁锹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震得他虎口发麻。 更要命的是阵风不停刮,刚清理出一小块跑道,不到十分钟就又结上一层薄冰。 老薛踮著脚尖,冻伤的脚趾踩在冰上钻心疼。 他瞥见翟洪军耳朵冻得发紫发黑,还在使劲砸冰,忍不住喊:“翟董,你耳朵都冻成这样了,去办公室暖和一会儿,我们来顶。 这冰太硬,这么拼也没用,只会白白冻著。” “歇啥!” 翟洪军头也不抬,换了把冰镐狠狠砸下去,“多少棉农把棉花堆在仓库里,就盼著机场开航运出去,这冰清不完,他们的收成就要烂在手里,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再硬也得凿。” 就这样在风雪中,大家干了三个多小时,全员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不少人手掌磨出了血泡,一碰就钻心疼。 翟洪军的耳朵开始流脓水,顺著耳廓往下淌,冻成细细的冰柱,疼得他直咧嘴。 韩继东跑过来一把拽住翟洪军的胳膊,“翟董,你嘴唇都冻紫了,再硬扛要出大事,这冰我们慢慢凿,大不了跟航空公司申请航班晚点!” “不能晚!” 翟洪军使劲挣脱,“航班晚点老乡们的损失就多一分。我是董事长,我先撤了,大家哪还有劲干?今天这冰必须清完,没有退路!” 他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又继续清理起来。 刚砸开一块冰,脚下的石头突然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冰面上,后背撞得生疼,眼前一阵发黑,手里的冰镐也飞出去好几米远。 韩继东赶紧跑过去扶他,翟洪军摆摆手,咬著牙爬起来,冻得发僵的手指好不容易才抓住冰镐,继续砸,“这点伤不算啥。” 祸不单行,就在这时,负责边缘区域除冰的小王突然喊起来:“翟董、韩主任,刚清理好的那段跑道,被吹雪盖了一层薄冰,还有个同事不小心摔崴了脚。” 大家扭头一看,刚清理出的两百多米跑道,已经被白茫茫的吹雪覆盖,冰面又变得光滑刺眼。 第74章 危局立规 有人忍不住泄了气:“这咋弄啊?清了又盖,工具还不顶用,根本干不完!” 翟洪军抹了把脸上的雪,“分三组!一组继续清主跑道,用冰镐先凿裂冰层再铲; 二组盯著吹雪区域,边盖边清,用麻袋铺在易滑处; 三组带受伤的同事去医务室,顺便把仓库里的麻绳拿过来,缠在铁锹柄上防滑!” 他捡起断裂的铁锹,扯下自己的围巾缠在上面:“工具不行,咱们人来补。只要航班能起飞降落,咱们就不算输。” 看著翟洪军还在拼命除冰,没人再敢抱怨。 四个小时后,当太阳升到半空,厚厚的冰层终於被清理乾净,跑道恢復了平整。 翟洪军瘫坐在地上,棉鞋冻得跟冰坨似的,脱都脱不下来,耳朵上的脓水结了一层冰壳,可看著远处缓缓飞来的试飞航班,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冻得发白的牙:“成了,没耽误事!” 韩继东递过来一瓶温水,“翟董,你这股拼劲,我们服了。除雪车掉链子,冰比铁板还硬,还遭吹雪捣乱,换別人早放弃了!” 翟洪军接过水,喝了一口,“咱们是来援疆的,就是要办实事、扛硬活。 我立即跟集团申请,不仅要换全新的除冰设备,还要备足防滑链、备用工具,绝不能再让大家遭这份罪!” 石河子花园机场开航一个月,旅客流量天天往上走,运营数据漂亮得让高层合不拢嘴。 按规矩,新官上任总得搞点大动作,要么烧三把火推新政策,要么调人事立威。 可翟洪军天天揣个小本子,满机场乱窜,扎在一线的时间比谁都长。 安检口他能一动不动站一下午,眼睛跟扫描仪似的,盯著安检员的每一个动作。 运维班出去巡检,他不声不响跟著跑全程,啥也不说,就低头在本子上记;就连没人在意的消防通道,犄角旮旯他都挨个踏遍,半点不含糊。 翟洪军这一扎进一线排查,没几天就查出一堆能要命的问题,每一个都让他后背发凉。 安检口那“双人双检”的规矩,说是核心制度,实则就是个摆给上级看的花架子。 他站在旁边观察,好几次都见一个安检员手忙脚乱地翻行李、过机器,另一个要么被旅客的问询缠得没办法,跑去帮著疏导队伍,要么乾脆靠在墙边刷短视频,眼皮都不往安检仪上瞅一眼。 旅客的行李箱往传送带上一放,扫屏画面刚闪过一半,就抬手示意“通过”,有的甚至连箱子拉链没拉好都没提醒,安全两在他们这儿,跟开玩笑似的,压根没放在心上。 翟洪军隨便从消防控制室抽了几本台帐,翻开一看,差点没气笑。 好多记录的日期都是后补的,前一页还是工整的楷书,后一页就变成了潦草的草书,字跡压根对不上號,明显是不同时间补填的。 有几页更过分,签名一模一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同一个人代签的,连模仿都懒得用心。 他拿著台帐问负责巡检的保安:“这些记录都是你们亲自查的?” 保安支支吾吾半天,才含糊地说:“大部分……大部分都是按规矩查的,偶尔忙不过来,就……就补了几笔。” “偶尔?这一整本都是同一个人的签名,日期还跨了半个月,你跟我说偶尔?” 保安被问得哑口无言,最后才说实话:“翟总,我们人手实在紧,平时还要盯航站楼的秩序,消防设施也没出过事,就想著先凑合用,记录后面补补就行。” 翟洪军跟著运维班巡检,好多设备的检修日期早就过了,有的零件都生了锈,有的指示灯都不亮了,却没人动手处理。 他指著一台故障的指示灯问班长:“这都坏多久了,怎么不报修?” 班长挠了挠头,一脸无奈:“翟总,真忙不过来啊!这段时间航班多,光处理跑道清理、设备调试就够我们忙的了,这些小毛病就想著先凑合用,等空閒了再修。” “小毛病?” 翟洪军指著指示灯,“这是引导航班降落的关键设备,晚上看不清,飞机降落时出点偏差,就是机毁人亡的大事,这叫小毛病?” 另一个运维员也跟著辩解:“以前也这样,凑合用段时间也没出问题,再说真要修,还得申请配件,流程麻烦得很,不如先对付著。” 翟洪军听得心里发沉,这些人把定期检修的规矩当成了耳旁风,把安全当儿戏,真要是出了事故,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些问题,安全质量部主管苏楠早就盯上了。 他前前后后递了三次整改建议,每次都被运营部门懟回来,理由就那俩:“要保障运营效率,不能耽误旅客出行。” “人手太紧,抽不出人整改。” 苏楠急得满嘴起泡,却半点辙没有,直到听说翟洪军专抓安全,这才看到了盼头。 这天一上班,苏楠揣著一叠厚厚的问题清单,直接闯进翟洪军办公室。 “翟总,您快看看这个!这些安全漏洞再不堵上,迟早要出大事!” 翟洪军拿起清单,一页页仔细翻,脸色也越来越沉。 “开航不是安全的终点啊!” 苏楠越说越激动:“现在运营效益是重要,但也不能拿安全换吧? 真要是出了事故,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翟洪军把清单往桌上一放,指尖在桌面敲了敲,语气斩钉截铁:“你说得对,安全是底线,碰不得。 通知下去,半小时后开运营安全专题会,所有部门负责人必须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专题会一开场,气氛瞬间就炸了。 翟洪军没绕弯子,直接把查到的问题和苏楠的清单甩到檯面上,开门见山:“现在机场看著运营平稳,实则全是隱患,这些都是定时炸弹。 我的意见是,全面梳理安全流程,所有隱患限期整改,谁都不能打折扣!” 他话音刚落,运营部经理王磊当场就炸了,拍著桌子顶了回去:“翟总,这不行啊! 现在运营好好的,旅客流量也稳,这时候大动干戈改流程,不是添乱吗?” “就是啊翟总!” 另一个运营部门负责人跟著附和,“流程一打乱,安检、引导都得受影响,旅客体验差了,运营指標下滑了谁负责?到时候高层问责,谁来扛?” 苏楠盯著王磊反驳:“添乱?什么叫添乱?这些漏洞都是要命的。 现在不整改,真出了事,別说运营指標,咱们整个机场的牌子都得砸了。 到时候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苏主管,你就是危言耸听!” 王磊也来了火气:“开航一个月都没事,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真按你说的改,每天得少过多少旅客?损失谁来补?” “安全问题能拿损失衡量吗?” 苏楠寸步不让,“今天你觉得没事,明天万一出了事故,有多少损失都挽不回来,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会议室里的人瞬间分成两派:支持苏楠的安全流程优化派,拍著桌子喊安全第一,必须整改;跟著王磊的平稳运营保守派,一个劲怕影响节奏,坚决反对大改。 第75章 柔性破局 专题会的爭吵余音刚落,翟洪军还没来得及把整改思路梳理成型,办公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洪军,我知道你刚接手,重视安全是好事,但你得拎清重点!” 电话那头,上级的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警告:“近期考核核心是运营效益和客流增长,你必须把保障运营稳定放在第一位。 別因为你瞎搞什么流程优化,导致客流下滑、投诉增多,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翟洪军握著听筒,“领导,这些安全隱患都是定时炸弹,不整改迟早出大事……” “出事?开航一个月不都好好的?” 上级直接打断他,“安全要抓,但不能以牺牲运营为代价。 先把运营指標稳住,整改的事缓一缓,別本末倒置。” 电话被掛断,翟洪军就陷入到深深的思考当中。 翟洪军以为专题会上把利弊摆清楚,运营部门就算不情愿,也会配合整改。 可没想到,王磊等人压根不买帐,直接摆起了烂摊子。 翟洪军让运营部三天內统计现有安全流程的详细数据,包括安检通过率、设备巡检频次、消防设施维护记录等,方便后续针对性优化。 结果王磊第一天说“人手不够,一线都忙著疏导旅客”,第二天推“数据太杂,分散在各个班组,整理起来费时间”,拖到第三天,只交上来一堆残缺不全的表格,关键的设备故障记录、安检漏检统计全是空白。 “王经理,这表格能用吗?核心数据全没有,怎么梳理问题?” 王磊一脸委屈,“翟总,真不是我们不配合,实在是太忙了。 现在旅客流量天天涨,一线员工连轴转,哪有时间扒这些旧数据? 要不您再宽限几天,等客流平缓点我们再补?” “再宽限?安全隱患能等吗?” 翟洪军压著怒火,“今天下班前,必须把缺失的数据补全,不然你自己跟上级解释。” 王磊嘴上应著“好好好”,转身就跟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堆表格到下班也没见动静。 涉及人员调配,更是难如登天。 翟洪军想抽两名安检骨干、一名运维组长,组建临时整改小组,专门梳理安全流程漏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磊直接找上门,“翟总,您这是要断我们的后路啊! 现在早晚高峰旅客排成长队,安检口本来就缺人,再抽人出来,队伍堵得更长,旅客投诉的翻番。 运营指標下滑了,谁来扛?” “抽人是为了优化流程,长远来看能提高效率,减少隱患!” 翟洪军耐著性子解释。 “长远?上级只看眼前的考核数据。” 王磊寸步不让,“您要是非要抽人,也行,运营指標掉了,您得在会上替我们说话!” 明著对抗还不够,王磊等人还在私下里搞小动作。 有天翟洪军乔装成旅客,去安检口巡查,就听见一个老安检员跟新人嘀咕:“別听上面瞎折腾,咱们这么干这么长时间,不也没出事? 真按新规矩来,查得又细又慢,活儿得翻一倍,还容易挨旅客骂。 咱们敷衍敷衍就行,等这新领导热度过去了,这事自然就黄了。” 新人点点头,手里的安检仪隨便扫了扫旅客的行李箱,连拉链都没拉开检查,就挥手放行。 一线员工本就习惯了现有的操作模式,觉得“一直这么干都没事”,再加上担心优化流程后工作量增加、考核变严,对翟洪军的整改要求满是怨言。 休息时扎堆聊天,全是吐槽:“新官上任三把火,净搞些没用的折腾人。” “站著说话不腰疼,他又不用天天站在安检口遭罪”。 这边运营部门消极牴触,那边苏楠也急红了眼。 他盼著赶紧整改堵上漏洞,可眼看进度一天比一天慢,难免心生急躁,好几次在工作中跟王磊等人吵了起来。 这天下午,苏楠在走廊里拦住刚从会议室出来的王磊,语气激动:“王经理,消防设施的巡检记录还没补全,安检的双人双检制度也没落实,你们怎么还能拖?这些都是要命的隱患,真出了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磊翻了个白眼,语气带著嘲讽:“苏主管,你別光站著说话不腰疼! 运营稳定是第一位的,真要是因为整改耽误了旅客出行,投诉量上去了,运营指標下滑了,你能替我们担著? 到时候上级问责,你敢站出来说这事跟运营部没关係吗?” “安全问题能跟运营比吗?” 苏楠气得脸通红,“现在不整改,真出了事故,別说运营指標,整个机场的牌子都得砸了,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你就是危言耸听!” 王磊也来了火气,“开航一个月都没事,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真要按你说的改,每天少过几百个旅客,损失谁来补?”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引来不少员工围观,问题却还是没解决。 苏楠急得满嘴起泡,转头就衝进了翟洪军的办公室,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翟总,再这么拖下去真不行。 运营部摆明了不配合,您是不是顾虑太多、不够坚决? 您要是態度软了,这整改的事就彻底黄了,以后再想推安全工作,更没人听了!” 听著苏楠的质疑,翟洪军心里五味杂陈。 硬压著运营部门整改肯定不行,只会適得其反;可放任不管,迟早要出大问题。 翟洪军拿起那份残缺的安全数据表格,又翻出苏楠提交的问题清单。 突然,他眼睛一亮,既然不能大动干戈,不如先从最关键的隱患下手,搞微创整改,既不影响运营,又能先堵上致命漏洞。 第二天一上班,翟洪军就拿起电话,“苏楠,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楠推门进来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翟总,您终於有主意了?再拖下去,我真怕出事!” “苏楠,我知道你著急,但硬来肯定不行。” 翟洪军开门见山,语气沉稳:“运营部那边牴触情绪太大,王磊他们死咬著运营指標不放,硬压只会激化矛盾,到时候整改推进不了,还得耽误正常运营。” “那您说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些隱患摆在那儿吧?” “我想了个『实地核查+分层推进』的方案。” 翟洪军身体前倾,“咱们俩牵头,组建一个专项小组,再从运营部抽两个一线骨干一起。 接下来一周,咱们亲自去各岗位全程跟班,安检口、运维班、消防控制室,一个不落,把实际操作流程、人手分配、遇到的难处都原原本本记下来,找到问题的根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咱们结合一线的实际情况,制定能落地的优化措施,不搞一刀切。 全程都让一线骨干参与討论,他们觉得哪条不合理、哪条执行不了,咱们就改,让他们有话语权,这样推行起来也能少点阻力。” 第76章 蹲点查患 苏楠没料到翟洪军会选这么温和的方式解决这些问题,可仔细一想,这个方案確实更务实,避免跟王磊等人直接硬碰硬,还能让优化措施更贴合实际,不至於让一线员工因为不接地气而牴触。 虽然心里对前期推进速度还是不满,但他也明白,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行,这个方案我同意。” 苏楠点了点头,“但是翟总,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加入专项小组,可不是来走过场的。 必须守住安全底线,能改的马上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拖来拖去!” “你放心,安全这条线,我绝不会松。” 翟洪军眼神坚定,“实地核查的时候,咱们瞪大眼睛,发现致命隱患,当场就得让他们整改。 能缓一缓的,就纳入分层推进清单,定好期限,到期必须验收,谁也別想打折扣。” “还有运营部那边,抽人的时候必须挑靠谱的,別让王磊派两个甩手掌柜过来,光凑数不干活。” “这个我来安排,就选他们部门里口碑好、懂业务的老员工,王磊那边我去沟通。” 翟洪军拍板道:“咱们下午就组队,先从安检口开始查,正好赶上晚高峰,看看『双人双检』到底为啥落实不下去。” 苏楠没再多说,起身往外走,心里暗下决定:不管过程多曲折,这次一定要把整改推进下去。 之前三次提整改建议都被挡回来,这次有翟洪军牵头,绝不能再让那些安全隱患变成定时炸弹。 翟洪军拨通王磊的號码,“王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安全整改的事,跟你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王磊的声音带著不情愿:“翟总,又提整改啊?运营这边真的忙不过来……” “不是硬压你整改,是想找两个骨干跟我们一起实地核查,优化出既保安全又不耽误运营的方案。” 翟洪军说:“都是为了机场好,你那边派两个懂行的,下午一起去安检口跟班。” 王磊磨磨蹭蹭应了下来,掛了电话就嘀咕:“还实地核查,无非就是想找茬,最后还不是得我们买单。” 嘴上抱怨,还是挑了两个平时做事还算靠谱的安检组长,嘱咐道:“跟著翟总他们走走形式就行,別真跟著瞎折腾,运营不能掉链子。” “实地核查+分层推进”的方案一敲定,翟洪军没半点耽搁,当天就拉上苏楠和专项小组成员往一线扎。 在正式开始检查之前,他就对大家叮嘱道:“我们不搞虚的,连续 72小时蹲守关键岗位,把真实操作流程摸透,把漏洞根源挖出来,不搞表面功夫!” 几人立马兵分三路:翟洪军亲自守安检口,苏楠盯著消防通道和巡检记录,剩下的组员全跟著运维队跑跑道、查设备。 刚到安检口,正赶上早高峰,旅客排的长队绕了好几个弯,安检员们手忙脚乱地扫码、开箱、放行,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翟洪军就站在安检员身后,不说话也不打扰,眼睛紧紧盯著每一个操作细节,手中的笔也不停的在本上记录著。 “9点15分,安检员小李单人放行3件行李,另一个安检员被旅客围住问路线,全程没回头盯安检仪。” “10点半,旅客行李箱有疑似物品,开箱检查仅扫一眼,没仔细排查夹层和拉链內侧” “11点10分,安检仪报警,没復扫直接让旅客走了,说是『看著不像危险品』。” 马晓燕被翟洪军盯得浑身发毛,趁著换班的空档,他拽住翟洪军,“翟总,我今天安检工作符合要求吗?” “有很多地方需要加以完善。” 马晓燕明明感觉自己比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听到翟洪军的这番话语后,她当即就傻了眼。 “翟总,我们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旅客催得急,哪有功夫抠的这么细?” 旁边几个安检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附和:“就是啊翟总,流程太死反而耽误效率,旅客投诉多了,上级还得说我们。” “人手本来就不够,真按规矩来,队伍能排到机场门口,到时候运营指標下滑,还不是我们背锅?” 翟洪军没发火,语气平和地说道:“我不是来挑刺的。 你想想,要是真漏检了刀具、打火机这些危险品,一旦带上飞机,出点意外就是机毁人亡的大事。 到时候不光旅客不安全,你们得担责任,整个机场的牌子都得砸了。” 他指著本子上的记录:“你看刚才那个单人放行的情况,万一那行李里藏著东西,谁能保证? 这些细节看著小,却是安全的第一道防线,半点不能含糊。” 马晓燕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怨气渐渐消了,默默点了点头:“翟总,您说得有道理,是我太心急了。 以后我一定按规矩来,绝不图省事。” 翟洪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们辛苦,后续我们优化流程,也会跟上面申请加派人手。但安全底线不能破,咱们辛苦点,是为了所有人的平安。” 这边翟洪军在安检口抓细节,那边杭苏楠在消防通道和控制室也查出了不少问题。 他翻遍了近段时间的巡检记录,发现有半个月的记录都是后补的,签名全是一个人的笔跡,明显是代签。 找到负责消防巡检的保安队长,对方支支吾吾:“这不是人手紧嘛,有时候忙忘了,就统一补了记录,设备都是好的,没出过问题。” “没出过问题不代表没问题! 消防设施是救命的,真著火了,要是设备坏了,谁来负责? 记录造假就是自欺欺人!” 而跟著运维队跑跑道的组员,也传回了坏消息:好几台导航设备超期未检,零件都生了锈,运维师傅说“凑合用就行,没那么容易坏”;跑道边缘的碎石没及时清理,说是“忙不过来,等客流少点再弄”。 72小时连轴转下来,专项小组的每个人都有些疲惫,但手里的问题清单也攒得厚厚的。 翟洪军看著清单上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他知道要让运营部彻底配合整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77章 夜巡保航 晚上十点多,航站楼里的旅客渐渐减少,只剩下零星赶晚班机的人。 翟洪军没让大家休息,直接让行政部通知安检、运维、消防的一线骨干,全部到会议室开座谈会。 十几个人挤在会议室里,一开始谁都不敢说话,生怕说错话遭到批评。 翟洪军见状,先把自己白天记满问题的小本子往桌上一放,隨手推了推笔和空白纸,“今天不搞上下级那套,大家放开了说。 现有流程有啥不合理的,干活时遇到啥难处,或者有啥能改进的主意,都儘管说,咱们一起商量著来,能改的马上改,改不了的一起想办法,绝不秋后算帐。” 会议室里还是静了好几分钟,空气都有点僵。 这时,艾克拜尔江清了清嗓子:“翟总,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双人双检我们也想严格落实,可有时候早高峰旅客排成长队,两人事先没配合好,一个扫码一个开箱,反而手忙脚乱耽误时间,旅客还投诉。 我觉得能不能优化下分工,一个人专门负责机器扫描、引导行李,一个人专门盯屏幕、做开箱检查,各司其职,效率能高不少,也不容易漏检。” 有了艾克拜尔江带头,其他人也跟著打开了话匣子。 消防组的老薛紧接著说:“翟总,我们也有个建议。 消防巡检记录手写太麻烦,每个设施要填编號、状態、日期,有时候忙起来漏记几笔,回头补的时候就容易出错。 要是能搞个电子化系统,给每个消防设施贴个二维码,扫码就能填状態、传照片,还能实时上传后台,谁也没法造假,我们干活也省心。” “运维这边也有话说!” 运维班的组长老张也举手,“跑道周边的设备太多,几十台导航仪、助航灯,现在都是按固定周期检修,太死板了。 有些设备天天用,反而不容易坏;有些放著不用,倒容易积灰出故障。 能不能根据设备的实际使用频率调整检修时间,重点设备勤查点,閒置设备也別忽视,这样既省人手,又能真正查出问题。” 翟洪军和苏楠听得格外认真,两人头凑在一起,把大家的建议一条条记下来,时不时还追问两句。 “老薛,你说的分工优化,具体怎么配人?高峰和平峰是不是得不一样?” “小王,电子化系统有没有大概的预算方向?操作复杂不复杂,一线员工能不能快速上手?” 有时候为了一个优化细节,几个人还会爭得面红耳赤。 比如聊到运维检修周期,老张坚持“按使用频率调整”,杭苏楠却担心“灵活调整容易出现遗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 翟洪军没插嘴,等两人说完,才慢悠悠地说:“我觉得可以折中,先给设备分个类,核心设备固定每周查,辅助设备按使用频率定月度或季度查,每次检修都要扫码留痕,这样既灵活又不遗漏,你们觉得咋样?” 老张和杭苏楠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行,这个办法靠谱!” 这样的座谈会,一开就开到了凌晨一点。 每个人都熬得眼睛通红,嘴角却带著劲,尤其是一线员工,看著自己的建议被认真对待、逐条討论,话匣子越开越大。 连平时不敢说的“人手不足”“流程繁琐”等问题,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散会时,苏楠收拾笔记,看著翟洪军还在跟老薛核对安检分工的细节,耐心得不像个刚上任的领导。 他心里那点因为整改推进慢而產生的牴触情绪,慢慢消散得无影无踪。 72小时实地核查刚进入尾声,专项小组的几人正坐在办公室整理问题清单,眼皮都快粘在一起。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深夜的寂静。 翟洪军一把抓起电话,只听了两句,原本略带疲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跑道导航灯出问题了,信號忽明忽暗,夜间航班没法正常起降,苏楠,还有你们几个,跟我去现场!” 几人不敢耽搁,拎起外套就跟著翟洪军往外冲。 赶到跑道旁,负责值守的运维人员已经在原地急得转圈,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指著不远处一根孤零零的灯杆:“翟总,就是那盏主导航灯有问题。 刚才突然就不对劲了,闪了几下差点灭了,我们试著用仪器排查,没找到癥结,这灯一坏,后续航班降落太危险了!”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根灯杆足有 15米高,光禿禿的连个脚踏横档都没有,只能靠双手抓著桿身徒手攀爬,黑夜里看著就发怵。 “翟总,我年轻,手脚利索,我上去吧!”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运维员往前站了一步,主动请缨。 翟洪军抬手摆了摆,接过身旁人递来的安全绳,手指麻利地在腰间系牢,又低头仔细检查了工具包里的万用表、绝缘胶带,確认无虞后,“不用,我来。 你们在下面把监护盯紧,安全绳拉实了,密切观察上面的动静,有任何情况立刻喊我。” “翟总,这太危险了,还是让我们来!” 苏楠赶紧拦住他,“您是负责人,没必要亲自冒这个险,现在重点是解决问题,不是爭这个的时候!” 翟洪军拨开他的手,“导航灯是关键,我经验比你们足,排查得快,早一分钟修好,航班就少一分风险。” 没等眾人再劝,他已经伸手抓住冰冷的灯杆,双脚蹬著桿身往上爬。 深夜温差极大,灯杆上结了一层薄霜,滑得很。 苏楠站在下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仰头喊:“翟总,慢点爬,脚下踩稳,別著急。” 其他几人也围著灯杆,紧紧拽著安全绳,眼睛盯著翟洪军的身影,大气都不敢喘。 夜风裹著寒意吹来,灯杆微微晃动,那道攀爬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看得眾人手心全是冷汗,心都跟著悬了起来。 第78章 调研成策 半个多小时后,翟洪军终於顺著灯杆滑了下来,落地时脚步踉蹌了一下,被旁边的运维员扶住。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可他没顾上揉一揉冻僵的手,“问题找到了,是线路老化导致的接触不良,刚才已经临时处理好了,能撑到天亮。” 他看了看运维人员,语气沉了下来:“但这事儿也暴露了咱们运维流程的大漏洞。 『定期全面检测』根本就是摆设! 这根灯杆的线路老化得很严重,按规矩每月一次的全面检测,要是真落实到位,早就该发现问题,根本不会等到现在深夜掉链子!” 旁边的年轻运维员红著脸低下头:“翟总,是我们疏忽了,之前检测只走了形式,没仔细查线路……” “现在说这些没用! 天亮后,立刻把所有导航灯、助航设备的线路全查一遍。 按咱们座谈会定的分类检修方案,核心设备重点查,把所有老化、鬆动的线路全换了、加固了,谁再敢敷衍了事,直接按规定处理!” 眾人齐声应道:“明白!” 隨行的运营部骨干老吴脸涨得通红,之前他跟著王磊一起牴触整改,觉得翟洪军就是新官上任瞎折腾,拿著安全当藉口耽误运营。 可现在看著翟洪军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那双布满红痕、渗著血丝的手,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几个一线运维员更是低著头,满脸愧疚。 72小时连轴转的调研一结束,苏楠整个人透著股掩不住的疲惫,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 他把调研中发现的每一个问题、每一条一线意见,都条理清晰地整理进问题分析报告。 又根据两人商量好的优化思路,赶製出初步的流程优化草案,把每个问题的整改措施、责任部门、完成时限都写得明明白白。 “翟总,您在吗?” 苏楠站在办公室门外,轻轻敲了下门。 “进来。” “翟总,我今天来,先跟您认个错。” “之前是我太衝动,太以偏概全了,错怪您了。” 苏楠咬了咬下唇,把憋在心里一晚上的话全倒了出来:“我之前总觉得您顾虑太多,做事不够坚决,甚至私下里嘀咕过您是不是怕得罪人、不敢动真格。 可这三天跟著您跑遍一线,跟安检、消防、运维的兄弟们聊透了才明白,您不是软弱,是想把方案做扎实,让每个要执行的人都心服口服。 这样整改才能真正落地,而不是搞一阵风,风头过了就反弹。” “你能想通就好。 我知道你之前著急,出发点从来都是好的,都是为了守住机场的安全底线。 咱们俩的目標从来都是一致的,只是思考问题的角度不一样,解决问题的方法自然有差异而已。” “是我太急功近利了,只盯著结果,忽略了过程里的实际问题。” 苏楠用力点头,把桌上的材料往翟洪军面前推了推,“这是我连夜整理的问题分析报告,还有一份初步的流程优化草案。 里面结合这次调研的结果,补充了不少贴合一线实际的细节。” 翟洪军拿起材料,苏楠站在一旁,见他翻到双人双检那部分,立刻主动补充:“比如安检的双人双检,之前的规定只笼统要求两人配合,可一线员工反映,忙起来分工混乱,你帮我扫机器、我替你盯屏幕,反而更耽误效率。 我在草案里加了明確的分工建议,让一个人专门负责机器扫描、引导旅客,一个人专心盯屏幕、做开箱检查,这样各司其职,既不影响通行速度,也能保证检查到位,不会出现漏查的情况。” 苏楠往前凑了凑,指著草案里的另一条款,继续说道:“还有消防巡检,之前手写记录的方式太坑人了,员工跑十几个点位,忙起来就容易漏记,回头补的时候难免造假。 我建议直接搞电子化填报,给每个消防设备都贴个专属二维码,员工巡检时用手机一扫,就能直接记录设备状態,还能自动上传定位和时间到后台,管理员隨时能查,从根本上杜绝糊弄事的情况。 另外,针对运维部门反映的检修周期太死板的问题,我也加了按需调整检修计划的建议,让技术骨干根据设备的实际使用频率、磨损情况定检修时间,不用再死磕固定日期,这样既不浪费人力,也能及时排查隱患。” 翟洪军翻得很细,遇到关键处还会拿起笔在旁边做標註,偶尔抬头问一两句一线员工的具体反馈,“苏楠,这份草案做得很到位,全是一线的真实需求,比我预想的还要扎实。 你能把安全规范和实际操作结合起来,不搞空中楼阁,这才是真的能落地、能执行的好方案。” “主要是这三天跟一线员工聊透了,真真切切知道他们的难处在哪。 之前我只盯著安全標准,觉得只要符合规定就行,完全忽略了他们的实际操作压力,方案自然推不动。 现在把这些细节补上,让大家觉得方案是为他们解决问题的,而不是给他们添负担的,应该能让大家更容易接受。” “翟总,跟著你干,我心里踏实。 我知道你绝不会为了推进进度而牺牲安全,也不会搞形式主义。 以后整改的事,你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哪怕多跑几趟一线、多跟员工沟通几次都没问题。” “咱们是战友,不是上下级之间的命令与服从,不用这么见外。 不过你这话我记下了。 这份草案还需要跟各部门再沟通一下,听听更多一线员工的意见,把细节再打磨打磨,確保万无一失。你愿意牵头负责这件事吗?” 苏楠想都没想就立刻答应下来:“我愿意! 正好这三天我跟一线员工也熟悉了,沟通起来更方便,也能更快摸清他们的真实想法,有问题能及时调整。” “好,那这事就交给你。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地方,隨时找我。” 第79章 实策推进 接下里的几天,苏楠带著专项小组成员,彻底把办公室搬到了各个部门。 不管是运营部的办公区、安检口的休息岗,还是运维部门的设备间,只要碰到部门负责人和一线员工,就立马把人凑到一起,商討草案內容。 “各位,方案是给大家用的,你们最有发言权。” 不管是觉得哪条不合理,还是有更好的想法,哪怕是一个字、一个標点的问题,都儘管提,咱们当场坐下来商量,能改的立刻改。” 王磊见苏楠带著草案找上门,他脸直接拉了下来,双臂抱在胸前,语气里满是牴触:“苏主管,你们安全口的人来跟我们谈优化? 別又是搞那些不切实际的条条框框,最后把我们的运营节奏全打乱了,旅客投诉增多,这个责任谁来担?” 旁边几个运营部的骨干也跟著附和:“就是,之前有些安全规定太死板了,我们执行起来费劲不说,旅客还天天抱怨排队久,最后我们两边受气。” “可不是嘛,要是方案还是只站在安全角度,不管我们运营的难处,那我们肯定没法配合。” 苏楠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半点没急著反驳,只是笑了笑,翻开手里的草案:“王经理,各位兄弟,先別急著下结论。 这份草案里的內容,全是之前调研时你们提的建议,我一条条念给你们听,咱们对照著看。” “比如之前大家反映的安检双人双检分工乱的问题,草案里明確了,一个人专门负责机器扫描、引导旅客,另一个人专心盯屏幕、做开箱检查,各司其职不打乱仗……” 这话刚说完,王磊的身体就微微前倾了些。 苏楠趁热打铁,翻到员工福利相关的条款,“还有你们之前提的一线员工排班太死的问题,草案里加了弹性排班建议,尖峰时段加派人手,低峰时段合理轮休,家里有急事的员工还能优先调班,不用再硬扛著上班。” 王磊挠了挠头说:“苏主管,没想到你们真把我们的意见全听进去了,还一条条写进了草案里。” “不瞒你说,我之前確实有点牴触,觉得你们是安全派的人,肯定只会站在安全角度考虑问题,压根不会管我们运营的难处。 现在看来,我是真错了,这份草案是真的为大家考虑,不是走过场的样子货。” “王经理,该说抱歉的是我。 之前是我太急躁,没跟你们充分沟通,导致大家有误会。 其实安全和运营根本不是对立面,只有安全做好了,运营才能更稳、走得更远。 这份草案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还需要你们多提意见,咱们一起把它打磨好。” 有了王磊这个带头大哥的转变,其他运营部门的负责人也彻底放下了戒备。之前他们都抱著观望的心態,就怕草案是安全压过运营,现在见王磊都主动认可、参与討论了,也都纷纷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提建议。 一线员工的积极性更高,看到草案里全是解决他们实际困难的条款,都主动围过来搭话。 “这个建议好!必须加!” 苏楠立刻朝身边的小组成员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记下来,“还有吗?大家有想法都儘管说。” “弹性排班能不能把优先原则写清楚?比如家里有老人小孩要照顾的、距离公司远的,这样排班的时候也不用爭来爭去。”另一个年轻员工补充道。 “没问题,这个细节我们马上补充进去,明確弹性排班的优先顺序。” 苏楠当场拍板,还特意让记录的同事把这个建议標註上运营部一线员工提议。 一周时间里,苏楠带著小组成员连轴转,白天泡在各个部门听意见,晚上就匯总整理、修改草案。 很快,经过多轮修改完善的流程优化方案,被正式提交到了公司的评审会上。 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准时到场,苏楠站在前面,把方案的核心內容、修改过程,还有各部门的意见反馈一一做了详细匯报,每一条条款的背后逻辑都讲得明明白白。 匯报结束后,评审席上安静了几秒,王磊第一个举起了手,语气坚定:“我先表个態,这份方案我完全同意通过。 它太贴合实际了,可操作性极强,既守住了安全底线,又充分考虑了我们的运营效率,还解决了一线员工的不少难题,这样的方案推下去,我们运营部全力配合。” “我也同意。” 安检部负责人紧接著表態,“之前我们还担心方案太复杂,员工不好上手,现在看下来,每一条都考虑到了实际操作场景,全是帮我们解决问题的,一线员工肯定愿意配合。” 运维部、消防部的负责人也陆续发言,全都是认可的声音,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 “方案成熟可行,同意通过。” 整个评审会的气氛彻底轻鬆下来,流程优化方案顺利通过评审。 方案推进的通知一竿子捅到各部门,一开始確实风风火火。 各部门负责人都拍著胸脯表態全力配合,公示栏里贴满了实施方案,班前会上也反覆强调,乍一看,整改优化的架势拉得足足的。 可翟洪军心里的弦,始终绷得紧紧的,半点没敢松。 他在机场摸爬滚打十几年,见多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套路,方案制定得再完美,要是执行环节打了折扣、耍了滑头,最后也只能是纸上谈兵。 每天天不亮,翟洪军就扎进一线,从安检口到消防通道,再到运维设备间,逐个区域、逐个环节的巡查核对。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就奔了国內出发的安检区域。 远远望去,“双人双检”的要求似乎落实得很到位,每个安检通道里都站著两个员工,一个负责引导旅客、操作安检机,一个专门盯著屏幕、做开箱检查,各司其职的样子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可翟洪军没被这表面功夫骗了,他放缓脚步,装作普通旅客的样子,挨著通道仔细观察。 这一看,火气瞬间就窜了上来。 第80章 乱象直击 靠最左侧的3號通道里,那个负责开箱检查的员工,动作快得离谱。 旅客递过来的行李箱,他就象徵性地把拉链拉开一条缝,眼睛扫一眼就立马拉上,別说翻查夹层了,连箱子里的东西都没看清。 遇到软质的背包,更是省事,用手隨便捏了两下,就挥手示意旅客可以通过,全程不到两秒,简直是秒过式检查。 翟洪军在旁边站了足足五分钟,眼睁睁看著这个员工放行了十几个旅客,没有一件行李被认真检查过。 他刚想上前质问,旁边4號通道的情况,更让他大惊失色。 4號通道里盯扫描屏幕的员工,表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可翟洪军从侧面一眼就看清了,这傢伙的手藏在桌底下,正飞快地划著名手机。 就在这时,一个拖著登机箱的旅客走到4號通道,把箱子放进安检机。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清晰的图像,一个呈摺叠状的尖锐金属物品,在屏幕上格外显眼。 可桌下划手机的员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隨手就按下了放行按钮,还抬手指了指取行李的方向,示意旅客可以走了。 “站住!” 翟洪军喊道。 旅客被嚇了一跳,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头。 那两个安检员也被这声断喝惊得一哆嗦,脸瞬间白了。 翟洪军快步走过去,指著安检机里的行李箱,冷声道:“把这个箱子重新拿出来检查!” 开箱检查员不敢怠慢,赶紧把箱子取出来,当著翟洪军的面仔细翻查。 没一会儿,就从箱子侧袋的夹层里,掏出一把摺叠工艺刀。 刀刃展开足有3厘米长,完全符合危险品携带標准,要是真被带上飞机,后果不堪设想。 翟洪军怒吼:“我问你们,你们这是在走形式,还是在保安全?” “方案里优化分工,是让你们各司其职把活干细、把安全漏洞堵上!不是让你们借著分工的名义省力气、赶速度!” 他指著那个开箱检查员:“你连夹层都不翻,检查什么?拿著工资不干活,拿旅客的安全当儿戏?” 又转向那个盯屏幕的员工:“你更离谱!上班时间划手机,危险品就在屏幕上摆著都看不见,真要是漏检了,旅客出了事,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你们的饭碗,还想不想要了?” 两人被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安检班长听到动静,赶紧从休息室跑过来,一看桌上的水果刀,再看翟洪军阴沉的脸,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打圆场:“翟总,您別生气,最近客流確实大,排队长得很,兄弟们也是想快点疏导旅客,避免拥堵,没別的意思,绝对不是故意敷衍。” “没別的意思?” 翟洪军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在手里掂了掂,“那我问你,这东西要是真带上飞机,在空中出点意外,谁能负责?是你,还是我?” 他把水果刀重重放在桌上,盯著安检班长的眼睛:“客流多就可以拿安全换效率?这个道理我没跟你们讲过? 安全是机场的底线,是碰不得的红线!再忙,也不能把安全当摆设!” 一番话懟得安检班长脸通红,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个劲地鞠躬道歉:“翟总,是我们管理不到位,我们马上整改,马上加强监督!” “立刻整改,下午我再来复查。” 紧接著他就去核查消防巡检的电子化记录。 本以为扫码填报能从根上杜绝手写记录的造假问题,结果一抽查,又查出了猫腻。 他隨机挑选了几个消防栓的二维码,用手机扫码调出巡检记录。 其中一个位於地下车库的消防栓,记录显示“上午9点整巡检,设备状態正常,压力值达標”。 翟洪军当即让人把负责这个区域巡检的员工叫了过来。 “上午9点,你在这巡检的时候,这个消防栓的压力值具体是多少?接口有没有渗漏?周围有没有堆放杂物?” 员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记不太清了,当时看了一眼,都是正常的,没什么问题。” “记不清了? 电子化巡检要求实时填报,还要备註具体状態,你告诉我你记不清了?是当时没填,还是根本就没来?” 被翟洪军这么一追问,员工双腿一软,差点站不稳,“翟总,对不起……我上午家里有点急事,没来得及过来巡检,是……是同事帮我代扫代填的,我真没去现场……” “胡闹!搞电子化巡检,是为了方便监管,让你们把巡检落到实处,及时发现隱患,不是让你们更方便地偷懒、更隱蔽地造假!” 他指著那个消防栓:“这东西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要是真发生火灾,它出了问题没被及时发现,你知道会有多少人丧命吗?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翟洪军当场掏出手机,拨通了后勤部门负责人的电话,“你现在立刻到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来,马上,一分钟都別耽误!” “翟总,是我们监管不力,我马上组织全部门排查整改,严肃处理这个员工,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翟洪军刚走到侧边排水沟附近,一股又腥又臭的味道就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下意识皱起眉头。 翟洪军低头一瞅,沟里全是黑乎乎的淤泥,烂树枝、塑胶袋、废纸这些垃圾杂物堆得满满当当,都快把沟给堵死了。 “这排水沟多久没清理了?” 运维队长嚇得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著不敢跟翟洪军对视,磨磨蹭蹭了半天,才低著头小声囁嚅道:“翟总,这……这运营期没把这个纳入常態化清理流程。 筹备期的时候清过一次,开航之后就没再管过……” 翟洪军当场就发了火,“胡闹!没纳入流程就不管了?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这淤泥堆的厚度!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问题,是能要了机场命的隱患。” 运维队长被训得头都不敢抬。 翟洪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心里的怒火压下去一点,掏出手机就开始拨號,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通知下去,半小时后开紧急会议。 运营保障、安检、后勤所有负责人,必须全部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谁要是敢迟到,或者找藉口不来,后果自己承担!” 第81章 一线怨言 半小时后,翟洪军直接把巡查发现的问题一五一十地摆了出来。 “方案刚推进没几天,就有人开始钻空子、打折扣! 你们自己看看,这些问题哪一个不是致命的? 真当安全是儿戏,能隨便糊弄?出了事故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台下的负责人一个个都低著头,没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训斥的对象。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什么难处,现在就一个要求。” 翟洪军抬手重重敲了敲桌子,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三天之內,所有问题必须全面整改完毕! 安检口要重新组织专项培训,把双人双检的標准卡实、卡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省、不能简化,培训完还要考核,不过关的直接调离岗位。 消防巡检代填的问题,立刻安排人全面核查所有记录,找出所有责任人,严肃处理,该通报的通报,该处罚的处罚,同时赶紧完善监管机制,从根上杜绝再犯。 还有那排水沟的淤泥和垃圾,必须彻底清乾净,一点都不能剩。” 话音刚落,运营保障部负责人就有点打退堂鼓,“翟总,这三天时间也太紧张了。 现在各部门都忙著保障运营,人手本来就紧张得厉害,抽人出来整改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等我们把运营节奏理顺了,再集中精力搞整改?” “不能!安全问题拖不起、等不得! 今天你放过一个小隱患,明天就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大事故,到时候別说运营了,整个机场都得停摆。 运营再忙,安全整改也必须放在第一位,这是底线,谁都不能碰。” 他又补充道:“別跟我说没人手,缺人我来补。 这三天,我全程跟大家一起干,亲自盯整改进度、查整改质量,绝不搞形式主义。 咱们不光要纠正这些违规操作,更要把常態化监管流程完善好,从根本上杜绝问题反覆。 我把话放在这,谁要是在整改上敷衍了事、偷工减料,別怪我不讲情面,到时候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姑息!” 会议一结束,翟洪军起身就往门外走。 可他刚走到会议室门口,运营保障部负责人就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死死拦住了他,脸上的愁容都快溢出来了,语气急得发颤:“翟总,您留步。 这三天整改的要求,实在是太急了,您得再考虑考虑啊。” 翟洪军停下脚步,“有话直说,別耽误时间。” “翟总,您也知道现在正是客流旺季,我们部门的人早就被排满了班,从早到晚连轴转快半个月了!” “您瞅瞅我们部门那些小伙子小姑娘,每个人眼底都是红血丝,黑眼圈重得像熊猫,连吃饭都得扒拉两口就往岗位上赶,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时候抽人出来整改,正常的运营排班肯定要全乱套,旅客疏导、航班保障都得受影响。 到时候运营指標一下滑,不光我们部门,整个机场的考核都得受牵连,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把时限放宽到一周?” 他生怕翟洪军拒绝,话音刚落就赶紧补充:“您放心,我们先咬牙把这波客流高峰扛过去。 等淡季一到,我立马抽专人集中整改,到时候不光把这些问题全解决,还把常態化监管流程一併完善得明明白白,每个环节都卡得死死的,绝对不打半点折扣。” 翟洪军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我再跟你强调最后一遍,客流旺季不是安全打折的理由,反而更要把安全弦绷紧! 现在这些隱患就摆在这儿,像定时炸弹一样,不赶紧整改,万一哪天真炸了锅,別说运营指標,整个机场都得停摆,到时候的损失可比什么都大,你承担得起吗?” “可人手是真的不够啊!就算我们所有人都不休息,也没法同时顾好运营和整改两头啊!” “人手不够我来补。 这三天,我跟你们一起上一线,值岗、整改两头抓,绝不搞特殊化。时限一分都不能宽,就这么定了。” 几个年轻的安检员凑在角落,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疲惫。 “真要命。刚把新的优化分工流程摸熟,好不容易能跟上节奏,现在又要熬夜整改!” 一个年轻小伙语气里全是怨气:“天天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我这腰都快直不起来了。翟总这也太较真了吧?纯属折腾人!” “可不是嘛! 那些问题,看著不都是小事吗? 比如偶尔检查快了点,代填个巡检记录,短期內哪能那么巧就出事故? 犯得著这么兴师动眾吗?又是重新培训又是突击核查的,本来就够累了,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就是,安全安全,天天把安全掛嘴边,也不看看我们实际有多难。” 还有人跟著吐槽,“真要是把人逼急了,干活更没精神,反而更容易出问题。” 这些抱怨声不大不小,刚好传遍了整个休息室,不少人都跟著点头附和,脸上全是疲惫和牴触。 季宝玉听到这些抱怨,心里也犯了难。 她知道翟洪军抓安全没错,可也清楚一线员工是真的累,这三天整改的要求確实有点强人所难。 琢磨了半天,季宝玉决定找苏楠说说情。 毕竟苏楠既懂安全规范,又清楚一线的实际难处,而且跟翟洪军关係近,说话有分量,说不定能让翟洪军松鬆口,或者想个折中的办法,既不耽误整改,也能让员工稍微喘口气。 第82章 躬亲除患 “苏主管,你可得帮我们一把啊! 你跟翟总走得近,你说的话他指定能听进去。 我们不是不把安全当回事,可这阵子是真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扛不住了! 每天面对那么多旅客,精神都绷得像根弦,生怕哪步出错惹麻烦,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本来晚上想早点歇著缓口气,结果还要加班搞整改,大家是真熬不住了。 再这么连轴转下去,迟早得有人病倒在岗位上,到时候运营更受影响,得不偿失啊!” 季宝玉往门口飞快瞟了一眼,確认没人过来,赶紧压低声音继续说:“那些所谓的小毛病,我们平时多上点心盯著,肯定不会出问题的,没必要非得赶在这节骨眼上集中整改。 翟总就是太较真,认死理! 这些小问题短期內哪能那么巧就出事故?犯不著这么兴师动眾折腾人。” 你最懂我们一线的难处了,就帮著跟翟总反映反映,哪怕让他放宽两三天时限也行啊。 让大家能喘口气,后续整改我们肯定踏踏实实做,绝对不打半点折扣!” 苏楠看著季宝玉眼底遮不住的疲惫,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知道大家真的很辛苦,这点我比谁都清楚,也真心疼你们。” 但我跟你们一起跑过一线,也亲眼见过那些隱患有多危险。 之前就有安检员漏检了水果刀,这还是运气好没出大事,要是真漏了更危险的东西带上飞机,一旦出点意外,不光旅客的性命安全受威胁,咱们整个机场的牌子都得砸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翟总的要求虽然严,但也是为了大家好,为了所有旅客的安全。 整改这事儿真的不能拖,越拖风险越大,到时候真出了事,咱们谁都没法交代。 所以这情,我真的没法帮你们求,也不能帮。” 张姐见杭苏楠態度坚决,一点都不鬆口,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满满的失望。 而这边杭苏楠纠结不已,那边翟洪军的强硬態度,也让不少部门负责人心生牴触。 运营保障部的负责人回去后,虽然表面上答应了整改要求,也在部门里简单开了个会布置了一下,但根本没主动调配人手,只是轻飘飘地跟下属说“抽空推进整改,別耽误正常运营”,明摆著就是在消极应付,压根没把三天时限当回事。 安检部门的重新培训更是流於形式。 负责人怕得罪安检员,也怕耽误运营,找了个资歷老点的员工,拿著列印出来的规章制度在休息室里念了半小时,连ppt都没做,更別说实操演示和考核了。 念完之后就让大家签了个字,算是完成了专项培训,完全是走过场糊弄事。 结果可想而知,整改工作推进得异常缓慢,几乎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第一天下来,翟洪军亲自去一线抽查,一查就火了,还是有不少安检员检查流於表面,隨手翻一下行李箱就放行,之前反覆强调的“查夹层、查死角”全没落实。 消防巡检的代填记录,只草草核查了不到三分之一,责任人也没找出来。 最关键的跑道侧边排水沟,也只清了个边角的淤泥,大部分堆积的黑乎乎的淤泥还堆在原地,排水不畅的核心问题根本没解决。 翟洪军在排水沟边站著,看著沟里快漫到沿边的污水和堆积的淤泥,脸色越来越沉。 他转头问跟在身边的运维队长:“这就是你们一天的成果?就清了这么点?” 运维队长缩著脖子,支支吾吾地说:“翟总,人手实在不够,大家都要兼顾运营保障,只能抽两个人过来清理,所以……” “別找藉口! 人手不够是理由吗?安全整改比什么都重要,运营再忙也得先把隱患清了。” 晚上,各部门匯总整改情况,把清单交到翟洪军手里。 翟洪军看著上面几乎没什么进展的记录,气得把清单往桌上一摔,震得所有人都一哆嗦。 “这就是你们一天的成果? 一个个都在糊弄谁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把安全当儿戏是吧?” 办公室里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翟洪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心里的牴触情绪不彻底打消,整改工作就根本推不下去,那些隱藏在各个角落的安全隱患,也永远无法根除。 看来,光靠强硬要求还不够,必须得想办法让他们从心里认可整改的重要性,主动配合才行。 当晚,翟洪军没回援疆公寓,直接將大衣在沙发上一铺,就成了临时住处。 早晨八点刚过,他就换了身最耐磨的旧工装,揣上厚实的手套,拎著一把铁锹,没通知任何部门负责人,径直就往跑道侧边的排水沟赶。 到了地方,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跳进了沟里清理淤泥。 沟里的淤泥又脏又黏,一踩下去能陷进去小半截脚,还带著股混杂著腐烂杂物的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翟洪军毫不在意,抓起一把淤泥就往旁边的桶里倒,黏糊糊的淤泥瞬间把他的手套糊得满满当当,连手指缝里都渗进了泥水。 泥水顺著裤腿往上渗,没一会儿就把工装下半截浸得透湿,凉颼颼地贴在腿上,又冷又沉。 可翟洪军半点没当回事,只顾著埋头干活,弯腰、抓泥、往桶里倒,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常年坐办公室的领导,反倒像个干惯了粗活的老员工。 没过多久,运维队的员工赶来换班,远远就看见沟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忙活,浑身都沾著泥污。 几人凑近了一看,当场就惊得僵在原地,眼睛都瞪圆了:“翟总?您怎么亲自干这个?” 运维队长反应最快,急忙跑过去,伸手就想把他拉上来,“这活儿又脏又累,全是泥和臭水,哪能让您动手?快上来,让我们来就行!” 第83章 实干凝心 翟洪军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脸上蹭得全是泥水印子,看著有点狼狈,却笑得实在:“別愣著,都过来搭把手。 整改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所有人的事,没有领导和员工的区別。 早把这些淤泥清完,早消除隱患,大家往后干活也能早安心,不是吗?” 见翟洪军都亲自跳进沟里干活,还说得这么实在,运维队的员工再也没了之前的牴触情绪,也没人好意思再偷懒。 一个个赶紧拿起工具,纷纷跳进沟里,跟著翟洪军一起清理淤泥。 有个干了十几年的老运维一边挥著铁锹,一边跟身边的同事感慨:“翟总这是真跟咱们並肩作战啊! 之前还觉得他太较真、太不近人情,现在看来是我们想多了。他这是真把安全当回事,也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上午十点,机场的客流高峰一到,翟洪军又马不停蹄地从排水沟赶到了安检口。 他没站在旁边指手画脚,也没喊著要检查,而是直接走到最繁忙的三號通道,跟年轻的安检员並肩站好,语气平和地说:“我来给你搭把手,咱们按规范把双人双检走扎实,既保证安全,也儘量不耽误旅客时间。” 安检员愣了足足两秒,显然没料到翟总会亲自来帮忙,赶紧点头:“好……好的,翟总!” 翟洪军拿起安检扫描仪,熟练地操作起来,一边扫一边叮嘱他:“你盯屏幕的时候要全神贯注,別分心,哪怕旅客催得再急,也不能漏看一个疑点。 我负责开箱检查,咱们分工明確,配合好的话,效率和安全都能兼顾。” 遇到行李需要开箱的旅客,翟洪军动作麻利又细致,先跟旅客礼貌说明情况,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行李箱,连夹层、侧袋都要仔细摸一遍,生怕漏掉任何危险物品。 有个年轻安检员看他检查得这么认真,趁著没旅客的间隙,悄悄凑过来提醒:“翟总,好多旅客都嫌慢,还会抱怨。” 翟洪军停下手里的动作,“咱们干安检的,手里攥著的是所有旅客的生命安全。 每一次细致检查,都是在为旅客的安全保驾护航,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今天你图快省了步骤,万一漏了管制刀具、易燃易爆品这些危险物品,上了飞机出了事,你想想后果是什么? 不光旅客遭殃,咱们整个机场都得完,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年轻安检员被说得脸一红,低下头没再说话,之后检查的时候,明显认真了不少。 之前私下抱怨翟洪军折腾人的几个安检员,看著他从早到晚守在安检口,一会儿帮忙疏导旅客,一会儿指导大家规范操作,连喝口水、坐下来歇会儿的功夫都没有,心里的牴触情绪慢慢消散了。 原本敷衍了事、隨便翻两下行李的检查,也渐渐变得认真细致起来。 到了晚上,客流渐渐少了,翟洪军又拉著杭苏楠钻进了办公室,把所有消防设施的电子化巡检记录全摊在桌上,两人对著记录逐一条核对。 遇到记录与之前抽查的实际情况不符的,他就直接把相关员工叫到办公室,拿著记录一条条对质。 有个员工被查出代填巡检记录,一进办公室就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翟洪军没发火,反而起身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语气平和地说:“我知道你最近忙,觉得代填一下省事儿,能多歇会儿。 但你换位思考想想,要是你负责的区域消防设施出了问题,比如灭火器压力不足、消防栓漏水,就因为记录造假没及时发现,真著了火,后果是什么? 不光公司受损失,咱们的同事、旅客的生命安全都受威胁。” 他继续说:“搞电子化巡检不是为了为难大家,是为了让安全有保障,让大家都能安心干活。 你要是真忙不过来,可以跟领导说,咱们一起想办法调配人手,但绝对不能偷懒造假,拿安全当儿戏。” 那员工红著脸,用力点点头,“翟总,我知道错了。 以后我肯定亲自去巡检,如实填报每一条记录,再也不偷懒、不造假了。” 核实完所有消防巡检记录,已经是深夜了。 翟洪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和杭苏楠凑到一起,熬夜梳理后续的监管流程。 “光把眼前的问题整改完还不够,得有长效机制盯著,不然过不了多久,这些问题还会反覆。” 翟洪军声音带著点疲惫,却依旧坚定:“咱们制定个每日抽查、每周復盘、每月考核的制度吧。 每天安排专人抽查各岗位的操作规范和记录填报情况,每周匯总问题开復盘会,找出根源解决。 每月把整改落实情况跟绩效掛鉤,做得好的奖励,敷衍了事的处罚,这样才能从根上杜绝大家敷衍了事的心態。” 苏楠看著翟洪军的一脸疲惫,心里深受触动。 他知道员工之前牴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高强度工作熬不住,光靠严格制度还不够,得兼顾大家的实际难处。 於是他主动说:“翟总,我牵头制定个弹性排班+轮休补位的方案吧。 在保障整改和运营不受影响的前提下,让大家轮流休息补觉,缓解疲劳。 员工休息好了,精力足了,整改的积极性和效率也能更高。” 翟洪军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 咱们既要守住安全底线,也得体谅员工的难处,这样才能让大家真正认同整改、配合整改。 你儘快把弹性排班+轮休补位的方案细化出来,人员调配、班次衔接这些细节都考虑周全。 我来牵头协调各部门配合,咱们不光要把整改干扎实,还得让兄弟们能喘口气,別真把人熬垮了。” 第84章 初心遇挫 之前还找藉口消极应付的运营保障部负责人,主动找上门来,脸上带著几分愧疚:“翟总,之前是我格局小了,光顾著琢磨运营压力,没真正把安全当回事。 您放心,我现在就重新调整排班,把部门里最得力的骨干抽出来,一半人保障运营,一半人扑到整改上,两头都不耽误,保证不拖后腿!” 他说到做到,当天就带著抽调的人手赶到了排水沟现场,挽起袖子就跳进沟里干活,比运维队的老员工还卖力。 运维队长看在眼里,悄悄跟身边人感慨:“李经理这是真被翟总带动了,之前还推三阻四,现在比谁都积极。” 之前私下抱怨翟洪军“折腾人”的几个年轻安检员,更是彻底转变了態度。 有个叫小周的安检员,主动凑到翟洪军身边,挠著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翟总,之前是我们不懂事,觉得您要求太严、净折腾人。 这两天看您天天跟我们一起站安检口、干粗活,我们才明白,您不是故意为难我们,是真把旅客的安全放在心上。 您有空的时候,再给我们讲讲开箱检查的规范细节唄,我们想把活儿干得更扎实。” 翟洪军一听,立马笑著答应:“没问题!咱们干安检的,每一个动作都关乎安全,多学多练没坏处。 等客流低谷的时候,我组织大家集中培训,把实操要点都讲透。” 后勤部门的员工也主动加起了班,之前核对巡检记录时还敷衍了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每条记录都对照著现场实际情况逐一核实,遇到模糊不清的地方,还主动跑到现场重新核查,生怕出半点差错。 有个负责消防巡检的员工,为了核实一个存疑的记录,特意跑了三趟地下车库,直到確认设备状態和记录完全一致才放心。 整个机场的氛围彻底变了样,之前的推諉、牴触、抱怨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拧成了一股绳。 加上苏楠的弹性排班方案落地,员工们能轮流休息补觉,疲劳感大大缓解,干活的积极性和效率也直线提升,整改进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大家分工明確,有的挖淤泥,有的运垃圾,有的疏通水流,到傍晚的时候,就把大半沟的淤泥都清了出去,原本堵塞的沟渠里,彻底被清理的乾乾净净。 安检口全员严格按规范实操,双人双检的流程走得稳稳噹噹,翟洪军隨机抽查了十几个通道,从扫描到开箱检查,每个环节都符合標准,规范率直接达到了100%,连之前最敷衍的小周,检查时都细致到把行李侧袋的夹层翻了个遍。 后勤部门终於把所有消防巡检记录都核实完毕,之前代填造假的员工主动补做了全区域巡检,还提交了书面检討,所有消防设施也都重新排查了一遍,確保每个灭火器压力充足、每个消防栓出水正常。 验收通过的当天下午,翟洪军召集全员开总结会。 “这次整改能顺利完成,甚至提前达到標准,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咱们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之前我態度確实强硬,可能让不少兄弟有了牴触情绪,在这里我跟大家说声抱歉。 但我必须强调,安全没有终点,优化也永不停歇。 咱们干机场这行,肩上扛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守护的是每一位旅客的生命安全。 只要咱们始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严格按规范干活,把每一个隱患都消灭在萌芽里,咱们机场的运营才能越来越稳,越来越顺,咱们干起活来也才能更安心、更踏实!” 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这场聚焦责任与坚守的总结会,不仅让机场的安全防线愈发牢固,也让这份踏实做事、不负所托的劲头,悄悄蔓延到了石河子职业教育的校园里。 古再丽努尔重返校园后,心里一直记著常鹏的好。 要不是常鹏帮她垫付学费、一次次跑去家里劝说父亲,她早就輟学嫁人了。 这份恩情她刻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做出点像样的成绩,好好回报常鹏的帮助。 从那天起,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设计上。 每天下课就扎进画室,晚上宿舍熄灯了,就借著走廊的灯光熬夜手绘,一画就是大半夜。 耗时半个月,她终於完成了心心念念的文创设计,捧著厚厚的画稿,脚步轻快地去找常鹏。 “常老师,我做好了。” 她把画稿往桌上一摊,语气里满是期待:“你看,笔记本封面我全画了艾德莱斯绸的花纹,红的蓝的交织著,多好看。 角落我还叠印了棉花图案,软乎乎的多有咱们新疆的感觉。 还有这个钥匙扣,我做成了迷你饢的样子,上面还刻了维吾尔族的图腾,每一个元素都是新疆的標誌。” 她指著画稿滔滔不绝,语速飞快:“我就是想把所有新疆特色都加上,让內地同学一看到,就知道是咱们新疆的文创,也不辜负你一直这么帮我。” 常鹏拿起画稿一张张翻看,虽然不懂专业设计,但看著画稿上细腻的笔触、鲜亮的色彩,还有处处透著的用心,忍不住连连夸讚:“真好看,又有特色又显用心,把新疆的味道都画出来了,將来这工艺品一定有市场。” 他怕自己外行看走眼,还是將画稿拍成照片,发给了大连职院的林薇老师,期待她能够给出一些专业性的意见。 没想到消息刚发过去,林薇的消息就秒回了:“传统设计,没有新意!” 常鹏当场愣住,赶紧追问:“林老师,怎么不行啊?这孩子画了半个月,特別用心,元素也都是新疆特色。” 很快,林薇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语气乾脆又直接:“第一,元素堆得跟乱燉似的。 艾德莱斯绸的花纹本身就够花哨了,她还往上面加棉花、加图腾,看著杂乱无章的,现在年轻人就喜欢简约的,谁会买这么花哨的东西? 那个饢造型的钥匙扣,又大又笨,掛在钥匙上多累赘,揣兜里都占地方,完全没实用价值。 一点创新都没有,就是把几个新疆符號简单拼贴,市面上这种设计一抓一大把,根本没竞爭力,推不出去的!” 常鹏听完语音,彻底大跌眼镜。 第85章 教改困局 他本来觉得这设计又有特色又用心,没想到在专业老师眼里全是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古再丽努尔说。 古再丽努尔一直盯著常鹏的脸色,见他表情越来越凝重,心里也慌了,忍不住追问:“常老师,林老师怎么说?是不是哪里不合適啊?” 常鹏犹豫了半天,还是如实说:“林老师说……设计不行,没法用。” “怎么会不行? 这些都是新疆最有代表性的东西,艾德莱斯绸、棉花、饢,都是咱们的骄傲,她是不是不懂新疆的美啊?” “林老师是专业搞设计的,肯定懂市场。” 常鹏试著帮林薇解释,语气放缓了些:“她说说现在市场喜欢简约实用的,你这设计元素確实多了点,看著有点乱,要不咱们听听她的建议?” “简约?” 古再丽努尔情绪更激动了,“简约了就不是新疆的味道了。 我不是要做普通商品,我是想宣传家乡,让更多人知道新疆有多好。 她根本不懂这些元素对我们的意义,凭什么否定我的设计?” 常鹏耐心做著解释:“你先別著急,別激动。 林老师是专业搞设计的,我再跟她好好沟通下,问问有没有更贴合新疆特色的调整办法。” 说完他立刻拨通林薇的电话,好说歹说聊了半天,掛了电话才转头对古再丽努尔转述:“林老师说了,不用完全丟掉特色,重点聚焦一个元素就行。 比如你把棉花纹理简化下,印在笔记本內页当暗纹。 钥匙扣也做成薄款的棉花造型,小巧又好带,別把所有元素都堆在一起,反而显乱。” “不行!绝对不能改!” 古再丽努尔使劲摇头,语气格外坚决,“改了就没那股子家乡味了。 我辛辛苦苦画了半个月,熬了多少夜,就是想把最好的新疆展示出来,她怎么能说否定就否定?”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就是想做出点成绩,好好回报你,让你知道你的帮助没白费,怎么就这么难啊?” 常鹏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不是滋味。 一边是古再丽努尔满心的感恩与固执,她的设计里全是对家乡的热爱;一边是林薇专业又中肯的判断,毕竟设计最终要推向市场。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帮却不知道怎么调和,只能眼睁睁看著古再丽努尔的满心热情,被一盆冷水浇得透透的。 古再丽努尔哭著跑走后,常鹏看著桌上散落的画稿,心里犯起了嘀咕:明明孩子画得用心,元素也都是新疆特色,怎么林薇老师会全盘否定?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没急著去找古再丽努尔,而是先去设计专业的课堂蹲了几节课,又找了几个学生促膝长谈,很快就摸清了问题的根源。 原来学校的设计课,压根没教过什么实用的东西。 老师上课就只让学生找些民族元素拼拼贴贴,美其名曰突出特色,至於市场调研、用户需求这些关键內容,提都没提过。 学生们压根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买东西看重什么,只会照著老路子堆砌元素。 更要命的是教学硬体,整个专业就几台老旧电脑,运行个简单的绘图软体都卡得不行,更別说专业设计工具了。 古再丽努尔之所以全程手绘,就是因为电脑根本没法用,画一张图要反覆存好几次,效率低得嚇人。 找到癥结后,常鹏一刻也没耽搁,立马召集设计专业的所有老师开座谈会。 他把自己调研到的问题和改进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语气恳切又坚定:“各位老师,咱们得彻底改改现在的教法了。 不能再让学生闷头堆民族元素,得教他们做市场调研、分析用户需求,搞清楚设计出来的东西卖给谁、人家凭什么买。 只有这样,学生的设计才能真正走出校园,走向市场。 另外,硬体也得升级,添点新电脑、配点专业软体,不然学生连实操的机会都没有,学了也白学。” 没想到这话刚说完,就遭到了几个传统教师的反对。 教设计课多年的李老师先开了口:“常老师,你这就没必要了吧? 设计这东西,重在创意和特色,搞那些市场调研、用户分析太复杂,学生也学不会,纯属多此一举。” 另一个张老师也跟著附和:“就是啊,硬体升级多浪费资金啊! 那几台旧电脑凑合用就行,学生学好手绘基础就够了,没必要追求那些花里胡哨的软体,最后还不是靠脑子想创意?” “可不是嘛,咱们教设计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教的,也没见学生找不到工作。” 还有老师补了一句:“没必要为了一个联动项目,就大动干戈改教法、换硬体,不值当。” 常鹏耐著性子解释:“现在不一样了,设计得能推向市场才行。 学生不知道市场需求,只会堆元素,设计出来的东西没人买,学了有啥用?硬体跟不上,连专业软体都用不了,怎么跟內地学生比?” “常老师,你不懂设计!” 李老师摆了摆手,语气挺冲:“创意才是核心,市场那些东西都是虚的,等学生有了好创意,自然有人买。 硬体升级又费钱又费事,纯属浪费资源。” 其他几个老师也跟著点头,你一言我一语,硬是把常鹏的建议给顶了回去。 常鹏看著眼前这些固执的老师,心里又急又无奈。 他知道不改教法、不升级硬体,古再丽努尔就算改了设计,下次还是会碰壁,其他学生也很难真正学到本事。 可老师们態度坚决,推进起来处处受阻,他一时也没了辙,只能先暂停討论,琢磨著再找机会慢慢沟通。 第86章 软体遇困 常鹏看著设计专业的学生们天天抱著画板手绘,那几台古董电脑摆在教室里纯属占地方。 別说专业设计软体了,就连简单的绘图工具都跑不动,一点开就卡得死机,学生们只能一笔一划靠手画,效率低不说,好多创意根本没法数位化呈现。 他心里急得上火,琢磨著:没有好硬体,再天才的创意也只能烂在纸上,总不能一直让孩子们抱著画板瞎忙活,跟大连职院的联动项目也没法推进啊。 当即,常鹏就掏出手机给周明宇打了电话,语气急切又诚恳:“周主任,跟你说个急事! 职院设计专业的孩子们想做文创、搞设计,可手里的电脑都是老古董,好些年了,专业软体根本用不了,现在连基本的数位化设计都做不了,这硬体不升级,学生们的本事根本发挥不出来。” 周明宇一听也重视起来,知道教育硬体是基础,耽误不得,赶紧对接辽寧援疆相关部门,来回沟通协调,跑前跑后忙活了一段时间后,总算传来了好消息。 援疆资金专门划拨了一部分,用於职院的硬体升级! 没过多久,20间崭新的录直播教室、200台高性能计算机就齐刷刷落地职院。 古再丽努尔和同学们来到新机房时,嘴里忍不住发出惊嘆:“这设备也太好了吧,终於能把手绘稿变成数字设计了,跟大连职院联动也有底气了!” 她迫不及待地坐下开机,看著屏幕上快速加载的专业设计软体。 可等软体界面完全展开,她当场就傻眼了,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图標,工具栏里的功能五花八门,她连哪个是新建画布都找不到,更別说调整笔触、图层叠加这些复杂操作了。 好不容易凭著感觉瞎琢磨著点开画笔工具,想把手绘的棉花图案復刻上去,结果滑鼠根本不听使唤,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要么太粗要么太细,跟手绘的细腻效果差了十万八千里。 古再丽努尔转头一看,其他同学也大多手足无措:有的对著软体界面发呆,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按哪个; 有的瞎点乱试,不小心把软体设置弄乱,半天都恢復不过来; 还有个同学好不容易画了点东西,忘了保存就关了软体,气得直拍桌子。 机房里焦虑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这软体也太复杂了,全是英文,根本看不懂!” “设备是好,可不会用啊,跟摆设没啥区別!” “本来还想靠新设备赶进度,现在倒好,反而更耽误事了,还不如手绘呢!” 常鹏看著机房里乱作一团的景象,他知道焦虑没用,得赶紧想办法解决。 “同学们別慌,设备不会用,咱们就学。 硬体升级就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发挥,不能让它成摆设!” 说完,他立马掏出手机给大连职院的林薇打了电话,语气恳切:“林老师,麻烦你个事。 我们这边新设备刚到位,学生们完全不会用专业设计软体,联动项目的修改方案还等著交,你能不能协调团队搞个线上培训? 不光教软体操作,市场调研、用户需求分析这些也顺带讲讲,帮孩子们跟上节奏。” 林薇那边沉默了几秒,语气带著为难:“我们团队手头项目確实多,但既然是联动项目,肯定得帮衬。 这样吧,我们抽晚上的时间开课,每次两小时,儘量把核心操作和调研方法讲透,但你们学生基础太差,能不能跟上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没问题,太谢谢你了林老师。” 常鹏连忙道谢,掛了电话就跟学生们宣布了培训消息,古再丽努尔等人瞬间燃起希望,脸上的焦虑消了大半。 可这边刚敲定培训,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部分学生晚上要兼职补贴家用,没法全程参与线上课程。 就算能来的,基础参差不齐,有的连英文图標都认不全,培训效果堪忧。 常鹏没被难住,转头又琢磨起实操的事:光靠线上培训不够,得让学生们真刀真枪练,才能把技能吃透。 他当即决定,主动对接本地企业,搞个实训基地,让学生们参与实际项目,边学边练。 他先找了本地一家做文旅產品的企业,负责人张总听了他的想法,直接摇了摇头:“常老师,不是我不给面子,你们学生连软体都不会用,进来了也是添乱。 我们要的是能直接上手干活的,万一耽误了我们的文创包装项目,损失谁承担?” 碰了钉子,常鹏没气馁,又去对接一家棉花加工企业,负责人李总也顾虑重重:“我们需要的是贴合市场的包装设计,学生们没接触过实际项目,设计出来的东西大概率不符合需求,还得我们返工,太折腾了。” 常鹏耐著性子软磨硬泡:“李总,给孩子们一个试手的机会。 我全程跟著盯,学生设计的方案,我先把关,达不到要求绝不交给你们。 要是真能帮你们解决问题,以后你们也多了个人才储备地,多划算啊!” 好说歹说,李总总算鬆了口:“行,那我们就拿一个小批量的棉花包装设计试试,就给两周时间,要是不行,后续可就没法合作了。” 常鹏刚鬆口气,学校里教设计的王老师找到他,语气带著质疑:“常老师,你这是不是太折腾了? 设计靠的是创意,不是软体操作和企业项目,花这么多精力搞培训、建基地,不如让学生多练手绘,纯粹浪费资源!” “王老师,现在不一样了!” 常鹏反驳道:“学生们得跟市场接轨,只会手绘、不会软体、不懂需求,设计出来的东西没人要,学了也白学。 实训基地能让他们少走弯路,这不是浪费资源,是给孩子们铺路!” 王老师撇了撇嘴,没再爭辩,可脸上的不以为然明摆著。 一边是线上培训要协调时间、兼顾不同基础的学生,一边是企业给的两周紧急期限,还有校內教师的质疑,常鹏压力山大。 但看著古再丽努尔他们眼里的期待,他咬了咬牙:再难也得扛过去,不能让孩子们的希望落空。 第87章 实训破冰 古再丽努尔骨子里就带著股不服输的韧劲,之前设计被林薇否定,又被新软体难住的憋屈劲儿,全化成了学习的狠劲。 线上培训一启动,她直接把自己泡在了机房,活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到晚连轴转,吃饭都是扒拉几口盒饭就往回赶,生怕浪费一点练习时间。 白天,她跟著林薇团队的线上课程一步一步学。 设计软体界面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图標,看得人眼花繚乱。 她就跟著老师教给她的方法,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体,一个图標一个图標地查,笔记本上记满了中英文对照的註解。 连每个图標的位置、对应的快捷键都標得清清楚楚,生怕漏过一个功能。 画笔工具的粗细调整,她反覆拉著滑块试,直到能精准调出自己想要的线条。 图层叠加更是个难点,哪个图层在上、哪个在下,叠加模式怎么选,稍微错一步画面就乱了,她就拆解开步骤,一遍遍地练,练到能条件反射般调整图层顺序。 还有色彩参数的调试,rgb值的每一点变化对应什么效果,她都记在本子上,对著样本反覆比对。 就连ctrl+s这种最基础的保存快捷键,她都逼著自己反覆练上几十遍,直到手指形成肌肉记忆,闭著眼睛都能精准按到,就怕辛辛苦苦画的图因为忘了保存而丟失。 遇上搞不懂的地方,她更是轴得厉害。 直接截图发给培训老师,发完不等回復,就自己去翻官方教程、搜教学视频,对著步骤一点点抠细节。 有次为了搞懂图层蒙版的用法,她从下午一点练到晚上十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麻,试了几十遍都没成功,急得额头直冒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她偏不放弃,倒回去重新看教程,把每个操作拆解开来,逐帧模仿,终於在凌晨三点多弄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成功的那一刻,她忍不住低呼一声“成了!”,声音不大,却把隔壁桌趴著陪她一起练习却趴在桌上睡著了的同学嚇了一跳。 旁边的同学见她这么拼,忍不住劝她:“再丽努尔,歇会儿吧,不差这一会儿,別把身体熬坏了。” 她却摇摇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著说:“没事,我基础差,得多练会儿才能跟上。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我可不能浪费。”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对著屏幕反覆练习起来。 晚上回到宿舍,她也没閒著,抱著画板继续修改设计方案。 之前被林薇狠狠指出元素堆砌,她这次把原本铺满笔记本封面的艾德莱斯绸花纹,改成只在边角做局部点缀。 又把棉花纹理简化成细腻的暗纹,打算印在帆布包上,既保留新疆特色,又不会显得杂乱。 笔记本装帧则融入艾德莱斯绸的色彩渐变,从浅蓝自然过渡到深红,低调又亮眼,她还特意加了个可拆卸的便携收纳袋设计,解决了之前钥匙扣又大又累赘的问题,想让產品更贴合日常使用场景。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较劲:“別人能做好,我也能。 这次一定要让林老师和常老师刮目相看,绝不辜负他们的帮助!” 可这边古再丽努尔干劲十足,实训基地的推进却屡屡碰壁。 常鹏好不容易说动本地那家棉花加工企业试试水,可对方负责人李总还是不放心,特意找到常鹏,语气里满是顾虑:“常老师,不是我不信任你,实在是我们这批棉花包装要得急,下月初就得出货。 要是学生们技能不够,设计出来的东西不符合市场需求,不仅耽误我们出货,还得我们返工,这损失谁扛?” 学校这边也有顾虑,教务主任找到常鹏,语气严肃:“常老师,搞实训基地是好事,但不能影响正常教学秩序啊。 学生们课程本来就满,要是天天往企业跑、参与项目,文化课落下了咋办?而且学生去企业实训,万一出点安全问题,学校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常鹏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他先找到李总,拍著胸脯保证:“李总,你放心。 学生们虽然基础弱,但学习劲头足,还有大连职院的线上培训打底,我再安排学校的专业老师全程跟进指导。 学生设计的方案,先过我们这两关,达不到你们的要求,绝对不提交。而且我们按项目分组,每组配一个老师盯著,效率有保障,绝对不会耽误你的出货进度!” 转头他又赶紧找教务主任沟通:“主任,实训也是学习啊。 让学生们边学边练,把课堂上的知识用在实际项目里,比光听课管用多了,这也是为了他们以后就业铺路。 我们採用项目制实训,只利用课余时间和实践课去企业,绝不占用文化课时间。 安全方面,我们会跟企业签正式协议,明確双方责任,还会给学生买临时意外险,绝对不出问题。” 就这么来来回回沟通了好几天,常鹏跑企业、找学校,腿都跑酸了,总算让双方都鬆了口。 最终敲定项目制实训模式:企业根据实际需求提出设计任务,学生们以小组为单位接单。 学校派专业老师负责教学指导,帮著解决技术难题。 企业则安排技术骨干跟进,把控市场需求和设计方向,双方共同监督项目进度和质量。 消息传到古再丽努尔耳朵里时,她正在机房练软体,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立马保存文件,一路小跑找到常鹏,眼里闪著光主动请缨:“常老师,我想加入实训小组。 我想参与棉花包装设计,把我修改的方案用在实际项目里,好好练练手,也能顺便完善联动项目的修改方案。” 常鹏看著她眼里藏不住的衝劲,笑著点头:“好!就该有这股劲头。 你跟其他三个同学组成一组,正好你们都是设计专业的,互补性强,好好发挥,別错过了这次机会。” 古再丽努尔使劲点头,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把软体练熟,把设计做好,既圆满完成企业项目,又能拿出让林薇认可的联动项目修改方案,一举两得。 第88章 迷途求索 古再丽努尔带著实训小组接下企业项目后,天天领著大家泡在机房和画室里。 企业明確要求突出新疆特色,她立马就想到了艾德莱斯绸和棉花这两个核心元素,觉得把这俩放进去,新疆味肯定足。 几个人埋头干了好几天,总算拿出了第一版设计。 一款单一的帆布包。包身正面铺满了艾德莱斯绸的花纹,还叠印了一大片棉花图案,边角又加了圈维吾尔族图腾,乍一看全是新疆元素。 古再丽努尔自己还挺满意:“咱们这设计,一眼就能看出是新疆来的,肯定能过!” 提交设计那天,她带著小组成员一起去了企业。 可李总拿起设计稿,只扫了几眼,语气一点都不留情面:“这设计不行,还是老问题。 就知道堆元素,根本不考虑实用。 我们要的是能卖给年轻人、適合日常背的產品,不是这种摆著看的装饰品。” 古再丽努尔赶紧解释:“李总,我们这都是新疆特色啊,就是想突出咱们的地域风情……” “特色不是这么堆的!” 李总打断她:“你看看这花纹,又多又杂,年轻人背著显老气;再看这棉花图案,占了大半个包身,看著笨重,日常背出去多不方便? 你们根本没琢磨过谁会买、买来怎么用,这样的设计根本卖不出去。”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李总接著说:“你们这个小组暂时先退回学校吧,什么时候把设计思路捋顺了,能拿出符合市场需求的方案,再过来对接。” 从企业出来,小组成员的士气彻底跌落到了谷底。 走在路上,有人忍不住抱怨:“我就说不行吧,光堆元素有什么用,白忙活这么多天。” 另一个人也跟著附和:“是啊,怎么改都不行,乾脆放弃得了,反正咱们也不是这块料。” 还有人直接把矛头对准古再丽努尔:“再丽努尔,你是不是太执著於堆特色了? 都没考虑过李总说的实用性,现在好了,咱们小组都被退回来了。” 古再丽努尔心里又委屈又难受,忍不住反驳:“我只是想把新疆最好的特色展示出来,怎么就错了? 再说了,遇到点困难就放弃,那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展示特色也不能不考虑市场啊。” 有人立马顶了回去,“企业要的是能卖出去的產品,不是咱们自认为好看的设计。”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被企业退回后,古再丽努尔整个人都蔫了,天天闷在机房里对著设计稿发呆,脑子里反覆盘旋著一个念头:“我明明把艾德莱斯绸、棉花这些新疆特色都堆上去了,怎么还是不行?难道突出家乡特色错了吗?” 除了自我怀疑,成员们的质疑也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 小组开会时,有人直接甩脸子:“再丽努尔,听你的思路走,结果被企业退回来,现在咱们连实训资格都悬了,你说怎么办?” 还有人阴阳怪气:“別死抱著你的特色不放了,最后耽误大家的实训成绩谁负责?” 更让她焦虑的是,她怕辜负常鹏的期待。 常鹏为了帮他们爭取实训机会,跑前跑后协调,还特意请大连职院的老师来培训,要是自己带领的小组连个合格设计都做不出来,简直对不起常鹏的付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各种压力堆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眼眶都熬红了。 开会时,有成员直接提出:“要不咱们別折腾了,降低点標准,照著企业之前的旧款包装稍微改改,模仿一下得了。 反正企业要的是能卖的產品,这样还能少走弯路。” 这话一出,立马有几个人附和:“对,模仿总比再被退回强,至少能完成实训任务。” 古再丽努尔坚定地拒绝:“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做! 我们来实训是为了学真本事,不是来照搬照抄的。 就算暂时做不出来,也不能投机取巧,不然实训还有什么意义?” “可现在不模仿,咱们连企业的门都进不去,学再多本事有什么用?” 提出模仿的人反驳道:“就是啊,死磕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白费功夫?” 好在常鹏很快就听说了他们的情况,第一时间找到了古再丽努尔。 看到她憔悴的样子,常鹏语气温和地鼓励:“古再丽努尔,別灰心。企业把你们退回来,不是否定你们,是帮你们指出问题所在。 这比直接通过更有意义,至少你们知道了自己差在哪。 只要找准方向,把问题改过来,肯定能做出让企业满意的设计。” 古再丽努尔鼻子一酸,忍不住把心里的委屈和困惑都说了出来。 常鹏认真听著,等她说完才继续说:“你想突出新疆特色,这个想法没错。但设计不能只靠情怀,还得考虑市场需求。 这样,我再帮你协调一次,你主动去找李总请教请教,问问他具体想要什么样的產品,把问题摸透了再动手。” 有了常鹏的鼓励和支持,古再丽努尔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重拾了信心。 她当天就主动联繫了李总,带著之前的设计稿上门请教,態度诚恳:“李总,之前是我们考虑不周,没能做出符合要求的设计。 我想请教您,我们的设计到底差在哪?您心目中符合市场需求的產品,应该是什么样的?” 李总见她態度诚恳,也没再摆脸色,拿起她的设计稿,直截了当地指出核心问题:“你的设计,最大的毛病就是缺市场思维。 你只想著突出新疆特色,却没考虑过这產品卖给谁、人家买来怎么用。 年轻人买帆布包,是要日常背的,要简洁、轻便、耐看;你堆了一堆元素,又笨重又花哨,谁会买? 光有特色没用,得让特色服务於实用,让產品能真正走进市场,这才是我们要的设计。” 第89章 守正出新 从企业回来后,古再丽努尔没敢耽误,立马召集小组成员復盘之前的设计。 她把李总的反馈一条条列在纸上,再对照第一版帆布包设计稿,越看越清醒,自己果然还是陷在元素堆砌的老误区里,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新疆特色堆上去,压根没考虑產品实用性,更没琢磨过目標用户到底喜欢啥、需要啥。 “之前我总觉得,把艾德莱斯绸、棉花这些元素都加上,就是突出新疆特色了。” 古再丽努尔指著设计稿,语气里带著点自责:“可现在才明白,光有特色没用,得让大家愿意买、用得上才行。” 想通了问题所在,她重新翻出线上培训时记的笔记,把市场调研、用户分析那些知识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结合企业面向年轻人、突出新疆特色的核心需求,一个新想法慢慢在她脑子里成型,做一套棉田丝路文创礼盒,不搞单一產品,而是包含帆布包、笔记本、书籤三件套,这样既能兼顾特色,又能覆盖更多日常使用场景。 可当她把这个新思路跟小组成员说出来时,立马遭到了质疑。 “古再丽努尔,你这想法也太冒险了吧? 之前做个单一的帆布包都被退回来了,现在搞礼盒,设计、搭配都更复杂,万一再被退,咱们这实训任务就真完不成了。” 另一个人也跟著点头:“是啊,我觉得还是稳妥点好,先把单一產品做好再说。 礼盒涉及的东西太多,咱们未必能搞定。” 古再丽努尔早就料到大家会有顾虑,耐心地解释:“正因为单一產品有局限,咱们才要做礼盒啊。 你想,帆布包適合日常背,笔记本能用来学习办公,书籤小巧精致,三件套覆盖的场景多,能满足不同人的需求。 而且礼盒装起来也更有质感,不管是自己用还是送朋友都合適,比单一產品更有市场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走了弯路。 这次我把市场需求都摸透了,而且我会主动承担核心设计任务,咱们分工协作,每个人负责一部分,肯定能做好。要是出了问题,我来担著!” 看著古再丽努尔坚定的眼神,再想想她之前的努力,小组成员心里的疑虑慢慢消散了。 有人率先表態:“行,我信你一次,咱们就按这个思路试试!” 其他人也跟著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方案。 接下来的设计过程中,古再丽努尔不敢有半点马虎。 她把棉田丝路作为核心主题,打算在帆布包上印简化后的棉花暗纹,边角用艾德莱斯绸的渐变色彩勾勒出丝路轮廓,既保留特色又不杂乱。 笔记本內页嵌上细腻的棉纤维纹理,封面用浅蓝到深红的渐变呼应艾德莱斯绸风情;书籤则做成小巧的棉花造型,背面印上维吾尔族特色图腾。 设计细节上拿不准时,她就反覆翻看林薇团队的培训视频,还特意把设计草图发给林薇请教。 林薇很快回復了她,语气中肯:“思路没问题,比之前成熟多了。 记住,一定要简化元素、突出核心,別再犯堆砌的毛病。 让新疆特色为实用性服务,而不是让特色盖过实用,这样设计出来的產品才会受欢迎。” 林薇的提醒让古再丽努尔更有方向了。 她照著这个思路优化细节,把原本有点复杂的丝路轮廓再简化,调整了棉花暗纹的密度,让整体设计更清爽、更耐看。 小组成员也各司其职,有人负责调整色彩参数,有人负责设计礼盒包装,大家齐心协力,朝著同一个目標努力,之前的分歧和沮丧,全都变成了並肩作战的干劲。 经过不分昼夜的打磨,古再丽努尔总算带领团队啃下了硬骨头,第三版棉田丝路文创礼盒设计彻底定稿。 这次的设计跟之前比,简直像换了个思路——完全跳出了元素堆砌的误区,每一处细节都透著“特色+实用”的巧思。 帆布包不再是花里胡哨的堆砌,只在包身印了层细腻的棉花暗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低调又有质感。 边角处用淡淡的艾德莱斯绸红蓝渐变,轻轻勾勒出一段简约的丝路轮廓,既点了丝路的题,又不会显得杂乱,一眼就能看出新疆特色,却完全不张扬。 笔记本更是兼顾了顏值和实用,內页嵌著若隱若现的棉纤维纹理,翻页时都能感受到棉田的氛围。 封面延续了渐变色调,还特意加了个可拆卸的小收纳袋,刚好能装下笔和便签,不管是学生还是上班族用著都方便。 最精巧的是书籤,直接做成了小巧的棉花造型,摸起来软软糯糯的,背面只印了一小段精致的维吾尔族图腾,拿在手里轻便又好看,还不占地方。 三件单品单独看各有亮点,组合成礼盒后,质感更是上了一个台阶,看著就让人喜欢。 再次提交设计的那天,小组成员一个个都绷著神经,跟在古再丽努尔身后,脚步都放得轻轻的,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走在路上,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次应该能过吧?我心里还是没底,上次被退得太狠了。” 另一个人也跟著点头:“是啊,我现在手心还冒汗呢,就怕又出问题。” 古再丽努尔表面上强装镇定,其实手心早就湿透。 到了企业会议室,李总已经在等著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得小组成员们更紧张了。 古再丽努尔定了定神,慢慢展开设计稿,从棉田丝路的主题构思,到每一件產品的细节设计,再到面向年轻人的市场定位,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李总拿著设计稿,逐件仔细翻看,还特意拿起旁边的样品帆布包,用手摸了摸材质,又试了试收纳袋的拆卸,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严肃,慢慢变得缓和,最后甚至带上了点笑意。 等古再丽努尔讲完,他放下设计稿,当场就拍了板:“好!这才是我们要的设计!” 大家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古再丽努尔都愣了一下,“李总,您是说……我们的设计过了?” “过了,必须过。你看这设计,既有新疆味,一眼就能看出地域特色,又符合年轻人的审美,不花哨、不笨重,日常用著方便。 不管是自己用还是当伴手礼,都合適,这才是能真正走进市场、卖得出去的好產品,比上一版强太多了。” 古再丽努尔也长长舒了口气,这么多天的熬夜、爭论、自我怀疑,总算没白费。 离开企业后,古再丽努尔马不停蹄地把设计稿同步提交给了大连职院的林薇团队,心里还带著点小小的忐忑。 没想到没过多久,林薇就发来消息,评价直接亮在了小组群里:“这个设计很出色。 完美融合了市场思维和地域特色,既彻底解决了之前元素堆砌的问题,又把新疆特色做了差异化、精致化的表达,完全达到了联动项目的要求,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为你们的进步点讚!” 看到林薇的评价,小组成员们彻底炸开了锅,欢呼雀跃地围在一起,有人激动地拍桌子,有人互相击掌,之前对古再丽努尔的那些质疑,早就烟消云散得无影无踪。 当初有个反对做礼盒的成员,拍著古再丽努尔的肩膀,一脸愧疚又佩服地说:“再丽努尔,还是你厉害。 幸好当初听了你的,没放弃搞礼盒,不然咱们现在还在走弯路,你真是带领我们逆袭了。”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是啊是啊,古再丽努尔你太牛了,这次能得到企业和大连职院的双重认可,你功不可没!” 第90章 雪后余殤 好不容易盼到了开春,李超將油门踩到底朝著九连苗木地开去。 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刮,他的心却跳得比车速还快,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树苗抽芽吐绿的模样。 车还没停稳,他就朝著地里的方向跑去。 可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僵在原地。 地里的树苗一棵都没发芽,光禿禿的枝干干得发脆,他伸手轻轻一折,断口处惨白惨白的,半点绿意都没有。 他不死心,蹲下身扒开根部的泥土,根系早就黑褐坏死,用手指一捻就碎成了泥,连一丝生机都寻不到。 寒冬里那些罪全白受了! 李超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熬红的眼、冻裂的手、摔肿的膝盖,一幕幕全在眼前打转。 为了给树苗加固保温,他顶著零下几十度的寒风搭棚子,手冻得肿成馒头,连筷子都握不住; 冒雪补栽时脚下打滑,狠狠摔在冻土上,膝盖青了半个月,走路一瘸一拐还硬撑著下地。 运农资那天,车翻在戈壁滩,浑身是伤还抱著树苗往回跑,生怕冻坏了一根枝丫…… 司马义皱纹里全是笑意:“李干部,我们信你,你说咋种,我们就咋干!” 古丽加玛力大婶更是把家里仅有的半亩好地腾出来给他试种,还天天送热乎的饢和奶茶到地里。 还有那些乡亲们,跟著他一起挑水、培土、盖毡子,大冬天的冻得直跺脚,却没一个人喊苦喊累…… 现在树苗全死了,他怎么对得起这些信任? 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李超蹲在田埂上,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还夹杂著怒气冲冲的呵斥。 李超抬头一看,司马义?买买提的儿子穆萨正带著四五个年轻牧民,气势汹汹地衝过来,老远就伸手指著他,“李超,你这个没良心的。” 穆萨衝到李超面前,上来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田埂上拽了起来。 “你自己看看,这树苗全死了。 你还敢说不是你搞的鬼?我看你就是为了抢功,故意买些劣质树苗糊弄我们!別拿什么鬼天气当藉口,根本就是你心黑!” 李超被揪得喘不过气,使劲挣了挣:“你胡说什么。这批树苗是正规渠道进的,都是抗寒品种,是今年冬天太冷了才冻坏的。” “放屁!”穆萨狠狠推了李超一把,把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冬天我们都按你说的做了保温,裹草帘、盖地膜,哪样落下了? 怎么偏偏就你的树苗全死了?肯定是你贪便宜买了次品!” 说著,他转头看向闻讯围过来的其他牧民,嗓门拔得更高,故意煽动:“大家都来看啊! 这个李超,拿我们的信任当儿戏,骗我们出工出力跟著他忙活大半年,结果用劣质树苗坑我们。 现在树苗全死了,我们的损失谁来赔?他必须赔我们所有损失,还要额外给我们误工费。 不赔到位,今天谁也別想走。” 跟他来的几个年轻牧民也跟著起鬨:“对,就是你搞的鬼,赔钱!” “別想狡辩,我们要公道!” 被穆萨带著人这么一闹,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李超的解释被淹没在漫天的指责声里,压根没人听。 看著一张张愤怒的脸,李超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更糟,只能咬咬牙,狼狈地拨开人群撤了出来。 走在路上,穆萨他们的怒骂声还在耳边迴响,李超心里又堵又沉。 他不甘心,也不相信所有树苗都活不成。 司马义?买买提大叔是村里少数一开始就全力支持他的人,管护树苗也向来细心,说不定他家的情况能不一样? 抱著这最后一点盼头,李超调转方向,往司马义?买买提家的苗木地走去。 可刚走进司马义家的地里,李超的心就彻底凉了。 眼前的景象和九连那片苗木地几乎没差,树苗全是乾枯的枝干,用手一折就断,挖开泥土,根系照样是黑褐坏死的模样。 他仔细检查了一圈,发现司马义家的保温措施做得很到位,草帘裹得紧实,地膜也没破损,显然是真的尽了力。 司马义·买买提正蹲在田埂上抽菸,看到李超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掩饰不住的惋惜:“李干部,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没管护好,是这冬天实在太冷了。”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很实在:“我知道你尽力了,从选苗到管护,没半点马虎,这事儿不能怪你,就是天不遂人愿。” 旁边几个和司马义一样理性的牧民也跟著点头:“是啊,李干部,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为了这些树苗受了不少罪,气候原因没办法。” 李超心里一暖,刚想开口说赔付的事,司马义就先开了口:“但李干部,咱们当初有约定,你也承诺过,要是树苗种不好,土地占用费和我们出工的人工费你会承担。 这大半年我们把地腾出来给你种树苗,又跟著忙活半天,这些成本你得给我们补上,这是应该的。” 李超连忙点头:“司马义大叔,你放心,这部分钱我肯定给,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赔付的事。” 可他的话刚说完,穆萨就带著火气插了进来:“光赔这些就想完事?没门!” 李超转头一看,围在穆萨身后的还是刚才那几个年轻人。 穆萨几步走到李超面前,双手叉腰,语气强硬:“我爹他们好说话,我可不行! 我们本来指望这些树苗长成后卖钱,改善生活,这预期的收益你咋不算? 现在树苗全死了,我们的损失不止土地和人工,你必须额外赔偿我们的预期收益!” “对,要赔预期收益。不然我们就去管委会举报你瀆职,拿公家的资源瞎折腾,让我们牧民受损失!” 李超连忙解释:“穆萨,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但当初咱们的约定里只说赔付土地和人工成本,预期收益这事儿真没法算啊。 而且树苗枯死是气候原因,不是我瀆职,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尽没尽力不是你说了算!” 穆萨根本不听,嗓门越提越高:“反正今天你要么赔预期收益,要么我们就去举报你,你自己选。” 司马义·买买提拉了穆萨一把:“穆萨,別胡来! 李干部已经说了会赔土地和人工,这就够了,预期收益本来就是没影的事。” 穆萨甩开司马义的手,“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们忙活大半年,最后啥都没捞著,凭啥不赔? 他是干部,就得为我们的损失负责!” 旁边的年轻牧民也跟著帮腔:“就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么赔钱,要么举报。” 李超看著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里又急又无奈。 第91章 绝境赔付 他咬了咬后槽牙,对著司马义大叔沉重地点了点头:“大叔,土地和人工的钱,我肯定赔,一分都不会少。” 说完,他没再看穆萨等人,转身挤出人群,脚步踉蹌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过了好半晌,他才狠狠抹了把脸,把眼泪擦乾。 事已至此,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去找周明宇,把所有情况都说清楚,哪怕是挨骂,也得有个结果。 来到周明宇办公室时,李超就一脸沮丧的说道:“周主任,我真的尽力了。可所有树苗全死了,一棵都没活。” “別急,先坐下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我从选苗就没敢马虎!” 李超接过纸巾,手却在微微发抖,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挑的都是大连农科院最抗寒的品种,运输时裹了三层保暖棉,生怕冻著一根苗。 到了这儿,我天天守在地里,浇水、培土、搭防风障,寒冬里半夜还爬起来检查保温棚,就怕出半点岔子!”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了上来,“运农资那次,车翻在戈壁滩,我爬起来浑身是伤,第一件事就是护著树苗,抱著它们往回跑,一步都不敢停。 可现在……现在全死了。 我对不起牧民的信任,也对不起自己熬的那些夜、受的那些罪啊。” 他掰著手指头,一桩桩数著自己的付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在这儿住了大半年土坯房,大冬天炉火烧不旺,夜里冻得缩成一团,早上起来被子都结了霜。 为了买上好的有机肥,我跑遍了周边县城,手被肥料烧得发白脱皮,疼得钻心。 乡亲们跟著我忙活大半年,最后啥都没捞著,我这心里咋过得去啊!” 周明宇看著他通红的眼眶,听著他嘶哑的哭诉,心里也不是滋味,拍著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我知道你尽力了,这些苦我都看在眼里。 你別太自责,主要是咱们对石河子的极端气候预判不足。这冬天零下三十多度,风又烈,大连的抗寒苗到这儿,还是扛不住这股子寒气,真不是你的问题。” “可树苗死了是事实!” 李超红著眼眶,声音带著绝望,“牧民们的损失咋办?我当初拍著胸脯保证,种不好我负责,现在咋跟人家交代?” “先冷静下来,你先回去整理一下损失情况,跟牧民们好好沟通,別逃避。当初你承诺过损失你担,咱们先把赔付的事落实,不能寒了乡亲们的心。 至於后续,等这事处理完,咱们再琢磨新出路,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打退堂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超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还是堵得慌,但周明宇的话让他稍微稳了稳神。 事已至此,逃避没用,总得给牧民们一个交代。 回到住处,李超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脑子里全是穆萨他们嘶吼著要赔偿的样子,还有司马义大叔那惋惜又无奈的眼神。 李超反覆琢磨赔付的事,当初拍著胸脯承诺种不好全负责,那是他个人的保证,跟管委会没关係。 现在要是厚著脸皮找管委会兜底,不仅不合规矩,传出去还会让牧民觉得他没担当,以后再想开展工作就难了。 思来想去,李超咬了咬牙,决定自己扛下这笔赔付。 他点开手机银行,一笔一笔地算著自己的积蓄:工作几年攒下的工资、平时省吃俭用存的补贴,加起来刚够赔付土地占用费和人工费这些基础损失。 至於穆萨他们吵著要的预期收益,別说拿出来,他连凑的地方都没有。 没钱解决额外诉求,只能找人居中协调。 李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村支书艾尼?阿布都赛,老支书在村里威望高,说话有分量,说不定能劝劝穆萨他们,让他们別再揪著预期收益不放。 他快步往村支书家走去。 可刚进门说明来意,院子外就传来了穆萨的声音:“李超是不是在这儿?我就知道他是来搬救兵的!” 话音刚落,穆萨就带著四五个年轻牧民冲了进来,一看见李超,眼睛都红了,扯著嗓子就开始嘲讽:“李超,你可真有本事啊! 没钱赔付就找村支书说情? 当初给我们承诺的时候,不是拍著胸脯说啥都包吗? 现在怎么怂了? 没钱还敢瞎搞项目,我看你就是想拿我们牧民当傻子耍!” 李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强压著怒火解释:“我没耍你们。 我已经盘点了所有积蓄,基础的土地和人工费我肯定赔,一分都不会少。 但预期收益本来就是没影的事,我真的拿不出钱。” “拿不出钱?” 穆萨冷笑一声,故意往院门口走了两步,让外面闻讯围过来的村民都能听见,“当初你吹牛皮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种好了能让我们赚大钱,现在树苗全死了,你就想赖掉?我看你就是没本事还爱逞能,拿著我们的信任当笑话!” “对,没本事就別许诺。” 跟著穆萨来的年轻人也跟著起鬨:“今天必须把所有损失都赔了,不然这事没完。” 院外围观的村民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人本来就因为树苗枯死心里有气,被穆萨这么一煽动,看向李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质疑和不满。 艾尼?阿布都赛想开口调停,可穆萨他们吵得越来越凶,根本插不上话。 李超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急又委屈。 他本来是来协调解决问题的,没想到反而被穆萨当眾羞辱,还把矛盾彻底激化了。 看著眼前乱鬨鬨的场面,他知道今天这事没法谈了,只能咬著牙,在一片指责和嘲讽声中,狼狈地挤出了人群。 “站住!今天不赔钱,你就別想走!” 穆萨暴喝声炸在他的耳边。 思来想去,李超实在没辙了,只能硬著头皮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第92章 一诺千金 电话接通的瞬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又带著关切的声音:“超儿?是不是有什么事?” “妈,没……没什么大事。” “你这孩子,声音都不对了,还说没事?” “是不是在石河子受委屈了?还是工作上出问题了?跟妈说,別自己扛著。” 听到自己扛著四个字,李超吸了吸鼻子,强忍著眼泪,断断续续地把树苗全死、需要赔付牧民损失的事说了出来。 “超,你既然跟牧民们承诺过,就必须兑现。 做人得有担当,不能让人家戳咱们的脊梁骨。 家里的事你別操心,我和你爸还有些积蓄,实在不够,我再跟你叔伯们借点。” 李超提高声音,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妈!不用,我自己有钱。 我这些年攒了些工资,够赔付的,您別跟家里人开口,也別让我爸操心。” 李超怎么能让年迈的父母再为自己奔波借钱? 当初存那两万块应急钱时,他就暗下决心要好好孝敬父母,现在就算掏空积蓄,也不能让父母跟著受累。 母亲还想再说什么,李超急忙打断:“妈,您放心,我能处理好。就是…… 就是想跟您说一声,让您別担心。” 他先去了司马义·买买提大叔家。 敲开司马义大叔家的门,大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李超啊,进来吧,外面冷。” 没等大叔开口,李超就把赔偿款递了上去,“大叔,这是您家两亩地的土地占用费和人工补贴,不知道够不够?” “我知道你不容易,这大半年你付出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树苗死了不是你的错,是这天气太极端了,赔付的事,不用这么急。” “大叔,这是我应该做的。 当初我跟您保证过,种不好全负责,我不能食言。 是我对这里的气候预判不足,才让您和乡亲们受了损失,这钱我必须赔,一分都不能少。” 说著,他拿起手机,找到司马义大叔的收款码,直接转了两千七百块过去。 看著手机上转帐成功的提示,司马义大叔嘆了口气,把纸条放在桌上,握住他的手,“孩子,你有担当,是个好孩子。 我们牧民认实在人,你这样做,我们都看在眼里。” 听到这话,李超的鼻子瞬间一酸,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好像找到了宣泄口。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难处说了出来:“大叔,基础的土地和人工钱,我拼尽全力能凑够给大家赔上。 就是你儿子穆萨想要的预期收益费用,我这里有点不足……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了。” “你別听他的。 预期收益本就是没影的事,当初你说种好了能赚钱,是盼著大家能过上好日子,又不是故意骗我们。 你能把实打实的损失全赔上,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事儿你別愁,到时候我再跟他说,帮你好好劝劝他,让他別再揪著这事不放。” 得到司马义大叔的承诺,李超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半截。 “大叔,谢谢您。有您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谢啥,都是应该的。 你也別太熬著自己,赔付的事慢慢来,乡亲们大多是明事理的,不会太为难你。” 司马义·买买提找到儿子穆萨,就开始做他的思想工作,想让他別再揪著和李超的事儿不放。 穆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爸,你別管这事儿!这是我跟李超之间的恩怨,跟你没关係,我俩自己会解决,不用你在中间掺和。” “我知道是你俩的事,但李超是驻村干部,又是为了村里的事才出的岔子,咱们別太较真。 我帮著协调协调,也是为了让事情快点过去。” 穆萨梗著脖子反驳,“协调啥啊协调?我跟你说爸,上面早有政策了,这种项目出的赔偿问题,有专门的补助款下来,根本不用李超自己掏一分钱。 你就別瞎操心了,纯属白费力气。” “补助款是补助款,可人家李超的態度摆在这儿啊! 我亲眼看见他从自己手机里转钱,说先给受损的人家垫付上,这孩子实诚,不是那种推三阻四耍滑头的人,你別总带著偏见看他。” 一听这话,穆萨当即就嗤笑一声,“爸,你可太好骗了。那李干部演的就是苦情戏。 故意在你跟前转钱,不就是想装好人吗? 让你觉得他仗义,让村里人都念著他的好,说到底就是拿这点钱买名声,你可別被他的表面功夫蒙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看李超做事踏实,是真心想为村里办点实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你別总揪著一点破事不放,戴著有色眼镜看人!” “我戴有色眼镜? 我是看得明明白白。 他要是真有诚意,按政策走流程就行了,犯得著自己先垫钱装大方? 还不是想博好感、捞政绩。 反正我把话放这儿,这事儿你別插手,我跟他的帐,我自己跟他算清楚。” 司马义·买买提缓了缓胸口的气,“我不管你怎么想,这工作我必须做,也必须把你劝通。 李超是为了咱们村的项目才出的这档子事,咱们不能让人家一个外来的干部受委屈、寒了心,传出去也让村里人笑话咱们不懂事。” 穆萨见父亲根本不听自己的,转身就往门外走,嘴里还愤愤地嘟囔著:“哼,你愿意劝就劝,愿意帮就帮。 到时候被他骗了、后悔了,可別来找我!” 从司马义·买买提家出来,李超心里稍稍有了点底气。 他又接连去了其他几户牧民家,每到一户,都先诚恳地鞠躬致歉,说明是自己的失误导致了损失,然后拿出核算好的纸条,当场把赔付金转过去。 有几户牧民和司马义·买买提一样,知道他的不易,都纷纷表示可以少要一点,甚至有一户牧民握著他的手说:“李超,你在这儿遭的罪我们都知道,大冬天住土坯房,为了买保温膜,人都摔坏了。 这损失不能全让你一个人扛,我们少要五百块,你也不容易。” “大叔,谢谢您的理解,但这钱我必须全额赔。 是我没做好,不能让你们承担损失。” 第93章 暂离避锋 “大婶,您千万別跟我客气。” 李超一边说著,一边果断转了帐,確认对方收到后才放心,“是我没把事情办好,让你们受了损失,这钱本来就该给。 以后我一定多上心,好好琢磨种养殖的门道,肯定帮大伙儿把日子过红火。” 一户、两户、三户…… 李超顶著寒风跑遍了所有受损的牧民家,每一户都坚持全额赔付,没有半分含糊。 乡亲们私下里都在夸他:“李超这干部,实诚,没白来咱们村。” “人家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赔咱们了,咱们再计较就不地道了。” 这些话,自然而然地传到了穆萨耳朵里。 一开始他还嘴硬,嘟囔著肯定是装的,可看著乡亲们提起李超时那真切的认可,再想起父亲说的人家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垫付,他心里的那股倔劲渐渐鬆了。 尤其是看到隔壁阿爷拿著赔偿款,一个劲地跟旁人说李超不容易,是个好干部时,穆萨的脸忍不住发烫,心里也泛起了嘀咕:或许,自己真的错怪他了? 司马义大叔瞅准时机,再次找到穆萨:“儿子,现在看清了吧?李超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是真心为咱们村好。 人家把实打实的损失都全额赔了,你还揪著预期收益不放,传出去反倒显得咱们不通情理。” 穆萨沉默了半天,终於鬆了口:“爸,我知道了……我也不是故意刁难他,就是一开始气不过。 既然大伙儿都没意见,那预期收益我就不提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那两亩地,之前翻地、栽苗也忙活了不少功夫,就让他象徵性给点劳动力的费用就行,意思意思,也算我没白忙活。” 司马义大叔一听,立马笑了:“这才对嘛,你早这么想就好了。” 他当即给李超打了电话,把穆萨的意思传了过去。 李超接到电话,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连忙说:“应该的! 大叔,您让穆萨哥把收款码发我,我这就转过去。多少都是我的心意,谢谢他的理解。” 最后一笔赔偿款转出去的瞬间,李超盯著黑屏看了足足半分钟。 那是他工作省吃俭用攒下的两万多块积蓄,原本是打算给爸妈翻新老房子的,现在全赔了进去,余额只剩下三位数的零头,连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都得精打细算。 他想起当初刚来九连时,拍著胸脯跟乡亲们保证“种不好我全负责”的样子,想起牧民们跟著他翻地、栽苗时的期待眼神,现在全成了笑话。 都是因为自己对这里的气候预判不足,没提前做好防寒措施,才让所有树苗都冻死了,不仅没帮到大家,还让牧民们受了损失。 “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在这里工作?” 李超脑子里反覆盘旋著这句话。 之前琢磨的大棚种植、特色养殖计划,现在拿出来看都觉得不切实际,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消沉,对自己的任何工作都提不起劲。 屋漏偏逢连夜雨,李超不知道的是,穆萨拿到那笔象徵性的劳动力费用后,心里依旧憋著一股气。 他总觉得李超是靠装可怜矇混过关,不甘心就这么算了,於是一有空就凑到村民堆里嚼舌根。 “你们是没看透那李超,纯属外行走后门来的! 连咱们这儿冬天有多冷都不知道,就瞎指挥种树苗,这不是坑人吗?” 有人接话问了句“真的假的?” 穆萨立马来了精神,“当然是真的。 要不是我坚持,他能那么痛快赔钱? 我看他就是做事不靠谱,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办事就掉链子,以后跟他打交道可得小心点!” 听多了穆萨的话,不少没深入了解情况的村民对李超的印象彻底变了。 之前见了面还会热情打招呼的大叔大婶,现在要么故意绕著他走,要么就是点个头连多余的话都不说。 李超也听到了村里的风言风语,他不甘心就这么被误解,更不想放弃自己的使命。 他先找到了正在家门口餵羊的阿布力克木大叔,刚走过去开口:“大叔,上次树苗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没做好防寒措施……” 话还没说完,阿布力克木大叔就摆了摆手,语气敷衍:“李干部,別说了,我知道了。 我这儿餵完羊还得去挑水,忙得很,改天再说吧。” 说完就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留下李超愣在原地。 他又去找了正在晒玉米的马大姐,刚提到后续想找大家一起探討下適合村里的项目,马大姐就皱起了眉:“李干部,我们就是普通牧民,只想安安稳稳种地放羊,別的项目就不掺和了。” 接连碰壁让李超心里又酸又涩,他明明是想弥补过错,想帮大家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对象。 消沉的日子没持续几天,李超实在憋得难受,就找到周明宇,把自己的困境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包括积蓄赔光、被村民误解、穆萨散布谣言这些事,语气里满是委屈和迷茫。 “李超,我知道你委屈,但这事儿你也別太钻牛角尖了。 树苗死了不是你故意的,赔偿也给了,仁至义尽了。 依我看,就这么样吧,別再揪著不放了。” “主任,可我不甘心啊,我不想就这么被人当成不靠谱的人,更不想放弃九连的乡亲们。”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现在这情况,你留在村里也难开展工作。 ”周明宇接著说道:“刚好上面有个去塔城的工作安排,我刚接到通知,就给你报了名。 你去塔城对接九连的基础帮扶事宜,主要负责后续的农资调配和技能培训衔接,换个地方换种心情,也正好避避村里的风头。” 李超知道周明宇是为自己好,可一想到要暂时离开九连,离开还没解决的烂摊子,就觉得不甘心。 可他也清楚,现在留在村里,確实只能陷入无尽的消沉和孤立,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我……” 第94章 逆势求索 到了塔城,李超按部就班地对接工作,跟当地干部核对资料、確认流程,全程都提不起太大兴致。 直到中午休息时,和负责对接的姜干部一起吃饭,对方隨口聊起本地的农业扶持项目,无意间提到了东果西进工程。 “现在咱们这边正在推东果西进,就是把辽寧那边適合寒地种植的果树引进来。 辽寧省农科院塔城分院专门盯著这事呢,听说都攻克了不少寒地引种的难题,就是想帮咱们这些气候条件差的地方搞点特色种植。” 姜干部一边扒饭一边隨口说道。 “寒地果树引种?” 李超急忙追问:“姜哥,你再跟我说说,这个工程具体是啥情况? 是不是专门针对咱们这边冬天冷、果树难存活的问题?” 见他反应这么大,姜干部愣了一下,隨即详细解释:“对呀,就是解决气候限制的问题。 分院那边有专门的研究员,培育了好几种抗寒的果苗,还提供技术指导,就是想让咱们这边也能种出优质果树,帮牧民多挣点钱。 怎么,你感兴趣?” “感兴趣,太感兴趣了。” 李超心里的沉寂瞬间被点燃,之前的挫败感和消沉情绪一扫而空。 九连最大的问题不就是气候寒冷,普通作物和果树难存活吗? 这个东果西进工程简直是为九连量身定做的。 他终於找到了扭转局面的希望,也看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 饭都没吃完,李超就跟姜干部说:“姜哥,剩下的对接工作我下午抓紧时间弄完,麻烦你跟我说说农科院塔城分院的地址,我弄完就过去拜访。” 姜干部见状笑了笑,“行,看你这劲头,是找到方向了? 地址我等下发给你,你去了直接说对接东果西进试点就行。” 走出分院办公楼,寒风依旧凛冽,但李超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下午一忙完对接工作,李超就按著姜干部给的地址,来到了辽寧省农业科学院塔城分院。 到了分院,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略显褶皱的外套,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办公楼。 几经打听,终於找到了负责东果西进工程的研究团队办公室。 李超轻轻敲了敲门,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说明来意:“各位老师好,我是援疆干部李超,今天来是想申请加入寒地果树引种试点,把適合的果苗带回村里,带领牧民们发展特色种植,帮大家多挣点钱。” 办公室里的研究员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李超。 负责项目统筹的马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温和地问道:“哦?九连的情况我们略有耳闻,气候条件比较恶劣。 你之前有过寒地果树种植的经验吗?” 李超不敢隱瞒,坦诚地回应:“马老师,我之前在九连试种过一批抗寒树苗,但是…… 因为对当地极端低温的持续时间预判不足,没做好万全的防寒措施,最后树苗全死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一位年轻的研究员语气带著明显的质疑:“全死了?那你这实操经验也太欠缺了吧? 我们东果西进工程是要实打实出成果的,不是让你拿来练手的。 九连气候那么特殊,连你自己都说预判不足,我们怎么敢把试点交给你? 万一再失败,不仅耽误整个工程的进度,还会影响项目的推广口碑。” 另一位资深研究员也跟著附和:“小伙子,援疆的心意我们理解,但做事不能光有热情。 寒地引种本来就是高风险项目,每一步都得严谨。 你连最基础的气候预判都做不好,这是核心能力的缺失。 我们团队花了好几年才培育出適配的苗木,投入了大量的心血,不能因为你的经验不足就付诸东流。” 周围的研究员们也纷纷点头,看向李超的眼神里满是不信任。 有人直接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摆明了不愿再跟他多谈的態度; 还有人小声议论著“没经验就別来添乱”“別耽误我们项目进度”…… 初次碰壁的挫败感瞬间涌上心头,李超往前迈了一步,微微弓著腰,语气无比诚恳:“各位老师,我知道之前的失败让大家对我没信心,这是我的过错。 但那次失败后,我没有逃避,而是做了详细的復盘。” 说著,他从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资料,双手捧著递到研究员们面前。 “这是我之前整理的九连近五年的气候数据,包括冬季最低气温、风力、降雪量,还有不同地块的土壤检测报告,每一项数据都是我跑遍村里各个角落,再结合当地气象站的档案整理出来的。 里面还有我对上次树苗坏死原因的详细分析,以及针对这些问题制定的改进方案,比如分层防寒、防风障加固、土壤改良的具体操作流程,每一步都有明確的规划。” 为了这份资料,李超在村里熬了好几个通宵。 白天顶著寒风跑地块、测土壤,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好几处,沾到土壤里的肥料后,疼得钻心。 晚上就著昏暗的灯光整理数据,反覆修改改进方案。 “各位老师,我知道我之前有不足,但我已经把九连的气候、土壤情况摸得很透了。 上次的失败让我深刻认识到了问题所在,也让我更加谨慎。 这次如果能得到试种机会,我一定会严格按照技术要求来,每天守在地里,实时监测苗木的生长情况,绝不会再出现之前的失误。” 第95章 篤行不輟 马研究员一眼就看穿了李超的心思,见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执著模样,当场就把话堵死:“李超,別再往下说了,这事儿我不能批。” 他伸手把李超递来的资料推回去半尺,“农业这行当,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就凭你手里这点东西,根本证明不了这个品种在你们九连就一定能种活。 想让我们点头,你得拿实打实的详细数据来。 比如九连全年的气温波动、每个季节的风力大小、降雨量多少,这些关键信息少一样都不行,少一样我们都不能冒这个险。” 旁边几个研究员纷纷附和,看向李超的眼神里满是不赞同,有的还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事儿没可能。 没等马研究员再开口,李超深吸一口气,把积攒在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各位老师,我知道农业种植不能马虎,也知道你们是为了稳妥起见,但我是真的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是一名援疆干部,从內地过来,就是想实实在在给这里的牧民们做点事,帮他们多找条增收的路子。 上次试种失败,我看著牧民们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最后却落了空的样子,到现在心里都堵得慌,愧疚得睡不著觉。”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神充满著恳切,“各位老师,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只要你们愿意再考虑考虑,我后续一定把所有缺失的资料都补全,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到极致,拼上我全部的精力,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更不会辜负牧民们对我的信任和期待。” 李超的话落地,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研究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还附和马研究员的几个人,此刻也没再出声否定。 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马研究员率先伸手拿起桌上的资料,“不行,这个资料还是不够细化,当地天气变化、四季温度、土壤酸碱度这些关键信息,差得太远,没法当种植方案的依据。” 这话一出,李超心里咯噔一下,刚提起来的气瞬间沉了半截,但他没敢沮丧,至少马研究员指出了具体问题,没直接把路堵死。 “马研究员,您放心。 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您等我消息,我回头立刻就去整理相关资料,保证把每一项数据都做得明明白白!” 说著,他慌忙掏出隨身的小本子,將马研究员提出的关键信息一一记录。 马研究员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超当天就赶回了九连。 第二天,他就扛著锄头,揣著温度计和笔记本,一头扎进了试验田。 这会儿正是牧民们下地忙活的时间,他心里盘算著,正好能趁机问问大家。 看到不远处有位老牧民在锄地,李超赶紧凑过去,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大爷,忙著呢? 想跟您打听点事儿,咱们这儿往年春夏秋冬的温度大概是多少啊? 还有这地里的土,是不是偏碱啊?” “不知道,记不清了。”说完,径直往田埂另一头走,特意绕开了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李超愣了一下,又很快调整好心態,转身去找另一位正在捆柴的牧民:“大叔,您知道咱们这儿往年什么时候容易颳大风、下霜冻吗? 我想记下来做参考。” 那位牧民头只是摆了摆手:“不清楚,问这玩意儿干啥?年轻人別瞎折腾了。” 接下来大半天,李超跑遍了整个试验田,见著牧民就上前请教,可结果都一样——要么被直接绕开,要么就被“不知道”“记不清”给打发了。 有好几次,他刚要开口,对方就提前扭过身,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中午歇晌的时候,李超坐在田埂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拉著旁边一位相熟的年轻牧民打听,才知道缘由。 原来他去研究院碰壁的事儿,早就传回村里了,大家都觉得这事儿成不了,不想白费口舌。 还有些老人觉得他年纪轻,没经验,就是瞎折腾,根本不信他能找到什么靠谱的种植方法。 弄明白原因,李超心里反倒踏实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超天天泡在试验田里。 没人搭理他,他就自己干。 扛起锄头挖开土层,李超眯著眼仔细观察土壤的顏色和质地,再用手指捻一捻土块感受乾湿程度,把这些细节一字不落地记在笔记本上。 拿出温度计后,更是每隔两个小时就测一次田间温度,连清晨和傍晚的温差都精准记录下来。 遇到看著土层不一样的地块,他就多挖几个坑对比,生怕漏过任何影响种植的细节。 他心里时刻绷著一根弦:春天不等人,再晚一点,就算资料凑齐了,也赶不上播种了。 可光靠自己现场测量,数据太零散,根本撑不起完整的种植方案。 李超灵机一动,与其在这里蛮干,还不如到气象局那里寻求到更多的资料。 气象局的办事窗口里,工作人员听完李超要近十年气温、降水、极端天气等全套资料的请求,直接摇了摇头,“不行,这都是內部存档资料,不能隨便外借,也不能复印。” “同志,我是援疆干部,在九连开展种植的项目,缺了这些数据,项目根本推进不下去,到时候影响的是牧民的生计啊。” 可不管他怎么说,这位工作人员的態度都十分坚决,后来乾脆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处理手头的工作。 李超站在窗口前,磨破了嘴皮子,好话说了一箩筐,还是没半点进展。 眼看著求资料的事儿陷入僵局,李超心里又急又慌,生怕因为拿不到数据耽误了播种时间。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周明宇,就赶紧找他寻求帮助。 周明宇听完,没有想到上次碰壁之后的李超还要为牧民种植树苗,他当即表態:“你別急,这事儿我来帮你对接协调。” 掛了电话,李超的心稍微踏实了些,在气象局门口找了个地方等著。 没过多久,周明宇就打来了电话,说已经跟气象局的领导对接好了,对方知道他是为了九连的种植项目,同意提供近十年的相关气象数据和资料。 “太谢谢你了,主任! 要是没有你,我这事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再次踏进气象局的大门,李超心里还揣著几分忐忑的期待。可工作人员的一番话,像一盆微凉的水浇在他心上:“领导倒是同意你查资料了,但近十年的资料堆起来比你人还高。 我们人手紧张,要精准找出你要的信息,起码得一个月。” “一个月?” 李超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个月后,九连这一年最適宜树木种植的窗口期就彻底错过了,所有前期准备都可能功亏一簣。 “同志,我自己查找行不行?我保证不添乱!” 工作人员愣了愣,显然没见过这么“低姿態”求资料的人。 第96章 执著破局 李超的眼里满是恳切,工作人员犹豫了半天,终究是软了心,“我再去跟领导请示下。” “谢谢同志,太谢谢你了。” 好在领导也通情达理,特批让他在资料室抄录。 拿到许可的那一刻,李超没敢有半分耽搁,一头扎进了资料室。 近十年的气象资料按年份、月份码得整整齐齐,摞在桌案上,確实比李超的肩头还要高。 他先静下心来,把资料按年份分类摆好,又在笔记本上做好標註,才从最早的年份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录起来。 气温、降水、风速、日照时长,还有暴雨、暴雪、高温这些极端天气的发生时间和具体数据,每一个数字都关乎著树苗的存活、种植的节律,是项目最核心的支撑。 李超的眼睛死死盯著档案上的字跡,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生怕错漏一个小数点。 一开始还能跟上节奏,抄到下午三四点,手腕就开始发酸发胀,眼睛盯著密密麻麻的数字久了,也泛起阵阵花影。 他停下笔,用力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塞进嘴里。 接著他起身走到水龙头旁,用冷水洗了把脸,再次坐回桌前,重新握紧了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资料室里只剩下头顶白炽灯的暖黄光线。 这时,工作人员走进来催促:“別太拼了,实在抄不完,明天再接著来。” “没事,我再抄会儿。 能多抄点是点,早一天把资料补全,项目就能早一天推进。” 说完,他又低下头埋进资料里。 这一抄,就抄到了后半夜。 李超实在支撑不住,才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可没睡多久,他又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继续拿起笔赶进度。 就这样连轴转了两个昼夜,李超终於把所有需要的气象数据都抄录完毕。 揣著补全的资料,李超再次来到了马研究员办公室门口,他轻轻敲了三下。 “进。” 马研究员正低头盯著文件,一门心思忙自己的事。 李超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直到马研究员批改完一页,抬手准备翻下一页时,眼角余光才瞥见了他。 “是你?怎么又来了?” 李超往前迈了两步,语气恭敬地说道:“马研究员,您好。 上次您说我的资料缺近十年的气象数据,我已经补全了,还把这些数据和老牧民的经验做了比对,今天特意把完善好的资料送过来给您看。” 马研究员接过李超递来的资料,清晰的目录、工工整整的字跡,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標註,一下子撞进了他眼里。 “你真把这些数据补全了?” 马研究员搞农业研究二十多年,太清楚气象局那些存档资料有多难拿。 近十年的气象数据,量大得嚇人,要一笔一划抄录完整,没有十天半月的根本办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去气象局抄了两天两夜。每一组数据我都核对了,確保数据和实际情况能对应上,不影响后续制定方案。” 马研究员没再说话,低下头,开始认真翻阅这份资料。 这一看,就看了半个多小时。 终於,马研究员停下了翻页的手,把资料放在桌上。 “你这小伙子,倒是比我想的能扛。” 马研究员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马研究员没直接说资料行不行,反而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执著於这个项目? 九连的牧民,一开始就信任你吗?” “不信任。” 李超坦诚点头,“他们觉得我年轻,没经验,怕我把事情搞砸。 但我知道他们有多难,也想为这里做点事。” 马研究员拿起资料翻到数据比对页,看得更仔细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李超,缓缓开口:“把资料放这吧,我再好好看看。” “好,麻烦马研究员了!” 走出办公室时,李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研究员已经再次沉浸在资料里。他握紧拳头,心里默念:再坚持一下,只要马研究员认可,就能带著方案回九连,用实际行动让牧民们改观了。 可回去等了两天,马研究员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超急得不行,这要是再耗下去,肯定会错过春天的种植窗口期,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没办法,他只能再次找上门。 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走后没多久,马研究员手头还有好几个更紧急的项目要忙,就將这件事情拋之脑后。 再次见到李超,马研究员脸上明显露出了头疼的神色。 李超没敢耽搁,赶紧把自己新准备的內容递了上去,还主动跟马研究员分析起上次试种失败的关键原因:“马老师,上次失败主要是保温和防风没做到位,跟苗木本身没多大关係。” 这次陪同马研究员一起看资料的,还有吕研究员。 吕研究员看得最认真,一开始,吕研究员眉头皱得很紧,眼神里全是质疑,显然没怎么把这个年轻人的方案放在心上。 可隨著一页页往下翻,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神里的质疑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明显的认可。 翻到最后几页,吕研究员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李超,手指著资料里一处画了重点的改进方案,语气带著几分探究地问:“你这个分层防寒的方案,是专门结合了九连冬季风力大的特点设计的?” “是的,吕老师。 九连冬天的风特別大,上次试种就是因为用了普通的防寒膜,被大风颳破了好几个口子,棚里的幼苗冻坏了一大半,我认为这才是失败的主要原因。” 李超又赶紧补充:“所以这次我特意设计了三层防寒结构,最外层用结实的防风网,先把大风挡在外面; 中间铺一层厚实的保温棉,牢牢锁住棚里的温度; 最內层再盖一层地膜,既能保湿又能进一步保温。 这样一套下来,既能抵御住九连的大风,又能保证作物生长需要的温度。” “不光是防寒,我还专门去气象站找专家諮询了,把九连近十年的降雪量数据都要了过来。 根据这些数据,我在防寒棚的周边设计了一圈排水沟,宽度和深度都算过了,到时候融雪水就能顺著排水沟及时排出去,不会积在棚子旁边冻伤作物的根系。” 吕研究员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李超,而是朝旁边几个核心研究员使了个眼色,把他们叫到一起围成一个小圈,压低声音討论起来。 几个人凑得很近,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李超站在原地,只能断断续续听到“方案挺细致”“考虑得挺周全”“风险能控制”之类的字眼。 第97章 力推新苗 这一场討论,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李超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敢有丝毫懈怠,也不敢隨便出声打扰。 终於,吕研究员抬手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结束了这场討论。 吕研究员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眼神里也带著几分欣赏,“小伙子,你上次试种失败后的復盘做得很深入,没有只找客观原因,还从自身和方案上找问题。 而且你对九连的气候、土壤这些情况,也確实了解得很透彻,能做到这份上,你的诚意我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李超心里刚升起一股狂喜,就听见吕研究员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农业种植关乎民生,容不得半点马虎,一点差错都可能让牧民们的心血白费,所以我们还是得保持谨慎。” 李超顿时有些失望,还是恳求道:“吕研究员,那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们可以给你试种资格,提供锦绣海棠和岳阳红两种適配寒地的苗木。” 吕研究员顿了顿,说出了后续的条件,“但是,我们只能提供技术指导,不承担任何损失风险。 如果苗木再次坏死,或者產生其他人力、物力成本,都得由你自己承担。 毕竟,这是对你之前经验不足的一种考量,也是为了確保你能足够重视。” 听到“不承担任何损失风险”,李超的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再次失败,李超不仅要承受经济上的损失,更会彻底失去牧民们的信任,甚至可能影响到自己的援疆工作。 可他转念一想,这是他扭转局面的唯一机会,也是带领牧民们致富的希望,就算风险再大,也值得一试。 李超立刻点头回应:“吕老师,谢谢您。 这个条件我接受。 所有的风险都由我来承担,我一定会好好管护苗木,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研究员们见他態度坚决,也露出了认可的神情。 “小伙子,既然你这么有决心,我们也会尽力配合。 这是苗木的相关资料和种植技术手册,你先回去熟悉一下,三天后过来办理手续领取苗木。” “好的,谢谢各位老师!” 李超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连忙接过资料,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 走出分院办公楼,他紧紧抱著背包里的资料和技术手册,他不敢耽搁,当即决定连夜返回九连,儘快做好试种的前期准备工作。 於是,他简单吃了点东西,又一次踏上了返回九连的征程。 李超揣著一肚子的想法,火急火燎地找到了村支书艾尼?阿布都赛的家里。 一进门,他就直截了当地把事儿摆了出来:“艾尼书记,我这边联繫好了一批抗寒的树苗,想跟您商量下,组织村民们一起种,这品种抗冻,收成肯定错不了。” 没等李超把话说完,艾尼?阿布都赛就將手里的旱菸袋往炕沿上一磕,“李干部,这事儿我不能同意。” “您为啥不同意啊?这树苗真的靠谱。” “靠谱?” 艾尼?阿布都赛抬眼瞅著他,语气里满是不认可:“上次你引进那批果树苗,结果呢? 一场寒流全冻坏了,好几户村民赔了不少本钱,现在提起引进新品种,谁不犯怵? 我可不能再让大伙儿冒这险。” “那不一样! 上次那批是我没考察到位,这次绝对没问题。 这是专门定製的抗寒品种,耐寒温度能到零下三十度,咱们这儿的冬天再冷也扛得住。 而且我都打听好了,塔城那边都种了两年了,年年丰收,人家反馈特別好。” 艾尼?阿布都赛並不买帐,重新拿起旱菸袋点燃,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塔城是塔城,咱们这儿是咱们这儿,气候能完全一样? 我不管它定製不定製,反正上次出了问题,我就不能再组织村民跟著折腾。” 李超急得不行,又耐著性子劝:“书记,这次我真的把所有细节都摸透了,树苗的培育基地我都去看过,技术指导也联繫好了,绝对不会再出上次的岔子。 这可是个让牧民增收的好机会,错过太可惜了。” 不管李超怎么说,艾尼?阿布都赛的態度都十分坚决,最后直接把话堵死了:“你別跟我磨嘴皮子,这事儿我不点头。 你要是真觉得这树苗好,想种你自己种去,別拉著村民一起。” 李超看著艾尼?阿布都赛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凉了半截。 走出村支书家,李超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行,你不组织,我自己来。” 马上树苗就要到了,总不能让树苗烂在自己的手里。 没等情绪再往下沉,李超当场就拿定了主意:一户一户地找牧民们嘮,挨家挨户去说,把话说到心坎里,就不信没人愿意跟著试试。 按照这个想法,李超首先將种植对象选在了熟悉的司马义?买买提家,他很快就到了司马义家院门口,轻轻敲了敲院门:“司马义大叔,在家吗?我是李超。” “小李,你还是別提树苗的事儿了,上次那亏我可吃不起。” “大叔,我知道您的顾虑,上次的事儿都怪我。” 李超连忙接过话头,主动认错:“上次是我没考察到位,眼瞎选了不適应咱们这儿气候的品种,后期管理也没跟上,让您受了那么大损失,这责任全在我。 我后来给您赔了钱,心里还是过意不去,一直想著给您找个弥补的机会。” 第98章 推广之困 见司马义?买买提没打断,李超接著往下说,把抗寒品种的优势掰开揉碎了讲:“这次我找的是专门的抗寒品种,能耐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咱们这儿最冷的三九寒天,刮白毛风、气温跌破零下三十度都冻不坏它。 您想想,往年多少树苗栽下去,一场寒流就全毁了,一年心血全白费,这品种就能实打实保障不被冻坏。” “而且產量也比老品种高三成,就按您家种的十亩地算,往年收一千斤,种这个就能多收三百斤。 拉去市场卖了,能多添好几千块收入,够给家里添新家具,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买营养品,都是真金白银的好处啊。” 怕司马义?买买提不信,李超又补了句:“这次跟上次完全不一样,我亲自去塔城的种植基地考察了好几天,亲眼见著人家的树苗长得鬱鬱葱葱,丰收的时候硕果纍纍。 我还跟基地技术员请教了好几天,把种植要点都记下来了,还提前联繫了专业技术团队,后续播种、栽苗、养护、防冻,全程都有技术员上门手把手教,保证不让您再走弯路。” 李超看著司马义?买买提的眼睛,认真地说:“大叔,我不忽悠您,也不强迫您,所有利弊都跟您说透了,您自己拿主意。 我就是觉得这是个能让大伙儿多挣钱、少受损失的好机会,第一个就想来找您说说。 您在村里威望高,要是您觉得靠谱,也能给其他乡亲们吃颗定心丸。” 司马义?买买提沉默了半天,手里的茶杯端著没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明显的犹豫:“小李,你的心意我懂,你主动认错、做了这么多准备,我也看在眼里。 但我真的不敢再试了。” “上次那事儿,跟我儿子穆萨还吵了一架。 我这么年纪大了,经不住半点折腾,这树我就不种了。” 司马义?买买提嘆了口气,接著说道:“我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大伙儿都信我,要是我带头种,万一再出问题,不光我自己赔本,还得被乡亲们戳脊梁骨,说我带头坑人,这名声我担不起啊。” “大叔,我理解您的顾虑,也知道您爱惜名声。”李超还想再劝劝。 “你別说了小李。” 司马义?买买提態度很坚决,“这齣头鸟我当不了,也不想再碰新品种了。 你还是找別人说说吧,我这儿真不行。” 被司马义?买买提明確拒绝后,李超心里堵得慌,但他还没死心。 他想著多跑一户就多一分希望,哪怕只有一户鬆口,也是个突破。 於是他先去了村东头的马大姐家,李超进门就放低姿態,把抗寒树苗能耐零下三十多度低温、產量比老品种高三成的优势,还有这次后续有技术员全程指导的保障,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可话还没说完,马大姐就不耐烦地摆起了手,“你別往下说了! 上次那亏我吃得够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什么新品种了。 你赶紧走吧,別在这儿给我们添堵。” 李超碰了一鼻子灰,没气馁,又转身去了村西头的艾力家。 艾力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人,李超以为能跟他好好沟通,结果刚提起“树苗”两字,艾力的脸就沉了下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上次引进树苗,我家把准备给孩子交学费的钱都投进去了,最后血本无归,孩子的学费还是跟亲戚借的。 这风险我真担不起,你別再提这事儿了。” 他又接连跑了哈力克、帕提古丽、阿布力克木等五六户人家,每一户的態度都是坚决反对。 有的直接把他拒之门外,有的耐著性子听他说两句就下逐客令,还有的直接跟他翻了脸:“李超,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害我们亏了多少钱? 现在还敢来推销树苗,你安的什么心!” 李超跑了大半天,腿都跑酸了,嘴也说干了,別说让乡亲们同意试种,就连好好听他把话说完的人都没几个。 李超蹲在地上,心里反覆琢磨:这抗寒树苗明明是能帮牧民们过冬增收的好东西,怎么就这么推广不出去? 难道上次的跟头,真就把大家的胆子都嚇没了? 就这么纠结了大半天,李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咬著牙给自己打气:“他们不种,我自己种。 我就不信这个邪。 等我把树苗种好,熬过冬天,结出实实在在的果子,到时候不用我多说,他们自然会相信这品种靠谱。” 拿定主意后,李超立刻联繫了之前对接的吕研究员。 取树苗那天,李超特意找来一辆轿车,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自己就那两亩薄地,能种五六十棵树苗就顶天了,用这个车刚好能装下。 可一到吕研究员的培育基地,看著工作人员提供的树苗,李超直接傻了眼。 足足几百棵树苗堆在那儿,他粗略一数,起码得要十几亩地才能种完。 別说他那点地,就算把村里之前种过的地借过来,都未必能种得完。 “吕研究员,这……这也太多了吧?” 李超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打著鼓,暗自盘算:要是现在拒绝,说自己种不了这么多,吕研究员会不会觉得自己没能力推广,进而不满足种植面积要求,连树苗带技术都不给提供了? 上次好不容易才对接上这个资源,要是因为这事儿黄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吕研究员没看出他的心思,还热情地鼓励他:“李超,我这是特意给你多准备的。 你想推广这个品种,种得多才能看出效果,后续乡亲们看到收成,也更容易信服。” 李超心里纠结得像一团乱麻,一边是种不完的树苗,一边是怕失去资源的顾虑,权衡再三,他还是硬著头皮应承了下来。 他挤出一点笑容,对著吕研究员连连道谢:“吕研究员,真是太感谢你了。 没想到你给我提供了这么多树苗,真是帮了大忙了。” 说完,他又赶紧找补了一句,掩饰自己的窘迫:“就是我今天带来的车有点小,装不下这么多。 我回去再找辆货车,马上就过来把这些树苗都拉回去。” “行,你根据自己的情况安排就行。” 吕研究员没多想,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叮嘱了一句,“不过要儘快拉走,这些树苗新鲜著,放久了影响成活率。” “好嘞,您放心,我肯定儘快。” 李超连连点头,嘴上应著,心里却堵得慌。 一路上,李超满脑子都是那些树苗,越想越纠结,越想越发愁。 第99章 困局难破 “这可怎么办好呢?”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拒绝吧,怕丟了这来之不易的资源;接受吧,这么多树苗又没地方种,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它们枯死。 他一边往九连的方向赶,一边心里反覆琢磨对策,可想来想去,也没琢磨出个靠谱的法子。 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口,李超在村里慢悠悠地转悠起来,眼睛不住地四处观望家家户户的田地,心里盘算著:谁家有閒置的土地? 村里有没有集体空地? 哪里还能找出更多的土地来栽种这些树苗? 他走过村东头的晒穀场,看了看旁边的空地。 又绕到村西头的牧道边,打量著閒置的荒坡。 可越看心里越凉,要么是土地不適合种树,要么是已经有了归属,根本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难不成真要把树苗拉回去堆在院子里?” 李超嘆了口气,心里的纠结更甚了。 正对著树苗唉声嘆气、抓耳挠腮的时候,忽然看到两个牧民急匆匆朝著村委会方向走去,从他们俩的交谈当中,他才知道一会儿村里要开会。 李超带著满肚子的愁事儿赶到了村委会。 一进门,发现村里的干部和不少牧民都在,乱糟糟坐了一屋子。 他扫了一眼人群,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不如趁著大伙儿都在,当场招募种植人! 说不定有谁听著条件动心,愿意跟著试种呢?就算少招几户,也能分担一部分树苗啊。 会议刚一进行完,李超就主动站起身,往前迈了两步,大声说道:“各位乡亲,各位干部,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我有个事儿想跟大伙儿说说。 我今天把之前跟大家提过的抗寒树苗拉回村里了,这品种能耐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咱们这儿最冷的三九寒天也冻不坏。 產量还比老品种高三成,后续还有专业的技术员全程上门指导。 我知道大家上次受了损失,心里有顾虑,所以今天想在这儿现场招募几户愿意试种的人家。 树苗我免费提供,技术我全程跟著,就算真出了问题,亏了本也不用大家承担任何损失,所有风险我来扛。” 他的话一说完,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是犹豫和怀疑,没人说话。 李超心里正著急,想再补充几句强调风险他全担,一个年轻又带著火气的声音突然炸了起来:“李超,你还好意思在这儿招募?脸皮也太厚了吧!” 李超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司马义?买买提的儿子穆萨。 穆萨脸色铁青,眼神里全是怒火:“上次你引进的树苗,让我家亏了好几千块,我爸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现在你又弄来这么多破树苗,还想拉著乡亲们一起种,你是不是想把大家都坑一遍,把我们村的人都当成冤大头才甘心?” “穆萨,你別激动,听我解释!” 李超急忙上前想拉住他,“这次的树苗跟上次完全不一样,是专门的抗寒品种,我亲自去塔城考察过的,还请了技术员……” “我不听你解释!” 穆萨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直接打断他的话,“什么不一样?只要是你引进的,就没一个靠谱的。 大家可別被他忽悠了。 上次的亏还没吃够吗? 忘了自己的钱是怎么打了水漂的?別再信他的鬼话了。” 穆萨的话一说完,现场立马炸开了锅。 之前有过损失的几户牧民瞬间就被点燃了情绪,纷纷跟著附和:“是啊,不能再信他了,上次就是听了他的话才亏了钱!” “別让他在这儿骗人了,赶紧把他赶出去。” “我们可再也不上当了。” 李超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反驳,可看著大伙儿满脸的质疑、愤怒和牴触的眼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村支书艾尼?阿布都赛本来就不支持他,这会儿见场面乱成这样,脸色更沉了,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李超! 你別在这儿添乱、耽误大家开会了,你自己惹出来的事儿,自己想办法解决去。” 就在李超愁得团团转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是吕研究员。 他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出会议室,还是接了起来。 “李超,种植的人家找好了吗?明天能来拉树苗吗?” 李超心里一紧,鼻子一酸。 他实在不忍心让一直支持自己的吕研究员失望,也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推广得这么狼狈。 犹豫了几秒钟,他还是咬了咬牙,说了个善意的谎言:“吕研究员,都安排好了! 有好几户乡亲愿意试种,我们计划明天就开始整地栽种。 您放心,后续种植有任何情况,我都及时跟您说。” 掛了电话,李超靠在墙上,无力地滑坐到地上,只觉得浑身都没劲儿。 他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跑的地方都跑了,可还是没辙。 思来想去,他实在没別的办法了,只能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明宇的电话。 “周主任,您现在有空吗?我遇到大麻烦了,想找您帮帮忙。” 李超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没等李超说完,周明宇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小李,这个主意可不行,你可千万別这么做。” 李超急忙追问:“为啥啊?我实在找不到地方了,拉到石河子至少能让树苗活下来啊。” “你听我跟你说,这里面有两个关键问题。 第一,树苗种到其他地方,离你太远了,后续的管理根本跟不上。 你想想,浇水、施肥、病虫害防治,还有冬天最重要的防冻工作,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到时候树苗要是出了问题,反而更糟。” 李超觉得周明宇说得有道理,又追问:“那第二点呢?” “这个抗寒品种,是吕研究员专门针对咱们九连的天气、土壤这些数据梳理筛选出来的,適配性是最好的。 换个地方,气候不一样,土壤条件也不同,就算把树苗种活了,也未必能扛住冬天的严寒,更別说高產了。 到时候不仅体现不出品种的优势,还会让乡亲们更不相信这东西,你之前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 李超听完,心里的侥倖彻底没了,耷拉著脑袋嘆气:“您这么一说,我也知道这主意不行了。 可我是真没办法了,吕研究员催著儘快拉走树苗,村里又找不到地,这可咋办啊?” 第100章 助苗无门 周明宇看著他焦急的样子,沉思了片刻,开口道:“你別著急,这事儿我来帮你协调。 咱们九连有块集体土地,之前一直閒置著,虽然不算太肥沃,但种树没问题。 我帮你联繫村支书,跟他好好说说。” 李超眼睛一亮,瞬间又有了希望:“真的吗?那太谢谢您了。 可村支书之前就不支持我种树苗,他能同意吗?” “我去跟他谈。” 周明宇拍了拍胸脯,“你推广抗寒树苗是为了帮乡亲们增收,出发点是好的。 我以我的身份向他保证,后续种植过程中要是出了问题,由我来协调解决,再跟他谈以租借的方式用这块集体土地,应该没问题。” 说完,周明宇当场就拨打了九连的村支书艾尼·阿布都赛的电话。 “艾尼书记,李超这干部想推广抗寒树苗,核心是咱们这儿冬天冷,普通庄稼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乡亲们遭罪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抗寒树苗不一样,抗冻耐旱,掛果还早,等长成了,家家户户都能多一笔收入,这是实实在在的好事。” “更关键的是,这树苗的技术后盾是吕研究员,搞经济作物培育十几年了,经验足得很。 他亲自给这树苗做的品控,还承诺后续会全程指导栽种和管护,技术上绝对没问题,不会出乱子。” 说到土地的事,他又放软了姿態,给出明確方案:“至於用地,李超也考虑到集体利益了,不白用村里的地,走租借的流程。 租金按咱们当地的市场价来,一分都不会少,就想先种一片示范田,让乡亲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效果。” 电话那头的艾尼·阿布都赛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里满是犹豫和顾虑:“周干部,不是我不支持,主要是之前村里也试过搞特色种植,结果因为技术不行、品种不对路,赔了不少钱,乡亲们意见大得很。 这次再搞,要是再出问题,我没法向大家交代啊。” 周明宇赶紧接话:“艾尼书记,你的顾虑我完全理解。 但这次和之前不一样,有吕研究员的技术支持,我可以打包票,技术上绝对没问题。 而且李超这孩子踏实肯干,不是那种冒失的人。 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我周明宇愿意当这个担保人,承担全部责任,绝不会让你和乡亲们受损失。” 他怕艾尼·阿布都赛还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后续栽种、管护的整个过程,我都会亲自跟进监督,確保每一步都按技术要求来,绝对不会出岔子。” 又僵持了几分钟,电话那头的艾尼·阿布都赛终於鬆了口,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既然周主任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愿意亲自担保,那我就信你一次。 集体土地可以租给李超种,但必须签个正式协议,把租金多少、租期多久、双方的责任义务都写清楚,免得后续出纠纷。” “没问题!协议肯定要签,而且会签得明明白白,让你和乡亲们都放心。” 掛了电话,周明宇转头就拨打了李超的电话,大声说:“成了,艾尼书记同意了!” “周主任,太谢谢您了。” “不用谢,你也是为了乡亲们好,这事儿本来就该支持。” 周明宇叮嘱道:“你回头赶紧跟艾尼书记对接,把协议签了,租金就按市场价交,別含糊。 后续栽种和管理一定要上心,半点都不能马虎,这不仅是你的心血,更是乡亲们的期待,可別辜负了大家的信任,也別让我这个担保人失望。” “周主任,您放心。 我肯定把这些树苗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吕研究员的要求来,绝对不会偷懒耍滑。 我保证,一定把树苗种好,种出好收成来,让乡亲们都能跟著受益。” 可刚转身要去联繫货车,李超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之前为了赔偿牧民们的损失,把所有积蓄都花光了,现在別说后续的管护费用,就连给村里的集体承包费都拿不出来。 他再次拨打周明宇的电话,“主任,我……我把承包费的事儿给忘了。 之前的钱都赔给牧民了,现在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这可咋整啊?” 周明宇一听,当即笑著说:“承包费的事儿你不用操心,也不用你出钱。 管委会这边会统筹出资,帮你把这部分钱解决了,你不用有任何负担,专心把树苗拉回来栽好就行。” 李超转身就去联繫了一辆货车,风风火火地赶到育苗基地,把所有抗寒树苗都装上车拉了回来。 可等货车停到租好的集体地边,李超看著满满一车的树苗,又犯了难。 这一车树苗少说也有几百棵,就他一个人,猴年马月才能栽完? 而且树苗刚从育苗棚里出来,得儘快栽进土里浇上水,不然很容易枯萎。 他心里清楚,不能一遇到问题就找周明宇,他已经帮了他太多,自己得试著解决问题。 思来想去,李超决定去找艾尼·阿布都赛书记,毕竟是村里的集体土地,村支书出面组织人帮忙,应该能行。 他一路小跑找到艾尼·阿布都赛家,说明来意后,艾尼·阿布都赛直接拒绝:“李超啊,不是我不帮你,我个人能给你搭把手,多了真不行。 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活儿要干,要么侍弄庄稼,要么照看牛羊,我根本动员不动大家。” 李超急了:“艾尼书记,就耽误大家半天时间,栽完树苗就让他们回去,您再帮著说说唄?” “说不通的。 之前搞种植亏了钱,大家现在对这些新东西本来就有顾虑,没人愿意无偿来帮忙。 除非你给大家算工钱,按市场价给,不然我就是磨破嘴皮子,也没人愿意来。” 李超听了,看著车斗里的树苗,又不能等。 早一点栽进地里,树苗的存活率就高一分,要是因为没人帮忙耽误了,树苗都枯死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没办法,他只能硬著头皮,挨家挨户去请牧民帮忙。 可上次赔偿的事儿刚过,大家心里还存著顾虑,生怕再跟李超的事儿扯上关係,一个个都找理由推脱。 “李超啊,真对不住,我家的牛羊还没餵呢,走不开。” “我家地里的玉米该浇水了,这节骨眼上离不开人,你找別人问问吧。” “我家老婆子身体不舒服,我得在家照看,帮不了你了。” 一圈跑下来,李超碰了一鼻子灰,连一个愿意帮忙的人都没找到。 看著太阳越升越高,车斗里的树苗叶子都开始有点发蔫,李超急得直转圈。 第101章 缓苗初胜 犹豫了半天,李超咬牙做了决定,花钱僱人。 就算自己现在口袋空空,也得先把树苗栽下去。 他琢磨著,跟牧民们说清楚,工钱先欠著,等后续树苗掛果有了收成,第一时间就给大家结,乡亲们应该能信得过他。 打定主意,李超又重新折返回去,挨家挨户找到刚才拒绝他的几户牧民,放低姿態诚恳地说:“各位乡亲,之前来麻烦大家,给大家添困扰了,我先跟大伙儿道个歉。” 见牧民们都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著他,李超赶紧把核心想法说出来:“这次请大家帮忙栽树苗,我给工钱,就按咱们当地干农活的市场价来,一分都不会少。 就是我现在手头確实紧,之前的钱都赔给大伙儿了,能不能先麻烦大家帮著把树苗栽完,工钱等后续树苗有了收成,我第一时间就给大家结,绝不拖欠。” “麻烦大家帮个忙,別让这些树苗坏在地里。 这树苗要是活了、结果了,不光我能翻身,后续也能带著大伙儿一起种,多份收入啊!” 话音刚落,就有牧民开口了:“李超,不是我们不帮你,你说等收成了给钱,可这树苗能不能活、能不能有收成,谁也说不准啊? 要是到时候没收成,我们这力气不就白出了?” 另一个牧民也跟著附和:“是啊,之前村里搞种植就亏过,我们现在也怕了。 要是能现结工钱,我们还能挤点时间来帮你,赊帐是真不行。” 李超心里一沉,他就知道牧民们会有这顾虑。 看著车斗里越来越蔫的树苗,李超咬了咬牙,心里有了决定。 他对著牧民们说:“行,大伙儿的顾虑我懂。 你们稍等我一会儿,工钱我想办法现结,保证不耽误大家干活。” 说完,他拨通了家里的號码,“妈,我这边推广抗寒树苗遇到点难处,需要点钱给乡亲们付栽树的工钱,您能不能先往我银行卡上打一笔钱?” “超儿,你別著急,妈这就去银行给你打钱,够不够用?不够妈再想办法。” “够了够了,谢谢妈。” 等收到母亲的转帐提醒后,他立刻回到牧民家,跟大伙儿说:“乡亲们,工钱能现结了,咱们现在就去地里干活吧。” 牧民们见李超真的能现结工钱,也就没了顾虑,纷纷拿起农具跟著李超往地里走。 有了乡亲们的帮忙,几百棵树苗很快就全部栽进了地里,浇上了水。 付完工钱,送走乡亲们,李超看著地里一排排栽好的树苗,心里总算踏实了。 可没撑过三天,刚栽下去不少树苗的枝叶开始发黄打卷,有的甚至直接枯萎了,看著蔫巴巴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有路过的牧民瞥见了,远远就议论:“你看李超栽的那些苗,怕是活不成了吧?刚种下去就枯了。” 听到这些话,李超心里却没慌。 他本身就是搞农业出身的,一眼就认出这是苗木移栽后的正常缓苗现象。 树苗刚挪地方,根系还没扎稳,吸不上水、跟不上养分,枝叶自然会先蔫一阵,等根系恢復好了,很快就能缓过来。 虽说心里有底,但李超不敢有半点马虎。 上次推广失败的教训太深刻,这次容不得一丝差错。 他当即掏出手机给吕研究员打了过去,语气急切又认真:“吕研究员,我栽的树苗出问题了,好多枝叶都枯萎了,您看这是怎么回事啊?” 吕研究员听完他的描述,反而笑了:“你別急,这不是坏事儿,是正常的缓苗反应。 树苗移栽的时候根系会受点损伤,適应新土壤得有个过程,先枯点枝叶是在自我调节。 你就按之前给你的管护手册来,控制好浇水的量,別旱著也別涝著,再留意著有没有病虫害,过段时间就好了。” 掛了电话,李超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为了能24小时盯著树苗,第一时间处理突发情况,他没回援疆公寓,再次搬到了九连之前留下的简易房屋里住。 这房子简陋归简陋,但胜在离树苗地近,他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次说什么也得管护到位,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不然真没脸见周明宇和乡亲们了。 树苗缓苗期最关键的就是浇水,没水的话,再好的树苗也得渴死。 李超犯了难,要是僱人拉水,一天下来就得不少钱,他现在口袋里的钱早就所剩无几,根本承担不起。 琢磨了半天,李超有了主意。 他挨家挨户去问,终於从一户牧民家借来一辆老旧的手推车,又找了两个大塑料水桶绑在车上。 从这天起,李超推著装满水的手推车往树苗地赶。 路程不算近,推著重车走一趟就得一身汗,到了地里还得一桶一桶地往树苗根部浇,生怕浇多了烂根,浇少了不管用。 就这样日復一日,李超天天泡在树苗地里,脸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茧子,衣服上全是泥点子,却半点都不觉得累。 他心里就盼著树苗能快点缓过来,长出新叶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月,李超早上去地里巡查的时候,突然发现有几棵树苗的枝条上冒出了嫩黄色的新芽。 他赶紧凑过去仔细看,確认是新长出来的嫩叶没错。 他又挨个树苗检查,越看心里越亮堂,大部分树苗都缓过来了,枝头都掛著小小的新叶,绿油油的,透著一股子生机。 “活了,都活了。” 李超忍不住低声欢呼,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又落下一块。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就被牧民们的议论浇了盆冷水。 有几个牧民路过,看著地里的新叶,语气带著不屑:“这有啥好高兴的?现在这季节,隨便栽点啥苗都能发芽,地温在这儿呢,不算啥本事。” 另一个牧民也跟著附和:“能发芽不代表能活过冬天。 咱们这儿冬天多冷啊,风又大,这些树苗能不能扛过冻才是真格的。 到时候要是冻死了,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听到这些话,李超没反驳,只是在心里暗下决心:你们等著,我一定好好管护,让这些树苗平安过冬,等明年结了果,你们就知道这些树苗的厉害了! 第102章 文创危局 “棉田丝路”文创礼盒一上架就彻底爆了! 才刚开售三天,本地景区那几家特產店老板的微信就快把企业对接人给轰炸晕了。 “李总,再补五十套。今天上午就卖光了,游客抢著要!” “能不能优先给我发货?我这儿排队等礼盒的游客都排到店门口了。” “加单加单,最少三十套,不然撑不过明天。” 消息一条接一条,还带著各种催单的语音。 不光线下疯抢,朋友圈里更是被这礼盒刷屏了。 古再丽努尔隨手一刷,十条动態里有八条都是晒“棉田丝路”的,有游客举著礼盒在景区標誌性建筑前拍照的,有本地网友晒出礼盒拆开后的细节图。 连配文都带著清一色的夸讚:“新疆文创天花板!顏值和实用性双在线。” “这个棉花书籤也太可爱了,软乎乎的捨不得用。” “送朋友的伴手礼,收到的人都说绝了。” 更火的是代购潮,好多外地游客回去后,还特意托本地认识的人帮忙再买几套,有的是自己留著用,有的是转送给亲戚朋友。 企业后台的订单直接排到了半个月后,客服天天忙著回復“什么时候发货”,手都停不下来。 古再丽努尔和小组成员凑在一块儿看销量后台,看著那个不断往上跳的数字,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之前所有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我的天!这才几天啊,销量都破千了!” 阿依古丽拍著大腿,激动的声音都拔高了,“之前熬了那么多通宵改设计,为了棉花暗纹的密度吵了好几次,现在看来真的值了!” 另一个组员也跟著点头,脸上满是成就感:“可不是嘛!当初我还担心礼盒太复杂卖不出去,没想到大家这么喜欢。 你看评论区,好多人都说衝著那个可拆卸的笔记本收纳袋买的,说特別实用。” 古再丽努尔看著屏幕上的好评,心里暖暖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还有人说帆布包的渐变边好看,能看出新疆特色,又不花哨。 咱们之前听林老师的,把元素简化果然没错。” “多亏了古再丽努尔你当初坚持做礼盒,还扛下了核心设计!” 之前反对过做礼盒的组员挠了挠头,一脸愧疚又佩服,“要是按我当初说的,只做单一帆布包,肯定火不起来。” 古再丽努尔笑著说道:“这是咱们一起努力的结果,你调整的色彩参数多好看啊,还有你设计的礼盒包装,质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可这份高兴劲儿没持续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古再丽努尔按约定去企业对接量產细节,刚走进生產车间,眼睛就直了。 流水线传送带上的帆布包,跟他们敲定的样品压根不是一回事。 原本厚实挺括、摸起来有质感的帆布,换成了薄得透光的无纺布,稍微用力一扯就变形。 包身上的棉花暗纹印得模糊不清,边缘糊成一团,连原本细腻的纹理都看不出来。 边角的艾德莱斯红蓝渐变更是走了色,红得发暗、蓝得发灰,丑得让人揪心。 她当场就急了,拎著帆布包直奔李总办公室,推开门就质问道:“李总,咱们之前明明说好的材质,怎么偷偷换了? 这无纺布根本不耐用,暗纹也印得乱七八糟,这不是砸咱们棉田丝路的招牌吗?” 李总靠在办公椅上,一脸无所谓:“小古啊,批量生產哪能跟样品一模一样? 无纺布成本比帆布低一半,能多赚点钱,消费者买回去就是图个新鲜,谁能仔细分辨材质差別?” “这怎么能行?我们的设计就是靠这些细节体现新疆特色,现在材质偷工减料、印刷敷衍了事,跟市面上的劣质仿品有啥区別? 游客买了这样的东西,只会觉得新疆文创名不副实!” 李总脸色一变,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协议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清楚,当初咱们签的是校企联合开发,你们学生就是来这儿实训的,设计方案本来就该归企业所有。 现在礼盒卖得火,我没让你们无偿出后续叠代设计,已经够仁义了,你还敢来跟我谈材质?” 古再丽努尔拿起协议,看到联合开发的字眼,气得手都发抖。 当初明明说好是学生设计,企业负责生產销售,按销量给提成,可这些口头约定没写进书面里,现在根本说不清楚。 “你这是耍赖!” 她强忍著怒气,“这个设计我们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三版才定下来,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理?” “讲道理?” 李总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当初我给你们提供实训机会、让你们的设计能落地,现在礼盒火了,你们反过来要版权要设计费? 想讹钱也得看看对象,我这儿可不吃这一套!”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李总拍著桌子撂下狠话:“要么你就让团队接受材质调整,继续跟著做后续设计,提成的事还能商量; 要么你们就直接退出,之前的辛苦全白费,设计方案归我,你们啥也得不到,自己选!” 古再丽努尔气得胸口发闷,却没半点办法,一肚子火气地回到学校。 她还没来得及跟团队商量对策,更糟的消息就传来了。 同学发来一堆电商平台的截图,指著屏幕急声道:“古再丽努尔,不好了!网上出现了好多棉田丝路的仿品,价格比咱们正版低一半,销量还特別高。” 古再丽努尔点开截图一看,那些仿品几乎照搬了他们的设计,帆布包上的棉花暗纹、笔记本的渐变封面,连书籤的棉花造型都一模一样,只是材质更差,印刷更粗糙。 更过分的是,仿品商居然反过来投诉正版“侵权”,说他们的设计抄袭了自己的款式。 几个电商平台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正版礼盒的连结下架了。 评论区里更是一片骂声,有人说新疆文创太坑了,帆布薄得一撕就破,有人吐槽花了几十块买的礼盒,暗纹都印不清楚,纯属智商税,还有人直接放话再也不买新疆文创了,全是劣质货。 古再丽努尔点开那些差评的订单详情,发现下单的人买的全是仿品,却把一肚子怨气撒在了正版身上。 她想跟平台申诉,可申诉需要提供明確的版权证明,当初没跟企业约定清楚,现在根本拿不出有力证据,只能眼睁睁看著正版背锅。 小组成员得知消息后,瞬间炸了锅,围著古再丽努尔吵了起来。 “这也太欺负人了!企业偷换材质就算了,居然还被仿品倒打一耙,这日子没法过了!” “现在怎么办?连结下架了,口碑也毁了,咱们的设计彻底白做了?之前的辛苦全白费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同意跟这家企业合作,真是瞎了眼! 现在好了,设计被抢、名声被毁,咱们还落不著好!” “要不就按李总说的来?接受材质调整,至少还能拿到点提成,总比啥都没有强啊。” “不行!这不是明摆著让我们妥协吗?咱们的设计不能就这么被糟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愤怒的、有沮丧的、有想妥协的,乱成了一团。 古再丽努尔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维权,不然不仅团队的心血白费,连新疆文创的名声都要被这些劣质仿品和不讲理的企业连累。 可版权没明確、仿品泛滥、企业又耍赖,这一个个难关,到底该怎么过? 古再丽努尔心里满是焦虑,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第103章 设计遭泄 棉田丝路文创礼盒卖爆的消息,在职院炸开了锅。 常鹏心里乐开了花,当即就盘算著趁势推进教改,把校企实训定为设计专业的必修课,让每个学生都能实打实接触市场、练真本事。 他马不停蹄地找校领导匯报想法:“现在实训效果摆在这儿,学生能把设计卖出去,还能学技能,把这变成必修课,以后咱们的学生毕业就有竞爭力!” 校领导一开始也挺认可,让他先在教职工大会上提一提,听听大家的意见。 可这话刚在会上说完,李老师当场就变了脸。 散会后,他拉上张老师几个老教师,躲在办公室里嘀咕:“常鹏这哪是搞教改? 分明是借援疆的名头,逼著学生给企业免费打工,指不定他自己还能从中捞好处,这事儿咱们不能忍。” 张老师跟著附和:“学生的主业是上课,天天跑去企业干活,文化课都耽误了,再说了,咱们教设计这么多年,哪用得著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几个人一拍即合,连夜写了封实名举报信,把“强迫学生免费劳动”“违规创收”的帽子硬扣在常鹏头上,直接寄到了上级教育部门。 举报信一递上去,没几天就有了动静。 上级部门派人来校调查,还找了几个参与实训的学生问话。 校领导怕事情闹大影响学校声誉,赶紧出来息事寧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当著调查组的面暂停了常鹏的教改主导权,还下了通知:“校企实训从必修课改成自愿选修,所有参与的学生都得签免责协议,以后跟企业有任何纠纷,学校一概不负责。” 常鹏急得找校领导爭辩:“这不合理啊!实训是为了学生好,现在签免责协议,学生的权益谁保障?” 校领导摆摆手,语气强硬:“现在首要任务是平息风波,別再给学校惹麻烦。 你先歇歇,教改的事以后再说。” 消息传到学生耳朵里,实训团队瞬间就乱了。 “签免责协议?这意思是出了问题学校不管唄? 那要是企业坑我们,我们找谁去?” “本来还想跟著学东西,现在连保障都没有,算了算了,我退出!” “之前跟著熬夜改设计,还没拿到啥好处呢,现在还要担风险,不值当!” 短短两天,原本二十多人的实训团队,就剩下古再丽努尔他们最初的四五个人。 大家人心惶惶,连带著手里的设计叠代都停了下来。 古再丽努尔看著空荡荡的实训教室,心里又急又乱。 她想跟常鹏说说企业那边偷换材质、不讲理的事,可看著常鹏因为教改被叫去谈话、愁眉不展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更担心说了之后,常鹏更难办,这仅存的实训机会也保不住。 看著锐减的团队人数,又想起李老师他们背后捅刀子的事,心里又气又无奈。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想为学生铺路,让职院的设计专业越来越好,怎么就成了违规创收? 更让他揪心的是,原本跟企业约定好的设计叠代,因为团队散了,进度直接拖慢。 企业那边天天催,他只能一遍遍安抚,转头又去劝那些退出的学生:“大家再坚持坚持,免责协议只是形式,真有问题我肯定帮大家协调!” 可学生们吃过一次亏,谁也不敢再冒风险:“常老师,不是我们不信你,是学校都不管了,我们实在没底。” 常鹏站在实训教室门口,看著里面寥寥几个还在坚持的学生,他暗暗咬牙:不管多难,这教改也不能停,不然学生们的努力就白费了,那些像古再丽努尔一样有天赋的孩子,也没了出头的机会。 版权纠纷没解决,仿品又闹得沸沸扬扬,实训团队彻底乱了套。 这天晚上,核心成员阿依古丽红著眼圈找到古再丽努尔,声音带著哭腔:“古再丽努尔,对不起,我……我要退出团队了。” 古再丽努尔一愣:“怎么突然要退出?咱们再撑撑,维权的事说不定能有转机。” “撑不下去了。” 阿依古丽抹了把眼泪,“我妈住院要做手术,家里急著用钱,企业说给我5000块一次性补偿,让我別再掺和这事儿,我只能答应。” 古再丽努尔心里一沉,想劝她再等等,可看著阿依古丽手里拿著的住院缴费单,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阿依古丽的难处,可还是忍不住问:“那……那咱们的设计原稿,你没带走吧? 那些都是咱们一起熬出来的心血。” 阿依古丽眼神躲闪了一下,含糊道:“没……没有,我就带走我自己画的那几张。” 古再丽努尔没多想,只当她是急著用钱才无奈退出,心里满是惋惜。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阿依古丽走后没三天,仿品商就推出了升级版棉田丝路礼盒,设计居然跟她没公开过的核心草图几乎一模一样。 不仅保留了棉花暗纹和艾德莱斯渐变,还加了她当初没来得及落地的刺绣元素,明显是拿到了完整的设计思路。 “肯定是阿依古丽把原稿泄露出去了!” 团队里有人当场炸了,“她拿了企业的钱,把咱们卖了!” 古再丽努尔看著仿品的宣传图,心凉了半截。 那些熬夜绘製的草图,她只跟核心成员分享过,除了阿依古丽,没人能拿到完整版本。 仿品一上线,价格比正版低三成,还打著升级款的旗號,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正版销量更是一落千丈。 团队里的分歧彻底爆发了。 “我看算了,咱们就是学生,斗不过企业也斗不过仿品商,不如放弃维权,认栽算了!” 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绝望,“至少之前没投入多少,现在止损还来得及。” 另一个人跟著附和:“就是啊,咱们本来就是来实训的,现在不仅没拿到一分钱,还惹了一身麻烦,再耗下去说不定还要被企业追责,太不值当了。” “这都怪你!” 之前一直反对做礼盒的成员突然指著古再丽努尔,语气里满是指责,“当初我就说別搞这么复杂的项目,安安稳稳做个单一產品就行,你偏不听,非要逞强搞礼盒。 现在好了,设计被泄露,仿品遍地都是,咱们不仅没赚到钱,还落了个抄袭的骂名,这一切都是你太固执造成的!” 第104章 讼起誉崩 “我固执?我只是想把家乡的特色做好,想让咱们的设计被更多人认可,我有错吗?” “你没错? 你要是不坚持搞礼盒,不跟企业死磕版权,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 阿依古丽也不会为了钱背叛我们! 现在大家不仅没拿到实训学分,还得担心被仿品商反咬一口,这都是你害的!” “不能这么说吧,再丽努尔也没想到会这样……” 有人心疼古再丽努尔,小声反驳了一句。 “没想到?她只想著自己的设计,根本没考虑过我们的处境!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看这团队散了算了,各自找退路吧。” 这话一出,有人低头嘆气,有人收拾东西准备走,原本齐心协力的团队,瞬间变得四分五裂。 古再丽努尔站在原地,看著眼前乱糟糟的场面,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仿品的劣质体验让棉田丝路的口碑彻底崩了,网上骂声一片,正版礼盒的销量直接腰斩,仓库里堆著几百套货卖不出去。 这天,古再丽努尔正带著团队琢磨怎么挽回口碑,企业的法务函就寄到了学校。 打开一看,所有人都傻了眼。 企业不仅彻底撕毁合作协议,拒付之前承诺的设计费和分成,还反过来把他们告上了法庭。 “这怎么可能?明明是他们偷换材质、不承认版权,现在倒打一耙?” 法务函上写得明明白白:企业拿著学生当初签署的自愿实训协议,声称团队在实训期间擅自泄露设计方案,导致仿品泛滥,给企业造成巨额经济损失,要赔偿损失。 古再丽努尔拿著函件赶紧跑到企业找李总理论:“李总,你不能这么不讲理。是你们先换材质、不谈版权,仿品泄露跟我们没关係,凭什么告我们?” “讲道理?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自愿参与实训,有义务保障设计保密。现在仿品跟你们的设计一模一样,不是你们泄露的是谁?” “那是阿依古丽离职后泄露的,跟我们团队没关係!”古再丽努尔急忙解释。 “我不管是谁泄露的,你们是一个团队,出了问题就得一起担著。 要么你们乖乖赔钱,要么就等著法院传票,到时候不光要赔钱,你们这些学生的档案上还得留污点,自己想清楚。” 古再丽努尔气得浑身发抖,却没半点办法,协议確实是他们签的,现在说什么都百口莫辩。 她掏出手机想给常鹏打电话求助,却发现常鹏因为教改的事被暂停了工作权限,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给林薇发消息,林薇那边也只是让他们收集证据,可他们手里除了设计原稿,什么有力的证据都没有。 “难道我们真的要认栽?”古再丽努尔咬著牙,心里满是不甘。 就在这时,法院的传票寄到了学校,白纸黑字写著开庭时间。 团队里的每个人都慌了神,有人甚至提出:“要不我们跑路吧?反正我们是学生,没钱没资產,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不行!” 古再丽努尔立刻反驳,“我们没做错什么,不能就这么认怂。 就算赔不起钱,我们也要跟他们打官司,把真相说清楚!” 可话虽这么说,面对赔偿和铁证如山的协议,她心里也没底。 这天早上,古再丽努尔刚打开手机,就看到同学发来的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標题赫然写著《新疆某职院学生文创涉嫌抄袭,照搬內地设计换皮圈钱》。 点进去一看,她气得浑身发抖。 新闻里把棉田丝路的设计和外地仿品放在一起对比,硬说正版抄袭了內地某文创品牌,还引用了匿名知情人的话,说学生们根本没原创能力,就是把別人的设计换了点新疆元素,纯属骗钱。 更过分的是,记者连正版和仿品都没分清,把仿品的劣质做工、杂乱设计都扣在了棉田丝路头上,最后还写本地文旅部门已注意到此事,將暂停对该类產品的推荐,避免误导消费者。 “这纯属造谣! 我们的设计稿有时间记录,还有林老师的指导记录,怎么就成抄袭了?” 小组成员们也都看到了新闻,一个个又气又急。 “肯定是仿品商或者那个企业搞的鬼。 他们打不过我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衊我们!” “现在怎么办? 新闻都发出来了,好多人都信了,咱们的名声彻底毁了。” 古再丽努尔赶紧给常鹏打电话。 常鹏看到新闻后,也急得不行,立马去找本地文旅部门解释。 可文旅部门的工作人员態度冷淡:“常老师,现在新闻都报了,舆论影响很不好。 我们暂停推荐也是无奈之举,除非你们能拿出实打实的证据证明自己没抄袭,不然这事儿不好办。” “我们有设计原稿、有创作过程记录,还有大连职院的证明,这些还不够吗?”常鹏急忙说道。 “这些都是你们单方面提供的,说服力不够。 而且现在网上骂声一片,我们也得考虑公眾感受。 等你们把抄袭的事儿说清楚了,我们再考虑恢復推荐。” “没有文旅部门的推荐,咱们的正版礼盒更难卖了,本来就被仿品衝击得够呛,现在连官方背书都没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些记者也太不负责任了,连调查都不调查就乱写,他们知道这会毁了我们吗?” “我看咱们还是放弃吧,现在抄袭的帽子都扣下来了,就算打贏了官司,也没人愿意买我们的產品了。” 古再丽努尔看著大家沮丧的样子,她想起自己熬夜画设计稿的日子,想起团队一起修改方案的努力,想起礼盒刚推出时的热销,再看看现在的处境,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咬著牙说:“不能放弃! 我们没抄袭,凭什么要认栽? 就算没有官方背书,我们也要拿出证据,把真相说清楚!” 可话虽这么说,证据哪那么好收集? 仿品商和背后搞鬼的人早就把痕跡抹乾净了,记者也不肯出面澄清,他们就算有创作记录,也很难在短时间內扭转公眾的印象。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网上的骂声也越来越凶,有人说新疆文创都是抄袭的,有人说再也不相信学生设计了,甚至有人开始人身攻击古再丽努尔他们。 第105章 家阻校凉 古再丽努尔刚把法院传票藏进书包,还没来得及想对策,就被急匆匆赶回家的父亲堵在了门口。 “你还敢回来!” 父亲脸色铁青,一上来就扯过她的书包,把传票翻了出来,看清上面的內容后,气得手都在抖,“我让你去学校好好读书,是为了让你將来找个安稳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是让你去瞎折腾惹官司! 现在好了,被人告上法庭,还要赔钱,你这是要把我们家的脸丟尽啊!” 古再丽努尔急忙解释:“爸,这不是我的错,是企业耍赖,仿品商搞鬼,我们是被冤枉的。” “冤枉?” 父亲狠狠把传票摔在地上,“没那金刚钻別揽瓷器活! 我早就说过,別跟著那个常老师瞎搞什么实训、什么设计,你偏不听,现在惹出这么大麻烦,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 没等古再丽努尔再说什么,父亲就斩钉截铁地说:“这学你別上了。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邻村的朋友下个月就来提亲,他家条件好,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別再折腾这些没用的。” 古再丽努尔急得哭了出来,“我不嫁! 我喜欢设计,我不想放弃,这官司我们能打贏的!” “打贏?你拿什么贏?” “人家企业有钱有背景,你一个学生能斗得过?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 当天下午,父亲就没收了她的手机和画具,把她锁在了房间里,连饭都是从门缝里递进来。 古再丽努尔拍著门哭喊,父亲却铁了心不鬆口:“你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而另一边,常鹏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因为违规教改被校领导找去谈话,直接暂停了工作,还面临著调岗到行政部门的处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校领导语气严肃:“常老师,你这教改闹得太大了,又是学生被起诉,又是家长投诉,学校压力很大。你先去行政岗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常鹏心里急得上火,他不在乎自己的工作,只担心古再丽努尔他们的官司。 他想帮团队找法律援助,可跑了好几家律所,人家一听说案件標的小,对方企业还有本地背景,都纷纷婉拒:“常老师,不是我们不帮,是这案子实在没把握,我们犯不著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人。” 常鹏不甘心,又去找周明宇求助。 周明宇听完他的诉求,面露难色:“常老师,我知道你著急,可现在这情况,我也不好过多介入。 企业那边关係复杂,我要是出面,反而可能让事情更糟,还得避避嫌。” “周主任,孩子们是被冤枉的!” 常鹏急忙说道,“他们只是想好好做设计,现在不仅要赔钱……” “我知道,可我也没办法啊。” 周明宇嘆了口气,“我能帮你协调学校这边不追究你的责任,已经是尽力了。 官司的事,你还是再想想別的办法,或者让孩子们自己找公益律师试试。” 常鹏看著周明宇为难的样子,知道再求也没用。 他走出管委会办公室,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想帮孩子们,可自己现在人微言轻,连工作都快保不住了,根本没有能力和企业抗衡。 他掏出手机,想给古再丽努尔打个电话,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 他又联繫团队里的其他成员,才知道古再丽努尔被家里锁起来的事,心里更是愧疚不已。 “常老师,现在怎么办啊? 再丽努尔被锁住了,我们没人牵头,官司也没人管,难道真的要认栽吗?”团队成员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別放弃,我再想想办法。古再丽努尔那边,我会想办法联繫她家人沟通。 官司的事,我再去跑几家律所,就算是求,也得为你们找到愿意帮忙的律师!” 古再丽努尔盯著窗外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全是不甘心。 趁著父亲睡熟后,她悄悄摸出藏在床底的备用钥匙,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踩著夜色往学校跑。 一路上,她心里又慌又盼,慌的是被父亲发现后肯定会被强行拉回去嫁人,盼的是能赶紧回到团队,跟大家一起想办法应对官司和污衊。 可一到学校,她就傻了眼。 实训基地的大门锁得死死的,上面还贴了张通知,写著实训项目暂停,恢復时间另行通知。 她趴在窗户上往里看,之前堆满设计稿和样品的桌子空荡荡的,连他们熬夜赶工的电脑都被收了起来,只剩下满地的废纸。 她赶紧跑去宿舍找团队成员,敲了好几间房门都没人应。 好不容易碰到个同专业的同学,对方一看到她就嘆了口气:“古再丽努尔,你咋回来了?大家都散了啊。” “散了?啥意思?” 古再丽努尔急得抓住对方的胳膊。 “还能啥意思,官司闹得这么大,学校又不管,企业天天催赔偿,谁还敢继续搞设计啊? 阿力木家里让他回老家学修车了,帕提古丽去超市当收银员了,还有几个转去別的专业了,都说再也不碰文创这玩意儿了。” 她缓缓走到曾经自己常坐的位置,抱著厚厚的设计稿蹲了下来。 这些画稿上,有她熬夜修改的第三版礼盒设计,有跟林薇老师请教时画的草图,还有为了优化细节画的几十张草稿,每一张都浸透著她的心血。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掉,打湿了画稿上的棉花暗纹。 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是不是我真的错了?不该执著於把家乡的特色推向市场,不该跟著常老师搞什么实训,不该不听爸爸的话……” 如果当初她不坚持做礼盒,就不会得罪企业;如果她早点放弃,团队就不会散。 如果她乖乖听话嫁人,就不会惹上官司,让家里蒙羞。 一个个“如果”在她脑子里打转,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执著產生了怀疑。 第106章 绝境微光 林薇在群里看到古再丽努尔团队的困境,又听常鹏说了版权纠纷、仿品衝击还有团队分裂的事儿,当即就拍了板:“不行,这事儿我们得去现场帮衬一把!” 林薇没等学校批经费,就自费买了机票往石河子赶。 一路上,她整理了內地文创ip维权的案例、版权註册的快捷流程,还联繫了相熟的律师朋友,准备把这些资源都带给古再丽努尔团队。 可刚到石河子职院门口,李老师就带著两个老教师堵了上来,脸上没半点客气:“林老师,你们还是回去吧,外地老师別多管閒事。” 林薇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李老师,我们是来帮学生解决维权问题的,她们的设计被侵权,还被倒打一耙,我们带了不少经验和资源……” “解决问题?” 李老师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这是我们本地的教育问题,该怎么处理我们心里有数,不用外人来指手画脚。 再说了,学生那设计到底是不是原创,还不一定呢,你们別被表面现象骗了。” 旁边的张老师跟著帮腔:“就是! 听说她们的设计是抄袭內地文创的,现在被仿品商投诉,也是咎由自取。 你们千里迢迢跑来,別到时候帮了倒忙,还坏了自己的名声。” 林薇一听就急了:“这不可能! 学生的设计有完整的创作过程记录,我们全程指导的,怎么可能是抄袭?” “记录还不是隨便做的?” 李老师语气带著不屑,“现在的学生为了出成绩,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我们已经把情况反映给校领导了,领导也说了,会內部处理,你们就別在这儿添乱了。” 说著,李老师还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路过的学生和家长都能听见:“大家快来看啊,这些外地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就帮著学生站台,殊不知这学生设计是抄袭的,现在还想倒打一耙坑企业!” 几个不明真相的家长围了过来,对著林薇团队指指点点:“原来是帮抄袭的学生啊,难怪这么积极。” “外地来的就是不靠谱,不知道收了学生什么好处。” 林薇团队的老师气得脸都红了,想解释却被李老师等人死死拦住,根本插不上话。 李老师还悄悄拉著路过的学生,低声散布谣言:“你们別信大连来的老师,他们就是想借著这事儿抢功劳,学生的设计確实抄了別人的,不然怎么会被仿品商反告?”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古再丽努尔耳朵里,她急匆匆跑到校门口,看到林薇被围在中间,心里又急又愧:“林老师,对不起,都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別跟我客气,我既然来了,就不会不管。 抄袭的事儿我们有证据,维权的路再难,我们也帮你们走到底。” 可李老师等人不依不饶,还跑去校领导办公室告状,说林薇“干涉本地教学”“误导学生”。 校领导本来就怕事情闹大,被这么一攛掇,赶紧找林薇谈话,语气委婉却態度坚决:“林老师,感谢你们的好意,但这事儿我们还是想內部解决,你先回去吧,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繫你们。” 林薇看著校领导为难的样子,又看看李老师等人得意的嘴脸,知道现在硬留下来也没用。 林薇悄悄把古再丽努尔拉到一边,塞给她一沓维权资料和律师的联繫方式:“这些你拿著,按上面的步骤做,先固定证据,我们也会远程帮你对接资源。 別怕,原创就该被保护,我们不会让你们白白受委屈。” 看著林薇无奈离开的背影,古再丽努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古再丽努尔走投无路,连应诉的证据都凑不齐时,一个陌生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喂,是古再丽努尔吗?我有你们需要的证据,晚上八点,老厂区后门见,別带其他人,也別问我是谁。”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掛了电话。 古再丽努尔又惊又疑,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单独赴约。 到了约定地点,一个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男人递过来一个密封文件袋:“这里面是企业偷偷修改设计参数、故意压低正版定价排挤仿品的內部邮件,还有李总授意偷换材质的会议记录。” 古再丽努尔连忙打开看,里面的內容让她又气又喜,这些正是反驳企业设计泄露说辞的关键证据。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语气严肃:“我是企业的股东,也是设计专业毕业的,看不惯他们这么欺负学生。 但我身份特殊,李总已经以损害公司利益为由暂停了我的职权,这些证据是我冒著风险偷拿出来的。” 他盯著古再丽努尔,强调道:“我只有一个要求,绝对不能暴露我的身份,不管是打官司还是跟人交涉,都不能提我半个字。 一旦我的身份泄露,这些证据立刻作废,我也会彻底完了,你能保证吗?” 古再丽努尔重重点头:“我保证! 谢谢你,要是没有这些证据,我们真的只能认栽了。” 男人没再多说,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古再丽努尔握著文件袋,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赶紧回去跟团队分享这个好消息。 可没等他们消化这份惊喜,新的麻烦又找上门了。 几个学生家长看著孩子因为官司和抄袭污衊,整天茶饭不思、情绪崩溃,心里又疼又气。 之前反对教改的那股劲,全变成了对企业的不满,有人提议:“咱们去企业门口请愿,让他们撤销诉讼,还孩子们一个清白!” 这话一出,立马得到了十几个家长的响应。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举著还学生公道、拒绝恶意诉讼的牌子,堵在了企业大门口。 第107章 迎来转机 “让李总出来说话!凭什么诬告学生?” “把设计费和版权还给孩子们!” 企业保安很快就赶了过来,试图驱散人群:“你们赶紧走,別在这儿闹事,影响企业正常运营!” “我们不是闹事,是来討说法的!” 一个家长情绪激动,往前冲了两步,不小心撞到了保安。 这一撞瞬间点燃了衝突,几个保安上前推搡家长,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混乱中,有位年纪大的家长被推倒在地,胳膊擦破了皮,疼得直咧嘴。 有人赶紧报警,也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可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自媒体报导时完全偏了方向,標题赫然写著《学生家长围堵企业闹事,与保安发生衝突致有人受伤》,內容里只字不提企业侵权和诉讼的前因,只渲染家长“暴力围堵”“影响秩序”。 网友们不明真相,纷纷留言指责:“现在的家长也太不讲理了,孩子没理就聚眾闹事?” “为了点利益就胡来,还教不教孩子守规矩?” 舆论一边倒的指责,让本就被动的团队雪上加霜。 企业更是借著这波舆论,发布声明称学生团队联合家长恶意滋事,严重损害企业声誉,甚至暗示要追加赔偿诉求。 古再丽努尔好不容易拿到的证据带来了希望,可家长请愿引发的衝突,却让他们陷入了更难辩解的境地。 “现在怎么办? 大家都骂我们是闹事的,就算有证据,怕是也没人信了。” 古再丽努尔咬著牙说:“不管怎么样,证据我们有了,官司必须打下去。至於舆论,我们慢慢解释,总会有人相信真相的。” 古再丽努尔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又弹出几条刺眼的评论。 “学生想讹钱吧,还敢闹到企业门口。” “拿不出实锤就煽动家长,真噁心。” 这时,林薇发来微信:“你之前整理的设计记录,我帮你理出了三个核心方向,咱们现在把它做成完整的证据链。” “好,我这就把电脑里的文档调出来,咱们一起核对。” 古再丽努尔屏幕上文档里的字被她反覆检查了三遍,“林老师,这三个部分真的够吗?我怕说不清楚……” 林薇把刚列印好的证据清单推过去,“你从去年十月第一次画草稿开始,每版修改记录都標了日期,连导师的批註截图都放进去了,谁能说你是后补的? 再看这个企业修改证据,他们官网最初掛的图里,连你画错的一个小图案都没改,这就是铁证。” 她顿了顿,又翻到最后一页仿品侵权对比,红笔圈出的细节格外醒目:“你看,他们把你设计里新疆大桥的轮廓改成了直线,却忘了刪旁边你特意加的江鸥剪影,这不是明摆著抄漏了吗?” 古再丽努尔看著那些熟悉的图案,眼眶突然热了:“可他们是大公司,我就一个学生……” “学生怎么了?” “你没偷没抢,凭自己本事做的设计,凭什么让他们拿去赚钱? 今天这篇文章发出去,就算没人看,咱们也得把理说清楚!” 被林薇的话一激,古再丽努尔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发布按钮。標题《一个新疆学生的设计维权之路》后面,她还特意加了个小小的拳头表情。 起初页面只有零星几个瀏览量,她盯著刷新键,手心全是汗。 可半小时后,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有网友留言说“这仿品也太明显了”,还有人艾特了几个知名设计博主。 林薇赶紧联繫她,“你快看!#新疆学生文创被侵权#上热搜了!都衝到第二十三名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私信箱里涌进了好多消息。 一个叫“老陈设计”的id发来消息:“我是做文创设计的,你那版原稿的配色逻辑特別专业,需要我帮你整理行业內的鑑定意见吗?” 紧接著,又有个备註“张律师”的人留言:“我主攻智慧財產权案,看了你的证据链,胜诉概率很大,要是需要帮忙看合同或者写律师函,隨时找我。” 古再丽努尔看著那些带著温度的文字,突然就哭了。 隨著事態的持续发展,也引来教育局的关注调查。 教育局的调查结果下来那天,常鹏正在办公室核对第一季文创的收尾数据,校长亲自把文件送了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常老师,教育局明確认定李老师他们是恶意举报,故意阻挠教改,你的主导权彻底恢復了!” 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常鹏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还有法律支持?” “对!教育局责令学校全力配合你们,后续不管还有什么纠纷,学校都帮你们找最好的律师。 另外,那个告你们侵权的企业也有消息了,公安已经立案,说他们是恶意侵权加虚假诉讼,老股东扛不住压力,同意赔钱还版权,还要公开道歉。” “活该! 之前他们拿著仿品倒打一耙,害得咱们差点连教改项目都保不住,这下总算恶有恶报了!” 常鹏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了压大家的情绪:“先別高兴得太早,把收尾工作做好,然后咱们集中精力推进第二季的文创方案。 棉田丝路的口碑已经起来了,第二季一定要做出更好的效果。” 另一边,古再丽努尔也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古再丽努尔,好消息! 那家企业因为恶意侵权和虚假诉讼,已经被立案调查了。 李总扛不住压力,同意支付全部设计费,版权归还,还要在官网和本地媒体上公开道歉!” “真的?” 古再丽努尔几乎不敢相信。 “合同我已经发您邮箱了,您看看。 这次他们是真的栽了。” 掛掉电话,古再丽努尔把消息告诉了团队。 小小的棉田丝路工作室里,爆发出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欢呼。 “我们贏了!我们真的贏了!” 阿孜古丽抱著古再丽努尔又哭又笑。 吐尔洪兴奋地挥著拳头:“这下看谁还敢抄袭我们!” 连之前动摇过的几个成员也满脸愧色:“古再丽努尔,对不起,当初我们还差点...” “过去了,都过去了。 重要的是,我们坚持下来了。” 第108章 黑客攻击 风波似乎真的平息了。 设计费到帐,版权归还,公开道歉信登在了本地报纸上。棉田丝路的销量开始回升,甚至因为这次维权事件带来的知名度,比之前还要好。 “咱们是不是该考虑第二季新品了?” 一个月后的团队会议上,阿孜古丽提议:“趁热打铁,把我们的品牌彻底立起来。” 古再丽努尔点点头:“我正有此意。这次我们要做非遗传承系列,把更多真正的新疆传统文化元素做进去。设计方案我已经有了初步思路……”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我这半个月熬出来的心血,十二款新品,每一款都对应一项新疆非遗技艺——艾德莱斯绸纺织、土陶製作、木雕工艺……” 团队成员围过来,看得眼睛发亮。 “太美了!这才叫真正的新疆文创!” “这次肯定能爆!” 古再丽努尔也很激动:“这些设计我用了最高级別的加密,除了咱们核心团队,谁也不给看。下个月我们就打样,爭取三个月后正式推出。” 然而,就在新品打样的前一周,意外发生了。 那天早上,古再丽努尔刚到工作室,就发现阿孜古丽脸色惨白地坐在电脑前。 “出事了。” “怎么了?” “古再丽努尔,您看这个……” 阿孜古丽颤抖著点开一个电商页面。 页面上赫然写著棉田丝路2.0——非遗传承系列全新上市! 而展示的產品图片,竟然和古再丽努尔设计的十二款新品有八成相似。 古再丽努尔几乎喊出来:“这不可能! 这些设计都在加密文件夹里,他们怎么可能拿到?” “不止拿到了……” 吐尔洪也凑过来,“他们还抢先註册了版权,现在倒打一耙,在社交媒体上说我们抄袭他们!” 团队所有人都慌了。 “餵?常老师吗?” 古再丽努尔语速飞快地把发现棉田丝路2.0和设计被盗的事情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常鹏听完,沉默了几秒,声音沉稳地传来:“你先別慌,稳住。听我说,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竞爭了,对方手段很脏,而且很可能有备而来。你现在情绪激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常鹏语气更加冷静清晰:“第一,你和你团队所有人,立刻停止在你们工作室的任何网络设备上討论这件事,尤其是通过微信、qq这些。 第二,不要刪除任何电脑记录,但立刻断开所有重要设备与网际网路的连接,物理拔网线。 第三,这件事,我们得找专业的人来看。” 常鹏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古再丽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按照常鹏说的去做。 “常老师,你是说……” “黑客。” 常鹏斩钉截铁,“普通抄袭模仿,不可能这么精准,时间点卡得这么死,连你们未公开的加密设计都能拿到。 这绝对是网络入侵。 我在大学认识几个搞网络安全的教授和专家,水平很高,也信得过。 我马上联繫他们,请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过来帮你们做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测和取证。 在他们到之前,保护好现场,什么都別动。” 常鹏果断的行动力给了古再丽一丝支撑。 她放下电话,立刻叫来阿孜古丽和吐尔洪,用儘可能冷静的语气传达了常鹏的指示。 常鹏带著专业设备的年轻人来到了棉田丝路工作室。 来人姓陈,是常鹏熟识的网络安全专家,专攻电子取证和入侵分析。 “陈工,麻烦你了,一定要帮我们查清楚。” 陈工先是仔细询问了文件存放的位置、加密方式、有哪些人知道密码或能接触到这些文件,然后才开始连接设备,进行镜像备份和深度分析。 第三天下午,陈工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记录本,示意古再丽、常鹏和几个核心成员到小会议室。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 陈工开门见山,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可以確认,你们的內部网络遭到了非常专业的有针对性入侵。 攻击者使用了多种复合手段,包括鱼叉式钓鱼邮件、漏洞利用,最终获取了你们伺服器的高级权限。” 他调出一些复杂的日誌截图和路径图,指著上面的时间节点和代码痕跡:“对方的目標非常明確,直指你们存放核心设计稿的加密存储区。 他们使用的破解工具很高级,不是网上隨便能找到的那种,说明要么自身技术实力很强,要么……背后有金主提供了专业服务。 从入侵手法、痕跡清理的乾净程度和跳板伺服器的使用习惯来看,这不像是一般商业间谍或单独黑客所为,更像是一个有组织的专业黑客团队在操作。” “能……能查到是谁干的吗?哪怕一点点线索?” 古再丽努尔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陈工推了推眼镜,沉吟片刻:“很难。对方是高手,清理得很彻底,直接溯源几乎不可能。但是……” “我在追踪他们撤退时使用的其中一个境外跳板伺服器时,发现这个伺服器在过去九个月內,有三次类似的攻击行为残留痕跡。 巧合的是,那三次被攻击的目標,都是本地的文创公司或独立设计师工作室。” 陈工调出另一份比对数据,“而这三家公司/工作室,在遭受网络入侵、设计资料泄密后不久,市场上都迅速出现了与他们原定新品高度相似的山寨或竞品。 经过交叉比对和有限的公开信息追溯,这些山寨產品的源头,或者说是最大受益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紧张的脸,最终落在古再丽苍白的脸上。 “都直接或间接的指向了同一家公司。 就是之前抄袭你们新疆风情系列,跟你们打过价格战、抢过渠道的那家本地文创公司。” “是……新艺文化?” 吐尔洪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陈工缓缓点头:“所有的间接证据链,最终都匯聚到他们那里。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直接证据,但在业內,这种关联性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们应该是尝到了抄袭打压你们的甜头,这次直接下了血本,用更黑的手段,想从根本上扼杀你们的创新和未来。” 古再丽努尔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些被盗窃的设计,那些她走访了多少个非遗传承人才得来的灵感,那些她熬了多少个夜才画出的图案。 “报警了吗?”有人小声问。 “报了。” 古再丽努尔疲惫地说:“但警方说,网络盗窃取证困难,尤其是这种商业机密案件,调查周期会很长。”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但这次,我们要换个打法。” 第109章 暂缓研发 常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第一,立即启动备用方案。 真正核心的三款顶级设计方案,都存在你们的脑子里。” “第二,看看能不能藉助学校的法律资源,至少先发律师函,在舆论上不要被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把这次被盗的事情,变成我们的故事。” “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偷了你们的设计吗? 那你们就告诉所有人,他们偷了什么,怎么偷的,这些设计背后真实的故事是什么。” 常鹏越说越快:“每一款设计对应的是哪项非遗技艺,你们拜访了哪位传承人,听到了什么样的故事……这些,他们偷不走。” 古再丽努尔恍然大悟:“对!设计可以被偷,但故事和灵魂偷不走! 我们可以做一系列短视频,就讲这些设计背后的真实故事!” “不止短视频。” 古再丽努尔眼神坚定,“这次我们要做体验式文创。 让消费者不仅能买到產品,还能通过ar技术看到非遗技艺的製作过程,能听到传承人亲自讲述的故事……” 一周后,“棉田丝路”的官方帐號发布了一条视频,標题是:《他们偷走了我们的设计,但偷不走这些故事》。 视频里,古再丽努尔亲自出镜,讲述了她拜访艾德莱斯绸传承人阿依夏姆奶奶的过程,展示了真正手工纺织的复杂工艺,而这一切,都是被盗设计中的核心元素。 “市面上出现了一些相似的產品,但我想问问大家:如果连设计者都不知道图案背后的意义,如果连生產商都没见过真正的艾德莱斯绸纺织过程,那么这些產品,除了一个空壳,还剩下什么?” 视频火了。 真正的新疆人认出了视频里真实的技艺,外地消费者被故事打动。评论区很快被攻陷: “支持原创!支持真正有文化的文创!” “买了盗版的那个什么2.0,收到货质感差远了,果然没有灵魂!” “已退盗版,等正版!” 更让古再丽努尔没想到的是,那位阿依夏姆奶奶亲自录了一段视频支持她们:“古再丽这孩子,来我这里学了整整半个月,手上磨出了茧子,才画出那些图案……” 一个月后,棉田丝路推出了真正的“非遗传承”系列,只有三款產品,但每一款都配有非遗传承人亲自讲述的音频故事,通过ar技术可以看到製作过程的数字影像。 价格比盗版贵一倍,销量却翻了五倍。 “古再丽努尔,盗版那边开始降价促销了。” 吐尔洪匯报,“但口碑已经崩了,怎么降都没用。” 古再丽努尔点点头,没有太多喜悦。 这场仗打贏了,但她知道,只要棉田丝路还在成长,就永远会有新的敌人。 “对了,警方那边有新消息。” 吐尔洪压低声音:“黑客的线索摸到了一些,背后確实有本地同行在操纵。而且……可能还牵扯到更大的人物。” “什么意思?” “有人暗示,之前文旅部门要收购我们ip的事,还有资本找上门要占股80%的事,可能都不是孤立事件。” 吐尔洪说得很隱晦,“有人不想看到一个真正有影响力的新疆文创品牌,完全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古再丽努尔想起之前种种遭遇——官方要收购,资本要控股,同行要抄袭,黑客要盗窃……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古再丽努尔,我们还要继续吗?” 阿孜古丽小心翼翼地问,“这条路,比我们想像的难走太多了。” “当然要继续。 正因为难走,才更要走下去。 如果我们都放弃了,那以后的新疆孩子,还能从哪里看到真正的家乡文化?” 会议室里,灯光有些昏暗。 桌面上摊著这次“非遗传承”系列的销售数据报告,漂亮的增长曲线旁,还贴著警方关於黑客调查进展的简报,和几份新收到的合作意向书。 常鹏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怎么说话。 等大家討论完下一波產品计划,他才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陶瓷杯底和木桌轻叩,发出沉实的一声。 “古再丽努尔,还有各位。 我们是不是该……停一停,看看路了?” 古再丽一愣。停?现在势头正好,怎么能停? 常鹏没等她发问,就指著那份销售报告:“这一仗,我们打得漂亮。 用故事和真心,打败了抄袭和资本的游戏。 但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打贏的,是什么层面的战斗?” “我们打贏的,是產品战,是舆论战,甚至是一场小小的文化尊严保卫战。但我们用的弹药是什么? 是阿依夏姆奶奶教你的那些纹样,是你们这几年跑遍南北疆收集来的故事,是我们这块土地本身馈赠的文化富矿。” “古再丽努尔,你们现在就像一群天赋异稟的矿工,发现了最珍贵的矿脉,並且拼死守住了它,没让强盗抢走。 这很了不起。但然后呢?你们打算一辈子,就在这里,守著这条矿脉,和一轮又一轮不知会从哪个方向来的强盗周旋、战斗下去吗?” “常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守了?” “守,当然要守。” 常鹏摇头,“但不是只用守的姿態。 我问你们,除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赋予的,除了前辈传承人教给我们的,我们团队自己,最核心的、谁也夺不走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古再丽努尔小声说:“是我们对家乡文化的理解?” “那是根基,是源泉,但不是武器。” 常鹏说,“理解可能被曲解,故事可能被套用。 真正夺不走的,是创造和理解这些文化,並將它转化为当代人所能感知、所愿拥抱之美的能力。 是设计力,是审美,是跨越文化语境进行敘事和沟通的本事。” 他走到古再丽面前:“你画的艾德莱斯纹样为什么动人? 不仅仅因为它来自阿依夏姆奶奶,更因为你用现代设计的语言重组了它,赋予了它新的节奏和呼吸。 这才是你的內力。但现在,你的內力,几乎全部来自於继承。” 常鹏拉过椅子坐下,“我的建议是,分两步走。 第一步,所有人,尤其是核心设计成员,给我退回课堂。 不是大学里那种泛泛的课,是针对性极强的进修。 视觉传达的前沿趋势,材料科学的可能应用,沉浸式体验的技术实现,甚至品牌战略和管理…… 把我们缺的课,一门一门补上。 仗要打,但练好內功,才能打得更漂亮,更持久。” “那……业务怎么办?” “业务收缩,聚焦。 就守住现在最成功的非遗传承系列,把它做深做透。 和传承人们的合作不能停,那是我们的根。 但新產品开发,暂缓。 我们要的不是更多產品,而是更强的產品。” 第110章 回归课堂 学校的自习室里,古再丽努尔对著电脑屏幕上的设计软体界面。 旁边的阿孜古丽打了个哈欠,推推她:“古再丽努尔,发什么呆? 这个模块的渲染参数林薇老师刚才讲过了,快点弄完,下午还有品牌管理的课呢。” 古再丽努尔回过神,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太不习惯了。 就在几个天前,她整天焦头烂额地应付设计、合作方、流言蜚语。 现在,古再丽努尔又变回了“古同学”。 每天按时上课,记笔记,做作业,和同学爭论一个色块用cmyk还是pantone色號更准,研究一个版式里的负空间怎么处理才高级。 这种纯粹的、只关乎学本事的状態,久违得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有时候做著做著图,她会下意识地想到这个工艺成本多少、工厂能不能实现、物流会不会压坏,然后猛然惊醒,这是课堂练习,不是生產订单。 “是不是觉得……特没劲?跟过家家似的?” 坐在后排的艾合买提忽然闷声说。 他也在重修课程,但明显坐不住,“学这些,真能解决咱们厂子……哦不,工作室那些破事?” 他的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热依娜也抬起头,看向古再丽努尔。 古再丽努尔想起常鹏老师送她回学校那天说的话:“古再丽努尔,把你脑子里那些怎么办、要死了的念头,清空,清零。 你现在唯一的目標,就是把眼前这一门门课,扎扎实实吃到肚子里,变成你自己的血肉。 只有当你的技能值远远超过你遇到的问题难度,那些问题才不再是山,而是坎。”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艾合买提说:“记得咱们跑烂了鞋都谈不下来的物流集采协议吗? 后来为什么能谈成? 除了常老师找的关係,是不是也因为咱们自己算不清那个成本模型,拿不出有说服力的数据方案,人家觉得咱们不专业?” 艾合买提不吭声了。 “还有,老乡为什么不信任咱们? 除了怕风险,是不是也因为咱们之前给出的合作方案,在利益分配、风险规避上想得不够周全,显得儿戏?” 古再丽努尔继续道:“咱们以前,是凭著一股热情和一点小聪明在做事。 热情会被磨灭,小聪明会撞南墙。 但真正过硬的专业本事、系统的知识框架,这些东西,磨不灭,也偷不走。 它才是咱们以后跟人谈合作、讲条件、抗风险的底气。” 古再丽努尔重新看向屏幕,“常老师让咱们退回来,不是让咱们逃。 是让咱们把手里那根木棍,打磨成一把趁手的刀。磨刀不误砍柴工。” 自习室安静下来。艾合买提抓抓头髮,嘟囔了一句“你说得对”,也低头看自己的课件去了。 大连职院林薇老师的线上课程,林薇展示了几组国际一线文化品牌的视觉系统升级案例。 那些简洁到极致却又韵味无穷的图形,那些將古老符號解构再重构的大胆手法,那些完整到苛刻的品牌应用规范,让古再丽努尔小组看得目瞪口呆。 阿孜古丽小声惊呼:“我的妈呀,人家这……咱们以前那叫设计吗?顶多算……美图秀秀?” 课后作业是分析一个指定品牌的色彩情绪板。 古再丽努尔熬了两个通宵,查资料、做比对、写分析报告。 交上去后,林薇的批註回来了,密密麻麻。 “色彩分析逻辑清晰,值得肯定。 但对地域色彩的文化转译理解尚停留在表层。 建议思考:如何將新疆日照、山川、植被独有的色彩明度与纯度关係,提炼成具有当代感和识別度的专属色彩系统,而非简单使用传统色相?” 古再丽努尔看著批语,脸上火辣辣的,原来,顏色不仅仅是好看,它背后是风土,是光线,是情绪,是可以系统构建的品牌资產。 她不再把上课当成任务,而是变成了海绵。 追著林薇问问题,泡在图书馆查设计理论和品牌案例,拉著常鹏討论如何將课堂所学与新疆本土元素结合。 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她再做设计提案,思路清晰了,表达专业了,甚至能用数据可视化来辅助说明设计决策。 常鹏看著她的作业,私下对別的老师说:“这丫头,开窍了。以前是矿工,现在,有点像个建筑师了。” 全国职业技能大赛的消息传来时,常鹏直接点了古再丽努尔的名:“你带队,去试试。” “我?老师,比赛……我很久没碰了,而且咱们这情况……” 古再丽第一反应是退缩。大赛高手云集,她怕丟人,更怕耽误时间。 “就是去碰碰。” 常鹏態度坚决:“不指望你拿多高的名次。但你要去那个环境里看看,全国顶尖的职校学生,他们手里的设计到什么程度了。 关起门来觉得自己还不错,一开门才知道天外有天。这对你,对团队,比上十节课都管用。” 比赛要求完成一个完整的品牌视觉设计与营销推广方案。 古再丽努尔小组选了“新疆高山牧场的驼奶品牌创新”作为命题。 他们重新应用所学的所有知识:从牧场环境提取色彩和图形符號,构建全新的视觉系统;设计符合现代审美的產品包装和线上店铺;策划围绕纯净、自然能量概念的整合营销方案…… 连续一个月,几乎住在实训室。 爭吵、推翻、重来、磨合。 古再丽努尔作为组长,不仅要把握整体方向,还要协调进度,安抚情绪。 她发现自己以前在工作室处理各种麻烦练出的韧劲和沟通能力,在这里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比赛现场,强手如林。 看著其他省份代表队那些成熟度极高的方案,精致的呈现,流利的答辩,古再丽努尔小组每个人都感到了压力,但也激发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轮到他们上场。 古再丽努尔站在演示屏前,看著台下黑压压的评委和观眾,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讲太多曲折的故事,而是聚焦於他们的设计如何从地域特色中提取现代语言,如何平衡文化传承与商业诉求,如何构建一个可延展的品牌体系。 宣布结果时,听到“新疆代表队,二等奖”的时候,古再丽努尔小组几个人都愣了,隨即跳起来抱在一起。 不是最高奖,但在这个全国性的舞台上,他们证明了自己不差,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第111章 毕业创业 古再丽努尔推开家门时,心还因为比赛的兴奋和旅途的疲惫跳得有些快。 她手里握著那张用硬壳文件夹小心护著的二等奖奖状,想著怎么跟父亲分享这份来之不易的肯定。 脚还没完全踏进门槛,父亲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爸,我……” “別叫我爸!古再丽努尔!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啊?” 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哥还没有结婚,家里的储蓄都没有。 你倒好,翅膀硬了,一声不吭,又跑出去参加什么比赛。 那不要花钱? 路费、住宿、吃饭,哪样不是钱? 那钱是大风颳来的?” 古再丽努尔想解释比赛学校有补贴,自己只承担了一小部分,而且是之前打工省下来的。 但看著父亲因操劳和病痛深陷的眼窝,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整天说什么梦想,什么文化,什么家乡! 梦能填饱肚子吗?文化能当药喝吗?咱们是普通人家,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你就不能像別人家的女儿一样,找个稳稳噹噹的工作,安安分分过日子?” 古再丽努尔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把奖状轻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才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转机发生在一个平常的晚上。 新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周要闻。 “……下面播报一则简讯,日前在杭州举办的全国职业技能大赛圆满落幕,我省代表队表现优异,共获得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若干,展现了我省职业教育的丰硕成果……” 古再丽努尔心里一动,下意识瞥了一眼电视。 紧接著,新闻画面切到了比赛颁奖现场。 镜头扫过领奖台,虽然很快,但古再丽努尔一眼就看到了自己。 “古再丽努尔,那是你。 电视上那个是你。 哎哟,我女儿上电视了!” 古再丽努尔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古父没说话,慢慢放下筷子。 “那个比赛……办得挺大?” 古再丽努尔点点头:“嗯,全国的,好多省份都参加了。” “哦。” 古父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像是隨口打听,“那……去一趟,花费不小吧?学校全包了?” 古再丽努尔知道父亲想问什么,从隨身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父亲面前。 “学校补贴了大部分。这个……是比赛发的奖金。 二等奖,五千块。我刚去取的,现金。” “五千?”古父惊呼出声。 他把信封慢慢推回给古再丽努尔,声音低沉了些,也缓和了许多:“你……你自己收著。你那边,用钱的地方多。”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古再丽努尔碗里,“比赛……挺好。奖状,也收好。” 古再丽努尔拿著全国职业技能大赛二等奖的奖状和五千元奖金回到学校,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 没等她喘口气,各路访客就找上了门。 最先来的是上次那位想把ip整合进旅游纪念品体系的文旅部门工作人员,这次换了个更和气的领导模样。 “古再丽努尔同学,恭喜啊!为咱们新疆爭光了!” 来人笑容满面,“你看,你的能力和才华已经得到了全国级別的认可。 我们部门最近在规划新疆礼物品牌升级,正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有技术的年轻人才。 只要你点头,我们可以特招你进来,给你正式编制,负责核心產品线设计。你的棉田丝路品牌,我们可以用合理的价格收购,作为子品牌运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稳定,有保障,还能发挥你的专长。” 紧接著,资本的嗅觉也来了。 来的不是之前那家,换了个名头,但话术似曾相识。 “古同学,我们是文化新势力投资基金,专门投你这样有潜力的年轻创业者。 我们很欣赏你在比赛中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品牌思维。 你的项目,有独特的文化內核,缺的是规模化和商业化运营。 我们投三百万,占股40%,不干涉具体设计,只帮你们搭建专业的商业和渠道团队,一起把品牌做大,推向全国。 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快得多,也稳得多。” 常鹏把这些人的来意转达给古再丽努尔时,她沉默了很久。 “老师,您觉得呢?”她问。 常鹏看著她:“我只问你,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铁饭碗,还是一笔快钱,还是別的?” 古再丽努尔眼前闪过阿依夏姆奶奶织布时专注的侧脸,闪过父亲捏著五千元奖金信封时复杂又鬆动的表情,闪过比赛时那些將传统与现代融合的令人惊嘆的作品。 “我想要……”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试试,能不能用我学到的这些东西,在我们自己的地方,踏踏实实走出一条路来。 一条能让像阿依夏姆奶奶那样的手艺人,不用离开家乡,也能靠手艺活得有尊严的路;一条能让更多像我一样的新疆孩子看到,学好本事,回来一样有希望的路。” 常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於是,古再丽努尔婉拒了文旅部门的特招,也谢绝了资本递来的橄欖枝。 毕业季,当很多同学为了一份体制內工作或大厂offer挤破头时,她拿著那五千元奖金,加上之前打工和比赛攒下的一点钱,又说服了阿孜古丽、热依娜等几个最铁的伙伴,在母校创业园租了个小小的角落,棉田丝路文创工作室正式掛牌。 她的计划清晰而朴素:设计核心由团队负责,手工部分与乡村合作社或手艺人家庭合作,利润共享。 她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採购,而是建立一种可持续的、互惠的模式。 当古再丽努尔带著修改了无数遍的合作协议和样品,再次走进那些熟悉的村庄时,迎接她的不再是好奇和热情,更多的是警惕和犹豫。 阿依夏姆奶奶把她拉到一边,忧心忡忡:“孩子,不是奶奶不信你。 可村里都传遍了,说你以前弄的那些,惹了好大的麻烦,差点连自己都赔进去。 咱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最怕折腾。你这合作社是好,可万一…… 你这工作室要是再有点啥事,我们这些交了货、等著分钱的,找谁去?” 另一个擅长刺绣的大姐说得更直接:“古再丽妹子,我们知道你有文化,心眼好。 可这做生意,光有心眼好不够啊。 你看看你自己,上次不也差点没扛过去? 你一个小姑娘,自己都站不太稳,咋能带著我们一大家子往前走? 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接点零散活,钱少点,但稳当。” 古再丽努尔磨破了嘴皮子,拿出了比赛奖状,甚至承诺可以预付部分材料费,但收效甚微。愿意尝试的,寥寥无几。 工作室刚起步就陷入僵局。 第112章 资金炼断 更糟糕的是,资金炼迅速告急。 房租、基础工资、样品打样、材料预付款…… 那点启动资金像阳光下的雪,飞快消融。 艾合买提跑遍了本地银行和小额贷款公司,回復大同小异:“初创企业,没有稳定流水和抵押物,风险太高。” “地域偏远,物流成本不可控,市场前景不明。” 唯一谈妥的一个本地小投资人,在考察了市场后,尤其是看到“李老师”那边换了个马甲,依然在低价倾销类似產品时,动摇了。 一个电话打来,语气抱歉但坚决:“古小姐,非常欣赏你们的理念。但本地市场竞爭环境太恶劣,恶性价格战看不到头。 我们小本经营,实在不敢冒这个险……投资的事,暂时就算了吧。” 首批设计好的產品,因为付不起工厂的批量生產预付款,停滯在打样阶段。发薪日,古再丽掏空了自己所有银行卡,也只够发基本工资的一半。 第二天,负责营销和渠道的两位成员,沉默地收拾了东西。其中一个走之前,对古再丽努尔说:“对不起,我真的挺佩服你的。 但我不能再跟著看不到希望往下走了。 家里压力大,我得找份能准时发工资的工作。” 就在古再丽焦头烂额,四处求援却屡屡碰壁时,更沉重的一击来了。 常鹏老师为了帮她,也为了探索更可行的“文创+乡村振兴”模式,利用自己的课题项目,在另一个县联繫了几个村,尝试將学生的设计与当地木器、土布结合,小批量生產一些產品。 然而,项目刚推进不久,就卡死在了最基础的物流和仓储环节。 村里到市里的运输,零散货运成本高得离谱,运费几乎与產品成本持平。 临时找的存储点条件简陋,一批精心染制的土布受潮发霉,心血全废。 合作的乡亲们投入了材料、时间,盼著能换来收入,等来的却是坏掉的產品和无处报销的成本。 几位老乡急火攻心,直接找到了常鹏,又顺著关係找到了古再丽的工作室。 “常老师说是跟你们这儿合作的! 现在东西坏了,卖不了钱,我们的损失谁赔?” 一个中年汉子堵在工作室门口,“我们信任你们老师学生,把家里压箱底的手艺都拿出来了,结果呢? 血本无归!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古再丽努尔看著对方焦急又愤怒的脸,听著那一声声质问,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她想起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要带老乡们一起赚钱的豪情,想起阿依夏姆奶奶那句“我们赌不起”,想起离开的伙伴说“看不到希望”。 现在,不仅自己深陷泥潭,连常老师为了帮自己而启动的项目,也连累了无辜的乡亲。 “帮人不成反害人”。 巨大的自责和无力感將古再丽努尔淹没。 “古再丽努尔,帐上……又清零了。” 艾合买提把电脑屏幕转向古再丽努尔,上面的数字冰冷刺眼。 工作室里只剩他们三个核心,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常老师那边,合作的乡亲还在问赔偿的事儿……” 古再丽努尔看看墙角堆著的那几箱无人问津、成本高昂的“非遗传承”系列礼盒样品。 大而全,重设计,高成本,长周期……这些曾经认为的优势,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全变成了致命的弱点。 古再丽努尔忽然开口:“我们错了。” 阿孜古丽和艾合买提都愕然抬头。 “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古再丽努尔站起来,走到那堆礼盒前,拿起一个,摩挲著上面精美的刺绣和木雕。 “我们总想著要做有分量、够档次的东西,要把所有的文化都装进去,要让人一看就觉得『哇,新疆文化博大精深』。 但我们忘了,大多数人首先接触一件东西,不是因为它的博大精深,而是因为它有趣、好看、买得起、用得上。” “礼盒模式太重了。 成本重,价格重,连带著我们的步子也重得迈不开。 我们没那个资本去教育市场,去让消费者为我们的包装买单。 尤其是现在,我们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那……怎么办?”热依娜问。 古再丽努尔深吸一口气:“做减法,放弃礼盒。不做大而全,做小而美。” 她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目標客户,首先是年轻人,是那些喜欢新鲜事物、愿意为设计和故事买单、但消费能力有限的普通人。 產品,要轻!要便宜!要实用!” 艾合买提皱起眉,“这……这跟我们以前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会不会太……太没深度了?” “深度不是在价格和体积上体现的。” 古再丽努尔摇头,“一个钥匙扣,如果我们能讲清楚上面图腾的故事,一个手机壳。 如果我们能让人看到艾德莱斯色彩背后的工艺和美学,它的深度就有了。 我们要做的,是把文化的重,用最轻的方式,送到普通人手里。” 她看向阿孜古丽:“设计立刻转向。 就用我们之前积累的元素库,做极简化和时尚化处理。 目標:一周內,拿出至少十款轻量化单品的打样!” “那……生產呢?还有跟老乡的合作?”热依娜问到了关键。 古再丽努尔沉吟片刻:“生產找本地小型加工厂,这种小物件他们熟,起订量低,反应快。至於老乡……” 她想起阿依夏姆奶奶的担忧和那些拒绝的面孔。 “合作模式必须改。不能再画大饼谈分成了。” 她斩钉截铁,“我们就用最笨、最直接的办法:保底收购。” “我们选定几样適合分散加工的手工部件,比如某种特定的绣片、编织绳结。跟合作社或手艺家庭签简单协议:我们提供样子和部分材料,预付30%定金。 他们按要求做好,我们验收合格后,按事先谈好的单价全部现金回收。银货两讫,简单清楚。” 艾合买提眼睛一亮:“这样他们几乎没有风险!定金先拿到手,东西做出来我们一定收,现钱结算!” “对。” 古再丽努尔点头,“对我们来说,资金压力也小了。不用一次性包销所有產品,可以小批量、多批次地下单,根据销售情况灵活调整。 哪怕初期我们少赚点,甚至不赚,也要把这条信任链重新建立起来!” “可销售呢?这么便宜的东西,利润薄,怎么卖?” 热依娜还是有些担心。 第113章 联名合作 古再丽努尔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线上,主攻淘宝、抖音、京东。 不再拍苦大仇深的创业故事,就拍產品本身! 拍艾德莱斯的色彩在阳光下怎么流动,拍钥匙扣上的图腾有什么古老寓意,拍我们是怎么从一朵棉花联想到做成贴纸的。 做文化知识点+高顏值產品的种草內容,直接掛购买连结。” 她顿了顿,补充道:“线下,我跟常老师商量了,利用学校文创实验室的空间和设备,周末和假期开设面向游客和本地居民的手工体验微课。 比如教人用简易工具做一幅迷你艾德莱斯绸画,或者编一个民族风手绳。 材料费收一点,体验过程中用的工具、產生的作品,自然就成了我们的產品展示和销售场景。 既解决了部分客流和销售,更重要的是让人亲手触摸、製作,文化传播比我们说一百遍都有用!” 阿孜古丽带著设计小组没日没夜地改稿,力求在简约时尚和民族韵味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热依娜跑去跟几家小加工厂磨破了嘴皮,谈下了最小的起订量和最快的打样周期。 艾合买提重新核算成本,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古再丽努尔再次走进村庄。 这次,她手里拿的不再是复杂的合作社章程,而是几款简单明了的手工部件样品、清晰的工艺要求、和一份写著预付定金和回收单价的简易合同。 “阿依夏姆奶奶,这次不搞合作社了。 就请您和几位信得过的姐妹,帮我们绣这种固定样式的花瓣,一百片起订,我先把三成定金给您。 绣好了,我按一片两块钱收,现钱。” 阿依夏姆奶奶拿著样品和定金,看了又看,又跟儿媳商量了一会儿,终於点了点头:“这个……行。活不难,心里踏实。” 一家,两家……虽然依旧谨慎,但实实在在的定金和清晰的回收承诺,慢慢撬开了一丝缝隙。 两周后,第一批“小而美”单品试製出来了。 棉花暗纹的贴纸,清爽又別致。 艾德莱斯渐变的手机壳,在光线下流光溢彩,丝毫不显廉价。图腾钥匙扣小巧精致。 古再丽努尔团队自己当模特,在学校的文创实验室、在户外有阳光的草地上,拍摄了一组组清新又富有故事感的短视频和图片。 “你知道吗?新疆棉花不只是温暖,它的纤维纹路,在显微镜下美得像星辰。” “这不是普通的渐变色,它来自一种叫『艾德莱斯』的古老丝绸,每一道变幻,都是匠人手动扎染的魔术。” “钥匙扣上的『生命树』图腾,在维吾尔文化里,象徵连接天地、生生不息。” 没有煽情,没有卖惨,就是乾净的画面,好听的音乐,和简短有趣的文化小知识。產品连结静静地躺在评论区。 发布,等待。 起初,波澜不惊。但渐渐地,点讚和收藏开始爬升。 “好看!已下单手机壳!” “这个钥匙扣寓意好,送朋友了!” “贴纸已贴电脑上,同学问在哪买的。” “价格友好,设计用心,爱了!” 订单,从个位数,到十位数,再到渐渐稳定的每天都有。 虽然每单金额小,但架不住数量在慢慢增加。 更重要的是,现金流开始出现久违的、细水长流般的正向流动。 第一个月结帐,支付了所有成本、定金和工资后,帐上竟然有了微薄的盈余。 “棉田丝路”的“小而美”產品线在线上慢慢有了些水花,但古再丽努尔知道,这只是活下来了,远谈不上活得好。 利润薄得像纸,市场竞爭却依然激烈。 她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手里的文化筹码更有价值。 这天,她收到了大连职院林薇老师的一条长语音。 “古再丽努尔,看了你们的新產品和內容,路子走对了! 但现在还缺一把火。 我这边正好认识几个內地独立设计师,他们对民族元素和现代设计的结合很感兴趣,但苦於找不到地道的源头和可靠的合作方。 你们有没有兴趣,搞一次联名?” 联名?古再丽努尔心头一跳。 林薇继续说:“我们牵线,你们提供最核心的文化元素、工艺故事和初级样品,他们负责做深度的当代设计转化,注入他们的设计理念和受眾基础。 最终產品打棉田丝路x某某设计师双品牌。版权共有,利益分成。 这能把你们的品牌一下子拉到更高的设计话语权层面,也能藉助他们的渠道,触达內地更看重设计感和文化內涵的小眾消费群体。 价格可以上去,但產量可以控制,做小批量、高溢价的精品路线,这才是可持续发展。” 古再丽努尔立刻召集核心团队。 “联名?那不是把我们最核心的东西给別人了?”艾合买提首先表示怀疑。 “不是给,是合作共贏。” 古再丽努尔解释:“我们提供原料和灵魂,他们负责烹飪和摆盘。 最终端上桌的,是一道融合菜,牌子是双方的。 这能快速弥补我们在顶级设计转化和一线城市渠道上的短板。” 阿孜古丽有些兴奋:“我关注过那几个设计师。 风格前卫,但审美在线。 如果能合作,我们的东西可能会变得特別酷。” “但怎么保证我们的文化不被乱改?”热依娜担心。 “这就是关键。” 古再丽说:“联名不是放手。 我们要参与全程,从设计方向到最终审稿,必须確保文化內核的准確和尊重。 合同里必须写清楚。 林老师也说会帮我们把关。” 反覆討论后,团队决定一试。 林薇的效率很高,很快就对接了一位在上海颇有名气、擅长將传统符號进行极简重构的设计师阿光。 第114章 学院试点 线上会议开了好几次。 起初並不顺利。阿光的设计稿天马行空,有些完全解构了传统纹样,让古再丽团队觉得味儿不对了。 而阿光也觉得古再丽努尔这边有时太保守。 “这个生命树的图腾,为什么一定要保持对称? 打破重组,用不对称的金属片来表现,不是更有现代感和衝击力吗?” 阿光在视频里挥舞著手臂。 “但生命树在我们的文化里,对称代表著平衡和生生不息的內在秩序,完全打破,寓意就变了。”阿孜古丽据理力爭。 爭论,磨合,再爭论。 古再丽努尔作为中间人,既要向阿光解释纹样背后的文化逻辑和情感重量,又要说服团队接受一些不伤根本的大胆创新。 最终,阿光保留了图腾的核心结构和寓意,但用更轻盈、更具几何感的线条和新型材料来呈现; 古再丽努尔团队则在色彩和细节质感上,坚持使用最能体现新疆地域特色的元素。 第一批联名產品灵感来自维吾尔族天文观测图案的“荒漠星图”系列和“解构艾德莱斯绸光影”丝路光韵”系列出炉了。 產品精致得不像话。 既有浓郁的新疆地域印记,又散发著国际化的简约高级感。 价格比“小而美”系列翻了数倍,但在林薇和阿光的渠道预热下,在小红书、豆瓣等平台的特定圈层里引发了热烈討论。 “这才是我想像中的新疆文创!太高级了!” “设计感炸裂,文化內涵又足,已预订!” “棉田丝路这次玩大了,联名款秒光!” 限量发售,迅速售罄。 利润空间大大提升,更重要的是,“棉田丝路”的品牌形象一夜之间拔高了不少。甚至开始有內地的买手店和精品集合店主动联繫询价。 这条路,走通了! 就在古再丽努尔团队为联名系列的成功忙得不可开交时,常鹏老师那边,也有了更大的动作。 他把棉田丝路从濒死到转型再到联名破局的完整案例,整理成一份详实的报告,直接摆在了学院领导的桌上。 “院长,各位领导,棉田丝路的案例充分说明,我们现有的专业培养是割裂的! 学设计的只懂画图,学营销的不懂文化,学法律的接触不到实际案例,学物流的不知道文创產品的特殊性! 而市场需要的是什么?是复合型人才!是能理解文化、懂设计、会运营、知法务、通物流的全链条操盘手!” 常鹏站在会议室前面,“现在新疆文旅產业在快速发展,像棉田丝路这样的本土文创品牌会越来越多,他们面临的问题ip怎么保护? 品牌怎么运营?设计和市场怎么结合?供应链怎么优化?正是我们培养学生该解决的问题!但我们现在没这个培养能力!” 他拋出酝酿已久的方案:“我建议,成立文创產业学院。 不是新建院系,而是打破现有专业壁垒,进行跨专业资源整合!” 他打开ppt,展示构想: “核心是项目制驱动。以棉田丝路这样的真实项目为载体,从设计系、经管系、法学院、计算机系等相关专业遴选学生,组建跨专业项目团队。 在专任教师和企业导师共同指导下,完整参与一个文创品牌从市场调研、ip设计、產品开发、营销策划、法律风控到供应链管理的全过程。” “课程全面升级。增设『ip运营与版权保护』『文化品牌战略』『乡村文创实践』『数字文创技术应用』等实战性课程。 师资不足?请进来! 定期邀请成功的文创品牌创始人、智慧財產权律师、电商平台运营专家、物流企业负责人来授课、做工作坊、带项目。” “目標是构建『教学-实践-就业-创业』的闭环生態。 学生毕业时,带走的不是几张纸,而是参与真实项目的经验、跨专业协作的能力、以及对文创產业全链条的认知。 他们可以直接被合作企业录用,或者像古再丽一样,更有准备地去创业。而学院,將成为本土文创產业最重要的人才孵化器和智库支持!” 这个构想太大胆了,会议室里议论纷纷。有赞同的,也有质疑“是不是太激进”、“会不会影响现有专业教学”、“资源从哪里来”。 常鹏早有准备:“资源?棉田丝路就是现成的合作基地! 我们还可以联繫更多本土文创企业、手工艺合作社、文旅单位,建立『校企地』联盟。 至於影响……让学生学以致用、学能就业、学敢创业,不就是我们职业教育最大的成功吗?” 他最后放出一段视频,是古再丽努尔在一次分享会上说的话:“……如果当初在学校,就能接触到ip保护、品牌管理这些知识,也许我们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我们现在摸索出的经验,非常希望能告诉学弟学妹们,让他们站得更高,走得更稳。” 视频放完,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院长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常老师的方案,很有前瞻性,也切中了我们培养模式的痛点。 文创產业学院……可以先作为一个试点平台来建设,不涉及院系调整,但赋予其跨专业调配教学资源、开展项目实践的权限。 常鹏,你牵头,做一个更详细的实施规划。 我们要培养的,不是流水线上的技工,而是能引领產业发展的创新人才。” 消息传出,在设计系、经管系等相关专业的学生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尤其是那些对文创感兴趣但又觉得前途迷茫的学生,好像看到了新的方向。 而一些有远见的老师,也开始主动联繫常鹏,询问如何参与新的课程设计和项目指导。 古再丽努尔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打包准备发往上海的联名產品。 她停下手,对阿孜古丽笑道:“看来,以后咱们的学弟学妹,再来做棉田丝路,起点就比我们高多了。” 阿孜古丽也笑了:“那多好。我们趟过的路,成了他们的桥。” 第115章 文创守艺 学院的第一届“项目实践班”毕业典礼,热闹得像过节。 展台上,不再是以前那种孤零零的画板或模型,而是完整的品牌盒子:设计精美的產品、详细的市场分析报告、甚至还有规避版权风险的合同模板。 学生站在自己的作品前讲解,眼神发亮,说话一套一套的,连来参观的企业老板都频频点头。 最显眼的海报上印著数据:超过70%的学生没毕业就拿到了offer,还有三个团队拿著计划书准备创业了。 古再丽努尔的棉田丝路,被印在“优秀合作实践基地”那一栏最前面。 李老师也来了。 他背著手,慢慢地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一个叫“桑皮纸新生”的项目前站了很久。 那个团队不仅设计了漂亮的桑皮纸灯具,还把唯一会古法手艺的老爷子请到学校录了视频,还详细写了怎么帮老爷子把手艺传下去。 看完展览,李老师在教学楼下坐了半天。 常鹏开完会路过,看见他。 “李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搞得不花哨了,像回事。比我们当年……想得周全点。” 常鹏在他旁边坐下,“时代不一样了,光会研究老纹样不够,光会画图也不够。 现在得懂市场想要啥,法律管著啥,东西怎么运出去,还得让老手艺人活得有尊严。 我们当老师的,得把这些都教了。” 李老师忽然问:“你们那个民族元素研究』课,谁在教?” 常鹏实话实说:“暂时我们几个兼著,结合项目讲讲,但这块是根基,真需要一个懂行的、能钻进去、又能把老东西讲活的老师。” “我那边……现在没啥具体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是攒了几十年的资料,有些老花样,老师傅没了,也就我还记得在哪。” 他转向常鹏,眼神复杂,“你们这摊子要是缺个看仓库、讲老故事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 “李老师,您肯来,那是请都请不来的。 但咱们得说好,这课不是光讲老古董,得跟学生的项目绑一块,得能『用』,还得让他们敢在懂的基础上『改』。” 李老师嘆了口气:“老了,也看明白了。 死抱著老样子,早晚进博物馆。或许…… 你们这折腾法,才是活路。” 他站起来,“课,我试试。但怎么『绑』,你得帮我。” “当然!” 常鹏也站起来,伸出手,“欢迎!” 几乎同一时间,学院跟大连职院“跨地域文创实验室”的线上会也在开。 但屏幕那头,不是熟悉的林薇老师,是个姓赵的男老师。 “大家好,我是赵峰,接替林薇老师负责这个项目。 林老师工作调动了,但她特意交代要把合作落实好。”赵老师说话挺稳。 常鹏和古再丽努尔交换了个眼神。 “赵老师,欢迎。我们跟林老师合作得很好。” 常鹏试探著问:“后续合作模式……” “方向不变,还要深化。” 赵峰有备而来,“我们计划每学期互派老师短期教学,每年搞1-2个联合项目,双方学生混著组队,资源共享平台也继续开放。” 他態度很诚恳:“林老师虽然不直接管了,但还会当顾问。 我们团队肯定全力推进,让更多新疆学生受益。” 会后,古再丽努尔有点感慨:“林薇老师帮了我们那么多。” 常鹏倒很平静,“人事变动正常,只要合作机制有价值,换谁来都会做。 这位赵老师看著是实干派。 而且,林老师人走了,情分还在。” 他看著合作方案,又想到刚跟李老师谈妥的事,对古再丽努尔说:“你看,你蹚出来的路,正变成桥。 老传统在往里融,新资源在持续进。以后的学弟学妹,起点会比你们高。” “古再丽努尔,这箱绣片,你来看看。” 热依娜抱著一摞新收的货,古再丽努尔拿起一片。 图案是“生命树”,但走线潦草,针脚稀疏,背面线头乱窜。连看几片,都差不多。 “库木西村新交的?”古再丽努尔心一沉。 “嗯。那边大姐说,订单催得紧,乡亲们想快点做,多挣点。” 追求速度,牺牲质量。这问题到底还是来了。 工作室火了,成了“青年创业典范”,古再丽努尔自己也戴上了“乡村振兴带头人”的大红花。 合作老乡从十几户衝到一百多户,每月发的加工费成了不少家庭的重要收入。 可订单一多,交货期一紧,有些人就开始“走捷径”。 之前还是零星问题,现在整批货都这样。 “我跟那边沟通了,大姐说,別的作坊每片多给五毛,还不这么挑。我们再严,这活儿他们不干了。”热依娜嘆气。 內忧还没解决,外患又到。 艾合买提拿著手机过来,脸色难看,“古再丽努尔,你看这个。” 一个叫“丝路新风尚”的新网店,里面艾德莱斯手机壳、图腾钥匙扣,跟“棉田丝路”的核心单品像双胞胎,但价格低了將近30%。销量数据还挺好看。 “查了,公司是外地的,掛靠的新疆人名。 手法跟当年李老师那伙人一样,低价倾销,想用钱砸死我们。” 艾合买提咬牙,“我买了样品,糙得很,但架不住便宜!” 正说著,古再丽努尔电话响了。 对方自称某大电商平台“新品牌孵化”经理,语气热情:“古女士,恭喜! 我们平台非常看好您,想邀请您加入新国货品牌加速计划,流量扶持巨大。 当然,平台有些数据化和规模化的要求,可能需要您调整一下產品结构和供应链……” 电话掛断,古再丽努尔沉默了。 平台的橄欖枝诱惑很大,意味著爆炸式的增长。 “咱们……到底怎么办?” 阿孜古丽看著桌上那摞问题绣片和廉价仿品,声音迷茫。 “继续坚持手工、慢慢做,市场被低价货抢走,老乡也可能跑。” 热依娜很现实。 “可如果为了规模,放鬆质量去拼价格,棉田丝路还是棉田丝路吗?” 阿孜古丽反驳:“我们的核心不就是有灵魂的手工吗?” “但不做大,怎么活下去?怎么跟资本打?”艾合买提拍桌子。 团队吵成一团。规模化增长的诱惑,和小眾化初心的底线,尖锐地顶在一起。 古再丽努尔看著墙上“乡村振兴带头人”的奖状,扫过阿依夏姆奶奶早期绣的精品和粗糙的仿品。 她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第116章 融根焕创 “先不吵。” 古再丽努尔开口,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都停了,“艾合买提,你去把平台计划的条款和风险摸透。 热依娜,跟我去趟库木西村,不催货,就去看看,聊聊。 阿孜古丽,把咱们所有產品的成本利润,尤其是手工部分的价值,算清楚,做成图。” 她站起身:“咱们得先弄明白,哪些能变,哪些打死不能动。弄明白这个,才知道路怎么走。” 常鹏那边,麻烦也不小。 他的“文创產业学院”模式被自治区教育厅看中,要在全疆推广。 他成了巡迴讲师,第一站就是南疆三所职院。 可刚跑了一圈,问题就炸了锅。 喀什职院的院长拉著脸:“常老师,我们照您的课程开了,学生做的文创挺好看,但本地企业一看,说不实用,卖不掉。 我们这儿主打木雕土陶,跟旅游纪念品结合,你们那套品牌故事在这儿有点飘。” 和田职院的老师更直接:“我们这儿连家像样的文创公司都没有。 实训项目?模擬的。学生做了东西卖给谁?积极性都没了!” 阿勒泰的校长也抱怨:“我们草原文化、游牧手艺是根本,你们非要推数字文创,师生都牴触!” 李老师跟著调研,看到有学生把艾德莱斯纹样改得面目全非,直接在座谈会上火了:“创新不是胡来!基本规律都没懂就瞎改。 常鹏,你这是要把我们的文化搞成四不像!” 两人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晚上,李老师却抱著几本发黄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敲开了常鹏的房门。 “这是我八十年代下乡,跟著老师傅一笔一画记的。” 李国华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是工整的手绘纹样和密密麻麻的注释,“有些花样,现在没人认识了。有些讲究,年轻人更不知道了。” 常鹏看著那些笔记,沉默了。 李老师声音低下来:“我白天说话冲了,但我急啊。 不是不让改,是不能乱改。没了根,再好的创新也是浮萍。” 那一晚,两人聊到深夜。 几天后的项目討论会上,常鹏將一叠崭新的方案材料推到桌面上,开门见山道:“新方案出来了,就叫『基础模块+特色模块』灵活体系。” 李老师拿起老花镜戴上,仔细翻看。 前几页是基础模块內容,全疆统一执行,包括智慧財產权保护、品牌基础建设、电商运营入门——这些都是他和团队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的生存必备技能。 再往后翻,就是“特色模块”部分。 南疆部分重点结合木雕、陶艺、金属锻造等传统工艺,以及正在兴起的民宿旅游;北疆则侧重草原皮革、毛毡製品,与生態旅游路线深度融合。 每个地区可以根据自身资源“点菜”,不再硬套同一套模板。 常鹏在旁边补充:“我们还搞了个结对帮扶。 乌鲁木齐职业院校对接和田,帮忙牵线企业资源;大连那边也联繫好了,设立跨地域数字实验室,提供技术支持和跨省销售渠道测试。” 李老师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那里写著他的新任务:以他那几大本密密麻麻的笔记为基础,牵头编写《新疆民族纹样应用规范(教学版)》,作为特色模块的核心教材。 “这次总算对路了吧?”常鹏语气里带著试探,也带著期待。 李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那些笔记是他几十年来走访村落、收集纹样、记录寓意的积累,纸页早已泛黄,边角磨损。 他从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一天能变成教材,更没想过会由自己来主导。 “常老师,咱们这是摸著石头过河。” 常鹏愣了一下。 李老师把方案轻轻放回桌上,接著说:“但这法子,总比之前那一刀切强。 至少,南疆的工匠不用硬学毛毡,北疆的牧民也不必勉强搞陶艺。” “纹样教材的事,我接。 但我有个要求,得找几位真正懂行的老艺人一起编。 纹样不是图案,背后是故事、是规矩,不能教错了。” 常鹏立刻点头:“人手、经费您不用担心,我来协调。” “那就干吧。这些东西躺了半辈子,也该出去见见光了。” 古再丽努尔和热依娜到了库木西村,没直接去找负责人,先去了几户老乡家。 看著他们一边赶工,一边抱怨眼睛花了、手疼,但说起这笔收入能给家里添置什么时,眼里又有光。 古再丽没批评,只是拿出阿依夏姆奶奶早期绣的精品,和现在这批赶工的货,放在一起。 “婶子,您看,这两个,哪个您更愿意留著传给孙女?” 老乡们看著,都不说话了。 回去后,古再丽努尔做了个冒险决定:暂停库木西村这批订单,召回问题產品。 同时,推出手艺人分级认证:像阿依夏姆奶奶那样的,定为“特级匠人”,加工费上浮30%。每件產品附专属二维码,扫码能看到是谁做的、怎么做的。 短期內,订单量掉了,有些老乡转投別家。 但古再丽努尔发现,留下的核心客户,復购率反而更高了,留言说:“我们要的就是这份认真。” 常鹏那边,新方案推行后,反馈开始回暖。 喀什学生结合本地特色设计的“土陶乐器蓝牙音箱”,在景区试卖,居然很受欢迎。 李老师的《纹样里的新疆故事》课,成了最叫座的课程之一。 第117章 慢工守艺 这段时间,古再丽努尔忙得是团团转。 凌晨两点,桌上还堆著三套需要修改的设计文案,都是明天客户要取的。 胃部隱隱作痛,这是她连续第五天只靠饢和茶水度日的结果。 “古再丽努尔,该休息了。” 古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小心翼翼。 “还有一点就做完,爸您先去睡吧。” 古再丽努尔没抬头,手指灵巧地將银线穿过针眼。 古父没有离开,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一件礼服的半成品,开始缝製上面的装饰珠片。 他的手法不如女儿嫻熟,但这几个月进步神速。 收拾工具时,古再丽努尔眼前突然一黑,不得不扶住工作檯才站稳。 “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第二天,古再丽努尔还是准时出现在工作室。 上午接待了两名新客户,下午监督三名学徒製作一批新设计的头纱,傍晚还要去布料市场挑选材料。 就在她准备出门时,最大的竞爭对手丝路华裳在她的社交媒体帐號下发布了一条挑衅性评论: “传统需要创新,某些工作室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的审美,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手艺。” 下面的跟帖明显有水军痕跡,都在暗示古再丽努尔的设计过时。 学徒阿孜古丽气红了脸:“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上周那个明星结婚穿的礼服不就是抄袭我们的刺绣图案吗?” 古再丽努尔摆摆手:“做好自己的事,別理这些。” 但心里明白,行业竞爭越来越激烈。 新兴的工作室如雨后春笋,价格战打得厉害,一些老客户已经转向更便宜的新品牌。 她坚持使用优质材料和传统手工,成本高出30%,解释起来越来越费力。 从市场回来已是晚上九点。 古再丽努尔拖著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发现古父正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 “努尔,这位是电视台的毛导演。” 父亲介绍道:“他们想做一个关於传统手工艺的纪录片,选中了你的项目。” 毛导演递上名片:“古再丽老师,我们看了您的作品,非常震撼。 特別是將艾德莱斯绸与现代礼服结合的创意,正是我们要寻找的故事。” 这原本是个难得的机会,但古再丽努尔的第一反应却是:“拍摄需要多长时间?我的工作不能停。” 毛导演愣了一下:“大概需要五到六个工作日,分散在三个月內。 我们会儘量配合您的时间。” …… 送走导演后,古父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个好机会,能让更多人了解我们的手艺,你不高兴吗?” “高兴,但我现在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爸。” 古再丽努尔揉了揉太阳穴,“新招的学徒还需要三个月才能独立工作,西尔艾力又提出要加薪,不然就去丝路华裳……我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问题。” 古父沉默了一会,突然说:“我留了一锅羊肉汤在冰箱里,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古再丽努尔鼻尖一酸。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用那口大锅燉汤,整个屋子都瀰漫著香气。 那时父亲还在工厂上班,每天准时回家,一家人围坐在地毯上吃饭、聊天。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日子消失了? 接下来的两周,工作压力有增无减。纪录片的拍摄占用了两天时间,进度被迫压缩到更少的工时完成。 古再丽努尔开始严重失眠,每天靠浓茶提神。 转折点发生在周五的下午。 她正在为一场婚礼赶製主礼服,突然感觉胸口发闷,呼吸急促。 眼前的工作檯开始旋转,耳边传来学徒的惊呼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阿卜杜勒坐在床边,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医生说你严重疲劳,营养不良,再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 努尔,工作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 古再丽努尔望著苍白的天花板,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爸,我是不是很失败?” 古父握住她的手:“傻孩子,你是我的骄傲。 但你看那些美丽的布料,如果一直绷得太紧,再结实也会撕裂。人也是一样的。” 出院后,古再丽努尔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她约谈了团队里的每个人,重新分配工作。有潜力的学徒获得更多责任和相应报酬,包括可能离开的西尔艾力。 她坦诚相告:“工作室需要调整节奏,我不能继续这样透支自己和大家。愿意一起慢下来做好每一件作品的,我欢迎;想要更快赚钱的,我也不强留。” 出乎意料,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留下。 阿孜古丽甚至说:“努尔姐,我们跟著你不只是为了赚钱。但如果你累倒了,我们怎么办?” 第二,她接受了纪录片团队的提议,但要求按照一个真实的工作节奏拍摄,而不是为了效果拼命赶工。 导演起初有些犹豫,但最终同意了。 变化是缓慢的,但逐渐显现。 古再丽努尔设定了严格的工作时间:每天不超过十小时,周日休息。 她开始每周回家吃一次饭,有时甚至带著未完成的工作,一边陪父亲聊天一边刺绣。 父女关係明显缓和,父亲在工作室也越来越得心应手,甚至能独立接待一些老客户。 一个月后,“丝路华裳”因使用劣质材料被客户集体投诉,生意一落千丈。 而古再丽努尔的工作室因为纪录片的热播,諮询量增加了三倍。 面对潮水般的订单,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全部接下,而是精选其中三分之一。 “我们可以扩大规模……” 古再丽努尔摇头,“爸,记得我们上次的谈话吗?布料绷太紧会撕裂。 工作室也一样,盲目扩张只会降低品质,累垮团队。 我想做的是能够传承下去的事业,不是曇花一现的热闹。” 她开始培养阿孜古丽成为设计助理,將自己的部分工作交接出去。 周末,她报名参加了陶瓷课程,这是她从小嚮往却从未有时间尝试的事。 援疆干部经验分享会的现场,气氛热烈。 常鹏站在台上,声音洪亮:“我给大家讲个真实的故事,古再丽努尔,一个从职业技术学院走出来的设计师。” 第118章 践诺育人 “我刚到学校时,家里人非常反对她学设计……” 常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现在她在乌鲁木齐有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专做民族特色文创產品,上个月还拿了自治区青年创业大赛一等奖。” 坐在第一排的周明宇侧身对旁边的同事低声说:“这个例子太好了。” 分享会结束后,周明宇快步追上常鹏。 “常老师,你刚才讲的那个古再丽努尔,现在具体在做什么?” “主要在接商业设计项目,发展得不错。” 常鹏回答道,语气中带著自豪。 周明宇一拍大腿:“这么好的学生,本身就是个活教材啊! 咱们得让学校里出现更多的古再丽努尔!” 常鹏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建议,邀请她回学校做实训老师,把她的工作室打造成咱们学校的研学基地。” 周明宇越说越兴奋,“这样既能传承你的教学理念,又能给现在的学生树立榜样。” 常鹏面露难色,“主任,她现在事业正红火,恐怕不愿意回来做这些基础教学工作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么好的资源不用起来,太可惜了。” 常鹏沉默了。 他了解古再丽努尔,那孩子確实重情义,但让人家放下蒸蒸日上的事业回学校教书,他开不了这个口。 “常鹏,这可是关係到培养更多设计人才的大事。” 周明宇看出了他的顾虑,“这样,你先和她沟通一下,听听她的想法。” 当即,常鹏拨通了古再丽努尔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惊喜的声音:“常老师,我正想著这两天给您打电话呢!” 寒暄几句后,常鹏犹豫著切入正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学校想邀请你回来做实训老师,把你的工作室作为学生研学基地,不知道你……” “我愿意!” 没等常鹏说完,古再丽努尔毫不犹豫地回答。 常鹏愣住了:“你不先听听具体安排?这可能要占用你不少时间,报酬也不高……” 古再丽努尔的声音有些哽咽:“常老师,没有您,我现在可能还在家里放羊。 是您教会我设计,帮我申请助学贷款,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鼓励我坚持梦想。別说当实训老师,就是让我回去打扫教室,我也愿意!” 常鹏握著电话,喉头一阵发紧。 古再丽努尔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不要任何报酬。 但我希望学校能给实训基地一些支持,比如基础设备、材料採购,让学生们能真正做出作品来。” 常鹏心头一热:“这个你放心,学校肯定会支持的。” 掛了电话,常鹏立刻找到周明宇匯报情况。 周明宇听后一拍桌子:“好!这孩子有情有义! 不过不要报酬不合適,咱们按正规兼职教师给薪酬。” “那接下来?”常鹏问。 “走,咱们直接找院长谈!” 院长办公室里,院长听完他们的来龙去脉,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主意太好了! 咱们职业院校缺的就是这种真实项目、真实工作环境的实训机会。 古再丽努尔工作室有实际业务,学生能接触到真实客户需求,这比模擬实训强百倍!” 他转向常鹏:“常老师,你培养了个好学生啊。不但自己成功了,还愿意回馈母校。” “主要是孩子自己爭气。”常鹏谦虚地说。 “这样,我们先聘请古再丽努尔为兼职助教,按照学校標准付课酬。 她的工作室掛牌为『石河子职业技术学院设计专业实训基地』,学校可以投入一些基础设备,学生作品若產生收益,按比例分成。” 周明宇补充道:“还可以组织其他援疆干部参观学习,把这个模式推广出去。” 一个星期后,古再丽努尔设计工作室门口掛上了崭新的铜牌——“石河子职业技术学院设计专业实训基地”。 首批六个学生站在工作室里,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琳琅满目的民族特色设计作品。 古再丽努尔穿著得体的职业装,站在学生们面前,略显紧张。 “同学们好,我是古再丽努尔,一年前和你们一样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 今天,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只要坚持梦想,你们都可以成为想成为的人。” 她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张草图:“这是我们正在为吐鲁番葡萄节做的视觉设计项目。 接下来两周,你们將参与这个真实项目的全流程……” 常鹏和周明宇站在工作室外,透过玻璃窗看著里面的一幕。 “怎么样,当初的顾虑没了吧?”周明宇笑著问。 常鹏望著教室里神采飞扬的古再丽努尔,眼眶有些湿润:“是我小看这孩子了。她比我想像的更有格局。” “这就叫传承。 你播下的种子,现在开始发芽、开花,將来会结出更多果实。” 教室里,古再丽努尔正在分发设计任务。一个学生举手问道:“古再丽老师,您当时学习时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古再丽努尔笑了,目光不经意间与窗外的常鹏相遇。 “最大的困难是怀疑自己能不能行。 但我的老师告诉我,每个民族的花纹都有独特的美,每个人也都有独特的价值。 找到它,坚持它,这就是成功的秘密。” 第119章 文解隔阂 语文课上,姜恆力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打开课本,而是在黑板上画了两个框。 左边写上闰土,右边写上草原少年。 姜恆力说:“今天我们不急著读课文,先聊聊天。 咱们这儿,有没有在草原上放过羊、骑过马的?” 底下一下子举起十几只手。 “好,那你们有没有在草原上遇到过狼?或者別的危险?”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站起来,有些靦腆:“我、我遇到过。去年冬天,我和阿爸在牧场,晚上真有狼来了……” “后来呢?”姜恆力眼睛一亮。 “阿爸让我守著羊群,他骑马拿著火把去赶狼。 那时候我其实很害怕,但想著羊不能丟,就握著棍子站在羊圈前面……” 男生越说越流畅:“狼的眼睛在夜里是绿的,特別嚇人。但阿爸说,人越怕,狼越凶。” “说得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姜恆力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守护羊群、骑马赶狼、面对恐惧。 “那大家想想,鲁迅笔下的闰土,在月夜下拿著钢叉刺猹,是为了什么?” “保护庄稼!”有学生回答。 “对,也是守护。” 姜恆力把闰土和草原少年用线连起来,“一个是守护庄稼,一个是守护羊群。 虽然地方不同、方式不同,但那种勇敢、负责任的精神,是不是一样的?” 学生们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今天,我们不光学闰土的故事,还要用汉语写写你们自己的故事。” 姜恆力发下纸,“就写草原上的勇敢瞬间,可以写刚才那个同学赶狼的经歷,也可以写你们自己遇到的別的事。 不会写的字可以用拼音代替,写不长没关係,三五句就行。” 这一次,没有学生抱怨不会写,连平时最怕作文的几个学生,也低著头认真写起来。 石榴籽书信活动中,姜恆力把原先必须写满一页信纸的要求,改成了画+写的形式。 学生可以画一幅画——草原、棉田、葡萄架、家里的饢坑…… 然后在旁边配一两句简单的汉语介绍。 “老师,我真的可以画吗?” 一个女生怯生生地问,“我字写得不好看……” “当然可以!” 姜恆力肯定地说:“画也是表达。 你画一片草原,旁边写这是我的家乡,很美,这就很好!” 活动一下子活络起来。 学生们交上来的作品五花八门:有色彩鲜艷的草原落日,有细致描摹的棉花图,有家里热闹的聚餐场景…… 旁边的文字虽然简单,但充满了真情实感。 这些作品被扫描后,发给了大连结对学校的学生。 姜恆力满心期待两地孩子的交流,却没想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两周后,大连学生的回信到了。 大部分回信都很友好,有的夸画得好,有的问草原是什么样子,有的分享大连的海。 但其中一封信,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是一个大连男生写的,信里有一句话:“你们住在沙漠里,每天骑骆驼上学吗?沙漠是不是很热?” 就这一句话,炸了锅。 “他什么意思?说我们住沙漠?” “我们这儿有草原、有河、有果园,他怎么就看见沙漠了?” “这是瞧不起我们吧?” 几个新疆学生气得脸通红,直接把信拍在姜恆力办公桌上:“老师,这活动我们不参加了,他们根本不懂我们!” 更严重的是,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班都知道了。 原本积极参与的学生,现在也犹豫起来:“老师,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很落后?” 姜恆力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用词不当,而是深层的文化隔阂,是长期以来信息不对称造成的刻板印象。 如果处理不好,不仅活动会夭折,刚建立起来的学生自信和跨文化交流的意愿,都可能被摧毁。 姜恆力稳住情绪,“大家先冷静,明天下午自习课,我们开个视频会议,跟大连的同学直接聊聊,好不好?” 学生们將信將疑,但看著姜恆力认真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多媒体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屏幕那头,大连结对班级的三十多个学生也在线。 姜恆力简单开场后,直接把问题摆了出来:“首先,我要代表我们班同学,向大连的同学说明一点:我们不住在沙漠里。 新疆有沙漠,但也有草原、森林、湖泊、河流,和我们脚下这片肥沃的绿洲。” 他切换ppt,展示事先准备好的照片:一望无际的草原、果实纍纍的葡萄架、现代化的城市街景、学校宽敞的操场…… 屏幕那头,大连的学生们看得目不转睛。 “现在,我想请我们班的同学,亲自介绍一下自己的家乡。” 第一个举手的是那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就是讲述赶狼经歷的那个。 他走到镜头前,虽然有点紧张,但声音很坚定: “我叫艾尔肯,家住那拉提草原。 我们那里夏天特別美,草是绿的,天是蓝的,牛羊在草原上吃草。 我每天骑马上学,但不是因为没路,是因为我喜欢骑马。 我们学校有教学楼、实验室、计算机房,和你们的学校一样。” 接著是一个女生:“我叫古丽,我们那里有葡萄沟,夏天葡萄熟了,一串串像珍珠。 我们还有坎儿井,是古代留下来的水利工程,特別厉害。欢迎大家来吃葡萄乾!” 一个接一个,新疆的学生们轮流上前。 他们讲草原、讲棉田、讲雪山、讲热闹的巴扎、讲家里做的拉条子和烤包子…… 屏幕那头,大连的学生们安静地听著。那个写“沙漠”的男生脸涨得通红,终於忍不住开口: “对不起……我之前真的不了解。 我以为新疆都是沙漠,是我太想当然了。 你们的家乡真美,我想去看看。” 新疆的学生们表情缓和下来。 一个男生笑著说:“没关係,我们之前也不知道大连有那么多高楼,还有那么大的海。我们也想去看看海!” 气氛一下子鬆动了。两地学生开始互相提问: “你们真的每天骑马上学吗?” “只有住草原的同学骑,我们住县城的骑自行车或者坐公交。” “大连的海鲜好吃吗?” “好吃!但你们新疆的羊肉串更好吃,我在电视上看过!” 笑声渐渐多了起来。 视频课程结束后,姜恆力做了总结:“今天这堂课,可能比我们上十节语文课都有用。 它告诉我们:不了解,就会產生误会;不交流,就会加深隔阂。 语文不只是识字造句,更是沟通的桥樑。通过汉语,你们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同学,看见了真实的新疆;而他们也向你们展示了大连的模样。 这就是学习的意义——看见更大的世界,也让世界看见真实的我们。” 课后,那几个要求退出活动的学生找到姜恆力。 “老师,活动我们还参加。” “对,我们要好好写,好好画,让他们知道我们新疆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120章 棉田寻路 英语模擬考的成绩单发下来时,阿不都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38分。 卷面上密密麻麻的红叉,像一张嘲笑的脸。 他好像又听见了艾力那伙人的嗤笑:“哟,阿不都,这回连四十都没保住啊?” “早说了,不是读书的料,偏要硬撑。” 讲台上老师在分析试卷,声音忽远忽近。 阿不都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上个月父亲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父亲的声音沙哑:“阿不都,好好念书,別惦记家里。 我跟你妈在工地上挺好,一天能挣两百多呢…… 你奶奶身体?没事,老毛病,买药的钱还够。” 可前天奶奶咳嗽到半夜,他去村头诊所赊药时,老大夫欲言又止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奶奶那双裂满口子的手。 冬天还没到,就已经冻得又红又肿,白天捡棉花,晚上给他缝补衣服。 “读书……到底有什么用?” 阿不都盯著卷子上的红叉,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念了这么久,还是垫底。 花的钱,欠的债,奶奶的辛苦……我拿什么还?” 晚自习下课铃响,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把那张38分的卷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深夜,奶奶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渐渐平息。 阿不都悄声起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掉漆的旧书包,还是父亲当年用过的。 他把几件衣服塞进去,又摸黑走到灶台边,从盐罐底下掏出攒了半年的零钱,皱皱巴巴的一小卷。 一共八十七块五毛。 够坐到邻县的车票,剩下的,或许能在棉田边找个窝棚先住下。 他听同乡说过,摘棉花旺季,一天能挣一百多。 管吃管住,两个月下来,说不定能把奶奶的药钱还上,还能给家里寄点。 正当他拉上书包拉链时,奶奶扶著门框站在那儿,身上只披了件单衣。 她看著阿不都手里的书包,又看看他身上的外套,昏黄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阿不都……你这是做啥?” 阿不都身体一僵,没回头:“奶奶,我去打工。” “打工?!” 奶奶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吗?学不上了? 你爸你妈拼死拼活在外头,为了谁?啊?为了谁?!” “就是为了他们!就是为了你!” 阿不都突然吼了出来,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我读书有什么用?! 次次垫底!钱花了,时间花了,结果呢?38分!奶奶,我考了38分!” 阿不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我爸我妈在工地吃灰,你在家累得直不起腰,我呢? 我在学校被人笑话,考试考得一塌糊涂。 我不念了,我去摘棉花,一天一百多,我能挣钱。 我能给你买药,能还债,能不让你们那么累。 这书……念下去才是没用!” 老人张著嘴,眼泪顺著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抓著阿不都的手一点点鬆开,又猛地抓紧。 她知道孙子的苦,知道家里的难,可不读书这三个字,像刀一样扎在她心口上。 “孩子……不能啊……” 阿不都看著奶奶崩溃的样子,他咬咬牙,挣脱奶奶的手,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 “阿不都!阿不都——!” 奶奶嘶哑的哭喊声追出来。 奶奶追到门口,眼睁睁看著孙子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 她瘫坐在门槛上,浑身发抖,过了好几分钟,才猛地想起什么,连滚爬爬地回到屋里,摸出那张常鹏留下的电话號码。 常鹏被手机铃声惊醒时,已是凌晨一点半。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语无伦次的哭诉:“常老师……阿不都跑了……说要打工……我拦不住……求求你,找找他……” 常鹏瞬间睡意全无:“大娘您別急,慢慢说,他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背著书包……说去棉田打工……往县城方向去了……” 常鹏掛了电话,立刻拨通姜恆力的號码,“恆力,情况不妙,阿不都离家出走了,说要去棉田打工。 我现在往学校赶,咱们得赶紧找!” 电话那头,常鹏的声音也立刻绷紧了:“你別急,我马上出来。 这个点车少,最快也得一个小时到学校。你先去找找,这么晚,他走不了多远。” “明白!” 常鹏当机立断,“我们分头行动,保持电话畅通。 一个小时后,不管有没有消息,在学校门口碰头!” “好!一小时后见!” 姜恆力掛了电话,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一个半大孩子,揣著可能不多的钱,在这样的深夜独自往外跑…… 每多一分钟,就多一分不確定和危险。 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著县城汽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汽车站、网吧、县城几条出城的小路…… 姜恆力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问遍了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和夜宵摊主,得到的只有摇头和没看见。 一个小时后,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学校门口,常鹏也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同样难看。 “车站和附近我也找了,没有。” 姜恆力抹了把脸,“去他家看看,也许……也许他自己回去了?” “不可能,要是回去他奶奶肯定会来电话告诉我。” 思来想去,两个人还是有些不放心阿不都的奶奶,特意来到他家。 破旧的院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老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听到脚步声,她看见是两位老师,眼中闪出一丝光亮,但看清他们身后並没有阿不都的身影时,隨即陷入到更深的绝望中。 “老师……还没找到吗? 我的阿不都……他能去哪啊……” 老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人就这样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沉默地等待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不能这么干等了。 他一个孩子,身上没钱,也没別的手艺,跑出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想去采棉花挣钱。 我们得去棉田找。” 奶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颤巍巍地说:“对,对,采棉花……村里有好几个后生也在外面棉田干活,我……我去问问他们工头的电话!” 老人挣扎著起身,蹣跚著去邻居家打听。 很快,她拿回几个歪歪扭扭记在烟盒纸上的电话號码。 第121章 以劳启智 常鹏接过纸条,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拨打,姜恆力在一旁紧张地看著。 第一个电话,忙音。 第二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一个带著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谁啊?大早上的!” “您好,请问是王工头吗?我是石河子职业学院的老师,想问一下,您那边有没有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瘦瘦高高的维吾尔族男孩,可能想去打工摘棉花的?” “没有没有! 我这儿都是熟手,哪来的半大孩子,搞什么。” 电话被粗暴地掛断。 第三个,第四个……回应大同小异。 要么直接说没看见,要么被吵醒后语气恶劣。 直到打到第五个电话,对方是常鹏以前因学校实践活动有过接触的一个工头,还算客气。 “常老师啊? 这么早……你说的孩子,我真没见著。 现在这个时节,各棉田人手基本都定了,零工招的少。 他一个生面孔,又是半大孩子,正规一点的棉田一般不敢隨便收,怕出事,也干不了多少活。” “常老师,您別怪我多嘴,我就怕……这孩子万一心急,找到那些不正规的小作坊、黑田里去,那地方条件差,工钱没保障,还可能……唉,您还是儘快找吧。” 放下电话,常鹏和姜恆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工头的话证实了他们最坏的猜测,也让寻找的紧迫性骤然升级。 常鹏斩钉截铁,看向姜恆力,“去棉田。一家一家找,一片一片找。他肯定在那里。” 姜恆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向阿不都奶奶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她在家守著电话,万一阿不都联繫家里立刻通知他们。 晨光熹微中,两人再次出发。 姜恆力拉开车门,“我去车站和通往几个大棉田的路口转转。你去问问他们班跟他熟的同学,还有他同乡,看有没有线索。” 常鹏却站著没动:“老薑,找到之后呢?” 姜恆力一愣:“什么之后?先找到人,安全带回来说啊!” “然后呢?这次带回来,下次呢? 他心里的坎没过,觉得读书无用,觉得自己是累赘,这个结解不开,他还会跑。说不定跑得更远,更绝。” 姜恆力有些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现在人不见了,安全第一! 道理等人找回来再讲不行吗?” “找回来,他听不进去,有什么用?” 常鹏也提高了声音,“我们得想清楚,见到他第一句话说什么。 是骂他不懂事?还是硬拖他回去? 还是……真的听听他为什么觉得读书没用?” 一个关乎眼前安危,一个关乎长远心结。 沉默了几秒,姜恆力深吸一口气:“常鹏,我懂你的意思。 但现在是凌晨,一个半大孩子在外面,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教育的事,我跟你一样著急,可前提是得把人平安找回来。 先找,行吗?找到之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把那个结给他解开。” 常鹏点了点头:“我去问他的同乡和同学。保持电话畅通。” 两人各自转身,钻进不同的夜色中。 县城汽车站早已关闭,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姜恆力绕著车站仔仔细细找了一圈,连角落里都看了,没有阿不都的身影。 他又沿著通往最近几个棉產区的主路慢慢开车,车窗摇下,仔细看著路边。这个时间,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货车。 常鹏那边也不顺利。 几个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学生和同乡,都说没见到阿不都,也没听他说过具体想去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再次通电话。 “我这边没有。” “我这也一样。” 听筒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他会去哪呢……”姜恆力喃喃道。 常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恆力,你还记得他上次英语进步后,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他说,能用英语把新疆棉花介绍出去,就好了。” 常鹏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心里最重的,除了家人,就是那片棉田。 他觉得对不起棉田,对不起家人的辛苦。 所以如果他没去车站,也没去熟人的地方……他会不会,先回自己家的棉田看看?” 姜恆力猛地握紧了手机。 “我往他家棉田的方向找!” 车子驶离公路,开上顛簸的土路。 姜恆力睁大眼睛,搜寻著任何可能的身影。 就在那片属於阿不都家的棉田边缘,还是一无所获。 常鹏和姜恆力分头行动。 常鹏一边继续联繫其他可能的棉田工头,一边迅速和学校领导沟通,请求通过学校渠道向周边村镇和农业合作社发布寻人信息。 姜恆力则陪著阿不都的奶奶,发动村里还能走动的老人和留在村里的妇女,挨家挨户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阿不都,或者听说哪个棉田最近收了生面孔的零工。 消息在清晨的村庄和学校的联络网中迅速扩散开来。 终於,一个在邻村棉田干活的本村人传回信儿:早上天刚亮时,好像看见个像阿不都的半大孩子,往南边那片的棉田方向去了,看著像去找活乾的。 得到这个模糊但至关重要的线索,常鹏和姜恆力立刻乘车赶往南边。 一路上,两人都紧盯著道路两侧的棉田和零星分布的工棚。 上午十点多,太阳明晃晃的照著大地。 姜恆力摇下车窗,眯起眼睛仔细搜寻。 忽然,常鹏的目光定住了。 在那群大多穿著深色旧衣、动作熟练的采棉工中间,有一个格外瘦削、背影显得单薄而僵硬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色旧t恤,后背的汗水紧紧贴在皮肤上,显露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 他的动作迟缓而生疏,弯腰的幅度都带著一种不协调的用力。 “在那儿!”常鹏低声道,指向那个身影。 姜恆力也看到了,心一下子揪紧了。 阿不都完全沉浸在重复的劳作和身体的疲累中,常鹏和姜恆力在离他几米远的田埂上停住了脚步。 “阿不都。”常鹏叫了一声。 阿不都身体猛地一僵,停住动作,却没回头。 “跟我们回去。”姜恆力儘量让声音柔和些。 阿不都慢慢转过身,脸上沾著灰土和汗渍,嘴唇乾得起皮。 他看了一眼两位老师,声音中带著一股倔:“我不回去。 我在这儿挺好,一天能挣八十块,管两顿饭。 比……比读书有用。” “一天八十?” 常鹏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蹲下身,看了看他脚边半满的布袋,“摘了有十斤吗?” 阿不都抿著嘴不吭声。 常鹏接著说,“这棉田的工钱我知道,按斤算,摘一斤七毛钱。 手脚最快的老师傅,一天不歇气,能摘一百五六十斤。 你刚来,不熟,就算你拼命干,一天能摘八十斤,多少钱? 五十六块。还得被工头扣点伙食费。 一天八十?那是熟练工拼死拼活才有的数。” 阿不都的脸白了白,他没仔细算过这些帐。 姜恆力也蹲下来,拿起一个棉桃,捏了捏:“阿不都,我们来,不是非要拽你回去。 你要是觉得这里比学校好,我们陪你干半天。 你试试,看这八十块钱,到底容不容易挣。” 阿不都愣住了,抬头看著两位老师,眼里全是不解。 常鹏已经脱下外套,捲起袖子,走到旁边一垄棉花前,“这块归我了。恆力,你那边。” 说完,真的弯腰摘了起来。 姜恆力嘆了口气,也学著样子,开始干活。 阿不都站在原地,看著两个老师笨拙但认真的背影,他咬咬牙,转身继续摘自己的棉花。 第122章 棉田悟辛 时间在重复的弯腰、伸手、揪扯中变得格外漫长。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烫。 棉桃的壳有时候很硬,会扎手;棉絮沾了汗,黏在手上、胳膊上,又痒又难受。 常鹏和姜恆力很快就腰酸背痛,手指也被磨得生疼,速度越来越慢,阿不都还在坚持。 干了不到两小时,阿不都的手指就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中午,工头送来午饭:两个硬邦邦的饃,一碗看不到什么油星的青菜汤,几块咸菜。三人坐在田埂上吃。 常鹏咬了一口饃,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姜恆力喝著没什么味道的菜汤,没说话。 下午的时光更难熬。 疲劳、酷热、重复至极的劳作,还有手上越来越痛的水泡。 阿不都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次弯腰都显得沉重。 太阳西斜时,工头过来称重。 常鹏和姜恆力加起来摘了不到四十斤。 阿不都稍多一点,五十斤出头。 工头按著计算器,对阿不都说,“三十五块零点儿,明天要是还来,记得自己带手套。” 三十五块。从清晨到日落,近十个小时,腰快断了,手也破了,换来三十五块钱。 阿不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常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觉得比读书有用吗?” 阿不都低著头,没回答。 “走吧,先回去。奶奶快急疯了。” 阿不都回来了,但魂好像还丟在棉田里。 课堂上更加沉默,眼神总是飘向窗外。 姜恆力趁热打铁,彻底顛覆了下一节语文课的內容。 他没讲课文,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两个作文题目: 1.《打工一日记》 2.《我眼中的读书与挣钱》 “不要求字数,不讲究修辞,就写你最真实的想法,最真实的经歷。” 姜恆力说:“阿不都,你最有发言权,就从你开始想。” 阿不都盯著第二个题目,看了很久。 他想起棉田里毒辣的太阳,想起磨出水泡的手指,想起那三十五块钱,想起父母电话里疲惫的声音,想起奶奶灯下缝补的背影,也想起双师课堂上,自己磕磕绊绊却终於说出来的英语…… 他提起笔,写得很慢,但一笔一划,格外用力: “摘棉花很累,腰会痛,手会破,一天只能挣几十块钱。 但当天晚上就能拿到钱,能看到。 读书也很难,要记很多单词,要学不懂的语法,考试会不及格,会被嘲笑。 而且,读书的钱是爸爸妈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读了很久,也不知道未来能干嘛,能不能挣到钱。 我不知道,是摘棉花的手更有用,还是读书的脑子更有用。” 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心怦怦直跳。 姜恆力收齐作文,没有急著点评,而是挑了几篇(隱去名字),在课堂上念了出来。 当念到阿不都那段关於“摘棉花的手和读书的脑子”的困惑时,教室里格外安静。 姜恆力放下作文本,看著全班学生,“很多人可能都有类似的困惑,觉得父母打工挣钱,看得见摸得著。 自己读书花钱,却看不到尽头。 那我们换个角度想想——” 他走到阿不都身边:“阿不都,如果你爸爸不再只能干最累的体力活,而是学会了操作更先进的採摘机,甚至能看懂英文的农机说明书,他是不是能挣得更多,更轻鬆?” 阿不都怔了怔,点点头。 “如果你妈妈不再只是在食堂做饭,而是通过学习,成了营养师,或者能管理一个小餐馆,是不是更有前途?” 姜恆力目光扫过全班,“如果你自己,將来不只是会摘棉花,而是能用英语把新疆棉花的好处告诉全世界,能设计出更漂亮的棉花製品,能管理好一片棉田甚至一个棉纺厂。 那时候,你挣的钱,和你付出的辛苦,比值会不会和今天完全不同?” “读书,不是立刻变出钱来。读书是给你未来更多的选择,是把不得不打工变成可以选择更好的工作,是把卖力气变成卖技术、卖头脑。” 姜恆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它不能保证你大富大贵,但它能让你和你家人的辛苦,更有价值,更有尊严。” 他让同学们自由发言,说说自己父母的打工经歷,想像一下如果父母有更多知识技能,生活会有什么不同。 课堂討论变得热烈起来。 阿不都坐在座位上,听著同学们的发言,心里似乎鬆动了一些。 可时间一长,阿不都人坐在教室里,魂却好像还飘在棉田上。 那三十五块钱的触感,比英语单词更实在。 工头那句手脚麻利点,比老师的鼓励更让他记得住。 周末,他藉口去同学家,又偷偷溜回了棉田。 这次他找了另一片离家更远的田,想著没人认识。 他埋头干了两天,腰酸背痛,手上又添了新泡。结帐时,他摘了九十三斤,心里算著该有六十五块钱。 工头是个眯缝眼的中年汉子,叼著烟,按著计算器:“九十三斤……一斤七毛……六十五块一。 零头抹了,算你六十五。” 阿不都刚要点头,工头又说:“不过,你这孩子,摘得不乾净,棉壳留多了,得扣杂质费。 还有,前两天你打坏了两株苗,得赔。” 阿不都急了:“我没打坏苗,我摘得很小心!” “我说有就有,扣你二十,还剩四十五。喏,拿好。” 他抽出四十五块钱,塞到阿不都手里。 “不对,你不能这样!”阿不都脸涨得通红。 工头斜睨著他,吐了口烟,“怎么不能?帐是我算的,规矩是我定的,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不服气?不服气別来啊!” 第123章 声动棉田 周三下午的英语课结束,常鹏叫住了正要往外走的阿不都。 “阿不都,来,有个事儿。” 常鹏打开笔记本,点开一个文件,“下周咱们又要和大连的同学连线了,这次是双师联动,主题是我们的家乡。 我想让你负责新疆这部分,用英文介绍,再简单翻译几个关键词就行。” 阿不都一听,脸色瞬间变了。 “老师,我不行。 上次是运气好,那些词我背了好久。 这次......这次我真不行。” 常鹏合上电脑,认真看著阿不都:“你怎么就不行了?上次不是讲得挺好的吗?” “那是......那是提前背的。” 阿不都急得脸都红了,“而且就讲棉花,都是我知道的东西。 这次讲家乡,那么多东西,我英语根本不够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老师,您別对我失去信心。 我不是不想学英语,是真的......真的学不好。” 常鹏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谁说我对你失去信心了? 恰恰相反,我对你特別有信心。” 阿不都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怀疑。 “你知道大连那边的老师跟我说什么吗?” 常鹏重新打开电脑,点开聊天记录,“他说,上次活动结束后,好多学生都对新疆棉花產生了兴趣。 他们班的陈浩,还专门做了个关於新疆棉花的ppt,在班里分享。” “看,这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常老师,我们班的同学都说阿不都讲得特別真实,比课本上的描述生动多了。 下次还能让他讲讲新疆別的吗?” 阿不都凑近屏幕,“他们......真的这么说?” “当然。” 常鹏点开另一个文件,“还有,上次连线的视频,大连老师截了一段发在教师群里,好几个老师都说,这种实地实物的教学方式特別好。 尤其是你用『soft like cloud』形容棉花那段,他们说学生肯定印象深刻。” 阿不都的脸又开始发烫。他想起那天自己紧张得手都在抖,英语说得七零八落,怎么到別人嘴里就成“讲得好”了? “老师,他们是不是......客气一下?” 阿不都还是不信。 常鹏摇摇头:“阿不都,你知道吗?学语言最重要的不是说得有多標准,而是能不能把意思传达出去。 你上次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他翻出一张照片,是上次活动时截的图。 画面上,阿不都正举著棉桃,虽然表情紧张,但眼睛很亮。 大连那边的学生,全都盯著屏幕,表情专注。 常鹏指著照片,“你看,他们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在听你讲。 因为你讲的是真实的、你亲身经歷的东西。这种东西,是有力量的。” 阿不都盯著照片看了好久。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 原来他讲英语的时候,是这样的。 “可是老师,这次要讲整个家乡......” 阿不都还是犹豫,“那么多东西,我怎么说啊?” “不用讲整个新疆。” 常鹏早就想好了,“就讲你最熟悉的棉田,用汉语讲,然后挑几个关键的词翻译成英语就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我都帮你想好了。 比如天山——tianshan mountains…… 就这种词,十个就够了。 其他的用汉语讲,大连的同学能听懂。” 阿不都接过那张纸,上面整整齐齐写著十来个英语单词和词组,都是他熟悉的家乡风物。 “这......这么少?”他有点意外。 “对,就这么少。” 常鹏肯定地说:你的主要任务是让大连的同学看见新疆,不是当英语翻译。 你汉语讲得生动,比英语说得多流利都管用。” 周五早上,常鹏调试好设备,深吸一口气。 电脑屏幕上分成两个画面,左边是新疆英语课程,右边是大连一所中学的多媒体教室。 “同学们,我们的大连——新疆棉田英语实时交流活动现在开始。” 常鹏的声音有点激动,“先请新疆的阿不都同学为大家介绍棉花从播种到採摘的过程。” “哈嘍!” 大连的学生们热情地打招呼,有人还挥了挥手。 阿不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常鹏赶紧小声提醒:“別紧张,就用咱们练过的最简单的词。 看,东西都摆在你面前呢。” 桌上有棉籽、几张棉株不同时期的照片,还有几个已经成熟的棉桃。 阿不都盯著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first, we put seeds in the ground in spring……” 声音有点抖,英语说得磕磕巴巴。 但他指著桌上的棉籽时,手稳了一些:“这些种子,春天种下去。” 大连的学生们安静下来,都在认真听。 阿不都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刚出土的棉苗:“then……se out.”(然后小苗长出来了。) 他换了一张照片,棉株已经开花:“in summer, there are flowers. yellow first, then red.”(夏天会开花,先是黄的,后来变红。) 慢慢地,他的英语没那么结巴了。当他拿起一个棉桃时,眼睛亮了起来:“this is a boll.”(这是棉桃。) 他把棉桃凑近摄像头:“when it becomes big and white...”他用力掰开棉桃,里面雪白的棉花露出来,“...we pick it.”(等它变大变白,我们就摘它。) 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问题:“棉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阿不都愣了一下,然后拿起一个还没完全裂开的棉桃:“硬的。”他想了想,用英语说,“hard.”然后拿起一个裂开的,把棉花抽出来,“这个软,soft。” 又弹出一个问题:“摘棉花需要什么特殊工具吗?” “手。”阿不都伸出自己粗糙的双手,“hands. we use hands.” …… 提问越来越踊跃,问题五花八门:“棉花会生病吗?” “一年能收几次?” “你们怎么给棉花浇水?” 阿不都儘自己所能回答著。 有些词不会,他就用手比划,或者拿起实物展示。 常鹏偶尔在旁边小声提醒一两个单词,但大部分时间都让阿不都自己说。 二十多分钟过去,该结束了。 大连老师出现在屏幕上,“阿不都同学,谢谢你! 你讲得非常生动,让我们好像亲眼看到了新疆的棉田。 你让我们知道了,原来我们穿的棉衣、盖的棉被,是这样从地里长出来的。” 视频连线结束。 阿不都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些棉籽和棉桃,突然觉得这些东西有点不一样了。 一周后的下午,常鹏拿著一个包裹找到阿不都,“从大连寄来的,给你的。” 第124章 知识铸翼 阿不都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彩色书——《海洋生物英语图解手册》。 书里画著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有长著翅膀的鱼,有透明的虾,有像花朵一样展开的珊瑚。 还有一封信,字跡工整: “阿不都:你好! 我是大连的陈浩。 听了你讲的新疆棉花,觉得特別了不起。 原来我们每天穿的衣服,要经过那么多道工序才能做成。 这本书送给你,里面都是我们大连海里的生物。希望你也了解一下我们这里的大海。 我们可以互相学习! 你的新朋友:陈浩。” 阿不都翻开书,一股油墨的香味飘出来。他看见那些海洋生物旁边不仅有中文名字,还有英文注释。有些英文词他认识,有些看著就绕口。 他小心地摸著光滑的书页,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阿不都翻开手册的第一页,看见一只蓝色的海星,下面的英文写著“starfish”。他轻声读出来:“star...fish...” 常鹏站在旁边,看著阿不都专注的样子,笑了:“怎么样,现在相信了吧?知识这东西,真能敲开一扇门。” 阿不都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其实还没完全明白常老师的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那些关於棉花的、最普通不过的知识,为他敲开了一扇能看到大海的门。 就在阿不都心里那点火星刚刚燃起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父亲在工地出了事,从架子上摔下来,腿骨折了,工头垫付了前期医药费后就没了下文。 奶奶接到电话,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整个人垮了,躺在床上不停抹泪,念叨著“这个家可怎么办”。 阿不都周末回家,看著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看著病床上憔悴的奶奶,再想起医院里需要钱治腿的父亲,他最后那点犹豫也碎了。 他找到常鹏和姜恆力,眼睛通红,但语气异常平静:“老师,我真的不能念了。 我爸腿断了,家里没收入,奶奶也病了。 我是家里最大的男人,我得扛起来。” 常鹏和姜恆力对视一眼,知道这次问题比上次严重得多。 这不是孩子闹情绪,是家庭支柱倒了。 “阿不都,你先別急。” 姜恆力按住他的肩膀,“天塌不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常鹏直奔校长室和教务处,详细说明阿不都家的情况,申请最高额度的助学金和困难补助。 他拍著胸脯担保这个学生的品性和潜力。 校领导了解情况后,特事特办,很快批下了一笔足以覆盖阿不都本学期所有学杂费和生活费的补助。 姜恆力则在班上发起了小小的互助活动,组织几个住在附近、可靠的学生,轮流在放学后去阿不都家,帮忙照看一下奶奶,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 同时,他动用了所有关係,几经周折,联繫上了一家在大连有总部、在新疆有分公司的援疆企业。 他把阿不都父亲的情况和困难说了,询问能否在本地分公司为这位受伤的父亲,提供一个力所能及的临时岗位,比如门卫、仓库清点之类的轻体力活,让他既能有点收入,又不影响养伤。 企业负责人听了很重视,经过协调,真的在石河子的一个项目点,为病癒后阿不都的父亲安排了一个临时性的仓库协管岗位,包住,有基本工资,活不重。 当常鹏和姜恆力把这些进展告诉阿不都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老师会为了他的事,奔走成这样。 “学校补助的钱,是借给你的,將来你有能力了,可以帮助其他有困难的同学。” 常鹏说:“你爸的工作是临时的,但起码能缓解现在的压力。 阿不都,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打工,是把书读好。 只有把书读好了,將来才能真正撑起这个家,让你爸你妈不再吃这样的苦。” 阿不都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堵得发不出声音。 看著病榻上的奶奶,想著一瘸一拐去上班的父亲,阿不都觉得自己坐在教室里,像是一种罪恶。 那些英文字母和数学公式,在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轻飘无力。 常鹏看出了他的心思。 一个周五下午,他没让阿不都回家,而是带他去了县郊一家规模不小的农產品深加工厂。 厂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听说常鹏是援疆老师,带著学生来参观,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参观到样品展示厅时,正好碰上一队外商在洽谈业务。 只见厂长切换成流利的英语,从容地向外商介绍著由新疆长绒棉製成的各色高档纺织品,从原料特性讲到工艺优势,从品质標准讲到市场前景。 外商不时点头,提出专业问题,厂长对答如流。 阿不都站在一旁,完全听不懂他们快速的对话,但他看得懂厂长脸上自信的神情,看得懂外商眼中欣赏的目光,也看得懂那些样品標籤上令人咋舌的报价。 洽谈间隙,厂长走过来,指著窗外远处隱约可见的棉田,对常鹏说:“常老师,看见没?一样的棉花,在地里,一斤卖七毛、八毛。 进了咱们厂,经过分拣、加工、纺织、设计,做成品牌產品,就能卖到几十块、几百块,甚至出口到国外,挣美元、欧元。” 他拿起一块柔软的精纺毛巾:“这棉花,就是我们本地採摘的。 如果没有知识,没有技术,没有会跟外国人谈生意的人,它永远就是地里的七毛钱。 读书,学英语,学技术,就是为了让咱们新疆的好东西,不再贱卖,让咱们的劳动,更值钱。 这比单纯出力气摘棉花,强一百倍都不止。” 第125章 破茧成光 厂长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阿不都心上。 他回头看看常鹏,常鹏对他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阿不都异常沉默。 他脑海里交替浮现著:工头剋扣工资时不屑的嘴脸,大连学生寄来的手册和信件,父亲瘸著腿去上班的背影,奶奶期盼又无助的眼神,厂长用英语侃侃而谈时自信的样子,还有棉田里那似乎永远也摘不完的、价值七毛钱一斤的雪白棉桃…… 两条路,无比清晰地摆在面前。 一条,是看得见摸得著的艰辛,是被“没文化”轻易拿捏的无力。 另一条,是充满未知和困难的攀登,是老师、学校、甚至远方陌生人伸出的手,是厂长口中那“让劳动更值钱”的可能。 车窗外,暮色四合。阿不都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周一清晨,阿不都第一个走进了教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缩在角落,而是走到常鹏和姜恆力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常老师,姜老师,我想好了。我要读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把书读出来,让我家的棉花,不再只卖七毛钱。” 常鹏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只问:“能吃苦吗?补基础可不容易。” “能。” 阿不都眼神坚定,“棉田的苦我都吃过,学习的苦,我也能吃。” 常鹏的“一对一补基础计划”简单直接,就从一个单词开始——“cotton”。 但这次不同。常鹏带来了不同形態的棉花製品:粗糙的籽棉、洁白的皮棉、柔软的棉纱、织成的棉布。 他让阿不都摸、看、闻,然后才在纸上写下“c-o-t-t-o-n”。 “棉花从地里到身上,要经歷很多步骤,每一步都有说法。” 常鹏说:“咱们就学这些说法。” 他不再强塞语法,而是把阿不都带到学校的小菜园,指著正在生长的蔬菜:“the tomato is growing.(番茄正在生长。)”这是现在进行时。 又带他看食堂阿姨做饭:“the cook makes noodles every day.(厨师每天做麵条。)”这是一般现在时。 习题本上的句子,不再是冰冷的“he____(go) to school”,而是变成了“my father_____(harvest) cotton in autumn.”或“the workers in the factory_____(make) cloth now.” 阿不都做这些题时,眼前是活生生的画面,出错少了,记得牢了。 常鹏甚至弄来几份简单的英文农机说明书图片,和他一起猜著看,找认识的单词。阿不都第一次发现,那些字母组合起来,真的能告诉他机器怎么用。 姜恆力的语文课,也彻底变了味道。 “今天不写《我的理想》,也不写《一件难忘的事》。” 姜恆力站在讲台上,“就写写你们最熟悉的事。阿不都,你能不能跟大家说说,你在棉田打工,最累的时候是什么样? 在加工厂,看到厂长和外国人说话,心里又是什么感觉?” 阿不都站在全班面前,还是有些紧张,但提起这些,他的话匣子打开了:“最累是下午两三点,太阳晒得人发昏,腰感觉要断了,手指头被棉壳扎得全是小口子,汗一浸,火辣辣地疼…… 但一想到摘一斤能挣七毛,就咬牙硬挺。” “在加工厂,看厂长说英语,我一句听不懂,但看那些外国人不停点头,看那些棉毛巾卖得那么贵…… 我就想,我摘的棉花,是不是也变成了那些毛巾? 要是我也能听懂,能说话,是不是……” 他说得朴实,甚至有些顛三倒四,但全是真情实感。 底下的同学,尤其是同样来自农村的孩子,听得入了神。 “好!” 姜恆力大声鼓励:“就把你刚才说的,原原本本写下来。怎么想,就怎么写。” 那一次的作文,阿不都写得格外长。 他写了工头的刁难,写了三十五块钱的沉重,写了看到父亲一瘸一拐去上班时的心酸,也写了厂长流利英语带来的震撼和对“七毛钱与几百块”的思考。 文字依旧粗糙,却充满了真实的力量。 姜恆力把这篇作文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 读到“我摘的棉花,是不是也变成了那些卖得很贵的毛巾”时,好几个同学悄悄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读到“要是我也能听懂英语,能说话”时,阿不都自己的背,不知不觉挺直了。 看到阿不都的变化,常鹏和姜恆力意识到,他们过去的很多教学,是“一厢情愿”的灌输。现在,该换思路了。 常鹏把“本土素材+双师联动”固定下来,形成了系列主题:棉田、果园、牧场、巴扎……每个主题都围绕学生最熟悉的生活展开,先实地观察或回忆討论,再学习相关英语表达,最后通过双师课堂与远方同龄人分享交流。 他还专门为像阿不都这样基础特別弱的学生,开了个“生活英语小灶”,每天放学后半小时,不教语法,就教怎么用英语说身边的事。 姜恆力则埋头编写一本薄薄的《我们身边的作文素材》。 里面没有名家名篇,只有一个个引导性问题:“你家乡最美的地方是哪里?试著描写出来。” “你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们一天是怎么度过的?” “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你会做什么?那时的家乡会是什么样?” 他把语文的工具性落到实处:教他们如何把模糊的感受变成清晰的句子,把琐碎的经歷组织成有头有尾的敘述。 期末考试的英语试卷,阿不都做得异常专注。那些关於农场、天气、日常活动的题目,他不再像看天书。 作文题目是“my favorite season”(我最喜欢的季节),他毫不犹豫地写了秋天,写棉田里盛开的“white flowers”,写harvesting的忙碌与喜悦,写family在一起的warmth。 儘管仍有不少错误,但他写满了,写通了。 成绩公布:61分。 鲜红的数字,阿不都再次回到了及格线。 阿不都盯著试卷,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抓起试卷,飞奔出学校,没有回家,而是跑向了那家农產品加工厂。 第126章 星火燎原 厂长正在办公室,看到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阿不都,有些惊讶。 “厂长!我……我英语及格了!” 阿不都把试卷展开,像展示一件珍宝。 厂长接过一看,笑了:“好小子!有出息! 61分,不错,是个好开头!” “厂长,我以后要学更多英语,学技术!我要像您一样,帮咱们家乡的棉花,卖到全国,卖到外国去!让它们不再只值七毛钱!” “好,我等著那一天。 厂里就需要你这样有想法、肯吃苦的年轻人。 好好学,基础打牢,將来有的是用武之地!” 同一时间,期末总结会上,校长敲了敲话筒。 “下面,特別表扬常鹏和姜恆力两位老师。 他们的教育实践报告,我认真看了三遍。” “从学生实际出发,不搞花架子,不唱高调。” 校长继续说:“特別是对阿不都同学的帮扶案例,很有说服力。 一个差点輟学、各科垫底的学生,现在语文作文成了范文,英语考了61分,这是什么?这就是实效!” 常鹏和姜恆力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新学期,学校决定推广他们的部分经验。 特別是生活英语小灶和真实作文课,各教研组都要学习借鑑。” 散会后,几个老教师围了过来。 “常老师,你们那个生活英语怎么搞的?” 英语教研组长问道。 姜恆力挠挠头:“其实很简单,就是教他们实际用得上的。 比如怎么介绍咱们的棉花,怎么简单打招呼,怎么问路,不搞那些复杂的语法,先让他们敢开口。” “作文课呢?”语文组的一位老师问。 常鹏笑了笑:“我让他们写真实的东西。不写我的梦想是当科学家,而是写我家棉田今年的收成,写我爸在纺织厂三班倒,写为什么我觉得读书没用,从真实感受出发,他们才有话可说。” 教研组长若有所思,“怪不得。最近好几篇学生作文,读起来確实不一样了。” 课间休息时,初二(三)班教室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 “听说了吗?阿不都英语及格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他自己说的,厂长还表扬他了。” 吐尔逊·艾山咬著铅笔头,盯著自己卷子上的47分,半天没说话。 他和阿不都一样,家里都是棉农,父亲也总说读书不如早点下地干活。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鱼贯而出。 姜恆力正在收拾讲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常老师……” 是吐尔逊。 “怎么了?”姜恆力抬头。 “我……我也想写好作文,但我不知道写啥。” 常鹏放下课本:“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上周你们家摘棉花了吧?累不累?” “累死了,腰都快断了。”吐尔逊脱口而出。 “那就写这个。写你摘棉花有多累,写你手上的水泡,写太阳有多毒,写真实感受。” 吐尔逊眼睛亮了亮,点点头跑了。 另一边,常鹏被两个女生堵在办公室门口。 “姜老师,那个生活英语小灶,我们能参加吗?” 扎著马尾的刘丽问道,“我们也想学点实用的。” 姜恆力笑了:“当然可以,周三周五放学后,教室见。” 周五下午,生活英语小灶开始了。 姜恆力原本以为还是之前那五六个人,推门进教室时却愣了愣,坐了將近二十个学生。 阿不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钢笔就放在旁边。 吐尔逊坐在他斜后方,有点侷促地搓著手。 “好,咱们今天学点新的。” 姜恆力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单词,“cotton,棉花。textile,纺织品。export,出口。” 他转身看著学生们:“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家里种棉花,父母在纺织厂工作。 但你们知道吗,咱们的棉花做成衬衫,贴上外国牌子,在商场里卖多少钱?” 学生们摇头。 “至少两百块。” 姜恆力说,“而咱们的棉花,一斤收购价多少?” “七毛。”阿不都低声说。 “对,七毛。” 姜恆力敲敲黑板,“为什么?因为咱们只能卖原材料,没有品牌,没有设计,没有国际销售渠道。 而这些,都需要英语看懂合同,需要数学计算成本,需要化学改进工艺。” 教室里静悄悄的。 “你们学英语,不是为了考试。” 姜恆力一字一顿:“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国际展销会上,用流利的英语告诉外国人:这是我们新疆的棉花,这是世界上最好的棉花,它值得更好的价格。” 一周后的作文课上,姜恆力朗读了吐尔逊的作文。 “《弯腰的棉花》。” 常鹏念道:“我爹说,种棉花的人一辈子都得弯腰。 弯腰播种,弯腰除草,弯腰採摘。 我的爷爷弯了一辈子腰,我爹正在弯著腰,如果我不读书,我也会继续弯下去……” 教室里安静极了。 “但常老师说,知识能让人挺直腰杆。 我想试试,我想看看挺直腰杆是什么感觉。也许很难,也许我会摔倒,但阿不都做到了,我想我也能试试。” 常鹏读完,看向吐尔逊。那个平时总是低著头的男孩,此刻背挺得笔直,虽然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好!”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接著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下课铃响后,姜恆力被学生围住了。 “老师,我下次也想写写我家果园!” “老师,我能写我哥去广东打工的事吗?” 常鹏一边应著,一边看向窗外。 操场边上,阿不都和常鹏並肩走著,手里比划著名什么,像是在练习英语对话。 那天傍晚,教师办公室里,常鹏和姜恆力泡了两碗面。 姜恆力呼嚕著麵条,“今天又有五个学生来问英语小灶的事。快坐不下了。” “作文课也是,现在交上来的作文,空话套话少了,真话多了。” 常鹏笑道:“校长说,下个月全县教学交流会,让咱们去发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姜恆力放下筷子,“咱们这点努力,真能改变什么吗?一个阿不都站起来了,可还有那么多学生……” 常鹏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记得咱们大学校训吗?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 阿不都摇动了吐尔逊,吐尔逊又会摇动別人,这就是连锁反应。” 正说著,敲门声响起。 阿不都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吐尔逊和另外三个学生。 “老师,我们想成立学习小组。” 阿不都说,“我帮吐尔逊补英语,他帮我补数学。其他同学也想加入。” 常鹏和姜恆力对视一眼,笑了。 “当然可以。” 常鹏说,“需要老师做什么?” “能借我们教室晚上用吗?我们保证不弄乱。” “行,我去跟教务处说。” 学生们离开后,姜恆力长舒一口气:“看见没?星星之火已经点著了。” 常鹏忽然说:“对了,厂长联繫我了,说厂里准备和学校合作,搞个技术预备班,让有兴趣的学生假期去实习,厂里技术员来上课,他点名要阿不都当第一个学员。” 姜恆力笑了,“这小子,路越走越宽了。” 第127章 戈壁养蟹 周明宇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这段时间在对接好几个援疆项目,石河子的蔬菜大棚、节水灌溉,还有兵团牵头的几个农业合作项目。 天天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开会,手机从早响到晚。 这天早上,他刚在办公室泡了杯浓茶,电话又响了。 “周主任,我是援疆指挥部的老刘。 今天下午盘锦来的水產专家到了,你那边安排人去石河子接一下? 顺便带他们考察考察咱们团的农业项目。” 周明宇一拍脑门:“哎哟,差点把这事忘了。行,我亲自去。” “对了,还有个事。” 老刘在电话那头说:“我们也来了几个农业干部,想跟盘锦的专家交流交流。你一起接待了吧,反正都是搞农业的,多聊聊有好处。” 掛了电话,周明宇咕还在想怎么安排。 石河子那边有几个不错的点,现代化的棉花种植基地、新建的果蔬加工厂,还有兵团扶持的养殖合作社。 这些都是拿得出手的成绩,给援疆干部看看,也算是对得起他们大老远跑来。 接到人的时候,周明宇愣了一下。 盘锦来的专家叫丁学敏,看著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地头跑的人。 “丁科长,听说盘锦的河蟹全国有名,一亩水面能挣上万?” “那是前几年的价了,现在竞爭激烈。不过好好养,一亩挣个七八千还是稳的。” “七八千! 我们那边养鱼,一亩能挣一千就烧高香了。” 周明宇一边开车一边插话:“咱们新疆水少,养殖业不好搞。 不过这几年兵团扶持力度大,好几个团场都开始试养特种水產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丁学敏来了兴趣,“是吗?养得怎么样?” “这个……有成的,也有不成的。 主要还是水质问题,咱们这儿的水跟內地不太一样。”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了133团地界。 周明宇本来想直接去棉花基地,丁学敏却忽然指著窗外问:“周副团长,那边是水库?” “对,咱们团的水库。主要用来灌溉,也养点鱼。” “能去看看吗?” 周明宇有点意外。 一般来说,援疆干部更关心种植业和畜牧业,对水產兴趣不大。 但人家提出来了,他也不好拒绝。 “行,那就去看看。” 车停在水库大坝上。 一行人下来,戈壁的风呼呼刮著,吹得人睁不开眼。 丁学敏没管风,直接走到水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 这动作让周明宇心里一动,这是个懂行的。 团里技术员小李赶紧递过来一份报告:“丁科长,这是水库的水质检测数据。 我们每隔一个月测一次。” 丁学敏接过报告,低头看了起来。 “ph值8.6,比盘锦老家高了整整0.8。 钙离子、镁离子含量超三倍,总硬度更是超標两档。这水……真养不了咱盘锦河蟹。” 旁边几个133团的干部互相递了个眼神。 有人开口劝道:“丁科长,咱们援疆项目多的是,蔬菜大棚、果树改良,哪个不比养蟹稳当?这水库的水质……明摆著不行嘛。” 另一个接话:“就是,听说前年也有专家来考察过,看完直摇头,说这水养鱼都勉强,更別说养蟹了。” 丁学敏没接话。他把报告折了折,塞进兜里,抬头看向远处的水库。 水面在戈壁的太阳下泛著白光,看著挺大,但周围那圈黄褐色的岸滩赤裸裸地露著,寸草不生。 更远处,十几间低矮的平房歪歪扭扭地趴在那儿,屋顶上压著的不是瓦片,是石头。 “那边住的什么人?”丁学敏问。 周明宇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水库管理站的职工。十几户人家,靠水库养点鱼。” “去看看。”丁学敏说。 走近了,那排平房比远处看著更破。 墙是用碎石和泥巴糊的,裂缝大的地方塞著破布条。 院墙塌了半截,院里晾著的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门口,听见动静,抬起头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蹲在门口,拿著根树枝,正戳著地上什么东西。 丁学敏走近了才看清,是半条风乾了的鱼,瘦得只剩骨架,上面还沾著沙土。 男孩戳一下,鱼骨就动一下,他看得津津有味。 男孩抬头看他们,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小手一扒拉,把鱼骨藏到身后。 屋里走出来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脸被晒得黝黑。 她看见这一行人,尤其是他们身上的干部装,侷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领导来检查工作?”女人声音干哑。 丁学敏没回答,反问道:“大姐,家里几口人?” “四口。娃他爸在水库上工,大女儿在石河子上学。” “一年能挣多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够吃。” 他想起盘锦老家的蟹农。 去年回家,几个老伙计在酒桌上抱怨:“今年蟹价不行,也就挣个二十来万,刚够吃!” 那“够吃”,是开著皮卡、在城里买了房的“够吃”。 和眼前这个女人口中的“够吃”,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大姐,这水库里养的什么鱼?” “鲤鱼,草鱼,就这些。长得慢,卖不上价。 一年到头,除了留几条自己吃,剩下的卖了,刚够买油盐。” “没想过养点別的?” “想啊,怎么不想? 可钱呢?技术呢? 前年有人说养鱒鱼赚钱,我们几家凑钱试了,结果呢? 一场病,全死光,本都赔光了。” 她看了眼丁学敏,眼神里有种认命的麻木,“领导,我们这儿就这样,能活著就不错了。” 丁学敏没再问。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平房,扫过女人粗糙的手,扫过男孩藏起来的鱼骨头。 然后他看向周明宇,一字一顿地说:“周主任,我要在这水库养河蟹。” “什么?”周明宇愣住了。 隨行人员全都瞪大了眼。 “丁科长,这水质数据您也看了,真的不行啊! 盘锦河蟹对水质敏感得很,稍微不对就全军覆没……”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要养。” 第128章 逆风而行 所有人都懵了。 这盘锦来的专家,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么差的水质,养蟹?开什么玩笑! 丁学敏从兜里掏出那份报告,展开,指著上面的数据:“ph值高0.8,我们可以用生物製剂调。 钙镁离子含量高,那就调整饵料配方,增加蟹壳钙质吸收。 总硬度超標,我们可以分期换水,慢慢调整。” 他看向技术员小李:“你是学水產的,应该知道没有绝对养不了的水,只有没找到的方法。” 小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实际操作起来有多难,他更清楚。 丁学敏又看向周明宇:“周主任,我要五十亩试验水域。 需要隔离网、增氧设备、水质监测仪,还要从盘锦调蟹苗和专用饵料。 前期投入大概十五万。” 周明宇不解,“钱是小事,关键是职工那边……” “职工的工作我来做。失败了,我担全责。成了——” 他转头,看向那排平房:“他们就不用再啃鱼骨头了。” 周明宇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十五万不是小数目,但团里挤挤也能拿出来。 关键是成功率,要是成了,这水库可就成了聚宝盆,十几户职工脱贫就有望了。 可要是败了,钱打水漂不说,周明宇也得担责任。 但看著丁学敏那双眼睛,周明宇忽然想起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第一次来到新疆石河子参加援疆工作,分配到133团,也是满腔热血,想干一番事业。 团领导让他搞棉花新品种试验,所有人都说戈壁滩上搞不成,但他偏不信邪,硬是啃了三年,终於成功了。 现在的133团,棉花单產能在全兵团排前五,就是从他那次试验开始的。 “行,你小子有种。 五十亩水面,我给你批。 设备清单今晚给我,一周內到位。” “谢谢周主任。” “先別谢。 最难啃的骨头在后头呢。 职工大会,明天就开。 你得说服他们。” 丁学敏点点头,目光又投向那些平房。 女人还站在门口,男孩从她身后探出头,好奇地往这边看。 “大姐。” 丁学敏走过去,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是他从盘锦带来的,准备水土不服时含著压一压。 他把糖递给男孩。男孩看看糖,又看看妈妈,不敢接。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孩飞快地抓过糖,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吗?”丁学敏问。 男孩用力点头,含糊地说:“甜!” 丁学敏站起身,对女人说:“大姐,再等半年。半年后,我让娃吃上比糖更甜的东西。” 女人不明所以,只是侷促地点头。 丁学敏转身离开,脚步很稳。 周明宇跟上来,低声问:“你真这么有把握?” 丁学敏老实说:“没有。但我必须做成。” “为什么?” 丁学敏没回答。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水质报告,又想起男孩藏鱼骨头的动作,想起女人说“够吃”时的表情。 “有些事,不是因为有了把握才去做。 而是因为必须做,才不得不找到把握。” 回到车上,塔城来的一个干部忍不住问:“丁科长,您真要在这养蟹?这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但你们看到那个孩子了吗?” “看到了。” “他应该在教室里读书,而不是蹲在门口玩鱼骨头。” 丁学敏说,“我养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那样的孩子,以后不用再过那样的日子。” 周明宇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丁学敏一眼。 这个盘锦来的援疆干部,和他以前见过的援疆干部有些不一样。 周明宇忽然说:“丁科长,明天职工大会,我陪你一起。” “谢谢周主任。” “別谢我。” 周明宇笑了,“我是想看你怎么啃下这块硬骨头。” 车驶离水库,扬起一路尘土。 丁学敏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戈壁的风沙里。 但他知道,那里的人,那些生活,他再也忘不掉了。 这蟹,他养定了。 不管多难,都要养。 村民大会就在水库边的空地上开。 塑料板凳摆了几十张,来了百来號人,有坐著的,有蹲墙根的,有乾脆站著的。 丁学敏站在讲台后,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 “各位老乡,我是盘锦来的援疆干部丁学敏。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说一件事,我打算在水库引养盘锦河蟹。” 底下鸦雀无声。 他继续讲,儘量把话说得直白:“咱们现在养鱼,一亩水面一年挣不到一千块。 但养蟹不一样,盘锦那边,一亩水面能產一百五十斤到两百斤蟹,按市场价算,至少能挣一万五。”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坐在前排的老汉嘟囔:“一万五?吹牛吧?” 丁学敏听见了,也不恼:“大叔,我要是吹牛,半年后蟹出来了,您第一个来揭我短。” “试验期一年,团里划五十亩水面。 前期投入包括蟹苗、设备、饵料全由援疆资金垫付,不用大家出一分钱。 大家只需要出劳力,负责日常看管。” “如果成功了,明年就推广到整个水库。 到时候成立合作社,家家入股,按股分红。”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观察底下人的反应。 几个年轻小伙眼睛亮了,交头接耳。 但更多上了年纪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乾脆闭目养神。 丁学敏心里一沉,但还是硬著头皮讲技术方案:怎么调水,怎么投喂,怎么防病。 讲得口乾舌燥,底下还是静悄悄的,只有风呼呼刮过。 直到他说到“如果试验失败,所有损失由我个人承担”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牧民阿不江·吐尔逊拍桌站起来,板凳被他带倒。 “丁干部,你说得好听!” 全场目光唰地集中过去。 第129章 自担风险 牧民大会开砸了的第二天一早,丁学敏就去了周明宇办公室。 “五十亩水面,东岸那块隔离区。” 周明宇把规划图推过来,用红笔圈出一块,“离主库区有段距离,万一有问题,不影响大库。” 丁学敏接过图,仔细看了看:“位置不错。 但需要打桩围网,建独立进水排水系统,还得配四台增氧机。” “设备清单给我,一周內到位。” 周明宇很乾脆,“钱先从管委会里垫,年底从你项目经费里扣。” “谢谢周主任。” “先別谢。” “昨天会上那场面你也看到了。 牧民那边的工作,你得慢慢做。 但另一边的压力……马上就来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电话响了。 周明宇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严肃起来:“好,赵副政委,我们马上过去。” 掛掉电话,他看向丁学敏:“说曹操曹操到。 赵副政委叫我们去他办公室,估计就是养蟹的事。” 赵副政委赵志强,是133团的老人了。 五十五岁,在团里干了三十多年,分管农业。 两人一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赵副政委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几份文件。 旁边还坐著两个人,一个是团財务科科长,一个是纪检办的干部。 “小丁来了,坐。”赵副政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丁学敏坐下,周明宇坐在他旁边。 “听说你要在水库养螃蟹?” 赵副政委开门见山,语气很平淡,但那双眼睛盯著丁学敏。 “是,赵副政委。方案已经报给周主任人了。” 丁学敏把带来的材料递过去。 赵副政委没接,只是扫了一眼,“不用看。我就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第一,援疆资金是不是国家拨给咱们扶持困难群体的?” “是。” “第二,这钱是不是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要见实效?” “是。” ”赵副政委继续追问:“你那个养蟹项目,成功率有多少?” 丁学敏沉默了两秒,“六成。” “六成?” 赵副政委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小丁啊,我不是针对你。 但咱们团的情况你可能还不完全了解。” 他翻开面前一份文件:“去年,咱们搞节水灌溉项目,成功率九成五,每亩增產三十公斤棉花。 前年,搞大棚蔬菜,成功率百分之百,解决了五十户职工冬季吃菜问题。”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看得见的扶持。” 赵副政委合上文件,看著丁学敏,“可你这养蟹呢? 水质报告我看了,跟盘锦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六成成功率?我看三成都悬。” 周明宇想说话,被赵副政委抬手制止了。 “小丁,我知道你是专家,有热情,想干点事。这很好。” 赵副政委语气缓和了些,但话更重了,“但133团不是你搞科研的试验田。 这里人们都指著这片土地吃饭。 你一个项目失败了,拍拍屁股走了,可他们呢?他们的损失谁承担?” 財务科长接话了:“丁科长,按计划,你这个项目前期投入十五万。 这钱要是投到蔬菜大棚上,能建五个大棚,解决三十户就业问题。” 纪检办的干部也开口:“而且大家那边意见很大啊。 昨天大会的情况我们都听说了,大家都不愿意参与。 强行推进,会不会影响干群关係?”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丁学敏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周明宇终於找到机会插话:“赵副政委,学敏同志这个项目,前期投入由管委会里垫付,不动用援疆专项资金。 而且他承诺了,如果失败,损失他个人承担……” “个人承担?” 赵副政委打断他,“他一个援疆干部,一个月工资多少? 十五万,他拿什么承担? 就算他真赔了,大家的时间呢? 耽误的生產呢?这些怎么算?”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丁学敏深吸一口气,“赵副政委,我明白您的顾虑。 五十亩试验塘,所有投入我自己出钱。 不动用管委会一分钱,也不动用援疆资金。” “你自己出?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积蓄,也可以跟朋友借。” 丁学敏说得很平静,“设备清单上的东西,我按市场价租用。 僱工的钱,我一天一结。饵料、蟹苗,我自己採购。” 財务科长和纪检干部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周明宇急了,“学敏,你疯了?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我没疯。” 丁学敏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昨晚就写好的,“这是我写的承诺书。白纸黑字写清楚:五十亩试验塘,一切投入由我个人承担。 如果失败,所有损失我赔偿。如果因此影响水库正常生產,造成的损失我也赔。” 他把纸推到赵副政委面前:“您可以请法律顾问看看,如果有漏洞,我补上。” 赵副政委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承诺书写得很清楚,条款严谨,连“如因试验导致水质污染,个人承担治理费用”这种细节都写了。 末尾,丁学敏已经签了名,按了手印。 赵副政委放下纸,语气复杂:“小丁,你这是何苦呢? 换个项目,稳稳噹噹的,不好吗?” “赵副政委,我在盘锦干了十几年水產,最擅长的就是养蟹。” 丁学敏说:“让我搞大棚蔬菜,我不如本地技术员。 让我搞节水灌溉,我不如水利专家。 但养蟹,我敢说,整个新疆没人比我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我看见了,水库边那些职工过的是什么日子。 孩子啃鱼骨头,女人一件衣服穿十年,老人病了不敢去医院。 如果我能用我最擅长的本事,帮他们挣到钱,那我这三年援疆,就没白来。” 第130章 破釜一博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赵副政委点了支烟,慢慢抽著。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六个月。” 丁学敏一愣。 赵副政委弹了弹菸灰,“五十亩试验塘,你隨便折腾。 但六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不是有可能成功,是实实在在的、能卖钱的螃蟹。” “如果成了,我亲自给你请功,全团推广。如果不成……” 他看了眼那张承诺书,“你就按这上面写的办。 而且,我会建议管委会,把你调离133团。” 周明宇当即站起来,“赵副政委,这太过分了吧!” “周主任,坐下。” 李副政委摆摆手,“小丁,这不是跟你过不去。 133团不能再折腾了,大家也经不起再一次失望。 你要么干成,要么走人,没有第三条路。” 丁学敏站起身,挺直腰板:“行,六个月。 成了,我留下接著干。 不成,我主动申请调离。” “空口无凭。” 赵副政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正式文件,“这是军令状,把刚才说的都写进去,签字盖章。”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標题是《关於133团水库河蟹养殖试验项目的责任书》。 条款比丁学敏自己写的还要严苛,连“如因个人原因导致项目失败,承担相应行政责任”都写上了。 丁学敏接过笔,直接签了名。 周明宇想拦,但看到丁学敏的眼神,又把手缩回去了。 “好。” 赵副政委收好文件,“小丁,从现在起,这五十亩水面就是你的战场了。 但我提醒你一句,牧民那边的工作,还得你自己做通。 我们不强压,也不能强压。” “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周明宇一把拉住丁学敏:“你疯了?十五万自己掏?还 签那种军令状?你知道调离133团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丁学敏说:“意味著我再也帮不了他们了。” “那你还签?” “因为必须签。” 丁学敏看著窗外,远处就是水库,“周主任,您知道昨天那个孩子吗? 蹲在门口啃鱼骨头的那个。” 周明宇沉默了。 “我给他糖,他眼睛都亮了,说甜。” 丁学敏声音很轻,“我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比糖更甜的东西,是吃饱饭,是穿新衣,是能安心上学,不用愁学费。” 他转过头,看著周明宇:“所以我必须签。 不签,这事就黄了。 签了,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 周明宇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嘆了口气:“行,你狠。 设备的事交给我,一周內全给你搞定。但人……你得自己去找。” “我已经有人选了。” “谁?” “阿不江·吐尔逊大叔的儿子巴图尔?阿不江,小伙子有想法,也敢干。”丁学敏说。 “他爸能同意?” “慢慢来。” 丁学敏笑了笑,“我先雇他,一天八十,现结。 年轻人见了钱,再说服他爸就容易了。” 回到宿舍,丁学敏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妻子。 “学敏?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家里商量个事。 我想……借十万块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十万?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在那边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干个项目。” 丁学敏把养蟹的事简单说了说,没提军令状,只说需要前期投入。 妻子听完,很久没说话。 “学敏,咱们家就那点积蓄,是留给儿子上大学的。你这一下全拿出来,万一……” “没有万一。这项目必须成。” “可要是失败了呢?儿子明年就高考了!” “不会失败。” 丁学敏重复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媳妇,你信我一次。 我在盘锦养了十几年蟹,知道怎么养。这里的水质是差了点,但我有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丁学敏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但还是硬著心肠说:“钱算我借的,写借条。等蟹卖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不是要你还钱!” 妻子哭出声,“我是怕你压力太大!一个人在那地方,万一……万一身体累垮了怎么办?” “我身体好著呢。” 丁学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鬆,“好了,別哭了。等我回来,给你带新疆最好的螃蟹吃。” 掛掉电话,丁学敏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戈壁滩一望无际,偶尔有风颳过,捲起沙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第一张就是全家福——妻子笑著,儿子做著鬼脸,他站在中间,一脸得意。 那是三年前拍的,他来援疆之前。 “儿子,”他摸著照片上那张稚嫩的脸,“爸给你挣学费。挣到了,你就能去最好的大学。” 合上相册,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列清单: 1.联繫盘锦蟹苗场,发空运,500斤蟹苗。 2.订购专用饵料,先发5吨。 3.僱工:艾合买提,再找两个懂水性的。 4.租设备:增氧机4台,水质监测仪2套。 5.…… 写著写著,他忽然想起什么,在最后一页写下: 目標:六个月,五十亩塘,亩產150斤蟹。 赌註:十五万积蓄,三年援疆生涯,全家希望。 不能输。 写完,他把笔一扔,躺倒在床上。 明天,就要正式开工了。 这仗,他必须打贏。 第131章 蟹苗覆没 丁学敏亲自押车。 两吨半的蟹苗,装了八个大型水箱,挤在一辆普通冷链车里。 技术部的老魏劝过他,说这车的温控设备老旧,跑短途还行,去一百公里外的水库太冒险。 “设备就这条件,咱们克服克服。” 丁学敏拍板时没犹豫,“等不起新技术,项目必须按节点推进。” 沙尘暴来得毫无预兆。 车子驶出城市才三个小时,天色突然暗黄如傍晚。 “这鬼天气,预报没说要刮沙尘啊!” 狂风卷著沙粒砸在挡风玻璃上,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 丁学敏抓紧扶手,透过模糊的玻璃看见外面一片昏黄。 “开慢点!” 他对老陈喊。 “已经在爬了!” 一个多小时,车子在沙尘中龟速前行。 最糟的路段到了,一段年久失修的省道,坑洼不平。 车子剧烈顛簸,水箱里的水哗哗作响。 “温控系统警报了!” 老魏突然从后车厢钻过来,“顛得太厉害,制冷机跳闸了!” 丁学敏心头一紧:“赶紧重启!” “试了三次,起不来!” 老魏的声音开始发抖,“水箱温度在上升,已经比设定高了四度,还在升!” “用手动控制呢?” “手动也失灵了,这套设备太老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丁学敏推开后车厢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八个水箱里,密密麻麻的蟹苗开始不安地游动,有些已经翻肚,白色的小肚子朝上浮在水面。 丁学敏咬著牙:“找最近的维修点!” “最近的也得八十公里!” 老陈看了眼导航,“而且这种专业设备,小维修点根本修不了!” 沙尘持续了两个小时。 当车子终於衝出黄蒙蒙的区域时,车厢里的温度已经失控。 老魏徒劳地试图用备用水给水箱降温,但杯水车薪。 丁学敏蹲在最大的水箱旁,看著那些本应活力四射的蟹苗一个个翻白。 抵达水库时已是傍晚。 车子停在项目部门前,大家好奇的围了上来。 丁学敏第一个跳下车,打开后车厢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八个水箱,水色浑浊发暗,表面浮著一层白沫。 两吨半蟹苗,密密麻麻铺满了水面,基本上全都是死的。 “我的天……”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老魏瘫坐在车厢地板上,双手捂著脸。 司机老陈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扭头看向別处。 “全完了。”人群中有人低声说。 丁学敏没说话。 他走到第一个水箱前,伸手捞起一把蟹苗。 那些小生命软塌塌地掛在他指间,散发著腐臭。 “我就说不行。”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 “普通冷链车运蟹苗?开什么玩笑。” 另一个声音附和,“这可不是运大白菜。” “新技术新项目,听著好听,实际呢? 这么多蟹苗,全泡汤了。” “听说这批蟹苗花了不少钱?加上运输和设备……”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丁学敏耳朵里。 “丁科长,这怎么办?” 老魏也是第一次经歷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的责任。” 丁学敏打断他,他转身离开车厢,走到路边。 “技术短板……不可抗力……” 他喃喃自语,突然觉得这些解释的词特別可笑。 是他坚持用现有设备,是他拍板不等新冷链车到位,是他相信能“克服困难”。 什么不可抗力?沙尘暴只是最后一根稻草,根本问题是他太急,太自信,太想证明这个项目能成。 “丁科长。” 老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咱们……先处理这批……”老魏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丁学敏缓缓站起来,腿有些麻。 他看向围观的牧民,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失望,有幸灾乐祸,也有等著看他下一步怎么办的。 “把水箱清理乾净,死蟹苗做无害化处理,按程序上报损失。” 他转身走向项目部临时办公室。 蟹苗全死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133团。 丁学敏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但外面的声音还是不断传进来。 有人敲门,他不开。 手机响了,他按掉。 直到赵志强来了。 “丁学敏,开门。” 赵志强走进狭小的宿舍,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坐。” 丁学敏坐下,等著挨批。 赵志强开门见山,“损失报告我看了,这次损失五千元,不是小数目。” “我的责任。” “责任不责任的先不说。” 赵志强摆摆手,“我来是想问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养蟹?” 丁学敏抬起头:“是。” “还养?学敏,我不是打击你,但新疆这地方,自古就不是养螃蟹的地儿!水土、气候,全都不对路!” “有成功案例……” “那都是小打小闹!你真以为能大规模养殖? 咱们团好不容易爭取到的项目资金,不能全砸在一个不靠谱的事上。 听我一句劝,趁现在损失还不算太大,赶紧换个项目,养鱼、种水草,哪个不比养蟹实在?” “我知道你不服气。” 赵志强语气缓和了些:“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也得认清现实。 你从盘锦过来,想干一番事业,这我理解。 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行的。” “赵副团长,再给我一次机会。” 赵志强盯著他看了半晌,嘆了口气:“团里已经有议论了。 不少人说这是瞎折腾,浪费钱。 你出去看看,水库周边都贴標语了。” 丁学敏一愣。 “自己去看吧。 学敏,我不是不支持你,但我得对团里负责,对这笔项目资金负责。 你再好好想想。” 赵志强离开后,丁学敏在宿舍里又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他套上外套,走出了门。 傍晚的水库边有些凉,丁学敏沿著堤岸走,果然看到树干上、电线桿上贴著一张张手写標语。 “拒绝瞎折腾!” “科学养殖,拒绝面子工程!” “把每一分钱花在刀刃上!” 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意思都一样。 远处有几个牧民在清理堤岸,看见他,停止了交谈。 其中一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那人五十来岁,是水库的养殖户,“丁科长,您別往心里去,大家就是……就是心疼那批蟹苗。” “我知道。”丁学敏点头。 “其实大家也不是反对养蟹,就是觉得…… 太冒险了。咱们新疆,真的能养成吗?” 丁学敏没回答。 他看著平静的水面,忽然问:“你在水库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见过最大的螃蟹有多大?” 老张想了想:“前年有人在市场买过一只,说是从內地空运来的,巴掌大,要卖一百多块钱。” “新疆人想吃螃蟹吗?” “想啊,怎么不想。 就是太贵,吃不起。 而且运过来的都不新鲜了。” “丁科长,您的意思我明白。要是真能在新疆养成螃蟹,那当然是好事。可是……” “可是太难了,是吧?”丁学敏接过话。 他点点头。 丁学敏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第132章 重整旗鼓 丁学敏把团里领导、技术部的人,还有几个常在水库干活的老牧民都请来了。人不多,二十来个,但该来的都来了。 赵志强坐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请大家来,就说一件事。” 丁学敏没坐,就站在那张破桌子后面,“上次运来的两吨半蟹苗,全死了。按採购价算,直接经济损失五千七百元。加上运输、人工,总损失超过六千。” “事故原因,沙尘暴是诱因,但根本问题在我。” 丁学敏不急不缓地说:“第一,明知冷链车老旧还强行上路,风险评估不足。 第二,著急推进项目节点,存在侥倖心理。 第三,应急预案准备不充分。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我的决策失误。” 老魏坐在角落里,並没有吱声。 有个牧民小声嘀咕:“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有用。” 丁学敏转向他,“我得让大家知道,钱是怎么没的,责任在谁。 接下来怎么办,也得说清楚。” 赵志强开口了:“学敏,你的態度我看到了。 但损失已经造成,团里需要个交代,项目还要不要继续?” “继续,但做法要变。” “怎么变?” “从头再来,一步一个脚印。” 丁学敏从桌子底下抱出厚厚一摞资料,“这是我从盘锦农科院要来的水库养殖標准,还有內地几个成功案例的操作手册。 我以前太自信,总觉得能克服,现在明白了,得按科学规矩来。” 赵志强以为他受到打击会就此收手,没有想到丁学敏居然又出了新点子。 赵志强站起来,背影很快在大家的面前消失。 他等了几秒钟,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回身,继续刚才的话。 “清塘是第一步。” 他翻开资料,“不是简单地放水捞鱼。 得先摸清水库里到底有什么鱼,多少数量,哪些对养蟹有利,哪些是祸害。” 阿不江·吐尔逊在下面咳嗽了一声:“丁科长,这水库我们养了十几年鱼,底下啥情况我们清楚……” 丁学敏看向他,“您清楚的是养鱼的情况。 现在咱们要养的是螃蟹,鱼和蟹住一个窝,有的能当邻居,有的就得请出去。” 他说著,从资料里抽出一张图,走过去递给:“您看这个黑鱼、鲶鱼,这些吃小鱼小虾的,螃蟹苗在它们眼里就是一口点心。 一条都不能留。” 阿不江·吐尔逊接过图,眯著眼看。 旁边几个牧民也凑过来。 “那鰱鱼呢?”有人问。 “鰱鱼吃浮游生物,能净化水质,可以留一部分。” 丁学敏走回桌子前,“但留多少,得算。 留多了跟螃蟹抢氧气,留少了水又容易肥。这是个精细活。” 丁学敏等了一会儿,等声音小下去了,才接著说:“我已经联繫了石河子的专业捕捞队,后天进场。 需要几位老师傅跟著,帮忙认鱼、分类。 工钱按天算,不白干。 阿不江·吐尔逊大叔,王伯,李哥,你们经验丰富,能来帮这个忙吗?”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阿不江·吐尔逊先开口:“丁科长,我就问一句:这回,你真打算按规矩来?” “按规矩来。 一步不合格,不进行下一步。 所有数据公开,所有操作透明。 大家隨时可以来看,来问。” 老张盯著他看了几秒,慢慢点头:“成。那我跟著。” “我也去。”老王也举手。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容易了。另外两个老牧民也答应下来。 技术部那边,丁学敏安排了老魏全程跟进记录。 “每一个数据都要记清楚,每一种鱼的处理方式都要有依据。咱们这次,不留一点糊涂帐。” 会散了。 人陆续往外走。 “这丁科长……跟上次不太一样啊。” “吃了亏,学乖了唄。” “你说这回能成吗?” “谁知道呢……不过態度倒是正了。” 丁学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 他把资料一份份理齐,装进文件袋。 老魏最后一个走,到门口时回头:“丁科长,赵副团长那边……” “我去说。” 丁学敏拎起文件袋,“你先去准备测量工具,明天一早咱们去水库。” “好。” 赵志强的办公室亮著灯。 丁学敏敲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时,赵志强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丁学敏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赵副团长,今天的会……” “不用匯报,我听见了。” 赵志强还是没抬头,“六千块钱的教训,换了个按规矩来。代价不小。” “是。” “你確定这次能成?” “不確定。但我確定,这次每一步都走在实地上。 成不成另说,至少不会因为同样的错误再摔一次。” 赵志强终於抬起头,看著他。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需要什么支持?”赵志强问。 “清塘期间的协调,还有……” 丁学敏顿了顿,“如果下次还需要运蟹苗,希望能批专用运输车的费用。” 赵志强沉默了几秒钟。 “先把眼前这步走好。”他说,“走稳了,下一步再说。” “明白。” 丁学敏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听见赵志强在后面说: “学敏。” 他回过头。 赵志强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团里很多人等著看你笑话。也有很多人,其实盼著你能成。” “我知道。” “那就別让他们失望两次。” 丁学敏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33章 塘清水生 第二天捕捞队进场,场面就热闹了。 老吴带来的人都是老手,下网、收网、分拣,动作麻利得很。 阿不江·吐尔逊带著几个老牧民负责认鱼,每捞上来一网,他们就围上去,眼睛跟扫描仪似的。 “这条黑鱼,得有三斤!” “这儿还有条鲶鱼,嚯,鬍子这么长!” “丁科长你看,这鰱鱼多肥,留种正好!” 丁学敏让老魏专门负责记录。 每捞上来一种鱼,都要称重、量尺寸、记数量。 数据实时写在大黑板上,谁来都能看见。 这天下午,捞上来一条大傢伙。 网刚拉上来一半,就听见里面有扑通扑通的巨响。 几个工人使劲拽,网里一条乌黑的大鱼在拼命挣扎,尾巴甩起来水花溅得老高。 “我的天,这么大的黑鱼!” 阿不江·吐尔逊惊呼。 老吴亲自上手,和两个工人一起才把那鱼控制住。一量,体长六十七厘米,重八斤三两。 “这得在水库里称王称霸多少年了。” 老吴擦著汗说:“小鱼小虾不知道被它吃了多少。” 丁学敏蹲下来仔细看那条鱼。 黑色的鳞片泛著金属光泽,眼睛凶狠,大嘴里布满细密的尖牙。 “单独处理。这种顶级掠食者,一条就能毁掉一片蟹苗。” 最后一天收网时,大黑板上已经记满了数据:总捕捞量八千七百六十斤。 其中肉食性鱼类六百九十四斤,滤食性鱼类两千一百斤,杂食性和其他鱼类五千九百六十六斤。 老吴看著数据直咂嘴:“丁科长,你们这水库真是块宝地,野生鱼能长这么多。”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螃蟹的地盘。” 等鱼卖完,水库也放干了。 站在堤坝上看下去,黑褐色的淤泥,深浅不一的坑洼,还有一些没来得及逃走的小鱼在浅水里扑腾。 晒塘开始了。 新疆的太阳毒,三天暴晒,底泥表面就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乾旱的土地。 丁学敏每天都要下去走一圈,用铁锹扒开裂缝看下面,晒透了没有,有害气体挥发了没有。 丁学敏特意从团里农机站借来的小型旋耕机,適合在泥地里作业。 司机是个小伙子,叫小马,技术不错。 “丁科长,怎么翻?”小马问。 丁学敏把那张標满顏色的库底图铺在引擎盖上:“按顏色来。红旗的地方,深翻三十厘米以上;黄旗的,二十五厘米左右;蓝旗的,二十厘米就行。” 小马看看图,又看看底下那片“棋盘”,挠挠头:“这……我得开多慢才能不搞错啊?” “慢工出细活。”丁学敏拍拍他肩膀,“我跟你车,给你指路。” 於是接下来的三天,一台旋耕机以龟速前进,丁学敏跟在旁边,手里拿著图,不断指挥: “这儿,红旗区,再深点!” “好,前面变黄旗了,深度可以减一点。” “慢,慢,要进蓝旗区了!” 翻一遍不够,晒两天,再翻第二遍。 等全部翻完,底泥已经变得鬆软均匀,顏色也从黑褐色变成了健康的深棕色。 丁学敏按不同区域的土壤检测数据,精確计算了每平方米的用量。 工人们推著小车,沿著他划好的网格线走,確保每一寸地面都能將生石灰撒的均匀。 白色的粉末落在深棕色的泥地上,很快就开始发生反应,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这是在消毒,调节酸碱度。” 丁学敏对旁边围观的老魏解释:“螃蟹喜欢微碱性的环境,ph值7.5到8.5之间最合適。太酸太碱都不行。” 全部处理完,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重新蓄水那天,丁学敏早早来到水库边。 闸门缓缓打开,清澈的渠水流进来,慢慢漫过处理过的库底。 他蹲在岸边,看著水一寸一寸上涨,脑子里全是那些天测过的数据、翻过的泥土、撒过的石灰。 老魏拿著新买的水质检测仪过来:“丁科长,现在测吗?” “测。”丁学敏站起来,“从现在开始,每天早中晚各测一次。ph值、硬度、氨氮、亚硝酸盐、溶解氧……一个指標都不能漏。” 检测仪伸进水里,读数慢慢稳定下来。 老魏看著显示屏,声音有点激动:“ph值8.2,硬度合適,氨氮和亚硝酸盐都接近零……丁科长,这水,达標了!” 丁学敏接过检测仪,自己又测了一遍。 確实达標了。所有指標都在河蟹养殖的最佳范围內。 他盯著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已经蓄到一半水位的水库。 “这才刚起步。” 丁学敏把检测仪还给老魏,“好水只是基础。 接下来要培水、种草、建立生態系统……路还长著呢。” 远处,阿不江·吐尔逊停在堤坝上,看著满起来的水库,看了好一会儿。 “丁科长。这水看起来真清亮。” 丁学敏走过去,“是啊。大叔,等水培好了,还得请您帮忙种水草。” “种水草?我会!” 阿不江眼睛亮了,“我知道哪儿有好的苦草、轮叶黑藻,那些螃蟹爱吃。” “那太好了。” 他转过头,对老魏说:“通知周明宇,可以联繫运输车了。 第二批蟹苗,准备启运。” 第134章 养水於微 水库清淤后的第三天,丁学敏订的仪器到了。 老魏和两个技术员帮著搬进临时搭建的检测棚,拆开一看,瓶瓶罐罐、电极探头、比色卡,还有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说明书。 老魏拿起一个玻璃管,“我的乖乖,这玩意儿怎么用?” 丁学敏已经连夜看完了说明书。 他挽起袖子,开始组装。 “这是ph计,测酸碱度的。 这是溶氧仪,测水里氧气含量的。 这是氨氮测试剂、亚硝酸盐测试剂……” 他把仪器一件件摆开,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接触。 阿不江·吐尔逊凑过来看热闹,拿起一个装著白色粉末的小瓶子晃了晃:“丁科长,这一小瓶值多少钱?” “八十。” “八十?!” 阿不江·吐尔逊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摔了,“这点儿粉末?金子做的?” “比金子金贵。” 丁学敏接过瓶子,小心放回原位,“这一瓶能测五十次水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次测准了,可能就救回一批蟹苗。你说值不值?” 不说话了。 仪器装好,丁学敏开始第一次全面检测。 他取了五个点的水样,水库中央、东南西北四个角。每个水样都要测全套指標:ph值、硬度、氨氮、亚硝酸盐、溶解氧。 老魏负责记录,丁学敏操作。 测ph值还算简单,把电极探头浸入水样,等读数稳定就行。测出来是7.9。 “可以,在合理范围內。” 丁学敏说:“螃蟹喜欢7.5到8.5。” 测硬度就麻烦些。 要用试剂滴定,一边滴一边晃,直到顏色突变。 丁学敏做了三次,取平均值。 他看著数据,“硬度有点偏低。 钙镁离子不足,会影响螃蟹蜕壳,得补。” 最费劲的是氨氮和亚硝酸盐测试。 要加试剂,要水浴加热,要等反应时间,还要对照比色卡。 一个水样全套测下来,得半个多小时。 五个水样全部测完,已经是下午了。 数据摊在桌上:ph值7.6-8.1之间,硬度普遍偏低,氨氮和亚硝酸盐都接近零。 这是好事,说明水体乾净,但太乾净了也不对。 丁学敏指著数据对老魏解释:“缺乏营养物质。 水至清则无鱼,也无蟹。得培水。” “怎么培?” “发酵有机肥,少量多次施入,培养浮游生物。” 丁学敏翻开笔记本,“我请教过盘锦的专家,他们给了一套方案。” 第二天,培水开始了。 丁学敏从团里牧场拉来发酵好的羊粪,按计算好的比例装进纱网袋,繫上绳子,沉入水库不同深度。 “不能直接撒。” 他对帮忙的阿不江·吐尔逊说,“直接撒会污染水体,要慢释放。” 纱网袋像一个个茶包,悬在水里,营养慢慢析出。 从这天起,丁学敏的作息固定了。 早晨九点,天刚亮,他就到水库边。 测第一遍水质,记录数据。然后沿著堤坝走一圈,看水色,看有没有异常。 中午十二点,测第二遍。 这时候太阳升高了,水温变化,光合作用开始,数据会和早晨不同。 下午两点,测第三遍。这是一天中水温最高的时候,要特別关注溶解氧——水温越高,溶解氧越低。 傍晚六点,测第四遍。太阳西斜,水温开始下降。 晚上十点,测第五遍。这是最熬人的一次,要打著手电,在寒风中操作。 老魏陪他测了三天,第四天就顶不住了:“丁科长,晚上那次……真有必要吗?” “有必要。” 丁学敏正在比色卡前比对顏色,“夜间,水里的植物不进行光合作用,反而要呼吸消耗氧气。 这是一天中溶解氧最低的时候,最容易出问题。” “可是……” “我知道累。” 丁学敏放下比色卡,“但你想,咱们要是因为少测了一次,没发现缺氧,第二天一早蟹苗全浮头了,那之前的辛苦不全白费了?” 老魏不说话了。 日復一日,数据本越来越厚。 丁学敏把每天的数据做成折线图,贴在检测棚的墙上。 五条不同顏色的线,代表五项关键指標,每天延伸一小截。 现场看光景的人確实不少,三五成群地聚在水库边,对著检测棚指指点点。 “看见没,丁科长又在摆弄他那些瓶瓶罐罐了。” 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叼著烟说:“一天测五六遍水,这不是閒得慌吗?” 旁边戴帽子的人接话:“要我说,就是上次蟹苗死了,这回不敢动了,整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第三个年纪大点的开口,“你们不懂,人家这是科学养蟹,跟咱们以前养鱼不一样。” “科学?我看是整景儿。 养个螃蟹搞得跟造卫星似的,又是测水又是画图的。 真要是科学,上次咋能全死了?” “那不是运输车碰上沙尘暴了吗……” “得了吧,沙尘暴年年有,就他倒霉?” “要我说,新疆这地方就不是养螃蟹的地儿,白费劲!” 这些话顺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丁学敏在棚子里测水,听得清楚,但手上动作没停。 老魏站在旁边记录数据,几次想出去理论,都被丁学敏用眼神制止了。 “让他们说。 话掉不到水里,影响不了水质。” 测完上午那遍,丁学敏拿著记录本走出棚子。 外面那群人看见他出来,声音小了些,但都在看著他。 丁学敏走到水库边,蹲下身,用手舀了点水,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水色。 然后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起身往下一个採样点走。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吃饭喝水,完全没受议论影响。 蓝工装忍不住了,提高嗓门:“丁科长,天天测这水,到底测出啥名堂了?” 丁学敏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想啊,大家都想。” 丁学敏走回来,从棚子里拿出两个玻璃瓶,一瓶装的是水库刚蓄水时的水样,清澈透明;一瓶是今天刚取的,呈现淡淡的茶色。 “看出区別了吗?”他问。 几个人凑过来看。草帽男眯著眼:“一个清,一个有点浑。” “不是浑,是有了水色。” 丁学敏说:“这淡茶色,说明水里开始繁殖浮游植物了。浮游植物是螃蟹苗的天然饵料,还能增加水里的氧气。” 他又拿出记录本,翻开:“这是过去二十天的ph值变化曲线,一直稳定在7.8到8.2之间。 这是硬度变化,从开始的不足,到现在达到標准。 这是氨氮和亚硝酸盐,始终控制在安全范围內。”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那些围观的人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认真。 蓝工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丁学敏合上本子,“养螃蟹和养鱼不一样。 鱼皮实,水质差点也能活。 螃蟹娇贵,一点不合適就出问题。 我测这些,就是在螃蟹还没下水之前,先把水的毛病都找出来,治好。” 他顿了顿,看向几个人:“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在整事。 没关係,等蟹苗下水了,长成了,你们自然就明白了。 要是没长成……” “没长成咋办?”帽子男问。 “没长成,我也能告诉你们,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出问题。 至少下次再有人养,就知道该怎么改。” 说完,丁学敏继续去下一个採样点了。 那几个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年纪大的那个先开口。 蓝工装哼了一声:“说的比唱的好听,得看做的。等螃蟹真养成了,我才服。” 数据积累到第十五天,丁学敏发现了规律。 第135章 投放筹备 出发去塔城的前一晚,丁学敏把自己关在板房里,又把周明宇给的那份应急预案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每看一遍,就在旁边空白处添上几笔:蟹苗装车前要空腹多久、途中补水的水温温差不能超过几度、万一车子拋锚最近的援助点在哪里…… 他不是不相信周明宇联繫的天顺物流,他是不敢相信任何应该没事。 上次的教训太深刻了。 塔城之行,果真如他所料,是个硬仗。 那家基地的陈老头脾气古怪,但对质量的要求比丁学敏还狠。 两人在育苗池边一蹲就是大半天,为了一只蟹苗体色稍暗、游泳足刚毛不够密之类的小细节,能爭上半个小时。 “丁科长,你这眼也太毒了。 这苗放別人那儿都是抢著要的!” 陈老头有时候气得直瞪眼。 丁学敏不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只“次品”拣出来丟进旁边的筐里。 那筐里,已经堆了不少被淘汰的苗。 “我不是买抢著要的苗,我是买能活著到石河子,能在那儿扎下根长大个的苗。 差一点,都不行。” 陈老头最终嘆了口气,挥挥手:“行,行,按你的標准来!我算是服了你了!” 装车那天,丁学敏几乎是趴在水槽边,盯著工人一只只过手装箱。 活水运输车的控温、供氧系统他亲自测试了三遍,直到司机都有些不耐烦了。 “师傅,路上辛苦。 按咱们说好的,两小时报一次数据。 蟹苗的命,还有我们这帮人的指望,就拜託您了。” 回程的路,丁学敏自己开车在前面引路,时不时从后视镜看那辆白色的运输车。 每隔两小时,司机的信息准时发到他手机上:“水温8.5c,溶氧7.2mg/l,蟹苗状態稳定。” 与此同时,水库这边也没閒著。 丁学敏人还没回来,指令已经一条条发到了项目组。 “小张,增氧机中午12点到下午3点必须开,一秒都不能耽误!” “老李,过渡池的水提前调好,盐度、温度按我给的表格来,每小时测一次。 消毒药剂再核对一遍稀释比例,所有容器彻底清洗消毒!” 光是说还不够。 在蟹苗车到达的前一天,丁学敏风尘僕僕赶回水库,水都没喝一口,就把所有人召集到水边。 “演习!” “演习?苗还没到呢?” 有人不解。 “就是苗没到才要演!” 丁学敏声音提高:“都给我打起精神,假设运输车五分钟后就到,你们该站在哪儿?该干什么?” “小张,你的增氧设备在这里。 车一到,立刻把管子接过去,测试出氧量。” “老李,你负责过渡池。 现在模擬一遍水温测量和调整。” “消毒区在这里,你现在背一遍操作流程和应急剂量!” 没有蟹苗,只有一群紧张兮兮的人和一堆设备。 但丁学敏要求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位,每一个口令都要清晰。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直到每个人闭著眼睛都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该干什么活。 有年轻的队员私下嘀咕:“丁科长也太紧张过度了吧……” 这话恰好被路过的周明宇听见。 他今天正好来水库查看防风固沙林的进展,远远看到这边在演练,便驻足观看。 听到队员的嘀咕,他走过来,“这不是紧张过度。 这是打仗前的沙盘推演。 多流汗,才能少流血。 你们丁科长,是在用笨办法,求一个万无一失。” 小伙子脸一红,不敢再说话。 真正的考验,在第二天下午到来。 远远地,那辆崭新的白色专业活水运输车,在戈壁公路上平稳驶来,阳光下车身鋥亮。 车子稳稳停在水库边预先清空的平地上。 所有人,包括一些闻讯来看热闹的牧民,目光都聚焦在那扇车厢门上。 丁学敏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各就各位。” 没有多余的废话。演练了无数遍的流程瞬间启动。 小张带著人迅速接上辅助供氧管,老李指挥著测量过渡池水温,阿依古丽已经配好了第一遍消毒药水。一切安静、迅速、有条不紊。 周明宇也来了,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默默看著。 他看到丁学敏亲自打开车厢门,检查蟹苗状態;看到他和技术员一起,將一袋袋蟹苗像对待易碎珍宝一样,轻轻放入过渡池“缓苗”;看到他们严格计时,进行药浴消毒。 一袋袋经过长途跋涉和严格处理的蟹苗被打开,清澈的库水涌入,那些小小的、充满生命力的身影顺著水流,缓缓滑入广阔的水库中。 丁学敏站在原地,望著蟹苗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他向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苗,是下去了。 可这不叫成功,顶多算……拿到了入场券。 从这一刻起,咱们这些人,就跟这些小东西绑在一块了。 水好不好,餵得行不行,老天爷给不给脸……天天都是坎儿。” 他抬起手,指著那片吞没了所有蟹苗的广阔水域: “它们活,咱们的项目才能活。它们要是再有个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凛。 “所以,都別急著高兴。” 他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像是说给大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咱们,一步都不能错。” 第136章 初战告捷 蟹苗投下去的当天夜里,丁学敏几乎没合眼。 他隔一会儿就打著手电,去水库边上看,水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的细碎水声。 但他总觉得能听见点什么,是蟹苗適应新环境的声音?还是心理作用?他自己也说不清。 天刚蒙蒙亮,他就拿著採样瓶和检测仪出了门。 清晨的水库边寒气很重,他裹紧了外套,蹲在昨天投放点的下风口,小心翼翼地取了水样。 回到那间简陋的检测棚,他开始一项项测:氨氮、亚硝酸盐、ph值、溶解氧…… 每一个数据他都反覆核对,记录在墙上那张越来越大的表格上。 “氨氮0.12,正常。” “亚硝酸盐未检出,好。” “ph 8.1,稳定。” “溶解氧……早晨6.2,不错。” 看著记录本上一个个落在安全区间內的数字,丁学敏长长地吁了口气,绷了一夜的神经,稍微鬆弛了那么一丝丝。 但这远远不够,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从此,丁学敏的生活就像上了发条的钟。 每天天不亮,他雷打不动出现在水库边,取晨间水样。 中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別人躲阴凉,他顶著日头测午间水温和溶氧变化。 晚上临睡前,还要再测一次。一天三遍,风雨无阻。 检测棚的墙上,图表越来越多,曲线越来越密。 除了水,丁学敏更关心水下的那些“小傢伙”。 他定製了几处固定的观察点,每天用特製的小网捞取少量蟹苗观察。 看它们的活动力,看体色有没有异常,看附肢是否完整,尤其关注有没有顺利蜕壳。 头几天,还能看到个別体弱的蟹苗漂浮或行动迟缓,丁学敏的心就跟著揪紧。 但很快,这些现象减少了。捞上来的小蟹,大多挥舞著细嫩的螯足,在水盆里爬得飞快,活力十足。 第七天,丁学敏决定做一个初步的成活率估算。 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耐心活。他和技术员老李选择了几个有代表性的区域,用科学方法抽样。 一网,两网,三网……每捞起一网,他们都在仔细计数、观察。老李戴著老花镜,数得格外认真。 “这个区域,抽样点存活率……99%。” “东边那个点,97.5%。” “综合初步估算……” 老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发颤,“总体成活率,可能……能达到98%左右。” 98%! 这个数字说出来,连丁学敏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消息,他没有大肆宣扬,但不知怎么,还是在水库周边和连队里悄悄传开了。 “听说了吗? 丁科长这次放的苗,活了九成多!” “真的假的?上次不是都死光了吗?” “我亲眼看见他们捞起来看了,活蹦乱跳的!” “哟,那这回……说不定真有戏?” 原本持怀疑、观望態度的职工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些好奇和探究。 那些当初说瞎折腾的人,也不再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了。 丁学敏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知道,光靠传言不行,得让大伙儿亲眼看到。 他选了个天气晴好的下午,通知了几位之前態度比较积极的职工代表,还有像巴图尔·阿不江这样虽然犹豫但为人实在的牧工。 “各位大哥,今天请大家来看看咱们的先锋部队。” 丁学敏站在水库边,儘量让语气轻鬆些。 他让老李和小张在几个预定点下网。 网起水落,带著水花被提上岸边。 网里,几十只已经比刚来时明显大了一圈、甲壳顏色变深的小河蟹,正惊慌失措地四处爬动,螯足挥舞,充满生机。 “嚯,真活了,还不少!” “你看那个,劲儿多大!” “个头是长了点哈!” 围观的职工们一下子凑近了,指指点点,脸上露出惊奇和些许兴奋的笑容。有人小心翼翼地想用手去碰,小蟹立刻示威般举起小螯,惹得大家一阵轻笑。 巴图尔·阿不江蹲在一边,看得很仔细,半晌,瓮声瓮气地说:“丁科长,这东西……真能在咱这地方长?” 丁学敏拿起一只,放在掌心:“你看,它適应得不错。咱们这里水好,环境乾净,只要方法对路,它们就能安家落户,好好长大。” 巴图尔·阿不江看著那只在他掌心慌乱爬动的小生命,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动了动。 趁著大家兴趣正浓,丁学敏趁热打铁:“光是项目组养,规模有限。 要是大家也能参与进来,承包一小片水面,用科学的方法养,年底见了效益,不就是一条新的增收路子吗? 技术、苗种,项目组可以提供支持。”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片刻,隨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心动,盘算著;有人怀疑,嘀咕著“哪有这么容易”;也有人像巴图尔·阿不江一样,沉默地思考。 第一步,总算勉强站稳了。 但他心里那根弦,一刻也不敢松。 养蟹就像闯关,过了成活率这一关,后面还有生长关、病害关、销售关……一关比一关难。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还未散去的职工,目光尤其在那几个沉默的身影上停留了一下。 不过,有了这98%打底,他终於有了一点直面接下来所有困难的底气。 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 但其中最让丁学敏意外,也最让他感到压力的,是巴图尔·阿不江。 阿不江·吐尔逊听说后,直接抄起赶羊的棍子,追著巴图尔·阿不江从家里打到羊圈:“你个蠢货! 我白跟你说了那么多。 他那套是花架子,长不了。 你把家里的钱往水里扔啊?!” 巴图尔·阿不江的妻子抱著孩子哭:“咱们家就这点积蓄,还要养孩子,万一赔了怎么办?爸说得对,你別跟著瞎搞!” 周围一些职工也议论纷纷:“巴图尔·阿不江胆子真大,他爹都反对还敢干。” “到底是年轻人,容易衝动。” “看他家到时候赔了怎么办。” 巴图尔顶著巨大的压力,咬著牙在承包协议上按了手印。 丁学敏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这十亩试验塘上,手把手教巴图尔·阿不江测水、投餵、观察。 第137章 涨势风波 巴图尔·阿不江蹲在塘边,盯著水面上那层细细的波纹,眉头紧皱。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的苗,可半个月过去,巴图尔·阿不江总觉得自家塘里的螃蟹,似乎比丁学敏那边的小了一圈,活动也没那么精神。 他抓起一把饲料,在手里掂了掂。 “丁科长,你看我这螃蟹,是不是长得慢了?” 丁学敏正蹲在塘边记录水温,头也没抬:“急什么?才半个月能看出啥?” “可我对比了,你那边的苗確实比我的壮实。” 巴图尔·阿不江走到两个塘中间的分界埂上,指著水面,“是不是我饲料餵少了?要不要再加点?”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丁学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养螃蟹不是餵猪,不是饲料越多长得越快。这东西讲究个科学。” “可……” “没什么可是。” 丁学敏打断他,“我第一年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恨不得一天餵八遍,结果呢? 水质败坏,螃蟹生病,差点全军覆没。” 巴图尔·阿不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看我现在,每天定点定量,该换水时换水,该增氧时增氧,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我的螃蟹这么养没问题,你的也一样。” “但进度確实有差距啊。”巴图尔·阿不江不甘心。 “苗种本身就有差异,水质、水温、甚至天气都有影响。” 丁学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我理解你著急,但养殖这事儿最怕乱来。 你按我教你的方法,一步一个脚印,保准出不了大错。” 巴图尔·阿不江看著丁学敏塘里那些活蹦乱跳的蟹苗,又看看自家塘里略显安静的景象,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万一到时候產量跟不上……” “没有万一。” 丁学敏说得很篤定,“我要是让你胡乱加饲料,那才是害你。 听我的,按计划来。” 两人正说著,丁学敏塘边的自动投饲机准时启动了,饲料均匀地洒在水面上,螃蟹很快聚拢过来。 巴图尔·阿不江看了眼时间——確实,和自己塘的投餵时间、分量一模一样。 丁学敏说:“你看,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咱们这两口塘,除了位置不同,其他都一样。 你要相信科学养殖。” 巴图尔·阿不江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把饲料慢慢放回袋子里。 “行,丁科长,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 丁学敏笑了,“养殖就像带孩子,不能惯著,也不能饿著。 该什么时候喂,餵多少,那都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 你才刚入门,稳住心態最重要。” 巴图尔·阿不江点点头,但心里那点疑虑並没有完全消失。 他暗下决心:再观察几天,要是差距还拉大,说什么也得想办法了。 然而,好景不长。 蟹苗长到第一个月,该是快速增重的时候,问题出现了。 先是丁学敏自己负责的核心区,蟹的生长速度明显慢下来,规格偏小。 紧接著,其他试养牧民也陆续反映同样的问题,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巴图尔·阿不江那十亩塘,问题似乎更突出些。 他蹲在塘边,看著捞上来明显瘦小的蟹,一脸愁苦。 家人的压力瞬间达到顶峰。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著。” 阿不江·吐尔逊当著丁学敏的面,指著儿子鼻子骂:“不听老人言,现在好了,钱打水漂了。 赶紧把蟹捞出来扔了,还能少赔点饲料钱!” 巴图尔·阿不江的妻子这次直接抱著孩子回了娘家,说要离婚。 巴图尔·阿不江抱著头蹲在地上,眼圈都红了。 阿不江·吐尔逊把所有的怒火和先见之明都对准了丁学敏。 他联合了几个同样焦虑的试养人员,直接闯进了项目组办公室。 “一个月了,蟹不长个,你给我们个说法!” 巴图尔·阿不江把那本翻烂了的辽寧养殖手册拍在桌上,“我早就说了,要按人家的经验来。 高蛋白,多喂,你就是不听,非要搞什么科学配比,掺什么破草粉。 现在好了,蟹都饿成皮包骨了。” 跟著来的职工也七嘴八舌: “就是!我们可都指著年底卖钱呢!” “照这么下去,別说赚钱,本都回不来!” “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养啊?拿我们的血汗钱做实验?” 丁学敏看著激动的眾人,拿起自己记录的密密麻麻的养殖日誌和水质监测数据:“各位,你们看数据。 不是餵得少,是蟹吃了吸收不好。 新疆昼夜温差大,水温跟著变,蟹的消化能力起伏也大。 盲目加料,它们根本消化不了,只会坏水、得病!” “少扯那些没用的!” 巴图尔·阿不江一挥手,“我们不懂什么数据。我们就知道,餵肉长膘,餵草长草。 你这就是瞎指挥,我们要找团里。 换人,换个真正懂行的来!” “对,换人!”几个职工跟著喊。 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巴图尔·阿不江等人果真跑到团部去闹,说丁学敏“刚愎自用”“浪费国家財產和职工血汗”,要求撤换项目负责人。 压力之下,丁学敏知道,必须找到更权威的支持。 他想到了之前联繫过的大连海洋大学研究水產养殖的刘教授。 电话里,刘教授听了他的描述和数据,沉吟片刻说:“小丁,你的判断可能有道理,温差导致的代谢压力是西北养殖的常见难题。 但具体怎么调整投餵策略,必须实地看水、看蟹才能確定。我可以过去一趟。” 丁学敏心头一喜,连忙向团里打报告申请专家差旅费。 报告递上去,却石沉大海。 他硬著头皮去找赵志强。 赵志强一脸为难:“学敏啊,你的困难我知道。 但团里经费確实紧张,到处都要用钱。 你这个项目,已经投了不少,还没见效益,再花一笔钱请专家……其他项目组会有意见的。 再说,群眾现在对你有看法,你要先解决好內部矛盾嘛。” “赵副政委,刘教授是国內顶尖专家,他来了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关係到项目生死,也关係到那么多参与职工的切身利益啊。” “好了好了。” 赵志强摆摆手,“专家的事,以后再说。你先稳住职工情绪。” “以后再说”?蟹等不起,大家更等不起! 走投无路之下,丁学敏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第138章 破局之盼 他再次拨通刘教授的电话,脸涨得通红:“刘教授,团里经费暂时批不下来……但情况太急了。 您和助手来的机票食宿,我……我个人先垫上,请您一定儘快来帮我们看看!” 刘教授很惊讶:“小丁,这可不是小数目,你个人承担? 这不合规矩,也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丁学敏几乎是哀求:“顾不了那么多了刘教授,再拖下去,这项目就真完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刘教授最终被他的执著打动,答应儘快安排行程。 那天下午,丁学敏正在整理水质数据,阿不江·吐尔逊黑著脸走进来,后面跟著巴图尔·阿不江和其他两个试养户。 “丁学敏,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我儿子投了十万,老王投了八万,老李投了六万,这些钱不是大风颳来的!现在螃蟹不长个,你说怎么办?” 丁学敏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阿不江大叔,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这边已经在积极想办法了。”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这都过去多少天了!” 阿不江·吐尔逊忍不住插话,“我老婆都回娘家了,说再不解决就离婚!” “我现在已经联繫了大连海洋大学的刘教授,他是国內顶尖的水產养殖专家。 刘教授答应带团队过来实地考察,帮我们解决问题。” 阿不江·吐尔逊冷笑一声:“请专家?团里能批钱? 赵副政委那边我都问过了,说没这笔预算!”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丁学敏知道瞒不住了,他声音低了下来:“是,团里暂时没批这笔钱。 刘教授团队来的费用……是我自己掏钱垫付的。” “你自己垫钱?” 阿不江·吐尔逊愣住了,脸上的怒气变成了疑惑,“你垫了多少?” “三万。” 阿不江·吐尔逊盯著丁学敏看了好久,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最后他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相信这个项目能成。 也因为我答应过大家,要带大家一起致富。 现在出了问题,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解决它。”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的养殖塘:“那些螃蟹不只是你们的投资,也是我的心血。 我从辽寧来到这里,就是因为相信新疆能养出好蟹。现在遇到困难,我们就放弃吗?” 阿不江·吐尔逊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立刻在团里和职工中散布:“大伙儿听见没?他自己掏钱请人。 为什么?肯定是心里有鬼。 自己搞砸了,想找外人来擦屁股。 说不定和那个专家有什么私下勾当,想合伙套项目的钱!” “用私人关係干涉集体项目,这是严重问题!” “必须查他!立即停止他的工作!” 流言越传越凶,甚至有人开始翻旧帐,怀疑他之前採购蟹苗也有猫腻。 刘教授的团队是周一早上到的。 刘教授六十出头,头髮花白,戴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中学老师。 但他一上车,问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丁学敏心里一紧:“温差数据带了吗?我要看最近一个月昼夜水温变化曲线。” “带了,在办公室。”丁学敏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小丁啊,你別紧张。” 刘教授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紧绷的脸,笑了,“搞养殖跟做实验一样,出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找不到问题。找到了,就能解决。” 话虽这么说,但丁学敏怎么能不紧张? 到养殖基地时,阿不江·吐尔逊和巴图尔已经等在那儿了。 父子俩站在塘边,脸上写满焦虑和期待。 其他试养户也陆续赶来,不一会儿水库边就站了十几个人。 刘教授没急著说话,先带著团队下塘取样。 他们穿著防水裤,在齐腰深的水里一待就是两个钟头,取水样、测底泥、捞螃蟹做活体检测。 阿不江·吐尔逊想凑近看,被刘教授的学生礼貌地拦住了:“大叔,我们在做精密测量,人太多会影响数据。” “数据数据,就知道数据。” 阿不江·吐尔逊嘀咕著退到一边,眼睛却一直盯著塘里。 第一天结束,刘教授只要了丁学敏所有的养殖日誌和水质记录,什么结论都没说。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团队白天取样检测,晚上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分析数据,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 到第四天,巴图尔坐不住了。 “爸,这都第四天了,他们到底看出啥没?” 巴图尔蹲在自家塘边,盯著那些依旧不见长的螃蟹,“一天天就是测测测,测出来又不说话,急死人了。” 阿不江·吐尔逊抽著烟,没吭声。 他其实比儿子还急,但活了大半辈子,他明白有些事急不来。 第五天傍晚,刘教授终於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项目组办公室。 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刘教授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在白墙上投出一张张图表。 “各位老乡,经过五天的实地检测和数据分析,我们找到了问题。”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刘教授调出一张曲线图,“第一个问题,温差。 新疆昼夜温差大,白天水温能达到20度以上,夜里却可能降到10度以下。河蟹是变温动物,体温隨水温变化。 温差太大,导致它们夜间代谢减缓,白天摄入的能量,夜里消耗过多。 说白了,就是白天吃进去的营养,晚上都用来维持基本生命活动了,没多少剩下来长肉。” 巴图尔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看向父亲。 阿不江·吐尔逊似乎在琢磨这话里的道理。 刘教授又调出另一组数据,“第二个问题,饲料。 你们现在用的本地饲草,粗纤维含量高,蛋白质和能量不足。 单一投餵这种饲草,就像让人天天只吃青菜,能活,但长不壮。 特別是河蟹在不同生长阶段,营养需求是不一样的。” 阿不江·吐尔逊忍不住插嘴:“刘教授,那辽寧那边咋能养那么好?他们不也这么餵吗?” “问得好。” 刘教授点点头,“辽寧气候温和,昼夜温差小,河蟹能量消耗少。 同样的饲料,在那边够用,在这边就不够。 这就好比两个人,一个住在四季如春的南方,一个住在冬天严寒的北方,吃同样多的饭,北方那个肯定更瘦,因为他要消耗更多能量来保暖。”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几个养殖户纷纷点头。 “那咋办?” 阿不江·吐尔逊终於开口:“总不能把新疆的气候变了吧?” 刘教授笑了:“气候变不了,但我们可以想办法应对。” 他切换ppt,屏幕上出现新的方案。 第139章 同心破局 “解决方案有两个层面。 第一,优化投餵策略。 我们准备採用『日间高蛋白投餵+夜间能量型饲料补充』的分时段餵法。 白天餵蛋白质高的,促进生长;晚上补充能量型饲料,帮它们扛过低温,减少自身能量消耗。” 他顿了顿,等大家消化这个信息。 “同时,我们会筛选几种適合本地种植的优质饲草,和现有饲料混配。这样既能提高营养,又能控制成本。” 刘教授切换下一页,“第二,搭建温室大棚。” 这话一出,房间里顿时炸了锅。 “大棚?养螃蟹还要盖大棚?” 老李瞪大了眼睛,“那得花多少钱?” “是啊,我们投的钱都快见底了,哪还有钱盖大棚?”有人附和。 丁学敏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他知道大棚方案好,但钱从哪里来? 刘教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理解大家的顾虑。大棚確实需要投入,但我们可以分步走。 先搞小规模试验,用最简单的塑料棚,成本不会太高。 而且,小丁之前做过冬季养殖的数据测算,如果能延长两个月的生长期,每亩增產至少在30%以上。投入產出比是合算的。” 阿不江·吐尔逊突然站起来:“刘教授,你说的这些,管用吗?” “理论上管用。 但实际效果,需要试验验证。 我建议,我们先选两个塘做试验,一个按新方案投喂,一个按新方案投餵再加简易大棚。 一个月后看效果。” “那其他塘呢?” 巴图尔急了,“就乾等著?” “其他塘可以先调整投餵策略。” 丁学敏接过话:“大棚的投入,等试验结果出来再说。 如果效果好,我们再想办法筹钱推广。” 房间里陷入沉默。几个养殖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表態。 最后还是阿不江·吐尔逊打破了沉默:“丁学敏,你垫的那钱,就是请刘教授来找这些问题的?” 丁学敏点点头。 阿不江盯著他看了几秒,又看向刘教授:“教授,你说的那个试验,最快多久能看到效果?” “调整投餵策略,两周內应该能看到螃蟹进食状態改善。 一个月,能看出生长差异。” 刘教授说,“大棚的效果,要等入冬后才能完全体现。” 阿不江深吸一口气,转向其他养殖户:“老李,老王,还有你们几个。我觉得,可以试试。” “阿不江大哥,这要是再不成……” 老王欲言又止。 “再不成,我认了。 但至少这次,我们知道问题在哪儿,知道该怎么解决。 之前瞎著急,乱加料,那才是真糊涂。” 他看向丁学敏:“丁科长,试验塘用我家的。 成了,给大家探条路;不成,也就亏我一个。” 巴图尔想说什么,被父亲一眼瞪了回去。 丁学敏喉咙发紧,好半天才说出话:“谢谢阿不江·吐尔逊大叔。 试验塘的投入,项目组承担。” “不用。” 阿不江·吐尔逊摆摆手,“我家的塘,我自己担。 你就一件事,按刘教授说的,把试验做好,把数据记清楚。 我要知道每一分钱花在哪儿,每一个改变有啥效果。” 刘教授笑了:“老乡,你这个態度,就是科学养殖的第一步。”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刘教授详细讲解了新投餵方案的具体操作,团队成员分发了简易手册。 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 丁学敏送刘教授回住处,路上忍不住问:“教授,您说这方案,成功率有多大?” 刘教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小丁,你知道搞科研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丁学敏摇摇头。 “不是聪明,不是设备,甚至不是经费。 是面对问题不放弃的劲儿。 你从辽寧来新疆,自己垫钱请我们,这些养殖户眼看要散伙了还愿意再试一次。就凭这个劲儿,我觉得能成。” 丁学敏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温差大,我们就帮螃蟹保温;饲料差,我们就找更好的。 天地万物,相生相剋。有问题,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关键是,得找对方向。” 车停在住处门口,刘教授临下车前又说了一句:“小丁,那个阿不江·吐尔逊,是个明白人。 他未必懂多少科学道理,但他懂什么时候该相信科学。 你们俩配合好,这事儿能成。” 丁学敏看著刘教授走进宾馆,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又响了,还是未婚妻。他盯著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终於按下接听键。 “小敏,我再给你一个月。”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疲惫,“就一个月。如果还不行,我们……我们就算了吧。” “一个月够了。” 丁学敏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坚定,“这次真的够了。” 掛掉电话,他启动车子,朝养殖基地开去。 塘边的路灯还亮著,远远地,他看见阿不江和巴图尔父子俩蹲在塘埂上,不知在说什么。丁学敏停好车,走过去。 “丁科长,你来得正好。” 阿不江·吐尔逊站起身,“我和巴图尔商量了,大棚不用最简单的塑料布,咱们弄正规点的。 钱不够,我还有点积蓄,老李老王他们也说愿意凑点。” 丁学敏愣住了:“大叔,这……” “別这那的。” 阿不江·吐尔逊摆摆手,“刘教授说得对,有问题就得解决。 温差大,咱们就给它保温;冬天冷,咱们就让它冬天也能长。 新疆人啥苦没吃过?还能被几只螃蟹难倒了?” 巴图尔在一旁点头,眼里有光。 丁学敏看著这对父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想起刚来新疆时的雄心壮志,想起遇到困难时的焦虑无助,想起垫钱时的孤注一掷。 而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好。我们一起干。” 第140章 大棚困局 刘教授离开后的第三天,丁学敏熬了两个通宵,终於把温室大棚的具体规划方案做了出来。 他对照著辽寧现代化养殖基地的照片,结合新疆本地的气候特点,画了一张又一张草图。 从钢架结构到保温材料,从通风系统到温度控制,每个细节都反覆推敲。 做完最后一版预算核算,丁学敏盯著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整个人愣住了。 五十万三千七百元。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算了一遍,还是这个数。 项目初期总预算才五十万,这几个月已经花掉了十多万。剩下的钱还有很多工作都没有开展,这五十万可把他给难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硬著头皮把方案和预算报告送到了团部。 財务处长老周接过报告,扶了扶老花镜,刚翻到预算页就“嘖”了一声。 “小丁啊,你这帐怎么算的?” 老周指著那串数字,“五十万?你们项目总预算才五十万,这都超支多少了?” 丁学敏赶紧解释:“周处长,这是长期投资。 如果能建起大棚,养殖周期能延长两个月,亩產能提高30%以上,两年就能回本——” “回本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问题是,团里没这笔钱。 今年各项目都超支,团里財政压力大得很。 你这大棚方案,先放放吧。” “可是周处长,刘教授说了,温差是核心问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不解决这个问题,螃蟹长不大,之前的投入就全打水漂了。” 老周嘆了口气:“小丁,我理解你的难处。 但你也得体谅团里的难处。 这样,你回去重新做个方案,低成本一点的。 塑料薄膜搭个简易棚,几万块钱能搞定的那种。” “简易棚保温效果不行,新疆冬天零下二三十度——” 老周把报告推回来,“那就再想办法。 五十万的方案,肯定批不了。 这是原则问题。” 回到养殖基地,丁学敏还没想好怎么跟大家说,坏消息已经传开了。 中午吃饭时,老李端著饭盒凑过来:“丁科长,听说你要建五十万的大棚?” 丁学敏心里一沉:“还在申请,没定。” 老王凑过来,“五十万啊! 咱们这些塘全卖了也不值五十万吧? 这要投进去,得养多少年螃蟹才能赚回来?” 食堂里其他职工都竖著耳朵听。 丁学敏放下筷子:“如果大棚建起来,冬季也能养殖,一年变两年用。 按刘教授的测算,增產30%以上,两年就能回本。” “测算测算,那是纸上谈兵。” 阿不江·吐尔逊得知需要这么多钱,当即就一反常態说道:“实际养起来,万一再出问题呢?五十万就打水漂了。” 他走进来,眼睛盯著丁学敏:“丁科长,不是我不信你。 但这几个月下来,你也看到了,养螃蟹没那么简单。 投了十多万,螃蟹还没见效益,现在又要五十万。 咱们这些人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巴图尔·阿不江跟在父亲身后,想说什么,被阿不江·吐尔逊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不江·吐尔逊,我理解大家的顾虑。” 丁学敏站起来,“但温差问题不解决,螃蟹就长不大。刘教授说了,这是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 阿不江·吐尔逊冷笑,“要我说,根本问题是你想得太复杂。 咱们新疆祖祖辈辈养牛羊,冬天冷怎么办? 给圈舍加点草,牛羊自然能扛过去。 螃蟹也一样,按传统模式让它们过冬就行,何必花五十万盖什么大棚?” “对啊,传统模式也能过冬。”有人附和。 “五十万,分摊到每家每户,又得投多少钱进去?” “本来就没赚到钱,还要再投,谁投得起?” 食堂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丁学敏提高声音:“大家听我说。 传统模式过冬,螃蟹会进入休眠状態,停止生长。 等来年开春再恢復,至少要损失两三个月的生长期。大棚能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什么问题?” 阿不江·吐尔逊打断他,“解决了温差,你能保证螃蟹一定长得好? 能保证一定能卖出去?能保证一定能赚钱?” 三个“保证”,问得丁学敏哑口无言。 他確实保证不了。农业养殖,谁敢说百分之百? “既然保证不了,那这五十万就是赌博。” 阿不江·吐尔逊扫视一圈,“拿大家的血汗钱去赌,我第一个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老李说。 “我也不同意。”老王跟著说。 越来越多的人表態。 丁学敏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些他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牧民和职工,此刻都用怀疑、警惕的眼神看著他。 巴图尔·阿不江终於忍不住开口:“爸,丁科长也是为了大家好——” “你闭嘴!” 阿不江·吐尔逊呵斥儿子,“你知道五十万是多少钱吗?把你那十亩塘卖了都不够!” 巴图尔·阿不江低下头,不说话了。 丁学敏深吸一口气:“好,大家的意见我听到了。 大棚方案,先放一放。 但我们得继续按刘教授的新投餵方案来,这个没问题吧?” 没人反对。 毕竟新投餵方案不需要额外投入,只是调整餵法和饲料配比。 “那就先这样。” 丁学敏拿起饭盒,走出了食堂。 下午,丁学敏一个人蹲在试验塘边,看著水里游动的螃蟹。 “丁科长。”身后传来声音。 丁学敏回头,是技术员小张,刚毕业的大学生,跟著他从辽寧过来的。 “小张啊,有事?” 小张蹲到他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我昨晚又算了一遍,其实大棚可以分阶段建。 先建两个塘的试点,用最简易的材料,十万块应该能拿下来。” 丁学敏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过程。 “十万的话,团里可能会批。 试点效果好,再推广。” 小张说:“就是……就是阿不江·吐尔逊大叔那边,可能还是不同意。” 丁学敏看著纸上工整的字跡,心里一暖。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反对。 “谢谢你,小张。 但问题不在钱多少,在大家信不信。”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那怎么办?” 丁学敏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正说著,巴图尔·阿不江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丁科长,我爸他们……他们去团部了。” “去团部干什么?” “说要去反映情况,要求撤换项目负责人。” 巴图尔·阿不江脸涨得通红,“我拦不住。” 丁学敏心里一沉。 他早该想到的。 “丁科长,你快去看看吧。”小张著急地说。 丁学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也没用。他们说得对,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大家有顾虑正常。” “可——” “小张,你把新投餵方案的数据盯紧点。” 丁学敏打断他,“巴图尔·阿不江,你家的试验塘,还按计划进行吗?” 巴图尔·阿不江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进行。我爸那边,我再劝劝。” “那就够了。” 丁学敏说,“至於大棚……我再想想办法。” 第141章 信任重建 傍晚时分,丁学敏推开窗,远远看见塘埂上,巴图尔·阿不江正按新投餵方案在餵螃蟹。 年轻人蹲在塘边,一手拿著小秤称饲料,一手对照著记录本,神情专注。 那一瞬间,丁学敏想明白了。 核心矛盾就两个:一是缺钱,二是缺信任。 钱的问题,可以想办法;信任的问题,只能用实实在在的成效去换。 第二天一早,丁学敏召集所有养殖户开会。 人到得出奇齐,连阿不江·吐尔逊都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 “各位,大棚的事先放一放。” 丁学敏开门见山,“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刘教授的新投餵方案执行到位。 从今天开始,我和小张、阿不江·吐尔逊组成巡查组,每天早晚两次,到每个塘指导操作。 有什么问题,当场解决。” 有人小声嘀咕:“一天餵两次还要分时段,麻烦死了。” “是麻烦。” 丁学敏听见了,“但想养好螃蟹,就不能怕麻烦。 从今天起,哪个水库执行不到位,当天的饲料补贴扣发。” 这话一出,下面顿时安静了。 阿不江冷哼了一声,但没说话。 头几天还算顺利。 丁学敏带著小张和阿不江·吐尔逊,天不亮就起床,赶在第一次投餵前到各个水库。 手把手教怎么分时段,怎么配饲料,怎么观察螃蟹进食状態。 可到了第五天,问题出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早上巡查时,丁学敏发现老李那个塘的投餵机设置时间不对,本该早上七点的高蛋白饲料,设成了晚上七点。 “李叔,这个时间错了。” 丁学敏指著控制器。 老李搓著手,支支吾吾:“哎呀,可能昨晚上调的时候按错了。我改,这就改。” 丁学敏没多说,调好时间就走了。 可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情况越来越多。不是时间设错,就是饲料配比不对,总有各种“不小心”。 小张气不过:“他们就是故意的!嫌麻烦,想糊弄过去!” 巴图尔·阿不江也愁眉苦脸:“昨晚我听见我爸跟老王他们说,新方案就是折腾人,没用。” 丁学敏心里清楚,这是阿不江·吐尔逊在背后使绊子。 他在牧民里威望高,他一句话,比丁学敏说十句都管用。 果然,半个月过去,按新方案执行的不到一半。 月底抽样检测,那些“不小心”设错时间的塘口,螃蟹生长数据几乎没变化。 质疑声又起来了。 “看吧,我就说没用。” 食堂里,老王嗓门很大,“折腾来折腾去,螃蟹不还是老样子?” 老李附和:“就是,白费劲。” 阿不江·吐尔逊慢悠悠喝著茶,不说话。 丁学敏没爭辩。 他把巴图尔·阿不江那个塘的数据贴在了食堂墙上。 清清楚楚的表格:存活率提升15%,平均规格比別的塘大一圈,活动状態明显更好。 “巴图尔·阿不江的塘,这一个月严格按照新方案执行。” 丁学敏指著数据,“结果就在这里。觉得新方案没用的,可以看看。” 巴图尔·阿不江脸有点红:“丁科长和小张每天早晚都来我塘里指导,饲料配比、投餵时间,一点不敢错。 刚开始我也嫌麻烦,但现在看,值得。” 食堂里安静了。 有人凑过去仔细看数据,有人小声议论。 阿不江放下茶杯,盯著墙上的表格看了很久,最后起身走了。 从那天起,情况开始变化。 老李主动找到丁学敏:“丁科长,我那塘…… 能不能重新指导一下?我想按巴图尔那么养。” 老王也来了:“我也要重新弄。” 丁学敏没多问,带著小张和巴图尔,一家一家重新指导。这次,没人再说“不小心”了。 一个月后,第二次抽样检测结果出来,严格执行新方案的塘口,螃蟹规格平均提升了20%,存活率全部提高。 数据贴出来的那天,食堂里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还真管用啊。 我那塘的螃蟹,肉眼看著就大了。” 老王也乐:“早知道就好好执行了,白耽误一个月。” 投餵方案见了效,丁学敏立刻著手第二步,重新攻关大棚资金。 他把五十万的方案推倒重做。 钢架结构换成竹木结构,自动温控换成手动通风,能省则省。最后核算下来,建两个塘的试点大棚,八万块就能拿下。 “还能再省吗?” 丁学敏问小张。 小张咬著笔头:“再省……就只能用塑料薄膜隨便搭一下了,那样保温效果——” “就八万。” 丁学敏拍板,“拿这个方案去团部。” 就在他准备出发时,团部刚刚爭取到一笔“乡村振兴特色產业扶持资金”,专门支持有潜力的特色养殖项目。 丁学敏心跳加速,立刻带著新投餵方案的数据、优化后的大棚方案,直奔团部。 接待他的是新来的產业发展科科长,姓陈,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乾练。 “丁科长,你的材料我看了。” 陈科长翻著报告,“新投餵方案的数据很不错,证明你的技术路线是对的。但这个大棚……” 他抬起头:“八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这笔扶持资金竞爭很激烈,全团十几个项目都在申请。 你需要提交更详细的效益测算和风险评估报告,证明你的项目值得投。” “需要多详细?”丁学敏问。 “越详细越好。” 陈科长说,“特別是风险这部分,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资金怎么收回? 你要让评审组相信,这钱投进去,哪怕最坏的情况发生,也能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丁学敏听懂了。这不是要听漂亮话,是要看真本事。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 回到基地,丁学敏把自己关进办公室。 小张主动过来帮忙整理数据,巴图尔·阿不江也来了,还带来了自家水库的详细记录。 第142章 寒潮突袭 “丁科长,这是我家塘这一个月所有的数据。” 巴图尔·阿不江把厚厚的本子放在桌上,“投餵量、水温、螃蟹状態、换水记录……全在这儿。 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这些他都让我认真记。” 丁学敏翻开记录本,里面是详细的数据,甚至每天的气温变化都记了下来。他心里一热,“谢谢你。” “该谢的是您。” 巴图尔·阿不江认真地说:“没有您坚持,我们家水库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变化。” 三天三夜,办公室的灯几乎没熄过。 丁学敏测算效益,小张分析数据,巴图尔·阿不江提供一线实情。 他们做了三套方案:最理想的能增產多少,一般情况能达到多少,最差的情况会怎么样。 每一种情况,都配上详细的应对措施。 第四天早上,丁学敏带著厚厚一沓报告再次走进团部。 陈科长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眼睛亮了:“这份报告……做得扎实。”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认真。 最后,他合上报告,看著丁学敏:“丁科长,你这报告里有个关键数据,试养塘存活率提升15%,是哪个塘?” “是巴图尔·阿不江家的塘。” 丁学敏说,“他父亲阿不江·吐尔逊是养殖户代表,起初对新方案也有疑虑,但看到实际效果后,现在完全支持。” 陈科长点点头:“有带头人的支持,很重要。 这样,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下午上评审会。” 评审会那天,丁学敏、小张、巴图尔·阿不江都去了。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领导,陈科长主持会议。 丁学敏讲方案,小张展示数据,讲一线实情。 当巴图尔·阿不江说到“我父亲起初反对,但现在每天主动按新方案操作”时,几个领导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提问环节,財务处长老周问得最细:“八万块,如果试点失败了,怎么收回成本?” 丁学敏早有准备:“大棚的竹木结构材料可以回收利用,保温膜可以转作其他农业用途。 即便最坏情况发生,也能收回三成成本。而且,我们会在试点成功后再推广,最大限度降低风险。” 评审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时,陈科长送他们出来:“等通知吧,三天內出结果。”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车子开进基地,巴图尔·阿不江才小声问:“丁科长,能成吗?” “尽人事,听天命。”丁学敏说。 第三天下午,电话来了。 是陈科长打来的:“丁科长,批了。八万块扶持资金,下周一到位。” 丁学敏握著话筒的手在抖:“谢……谢谢陈科长。” “別谢我,是你的报告做得好。” 陈科长说:“不过有个事,你申请的是八万,但评审组觉得风险还是存在,所以批了六万,但要求你们自己配套两万。这能解决吗?” 丁学敏毫不犹豫,“能。我们自己解决。” 掛掉电话,丁学敏算了一笔帐。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自己卡上的余额两万三,是这几个月省下来的工资,本来打算寄给家里。 没有犹豫,他转了两万到项目帐户。 小张进来时,丁学敏刚转完帐。 “丁科长,资金批了?” 丁学敏说:“批了八万。 缺口两万,我补上了。” 小张愣住了:“您又垫钱?” “最后一次。” 丁学敏笑笑,“大棚建起来,见了效益,这钱就能回来。” 消息很快传开了。当大家知道丁学敏又自己垫了两万时,食堂里的议论声完全变了。 “丁科长这是真把咱们的事当自己的事啊。”老李感慨。 老王点头:“上次垫钱请专家,这次垫两万建大棚。换我,我可做不到。” 试点大棚动工之后,阿不江·吐尔逊那张黝黑的脸就更阴沉了。 他背著手站在自家塘口边上,看著远处工地上忙忙碌碌的人群,鼻子里哼了一声:“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河蟹是活在水里的,又不是活在暖房里的娇贵东西!” 丁学敏那边热火朝天地干著,阿不江·吐尔逊这边也没閒著。 他挨家挨户地串门,手里捏著根烟,见人就吐苦水。 “老马,你可別被丁学敏忽悠了,” 阿不江·吐尔逊对隔壁塘口的马建国说,“他那套投餵方案还行,可这大棚?纯粹是烧钱! 咱们养了这么多年鱼,什么时候见过给螃蟹盖房子的?” 马建国犹豫著:“可丁技术员说,大棚能稳定水温,延长生长期......” 阿不江·吐尔逊打断他,“延长啥? 螃蟹就是秋天上市的东西,非要把它们留到冬天? 到时候市场价跌了,哭都来不及! 再说了,那大棚一套多少钱?咱们几年才能回本?” 这话说得实在,周围的职工听了都点头。 新疆这地方,大家挣钱都不容易,谁也不敢拿血汗钱去赌一个没经过验证的新玩意儿。 结果就是,儘管丁学敏嘴皮子都磨破了,真正愿意加入大棚试点的,除了最早跟著他干的两户,再没多一家。 马建国私下里跟丁学敏解释,“丁技术员,不是我们不信任您,实在是......这投入太大了。 万一不成,我们一年就白干了。” 丁学敏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理解,大家观望观望也好。” 大棚建设有条不紊地进行著,钢架基本上已经完全搭建。 九月中旬,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天气却突然变了脸。 气象台的头天晚上才发出寒潮预警,第二天一早,气温就断崖式下跌。 昨天还穿著单衣,今天就得裹上棉袄。 最要命的是养殖塘。 “丁技术员!不好了!” 马建国一大早就敲开了丁学敏的门,“我家塘里的螃蟹,全趴窝了,一动不动,餵食也不吃。” 丁学敏心里一紧,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塘口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个个愁眉苦脸。 水面上飘著零星几只死蟹,更多的河蟹静静地趴在塘底,几乎不怎么活动。这些冷血动物对温度变化极为敏感,水温骤降,它们的代谢几乎停滯了。 “我家的也是!” “完了完了,这一下得损失多少啊......” 恐慌像寒潮一样在职工中蔓延,有人已经开始计算损失。 第143章 棚暖蟹安 阿不江·吐尔逊也来了,他的塘口情况同样糟糕。 看著水面,他脸色铁青,但嘴上还不服软:“这种极端天气,多少年不遇一次!就算有大棚又能怎样?” 丁学敏没接话,他蹲在塘边观察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大棚,加快大棚建设。” 他立刻组织人手,调整施工方案。 保温层铺设和温度控制系统安装被提到最优先位置。 工人们两班倒,日夜赶工。 那两户试点职工更是拼了命,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三天后,寒潮最猛的时候,两个试点大棚终於赶工完成。 走进大棚,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外面冷风呼啸,里面温暖如春。 温度计显示水温维持在河蟹最適宜的18-22摄氏度。 透过清澈的水面,可以看到河蟹正常活动,有的在爬行,有的在进食,和外面塘口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丁学敏乾脆把观察点设在了大棚里。 第四天,马建国第一个找上门。 他在大棚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著水里活泼的螃蟹,又想想自家塘口的情况,终於憋不住了。 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丁技术员,我家塘口......还能不能加入大棚?” 丁学敏实话实说:“现在搭建可能来不及应对这次寒潮了,但可以为下一批做准备。” “那我也要建!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变脸。有大棚,心里踏实!” 消息传得飞快。 接下来的两天,丁学敏那间临时办公室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之前持观望的人,现在一个个找上门,要求加入大棚计划。 “丁技术员,给我家也规划一个吧!”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保住收成!” “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家?” 阿不江·吐尔逊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在大棚外转悠了好半天,才磨磨蹭蹭走进丁学敏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正在排队登记。看到阿不江·吐尔逊进来,大家都安静了一瞬。 阿不江·吐尔逊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丁技术员......我家塘口,能不能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丁学敏抬起头,笑了笑:“行,排个號吧。 不过现在需求大,可能得等一段时间。” 阿不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停住,回头憋出一句:“那个......之前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丁学敏摇摇头:“都是为了把螃蟹养好。” 寒潮持续了一周才慢慢退去。 外面的塘口损失惨重,不少职工估算,產量至少要减三成。 而那两个试点大棚,螃蟹不仅安然无恙,因为温度適宜、持续进食,个头反而比预期长得还快些。 大棚建设的工地重新热闹起来,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丁学敏求著大家加入,而是职工们催著施工队快点干。 丁学敏站在塘边,看著忙碌的景象,轻轻舒了口气。 团部会议室里,领导们传看著丁学敏提交的对比数据报告——大棚內外河蟹的成活率、平均个头、预计產量,白纸黑字,差距明晃晃摆在那儿。 “这个丁学敏,还真有两把刷子。” 赵志强拿到报告,脸上总算有了笑容,“之前还有人嘀咕,说他来就是镀金的,现在看看,人家是真干实事的!” 会议开得乾脆利落。 后续大棚建设的专项资金当场拍板,不只是钱,团部还专门下了文件,协调农机站、物资科全力配合,要设备给设备,要材料优先调拨。 消息传回养殖区,大傢伙儿都乐了。 “这下好了!有团部支持,咱们就甩开膀子干吧!” 马建国逢人就说,比自己中了奖还高兴。 阿不江·吐尔逊这回没唱反调,蹲在自家塘口边上,看著刚领回来的保温材料,难得地点了点头:“团部都说话了,这事儿靠谱。” 没过几天,好几辆大轿车开进了养殖区。 各个连队的代表都来了,浩浩荡荡几十號人,全是来参观学习“精准投餵+分期大棚”模式的。 丁学敏被推到了前头,拿著个扩音喇叭,给大家讲解。 他说话实在,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就说实际操作,大棚怎么建省钱,温度怎么控制最省燃料,投餵量怎么根据水温调整。 “咱们这大棚,不是搞花架子,就是为了让它们在最合適的环境里长。 温度稳了,螃蟹吃得香,长得快,生病少,就这么简单。” 参观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问啥的都有。 “丁技术员,这大棚多少钱?” “保温层多厚合適?” “我家塘口形状不规则,大棚能搭不?” 丁学敏一一解答,嗓子都说哑了。 那两户最早跟著乾的职工,现在成了“现场解说员”,说起自家塘口的变化,眉飞色舞。 “以前这时候,天天提心弔胆,怕降温怕颳风。 现在有了大棚,睡得都踏实!” 其中一位说得起劲,“你们是没看见,寒潮那次,外头的螃蟹都快冻僵了,我们大棚里的还活蹦乱跳呢!” 阿不江·吐尔逊也在人群里听著,这次他没躲后头,反而凑到前面,时不时还插两句:“温度控制最关键,太高了螃蟹也不舒服,最好装个自动控温的......” 旁边连队的人打趣他:“阿不江·吐尔逊,听说你当初最反对建大棚啊?” 阿不江·吐尔逊老脸一红,梗著脖子:“那是以前不了解。现在知道了,这是好东西,我巴不得明天就全建好!”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热络得很。 参观结束后,团部顺势开了个现场会,正式把丁学敏这套模式列为团里重点推广项目。 这意味著,不只是资金支持,以后技术指导、人员培训,都会跟上。 压力到了丁学敏这边。 晚上,他宿舍的灯亮到深夜。桌上摊著规划图、进度表、预算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两个月,所有塘口都要完成大棚建设,时间紧,任务重啊。” 不仅要建大棚,他还在琢磨更长远的,饲料成本太高,长期下去职工负担重。 新疆本地有优质饲草资源,如果能推广种植,就近加工成饲料,成本能降下一大截。 正想著,门外传来敲门声。 第144章 大棚规划 开门一看,是阿不江和巴图尔父子俩。巴图尔手里还抱著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 “丁技术员,还没睡呢?” 阿不江·吐尔逊进来,搓了搓手,“我儿子有点想法,非要拉著我来跟你说说。” 巴图尔·阿不江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一个页面:“丁哥,你看,这是我做的。” 屏幕上是个简单的宣传页面,上面有几张河蟹照片,当然是试养成功的那批,个个膏肥体壮。 底下还有段介绍文字,写著养殖环境、投餵方式什么的。 “我想试试在网上宣传咱们的河蟹,现在好多人都网购,咱们这么好的螃蟹,不能只等著贩子来收。 要是能直接卖给消费者,价格能上去不少!” 丁学敏仔细看了看页面:“想法很好。 不过网售涉及到包装、物流、保鲜,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我这几天就在研究这个!” 巴图尔·阿不江显然做足了功课,“冷链包装现在很成熟,顺丰、京东都能送生鲜。 咱们可以先小规模试试,慢慢摸索。” 阿不江·吐尔逊在旁边插话:“这小子,天天鼓捣这些。 我说先养好螃蟹再说,他非说销售也要提前准备。” 丁学敏笑了:“巴图尔说得对。养殖和销售,两手都要抓。 咱们的螃蟹品质上来了,確实应该想办法卖个好价钱。” 他想了想,说:“这样,你先把宣传页面完善完善,找些更专业的照片。 销售的事情,等这批螃蟹上市前,咱们专门开会研究。” 父子俩高高兴兴地走了。 丁学敏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 巴图尔·阿不江的想法提醒了他,项目不能只盯著生產环节,从养殖到销售,整个链条都要打通。 他在规划表上又添了几行字:成立销售小组、探索电商渠道、设计品牌包装......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大棚建设。 第二天,养殖区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 丁学敏把规划蓝图掛了出来,两个月工期,每个时间节点標得清清楚楚。 丁学敏指著图纸,“时间紧,咱们得分组同时开工,农机站的同志会来帮忙搭钢架,咱们自己人主要负责保温层和內部安装。 另外,每五户设一个小组长,负责协调进度。” “材料供应没问题吧?”有人问。 “团部协调了,优先保障咱们,保温板、塑料膜、控温设备,都已经在路上了。” 马建国举手:“丁技术员,建大棚期间,塘口怎么管理?特別是那些还没建的......”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咱们分期推进。 先建一半,这一半建好后,螃蟹移进去,然后再建另一半。 这样不影响正常养殖。” 这办法稳妥,大家纷纷点头。 巴图尔·阿不江也举手了,问了个技术问题:“冬天最冷的时候,大棚里光靠保温层可能不够,要不要预备加热设备?” “要,尤其是最冷的两个月,需要辅助加热。咱们统一採购一批节能加热器,团部答应给补贴。”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事无巨细都討论到了。 散会后,大家没急著走,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继续商量著细节。 看著这场景,丁学敏心里踏实了些。经过前期的磨合,现在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不过他也清楚,挑战还在后头。 大棚全面建起来后,冬天的温度调控是个精细活。 白天有太阳时要通风,晚上要保温;水温要稳定,不能忽高忽低;河蟹进入越冬期,投餵和管理都要调整...... 还有巴图尔·阿不江提出的线上销售,包装、物流、售后,每一个环节都是新课题。 但这些挑战,和之前相比,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大家不相信、不配合,现在是一起想办法、一起攻克难关。 丁学敏收拾好图纸,走出会议室。 养殖区里,已经能看到忙碌的身影。 有的在清理塘口,有的在测量尺寸,有的在討论施工顺序。 远处,农机站的车已经开进来了,钢架材料卸了一地。 巴图尔·阿不江正带著几个年轻人,围著第一批成熟的河蟹拍照。 阿不江则和几个老职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著大棚布局图,爭论著哪个方案更合理。 深秋的阳光洒下来,照在忙碌的人们身上。 丁学敏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水草的味道,还有一种勃勃的、向上的生气。 他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第一阶段目標:完成所有塘口大棚建设,推广本地饲草种植,探索线上销售渠道。时间:两个月。”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关键:冬季温度调控技术培训必须在降温前完成。下周开始组织学习。” 合上笔记本,丁学敏走向最近的塘口。 那里,马建国正冲他招手,手里拿著捲尺,显然遇到了什么问题。 团部的支持文件下来了,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大棚建设,团里承担60%的成本。 消息传开,大部分职工都鬆了口气。 六成的钱不用自己掏,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可总有几家欢喜几家愁。 艾合买提就是那个愁的。 他蹲在自家塘口边,抽著闷烟,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菸头。 家里两个娃娃在上学,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去年养蟹又亏了点,手头实在紧巴巴的。 剩下的那40%,对他来说也是笔拿不出的巨款。 “丁技术员,不是我不支持,我是真拿不出这个钱。 能不能......再缓缓?或者少建点?” 丁学敏心里一沉。 他知道艾合买提家的情况,可大棚建设是统一规划,一家不建,整个塘口的温控系统就有缺口,会影响整体效果。 “艾合买提大哥,你先別急,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艾合买提苦笑,“能有啥办法?钱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那天下午,丁学敏没去工地,而是骑上摩托车去了团部信用社。 他找到信用社主任,把情况说了一遍。 “你想给他担保贷款?丁技术员,这可是要担责任的。万一他还不上......” “他还得上,大棚建起来,產量上去,收入肯定增加。而且艾合买提大哥干活实在,不是那种赖帐的人。” 主任沉吟了一会儿:“这样吧,你以技术员身份做个担保,我们再评估一下养殖项目的可行性。 如果確实像你说的那么有前景,可以特事特办。” 从信用社出来,丁学敏又去了艾合买提家。 第145章 工期滯后 一家四口挤在两间平房里,屋里摆设简单,但收拾得乾净。 艾合买提一听就摇头,“贷款?不行不行,万一亏了,我拿啥还? 还要连累你......” “不会亏,而且这是专项贷款,利息低,还款周期长。 等螃蟹卖了,第一批就能还上大半。” 艾合买提的妻子从里屋出来,“丁技术员,我们知道你是好心。可这心里......不踏实啊。” 丁学敏坐直身子,认真地看著夫妻俩:“大哥,嫂子,你们信我不?” 这话问得直接。 艾合买提愣了下,点点头:“信,你这几个月乾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那你们就信我一次,” 丁学敏说:“大棚一定能成。等建好了,你们的塘口產量至少增加三成。这笔帐,咱们算得过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艾合买提一咬牙:“行,我干了。 丁技术员你都敢给我担保,我还有啥怕的。” 解决了资金问题,丁学敏以为能鬆口气了,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大棚建设全面铺开,正是十一月份。 新疆的冬天来得早,这时候已经冷得刺骨。 工地上,工人们穿著厚厚的棉衣,戴著手套,可手还是冻得通红。 钢架搭起来倒是快,可到了安装保温层和塑料膜的时候,问题就来了。 “丁技术员,这塑料膜一冻就脆,稍微一用力就裂!” 工头抓著一块裂开的塑料膜,愁眉苦脸,“今天都废了三块了。” 丁学敏摸了摸塑料膜,確实,低温下材料性能都变了。 他想了想:“这样,白天温度高点的时候铺膜,铺完马上用热风枪稍微加热一下,让它软化贴合。” 办法是想出来了,可进度还是慢。原本一天能完成两个塘口的覆膜,现在一天一个都勉强。 更糟的是,建材运输也出了问题。 那天早上,丁学敏接到物资科电话:“小丁啊,跟你们说个事,去拉保温板的车在路上拋锚了,得耽误两天。” “两天?!我们工地等米下锅呢!没有保温板,后面工序全得停!” “我知道我知道,可车坏在半路了,已经派人去修了。你们先干別的活吧。”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掛了电话,丁学敏头都大了。 工地上几十號人等著材料,这一停,损失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人工成本。 果然,消息传开,工地上炸开了锅。 “又停了?这都第几次了?” “照这个速度,两个月根本完不成!” “我的塘口还没轮到呢,到时候螃蟹咋办?” 阿不江直接找到丁学敏:“丁技术员,你得想个办法。 我算过了,工期已经滯后五天了。 再拖下去,等大棚建好,螃蟹都该冬眠了,还长啥长?” 丁学敏何尝不急。 他连夜重新排工期,把能提前的工序都提前,不能干的就先安排工人去帮已经建好大棚的塘口做內部整理。 可老天爷似乎非要和他们作对。 保温板运到的第二天,又下了一场小雪。 虽然不大,但工地湿滑,施工安全成了大问题。 为了保险起见,又停工了半天。 就这么磕磕绊绊的,等最后一个塘口的大棚框架搭起来时,工期已经滯后整整十天。 丁学敏站在工地最高处,看著下面连绵的银色大棚。 进度表上,红色的滯后標记刺眼得很。 马建国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丁技术员,別太愁。 大傢伙儿都说,虽然慢了十天,但活干得扎实。” 丁学敏接过水杯,手心传来暖意,“我知道,就是担心螃蟹的生长周期。 晚十天,上市时间就得往后推。到时候市场价格......” “车到山前必有路,” 巴图尔·阿不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我看了天气预报,接下来半个月都是晴天。 咱们抓紧干,能把时间抢回来一点是一点。” 正说著,艾合买提也爬了上来。 他的大棚昨天刚完工,脸上终於有了笑容:“丁技术员,我那塘口温度已经上来了!螃蟹活动明显多了!” 这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消息了。 丁学敏精神一振:“真的?走,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艾合买提的塘口。 走进大棚,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水温计显示18摄氏度,比外面高了將近十度。 水里,河蟹確实活跃,有的在爬行,有的在吃食。 “好!只要温度上来,生长就能跟上。 晚十天,咱们就通过精细管理,把这十天补回来。” 他当下召集所有小组长开会。 “从今天起,所有完工的大棚,进入精细管理阶段,温度严格控制,投餵量根据水温每天调整。 没完工的,加班加点,但必须保证质量!” “夜班怎么安排?”有人问。 “自愿报名,按工时算补贴,团部答应,夜班补贴他们出一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当晚,工地上就亮起了大灯。 自愿加班的工人裹著军大衣,在灯光下继续干活。 丁学敏也没回去,和大伙儿一起熬著。 凌晨两点,他提著热水壶和泡麵,挨个给夜班的工人送去。 “丁技术员,你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呢。”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丁学敏笑笑,其实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凌晨四点,最后一片保温板安装完毕。 工期是滯后了,困难是一个接一个,可这些人没一个打退堂鼓的。 天快亮时,丁学敏才回到宿舍。 他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睡著了。 梦里,他看见连绵的大棚,看见肥美的河蟹,看见职工们数著卖蟹的钱,脸上笑开了花...... 手机铃声把他吵醒时,已经是上午九点。是团部打来的。 “小丁,听说你们在赶工期?注意安全啊,別太拼了。” “放心,部长,我们有数。” 一天追半天,二十天就能追回十天。 他算得很清楚:增加投餵频率,优化饲料配比,加强水质管理......这些措施加起来,完全有可能弥补工期滯后的影响。 窗外,工地上又热闹起来。 钢架碰撞声、工人吆喝声、机器轰鸣声,混成一片忙碌的交响。 第146章 议价博弈 螃蟹丰收在望,满塘的蟹在晨光下泛著青亮的色泽,丁学敏站在塘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检测报告上各项指標都漂亮,尤其是那高出原產地0.3个百分点的甜度,是他和团队最引以为傲的成绩。 可现在,这销路还没真正打开。 办公室,屏幕上那份採购商发来的协议草案,让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低於市场均价15%?” 这个价格,別说盈利,就是能拿到成本价都不够。 手机嗡嗡震动,是华东大採购商王总的语音消息,点开,对方那带著点江湖气又直截了当的声音就跳了出来: “丁总,不是我不给面子。 咱们也算老交道了。可你们……新疆也养河蟹?说出去谁信啊! 是,你给我的数据我看了,挺唬人。 可我这货是要铺到市场上,卖到消费者手里的!客人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解释?说这是喝天山雪水长大的螃蟹? 哎哟,老弟,这不是成了笑话嘛!价格必须低,不然这风险哥哥我可承担不起。” 丁学敏没立即回復,甚至没有拿起手机。 品质报告就压在桌角,权威机构的盖章红得醒目:“肉质紧实弹牙,鲜甜度显著,尤其甘甜味物质含量较传统產区基准值高出0.3个百分点……” 科学数据冰冷而客观,证明著他们的螃蟹品质一流,甚至更优。 但市场不认数据,市场只认標籤,只认“阳澄湖”,只认“太湖”。而“新疆河蟹”? 在绝大多数经销商和食客的认知里,这四个字本身就透著一种违和与不靠谱。 丁学敏重重地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 塘里的蟹再好,卖不出去,变不成实实在在的货款,那这丰收,就只是个看著光鲜的沉重包袱。 他得想办法,让王总,让市场,亲眼“看见”,亲口“尝到”这份来自新疆的、与眾不同的鲜美。 两天后,团队会议上气氛凝重。 “团里的指示很明確。” 副手小李把文件推过来,“品鑑会必须签下保底收购协议,这是硬指標。” 丁学敏扫了一眼文件末尾:“若未达成协议目標,將直接追究项目负责人丁敏丰的管理责任。” 技术主管老陈嘆气,“王总那边咬死降价15%,咱们的成本摆在那儿,这个价签了就是亏本买卖。” “其他採购商呢?”丁学敏问。 “说法都差不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市场部的张姐翻著联繫记录,“三个大的,七个中等规模的,最客气的一个也只愿意出市场价92%。” 会议室陷入沉默。 丁学敏突然站起来:“品鑑会还有十天,来得及。 王总是最大的採购商,拿下他,其他人自然会跟。 两个方向:第一,把咱们所有的养殖数据整理成册,要像科研报告一样详实; 第二,安排现场品鑑,让他亲眼看见,亲口吃到。” “可是丁科长,万一他吃了还是不满意——”小李犹豫。 “那就让他提,哪里不满意我们改。但前提是,他得来,得看,得尝。” 接下来的几天,丁学敏几乎没合眼,將这一年养螃蟹的数据和技术指標都一一罗列出来。 每天三次,这一年下来十万多个数据点,整理成曲线图,比股票走势还精细。 从原產地的標准配方调整了七次,最终確定的新疆特供版,蛋白质含量高出2%,还添加了本地特有的植物成分。 生长周期跟踪——每一批蟹苗的蜕壳次数、增重曲线、规格分布,全部可视化呈现。 “你这哪是养螃蟹,你这是搞科研啊!” 列印店老板看著厚达两百页的彩印报告,忍不住调侃。 丁学敏只是笑笑。 品鑑会当天,王总还是来了,丁敏丰没急著谈生意,先带他去了养殖区。 丁学敏指著塘边的设备,“这是实时水质监测系统,数据直连我手机。 新疆水质偏碱,但我们通过循环过滤调整到了最適合河蟹生长的弱酸性环境。” 王总瞟了一眼,没说话。 接著是投餵展示。 工人撒下饲料,王总蹲下身捡起几粒,闻了闻:“这饲料成本不低吧?” “比常规高15%,但换来的是蟹黄饱满度提高20%。” 丁学敏递过剖开的样本蟹。 王总接过,对著光仔细看,脸上的怀疑少了三分。 重头戏在品鑑环节。 清蒸蟹上桌时,王总特意挑了只中等规格的。 他知道,大蟹容易出彩,中等货才见真章。 掰开蟹壳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膏满黄肥,香气扑鼻。 咬下一口蟹腿肉,他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口感……紧实,甜,没有土腥味。” “新疆昼夜温差大,蟹代谢慢,肉质自然紧实。” 丁学敏解释道:“水质清洁度高,所以没有异味。” 王总没接话,又尝了蟹黄,然后默默吃完了一整只。 吃完,他擦了擦手,终於开口:“数据可以编,口感骗不了人。丁总,你们这螃蟹,確实可以。” 丁学敏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王总话锋一转:“但是,市场接受度还是未知数。 我最多给到市场价95%,这是我的底线。” 会议室里,团队其他人都看向丁学敏。 丁学敏深吸一口气:“王总,数据您看了,螃蟹您吃了。 如果这样的品质只能拿到95%,那我们这三年的技术突破就毫无意义。 我直接报价市场价110%。” “你疯了?!110%? 我採购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么报价的!” “因为您从来没採购过这样的螃蟹。” 丁学敏平静地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三家高端餐饮的试吃反馈,他们都愿意溢价採购,但需求量小。 您如果拿下独家,可以在高端市场打出差异化——新疆天山雪水蟹,这个概念值不值这10%? “115%。”他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出市场价115%,但有个条件。” 王总一字一句,“规格必须全面达標。 合同里写清楚:每批次抽检,规格达標率低於95%的部分,按比例降价。 低於90%,整批拒收。” 丁学敏心臟狂跳。 115%,比预期高了5个百分点,这意味著项目不仅活下来,还能成为盈利亮点。但是那个规格条款…… “怎么,不敢接?” 丁学敏伸出手,“接。但我们也要加条款,达標率超过98%,您额外奖励5%。” 两只手握在一起。 第147章 资源受限 送走王总,团队欢呼雀跃。 丁学敏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重新翻开合同草案。 光標停在“规格必须全面达標”那几个字上,后面跟著密密麻麻的检测標准。 螃蟹生长总有差异,要保证98%的规格达標率,意味著筛选要极其严格,损耗率会直线上升。 那些不达標的螃蟹去哪儿?成本谁来承担? 手机又震了,是赵志强的微信:“学敏,听说谈成了?还溢价了?干得好!” 压力从协议的一端,转移到了养殖塘边。 当晚的庆功宴上,大家喝得正酣,巴图尔·阿不江端著酒杯凑到了敏丰身边。 “丁科长,庆祝归庆祝,但咱们得想想下一步了。 王总那边签了高价合同是好事,但您不觉得,咱们的宣传太被动了吗?” 丁学敏放下酒杯:“你有什么想法?” 巴图尔·阿不江掏出手机,熟练地划开短视频app:“您看,这是东北的冷水鱼,这是云南的高原蜂蜜,都是靠短视频带火的。 咱们新疆河蟹,地域特色比他们还强,天山雪水养的螃蟹,这概念多抓人眼球!” 他点开几个带货直播的录屏片段:“一晚上,这个主播卖了五吨大闸蟹。 不是批发,是零售,价格比咱们给王总的还高。” 桌上几个副手都凑过来看屏幕。 “太俗气了。” 市场部的张姐不解,“咱们的定位是高端水產,走精品路线。 这种咋咋呼呼的短视频,跟菜市场吆喝有什么区別?品牌价值还要不要了?” “就是,王总为什么愿意出高价? 看中的就是咱们的专业和品质。 你一搞短视频,把档次拉低了,人家还愿意付溢价吗?” “谁说短视频就一定是低端的? 咱们可以拍得高级啊,天山脚下,雪水养殖,专业检测,整个流程拍出来,不比什么gg都有说服力?” “那得找专业团队,得花钱。” 一个像样的短视频至少两三万,要是一整套系列下来,没十几二十万打不住。 钱从哪儿来?” 丁学敏没说话,默默翻看著巴图尔·阿不江手机里的案例。 “这样,明天开会专门討论这个事。” 第二天的会议室,分成了两派。 巴图尔·阿不江准备了一份详细的ppt:“数据显示,水產类短视频平均转化率是传统gg的三倍以上。 而且我们不需要等电视台排期,今天拍,明天就能发。” 他放出自己连夜剪的一个小样,无人机拍摄的蟹塘全景,天山雪峰倒映在水中,配上悠扬的民族音乐,画面確实漂亮。 “看看,这叫低端吗?”巴图尔·阿不江有些得意。 张姐摇头:“小巴,你这个是好看,但引流效果呢? 用户看了就说句真美,然后划走了,有什么用? 真要做带货,就得搞那些夸张的、抓眼球的,你愿意拍吗?” 会议室里一阵轻笑。 “我们可以折中——”巴图尔·阿不江还想爭辩。 “不用折中了。” 会议室门被推开,赵志强走进来,“正好大家都在,我说两句。” 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 “短视频推广的想法,团里研究过了。” 赵志强开门见山,“结论是不支持。 理由有三:第一,不稳定;第二,不可控;第三,最重要的与我们的主渠道衝突。”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团里的意思是,集中资源打通传统渠道。 王总这样的大型水產企业是一类,各大城市的精品超市、高端酒店是二类,这些才是稳定的、长期的合作伙伴。” 巴图尔·阿不江忍不住插话:“可是赵主任,传统渠道门槛高,铺货慢,而且利润被层层分割。 短视频是直接对消费者,利润空间更大啊!” “利润空间大,风险也大。” 赵志强敲了敲桌子,“巴图尔·阿不江,我问你,如果拍视频花了二十万,最后没卖出几只螃蟹,这损失谁承担? 如果视频火了,但供货跟不上,客户投诉谁处理?如果网上出现恶意差评,这舆情谁负责?”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巴图尔·阿不江哑口无言。 “传统渠道是慢,但是稳。” 赵志强语气缓和了些,“至於短视频……团里不禁止你们个人尝试,但是,一不给经费支持,二不给人员编制,三不承担任何可能的风险。 换句话说,你们要搞可以,自己掏腰包,別影响正常工作。” 会议室一片寂静。 “明白了。” 丁学敏终於开口,“那团里对传统渠道的支持具体是?” “已经联繫了华东地区的三家精品超市,下个月安排样品试销。” 赵志强脸色好看些了,“学敏,你们现在的任务是確保养殖不出问题,把王总的第一批货完美交付。 这才是根本,別本末倒置。” 会议散了。 巴图尔·阿不江垂著头收拾电脑,“丁科长,您也认为我这是歪路子吗?” “我问你个问题,如果你自己掏钱拍视频,失败了,这钱就打水漂了。 你敢赌吗?” 巴图尔·阿不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也不敢。” 丁学敏苦笑,“项目现在看著风光,其实如履薄冰。 王总那个规格条款像把剑悬在头上,第一批货要是出问题,別说短视频,整个项目都可能黄。” 他看了眼窗外:“但是巴图尔·阿不江,把你刚才那个小样发给我。经费没有,但如果是用手机隨手记录工作日常……团里总没说不行吧?” 巴图尔·阿不江眼睛一亮:“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丁学敏转身往外走,“下班时间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只要不影响工作,不涉及项目经费,不公开代表项目立场……明白吗?”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拍好看点。” 巴图尔·阿不江握紧了手机。 不给钱,不给资源,不给背书。 那就用手机拍,用业余时间剪,用个人帐號发。 至少,得让更多人知道,在遥远的新疆天山脚下,有一群人在养一种不一样的螃蟹。 第148章 直播受挫 巴图尔·阿不江几乎掏空了他两年的积蓄,购买了那台崭新的手持云台和入门级单反。 “巴图尔·阿不江,真自己掏钱干啊?” 有人看著那堆设备咂舌,“团里都不支持,你这图啥?” “图口气。” 巴图尔·阿不江调试著相机参数,头也没抬,“我就想证明,这条路不是歪路。” 每天下班后,別人休息他开工,扛著设备往蟹塘跑。 夕阳下的水面,晨雾里的天山,工人投餵时的专注,丁敏丰抽查规格时的严谨……都被他一帧帧记录下来。 剪辑更熬人。 零基础的他对著教程一点点学,常常弄到凌晨两三点。 办公室的电脑太旧带不动渲染,他就用自己的笔记本,风扇嗡嗡响得像要起飞。 第一个视频发布时,他手心里全是汗。 標题是:“在天山脚下养螃蟹,是种什么体验?” 没有夸张的吆喝,没有博眼球的特效,就是朴素的记录,背景音乐用的是冬不拉的悠扬曲调。 他没想到,一夜之间,视频火了。 “新疆也能养蟹?长见识了!” “这景色太绝了,螃蟹是喝雪水长大的吗?” “求购买连结,想尝尝天山雪水蟹!” 评论区炸了锅,粉丝数蹭蹭往上涨。 五千、八千、一万……精准粉丝很快突破了五千,后台私信里挤满了问价和求合作的美食博主。 巴图尔·阿不江兴奋地找到丁学敏,“丁科长,你看,有流量了,真有人想买。” 丁学敏仔细翻看了数据和评论,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干得不错,巴图尔·阿不江。但是……” 他话锋一转,“想买和真买是两回事。怎么卖?怎么发货?售后怎么办?这些问题你考虑过吗?” 巴图尔·阿不江一下子被问住了。 问题很快就暴露了出来。 粉丝涨到一万后,增速明显放缓了。 评论区开始出现新声音: “怎么老是拍塘子?看腻了。” “能不能讲点乾货?比如怎么挑蟹?” “主播露个脸唄,光拍风景没意思啊!” 巴图尔·阿不江急得嘴角起泡。 他尝试直播,第一次面对镜头,舌头像打了结。 “呃……大家好,这是我们的螃蟹……嗯……生活在天山脚下……” 他磕磕巴巴,手里举著只蟹,半天说不清核心卖点。 弹幕飘过: “主播好紧张啊。” “所以这蟹到底有啥特別的?” “价格呢?怎么买?” 他手忙脚乱,忘了掛购物车连结,等想起来时,直播间已经走了一大半人。 更棘手的是订单问题。 好不容易有三十个粉丝下了单,巴图尔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连夜拉著室友帮忙打包,用的就是普通泡沫箱,放了几瓶冰水瓶,草草捆上胶带就发了出去。 噩梦从第三天开始。 客服帐號炸了。 “螃蟹死了三只!你们这什么包装?” “说好的三两以上,收到的最多二两五!” “退款!不然差评!” 五个退货投诉像五记闷棍,砸得巴图尔头晕眼花。 他颤抖著点开一个退货买家晒出的图片:泡沫箱角落的冰水瓶早就化了,箱子湿漉漉的,两只蟹软趴趴地躺著,显然不行了。 还有更刺眼的对比图,直播时他手里那只硕大饱满的样板蟹,和买家收到的明显小一號的实物,被並排放在一起,配文:“卖家秀 vs买家秀,呵呵。” 差评接踵而至,不仅那三十单的评论区沦陷,连他最早那些风景视频下面,也开始有人刷:“避雷!这家蟹质量差,包装烂!”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巴图尔·阿不江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敲字。 包装是他省成本隨便弄的,直播时为了效果,確实挑了最大最好的蟹来展示……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著后台粉丝数开始往下掉,那些曾经热情的留言被一条条质疑和指责淹没。 手机响了,是丁学敏。 “巴图尔·阿不江,来我办公室一趟。” 推开办公室门时,丁学敏正在看电脑屏幕,上面正是那个刺眼的对比图差评。 “坐,不错。三十个订单,也算开了头。” “但是,这一条,能毁掉你之前所有的努力。 消费者不关心你拍了多美的风景,他们只关心到手的东西是不是和你说的一样。 包装、规格、鲜活度,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巴图尔·阿不江声音乾涩:“我……我想省点成本,专业冷链包装太贵了,我……” “所以你就用泡沫箱加冰水瓶?” 丁学敏嘆了口气:“螃蟹是活物,不是衣服鞋子。 从新疆发到內地,路上要几天?温差有多大?你那个包装,螃蟹能活著到都是奇蹟。” 巴图尔·阿不江哑口无言。 “还有规格,直播的时候挑最大的展示,消费者收到的却是中等甚至偏小的。 为什么?因为咱们的蟹本身就有大小差异,筛选达標率要成本。 你为了直播效果,模糊了这一点,这就是虚假宣传。” “我没有想虚假宣传……我就是想让大家看到最好的……” “看到最好的,就得给最好的。” 丁学敏语气严肃起来,“否则就是欺骗。做生意,尤其是做食品,信誉比流量金贵一万倍。 你这一下,不仅自己的帐號口碑砸了,连带著新疆河蟹这个刚刚有点苗头的品牌,也跟著沾了污点。” 巴图尔·阿不江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的试验,可能带来的后果有多严重。 “丁科长,我错了。我……我把帐號註销,以后不搞了。” “註销?” 丁学敏看著他,“遇到问题就躲,这就是你的不服气?” 巴图尔·阿不江猛地抬头。 “设备钱白花了?夜白熬了?粉丝白积累了?” 丁学敏站起身,走到窗边,“问题出来了,就去解决它。 包装不行,就去找专业的冷链方案;规格不透明,就把筛选標准和分级价格明明白白写清楚;直播话术生疏,就对著镜子练一百遍。” 他转过身:“团里不给经费,但没说不让解决问题。第一批货马上要出塘了,王总那边的规格压力你也知道。 如果你能摸索出一条靠谱的线上销售辅助路径,哪怕只能消化掉那些不达標但品质依旧很好的蟹,也是大功一件。” 巴图尔·阿不江愣住了,“您……还让我继续?” “不是继续蛮干,这是我一个做生鲜电商的朋友,你去找他,学习专业的包装、仓储、物流怎么弄。 费用……” 他顿了顿,“先从项目备用金里预支,算你借的,赚了钱再还。” 巴图尔·阿不江接过纸条,手有些抖。 “记住这次教训,流量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產品和服务,才是船底的那块压舱石。 船没造好就急著出海,风浪一来,必翻无疑。” 第149章 温情破冰 机场塔台的第三次安全预警响起时,翟洪军正盯著雷达监控屏幕。 密集的鸟群从跑道北侧飞来,那里正是巴合提?努尔承包的三十亩向日葵田。 画面里,一架刚拉起落架的737客机侧方,几只鸽子急速掠过,距离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能再拖了。” 翟洪军抓起那本蓝色的《机场净空安全管理规定》,带著两名安全员直奔田埂。 巴合提?努尔正弯腰侍弄著葵花,看见他们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巴合提?努尔大叔,咱们再谈谈。” “您这向日葵太招鸟了,飞机起落非常危险。 上周到现在,塔台已经报了三次预警……” “谈啥? ”巴合提?努尔直起腰,“这地是我承包的,我种啥还要你们批? 飞机怕鸟,让它绕著飞啊! 我这三十亩葵花籽,是我老伴的救命钱! 她肺上长东西,医院等著交钱动手术!” 他越说越激动,锄头往地上一顿:“出了事我担著!行了吧?” 旁边地里干活的几个农户也围了过来: “就是,人家巴合提?努尔等钱救命呢!” “你们机场管天管地,还管我们种地?” “再不让种,我们就去管委会告你们仗势欺人!” 有个愣头青的小伙子甚至捡起土块在手里掂量著。 两名年轻安全员想上前理论,被翟洪军伸手拦住。 他看著巴合提?努尔通红的眼睛,那里面不只是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焦虑和绝望。 硬来不行,人群情绪已经拱起来了。 “好,今天先不说。” 翟洪军把安全手册合上,“大叔,您老伴的病……在哪家医院?我认识几个医生,兴许能帮上点忙。” 巴合提?努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话头,別过脸硬邦邦地说:“不用!” 第一次沟通,不欢而散。 后面两次,翟洪军连门都没进去,要么吃闭门羹,要么被几个农户联合起来“送客”。 翟洪军没再硬闯。 他托在石河子医院工作的援疆干部周易,打听到巴合提?努尔老伴的病歷和主治医生的电话。 私下諮询专家了解手术必要性和费用后,周末他提著一箱牛奶和几盒对症的常用药又去了巴合提?努尔家。 这次他没提向日葵,只是把药放下:“我问过医生了,这药能缓解咳嗽,您让大婶试试。手术的事……咱们再一起想办法。” 巴合提?努尔看著那些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难听话。 见对方態度缓和,翟洪军立刻抓住机会。 他组织了巴合提?努尔在內的五户核心农户,请他们去机场安全管控中心参观学习。 在指挥大厅,他没多解释,直接让值班员调出一段视频。 邻市机场三年前的监控:一架飞机正在降落,突然黑影撞进左侧引擎,瞬间爆出火光黑烟,飞机剧烈顛簸,勉强在跑道尽头停住。 紧接著是旅客仓皇逃生的混乱画面,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 然后是事故照片:扭曲变形的发动机叶片,机身上触目惊心的大坑。 最后,是一张长长的维修费用清单,末尾的数字:七百八十三万。 大厅里鸦雀无声。 几个老农民盯著屏幕,他们种一辈子地,知道锄头砸石头上会崩口,但从没想过一只鸟撞上飞机能弄出这么大动静,值这么多钱。 翟洪军这才开口,声音低沉:“大叔,各位乡亲,不是我翟洪军较真。是这铁鸟肚子里,装的是百十条人命,百十个家。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巴合提?努尔盯著那张维修单,手有些抖。七百多万……他三十亩葵花,全卖了也凑不出零头。 从机场回来,翟洪军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宿。 他通过周明宇联繫农业农村局,请来土壤专家到地里实地勘测。 专家很快给出方案:这地適合种紫花苜蓿和黑麦草,耐寒、產量高,关键是不招鸟。 “苜蓿是优质牧草,周边养殖场都抢著要。” 翟洪军把测算表递给农户,“我粗算过,管理得好,一亩纯收入比种向日葵能高出五百块,还省水省肥。” 一位牧民將信將疑:“说得轻巧,种子不要钱?卖不出去咋办?” “种子补贴我帮你们跑下来了,每亩八百。” 翟洪军拿出红头文件,“收购协议我也带来了,镇上的兴旺养殖合作社,按市场价保底收购。 如果市场价跌了,他们按保底价收;如果涨了,按市场价。卖不出去,我翟洪军负责帮你们找销路!” 为了彻底打消顾虑,第二天他亲自开车,拉上巴合提?努尔和几个代表,跑到邻县已成规模的牧草基地考察。 看著人家地里茂盛的苜蓿,听著种植户算实实在在的收益帐,巴合提?努尔蹲在地头,抽了半包烟。 “走,回去。” 他站起来拍拍土。 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巴合提?努尔就扛著锄头下了地。 不过这次,锄头挥向的是自家那金灿灿的葵花。 咔嚓咔嚓,花盘落地。 围观的农户越来越多,巴合提?努尔直起腰,抹了把汗,对著大伙儿说: “都別看了。 翟总把路都给咱铺到脚底下了,安全、挣钱两头都能顾上,咱还有啥好闹的? 再闹,就是咱自己拎不清!” 他带头,其他几户也动了起来。 三十亩向日葵,三天之內清理得乾乾净净。 紧接著,抗寒牧草的种子就播进了土里。 事情到此本已圆满,但谁都没想到,巴合提?努尔做出了更让人意外的举动。 “翟总,地是不种招鸟的了,可野鸟它不懂啊,还是往这边飞。 我们几个老伙计寻思,地里活儿现在轻省,我们排个班,帮你在这片巡逻,赶赶鸟,中不?” 翟洪军一愣,心里一股热流涌上来:“大叔,这……这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 巴合提?努尔眼睛一瞪,“这地界儿安生了,我们心里也踏实!” 於是,机场护鸟志愿队就这么成立了。 巴合提?努尔任队长,带著六个农户排好班,每天雷打不动地在耕地与跑道间巡逻。 他们用上了翟洪军提供的驱鸟哨、反光带,还跟著学习怎么看懂鸟类活动监测图表。 这些原本最让安全部门头疼的边缘人,转身成了机场安全最前沿的民间防线。 第150章 援解危局 地里的紫花苜蓿冒出嫩芽时,巴合提·努尔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希望,被一个电话彻底打碎了。 电话是村医打来的,语气急得火烧眉毛:“巴合提?努尔,快回来!嫂子情况不对,高烧不退,咳得喘不上气,必须马上送县医院,不能再拖了!” 巴合提?努尔当时正在机场外围巡逻,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 到家一看,老伴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 “她刚才咳出血丝了……” 村医一边收拾听诊器一边急促地说:“肺部感染很严重,可能引发了旧疾,我这里没办法了,必须马上手术清创,县医院都不一定行,恐怕得去市里大医院。 钱……钱得备足,这种手术,加上后续,没十几万下不来。” 十几万。 巴合提?努尔扭头看向窗外,那几十亩地里的苜蓿,刚刚抽出细细的绿芽,离收穫、打捆、卖钱,至少还得半年时间。 可老伴的命,等不了小半年。 家里这些年为治病早已掏空,亲戚朋友能借的早借遍了。 上次卖青苗的钱,交了上次的住院费后所剩无几。 “阿达(爸爸),怎么办啊……”阿依努尔无助地看著他。 巴合提?努尔狠狠抹了把脸,粗糙的手掌擦过眼眶,生生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忽然,翟洪军的身影猛地闯进他的脑海。 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巴合提?努尔自己先迟疑了。 人家已经帮了自己大忙,自己还有什么脸再去开口? 这可不是小事,是十几万的救命钱! 可是……看著老伴痛苦喘息的样子,脸面?在救命面前,脸面算个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一跺脚,对女儿说:“照顾好你妈,我出去一趟!” 他喘著粗气,直奔翟洪军办公室,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翟洪军正在和几个人开会,见到他这副模样,立刻站了起来:“巴合提?努尔?出什么事了?” “翟总……” 巴合提?努尔一开口,声音就哑了,连日来的恐惧、无助、绝望一股脑涌上来,这个硬邦邦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我老伴……不行了,要马上动大手术,得去市里医院……钱,钱不够,差得远……地里的苜蓿才刚发芽……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语无伦次,但翟洪军听明白了。病情危急,缺钱救命。 “你別急,慢慢说,具体情况。” 翟洪军绕过会议桌,把他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倒了杯热水塞到他冰凉的手里。 巴合提?努尔强迫自己镇定,把村医的诊断、老伴的症状、急需的手术和大概费用说了一遍。 “大叔,人命关天,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等我一下。” 他立刻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语气严肃而清晰:“周主任,我是机场翟洪军。 有紧急情况向您匯报一下。我们这里的鸟情观察员巴合提·努尔,您可能记得,就是那位改种苜蓿的老乡。 他爱人现在病情突然恶化,需要紧急手术,费用缺口很大,家庭非常困难…… 对,情况很危急。 您看能否协调一下,启动应急救助?…… 好,好,我把详细情况和家庭信息马上发您。 谢谢周主任!” 掛断电话,翟洪军对巴合提?努尔说:“是援疆指挥部的周明宇主任,他负责协调民生帮扶这块。 他非常重视,已经答应立刻牵头,联繫民政、医保、红十字会这些部门,启动临时救助的绿色通道。” 巴合提?努尔听得有些发懵,这些部门名字他听过,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 翟洪军一边快速在电脑上操作,调取资料,编写情况说明,一边解释:“就是特事特办,用最快的速度,把能用的救助政策、医疗帮扶资金,先集中起来,解决你眼前的急救手术费。 这不是施捨,巴合提?努尔,你为机场安全做了贡献,家里有难,组织上理应帮扶。” “你现在马上回去,准备送妻子去医院。 这边手续和协调的事情,我来跟周主任对接推进。 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把人安全送到医院。 钱的问题,我们正在解决的路上。” 巴合提?努尔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重重地说出两个字:“……谢谢!” 翟洪军看著他匆忙的背影,再次拿起电话:“周主任,资料发您邮箱了。对,病情紧急,救助流程能不能再压缩?……好,我代表老乡一家,感谢组织!” “老翟,放心。人民生命至上,这个通道,我们一定为老乡畅通到底。” 巴合提·努尔把老伴送进市医院急诊室后,人就僵在了走廊冰凉的椅子上。 预缴款、检查费、押金……每张单子上的数字都让他眼晕。 他摸遍全身,又让女儿把家里所有卡里的零头都凑上,才勉强够用。 主治医生找他谈话:“病人肺部感染严重,引发呼吸衰竭,必须立即手术,后续在icu观察治疗费用也不低。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准备?除了准备眼睁睁看著,他还能准备什么? 巴合提蹲在墙角,把头深深埋进膝盖。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没的时候,手机响了。 “巴合提·努尔,嫂子入院手续办好了吗? 临时救助的流程启动了,医保绿色通道也开通了。 第一笔应急救助金已经批下来,直接对接医院帐户,应该能覆盖前期手术和住院的基本费用。 你专心照顾病人,钱的事,先別慌。” 巴合提·努尔有点不敢相信:“翟总……这、这么快?” “特事特办。 但这只是解决眼前。 后续治疗和恢復期可能还有花费。 巴合提·努尔你別有负担,我再想想办法。” 电话掛断没多久,医院收费处的护士就惊讶地叫住了巴合提·努尔:“巴合提·努尔家属? 你们帐户刚到了一笔专项救助款,来自民政局和应急医疗基金,预授权手术费用已经划扣了。 你们可以去办手术签字了。” 手术进行了几个小时,很成功。 老伴被推进了icu观察。 巴合提和女儿守在门外,稍微鬆了口气,但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想到医生说的后续费用,心头依然沉甸甸。 第151章 直飞呼声 与此同时,在机场,翟洪军正站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贴上一张手写的倡议书。 “各位同事:机场护鸟队队长巴合提·努尔(原向日葵种植户),为配合净空安全主动剷除即將收穫的作物改种苜蓿,家庭主要经济来源中断。 现其爱人重病入院手术,虽有临时救助,但后续治疗困难。 恳请各位伸出援手,多少不限,帮这位为我们机场安全做出牺牲的老乡渡过难关。 募捐箱设在行政楼一楼大厅。翟洪军。” 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机场各个岗位。 塔台的控制员、地勤的机务、安检的姑娘小伙、后勤的食堂师傅…… 很多人都记得或者听说过那个肤色黝黑、眼神锐利、看鸟特別准的“老巴”。 没有人组织,但大家自发地行动了。 一百,两百,五十,三十……甚至有些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也省下一杯奶茶钱投了进去。 短短两天,募捐箱沉甸甸的。 第三天下午,翟洪军带著一个厚厚的信封,来到了医院。 他避开嘈杂的走廊,在icu外的休息区找到了鬍子拉碴、眼窝深陷的巴合提。 “老哥,嫂子情况稳定些了吧?” 翟洪军坐下,把信封轻轻放在巴合提·努尔手里。 巴合提·努尔一愣,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瞬间明白了什么,像被烫到一样想推回去:“翟总,这不行。 救助的钱已经救了急,我不能再要大家的钱!” 翟洪军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定:“老巴,你听我说。 这不是施捨,更不是给你的。 这是机场全体同事,对你前段时间配合工作、保障安全的一份感谢,也是对你眼下困难的一点支持。 你守护了天上的安全,现在大家也想帮你守住地上的家。 收下,让嫂子好好治病,这才是最重要的。” “翟总……巴合提·努尔,何德何能……谢谢组织,谢谢政府,谢谢机场的每一位兄弟姐妹……这恩情,我记下了,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 他擦乾眼泪,看著翟洪军,一字一句说道:“翟总,您和大家的情义,这钱,是救命的钱,我先用著。 但我巴合提说话算数! 等下半年,地里的苜蓿收了,卖了钱,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救助金,还有大家捐的每一分钱,都还上。 我绝不当赖帐的人,绝不辜负大家这份心。” 翟洪军看著他,知道这不是客套,他点点头,“好,老巴,我信你。现在什么都別想,照顾好嫂子,等她康復。” 石河子花园机场办公室,艾力手里抓著一把已经发黑的棉花。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啊!” 办公室里几个值班人员嚇了一跳。 韩继东刚开完会回来,闻声快步走过来。 “同志,您冷静点,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慢慢说?怎么慢慢说!” 艾力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哭腔,“今年棉花大丰收,我们家三十亩地,收了將近四万斤! 可现在呢?仓库堆满了,等往乌鲁木齐转运的车队,排號排到半个月后!” “看见了吗?这才放了五天,就开始霉变了。 现在这天气,又闷又潮,再等下去,我这四万斤棉花全得烂在仓库里。 全家六口人,一年的指望全在这儿了,贷款还没还,娃的学费还没交……” 韩继东拿起那团棉花仔细看了看,棉絮已经发黑变硬,確实开始霉变了。 他心里一沉,这不是第一个来反映这个问题的棉农了。 “艾力大哥,您先坐下喝口水。” 韩继东扶著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运输紧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正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艾力打断他,粗糙的手抹了把脸,“都说石河子有机场,可咱们的棉花能坐飞机吗? 运费谁出得起?再说了,你们这机场,飞的都是哪? 最远到乌鲁木齐!那有什么用!” 还没等他回应艾力,值机柜檯那边又骚动起来。 一个穿著商务夹克、拉著登机箱的中年男子正对著值机员大声理论,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旅客。 “我就想不通了!从石河子去北京,为什么非要到乌鲁木齐转机?这不多花一天时间吗?” “我算给你们听啊:石河子飞乌鲁木齐,一小时;等转机,最少三小时; 再飞北京,四小时。加上两头去机场的时间,大半天没了!” 值机员小声解释这是航线规划问题,男子更来气了。 “我叫朱来臣,是做商贸的,每个月至少跑两趟北京。 每次这么一转,机票钱多花好几百不说,住宿吃饭又是一笔。时间成本呢?我们做生意,晚一天可能就是丟一个单子!” 周围旅客纷纷附和: “就是啊,太不方便了!” “我上次去上海也是,非得绕乌鲁木齐。” “听说克拉玛依都有直飞成都的航线了,咱们石河子怎么就没有?” 朱来臣见有人支持,声音更大:“你们机场领导呢?能不能反映反映? 咱们石河子好歹也是兵团重镇,经济要发展,物流人流得通畅啊!现在这情况,不是拖后腿吗?” 韩继东深吸一口气,对艾力说了声“您稍等”,快步走向值机柜檯。 “同志,我是机场运输部主任韩继东,您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反映。” 朱来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犀利:“韩主任是吧? 好,我就问您一个问题:咱们石河子什么时候能开直飞疆外的航线?不用多,先开一条到北京的,行不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韩继东。 第152章 直航攻坚 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过无数次,但每次回答都让他心里发虚。 “航线开通需要多方协调,涉及航空公司、空管局、两地机场……” “这些我们都知道! 我就想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做? 有没有时间表?我们不能永远等下去啊!” 后面有人小声嘀咕:“等得起的人等,等不起的就像那个棉农,棉花烂地里……” 这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了刚刚回来的翟洪军耳朵里。 他回头看了看坐在不远处、双手抱头沉默的艾力,又看了看面前满脸不满的朱来臣和围观的旅客,感觉肩上的担子沉得让他喘不过气。 在韩继东好说歹说安抚了朱来臣和其他旅客,又安排工作人员给艾力倒了热水,答应会儘快联繫运输公司看看能不能协调提前运棉,翟洪军才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办公室。 办公桌上左边摆著艾力留下的霉变棉花样本,右边是近几年旅客关於航线不便的投诉记录,堆了厚厚一摞。 中间是石河子周边棉农的產量统计表——今年是个丰收年,但丰收对很多棉农来说,可能是一场灾难。 翟洪军坐下,拿起那团发黑的棉花。 潮湿的触感,刺鼻的霉味,已经让他感受到农户仓库里那种令人绝望的气息。 四万斤棉花,对一个大农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艾力这样的家庭农户,就是一年的心血,是全家的命根子。 翟洪军又翻开投诉记录。 几乎每周都有旅客抱怨转机不便,尤其是商贸人士、学生、急症转院病人…… 有人因为转机耽误了重要签约,有人错过了亲人最后一面。 “必须改变了。” 翟洪军喃喃自语道。 石河子需要直飞疆外的航线,不仅是方便旅客,更是为了这片土地的经济命脉。棉花、番茄、瓜果…… 多少农產品因为物流不畅而贬值甚至损毁?多少商机因为交通不便而白白流失? 但决心归决心,现实摆在眼前。 开通新航线,尤其是直飞北京这样的干线,谈何容易? 首先要说服航空公司石河子客流量够吗?能保证上座率吗? 航空公司是要盈利的,不是做慈善的。 然后是空管局审批,涉及航线规划、空中管制,这需要大量的协调和等待。 还有目的地机场的配合,起降时刻的协调…… 更不用说机场自身的保障能力、人员培训、设施升级,哪一项都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人力。 而且,这不是他就能决定的。 需要上级支持,需要兵团领导重视和推动…… 翟洪军走到窗前,望著机场跑道上起降的飞机。 都是小机型,飞的都是疆內航线。 “难,就不做了吗?” 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棉农等不起,旅客等不起,石河子等不起。” 翟洪军决定去准备材料,写一份详细的直航可行性报告和申请。 同时,以机场名义,向市政府和兵团提交紧急建议,协调临时增加乌鲁木齐方向的货运车次,解棉农的燃眉之急。 翟洪军推开南航新疆区域公司会议室的门时,他身后跟著机场规划部的两个年轻人,手里抱著的文件夹里装著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初步方案。 这是他牵头组建专项小组后的第一次正式对接,小组里的人都憋著一股劲儿。 石河子这座军垦新城,是该有一条直飞內地的航线了。 “翟经理是吧?坐。” 南航的区域负责人姓王,四十多岁的样子,眼镜后的目光在翟洪军脸上扫了一圈,没什么温度。 翟洪军简短介绍了石河子花园机场的情况,话还没说完,王总就抬手打断了他。 “翟经理,咱们直说吧。” 王总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石河子本地有多少人口?常驻旅客流量能达到每天多少?你们做过市场调研吗?” “我们初步统计——” “不用初步。” 王总摇摇头,“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新疆每个机场的情况我都清楚。石河子的问题就一个:客流量撑不起一条航线。从你们那儿飞乌鲁木齐转机就够用了,何必再开直航?” 翟洪军急忙翻开文件夹:“王总,我们计算过,石河子加上周边团场、沙湾、玛纳斯等地,潜在客源其实——” “潜在?” 王总笑了,“我们企业要的是实打实的客座率,是盈利,不是潜在。” 他站起身,明显是送客的姿態,“翟经理,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做生意不是做慈善。请回吧。” 第一次对接,用时十五分钟。 回程的车里一片沉默。 开车的年轻人小陈憋了半天,终於开口:“翟总,他们连方案都没看完......” 翟洪军望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棉田,没有说话。 在东航的对接会上,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些的经理,接过方案翻了不到三页就放下了。 “翟经理,您知道一条航线从申请到执飞要投入多少吗?” 那经理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很硬,“飞机调度、机组安排、航权审批、市场推广......所有这些投入,石河子的市场体量根本收不回来成本。” 翟洪军试图解释:“我们考虑到初期可能客座率不高,可以从小机型开始,比如——” “小机型单位成本更高。” 经理直接堵了回来,“而且恕我直言,石河子这种地方,商务客流有限,旅游客流又都奔著喀纳斯、吐鲁番去了,你们夹在中间,很尷尬。” 他顿了顿,可能觉得话说得太重,又补了一句:“其实有直达乌鲁木齐的公路铁路,转机也挺方便。 小地方嘛,没必要强求直航,浪费资源。” 他记得回程路上经过143团,看到棉农们开著拖拉机从田间出来,满身尘土。 每年棉花收购季,这些棉农要凌晨三四点起床,赶五六小时车到乌鲁木齐,再转机飞往內地谈生意。 如果遇上天气不好航班延误,在机场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这些,算不算资源?算不算成本? “他们不看方案,咱们就做他们不得不看的东西。” 翟洪军在专项小组会议上拍桌子,“数据!把实实在在的数据拍在他们面前!” 接下来的一周,专项小组变成了数据攻坚队。 小陈带人跑遍了石河子各大旅行社、货运公司、企事业单位,一份份地搜集出行数据。 刚入职的小姑娘李静负责整理近三年的旅客流量统计,光是机场的原始记录就堆了半人高。 翟洪军自己则带著人下团场,跟棉农、果农座谈,记录农產品外运的需求。 第153章 逆势前行 最难忘的是在148团见到的一位老棉农。 “翟同志,你不知道啊。 去年九月,我跟儿子去山东看棉纺设备,早上五点出门,到乌鲁木齐赶中午的飞机,结果飞机晚点,等到夜里十一点才起飞。 我六十多岁的人了,在机场硬生生坐了十几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要是咱石河子能有直飞飞机......” 老棉农的眼睛里有光,“哪怕贵点儿,我也愿意坐。” 翟洪军把这些话都记在了本子上。 三天三夜,机场规划部的灯没熄过。 第四天早上,翟洪军看著新鲜出炉的三份报告——《石河子及周边地区近三年航空客流数据分析》《特色农產品航空运输需求报告》《商贸及公务出行调研数据汇编》。 他们再次直奔南航。 王总看到厚达两百页的数据汇编时,確实愣了一下。 但他只翻了几页,就合上了。 “翟经理,你们辛苦了。” 王总的话让翟洪军心里一沉,“数据很详实,能看出下了功夫。但是——” 又是“但是”。 “但是这些数据只能说明有需求,不能覆盖运营成本。” “一条航线要盈利,客座率至少要达到75%以上,你们的数据显示,即使在旺季,石河子日均出港客流也只有一百人左右,这连一架支线客机的一半都装不满。” 翟洪军急道:“我们可以培育市场,可以联合地方政府出台补贴政策——” “培育市场需要时间,而时间就是成本。” 王总打断他,“企业以盈利为核心,不可能为了民生牺牲效益。这是现实,翟经理。” 他站起身,这次连客套都省了:“我还有会,就不多留各位了。” 第二次对接,再次以失败告终。 回到机场,气氛开始变了。 翟洪军刚走进办公楼,就听到走廊尽头有人低声议论:“......又白跑一趟,早说了不行......” “听说南航东航都拒了,还不死心......”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考核受影响,大家的奖金都得打水漂。” 翟洪军装作没听见,径直走向办公室。 刚坐下没多久,分管运营的韩继东就敲门进来了。 “我听说南航东航那边,態度都很坚决?” 翟洪军点点头,没说话。 “要我说啊,这事可能真得缓缓。 韩继东压低声音,“你知道,咱们机场虽然改制了,但考核指標一点没松。万一真申请下航线,结果飞起来客座率上不去,亏损了,到时候年底考核一票否决,大家的绩效、奖金......” 他顿了顿,观察著翟洪军的表情:“当然,我不是说民生不重要。 但棉农出行难、农產品运输难,这都不是咱们一家机场能解决的。你说是吧?” 翟洪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都这么想,那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韩继东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隨即又笑起来:“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也要考虑现实嘛。 机场上下百十號人,都指著这份工作养家餬口呢。” “你再想想,不急,不急。” 那天下午,翟洪军去机坪转了一圈。 老薛正在检修地勤设备,看见他,招了招手。 “翟经理,听说航线的事,又碰钉子了?” 翟洪军苦笑:“您也听说了?” “机场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 老薛嘆了口气:“要我说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咱们现在这样,航班稳稳噹噹,工资按时发放,不好吗?” “可是薛师傅,您不觉得石河子该有一条自己的航线吗?”翟洪军问。 老薛沉默了一会儿:“我是看著机场从土跑道变成现在这样。 要说不想有航线,那是假话。但是......” 他看了看远处的航站楼,“咱们得承认现实。没客源,航空公司不愿意飞,这是硬道理。” “如果都不去试,就永远没可能。”翟洪军说。 老薛笑了:“你呀,跟你爸一个脾气。” 翟洪军的父亲是第一代军垦人,当年在一片荒滩上建起这座城。 翟洪军记得父亲说过:“石河子这地方,生来就是要在不可能里找出路的。” 晚上十点,翟洪军还在办公室。 桌上摊著那三份数据报告,旁边是一张新疆地图。他用红笔把石河子圈出来,画出一条条辐射线——到乌鲁木齐,到克拉玛依,到伊寧,到库尔勒...... 每条线都代表著一批需要辗转出行的人。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你还没有睡?” “快了,还有些资料要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洪军,我今天听说,你们机场有人对你的项目有意见?” “正常,任何新事情都有阻力。” “我就是担心你......” 妻子的声音里透著疲惫,“你爸当年就是因为太拼,身体累垮了。你现在这样,没日没夜的,图什么呢?” 翟洪军看著窗外机场的灯光,缓缓说:“图这座城的人,出门时能少受点罪。” 电话那头长长地嘆了口气。 掛断电话后,翟洪军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標题是:《关於石河子机场开通直航航线的必要性及可行性再分析——兼论中小机场在地区发展中的责任与担当》。 他敲下第一行字:“当所有人都只算经济帐时,总得有人去算民生帐。” 窗外,最后一架过夜航班缓缓滑入停机位,机身上的航標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翟洪军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前有航空公司的冷遇,后有內部的质疑,这条航线之路註定坎坷。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如果不开始,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他继续敲击键盘,文档里的文字一行行增加。 这条路,他要走下去。 机场中层会议上,当翟洪军再次提出要完善方案、继续推进航线申请时,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凝滯了。 “翟总啊,不是我说你。” 財务科长老王推了推眼镜,“这半年你为这事儿投入多少人力物力了? 光是出差报销就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 再这么下去,年底预算超支,咱们都得挨批。” 运营部的李姐接话:“是啊翟经理,咱们机场现在运行得挺平稳的,何必冒这个风险? 万一航线申请下来,飞了几个月又停掉,那才叫丟人呢。” 第154章 京途荆棘 一时间,会议室里七嘴八舌,都是质疑和劝退的声音。 翟洪军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各位说的都有道理。 风险、成本、压力,这些我都考虑过。” 他站起身,一本正经的说道:民生无小事。 咱们机场是干什么的? 翟洪军转过身,“是服务石河子这座城市,服务周边几十万老百姓的。 现在老百姓有需求,棉农运棉花要辗转二十多小时,病人转院要折腾一整天,学生寒暑假回家要在路上耗两天,这些,咱们能看不见吗?” 有人小声嘀咕:“那也不是咱们一家能解决的......” “是,咱们一家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翟洪军声音提高了几分:“如果连试都不试,那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大家担心考核,担心奖金。 我已经和上级沟通过了,只要我们程序合规、尽力而为,即使最后航线没成,也不会影响年度考核。 如果成了,那咱们就是石河子发展史上的功臣!” 会议室安静下来。 说服了內部,翟洪军带著小陈和李静再次扎进数据堆里。 这次他们做了三张表。 第一张是《棉农损失测算表》:从石河子到內地主要棉纺城市的陆空联运,平均耗时27小时;如果开通直航,只需4小时。 按每年5000吨高端棉外运量计算,时间缩短带来的品质保全、价格优势,能为棉农减少至少200万损失。 第二张是《旅客成本对比表》:现在石河子人去北京,要先坐车到乌鲁木齐(3小时,票价80元),再飞北京(4小时,票价平均1200元),加上中转等待时间,总花费至少1300元,耗时超过8小时。 如果直航,票价预计1500元,但时间缩短至4小时,实际省时省钱。 第三张是《潜在客源分析报告》:他们走访了87家企业、15个团场、3所高校,保守估计. 航线开通第一年,稳定客源就能达到日均80人次,已经接近小机型的盈亏平衡点。 “翟总,这些数据咱们在当地都给他们看过了,他们根本不认啊。” 小陈有些沮丧。 翟洪军把三份报告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那就去北京,找能拍板的人。” 首都的初秋已经有了凉意。 翟洪军三人站在南航总部大楼下,仰望著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心里都有些打鼓。 “走吧。” 翟洪军深吸一口气,率先走进旋转门。 前台的接待员听了他们的来意,头都没抬:“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们——” “没预约不能见领导。” 接待员打断翟洪军的话,“你们可以留下资料,我帮你们转交。” 这种套路翟洪军太熟悉了。资料一留下,基本就等於石沉大海。 “我们等一等可以吗?万一领导有时间......” “不好意思,领导日程很满。” 接待员已经不耐烦了,“你们別在这儿堵著,影响其他访客。” 第一次尝试,十分钟就被打发出来了。 东航总部的情况更糟。 他们甚至连前台都没通过,就被保安拦在了大厅:“访客必须由內部人员下来接,你们联繫好人了吗?” 翟洪军试著打电话,发现之前对接的新疆区域经理根本不接他的电话了。 第二天,他们改变策略,一大早就堵在电梯口,想偶遇上班的领导。 结果被保安逮个正著。 “你们干什么的?鬼鬼祟祟在这儿转悠一天了!” 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语气很冲。 翟洪军连忙解释:“同志,我们是石河子机场的,想找航线的领导谈点事情......” “石河子?” “没听说过。要找领导走正规流程预约,在这儿蹲著算怎么回事?赶紧走,不然我叫警察了。” 小陈年轻气盛,忍不住顶了一句:“我们又不是坏人,就是想谈个工作......” “我管你谈什么!” 保安声音大起来,“这是办公场所,不是菜市场,再不走我真报警了!” 周围已经有上班的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翟洪军脸上火辣辣的,但还是拉住小陈,对保安赔笑脸:“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走。” 转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小地方的机场还想来谈直航,太自不量力了......” 李静眼圈都红了。 第三天,他们乾脆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长椅上坐著等。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看著一波波人进进出出,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但没有一扇门是为他们开的。 中午吃饭时,小陈扒拉著碗里的麵条,闷声说:“翟总,这种大公司,怎么可能见咱们这种小地方来的......” “才三天就撑不住了?” 翟洪军自己也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打精神,“当年我爸他们垦荒,在戈壁滩上种树,种十棵死九棵,剩下那一棵还得天天浇水。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最后不也把石河子建成绿洲了?”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咱们这才哪到哪。” 下午四点左右,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会议室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洗手间。 翟洪军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领导您好,耽误您一分钟,我们是石河子花园机场的......” 男人愣了一下,摆摆手:“我不负责航线业务,你找错人了。” “那您能不能指条路,我们该找谁?”翟洪军不放弃。 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大概是看翟洪军三人风尘僕僕的样子,嘆了口气:“你们这样蹲守没用的。 真要想谈,得找运营部的刘总监,他每周四下午一般都在。” “今天就是周四!”李静脱口而出。 男人看了看表:“他五点半左右会去地库开车下班,你们如果真想等......” 他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翟洪军三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希望。 第155章 航途再挫 下午五点二十,他们提前守在地库电梯口。 五点三十五分,电梯门打开,一个五十岁左右、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提著公文包。 翟洪军一眼认出,这人在公司的宣传栏照片上见过运营总监刘振华。 “刘总监!” 翟洪军上前两步,“您好,我是石河子花园机场的翟洪军,想跟您谈谈航线的事,就耽误您十分钟——” 刘振华显然被嚇了一跳,“你怎么进来的?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但我们等了三天了。” 翟洪军语速很快:“就十分钟,如果听完了您觉得不行,我们马上走,绝不再打扰!” 大概是翟洪军眼里的执著打动了他,或者是“等了三天”这句话起了作用,刘振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表:“我给你十五分钟,就在这儿说。” 地库角落里,翟洪军快速摊开三份报告。 刘振华起初有些不耐烦,但听著听著,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所以刘总监,这条航线短期內可能有压力,但从长远看,无论是民生效益还是经济效益,都值得投入。” 翟洪军说完,期待地看著对方。 刘振华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说:“翟经理,你们很用心,这些数据做得也很扎实。但是——” 又是“但是”。 翟洪军心里一沉。 “我们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 刘振华的声音很冷静:“你算的这些都是社会效益,但我们得算经济帐。 按你们的客源预测,开通石河子到北京的直航,我们初步测算,每年至少亏损300万。 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 小陈忍不住插话:“可是长期来看——” “企业要先活下来,才能谈长期。” 刘振华打断他,“现在航空业竞爭激烈,每条航线都要精打细算。 石河子的市场体量,確实撑不起一条干线直航。 这是现实,不是靠情怀能改变的。” 翟洪军深吸一口气:“刘总监,我理解您的顾虑。 但我这里有三本帐,想请您看看。” 他翻开第一本:“这是棉农的民生帐。 现在棉花外运,从採摘到运抵內地棉纺厂,平均要10天。 如果开通直航,这个时间能缩短到3天。 您知道早一天到货,棉花的品质等级就能提升一级,价格能差多少吗? 我们测算过,每年至少能给棉农减少200万损失。 这不是虚无縹緲的,是实实在在的200万!” 第二本:“这是旅客的成本帐。 一个石河子人往返北京,现在要花8个多小时、1300多块钱。 直航后,虽然票价可能高一点,但省了一半时间,实际成本是下降的。 时间不是钱吗? 对於那些急著看病的、赶著谈生意的、寒暑假回家的学生,省下来的4个小时,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第三本:“这是长期发展帐。 航线一旦开通,会带动本地商贸、农业、旅游业发展。 我们预测,3年內客流量必然翻倍。 到时候,航线自然能盈利。投资要看长远,您说对吗?” 刘振华静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翟经理,你说得都很好。” 他缓缓说,“但企业的决策,不能建立在可能、预测、长远上。 我们要看实实在在的数据,要看眼前的盈亏。 你说的民生效益、长期价值,太虚无了。 我们是上市公司,要对股东负责,对財报负责。” 他收起公文包,准备离开:“你们的诚意我看到了,但很抱歉,这个项目目前真的不行。” 翟洪军叫住他:“刘总监!石河子是一座军垦新城,是老一辈人在戈壁滩上一锹一镐建起来的。 这座城市的精神就是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现在,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机会,一点信任——” 刘振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翟洪军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无奈,也有决绝。 “抱歉。”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地库里只剩下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渐行渐远。 翟洪军站在原地,看著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处。 手里的三份报告,突然变得很沉,很沉。 小陈和李静站在他身后,谁也没说话。 失败了。 又一次失败了。 但不知为什么,翟洪军心里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戈壁滩上种树,头三年看护,后三年扎根,再三年才能成材。急什么?” 是啊,急什么。 这才只是开始。 翟洪军把报告重新装好,拉上拉链,动作坚定有力。 “走。” 他说:“回酒店,重新整理思路。北京不行,咱们再想別的办法。”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这座巨大的城市车水马龙,没人注意到三个从边疆小城来的人,和他们心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但翟洪军知道,有些火,一旦点燃,就再也灭不掉了。 就像石河子那些第一批种下的树,在戈壁的风沙里倔强地活著,一年,两年,十年,终於长成了遮天蔽日的防护林。 日子一天天过去,翟洪军感觉自己的肩膀快被压垮了。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又响起来。 他不用看来电显示就知道是谁——艾力,那位棉农代表。 “翟总,求求您了,地里的棉花等不起啊! 昨天又下了点雨,我扒开棉包一看,底下的已经开始发霉了……” 翟洪军握著话筒,“艾力大哥,我理解,真的理解。 我们已经把方案上报了,正在等批覆。” “理解有什么用啊翟总!” 艾力的声音陡然升高:“您知道我们棉农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从春耕到秋收,整整九个月,就等著这批棉花卖个好价钱。 现在倒好,运不出去,一天天烂在地里!” “我知道,我知道……”翟洪军无奈地重复著。 第156章 內外掣肘 “您不知道!” 艾力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媳妇昨天跟我吵了一架,说再这样下去,孩子的学费都交不上了。 翟总,您要是没办法就直说,別让我们空等。 实在不行,我就按现在市场价的七成卖了,总比全烂掉强!” 电话掛断后的忙音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翟洪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已经是艾力这周第三次打电话了。 语气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绝望。 两天后,更棘手的事发生了。 那天上午十点,办公室的小王急匆匆敲门进来:“翟总,楼下……楼下有几个人,说是棉农,想见您。” 翟洪军走到窗边往下看,心里咯噔一下。 机场门口,五六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站在那里,手里举著简陋的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帮帮棉农、棉花要烂了、直航运棉刻不容缓。 为首的正是艾力,他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腿还沾著泥土。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翟洪军问。 “半小时前,门卫劝不走,说是见不到您就不离开,已经有旅客在拍照了。” 翟洪军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艾力就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其他棉农也跟了上来。 “翟总,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真的没办法了。 您看,这是我们带来的棉花样本。” 他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棉花,翟洪军接过来一看,棉絮已经发黄,摸著有潮湿感。 “这才在仓库放了几天,就成这样了。” 艾力声音哽咽,“要是再运不出去,我们这一年就白干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棉农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我家三十亩棉田啊,全指著这个呢……” 翟洪军喉咙发紧,他弯腰扶起那位老农:“各位,咱们进来说,站在这里影响机场秩序。” “进哪儿说都没用,翟总,我们就想听句实话,这直航到底能不能成?什么时候能成?给我们个准话,我们也好死心。” 这时,已经有旅客围过来,举著手机在拍。 “这几个人干什么的?” “好像是棉农,说棉花运不出去……” “机场怎么回事?不是说要开直航吗?” 议论声飘进耳朵,翟洪军感到脸上发烫。 他压低声音:“艾力大哥,咱们去会议室,我把目前的进展、遇到的困难,全跟你们说清楚,行吗?” 好说歹说,总算把几人劝进了会议室。 翟洪军亲自倒了水,把申报进度、审批流程、遇到的阻力,一五一十全说了。 “所以不是我们不想办,是流程需要时间,而且……” 翟洪军顿了顿,“机场內部也有不同意见。” 艾力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嘆了口气:“翟总,您有您的难处,我们理解。 但我们的棉花等不起啊。这样吧,我们再等一周,就一周。如果还没消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棉农这边刚安抚住,另一个麻烦又找上门了。 下午刚上班,宣传科的李科长就拿著张报纸匆匆进来:“翟总,您看看这个。” 本地晚报第二版,醒目的大標题:《石河子机场航线滯后,制约区域发展——多名旅客联名投诉“出行难”》 文章里详细报导了张宋臣等常旅客向民航局投诉的情况,还引用了张宋臣的话:“我们理解机场的难处,但问题总得解决。 每次去乌鲁木齐转机,至少多花五六个小时,时间成本太高了。 石河子作为区域中心城市,连条直飞內地的航线都没有,说不过去。” 报导还提到了招商引资受影响、商务往来不便等延伸问题,最后一句直戳痛点:“机场作为窗口单位,其服务能力直接关係到区域发展。 航线问题已非一日之寒,相关部门应拿出切实方案,而非让旅客和百姓无限制等待。” 翟洪军看得额头冒汗。 这篇报导看似客观,实则每一句都在施压。 果然,报纸刚放下,电话就响了,是上级主管部门。 “洪军啊,看到今天的晚报了吗?” 领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越是平静,压力越大。 “刚看到,领导。” “舆情不小啊,民航局那边也转来了投诉件。 你们机场是怎么回事?直航的事推进到什么程度了?” 翟洪军赶紧匯报进展,刚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我不管你们內部有什么困难,当务之急是平息舆论。 现在棉农闹到门口,旅客投诉到媒体,上级机关都在关注这件事。” 领导的声音严肃起来,“翟洪军,你是机场负责人,要拿出担当来。 儘快解决,不能再拖了。” 掛了电话,翟洪军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部压力已经够大了,內部也开始出问题。 第二天早会,討论直航推进方案时,货运部的老陈直接撂了挑子。 “翟总,不是我不配合,现在我们货运部本来就人手紧张,每天的正常收发都忙不过来。 您还要我们抽调人去做直航的可行性报告,我们实在抽不出手啊。” “老陈,这个报告关係到直航能不能批下来,很重要。”翟洪军耐心解释。 “再重要也得有人干啊!” 老陈声音提高,“咱们机场现在连地勤都有怨言,说领导整天搞这些虚的,实际问题不解决。 您知道现在职工食堂的菜价涨了多少吗? 大家工资没涨,生活压力越来越大,谁还有心思搞这些长远规划?”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好几个部门负责人低头不语。 翟洪军环视一圈,心里发凉。 散会后,韩继东留了下来。 第157章 政企同心 两人回到翟洪军办公室,韩继东关上门,开门见山:“老陈说话直,但代表了一部分职工的想法。 翟总,我知道你想为石河子做点事,但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 “韩主任,你也看到外面的压力了,棉农等不起,旅客有意见,媒体在盯著……” “所以我们就更应该稳扎稳打!” 韩继东打断他,“机场现在的基础业务还没做好,就急著开新航线,万一出了紕漏,谁来负责? 我的建议是,暂停直航的推进,先把现有业务理顺,把职工的情绪安抚好。” 翟洪军深吸一口气:“如果暂停,棉农的损失怎么办?那些投诉的旅客怎么交代?” “那是政府该考虑的事,不是我们一个机场能全背起来的。” 韩继东摇头,“翟总,你是机场负责人,首先要对机场负责。 现在內部不稳,外部施压,你再一意孤行,我怕你扛不住啊。” 韩继东离开后,翟洪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就在这时,周明宇走进了翟洪军的办公室。 “周主任,您今天来是……”翟洪军一边泡茶一边问。 “看了晚报的报导,也听说了棉农的事。” 周明宇接过茶杯,“说实话,很触动。 我在新疆工作三年了,见过太多因为交通不便导致的好產品卖不上价。” 翟洪军苦笑:“现在问题就卡在这儿。 航空公司算的是经济帐,没利润他们不飞。” “那就让他们看到利润。” 周明宇推了推眼镜,“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市里正在研究制定航线补贴政策。” “什么?” “具体细节还在討论,但大致方向是:对於新开通的、有利於地方经济发展的航线,政府会给予一定时期的补贴,降低航空公司的运营风险。” 周明宇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翟洪军心上。 “这……这政策什么时候能出台?” “最快下周上会討论。但我需要你们提供详实的数据支撑,这条航线到底能带来多少经济效益? 能解决多少民生问题?这些不能光靠说,得有数字。” 翟洪军激动得站起来:“我们有!我们正在准备……” “你们准备得还不够。” 周明宇很直接,“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材料,太单薄。 货运量只估算了棉花,但石河子除了棉花,还有葡萄、红枣、苹果。 客运量只统计了现有旅客,但如果有直航,会不会激发新的出行需求?” 翟洪军被问住了。 確实,他们的调研做得不够细。 “周主任,您批评得对。我们重新做,做扎实!” “时间不等人啊。” 周明宇看了看表,“这样吧,我协调市统计局、农业局的人,配合你们一起调研。但你们机场要出主力,毕竟最了解实际情况的是你们。” 就在翟洪军开展调研时,又一个意外发生了。 第二天傍晚,艾力带著五六个棉农又来了。 他们没有举牌子,没有闹情绪,而是每人抱著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翟总,您看看这个。” 艾力把笔记本递过来,封面上工工整整写著“石河子棉区產量及运输需求统计”。 翟洪军翻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详细记录了石河子周边七个主要棉区的种植面积、预估產量、往年销售情况,甚至还统计了棉农们往年在运输上的花费、损耗率。 “这是……” “我们连夜整理的。” 艾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说得对,光著急没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们几个分了工,每人负责联繫一片的棉农,把数据匯总起来。” 另一个棉农补充道:“不光棉花,我们还问了种葡萄的老王、种红枣的老李,他们也都盼著直航呢。这是他们的数据。” 又递过来几个本子,字跡各异,但记得都很认真。 翟洪军一页页翻看,手有些抖。 这些数据太宝贵了,比任何调研报告都真实,都有说服力。 “艾力大哥,你们……你们帮大忙了。” “翟总,您別这么说。 您为了我们的事,顶著这么大压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们农民没啥本事,但出把力气、跑跑腿,还是能做到的。” “对,需要啥数据,我们去收集。” “我们熟悉各家各户,问起来方便。” 棉农们七嘴八舌,会议室里一下子充满了生气。 他忽然明白了周明宇说的那句话——政企民同心,其利断金。 接下来的三天,石河子机场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翟洪军把人员分成三组:一组配合市里的干部,深入农区扩大调研范围;一组在机场做旅客问卷调查,分析潜在客源;他自己带一组,整理所有数据,准备全新的航线论证报告。 周明宇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航线补贴政策已经上会,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他还透露,已经通过援疆渠道,联繫了一家航空公司的高层,“对方表示有兴趣,但要看具体数据和政策支持”。 周五下午,所有数据匯总完成。翟洪军坐在电脑前,看著那份长达五十页的报告,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的修改。 报告里有艾力和棉农们手抄的数据,有旅客填写的问卷,有市农业局提供的產业分析,有统计局的人口流动预测,还有机场自己做的运力测算。 更关键的是,报告最后附上了市里即將出台的补贴政策说明,以及棉农联名签署的“货源保证书”。 这是艾力他们自发组织的,两百多户棉农签字按手印,承诺如果直航开通,至少80%的棉花会走这条航线。 小王敲门进来,递过来一个信封,“翟总。艾力大哥送来的,说一定要交到您手里。” 翟洪军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用铅笔写著几行字: “翟总,我们知道您难。这些天我们也想明白了,不能光等著您帮我们,我们也得做点什么。 数据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诚意。 石河子的农民不是只会伸手要,我们也懂得知恩图报。 直航要是真成了,我们保证,一定把最好的棉花、最好的果子,从咱们自己的机场运出去,给咱们石河子爭口气。” 信的最后,是十几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按著一个红手印。 第158章 危棉求援 屏幕上,艾力发来堆积如山的棉包被简陋雨布勉强遮盖,边缘已泛起不祥的黄褐色斑点。 紧隨其后的语音消息里,艾力的声音带著哭腔,混著雨声的嘈杂:“翟总,又下雨了,咱们这临时雨布根本挡不住啊!” 周明宇坐在对面,看著翟洪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放下手中的茶杯:“出什么事了?” 翟洪军把手机递过去,苦笑道:“你看看棉农们的处境。 新航线的事是长远之计,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等 航线批下来开通,这上万斤棉花早就烂在地头了。” 周明宇滑动屏幕,照片一张比一张揪心:棉农们围著发霉的棉花堆蹲成一圈,眼神里满是绝望。 简陋仓库的屋顶缝隙不断滴水,在棉包上洇开大片深色痕跡。 艾力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小心翼翼捧著一把已经变色的棉花。 “这得赶紧运出去啊!” 周明宇抬头,“铁路呢?不是有货运通道吗?” “申请了,被驳回了。” 翟洪军重重嘆气:“说是调度紧张,临时加不了专列。 我跑了三趟铁路局,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就一句话,按计划来,没办法。” 周明宇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刚才说新航线批下来是好事,还提我力量大,是什么意思?” 翟洪军搓了搓脸,语气里满是恳切:“周主任,你在自治区人脉广,认识的人多。 这事我们基层跑断了腿也没用,你能不能帮著想想办法? 棉农们真的等不起啊!” 话说到这份上,周明宇瞬间明白了。 他盯著那些照片,想起多年前自己在基层工作时,也曾见过农民丰收的作物烂在地里的场景。 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太懂了。 “你把所有资料都发我。 棉农数量、棉花总量、霉变情况、现有仓储条件,越详细越好。我试试。” “我这就让人整理,半小时內准发到你邮箱!” 周明宇摆摆手,已经掏出手机,快速翻找起通讯录。 一天后,铁路局货运调度中心的走廊里,周明宇提著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在標有“调度主任办公室”的门前停下脚步。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身著制服的男人看到他,愣了一下:“周主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电话里说就行吗?” “李主任,电话里说不清楚。” 周明宇走进办公室,没有多余客套,直接从布袋里掏出几包用透明袋封好的棉花样本,一字排开在办公桌上,“您先看看这个。” 李主任凑近一看,脸色微微变化。 第一袋棉花洁白柔软,还带著阳光的气息;第二袋边缘已经泛黄,失去了原本的光泽;第三袋大面积变成褐色,棉絮结块严重;第四袋甚至长出了灰黑色的霉斑,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味。 “这是北山乡棉农的收成。 全乡一百二十七户棉农,今年是丰收年,总產量超过八十万斤。 现在因为连续阴雨,仓储条件有限,每天都有上千斤棉花在霉变。” “周主任,这个情况我们理解。但货运调度不是儿戏,全国的计划排得满满当当,临时加专列真的……” “我不是来要求加专列的。” 周明宇打断他,又从布袋里拿出一沓照片,“我是来请您看看这些。” 白髮苍苍的老棉农抚摸霉变棉花时,那只不停颤抖的手;抱著孩子站在棉花堆前,满脸茫然无措的妇女;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对著阴沉天空祈祷不要再下雨的侧脸。 最后一张照片里,几十个棉农围在乡里唯一一个小机场外,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甚至跪著,全都眼巴巴望著紧闭的铁门。 照片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李主任瞳孔一缩,那是他十年前在基层锻炼时的老指导员艾力。 如今的艾力老了二十岁,脸上沟壑纵横,正用袖子偷偷擦著眼睛。 “艾力指导员……”李主任喃喃道。 “您认识?”周明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十年前我在北山乡锻炼时的指导员。” 李主任拿起那张照片,“他……他怎么会这样?” “他是棉农之一,也是这次受灾最严重的农户。” 周明宇放轻声音,“李主任,我不是来为难您的。 我知道铁路调度有铁的纪律,全国一盘棋。但您看——” 他指向那些霉变样本:“从微黄到全霉,只要七天。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如果这些棉花全烂在地里,意味著什么? 一百多户棉农一年白干,有的可能还要背上沉重债务,很多家庭就指著这一季棉花过活。” 李主任沉默地盯著照片和样本,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过了好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周主任,专列真的加不了。但是……”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个表格:“下周三,有一列从西北往东部的货运列车,计划有十五节车厢的临时调度空间,本来是预备给突发物资的……” 周明宇心头猛地一跳。 “我可以爭取把其中八节车厢拨给北山乡。” 李主任转身,神色严肃,“但这需要走特別程序,需要您这边提供完整的证明文件,包括棉农受灾的官方鑑定、运输紧急性的说明,还有……” 周明宇立刻接话,“都有。 北山乡政府、县农业局,甚至市里的紧急情况报告,我全部准备好了。” 李主任愣了愣,忽然笑了:“周主任,您这是有备而来啊。” “棉农等不起。” 周明宇也笑了,“我这两天跑了三个部门,准备了五套方案。 这是唯一可能行得通的一条。” 李主任坐回座位,开始敲键盘,“那行。我现在起草特別调度申请,您把材料传给我。 但是周主任,丑话说在前头,这只是申请,不一定能批下来。” “我明白。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又过了两天,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翟洪军的电话快被棉农们打爆了。 艾力每天发来的照片里,棉花霉变的范围一天比一天大。 乡里临时搭的防雨棚,在又一场夜雨后垮了一半,十几个棉农冒雨抢救棉花,浑身湿透,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更多棉包被雨水浸泡。 周明宇也没閒著。 他守在管委会,每天往铁路局跑,寸步不离地跟进申请进度。 李主任已经尽力了,但层层审批需要时间,而棉花,根本没有时间可以等待。 第159章 航途破局 第三天,周明宇正在铁路局走廊里焦急等待,翟洪军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背景还夹杂著爭吵声。 “周主任,不好了! 棉农们等不及了,听说机场有货机要飞內地,几十號人全围了机场,求人家运棉花,机场保安都要拦不住了!” 周明宇心里一沉:“我马上过来,你先稳住情况,千万不能起衝突!” 他顾不上跟李主任打招呼,衝出铁路局大楼,开车直奔机场。 机场货站外,场面一片混乱。 三十多个棉农,有老有少,围在紧闭的铁柵栏门前。 艾力站在最前面,手里捧著一把已经发黑结块的棉花,老泪纵横。 “求求你们了,就捎上一点吧,哪怕就几包。”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这都是我们的血汗啊,眼看著就要烂光了!” 身后的人群跟著齐声呼喊:“帮帮忙吧。” “给孩子交学费的钱全在这里头了。” “我们的活路没了啊。” 保安们组成人墙挡在门前,脸上满是无奈和紧张。 货站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隔著门大声喊:“老乡们,不是我们不帮,这是货运航班,舱位都是提前预定好的,我们做不了主啊!” “那谁能做主?我们找谁去?” 一个年轻棉农红著眼眶,激动地拍打著铁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找我。”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周明宇快步走来,翟洪军紧跟在他身后。 棉农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明宇走到门前,先对保安和负责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情绪激动的棉农们。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著急,我比你们更著急。 但围堵机场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违反法律。 大家相信我一次,再给我一点时间。” 艾力颤巍巍地走上前:“周主任,不是我们不信你……是真的等不起了啊。你看——” 他把手里那团发黑的棉花捧到周明宇面前,“今天早上又发现三包全霉了,一包就是五十斤啊!” 周明宇看著那团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棉花,他深吸一口气,“艾力大叔,给我二十四小时。 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拿不到运输方案,我用自己的钱租车,一车一车把棉花拉出去。”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翟洪军適时上前,补充道:“乡亲们,周主任已经为咱们的事在省城跑了好几天了,铁路局的门槛都快被他踏破了。 咱们再等一天,行不行?” 艾力看看周明宇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手里的霉棉花,最终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我们信周主任。大家先回去,再等一天!” 棉农们虽然满心不甘,但还是渐渐散去了。 周明宇看著他们落寞的背影,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李主任的电话。 “李主任,申请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传来李主任如释重负的声音:“刚刚批下来。八节车厢,后天装车,大后天发车。” 周明宇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瞬间涌遍全身。 装车那天,北山乡前所未有地热闹。 八节货运车厢稳稳停在临时支线的站台上,棉农们肩扛手推,將一包包棉花小心翼翼地运上车。 虽然仍有部分棉花因霉变严重无法挽救,但大部分辛苦收穫的棉花都保住了。 艾力伸出手,鞠了一躬。 周明宇赶紧扶住他,“使不得!” “周主任,你是我们北山乡的恩人啊! 这些棉花运出去,一百多户人家今年的日子就有指望了。” 周明宇摇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翟洪军跑前跑后,李主任破例协调,铁路局的同志们加班加点……还有你们自己,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希望。” 远处,火车鸣笛,准备出发。 棉农们站在站台上,目送著载满他们一年辛劳的列车缓缓驶离。 翟洪军走到周明宇身边,递给他一支烟:“周主任,这次真多亏你了。” 周明宇接过烟,没有点,只是看著远去的火车:“新航线的事还得抓紧。 这次是临时调度,不能总指望特事特办。 北山乡要有长远发展,必须有自己的出山路。” “已经在推进了。 有了这次的事,上面也看到了紧迫性,审批应该能加快。”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著火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翟洪军的儿子翟阳把最后一张模擬考卷摔在桌上。 “三百八十七分。” 他喃喃道:“上次还四百一呢……” 客厅里,母亲安红娜正在拖地,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知道儿子最近脾气爆,不敢多说。 可手里的拖把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 “能不能安静点!” 安红娜小心翼翼地说:“阳阳,妈不是故意的。你……要不要吃点水果?” “吃吃吃,就知道吃!” 翟阳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我都快被这分数逼疯了,你还有心思让我吃东西?” 安红娜抿了抿嘴,“妈这不是关心你嘛……” “关心?” 翟阳突然冷笑一声,“你们谁真正关心过我? 我爸呢? 他都三个月没回家了。 我这是高三啊。 別人家的爸爸天天接送陪读,他呢? 连我模擬考哪天都不知道吧?” “你爸工作忙……” “忙忙忙,永远是这句话!” 翟阳打断母亲,声音越来越高:“航线比儿子重要是吧? 那些破飞机比我的高考重要是吧? 我在学校被人说爸爸是不是不要你了,你们知道吗?” 安红娜的眼泪终於掉下来,“阳阳,別这么说,你爸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翟阳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为了这个家所以从不回家? 为了这个家所以连我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这个家所以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在千里之外?” 玻璃碎片四溅,安红娜嚇得后退一步,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终於崩溃了。 “那我呢!” 她哭著喊道,“我一个人在家,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你,你学习压力大朝我发火,你爸工作忙我也不能说重话,我容易吗我?” 翟阳愣住了,但隨即更加愤怒:“那你打电话叫他回来啊!让他看看这个家都成什么样子了!” 安红娜颤抖著手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她一周没敢打扰的號码。 第160章 家航两难 石河子花园机场调度室,翟洪军正盯著电脑屏幕上的航线图。 “翟总,上海那边的回覆来了,还是说时刻安排不过来。” 助理小王小心翼翼地说。 翟洪军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沟通,告诉他们新疆棉花等不起。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翟洪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红娜,我正忙……” “洪军,你回来一趟吧。” 安红娜的哭声从听筒里传来:“阳阳今天模擬考成绩出来了,退步很多,刚跟我大吵一架,把杯子都摔了。 他说……说你不要这个家了。” 翟洪军的心猛地一沉:“他现在怎么样?” “把自己关房间里,谁也不理。 洪军,孩子高三了,压力太大了,你就不能回来几天吗? 哪怕就陪他吃顿饭……” 翟洪军看著屏幕上闪烁的航线申请状態——六条疆外航线,石河子到北京、上海、广州、杭州、成都、深圳,每一条都关乎成千上万棉农的生计。 他今天必须和三家航空公司敲定最后细节,否则整个棉运季都会受影响。 “红娜,我……” 他艰难地开口,“我现在真的走不开。六条航线都在关键期,棉农们等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安红娜压抑的抽泣:“那我呢?阳阳呢?我们就等得起吗? 翟洪军,儿子马上要高考了,这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你就不能为他放一放工作吗?” 翟洪军握紧手机,“你跟阳阳说,等这周航线申请有结果了,我一定回去。让他先冷静下来,好好复习……” “你每次都说等有了结果!” 安红娜罕见地提高了声音:“结果呢? 上次阳阳生病发烧,你在乌鲁木齐开会;上个月家长会,你在和田调研;现在孩子快崩溃了,你还在说等有了结果。 翟洪军,工作永远做不完,但儿子高三只有一次!” 翟洪军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儿子翟阳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的笑脸,又闪过棉农张大哥粗糙的手和焦急的眼神。 一边是亲生骨肉的呼救,一边是千万棉农的期盼,他被夹在中间,几乎喘不过气。 “红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 他声音沙哑:“但你告诉阳阳,爸爸做的事,是为了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走出新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些航线一旦开通,石河子的棉花能直接运到內地,价格能上去,棉农的孩子就能有更好的教育资源……” “別跟我说这些大道理!” 安红娜哭著打断他:“我只要我丈夫回家,我儿子要他的爸爸! 翟洪军,我求你了,就回来两天,好不好?” 这时,助理小王焦急地举著一张纸走过来,上面写著“上海航空同意洽谈,但要求今晚视频会议”。 翟洪军看著那张纸,又听著电话里妻子的哭声,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红娜,我今晚有个关键会议,开完我就……” 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人。 “爸。” 是翟阳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阳阳,你听爸爸说……” “不用说了。” 翟阳打断他,“你忙你的航线吧。 反正从小到大,你的飞机、你的航线都比我重要。我只是想知道,等我高考那天,如果我还是考不好,你会不会觉得,那些能运出去的棉花,比你儿子的未来更重要?” “阳阳,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 翟阳的声音在颤抖,“我妈上个月晕倒了,你知道吗? 我扶她到沙发上,她第一句话是別告诉你爸,他忙。 爸,这就是你要的家吗? 一个寧愿晕倒也不打扰你的妻子,一个快被压力压垮却得不到父亲一句安慰的儿子?” 翟洪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继续忙吧。” 说完便把电话掛断。 “翟总,上海航空那边……”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翟洪军盯著手机屏幕,上面是妻子和儿子去年春节的合照,三个人都在笑,那时候翟阳还会搂著他的脖子说爸爸最厉害了。 “准备视频会议。 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集合。” “那您家里……” “先工作。” 翟洪军转身走向会议室。 凌晨三点,石河子机场调度室的灯还亮著。 翟洪军看著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眼睛乾涩的淌眼泪。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为了那六条疆外航线做最后的衝刺。 “翟总,您该休息了。” 韩继东推门进来,手里端著杯热茶,“数据核对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和团队来处理。” “明天就是最后提交期限,不能有丝毫差错。 上海那条线,时刻表还得再优化,早上八点起飞,十一点半到浦东,刚好赶上下午的转运窗口……” 他说著说著,声音突然弱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翟总?您没事吧?”韩继东注意到他脸色苍白。 “没事,老毛病了,熬夜多了心臟有点不舒服。” 翟洪军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片乾咽下去,“继续吧,把乌鲁木齐那边的反馈意见调出来我看一下。” 韩继东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把材料递过去。 他知道翟洪军的脾气,航线的事不落地,这人是不可能休息的。 “对了,” 翟洪军忽然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今天几號了?” “六月五號。” “六月五號……” 翟洪军喃喃重复,突然想起什么,慌忙去掏手机,“后天阳阳高考,我答应今晚给他打电话的……” 手机屏幕上显示著十三个未接来电,七个是妻子的,六个是儿子的。 最新的一条微信来自翟阳,只有短短几个字:“爸,我睡了,你也別太累。” 翟洪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连忙回拨妻子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红娜,我刚看到手机,阳阳他……” “他已经睡了。” 安红娜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冷淡,“后天就高考了,我让他早点休息。你忙完了?” “我儘量早点结束,明天上午的飞机,应该能赶回去陪他进考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第161章 守航铸魂 “洪军,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安红娜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心慌,“凌晨三点。 你儿子后天七点就要起床去考场。 你说儘量,说应该,你觉得这些话,我们还能信吗?” “红娜,我这次真的……” “你每次都真的。” “翟洪军,我就问你一句,如果后天早上,你这些航线申请和儿子高考时间衝突,你选哪个?” 翟洪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了。” 安红娜苦笑一声,“你忙吧,別太累著。” 电话掛断了。 翟洪军握著手机,保持著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韩继东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翟洪军突然开口:“继东,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父亲?” “翟总,您別这么说……” “我儿子就要高考,我却在三千公里外,为了几条航线熬夜。” 翟洪军自嘲地笑了笑,“阳阳说得对,在我心里,航线確实比他重要。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重新转向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所以这些航线必须成。 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他爸爸这些年不在他身边,到底在做什么值得的事。” 凌晨五点,可行性报告终於修改完成最后一稿。 翟洪军点了发送键,看著“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长长舒了口气。 他站起身,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胸闷,像有只无形的手抓紧了他的心臟。 “继东……”他勉强喊了一声,声音微弱。 办公室外,韩继东正在整理材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推门衝进去—— 翟洪军倒在地上,脸色青紫,一只手紧紧抓著胸口,另一只手还攥著一份航线申请文件的列印稿。 “翟总,翟总。” 韩继东跪在地上,颤抖著手去探他的呼吸,“来人啊!快叫救护车!” 救护车的鸣笛划破黎明的寂静。 抢救室外,韩继东手里还握著航线文件的一角。 医生匆匆出来:“病人急性心梗,情况非常危险,需要立即手术。家属呢?” “家属……家属在內地,他儿子明天高考。” 韩继东语无伦次,“医生,求你们一定要救他,他是好人,他为了新疆的航线熬了十几年……” 手术灯亮起。 韩继东瘫坐在长椅上,终於控制不住,捂著脸哭出声来。 “翟总,您得挺住啊…… 航线快批下来了,您得亲眼看著第一架飞机起飞…… 您儿子还等您回家呢……”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再次出来,脸色凝重:“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过危险期。 他昏迷中一直在说话,你们听听,也许对治疗有帮助。” 韩继东戴上无菌帽,跟著医生走进重症监护室。 病床上,翟洪军浑身插满管子,双眼紧闭,嘴唇却微微动著,发出微弱的声音: “航线……时刻表……要优化……” “上海……浦东……对接……” “棉农……张大哥……棉花不能等……” 韩继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弯下腰,靠近翟洪军耳边:“翟总,航线的事您放心,我一定会办成。您好好的,等您醒了,咱们一起看著飞机起飞。” 翟洪军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更破碎: “阳阳……高考……” “爸爸……回不去了……” “对不起……” 韩继东再也忍不住,握住翟洪军冰凉的手,哽咽道:“翟总,您別说了,好好休息。 您儿子一定会理解您的,您做的一切,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同一时间,三千公里外的家中,安红娜被手机铃声惊醒。 看到来电显示是“韩继东”,她的心猛地一沉。 “喂,继东,这么早……” 韩继东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嫂子,您……您得来新疆一趟。 翟总他……他病倒了,在医院。” 安红娜只觉得天旋地转,手机从手中滑落,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翟阳就要高考,我这离不开,他那边还需要你们帮著照顾一下,等翟阳高考结束之后,我们就一起过去。” 韩继东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即就向周明宇进行了匯报。 周明宇见安红娜还是不为所动,心里也急了。 他直接打电话过去,语气比韩继东更重:“嫂子,洪军这次是真的凶险,突发心梗,现在还在icu抢救,医生说隨时可能…… 他嘴里一直念叨著你和孩子。 我知道阳阳要高考,这是天大的事,可洪军这边……也是人命关天啊! 你就不能先过来看一眼吗?哪怕就一天。” 电话那头的安红娜听著,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丈夫,一边是即將踏入人生最重要考场、情绪敏感的儿子,这选择像一把刀,在她心上来回割。 第二天一早,她像往常一样,给翟阳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仔细检查了他的准考证和文具,亲自送他到了考场门口。 她蹲下身,紧紧抱了抱儿子,“阳阳,好好考,別分心。妈妈……单位有紧急任务,必须立刻出差一趟,等你考完最后一科,妈妈一定回来接你。 爸爸那边……工作也忙,我们都相信你。” 翟阳愣住了,眼里满是不解和受伤:“妈?现在?我爸不露面,你也要走?到底是什么任务比陪我高考还重要?” 他无法理解,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父母竟双双缺席。 安红娜不敢看儿子的眼睛,狠下心,转身快步离开,直到拐过街角,才放任自己靠在墙上,痛哭失声。 她一边抹泪,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机场。 而此刻,新疆的医院里,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翟洪军的病情急剧恶化,监护仪上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牵动著周围人的心。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但乾裂的嘴唇却一直在吃力地嚅动,发出微弱断续的气音。 韩继东红著眼眶,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只听到几个重复的字眼:“机场……航线……不能断……” 韩继东紧紧握住翟洪军那只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地承诺:“翟总,你听见了吗? 机场没事,新航线一定会开通! 我韩继东用党性向你保证! 你放心。你一定要挺住,嫂子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当安红娜风尘僕僕,带著满脸的焦虑和期盼衝进医院时,看到的却不是病床上与死神搏斗的丈夫,而是走廊里一片压抑的寂静,和韩继东、周明宇等人通红的双眼,以及他们臂上刺目的黑纱。 韩继东看见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嫂子……对不起……我们……没拦住。 洪军他……一个小时前,走了。 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航线……” 安红娜脚下一软,周明宇赶紧扶住她。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连丈夫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第162章 恍然大悟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一响,翟阳第一个衝出了教室。 走廊里瞬间涌满了兴奋的学生,笑声、对答案声、解放的欢呼声响成一片。 翟阳快步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拐角,背对著喧闹的人群,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手指在妈妈的手机號码上,停了几秒。 思来想去,他还是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母亲安红娜的声音,沙哑,疲惫,远不像平时,“阳阳?考完了?” “嗯,刚出来。” 翟阳尽“妈,我考得还行。 你跟爸说了没?他这回总该……” 安红娜打断他,语速有点急:“阳阳,你听妈妈说,你现在立刻回住处,收拾一下隨身物品,买最快的机票,到新疆石河子来。” 翟阳一愣,上来劲了,“石河子?去那儿干嘛? 妈,我跟同学都说好了,考完就去海南,机票酒店都快看好了。 我得好好放鬆一下,这三年快累死了。 爸不是说过我考完隨我玩吗?他去不去?” 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抱怨和期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只能听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安红娜的声音传来,像是每个字都用了极大的力气:“阳阳,你爸爸他……这次,去不了了。” 翟阳几乎是嗤笑出声:“呵,又忙是吧? 我就知道! 三年了,从我上高一他就说等你高考完爸爸一定回来好好陪你,现在呢? 我高考他不在,我考完了,他还不在。 妈,他到底在忙什么? 什么工作比儿子高考还重要? 比答应儿子的事还重要?” “他不是不想回来!阳阳,你爸他……” 安红娜试图解释,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那是什么?” 翟阳的情绪也上来了,声音拔高,引得旁边路过的学生侧目,他也顾不上了,“別人的爸爸都在考场外面等著,送花、拥抱、问考得怎么样!他呢? 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妈,你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同学问我翟阳你爸呢? 我只能说他工作忙,来不了! 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难堪,多像个笑话吗?!” 积攒了三年的委屈、孤独,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衝著电话倾泻而出。 电话那边,安红娜终於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泣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哽咽,她几乎是泣不成声:“阳阳……你爸爸他……三天前……就走了……” “妈,你……你说什么?” “心梗……突发性的。” 安红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办公室……加班的时候。 走的时候……手边还摊著航线復航的申请文件……” 翟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手机变得滚烫,又好像冰冷刺骨。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头顶的天花板在旋转,母亲的声音忽远忽近,变得很不真实。 “不可能……” 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妈,你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上个月……上个月中他还给我打过电话,信號不好,断断续续的,但他明明跟我说,等我考完了,就带我去看新航线开通,去看他说的那个最漂亮的机场…… 他还笑了,虽然听著很累……他答应了我的……” 电话那头,只有母亲无法遏制的、悲痛欲绝的哭声,作为回答。 一路上翟阳沉默著。他看著窗外的云层,想起这些年和父亲仅有的几次见面。 父亲总是风尘僕僕,行李箱里塞满了文件。 他总是说等航线批下来、等首航完成、等忙完这阵,可是永远有下一个“等”。 翟阳曾经恨过这种等待。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等不到了。 新疆的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们直接去了殯仪馆。 工作人员拉开冰柜时,母亲別过了脸。 翟阳却盯著那个缓缓推出来的人。 记忆中高大挺拔的父亲,此刻躺在那里,瘦得几乎脱相。 鬢角的头髮几乎全白了,明明去年见面时,还只有几根白髮的。 翟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年多没仔细看过父亲了。 每次视频,他都急著掛断;每次见面,他都埋头玩手机。 “爸……” 他轻轻叫了一声,像是怕吵醒睡著的人。 没人回应。 他慢慢走过去,颤抖著手碰了碰父亲的手。 冰冷,僵硬。 “爸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翟阳的声音破碎了,“你不是说要带我看航线开通吗?你不是说等我考完就回家吗?你起来啊……” 他跪倒在遗体旁,终於放声大哭。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电话里吼:“你心里只有你的航线!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父亲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阳阳,以后你会明白的。”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可是太迟了。 回到父亲生前的住处,母亲打开一个铁皮柜。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文件,最上面放著一个没寄出的信封。 信封上写著“给阳阳,高考后拆”。 翟阳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贺卡。 贺卡上印著一架飞机,飞过雪山和棉田。 翟洪军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 “阳阳,恭喜你长大成人。 爸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和你妈,但我肩上担著的不只是咱们这个小家。 新疆的棉花需要出路,这里的百姓需要希望。 一条航线,能改变成千上万人的生活。 爸希望你將来也能找到自己愿意为之奋斗的事。 不管你在哪,记住,爸爸爱你。” 贺卡里还夹著一张照片。 是去年父亲在棉田里拍的,他蹲在一群棉农中间,笑得特別开心。 照片背面写著:“这些棉农叫我翟总,他们教会我什么是责任。” 母亲指著那些文件:“这些航线申请材料,他改了上百遍。 这三年,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次打电话说忙,是真的在忙。 忙著跑审批,忙著协调资源,忙著给棉农找销路。” 她拿出一份厚厚的名单:“你看,这是等著这些航线的棉农和他们的家庭。 你爸说,一条航线能养活上千个家庭。 他说这是功德。” 翟阳一页页翻著。 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具体到亩数的棉田,那些期待航线开通的朴素愿望。他突然理解了父亲的“忙”到底是什么。 第163章 少年承责 翟阳把父亲的信和资料放在书桌上,心里堵得慌。 父亲在信里说:“阳阳,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妈妈。 但我做的这些事,能让咱们新疆的棉花走出去,能让更多像你一样的孩子,有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 后面还写了新航线开通后的规划,哪条线飞哪里,每年能运多少棉花,能给棉农增加多少收入。 数字很具体,具体到让翟阳觉得陌生。 “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翟阳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安红娜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阳阳,你看看这个。” 翟阳接过笔记本,封面工整地写著:“新航线开航筹备关键节点”。 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工作记录: “3月18日,与南航对接上海线时刻,需避开浦东早高峰,建议上午10点起飞……” “4月5日,联繫北山乡张建国,確认今年棉花產量,首航需预留3吨舱位……” “5月22日,首航仪式物资清单:红毯100米(已订)、花篮20对(待確认)、棉农代表邀请名单(初定15人,待联繫)……” “6月3日,待办事项:1.確认机组名单 2.联繫媒体 3.棉农代表住宿安排 4.首航宣传片素材收集 5.……” 最后一页的待办事项写了整整七条,每条后面都画了个小小的空心圆圈,意味著都还没完成。 “这是你爸爸住院前一天写的。” 安红娜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总说,等航线开通了,就带咱们全家坐第一班飞机去上海看看。可现在……”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来的是周明宇和韩继东。 两人眼圈都是红的,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周明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嫂子,阳阳,节哀。 老翟是个英雄,真正的英雄。” 韩继东直接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航线批了。 六条全部批了,石河子到北京、上海、广州、杭州、成都、深圳。 多亏翟总前期工作做得扎实,评审组全票通过。” 安红娜接过文件,手微微颤抖。 翟阳也凑过去看,上面盖著鲜红的公章,审批日期正是父亲倒下的那一天。 “可是……” 韩继东嘆了口气:“翟总这一走,团队现在……有点乱。很多工作推进不下去。 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劲,想替翟总把事办成,可真做起来才发现,少了翟总这个主心骨,很多细节都没人盯……” “我去。”翟阳突然说。 三个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他。 翟阳站起来,声音不大,“我说,我去帮忙。 我爸笔记本上那些没做完的事,我想帮他做完。 虽然我什么都不懂,但我可以学,可以跑腿,可以打电话。” 安红娜急了:“阳阳你別胡闹。 这是大人的工作,你刚高考完……” “妈,我不是胡闹。” 翟阳打断母亲,“爸信里说,还让我们乘坐新航线的飞机。 我想做的不仅仅是去看,我想亲手参与让新航线的飞机飞起来。 我想……替他把最后一程走完。” 这话说得周明宇和韩继东心里一酸。 韩继东抹了把眼睛:“周主任,我觉得……可以让阳阳试试。 就从一些基础工作开始。 翟总在天之灵,肯定也希望看到儿子接过他的担子。” 周明宇看了翟阳很久,发现他眼睛里有种跟翟洪军一样的倔劲儿。 “行。不过阳阳,咱们得说好,所有工作要在大人指导下进行,不能耽误你填报志愿,觉得累了隨时可以退出。” “好的。” 安红娜还想说什么,但看著儿子眼中那种久违的坚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翟阳跟著韩继东走进石河子花园机场调度室。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父亲工作的地方。 办公室不算大,墙上掛满了航线图,桌子上堆著厚厚的文件。 角落里还有一张摺叠床,上面扔了件父亲常穿的夹克。 “翟总经常熬夜,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韩继东顺著翟阳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沉:“他说回家太远,不如多干会儿活。” 翟阳走到办公桌前,桌面上还摊开著一份没写完的报告,標题是《关於新航线开通后对新疆棉花產业的影响分析》。 “阳阳,过来。” 韩继东招呼他,“我给你讲讲,你爸拼了命要开通的这些航线,到底意味著什么。” 他展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用红笔画出六条线,从石河子延伸到六个大城市。 “你看,以前咱们新疆的棉花要运出去,得先走公路到乌鲁木齐,再转铁路,路上至少七八天。 碰上雨季,棉花在车上就可能发霉,棉农一年白干。” “现在这六条航线开通后,从石河子直飞上海,只要四个半小时。今天摘的棉花,明天就能送到东部纺织厂。” 韩继东越说越激动,“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棉农的棉花能卖上好价钱,意味著霉变损耗能减少一半以上,意味著咱们新疆的优质棉花,终於能快速、新鲜地送到全国!” “那……我能做什么?” 韩继东把翟洪军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先从基础的做起。 翟阳按照父亲笔记本上的名单,给28家媒体发了邀请函。 结果回復的只有9家,其他的要么说没档期,要么直接不理。 “以前翟总在的时候,一个电话媒体就来了。” 同事小陈嘆气:“现在咱们说话不好使了。” 翟阳不服气。 他重新拨打了各家媒体的电话。 “我是翟洪军的儿子。 我爸爸为了开通新疆到內地的棉花运输航线,最后倒在了工作岗位上。 现在航线终於批下来了,我想请你们来看看,这条用生命换来的航线,第一次起飞的样子……” 三天后,確认参加的媒体增加到了19家。 问题也隨之而来。 第164章 续笔前行 开航筹备突然出了个大问题。 负责物资採购的小陈急匆匆跑进办公室:“韩主任,不好了。 首航需要的棉花专用保鲜设备,供应商说没法按时交货。” “什么?不是说好这周到的吗?” “对方说生產线出了问题,最快也得下个月中旬。 可咱们首航定在下月初,没有保鲜设备,棉花在飞机上四个多小时,质量可能受影响……” 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死寂。 新航线主打的就是快速保鲜,如果首航就出质量问题,以后谁还敢用这条线运棉花?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周明宇闻讯赶来,“我联繫过上级了,其他机场的备用设备都在用,调不过来。 市场上同类型的设备,採购周期至少一个月。” “那怎么办?推迟首航?”有人小声问。 “不能推迟!” 韩继东急了,“棉农的销售窗口期就那几天,错过这个时间,棉花价格可能下跌。 而且媒体都通知了,嘉宾也邀请了,推迟影响太坏。” 大家一筹莫展。翟阳坐在角落里,翻看著父亲的笔记本。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 “5月10日,与山东绿源保鲜设备厂初步接触,对方表示有兴趣合作,但需实地考察后確定。 备註:该厂技术先进,如有紧急需求可作为备选。” 山东绿源!父亲早就留了后手! 翟阳举起笔记本,“韩叔叔,我爸这里记了一家山东的保鲜设备厂,说有合作意向!” 所有人围了过来。 韩继东看著那条记录,眼睛一亮,“对!我想起来了。 翟总確实提过这家厂,说他们技术好,就是价格偏高。 后来因为本地有供应商,就没深入谈。” “那现在联繫他们?”周明宇问。 “我打电话!” 翟阳主动请缨,“笔记本上有联繫人电话。” 他拨通了那个號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您好,我是新疆石河子花园机场的翟阳。 我父亲翟洪军之前跟您联繫过,关於棉花保鲜设备的合作……” “翟洪军?” 对方想了想,“哦,我想起来了,翟总是吧?他几个月前来过电话。怎么,现在有合作意向?” 翟阳深吸一口气,把情况如实说了——新航线要首航,急需保鲜设备,原来的供应商掉链子,现在进退两难。 “首航的时间太紧了。 正常生產周期要二十天,再加上运输……来不及。” 翟阳又接著补充道:“王总,我父亲……上周去世了。 这条航线是他用生命换来的,他笔记本上最后一页,还记著要確保首航棉花的质量。 如果首航出了问题,他的心血可能就……” 过了好一会儿,王总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低沉了许多:“翟总……去世了?” “嗯。心梗,倒在办公室。” 又是一阵沉默。 “这样吧,小翟。” 王总终於开口:“我们厂里其实有一批现货,是给另一个客户准备的。 我……我儘量协调一下,先调给你们用。” 翟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那太感谢您了!” “別谢我。” 王总嘆气,“我是被你父亲感动了。 一个人能为一条航线拼上性命……这种人不多了。 设备我安排今晚发货,走加急物流,爭取三天內到你们那儿。 价格……就按成本价吧,算是我对翟总的一点敬意。” 掛了电话,翟阳的手还在抖。 ”韩继东急切地问:“怎么样了? “解决了。 对方同意调现货给我们,三天內到,按成本价。” 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 晚上回到宿舍,翟阳把这事告诉了母亲。 安红娜听完,眼睛又红了。 她摸著儿子的头:“你爸要是知道,一定会很骄傲。” “妈,我想好了。 等航线开通后,我想学物流管理或者航空运输相关的专业。 我想继续我爸做的事。” 安红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想学就学。妈支持你。” “还有,首航仪式的后勤工作,韩主任说缺人手。 妈您要是愿意,可以去帮帮忙吗?比如准备嘉宾的茶水点心什么的……” 安红娜毫不犹豫,“我去。你爸的最后一程,我得在场。” 首航仪式当天,石河子花园机场前所未有的热闹。 停机坪上铺著长长的红毯,两侧摆满了花篮。 媒体记者架起了长枪短炮,嘉宾们陆续入场。 那架即將执行首航任务的波音757货机已经就位,机身上贴著醒目的標语:“新疆棉花空中直达专线首航”。 艾力带著棉农代表们来了。 看到停机坪上这阵仗,棉农们有些拘谨。 仪式正式开始。周明宇作为主持人上台,先介绍了新航线的意义,感谢了各方支持。 然后他说:“今天,有一位特別的人,虽然不能来到现场,但他的精神与我们同在。 他就是这条航线的开拓者——翟洪军同志。” 台下的棉农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韩继东声音沉重:“各位棉农朋友,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翟洪军同志,在航线审批通过的那一天,因突发心梗,倒在了工作岗位上。经过抢救无效……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艾力手里的锦旗“啪”地掉在地上。 “不可能……” “是真的。” 韩继东哽咽了:“翟总临终前,还在念叨航线的事,惦记著棉农的棉花能不能及时运出去。” 棉农们这才反应过来,瞬间哭成一片。 艾力颤巍巍地捡起锦旗,老泪纵横,“翟总……你怎么就走了啊……我们还想让你看看,棉花坐上飞机是啥样……” 他捧著锦旗走上台,对著全场,也对著那架即將起飞的飞机,深深鞠了一躬:“翟总,这锦旗……您看不到了,但我们得送。 您为我们棉农做的一切,我们都记在心里。 这条航线,是您用命换来的,我们一定好好用它,让咱们新疆的棉花,飞得更高更远!” 韩继东接过锦旗,郑重地说:“各位棉农朋友,请你们放心。翟 总虽然不在了,但他的事业我们会接过来。 我韩继东在这里表个態——这条航线不仅会开,而且会开好、开稳、开长久。 我们会不断完善它,让它真正成为咱们新疆棉农的致富路、幸福路。” 翟阳站在台下,看著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飞机引擎开始轰鸣,首航航班准备起飞。 艾力和棉农代表们被请上观礼台最好的位置。 当那架满载新疆棉花的货机滑行、抬头、衝上蓝天时,所有棉农都仰著头,目光追隨著飞机,久久不愿移开。 “飞起来了……” 艾力喃喃道,眼泪顺著满脸的皱纹往下淌,“翟总,你看到了吗?棉花飞起来了……” 翟阳也仰著头,看著飞机消失在云层里。 他在心里默默说:爸,你放心吧。 这条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你未完成的,我来完成;你放不下的,我来扛起。 第165章 提笔请辞 手术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麻醉师偶尔报出的数字。 无影灯下,奴尔巴哈提正专注进行著手术,周易专注地盯著监视器上的画面。 患者是本地有名的牧民长老巴特尔,七十三岁,心臟二尖瓣重度关闭不全,全家乃至整个牧点的乡亲都等著手术结果。 “粘连比预想的严重。” 奴尔巴哈提低沉的声音响起,手中的腹腔镜器械小心翼翼地分离著瓣膜周围的纤维组织。 周易微微点头:“需要我调整角度吗?” “不用。” 奴尔巴哈提是科室的老资格了,二十多年开腹心臟手术的经验,在本市都是数得著的人物。 只是最近在周易的带领下,才开始学习微创技术,转型稍显吃力。 “小心,这里组织脆。”周易轻声提醒。 奴尔巴哈提“嗯”了一声,手上却突然加了几分力,那是他做开腹手术时的习惯,总喜欢用点力道確保分离彻底。 但在腹腔镜手术中,这种力度通过细长的器械传递到末端,会被放大数倍。 嗤啦—— 细微却清晰的声音通过器械传到每个人耳中。 监视器上,左心房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模糊了视野。 “出血了!”器械护士的声音带著紧张。 麻醉师立刻报数:“血压下降,90/60...85/55...80/50!” 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奴尔巴哈提愣住了半秒,隨即慌忙操控吸引器去清理术野,但血液涌出的速度太快,视野一片模糊。 “奴主任,让我来。”周易的声音平稳响起。 “我能处理!” 奴尔巴哈提的声音明显带著慌乱,手上的动作有些乱。 他在试图寻找出血点时,器械末端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血管—— “別动!” 周易这次声音大了些,“您碰到静脉了!” 就差一点,二次大出血。 麻醉师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了:“血压还在降,需要紧急输血!” 没有时间犹豫。 周易迅速接过主刀位置,精准地找到撕裂点,手指在器械上灵活操作,细小的缝合针线在微创器械的辅助下,出血明显减缓。 七针,裂口基本闭合。 十二针,出血止住。 整个过程不过八分钟,但奴尔巴哈提感觉像过了八小时。 他站在一旁,看著那个比自己儿子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周易,瞬间被镇住。 “血压回升,95/60...100/65...”麻醉师的声音舒缓了些。 周易没有停手,仔细检查著周边组织:“小血管还有渗血,需要再处理一下。” 手术最终延长了三小时。 当巴特尔长老被推出手术室直接送往icu时,奴尔巴哈提的手术衣已经湿透。 第二天一早,麻烦就来了。 奴尔巴哈提刚换好白大褂,就听见走廊里吵吵嚷嚷。 他走出办公室,看见巴特尔长老的儿子布和带著七八个牧民装束的汉子堵在心臟外科门口,护士长正在努力劝说。 “就是他!” 布和一眼就认出了奴尔巴哈提,指了过来,“就是你把我父亲弄成这样的。现在人在icu里躺著,你们怎么说?” 奴尔巴哈提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乾:“手术中出现了一些意外,但我们...” “意外?我打听过了,是你技术不行!” 布和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你这种水平的医生凭什么给我父亲主刀?拿人命练手吗?”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患者和家属。 “我们要换医生!我们要上报卫健委!” 布和身后的牧民们附和著,声音越来越大。 周易闻讯赶来,好说歹说才暂时把人劝到会议室。但这事已经传开了。 中午食堂,奴尔巴哈提端著餐盘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的议论。 “听说了吗?老奴昨天那台手术出事了。” “二尖瓣修復做成左房破裂,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 “他早就跟不上微创技术了,还占著主刀位置,科室里微创手术成功率统计,他拉低多少平均值……” 奴尔巴哈提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最终起身离开了食堂。 当天下午,护士长为难地来找他:“奴主任,之前预约您手术的三个患者……都要求改约周医生。” 奴尔哈巴提看著预约表上被划掉又改签的名字,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傍晚,他去了icu。 隔著玻璃,巴特尔长老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著。 布和坐在外面长椅上,抬头看见他,眼神里充满愤怒和鄙夷。 奴尔巴哈提转身离开,步子有些踉蹌。 回到办公室,他看到桌上摆著一张旧照片——那是他十年前获得“市优秀外科医生”称號时拍的,站在中间,笑容自信。 那时的他,开腹心臟手术成功率全院第一。 可现在呢? 他想起了之前科室內部技术討论会,周易演示一种新型微创缝合技术时,自己不屑地评价:“花架子,实际手术中哪有那么多理想条件。” 年轻医生们当时欲言又止的表情,现在想来格外刺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儿子说想你了。” 奴尔巴哈提盯著屏幕,眼眶突然发热。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总骄傲地对同学说“我爸爸是救人的医生”,现在儿子已经上大学了,如果知道父亲在手术台上失手,差点害死病人…… 电脑屏幕上,奴尔巴哈提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良久,终於敲下一行字: “关於申请不再主刀微创手术的报告” 最后一个句號敲下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奴尔巴哈將封邮件发给了院长。 周易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病歷:“奴主任,巴特尔长老的术后指標有些变化,需要您看一下。” 奴尔巴哈提迅速最小化文档窗口,深吸一口气:“进来吧。” 第166章 復盘寻因 周易刚把巴特尔长老最新的监护指標说了个开头,坐在办公桌后的奴尔巴哈提就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別说了,周易。 院里那边,申请我已经交上去了。 往后……微创手术,我不做了。” 周易一愣,“什么申请?” “不再担任微创主刀医生的申请。” 他顿了顿,视线看向窗外,“这次,是我手生了。 二十年来开腹,手下那力道分寸,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那么小的腔镜口,那么精细的器械…… 我以为我適应了,结果呢? 巴特尔长老差点就下不来台…… 科室也跟著我丟人现眼。” 他自嘲地哼了一声:“现在好了,原来排我手术的病人,都转头想改约你。大家不信我了,这很正常。 我自己……也不信我自己了。 这微创,我怕是学不来,也別再害人了。” “所以你就想一退了之?” 奴尔巴哈提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一时无语。 “巴特尔长老人还在icu里没脱离危险,他家里人眼睛都哭肿了,每次来看,那眼神里的焦虑和恐惧,你看不见吗? 科里从护士到住院部医生,私下里怎么议论这次事故,怎么议论你,你真的一点没听见?” 周易往前走了两步,毫不留情,“现在所有问题都堆在这儿,像一团乱麻,你倒好,直接拿起剪刀,说这团麻我不要了? 你这一退,手术是不用做了,可长老的后续治疗怎么办? 家属的情绪谁去安抚? 科室因为你这次事故跌下去的声誉,又靠谁挣回来? 你撂了挑子,所有这些麻烦,就能自动消失吗?” “我……” 奴尔巴哈提喉咙发紧,乾涩得厉害。 “我已经搞砸了一次,差点害死一条人命。 周易,我五十岁了,不是二十岁。 我这双手,习惯了开大刀,习惯了实实在在的触感,微创那种对著屏幕、隔著一层的精细活儿…… 我改不了,也学不会了。 再站在主刀位上,我怕……我怕下次破的,就不止是心房壁了。” 周易换了称呼,声音缓和了些,但分量更重,“奴尔老师,没有人天生就会。 我刚开始练腔镜吻合,手抖得像个筛子,是你告诉我,稳住心,手才能稳。 这次是意外,是惨痛的教训,但它不是死刑判决书。” “你现在退,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会认定你就是不行了,就是被淘汰了。 那才真是再无翻身之日。 巴特尔长老的后续,需要你参与;家属的心结,需要你去解;科室的议论,更需要你用行动去平息。 这台没做好的手术,是你欠的债,不是你逃跑的藉口。” 不等奴尔巴哈提回答,周易已经转身锁上了办公室的门,拉过两张椅子摆在电脑前:“坐。咱们今天必须把这事搞清楚。” “小周,你这是……” “手术视频我拷贝了一份。” 周易插上u盘,打开视频文件,“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咱们得搞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 奴尔哈巴提看著画面里自己熟悉的操作,心里一阵刺痛,特別是当那个撕裂发生的瞬间,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停。” 周易按了暂停键,“就是这里。主任,您看出问题了吗?” 奴尔巴哈提沉默了几秒,“粘连太严重,组织脆弱……” “这是客观条件,不是原因。” 周易把画面放大,“你看这里,您器械的入路角度。” 画面显示著奴尔巴哈提手持的分离钳,在进入左心房时的角度。 “標准角度应该是这样。” 周易拿起旁边的心臟模型,用一支笔模擬器械,“但您的角度偏了至少15度。这意味著什么?” 奴尔巴哈提皱眉说道:“腹腔镜视野本身就是反的,这...” “主任,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视野反了? 那为什么其他人能適应?为什么我能適应?” 他把模型推到奴尔巴哈提面前:“这是开腹手术的视角。” 他用手模擬开胸后的直视视野,“这是微创手术的视角。” 他又换成笔模擬腹腔镜器械的间接视野,“核心区別是什么?” 奴尔巴哈提没说话。 “是发力逻辑。” 周易一针见血,“开腹手术,您的手直接接触组织,力道反馈是直接的。 但腹腔镜手术,器械是您手的延伸,力被放大了,角度稍有偏差,末端的力量就会失控。” 他调出撕裂前几秒钟的画面,逐帧播放,“看,您手腕的这个微小转动,在器械末端会被放大成这么大的动作幅度。 这就是为什么您觉得自己没用多大劲,组织却撕裂了。” “还有这里。” 周易继续播放录像,到了止血时奴尔巴哈提险些造成二次出血的那段,“血压骤降,您慌了。 一慌,就下意识用回最熟悉的方法,开腹手术那种大手笔的操作。 但微创手术需要的是精细控制,不是大开大合。” 过了好久,奴尔巴哈提才开口:“所以...我真的不適合微创了?” “不是不適合,是没转过弯来。” 周易的语气缓和了些:“主任,您二十多年的开腹手术经验是宝贵的,但需要转换思维。 就像老司机第一次开自动挡,总想去找离合器,一个道理。” “我今天找您復盘,不是来指责的。 手术出问题,我作为助手也有责任,我没能在关键时刻预判风险,没及时提醒您角度问题。 咱们是一台手术上的搭档,责任共担。” 这话让奴尔巴哈提愣住了。 他原以为周易是来证明自己对的,是来踩他一脚的。 科室里那些年轻医生,不都等著看老傢伙出丑吗? “那……现在怎么办?” 奴尔巴哈提的声音有些茫然:“申请我已经交了,家属还在闹,科室里……” “申请可以找院长撤回。” 周易说得斩钉截铁,“家属那边,等巴特尔长老情况稳定了,咱们一起去解释。 科室里的议论……用实力说话。” “实力?” 奴尔巴哈提苦笑:“我现在还有什么实力?” “您有二十多年心臟手术的经验,有数百台成功手术的积累,有对心臟解剖的理解,这些是年轻人拍马都赶不上的。” 周易的眼神很认真,“您缺的,只是微创操作的思维转换和肌肉记忆重建。这个,可以练。” 他从包里又掏出简易的腹腔镜模擬训练器。 “从明天开始,每天两小时,我继续陪您练。” 周易把训练器放在桌上,“就从最基础的器械操控开始,练角度,练力度,练视野转换。” 奴尔巴哈提看著那个训练器,又看看周易,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为什么? 小周,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要是真退了,对你不是更有利吗? 主刀位置,名气……” 周易笑了,“主任,心臟外科不是擂台,是手术室。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互相託付后背的搭档,不是一个被我挤走的前辈。 巴特尔长老这样的病人,以后还会有,咱们都得准备好。” 走到门口,周易又回过头:“对了,您儿子是不是明年医学院毕业?听说他想选心外科。” 奴尔巴哈提一怔,“你怎么知道?” “他上周来找过我,问了些问题。” 周易笑了笑,“小伙子不错,有想法。 他说,他最佩服的医生就是他爸。” 第167章 医患交锋 奴尔巴哈提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那个腹腔镜训练器,又看看电脑屏幕上自己的辞职申请。 他移动滑鼠,点开邮箱,找到那封已发送的邮件,盯著“撤回”按钮看了很久。 奴尔巴哈提深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邮箱界面,打开了那个手术录像文件,从撕裂发生的前五分钟开始,一帧一帧地重新看了起来。 icu门口的走廊,布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奴尔巴哈提,“我阿爸要是出不来,你得负责,你们整个科室都得负责。” 周易说道:“布和大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爸脱离危险。 追究责任的事,等病情稳定了,我们坐下来谈,该是谁的责任绝不推脱。” 布和冷哼一声:“说得好听,你们都是一伙的。” 周易没接这话茬,直接切入正题:“我现在要进icu调整治疗方案。 你信不过我,但请相信你父亲的生命体徵数据。 半小时后,我会带著最新的监护报告出来,用你能听懂的话告诉你,我们准备怎么救你阿爸。” icu里,巴特尔长老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得嚇人。 周易戴上手套,一边检查各项指標,一边了解巴特尔的最新病情。 周易语速快而清晰,“听著,现在的关键三点。 第一,血压必须稳上去,但补液速度要控制,避免加重心臟负担。 第二,密切监测引流液,每小时记录一次,顏色、量都要精確。 第三,感染预防必须走在前面——长老年龄大,手术时间长,感染风险高。” 他转向奴尔巴哈提:“主任,你对腹腔情况最熟悉,术后可能出现的併发症,你有什么预判?” 奴尔巴哈提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易会主动问他。 他稳了稳心神,说:“粘连剥离面大,要警惕迟发性出血和肠瘺。 我建议腹部b超每八小时做一次,重点看肝肾间隙和盆腔有无积液。” “好。” 周易当即拍板,“就按这个来。 再加一条:凝血功能每六小时查一次,动態调整止血药物。 护士长,引流管周围的皮肤护理要加强,预防逆行感染。” 半小时后,icu门开了。 布和以及身后几个家属也围了上来。 周易手里拿著刚列印出来的监护报告,奴尔巴哈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布和大哥,你看这里。” 周易把报告摊开,指著上面的曲线和数字,“这是你父亲现在的血压,90/60,虽然还偏低,但比刚进来时的80/50已经上来了。 我们通过药物和精准补液,正在慢慢把它往正常范围拉。” 布和盯著那些跳动的数字,“光血压上来有什么用?出血止住了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周易翻到下一页,“引流管现在的流量已经降到每小时10毫升以內,顏色从鲜红变成淡红,这说明出血基本控制了。 但我们还在密切观察,因为术后24到72小时是迟发性出血的高风险期。” 他说话时,奴尔巴哈提在旁边適时补充:“手术中我看到了长老腹腔內的情况,有些血管比较脆弱,所以我们现在用的止血药是加强剂量的,同时监测凝血功能,防止过度凝血引起別的问题。” 布和看了奴尔巴哈提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周易继续说第三点:“感染风险。 巴特尔现在白细胞计数偏高,体温37.8度,这是术后应激反应,但也是警钟。 我们已经上了广谱抗生素,並且每四小时做一次痰培养和血培养,確保一旦有感染苗头,能第一时间针对性用药。” 他合上报告,直视布和的眼睛:“现在你父亲的状况就像走钢丝,但我们有两道保险绳:一是icu的24小时不间断监护,二是我们隨时可以调整的精细化治疗方案。 今天夜里是关键,我会守在科室,每两小时出来跟你同步一次情况。” 布和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有监护仪隱约传来的滴滴声。 终於,他开口,声音依然硬邦邦的,但少了些火药味:“你说每两小时出来一次,能做到?” “能。 周易回答得毫不犹豫,“不仅我,奴尔巴哈提医生也会参与。 他对手术情况最了解,有些细微变化,他能第一时间识別。” 奴尔巴哈提上前一步,对布和深深鞠了一躬:“布和,手术是我做的,无论最终责任如何认定,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巴特尔平安送出icu。 请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参与后续治疗。” 这话说得诚恳,布和身后的一个中年妇女,巴特尔长老的女儿,轻轻拉了拉布和的袖子。 布和深吸一口气:“好,我就再看今晚。 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我阿爸的指標有半点恶化……” “真到那时,不用你说,我自己去找卫健委。” 周易接过话头,说得斩钉截铁。 第168章 邀约释疑 夜里十点,icu门准时打开。 周易和奴尔巴哈提一起走出来,两人眼底都有血丝,但精神还算集中。 “血压稳在95/65了。” 周易开门见山,“引流液过去两小时只有15毫升,顏色更淡了。 刚做的床旁b超显示,腹腔没有新积液。” 布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明確的好消息。 凌晨十二点,第二次同步。 “体温降到37.5度,白细胞计数没再往上走。” 奴尔巴哈提这次主动开口:“痰培养结果出来了,暂时没发现致病菌,这是好事。” 凌晨两点。 “长老清醒了几分钟,能按指令眨眼。” 周易说这话时,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意识恢復是很好的信號。” 布和猛地站起来:“我阿爸醒了?我能进去看看吗?” “现在还不行,icu有严格的探视制度。” 周易语气温和:“但我用手机拍了段视频,你可以看看。” 手机屏幕上,巴特尔长老微微睁著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確实在有意识地眨眼。 布和看著看著,眼眶突然红了。 他別过头去,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你们守著他。” 凌晨四点,最后一次同步时,布和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紧绷著了。 他甚至主动问:“明天白天,治疗计划有什么调整?” “如果到早上八点,指標持续稳定,我们考虑减量一部分升压药,让长老的心臟慢慢適应自主调节。 另外,营养支持要跟上,准备开始肠內营养。” 他详细解释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的风险是什么,预案又是什么。 说的时候不迴避专业术语,但每个术语后面都会跟一句通俗的解释。 布和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 天亮时,巴特尔长老的血压稳稳停在了100/70,引流液变成了淡黄色,体温恢復正常。 icu的门再次打开,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周易走到布和面前,声音里带著疲惫,但眼睛很亮:“最危险的一夜,过去了。” 布和看著眼前这个守了一整夜的医生,又看了看同样满脸倦容但依然站得笔直的奴尔巴哈提,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我们还按这个节奏来?” “对。” 周易点头,“治疗要循序渐进,沟通也是。今天白天,每四小时同步一次。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我们可以討论转出icu的可能性。” 布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医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我听说…… 你之前並不负责我阿爸。” “因为我是医生。 在icu里,没有你的病人、我的病人,只有我们的病人。” 他顿了顿,看向奴尔巴哈提:“而且,我相信任何一个医生,在手术台上时,都想把病人治好。 出了问题,我们要找原因,要追责任,但在这之前,得先把人救回来。” 布和重重地点头,这次,他伸出了手。 周易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感觉布和握得很用力。 “今天……拜託了。”布和说。 “放心。”周易回答。 转身回icu时,奴尔巴哈提低声说:“周老师,谢谢。” 周易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抓紧时间,上午还要查房。” 走廊尽头,晨光越来越亮。 icu里的监护仪依然规律地响著,但今天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那么刺耳了。 最危险的悬崖边,他们终於把病人拉回来了一步。 虽然前面的路还长,虽然心结还没解开,但至少命,先稳住了。 icu外的第三天上午,巴特尔长老的血压已经稳在110/75,引流管拔除了,人也完全清醒了。 早上查完房,周易没急著开医嘱,而是去找奴尔巴哈提。 “主任,下午两点,咱们俩跟家属开个会。” “他们现在……看到我就……” “所以才要一起。” 周易看著他,“躲能躲一辈子?巴特尔还要在我们科住至少半个月,你是主治医师,天天躲著家属走,这治疗还怎么配合?” 奴尔巴哈提沉默了。 周易语气缓下来,“主任,你要做三件事:第一,认错,不找藉口那种认错。 第二,讲清楚手术中发生了什么,用他们能听懂的话。 第三,告诉他们,接下来你准备怎么负责到底。” “可我说了他们会信吗?”奴尔巴哈提苦笑。 “光说肯定不信。 所以我们要拿出东西来。 你去准备两样:一是长老从入院到手术的所有影像资料,二是你过去二十年做开腹手术的成功案例数据,不是炫耀,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个新手。” 下午两点,icu旁的小会议室。 布和来了,还带著三个人:他妻子、妹妹,还有一个穿著蒙古袍、面色严肃牧点里管事的书记。 周易开门见山:“今天请各位来,就一件事:把巴特尔手术前后所有情况,透明地摆到桌面上。问什么答什么,绝不隱瞒。” 布和盯著奴尔巴哈提:“那你就先说,我阿爸的手术到底是怎么做的?” 奴尔巴哈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先给在座的家属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手术中出现术后出血,是我的责任。 无论有什么客观原因,结果就是让长老多遭了罪,让各位担了心,我认。” 这一鞠躬,让布和愣了一下。 “手术中,长老的腹腔粘连非常严重。” 奴尔巴哈提打开电脑,调出术中拍摄的照片。 屏幕上,腹腔內组织黏连成一团。 “这些白色的,都是粘连组织。剥离的时候,就像把紧紧粘在一起的胶带撕开,每一处都可能渗血。” 奴尔巴哈提指著屏幕,“我们用了电凝止血,当时观察了十分钟,確实没有活动性出血了。但问题出在……” 他顿了顿:“出在我低估了术后血压波动对脆弱血管的影响。 巴特尔有多年高血压病史,血管弹性本来就差,术后血压一波动,有些已经止住血的点,又裂开了。” “那你技术到底行不行?” 布和的妹妹突然开口,语气尖锐:“我们打听过了,你以前都是开大刀的,微创手术做了没几年吧?是不是拿我阿爸练手?” 奴尔巴哈提的脸色白了白,但没低头。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过去二十年的手术记录。 开腹胆囊切除、胃大部切除、肠梗阻松解…… 一共873台,成功率98.7%。 这些数据,医院病案室可查。”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我今年五十了,为什么还要从头学微创? 因为我不想让病人再开那么长的口子。 我见过太多牧民,开腹手术后恢復慢,耽误接羔、耽误放牧,一个手术拖垮一个家。 微创创伤小,恢復快,这是我转型的初心。” “那为什么这次出事了?”布和问。 奴尔巴哈提答得乾脆,“微创和开腹是两套手感,我高估了自己的適应能力。 这件事给我上了一课:技术转型,不能急,更不能拿病人冒险。” 周易这时接话:“但术中出血后,奴尔巴哈提医生的处理是及时的。 他发现引流管异常后,三分钟內就做了紧急处理,保住了巴特尔的血压。 这也是为什么巴特尔能安全送到icu,没有发生更严重后果。” 第169章 公开復盘 一直没说话的蒙古袍书记开口了,声音沉稳:“周医生,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 但这件事,让我们对你们科室的技术產生了怀疑。 我们想转院,去北京或者上海,钱不是问题。” 周易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转院,是你们的权利。 但我要把风险说清楚:巴特尔现在是术后第四天,刚刚脱离危险期。 这个阶段长途转运,顛簸、环境变化、监护衔接可能出现的问题,每一个都可能引发二次损伤。” 他调出监护数据:“巴特尔现在的心率、血压、氧饱和度,都在临界值上稳著。 就像刚走完钢丝的人,你让他马上再走一趟,风险太大。” “那你说怎么办?”布和皱眉。 “两个方案。” 周易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们联繫北京安贞医院的微创心臟专家,做远程会诊。 让国內顶尖的专家看看我们现在的治疗方案,如果需要调整,我们立刻照做。 第二,如果会诊后专家也建议转院,我们科室负责联繫转运团队,全程医护护送,確保安全。” 他顿了顿:“但在这之前,请给我们,也给你们父亲一个机会。 毕竟,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折腾。” 书记和布和对视一眼,后者问:“远程会诊,什么时候能搞?” “今天下午就可以联繫。” 周易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联繫。” 会诊安排在三个小时后。 等待的间隙,周易没急著散会,而是给每人倒了杯水。 “布和大哥,我老家也是农村的。 我爹前年做手术,我在手术室外站了六个小时,腿都是抖的。 所以你们的心情,我特別能理解,换作是我,可能比你们还急。” 周易继续说:“巴特尔在牧点德高望重,这次生病,肯定牵动不少人的心。” “我们的目標其实一样:让他平平安安下床,以后还能坐在蒙古包前喝奶茶、看羊群。 至於责任认定、赔偿问题,等他出院了,医院有专门的流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绝不推諉。” 他看向奴尔巴哈提:“但这段时间,治疗不能停。 奴尔巴哈提医生会全程负责长老的术后康復,每天至少查房三次。 我也会盯著。 我们俩的手机24小时开机,有任何情况,隨时打。” 正说著,护士长推门进来:“周医生,安贞医院的王教授提前上线了。” 会诊在医生办公室进行,但周易让家属都进来旁听。 屏幕里,王教授头髮花白,说话带点京腔。 他仔细看了传过去的病歷、影像和监护数据,问了奴尔巴哈提几个技术细节,然后点点头。 “处理得及时。”这是第一句评价。 “术后出血在复杂粘连手术中不算罕见,关键是后续监护和治疗方案。” 王教授语速平缓,“我看你们现在的方案,抗感染、营养支持、循环维护都到位。 血压控制在这个范围很合適,既保证灌注,又不增加心臟负荷。” 布和忍不住插话:“教授,那我们现在还需要转院吗?” 王教授笑了:“转来北京?路上就得七八个小时。 病人刚稳下来,经不起折腾。 我的意见是,就在当地继续治疗,方案可以微调,但大方向没错。”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建议加做一个超声心动图,重点看心臟舒张功能。老年人术后心臟负担大,这个数据很重要。” “好,马上安排。”周易立刻记下。 会诊二十分钟,句句乾货。 结束后,书记第一个站起来,主动跟周易握手:“周医生,费心了。” 那天晚上,奴尔巴哈提没回家。 他在病房守到十一点,等巴特尔睡著了,才轻轻退出病房。 走廊里,布和正在窗边抽菸。 “布和。” 奴尔巴哈提走过去。 布和转头看他,没说话。 “我……” 奴尔巴哈提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翻开一本笔记本。 “这是我列的,巴特尔出院后的康復计划。” 他声音很低,“包括怎么饮食、怎么活动、什么时候覆查、可能出现什么问题该怎么处理……我都写下来了。 以后,只要巴特尔需要,隨时给我打电话。 我不光是他的医生,也是……也是你们家的健康联繫人。” 布和接过笔记本。 纸页上字跡工整,有些地方还有涂改,显然是反覆斟酌过的。 布和顿了顿说道:“为什么那天我骂你,你不还嘴?” 奴尔巴哈提苦笑:“因为我確实错了。 错了就是错了,挨骂是应该的。” 布和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烟掐了。 我阿爸说:“他醒的时候,看见你在他床边守过。” 奴尔巴哈提愣了一下。 布和说:“那天夜里,我阿爸短暂醒过一次,看见你在调监护仪。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其实不是梦。 那夜奴尔巴哈提確实在icu里守了半宿,只是没让家属知道。 “回去吧。明天还得查房。” 第二天开始,治疗进入了平稳期。 周易和奴尔巴哈提每天一起查房,一个看心臟功能,一个盯腹部恢復。 从icu转回普通病房那天,布和特意买了水果,分给icu的护士。 “谢谢你们照顾我阿爸。” 普通病房里,康復计划正式启动。 奴尔巴哈提每天来教长老做呼吸训练、床上活动,周易则调整用药方案。 但科里的议论还没停。 “听说没,布和家差点把科室告到卫健委……” “奴尔巴哈提这下惨了,年终奖肯定没了。” “周医生也是,干嘛蹚这浑水……” 周五下午,科室开例会。 周易站在前面,开门见山:“今天不说別的,就復盘巴特尔长老的手术。” 底下顿时安静了。 “手术出事,原因有三。” 周易竖起手指,“第一,术前评估不足,对粘连严重程度预判不够。 第二,术者技术转型期,经验与风险意识不匹配。 第三,术后监护流程有漏洞,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血压波动。” 他说得直接,没给任何人留面子。 “但更重要的是,出事后我们怎么应对。” 周易调出数据,“从出血到送icu,用时12分钟;从进icu到稳定血压,用时3小时;从危险期到转出icu,用时7天。 这些时间点,每一个都是团队协作抢回来的。” 周易打开手术视频,“这是巴特尔的手术全过程,关键时间点我会暂停讲解。” 画面一帧帧播放,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的声音和偶尔的指令。当放到出血那段时,会议室里的呼吸声明显变轻了。 “这里,我的错误有三个。” 周易拿起雷射笔,点在画面上,“第一,术前评估时,我注意到了血管壁薄的问题,但没有制定对应的应急预案; 第二,手术中发现问题后,我没有立即调整方案,而是试图按原计划继续; 第三,出血发生后,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处理,没有及时请求支援。”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这次事故的主要责任在我。 我已经向医院提交了处理意见:扣除我本季度奖金,取消年度评优资格,並在科室內部通报批评。” 第170章 口碑逆转 “从今天起,我们做以下调整:第一,所有三级以上手术,必须有两套应急预案; 第二,建立术中快速会诊机制,主刀医生可以隨时呼叫二线支援,这不视为能力不足; 第三,每月进行一次疑难病例復盘,所有人都要参加。” 奴尔巴哈提站了起来:“我是主刀,我也有责任。在发现粘连情况复杂时,我应该更主动提出建议。” “我也有责任。” 护士长接过话,“手术器械准备时,我应该多问一句是否需要特殊的血管夹。” 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小声说:“周医生,那天要不是您后来的处理,后果可能更严重...” “后果严重与否,不改变错误的性质。” 周易打断他,“我们是医生,病人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今天討论这个,不是为了追究某个人,而是为了让同样的事情不再发生。” 他环视会议室:“还有人要说什么吗?”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一个老主治医开口:“我建议把这次復盘做成课件,给所有住院医培训。” “同意。” “我也同意。” 会议结束时,气氛明显轻鬆了许多。 大家三三两两离开,有人拍了拍周易的肩膀,没说话,但意思到了。 奴尔巴哈提留到最后:“周医生,您这招高明。” “不是高明,是必须。” 周易收拾著材料,“人心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又过了一周,巴特尔长老转到了普通病房。 消息像长了脚一样在医院里传开。 有说周易后台硬压下了事情的,有说家属被摆平的,也有说其实手术本来就没问题的。 护士长听不下去了。 她在护士站拦住几个閒聊的病人家属,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各位,巴特尔长老的手术確实出了点意外,但周医生带著团队抢救回来了,现在老人家恢復得很好。 咱们医院处理这种事有严格流程,该检討的检討,该改进的改进,但最重要的是病人没事,对吧?” 一个家属点头,“这倒是,我听说周医生这几天天天泡在医院,人都瘦了一圈。” “何止。从巴特尔手术那天起,周医生就没回过家,吃饭都在科室解决。 那天出血的时候,他一个人顶了快两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腿都站不稳了。” “这么拼啊...” “医生也是人,谁不想把手术做好?” 护士长嘆口气:“但人体这么复杂,哪有百分之百的事? 出了问题能担著,能把人救回来,我觉得就不容易。” 之前几天,周易打饭时总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有些还指指点点。 但这天,居然有个不认识的年轻医生走过来,小声说了句“周医生,你真厉害”,然后匆匆离开。 奴尔巴哈提端著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听到风声了吗?” “什么风声?” “现在都说您是敢作敢当的真汉子。” 奴尔巴哈提笑了,“还有人说,那天要是换个医生,可能就推脱是设备问题或者患者自身条件不好了。” 周易摇摇头:“这些虚名没什么用。” “有用。” 奴尔巴哈提正色道:“至少现在科室里的年轻医生看您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怕您,现在是敬您。” 巴特尔长老恢復得很快。 转到普通病房第五天,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这天查房时,布和也在。 周易检查完长老的情况,转头对布和说:“明天可以开始康復训练了,先从床边坐站开始。” 布和突然叫住他:“周医生。我父亲说,想跟您说几句话。” 周易走到床边。 巴特尔长老虽然还虚弱,但眼神清明,他缓缓抬起手,周易握住。 “周……医生……” 巴特尔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救了我……” 周易弯下腰,“这是我应该做的。 您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回家了。” 长老摇摇头,看向儿子:“布和……过来……” 布和走到床边。 巴特尔看看儿子,又看看周易:“布和……道歉……” 布和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易正要开口,布和却已经深深鞠了一躬:“周医生,对不起。我之前……態度不好。” “你不必……” “要的。我当时太害怕了。 我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 我不能失去他。” 周易点点头:“我理解。” “你不理解。” 布和苦笑,“我说要换医生,说要追究责任,其实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到父亲那个样子,我觉得自己特別没用,就只能冲你们发火……” 他深吸一口气:“但这几天我看明白了,您是真心对我父亲好。 那些会诊记录、用药方案,我都偷偷找人问过,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一起把你父亲治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从那天起,布和的態度彻底变了,逢人就说周医生有多负责,团队有多专业。 最后一次查房时,巴特尔长老已经能自己慢慢走路了。 周易和奴尔巴哈提站在病房门口,看著老人扶著助行器,在儿子的陪伴下一点点挪动脚步。 “明天出院?”奴尔巴哈提问。 “嗯,出院后每周来复查一次,持续一个月。” 周易在病歷上写下最后一条记录。 布和扶著父亲走过来,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哈达,双手捧到周易面前:“周医生,这是我们蒙古族的礼节,献给最尊敬的人。” “还有这个。” 布和又拿出一个锦旗,有点不好意思地展开,上面写著“仁心仁术,救命之恩”。 锦旗不稀奇,稀奇的是下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布和一家二十多口人,全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有的还用蒙文写了祝福的话。 “这太隆重了。”周易说。 “应该的。 “周医生,等我父亲完全恢復了,请您一定要来草原作客。 我们杀羊,喝酒,唱歌给您听!” 周易也笑了:“好,一定去。” 送走布和父子后,周易回到办公室,看著掛在墙上的锦旗和摆在桌上的哈达,发了会儿呆。 奴尔巴哈提敲门进来:“怎么,感慨万千?” “有点。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不止过了。” 奴尔巴哈提在对面坐下,“我听说,院里正在考虑把您列为重点培养对象。经过这事,上面觉得您有担当,能扛事。” 周易摇摇头:“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周易看向窗外,那里是医院的大门,布和正小心地扶著父亲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病人平安出院,家属放心回家。” 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171章 暂被搁置 周红梅最近在医院成了个“小红人”。 这事她自己都没想到。 最开始就是几个腰椎颈椎疼的老病人,止痛药效果不好,她试著给扎了几针,结果效果出奇地好。 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找她看病的患者越来越多。 “周医生,我这老胃病能扎针不?” “周医生,我晚上睡不著,中医有办法吗?” “周医生,我这高血压除了吃药,还能怎么调调?” 周红梅的诊室门口,渐渐排起了队。 她从不拒绝,只要时间允许,都耐心地给病人看,针灸、拔罐、开药膳方子,能用的方法都用上。 最让她欣慰的是,很多病人听了她的建议,血压慢慢稳了,血糖控制得好了,失眠也改善了。 但这份欣慰里,总掺杂著一丝沉重。 周二上午查房,周红梅刚走到3床门口,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周医生,我又来了……” 是马建军,五十二岁的高血压病人。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因为血压飆高住院了。 周红梅看著监护仪上190/110的数字,心里发紧:“马师傅,不是让你按时吃药吗?” 马建军訕訕地笑:“吃著呢吃著呢……就是有时候一忙,就忘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周红梅翻开病歷,上面清清楚楚记录著:马建军,高血压三级,医嘱每日服药,定期复查。可每次出院不到一个月,准又回来。 同样的情况,在病房里比比皆是。 5床的赵金花,糖尿病十几年,这次是因为足部感染加重来的。 周红梅记得很清楚,上个月出院时,她千叮万嘱要控制饮食,定期检查脚部。 “赵阿姨,我上次说的,您都记住了吗?” 赵金花眼神躲闪:“记住了记住了……就是有时候管不住嘴,那甜瓜太甜了,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周红梅看著赵金花脚上那个已经发黑溃烂的伤口,非常的痛心。 最让她难受的是昨天急诊收的那个脑梗病人,才四十五岁,高血压不当回事,抽菸喝酒熬夜样样来。 送来时半边身子不能动,妻子在抢救室外哭得快晕过去。 “我说了多少遍让他吃药,让他別喝酒別熬夜,他就是不听啊……” 女人抓著周红梅的白大褂,声音嘶哑。 周红梅站在icu玻璃窗外,看著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刘志强,忽然觉得特別无力。 她能治好很多病,能缓解很多症状,可她能拦住那些走向疾病的手吗? 她能改变那些明知有害却依然坚持的习惯吗? 那天晚上,周红梅失眠了。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光治病不行,得防病。 如果能让这些人早点知道高血压有多可怕,糖尿病不控制会有什么后果,如果能在他们还没倒下的时候,就教会他们怎么管理自己的健康…… 周红梅翻身坐起,打开了檯灯。 她开始查资料,做统计,写方案。 医院近半年的接诊数据显示,慢性病急性发作占比超过60%,而这些病人里,绝大多数都有不良生活习惯,绝大多数都没有规范管理自己的疾病。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成型:在医院里开设中医养生课堂,教病人和家属怎么预防常见病,怎么调理慢性病。 她越想越激动,连夜写出了《中医养生科普培训初步方案》,內容很实在:每月两次讲座,重点讲高血压、糖尿病等五种高发病,教最简单的穴位按摩、食疗方法、生活注意事项。 周一的院周会,会议进行到一半,张院长照例问:“各位还有什么事要討论吗?” 周红梅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院长,各位同事,我有个建议。” 她站起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力:“基於我们医院慢性病急性发作越来越多的现状,我建议开设中医养生讲堂,向患者和家属普及防病知识,教他们一些简单的中医调理方法。” 她简要介绍了方案的內容和目標,最后说:“如果我们能从源头上减少疾病的发作,不仅能减轻患者痛苦,也能大大缓解我们的接诊压力。”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第一个反对声音响了起来——是急诊科的张副主任。 “周医生,你这个想法是好的。” 张副主任语气温和,但话很直接,“但咱们得面对现实。 中医养生,那是个慢功夫。 可我们急诊科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是心梗、脑梗、大出血。 这些病等不起,要的是马上能救命的设备和技术。” 心內科的王主任立刻接话:“张主任说得对。 周医生,你是中医科的,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心內科的困境。 上周我们转出去三个心梗病人,都是因为咱们这儿做不了介入手术。 老百姓需要的是什么?是胸痛了能马上放支架,不是听你讲怎么按穴位降血压。”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中医养生是好,可解不了近渴。” “咱们现在最缺的是抢救设备,是介入技术。” “周医生这个建议,可能不太符合咱们医院的实际情况。” 周红梅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试图解释:“各位,正是因为我们的急救资源紧张,预防才显得更重要。 如果那些心梗病人能早点控制好血压血脂,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病!” “道理是这个道理。” 张副主任摇摇头,“但周医生,你告诉我,一个在牧区放了半辈子羊的牧民,你让他天天量血压、记血糖、按穴位,现实吗? 他们病了要的是马上能见效的治疗,不是这些慢吞吞的调理。” 王主任补充道:“而且周医生,说句实在话,中医的疗效……確实慢。 我们心內科抢救病人,要的是分秒必爭,要的是立竿见影。 中医那套,放在预防上也许有点用,但放在急救上,真的不行。” “可——” “周医生。” 听了大家的发言,张院长缓缓地说道:“你的方案我们收到了,会认真考虑。 但目前医院的资源確实有限,我们要优先保障急危重症的救治能力。 你这个事,咱们以后再议。” 第172章 深夜研策 会议结束后,周红梅最后一个离开。 走廊里,急救床的轮子声、监护仪的报警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像往常一样交织在一起。 她靠在墙上,看著手中那份被否决的方案,心里不是滋味。 “周医生。” 周红梅抬头,是护士小刘。 小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周医生,你別灰心。 你之前教我那几个穴位,我给我妈按了,她高血压真的好了不少。 我相信你的想法是对的。” “谢谢你,小刘。” “应该的。 其实不止我,好多护士都私下討论,说要是真能开这样的课,她们第一个报名。 咱们天天看这些病人,太知道预防的重要性了。” 周红梅站在原地,看著那份方案,忽然觉得它没那么轻了。 是的,会上被否决了。 是的,同事们不看好。 是的,中医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慢”“效果不明显”。 但她亲眼见过,那些按她方法调理的病人,血压稳了,血糖降了,睡眠好了。 她亲眼见过,那些听了她劝告改变生活习惯的病人,再也没因为同样的病住院。 周红梅把方案仔细叠好,放进白大褂口袋。 既然不能在医院的大会上开课,那她就从自己的诊室开始,从每一个来找她看病的病人开始。 一点一点地讲,一次一次地教。 她相信总有一天,在医疗资源有限的边疆,预防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破冰行动 一、无人问津的筛查 边疆医院的公告栏前,周易盯著那张自己亲手设计的海报,心里很不是滋味。 海报做得很用心——红色的心形图案,醒目的標题“关爱心臟健康,免费筛查活动”,下面详细列著筛查內容:血压测量、心电图、心臟超声,还有专家諮询。目標很明確:筛查200名高危职工。 这是周易和周红梅商量出来的“破局”之法。既然中医养生讲堂暂时推不动,那就从更直接的体检入手,先让大家看到“预防”的重要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海报贴出去三天了。 医院公告栏、各科室走廊、家属区布告栏……能贴的地方都贴了。 可报名情况,冷得让人心寒。 负责登记的小护士把名单递过来时,眼神躲躲闪闪的:“周医生,这是……今天的报名人数。” 周易接过一看,纸上稀稀拉拉写著32个名字。 其中还有8个是他们中医科自己的同事,明摆著是来撑场面的。 “就这些?” 周易儘量让声音平静。 小护士点点头,小声说:“周医生,其实……其实有人私下说……” “说什么?” “说內地来的医生都是镀金的,待不了多长时间就走,这种检查也就是走个过场,查了也白查。” 中午食堂,周易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隔壁桌的对话就飘了过来,是两个后勤部门的中年职工,嗓门不小,压根没注意到他就坐在旁边。 “老李,看见公告栏那个心臟筛查没?你去不去?” “去啥去!我听设备科的小王说,用的那台超声机,是去年市里医院淘汰下来的旧货。 旧机器能查准吗?別本来没事,给查出个事来。” “就是。再说了,免费的东西最贵。 万一真查出点什么,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知道就没心事。” “对啊,而且那个周医生,听说就是来援疆镀金的。 他搞这些,不就是想写进报告里好看吗?咱们何必当他的小白鼠。” 周易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低头看著餐盘里的饭菜,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晚上,周红梅推门进来时,看见周易正对著窗外出神。 “听说了?”周红梅把包放下,嘆了口气。 “嗯。” 周易没回头,“32个人,还有8个是咱们科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红梅先开口,声音里带著疲惫:“要不……我的中医讲堂就算了吧。 你看,连这种实实在在的体检都没人信,更別说那些养生调理了。” “不能算。” 周易转过身,语气很坚决,“姐,要是咱们一遇到阻力就退,那不就真成了他们嘴里镀金的了? 来了几个月,什么事都没干成,拍拍屁股走了,你想这样?” 周红梅不说话了。 周易拉过两把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 “姐,咱们得想明白。” 周易认真地说,“他们为什么不信任我们? 一是觉得我们是外来的,待不久; 二是觉得我们搞这些是为了业绩,不是真心为他们好;三是……” 他顿了顿:“三是他们骨子里不相信预防这件事。 病了就治,没病就不管,这是很多人的想法。 尤其是边疆地区,医疗资源有限,大家更看重的是病了能不能马上治好,而不是怎么不生病。” 周红梅点头:“那怎么办?硬推肯定不行。” “当然不能硬推。” 周易眼睛亮了亮,“得让他们自己愿意来。 得让他们看到,我们不是镀金,是真心想干点事; 得让他们相信,这个筛查真的有用。” 那天晚上,两人宿舍的灯亮到凌晨。 “首先,得破除旧机器的谣言。” 周易在纸上写写画画,“我明天去找院长申请,把咱们那台超声机的採购单、验收报告都复印出来,贴在公告栏旁边。 白纸黑字,什么时候买的,什么型號,清清楚楚。” 周红梅补充:“还有,咱们可以找几个已经报名的职工,好好给他们做筛查,详细解释结果。 只要有一两个人出去说好,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对!而且不能只筛查就完了。” 周易越说越兴奋,“筛查出问题的,咱们要跟踪,要提供后续的建议和帮助。 得让大家看到,这不是查了白查,是真的在关心他们的健康。” “那镀金的说法呢?”周红梅问。 周易沉默了几秒:“这个……只能用时间证明。 但我们也可以主动点。 比如,在筛查的时候,多聊聊,问问他们的工作情况、家庭情况,让他们感受到我们是真心想了解他们,不是完成任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渐渐清晰。 最后,周易在纸上写下一个標题:《破冰三步走》。 第一步:信息公开,破除谣言——公示设备信息,公开筛查流程。 第二步:用心服务,建立信任——对已报名者提供最细致的检查和服务。 第三步:结果跟踪,展现价值——对筛查出问题者提供长期健康指导。 “还有一点。” 周红梅忽然说,“咱们是不是太高高在上了? 海报贴在那里,等著別人来报名。 能不能……主动下去?” 周易眼睛一亮:“你是说——” “明天开始,咱们带著便携设备,去后勤、去行政、去各个科室上门服务。” 周红梅说:“他们不来,咱们就过去。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见得多了,聊得多了,那层隔阂自然就薄了。” 周易一拍大腿:“就这么干!” 第173章 破冰行动 第二天一早,医院公告栏旁多了一张新的公示: 【关於心臟健康筛查活动所用设备的说明】 下面列著心电图机、心臟超声机的型號、採购日期、检测报告编號,最后还附了设备科科长的签字確认。 同时,周易和周红梅背著便携心电图机,开始了“上门服务”。 第一站是后勤处的维修班。 几个老师傅正在喝茶聊天,看见他们进来,表情有些诧异。 “各位师傅,我们是来提供免费心臟筛查的。” 周易笑著解释:“不耽误大家时间,就几分钟,测个心电图。” 一个老师傅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身体好著呢。” 周红梅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师傅,就当帮我们个忙。 我们这活动需要一定人数,现在报名的人少,完不成任务。 您就当支持我们工作,测一下,很快的。” 话说得实在,老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五分钟,心电图做完。 周易仔细看了看波形,抬头说:“师傅,您这心率有点偏慢,平时有没有感觉头晕、乏力?” 老师傅愣了愣:“还真有……特別是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 “那得注意了。” 周易认真解释:“心率过慢可能导致脑供血不足。 建议您抽空来我们科做个详细检查,今天下午就可以。” 老师傅看著周易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那张清晰的心电图,態度鬆动了:“那……行吧,我下午过去看看。” 当天下午,这位老师傅真的来了。 周易给他做了全套检查,详细解释了注意事项,还开了个简单的中药调理方子。 临走时,老师傅握著周易的手:“周医生,谢谢你啊。 之前我听人说你们就是走个过场,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周易笑笑:“师傅,您回去要是觉得有用,帮我们跟其他老师傅说说就行。” “一定一定!” 晚上,周易和周红梅再次核对名单。 今天的报名人数,增加了18个。 虽然离200的目標还很远,但至少,冰开始破了。 周红梅看著名单上那些新增的名字,轻声说:“看来,这条路是对的。” 周易点头:“慢慢来。 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但只要咱们坚持做对的事,总有一天,大家会明白的。” 而他们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周红梅发现,自己一口標准的普通话,在跟本地职工聊天时,无形中拉开了距离。 她开始突击学习石河子方言。 “李师傅,这两天变天吶,你这老寒腿得注意咧!” 在后勤处,她主动跟一位老师傅搭话,声音里刻意带上了刚学的腔调。 老师傅一愣,隨即笑起来:“周医生听出口音了?我克拉玛依长大的。” “我也在学咱们这儿的话。” 周红梅顺势坐下,把原本复杂的“风湿性关节炎预防知识”,编成了顺口溜:“颳风下雨护关节,秋裤早穿別嫌丑;红枣枸杞养心神,少喝烈酒多走走。” 老师傅听了直乐:“这个好记!比那些文縐縐的强多了。” 第二天,周红梅没穿白大褂,换上便装,扛著针灸模型、拎著一袋子常见草药样本,直接去了医院家属区的小广场。 那里是职工家属傍晚聚集的地方。 她也不搞什么正式讲座,就把模型一放,草药摊开,有人好奇来看,她就用当地方言讲解。 “这是黄芪,补气的,咱们这儿风大干燥,容易气虚,煲汤时候放几片……” “这个穴位叫足三里,胃不舒服、没力气的时候按这里……” 起初只有三五个老太太围观,后来人越来越多。 周红梅当场给一位自称肩膀疼的家属做了简单的针灸演示,十五分钟后,那位大姐惊讶地转动肩膀:“哎?真鬆快不少!” 口碑就这么一点点传开了。 周易则走了另一条路。 他直接找到奴尔巴哈提主任。 周易开门见山:“主任,我想请您帮个忙。 心臟筛查活动,我想请您全程参与监督。 从仪器校准到结果判读,咱们一起做。所有筛查报告,必须经过您我双人覆核签字才生效。” 奴尔巴哈提很意外:“周医生,你这是……” “我想让大家放心。” 周易诚恳地说,“仪器我已经请设备科重新校准过,附上校准报告。 筛查流程也重新设计,確保每个环节透明。 您是本地专家,有您把关,职工们才能信得过。” 奴尔巴哈提盯著周易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周医生,你和有些人確实不一样。” 周易说:“我来这里,是真想干点实事。 但我一个人干不成,需要咱们科室,特別是您这样的本地同事支持。” 奴尔巴哈提伸出手:“行,这个忙我帮了。” 第二次筛查活动通知贴出去时,附加了奴尔巴哈提的联合签名,以及“双医生覆核承诺”。 报名人数第一天就突破了八十。 筛查现场,周易和奴尔巴哈提並排坐著,一个负责初筛,一个负责覆核。 遇到可疑的心电图,两人当场討论,必要时立即建议进一步检查。 第三天下午,他们发现了第一个真正的问题——一位五十岁的后勤职工刘师傅,平时自觉身体很好,筛查时心电图却显示严重的心律失常,隨时可能发生危险。 “刘师傅,您得马上住院。”周易表情严肃。 “住院?我就偶尔心慌一下……”刘师傅不以为意。 奴尔巴哈提接过话,用维汉混杂的方言解释:“老刘,这个毛病就像汽车发动机突然乱跳,平时看著能跑,说不定哪天就拋锚在半路了。 周医生是从辽寧大医院来的,见过太多你这种情况,听他的,准没错。” 本地权威医生的话,刘师傅听进去了。 他当天就办了住院。 后续检查证实了判断:刘师傅患有隱匿性预激综合徵,已经引发过多次未被察觉的短暂室速,极有可能突发恶性心律失常。 第174章 医路同行 经过救治,刘师傅的症状得到了缓解。 这件事在医院里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老刘那病,要不是筛查发现了,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周易医生和奴尔医生一起查出来的,双人覆核,准得很。” “中医科那个周医生也挺神,我妈的老寒腿,她给扎了几针,配合草药热敷,现在下雨天也不那么疼了。” 口碑像滚雪球一样扩散。 后续筛查中,他们又陆续发现了七例不同程度的心臟问题,都得到了及时干预。 免费筛查活动最终覆盖了二百三十七名职工,远超原定目標。 周红梅的“中医养生角”也从广场搬回了门诊,每周三下午准时开讲,场场爆满。 她不再拘泥於標准课件,而是针对边疆地区多发的风湿、呼吸道疾病、消化问题,结合当地饮食习惯和气候特点,给出实用的调理方案。 急诊科主任也悄悄来听过一次。 课后,她找到周红梅。 “周医生,我之前说的话有些片面。” 急诊科主任语气缓和了许多,“预防和慢病管理確实重要。 我们接的很多病人,如果早一点有健康意识,可能就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周红梅微笑:“中医西医,本就不该是对立的。 急症你们上,慢病调理我们可以配合。 咱们的目標是一样的,让病人少受罪,早康復。” 急诊科主任点点头,“下次有適合的病人,我转给你们中医科试试。” 月底,新的满意度调查结果出来了。 中西医门诊好评率:65%。 翻了一倍还多。 医院党委会上,张建国院长拿著报告,感慨道:“周红梅和周易两位援疆医生,用了半年时间,把医院患者的满意度从30%拉到65%。 这不是数字游戏,是他们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医院正式批覆:支持周红梅医生开设慢性病中医调理专项门诊,支持周易医生建立心臟健康早期筛查与干预长效机制。 文件下发那天,周易和周红梅在科室里收到了同事们自发的掌声。 奴尔巴哈提医生握了握周易的手:“周医生,心臟筛查项目,算我一个长期合作伙伴,怎么样?” “求之不得。”周易笑了。 急诊科主任送给周红梅一小罐自家制的玫瑰花酱:“我们维吾尔族的习惯,朋友来了要送甜食。周医生,欢迎你成为我们的朋友。” 哈力克大叔,慢性胃炎好几年了,一直是阿依古丽给看的。 每次发作,阿依古丽给他开点抑酸药、胃黏膜保护剂,症状能缓解一阵子,但过段时间又犯。 上周,哈力克大叔来复诊,正好听见周红梅在候诊区给几个患者讲中医养胃的小方法——什么时辰吃饭最好,什么食物伤胃要少吃,还教了几个穴位按摩。 大叔站著听完了整场。 第二天,他没去阿依古丽的诊室,直接掛了周红梅的號。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阿依古丽耳朵里。 那天下午,有人看见她在护士站脸色铁青地站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一本病歷重重摔在台子上。 从那天起,阿依古丽开始拦截患者。 有时候是在走廊里偶遇,她会善意提醒:“阿姨,您这病我看过很多例,西药治疗效果很明確的,別去试那些没把握的方法。” 有时候是直接在诊室门口,对著犹豫的患者说:“我给您安排我们科最有经验的医生,保证给您治好。” 周红梅知道这些事,但一直没说什么。直到周二上午。 上午十点,周红梅诊室外的候诊椅上,坐著五六个人。 走廊尽头,一个哈萨克族老人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慢走过来。 老人走得很艰难,古丽巴哈尔大娘,风湿性关节炎多年,膝盖肿得发亮。 “妈,周医生就在前面,再坚持一下。” 儿子热合麦提小声劝著。 就在这时,斜刺里一个人影快步走了过来,直接拦在了诊室门口。 是阿依古丽。 她没看诊室里的周红梅,而是直接拉住了古丽巴哈尔的胳膊,用流利的维吾尔语快速说著什么。 周红梅听不懂维吾尔语,但能看出老人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犹豫。 热合麦提试图解释:“阿依古丽医生,我妈这病输液好多次了,每次好一阵又犯,我们想试试中医……” “试什么试!” 阿依古丽转头用汉语说:“热合麦提,你是知识分子,怎么也信这些? 风湿病是免疫系统问题,西药虽然不能根治,但能控制症状! 中医那些针灸、草药,有什么科学依据?” “大娘,我治过的风湿病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阿依古丽又转向老人,语气恳切,“从没有一个靠针灸扎好的。 您这老骨头,禁不起折腾。 听我的,回去输液,虽然慢点,但安全!” 候诊区的几个患者都看了过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周红梅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到门口。 “古丽医生,有什么话好好说,別嚇著老人。” 阿依古丽看见周红梅出来,不但没收敛,反而声音更大了。 “周医生,你来得正好。 我正要问问你,你们中医治疗风湿性关节炎,有诊疗规范吗? 有疗效评价標准吗?还是就凭你一张嘴说有效?” 她直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风湿免疫性疾病诊疗指南(2023版)》,在手里拍了拍。 “这是中华医学会发布的指南,里面清清楚楚写著风湿性关节炎的一线、二线用药方案。 你们中医的方案呢?在哪里?有哪本权威教材写过针灸能治风湿?”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患者,有家属,还有几个路过的医护。 有人小声附和:“是啊,西药虽然慢,但好歹是正规治疗。” “中医那些,听著就不靠谱……” 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古丽巴哈尔大娘被这场面嚇住了,她看看阿依古丽,又看看周红梅,最后拽著儿子的袖子:“走……走吧,咱们还是去输液,那个安全……” 热合麦提急了:“妈,咱来都来了……” “什么来都来了!” 阿依古丽打断他,“热合麦提,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妈这病多少年了? 要是中医真能治,我早就给你治好了,还用等到现在?” 她转头盯著周红梅,一字一顿:“周医生,我知道你想做出成绩,但別拿患者的健康来炒作。 我们医院虽然条件有限,但治病救人的良心不能丟。” 周红梅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看著老人惊慌的眼神、围观者怀疑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热合麦提嘆了口气,扶住母亲:“妈,咱们先回去吧。” 古丽巴哈尔大娘几乎是逃离般拉著儿子走了,临走时甚至没敢再看周红梅一眼。 第175章 暖针融寒 阿依古丽收起那本指南,看了周红梅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诊室门口只剩下周红梅一个人。 护士小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周医生,您……没事吧?” 周红梅摇摇头,想挤出一个笑,但没成功。 “小刘,你说……” 她声音很轻,“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也许……也许他们说得对,在急救资源这么紧张的地方搞中医预防,本来就不合时宜?” 小刘急了,“周医生您別这么想。 您治好了那么多病人,我们都看在眼里。 阿依古丽医生她……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周红梅没说话。 她慢慢走回诊室,关上门。 桌上还摊著古丽巴哈尔大娘还没来得及填的病歷首页。 周红梅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进了抽屉。 古丽巴哈尔大娘蜷缩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疼得直抽气。 “不行了姑娘,我得找周红梅医生……” 她抓著护士小刘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刘看了眼时间,夜里十一点半。 周医生下午五点就下班了。 “大娘,周医生已经下班了,我先给您掛个急诊的號——” “就要周医生……” 古丽巴哈尔疼得眼泪直打转,“她懂,她懂我这老毛病。” 小刘犹豫了一下。 按说这种要求不该答应,可看著眼前这位头髮花白的维吾尔族大娘,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周医生,有位古丽巴哈尔大娘来找您,疼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这就来。” 十五分钟后,周红梅推开急诊室的门。 白大褂胡乱套在毛衣外面,头髮还沾著夜里的寒气。 她一眼就看见了古丽巴哈尔大娘。 “周医生!” 古丽巴哈尔大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热合麦提说:“周医生,您来得正好。 我母亲这老毛病,按西医方案治了三个月,时好时坏。 现在半夜又疼成这样,您看有没有什么说法?” 周红梅没接话,先蹲下身查看古丽巴哈尔的情况。 手指按在老人腕上,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 “还是老问题,气血淤滯。” 周红梅转身打开自己的柜子,取出针具包,“我先给大娘止疼。” 热合麦提拦在前面:“又要扎针?” “不然呢?” 周红梅抬眼直视她,“您想让大娘继续疼到天亮,还是打杜冷丁? 那玩意儿用多了会上癮,您知道吧?” 针具包摊开,银针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热合麦提颤巍巍伸出手:“周医生,我信您。” 热合麦提看著母亲痛苦的表情,终於让开了。 银针缓缓捻入合谷、足三里几个穴位。 周红梅下手稳而准,古丽巴哈尔紧皱的眉头渐渐鬆开。 “热了……” 她喃喃道:“肚子里有股热气在走……” “气血通了就不疼了。” 周红梅一边捻针一边说:“大娘,您这病根在年轻时落下的。 是不是生完孩子没坐好月子,大冬天还去河里洗衣服?” 古丽巴哈尔惊讶地睁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寒气入了骨,年纪一大就发作。” 周红梅换了个穴位,“光止疼没用,得把寒气拔出来。 中药再苦,也得喝。” 热合麦提站在一旁看见母亲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二十分钟后,周红梅起针。 “好些没?” “没有那么疼了。” 周红梅一边收拾针具,一边开方子:“这次必须听我的。 中药连喝七天,每天来医院针灸一次。” 她把方子递给阿依古丽:“药有点苦,但有效。 您要是还不信,可以去查每味药的药理,丹参活血,桂枝温经,都是现代医学认可的药理作用。” 热合麦提接过方子,看著上面工整的字跡,又看看已经能自己站起来的母亲。 “……谢谢。” “不用谢我。” 周红梅脱掉白大褂,“谢您母亲吧,她要不是疼得受不了,您也不会让我试试中医。” 她拎起包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明天早上八点,针灸室。 別迟到,我后面还有病人。” 门轻轻关上。 第二天,古丽巴哈尔不到八点就来到了周红梅的诊室门前。 周红梅调整了穴位。 除了常规的膝眼、足三里,周红梅重点加了阳陵泉,这个穴位专治膝关节病症,又能疏肝利胆,对长期情绪鬱结的老人尤其合適。 下针时,她边捻转边用哈萨克语轻声问:“大娘,是不是感觉有一股气往脚底下走?” 古丽巴哈尔闭著眼,仔细感受著,然后慢慢点头:“像……像有小虫子往下爬。” “那是经络在疏通。” 周红梅温和地解释。 治疗结束,她又仔细叮嘱:“这两天千万不能碰凉水,奶疙瘩(哈萨克传统奶製品)也暂时別吃,那个性寒。多吃点羊肉汤,放点姜和胡椒。” 热合麦提在一旁用小本子认真记著。 第三次治疗前,古丽巴哈尔是自己从医院门口走进诊室的。 虽然还拄著拐杖,但步子稳了许多。 “周医生。” 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昨晚……我自己上的炕。” 热合麦提在旁边激动地补充:“我妈好几年都是我们扶著她才能上炕下炕!” 周红梅检查了老人的膝盖:肿胀消了大半,皮肤的顏色从原来的暗红转为正常,按压时老人也不再疼得直抽气。 最后一次针灸,周红梅用了温针法——在针尾加上艾绒点燃,让温热透过针体直达穴位深处。 古丽巴哈尔舒服得几乎要睡著了。 第176章 针到春回 按照约定,古丽巴哈尔大娘这一治疗就是十天的时间。 早上九点,周红梅刚开诊,就听见门诊大厅传来一阵不太流利但异常清晰的汉语: “周医生,周医生在哪里?”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周红梅走出诊室,看见古丽巴哈尔大娘正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身边围了好几个人。 最让人惊讶的是老人没拄拐杖,没让儿子搀扶,就那样稳稳地站著。 “周医生。” 看见周红梅,老人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是的,快步,虽然还有点蹣跚,但確实是正常走路的步伐。 她打开布袋子,里面是两块烤得金黄喷香的饢饼,还有一大包红枣。 “这个,给你。” 她把东西往周红梅手里塞,“我自己烤的饢,自己晒的红枣。 周医生,你的中医真管用。 我现在能下地干活了,昨天还餵了牛羊。”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候诊的患者、家属,甚至导诊台的护士,都看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古丽巴哈尔——半个月前,这个老人还是被儿子半背半扶进来的,膝盖肿得裤子都绷紧了。 “这不是那个风湿很严重的哈萨克大娘吗?” “天啊,她能自己走了?” “才一个多星期吧?这变化也太大了!”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 有人问老人还疼不疼,有人问是怎么治的,有人直接转头看向周红梅:“周医生,我这老寒腿能治吗?” “周医生,我妈妈也是风湿,能找您看吗?” “周医生,您哪天坐诊?我带我父亲来!” 就在这热闹的时候,阿依古丽正带著两个实习医生从诊室查房。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央的古丽巴哈尔。 起初她没认出来那个脸上带著红润光泽的老人,和她记忆中那个佝僂著身子、满脸痛苦的古丽巴哈尔,判若两人。 直到听见老人说话。 “我以前输液,输完那两天是舒服点,可过不了半个月又犯。 周医生这个不一样,她是把病根儿给去了。” 老人说著,还弯了弯膝盖演示,“你看,现在能弯了,能蹲了!” 阿依古丽停下了脚步。 她看著老人灵活活动的关节,看著周围患者热切的眼神,看著周红梅被围在中间耐心解答的样子。 手里的病歷夹,不知不觉握紧了。 更让阿依古丽没想到的是,古丽巴哈尔一转头,看见了她。 老人愣了愣,然后居然笑著走了过来。 “阿依古丽医生,你也在这儿啊。 我跟你说,周医生的中医真的有用,比输液管用多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你看,我现在能走了。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也找周医生看看,她能去根儿。” 阿依古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著老人真诚的脸,看著那双曾经因为疼痛而浑浊、此刻却清亮有神的眼睛,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我还要查房。” 阿依古丽勉强挤出一句话,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几乎像是逃跑。 阿依古丽没有去病房。 她径直回了医生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门诊大厅隱约的喧闹声,进入他的耳朵里,“周医生,您明天在吗?” “我老伴风湿二十年了,能治吗?” “请问针灸疼不疼……” 阿依古丽闭上眼睛。 她想起古丽巴哈尔第一次来医院时的样子。 那是三年前,膝盖肿得发亮,疼得满头冷汗。 她给开了最好的非甾体抗炎药,安排了输液。 老人每次来,她都认真治疗,但每次都是好一阵、犯一阵。她安慰老人:“风湿病就是这样,控制住症状就不错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控制不住的病,真的有可能好转。 更没想过,让老人好转的,是她一直看不上的中医。 手机震动了一下。 科室群里弹出消息,门诊大厅里,周红梅被患者包围。 下面跟著一条文字:周医生今天一上午掛了47个號,创纪录了。 阿依古丽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中医治疗风湿性关节炎临床研究。 页面上跳出了一篇篇论文、一项项数据。 她一篇篇点开,越看,心跳得越快。 原来不是没有研究。 原来不是没有数据。 原来她所以为的不科学,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古丽医生,该查房了。”是实习生的声音。 阿依古丽深吸一口气,关掉网页,走了出去。 周红梅每天上午十点正式开诊,七点半诊室门前就排起了队。 有拄著拐杖的哈萨克族老人,有关节肿痛的维吾尔族大妈,有从几十公里外牧区赶来的汉族牧民,都是听说这里能治老寒腿、风湿痛。 “周医生,我是老王家的邻居介绍来的……” “周医生,我姑姑在您这儿治好了,让我也来……” “周医生,我爸爸走不了路,能用车推进来吗?” 周红梅从早忙到晚,针灸、开方、讲解注意事项,嗓子说哑了,就含著润喉糖继续。 周易有时候看不过去,想帮她分流一些病人,但患者都认准了:“我们等周医生。” 一个月,周红梅亲手治疗的风湿患者,超过了三十多人。 护士站的锦旗掛不下了,只好叠起来收进柜子里。 感谢信塞满了档案盒,有汉字写的,有维吾尔文写的,还有哈萨克文写的。 虽然周红梅看不懂,但热合麦提主动来帮忙翻译过几封,字字真诚。 最远的一个患者,是从两百公里外的边境团场来的,坐了整整一天的车。 老人握著周红梅的手说:“周医生,我们那儿好多人都有这个病,你要是能去就好了。” 周红梅没说话,只是认真记下了老人的地址。 第177章 执针问道 院周会的气氛,和之前相比已经是截然不同。 张院长拿著最新的统计数据,声音里透著难得的轻鬆:“中医专项诊疗开展以来,累计接诊患者超过两千人次,其中风湿类疾病治癒率达到了67%,患者满意度90.6%。” 他看了看大家,然后说道:“更重要的是,因为慢性病急性发作住院的患者,同比下降了32%。这说明什么?说明预防和早期干预,確实有效。” 周红梅坐在角落里,低头记著笔记。 “基於这个成效,经院领导班子研究决定——” 张院长的声音陡然提高:“正式成立中医风湿病专科,任命周红梅医生为专科负责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了掌声。 周红梅抬起头,有些愣怔。 她看见对面的阿依古丽也在鼓掌,虽然动作很轻,但確实是鼓掌。 散会后,几个同事围过来道贺。 “周医生,实至名归!” “早就该成立了,你看你每天忙的……” 周红梅一一谢过,抱著会议材料往新分的办公室走——那是医院特意腾出来的一间诊室,门口已经掛上了崭新的牌子:中医风湿病专科。 她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下午快下班时,周红梅正在整理患者档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阿依古丽站在门口。 她没穿白大褂,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手里拎著一个小纸袋。 表情有些不自然,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周红梅站起身:“古丽医生,有事吗?” 阿依古丽没说话,先走到办公桌前,把纸袋放下。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对著周红梅,深深鞠了一躬。 “周医生,对不起。” 周红梅愣住了。 阿依古丽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我之前……太固执,太狭隘。 我把自己的无知当成真理,错把你的专业坚守当成炒作。 我当眾阻拦患者,质疑你的资质,说了很多伤害你的话……” 她吸了吸鼻子,“最重要的是,我可能耽误了一些患者的治疗。 这个错误,我永远没法弥补。 但我必须向你道歉,真心实意地道歉。” 周红梅看著眼前这个曾经针锋相对的同事,看著她微红的眼眶和真诚的眼神,心里那点残留的芥蒂,忽然就散了。 “古丽医生,都过去了。”她轻声说。 “没过去。 在我心里过不去。 周医生,你知道吗? 我这三个月,查阅了大量的中医资料,看了很多论文。 我才发现,我所以为的不科学,只是因为我根本不了解。” 她上前一步,眼神变得热切:“所以……我有个请求。” 周红梅示意她坐下:“你说。” 阿依古丽却没坐,她站得笔直,像学生面对老师:“我想跟著你,系统学习针灸和中医辨证。 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想学。 我想把西医的诊断技术和中医的治疗方法结合起来,找到更適合我们边疆患者的诊疗方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毕竟我之前那样对你…… 但如果你愿意,我愿意正式拜师,从头学起。” 周红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红梅笑了。 她走到阿依古丽面前,伸出手:“古丽医生,医者仁心,从来不分中医西医。 只要能为患者解除痛苦,什么方法都值得学。 拜师不敢当,但我们可以一起探討,一起学习。” 阿依古丽看著伸到面前的手,用力握住,声音有些哽咽:“谢谢……师父。” “还是叫周医生吧。” 周红梅笑著拍拍她的手,“或者叫红梅姐。 咱们医院不兴那些虚的。” 阿依古丽破涕为笑,重重点头:“嗯,红梅姐!” 从那天起,中医风湿病专科多了一个“编外学生”。 每天下午,只要没有换著,阿依古丽就会出现在周红梅的诊室。 她带著笔记本,认真记录每一个病例的辨证思路、取穴原则、用药加减。 周红梅也不藏私,从最基础的经络学说讲起,到手把手教她认穴位、练针法。 有时候,两人会为一个病例爭论,用西医的检查数据对照中医的证型,用中医的理论解释西医无法解决的症状。 爭论激烈,但不再有敌意,只有对医学真相的探求。 一个月后,阿依古丽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次针灸治疗。 患者是一位膝关节痛的维吾尔族大爷。 阿依古丽下针时手有些抖,但在周红梅鼓励的眼神下,稳稳刺入了穴位。 治疗结束,大爷活动了下膝盖,惊讶地说:“哎,阿依古丽医生,你也会这个了? 不错不错,和红梅医生扎的感觉一样!” 阿依古丽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周红梅。 两人相视一笑。 自红梅的医术口碑在患者中口耳相传,成就了诊室里一號难求的火爆景象。 “周医生今天能掛上號不?” “早就没號啦!都是慕名从乌鲁木齐来的,凌晨三点就来排队了。” 诊室里,周红梅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把脉,桌上的病历本已经快要挡住她的视线。 这时,阿依古丽抱著病历本走进来:“周老师,12床的针打完了。” 周红梅抬起头,眼睛一亮:“正好,阿依古丽,你过来。 这位马先生是从乌鲁木齐专程来的,你帮他看看。” 患者马先生打量了一眼年轻的阿依古丽,脸上明显露出不信任:“周医生,我是专门来找您的。这……” “马先生,我们阿依古丽医生很厉害的。” 周红梅站起身,將位置让给了阿依古丽,“来,你坐这儿。” 阿依古丽愣住了:“老师,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 周红梅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拿针具,“马先生,我今天给您当助理,让阿医生主针。 您要是不满意,我再给您免费看三次。” 马先生犹豫地看著两人,周红梅已经推著治疗车站到了阿依古丽身后,像普通助手一样准备器械。 阿依古丽的手有点抖。 第178章 薪火相传 周红梅给她使眼色,“阿医生,这种腰突情况,我们之前不是分析过了吗?按你的方案来。” 阿依古丽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马先生的腰部按压寻找穴位,“这里。” 周红梅突然开口,手指轻轻点在阿依古丽刚才按压的位置旁边半寸,“你找得对,再往这儿一点,效果更好。” 阿依古丽点点头,屏住呼吸下针。 第一针下去,马先生“哎哟”一声。 “酸胀感对吗?”周红梅马上问。 “对,对,就是这感觉! 之前別的医生扎从没这么准过!” 阿依古丽眼睛亮了,手下动作越来越稳。 周红梅就在旁边递针,偶尔小声提醒一句:“左三寸”“往下半分”。 半小时后,马先生从治疗床上坐起来,扭了扭腰:“神了。真鬆快多了!” 他掏出名片递给阿依古丽:“阿医生,我公司还有好几个老风湿,下回我都带他们来找你!” 这天,一名患者拿著阿依古丽开的药方到周红梅这里,让她帮著把把关。 看过药方之后,周红梅立即去找阿依古丽,“这方子不行,得改。” 阿依古丽正在整理病歷,“老师,这方子我们试了三个月,58个病人,有效53个。”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周红梅翻开记录本,“你看这位患者,喝了拉肚子,药性太猛!” 阿依古丽抢过本子:“那咱们改剂量不就行了?凭什么全盘否定?” 诊室里几个候诊的病人抬起头往这边看。 “凭什么?” 周红梅声音瞬间提高:“凭我是你老师!凭这方子真要出了事,责任我担著!” 她拿起笔在药方上刷刷划掉两味药:“黄芩减三克,加山药、茯苓。” “您这是把老虎的牙拔了,这方子就没劲儿了!” “没劲儿也比伤著人强!” 周红梅把改完的方子塞给她,“重新整理,下周兵团医疗评审会要用。” 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清一色白大褂,平均年龄六十岁以上。 “小阿医生,你说你的风湿调理方比传统方子好,好在哪里?”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专家问。 阿依古丽站起来,刚要开口,旁边周红梅接话了:“教授,数据在这里。” 她推过去一份文件:“我们对比了128例患者,新方子有效率提升18%,副作用降低40%。” “但你们加了生附子。” 另一个专家敲著桌子,“这东西有毒性,年轻人胆子太大了!” 阿依古丽忍不住了:“我们严格控制剂量和煎煮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周红梅突然打断她:“而且我们还在改良。 今天带来的方案,已经去掉了生附子,改用其他温阳药替代。” 阿依古丽猛地转头瞪周红梅。 周红梅看都不看她,继续对专家们说:“这是调整后的方案,请各位专家过目。” 阿依古丽气得发抖,她不知道周红梅竟然背著她把方子改了! “嗯……这样稳妥多了。” “不过效果呢?会不会打折扣?” “不会。” 周红梅说得斩钉截铁,“我们做了对比实验,效果保留92%,安全性提升一倍。” 散会后,阿依古丽衝进楼梯间。 周红梅跟过来:“怎么,不服气?” “您凭什么改我的方子!那是我的心血!” “你的心血?” 周红梅冷笑,“你的心血要是吃出人命来,谁负责? 我告诉你,今天要不是我把生附子拿掉,这方案根本过不了审!”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是什么。” 阿依古丽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兵团风湿诊疗规范(试行)》,里面白纸黑字印著她们的方子,后面跟著五个医院的名单:石河子、奎屯、克拉玛依…… “批……批准了?”阿依古丽愣住了。 “批了。 但用的是我改过的版本。 不服?不服就做出成绩来证明你原来的更好。 下个月开始,五家医院同步试用。 你负责跟进,每周给我报告。” “张阿姨,您药喝完了吗?腿还疼不疼?” 阿依古丽左手拿著电话,右手在风湿患者隨访档案上飞快记录。 桌上堆著五摞病歷,分別贴著五家医院的標籤。 “疼是还疼,但能睡著了。” 电话里的声音说,“阿医生,你上次说那个热敷的法子,真管用!” “那我给您调一下药方,加两味舒筋活络的。” 阿依古丽翻开新的处方单,“明天让我学生把药送到您家。” 掛了电话,她又拨下一个號码。 护士小王探头进来:“阿医生,下班了,食堂快没饭了。” “你们先吃,我还有二十几个电话要打。” 夜里九点,周红梅查房回来,看见阿依古丽诊室还亮著灯。 她推门进去,看见阿依古丽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电话听筒。 周红梅轻轻抽出听筒掛好,瞥见隨访档案已经记满三大本。 最新一页写著:“累计隨访1037人次,复诊率89%,满意度94%……” 她脱下白大褂盖在阿依古丽身上,关灯走了出去。 “她是我老师” 年终总结会,台下坐满了人。 院长念著表彰名单:“……阿依古丽医生,研发推广风湿调理方,建立患者隨访系统,年服务患者超千人次。 经院党委研究决定,授予石河子中医骨干称號。” 掌声响起来。阿依古丽走上台,接过证书。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阿医生,说两句吧。” 阿依古丽看著台下,目光找到角落里的周红梅。 “这个方子,其实最早是我老师周红梅医生提出来的。 隨访的办法,也是她教的。” 她声音有点抖,“今天评审会,她背著我改方子,我当时特別恨她。” 台下安静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阿依古丽继续说,“好医生不仅要治好病,还要让治病的法子走得更远。 走远路,就不能太急。” “所以这个证书,应该给我老师。” 全场掌声雷动。周红梅站起来想走,被旁边人按住了。 散会后,两人在走廊相遇。 “瞎说什么呢。” 周红梅板著脸,“证书给我干什么,我又不缺这个。” 阿依古丽笑了:“那您缺什么?我给您挣去。” 周红梅想了想:“缺个帮手。 下个月兵团要组建中医专家团下乡,你跟我去。” “又使唤我。”阿依古丽撇嘴,眼睛却亮著光。 “使唤你怎么了?” 周红梅转身往诊室走,“不想被使唤,就快点成长起来,以后使唤別人去。” 阿依古丽跟上去:“那您得教我怎么使唤人啊。” “教,当然教。” 第179章 心尖破冰 七月正午,手术室外的走廊闷得像个蒸笼。 奴尔哈巴提主任一把推开办公室门,白大褂背上湿了一大片。 他把手里的病歷扔在桌上,对著跟进来的年轻医生吼:“还愣著干什么? 赶紧联繫乌鲁木齐,把检查结果全传过去。” “主任,病人和家属……他们不太想走。” “不想走?” 奴尔哈巴提眼睛一瞪,“换著那心臟,就是个定时炸弹! 重度反流,肺压高得嚇人,不开刀活不过下个月。 可他那身子骨,传统大开胸,下来手术台的机率不到三成。 咱们这儿能做微创吗?啊?” 那台经导管介入的微创手术,整个兵团还没人做过。 周易拎著个半旧的黑色器械箱走进来,他刚从牧区义诊点赶回来。 “周医生,你回来得正好。” 奴尔哈巴提抓起病歷递过去,“你看看,这病人必须转院。” 周易没接病歷,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个本地医生,最后落在奴尔哈巴提焦急的脸上:“转去哪儿?路上顛簸七八个小时,他撑得到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奴尔哈巴提拔高声音说道:“我知道你教了我三个多月微创技术,可那是模型,是模擬。 这是真人,是开不得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 周易打开器械箱,里面整齐排列著各种导管和器械,“你昨晚在模擬器上,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二。” “那是模擬器!” 奴尔哈巴提一拳锤在桌上,“周医生,我敬你是专家,可这是人命关天。 你拍拍胸脯说,出了事,谁负责? 你吗?你是援疆干部,两年就走了! 我呢?我得在这儿待一辈子!” 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医生低著头,不敢喘大气。 周易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那棵被晒蔫了的白杨树。 “奴主任,我来新疆,不是来参观的,也不是来当个过路神仙。 技术教给你,就是你的。 病人躺在那儿,信的是你奴尔哈巴提主任,不是我周易。”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病歷:“患者六十八岁,哈萨克族,牧区转来的,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边防哨所,三年没回过家。 他为什么不肯转院?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信这里就是他能找到的最好医院,信你就是他能託付的医生。” 奴尔哈巴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缺技术,”周易指著他的胸口,“你缺的是这里,敢为信任你的人,搏一把的胆气。 当然,决定权在你。 你说转,我立刻帮忙联繫上级医院。 你说治,我陪你上手术台。但是,没有万一。” 患者躺在病床上,呼吸声像破风箱。 他儿子握著父亲乾枯的手,眼睛通红。 “主任,周医生,我们商量好了。” 汉子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阿爸说,他年轻时骑马摔断过腿,是兵团医院的医生给他接好的,没落下毛病。 他信这儿。我是他儿子,我陪他信。 你们只管治,成了,我们念你们一辈子恩;不成,那是阿爸的命,我们认。” 奴尔哈巴提看著老人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又看看汉子朴实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好,我们治。”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医院。 器械科王主任端著茶杯晃进手术准备区,看见周易正在检查那套微创器械,奴尔哈巴提在旁边反覆洗刷双手,搓得皮肤发红。 “哟,真要做啊?” 王主任吹了吹茶叶沫,“老奴,想清楚,首例,成了是英雄,败了……” 他摇摇头,“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咱们这小地方,担不起责任啊。” 奴尔哈巴提没回头,声音从口罩后闷闷传来:“王主任,担责任的事,我想了一夜了。 病人把命交给我,我躲不了。” “行,有魄力。” 王主任放下杯子,压低声音对周易说:“周专家,你可得好好指导啊。” 周易拿起一根头端带特殊装置的细长导管,对著光看了看,淡淡说:“放心,我会站在他身后。 不过主刀是他,手是他的,决定也是他的。 技术,总得有人第一个用出来。” 无影灯亮起的瞬间,奴尔哈巴提觉得自己的心跳比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还快。 麻醉完成,患者陷入沉睡。 “穿刺点。”周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 奴尔哈巴提捏著穿刺针,手稳得他自己都意外。 建立通路,送入导管。 屏幕上,代表导管头端的光点,开始沿著血管的路径,向心臟那个最重要的阀门缓缓前进。 “方向修正,左偏两毫米。”周易紧盯著屏幕。 汗水浸透了奴尔哈巴提的內层手术衣。他小心调整手腕的角度。 “好,保持。进入目標区域。”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释放人工瓣膜。 奴尔哈巴提的手指悬在控制钮上,微微颤抖。 周易的声音很近,“主任,想想昨晚你是怎么在模擬器上,夹住那颗黄豆的。 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力道。 这病人,就是你练习时心里想著的那个真人。” 奴尔哈巴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专注。手指稳稳按下。 “咔。”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人工瓣膜在心臟內精准展开、锚定。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监护屏幕。 几秒钟后,原本紊乱的心率曲线,开始变得规律、有力。 血氧饱和度数值,稳步上升。 “成功了……” 奴尔哈巴提退后一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周易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別鬆劲,收尾。” 当最后一根导管撤出体外,彻底关闭切口,奴尔哈巴提看了一眼计时器:比传统大开胸手术,缩短了一小时十五分钟。 术后第三天,患者已经能在搀扶下,在病房里慢慢挪步了。 他抓著奴尔哈巴提的手,哈语汉语混著说:“主任,我的命,是你从胡大那里要回来的。” 奴尔哈巴提笑著摇头:“大爷,是辽寧来的周医生教得好。” “都好,都好!” 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你们都是胡大派来的『萨勒』(天使)!” 年底的疆內医学年会,大礼堂座无虚席。 奴尔哈巴提站在讲台上,背后大屏幕播放著手术关键步骤的动画示意图。 他讲得很细,从最初的犹豫,到模擬训练,再到那个闷热下午的艰难抉择。 “……所以,技术的突破,首先得是心里那道坎的突破。” “这台手术能够成功,离不开患者和家属毫无保留的信任,离不开我们整个团队的紧密配合。” 奴尔哈巴提提高了声音,清晰地说:“更离不开我的老师,辽寧援疆专家周易医生,毫无保留地传授和关键时刻的坚定支持。 这项技术,是他从辽寧带来的火种。今天,这火种在新疆,在兵团,算是点著了。” 第180章 忍辱保苗 李超刚给缓过劲的树苗浇完最后一瓢水,直起腰擦了把汗。 远处一辆轿车驶来,吕研究员急匆匆下了车。 李超蹲在地里查看树苗长势,吕研究员打来电话。 “李超,在哪儿呢?”吕研究员声音听著有点急。 “在地里呢,吕研究员,您有事?” “刚才实验室把你这片地最新的详细报告传给我了。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土壤基础肥力严重不足,通俗点说,就是地饿得慌,现在这点养分,根本撑不到树苗壮根。” 李超心里咯噔一下,“那咋办?” “必须马上追施专用基肥,给土地垫垫底。 不然,苗子现在看著绿,后期肯定长不动,抗病害能力也差。” “这肥……贵不?” “你这些地,最少五千元。” 吕研究员舔了舔嘴唇,“我……我现在手头特別紧。 上次赔牧民的钱,差不多掏空了。 我全身加起来,就几百块饭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李超,这肥不能拖。 现在正是关键期,拖下去,前期投入可能都打水漂。” 吕研究员嘆了口气,“这样,你先想想办法。 我这边也看看有没有其他支援渠道。” 掛了电话,李超想了一圈能借钱的人,手指在通讯录上划来划去,最后,还是停在了周明宇的名字上。 “周主任,我……我又得求您了。” “別急,慢慢说,又碰上啥难处了?”周明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地的事儿,吕研究员刚来电话,说肥力不够,得紧急追肥,要五千块。” 李超一口气说完,“我兜里只剩八百多,实在没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李超,不是我不帮你。” 周明宇的声音带著斟酌:“管委会的专项资金有严格流程,上次拨的款已经特事特办了。 这次再以同样理由申请,难度很大,而且需要时间论证,恐怕赶不上你用。” “不过,”周明宇话锋一转,“你先別灰心。 这样,这五千块,我先帮你垫上。 你把肥料买上,把眼前这关过了。 等以后树苗有效益了,你再还我。” 李超愣住了,连忙说:“周主任,这怎么行!怎么能让您个人掏钱……” “行了,別囉嗦。” 周明宇打断他,“是借,不是给,要还的。 我一会儿把钱转你微信上。 你赶紧去办正事,苗子不等人!” 电话掛断没多久,微信页面上就显示买肥五千元的转帐。 赶到农资店时,老板正准备关门,李超一把拽住门板:“老板,等等!我买改良土的粉……” 老板见他急得满头大汗,又重新打开店门,给他配齐了改良粉。 李超付了钱,雇了辆三轮车,当天傍晚就把东西拉回了地里。 从这天起,李超就跟地里扎了根。 天不亮就扛著锄头翻地,他抓起改良粉一把把往地里撒,粉末呛得他直咳嗽,手上、胳膊上全是白灰,搓都搓不掉。 傍晚太阳落山,他还在地里忙活,扛著竹竿、扯著塑料布搭防风障。 竹竿往地里使劲一插,脚往下一跺踩实,再把塑料布拉平,用绳子一圈圈捆紧。 月上中天时,旷野里只剩他一个人的身影,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肚子饿得咕咕叫,就掏出怀里的馒头,就著凉水啃两口,接著又干。 可这边李超拼著命干,那边穆萨却在背后使坏。 村口树下,又成了穆萨的讲坛。 他盘腿坐著,对聚过来的牧民们说得唾沫横飞:“瞅见没?又在那儿瞎折腾呢。 撒那些白面面,能顶啥用? 咱们这地方的冬天,老天爷说了算。 去年冬天多冷?羊都冻死好几只! 他那些细皮嫩肉的小树苗,能扛得住? 要我说,腊月都熬不过去,全得变成乾柴火。” 有年轻牧民迟疑道:“可他没日没夜地干,看著是真下力气……” “下力气顶饭吃?” 穆萨不屑地一挥手,“前年来的那个啥技术员,不也风风火火? 结果咋样?赔了钱,灰溜溜走了。 要我说,这小子也一样,就是拿咱们这地搞实验,成了是他的功劳,败了损失是咱们的。 你们可別傻乎乎去帮忙,到时候惹一身不是!” 这些话,无孔不入,让几个原本想去搭把手的牧民,走到半路,摇摇头又折返回去。 风沙怒吼的夜晚,穆萨领著两个被他灌了几碗酒的年轻牧民,蹲在离李超地块不远的沙包后面,死死盯著那间简易房。 窗户里的灯光熄灭良久,只有风声呼啸。 穆萨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时机到了,走!” 其中一人有点胆怯:“穆萨哥,这……这可是搞破坏,要遭报应的吧?” “报应个屁!” 穆萨低声骂道:“这大风就是老天爷帮忙。 今晚干了啥,明天风一吹,啥痕跡都没了。 就是给他点教训,让他別太出风头。” 三人借著风沙掩护,猫腰摸到地边。 穆萨对准一根支撑防风障的竹竿,抬脚狠狠踹去。 另外两人也跟著踹向旁边的竹竿。“咔嚓!咔嚓!” 又是几声,三段防风障接连歪倒,塑料布被狂风撕扯。 穆萨觉得还不解气,弯腰从地上摸起几块硬土和石头,朝著黑暗中树苗的用力砸了过去。 “让你种!让你逞能!” 砸完,三人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第二天清晨,李超提著水桶站在地头,看著断裂的竹竿横七竖八,破碎的塑料布条在晨风中无力飘荡。 最刺眼的是那五棵昨天还生机勃勃的树苗,此刻叶片枯黄萎蔫,枝条扭曲折断,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蹲在那几棵受伤的树苗旁,伸出粗糙的手,触摸了一下捲曲的枯叶。 他刚拿起一截麻绳,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老牧民司买义佝僂著背走过来,左右慌张地看了看,才凑到李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安: “李干部……我、我昨晚上起夜,瞧见了……是穆萨,带了两个人来的,就是他们干的这缺德事。 我躲著听见他们嘀咕,说是……说是见你干得好,心里不痛快,来给你使绊子……” 李超的身体骤然僵直。 “谢了,司买义老哥。 这个情,我记下了。这事儿,我也记下了。” 第181章 绝境逢生 手机天气软体弹出刺眼的红色预警时,李超正在地里给最后一批树苗培土。 “沙尘暴橙色预警……今晚到明天,阵风可达9级……” 李超扔下铁锹就往材料堆跑。 防风障得再加固一遍。 他扛起备用竹竿和粗麻绳,沿著地块边缘,把每一根支撑杆都检查了一遍,鬆动的重新钉死,接头处用绳子多缠了好几道。 忙活到傍晚,他又从简易房里搬出吕研究员前几天刚寄来的宝贝,说是能实时监测土壤温度和湿度。 他按照说明书,小心翼翼地把探头埋进几处关键位置的树苗根部,主机放在窗台上。 “这下应该有点底了。” 半夜,狂风就像一群疯狂的野兽,嘶吼著扑了过来。 简易房被吹得吱呀乱响,窗户玻璃哗啦啦震动。 外面飞沙走石,打在墙上、屋顶上,噼里啪啦像下雹子。 李超裹著被子根本睡不著,心里惦记著那些监测设备。 天刚蒙蒙亮,风势稍弱,他就冲了出去。 地里的景象让他心一沉。 昨晚刚立好的几个监测探头,被砂石砸得东倒西歪,连线都断了。 窗台上的主机屏幕一片漆黑,怎么按都没反应。 他赶紧给吕研究员打电话,信號断断续续。 “吕研究员,监测设备……全被风沙打坏了!” “什么?!” 吕研究员的声音也急了:“李超,你听我说,沙尘暴过后,往往跟著就是剧烈降温。 现在没有实时数据,你们必须人工监测地温,尤其是树苗根部的温度。 每两小时测一次,绝对不能马虎。 一旦土壤开始冻结,树根就危险了。” 掛了电话,李超看著一片狼藉的地块,咬了咬牙。没设备,那就用人顶! 他翻出以前用的老式金属温度计,正准备往外走,简易房那扇快被风颳散的门被推开了。 司马义·买买提裹著一身寒气进来,鬍子上都结著白霜。 “李技术员,风太大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来的正好,大叔。 监测设备坏了,现在咱得靠这个。” 他举起温度计,“每两小时测一次地温,盯著別让树根冻了。 我一个人怕盯不过来……” “啥盯不过来!” 司马义·买买提一把接过一支温度计,“我跟你一起。 这苗也是我们村的希望,不能眼看著冻死。” 两人穿上最厚的棉大衣,提著马灯和温度计,走进了冰冷刺骨的夜幕。 地里漆黑一片,他们找到几个固定的监测点,扒开表层浮土,把温度计深深插进树苗根部的土壤里,然后蜷缩在旁边,搓著手,跺著脚,等上几分钟,再拿出来,借著灯光仔细看刻度,在本子上记录。 “3號点,零下1度。” “7號点,零下2度……比两小时前又低了。” 简易房成了临时指挥所兼避难所。 一个人在外面顶著寒风监测,另一个就在屋里守著快烧尽的炉子暖和一下身子,然后换班。 后半夜,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轮到李超监测时,他发现几个点的温度计读数骤降。 “司马义·买买提大叔,快来看。” 他声音都变了调:“5號点,零下5度。 8號点,零下6度。 土层……土层摸上去发硬了。” 司马义衝过来,用手一摸,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是开始上冻了。 得赶紧铺防寒的东西,把地温保住。” 两人疯了一样跑回简易房旁边,把之前准备的一些秸秆捆和旧塑料薄膜拖出来。 没有时间细致铺设了,他们抱著秸秆,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温度最低的几个区域,把秸秆直接铺在树苗根部的土壤上,然后再盖上一层塑料膜,用土块压住边缘。 风又大,手冻得根本不听使唤,塑料膜被吹得乱飞,好不容易压住这边,那边又被掀开。 “这边,这棵也要不行了。” “塑料膜,再给我一块。” …… 天边终於泛起一丝灰白时,最后一块塑料膜被土块压稳。 李超和司马义累得几乎虚脱,背靠背坐在地头,看著眼前这片被秸秆和薄膜覆盖的有些滑稽的地块,但谁也没说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一辆皮卡车摇摇晃晃开到了地边,周明宇从副驾驶跳下来,后面跟著农技站的小王,两人从车上搬下一个新箱子,还有好几捆乾草和保温棉。 “李超,听说你设备坏了。” 周明宇大步走过来,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和地里紧急铺设的盔甲,愣了一下,隨即重重拍了拍李超的肩膀,“好样的,没干等。” “周主任,你们怎么……” 李超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吕研究员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这儿失明了。” 周明宇指挥小王把新设备搬下来,“这是农技站紧急调拨的备用监测仪,抗造,赶紧装上。” 他又指著那些乾草和保温棉,“管委会准备的抗寒物资,想著你们可能用得上,一块拉来了!” 李超看著那台新设备和充足的物资,冻僵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活气,鼻子猛地一酸,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別愣著了!” 周明宇搓了搓冻红的手,“小王,帮忙把新设备装上。 李超,司马义·买买提大哥,你们赶紧进屋暖和一下,喝口热水。 剩下的防护,咱们一起弄。 这关,咱们肯定能闯过去!” 第182章 果映初心 雪下了三天三夜,整个戈壁滩白得刺眼。 李超一脚踩下去,积雪没到小腿肚。 他猫著腰检查保温棚,突然听见东头第三个棚子塌了半边。 “糟了!” 他衝过去,塑料棚布被雪压得紧贴地面,下面七八棵树苗枝条已经弯成了弓形。 李超扔掉手里的热水壶,直接跪在雪地里开始扒雪。 雪又湿又重,冻僵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劲。 胶鞋早就灌满了雪水,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冰碴摩擦的声音。 棉裤下半截冻成了硬壳,膝盖一弯就咔咔响。 “哟,李技术员还在忙呢?” 李超抬起头,看见穆萨带著三四个人站在坡上,都抄著手看热闹。 “要我说,这就是天意。” 穆萨扯著嗓子喊:“老天爷都不让你种成。 以前村里搞果园赔了多少钱?你还不死心!”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这大雪就是报应。 李技术员,別折腾了,等苗全冻死了,看你怎么跟周主任交代。” 李超咬紧牙关,继续用手刨雪。 “穆萨,你个混帐东西!” 突然一声怒吼,司马义·买买提从人群后面衝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李超身边。 “你眼睛瞎了吗?” 老爷子指著李超那双红肿破裂的手,“看看,看看这双手。 人家自己贴钱给咱们干活,大冬天还在守护著一棵棵树苗,现在手冻成这样还在拼命,你说的是人话吗?” 他转身对那几个退缩的牧民喊:“乡亲们,咱们拍拍良心。 李技术员图啥? 苗活了是进他一个人口袋吗? 他是真心想帮咱们找条活路!” 说完,老爷子弯腰就开始扒雪。 七十多岁的人,动作却利索得很。 坡上坡下静了几秒。 “干了。” 一个年轻牧民突然抡起铁锹衝过来,“不就是雪吗!” “算我一个。” “我也来。” 铁锹铲雪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人清理棚顶积雪,有人扶正压弯的支架,有人跑回去拿来新的塑料布。 穆萨在坡上站不住了,脸色铁青地啐了一口,带著他那几个人扭头走了。 “这边支架要加固。” “塑料布拉平,拉平!” “小心別碰著苗子。” 呼喊声在雪地里迴荡。 李超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哑著嗓子指挥:“先救东头那几个棚,柱子往左扳!” 天快黑时,最后一个保温棚修好了。 帮忙的牧民们一个个成了雪人,但都在笑。 有人拍著李超结冰的棉裤:“行啊,李技术员,这关算是闯过去了。” 李超挨个检查完所有树苗,转过身,对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啥也別说了,苗活著比啥都强。 走了走了,回家烤火去!” 司马义·买买提最后一个离开,他拍了拍李超的帽子上的雪,“赶紧回去换衣服,烧点热水烫烫脚。” 李超站在雪地里,看著保温棚里那些重新站直的小树苗。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热乎乎的。 开春时,雪刚化,地头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李超蹲在地里,眼睛几乎贴到土面上,盯著那些刚钻出来的嫩芽看了又看。他掏出隨身带的小本子,记下日期和芽点数量,又起身测量枝条长度,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分院。 “吕研究员,您看,锦绣海棠这批芽发得不错,就是东头那几棵好像有点弱……” “收到,李超,继续观察,过两天给你发新的修剪方案。” 整个春天,李超几乎长在了地里。 哪棵花开得密了,他要疏花;哪片叶子顏色不对,他要记录;夜里降温,他爬起来检查保温膜。 牧民们路过,常看见他要么猫著腰在树丛里鼓捣,要么举著手机对著果子拍。 夏天过去,枝头掛满了青果子。 李超更忙了,测糖度、量果径、观察著色情况,数据一摞摞往分院传。 吕研究员根据这些数据,调整了几次施肥和灌溉方案。 到了八月,果子开始上色。 锦绣海棠红得透亮,岳阳红泛著紫晕。 秋收那天,地头挤满了人。 李超摘了一筐熟透的果子,洗净了分给大家尝。 司马义·买买提咬了一口锦绣海棠,“嗬,甜,还带著点儿酸头,比集市上买的好吃。” “这个岳阳红才绝呢!” 一个年轻牧民嚼著果子,汁水顺著嘴角流,“又脆又甜,核还小!” 眾人你一个我一个,吃得满口生香。 孩子们兜里塞满了果子,跑来跑去地笑。 就在这时,艾克拜尔·米提挤进了人群。 他捡起一个岳阳红在手里掂了掂,又掰开看了看果肉,突然笑呵呵地说:“李技术员,真有你的。这果子种得不错啊!” 李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你看,果子是好果子,可怎么卖出去是个问题。” 艾克拜尔·米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在城里认识几个水果批发商,路子熟。 这样,我牵头帮你对接销路,保证卖上好价钱。 就是……这中间的辛苦费,得从销售额里抽两成,不多吧?” 李超擦著手里的果子,看都没看他一眼,“不用了,销路我自己想办法。” 艾克拜尔·米提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自己?你一个外地人,认识谁? 別到时候果子烂在地里!” 李超把擦乾净的果子放进筐里,“烂不了,不劳你费心。” 艾克拜尔·米提的脸沉下来,冷笑一声:“行,李超,你有种。咱们走著瞧!” 说完转身就走,把脚下的土踢得老高。 没过两天,坏消息就传来了。 李超又联繫了几家本地商超和电商平台。 对方一开始都挺感兴趣,说好了来看货谈价。 可临到跟前,不是打电话说“再考虑考虑”,就是乾脆不接电话了。 他托人一打听,才知道艾克拜尔·米提早就找过这些收购商,说什么“戈壁滩种的水果,看著好看,其实味道淡”“管理不行,果子大小不一”“听说还用了不该用的药”。 李超气得一拳捶在桌上,“这个混蛋!” 果子一天天熟透,再卖不出去,真得烂在地里。 李超急得嘴上起泡,整夜整夜睡不著。 这天清晨,李超刚打开简易房的门,愣住了。 地头停著三四辆驴车、摩托车,司马义·买买提正指挥著十几个牧民摘果子。 见李超出来,他招招手:“还愣著干啥? 赶紧装箱! 我家亲戚在隔壁乡开小卖部,说好了先拉十箱去试试!” “我舅家在县城,我也拉几箱过去。” “我儿子在建筑队,工友多,我让他们帮著卖!” 原来,司马义·买买提早就把艾克拜尔使坏的事传开了。 牧民们一听都炸了锅:“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果子,他使坏不让卖?” “走,咱们自己卖去!” 一传十,十传百。 附近乡镇的亲戚朋友都动起来了。 小卖部里摆上了“九连戈壁海棠”,建筑工地的工友们下班拎一袋,连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都捎上几箱送人。 果子脆甜,价格实在,吃过的人都说好。 口碑像风一样传开,订单越来越多。 李超和牧民们白天摘果、打包,晚上算帐、发货,忙得脚不沾地。 “九连抗寒苹果”的名声,就这么打响了。 一天傍晚,艾克拜尔又溜达到地头。 看著一车车果子往外运,看著牧民们忙忙碌碌有说有笑,他站了半天,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李超正和司马义·买买提对帐,抬头看见艾克拜尔·米提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算: “这一车发往省城,三十箱,货款明天到帐。” 司马义·买买提抽了口烟,眯眼笑著,“好,明天接著摘。” 第183章 苗缺爭议 地里最后一批果子装箱运走的那天晚上,李超的手机险些被打爆了。 “李技术员,我是三连的老马,你那苹果苗子,能给我们留点不?” “小李啊,我是你王阿姨,我儿子想包片地跟你学种树……” “李哥!带带我们!” 就连艾克拜尔·米提也找上门来了。 这回他没站多远,直接凑到李超跟前,脸上堆著笑:“李技术员,以前是我不对,眼光短。 你看,我家也有十几亩地閒著,能不能…… 也种上这个锦绣海棠? 我保证,这回绝对听指挥!” 李超正在清点剩下的果筐,头也没抬:“想种可以,但得守规矩。 施肥、剪枝、打药,都得按技术方案来,不能自己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那肯定,肯定。” 艾克拜尔·米提连连点头,“你说咋干就咋干。” 第一个周六,李超请来分院的吕研究员给新加入的农户做培训。 教室里挤满了人,刘技术员讲怎么修剪枝条,怎么判断病虫害,还发了彩图手册。 讲到一半,后排几个老牧民开始摇头。 “这么多弯弯绕绕,记不住啊……” “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这么麻烦的。” 课间休息时,六十多岁的阿不都大叔拉著李超:“小李,不是我们不学,是这眼睛花了,字看不清,那些个营养枝、结果枝,听著就头晕。 我们就想简简单单种个树,咋就这么难呢?” 李超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另一个问题又砸过来了。 苗木站的电话打来了:“李技术员,你要的五百棵岳阳红苗子,我们这儿只能凑出三百棵,剩下的得等明年了!” 消息传开,几个急著种树的村民就围住了李超。 “等明年?我那地都腾出来了!” “李技术员,我打听了,隔壁县有苗子,便宜,咱们去那儿买吧!” “对,先种上再说!” 李超一听就急了:“不行,那边的苗子品种不纯,抗寒性也没经过验证,买回来万一活了,结的果子不行,或者明年冻死了,损失谁承担?” “那总不能干等著吧!”有人嚷起来。 “就是!你种成了,就不让我们赶紧种?” 场面一时有些僵。 司马义·买买提推开人群走进来,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 李技术员为啥不让你买? 还不是为你好。 贪便宜吃大亏的道理不懂?都回去,等苗子。” 为了统一管理,李超牵头成立了“九连林果种植合作社”。 第一次开会,就吵翻了天。 “李技术员,这统一採购我同意,可为啥非要买那么贵的有机肥? 普通的不是一样用?” “电商平台要抽成? 还要我们分摊推广费? 这钱花得冤不冤?” “我觉得不用管那么细,早点让果子上市,卖个新鲜价不好吗?” 艾克拜尔·米提这次没吵,但蹲在墙角抽菸,明显也不乐意。 李超敲了敲桌子:“都说完了?那我说说。 为啥用好的有机肥?因为咱们的果子卖点就是戈壁有机水果,口感好。 自己砸自己招牌的事,咱们不干。” 他翻开本子:“电商平台抽成是行业规矩,但人家能帮我们把果子卖到全国。 分摊的推广费,是从合作社的公共基金出,卖了果子再补回去,不动你们预交的钱。” 李超看著那几个村民,“至於想早上市的,果子没熟透就摘,味道差,卖一次就把名声做臭了,以后谁还买我们的九连苹果? 咱们要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会后,李超挨家挨户去找那几户意见大的村民聊。 在阿不都大叔家,他拿著修剪剪刀,手把手地教:“大叔,你看,这根枝条往这边撇,是不是就好记了? 你就记住,太密的、往內长的,咔嚓掉就行!” 李超还制定了一套灵活的分配方案:投入多的、管护精细的、果子品质高的,年底分红就多。 分院的研究员每个月下来巡查指导一次,在地头现场教学。 培训现场设在村委会大院里。 四十来个牧民围著李超,大多是五六十岁的汉子。 李超拎著把修剪刀,正讲怎么给沙棘修枝。 “这根主枝留太长,得从这儿剪。” 他边说边比划。 坐在前排的巴图突然站起来,把帽子往地上一摔。 “剪剪剪。 我养了三十年羊,现在你让我伺候树? 这些弯弯绕绕的,我记不住!”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就是,昨天教的今天忘……” “手指头粗,拿剪刀都不利索。” 李超没急著反驳。他走到巴图跟前,“巴图大哥,你家羊圈东南角那棵沙棘,去年结的果子比別处都大吧?” 巴图一愣:“你咋知道?” “我上周去看了。” 李超把修剪刀塞到巴图手里,“那棵树你根本就没管过,天生就长那样。 但现在咱们要种的是几百亩、上千亩,不能靠老天爷赏饭吃。” 李超转身对著大伙:“这样,咱们换个法子。 修枝就记三句话:高的压矮,密的剪稀,病的去掉。行不行?” 巴图坐了回去,嘟囔:“这还差不多。” 培训会连开了三天,李超把嗓子都快喊劈了。 “都听我说!” 李超站在村委那个掉漆的讲台后面,用力拍著桌子,“种树不是种麦子,埋下去就能收,有三个坎儿必须过。” 底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嗡嗡的交谈声就没停过。 “第一,地要合適!” 李超举起手里那个银灰色的检测仪,“不是所有地都能种,明天我就带著这玩意儿,一家一家去看!” “第二,家里得有足够的人手。剪枝、打药、摘果,哪样不是功夫?” “第三,得学。浇水施肥都有讲究,不是你想当然。” 话音刚落,下面就有人嚷开了:“李干部,你是不是怕我们都种了,抢你生意啊?” 说话的是热合曼,他刚报了十亩。 李超盯著他,“热合曼大哥,你儿子在城里,家里就你跟嫂子,十亩地?你管得过来?” 热合曼拍著自己的胸脯,“我身体硬朗著呢。 忙不过来我僱人,多雇几个。” 旁边有人帮腔,“就是,人多力量大,李干部你別老泼冷水!” “我不是泼冷水!” 李超也提高了声音:“我是怕你们白流汗!白花钱!” 第二天一早,李超真就背著检测仪下地了。 热合曼领著他到自家后坡,那是一块看著平整,但下面儘是砂石的地。 李超把仪器的金属探头使劲往土里插,插到一拃深就硬得下不去了。 他拔出来,擦了擦上面的土,摇头:“不行。 这地留不住水,树根扎不深,夏天一晒就完。” “怎么就不行?” 热合曼急了,抢过探头自己往另一处戳,“这儿鬆快,你看!” 李超拿回仪器,“那是表面! 听我的,这块地最多能种两亩试试,十亩绝对不行。” 热合曼脸涨得通红,一把夺过李超手里的申请单,三两下撕了。 “你看不上我的地,我还不种了。”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李超一个人站在坡上。 第184章 乱象丛生 另一家更麻烦。 库尔班家劳力更少,就老两口。 李超建议:“要不你跟邻居阿迪力家合伙? 他家人手多,你们出地,一起管,收入分成。” 库尔班还没说话,他老婆先不乐意了,叉著腰:“合伙? 到时候算帐扯皮谁说得清?你 就是变著法不想让我们多种! 我们自己种,种多少都是自己的。” 技术培训课更是让李超心寒。 第一次课,通知了四十多人,只来了二十几个。 教室里空著一大半座位。 分院来的技术员小刘在黑板上画浇水示意图,底下的人交头接耳。 “我家羊还没餵……” “听说巴扎上新来了卖摩托的,下课看看去?” 有人甚至打起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李超忍无可忍,敲敲桌子:“都注意听! 冬天防寒怎么弄,关键就在这!” 坐第一排的艾尔肯笑嘻嘻地说:“李干部,树还能比人娇贵? 冬天给它捆点乾草不就得了? 讲这么细,听得人头昏。” 课间休息,李超听到墙角几个人嘀嘀咕咕。 “种个树哪那么多事儿?” “就是,浇浇水,施点肥,还能长不出来果子? 我看就是他们搞技术的,不弄点玄乎的显不出能耐。” 第二次培训,来的人更少。 小刘带来的修剪工具,都没几个人上前试著拿一下。 培训课刚一结束,人呼啦全走光了,只剩下黑板上的图和满地的瓜子皮。 李超帮著收拾工具,小刘嘆了口气:“李哥,这……大家热情不高啊。” 一到分树苗的时候,合作社的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 “苗呢?说好这个月给我的苗呢?” 阿不都扯著嗓子喊,手里的麻袋空荡荡地甩著。 李超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著份清单。 “各位乡亲,听我说。 分院的苗就那么多,这个月只到了一千棵。” 穆萨推开前面的人,衝到最前面,手指头差点戳到李超鼻子,“剩下的一半怎么办? 让我们喝西北风等?” 李超往后仰了仰,提高声音:“分批! 按签合同的顺序,先到先得。后面的下个月……” “下个月?” 艾克拜尔·米提从穆萨身后钻出来,冷笑著,“开春就这几天,等下个月? 黄瓜菜都凉了。 李干部,你是不是把好苗先紧著你熟悉的人了?” “你胡扯!名单都贴墙上了,自己看。” 穆萨和艾克拜尔·米提对视一眼,悄悄退出人群。 过了几天,有人看见一辆外地牌照的卡车夜里开进了村,停在穆萨家后院。 第二天,穆萨家新整的地里,就齐刷刷立起了一片绿油油的树苗,枝叶比分院的苗看著还舒展。 李超知道这一消息,拉上技术员小刘就往那儿赶。 到地头一看,李超蹲下身,捏住一根枝条,又扒开根部的土仔细看。 “穆萨,你这苗哪儿来的?” 穆萨正提著水桶浇灌,“什么哪儿来的?合作社发的啊!” “你撒谎!” 李超声音严厉起来,“合作社的赛雪苗,枝条节间短,叶片背面有细绒毛。 你这苗,节间长,叶子光滑,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苗抗不了咱们这儿的寒。” 穆萨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李超,你少在这儿嚇唬人。 都是海棠苗,叶子大点小点能咋? 能结果子就是好苗! 我看你就是看我自己搞来了苗,断了你的財路,急眼了。” 艾克拜尔·米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尖著嗓子帮腔:“大家听听,他自己弄不来苗,还不许我们自己找门路! 不就是想把我们全捏在手里,苗从他那儿买,果子卖给他,价钱隨他定吗?这叫垄断。” 周围渐渐围过来不少村民,有些也私下买了苗的,脸上露出心虚和赞同交织的神色。 “就是!凭什么只能买他的?” “贵那么多,谁知道里面有没有……” 他指著那些绿得异常的苗子:“好!你们非要种,可以。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第一,这不是合作社的苗,以后冻死了病了,別来找我。 第二,以后结的果子,品质不合格,合作社绝不收购。” 穆萨啐了一口,“嚇唬谁?离了你合作社,果子还烂地里了?咱们走著瞧!” “对!走著瞧!”艾克拜尔·米提和其他几个人跟著起鬨。 李超不再爭辩,拽了一把气得发抖的小刘,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穆萨响亮的声音:“好好浇水。 让咱的爭气苗长得旺旺的,气死那些眼红病!” 走出那片喧囂的地头,小刘说道:“李哥,那苗……肯定过不了冬。” 地头吵翻了天。 “这埂子去年就在这儿!你想往我这边挪?没门!” 阿迪力握著铁锹把,横在田埂上。 他对面的吐尔洪也不示弱,一脚踹在鬆软的土垄上:“你眼瞎?界石明明在那儿! 这河边的好地,你想独吞?”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直飞。 不知谁先推了一把,铁锹锄头立刻挥舞起来。 等李超和村支书艾尼闻讯跑来时,两人已经滚在地上,沾了一身泥,旁边围著七八个拉偏架的、看热闹的。 “住手!都给我鬆开!” 艾尼一声暴喝,挤进去,和几个还算理智的村民费力地把两人扯开。 李超看著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苗床,又看看两张怒气冲冲、掛了彩的脸,只觉得一股火直衝脑门。 “就为爭这点水边地?树还没结果,人先打出血了!值吗?” “值!” 阿迪力一抹鼻血,指著吐尔洪,“他先不讲理!” “你才不讲理!” 吐尔洪又要扑上去,被他们拉住。 这边还没处理完,又有村民气喘吁吁跑过来:“艾尼书记,李干部,不好了。 后山集体荒坡,让人给犁了。 草皮全掀了,都种上树苗了。” 艾尼和李超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后山跑。 到了坡上一看,果然,一大片原本长著蒿草的缓坡被粗鲁地翻开,裸露著黄褐色的新土,一排排细弱的树苗歪歪扭扭插在上面。 几个村民正蹲在那儿补苗。 “谁让你们在这儿开地的?!” 艾尼的吼声在山坡上迴荡,“这是集体的草场!谁批准的?!” 第185章 隱患暗涌 那几个村民抬起头,眼神躲闪。带头的帕尔哈提訕笑著站起来:“书记……这荒著也是荒著,我们种点树,不也是给村里添绿嘛……” “放屁!” 艾尼气得发抖,“这是防风固沙的草! 你们把根都刨了,明年春天一场大风,沙子直接灌进村里和田里,把苗给我起了,立刻!” 帕尔哈提脸色变了,梗著脖子不动。 李超上前,蹲下看了看那些苗,大多是蔫头耷脑的外地货。 “帕尔哈提大哥,这坡地太贫,你这些苗本身就弱,种这儿活不了。 听支书的,起了吧。” “不起!” 帕尔哈提一屁股坐在地上,“苗子我花钱买的,地是我自己使力气开的,凭什么? 你们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好说歹说,最后几乎是强迫著,才让他们把苗起了。 可没过两天,艾尼去巡查,发现那坡地上又冒出了许多新苗,原来是他们夜里偷偷回来补种的。 李超觉得自己像个救火队员,这边刚按下去,那边又冒烟,更让他心焦的是技术上的糊弄。 他推广分院发酵好的羊粪有机肥,穆萨当著眾人的面,把样品袋扔回车上:“死贵,我用这个一样的!” 他指著自家院角堆著的、没发酵好的生羊粪和几袋便宜的复合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个不行。” 李超急道,“烧根,肥力也不对!” “我的树,我说了算!”穆萨扭头就走。 防风障更是没人搭。 李超挨家挨户说,冬天西北风像刀子,不挡一下,幼苗水分抽乾,必死无疑。 艾克拜尔·米提一边敷衍地听著,一边搓著手里的扑克牌:“李干部,你也太小心了。 树哪有那么娇气? 搭那玩意费工费料,有那功夫,我多打两圈牌不行?” 培训课上反覆强调的冬季埋土防寒,也没几家当真去做。 人们的心思,早已飞到了虚无縹緲的、掛满枝头的红果子和厚厚的钞票上。 李超站在初冬空旷的田野上,看著那些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缺乏保护的弱小树苗,又看看远处村庄里飘出的炊烟和隱约的麻將声,只能沉重地嘆一口气。 皮卡车扬著尘土,直接开进了九连。 车斗里堆满了绿油油的树苗,一个穿著西装、头髮梳得油亮的外地人跳下车,站在村口小卖部门前就开始吆喝: “看一看,瞧一瞧!正宗关內优质海棠苗! 抗寒耐旱,產量特高! 比分院那个树苗强多啦!” 他扯开嗓子,唾沫横飞:“人家一亩结两千斤,咱这苗,至少两千五。 关键还便宜,比分院苗便宜三分之一!” 这话像磁石,立刻吸过来一堆人。人们围上去,摸摸叶子,捏捏枝条。 “真的假的?比分院苗还好?” 商贩拍著胸脯保证,“当然真! 假一赔十。我们是大公司,讲信誉!” 穆萨挤在最前面,大声帮腔:“我作证。 我亲戚买的就他家苗,长得可旺了!” 商贩趁人不注意,悄悄往穆萨手里塞了一小卷东西。 穆萨熟练地揣进口袋,吆喝得更起劲了。 李超闻讯赶来时,已经有好几户动了心,正围著商贩问价钱。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直接拿起一株苗,仔细看根部,又折了一小段嫩枝闻了闻。 李超盯著那商贩,“老乡,你这苗,品种標识有吗? 检疫证明呢? 適合我们这儿零下三十度的积温带吗?” 商贩脸色一僵,隨即堆起笑:“这位领导,您看这苗多精神。 要那些纸片子有啥用?关键是能结果,能挣钱!” “没有正规手续,就是来歷不明。” 李超把苗放回车斗,转身对村民们说:“大家別信口头保证。 分院的苗是经过多年试验的,適应咱们的气候。 这种苗,万一冻死了、得病了,你找谁去?” “我,找我唄!” 穆萨斜著眼插话,“李干部,你就別挡大家財路了。 你的苗又贵又要等,还不兴我们找个实惠的?” 艾克拜尔·米提也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就是,管天管地,还管我们买谁家苗?花你钱了?” 商贩赶紧趁热打铁:“今天订,今天拉走。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价格优势和眼见为实的绿苗诱惑,最终衝垮了不少人的犹豫。 好几户当场交了定金,喜滋滋地等著装车。 接下来的日子,九连的地里彻底成了杂货铺。 高的矮的,叶子圆尖不一的,各种来路的海棠苗都扎下了根。 李超带著表格想统计一下品种和数量,刚走到地头,就被帕尔哈提拦住了。 “李干部,看啥呢?” “统计一下,看看各家都种了什么苗,以后好管理。” 帕尔哈提挡在地埂上,不让开,“有啥好统计的? 种啥苗是我们自己的事。你就別操这份閒心了。” 旁边地里正在浇水的阿不都也直起身,语气生硬:“就是,我们自己的地,自己负责,你不用管。” 李超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东一片西一片,苗木参差不齐,种植密度隨意,管理方式更是五花八门。 肥用的不一样,防寒措施有的有有的无。 风吹过,那些强弱不一的苗子摇晃著。 他想起分院技术员最后的叮嘱:“统一品种和標准,是规模化、商品化的基础。现在这样……” 对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超没有再试图进入那些充满戒备的地块。 他慢慢地往回走,脚步有些沉重。 第186章 苗劣灾生 日子一晃就到了盛夏。 地里的果树开始显出高低了。 司马义·买买提蹲在地头,用粗糙的手小心地托起一根掛满小青果的枝条,对旁边路过的邻居说:“瞧,李干部说的那个疏果法子真管用。 果子不多不少,长得匀称。” 他这片果树,叶子油绿油绿的,果子结得虽不算密密麻麻,但一个个都结实。 浇水、施肥、打药,他都严格按照培训课上的来,一点不敢马虎。 他站起身,望向旁边儿子穆萨家的地。 两片地紧挨著,差別却扎眼。 穆萨正满头大汗地提著水桶,对著几棵有点蔫的树猛灌。 “见鬼了,天天浇水,怎么还这个死样子!” 他的果树,果子稀稀拉拉,有几棵叶子都快掉光了,树枝上爬著些蚜虫,他也不管。 之前李超提醒他该打药了,他摆摆手:“虫子能吃几个叶子?不打!” 更惨的是帕尔哈提。 他为了催长,偷偷撒多了化肥,结果好几棵树的根烧坏了,叶子焦黄,果子没坐住几个,风一吹就往下掉。 他蹲在自家地里,看著別人家枝头沉甸甸的青果子。 司马义·买买提走过来,指著他的树说:“帕尔哈提,你这肥下得太狠了,根坏了。” “你懂什么! 我的树,我爱咋弄咋弄,管好你自己。” 小卖部门口,艾克拜尔·米提看著自家地里那稀稀拉拉的果子,又看看司马义家那片绿,心里不是滋味,嘴上却硬:“早结果不一定好,后劲足才行。 我那苗,是晚熟品种!” 旁边有人嘀咕:“拉倒吧,你买的就是那便宜苗,跟我家一样。 你看人家司马义·买买提,当初听李干部的,买分院苗,严格管,现在果子就是多。” 另一个农户接话:“就是,我家有几棵也跟穆萨家似的,水灌多了,现在烂根,果子都快掉光了。 悔不该当初图省事。” 穆萨挑著空水桶路过,听见议论,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嘰嘰歪歪什么。 果子多有个屁用,到时候卖不上价,白忙活。 我这是养树,明年才发力!” 司马义·买买提听了,也不爭辩,只是弯腰捡起自家地里掉落的几个小僵果,摇摇头:“李干部说了,今年管不好,树体弱了,明年更够呛。” 几户当初完全没按標准管理,甚至瞎搞的,果树长得还不如之前试种的那一小片示范园。 李超跟著艾尼支书下地查看,走到这些地块时,那几家农户要么躲著不见,要么就蹲在地埂上闷头抽菸,不吭声。 艾尼指著眼前这对比鲜明的景象,嗓门提得老高:“都看见了吧? 啊?当初一个个脖子硬得跟驴似的,谁的话也不听。 一晃冬天就来到,刀子似的北风在九连颳了三天三夜。 温度计的水银柱跌破了零下三十五度。 当太阳重新露脸,九连的果农们衝进自家果园,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大面积的果树遭了冻害,枝条发黑髮脆,碰一下就噼啪断裂。 这时候,差距就显出来了。 技术分院培育的那些树苗,凡是听了劝、老老实实按规范做了防寒的,十棵里能活八棵。 而那些年初被外来商贩忽悠,买了所谓优质苗的农户,地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这些苗子根本扛不住这样的极端低温,冻死率超过六成。 穆萨和帕尔哈提几家最惨,几乎是寸苗不留,站在地头,眼前只有一片刺眼的枯树枝。 帕尔哈提的老婆坐在地埂上,拍著大腿哭:“全完了……买苗的钱是借的,这下拿什么还啊!” 穆萨蹲在自家地头,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蒂在冻土上摁灭了一个又一个。 天气一回暖,更糟心的事发生了。 那些外来苗子,没经过正经检疫,早就带著病根。 越冬的虫卵孵化了,黑压压的蚜虫爬满了残存的嫩芽。 根腐病也蔓延开,腐烂的气味隱隱约约飘在风里。 这病、这虫,不认地界。 不仅祸害了那些已经损失惨重的农户自家地块,还像瘟疫一样,爬过田埂,蔓延到了相邻那些规范种植区。 连一向最谨慎、完全按照分院指导操作的司马义·买买提家,果园边缘的几十棵树也出现了病叶和虫害。 司马义蹲在树下,看著叶片背面密密麻麻的蚜虫,脸色难看极了。 他站起身,望向穆萨家那片死寂的果园方向,重重嘆了口气,眼神复杂。 损失已经造成,现在该找谁? 农户们这才慌慌张张翻出当初商贩留下的名片、电话。 打过去,全是空洞的“您所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跑去村口那家当初商贩摆过摊、大家都去交过订金的小卖部,老板王老六两手一摊:“入冬前就没影儿啦! 我还当他赚了这一笔,开春还来呢。” 穆萨急得嘴角起泡,忽然想起个事。 当初他犹豫要不要买这优质苗时,他一个在邻镇的远房亲戚库尔班拍著胸脯说:“哥,放心买。 我家也种了,长得可旺了。这品种没问题!”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打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寒暄没两句,穆萨就问起苗子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库尔班才吞吞吐吐地说:“哥……那个……其实我家……没种那个苗。” 穆萨脑子“嗡”的一声:“那你当时……” “那人……那人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让我那么说的。 说只要有人问,就说种得好……” 库尔班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愧疚:“我对不住你,哥……” 第187章 破苗重生 商贩找不到了,证言是假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 一股憋屈又愤怒的邪火,在受损的农户们心里越烧越旺。 可这火,没烧向已经消失无踪的骗子,反而在村里自己人中间烧了起来。 “当初是谁拍著胸脯说这苗子好的?” 村民大会上,有人目光瞟向角落里的穆萨。 “就是! 穆萨,要不是你带头,说得天花乱坠,我们能跟著买?” 立刻有人附和。 穆萨涨红了脸,想反驳,却让他张不开嘴。 也有人把火撒向另一边:“李超他们呢? 当初不是能耐吗? 说什么分院苗稳当,外来苗风险大。 现在看我们笑话是吧? 看我们倒霉,他们心里舒坦了?” 李超一听就火了:“放屁!我当初苦口婆心劝你们,听了吗? 现在亏了倒赖我?!” 会场上吵成一团。 帕尔哈提损失最重,苗子冻死大半,开春心急,又没听劝,用了猛肥想补救,结果化肥烧根,剩下的苗子也蔫了。 双重打击下,他几乎崩溃。 看著当初一起偷偷去小卖部交钱补种、现在同样一脸晦气的邻居艾山,他积压的怒火突然爆发:“都怪你! 当时就是你攛掇的,说没事没事。” 艾山也一肚子火:“怪我? 你自己没长脑子?钱是我逼你交的?!” 两人从爭吵到推搡,要不是旁边人死死拉住,差点就要动手。 帕尔哈提的老婆哭著衝上来拉自己男人,场面一片混乱。 “都看看!睁大眼睛看看!” 李超把一沓照片摔在村委会的木桌上。 照片上是成片枯黄的树苗,枝条发黑,叶子蜷曲得像被火烧过。 艾尼支书站在他身旁,全村人挤在会议室里,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是穆萨家的园子。” 李超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是帕尔哈提家的。再看看这张——” 他举起另一张,“这是司马义家的果树,同一场冻害,人家的果子还掛著!” “分院的树苗,冻死率不到两成!” 李超敲著桌上的数据表,“那些外来苗呢?七成!整整七成冻死了!” 艾尼支书接过话头:“商贩嘴里的话能信吗?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的地呢?我们的日子呢?” “明天,分院的技师就来。” 李超扫视全场,“免费发药,教大家怎么救还能救的树。 修剪、施肥、改土,一样样手把手教。” 有人举手:“李干部,我家的全死了,咋办?” 李超深吸一口气:“死了的,挖走,一棵不留。” 三天后,司马义·买买提的果园里挤满了人。 “你们瞅瞅这树枝。” 司马义举著一根枝条,“冻伤的要剪掉,但得斜著剪,留芽眼。 像穆萨那样齐根砍,树就废了。” 穆萨站在人群外围,肩膀垮著。 “土壤得透气。” 司马义·买买提用铁锹铲开一层土,“我按分院教的,埋了秸秆。 帕尔哈提的地,板结得像水泥。” 帕尔哈提啐了口唾沫,但眼睛却盯著司马义的铁锹。 李超蹲下,抓起两把土:“闻闻。司马义这土有腐叶味。 你们的呢?呛鼻子。” 一个女人突然哭起来:“我家投了五千块啊,全没了……” “现在哭有啥用!” 艾尼支书吼道:“学啊!跟著会的人学啊!” 司马义·买买提走到一棵树下,轻轻托起一簇青果:“管理跟上,树就不骗人。” 人群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往前挤,“司马义·买买提大哥,这间距到底留多少?” …… 挖树那天,天色阴沉。 穆萨第一个抡起镐头,朝自家地里那排枯苗砸下去。 咔嚓一声,乾裂的树干应声而断。 “深坑!一米深!” 李超喊著,“一棵病树能传染一片!” 男人们挖坑,女人们搬运枯枝。 艾尼支书带著年轻人撒石灰消毒。 帕尔哈提蹲在自家地头,摸著仅存的几棵绿叶苗:“这几棵……能活?” 李超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能。但得把周边病根清乾净。” 他接过帕尔哈提的镐头,示范著挖开根系周围的土,“看,这根已经发黑了,得修掉。” “轻点!”帕尔哈提下意识喊。 “现在心疼,以后全心疼。” 李超利落地剪掉病根,洒上药粉,“明天来领生根剂,按时浇。” 李超掏出笔记本:“现在,一家一家来登记。 司马义·买买提,从你家开始。 每棵树都要建档,施肥、修剪、掛果,全部记下来。” 司马义·买买提接过笔,在本子上工整地写下名字。 李超合上笔记本:“明天早上八点,分院送药的车到。 谁迟到,谁排队最后领。” “投票!” 艾尼村支书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同意全部改种分院苗子的,举手!” 村委会里,手臂齐刷刷举起来。 只有帕尔哈提的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帕尔哈提,你有意见?”艾尼盯著他。 帕尔哈提搓著手,“我……万一又出问题……” 穆萨猛地站起来:“能出什么问题? 我家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那些死树,现在还堆在村口当柴烧!” 李超摆摆手:“这次不一样。 咱们合作社,统一买苗、统一种。 分院给咱们批发价,省三成钱。” “合作社谁管?”有人问。 李超把一张白纸贴在墙上,“选举,想当社长的,自己报名。”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司马义清了清嗓子:“我报一个。” 穆萨愣了一下,也举起手:“我也报。” “你?” 帕尔哈提哼了一声,“你懂技术还是懂买卖?” “我懂教训!” 穆萨嗓门大了,“我知道怎么不走弯路!这不够?” 李超笑了:“够。太够了。” 选举结果出来,司马义·买买提当社长,穆萨管採购,帕尔哈提管销售——这是李超的主意。 “让我管卖?” 帕尔哈提瞪眼,“我连自家苹果都没卖明白。” “就是没卖明白,才要学。” 李超说,“你不是最会算帐吗?那就把大家的果子卖出好价钱。” 帕尔哈提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第188章 丰收劫余 第一次技术培训,李超和分院的张技术员搬来两大捆秸秆。 “这叫盖被子。” 张技术员把秸秆铺在树根周围,“冬天保地温,夏天保水分。简单不?” 帕尔哈提问:“这得多少秸秆?全村的地都铺,上哪儿弄?” “我家玉米秆多,用不完。” 司马义·买买提说:“谁要谁来拉。” 穆萨接话:“我家麦草垛大,也能分。” 李超看著帕尔哈提:“问题解决了。还有问题吗?” 帕尔哈提別过脸去。 开春施肥时,矛盾来了。 李超要求按精確比例兑水,用滴灌袋慢慢渗。 “太麻烦了!” 艾克拜尔扔下铁桶,“以前都是一瓢肥浇下去,树不也长?” 司马义指著自家果园,“长是长了,但你看结果子了吗?又小又酸。” 穆萨已经兑好了三桶,额头上都是汗,“按李干部说的做吧。 我试过了,真管用。” 艾克拜尔蹲在地上抽菸,抽了半根,突然站起来:“桶给我,我试试。” 一个月后,滴灌的地里,树苗明显比旁边的高一截。 不用李超说,村民们自己就看明白了。 帕尔哈提在广播里喊:“明天谁家还用老方法浇水,合作社不收购他家果子。” 李超听了,笑了笑,没反对。 第一批果子下来那天,合作社院里堆成了小山。 外地来的收购商捏起一个海棠果,“这么红!甜度测了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测了,十八度。”帕尔哈提递过检测报告,“比普通果子高三度。” 收购商点头:“这品质,我全要了。价格比市场高一成。” “一成?” 帕尔哈提摇头,“至少两成。 我们这是无农药的,有证书。” 李超在一旁听著,心里暗笑:帕尔哈提真上道了。 合同刚签完,张技术员打来电话:“市里超市要搞有机果品专柜,你们能供货不?” 司马义·买买提抢过电话,“能!要多少有多少!” 包装设计是李超从网上找的样图,红果子配绿叶子,底下印著“九连山海棠”五个字。 “再加一句,”穆萨提议,“经歷过冻害的果子,更知道怎么甜。” 大家愣了愣,然后都笑了。 收购商的卡车今年来得特別早。 帕尔哈提刚把一等果的筐子摆齐,就见那辆熟悉的蓝色卡车扬起尘土开进村。 他搓搓手迎上去:“老板,今年价……” “两块三。” 老板跳下车,脚踩在一颗掉落的果子上,噗嗤一声。 “多少?” 帕尔哈提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块三一斤。” 张老板掏出烟,“今年行情变了。” 穆萨正扛著一筐果子过来,听到这话,筐子掉在地上:“去年还三块五呢!” “去年是去年。” 老板吐著烟圈,“东沟村、西洼子、北梁子…… 今年全都种上海棠果了。 我早上从东沟过来,他们一块八就卖。” 帕尔哈提的脸涨红了,“我们的果子好!你看看这成色——” “再好也是海棠果。” 老板打断他,“市场饱和了。 我就收一等果,二等三等你们自己处理。” “那二等果什么价?”穆萨急著问。 “二等?” 老板笑了,“餵猪都嫌酸。不要。” 合作社院里,一等果的筐子很快被搬空。 剩下的二等果、三等果堆成了小山。 艾克拜尔用指甲掐了掐一个果子,指印立刻陷进去,再也弹不回来。 “开始软了。”他喃喃道。 “得赶紧想办法!” 穆萨绕著果堆转圈,“再放两天全得烂!” 帕尔哈提咬著后槽牙:“我去別的村问问。” 他开著三轮车跑了三个村,每个村的合作社门口都堆著同样的果山。 西洼子的社长苦笑著递给他一支烟:“別跑了,我们这儿收购商只出两块,还要挑挑拣拣。” 回村的路上,帕尔哈提看见路边的沟里已经有人倒烂果了。 晚上,合作社的会议室吵翻了天。 “必须降价甩卖!” 穆萨拍著桌子,“能回一点本是一点!” 帕尔哈提把帐本摔在桌上:“你自己算!人工、肥料、包装…… 成本就两块一。 现在卖两块三,只赚两毛。 二等果要是卖一块五,是亏本的。” “亏本也比全亏光强!” “今年亏了,明年呢?后年呢?” 帕尔哈提眼睛通红,“价格一旦打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艾克拜尔突然踹开凳子站起来,“吵个屁。 我家三十筐二等果已经开始淌水了! 你们不要,我自己拉去县城卖!” “县城?” 司马义抬起头,“县城集市今天海棠果价格是一块二。”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要不……咱们也卖一块二?” “不行!” 帕尔哈提和穆萨同时喊出来,然后互相瞪著。 门被推开了,一个村民探进头,声音带著哭腔:“我家果子……全软了……”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穆萨涨红著脸拍桌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卖果子!” “想办法?” 帕尔哈提冷笑,“你除了降价还会什么? 去年好不容易把价抬上去,你现在要亲手砸下来?” “不降价等著全烂光吗?” 穆萨吼回去:“你出去看看。院里堆的果子已经开始流水了!” “那就想办法卖贵的!” 帕尔哈提也站起来,“找新渠道,做精品包装——” “来不及了!” 穆萨打断他,“果子能等吗?你当它是石头?” 两个人隔著桌子对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艾克拜尔·米提突然站起来:“我不跟你们耗了。 我家剩下的果子,我自己拉去卖。” 说完就往门外走。 司马义·买买提终於开口:“站住!你现在单干,收购商压价压得更狠。” “那也比在这儿吵架强!”艾克拜尔头也不回。 七八个村民互相看了看,跟著站起来:“我们也自己卖。” “都回来!” 帕尔哈提急了,“我们团结起来还能谈价格,散了就任人宰割!” “团结?” 一个老农指著窗外,“团结的结果就是果子烂成泥?” 合作社院子里,果子堆得比人还高。 最底层的已经变成一滩暗红色的泥,顺著砖缝流淌。 十几个村民蹲在墙根,没人说话。 老孙头正偷偷把一筐半软的果子往三轮车上搬,想拉去沟里倒掉。 他媳妇跟在后头,一边抹眼泪一边骂:“造孽啊……都是钱啊……” “孙叔!”李超喊了一声。 老孙头手一抖,筐子歪了,果子滚了一地。 他抬起头,看著李超,眼圈通红,“李干部,全完了……我今年贷款种的啊……” 穆萨从屋里衝出来,抓住李超的胳膊:“你可回来了!快想想办法!” 帕尔哈提跟在后面,“现在降价已经晚了,收购商连电话都不接了。” 李超走到果堆前。 腐烂的甜味直衝鼻腔。 他弯腰捡起一个果子,轻轻一碰,果皮就破了,汁水流了满手。 “烂了多少?”他问。 “三分之一。” 司马义·买买提的声音沙哑:“剩下的,最多撑两天。” 第189章 抱团拒价 村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几十號人挤在一起,汗味混著劣质菸叶的呛人气息。 李超站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前,“都静一静!” 他拍了拍桌子,“今天把大伙叫来,就为了一件事,咱们的果子怎么办!”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些,但没完全停。 王老五蹲在墙角,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还能咋办? 人家收购商说了,一块二,爱卖不卖!去年可是两块五!” “就是!” “我家里三亩地的果子,全指著这笔钱给娃交学费呢!” 李超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几张纸举起来:“我跑了三天市场,查了数据。不是咱们的果子不好吃,是今年种的人比去年多了三成。 那些收购商就是瞅准了这个,坐地起价。” “啥意思?种的人多,他们就压价?” “对!” 李超敲著桌子,“现在要是有人退社单干,我告诉你,人家更敢往死里压!一块二? 到时候一块钱都不一定给你!” “那你说咋办? 果子在树上掛著呢,再不下树就烂了!”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喊要退社自己找门路,有人说乾脆烂地里算了,明年不种了。 李超看著这乱鬨鬨的场面,大喊了一声:“吵什么吵!” “还没打就认输了? 咱们合作社成立以来,哪次难关不是一起闯过来的? “第一,统一调配,按品级分果子。 特级的、一级的、二级的,分开装。 第二,联繫在市里的水果店,特级的直接送过去,省掉中间商。 第三,二级果子做苹果乾,我打听过了,食品厂收这个。” “那……那收购商那边……” 李超开口说道:“不卖了! 他们不是压价吗?咱们不伺候了。 但有一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看著屋里每一个人,“必须一起干。 谁要是私下跑去卖,坏了大家的价,別怪我李超翻脸不认人!” 有人嘟囔:“你说得轻巧,要是卖不出去咋办? 烂在手里损失更大!” 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慢慢站起来,“我算过帐。 要是按李超说的,特级果能卖到市里,一级果找小批发商,二级果做果乾…… 保本没问题,弄好了还能挣点。” “那要是赔了呢?” 李超盯著他:“赔了,我按照市价折给大家!”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 老会计先举起手:“我跟著干。” 一个,两个,五个……陆陆续续,大多数人都举了手。 李超从桌子底下拖出两个麻袋,解开口子,“这是我从县里食品厂要来的样品,苹果乾! 咱们的二级果,做出来比这还好!” 他抓起一把苹果乾分给大家。 人们嚼著,互相看著。 “甜,真甜。” “那收购商来了咋说?”有人问。 李超走到窗前,指著远处路上扬起的尘土:“这不来了吗? 谁跟我一起去会会他们?” 穆萨一咬牙:“我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说啥!” 四五个人跟著李超走出会议室。 两辆小货车已经停在村口,收购商老孙摇下车窗,叼著烟,笑眯眯的。 “李干部,想通了没?一块二,全包,现钱!” 李超走到车前,没接老孙递过来的烟:“老孙,我们合作社的果子,今年不卖了。” 老孙一愣,烟差点掉裤子上:“不卖了?你开玩笑吧?果子不下树,等著烂?” “烂不了。”李超回头指了指村里,“我们自有办法。” 老孙眯起眼,下车绕著李超走了一圈:“李超,別逞能。今年什么行情你不是不知道。 一块二,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 別的村,一块一我都收!” “那你收別人的去。”穆萨忍不住插话,“我们的果子,我们自己处理!” 老孙脸色变了变,“这样,私下给你加点,一块三,怎么样? 就给你一个人的价,其他的还是一块二。 你那份,我单独给你现金……” 李超笑了,笑得很大声:“老孙,你看错人了。 我们合作社,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扛。你走吧。” 老孙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也笑了,笑得阴惻惻的,“行,李超,你有种。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几万斤果子,怎么处理,到时候可別求著我收!” 他转身上车,货车掉了个头,扬起一片尘土,开走了。 李超站在土路上,看著车越来越远。 穆萨凑过来,小声问:“李干部,真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李超抹了把脸上的汗,“回去,分头行动。 你去联繫你家亲戚在市里的饭店,我去找水果店,妇女们挑果子分级,老会计算帐,赵大锤负责装箱运输,今晚就动起来!” 人们应著声,四散跑开。 李超站在原地,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手有点抖。 烟抽到一半,老会计慢悠悠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 李超打开一看,里面是皱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是二十。 “这是……” “我家老婆子藏的私房钱,说是万一赔了,不能真让你把钱搭上。 李干部啊,人心还没散。 只要领头的人腰杆直,大伙就能跟著挺直。” 李超捏著那包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远处,合作社的仓库门打开了,人们推著推车,扛著筐篓,开始往外搬第一批摘下的苹果。 合作社的仓库里堆满了苹果,空气里飘著一股甜腻的发酵味。 李超蹲在一筐二级果前,拿起一个,擦也不擦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有点面了。” 他吐掉果渣,拍拍手站起来,“再放两天,全得降级。” 穆萨掀开仓库门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问了三家果汁厂,都说今年收够了。 妈的,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屋里几个人都沉著脸。 有人小声说:“要不……还是联繫老孙? 他昨天还托人带话,说一块一毛五也能谈……” “不谈!” 李超打断她,“一块一毛五? 咱们忙活一年,就值这个价?” “那你说咋办?果子可不等人!” “李干部!我查了资料,也问了县农业局的技术员,有个法子!” 门口又衝进来一个人,是司马义·买买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司马义·买买提从兜里掏出几张列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还画著图:“咱们可以自己加工。 二级果三级果,做果汁、果乾、果脯。 一等果用保鲜技术存起来,等过年时候卖,价能翻一番。” 第190章 逆势增收 屋里安静了几秒。 “阿爸,你说啥?” 穆萨先反应过来,“自己加工?你会?” 司马义·买买提脸涨红了:“不会可以学。果汁厂不收货,咱们可以买个小机器自己做原浆。 果乾更简单,我姑妈家就有烤房。” “钱呢?” 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买机器,建烤房,哪来的钱?” “用合作社经费!” 司马义·买买提说得急,差点呛著,“我算过了,冷库也不用大,先弄个小型的,就存特等果。 等卖上好价钱,本钱就回来了!” 赵大锤“嘿”了一声:“说得轻巧!要是赔了呢?合作社那点钱是全村的血汗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也比烂在地里强!” 李超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仓库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社长,你確定能学会?” “能!“给我半个月,不,十天。 我带几个人去县里培训。” “那机器呢?” “我有朋友能租到二手的小型榨汁机,便宜!” “行。但咱们分两步走。 社长,你带三个人去学技术,租机器。 穆萨,你跟我再跑一趟果汁厂,不是去卖果子,是去谈合作,他们出技术指导,我们出果子加工,分成!” “人家能答应?” 李超抓起外套,“不试试怎么知道?现在就走!” “等等!” 老会计站起来,“李超,这可不是小事。万一……” “没有万一。” 李超已经走到门口,“要么坐著等果子烂,要么拼一把。 老会计,你算帐最清楚,现在认赔和搏一搏,哪个划算?” 老会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慢慢坐回去,掏出了算盘。 三天后,事情有了眉目。 司马义·买买提带著两个年轻人从县里回来,背回来一大包资料和几个瓶瓶罐罐。 一进院就喊:“学会了。保鲜剂配比、温度控制,都记下来了。” 与此同时,李超和穆萨也从市里回来了,“谈成了!” 李超一进会议室就抓起水缸子灌了一大口,“果汁厂答应派技术员指导,我们出果子,加工成果浆,他们按市场价收。 分成比例二八,咱们八。” 有人激动得直抹眼泪,赵大锤一拍大腿:“真行啊!” “別高兴太早。” 李超放下缸子,“人家有条件:半个月內必须出第一批样品,质量不过关就免谈。” “那就干啊!” 司马义·买买提擼起袖子,“烤房我已经让我姑妈家腾出来了,明天就能改造成果乾车间!”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像上了发条。 司马义带著几个年轻人在仓库旁边搭了个简易棚子,里面摆上租来的二手榨汁机。 第一天试机,机器轰隆隆转起来,苹果扔进去,出来的浆液却浑得厉害。 “不对不对!” 司马义·买买提急得满头汗,“过滤网太粗了!” 另一边,老会计咬著铅笔头算帐,算一遍嘆一口气:“冷库设备报价太贵了,最便宜的也要三万……” “先用土法子!” 李超说:“社长,你不是学了简易保鲜吗? 先用著,冷库的钱,等第一批货款回来再说!” 最难的是一等果的筛选。 按照司马义·买买提带回来的標准,特等果要直径八厘米以上,不能有半点磕碰,顏色要全红。 妇女们坐在院子里分拣,捡出来一堆“不合格”的。 “这不好好的吗?就一个小斑点!” 司马义·买买提拿过来看了看,摇头:“不行,这种存不了多久,必须挑最完美的。” 穆萨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得扔多少啊!” “不是扔。” 李超捡起一个二级果,“做果汁去。” 第七天晚上,第一批苹果原浆出来了。 司马义·买买提小心翼翼灌了一瓶,骑著摩托就往市里送。 李超在院子里等到半夜,烟抽了一地。 凌晨一点,摩托声由远及近。 司马义·买买提衝进院子,“过了,样品过了。 果汁厂说质量比他们想的还好!” 院子里熬夜等消息的十几个人,一下子全蹦起来了。 只有老会计还坐在灯下,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如果按这个质量,全部二级果加工成果浆,加上特等果保鲜到过年卖,再加上果乾果脯的收入……” “李干部,咱们今年……可能不比去年挣得少。” 李超没说话,他走到那堆特等果前。 苹果在月光下泛著润泽的光,司马义·买买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喷壶:“这是保鲜剂,我按比例配的。 每隔一周喷一次,放在阴凉通风处,能存三个月。” “三个月……” 李超接过喷壶,“到过年,正好。”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全员出动。 妇女们继续分拣,年轻人们操作榨汁机,司马义·买买提带著人在改造烤房。 院子里热气腾腾,苹果的香气混著煤火味,飘出老远。 村口又来了辆小货车。 老孙摇下车窗,看著这热闹场面,愣了好一会儿。 李超正在帮忙搬箱子,看见他,直起腰擦了把汗。 老孙下车走过来,递了根烟:“李干部,这是……” 李超没接烟,“加工车间。我们自己处理果子。” 老孙乾笑两声:“有魄力,有魄力。 那……一等果总得卖吧? 今年过年早,现在卖还来得及,一块三,怎么样?” 李超笑了,指了指仓库里那些装箱的特等果:“那些,要存到过年。” “存到过年?” 老孙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李超,苹果不是酒,越存越不值钱!到时候烂了,你哭都来不及!” “要不要打个赌?” 李超看著他,“过年的时候,你再来看看,这些果子能卖什么价。” 老孙盯著他看了半天,摇摇头,转身上车:“行,我等著看!” 货车开走了。 穆萨凑过来:“李干部,真能存到过年?” 李超没回答,他走向仓库。 司马义·买买提正在里面调整箱子间距,確保通风。 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放心吧,超哥。 我每晚都会来检查温度和湿度。” 外面,榨汁机又在轰鸣了。 空气里的苹果香,越来越浓。 春节过后,合作社院子里堆满了空筐子。 老会计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最后一笔帐算完,“李干部,算出来了。 比去年少赚两成,但比一块二卖给老孙……多赚一倍还不止。”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第191章 生鲜救赎 “杨老师,求您指点!” 巴图尔·阿不江站在生鲜电商专家老杨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丁学敏给他的联繫方式。 他脸上的胡茬儿没刮,眼袋深重,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老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就是丁主任说的那个卖新疆螃蟹的小伙子?” “是,我叫巴图尔·阿不江。” 他连忙上前,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列印纸,“这是我这半个月的订单投诉记录,百分之三十的客户反映收到货时螃蟹死了或者状態不好。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冷链包装、运输全都不专业......” 老杨翻了几页,“新疆到內地,最短的运输时间也要两天。 你就用普通泡沫箱加两个冰袋?” 巴图尔羞愧地点头:“刚开始我以为这样就行......” 老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看在你有真实案例和这份诚恳的份上,我教你。 但先说清楚,生鲜电商这行,细节决定生死,你得有吃苦的准备。” “我什么苦都能吃!”巴图尔立刻保证。 冷链包装:不是冰袋越多越好 第二天一早,巴图尔就跟著老杨来到了仓储中心。 “先考考你,为什么冰袋不是放得越多越好?” 老杨指著工作檯上几种不同规格的冰袋。 巴图尔想了想:“是不是温度太低会把螃蟹冻死?” “只说对了一半。” 老杨拿起一个透明密封袋,“活体运输,核心是稳定,温度要稳定在4-8度之间,既不能高到让它们活跃代谢,也不能低到让它们冻伤。 新疆到北京,运输时长约48小时,你需要的是相变冰袋,不是普通冰袋。” “相变冰袋?” “普通冰袋0度就开始融化,而相变冰袋可以在特定温度下释放冷量。” 老杨递给他一个蓝色包装的冰袋,“这种维持在5度左右,持续时间长。 根据运输时长和外部气温,你要计算的是冰袋与螃蟹的重量比,不是隨便扔几个进去。” 巴图尔连忙掏出笔记本记录。 “再看保温箱。” 老杨带他走到一堆白色箱子前,“你这用的是2厘米厚度的普通泡沫箱?不行。 新疆到內地,夏季外部高温能达到40度,冬季又可能零下20度,你需要的是3.5厘米以上厚度的食品级epp保温箱,成本高,但能保住你的生意。” “可成本一高,我就没利润了......”巴图尔忍不住说。 老杨瞪他一眼:“是没利润好,还是每天处理投诉、退款、口碑崩塌好? 小伙子,生鲜电商是长期生意,图便宜死得快!” 巴图尔被说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 下午,老杨带他进入冷库分区。 “你的螃蟹是不是大小混放?”老杨问。 “......是。” “胡闹!” 老杨声音严厉起来,“不同规格的螃蟹,代谢率不同,需要的存储温度、空间密度都不同。 大蟹和小蟹混放,要么小的被压死,要么大的活动空间不足互相攻击。” 他指著冷库里分门別类的区域:“看这里,a区是150克以下,b区150-200克,c区200克以上。 每个区域都有独立温度监测,超过设定范围自动报警。” 巴图尔看著那些活蹦乱跳的螃蟹,突然明白自己之前多么外行。 “还有,你的仓储是不是等客户下单了才去抓蟹打包?”老杨又问。 巴图尔点头。 “错误流程!应该是前一天根据预测订单量,將螃蟹从养殖池转移到预备库,让它们適应低温环境,同时进行飢饿处理,运输前清空肠胃,减少运输过程中的排泄物和死亡率。” 老杨边说边展示实时监测屏幕,“这里显示每个分区的温度、湿度、螃蟹活跃度。 一旦活跃度异常下降,立即检查,別等死了才发现。” 巴图尔记录的手指都有些发颤,原来有这么多学问。 第三天,老杨带他去物流集散中心。 “你合作的快递公司,是不是哪家便宜选哪家?”老杨问。 巴图尔不好意思地点头。 “生鲜运输,必须选有生鲜专线的物流。” 老杨指著正在装车的一辆冷链车,“看,这种车是全程温控,前后温差不超过2度。 而普通快递的中转场,夏天温度能达到50度,你的螃蟹经过那里几分钟就半死不活了。” “可生鲜专线价格高很多......”巴图尔犹豫。 老杨嘆了口气:“我再给你算笔帐。 普通快递一单省5元,但死亡率高,假设发100单死30只,每只成本加运费算50元,你损失1500元,还不算口碑损失。 生鲜专线虽贵,但死亡率控制在5%以內,哪个划算?” 巴图尔恍然大悟。 “还有异常订单处理。” 老杨严肃地问道:“你之前遇到客户投诉怎么处理的?” “就……退款或者补发。” “被动!” 老杨摇头,“要有主动预警机制。运输车辆都有gps和温度传感器,数据实时回传。 一旦发现某辆车温度异常或延误,立即启动应急预案,联繫客户提前告知,准备补发,而不是等客户收到死蟹来骂你。” 接下来的一周,巴图尔开始了魔鬼训练。 白天,他跟著老杨跑仓库,学习如何通过螃蟹的眼睛亮度、肢体反应判断鲜活度,学习不同规格螃蟹的包装方案。 200克以上的大蟹需要单独的防震隔断,防止它们钳子互夹;学习冰袋的摆放位置,不是隨便扔进去,而是贴在箱壁特定位置形成冷气循环。 晚上,他熬夜整理笔记,把“活物运输三要素:控温、防震、速达”写在笔记本扉页,贴在自己床头。 就连吃饭时,他都在用筷子比划,琢磨如何改进包装箱內部结构。 “小巴,休息会儿吧。” 一天深夜,老杨见仓库灯还亮著,走进来发现巴图尔正对著一堆泡沫箱发呆。 “杨老师,我在想,新疆到海南的路线,外部温差更大,是不是应该用更厚的保温箱,但那样会增加重量和成本......” 老杨拍拍他的肩:“你能想到这层,说明入门了。 但记住,生鲜电商没有完美方案,只有最优平衡。 你要根据数据调整,这个月发海南的订单死亡率高,就加强包装;发东北的没问题,就维持现状。 动態调整,懂吗?” 巴图尔重重点头。 训练第十天,老杨给了巴图尔一个考验:“今天你自己处理50单发往杭州的订单,从分拣到打包到物流对接,全流程独立完成。 我在旁边看,但不提醒。” 第192章 直播误区 巴图尔先根据订单需求,从相应规格分区抓蟹,捏住螃蟹后壳两侧,避开钳子,快速放入预备箱。 接著根据杭州当日气温28度和运输时长36小时,计算出需要4个相变冰袋,採用“三壁一底”的摆放方式。 保温箱他选了3.5厘米厚度的epp箱,在箱底加了一层吸水纸,防止冷凝水泡坏螃蟹。 装箱时,大蟹单独隔开,小蟹密度適当,既不让它们太拥挤,也不让它们在运输中晃动太厉害。 封箱前,他最后一次检查每只螃蟹的状態——眼睛明亮,反应灵敏,才放心封箱。 贴单时,他特意在箱子上贴了生鲜急件和向上勿压的醒目標籤,並手写了感谢卡:“尊敬的客户,您的螃蟹正在奔赴餐桌的路上,请收到后第一时间开箱检查,有任何问题请直接联繫我:巴图尔·阿不江,电话......” 全部装车后,他主动联繫物流调度,確认这批发杭州的货会走生鲜专线,並在系统中设置了温度异常自动提醒。 老杨全程默默观察,直到冷链车驶离,才露出笑容:“75分。” “才75分?”巴图尔有些失望。 “装箱环节85分,但物流对接只给了65分。” 老杨说,“你虽然確认了走生鲜专线,但没有获取司机的直接联繫方式。 万一途中gps信號丟失,你找谁问情况? 生鲜运输,必须確保能联繫到一线驾驶员。” 巴图尔恍然大悟,赶紧记下。 两周后,巴图尔即將结束学习。 最后一个晚上,老杨请他到家里吃饭。 “小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教你吗?”饭桌上,老杨突然问。 巴图尔摇头。 “因为你来的时候,带著真实的投诉案例和自己的不足。” 老杨喝了口茶,“这行里太多人出了事就找藉口,天气原因、物流不行、客户挑剔。 你能直面问题,这是做生鲜电商最重要的品质。” 巴图尔眼眶发热:“杨老师,谢谢您。这两周我学到的,比我过去一年摸索的还多。” “记住,活物运输三要素:控温、防震、速达,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无数细节。” 老杨认真地说:“控温不只是放冰袋,是从仓储、包装到运输的全链条温度管理; 防震不只是放填充物,是根据生物习性设计的空间布局; 速达不只是选快的物流,是异常情况的应急处理速度。” 巴图尔郑重地点头:“我都刻在心里了。” 老杨最后说:“还有,你回去以后,要因地制宜。 我教的是通用方法,但新疆到內地线路特殊,你要根据季节变化调整方案,夏天加强保温,冬天防止过冷,春秋季注意温差。 数据,一定要记录数据,每月分析死亡率最高的路线、规格、原因,持续改进。” 离开老杨家时,巴图尔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回到临时住处,他没有立即休息,而是打开电脑,开始起草自己的《新疆生鲜电商运营手册》。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之后,巴图尔也是迫不及待的想將理论成果转化为实践成果,他开始了再次直播卖螃蟹。 结果,正在进行直播的时候,老杨给巴图尔打来电话。 “停停停!” 老杨指著手机屏幕上刚刚结束录製的直播回放,“小巴,你自己看看,这二十分钟你都讲了些什么? 你讲了新疆的蓝天白云,讲了天山的美景,讲了养殖场的辽阔,可就是没怎么讲螃蟹本身。 “我......我觉得让顾客知道我们的环境好,很重要......” 巴图尔小声辩解。 “重要,但不是核心!” 老杨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你这是在搞旅游宣传还是卖货? 我问你,看了你这直播的顾客,知道你的螃蟹有什么特別吗? 知道为什么非要买你的不可吗?知道买了有啥保障吗?” 巴图尔被问得哑口无言。 老杨打开自己的平板,调出几个生鲜直播的录屏,分享给了巴图尔。 “看看別人怎么做的。 这个卖大连海参的,开场第一句话是什么?” 视频里,一个中年汉子直接拎起一只活海参:“老铁们看看,这就是今天凌晨三点潜水员刚捞上来的五年参,看这个刺,这个长度,市场上少於八百你来找我!” 接著镜头一转,是潜水员下海捕捞的画面,时间水印清晰可见。 然后又转到分拣车间,工人正在按尺寸分级。 最后主播拍著胸脯说:“今天下单,明天就能到你餐桌,收到不是活的,视频发我,立马全款退!” “看懂了吗?” 老杨暂停视频,“產地溯源,证明你的货正宗; 品质可视化,让顾客亲眼看见好坏; 售后保障,消除购买顾虑。 三大核心,缺一不可。” 巴图尔若有所思:“我之前光顾著讲风景了......” “风景是背景,產品才是主角。” 老杨说,“你说这是天山雪水养的螃蟹,这句话有什么力量?顾客会想:哦,然后呢?” 老杨站起来,模仿巴图尔之前的语气,软绵绵地说:“我们的螃蟹生活在很美的环境里,水很清,天很蓝——这是在写作文!” 他突然转换语气,声音洪亮有力:“咱们的蟹,喝的是天山融化的雪水,纯净无污染。 新疆昼夜温差大,螃蟹长得慢,肉质比普通螃蟹紧实三成。 每只出货前都经过三道人工筛选,膏不满、肉不厚的绝对不发货!” 巴图尔被这反差震住了。 “还有,” 老杨继续说:“你全程没提售后。 顾客最怕什么? 怕收到死蟹,怕坏了没人管。 你就得把保障拍在明面上:收到后开箱验货,发现死蟹立即拍照联繫客服,二十四小时內全额退款! 这句话不说,一半潜在顾客都不会下单。” 第193章 直播蜕变 当晚,老杨给巴图尔布置任务:“今天不干別的,就练话术。 我给你拆解好了模板,你对著镜子练,录下来自己看,什么时候不尷尬了,什么时候过关。” 巴图尔接过老杨递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话术要点: 开场白(15秒抓人): “大家好,我是新疆天山蟹场的巴图尔。 不看风景看实力,今天带大家直击源头,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雪水蟹。” 產地溯源(30秒): “看这里,海拔两千米的天山融水直接引入蟹塘,水温常年保持在8-12度,冷水慢养,蟹肉自然紧实。 咱们的蟹喝的是矿泉水,吃的是天然水草和小鱼虾,成本高,但品质不一样。” 品质可视化(1分钟): “来,隨机捞一只给大家看,看这个背壳的顏色,青得发亮;看这个肚皮,白得乾净;捏捏蟹腿,硬邦邦的,肉扎实。 再看膏黄(切开一只展示)满满当当,这才是好蟹的標准!” “我们每只蟹出货前都要过三关:一看活力,二称重量,三查完整度。 断腿的、没精神的、不够分量的,全部淘汰!寧愿少卖,绝不滥竽充数!” 售后保障(20秒): “我知道大家最担心运输死蟹问题——我们用的是三层保温箱,冰袋按科学配比,全程冷链专线。 万一收到死蟹,別著急,拍视频联繫客服,我们二十四小时內全额退款,不需要扯皮!” 促单(15秒): “今天直播间专享价,比市场价低三成,但只限今天。 为什么?因为今天这批蟹刚刚达到最佳成熟度,现捞现发,新鲜度满分。 限量两百单,抢完恢復原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巴图尔看完,深吸一口气:“这么多內容,我怕记不住......” “记不住就练!” 老杨毫不客气,“你以为那些大主播都是天生的? 都是练出来的。 你现在开始,对著镜子说,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 巴图尔对著卫生间的镜子,刚开口就卡壳:“大、大家好,我是新疆......不对,重来。” “大家好,我是天山蟹场的......看实力,今天带大家......” 一遍,两遍,十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信心,也就没有直播下去的信心。 为了能够让巴图尔学到真本领,老杨特意上门对他进行指导。 老杨推门进来,正好看到他在嘆气。 “停!” 老杨打断他,“你这不是在直播,是在背课文。 你要想像镜头那边是活生生的人,是你的朋友,你在给他们推荐好东西。” 巴图尔苦著脸,“杨老师,我一想到有很多人看著,就紧张......” “那就不要想有多少人看。” 老杨说:“你就当是在给我一个人介绍,我就是那个想买螃蟹又有点犹豫的顾客,你怎么说服我?” 巴图尔重新站好,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尝试调整语气:“杨......老铁,你看这只蟹,这是今天早上刚从蟹塘里捞上来的。” “好点了,但还不够自然。” 老杨说:“加点手势,活一点! 你平时跟人介绍螃蟹时什么样? 现在就是什么样,只不过对面是手机而已。” 巴图尔想了想,重新开始。 这次他试著拿起一只道具蟹,比划著名说:“你看这个大小,足有六两重!这个季节正是最肥的时候,膏满肉厚......” “对了!” 老杨鼓掌,“就是这个感觉,继续。” 练到第五十遍时,巴图尔已经能把整段话术完整顺下来了,但还是有些生硬。 老杨想了想,拿出手机:“来,我现在给你录一段,你自己看看问题在哪。” 录製开始。巴图尔看到镜头红灯亮起,又紧张了,眼神又开始飘。 一分钟的片段录完,老杨放给他看。 视频里的自己虽然话都说对了,但表情僵硬,眼神时不时往下看,缺乏说服力。 “看到问题了吗?” 老杨问:“你不敢看镜头,就像不敢看顾客的眼睛。 顾客会觉得你心虚,不自信,那他们怎么相信你的產品?” 巴图尔盯著屏幕,突然说:“我再试一次。” 这次,他强迫自己直视镜头,想像那边坐著的是他阿妈。 每次他回家,都要给阿妈带最新鲜的螃蟹,阿妈总会笑著问:“这蟹好不好啊?” 他自然而然地开口:阿妈,你看这蟹,这是咱们天山雪水养出来的,喝的是最乾净的水,长得慢,肉紧实。 我一只只挑的,保证个个都好......” 他说得很流畅,很真诚,完全不像在背稿子。 老杨兴奋地鼓起掌来,“好,就是这个状態,记住这个感觉!” 一周后,老杨觉得差不多了:“今晚我安排一场测试直播,不对外,就让我几个老客户进来看,你真实地讲一场。”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 巴图尔看著屏幕上显示的七个观眾,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新疆天山蟹场的巴图尔。”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紧,但很快调整过来,“今天不给大家看风景,直接上硬货,带大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雪水蟹!” 他走到蟹池边,捞起一只活蹦乱跳的螃蟹:“看这只,六两二钱。 背壳青得发亮,肚皮雪白,这是水质好的最直接证明!” 镜头拉近,螃蟹的细节清晰可见。 巴图尔继续讲解:“咱们的蟹喝的是天山融化的雪水,常年低温,所以长得慢。 但慢工出细活,肉质比普通螃蟹紧实得多!” 他切了一只展示膏黄,金黄色的蟹膏满满当当。 “这就是品质!我们每只出货前都经过三道筛选,不够肥的、没精神的,全部淘汰!” 讲到售后时,他拍著胸脯:“大家最担心的死蟹问题,我们承诺,收到后开箱验货,发现死蟹立即拍照联繫,二十四小时內全额退款,不需要扯皮!” 最后促单:“今天测试直播,给各位老铁福利价,市场价六两蟹要三十八一只,今天直播间只要十八,限量五十只,现捞现发!” 直播结束,巴图尔满头大汗。 老杨走进来,笑著递给他一瓶水:“知道刚才有多少人下单吗?” 巴图尔紧张地问:“多少?” “七个人,下了十一单。” 老杨把手机递给他看,“有人买了五只,有人买了十只,转化率百分之百。” 巴图尔愣住了,隨后激动的手都在抖:“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 老杨说:“你刚才的表现,虽然还有点紧张,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特別是售后保障那块,说得特別实在。 顾客要的就是这个,知道你靠谱,才敢下单。” 第194章 比价攻坚 又过了一周,巴图尔准备返回新疆。 临走前一晚,他在老杨面前做了最后一次练习。 这一次,他全程脱稿,表情自然,眼神坚定,话术流畅有力。 从產地溯源到品质展示,从售后保障到促单技巧,一气呵成。 老杨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巴,你出师了。” 巴图尔眼睛一热:“杨老师,我......” “別煽情。” 老杨摆摆手,“回去后记住几点:第一,每次直播前一定要准备,但不要死记硬背; 第二,多和观眾互动,回答问题要诚恳; 第三,售后承诺一定要兑现,口碑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巴图尔重重点头:“我一定做到。” “还有,”老杨最后说,“你的优势是真实。 你是真的在养蟹,真的懂蟹,这是那些二道贩子比不了的。 保持这份真实,比任何话术都重要。” 回新疆的飞机上,巴图尔翻看著这段时间的笔记。 在直播话术那一页,他加了一行自己的感悟: “最好的话术,不是说得多漂亮,而是说得多真诚。 让顾客相信你,比让顾客听你更重要。” 巴图尔·阿不江来到丁学敏的住处,“丁主任,这个冷链包装材料是大头,杨老师说要用食品级epp保温箱,普通的虽然便宜但保温效果差一半。 还有相变冰袋,按不同运输线路配不同规格......” 丁学敏抬手制止他:“老杨列的单子,我信。 问题是——” 他把预算表翻到第二页,“这些仓储工具,电子秤、温度监控仪、分拣台,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 “老杨说,便宜的温度计误差大,可能差两三度,对螃蟹就是生死差別。” 巴图尔急忙说,“分拣台要不锈钢的,好清洗,防止交叉污染......” “那运营培训这部分呢?” 丁学敏指著最后一项,“两万四千元,就为了买些拍摄设备、补光灯?” 巴图尔脸红了:“是......是为了直播。 我现在用手机拍,画质不好,老杨说顾客要看清楚螃蟹细节才能信任......” 丁学敏思考了五分钟后,终於开口,“巴图尔,你知道我为什么投你这个项目吗?” 巴图尔摇头。 “不是因为你多会养蟹,会养蟹的人多了去了。” 丁学敏说,“是因为你来找我的时候,带了那些投诉记录。 你没藏著掖著,没找藉口,就说我搞砸了,但我真想做好。” 巴图尔鼻子一酸。 “现在这份预算,十万多,不是小数目。” 丁学敏指著他手中的报表,“我可以批,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这笔钱以个人借款形式给你,签正式合同。” 丁学敏语气严肃,“线上销售盈利后,优先偿还。 还清之前,你每个月要给我看財务报表。” 巴图尔点头如捣蒜:“应该的!” “第二,每一笔开销都要记帐。” 丁学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推过去,“不是简单记个总数,是每笔开支的明细,什么时候、向谁买的、单价多少、数量多少、为什么要买,开好发票。每周末拍照发我。” 巴图尔接过笔记本,手感沉甸甸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丁学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这笔钱必须花在刀刃上。要是让我发现你买了不该买的东西,或者以次充好、虚报价格......”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那我们不仅合作终止,借款立即偿还,我还会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再也做不下去。明白吗?” 巴图尔站起来,挺直腰板,“丁主任,我要是乱花一分钱,不用您说,我自己滚出新疆!” 丁学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坐下吧,別这么紧张。”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预算表上签了字:“去找財务小刘,今天下班前钱会到你帐户。 记住,买材料要货比三家,別老杨说什么牌子就买什么牌子,同质量挑便宜的。” “我明白!”巴图尔激动的声音都在抖。 “还有,”丁学敏补充:“老杨教你的那些,好好学,但也要动脑子。他是专家,可最了解新疆螃蟹的是你。结合实际情况,別生搬硬套。” 巴图尔重重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离开办公室前,丁学敏叫住他:“巴图尔。” “丁主任?” “失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再试。” 丁学敏说:“这次我帮你兜底,但只有这一次。 下次再出问题,得你自己扛了。” 巴图尔握紧手中的预算表和笔记本:“不会有下次了,丁主任。” 当天下午四点,巴图尔收到了银行简讯——100,00.00元已到帐。 他看著那一串数字,手心冒汗。 从小到大,他手里没经过这么多钱。 深吸一口气,他按照老杨给的供应商名单,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喂,是王经理吗? 我是新疆天山蟹场的巴图尔,老杨介绍的。 我想諮询一下epp保温箱的价格......” 电话那头报了个价。 巴图尔翻开笔记本,认真记录:“您说的是3.5厘米厚度、食品级、一次成型的那种对吗? 有检测报告吗?” 得到肯定答覆后,他又问:“那如果我们一次订三百个,能优惠多少? 运费怎么算? 到新疆乌鲁木齐......” 掛断电话,他立即拨给名单上的第二个供应商。同样的產品,他要问三家。 老杨教的:採购三原则——问三家、比质量、谈价格。 打到第五个电话时,巴图尔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他甚至学会了砍价:“李总,您这个价格比张经理那边贵百分之十五啊,虽然您说材料更好,但有没有实际数据证明保温时长確实更长?” 傍晚六点,他整理了五家保温箱供应商的报价,列成表格,仔细对比。 最便宜的那家,厚度少了0.3厘米;最贵的那家,保温性能只提升了百分之五,价格却高了百分之二十。 他最终选了中间价位的那家——价格適中,有完整的质检报告,同意货到付款百分之七十,验收合格再付尾款。 在笔记本上,他工整地写下: 9月12日,保温箱採购意向 供应商:鑫华包装 规格:3.5cm epp食品级 单价:48元/个(含税) 数量:300个 总价:14400元 选择理由:性价比最高,有第三方检测报告,付款方式灵活 备註:已谈妥样品寄送,收到后测试保温性能再签合同 写完这些,他拍照发给了丁学敏。 不到五分钟,丁学敏回復了:“可以。测试时用温度记录仪,连续测48小时,数据发我。” 巴图尔回覆:“收到,一定做好测试!” 第195章 数据优化 晚上,巴图尔坐在租住屋的小桌前,翻看著笔记本。 这才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冰袋、温度计、分拣台、直播设备...... 十多万多,听起来多,花起来快。 他想起老杨的话:“生鲜电商,硬体投入是门槛。 门槛高,才能挡住那些想赚快钱的,才能让认真做的人活下去。” 也想起丁学敏的话:“每一笔都要花在刀刃上。” 手机震动,是老杨发来的消息:“钱批了吗?” 巴图尔回覆:“批了,丁主任让我每笔开销都记帐,每周匯报。” 老杨很快回覆:“这是好事。有约束才有规矩。 採购有什么问题隨时问我,但记住,最终决定要你自己做。因为赔了赚了,都是你的责任。” 巴图尔反覆咀嚼这个词。 以前他只觉得养好蟹、卖出去就行。 现在才明白,从养殖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扛著责任,对螃蟹的责任,对顾客的责任,对丁总信任的责任,还有对自己前途的责任。 他打开电脑,开始製作详细的採购计划表。 每样东西,分成了必要、重要、可选三档。 保温箱、冰袋、温度计——必要。 分拣台、监控系统——重要。 高档补光灯、专业麦克风——可选,先用便宜的替代,等赚钱了再升级。 他要让每一分钱,都听见响声。 凌晨一点,巴图尔终於完成全部採购计划。 总预算控制在了十一万八千元,比老杨的预算还节省了九千六。 他把计划表发给了丁学敏和老杨,附上一句话:“这是我修订后的採购计划,请两位过目。 我会对每一分钱负责。” 发完信息,他躺到床上,却睡不著。 窗外,新疆的夜空繁星点点。 巴图尔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儿子,做人要像天山上的雪,乾净;做事要像雪水下的石头,踏实。” 他握紧拳头,对著黑暗轻声说:“爸,我会的。 这次,我一定踏踏实实,把事做成。” 十一万八千到帐的简讯提示音响起时,巴图尔正在蟹塘边餵食。 他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收起手机,继续把饲料均匀撒进水里。 “阿不江,钱到了?”旁边的帮工老马探头问。 “到了。”巴图尔声音平静,“下午开始採购。” 老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憋不住:“这么多钱,你真不怕……” “怕。” 巴图尔直起身,拍拍手上的饲料渣,“所以得更仔细。” 下午两点,巴图尔坐在简易办公室的旧电脑前,屏幕上开著三家保温箱供应商的报价单。 鑫华包装:50元/个,全款预付,运费到付。 永固材料:48元/个,付70%订金,验收后付尾款。 新源製品:45元/个,但厚度只有3.2厘米,且无质检报告。 他先拨通了鑫华包装王经理的电话:“王经理,我这边確定要採购,但价格还得谈谈。 永固那边给我报48,还能分期付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巴图尔兄弟,我们这个质量不一样……” “王经理,老杨推荐的你们三家,质量都过关。” 巴图尔语气诚恳:“我现在是创业初期,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您要是能降到47,我马上订300个,现款现结。” “47太低,我们成本都不够……” “那真遗憾。” 巴图尔作势要掛电话,“我再问问永固。” “等等!” 王经理急了,“48!48行不行?最低了!” 巴图尔翻开笔记本,记下这个数字:“48可以,但付款方式得改。 30%订金,货到验收合格后付60%,使用一个月没问题再付尾款10%。” “这……” “王经理,我第一次採购这么大单,得留点保障。” 巴图尔说:“您要是同意,我现在就擬合同。” 又是一阵沉默。 “行!” 王经理咬牙,“但运费得你承担。” “各承担一半。” 巴图尔寸步不让,“您降了价,我承担部分运费,公平。” 掛了电话,他在笔记本上工整记录: 9月13日14:30 保温箱採购合同敲定 供应商:鑫华包装 单价:48元→47元(最终成交价) 数量:300个 总价:14100元(原预算14400,节省300) 付款方式:30%订金+60%货到验收+10%一月后付清 运费:双方各承担50% 备註:已要求寄送样品,收到后测试保温性能再付订金 写完,他拍照发到了三个人的微信上:丁学敏、老杨,还有职工代表老马。 保温箱谈妥,接下来是冰袋。 老杨列的清单上有四种规格:s號(200g)用於短途,m號(400g)用於中途,l號(600g)用於长途,xl號(800g)用於极端高温地区。 巴图尔没有急著联繫供应商,而是先打开去年的销售记录。 “甘肃、陕西……运输时长24-36小时,用m號。” “广东、福建……夏季气温高,得用l號甚至xl號。” “北京、天津……春秋季m號,夏季l號。” 他按目的地、季节、运输时长,把去年的订单重新分类,统计出每种规格冰袋的大致需求量。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四点。 “阿不江,该吃饭了!”老马在门口喊。 “你们先吃,我再算算。”巴图尔头也不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最后他得出结论:老杨给的配比基本合理,但xl號可以少买些,新疆到南方极端高温地区的订单,只占总量15%。 他按照调整后的比例重新计算数量,又省下一千二。 防震缓衝材料这部分,巴图尔动了点脑筋。 老杨推荐的是食品级珍珠棉,环保但价格高。 巴图尔在批发市场网站上逛了一下午,发现一种食品级瓦楞纸隔断。 价格只有珍珠棉的三分之二,而且能定製尺寸,做成螃蟹单人间,防止运输途中互相挤压。 他拍了照片发给老杨:“杨老师,这种纸隔断能用吗?我看也是食品级的。” 老杨很快回覆:“可以,但要注意防潮性能。 你买样品测试一下,泡水后会不会变软。” 巴图尔当即联繫厂家,要求寄样品。 同时他想到另一个点子:隔断板上能不能印字? “可以定製印刷,但起订量要一千套以上。”厂家客服说。 巴图尔想了想:“印两行字,第一行天山雪水蟹,第二行开箱请验货。多少钱?” “加印刷每套多加两毛。” 巴图尔快速心算:一千套,多两百元。但这相当於每个包装都有了品牌標识和提醒,值。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想法,备註:“需测试防潮性后再决定。” 小型称重仪,巴图尔没討价还价——老杨说得对,这种精密仪器,精度就是生命。 他选了口碑最好的品牌,两台,三千二。 但分级筛选台,他做了改动。 老杨推荐的是全不锈钢定製台,八千。 巴图尔找了本地一个做厨具的厂家,把设计图发过去:“能不能用不锈钢台面,但框架用加厚镀锌管?这样能省多少?” 厂家报价:四千六,节省三千四。 巴图尔把两个方案都发给了老杨:“杨老师,镀锌管框架的承重和耐久性够吗?我们每天最多分拣五百只蟹。” 老杨回覆:“如果只是这个量,镀锌管够用。但要注意焊接处要做防锈处理。” “明白!” 第196章 话术深耕 晚上九点,巴图尔终於算到最后一笔:直播设备。 老杨列的清单上有:环形补光灯(800元)、摄像支架(300元)、外接音效卡(600元)、专业麦克风(500元),合计2200元。 巴图尔打开自己的直播回放,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拨通老杨的电话:“杨老师,设备我想分两步走。 先买最必需的补光灯和支架,音效卡麦克风先用我现有的。 等直播做出效果、有了收入,再升级。 省下的一千一,我想用来做一件事。” “什么事?” “雇一个大学生兼职。” 巴图尔说:“直播的时候帮我管理评论区,回答基础问题,我就能专心讲產品。 每周直播三次,每次三小时,时薪三十,一个月一千出头,刚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杨的声音里有讚许:“巴图尔,你开始动脑子了。 这个调整我同意,设备是工具,人才是核心。 但兼职你得选对人,要懂產品,有责任心。” “我找农学院的学生,学水產养殖的!”巴图尔早就想好了。 三天后,第一批物资到货。 巴图尔没急著拆箱,而是先把老马和另外两个职工代表叫过来:“来,一起验收。” 保温箱样品放在院子中间,巴图尔拿出准备好的温度记录仪,花了五百,但丁学敏特意嘱咐要买。 “老马,你记录时间。小张,你测厚度。我来看温度。” 他们模擬运输环境:把冰袋和模擬物(等重量的沙袋)装箱,记录初始温度,然后放在烈日下。 每两小时测一次温度,连续测十二小时。 “中午最高温38度,箱內温度从5度升到11度,升温6度。” 巴图尔念出最终结果:“老杨说合格標准是八小时內升温不超过8度,我们达標了。” 大家都鬆了口气。 “来,签字。” 巴图尔拿出验收单,“每个人都签,证明我们是一起测的。” “这么正式啊?”小张笑道。 “项目的钱,大家的监督,必须正式。”巴图尔认真地说。 当晚,他把所有数据、照片、签字验收单,连同更新后的採购帐目,一起发到了工作群里。 帐目明细表做得很仔细: 【保温箱】预算14400→实际14100(节省300) 【冰袋】预算8000→实际7200(节省800,调整配比) 【防震材料】预算3000→待定(样品测试中) 【称重仪】预算3200→实际3200 【分级台】预算8000→实际4600(节省3400,改镀锌管框架) 【直播设备】预算2200→实际1100(节省1100,分步採购) 【兼职费用】新增预算1100 【其他杂项】预算2000→实际1800(节省200) 总计支出:暂计32400(部分待付) 较预算节省:5800元 群里沉默了几分钟。 丁学敏第一个回覆:“帐目清晰,调整合理。继续。” 老杨发了个大拇指。 老马则发了一句话:“阿不江,你这帐记得比我家娃的作业本还整齐。” 巴图尔看著手机屏幕,笑了。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省钱不是目的,把钱花出价值才是。 每一分钱,都要对得起信任。” 仓库里一股子生鲜水產品的腥气。 巴图尔·阿不江手里拿著刚列印出来的《线上销售整改方案》,面前的泡沫箱堆成小山。 螃蟹在箱子里窸窣爬动,旁边散落著些印歪了logo的胶带和破损包装盒,活脱脱一个直播翻车现场。 “15天。” 他咬牙对著三个站在面前的员工竖起手指,“15天內,咱得把这场子扳回来。” 三天前那场直播事故还掛在同城热搜尾巴上——#边疆生鲜发货慢如蜗牛#,评论里全是骂声:“等了五天螃蟹都变標本了”“包装漏水,泡沫箱里能养鱼了”。 巴图尔记得自己对著屏幕赔笑脸道歉,后背衬衫湿透黏在皮肤上,像挨了一记闷拳。 “咱分三步走。” 他把方案拍在旧木桌上,“三天內,包装升级,仓储分区。 七天內,直播话术全部重来,试播五场。 十五天內,先找老客户做復购测试。” 刚招来的两个年轻职工,小陈和小李,互相瞅了一眼,脸上写著明晃晃的“可能吗”。 “巴图尔哥,”小陈挠挠头,“咱们仓库就这条件,三天改包装,还得分区,人手...” “人手不够就加班。” 巴图尔截住话头,“我联繫了包装厂,新设计的防水盒明早到货。 你俩负责清点、组装、上货架,仓储区划我下午用粉笔在地上標好,生鲜区和发货区必须分开。” 他转向角落里一直闷声不吭的中年汉子:“艾合买提大哥,螃蟹分级筛选这块,全靠你了。” 艾合买提点点头,声音沙哑:“公母分级我熟,但按重量细分……” “直播间卖的贵,就得让客户觉得值。” 巴图尔翻开方案第二页,“咱得分四个等级:特级单只四两以上,一级三两半到四两,二级三两到三两半,普通级三两以下。每个等级差价二十块,包装盒顏色都不一样。” 艾合买提眼睛亮了亮:“这法子好,实诚。” “包装盒顏色区分我已经设计好了。” 巴图尔把手机递过去,“特级用深蓝,一级浅蓝,二级绿色,普通级白色。盒子上印二维码,扫一扫能看到这批螃蟹的捕捞日期和养殖水域。” 小李插嘴:“那物流咋办?上次就是快递那边耽误了...” “我亲自去谈。” 巴图尔划掉责任清单上物流对接后面的问號,写上自己的名字,“今天下午就跑快递分拣中心,加钱走生鲜专线,要求全程冷链,每隔六小时更新一次物流信息。” 他环视三人:“都清楚自己的活儿了?” 小陈和小李犹豫著点头。 艾合买提却突然问:“直播话术谁来弄?上次那个小姑娘说话磕磕巴巴,螃蟹特点都说不清。” “这次我自己上。” 巴图尔在直播运营后面打了个勾,“我观察了头部直播间的话术节奏,前五分钟必须留住人,中间十五分钟介绍產品核心卖点,最后十分钟促单。但光套模板没用——” 他顿了顿,从泡沫箱里拎出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得真懂这东西。 艾合买提大哥,你下午抽两小时,教我认蟹。怎么分公母,怎么看肥瘦,哪片湖的蟹黄更饱满,水温多少时肉质最甜,这些都得揉进话术里。” 艾合买提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这我在行。” 第197章 再战直播 三天倒计时开始,仓库像个战场。 小陈和小李拆旧包装拆到手软,新到的防水盒堆了半墙高。 巴图尔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清晰的黄线,左边生鲜暂养区,泡沫箱换成带充氧泵的专业水箱;右边发货区,分拣台、打包台、贴单台一字排开。 艾合买提蹲在螃蟹堆里,手里提著秤,一只只过,分进不同顏色的塑料筐。 第二天下午,快递公司的人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经理。 巴图尔递烟,对方摆摆手:“我们冷链专线价格比普通高40%,你们这小本生意……” “我们包月。” 巴图尔把连夜做的发货量预估表推过去,“每天至少五十单,旺季能破两百。 你们在物流信息更新上给我们加个实时温度显示,我每单再加五毛。” 经理推了推眼镜,仔细看表格:“加温度显示得改系统……” “我认识个做接口开发的朋友,可以帮忙做数据对接,费用我出。” 巴图尔盯著他,“只要你们保证,从我们仓库到客户手里,温度全程控制在0-4度。” 两人在堆满泡沫箱的仓库角落谈了半小时,最后经理起身握手:“明天来签合同,系统对接我回去协调。” 第四天晚上,包装升级和仓储分区基本完工。 巴图尔开了个小会:“第一阶段算赶上了。 明天开始打磨话术,艾合买提大哥,今晚就开始特训。” 特训就在仓库里进行。 艾合买提拎起一只母蟹,翻过来指著腹部:“看这团脐,圆的,公的是三角脐。 秋天这时候,母蟹黄饱,公蟹膏肥。 咱家湖是雪山融水,水温低,螃蟹长得慢,但肉质紧实,带甜头。” 巴图尔拿著本子猛记:“甜头怎么说?不能光说甜。” “像……像湖底水草的那种清甜,不腻。” 艾合买提笨拙地比划,“你吃过刚蒸好的蟹腿肉不?一丝丝的,蘸点醋,那鲜味能从舌尖躥到脑门。” “这个好!” 巴图尔眼睛一亮,“鲜味躥到脑门,比鲜美生动。” 第五天到第七天,白天干活,晚上练话术。 巴图尔对著手机镜头反覆录,回放,再录。 艾合买提蹲在旁边,听到不对就喊停:“不对不对,这只蟹钳发青,说明是刚换壳不久,肉不够满,你得挑那只钳子深红的。” 小陈和小李打包速度也越来越快,从最初五分钟一单,练到两分半。新包装盒確实防水,小李特意做了测试——灌满水倒置十分钟,一滴不漏。 第八天,第一次试播。 设备架在仓库收拾出来的一角,背景是新分拣台和整齐的包装箱。 巴图尔深吸一口气,点开开播。 “家人们晚上好,我是巴图尔,边疆直供生鲜的主播。 上次发货出了问题,我先给所有等急了的家人鞠个躬。” 他对著镜头认真弯腰,“过去七天,我们做了三件事:包装全部升级成军工级防水盒,仓储分区杜绝二次污染,物流换了冷链专线全程温控。 今天不卖货,就是聊聊我们怎么改,顺便教大家怎么挑好蟹。” 他拿起一只艾合买提分好的特级蟹:“先看蟹壳,青得发亮,像涂了层油。 再看蟹腿,捏一捏,硬的,说明肉瓷实。 最后看活力——” 他把螃蟹放在檯面上,螃蟹横著爬得飞快,“这种跑得快的,生命力旺,肉质一定好。” 评论区渐渐有人留言:“包装真改了吗?”“上次漏水把我家地板都泡了”“主播挺实诚,再信一次” 巴图尔一一回应,承诺下次发货会附赠一包特製蟹醋和拆蟹工具。 试播四场,一场比一场顺。 到第十二天,巴图尔在直播间说:“明天我们准备发十五个復购测试订单,只面向之前买过我们產品的老客户。 包装、物流、品控全按新流程走,收到货有任何不满意,我们全额退,螃蟹不用寄回。” 第十三天,十五个订单全部发出,每个包裹里放了张手写感谢卡和一枚温度计,客户可以实测收货时包装內的温度。 等待反馈的三天,仓库里气氛紧绷。 巴图尔手机不离手,隔一会儿就刷物流信息。 小陈和小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包装库存。 艾合买提守著螃蟹水箱,生怕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第十五天下午,第一份反馈来了。 是位上次买到漏水包裹的客户,发来九张照片:包裹外箱完好,防水盒乾燥,螃蟹活力十足,附带温度计显示3.2c。 配文:“这次確实改进了,螃蟹比上次大,还活著。 醋包味道不错,工具好用。再下单三份送人。” 紧接著,第二份、第三份...十五个客户,十四个给了五星好评,附带详细图文。只有一个客户说有一只蟹运输过程中死了,客服小李当即联繫,全额退款並补发一盒。 巴图尔看著手机屏幕上一连串的好评,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冰凉的仓库墙壁上。 小陈兴奋地凑过来:“巴图尔哥,好多人在问下次什么时候开播,能不能买。” “今晚八点。 按新方案,正式重启直播。 艾合买提大哥,今晚的蟹你来挑,咱们特级和一级的库存各备一百盒。” 艾合买提应了一声,蹲回水箱边,手伸进水里捞蟹的动作稳当熟练。 小陈和小李开始往发货区搬包装盒,塑料摩擦声和螃蟹吐泡声混在一起。 巴图尔翻开那本已经被翻毛边的《线上销售整改方案》,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 “第一阶段达成。 但这不是终点,品控要持续,物流要盯紧,客户反馈每天復盘。 直播话术每周更新,包装每季度小改,每年一次大升级。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次翻身仗,而是一套能跑通的长久生意。” 他合上本子,看向仓库里忙碌的三人。 窗外天色渐暗,今晚的直播,得把仓库的灯全打开。 “兄弟们,再对一遍流程。艾合买提大哥分级完,小陈接手打包,小李贴单录入系统。 我播到促单环节时,小陈在镜头外举提示板,標清楚剩余库存。都明白?” “明白!”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迴响。 第198章 突击检查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丁学敏拎著个保温杯直接进了仓库。 巴图尔正带著小陈他们清点新到的冰袋,一见丁学敏,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丁主任,这么早?” “不早。” 丁学敏拧开杯盖喝了口茶,“模擬运输的箱子,该开箱检查了。” 可不是,正好24小时。 三个打包好的试验箱从角落搬出来。 丁学敏不让人动手,拿著小本子凑近了看。 第一个箱子,封口胶带完好。 丁学敏用裁纸刀小心划开,伸手进去摸了摸冰袋,还有点凉意。 他掏出温度记录仪,翻看数据:“0点到4点,箱內温度从2.1度升到3.8度;4点到8点,从3.8度降到2.5度……冰袋保温效果达標。” 然后他开始捞螃蟹。 十只蟹,一只只拎出来摆在檯面上。 丁学敏检查得仔细,翻过来调过去地看,还用手指轻触蟹眼,螃蟹眼睛动了,活的。 “七只活力良好,两只活力一般,一只濒死。” 他在本子上记著,“存活率九成。那只濒死的什么原因?” 艾合买提赶紧过来看,提起那只不太动的螃蟹对著光:“这只……左腮有点发暗,打包前可能就不太精神。” “所以分级不仅要看重量、看品相,还得看活力。” 丁学敏转头看巴图尔,“筛蟹时增加活力测试,每只蟹入箱前单独观察三十秒,爬动迟缓的降级处理。” “明白,今天就把这条加进流程。” 第二个箱子打开,情况差不多。 第三个箱子,丁学敏手刚摸进去,脸色就变了。 “这箱温度不对。” 温度记录仪显示,凌晨三点到五点,箱內温度一度飆到6.2度。 开箱一看,冰袋已经化了大半。 “怎么回事?” 小陈脸都白了:“这箱……这箱是我封的,可能冰袋没卡紧,贴著箱壁了……” “可能?” 丁学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里,“线上销售,可能两个字要不得。 一箱蟹六只死了三只,客户收到是什么感受?” 丁学敏合上本子:“今天上午,打包流程重练。 每个人封十箱,封完我检查。 不合格的,拆了重封,封到合格为止。” 巴图尔咬牙:“是,上午就练。” 丁学敏看了眼时间,“还有,现在是七点十分。 艾合买提,你该去塘口了。” 艾合买提一愣:“可打包练习……” “塘口管理是根本。” 丁学敏语气不容商量:“整改再重要,不能动根本。 你去取样监测水质,八点半之前完成投餵。 九点再回来参加练习。” 艾合买提赶紧脱了手套往外走。 丁学敏又补了一句:“把监测数据带回来,我要看。” 整个上午,丁学敏就坐在仓库里,看小陈小李一遍遍打包,封一箱他检查一箱。 胶带缠绕角度、冰袋固定位置、標籤粘贴平整度……一点瑕疵都不放过。 到第十一箱,小陈手都在抖。 丁学敏检查完,终於点了头:“这箱合格。 记住这个手感,以后都按这个標准来。” 中午试播,丁学敏的挑刺更直接。 巴图尔讲到螃蟹养殖环境,语速又不自觉快起来:“咱们的蟹养在天山融水湖里水质纯净无污染,常年水温低於十五度,所以生长周期比普通蟹长一个月肉质更加紧实清甜……” “停。” 丁学敏举手,“你这一口气说完,客户记不住,分点说。” 他起身走到镜头侧面,也不怕入镜:“第一,说水源——天山融水,雪水化下来的,矿物质丰富。 第二,说水温——低於十五度,蟹长得慢,但肉瓷实。 第三,说饵料——天然水草和小鱼虾,不餵饲料。 三点,说清楚一点,再接著说下一点。” 巴图尔深吸口气,重新开始:“家人们,咱们蟹好,首先是因为水好。 天山融下来的雪水,喝起来都是甜的……” 这次稳多了。 播到四十分钟,巴图尔开始介绍包装升级。 丁学敏忽然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著:“说具体数据:防水盒承重多少公斤?低温保持几小时?” 巴图尔心里一惊,这些数据他还真没背熟,只能含糊道:“咱们的新包装非常结实,保温效果也很好……” 下播后,丁学敏没批评,只说:“下午把產品所有参数背熟。 客户问起来,不能答很好、不错,要说承重二十公斤、保温十八小时。数字比形容词管用。” 巴图尔连连点头。 正说著,阿不江又晃悠进来了。 这几天他天天来,美其名曰“监督”,其实眼睛老往新流程上瞟。 今天他直接走到分拣台前,看艾合买提筛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特级”筐里拎出一只:“这只,右钳第二关节顏色发浅,换壳不到一周,肉没长满。放一级筐去。” 艾合买提接过细看,还真是。 阿不江转头对巴图尔说:“光看重量不行,得看壳色。青壳蟹最肥,黄壳次之,白壳是刚换完壳的,再重也不能算特级。” 巴图尔赶紧记下来。 丁学敏在一旁看著,忽然开口:“阿不江,你既然懂这些,下午的品控培训,你来讲一节?” 阿不江一愣,下意识想推脱,但看看巴图尔期待的眼神,又看看那些新流程確实像模像样,喉咙里咕噥一声:“……行吧,就一节。” 下午两点,仓库临时摆了块白板。阿不江站在前面,手里捏著只螃蟹,居然有点老师傅的架势。 “线上卖蟹,品控是命。” 他开腔了,“线下批发,一筐蟹有点小瑕疵,混在里面看不出来。 线上是一对一,客户拿著蟹跟你直播画面比,差一点就给你差评。” 他举起手里的蟹:“先说完整度。 八条腿两只钳,不能有缺损——米粒大的缺口都不行。 再看对称,左边钳子比右边大一点的,不行。 最后看色泽,全身顏色要均匀……” 小陈小李听得认真,巴图尔飞快记笔记。 讲完品控,阿不江又说物流:“你们现在走冷链专线,好。 但装箱前还有讲究,螃蟹不能空腹发货,也不能吃太饱发货。发货前四小时停食,肠胃乾净,运输途中不容易死。” 这细节,连丁学敏都点了点头。 培训结束,阿不江收拾东西要走。 巴图尔赶紧拦住:“阿不江大哥,下周正式直播,您来当品控解说嘉宾吧?就讲这些细节,客户爱听这个。” 阿不江摆摆手:“我这老脸……” “您刚才讲得比我们谁都明白。” 小陈插嘴,“真的,阿不江大哥,您一讲我就懂了。” 阿不江看看几个年轻人,沉默几秒:“……到时候看时间。” 等他走了,丁学敏合上本子,对巴图尔说:“老员工有老员工的价值。 他们嘴上硬,心里门清。 你能把他请动,说明整改见到实效了。” 巴图尔看著阿不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劲儿。 第199章 眾人助力 晚上復盘会,丁学敏总结这几天:“模擬运输暴露出品控漏洞,及时补上了。 直播话术有进步,但產品参数还要熟。 最重要的是,没耽误塘口管理,这才是根本。” 他把水质监测报告放在桌上:“各项指標正常,螃蟹进食活跃。 记住,线上销售是锦上添花,塘口管理是那块锦。 锦不好,花绣得再漂亮也白搭。” 巴图尔郑重接过报告,“明白了丁主任,绝不本末倒置。” 夜深了,仓库灯还亮著。 巴图尔一个人在整理今天的笔记,把阿不江讲的品控要点一条条加进流程手册。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不江发来的消息:“突然想起来,直播时可以把不同等级的蟹放一起对比,让客户看得更明白。 特级和一级摆一块,差別一眼就看出来了。” 巴图尔赶紧回覆:“谢谢阿不江大哥! 这个办法好,我们试试。” 过了一会儿,阿不江又发来一条:“还有,蟹醋的配方,我家里有个老方子,明天带过来你们尝尝。线上卖蟹,赠品也得用心。” 巴图尔看著屏幕,忽然笑了。 整改这条路,起初是他一个人咬牙硬扛。 现在,丁学敏在严苛监督,阿不江在暗中助力,小陈小李在拼命跟上,艾合买提在默默支持。 这担子,终於不再是孤零零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了。 他翻开整改方案,在封面上用力写了四个字: 事在人为。 大棚完工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丁学敏比谁都清楚,设备再先进,关键还得看人会不会用。 他二话不说,直接在大棚里搞起了现场培训。 十几个职工围在崭新的自动控温设备前,看著那些按钮屏幕,多少有点发怵。 “瞅著复杂,其实就两个事:管住白天,守住晚上。” 丁学敏拍了拍控制箱,声音响脆:“白天中午,温度计爬到二十二度以上,甭管太阳多好,立刻通风! 別心疼那点热乎气,螃蟹跟人一样,闷著了也难受。” 他让负责操作的年轻职工王浩上手试试。 小伙子手有点抖,丁学敏就握住他手腕,带著他的手指按在通风按钮上。 风机启动的嗡嗡声立刻响起来。 “晚上呢?” 艾合买提问得最积极,他的塘口就在旁边,已经完工十来天了。 “晚上是关键。” 丁学敏调出温度曲线图,“低於十八度,辅助加热自动启动。 但咱不能全信机器,每天早中晚三次,水温、气温必须亲自量、亲自记。” 他拿出个厚厚的记录本,翻开全是表格:“看见没?画成曲线,一眼就知道温度怎么变的。 温度高,螃蟹活动多,胃口就好,餵食量往上加。 温度下来,它们也懒,那就少餵点。 这就叫看天吃饭,看温度养蟹。” 有人小声嘀咕:“这么精细,麻烦啊……” “麻烦?” 丁学敏耳朵尖,转头看过去,“想不想年底螃蟹多个一两肉? 想不想单价多卖十几块? 咱们投了这么多钱建大棚,图啥? 不就图个精细管理,出好货、卖高价吗?” 这话实在,没人吭声了。 艾合买提第一个响应。 他本来就认真,现在更是钉在了塘口。 天不亮就来量水温,中午別人休息他跑去通风,晚上还要惦记加热设备。 记录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曲线画得工工整整。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到半个月,效果就出来了。 那天早上投喂,艾合买提刚撒下饵料,水面立刻翻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螃蟹爭先恐后地涌上来,螯足挥舞,活力十足。 路过隔壁塘口的王浩凑过来一看,惊得瞪大眼睛,“艾合买提大哥,你这螃蟹……怎么比我那边活跃这么多?” 捞几只上来一比,更明显。 艾合买提塘里的螃蟹背甲发亮,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张牙舞爪;別的塘口的虽然也不错,但明显没这么精神,个头也小一圈。 消息传开了。 下班后,好几个职工没急著走,不约而同聚到艾合买提的塘口边。 “老艾,你到底咋弄的?传授传授唄。”老王递了根烟。 艾合买提摆摆手没接,憨厚地笑了笑:“就是按丁技术员说的做,一点不敢马虎。你们看我这本子——” 他翻开记录本,大家围上来。 只见曲线图清晰显示著每天温度的变化规律,下面还標註著餵食量的调整:哪天温度升了零点五度,他就多撒半斤饵料; 哪天夜里温度降得厉害,他不仅开了加热,第二天早上还特意减少了投餵。 “我也通风了啊,咋就没你这效果?”有人不解。 “你通风及时吗?” 艾合买提问:“中午温度一到二十二度,我最多等十分钟就开风机。 有时候太阳烈,温度躥得快,我索性守在棚里看著。 晚上也是,我设了十八度自动加热,但每隔两小时我还起来看一次,就怕设备出毛病。” 有人嘖舌:“你这不睡觉了?” “睡啊,但心里惦记这事,睡不沉。” 艾合买提搓了搓粗糙的手,“咱们投了这么多钱,螃蟹就是金疙瘩。 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把它当宝贝伺候,它才能给你长脸。”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 都是投了身家进去的,谁不想养好? 第二天开始,艾合买提的塘口成了示范点。 丁学敏乾脆组织大家轮流来现场学。 艾合买提也不藏私,怎么观察螃蟹状態,怎么根据曲线微调餵食,甚至怎么听风机声音判断是否运转正常,一点一滴全抖落出来。 “老艾,你这手听声辨位可以啊!”王浩学得最起劲。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艾合买提指著耳朵,“听惯了,有点不对劲你心里就发毛。 养殖养殖,说到底得用心。” 棚里的氛围悄悄变了。 以前各管各的塘,现在互相串门多了。 比记录本记得谁更仔细,比谁的温度曲线更平滑,比谁的螃蟹吃食更欢实。 有人发现了通风的小窍门,立刻分享给大家;有人摸索出加热设备省电的办法,也毫不保留。 丁学敏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但他也清楚,这才刚起步。 晚上他把艾合买提留下,看著监测屏幕上的数据:“效果是出来了,但压力也更大了。 你现在是標杆,大家都看著呢。 接下来要盯住螃蟹的蜕壳期,温度、餵食、水质,每一步都得卡准了。” “我晓得。” 艾合买提重重点头,目光落在自己塘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就像您说的,精细管理不是一阵风,得天天如此,月月如此。 咱们既然开了这个头,就得走到底。” 夜深了,大棚外寒风呼啸。 棚內,恆温设备低声运转,水声轻响,螃蟹在温暖的水底静静生长。 记录本摊在桌上,明天的温度曲线,还等著人去填写。 而更远的未来,正隨著这一条条精准的曲线,缓缓展开。 第200章 观念破冰 贷款批下来的那天,艾合买提握著银行卡,手有点抖。 他第一个找到丁学敏,嗓子眼发紧:“丁主任……钱到了。” 话不多,但眼圈有点红。 这笔钱不光是钞票,是他那份沉甸甸的信任,终於落了地。 他没耽搁,立马请人、买料,把自家大棚里外收拾得利利索索。 补丁没了,漏风处堵严实了,监控探头又多装了俩,能看清塘里每一个角落。 站在崭新的大棚底下,看著水里那些生龙活虎、比別家明显大一圈的螃蟹,艾合买提心里那点忐忑彻底化成了干劲。 他特意在收工后堵住了丁学敏,话说的实在:“丁主任,以后大棚这边有啥整改的、出力的活儿,您千万別客气,第一个喊我!我隨叫隨到。” 这事儿没出两天,就在职工里传遍了。 “看见没?老艾那大棚,现在亮堂得跟新车似的!” “关键是螃蟹!我去看了,那精神头,嘖嘖……” “丁主任担保的贷款,真不是说著玩的,真给解决问题啊。” 话传到那几个因为家里困难,一直对贷款犹豫不决的职工耳朵里,味道就不一样了。 原先怕还不上,怕担风险,现在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艾合买提的塘口就是最好的gg。 第二天,老王和另外两户就搓著手,找到丁学敏办公室门口,脸上掛著不好意思的笑。 “丁主任……那个贷款的事儿,我们想再仔细问问。” “家里孩子上学,手头是紧,之前没敢想……” 丁学敏没废话,撂下手里的活:“走,现在就去信用社,我帮你们跟人说明情况。” 他带著人跑前跑后,帮忙填表,说明大棚养殖的前景和他们的改造计划。有他这个技术权威和项目负责人作保,信用社的效率也高了不少。 虽然过程还得按章办事,但眼瞅著有了盼头,老王几个人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而这一切,都被阿不江·吐尔逊默默地看在眼里。 他原先是最不服气的那个,总觉得丁学敏是瞎折腾,花架子不顶用。 可这几个月下来,冷眼旁观,硬是挑不出毛病。 贷款真下来了,大棚真建好了,螃蟹……也真长得更好了。 尤其是艾合买提那塘口,像抽了他当初那些风凉话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心里那点彆扭,像堵著的冰块,在实实在在的收益和变化面前,慢慢融化了。 这天下午,大家聚在艾合买提的塘口边交流经验,正热火朝天地说著温度控制。 阿不江背著手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突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光盯著温度,还不够。” 声音不大,但带著他以往那种“老把式”的篤定,一下把大家注意力吸引过去。 丁学敏转头看他,没说话,等著下文。 阿不江走到前面,指著棚顶和內壁:“这大棚密封好,温度是上去了,可湿气也跑不出去。 冬天湿气重,棚里温度一高,更是闷得跟澡堂子似的。 螃蟹这东西,环境太潮,容易滋生细菌,闹起病害来,可比温度不准麻烦多了!” 他这话,一下点醒了眾人。 大家光顾著看温度计,还真没细想湿度这茬。 “那……阿不江大哥,有啥法子?”有人赶紧问。 阿不江见大家真听进去了,腰板不自觉挺直了些,把自己多年琢磨的土办法和观察一股脑倒出来:“通风讲究个巧劲,不能光为降温。 中午通风的时候,看准外面湿度低的时段。 棚里洒点生石灰吸潮,但別多,多了烧壳。 最好弄几个湿度计掛著,跟温度一样,记下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丁学敏:“丁主任搞的那个记录本,我看挺好。 再加一栏,记湿度。” 丁学敏立刻点头:“这个建议非常关键。 阿不江师傅提醒得对,湿度控制必须跟上。 咱们这就统一加记湿度数据。” 见自己的经验被採纳,阿不江脸上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舒坦。 这还没完,第二天,有人看见他提著工具箱,去了老王家的新棚,老王家里困难,大棚有些地方弄得简陋。 阿不江里外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密封的重新打胶,闷头干了一上午。 老王过意不去,递烟递水。 阿不江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话却实在:“设备弄不好,温湿度控个屁? 好好养你的蟹,年底卖了钱,请我喝顿实在的就成。” 从那天起,阿不江彻底变了。 从冷眼旁观的反对派,成了比谁都热心的实干派。 谁家棚子有点小毛病,他瞅见了就上手帮忙修;遇到技术问题,他也主动跟丁学敏商量,把自己那些老经验和新技术往一块揉。 丁学敏乐见其成,时不时在大家面前肯定阿不江的经验。 阿不江话依然不多,但指挥人干活、分享诀窍时,那股子带头劲儿,慢慢出来了。 棚里的氛围,不知不觉又变了一层。 以前是跟著丁学敏这个外来和尚学念经,现在,阿不江这个本地老师傅也下场了,一老一少,一新一旧,两股劲拧成了一股绳。 第201章 沪疆搭桥 丁学敏要去华东谈超市供货的事,消息像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养殖区。 “超市?那可是大地方!” 艾合买提搓著手,既兴奋又忐忑,“咱们这螃蟹,能入人家的眼吗?” 阿不江·吐尔逊蹲在塘边,往水里扔了把饲料,头也不抬:“光说好没用,得让人家亲眼见著、亲手摸著。” 丁学敏听著这些议论,心里明镜似的。 出发前三天,他就从艾合买提和阿不江的塘口各挑了二十只最生猛的螃蟹,个个膘肥体壮、张牙舞爪。 又带上了厚厚一摞养殖记录,还有刚从市里拿回来的品质检测报告。 临行前一晚,几个人聚在丁学敏的房间內。 “丁主任,这能成吗?” 老王递了根烟,脸上写满担忧。 丁学敏没接烟,翻开养殖记录本:“老王你看,这是咱们大棚里三个月的数据,温度精確到零点一度,湿度每天记录三次,投餵量根据曲线调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全中国有几个养蟹的能做到这份上?” 他又举起检测报告:“再看这个,无抗生素残留,微量元素含量比普通河蟹高出三成。 咱们卖的不是大路货,是新疆天山雪水蟹!” 艾合买提凑近了看那些图表和数据,虽然有些看不懂,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可人家要是不信呢?”有人小声问。 丁学敏合上本子,眼神坚定:“所以我要亲自去,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的蟹,亲耳听听咱们的故事。” 飞机降落在上海时,正值江南的梅雨季。 丁学敏拎著特製的保温箱,直奔第一家精品超市的採购部。 採购经理姓刘,四十出头,西装笔挺,一看就是商场老手。 他客气地请丁学敏坐下,隨手翻看著那些报告。 “丁先生,你们的数据確实做得漂亮。” 刘经理推了推眼镜,“但您知道,我们超市主打高端生鲜,顾客对品质的要求近乎苛刻。 新疆到上海,近四千公里,鲜活度怎么保证?” 丁学敏早有准备。他打开隨身携带的保温箱,四只螃蟹正活蹦乱跳,其中一只的大螯差点夹住他的手指。 “刘经理,您看,这是昨天下午从塘里捞出来,今早空运到的。” 丁学敏把箱子往前推了推,“我们用的是最新研发的冷链包装,內衬蓄冷凝胶,外层是隔热保温材料。 模擬测试显示,72小时內,箱內温度能稳定在5-8度,螃蟹处於半休眠状態,存活率能达到97%。” 刘经理探身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復了职业性的审视:“模擬是模擬,实际运输中变数很多。” “所以我们敢签协议。” 丁学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到货后,贵司现场验收,鲜活率低於95%的部分,我们照价赔偿,並承担全部退货费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经理接过协议,仔细看了两遍,抬头时神色缓和了许多:“丁先生很有诚意。 不过,现在大闸蟹市场竞爭激烈,阳澄湖、固城湖、洪泽湖……各大產区都在抢市场,你们新疆蟹的差异化在哪里?” 丁学敏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打开检测报告,指著其中几行数据:“刘经理您看,天山雪水养殖,生长周期比內地湖蟹长一个月,肉质更紧实、更甘甜。 最关键的是完全没有土腥味。 我们的水是雪山融水,矿化度低,水质纯净。 这是內地任何湖蟹都无法复製的优势。” 他又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您再看看我们养殖场的环境,背后是天山雪峰,周围是草原,没有任何工业污染。 天山雪水蟹不仅是一个產品,更是一个故事,一个消费者愿意为之买单的健康、纯净的故事。” 刘经理看著照片上湛蓝天空下的养殖大棚,雪山映衬,確实很有视觉衝击力。 他沉吟片刻:“首批试销,你们能供多少?” “五百斤。” 丁学敏报出早已想好的数字,“数量不多,但我们可以保证,每一只都是精品。 贵司可以先试试市场反应,如果销售情况好,我们再扩大供应。” 刘经理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丁先生很懂行。这样,这份协议我先留下,明天给您答覆。” 第二家超市的採购总监是个女强人,姓陈,问的问题更刁钻。 “你们的养殖规模能跟上吗? 如果我们要一万斤,你们供得上吗?” 丁学敏实话实说:“目前的大棚產能,高峰期一个月能出五千斤精品蟹。 但我们正在扩建,到年底產能可以翻一番。 陈总,我们不追求量,我们追求质。 高端市场要的是稀缺性和稳定性,我们能保证的是,无论您要五百斤还是一千斤,品质都是一样的顶。” “包装设计呢?现在的消费者很看重顏值。” “我们正在设计新款包装,突出天山元素,採用环保材料。 样品出来我第一时间发给您过目。” 从陈总监办公室出来时,丁学敏的后背都湿透了。 但他手里握著两份口头协议,两家超市都同意试销,首批各要二百五十斤。 回酒店的路上,他给团里打了个电话。 “谈成了两家,五百斤试销。 但要求很高,鲜活率必须保证。 咱们的筛选標准得再提一提,四两公、三两母是最低標准,要挑最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艾合买提激动的声音:“放心丁主任,我们一只一只挑!” 掛掉电话,丁学敏站在酒店窗前,看著这座陌生的繁华都市。 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远处超市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想起了团里那些期盼的眼神,想起了阿不江最初的不信任,想起了艾合买提拿到贷款时的激动,想起了大家围在塘口交流经验的火热场景。 五百斤,只是开始。 但这一步必须走稳。走得稳了,后面才能跑起来。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详细的执行方案。 筛选標准、包装流程、运输时效、应急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要反覆推敲。 凌晨两点,文档终於写完。 丁学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给两家超市的採购经理分別发了邮件,附上了详细的执行方案和新的包装设计草图。 按下发送键时,他在心里默默说:新疆的螃蟹,就要登上大城市的舞台了。 这一仗,只能贏,不能输。 第202章 试销告捷 从华东回来的火车上,丁学敏一夜没合眼。 他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阿不江和艾合买提叫到跟前,三人开了个小会。 “两位老师傅,这次试销,咱们是头炮,必须打响。” 丁学敏把协议摊在桌上,“超市那边,我牛皮吹出去了,到货鲜活率保底九成五,规格、品相,都得是顶好的。 这事光我一个人盯不过来,咱们得成立个品控小组,我牵头,你俩当核心,行不行?” 艾合买提二话不说,巴掌拍在胸口:“丁科长,没说的。 我的命都是你担保来的,这点事,拼了命也得干好!” 阿不江没立刻表態,嘬著旱菸袋,半晌才开口:“把关可以。 但丑话说前头,按我的標准来,一只不合格的都不能放出去。 到时候有人心疼、有意见,你得扛著。” “扛!” 丁学敏斩钉截铁,“您老就按最严的標准来,出了事,责任全是我的。” 品控小组就算成立了。 筛选现场设在了艾合买提的大棚里,地方敞亮,灯也亮堂。 第二天一早,第一批待选的螃蟹捞上来了,活蹦乱跳地倒在大塑料盆里。 旁边支起三张桌子,三道关卡,流水线作业。 第一关,称重。艾合买提主抓。 电子秤擦得鋥亮,旁边立著块纸板,红笔写著醒目的標准:“公≥200g,母≥150g,严!” 艾合买提眼神像尺子,捏起一只螃蟹,稳稳放在秤上。 “198克?下去!” 那只差了两克的公蟹被无情地拨拉到旁边的待定盆里。 “老艾,差两克而已,肉眼都看不出……” 有帮忙的年轻职工小声嘀咕。 “差一钱也不行!” 艾合买提头都不抬,“合同上写四两,就是四两。 咱们第一次跟人家做生意,信誉比金子贵。 这盆里的,晚上食堂加餐。” 第二关,看鲜活度。 阿不江坐镇。 老爷子面前就一盏灯,一盆水。 他不用手抓,用根细竹竿轻轻拨拉盆里的螃蟹。 “这只,爪子划水没劲,反应慢半拍,不要。” “这只,看著活泛,但翻过来肚皮朝上,自己翻回来的速度不够快,淘汰。” 他的標准玄乎,但多年练出来的眼力毒得很。 被他淘汰的螃蟹,看起来也张牙舞爪,但用他的话说,“精气神差了点,上不了精品台面”。 有人不服气,捡起一只被阿不江淘汰的:“江叔,这不好好的吗?” 阿不江眼皮一掀:“你把它跟过关的那只放一起,同时戳一下,看看谁先举螯、谁爬得快。” 一试,果然有差別。大家这才服气。 第三关,查附肢完整度。 丁学敏亲自负责。 他拿著螃蟹,对著灯光,像鉴宝一样细看。 大螯上的尖刺必须完整锋利,八只步足不能有缺损,连绒毛的浓密程度他都心里有桿秤。 “这只,左边第二步足尖儿断了一小截,不明显,但不行。” “这只,螯上有个小豁口,影响卖相,下去。” 他这边淘汰率也不低。 老王看著心疼:“丁主任,这有点小伤不影响吃啊,咱们自己吃都是好的。” 丁学敏摇头,语气不容商量:“老王,咱们现在卖的不是能吃,是精品。 人家花大价钱,买的就是个完美。 一点瑕疵,都可能让顾客心里打个问號,可能就让超市下次不找咱们了。 咱们现在不是图这点螃蟹,是图后面一万斤、十万斤的市场!” 他这话说得重,但理儿摆在那儿。 大家不吭声了,手上的活儿更仔细起来。 三道关筛下来,五百斤的配额,愣是备了快八百斤才挑够数。 淘汰下来的螃蟹也没浪费,按成本价內部消化,职工们自家尝尝,也算是福利。 货发走那天,所有人都盯著丁学敏的手机。 物流信息每更新一次,就有人跑来问:“到哪儿了?”“温度监控正常不?” 丁学敏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给两家超市的採购经理都设了特別提醒,货一到就联繫。 第一天下午,上海的电话先来了。是刘经理。 “丁先生,货到了,刚验完。”电话那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丁学敏手心冒汗,“刘经理,怎么样?” “开了十箱抽检,活了九十七只,死了三只。” 刘经理顿了顿,“存活率97%,超过咱们约定的95%。品相……確实不错,比我们预想的还好。” 丁学敏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都湿了。 “不过,”刘经理话锋一转,“顾客反馈也来了。四两的公蟹和三两的母蟹组合卖得最快,单只更大规格的反而不是最好卖。 另外,有顾客问,有没有更精致的礼盒装?送人体面。” “明白!规格配比我们马上调整。 礼盒装我们已经在设计打样,样品出来马上给您过目!” 丁学敏一边应著,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二天,杭州的陈总监也来了反馈:口感评价很高,復购意向明显。 但也提了个建议,能否在包装內附个简易食谱和小卡片,讲讲天山雪水的故事,增加体验感。 丁学敏立刻把反馈传达下去。 调整下一批的规格配比,加大中等规格的出货量;包装设计组连夜加班,改礼盒方案;还让团里文笔好的职工,赶紧写几个优美的產品故事。 阿不江看著丁学敏每天接电话、记笔记、开小会忙得团团转,但每条意见都落实得飞快,私下对艾合买提说:“这小子,不是个瞎乾的主。 听得进话,掉得了头。” 艾合买提笑:“所以咱们更得把好关,不能给他拖后腿。” 试销一个星期后,丁学敏同时收到了两家超市的正式邮件,內容大同小异:试销效果达到预期,邀请他们准备进入秋季供应体系洽谈,並希望他们就长期合作方案提交详细建议。 看著邮件,丁学敏终於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彻底放鬆的笑容。 第203章 好评如潮 整改半个月,巴图尔·阿不江没閒著。 他拿著丁学敏从超市那边带回来的各种反馈和建议,一条条琢磨,带著人闷头改。 包装升级了,新设计的礼盒带著天山雪峰的轮廓,打开里面还有凹槽,每只螃蟹能稳稳卡住,不再挤作一团。 他还弄了个品质溯源卡,巴掌大的卡片,印著二维码,一扫就能看到这只螃蟹来自哪个大棚、谁负责筛选、哪天出塘的简单信息。 “搞这么复杂干啥?” 有老职工觉得多此一举,“螃蟹好吃不就完了?” 巴图尔一边调试打包设备,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超市的顾客提的,人家买的不光是蟹,还有放心,还有故事。咱们得学著讲。” 他把復购测试第一波,瞄准了之前直播时那些最活跃、留言求购最积极的“铁粉”。 数量严格控制,只放二百斤,用他的话说:“好东西,得让最识货、最支持咱们的人先尝到。 也是试试水,看看这套新玩法灵不灵。” 测试前夜,他又把参与打包的几个人叫到一起叮嘱:“明天直播筛选打包全过程,镜头底下,一点岔子不能出。 规格,说四两就是四两,只能多,不能少。 鲜活度,阿不江大叔,您老多费心,手底下再严三分。 附肢检查,眼睛给我瞪大嘍,一点瑕疵都不能放过。” 艾合买提如今是品控骨干,拍著胸脯保证:“巴图尔兄弟,放心,咱现在手上有准头!” 第二天上午,直播准时开。 镜头先对准了塘口,波光粼粼的水面,背景是隱约的雪山轮廓。 巴图尔出现在镜头里,换上了乾净的工作服,手里拿著捞网。 “老铁们,家人们!好久不见!” 他对著镜头打招呼,语气比之前沉稳了不少,“上次大家喊著要復购,咱们一直没敢轻易开。 为啥?怕服务跟不上,怕品质不稳定,对不起大家的信任。 这半个月,我们没干別的,就琢磨怎么把螃蟹更好、更稳地送到您手里。今天,咱们先小范围测试一下,限量二百斤,主要面向之前一直支持我们的老朋友。” 评论区立刻滚动起来: “终於等到了!” “这次有啥不一样?” “快上连结!” “別急,家人们,”巴图尔把镜头转向旁边的操作台,“今天咱们全程透明。先看筛选。” 镜头跟著艾合买提。他正一丝不苟地称重,每称一只,就大声报数:“这只,公蟹,205克,达標!” 然后把螃蟹放进达標区,旁边的小工立刻给螃蟹绑上標有重量的皮筋。 “看见没?每只独立称重,重量標手上,绝不虚標。”巴图尔解说。 接著是阿不江的鲜活度关卡。 老爷子在镜头前也不憷,用竹竿轻点螃蟹,动作快准狠。 “这只,活力不足,淘汰。” “这只,反应敏捷,过!”他的严格,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 最后是附肢检查,在镜头特写下,任何一点小瑕疵都无所遁形。 有只螃蟹因为步足尖上有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磨损,被果断挪到了淘汰区。 评论区有人感慨: “太严格了吧!” “这品控,看著就放心。” “这才叫精品啊!” 筛选完,开始打包。 新礼盒亮相,乾爽的保温內衬,独立的卡槽。 工人小心地把绑好標重皮筋的螃蟹逐一放入卡槽,每放一只,就贴一张对应的溯源卡。 然后是冰袋、隔热层,最后封装。 巴图尔拿起一个封好的礼盒,对著镜头说:“咱们用的新冷链箱,能保活72小时。 还是那句话,到家发现死蟹,或者规格重量明显不符,拍照联繫客服,立马赔! 咱们做生意,图的是长远,玩的是实在。” 连结开了,限量二百斤。 几乎是瞬间,库存数字就开始飞速减少。 不到五分钟,售罄。 评论区一片手慢无的哀嚎,也有抢到的人在欢呼。 巴图尔看著后台数据,鬆了口气,但没敢完全放鬆。 他对著镜头说:“感谢家人们的支持! 抢到的,麻烦收到后给个真实反馈。 没抢到的,也別急,咱们看看这次测试的送货情况和大家反馈,如果一切顺利,很快会有下一批。 咱们一步步来,爭取让更多家人吃上咱们正宗的天山雪水蟹!” 直播结束,巴图尔后背也是一层汗。 他立刻组织人手,核对订单信息,確保每一份快递单准確无误。 打包好的礼盒整齐码放,等待冷链车来拉走。 艾合买提看著那些即將发往天南地北的箱子,感慨:“以前咱们的蟹,最多在团里、市里转转。 现在好了,要坐飞机上天南地北了。” 阿不江蹲在一旁,检查著封箱胶带牢不牢,哼了一声:“送得远更得操心。路上顛了、热了,砸的是咱们所有人的招牌。 这批货发出去,心也得跟著悬几天。” 巴图尔点头,“你说得对。 售后客服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二十四小时有人,任何问题第一时间处理。咱们这第一炮,必须贏得漂亮。 测试新的包装,测试物流,测试售后承诺,测试这套“透明流程+强硬保障”的线上模式,到底能不能立得住。 网已经撒出去了,就等市场的回音了。 復购订单发出去那几天,巴图尔·阿不江觉都睡不踏实。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看,生怕漏了任何一条客户消息或者售后申请。 客服是他亲自带的两个年轻职工,二十四小时轮班,他也跟著熬,眼袋都快掉到嘴角了。 第一天,物流信息陆续显示签收。没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巴图尔有点坐不住了,心里七上八下:“该不是不满意,懒得找我们?” 到了第三天下午,客服小姑娘拿著手机,一路小跑衝进他临时隔出来的小办公室,声音都变调了:“巴图尔大哥!快看!评价!好多评价!” 巴图尔一把抓过手机,手指有点抖,点开后台的评价区。 最新的一条条买家秀和文字反馈跳了出来: “包装给力!三层箱子加冰袋,打开螃蟹还在吐泡泡,比本地海鲜市场买的还精神![图片]” “称了下,公蟹四两二,比標的还高点!良心!蒸了吃,肉是甜的,没有土腥味,家里人都说好。” “溯源卡挺有意思,扫了下真是新疆的塘子。支持这样的真实卖家!” “上次直播没抢到,这次终於尝到了,果然没白等!已推荐给同事。” 翻了好几页,几乎全是好评,晒图的、夸包装的、赞口感的,还有专门表扬溯源卡用心的。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投诉区,空空如也,一条都没有。 “零投诉……” 巴图尔的手慢慢鬆开,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直衝眼眶。 这还没完。 接下来的几天,之前跌下去的粉丝数开始肉眼可见地往回涨,还额外蹦出来几个带著“美食博主”“探店达人”黄v认证的id关注了他,甚至有人发来私信: “博主你好,对你们的天山雪水蟹很感兴趣,看了復购直播,品控和包装都很专业。 是否可以谈一下样品合作?我们以內容带货形式推广。” 巴图尔一条条看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激动压下去。 他几乎小跑来到丁学敏的办公室。 丁学敏见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样子,愣了一下,“巴图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丁主任,你看!” 巴图尔把手机屏幕直接杵到丁学敏面前,手指划拉著那些好评截图,又调出后台的销售数据和粉丝增长曲线,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颤:“零投诉,一个都没有,全是夸的,粉丝涨回来了,还有博主找上门想合作!” 第204章 口碑联动 丁学敏接过手机,仔细地翻看著。 “好,干得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这套透明质检+硬核售后的路子,走对了!” 巴图尔眼圈彻底红了,这个硬邦邦的汉子,声音有点哽咽:“丁主任,我……我当初差点把这事搞砸了。 是您给我机会,教我怎么改。 我…… 我做到了,没给咱们新疆的螃蟹丟脸。” “丟什么脸?你这是长脸了!” 丁学敏也是心潮澎湃,他指著那些好评,“看到没? 消费者要的是什么? 就是这份实在! 这份放心,你把这些做到了,市场就认你。” 他拉著巴图尔坐下,语气兴奋:“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復购,这是个信號。 说明咱们线上这条路完全走得通,而且能走得稳。 那些主动找上门的博主,就是最好的证明。 咱们接下来,得好好规划一下……” 两人在办公室里聊了很久,从如何筛选合作博主,到后续线上產品的系列化,再到怎么把这次成功的经验固化下来,形成標准流程。 离开丁学敏办公室时,巴图尔的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扎实。 他走过大棚区,看见阿不江和艾合买提正在塘边忙活,他大步走过去。 “江叔,艾合买提大哥。 咱们那批覆购的螃蟹,零投诉,全好评!” 阿不江直起腰,擦了把汗,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嗯,听见他们嚷嚷了,算你小子这回没掉链子。” 艾合买提更是高兴,“太好了,巴图尔兄弟,你这线上弄得,真不赖!” 丁学敏的办公室里,气氛有点不一样。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一边是华东超市那边传过来的秋季供货初步意向,要的是顶规格的精品蟹,价格漂亮,但要求苛刻。 另一边是巴图尔线上復购的数据报告,还有那些热情洋溢的好评截图。 丁学敏手指敲著桌面,目光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掂量著什么。 巴图尔坐在对面,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位丁科长接下来会怎么决定他这刚刚有点起色的线上摊子。 “巴图尔,你这次,確实干得漂亮。” 丁学敏终於开口,拿起线上那份报告,“零投诉,高好评,还引来了合作。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蟹,品质基础是过硬的,只要服务跟上,消费者是认的。” 巴图尔心里一喜,刚想说话,丁学敏却话锋一转,指向超市的意向书:“但你看超市这边,他们要的是什么?是金字塔尖的那一部分。 公蟹四两以上,母蟹三两以上,品相完美,附肢无损。 咱们就算把大棚管得再好,也不可能只產出这种顶格货。”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两个圈。 “咱们现在面临两个问题:第一,超市要的顶级货,產量有限,但利润高,是咱们打响品牌、稳住基本盘的关键。 第二,筛选下来的那些呢? 比如三两七八钱的公蟹,二两八九钱的母蟹,品质其实一点不差,只是规格差一点点,怎么办? 以前要么低价处理,要么內部消化,损耗大,效益低。” 巴图尔似乎有点明白了,眼睛跟著丁学敏的笔尖动。 丁学敏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然后在旁边写了大大的“线上”两个字。 “你的这次成功,给我提了个醒。” 丁学敏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著巴图尔,“线上渠道,不应该只是清库存的辅助,完全可以做成一个重要的、健康的补充渠道。 咱们可以明確分工,形成双线作战。” 他用笔点著白板:“第一条线,高端精品线。 主攻华东精品超市和后续可能开拓的高端酒店、会所。 就供最顶级的那批货,价格坚挺,利润保障,用来树品牌、立標杆。 筛选標准就按现在最严的来,阿不江和艾合买提的品控小组专门负责这条线。” 接著,他指向“线上”两个字:“第二条线,优质大眾线。就是你这边,主攻线上直销和可能的社区团购、中型超市。 货源就是分级筛选下来,品质优良但规格稍逊、或者有微不足道小瑕疵的螃蟹。 咱们实话实说,在线上明確標註规格区间,比如公蟹3.5-3.9两,母蟹2.5-2.9两,价格比精品线实惠,但同样保证鲜活、保证口感、保证售后。” 巴图尔脑子飞快地转著,“我明白了。 这样就能把咱们塘里出来的好蟹,最大限度地卖出去,卖上价。 不再有损耗这个概念,只是卖到了不同的地方,满足不同的需求。” 丁学敏点头,“对!而且这两条线能互相促进。 超市的精品蟹把天山雪水蟹的品牌和品质口碑拉起来,线上的顾客看到同样的品牌、稍低的价位,购买意愿会更强。 线上卖得好,又能反过来证明咱们品牌的群眾基础和市场接受度,给超市那边增加谈判筹码。” 他坐回椅子,语气变得郑重:“巴图尔,线上这条渠道,我正式交给你来牵头搭建和运营。 你要组建一个小团队,把这次復购成功的经验,透明筛选、扎实包装、强力售后,形成固定流程。 以后分级筛选出来的优质蟹,除了供应內部和少量本地市场,优先走你的线上渠道。 目標就是:让每一只从咱们天山雪水塘里出去的螃蟹,无论大小,都能找到欣赏它的买家,实现它应有的价值!” 巴图尔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天灵盖,唰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丁主任,您放心。 我一定把这条线跑通、跑顺。 绝不让一只好蟹砸在手里,更不会砸了咱们的牌子!” “好!” 丁学敏也站起来,伸出手,“那咱们就说定了。 高端精品线,我来主抓,品控组配合。 优质大眾线,你巴图尔来扛旗。 咱们双线出击,让天山雪水蟹的名號,线上线下都响起来。”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205章 双向赋能 阿不都走进棉纺厂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打鼓的。 作为县里“技术预备班”首批学员,他这个暑假的任务就是在这家农產品深加工厂实习一个月。 通知上说得很明白:跟著技术员,学標准,练实操,为日后助农打基础。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 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走了过来,手上沾著棉絮。 阿不都赶紧点头:“是的,我是阿不都。” “叫我王工就行。” 王技术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技术预备班的? 理论知识学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 阿不都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 王工摆摆手,“跟我来,咱们从最基本的开始。” 第一站是原棉仓库,棉花堆得像小山一样。 王工隨手抓起一把:“看得懂吗?什么等级?” 阿不都凑近看了看:“应该……是二级棉?” “应该?” 王工笑了,“在咱们这行,没有应该。 你看这里的僵瓣,再看纤维长度和色泽,这最多算三级棉里的上等品。 二级棉?差远了。” 阿不都脸一红。 在学校里,他也看过棉花分级图,但真到了实物面前,才发现理论和实际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知道二级棉和三级棉差价多少吗?”王工问。 阿不都摇头。 “每吨至少差一千块。” 王工把棉花放回去,“咱们厂子不大,但一年经手的棉花也有几千吨。 差一个等级,就是几百万的差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说,分拣重不重要?” 阿不都这才明白,自己那句让棉花增值的口號,得从这最基础、最枯燥的活儿开始实现。 接下来的几天,他天天泡在仓库里,跟著老师傅学习分拣。 眼睛看花了,手指被棉壳扎破了,可他咬牙坚持著。慢慢地, 他抓起一把棉花,心里能大概估出等级了。 “有点样子了。” 一周后,王工难得地夸奖了一句:“不过光会分拣还不够,明天开始,跟我学加工工艺。” 加工车间里机器轰鸣,清花、梳棉、並条…… 一道道工序下来,阿不都的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 他这才明白,村里自己加工的棉花卖不上价,是因为清花除杂不彻底,后面纺出来的纱线强度就得降一个档次。 “工艺是棉花的第二次生命。” 王工在机器旁大声说:“好的工艺能把三级棉做出二级棉的品质,差的工艺能把一级棉糟蹋成等外品。” 实习过半时,王工把阿不都叫到一台半旧的轧花机前,递给他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 “进口轧花机的原版操作手册。” 王工拍了拍机器,“厂里想把它彻底用起来,提高出棉率。 我英语早忘光了,你们年轻人不是总说要接轨吗?试试?” 阿不都翻开册子,满眼的英文专业词汇让他头皮发麻。 他英语不算差,但“hydraulic pressure”“ginning rib”这些词,他连见都没见过。 “王工,这……” “怎么,技术预备班的高才生,这就怂了?” 王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阿不都一咬牙:“我试试!” 那几天,他白天跟著跑流程,晚上抱著手册和字典硬啃。 有次为了搞清一个参数的含义,他半夜爬起来打电话问预备班的英语老师。同宿舍的工友笑他:“阿不都,你这是实习还是考研呢?”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给棉花插翅膀。” 磕磕绊绊的,还真让他把关键操作给弄明白了。 照著调试后,那台老伙计的轰鸣声果然顺畅了不少,出的皮棉更均匀。 王工没夸他,但下次见面时,顺手给他扔了瓶冰水。 实习最后一周,財务室那边忙翻了天。 王工直接把阿不都拎了过去:“来,见识见识咱们的棉花是怎么变成外匯的。” 满桌子的英文单据:发票、装箱单、原產地证明、质检报告…… 阿不都看得眼花繚乱,但有了啃手册的经歷,他竟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这份质检报告上,棉花等级標错了。” 阿不都指著其中一份文件,“应该是grade a-,不是grade a。” 財务大姐凑过来一看,拍了下大腿:“还真是!小阿,可以啊,这都看得出来。” 阿不都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到了自己亲手分拣过的那个批次的棉花,等级明確地印在“grade a-”后面。 虽然只差一个符號,但意味著这批棉花能卖出应有的价格。 离开工厂那天,王工在门口递给他一个笔记本:“这一个月你学得不错。 里面是我这些年总结的一些要点,拿回去看看。” 阿不都接过本子,郑重地说:“谢谢王工。” “別谢我。” 王工摆摆手,“记得你刚来时说的让棉花增值吗?现在明白了?” 阿不都点头:“明白了。 得分好等级,做好加工,还得懂外面的规矩。” “对咯。” 王工难得地笑了,“光有初心不够,得把这些实实在在的技能都吃透。回去吧,以后的路还长著呢。” 高一开学不久,学校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阿不都凑过去一看,是校团委在招募辽疆文化交流使者。 要求是品学兼优,熟悉新疆文化,最好还能说点英语。 “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製的。”阿不都心里一动。 他想起暑假在棉纺厂的实习,想起那些外贸单据和英文手册,更想起在大连笔友陈浩信里读到的海洋故事。 新疆的棉花和辽寧的大海,看似毫不相干,却在他心里悄悄搭起了一座桥。 报名、面试、竞选演讲……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恭喜你,阿不都同学。” 团委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咱们学校第一任辽疆文化交流使者了。 任务很明確,搭建一个线上平台,让新疆和大连的学生能真正了解彼此。” 阿不都激动得手都在抖。 可回到家,他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任务听起来光荣,做起来可不容易。 他对自己说,“首先得有个主题。 不能泛泛而谈,得有具体抓手。” 棉花这个词几乎第一时间跳进他的脑海。 还有什么比棉花更能代表新疆呢? 他从棉花地里长大,在棉花加工厂实习过,棉花是家乡的骄傲,也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但光讲棉花太单一了。”阿不都琢磨著,“得有个对照物。” 他想起了陈浩信中描述的海洋,那是一个与棉田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海对新疆孩子来说是陌生的,就像棉花对海滨孩子来说是遥远的一样。 “对,就是它了!”阿不都眼睛一亮,“棉花和大海,一陆一海,对比著讲,效果肯定好。” 第206章 跨域相知 接下来几天,他熬了几个通宵,设计出了线上读书会的初步方案:每月共读一本书,新疆和大连各选一本代表作交流; 设置两个特色环节“棉田劳作分享”和“海洋文化科普”; 所有活动都用双语进行,既锻炼语言能力,又照顾到可能的国际交流。 方案递上去,团委老师很满意:“想法不错,但阿不都,你得想清楚,实际操作可能比想像的难。” 大连那边的对接老师建议选《海的女儿》《老人与海》这类海洋主题作品。 阿不都想了想,回復道:“老师,我觉得可以更大胆一点。 新疆这边,我建议读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虽然不专门写新疆,但能帮助我们理解中国的乡村社会。 大连那边,可以选《新疆棉花种植史》。” “你確定?” 老师有些惊讶,“《新疆棉花种植史》专业性很强,高中生能看懂吗?”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阿不都说,“读书会不就是要拓展视野吗?” 大连那边经过討论,同意了这个提议。 於是第一个月的共读书目就定了下来:新疆学生读《乡土中国》,大连学生读《新疆棉花种植史》。 建群、分组、制定阅读计划……阿不都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个线上读书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可他直到六点半才发现,麦克风坏了。 “大家好,我是阿不都……” 他的开场白还没说完,公屏上就有人发消息: “听不清啊” “杂音太大了” 阿不都手心全是汗:“抱歉抱歉,设备有点问题。 我们今天先简单介绍一下两本书……” “要不你先说说你自己吧?” 一个叫陈浩的id突然发言,“你说你在棉田干过活?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阿不都调整了一下情绪,“我从初中开始,每年秋天都去棉田帮忙。最开始是按斤算钱,摘一公斤棉花八毛钱。我一天最多摘过四十公斤。” 群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消息刷屏了: “四十公斤?那得多少棉花啊?” “手不会疼吗?” “新疆棉花真的都是手摘的吗?” 阿不都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放鬆下来:“现在大部分都用采棉机了,但有些特殊品种或者小地块还是得手摘。 至於手疼……你们试试每天重复几万次摘棉动作就知道了。 我第一年干完,手指头都伸不直。” “那你为什么还要干?”有人问。 “因为那是家里的收入来源啊。” 阿不都说得很自然:“而且,当你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棉田在你的劳作下变得乾净整齐,那种成就感……” 他停下来,换了个话题:“对了,陈浩,我记得你在信里说,你爸是渔民?” “对。” 陈浩开了麦,声音清晰得多,“我家在大连獐子岛,我爸和爷爷都是渔民。不过我现在住校,只有寒暑假才回去。” “那今天的海洋文化科普环节,就请你先开个头?”阿不都顺势提议。 陈浩也不推辞:“行啊。你们知道海带是怎么种的吗? 有的海带像种地一样种在海里的……” 他讲起海带养殖,讲起海上作业的艰辛,讲起一次风暴中渔船险些翻覆的经歷。 阿不都听得入神,新疆的同学们也在公屏上提各种问题: “海水不是咸的吗?海带怎么喝水的?” “渔网会不会缠住海龟?” “你们在海上怎么上厕所?” 陈浩被最后一个问题逗笑了:“这是个好问题。小型渔船一般用桶,大船才有厕所。不过风浪大的时候,上厕所都得系安全带,不然……” 他讲了个惊险的如厕经歷,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第一次读书会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了。 虽然设备出了短暂故障,虽然討论有些散乱,但至少,那座桥搭起来了。 第二次读书会前,阿不都特意去网吧测试了设备。 这次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上个月我们读了《乡土中国》,”他开场说:“费孝通先生提到差序格局,说中国社会关係像水波纹一样,一圈圈推出去。 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形象。 在我们新疆,尤其是农村,这种关係网特別明显。” 一个新疆同学发言:“对,我深有体会。 村里谁家有事,大家都会去帮忙。 但这种帮忙不是无条件的,它构成了一个互惠的网络。” 大连那边,一个女生怯生生地说:“我们读《新疆棉花种植史》,有很多地方不懂。 比如书上说新疆棉花有早熟和晚熟品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不都接过话头:“这个我可以解释。 早熟品种生长期短,適合北疆一些无霜期短的地方; 晚熟品种生长期长,但產量高、品质好,主要在南疆种植。 我家的棉田种的就是晚熟品种,每年十月才採收。” “那不会下雪吗?”大连学生问。 “有时候会。” 阿不都想起有一年突降早雪,全家人连夜抢收棉花的情景,“但新疆气候乾燥,只要雪不大,棉花在铃壳里还能保护一段时间。” 轮到棉田劳作分享环节,阿不都这次准备更充分。 他不仅讲了摘棉花的经歷,还分享了暑假在加工厂的见闻。 “我在工厂学到一个重要观念:分级。” 他说,“以前我觉得棉花就是棉花,白的、软的就行。 但在工厂,我学会了看纤维长度、强度、色泽、杂质含量…… 原来棉花有这么多门道。 一级棉和二级棉,价格能差出百分之二十。” 他切换成英语,用简单的词汇重复了一遍。群里有人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陈浩的海洋文化科普这次讲的是海参。 他不仅讲了海参的养殖,还讲了大连人怎么吃海参,怎么辨別海参的好坏。 “原来海参也要分等级啊。” 阿不都在討论时说:“这和棉花分级是一个道理。 好东西得有好標准,才能卖上好价钱。” “对!” 陈浩很兴奋,“我爸常说,海参的刺要挺拔、密实,顏色要自然。 这和你看棉花纤维长度、强度,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在建立品质標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