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突猛进!》 第1章 时值盛夏午后, 蝉鸣撕扯著燥热的空气。 村东头的土坯院里,砌著一圈猪栏,两头半大不小的黑猪正在打盹。 还有头小******。 见它体长三尺有余,肩高近一尺,体型健硕有型,肤毛纯色发黑,雄壮的圆鼻子两侧,獠牙隱隱突现。 “哼哧,哼哧~” 朱元徒哼唧哼唧地啃著石槽內的茎块米糠,偶尔將湿漉漉的鼻子从食槽內抬起来,小心地偷窥门外的人。 “老六,绳子勒紧点!” “劲儿上来,可不是闹著玩的。” “放心,出不了岔子。” 院中树荫下, 两个粗壮汉子正忙活著。 老李头叼著旱菸杆, 眯眼搭脚,蹲在门槛上歇息。 被唤作老六的汉子,洗了把手,从褡褳里掏出一截磨损发亮的麻绳,一个敞口陶罐,还有一把窄刃薄口的弧形小刀,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这两人,是请来的騸猪匠。 “吃你家大米了吗,就想騸我?” 朱元徒见状,嚼了一大口米糠。 “吃了就得騸我吗?!” 他气愤地再吞了一大口。 “不行!” “转世成猪已经够可怜的,要是连蛋蛋都騸了的话,那还有什么活头?” 朱元徒很生气,但不敢声张。 “哼唧哼唧,我得跑出去。” “不跑可就得当过年猪了。” 前世朱元徒大学毕业后,面临毕业既失业的情况,选择回老家跟著阿爷杀猪,再藉助自媒体,混得还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果报应,杀猪杀得多了,车祸后反而转世成了猪。 一开始他是接受不了当猪的, 但后来慢慢能接受当头小猪了。 他也接受不了猪圈脏乱的环境。 但后来当猪习惯后就接受了。 那总不能再死一次吧。 “嘿,李叔,” 老六过来,咧开嘴笑了。 “这头黑傢伙,精神头足啊!” 他走过来几步,隔著柵栏仔细打量朱元徒,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瞧这身架,这毛色,这蹄膀……嘖,等騸了,去了那股子燥性,专心长肉,明年怕不是能出三百斤往上,到时候,可得请兄弟们喝顿好酒啊。” 老李头在门槛上磕了磕菸灰,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脸上皱纹舒展了些,显然对这番夸讚受用。 就在这时,老李头叼著烟杆站起身,趿拉著鞋走过来,看了看猪圈里另外两头睡得昏天黑地的半大猪崽。 “不慌。” “这头看著就贼精,劲头也大,不好按,先把那两头睡著的崽子弄了。” 说著,他挽起袖子,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翻进猪圈衝著老六示意。 “来,搭把手。” 老六应了一声,捡起麻绳,又检查了一下別在腰后的小刀,走进来。 “两个人別走一起呀!” 朱元徒见老六竟紧隨其后,原本想要蓄势待发的衝动都已歇了下来。 现在冲,两个人都在圈外,隨手就能把门关上,那真就是自投罗网。 必须等,等他们进来。 老李头熟练地解开那边圈门的简易木栓,“吱呀”一声推开猪圈大门。 两头睡猪顿时被惊动,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发出不安的“哼唧”声。 它们开始往角落里缩。 “囉囉囉~” 老李头嘴里发出安抚声,侧身慢慢挤了进去,张开手臂,准备抓捕。 “老六,进来!” “这小崽子要躥!” 老李头喊了一声。 “来了,叔!” 老六答应著,快步走到门口,扶著低矮的门框,弯腰就准备跨进去。 “就是现在!” 朱元徒后腿在泥地上一蹬,前蹄离地,整个沉重的身躯如同出膛的黑色炮弹,对准那扇只是虚掩的圈门,更对准老六胯下的空当,狠狠撞去! 猪突猛进! 这一下毫无徵兆,快如闪电。 老六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圈里那两头试图逃窜的小猪身上,眼角余光只瞥见一团黑影裹挟著腥风猛然放大。 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雄性动物般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下意识地將双手猛地护向自己的裤襠要害。 “砰!” 沉闷的撞击声结结实实响起。 老六只觉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双臂剧痛,整个人像是被狂奔的牛犊顶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了出去。 “哎哟——!” 重重摔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朱元徒一击得手,毫不迟疑,四蹄撒开,从仰倒的老六身旁一闪而过,带起一阵风,朝著门跑了出去。 “猪!猪跑了!!!” 老六躺在泥地上,眼睁睁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滚筒般窜出院子。 “快抓猪呀!猪跑了!!!” 这一嗓子, 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寂静。 朱元徒衝出院子后,没有丝毫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脑海里规划了无数次的路线,埋头狂奔! 身后, 叫喊声、询问声,响成一片。 “咋了咋了?老六你嚎啥?” “猪!李叔家的黑猪跑了!” “往哪边跑了?” “后头!往后山方向跑了!” “追啊!快!” 四周的乡亲们被惊动了。 有人端著饭碗站在自家院坝里,踮著脚张望;有妇人连忙抓著锅铲从灶房里跑出来,一脸好奇;几个正閒逛的青壮汉子,先是愣了下,隨即露出好玩又兴奋的神情,挽起袖口,吆喝著便追了上来;还有几个在树荫下跳藤绳的孩童,看到一头小黑猪疯跑而过,先是一静,隨即竟拍著手跳起来,衝著他逃跑的方向齐声大喊。 “小猪快跑!加油!快跑啊!” “別被抓住啦!” 童言无忌,但落在玩命奔逃的朱元徒耳中,却有种荒诞的鼓励意味。 “哼唧!” “想抓住我,没可能!” 他冷哼一声, 继续拼尽全力迈动四条短腿。 “追!往地里跑了!” “快,从那边包过去!” “绕前头!別让它进山!” 朱元徒不敢回头, 沿著狭窄的田埂发足狂奔,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稻子正在灌浆,穗子扫过他急速掠过的肚腹簌簌作响。 隨后,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荆棘密布的灌木丛。 翻过这儿,就能上山了。 “嗤啦——” 坚韧带刺的枝条立刻勾住了他那湿漉的皮毛,顿时传来尖锐的刺痛。 有些刺甚至扎进了皮肉里。 朱元徒只是闷著头,不管不顾地往里挤,依靠沉重的身体压开那些柔韧的枝条,循狭窄小径拼命向上拱。 往里走,越高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灌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挺拔的松树。 空气骤然凉爽下来,松脂的清香混合著泥土的气息,慢慢钻入鼻腔。 地面铺著厚厚的金黄色的松针,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几乎无声。 到了这里, 朱元徒才敢真正放慢脚步。 “终於,进山了......” 巨大的疲惫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那般向著他席捲而来。 他四腿一软,侧身瘫倒在了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松背后,胸膛依旧在剧烈地起伏著,猪鼻子喘著粗气。 “你猪爷爷我......自由了!” 第2章 寻山觅洞 “这里是哪呀?” 朱元徒喘匀了气,才勉强撑起前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转动那颗沉重的头颅,打量著这个陌生的世界。 视线所及, 是密不透风的绿色帷幕。 近处是低矮的灌木丛,叶片肥厚油亮,稍远些,是碗口粗的杂木,树干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再往上,则是高耸的松树,笔直地刺向天空...... 他小心地挪动脚步,厚实的蹄子陷进腐殖层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转世这小半载,困在方寸猪圈,他虽灵智未泯,却也只能从旁人的交流中,勉强懂得几个熟悉的字眼。 是以对於这片山林,他知之甚少,他只知道“后山很大”,大得足以让村里的猎户们都带著满满的敬畏。 而且前段时日,他有见过斑斕猛虎在冬日落雪时,拖著飢饿的身躯闯入村边叼走牲畜,甚至……伤过人。 “有老虎的山,叫做岭。” 想到这里, 朱元徒心底那点逃出生天的喜悦淡了些,涌上一股更加切实的害怕。 以前在猪圈里,想吃他的,可能只有人,而落在这山岭里,不论天上地下,是个玩意都想啃他老猪的肉。 “得亏是成了猪,皮糙肉厚,杂食不挑,跑进这林子,野化起来快。” 他抖了抖身上沾著的草籽断刺。 “要是真转世成猫儿狗儿,细皮嫩肉,专靠人豢养,离了村落,在这虎豹豺狼环伺的地方,怕是活不久誒。” 念头一转,他又有些自嘲。 “不过,要真是猫狗,恐怕也不用逃这杀身之祸,卖卖萌,看家护院,混口安稳饭吃,倒也不赖……唉。” 既来之,则安之。 好在,他前世那些跟著阿爷杀猪之余,偶尔还喜欢挑战些荒野求生。 他知道,在这陌生而危险的环境里,首要之事绝非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棲身之所,一个能遮风挡雨、躲避天敌的“家”。 然后,才是以这个家为中心,像绘製地图那样慢慢熟悉周围的环境。 哪里有水源,哪里能找到吃的,哪些路径相对安全,附近又活动著哪些邻居,或是有退避三舍的掠食者。 “哼哧……” 他低哼一声,定了定神。 他没有贸然深入密林,而是先沿著有动物踩踏痕跡的模糊小逕行走。 一边走,他一边將自己的圆鼻子贴著地面,不停地翕动土地的气味。 青草的涩味,某种菌类的古怪气息,各种动物留下的微弱骚味…… 信息纷至沓来。 看到鲜嫩多汁的野草,他也不会挑剔,顺口就伸出舌头卷进了嘴里。 再次庆幸,自己是杂食动物。 林深不知处, 时光在树影的移动间悄然流逝。 朱元徒走走停停,鬆软的林地走起来並不轻鬆,对一头习惯了硬实地面的家猪而言,將会更加耗费体力。 就在他绕过一丛掛满小果的荆棘时,前方约三丈开外,一截倒伏的枯木旁,那黄褐相间的影子猛地僵住。 那是一只猞猁, 也就是村民常说的山猫。 它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上不止一圈,身姿矫健流畅,耳朵尖端立著两撮显眼的黑色笔毛,正微微转动著。 一双琥珀般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朱元徒,那瞳孔缩成一条危险的竖线。 它伏低身子,肩胛骨微微耸起,那条短粗的尾巴尖端不易察觉地轻轻摆动,那是准备进攻时的典型姿態。 “我去,大猫!” 猞猁这玩意可猛了。 朱元徒也瞬间剎住脚步,浑身肌肉绷紧,四蹄牢牢抓地,微微低下头,將那初见轮廓的獠牙对准前方。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猞猁的目光先是在朱元徒身上快速扫过,隨即,它的视线越过了黑猪,极其谨慎地扫视著他的身后处。 它在寻找这头看似落单的幼猪身后,是否跟著护崽的成年野猪妈妈。 朱元徒读懂了对方的警惕。 他心中暗自叫苦。 自己的个头確实比这只猞猁略大,体重估计也占优,但他的獠牙还不够尖长,蹄子也不是为战斗而生。 更重要的是, 他负担不起受伤的代价。 任何一道看似不深的伤口,都可能因感染、化脓而致命,或者让他行动迟缓,成为更强大掠食者的目標。 终於,或许是觉得攻击这头体型不小的黑猪风险太高,那只猞猁紧绷的身体缓缓放鬆,隨即没入了林中。 彻底消失不见。 “……呼。” 朱元徒鬆了口气,缓缓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猞猁消失方向截然相反的路径,步伐加快逃去。 太阳的光线已经变得倾斜,金色逐渐染上橘红,林间阴影开始拉大。 或许是否极泰来,朱元徒沿著这个方向又坚持走了將近两个时辰,就在天色愈发昏沉,找到了一处洞穴。 眼前是长满地衣的陡峭岩壁。 岩壁底部,离地约半尺高的地方,赫然有一个不起眼的,扁圆形的洞口,被几块风化脱落的碎石半掩著,仅容一头他这样的猪勉强挤入。 洞口附近的气味很淡,没有新鲜粪便,没有强烈的领地標记性尿液。 朱元徒没有贸然进入。 他先在附近徘徊观察,然后找到一块稍圆的石头,用鼻子和前蹄配合,笨拙而坚决地將它推到洞口。 深吸一口气, 猛地发力將石头撞进洞穴深处! “咕嚕……咚……咔啦……” 石头滚动、碰撞、最终停下的声音从洞里传来,空洞而悠长,没有激起任何活物的骚动或警告性的吼叫。 等待了片刻,依旧一片死寂。 朱元徒这才稍微放下心。 他慢慢地挤进洞口,通道较为狭窄,而岩壁粗糙冰凉,摩擦著皮毛。 进去之后,竟並非直通通的洞穴,而是一条向左延伸的石缝通道。 又走了约莫三五丈,通道向右一个急弯,绕过一面湿漉漉的石壁后。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约莫寻常农家堂屋大小的天然山窟,呈不规则的圆凸长形。 最奇妙的是,在窟顶一侧,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石缝,像歪斜的天窗。 此时,夕阳最后的余暉正从那“天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昏黄的光柱。 光柱中, 无数微尘如金粉般飞舞。 光柱下方,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个脸盆大小的石凹,洞顶上方的钟乳石上,正往下慢慢地渗著水珠,精准地落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水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从石凹边缘一道细细的裂缝漫溢出去,沿著岩壁上的沟槽,悄无声息地流向洞外。 “这洞穴……不像是天然的啊?” 朱元徒心中生起疑惑。 他慢慢地走近水洼,喝了几口甘冽的渗水,然后更仔细地打量四周。 洞壁虽然大体是天然岩石,但在某些適合动物蹭痒或磨爪的区域,岩石表面显得异常光滑,甚至有些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地摩擦过。 地上散落著一些深褐色的毛髮,比他身上的猪鬃都要显得粗硬几分。 他走到洞窟內侧,那里相对乾燥,地面铺著一层厚厚的细碎枯枝。 他用鼻子和蹄子扒拉了几下,浮土下,露出了几道完全平行排列的抓痕,深深地刻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那爪痕的间距和深度, 绝非普通的山猫野狼所能留下。 “更像是……熊?” “或者很大的猫科动物?”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微微一凉。 但无论如何,这里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显然主人离开已久,或许迁徙,或许死在了山林深处某个角落。 “哼唧,管他的呢~” “要是敢进来,看我不拱死它!” “以后这就是俺老朱的洞府了。” 朱元徒放鬆下来, 转身开始忙碌,用鼻子和身体,將洞里那些陈年的、散落的枯枝、浮土、碎石,以及毛髮,给拱出洞口。 做完这些, 他走出洞口,沿著洞穴外围,选定了几处关键位置,撒上一圈猪尿。 此地有主,生人(兽)勿近。 等他標记完毕,天色已几乎全黑,只有天窗透入些许星月的微光。 朱元徒返回洞窟最內侧乾燥的角落,小心地趴臥下来,將身体蜷缩。 此刻,疲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但神经依然紧绷,耳朵竖得笔直,捕捉洞外任何一丝危险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 自己的肚子里像是有东西在发光发热,激起阵热流不断循环在体內。 暖暖的,很是舒服。 第3章 妖怪踪跡 天色蒙蒙亮, 林间还瀰漫著乳白色的晨雾。 “得找吃的,不然得饿死了。” 朱元徒钻出洞口。 经过一夜休息,那股奔逃的虚脱感消退不少,但肚子的飢饿更真切。 他先是在洞口附近的灌木丛中,用鼻子翻开潮湿的落叶,露出底下肥白的幼虫,舌头一卷,便囫圇吞下。 口感古怪,带著土腥, 但蛋白质的充实感做不得假。 接著他发现了叶片肥厚的蕨类,嫩梢掐下来,汁水丰沛,微涩回甘。 还有几丛结著浆果的低矮灌木,果实小而密集,熟透的呈紫黑色。 他贪婪地啃食著, 汁液染黑了嘴边的皮毛。 然而,这些零碎终究不耐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需要更实在的肉食。 他朝著地势较低的沟谷摸索。 他的猪鼻子贴著地,像一台精密的探测器,过滤著复杂的气味信息。 忽然, 一股腥气钻入鼻腔。 不是大型兽类,更接近於爬虫? 他抬起头,放轻脚步,循著气味靠近一处半淹没在溪水边的乱石堆。 朱元徒停下,伏低身体,圆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草丛,看见一段暗色且带有环状斑纹的东西在阴影下蜷曲。 是蛇。 一条不算太粗,但看起来也有一米多长的蛇,似乎正在石缝间休息。 “美味的辣条来了......” 朱元徒见状,心中欢喜。 作为猪,他可不怕什么毒蛇。 就蛇那獠牙都破不了老朱的皮。 “猪突猛进!” 只见朱元徒后腿肌肉绷紧,积蓄完力量,而后猛地躥出,向著那处阴影地,前蹄奋力向著毒蛇践踏下去! “战爭践踏!” “哗啦——!” 乱石滚动,蕨草倒伏。 那蛇受此惊嚇和撞击,身体猛地弹起,本能地想要窜逃,方向正是朱元徒预判的另一侧,但它显然被老朱的铁蹄踩得有些懵,动作慢了一线。 朱元徒反应极快,几乎在蛇身窜出的剎那,脑袋一低,长长的嘴筒子猛地探出,利用坚硬的前頜骨和初现锋芒的獠牙,狠狠向下一砸、一撬! “噗!” 沉闷的撞击感传来。 他感觉砸中了蛇身中段。 蛇身剧烈扭动,反卷过来,试图缠绕他的口鼻,而朱元徒只是隨意咬住对方的身躯,脑袋疯狂左右甩动,將蛇身不断砸向旁边的岩石和地面。 砰砰的闷响声中, 蛇的挣扎渐渐微弱。 直到那冰凉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朱元徒才慢条斯理地停下动作,而后就是,张开獠牙大口地吃起来。 “哼唧,还真有嚼劲呀~” 朱元徒细细品味,很是享受。 同时,一股不同於植物和虫子所带来的温热感,顺著食道滑入胃袋。 而后,胃里那团蛇肉消化產生的热流,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匯聚。 变得清晰,集中起来。 紧接著,一股远比啃食米糠强烈数倍的暖流,驀地从腹中升腾而起。 热流带著勃勃生机,自胃脘处缓缓流转开来,所过之处,方才还在紧绷酸胀的肌肉,竟感到舒適的熨帖。 甚至之前被荆棘划破的几道浅口,在暖流经过时,也传来微微的麻痒感,那是血肉在加速生长的徵兆。 “这……又是这暖流!” 朱元徒停下吞咽,心中惊异。 此前苟且在猪圈里时,他就偶尔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內有阵热流,这股热流让自己长得比猪兄弟魁梧许多。 但没想到, 这股热流居然靠吃肉就能激发。 “我这肚子,似乎有些不简单?” “还是说,我肚子有什么宝物?” 朱元徒暗自思索。 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算了,总不能把自己的肚子破开去看里面有什么吧,反正这股奇怪的热流总归给老朱带来了不少的好处。” 念头纷杂,但腹中暖流持续不断,这种滋养身体的感觉实在美妙。 他不再多想,埋首继续,將这些剩下的蛇肉,连皮带骨给吞吃殆尽。 “这暖流……得多吃肉才行。” 朱元徒抬头,心中盘算。 米糠菜叶顶饱,却只能生出微乎其微的热气,远不如这肉来得痛快。 他抬起头,望向山林更深处。 他哼唧一声,调转方向,循著股若有若无的兔骚味,朝灌木丛摸去。 刚走出没多远, 一阵扑稜稜的响动从头顶传来。 朱元徒抬头,只见灰影掠过林梢,翅膀拍打间,有羽毛悠悠飘落。 原来是只肥硕的山斑鳩,见它正慌慌张张地朝不远处的櫟树林飞去。 “鸟!” 朱元徒眼睛一亮,四条短腿瞬间发力,朝著斑鳩飞掠的方向追去。 身为猪,跑得不慢,但终究是头地面奔行的猪,哪追得上长翅膀的。 眼见那斑鳩就要没入櫟树林深处,朱元徒急中生智,猛地剎住脚步,前蹄狠狠刨地,撅起一大块带著草根的湿泥,朝著鸟仰头奋力一甩! “走你!” 湿泥块划出一道不怎么优美的弧线,歪歪斜斜地砸向斑鳩的正前方。 “噗!” 泥块砸在斑鳩身上,它惊乱下,飞行轨跡顿时一乱,慌不择路地朝旁边一株矮胖的橡树撞去,竟一头扎进了浓密的树冠里,扑腾声戛然而止。 朱元徒心头一跳,连忙躥到橡树下,仰著脑袋,猪鼻子急促翕动。 树冠浓密, 枝叶间隱约可见一个鸟巢的轮廓,那斑鳩似乎正好卡在细枝干里。 “天助我也!” 朱元徒围著橡树转了两圈。 这树不高,主干粗短,离地最近的一根横枝也就比他站起来高一点。 他后退几步,助跑,蹬地! 猪突猛进! 身躯短暂腾空, 四个蹄子险险勾住了主树干。 树枝剧烈摇晃, 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朱元徒不管不顾, 后蹄在粗糙的树皮上奋力蹬踏,借著一股蛮劲,吭哧吭哧地向上爬。 猪爬树,这画面若是让村子里的人看见,怕是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终於,他大半身子趴上了横枝,喘著粗气,望向那近在咫尺的树杈。 斑鳩见到这颗硕大的黑色猪头逼近,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扑腾。 但是反而將自己卡得更紧。 朱元徒也没客气,长嘴鼻一探,精准地叼住斑鳩的脖子,猛地一扯! 羽毛纷飞。 他將还在抽搐的斑鳩囫圇塞进嘴里,几口吞下,连骨头都没怎么吐。 暖意再次涌现,比刚才更清晰。 这顿鸟餐下肚,腹中的暖流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变得温热澎湃,如同一个小小的漩涡,在胃脘处缓缓旋转,將一股股热力输送到全身上下。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肩背的肌肉似乎鼓胀了一分,蹄子也更有力了。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 吃饱喝足, 朱元徒没有立刻返回洞穴。 他要以洞穴为中心,摸清附近一里地內的水源、食物点和潜在威胁。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 他的鼻子始终贴著低矮的植被,耳朵像雷达那般转动,捕捉著讯息。 他找到了野猪群路过时留下的泥坑和啃食痕跡,从脚印看,是个不小的家族,獠牙划痕粗长,绝非善类。 他儘量避开这些明显的兽道,专挑那崎嶇难行,植被茂密的小径走。 他找到了处隱蔽的山涧,水流清澈,水底有肥美的螺螄和水生植物。 也发现了一片野生的山药藤,地下块茎想必丰腴,是绝佳的储粮。 他遭遇了一小群獐子,那些机警的傢伙发现他,蹦跳著消失在林间。 夕阳西下时,朱元徒嘴里叼著一大把嫩蕨菜和几块费劲从浅土里拱出来的山药蛋,回到了自己的洞穴里。 这是他的第一批存粮。 “哼唧……” 劳累了一天的朱元徒见得洞穴里满满的食物,满足地哼了一声,將脑袋搁在前蹄上,闭著眼睛沉沉睡去。 体內那团温热的气息,隨著他的呼吸,似乎也在以一种极缓慢,且极玄妙的方式,一涨一缩,循环不休。 他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这或许是他在这个凶险山林中,生存和成长起来的最大依仗。 此时,山林里也迎来群不速客。 “老六,你说那黑猪真成了精?” “虎哥,我怎么会骗你......” 山林阴影中,几道人影闪烁。 “那黑猪可聪明了!” ”等我们抓回去,定能卖个好价钱,说不定城里的老爷愿意养起来....” 忽地,几道人影顿住了。 “老六,老六?” 名为虎哥的人脚步停滯,招呼著凝固在原地的老六,顺著他的目光见去,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恐怖存在。 那是只身躯与松树齐高,鹰身人形,背生四臂,黑羽振翅,满身筋肉,穿带皮裙,手握一桿长矛的妖! “啊!!” “妖怪呀!” “快跑!!” 几道黑影想逃,但那巨大鸟人只是微微伸手,几人就被一个一个地抓住,送至嘴里,嘎嘣嘎嘣几下吃掉。 月色下, 血水顺著鸟喙,滴答滴答落下。 接著,鸟人向著深处继续走去。 第4章 恐怖爪印 又是一个早上。 雨丝如细密的银线,穿过松针的缝隙,淅淅沥沥地落在林间腐叶上。 洞穴內,朱元徒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將脑袋从乾草堆里抬起,圆耳朵轻轻地抖动,捕捉著洞外的雨声。 “哼哧……”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猪鼻子在身侧拱了拱,扒拉出昨日囤下的几块山药蛋和一根蕨菜,隨意地嚼了几口,权当是晨间的点心。 果腹后,他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踱步到洞口。 连绵的雨幕將山林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灰青色中,空气湿冷而清新,带著泥土和植物被洗涤后的乾净气息。 “早啊,我的食物们。” “哈~~~” 他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厚实的皮毛很快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日渐壮硕的轮廓。 雨天的山林,格外寂静。 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有鸟雀啁啾,松鼠在枝头跳跃翻腾的窸窣声。 但今日,除了雨打叶片的沙沙声,他竟然听不到多少活物的动静。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吧。” 朱元徒没太在意, 只是觉得这安静有些异样。 他甩了甩猪脑袋,將掛在眼睫毛上的水珠甩掉,开始沿著昨日规划好的路线,继续探索洞穴周围的领地。 雨幕限制了视线, 却也掩盖了他的气味和声响。 他像一团移动的黑色阴影,在湿漉漉的灌木间穿行,猪鼻子贴地,仔细分辨著被雨水冲刷后残留的气息。 慢慢搜著,前方山地约十丈外,一丛被雨水打得低垂的蕨类植物下,一抹灰褐色的小小身影,映入眼帘。 是只兔子。 肥硕的腰身,长长的耳朵警觉地竖著,正专心啃食著那几片嫩叶子。 屁股圆圆的,还一颤一颤的。 看起来就……很可口。 见状,朱元徒立刻停下脚步,伏低身体,四蹄微微分开,重心下沉。 那兔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转动了几下,抬起脑袋正左右张望。 但当它的视线扫过朱元徒所在的方向时,只是略微停顿,或许只是將这团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误认成了某头在雨中觅食的普通野猪崽。 野猪虽也危险,但只要保持距离,並不像豺狼虎豹那样会追击它。 兔子显然放鬆了警惕, 又低下头,继续啃它的叶子。 “嘿,我老朱可不是吃素的!” 朱元徒心中暗笑。 雨水掩盖了他的蹄声,瀰漫的水汽混淆了他的气味,两者间的距离,在这看似静止的偽装下,悄然拉近。 五丈……三丈…... 兔子最终还是转回了头。 就是现在! 朱元徒的后腿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积蓄的力量在剎那间爆发,湿滑的泥地被他蹬出两个浅坑,沉重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那般,破开了雨幕! 猪突猛进! 这一下爆发太过突然,速度远超寻常野猪,兔子直到那黑色的阴影裹挟著腥风和雨点扑面而至,才骇然惊觉,长耳一抖,后腿猛蹬想要逃窜! 但为时已晚。 朱元徒计算精准,早封住了兔子最可能逃向侧方灌木丛的缺口,长长的嘴筒子在最后一刻猛地向上一挑。 “噗!” 肥兔子的身体被鼻骨给结结实实地拱中,顿时离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朱元徒冲势不停,顺势一个滑步转身,精准地来到兔子落点,仰头一口,將肥硕身躯衔住。 獠牙合拢,吞口咀嚼了起来。 温热的血液混合著雨水,淌过他的舌头,带著一股鲜活生命的腥甜。 “好吃,好吃!” 他心中满足地哼哼著,趴在原地悠哉悠哉地甩著尾巴,品味著食物。 兔肉细嫩,骨骼脆软,比起昨天的蛇肉,又是另一番风味,更重要的是,一股比昨日吞食斑鳩时还要强烈几分的暖流,轰然从胃部升腾而起。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肩背的肌肉块垒似乎又隆起了一分,蹄腕处传来轻微的噼啪声,仿佛筋骨在舒展。 “爽!” 他陶醉地眯起眼睛, 任由雨水冲刷著嘴边的血跡。 “得多吃肉才行。” 这个念头愈发清晰。 热流对肉食的反应最为强烈,那是实实在在转化为自身能量的感觉。 片刻后,暖流逐渐平息。 朱元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鼻子,准备离开这里,去寻找下一个目標。 他隨意地迈步, 就在前蹄即將踏上那片看似平坦的枯叶层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枯叶的缝隙下,有道不自然的阴影。 “这是什么凹印?” 他心中一动,动作顿住。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將表面那层被雨水浸透的腐烂橡树叶拨开。 下面,依旧是泥土和碎石。 但再拨开一层…… 一道痕跡,赫然显现。 那是类似鸡爪的三叉脚印! 整个脚印近乎跟他猪身等长! 雨水在其中积聚,形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水洼,映出上方灰暗的天空。 “这,这是啥啊?!!” “这爪子……得多大的鸟呀!” 他惊呆了,圆眼睛瞪得溜圆。 他从没想过有什么鸟类,能拥有如此恐怖巨大的爪痕,这已经不是用大能形容的了,这是足以將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像抓稻草一样捏碎的规模。 “难道这异界还有恐龙吗?” 前世零星的古生物知识浮上脑海,但即便是传说中那些霸王龙的足印,似乎也不该是这般形状和纹理。 “还是说,岭子里有妖怪……”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疯狂缠绕住他的思绪。 昨晚洞穴里那些光滑的岩壁、深深的平行抓痕、粗硬的褐色毛髮…… 原本他以为只是寻常。 如今看来,会不会…… 朱元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仔细观察爪痕的朝向,痕跡的主体是朝著山脉更深处延伸而去的。 “这怪物……” “是从山脉深处走出来的?” “还是说,它就在这附近活动?” “按常理说来,我在这山林里狂奔了也就仅仅几个时辰,距离人族的村庄不远,这范围甚至还属於猎人捕猎的范围地,怎么会有这等怪物呢?” “不对……我的常理,是前世那个没有妖怪的世界的常理,而这里……” 朱元徒豁然惊醒。 他下意识地用前世的常识来理解这个世界,但从转生成猪开始,这就已经是个不能用常理度之的世界了。 “朝著相反方向,去看看。” 朱元徒做出了决定。 他打算顺著这爪印“来”的方向,也就是朝著村庄所走的大致方位,反向追踪一小段路,看看这怪物在林子里做了什么,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空气中的气味渐渐发生了变化。 除了雨水、泥土、植物的气息,开始夹杂进一丝丝……甜腻的腥气。 这味道很淡, 不是野兽鲜血的那种燥热腥咸。 朱元徒停下脚步,猪鼻子高高地抬起,仔细分辨著风向和气味来源。 是左前方, 一处地势略低的凹地。 他踌躇片刻,还是抑制不住探究的欲望,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那岩区。 只见得凹地的泥泞中, 零零散散地……躺著“东西”。 第5章 吐纳? 那些“东西”横陈在泥泞中, 歪七竖八地倒伏在灌木落叶下。 “好噁心.....” 朱元徒视线扫过,屏息凝神。 那些东西,是几具支离破碎的尸骸,勉强还能瞧出是几个人的尸体。 破烂的布衫被撕扯成条状,乌黑色的血体在雨水下缓缓流动,渗入那灰黑色的土壤之中,无数蛆虫蠕动。 泥地旁,散落著断裂的弓身,零星的箭矢箭袋,和沾满泥浆的猎刀。 距离较近的那一摊,面朝下趴著,身上的衣裳款式还有些眼熟。 “这,不是那个騸猪匠吗?” 朱元徒想起来了,有些疑惑。 这騸猪匠怎么还跟著一群人跑到山林里打猎来了,难道是想找自己? “我觉得很有可能。” 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而那怪物,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回山或是在巡逻的路上,正巧碰见了这伙进山打猎的人,隨手就给吃了?” 朱元徒心中暗道,估计得不差。 “活该!” “活该!活该!活该!” 他想罢,急冲冲地骂道。 “哼~想来山里抓老朱,活该!” 朱元徒颇有些幸灾乐祸, “不过,这山里居然有吃人的怪物,那说不定也会吃我们这些野兽。” “毕竟,人可不是天天能吃的。” 隨后,他低头看了看自身颇为壮硕的身躯,感觉他其实也有些危险。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更深处。 雨幕如帘,层层叠叠的墨绿色山峦向远处延伸,最终隱没在铅灰色的云雾里,仿佛匍匐的巨兽张著大口。 “与那怪物相比……” 他的思绪飞快转动,比较著。 “相比较於人族打造的长枪利剑,似乎对我来说,威胁性要更小一些。” 这是事实。 人族的武器固然锋利,猎人固然狡猾,但他们至少有理智,有畏惧,活动范围相对固定,目的很是明確。 他可以凭藉对山林的熟悉,野兽的强大体魄,甚至自身作为人类的智慧,与那些进山的猎人们周旋玩耍。 可那怪物……它是什么? 它有多强? 它的活动范围有多大? 它的“食慾”如何? 这些,他通通一概不知。 “幸亏没有深入山脉寻找洞穴.....” 想到这,朱元徒打了个冷颤, 不敢再想下去。 昨日选择那个不远的洞穴棲身,竟是阴差阳错,避开了最致命的危险,后怕之余,涌起的是某种庆幸。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凹地,然后毫不犹豫地朝著来路返回。 雨还在下,打在身上冰凉。 来时探索领地的悠然和捕猎成功的满足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危机感和对自身渺小的认知。 朱元徒捕猎的心思也彻底淡了,哪怕只吃了半只兔子而未完全饱足。 他低著头,拱开湿漉漉的草丛,找到一些还算鲜嫩的蕨类和阔叶草。 一边咀嚼,一边思索。 “那怪物是天生?” “还是说,通过修炼得来的......?” 朱元徒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对方天生便是如此,那就意味著这个世界存在著某些先天就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生物层次,他作为一头野猪,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那个领域,只能永远在食物链的某个环节挣扎,祈祷不要进入怪物们的食谱。 但……如果是后者呢? “如果是修炼,怎么修炼的呢?”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朱元徒前世零散看过的那些仙侠志怪小说、影视剧的片段掠过脑海。 妖兽吐纳,汲取日月精华,开启灵智,淬炼肉身,甚至化形成人,掌握移山倒海的神通……虽然荒诞,但自己能够转生成猪本身就够荒诞了。 那在这个存在“爪印怪物”的世界,修炼成精似乎也並非绝无可能。 “吞吐日月精华……” 他咀嚼著这几个字。 听起来虚无縹緲,但却是他目前能想到的,且与“修炼”沾边的方法。 毕竟,作为一头野猪,他没有功法,没有师父,没有传承,而日月星辰,是唯一能照耀所有生灵的存在。 “试试!我必须要试试!”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强烈。 “嘿——!” 他不再慢吞吞地吃草,將嘴里的草茎三两下咽下,扬起四蹄,朝著自家洞穴的方向奔跑起来,极速奔跑。 沉重的身躯踏破雨幕,溅起泥水,湿透的皮毛紧贴在胸健肌肉上。 林间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此刻的朱元徒心中充满了野性的渴望。 洞穴很快出现在眼前。 熟悉的气息让他略微安心。 他衝进乾燥的洞穴深处,用力甩动身体,水珠四溅,然后,他迫不及待地走到洞口附近,面朝洞外雨景。 “怎么吞吐呢?” 他回忆著看过的影视画面,那些仙鹤,灵狐对月亮吞吐內丹的模样。 他没有內丹, 但……模仿那个状態总可以吧? “试试,说不定太阳也行。” 他想罢, 尝试著在洞口伏下前身,后腿蹲坐,摆出一个彆扭但却庄重的姿势。 然后,朱元徒深深地吸气,试图將空气中那稀薄的精华给吸入腹中。 “呼~~,吸~~” 一次,两次,十次…… 除了因为刻意控制呼吸而有些头晕,以及空气进入肺腑带来的刺激。 他没有產生任何特殊的感觉。 没有暖流,没有灵气入体..... “是我的姿势不对?时辰不对?” 朱元徒暗自猜测, 他抬头看著天光,雨云密布,仅有细微的光亮,或许得等月亮出来。 不过,朱元徒还是耐著性子,换了好几种臥趴的姿势,甚至是冥想。 但直到天色在雨中渐渐昏暗下来,他所做的努力依然是一无所获。 肚子倒是又饿了。 “不急,吃饱了再来!” 朱元徒暂时停下这徒劳的尝试,出去就近找了点块茎和坚果填肚子。 他心中那团火却並未熄灭。 夜晚很快降临,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云层依然很厚,但偶尔能透出些许朦朧的月光。 他再次来到洞口,对著那模糊的光亮处,不断重复调整自身的动作。 试图感应灵气,吸纳灵气。 山林寂静,只有滴答的水声。 时间流逝,从傍晚到深夜。 然而,除了夜风的微凉,草木的潮湿,以及自己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他感受不到任何外来的东西。 “难道,真是天生的吗?” 朱元徒有些困惑。 “或许,是我尝试的时间短了?” 他仰头望著那弯残月,张大猪嘴,朝著月亮的方向,深深吸气,然后闭合,仿佛要將那月光含在口中。 “嗷呜,嗷呜,嗷呜......” 他试图吞咽,但毫无用处。 一夜尝试,全是徒劳无功。 失落和烦躁並没有涌上心头。 相反,经过这整日整夜近乎执拗的尝试,他的心思反而沉淀了下来。 “修炼果然没那么简单。” “如果对著日月呼吸就能成精,那估计这山里的动物都早就成妖怪了。” “肯定有什么关键是我不知道的,或是需要特定条件,或是需要长时间的水磨工夫,或是要別的什么契机。” 朱元徒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他晃了晃有些僵硬的猪脖子,隨后来到洞穴內侧相对平整的岩壁前。 只见他低下脑袋,用那獠牙尖端,抵住岩石,然后用力缓缓划动。 “嗤——啦——” 石粉簌簌落下。 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却异常清晰的横向刻痕出现在了岩壁上。 如果没有天赋, 那就重复,重复,再重复! 刻完,他后退半步, 借著微光,看了看这道痕跡。 这是自己尝试修炼的第一日。 第6章 黑猪精 雨后的山村,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正慵懒地缠绕在灰瓦木舍之间。 鸡鸣犬吠次第响起,炊烟从各家灶膛裊裊升起,米粥的香气混合著潮湿的泥土味,本该是个平静的清晨。 然而,村东老六家和村西头虎哥家低矮的土坯房里,压抑的啜泣声和焦灼的踱步声,却打破了这份平静。 老六的媳妇红肿著眼, 一遍遍擦拭著家里的那张方桌。 而虎哥的老母亲坐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呆呆望著进山的小路,手里攥著根儿子临走前给她劈好的柴禾。 两人连同另外三家失踪汉子的亲人,天才刚蒙蒙亮,就聚在了一起。 脸上写满了越来越浓重的不安。 “都三天了……啥音讯也没有。” 老六媳妇的声音带著哭腔。 “往常进山......” “顶多隔一天就回来,这次……” “虎子跟我说,准备去看看那猪崽子的动静,不会深入,带著傢伙呢。” 虎哥的老母亲喃喃重复著。 像是说给旁人听, 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可理智告诉他们,不对劲。 虎哥是村里有名的胆大心细,老六他们几个也是常在山里走动的熟手,就算没找到猪也不该毫无消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 沉甸甸地压在几家人的心头。 不能再乾等下去了。 他们找到了村里有威望的头子, 赵老栓。 赵老栓今年五十岁出头,脸庞黝黑如铁,皱纹像刀刻一般深,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眯著,带著常年瞄准猎物时养成的锐利和审慎。 他听了几家人的哭诉和恳求后,便蹲在自家院子的石碾旁,抽完一袋旱菸,磕了磕烟锅,最终点了点头。 “行,我带上几个人找找看。” “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 “总要有个交代。” 很快,一支由赵老栓领头,外加四名老猎户组成的搜寻队集合完毕。 他们这些人,不仅装备精良,除了惯用的猎叉、弓箭、腰刀,更是牵了两条毛色油亮,眼神凶悍的细犬。 甚至听闻消息,一些胆大好事者或与失踪者相熟的村民也跟了上来。 队伍足足有十数人之多,在村口匯成一股不大不小的人流,沉默而肃穆地朝著雾气尚未散尽的山林进发。 山路泥泞, 雨后初晴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斑,林间氤氳草木蒸腾的水汽。 两只猎犬起初有些兴奋,在林间穿梭嗅闻,但很快,它们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低声呜咽,拉扯著绳索挣动著。 赵老栓赶紧示意眾人跟上。 越往前走,空气似乎越沉滯。 鸟鸣声不知何时稀疏了下去,连虫豸的窸窣都听不见了,只有一行人踩在枯落叶和泥地上传来的脚步声。 “有血腥味。” 一个猎户抽了抽鼻子,低声道。 赵老栓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猎叉。 猎犬的呜咽变成了压抑的咆哮,毛髮倒竖,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区域。 拨开拦路的藤蔓, 顿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凝固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女人们压抑不住的尖叫声和男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村民面色惨白,转身就吐。 即使是赵老栓这样见惯了山林血腥的老猎户,握著猎叉的手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节更是捏得发白。 破烂的衣物,断裂的武器,模糊的血肉,蠕动的蛆,同时与骨骼混杂在泥泞中,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老六……那是老六的衣裳!” 有人指著那具相对完整,布衫有著熟悉补丁的扭曲躯体,声音发颤。 “虎哥的刀……” 另一个人看著猎刀,喉头滚动。 猎犬狂吠起来,却被死死勒住。 赵老栓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了几口空气,便开始仔细观察现场。 他蹲下身,查看痕跡,翻看破损的衣物和武器断面,脸色越来越沉。 “赵叔,这是被啥祸害的啊?” 一个猎户声音发乾地问。 赵老栓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不是狼群,齿印不对,数量太少了,也不该会是熊,熊的掌印不是这样的,而且熊不会把人……这样。” 他指了指几处断口, “看这茬口,不像是咬断的,倒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扯开、砸碎的。” “那……会不会是……” 有人迟疑著,眼神带著恐惧。 “会不会是之前跑掉的那头大黑猪?村里都说那猪邪性,跑的时候眼神跟人似的,说不定……成精了?” 这个猜测引起了一阵骚动。 赵老栓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走到一处泥地旁, 那里因为昨日朱元徒的拨弄,还隱约残留著那个巨大爪印边缘的凹陷,虽然被雨水冲刷和落叶覆盖了大半,但在猎人眼中依然能看出端倪。 “不太可能。” 赵老栓用猎叉拨开那片落叶。 “你们看这个,虽然模糊了,但这大小,这形状……绝不是猪蹄印。” “那黑猪我虽没亲眼见著,但听描述,顶天是头半大不小的猪崽子.....” “哪怕它真开了灵智,成了精,体格摆在那儿,也不可能把虎子他们几个带著傢伙的壮汉,弄成……这样。”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而且,有些伤口很奇怪,不像是獠牙挑的,也不像利爪撕的,倒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凿穿或啄击过。” 他想起曾经在更深的老林里,远远地见过一次金雕抓捕岩羊的场景。 可那才多大? 眼前这…… “倒像是被什么鹰给啄食的。” 他最终说出了这个猜测。 “可什么鹰,能有这么大能耐?”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 “会不会是……山神发怒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村民颤声说。 没人能回答。 “不管是什么,” 赵老栓直起身,挥了挥手。 “先把……把他们收拢一下,拾回去吧,总得让家里人……入土为安。” 搜寻队变成了收殮队。 猎户们强忍著不適,用隨身的油布和树枝,將那些残骸给收敛起来。 当队伍回到村里时, 整个山村都震动了。 哭声震天,白幡竖起。 赵老栓他们將所见所闻告知了村里管事的老人和家属,隱去了自己关於“巨鹰”那不確定的猜测,只说是遇到了无法抵御的巨大凶猛野兽袭击。 但“黑猪崽成精復仇”和“山中出了未知凶物”的流言,还是不脛而走,在几个村子间传来传去,越传越玄乎。 山里有头黑猪精的消息便传开..... 第7章 野猪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三年时光已如溪水般悄然流逝。 山村的午后依旧寧静。 老李头家的土坯院里,新砌的猪栏里依旧养著几头圆滚滚的黑猪崽。 老李头蹲在门槛上,沐浴著阳光的照耀,依旧叼著那杆磨得发亮的旱菸,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李头抬眼望去,眯起的眼睛骤然睁大,烟杆都差点从嘴里滑落出。 “爹。” 来人喊了一声, 声音带著风霜磨礪过的沙哑。 这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汉子,身板挺拔如松,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肩上挎著个打满补丁的包袱,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子。 “大郎?是大郎回来了?!” 老李头猛地站起来,趿拉著鞋迎上去,旱菸杆在手里颤抖著,上下打量著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哎,回来了,爹。” 李大山將包袱放下,咧嘴笑了。 他连忙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感觉到老人瘦削的骨架和微微的颤抖。 父子俩进了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灶房里很快飘出饭菜的香味。 李大山三年未归,这次是从北边前线退下来的,朝廷的仗打完了,正在裁撤边军,他领了遣散费便一路风尘僕僕地回了这养育他长大的山村。 饭桌上,老李头不停地给儿子夹菜,问著外面的见闻。 李大山话不多,只拣些不打紧的说,战场上的残酷,一个字也没提。 酒过三巡,李大山放下碗筷。 “爹,虎哥和六子呢?” “我回来这一路,没见著他们两家有人,院门都锁著,坝子都落了灰。” 老李头夹菜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慢慢收回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半晌才哑著嗓子。 “虎子和六子……没了。” “没了?” 李大山眉头一皱。 “咋回事?病了还是……” “进山,没回来。” 老李头的声音很低。 “三年多了,他们几个一起。” 屋里一时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李大山沉默片刻,又问。 “怎么没的?碰上大兽了?” 老李头嘆了口气, 將那桩陈年旧事缓缓道来。 从三年前那头“贼精”的黑猪崽子逃跑说起,说到虎哥他们进山寻猪,再说到赵老栓带人进山发现的惨状。 李大山的脸色越来越沉。 “赵老哥说,不是猪乾的,” 老李头最后慢腾腾地道。 “说是像被大鹰啄的……可啥鹰能那么厉害?村里人都不信,都说就是那黑猪成了精,回来报復,这几年,敢往深山里走的猎人是越来越少了。” 李大山听完,久久不语。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好奇心。 “爹,” 他忽然开口, “你说那黑猪……得长多大?” 老李头一愣:“啥意思?” “我在外头,见识了些世面。” 李大山压低声音。 “城里那些有钱的老爷们,大多就好个稀奇,上好的虎皮熊掌,他们见得多了,不新鲜。可要是……真能猎著一头成了精的野猪王,那身皮、那对獠牙,送到城里,能换的银子……怕是能够在镇上置办个不小的铺面。” 老李头听得眼睛瞪大了些。 “你疯啦?那玩意邪性!” “虎子他们带著傢伙都没……” “爹,” 李大山打断他,身子前倾, “虎哥他们轻敌了。” “我估摸著,他们当时就以为是头半大猪崽,没太当回事,结果要么是碰上了別的猛兽,要么就是那猪真有点门道,趁他们不备偷袭下了黑手。” “可我不一样。”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 “我这三年,不是在军营里白混的,弓马刀枪,围猎埋伏,我都熟。” “主要是,我认识了个姑娘……” 李大山脸上露出一丝柔和。 “城里人,识文断字的,她爹是个开杂货铺的,人家不嫌我是当兵的,可……咱总得有点像样的聘礼,总不能让她跟著我回这山沟里种地吧?” 老李头盯著儿子的脸看了许久,旱菸吧嗒吧嗒地抽著,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的皱纹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烟。 “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李大山的回答斩钉截铁。 “行。” 老李头將烟杆在桌角磕了磕。 “明天我去找赵老栓借把硬弓。” “咱爷俩,进山。” 隔日,晨雾尚未散尽。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踏著霜露,走进了寂静的山林。 走在前头的是李大山,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猎装,背著赵老栓那柄榆木硬弓,箭囊里插著二十支尾羽整齐的箭,腰侧別著一柄厚背猎刀,刀鞘磨损得发亮,有些年头了。 老李头跟在儿子身后,手里提著一桿铁头猎叉,肩上搭著绳索和褡褳,里面装著乾粮、火摺子、盐巴。 他走得很稳,虽然年过半百,但常年的劳作让他的身板依旧很硬朗。 两人没有贸然深入,而是沿著山麓相对平缓的区域,开始寻找踪跡。 “野猪喜欢走固定的兽道,” 李老头低声对儿子说道。 “找泥地、鬆软的地方,看蹄印,三年,黑猪肯定不小,脚印浅不了。” 然而,就在他们进入一片櫟树林后不久,李大山却忽然蹲下了身子。 “爹,你看。” 老李头凑过去,只见一片半乾的泥地上,赫然印著几个清晰的蹄印。 那蹄印很是硕大,分瓣清晰,陷得很深,边缘带著新鲜翻起的湿泥。 “是野猪,而且不小。” 李大山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宽度和深度,眉头微挑,“这体重……起码得奔千斤往上,不像是老野猪,老猪蹄印磨损厉害,这个还很清晰有力。” 他们小心翼翼地跟踪。 蹄印时断时续,有时消失在落叶层上,有时又出现在溪边的软泥中。 从足跡看,这头猪的活动很有规律,似乎有固定的巡视路线,沿途能看到被拱开的泥土,这是野猪在觅食块茎,还有著被啃食过嫩梢的痕跡。 “这傢伙,挺会挑地方。” 李大山观察著周围,这片櫟树林接著一片松林,靠近一道山涧,食物和水源都很充足,地势也相对隱蔽。 忽然,李老头猛地停下。 前方约十丈外,向阳的缓坡上,稀疏的灌木间,庞大的黑色身影,正背对著他们两人,慢悠悠地晃动著。 老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李大山则缓缓伏低身体,从背后轻轻取下硬弓,搭上一支箭,瞄准。 他眯起一只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仔细打量著那个黑野猪的背影。 那是头怎样的野猪啊! 只见它体长已近一丈,肩高几乎可以没过李大山的额头,浑身毛髮漆黑如墨,外表掛著层泥浆,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油亮光泽。 不同於寻常野猪鬃毛粗硬杂乱,这头黑猪的皮毛竟显得异常浓密顺滑,覆盖著下面鼓胀如山石的轮廓。 它脖颈格外粗壮,与肩背几乎融为一体,隨著它低头拱地的动作,肩胛处隆起的肌肉块如同起伏的山峦。 最引人注目的, 是它头颅两侧那对向上的獠牙。 那獠牙已长近尺半,牙尖在光线下闪著黄白森然的光泽,根部粗如儿臂,像是两柄弧度完美的螺纹弯刀。 此刻,只见它正用那对骇人的獠牙,熟练地掘开一丛蕨类植物的根部,鼻子在泥土中翻找,很快叼出一块肥硕的块茎,咔嚓咔地嚼了起来。 动作从容不迫, 带著一种山林主人般的篤定。 第8章 “爹,这是那头猪崽子吗?” 李大山见状,有些懵了。 “这,这,应该是吧。” 李老头也有些犹豫。 “看那肤毛纹路,似乎跟野猪有很大差距,更像是咱家养大了的家猪。” “这猪崽子,怕是成猪王了.....” 李大山喃喃道,很是兴奋。 寻常野猪再大,也就是个畜生。 可若这真是那头成了精、背了几条人命的黑猪……那价值就不同了! 它的皮,它的獠牙,它“猪精”的名头,送到城里那些喜好猎奇炫耀的富商巨贾面前,能换来多少银子呀? “爹,你退后些,找个树靠著。” 李大山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所有杂念瞬间被锁定猎物的专注取代。 他缓缓將榆木硬弓拉至满月,弓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呻吟,紧绷的弓弦与他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目光如穿透枝叶的间隙死死钉在野猪身上。 忽地, 黑猪的动作极其突兀地顿住了。 “嘣!”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撕裂空气,直射目標! 同一剎那, 坡上那巨大的黑影也动了! 以一种与庞大身躯截然不符的迅猛与灵巧,四蹄猛然蹬地,泥草飞溅,整个身体向侧方横移了小一丈! 那支原本瞄准它肩胛后的利箭,擦著它浓密鬃毛的边缘,“夺”地一声,深深扎进了后方松树的树干上。 直到这时, 朱元徒才彻底转过身来。 正面相对, 带给那父子的衝击更为骇人。 那颗头颅硕大如斗,额顶宽阔,一双圆眼睛毫无野兽的愚昧懵懂,反而透著一种诡异的人性的冰冷沉静。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如同滚雷般的哼嚕声,四只蹄子微微调整,重心下沉,肌肉在皮下如流水般滚动蓄力。 朱元徒锁定了他们。 “爹!上树!快!” 李大山厉声喝道,一把將还有些发懵的老李头推向旁边一棵枝杈粗壮的老櫟树,自己则闪电般从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箭,搭弓上弦,动作流畅。 老李头连滚带爬,靠著几十年山里人的敏捷,手脚並用,拼命往树上攀,树枝剧烈摇晃,枯叶簌簌落下。 “嗖!”“嗖!”“嗖!” 李大山立身原地,面色冷峻如铁,开弓拉弦放箭几乎都没有停顿。 然而,黑猪並非直线衝锋,而是在林地里做著毫无规律的折线变向。 箭矢或深深嵌入它刚刚离开的地面,或擦著它的皮毛飞过,偶尔有角度刁钻避无可避的,它竟能用肩背厚实如鎧甲的肌肉群硬生生偏转角度,让箭鏃滑开,最多划破浅浅的血口。 竟无一箭命中要害, 甚至未能明显迟滯它的衝锋! 腥风已然扑面! “该死的畜牲!” 只见李大山眼中狠色一闪,猛地將硬弓往背上一掛,反手就从背后抽出了那杆,用布条缠紧枪桿的长枪。 枪尖是精铁打制,寒光凛冽。 他没有继续后退,反而双脚前后分立,腰胯下沉,將长枪尾部死死抵在身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枪尖斜向上方,对准了野猪衝来的必经之路。 他的计划很理想。 野猪这种巨兽, 最可怕的是那股蛮力。 他要利用这野猪衝撞的蛮力,在野猪即將撞上自己的瞬间,长枪尾部栽入地面或借岩石稳住,枪尖斜迎。 等野猪自己撞上来,巨大的衝力会將它的胸膛或脖颈贯穿在枪尖上。 这战术,需要极致的胆量,精准的时机把握以及对野猪习性的了解。 李大山在行伍中,用类似的法子对付衝锋的战马,他相信此时也行。 “畜生!来啊!” 他暴喝一声,既是壮胆,也是挑衅,试图让那黑猪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身上,给树上的老李头创造机会。 果然,老李头见得儿子这般悍勇布阵,又见野猪已冲至近前,几乎直对著儿子的枪尖而去,心中很是放心。 他半蹲在粗枝上,再次拉开了硬弓,箭鏃死死瞄准野猪因为衝锋而略微抬起,从而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 十丈!五丈! “嗖——!” 这一箭, 时机抓得极准。 然而,下一幕, 让树上树下两人魂飞魄散。 没有想像中的血花喷溅,没有痛苦的惨嚎,那箭如同射进了一块浸透油的坚韧老牛皮,被密实的肌肉死死卡住,甚至未能伤及骨骼內臟分毫! 朱元徒衝锋的速度几乎未减! 与此同时, 朱元徒的衝锋路线骤然变形!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即將撞上枪尖的最后距离,强健的腰肢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前蹄猛蹬,后蹄侧滑,硬生生以一个直角的小弧度向左侧急转。 李大山蓄满力道的长枪,因为目標的骤然消失,不由自主地向前刺出,却只刺破了空气,完全落空了! “糟了!” 李大山瞳孔骤缩,心知要坏。 急转闪开枪尖的朱元徒,没有丝毫停顿,借著侧滑转身带来的旋转力道,后腿再次雷霆般蹬地反扭衝来! 猪突猛进! 那对森白的獠牙,隨著朱元徒的扭身衝击,带著全身的重量与衝锋的动能,狠狠挑向李大山的胸腹之间。 “噗——!!” 闷响声,清晰地传遍林间。 顿时,李大山只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在腰间,紧接著是撕裂般的剧痛和腾云驾雾般的失重感。 他手中的长枪脱手飞出,整个人被这股蛮横无比的力量撞得离地飞起,如同破败的草袋向后拋飞出去。 “砰!!” 沉躯体狠狠砸在树干上。 只见李大山滑落在地,背靠树干,眼睛瞪得极大,神色惊骇恐怖。 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大郎——!!!” 老李头撕心裂肺惨嚎起来。 他疯了一般,抓起箭囊里的箭,也不瞄准了,一支一支地胡乱朝著下方黑猪射去,涕泪横流,咒骂哭喊。 “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呀。” 朱元徒记得这个人。 没有犹豫, 他迈开步子,朝著老櫟树走去,蹄子踩在沾血的落叶上发出沙沙声。 朱元徒来到树下,仰起头。 树干粗壮,树皮粗糙。 三丈高,对於如今的它来说,並非完全无法企及,跳跃用獠牙勾掛,凭藉利爪般的蹄趾和强健的四肢力量,它有把握能攀爬上去一段距离。 但是…… 它看了看那枝叶间的人影。 上去,动作必然受限。 那老头若还有隱藏的武器,或者拼死反击,在狭小的树枝间,疯狂挥舞,自己未必能毫髮无损地解决他。 朱元徒徘徊了片刻,猪鼻子无意识地贴著地面树干嗅探,思考权衡。 就在这时, 一股腥风钻入了它的鼻腔。 “那个傢伙怎么出来了?” 朱元徒耸了耸鼻子。 他没有任何迟疑,它立刻放弃了树上的老李头,猛地低下头,一口衔住李大山的尸体朝著深林外围跑去。 “大郎......” “我的大郎......” 树上,悲痛欲绝的老李头,见到这野猪叼著儿子的尸体跑了,一时间竟然愣住了,劫后余生的虚脱与丧子的剧痛交织,让他趴在树杈上,发出嗬嗬的,不知是哭是笑的怪异声音。 呼—— 一阵腥风哗啦作响。 顿时,老李头浑身一僵。 只见下方林木阴影交接处,一头斑斕猛虎,正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 它琥珀色的竖瞳冰冷地扫过地上的新鲜血跡和武器,隨即抬起,精確地锁定了树上那呆若木鸡的李老头。 “啊——!!!” ....... 远远地, 朱元徒听见山林里传来惨叫声。 第9章 山中野兽 “嗝~” 朱元徒哼哼唧唧地从深林里走出来,猪嘴边带著圈新鲜的草碎露珠。 “碰上了那老虎,嘿......” 想到什么,他不禁一乐。 脚步悠然地朝著洞府走去。 三年来,经过他无数次的试探,对於这片山岭的情况他已基本熟悉。 他的洞府所在,位於山脉的中心外围交界处,偏向人类村落的方向。 以此为中心,方圆约十里, 算是他相对稳固的“核心领地”。 这里地势复杂,有溪涧提供稳定水源,有向阳坡地生长著肥美的根茎植物,也有密林和石缝可供它藏身。 他杀死了几头试图在此定居的孤狼,山豹,確立了不容侵犯的地位。 但核心领地之外, 便是强敌环伺的危险区域。 向东南方向,深入山脉约百里地,有一片林木相对稀疏的大山区。 那里盘踞著一头斑斕猛虎。 这猛虎,就是他幼时,见得下山食人的那只斑斕猛虎,对方算是这片山岭的山王,活动范围数百里不等。 朱元徒只远远见过对方两次,一次是它在崖壁上巡视领地,一次是它拖著一头马鹿的尸体消失在山坳里。 是这片山林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之一,独行,凶悍,领地意识极强。 朱元徒避免踏入其经常活动的区域,也时刻警惕对方是否扩张领地。 正北方向,越过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是一片云雾时常繚绕的山峰。 那里是头大金雕的老窝。 那並非是所谓寻常的金雕,而是一头翼展惊人,喙爪如鉤的大禽兽。 朱元徒曾亲眼目睹它从云层中俯衝而下,巨禽振翅腾空时,投下的阴影足以笼罩小片山林,是空中霸主。 对方的捕猎范围极广,丝毫不逊色於那头猛虎,但极少涉足他这里。 不过,它的存在,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朱元徒即使在领地內活动,也会儘量避开过於开阔的地带。 西北方的连绵丘陵和杂木林, 则是狼群的天下。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族群,至少有二三十头,由头雄壮的头狼率领。 它们狡猾且擅长团队协作。 朱元徒与它们有不愉快的接触。 一次是冬季食物较为匱乏时,狼群试图围猎落单的他,被他仗著皮糙肉厚和爆发力,硬生生地撞死两头。 另一次则是他试图接近狼群领地边缘的盐碱地,遭到了狼群的围攻。 朱元徒一般会避免与整支狼群正面衝突,但若是在自己领地內遭遇小股游荡的狼,他会毫不犹豫地发起攻击,展示獠牙,留下尸体作为警告。 除此之外, 对於山林里其他的威胁,朱元徒则知之甚少,毕竟不与他领地接轨。 不过,数年前那个恐惧巨大的爪印,似乎自那后再没有出现过,他仍旧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夜色已浓, 星月洒下斑驳的清辉。 朱元徒结束巡视, 回到了自家的洞府。 挤过狭窄的入口,绕过拐角,乾燥而略带松脂清香的空气將他包裹。 岩壁在三年间变得“面目全非”。 整整一面相对平整的岩壁上,从一人多高的位置开始,向下直到接近地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正” 每一道,都是他用日益锋利的獠牙,抵著岩石,一下下地划出来的。 一千二百多日。 每日,无论捕猎是否顺利,无论是否遭遇危险,无论晴雨风雪,他都会在夜深人静时面对岩壁刻下划痕。 他调整呼吸,试图感应、吞吐那虚无縹緲的“日月精华”或“天地灵气”。 他试过对著“天窗”射入的朝阳紫气深深吸气;试过在月圆之夜,对著那轮玉盘长时间地“吞服”月华;甚至试过在雷雨交加时,於洞口感受那狂暴的自然之威,试图引动体內气机。 结果,无一例外。 他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 没有小说里描述的“气感”,没有传说中灵气入体的清凉或温热,更没有凝结出那所谓的“內丹”或是“妖力”。 好在,自己胃里的热流,纵使比不得吐纳修行那般神奇,但却是真真切切地让自己长得无比的魁梧雄壮。 朱元徒走到岩壁前,那巨大的头颅几乎要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跡。 他圆眼睛在昏暗中映著微光,缓缓扫过这片凝聚了三年执著与徒劳。 “或许……光靠这样对著空气。对著日月进行“吐纳”,根本就是错的?”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这个念头, 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次。 只是从前总是不愿承认。 这个世界, 或许有“精怪”,有强大的“妖”。 那巨大的爪印,就是明证。 但它们的强大,恐怕並非源於这种小说中似是而非存在的“呼吸法”。 可能是更古老的血脉传承,可能是吞噬了某种天材地宝,可能是截然不同且属於这个世界的独特法则…… 而自己这头猪,竟然妄图凭藉前世的知识和臆想,復刻出修炼之路。 可笑,可笑。 “哼哧……” 他低低地喷出一股鼻息,带著些许自嘲,更多的是沉淀下来的冷静。 这三年来每日每夜持之以恆的修行,早已经磨灭掉了他全部的躁动。 现在,只是將修行当做习惯。 朱元徒转过身, 不再看那面写满“失败”的岩壁。 他走到水洼边,喝了几口沁凉的渗水,然后回到草窝,趴伏了下来。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闻言.....” 朱元徒颓丧地將头耸搭在地上,凝望著上方洞口处凝炼如雾的月光。 “若是这传说中的修炼无用的话,那或许我肚子里那股神奇的热流,就很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修行”的窍门。” “那唯一的修行,或许就是炼.....” “炼化血肉精元.....” 他思索良久,得出这么个猜测。 “也许,待我炼化足够的血肉精元后,便能迈入那种吐纳灵气的境界....” 朱元徒目光变幻,仍没有放弃。 他闭上眼睛, 继续日復一日的吐纳...... 第10章 捕食 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去, 朱元徒已站在洞口那面岩壁前。 “吐纳日月精华要坚持.......” “但是炼化血肉精元更得继续!” 他低哼一声,转身望向林梢。 初入山林,朱元徒三年蛰伏,小心翼翼的划界而居,固然换来了相对的安稳,却也局限了他的食物来源。 猛虎,金雕,狼群, 那是天空和陆地既定的主宰。 他確实惹不起。 而歷经三年苦修, 他也確认没有摸到修行的门道。 但他领地周围还有那些与他体型相若,甚至略逊一筹的精英野兽呢。 它们,有可能迈入修行吗? 那头盘踞北方水潭的森蚺,那只总在峭壁阴影下游荡的独眼山豹..... “不行。” “老朱我不能答应。” 朱元徒背脊的鬃毛微微耸立。 他不知道其他野兽能不能吐纳修行,但他肚子里的那股热流却是实实在在的,吞噬血肉就能壮大己身。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道”。 “不能再让它们发育了。” 朱元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趁著自己这副由热流反覆淬炼。远比寻常野兽庞大健硕的身躯还有优势,必须清理掉领地內所有的威胁。 首要目標, 便是北方那处幽深水潭里的住客——一条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森蚺。 那森蚺的水潭位於一处背阴的山坳里,由几股地下渗水和雨季山洪匯聚而成,潭水墨绿,几乎深不见底。 朱元徒曾远远观察过几次,那森蚺极少完全离开水潭,大多时候只露出水面一小截黝黑髮亮,布满诡异花纹的躯干,像是一截漂浮的烂木头。 但它捕猎时动静却不小,有一次甚至將一头到潭边饮水的半大野猪给拖入了水中,挣扎片刻便没了声息。 对付这种水陆两棲,力量惊人且很可能带毒的巨蚺,硬碰硬非上策。 朱元徒需要耐心, 需要一个等待绝佳的时机。 他迈开步子,沉重的身躯踩在鬆软的林地上,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他避开兽道,专挑林木密集、阴影浓重处穿行,如同一条黑色的溪流,无声无息地向著水潭蔓延而去。 日头渐高,林间闷热起来。 朱元徒在水潭西南侧约三十丈外的一丛茂密杜鹃灌木后停下了脚步。 这里地势略高,既能透过枝叶缝隙观察水潭大半区域,又足够隱蔽,处在下风处,他的气味不易被察觉。 他伏低身体,將庞大的身躯儘可能缩进灌木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沉静的圆眼睛,死死盯住那墨绿潭水。 时间一点点流逝,蝉鸣撕扯著午后的燥热,几只水黽在潭边滑出细密的涟漪,除此之外,一片死寂,甚至连鸟雀都似乎远远避开了这片区域。 朱元徒极有耐心,呼吸放缓,心跳平稳,他在等森蚺主动现身捕猎。 这一等,便是將近两个时辰。 夕阳开始西斜,將山坳染上一片暖橙,潭水之上也泛起了粼粼金光。 就在朱元徒怀疑那傢伙今日是否不会出猎时,潭水中央,靠近一株倒伏枯树的位置,水面漾开一圈波纹。 黝黑的三角头颅探出了水面。 是那条森蚺。 它比朱元徒上次见时似乎又粗壮了一圈,黝黑的鳞片在水光下反射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头部后方隱约两处细微的隆起,显得浑身格外狰狞。 “哼,果然有些神异呀!” “也不知道这肉味道如何......” 朱元徒见状,心中瞭然。 那条森蚺並未立刻上岸,而是在水中静止了片刻,似乎在確认安全。 隨后,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一段段滑出水面,沿著岸边的泥滩,悄无声息地向著不远处的林间空地游去。 那里常有食草动物光顾。 果然,没过多久,一头体型健硕、犄角分叉的雄鹿小心翼翼地从林子边缘探出头,警惕地张望一番,才迈著轻捷的步伐走向那片浆果丛林。 它低头啃食著浆果, 耳朵却不时转动,保持著警觉。 森蚺的耐心极好。 它將自己盘绕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完美的偽装让它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只有竖瞳锁定著那雄鹿。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那雄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止进食,抬起头,鼻翼急促翕动。 就在它准备转身逃跑的剎那,盘踞的森蚺如同绷紧后被释放的巨弩。 前半段身躯猛地弹射而出! 雄鹿惊骇欲绝,后腿发力向侧方跳跃,但森蚺的速度超乎想像,血盆大口却是精准地擦过了雄鹿的后腿。 雄鹿吃痛,嘶鸣一声, 爆发力量向著林子深处狂奔。 然而跑出不到十丈,它的步伐便开始踉蹌,后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口鼻间喷出白沫,又挣扎了几步,便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眼神涣散。 “好烈的毒……” 见此,朱元徒心中凛然。 “若是再让这傢伙成长几年,老朱我这膘肥体壮的体格恐怕都扛不住。” “幸好,我的成长速度更快!” 成功命中猎物, 森蚺似乎也放鬆了些许。 它並不急於上前吞食,而是慢慢舒展身体,不紧不慢地滑行而去。 它来到雄鹿身边,冰冷的头颅凑近,蛇信舔舐伤口,確认猎物状態。 森蚺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猎物吸引,身躯舒展,张开大口去吞食。 待其吞食殆尽,腹部高高隆起,森蚺不得不躺在地上消耗食物之时。 “就是现在!” 朱元徒蓄积的力量瞬间爆发! 猪突猛进! 厚重如鎧的肩背肌肉块块坟起,后蹄將身下的腐殖土蹬出两个深坑, 整头猪如同出膛的攻城巨锤,撞开面前的灌木,裹挟著断枝落叶与一股腥燥的恶风,笔直地冲向水潭边! 那森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朱元徒衝出发出第一声响动的瞬间,它的头颅猛地转向来袭方向,长长的身躯本能就要盘曲起来准备迎击敌人。 那道黑色的“攻城锤”已携著万钧之势,狠狠撞在了它身躯中段位置。 “砰——!!!”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 森蚺那水桶粗细的身躯,竟被硬生生撞得离地飞起,长长的身体如同一条被掷出的软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五六丈外的泥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压倒一片草丛。 嘶——! 遭受重创的森蚺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那是愤怒与剧痛交杂的声音。 它挣扎著昂起头颅,冰冷的竖瞳里爆发出狂暴的杀意,被撞处鳞片碎裂,渗出暗红血跡,显然受了重伤。 但它凶性也被彻底激发! 第11章 山大王的第一步 只见它不顾伤痛,身躯猛地一弹,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绳索,朝著朱元徒疾射而来,目標正是那侧腹。 朱元徒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將覆盖著厚实泥鎧般对准了袭来的蛇口,四蹄牢牢抓地,重心下沉。 “噗!” 毒牙未能触及骨骼。 与此同时,森蚺得手的瞬间,长长的身躯已然如水银泻地般缠绕上来,森蚺正使用它恐怖的绞杀力量。 若是寻常野兽,哪怕是猛虎,被如此体型的森蚺成功缠绕,恐怕最后也难逃骨骼尽碎,窒息而亡的下场。 但朱元徒不是寻常野兽。 他根本不试图去撕咬缠绕在身上的蛇躯,反而顶著身上越来越紧的缠绕,朝著棵两人合抱粗的櫟树衝去! 猪突猛进! “砰砰砰!” 朱元徒几步便衝到了櫟树前。 只见他头颅一低,向上一挑! 那对弯刀般的獠牙,精准地挑中了一截蛇躯,借著前衝上挑的合力,狠狠將蛇身顶向了粗糙坚硬的树干。 “嗤啦——!!” 森蚺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叫。 朱元徒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对方调整的机会,脑袋疯狂地左右摆动,利用獠牙作为支点和凶器,將被挑在树干上的那截蛇身给反覆摩擦! 砰砰!嗤啦!咔嚓! 森蚺的挣扎越来越猛烈,它试图鬆开缠绕,用尾部抽击或头颈反咬。 但朱元徒衝撞的角度极其刁钻,始终將它身体中段受创最重处抵在树干上,巨大的衝撞力让它难以发力。 搏杀变成了残酷的消耗与折磨。 森蚺的缠绕渐渐无力,嘶鸣声也变得断断续续,鲜血染红了那树干。 终於,森蚺长长的身躯彻底瘫软下来,像一条巨大的破布口袋,从朱元徒身上滑落,软软地耷拉在树干根部,只有尾部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朱元徒喘著粗气,停了下来。 结束了,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隨后回到森蚺旁,张开大嘴,开始慢慢撕咬起来。 不同於寻常蛇肉的滋味。 一股冰凉滑腻,却又蕴含著磅礴生机的血肉精元顺著喉咙涌入胃袋。 剎那间,腹中热流沸腾起来! 肩背伤口的麻木胀痛飞速消退,被刮擦的皮肤传来麻痒的癒合感,消耗的体力急速恢復,甚至连骨骼深处都传来细微的、却清晰可辨的“噼啪”轻响,仿佛在这股洪流的冲刷下,正在进行著更深层次的锤炼与拓展。 “吼……” 朱元徒忍不住发出一声舒坦的低吼,那双圆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在这股强大热流的滋养下,更凝实了一分。 只见他贪婪地吞咽著,將整条森蚺连皮带骨,一点不剩地吞入腹中。 当最后一段蛇尾消失在口中时,澎湃的热流已经充盈全身,让他有种力量勃发、几乎要仰天长啸的衝动。 “还得是吃肉才能长身体......” 朱元徒此刻感慨道。 “哼哧……” 朱元徒满意地喷了个响鼻。 “吃啥补啥,吃得越『补』,热流越旺,身子骨就越结实,力气就越大。 吐纳日月? 或许有那样的道, 但不是野猪能轻易摸到的门路。 而这吞噬炼化血肉精元的路子,简单、直接、粗暴,却无比適合他。 至於附近的邻居们…… 不能再让它们发育下去了。 经过和森蚺的战斗, 朱元徒此刻更加坚定了念头。 接下来的日子, 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朱元徒依然每日在岩壁上刻下一道痕,但那份对虚无“修行”的执著,却是转化为对自身力量增长的记录。 他的日常, 变成了更加纯粹的狩猎与清扫。 接下来的目標, 是东边乱石岗里的山豹。 朱元徒他选择了一个闷热的午后,当山豹躲在阴凉处打盹,两只豹子在附近扑咬嬉戏时,发动了突袭。 他没有从常规路径接近,而是绕到了石岗上风处,凭藉越来越敏锐的嗅觉锁定位置,然后从陡坡便衝下! 猪突猛进! 山豹警醒至极,瞬间弹起,发出一声威慑性的低吼,试图护住幼崽。 “砰!咔嚓!” 躲闪不及的山豹被獠牙侧面挑中,肋骨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惨叫著滚下石堆,另一只山豹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却被朱元徒追上几步,一蹄子踏在腰上顿时瘫软下去。 母豹眼睛都红了,狂吼著扑上来,朱元徒只是微微偏头,用额顶厚皮和坚硬的颅骨硬扛了这一下,留下几道白痕,同时狠狠朝著侧方一撞! “嗷呜!” 母豹被撞得踉蹌倒退,还未站稳,朱元徒已调转回头,直刺腹部。 战斗结束得很快。 吞下这三只山豹后,热流再次涌动,虽不及森蚺那般磅礴冰凉,却格外活跃,让他感觉四肢更加轻灵了几分,仿佛是汲取了豹子的些许敏捷。 清理完东边的隱患,朱元徒稍作休整,便將目光投向了南面的木林。 那里是几头野猪的活动区域。 领头的是一头獠牙粗壮的公野猪,带著三四头母兽和若干小崽子。 它们算是朱元徒的“远亲”, 但现在,朱元徒需要更广阔的领地,也需要检验他与同类的战斗力。 他选在清晨, 在野猪家族在泥潭打滚的时候。 那头公野猪立刻警觉起来,发出威胁的哼叫,走出泥潭,挡在家族前面,它体型也颇为硕大,獠牙向上弯曲,浑身糊满泥浆,显得凶悍异常。 两头庞然大物对峙,气氛紧绷。 几乎是同时,两者低头衝锋! “轰!” 如同战车对撞,闷响震撼林樾。 泥浆四溅,落叶纷飞。 公野猪的力量不容小覷, 但朱元徒同样不同寻常。 竟直接將体型相若的公野猪整个掀得后腿离地,侧翻过去,不待其挣扎爬起,朱元徒已上前,沉重的身躯死死压住,獠牙刺入其脖颈要害…… 头领毙命,野猪群四散惊逃。 朱元徒没有追击那些母兽和幼崽,而是开始吞食这头同类的血肉,热流滚滚,滋养得他皮毛愈发黑亮,肩背肌肉高高隆起,充满爆炸力量。 春夏交替,草木疯长。 朱元徒的“清扫”持续了半年。 西边喜欢偷食他储粮的獾群,北面峭壁上覬覦他领地的猞猁,东南方沼泽里那总想偷袭他饮水的鱷鱼…… 一个个邻居,要么被驱逐出方圆十里之外,要么就成了他的盘中餐。 他的手段也越发纯熟。 伏击、强攻、诱敌、地形…… 他的领地,以洞穴为中心, 稳稳地向外扩张到方圆五十里。 五十里內,水源充沛,食物点分布合理,地势错落便於防守和巡视。 他每日花费大量时间巡逻,用尿液、粪便和剐蹭,清晰標记著边界。 如此,终於有些山大王的感觉。 第12章 声名远扬 这一日,秋高气爽, 朱元徒正趴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懒洋洋地晒著太阳,胃里正在慢慢消化著早晨逮到的一只肥硕竹鼠。 山坡下,是他领地边缘,再往外,隱约就能看到人类村庄的轮廓。 忽然,他圆耳朵动了动, 听到了不同於山风林涛的声音。 是人类的交谈声,隔著很远,模糊不清,但確实是从村庄方向传来。 他警惕地站起身,走到山坡边缘,借著灌木隱藏身形,向下望去。 只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聚集了不少人,他们似乎在悄悄討论什么。 朱元徒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人类是记仇的,也是贪婪的。 自己这体型, 这獠牙,这吃人的“恶名”…… “不会又想来捉老朱我吧?”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退回深山。 而是等到日头偏西,人群散去,才借著暮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著村庄方向潜行了一段距离,直到能看清村口老槐树上贴著的黄纸。 纸上写著字,他看不懂。 但纸张的黄色,张贴的正式程度,以及人群的聚集,都传递信息。 就在这时,两个晚归的樵夫背著柴禾,从旁边小路上走过,交谈著。 “听说了吗?镇上王员外家悬赏了,活捉那头黑猪精,赏银一百两!” “死的,也有五十两!” “我的娘咧,一百两!” “够买多少地了……” “可是,那玩意儿真是精怪啊,李家父子那么厉害都折了,谁还敢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唄……” “听说已经有外县的猎户们结伴往这边来了,还带了撵山犬和硬弩……” 声音渐渐远去。 朱元徒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果然是想捉我老朱。” 他哼了一声,很是不屑。 “正好,给你们来波大的......” 一百两的悬赏, 足以让许多亡命之徒趋之若鶩。 王员外这一百两雪花银的悬赏,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炸开了锅。 当最初的恐惧被贪婪渐渐压过,尤其当李大山父子殞命的具体细节在口耳相传中逐渐失真简化,最终变成了黑猪精偷袭得手的版本后,一些胆气壮、手艺硬的猎户心思活络起来。 五十两、一百两银子,足以让一家人几年衣食无忧,甚至起屋买地。 本县乃至邻县闻风而来的猎户逐渐匯聚,由镇上王员外派来的管家牵头,村里有些名望的老猎户赵老栓虽心中隱有不安,但在重金酬谢和眾人推举下,也半推半就地成了领头人。 队伍足足凑了三十七人。 有本村最好的五个猎户,包括赵老栓,他们熟悉山路,弓马嫻熟;有十来个从县里甚至府城赶来的“专业”猎手,带著更精良的硬弓、铁叉和猎网;还有十二个是王员外家派来的健仆护院,膂力过人,手持包铁长棍和厚背砍刀,负责正面压阵和搬运。 他们甚至准备了足足半个月。 像是什么打造加厚加大的捕兽夹,淬炼带倒鉤的箭鏃和矛头,用桐油反覆浸泡坚韧的麻绳和网具,甚至弄来了鞭炮和锣鼓,预备惊嚇扰敌。 深秋,草木黄落,视野相对开阔,被认为是猎猪行动的好时机。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 村口聚集了不少送行的村民。 王员外的管家说了些鼓舞士气的话,並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酒肉赏钱。 赵老栓默默检查著每个人的装备,脸色凝重,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东西,邪性。” “大傢伙儿手別软,更別散开。” 队伍浩浩荡荡开进山。 两条特意寻来的撵山犬打头,猎户们三人一组,呈鬆散的扇形向前推进,彼此间用低沉的呼哨声联繫。 护院们则是持著重武器走在队伍中间稍后的位置,警惕地环顾四周。 头两天,发现了一些巨大的蹄印和痕跡,还有被暴力折断的树木,看得眾人心惊肉跳,但始终未见正主。 第三天午后, 队伍深入到了一片松林。 按照赵老栓的判断,这里地势复杂,洞穴可能眾多,是那黑猪精理想的藏身之所,他示意队伍收紧,放慢速度,弩手上弦,持叉者准备迎敌。 “哼唧,人还不少。” “正好留下,给老朱饱餐一顿。” 朱元徒其实早就发现了他们。 他远远地就缀著,像一抹没有实体的阴影,在密林和乱石间移动,观察著这支队伍的规模、装备和方式。 “三十多个人……硬弓、长矛、网…比上次那两个人,阵仗大得多。” 他心中冷笑, 还真是看得起老朱。 他並不惧怕。 队伍即將穿过一片相对开阔且布满乱石的地带,队伍为了安全,本能地选择沿著空地边缘,靠近陡坡一侧行进,队形因为地形,被稍稍拉长。 朱元徒就潜伏在陡坡上方。 他选的位置极佳, 既能俯瞰下方大部分队伍,又借著坡度和植被完美隱藏庞大的身躯。 他静静地看著领先的猎户小组和两条狗率先踏进空地中段,中间护院的队伍也大部分进入,而押后的几个猎户和部分护院还在边缘的阴影里。 就是现在! 没有嘶吼,没有预兆。 陡坡上覆盖的枯枝猛然炸开。 一道庞大的黑影如同崩塌的山岩,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垂直衝下陡坡,目標直指队伍中段的护院们。 “人多有什么用呢?” “猪突猛进!猪突猛进......” 这一下,势若天倾! “什么东西?!” “在上面!!” “躲开啊——!!” 惊呼和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护院们只觉头顶一暗,腥风压顶,根本就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 冲在最前面的朱元徒,將全身重量和俯衝的动能凝聚於肩背头颅,如同一柄万吨重锤,狠狠砸进了人群! “猪突猛进!” “砰!咔嚓!噗嗤——!” 肉体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武器坠地声,惨叫声,瞬间就响成一片。 至少四五个护院首当其衝,像滑坡的果子一样被撞得四处飞散,有人当场胸骨塌陷,口喷鲜血;有人被撞飞出去,砸在乱石之上,筋断骨折。 包铁长棍和厚背砍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如同朽木那般被摧毁。 一击得手,朱元徒毫不停留。 借著冲势落地,巨大的惯性让他庞大的身躯顺势一个凶悍的原地旋转,那对骇人的獠牙继续左右开弓! “噗!噗!” 两个试图从侧面挺叉刺来的猎户,手中的铁叉被獠牙轻易磕飞,虎口迸裂,隨即獠牙余势未消,划过他们的胸腹,棉袄撕裂,血光迸现! “放箭!放箭!” 赵老栓目眥欲裂,嘶声大吼。 但场面已彻底混乱。 受惊的撵山犬狂吠著,却不敢上前,夹著尾巴逃跑,却冲乱了阵型。 倖存的猎户们惊恐万状,有的想后退,有的想向前围攻,彼此绊倒。 弓手们慌忙中发射的箭矢,在混乱和恐慌中失了准头,少数几支射中朱元徒的,却只在他厚实如鎧的皮毛和泥甲上留下浅浅的白痕或勉强嵌入表层,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吼——!” “猪突猛进!” 朱元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这咆哮不再像猪哼,反而带著猛虎般的威煞,他四蹄猛蹬,不再局限於原地,而是主动冲向那些试图重新组织箭矢和长兵器攻击的小团体们。 他如同虎入羊群,又像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在人群中横衝直撞。 獠牙挑、刺、划,头颅撞击,身躯碾压,铁蹄践踏……每一次衝撞,都伴隨骨折筋断的声响和悽厉惨嚎。 一个县里来的猎户鼓起勇气,举起一张沉重的大弓,顶著侧面发射! “嘣!” 箭矢深深扎入,入肉近半尺! 朱元徒身体剧震,发出一声痛哼,动作却也是是仅仅停滯了半瞬。 “猪突猛进!” 他猛地调头衝去! 那猎户转身想跑,却被他一獠牙从后心贯穿,挑飞起来,甩出老远。 “跑……跑啊!” “这不是猪!是妖怪!!” 不知是谁崩溃地哭喊起来,扔掉了武器,连滚爬爬地向著来路逃去。 这一声彻底击垮了大家的意志。 倖存的七八人,个个带伤,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赏银、同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发疯似的向山下溃逃,只求离这野猪精远远的。 朱元徒追出了几十丈,用獠牙又將三个跑得慢的护院给戳翻在地下。 隨后,他便停了下来。 “哼唧~” “这下看你们还敢不敢来了。” 朱元徒没追,不是追不上。 而是想著,留几个重伤的人活著下山,好好地散播他朱元徒的威名。 接著,他转头开始享受美食。 消息传回村子,已是深夜。 逃回来的几人失魂落魄,语无伦次,身上血跡斑斑,讲述著那噩梦。 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恐慌迅速向周边城镇蔓延。 王员外家的管家面如土色,连夜收拾细软离开了村子,村口处悬赏的黄纸被人默默撕下,再无人敢提起。 赵老栓一病不起,很快便去了。 从此,村人谈猪色变。 进山砍柴、採药,只敢在外围活动,且必定结伴早归,日落前回村。 偶尔有外乡人不信邪,问起山中巨兽的传闻,村里的老人只会眯起眼睛,摇摇头,讳莫如深地说上一句。 “莫问,莫去,莫惹。” 第13章 猪子猪孙 又是一年春。 冻土消融,溪水涨了, 漫过青石哗哗地响,林间那些光禿禿的枝椏上,不知何时爆出嫩生生的绿芽,在微风中颤巍巍地舒展著。 朱元徒踱著步子,蹄子踩在鬆软的腐殖层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经过这几年的清扫,这方圆五十里的领地內已少有敢挑衅他的存在。 日子,便这样安稳下来。 太安稳了,反而有些无聊。 “哼哧……” 他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清晨捕了只獐子,此刻胃里暖流缓缓运转,滋养著身躯,他便隨意寻了处向阳的坡地趴下,眯起眼睛,任由阳光烘烤著背上浓密黑亮的皮毛。 春风拂过林梢,带来泥土復甦的气息,混杂著草木萌发的清新味道。 远处有鸟雀在枝头嘰喳求偶,更远处,能听见溪涧鹿群饮水的动静。 一切都生机勃勃。 唯有他, 野猪大王,依旧孑然一身。 “唉,无敌是多么寂寞……” 朱元徒正暗自感慨著。 忽然, 左侧的灌木丛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的圆眼睛睁开一条缝。 领地內的大型威胁者虽已被清除,但保不齐有不开眼的新来者,或是那些记吃不记打的傢伙摸回来了。 灌木丛晃动得越发明显。 接著,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是头野猪。 体型不算太大,约莫只有朱元徒半个个头大小,皮毛呈深褐色,间杂著些许浅黄条纹,看上去颇为年轻。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面貌,不像寻常野猪那般粗野狰狞,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秀嫵媚感,鼻吻线条相对柔和,眼睛圆溜溜的,眼睫毛还挺长。 是头母猪。 朱元徒鬆了口气,又有些好笑。 原来是位“女邻居”,他这领地內野猪群早已被他驱逐或收编,这头孤身的母猪,大概是別处游荡过来的。 他重新趴伏下去,懒得理会。 只要对方识趣,不闯进他的核心区域,不覬覦他的储粮,都无所谓。 然而,那母猪接下来的举动, 却是让朱元徒有些摸不著头脑。 它非但没有因为察觉到朱元徒这庞然大物的存在而惊慌逃窜,反而从灌木丛中完全走了出来,停在距离他约五丈开外的地方直勾勾地看过来。 眼神里没有恐惧, 倒像是……带著点好奇? 朱元徒低哼一声,以示警告。 寻常野兽,感受到这巨大的体型和气息带来的压迫,早屁滚尿流了。 可这母猪,只是轻轻抖了抖耳朵,非但没走,反而朝他这边…… 挪了一步。 又一步。 步伐轻盈, 甚至带著点试探性的忸怩。 “?” 朱元徒便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个子。 什么意思? 挑衅? 不像。 饿昏头了想抢食? 也不至於这么找死。 母猪见他站起,似乎更来劲了。 它低下头,用鼻子在附近的草丛里拱了拱,叼起几片嫩叶,却不是吃,而是继续向他靠近,嘴里发出轻微的,带著某种亲密节奏的哼唧声。 那声音,软绵绵的,黏糊糊的。 朱元徒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母猪已走到他近前,距离不过一丈,它抬起头,圆眼睛水汪汪地望著他,然后侧过身,用脖颈和肩背的位置,试探性地蹭了蹭旁边的小树干。 蹭一下,停住,看看朱元徒。 再蹭一下,又停住,再看看。 那姿態,那眼神…… 朱元徒脑子里“嗡”地一下,某个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画面猛然闪现。 不会吧? 母猪见他没有进一步的反应,似乎受到了鼓励,它彻底转过身,將侧面对准朱元徒,而后就撅起了屁股。 春风吹过,带著母猪身上散发出的特殊气息,直衝朱元徒的猪鼻子。 求偶! 这头母猪在向他求偶! “我……你……” 朱元徒內心万马奔腾。 他,朱元徒,前世为人,今生为猪却志在修行、心怀仙道的野猪大王,居然差点被头母猪……给拱了? 这怎么能行! 他未来的道路,是吞吐日月,是炼化精元,是追寻传说的超凡脱俗! 说不定他哪天机缘到了,真就能修炼成精,化形为人,位列仙班呢? 就算退一步说,以他这远大志向,这潜力,將来耍的……怎么地也得是仙女那个级別的吧?最不济,也得是通了灵智的狐妖兔精什么的吧? 不行!绝对不行! “哼——!” 朱元徒猛地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怒哼,不再有丝毫犹豫,庞大的身躯瞬间启动,朝著树侧面狠狠一撞。 “砰!” 旁边那颗碗口粗的小树应声而断,哗啦啦倒了下去溅起一片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展示,终於让那头沉浸在求偶氛围中的母猪嚇了一跳,它慌忙跳开几步,圆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委屈,似乎不明白这位“英俊强大”的雄性为何如此暴躁。 朱元徒向前逼近两步,獠牙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喉咙里发出威胁声。 母猪这下真的怕了,它哀鸣一声,最后看了朱元徒一眼,然后转身,噠噠噠地跑进了林中消失不见。 林间恢復了安静。 朱元徒站在原地,平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 阳光很好,春风很暖, 领地很安全,食物很充足。 可他依然是孤零零一个。 那头老虎,虽然也独来独往,但偶尔会有母虎带著幼崽在领地活动。 那只金雕,在高崖之上,也有伴侣共筑爱巢,就连被他赶跑的那些野猪群,也是成群结队,热热闹闹的。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还有个花果山一群猴子猴孙惦记著。 他朱元徒呢? 除了这个冰冷的洞穴,和岩壁上那密密麻麻记录著坚持吐纳的刻痕。 他还有什么?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不只是孤独,更像是一种……对自身“传承”或“族群”的模糊的渴望。 “重铸猪族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不知怎的,前世某个热血口號突然蹦进脑海,在此刻的情景下,却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真实的分量。 不过, 野猪崽,本质上跟他还是不同。 他的根源在哪里? 他的血脉源头…… 朱元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下,那村庄隱约轮廓的方向。 他是家猪出身。 虽然灵魂来自异世,但这副身躯的血脉,追溯到底,是山下那些被圈养、被投餵、最终难逃一刀的同类。 他的父母兄弟, 恐怕早已成了村民碗里的肉。 但他父母兄弟姐妹的子孙后代们,理论上,也应该是还在那村里。 在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坯院墙內,在散发著糠麩和粪便气味的猪圈里。 一个大胆,甚至荒诞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芽,在他心中疯长起来。 收养野猪崽? 不。 他要拯救的, 是真正与他相近血脉的“同胞”。 他要带上山的, 是能被称为“猪子猪孙”的存在。 “哼……” 朱元徒鼻子里喷出一股坚定的气息,圆眼睛里闪烁著某种奇异光芒。 去山下! 想到就做。 此刻朱元徒不再犹豫,调转方向,迈开步伐,朝著下山的路行去。 山路蜿蜒,景物向后退去。 越是靠近山脚, 人族群体活动的痕跡越明显。 被踩实的小径,丟弃的柴捆..... 还有偶尔可见的简陋陷阱。 当他那庞大的黑色猪王身影,终於出现在村外边缘,第一个发现他的,是在田埂边挖野菜的半大孩子。 孩子手里的篮子“哐当”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整个人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法。 “猪……猪精……黑猪精……” 孩子哆嗦著,“哇”地一声哭出来,连篮子也顾不上捡,连滚爬爬地往村里跑去,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喊。 “黑猪精下山啦!” “黑猪精下山啦——!!” 喊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短暂的死寂后, 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咣当!”“哐啷!” 各家各户的门窗被慌乱地拴死。 村道上瞬间空无一人, 连鸡鸭猫狗都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朱元徒对这番反应很是满意。 他从容不迫地走进了村庄。 他能感觉到屋內有无数道惊恐的目光,透过各种缝隙,死死地黏在他身上,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没有一声弓弦响动,没有一支矛尖探出。 看来,那一战,彻底打掉了他们的胆气,打出了他老朱的赫赫凶名。 “嗯,民心可用……” “啊不是,是民畏可用。” 朱元徒心中暗忖。 是以,他也没有去撞击任何房屋,也没有去掀翻任何篱笆,甚至刻意避开了晾晒在路边的粮食和衣物。 他的目標很明確。 他首先来到了村东头, 原本老李头家的院子外。 这里他太熟悉了。 就是在这个院子,他度过了作为家猪的幼年时光,也是在这里,他策划並实施了那场改变他猪生的逃亡。 土坯院墙依旧低矮,猪圈里传来熟悉的哼唧声和食槽碰撞声。 朱元徒停在大门外,侧耳倾听。 院子里静悄悄的,这家似乎不在家,或许正躲在屋里某个角落发抖。 他不再迟疑, 微微后退半步,低头,衝刺! 猪突猛进! “轰隆——!” 那扇本就不甚结实的大门,连同门框的一部分,在他这的猪突猛进下,轰然向內倒塌,扬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熟悉的猪圈,石槽,还有圈里几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半大黑猪。 朱元徒走了过去, 猪崽们嚇得瘫软在地。 只见朱元徒此时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头猪崽的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安抚性的呼嚕声。 奇妙的是,那几头猪崽在他的触碰和气息影响下,竟然停止了颤抖。 它们抬起头,圆眼睛里虽然仍有恐惧,但也多了几分茫然和……隱约的亲近,它们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同源而又无比强大的血脉牵引。 “哼唧~” 朱元徒用鼻子示意了大门。 几头猪崽犹豫著,互相看了看,最终,在朱元徒的目光”催促下,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走出了这个猪圈。 它们,正大光明站在了村道上。 “很好。” 朱元徒满意地哼了一声。 转身,朝著下一户人家走去。 接下来的过程,大同小异。 村民紧闭门户,无人敢阻拦。 朱元徒效率极高,破门,开圈,用气息和简单的肢体语言“说服”那些懵懂又能感受到召唤的猪崽们出来。 有的猪崽嚇得乱窜,他就稍微释放一点威压,將它们给驱赶到一起。 有的母猪护崽,对他齜牙,他便用更强大的气息压制,却不伤害,直到母猪屈服,带著幼崽们加入队伍。 他的这些行为让躲在屋里的村民们在极度的恐惧中,又生出一丝诡异的困惑,这猪精好像不是来吃人的。 不到一个时辰, 村中七八户养了猪的人家,猪圈全被捣毁,大大小小,公的母的,约莫二十几头黑猪,都被朱元徒“解放”了出来,聚集在村口的打穀场上。 这是一支奇特的队伍。 领头的是一头宛如洪荒巨兽般的漆黑野猪王,眼神沉静,气度威严。 身后跟著的是一群体型不一,毛色各异,茫然又带著点不安的家猪。 它们挤在一起,哼哼唧唧,左顾右盼,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前方那头巨兽的气息却让它们本能地跟隨。 朱元徒转过身, 面对著这支刚刚组建的猪猪家族,心中涌起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孤身一猪的日子,结束了。 从今天起, 他朱元徒,不再是光杆司令。 “哼——!” 他昂首发出悠长而雄浑的低吼。 朱元徒调转方向, 朝著鬱鬱葱葱的山林走去。 身后,二十几头家猪稍作迟疑,便也跟著迈动蹄子,哼哼唧唧地,匯成一股略显杂乱却目標一致的洪流,追隨著前方那尊黑色身影踏上山路。 尘土在春日的阳光下飞扬。 村落依旧死寂,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猪圈门洞,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诉说著刚才那场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山林,將迎来它们的新住民。 第14章 聪明的猪猪族群 队伍稀稀拉拉地走在山道上。 这些黑猪们跟在朱元徒身后,蹄子踏在落叶和泥土上,发出噗噗噠噠的杂音,像溃败后集结的散兵游勇。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生的嫩叶,在林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风一吹,光点就晃动起来,晃得这些猪眼迷离。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广阔的天地。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绿,是高耸入云的树,更是蜿蜒曲折的黄土小径。 空气中传来腐叶的微酸,野花的淡香,某种菌类的古怪气息,远处野兽留下的淡淡骚味,还有泥土被阳光烘烤后让人想打滚的暖烘烘的味道。 新奇感很快衝淡了最初的恐惧。 一半大的公猪最先脱离队伍。 它被一丛开著紫色小花的野豌豆吸引,顛顛地跑过去,用鼻子好奇地拱了拱,嫩茎折断,汁液溅在鼻头上,伸出舌头舔舔,眼睛顿时亮了。 “哼唧!” 它欢快地埋头大嚼起来。 “哼唧~哼唧!好吃~” 这像是个信號。 其他猪崽们也纷纷停下脚步。 有猪发现了泥土里露出的肥白块茎,用还不甚熟练的拱技努力挖掘。 有猪凑到溪边,试探著將鼻子浸入溪水中,猛吸一口,呛得直甩头。 还有几头胆小的母猪,虽然不敢离群太远,却也去够那些嫩绿枝条。 队伍一下子拉长了,散乱了。 朱元徒走在队伍最前头,圆耳朵微微转动,將身后的动静尽收耳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知道,这是野化必然的过程。 这些猪,骨子里流的终究是驯化过的血,在人类的圈养下,它们的天性被压制,吃、睡、长,便是全部。 但放任自流,是绝对不行的。 毕竟这片山岭很大,是以可不止有肥美的根茎和清甜的溪水,暗处,还有窥伺的豺狼虎豹,鹰蛇鱷等等。 “哼……” “回到队伍中来!” 朱元徒低哼一声,鼻息悠长。 庞大的身躯像座骤然拔起的黑塔,阴影笼罩了正埋头啃草的猪崽。 猪崽们察觉到气氛变化, 茫然地抬起头,嘴里还嚼著草。 朱元徒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的眼神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將伟力归於己身,能轻鬆掌握许多生灵生杀大权后自带的气场。 大多猪感受到了这目光中的分量,渐渐停止了嘴边的小动作,慢慢向中心靠拢,只有最早离群的那头小公猪,吃得正欢,对变化浑然不觉。 朱元徒迈步走了过去。 沉重的蹄子踏在地上,悄无声息,却带著某种规律的,压迫性的节奏,他走到那小公猪身后,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它的后臀。 小公猪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见此情况,它嘴里叼著半截野豌豆,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僵在那里。 朱元徒只是静静地看著它。 几息之后,小公猪喉咙里发出含糊且略带著点委屈的哼唧声,乖乖吐出嘴里的草茎,扭动圆滚滚的身子,便小跑著回到了逐渐聚拢的猪群中。 朱元徒这才转身,继续领路。 这一次,队伍整齐了许多。 虽然仍有猪忍不住东张西望,偶尔快速低头叼一口路边的嫩草,但再没有哪个黑猪敢於长时间脱离队伍。 一种秩序, 在这简单的互动中开始萌芽。 山路渐陡,林木愈深。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只剩些稀薄的光柱斜射下来照亮微尘。 温度降了些,空气更加湿润,瀰漫著苔蘚和腐木特有的清凉气息。 对家猪们来说,环境变得陌生而略带阴森,它们本能地挨得更紧,哼唧声也低了下去,蹄步变得更谨慎。 朱元徒很满意这种变化。 畏惧,有时是生存的第一课。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向阳的缓坡出现在眾人面前,坡上青草茵茵,间杂著些野花。 坡地一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另一侧则连接著更幽深的松林,最重要的是,在灌木丛与山岩的交界处,隱约可见一个扁圆被枝叶半掩的洞口。 朱元徒迈步走向坡地中央一处相对乾燥的空地,用鼻子示意著他们。 几头胆大的公猪试探性地走出几步,低头嗅了嗅地面,又抬头看看首领,见他没有制止,便欢快地哼唧起来,开始在这些草地上打滚、蹭痒。 很快,整个猪群都散开了。 它们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孩子,在坡地上撒欢,有的迫不及待地冲向溪边喝水,有的开始拱食嫩草。 而那几头母猪带著幼崽找到一片柔软的草丛,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 朱元徒从洞穴中走了出来。 嘴里叼著乾燥柔软的野草。 他將草捆放在洞口附近一块相对平坦乾燥的地面上,然后用鼻子和前蹄,有些笨拙地做出个浅窝的形状。 几头胆子稍大的母猪,带著幼崽,慢慢凑近了些,好奇看他搭窝。 其中一头较年长的黄毛母猪,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若有所思的轻微哼声,它也用鼻子试图模仿起来。 朱元徒停了下来,看著它。 黄毛母猪有些侷促,停下了动作,朱元徒却走过去,用鼻子將更多乾草推到它面前,鼓励般地哼了哼。 “哼唧~你继续搭窝。” 得到了许可,黄毛母猪不再犹豫,开始认真地用鼻子和前蹄整理起草叶,为她和猪崽弄出个简陋的窝。 其他母猪见状,也纷纷效仿,在附近寻找起合適的草叶和柔软枝条。 公猪们则站在原地警惕。 它们体型相对更大,野性潜质也更强一些,对新领地有探索的欲望。 朱元徒的目光转向公猪们。 他迈开步子,朝著坡地边缘,林木开始变得密集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发出短促而有力的哼声。 公猪们噠噠地跟了上来。 朱元徒领著这几头公猪,开始沿著他曾经的初始十里安全边界行走。 这十里地,绝不会有猛兽出现。 每当它们走到一处关键位置,朱元徒就都会停下,抬起后腿,在那显著的位置,郑重其事地撒上一泡尿。 气味標记渗入泥土和树干。 跟在他身后的公猪们,也学著他的样子,在附近嗅闻,然后或多或少地留下自己的气味,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对领地规则的初步认同和学习。 当走到长满肥美苜蓿的开阔地时,一头年轻气盛的黑毛公猪,却是被那油绿的草叶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它脱离了小队伍,径直朝著那片苜蓿地深处走去,越走越远,几乎要越过朱元徒心中那条无形的边界线。 朱元徒停下了脚步,其他几头公猪也跟著停下,不安地看向那同伴。 此时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圆眼睛眯起,看著那黑毛公猪在大快朵颐。 直到那傢伙又往前拱了几步,半个身子都快隱入前方更茂密的草丛,黑色的身影骤然爆发,衝撞了上去。 “砰!” 结结实实的一记侧撞! “嗷——!” 黑毛公猪发出一声惨嚎,整个身体被撞得横飞出去,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灰头土脸地慢慢爬起来。 这滋味,绝对不好受。 它惊恐万状地看著缓步走来的朱元徒,四蹄发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朱元徒走到它面前,低头,用鼻子重重地喷了一口气,喷了它一脸。 然后,他转过身,朝著刚才標记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著它。 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边,不能过。 黑毛公猪这回懂了。 它低眉顺眼,哼哼唧唧地,小跑著回到队伍里,再不敢东张西望,紧紧挨著其他公猪,绝不多迈出一步。 其他几头公猪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空气中有道线被这么划了出来。 那是不容逾越的红线。 接下来的巡视,再无波折。 太阳西斜,將树影拉得老长。 巡视完大致范围后,朱元徒带著公猪们来到西侧那相对开阔的草甸。 这是鹿群和獐子的觅食地。 夕阳时分,正好有一小群梅花鹿在远处悠閒地吃草,阳光洒在它们棕红色的皮毛上斑点如同洒落的金幣。 猪群顿时骚动起来。 几头公猪本能地压低身体。 一头年轻的公猪按捺不住,低头就要衝出去,却被朱元徒拱翻在地。 “哼!” 哼声让所有猪都安静下来。 朱元徒缓缓走出猪群, 独自朝著那鹿群的方向移动。 猪群屏息看著。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那个鹿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领头的公鹿抬起头,警觉地四下张望。 就在这瞬间,朱元徒动了! 四蹄蹬地,泥土飞溅。 猪突猛进! 鹿群炸开了锅。 惊惶的嘶鸣声中,鹿群四散奔逃,一只母鹿反应慢了半拍,等它转身要跑时,朱元徒却已经近在咫尺! “砰!” 母鹿被撞得踉蹌侧翻,还未爬起,朱元徒已经调头回来,低头露出锋利的獠牙,直接將其掀飞上了天。 整个猎杀过程, 从启动到结束,不到五个呼吸。 “哼唧~孩子们,都过来!” 朱元徒鬆开嘴,任由鹿尸软倒在地,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目瞪口呆的猪群,低吼一声,示意它们跑过来。 猪群迟疑著,慢慢围拢。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著它们的嗅觉,几头公猪顿时眼睛发红,忍不住凑上前想啃食,但又被朱元徒制止。 他要教的, 不是如何进食,而是如何协作。 朱元徒示意公猪上前,每头猪咬住鹿尸的一部分,將这鹿尸往回拖。 这是个笨拙的过程。 猪们有的往左拉,有的往右扯,鹿尸在地上扭来扭去,没挪动几尺。 朱元徒依旧不厌其烦地纠正,用鼻子推,用身体挡,用哼声指挥著。 终於,在一次次尝试后, 公猪们终於掌握了基本的配合。 能够步伐协调地朝著坡地走去。 儘管依旧缓慢,儘管不时有猪踩到同伴的蹄子,但鹿尸確实在移动。 坡地上, 留守的猪群早已翘首以盼。 当它们看到同伴们拖著猎物归来时,顿时发出了兴奋的哼唧声,幼崽们更是欢快地绕著母亲身子下打转。 朱元徒將鹿尸放在坡地中央。 他先是用獠牙將鹿腹给划开,將最柔软肥嫩的內臟和肝臟挑出来,推给那些带崽的母猪和年幼的小猪们。 这不符合野兽的生存之道, 但是符合朱元徒自身的需求。 他需要的,是越来越强的后代..... 母猪兴奋地哼唧著,小心翼翼地將肉块嚼碎,餵给迫不及待的幼崽。 小猪们吃得满嘴是血,却欢快无比,这是它们第一次尝到肉的味道。 接著, 朱元徒才开始分配剩余的鹿肉。 他按照每头猪的体型、年龄、以及搬运的贡献,大致给划分了份额。 虽然粗糙,但至少保证了公平。 猪群埋头啃食, 满足的哼唧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在朝著正確的方向发展。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深夏至。 朱元徒的生活规律而充实。 除了吐纳,便是调教族群。 他教这些家猪识別可食的植物与有毒的菌类,教它们寻找富含盐分的岩壁舔舐,教它们选择棲息地...... 狩猎训练是重中之重。 朱元徒不要求它们去挑战猛兽。 他选择的猎物都是鹿、羊、野兔、竹鼠这类体型相对较小的动物。 他教猪群如何埋伏,如何包抄,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能迅速撤离...... 过程是艰难的。 第一次独立狩猎时,八头公猪围捕一只野兔,却因为配合失误,让兔子从缝隙中溜走,还撞倒了自己人。 第二次,它们成功围住一只獐子,却因为不敢下死口,被獐子蹬伤了两头猪,最后朱元徒出手才拿下。 第三次,第四次…… 失败、受伤、沮丧, 但猪群们却从来没有放弃。 朱元徒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 每一次失败后,他都会用鼻子轻触受伤的猪,发出安抚的轻哼声...... 然后重新示范,重新讲解。 渐渐地,变化发生了。 猪群开始学会自我组织。 几头年长的母猪自发地將幼崽们聚拢,带进草窝区域;强壮的公猪们自动分成两拨,一拨在坡地外围巡逻警戒,一拨负责將白天採集的块茎和坚果运回储存点;甚至有几头聪明的猪,开始用鼻子修缮那破损的草窝。 它们还学会了轮换。 照顾幼崽不再是母猪的责任。 公猪们会在狩猎归来后,主动替换疲惫的母兽,让它们去进食休息,而巡逻警戒的任务也开始轮流承担。 领地意识更是深入人心。 现在,不用朱元徒带领,强大的公猪们自己就知道活动范围的边界。 它们真的开始像一个族群了。 月色下,朱元徒趴在自己的观察点上,看著坡地上安然入睡的猪群。 他圆眼睛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这些家猪, 终究是圈养驯化的血脉。 它们比野猪温顺,更容易管理,也更能接受“教导”,但先天潜力有限,而山林是残酷的,光靠温顺与纪律,不足以让一个族群长久立足。 他需要更强的血脉。 野猪。 那些被他曾驱逐的野猪群,虽然桀驁难驯,却拥有家猪缺乏的东西。 野性、力量与生存本能。 如果能够让培训后的家猪与野猪结合,后代很可能兼具两者的优点。 一代,两代,三代…… 通过他这样有意义的筛选与培育,整个猪群的血脉都会不断优化。 终有一日,他的族群中能够诞生出许多真正强大的个体,甚至……像他一样,开启灵智,踏上超凡之路。 那才是“猪族”的真正崛起。 第15章 虎啸 兜兜转转, 六年光阴如溪水淌过石隙,无声无息,却在岩壁上刻下深深的年轮。 这是朱元徒转生为猪, 在山中度过的第十个年头。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昔日的猪崽族群早已不再是当年那支乌合之眾,家猪的血脉与陆续收编的野猪群不断交融繁衍,一代代筛选、培育,如今的猪猪族群,已成长为此片山岭中一股不容忽视的洪流。 总数已达数百头之多。 它们以朱元徒最初的洞穴为中心,活动范围如水波般不断向外扩散,如今已稳定在方圆六七十里地。 这般扩张,自然不是田园牧歌。 山林虽大,资源却有定数,水源和食物都是需要去爭夺的生存根本。 十年间, 大大小小的衝突几乎从未间断。 而与猪群竞爭最残酷的, 便是西北边坡那片的狼群。 那是一个规模庞大族群, 由雄壮狡诈的灰毛头狼统领。 它们记仇,团结,战术灵活,且对猪群那日益增长的规模和领地扩张抱有最深的敌意,几次边境摩擦,互有死伤,双方仇恨的种子早已深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今日,便是清算之时。 ...... 西北边缘,一片因地质缘故裸露的灰白色盐碱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粗糲的光泽,这是附近许多食草动物乃至肉食动物定期补充盐分的重要地点,也是狼群经常光顾的“食堂”。 盐碱地边缘, 一处地势略高的灌木丛后,三十道漆黑的影子如同磐石般静静潜伏。 这是朱元徒麾下最强壮的战士。 这些黑公猪,每一头都肩高近四尺,体长超过六尺,浑身覆盖著浓密如鎧的刚硬黑鬃,皮下更是经过无数次狩猎与战斗锤炼出来的块垒肌肉。 其头颅宽大,吻部粗壮,两侧向上弯曲的獠牙,长度皆在一尺左右。 它们伏低身躯,蹄子紧扣地面。 而在中心,朱元徒静静趴伏著。 他的体型, 已然超出了寻常野兽的范畴。 此时他肩高已直逼八尺,若人立而起,几乎与寻常屋舍的屋檐齐平。 体长更是来到了惊人的丈余,趴伏在那里,便像一座黑色的铁山丘。 此刻,朱元徒正透过灌木的缝隙,盯视著下方那片灰白的盐碱地。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几年前,他还未如此强大,领地也远未扩张至此,一次探索中误入狼群领地边缘,便被这群畜生围攻,仗著皮糙肉厚和一股狠劲才杀出重围。 猪猪之仇,九世尤可报。 今日,他不仅要雪耻,更要一举歼灭这个心腹大患,將西北方这片富饶的杂木林,彻底纳入猪族的版图。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终於, 盐碱地另一侧的林缘有了动静。 先是几匹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警惕地四下张望,嗅闻空气。 紧接著,更多的灰黄色身影鱼贯而出,大大小小,足有百余匹狼。 它们纪律严明,迅速散开,一部分在外围警戒,一部分则迫不及待地奔向盐碱地,伸出舌头舔舐著盐分。 狼群中央,一匹格外雄壮的灰狼昂然而立,它肩高明显超过同伴,毛色深沉,左耳缺了半块,那绿莹莹的眼睛锐利如刀,扫视著盐碱地附近。 狼群並未仅仅满足於舔盐。 几匹健狼在狼王的示意下,如同鬼魅般窜出,扑向盐碱地另一端,几只正在小心翼翼舔食盐分的岩羊群。 惊恐的咩叫与狼群的低吼、扑咬声瞬间打破了寧静,一场小规模的狩猎在盐碱地上演,血腥味开始瀰漫。 就是现在! 朱元徒发出雄浑的长吼。 “吼嗷——!!!” 身旁三十头黑公猪如同收到最高指令的战爭机器,在同一剎那暴起! “轰隆隆——!” 灌木丛炸开,三十道黑色的钢铁洪流裹挟著碾碎一切的声势,居高临下,朝著盐碱地上的狼群发起衝锋! 蹄声如闷雷滚地,尘土草屑飞扬,那气势,要將整个山坡都撞平。 狼群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但毕竟经验丰富,隨著狼王一声急促的长嗥,所有狼瞬间从狩猎或舔食状態转入战斗,外围的狼迎向衝锋的猪群,中间的则迅速向狼王靠拢。 而朱元徒的目標明確无比。 “几年前就你们围攻我是吧!” 他悍然冲向那匹缺耳狼王。 狼王身边,三匹体型仅次於它的健壮公狼齜牙低吼,悍不畏死地並排挡在朱元徒的衝锋路线上,它们是狼王的亲卫,最忠诚,最勇猛的战士。 朱元徒眼中冷光一闪。 “哼唧~猪突猛进!” 他將头颅微微低下,將那对獠牙作为破城锥,对著狼王狠狠撞过去! “砰!咔嚓!嗷呜——!” 血肉之躯如何与洪荒巨力抗衡? 一头公狼被正面撞中胸骨,当场塌陷,惨叫著横飞出去,另一头狼被獠牙侧面刮到,半边身子皮开肉绽。 而第三头狼勉强能跳开,却被朱元徒衝锋带起的罡风颳得踉蹌倒退。 防线瞬间洞穿! 朱元徒如同劈开波浪的巨舰,径直衝入了灰毛狼王所在的中心区域。 所过之处,狼影翻飞,惨嚎不断,竟被他硬生生犁开一条通道! 狼王那眸子里才闪过惊愕。 它记得几年前这头黑猪,虽然难缠,但绝无今日这般恐怖的大体型。 但惊愕转瞬便被暴戾取代。 狼王也是从无数廝杀中登上王位的霸主,它怒吼一声,不退反进,竟趁著朱元徒衝锋势头稍减的瞬间,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扑脖颈后方! 快、准、狠! 与此同时, 整个盐碱地已陷入惨烈的混战。 三十头黑公猪结成了简单的战阵,背靠背或互为犄角,与数量远超它们的狼群廝杀在一起,惨叫迭起。 狼群灵活狡诈,擅长撕咬关节、腹部等薄弱处,但黑公猪皮糙肉厚得令人绝望,只留下白痕或浅浅血口。 它们衝撞、挑刺,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往往需要六七匹狼协同纠缠,才能勉强拖住一头公猪的脚步。 獠牙挑飞狼身,利齿撕开猪皮,怒吼与惨嚎交织,鲜血泼洒在灰白的盐碱地上,迅速洇开那刺目的暗红。 战斗从进入了白热化的消耗阶段,双方都以惊人的速度出现伤亡。 朱元徒与狼王的战斗更是凶险。 狼王个头仅仅比朱元徒小上一圈,外加上凭藉其速度与灵活,不断游走,寻找机会扑咬;朱元徒则稳如山岳,以力量与防御硬撼,每一次衝撞或獠牙挥击都逼得狼王狼狈躲闪。 就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际。 “吼——!!!” 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传来! 这啸声不同於寻常虎吼捕食或宣示领地,音波中仿佛蕴含著某种奇异的力量与清晰的意志,滚滚而来,竟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廝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直抵心神。 朱元徒与狼王动作同时一僵。 他们竟都“听懂”了虎啸的含义。 “尔等凡兽,速来覲见本王!” 简单,霸道,不容置疑。 “隔空传音??!!!!” 朱元徒心中剧震,难以相信。 “这虎王,还有如此神通?!” “它是怎么修炼出来?” 他心中万分不解。 对面的狼王显然也接收到了同样的信息,绿眸中凶光未散,却同样混杂著惊疑与一丝不得不从的凝重感。 它抬头, 与朱元徒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刚刚还在以命相搏的两位“大王”,此刻在更高层次的“命令”下。 竟產生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继续廝杀,已然不合时宜。 “哼……” “先放过这野狗一马。” “先去瞧瞧虎王那是怎么回事....” 朱元徒仰头髮出哼吼声。 那是撤退与集结的命令。 狼王也仰天长嗥,召回部下。 盐碱地上的混战渐渐停歇。 黑公猪们聚拢到朱元徒身后,虽然减员数头,余者也大多带伤,但气势未墮,獠牙依旧直衝著指向狼群。 狼群也损失惨重, 地上躺了不下数十具狼尸。 朱元徒最后看了一眼狼王, 带著族群们朝著虎穴奔去...... 看来,今日无法尽全功了。 但这山岭的天,似乎要变了。 第16章 虎王召集 蹄声沉闷, 穿过疏林,越过溪涧。 林间並不寧静。 四面八方, 都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朱元徒放慢脚步, 圆耳朵警惕地转动著。 左侧的櫟木林里,影影绰绰,竟是一群二三十头的野鹿,领头的公鹿角冠如枝,步伐却不见往日的悠閒警惕,反而透著种被驱赶般的急促感。 它们甚至没有过多关注近在咫尺的猪群,只是埋头朝著正前方前进。 右前方一处岩坡上,七八头灰褐色的岩羊正矫健地跃下石阶,领头的山羊鬍须花白,同样朝那方向而去。 更让朱元徒心惊的是,他甚至瞥见了几条色彩斑斕的蟒蛇,蜿蜒滑过潮湿的林地;一窝平日极其警惕、极少集体出动的獾,也在灌木下穿行。 堪称,百兽朝宗。 只是这“朝宗”,並非出於敬畏或信仰,更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召唤。 他注意到,这些动物眼中大多带著茫然、紧张,但脚步却未曾停歇。 “这虎王……究竟有多大能耐?” 朱元徒心中凛然。 一声吼啸,便让整片山岭形形色色的生灵,无论是食草食肉,无论是强弱大小,都如聆敕令般匯聚而去。 难道这虎王,已非凡兽? 队伍继续前行。 “同道”越来越多, 渐渐形成了一幅奇观。 鹿挨著狼,羊避著豹,獐子与狐狸並肩,平日里互为猎食者与猎物的生灵,此刻竟诡异地保持著一种脆弱的和平,只顾埋头赶路,空气中瀰漫著各种气味混杂的躁动,却罕见廝杀衝突,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和蹄爪声。 朱元徒麾下的黑公猪们显然也感到了不安,它们紧紧聚拢,獠牙始终对外,喉咙不禁发出低沉的哼嚕声。 朱元徒不时轻触领头的几头公猪,安抚出声才让队伍保持住镇定。 地势渐高,林木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这里风势也大了些。 终於, 绕过巨型山岩,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巨型山坡,坡势平缓向上延伸,坡顶是一处突兀隆起的巨大岩台,仿佛天然的王座。 而此刻,山坡之下,黑压压、密麻麻,竟已聚集了难以计数的生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元徒瞳孔微缩。 他看到了西北方狼群的身影,灰毛头狼带著残部占据了一角,正舔舐著伤口,眼神阴鷙地扫视著后来者。 也看到了东面一片相对空旷处,十几头体型硕大,毛色油亮,黑不溜秋的黑熊聚在一起,不安地躁动著。 南侧则是各种中小型兽类的混杂区域,狐狸、獾、狸、鼬……甚至还有几头罕见的林麝,瑟缩在角落里。 百兽齐聚,却鸦雀无声。 目光,或畏惧,或好奇,或茫然,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山坡顶端。 那里,站著一头虎。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吸走了所有的光线与气息,成为这唯一的核心。 它体长几近两丈,肩高比站直了的朱元徒还要雄壮半分,一身金底黑纹的皮毛阳光下流淌著缎子般的光泽,又隱隱透著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斑纹並非简单的条纹,在肩胛、背脊等关键位置,竟隱隱勾勒出繁复而狰狞的图案,仿佛那古老的符文。 只见那虎王头颅,硕大如斗,额间白毛形成的“王”字纹路深刻清晰。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半闔著,却仍有凛凛寒光从眼缝中溢出,缓慢地扫视著坡下聚来的芸芸眾生。 它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多么凶悍的猛兽,都不由自主地垂下头颅。 这,便是虎王——虓(xiāo)。 然而,朱元徒的目光,很快便被虓虎王脚下踩著的那“东西”牢牢吸引了过去,心中剧震,震惊发出哼声。 “哼唧~是那怪物,鸟人!”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不属於自然生灵的尸体。 它大致保持著人形的轮廓,但比例扭曲,高约一丈有余,自腰部以上,覆盖著浓密的翎羽,双臂的位置,却是一对巨大而残破的肉翼,下肢则更接近鹰类的利爪,只是放大了数倍,指甲如鉤,闪烁著幽暗的光。 而它的头颅,尖喙如鉤,却有著类似人的口鼻轮廓,眼眶深陷,此刻空洞地睁著,还残留著死前的惊骇。 鹰身,人形,四臂虽已折断两只,仍能看出握持长矛的痕跡…… 这形象,瞬间与数年前那场暴雨后,泥泞中发现的巨大爪印,以及凹地里破碎的猎户残骸联繫在了一起! “是它!” “当年留下巨大脚印的怪物!” 更让朱元徒心神摇曳的是,这怪物的模样,竟与他前世在某些动漫中看到的小妖怪形象有著惊人的相似。 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原来……这世界, 真有这般模样的“妖怪”存在。 这时, 岩台之上的虓虎王,忽然动了。 它並未张口咆哮, 而是缓缓地低下了那颗头颅。 紧接著,一个低沉的人言,如同滚雷般,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尔等,既已至此,便听分明。” 霎时,坡下一片死寂。 无数兽类的眼睛瞪得滚圆。 “说话?” “这山君……竟能口吐人言?!” 朱元徒也是浑身一震。 儘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庞然猛兽以人类的语言发声,那种衝击力,依旧难以言喻,他尝试了无数个日夜都未能摸到门槛的“修行”,在这虎王身上,已然展现出了如此神异! “不对,这不是人言!” “这不是那些村民所说的语言!” “而是另外一种奇怪的语言。” 他反应过来,满是疑惑。 但虎王能开口说话確是事实。 虎王虓的目光缓缓扫过百兽,继续开口道,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歧霞岭外,不太平。” “有一群溃兵,正在袭来。” “模样……便似本王脚下此物。” 它用前掌碾了碾那尸体。 “它们的大王,已被更强大的存在诛杀。如今这群无主溃兵,流窜路径,很可能……会经过我等的地界。” “歧霞岭,是吾等共同棲息之地,山林,泉流,巢穴……皆在於此。” 虎王的声音陡然转厉。 “是以,召尔等前来。” “自即日起,岭中各族,凡为首领者,皆须派出各族中最勇悍之战士,听从调遣,巡视边界,共筑防线!” 它抬起一只前爪,指向尸体: “若有斩杀此类邪物者,其血肉,筋骨,都皆归斩杀者及其族群所有。” “此物虽形貌丑陋,然其血肉中蕴有灵韵,於吾等兽类修行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 坡下顿时起了轻微的骚动。 不少的凶猛野兽盯著那鹰身怪的尸体,眼神中流露出了贪婪与渴望。 然而, 並非所有生灵都立刻膺服。 “吼——!” 只见东面熊群中,一头体型最为魁梧、直立起来几乎与岩台齐平的黑熊,猛地人立而起,捶打著自己厚实的胸膛,竟也磕磕绊绊地吐出人言。 “凭……凭什么……听你的!我们……黑风洞的……自己……能守!” 这黑熊竟也是能人言的精怪! 虓虎王半闔的眼眸彻底睁开。 下一瞬,虎王自岩台之上飞扑而下,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掠过。 “咔嚓——噗嗤!” 待眾兽看清时,只见虓虎王已然稳稳落在熊群之前,而那头方才还囂狂立吼的黑熊精,上半截身躯竟已不翼而飞,只剩下鲜血狂喷的下半身。 虓虎王的巨口边,淋漓的鲜血正顺著锋利的齿缝滴落,它隨意咀嚼了两下,便囫圇吞下,然后抬起一只前掌,將脚下那尚在抽搐的黑熊下半截残躯,如碾碎野果般轻鬆压在掌下。 此时,虎王缓缓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瞳仁冰冷地扫过噤若寒蝉的熊群,以及坡下所有屏住呼吸的生灵。 “谁,还有异议?” 百兽莫敢仰视,尽皆伏低身躯。 绝对的武力,带来绝对的权威。 然而,一个纤细却清晰的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恭敬,轻轻地响起。 “大王神威盖世,统御歧霞岭,合该为万兽之主,小狐万不敢有异议。” 只见南侧狐群中,一头毛色火红,眼珠灵动的老狐狸,人立著拱了拱前爪,姿態竟有几分擬人的諂媚。 “只是……大王明鑑,我等小族,本领低微,神通浅薄,若那些溃兵,个个都如大王脚下那尊……那般高大凶恶,我等上前,岂不是白白送死么?请大王垂怜,为我等指点明路。” 这老狐言辞恳切,点出了大多数中小型兽族首领心中最大的恐惧。 虓虎王闻言,眼中厉色稍缓,它低头看了看脚下鹰身人形怪的尸体。 鼻翼喷出一股带著血腥味的气息,竟似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 “尔等惧它形貌?” 虎王声音恢復了些许平淡。 “大可不必。” “此等货色,不过是那修出了几分神通的妖王,以法力强行点化寻常猛禽凶兽,灌注妖力,催生变异而成。” “空有这般唬人的皮囊和些许蛮力,实则魂魄混沌,灵智低下,比之那些未开化的野兽也强不到哪里去。” 朱元徒听著,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难怪那爪印如此巨大恐怖,却似乎並未在岭中长期盘踞,只是匆匆过客,也难怪虎王能够独自將其击杀。 “原来,世,真有修行之法......” 第17章 猛兽总动员 眾兽的目光在鹰身怪物的尸体和虎王威严的面孔间来回逡巡,恐惧与贪婪交织,最终化作了无声的臣服。 连那几头原本蠢蠢欲动的黑熊,在头领被瞬间秒杀的惨状前,也只能將头颅埋得更低,发出含糊的呜咽。 “很好。” 虎王虓满意地甩了甩尾巴。 “既无异议,便依令而行。” “自今日起,以三日为限。” “各兽族首领,需在日落之前,將族中悍勇善战者派遣至此集结,由本王亲点编伍,分配防区与斥候路线。” “若有延误,或派遣弱者敷衍…” 虎王的目光缓缓扫过。 “便如此熊。” 言简意賅,杀意凛然。 虎王不再多言,低头衔起那具残破的鹰身怪物尸体,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那高耸的岩台之后,留下坡上坡下数万头心绪翻腾的野兽。 寂静被打破,低语般的嘶鸣、哼唧、喘息声次第响起,混杂著躁动。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狼王灰毛深深地看了朱元徒一眼,绿眸中凶光闪烁,却终究没再挑衅,只是低嗥一声,带著剩余的狼群,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西北林影里。 其他的兽群也纷纷散去。 朱元徒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 麾下的黑公猪们围拢过来。 许多猪身上还带著与狼群搏杀留下的伤口,血痕在乌黑的皮毛上格外刺目,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有慧性。 “哼唧……” 朱元徒发出低沉的哼声。 虎王虓展现出的力量层次,远超他的预料,口吐人言,瞬间秒杀黑熊精,对那些妖卒的来歷了如指掌……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虎王,已经迈入了正確的超凡道路,甚至知晓许多关於修行的消息。 这种智慧,绝会是野生的。 “虎王,要么得到了什么仙人遗泽,要么,曾经就是修行者的兽宠。” “否则,不会有如此思维。” 朱元徒这般猜测著。 野生的虎王实力可以很强,但是对世界的认知,只能通过学习得来。 “灵韵……” 他咀嚼著虎王提到的这个词,目光落向虎王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那具鹰身怪物的尸体,那东西的血肉,对兽类修行大有裨益? “不管如何,这灵韵我得试试。” “必须参战。”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而且,虎王说的溃兵……规模有多大?实力如何?如果只是一群灵智低下,空有蛮力的怪物,或许……正是我猪族练兵、获取资源的好机会。” 朱元徒眼中闪过精光。 “走,先回去。” 他低吼一声, 调转方向,带著猪群踏上归途。 回到坡地,整个猪群围在领地外围,大大小小,数百双眼睛在昏黄的光晕中,齐刷刷望著中央的朱元徒。 经过紧急清点,白日他们与狼群一战,將近损失了五头成年黑公猪。 重伤八头,轻伤者更多。 但族群的骨架未损。 朱元徒目光缓缓扫过猪群。 “孩儿们!” 他尝试著,像虎王那样,將“意志”凝聚,通过低吼,配合眼神和肢体动作,儘可能地去將信息传递出去。 “山外来了一群怪物,就像今天虎那大老虎脚下踩著的那东西,它们不日之后就会闯入我们的山林,掠夺我们的资源,我们要联合,保卫领地。” “我將带领你们前往参战。” 信息断断续续,但核心的意思通过反覆的强调和情绪的传递被理解。 “那些怪物的血肉,对我们有大好处,能让我们变得更强壮,更聪明。” 他无法解释“灵韵”,只能用最那朴素的食物与成长的逻辑来作类比。 效果却出奇的好。 “食物”、“变得更强”, 这两个概念能让猪族很好理解。 接下来的两日, 朱元徒的领地进入了战备状態。 他亲自挑选参战者。 標准为:成年、公猪为主、无严重暗伤、反应敏捷、在以往狩猎训练中表现出良好的服从性和协同能力。 最终,他从数百头猪中,精挑细选出了三十头,组成了“猪族战团”。 当然,这不是猪族的全部。 毕竟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接下来,还得跟狼王打呢...... 朱元徒也安排好了族群的留守事宜,几头经验最丰富的年长母猪被赋予统领之责,负责带领老弱妇孺向领地更隱蔽的那几个备用巢穴里转移。 第三日,黄昏將至。 啸风岩下, 已然匯聚了一片奇异的“军队”。 狼群来了约四十匹,个个精悍,眼神狠戾,在狼王的带领下自成一体,与其它兽群保持著明显的距离。 熊群残余来了十来头,体型依旧硕大,但气势萎靡,显然首领被秒杀的阴影仍未散去,它们都闷声不响。 狐群来了六十几只,以那头火红老狐为首,它们体型最小,却最为灵动,眼珠子滴溜溜转,在观察权衡。 此外,还有花豹、猞猁、甚至有三条粗壮的巨蟒蜿蜒在岩石阴影中。 兽群按照不同的种族分开,彼此间瀰漫著敌意与不信任,唯有对虎王威严的恐惧能將它们给维繫在此地。 虎王虓並未让眾兽久等。 那道金色的身影再次出现。 它没有站在最高处,而是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下岩台,来到正前方。 “狼族,敏捷善袭,负责东北方三十里至落鹰涧的巡哨,发现敌踪,以长嗥为號,三短一长,示警求援。” “熊族,力大皮厚,协防正北『铁骨山林,遇敌结阵抗之,不可冒进。” “狐族,耳目聪灵,分散於各要道处潜伏,专司传递消息,监视异动。” “猪族……” 虎王看向朱元徒。 “尔等冲势猛烈,集群而战颇有章法,便驻扎於『乱石滩』待命,那里地势开阔,毗邻『落鹰涧』与『铁骨林』,是为中军策应,一旦狼族预警,或熊族防线吃紧,便听本王號令,驰援衝击。” ...... “至於尔等豹、猞、蟒……” 虎王看向那些零散的猛兽。 “你们可自行结伴,游弋於防线间隙,捕杀可能渗透进来的小股溃兵。” “所得猎物,凭本事自取。” 第18章 初战告捷 这些独行或小族猛兽, 难以如大族般如臂使指,便赋予其自由猎杀之权,也算是物尽其用。 “各自前往防区,熟悉地形。” “溃兵近日到来,需时刻警醒!” 虎王说完,不再理会眾兽,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啸风岩后,显然是去巡查其他方向或做更多的准备。 兽群再次分流。 朱元徒带领猪族, 默默转向东南方的乱石滩。 那里正如虎王所言,是一片由洪水冲积形成的大片河滩地,布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少数巨大的臥牛石。 视野相对开阔,进退皆宜。 抵达之后,朱元徒立刻命令猪群散开警戒,同时亲自带领几头最机灵的公猪,沿著乱石滩边缘,仔细勘察地形,寻找適合埋伏和衝锋的路径,標记阻碍猪群集团衝刺的巨大石块。 等待並未持续太久。 第四日,午后。 东北方向, 骤然传来悽厉而急促的狼嗥! 嗥声短促尖锐,接连不断。 正是三短一长! 敌袭! 几乎在狼嗥响起的剎那,乱石滩上的猪群们,瞬间就进入战斗状態。 黑公猪低伏身躯,獠牙前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充满战意的哼嚕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领头的朱元徒。 朱元徒昂首立起, 庞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侧耳倾听,狼嗥声传来的方向,正是“落鹰涧”一带,而且声音正在快速移动,显得惊慌而混乱,显然狼群遭遇了敌人,並且在且战且退。 “吼——!” “衝锋!” 远处,虎王雄浑的吼声也紧接著响起,如同进攻的號角充满了催促。 “哼唧~” 朱元徒后蹄蹬地,碎石飞溅。 “孩儿们,隨我——冲!” 几十头黑公猪紧隨其后,沉重的蹄子践踏在石滩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整个乱石滩仿佛都在为此颤抖。 黑色的钢铁洪流,以朱元徒为箭头,如同决堤的怒潮朝那滚滚衝去! 猪群衝过一片稀疏的林地,前方地势陡然下陷,形成了幽深的峡谷。 这便是“落鹰涧”。 涧底水声轰鸣,两侧峭壁陡立。 此刻,此地一片狼藉。 约莫二三十匹灰狼正在与五六只东西缠斗,那些东西,正是妖卒。 它们比虎王杀死的那只似乎略小一些,翼展不过两丈,浑身沾满尘土和暗色的血污,翎羽凌乱甚至残缺。 但它们的动作依旧凶悍。 有的挥舞著类似骨质或石质的粗糙长矛、刀斧,有的直接凭藉利爪和尖喙撕咬,它们的力量显然远超寻常野兽,一爪下去,碗口粗的小树应声而断,那杆长矛能轻易地穿透狼腹。 狼群利用灵活的速度不断骚扰、偷袭,扑咬妖卒的腿弯翅根等部位,已有两三头妖卒身上掛了彩,流出暗绿色黏稠的血液,行动略有迟滯。 但狼群付出的代价更大, 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匹狼的尸体,更有十几匹带伤,呜咽著游走在外围,灰毛狼王身上也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狼狈地躲著妖卒的扑击。 这些妖卒果然如虎王所说,似乎没什么战术,只是凭著一股凶悍的本能乱打乱冲,眼神浑浊,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但个体的破坏力却极强。 “哼,傻狗......” “居然真派那么多精兵来迎战。” “等打完,看老朱我怎么吃你.....” 朱元徒见此,心中暗笑。 这狼王到底是个山野之兽,纵使得了几分机缘造化能有今日这般本事,但认知和思维上还是兽类思想。 那虎王可狡诈,什么妖卒,此举分明分明是驱狼吞虎之计,其真正的目地,是削弱这些族群首领的力量。 否则,它这虎王怎么睡得稳呢。 那妖卒到底是兵败逃跑而来,还是虎王自己招惹而来,谁又知道呢? 朱元徒的猪群衝锋, 立刻就引起了交战双方的注意。 几只妖卒转过头,浑浊的眼珠盯住了这团急速逼近的黑色猪群风暴。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猪突猛进!猪突猛进!猪突....” 朱元徒没有让猪群直接衝进混战的中心,而是略微偏转方向,如同巨大的黑色镰刀,拦腰扫向那几只背对涧口,正在追击狼群的妖卒侧后方。 时速、体重、集群的力量! “轰!咔嚓!噗——!” 撞击声,惨嚎声瞬间炸响! 两只妖卒被侧方而来的巨力狠狠撞中,下肢扭曲变形,惨叫著翻滚出去,手中粗糙的长杆武器脱手飞落。 另一只妖卒反应稍快,试图跃起,却被紧隨其后的几头公猪用獠牙狠狠挑中了腹部和翅根,暗绿色的血液和破碎的內臟翎羽一起拋洒开来! 猪群的衝锋立马取得了战果! 然而, 剩下的妖卒也被彻底激怒,它们放弃了对狼群的追击,发出刺耳的尖啸,挥舞著武器,朝著猪群扑过来! 它们的力量確实恐怖,只见一只妖卒的石斧重重砍在一头黑公猪的肩胛上,竟劈开了厚实的皮肉,深可见骨,那黑公猪惨哼一声,踉蹌后退。 还有一只妖卒的长矛疾刺, 对准的正是朱元徒的眼睛! 朱元徒不闪不避,在长矛及体的瞬间猛地一偏头,坚硬如铁的颅骨与长矛侧面剧烈摩擦,迸溅出火星,同时他庞大的身躯借著冲势狠狠向前一顶,獠牙如弯刀般自下而上撩向妖。 “嗤啦——!” 那妖卒身上简陋的皮甲被撕裂,獠牙在其腹部划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那妖卒的动作僵住,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著它的伤口,然后轰然倒地。 短暂的接触,十来只妖卒全灭。 但猪群也付出了代价,两头公猪被那妖卒临死反扑重伤,倒地不起。 狼群更是伤亡惨重。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妖卒血液里那怪异的绿色气息。 朱元徒喘著粗气,看著地上妖卒的尸体,胃里的那股热流活跃起来。 虎王没有骗它们。 这些怪物的血肉,果然“不同”。 他强压下立刻吞噬的衝动,抬头望向落鹰涧更深处,狼嗥预警时声音急促,显然遭遇的敌人不止这几只。 而且,战斗的声响, 很可能已惊动了更多的溃兵……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涧谷深处,隱隱传来了更多“嗬嗬”的怪响。 一大波溃兵正在迅速靠近! 灰毛狼王也察觉到了,它吐出嘴里的污血,朝著涧口发出悽厉的长嗥,既是警告后来的同族兄弟,也是在向虎王和所有防线上的兽族示警。 更多的妖卒,来了! 而这一次,数量恐怕远超方才! 第19章 洞察明晰 “呜嗷——!” 灰毛狼王发出急促的长嗥,狼群迅速聚拢到它身边,个个带伤,眼中凶光却未减,死死盯著那涧口方向。 “列阵!” 朱元徒低吼著, 用鼻子和前蹄快速推搡猪群。 体型最大的十几头公猪低伏在前,构成一道弧形的肉盾墙,侧翼则由獠牙最长最锐利的黑公猪们填充。 形成半圆形的衝锋阵势。 狼群见状,略一迟疑,也在狼王的指挥下,散开在猪阵两翼及稍后位置,它们速度更快,適合游斗袭扰。 刚完成粗略布防,敌人已至! 黑压压一片,如同从涧谷阴影中涌出的蝗群,挤挤挨挨地冲了出来。 这一次,足有三五十只妖卒。 它们比第一批更加狼狈,不少身上带著旧伤,翎羽禿了大半,有的甚至断了一只翅膀,只能踉蹌奔跑,但数量带来的压迫感陡增。 它们似乎也被同类的血腥气刺激得更加狂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暴戾的红光,挥舞著各式粗劣武器,毫无章法地嘶吼著扑来。 “稳住!听我號令!” 朱元徒站在半月阵的中央靠前位置,他死死盯著前方,计算著距离。 五十丈……三十丈…... 妖卒怪异的吼叫和翅膀拍打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冲在最前面的三只,已经扬起了手中的石斧和骨矛! “吼——!撞!” 就在妖卒即將踏入猪阵前十丈范围,旧力將尽,新力未生的微妙时刻,朱元徒立马发出了衝锋的怒吼! “轰隆——!” 以朱元徒为首,前排的厚皮黑公猪如同攻城槌,齐齐地向前猛衝去! “砰!咔嚓!噗嗤——!” 惨烈的碰撞声再次响起。 冲在最前的几只妖卒首当其衝,被这巨力撞得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紧跟的几只,顿时引发了一阵混乱。 “侧翼,衝锋!” 朱元徒毫不停歇。 两侧獠牙最利的公猪闻声而动,趁著妖卒前锋受挫混乱的剎那,从侧方猛地突刺而出,长长的獠牙精准地刺向那身形不稳的妖卒胸腹等要害! “嗷——!” 与此同时,狼王灰毛也抓住机会,一声令下,狼群如同灰色的闪电,从猪阵两翼掠出,专门扑咬那些试图绕过正面、或受伤落单的妖卒。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一只妖卒抡起石斧砸碎了一头公猪的颅骨,隨即就被侧方刺来的两根獠牙洞穿了肋下;另一只妖卒刚用利爪撕开一匹狼的肚子,就被朱元徒一记凶悍的衝撞顶得离地飞起,重重砸在涧壁之上,筋骨尽碎;还有妖卒试图从空中扑击,却因翅膀残缺或猪阵上空獠牙如林,找不到下爪之处,反而被狼群趁机咬住拖拽下来…… 鲜血染红了涧口空地,暗绿色的妖血与鲜红的兽血混合著浸透泥土。 只见猪群和狼群不断减员,伤亡迅速增加,但妖卒倒下的速度更快。 “哼唧~猪突猛进!” 朱元徒如同战场上的黑色死神,每一次衝撞、挑刺都势大力沉,几乎必能重创、击杀一只或著多只妖卒。 然而,残余的七八只妖卒见同伴接连倒下,竟发出更加尖厉刺耳的嘶鸣,不再分散攻击,而是聚拢起来,朝著猪阵正面,发起了自杀式衝击! 猪阵前排的公猪顿时压力陡增,闷哼声中,被推得连连后退,半月阵型开始变形,眼看猪群就要被衝散! “嗷——!!!” 一声虎啸, 如同九天雷霆,自侧后方炸响! 一道金色的巨大闪电撕裂空气,后发先至,狠狠地撞入了妖卒群中。 是虎王虓! 只见虎王携带著无与伦比的动能,直接將那些妖卒撞得四分五裂! 利爪挥过,一只妖卒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爆开;巨口咬下,另一只妖卒的半边身子被撕扯下来;钢尾横扫,又是两只妖卒筋断骨折,横飞出去。 真正的碾压! 在虓虎王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这些妖卒溃兵脆弱得如同螻蚁。 虎王的加入,彻底扭转了战局。 残余的妖卒在虓虎王的恐怖威慑下,终於崩溃了最后一丝凶性,发出惊恐的怪叫,转身就想向涧谷逃窜。 “追!一个不留!” 虎王的声音响起。 “哼唧,果然......” 朱元徒见状,心中瞭然。 这虎王,是在故意削弱大家。 但形势比人强,他没有发作。 忍耐,並不是他要认输了。 无需催促,狼群率先追了出去,而猪群在朱元徒带领下也紧隨其后。 溃逃的妖卒毫无斗志,很快被一一追上扑杀,当最后只断翅妖卒被几头公猪的獠牙钉死在一块岩石上时,这落鹰涧口的战斗,终於落下帷幕。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数十多尸体。 大部分是妖卒的, 其余的则是猪群和狼群的勇士。 朱元徒喘著粗气,环顾四周。 他的猪族战团,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二十头,且几乎个个带伤,重伤者又有五六头猪,倒在地上气息奄奄。 狼群损失更加惨重,灰毛狼王跛著一条后腿,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虎王虓站在战场中央,身上金色的皮毛沾染了暗绿和鲜红的血跡,更添几分煞气,眸子里看不出啥情绪。 “清理战场。” “妖卒血肉,按战前所言,归斩杀者及其族群,尔等皆可自行取用。” 虎王下令道,便转身离开。 虎王一走,战场上紧绷的气氛稍微鬆弛,但悲伤和疲惫也隨之涌上。 狼群默默舔舐伤口...... 猪群也发出低低的哼唧声,有的去查看同伴,有的茫然站在血泊中。 朱元徒没有立刻行动。 他走到一只妖卒尸体旁。 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张开大口,狠狠撕咬下一块妖卒胸膛处相对完好的血肉,连皮带肉,囫圇吞下。 与寻常兽肉截然不同的口感! 粗糙,坚韧,带著一股浓郁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甚至有些微辣。 同时,精纯的热流在胃中流淌。 “只是,更好吃的肉。” 朱元徒抬起头,神色遗憾。 “灵韵发挥的效果,也只是如同我体內的热流,能滋养我的肉身成长。” “仅此而已......” 他转过头,望著黑猪群。 “这灵韵並不是我所需要的。” 朱元徒有种预感, 自己想要踏入传说中的仙路,最终还是要靠吐纳日月精华,而不是单存地依赖吞食,这应该是另一条路。 第20章 打扫战场 “哼唧......” 朱元徒喘匀了气,胸腔里那因剧烈搏杀而沸腾的热流渐渐平復下来。 他圆眼睛缓缓扫过战场。 来时三十头雄赳赳的黑公猪,此刻还能勉强站立的,就只剩十余头。 它们个个带伤,轻者皮开肉绽,重者步履蹣跚,另有四头倒在血泊中,胸膛口尚有微弱的起伏,但眼看是活不成了,还有十具冰冷的躯体,已经永远沉寂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哼……” “该死的虎王......” 他心里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朱元徒心里明白,真正造就自己族人死伤无数的罪魁祸首,是虎王。 他用鼻子轻触身边每一头尚能站立的公猪,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安抚。 猪群们回应以粗重的喘息,它们开始自发地聚拢,將重伤的同伴围在中间,用身体为它们遮挡寒冷山风。 另一边,狼群的状况更惨。 灰毛狼王跛著那条血肉模糊的后腿,低头舔舐前爪深可见骨的伤口。 它带来的四十匹精悍战狼,此刻只剩下不足十匹,且几乎个个掛彩。 狼群同样默默收敛著同类的尸体,將它们拖到一处相对乾燥的岩下,空气中瀰漫著悲愴压抑的呜咽。 而真正吸引朱元徒注意的,是狼王以及它身边几匹伤势较轻的公狼看向战场中央那些妖卒尸体时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飢饿, 也不是野兽对血肉本能的贪婪。 那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 灰毛狼王的绿眼睛死死盯著一具相对完整的妖卒尸身,喉结滚动,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涎水,但它强忍著欲望,並没有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 那几匹公狼更是焦躁不安,围著几具妖卒尸体打转,鼻翼剧烈翕动,仿佛在嗅闻著什么绝世珍宝,爪子不安地刨著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若不是慑於狼王的威严和猪群的威胁,恐怕这些公狼已经蜂拥而上。 “果真如此……” 朱元徒心中瞬间明悟。 虎王所说的“灵韵”,对这些山野间的精怪而言,是通往修行的钥匙。 看狼王这模样,能够有如今这般体魄,多半就是吞食了许多“灵韵”。 一个清晰的推论逐渐成型: 这歧霞岭中,如虎王、狼王这般得了造化、体魄远超寻常、甚至能通人言的“精怪”,其强大的根源,很可能就是常年累月,有意或无意地吞食了山林间某些蕴有灵韵的天材地宝。 或是……像今日这般, 猎杀了同样身具灵韵的“妖卒”。 它们没有自己体內这来歷不明,却能不断炼化血肉精元的神秘热流。 所以, 它们对於“灵韵”依赖极重。 每一次获得, 都可能是实力跃升的契机。 而自己呢? 自己体內的“热流”,却能够无视任何物质条件,无论是血肉精元,还是草木之华,都能够被热流所转化。 这蕴有“灵韵”的血肉,同样能被转化,只是效果……却並未產生本质区別,依旧是强壮筋骨,滋养体魄。 “这意味著……这些灵韵对我自身直接修行的助益,並没有那么重要。” “灵韵更像是比血肉精元更纯粹的高品质燃料,而我的热流本身,就是个万能永动机,只要给量就能开动。” 朱元徒思绪飞转。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最开始,他只当热流是自身的某种特殊能力,能够让自己快速成长。 而之后,他碰见了虎王,金雕,灰毛狼王等精怪,发现並不是自己一人奇异,以为那热流是野兽共有的。 如今,確认那热流是他独有的。 一念及此,他再看灰毛狼王那渴望又忌惮的眼神,便多了几分瞭然。 “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朱元徒很清醒。 虽然对妖卒尸体的“灵韵”价值有了新认知,但当前首要之事,是带著战利品和族群的残部安全返回领地。 虎王虽已离开,但余威犹在,此刻与狼群爆发衝突,实在是不明智。 况且,狼群伤亡惨重,战力大损,已不足为虑,真正的隱患和需要长远图谋的,是那高踞王座的虓虎。 “哼唧!” 朱元徒不再犹豫,发出指令。 他先是指挥几头伤势较轻的公猪,小心翼翼地將那四头重伤垂危的同伴搬到相对平坦处,用鼻子拱来一些乾燥的苔蘚和软草给猪垫在身下。 接著,他走向一具较为完好的妖卒尸体,低头狠狠撕下一条前臂肌肉血块,叼到一头重伤的黑公猪旁边。 公猪嗅到气味,勉强睁开眼睛,本能地张开嘴艰难地咀嚼吞咽起来。 暗绿色的血肉入腹,片刻之后,它原本微弱的气息竟然稍微平稳了一丝,伤口流血的速度也减缓了些许。 “果然,对它们有效!” 朱元徒心中一振。 这验证了他的想法,这些灵韵血肉对普通猪族有更显著的滋补效果。 他不再迟疑,立刻发出指令。 “能动的,都过来!” “把这些怪物的尸体,拖回去!” “都带回我们的领地!” 猪群闻令而动。 伤势稍轻的,两两三三合作,用獠牙挑起或拱动妖卒的尸体;伤势重的,也挣扎著站起来,尽力帮上忙。 灰毛狼王看著猪群开始大肆收敛战利品,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声。 但它看了看自己伤亡惨重的族群,最终还是强忍下了抢夺的衝动。 它低嗥一声,带著狼群开始拖拽它们杀死或就近的那些妖卒的尸体,同时迅速向另一个方向撤退,显然狼王也不想在此久留,以免夜长梦多。 朱元徒冷冷地瞥著它们离开。 灵韵的作用朱元徒已经明白,那他对於虎王的意图已经有了些猜测。 ...... 搬运工作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朱元徒清点了一下:猪群最终成功拖回了大部分妖卒尸体,其中部分因战斗损坏严重,但血肉犹存。 暮色四合时,队伍终於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向阳坡地,黑猪族的家园。 留守的猪群早已望眼欲穿。 当看到出征的队伍带著如此眾多的“猎物”归来,儘管伤亡惨重,但胜利的气息仍然让整个向阳坡地沸腾。 母猪们带著幼崽涌上前,发出关切的哼唧,小心地嗅闻著伤员和那些散发著奇异气味的妖卒尸体,年长的公猪则自动维持秩序,引导著运输队將尸体集中到坡地中央一片开阔处。 朱元徒没有立刻休息。 他首先指挥將重伤员安置到最乾燥温暖的草窝,命令母猪取来之前储存的草药嫩叶,敷在伤者的伤口上。 之前路上餵食的妖卒血肉似乎起了些效果,重伤员们的生命体徵比刚倒下稳定了不少,这让他稍感安慰。 “吼——” 此时,朱元徒仰头髮出长吼。 隨后他走到尸堆旁,低下头,再次撕咬下一块妖卒血肉,高高地昂起头,让所有猪都能看到那暗绿色的肉块在他口中,然后,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隨即发出一声舒坦的哼声。 他率先將那块肉餵给了身边一头前腿受伤,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公猪。 仿佛是信號解除, 猪群压抑的渴望瞬间爆发。 参战的公猪们首先上前,它们早已迫不及待,纷纷找到自己拖回来的或就近的尸体,开始大口撕咬吞噬。 紧接著,在朱元徒的示意下,那些留守的公猪母猪也依次上前进食。 朱元徒只象徵性地吃了几口。 他仔细感受著。 没错,妖卒血肉入腹,那股热流的確比吃寻常鹿肉时更“活跃”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 “果然,对我而言,『灵韵』只是锦上添花,我的根本,还是这肚子里的『热流』,以及那茫无头绪的『吐纳』。” 他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消散了。 更加坚定了要继续吐纳的决心。 第21章 狼王的智慧 话说这边, 灰毛狼王也回到了领地。 留守的老弱病残早已嗅到远方传来的浓烈血腥,此刻瑟缩在巢穴入口或岩石阴影下,看到狼王归来,没有往日的敬畏迎接,只有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更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跟隨它出征的狼群残部,几乎可以说是个个带伤,但眼神里的凶悍,却是被一种疲惫和深深地迷茫取代。 它们沉默地將拖回来的七具妖卒尸体堆放在狼王平日休憩的巨岩之下,然后便各自散去,或舔舐伤口,或蜷缩休憩,彼此间少有交流。 战败的阴云,沉重地笼罩著这个曾经在西北山林叱吒风云的族群。 狼王没有理会族群的异样。 它那双在暗夜中莹莹发绿的眸子,盯著巨岩下那几具暗绿色的尸骸,又缓缓抬起,越过黑黢黢的林梢,投向东南方虓虎王所在的方向。 夜风呜咽,穿过岩缝, 像是无数的亡魂在低语。 灰毛狼王鼻翼翕动,它的脑海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落鹰涧口的战斗。 虎王那摧枯拉朽般的降临,金色身影所过之处,妖卒如同纸糊般碎裂;那冰冷扫视战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螻蚁在爭夺腐肉。 一种混杂著愤怒、屈辱、恐惧,以及更深层的情绪在狼王心中蔓延。 它不傻。 相反,能在残酷山林中挣扎到如今地位,带领狼群与熊羆爭雄,与猪王对峙,它的狡诈与敏锐远超寻常。 虎王召集百兽,共御外敌? 听起来冠冕堂皇。 可为何偏偏在它与猪族廝杀得两败俱伤时“恰好”出现?为何死的多是它狼族的精锐,而虎王自身爪牙未损?那“灵韵”血肉的诱惑是真,但虎王削弱潜在威胁的意图恐怕也是真!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嗥从狼王喉咙深处挤出,咧开嘴,森白獠牙在月光下闪著寒光,涎水混著血丝滴落。 它转头,看向那些妖卒尸体。 暗绿色的血肉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空气中瀰漫的腥甜气味,对於它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变强! 必须变得更强! 只有更强,才能活下去! 一个冷酷而决绝的念头, 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它的心智。 它蹣跚著走到尸堆旁,低下头,锋利的牙齿狠狠撕扯下一大块妖卒胸膛处最肥厚的血肉,囫圇吞咽下去。 “嗷——!” 狼王忍不住仰头髮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吼,身躯剧烈颤抖,眸中的血色更浓,理智在痛苦与渴望的拉扯下,渐渐被那近乎疯狂的偏执取代。 吃! 全部吃掉! 这些都是我的! 它不再顾忌,疯狂撕咬起来。 骨骼被咬碎的“咔嚓”声,皮肉被撕裂的“嗤啦”声,混合著它粗重贪婪的吞咽喘息,在寂静的狼穴前迴响。 留守的狼群被这景象惊得纷纷后退,恐惧地看著它们的王状若疯魔。 一头年轻公狼似乎被血肉气息刺激,试探著想要靠近分食,刚迈出一步,狼王猛地扭头,沾满暗绿色血污的狰狞面孔上,血色瀰漫的绿眼睛死死盯住它,喉咙里发出暴戾的低吼。 那公狼呜咽一声, 夹著尾巴缩了回去,不敢上前。 一夜,又一日。 狼王將自己关在洞穴深处,守著剩余的血肉,近乎不眠不休地吞食。 第三天深夜。 圆月被薄云遮掩, 山林沉浸在朦朧的暗蓝之中。 只见狼王洞穴口的巨石被一股蛮力从內部撞开,碎石滚落,灰毛狼王迈著沉稳而无声的步伐,走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三日前壮大了好几成,肩高已经堪比寻常野牛,行走间肌肉滚动,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它站在洞口高处的岩石上,俯视著下方惊惶的狼群,那绿眸缓缓扫过,如同冰水浇过每一匹狼的脊背。 没有呼唤,没有嗥叫。 狼王只是抬起一只前爪,伸出锋利如匕的指甲,在月光下闪著幽光。它对著聚集的狼群,虚虚划了几下。 狼群骚动起来,不明所以。 狼王鼻翼喷出一股带著腥甜和硫磺味的气息,它迈步走下岩石,来到那堆早已被啃食殆尽,只剩下些许碎骨和乾涸绿色污渍的妖卒尸骸旁。 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將那些沾染了些妖卒气息的泥土和碎末聚拢。 而后狼王站起身,低吼一声。 “过来,都过来!” 一头强壮的的公狼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某种本能的驱使或狼王意志的压迫下,在那片污跡团上打了个滚。 接著是第二头,第三头…… 狼王冰冷地注视著。 直到整个狼群都沾染上了气息。 然后,狼王开始了分割。 它用低吼、爪击、甚至獠牙的轻微威慑,將完成了滚地仪式的几十头野狼,给分成了大致均匀的三小群。 分好之后,狼王对著这三个群体的野狼,分別指了三个不同的方向。 那嗥声中没有眷恋,只有命令。 离开! 去我们以前的地方! 离开......这里! 只见那三小群狼在头狼的带领下,最后看了一眼它们曾经的王和这片熟悉的领地,然后便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三个不同方向的林木中。 很快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剩下的野狼,则大约还有三十来头,多是老弱伤残、以及少数个体。 它们茫然无措地聚集在原地,看著迅速空旷下来的领地,又看向高处的狼王,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恐惧。 狼王对它们,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它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它统治了多年的山坳,目光复杂,满是冰冷。 然后,它转过身,四足发力,如同一道真正的幽影,无声无息地向著那蛮荒连绵的群山方向,疾驰而去。 狼王离去后大约一个时辰。 月色似乎明亮了一些, 但山林之中依旧静謐得可怕。 庞大的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狼群领地的边缘。 虓虎王,来了。 它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静静地俯瞰著下方狼穴。 它从树巔轻盈跃下,落地无声,走向那片狼群翻滚血跡的污跡之地。 低头嗅了嗅,那混合了妖卒碎末,狼王气息和眾多狼只气味的复杂標记,真正地让它確认了某些事情。 “倒是果决……” 虎王喉咙里发出咕嚕声。 它此刻抬起头,鼻翼再次翕动,没有犹豫,虎王迈开步伐,沿著那道气息轨跡,不疾不徐地追了下去。 它的动作看似悠閒, 实则每步跨越极远,速度惊人。 追出约莫二三十里,进入一片更加原始茂密的古林。 虎王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林木间,隱约有几匹狼的身影正在仓皇奔逃,正是其中一支。 它们显然察觉到了后方恐怖存在的逼近,正试图利用复杂地形逃窜。 然而,这里没有狼王的身影。 虎王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支惊慌失措的狼群,不禁沉默了小半刻。 它放弃了继续追踪狼王。 而虎王缓缓转过头,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眼前那支无处可逃的野狼群。 “吼——” 下一刻,金色的身影动了。 林间顿时响起短促悽厉到极点的狼嚎,骨骼碎裂声,血肉撕裂声…… 这场屠杀,安静而高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林间重新恢復了寂静,只余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第22章 朱元徒的害怕 日子在山林间流淌,距离那场惨烈的落鹰涧之战,已经过去数个月。 朱元徒的生活, 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 每日晨起,巡视领地,训练猪群,囤积食物,偶尔与小兽们交涉。 夜色降临时, 他便会雷打不动地回到洞穴,面对那面写满“正”字的岩壁,调整呼吸,试图捕捉那虚无縹緲的“灵气”。 然而,结果依旧。 月光透过“天窗”洒下清辉,落在他庞大的黑色身躯上披上一层银纱。 他能感觉到夜风的微凉,能听见洞穴深处水滴落入石凹的叮咚,能嗅到泥土乾草和族群隱隱传来的气息。 但唯独,感觉不到“灵气”。 “嗤啦——” 獠牙划过岩石,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是一道崭新的刻痕刻上。 岩壁上的“正”字,又多了一个。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碑林,记录他日復一日的坚持。 朱元徒后退半步, 在昏暗中凝视著这片碑林。 他知道这条路或许走不通,但他更知道,如果放弃,那就意味著承认自己永远只是一头比较强壮的野兽。 “哼哧……” “老朱我,有的是耐心。” 他低哼一声,甩了甩头。 走出洞穴,晨光熹微。 数百头黑猪散布在坡地、溪边、林缘,或啃食嫩草,或拱土寻根,或互相追逐嬉戏,幼崽们在母猪的身边钻来钻去,发出活泼欢快的哼唧声。 秩序井然,却又充满活力。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坡地中央一片空地上,肃立著的一群黑猪战士。 那是五十头黑公猪守卫。 它们的体型, 已然超出了寻常野猪的范畴。 经过数月来不间断地吞食那些蕴含“灵韵”的妖卒血肉,外加朱元徒长期以来让整个族群以血肉为食的策略,这批黑公猪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只见它们肩高普遍接近四尺半,体长超过七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堵堵移动的黑色铁墙,巍然不可挡。 这便是朱元徒真正的精锐。 ——黑魆(xu)卫。 每一头,估摸著都有八百斤上下的分量,是真正意义上的“野猪王”。 今日,朱元徒有一个计划。 算算时日,又到了那片灰白色盐碱地,野狼群惯常巡视舔舐的时间。 之前的那场衝突未分真正胜负,狼王带著残部退走,但彼此仇恨早已深种,领地接壤,摩擦迟早再生。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狼群经落鹰涧一役,精锐大损,此时,正是趁它病,要它命的时机。 “哼唧!” 朱元徒发出一声低吼。 五十头黑魆卫立刻动了起来,无声地调整站位,形成一个楔形方阵。 “出发,目標,盐碱地!” 朱元徒率先迈开步伐。 五十头黑魆卫紧隨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朝著西北向涌去。 所过处,鹿奔獐跳,鸟雀惊飞。 盐碱地很快在望。 那片灰白色的开阔地上,几头岩羊正在边缘处小心舔舐,见到远处黑压压的猪群逼近扭头跑得无影无踪。 朱元徒在盐碱地边缘一处高坡上停下,示意黑魆卫们四处散开警戒。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 狼群巡逻的身影並未出现。 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裸露岩石发出的呜呜声,和远处隱约的鸟鸣。 朱元徒微微皱眉。 他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派出一小队黑魆卫沿著盐碱地边缘去探查。 结果是, 没有新鲜狼踪,没有狼尿標记,甚至连狼群留下的粪便都显得陈旧。 这不正常。 狼是领地性极强的动物,尤其是狼王那种精明角色,绝不会轻易地放弃盐碱地这样重要的资源点给自己。 即便主力受损, 也会定期巡视,宣示主权。 如此空旷,仿佛…… 这片领地已经被彻底放弃了? “难道,不会......” 一个念头倏地钻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圆眼睛锐利地扫视著四周静謐得过分的山林,耳朵竖得笔直,试图捕捉出不寻常的动静。 数月前, 虎王的吼啸再次在耳边迴荡。 落鹰涧口,虎王“適时”出现,以碾压姿態清场,然后飘然离去…… 狼群精锐尽丧,狼王独吞血肉后气息大涨,却带著残部神秘消失……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恐怕它,已经遭了虎王毒手!” “不,或许不仅仅是毒手。” 朱元徒的思绪猛然爆发。 “不,不对!” “虎王虓让出灵韵,明显是要以灵韵为诱饵,饲养百兽成为它的血食。” “所以,它不会那么快动手。 他想了想,有了猜测。 “狼王,猜出了这种可能。” “所以,他多半会逃跑......” 渐渐地,朱元徒猜出了结果。 哪怕他甚至都没踏入那片领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狼王已经逃了,那自己呢?” 这个念头让朱元徒浑身鬃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衝头顶。 “吼——!!” “救驾!救驾!” 朱元徒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暴戾的吼叫,这是他极度警觉下的示警。 “撤回领地!快!” 眼下五十头黑魆卫虽不明所以,但对朱元徒的命令执行得毫不犹豫。 它们迅速移动,以朱元徒为核心,里三层外三层结成一个坚实的圆形防御阵,獠牙一致对外如同堡垒。 阵型结成,猪群开始以防御姿態,向著来路,向阳坡地缓缓后退。 朱元徒被严实地护卫在中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沉重地跳动。 冷汗浸湿了厚实的皮下的绒毛。 “好险,只差那么一点点。” “我就得被老虎给生吃活吞掉.....” 他从未如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当年无聊时一时兴起,下山拯救了那些家猪,建立了族群。 庆幸自己过去坚持训练它们,优胜劣汰,让它们吃肉,让它们战斗。 庆幸自己独吞妖卒的血肉,用灵韵疯狂催生出了这批强大的黑魆卫。 如果没有这数百头猪,没有这五十头精锐的黑魆卫,自己纵然个体再强,面对深不可测的虓虎王,恐怕也早已成为对方修行路上的一顿血食。 那无心插柳的族群建设,那为了提高族群战力而推行的一切措施,无形之中,竟成了自己最大的护身符! 安全撤回向阳坡地。 当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留守的猪群们发出欢快的哼唧围拢上来,隨后黑魆卫们散布在坡地关键位置时朱元徒那颗悬著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该死的虎王,嚇死老朱我了!” 朱元徒大喘著气。 虎王虓,其心叵测。 它视视百兽为资粮。 所谓的“共御外敌”,不过是为了削弱潜在威胁,催熟药材的大幌子。 它的目標,绝不仅仅是维持山君的权威,很可能是汲取整片山岭生灵的灵韵,助它攀上更高的修行层次。 但眼下,硬拼绝非上策。 虎王实力深不可测,且智慧狡诈,正面衝突,整个猪族即便能获胜,也必定是元气大伤,甚至族灭。 必须隱忍,必须壮大,必须让虎王觉得动猪族的代价,远超过收益。 朱元徒圆眼睛微微眯起。 虎王既然想以百兽为食,甚至让出灵韵作为诱饵,引诱各族群首领独吞炼化,以好供他日后再慢慢享用。 那自己就反其道而行之。 “扩张地盘……” 他心中默念。 “將猪族的活动范围,向外推进,尤其是向著那些相对贫瘠,或与虎王核心领地暂不直接接壤的区域推进。” “偽装著做出一种猪族贪图地盘,埋头发展的姿態,放鬆虎王的警惕。” “而在三十里內,严防死守!” 他目光扫过族群,做出决定。 “在领地关键隘口,设立固定的暗哨和巡逻路线,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同时还得储备粮草.......” “挖掘更多洞穴和逃生密道……” 第23章 扮猪吃虎 十载寒暑,歧霞岭的草木荣枯了十轮,溪涧涨落了百次,积雪融化了又覆上,唯有山峦的沉默一如既往。 当年落鹰涧一战的血腥与喧囂,早已被时间的力量冲刷得模糊不清。 山林恢復了旧日的秩序。 然而, 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朱元徒的猪族领地,在过去十年间,如同墨滴入水,不断向外扩张。 新的领地边缘,挖出了纵横交错的浅壕,还移栽了带刺的荆棘灌木。 看似杂乱, 实则构成了预警的简易工事。 关键隘口处,总有几块“天然”的巨石或倒木,其后方隱蔽著乾燥的洞穴,里面轮换驻守著好几头黑魆卫。 朱元徒自己,则彻底“龟缩”在了向阳坡地及周边三十里的核心区域。 这十年来,他离开核心区域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必定有超过五十头气息剽悍的黑魆卫前后簇拥。 將他那如今已庞大如小山的身躯严密拱卫在中央,行进路线迂迴隱蔽,绝不轻易涉足易於埋伏的地带。 虎王虓, 依然是这片山岭名义上的主宰。 它每隔数年年,便会再次发出那蕴含奇异力量的吼啸召集百兽齐聚。 理由往往冠冕堂皇。 或是展示蕴含微弱灵韵的奇异植株,或单纯地犒赏近年来表现突出,为各族群发展壮大做出贡献的首领。 朱元徒每次都会“应邀”前往。 他从不迟到,也绝不早到,总是卡在兽群都大致聚齐,虎王即將现身的前一刻,带著他那支令人侧目的黑魆卫战队,隆隆开进场中,占据一个既不靠前惹眼,又不太边缘的位置。 他沉默地观察著。 十年间, 这里的面孔,悄然更换了许多。 当年那支险些被全灭的熊群,早已销声匿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个头相较矮小,眼神却更加凶暴的棕熊, 领头的头鼻樑上有道狰狞疤痕的巨熊,它对虎王俯首帖耳,目光扫过其他兽群时满是毫不掩饰的掠夺欲。 东南方的花豹首领换了一茬,如今的豹王体型纤长,行动如鬼魅,据说擅长偷袭,但它看向虎王的眼神,深处却总藏著一丝难以化开的惊惧。 就连那些狐狸、獾、鼬等中小族群,其首领近几年也是频繁地更迭。 到底是自然衰老更替,还是在某次听从虎王號令后突然地意外死亡。 其中,外界不得而知。 但朱元徒心中雪亮。 这些消失的强大族群首领,恐怕早就已经成了虎王修行路上的资粮。 这些首领,多半独吞了虎王奖赏的灵韵,实力在短时间內暴涨,却也成为了饱满的果实被虎王悄然採摘。 虎王的手段,並非一味强杀。 它深諳“养殖”之道。 赐予灵韵,是催熟;划分相对丰饶的领地给“听话”的族群,是提供生长环境;偶尔展示雷霆手段诛杀一两个桀驁不驯的刺头,是在修剪枝杈。 它就像一位耐心的园丁,打理著歧霞岭这座庞大的药圃,而百兽,皆是其中或已经成熟或待成长的药材。 面对这样的“园丁”, 朱元徒则將自己偽装成了一株,有点特別,但似乎並无大用,甚至可能帮虎王照料其他药材的“护园草”。 每次集会,当虎王那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他身上时,朱元徒都微微垂下那颗硕大的头颅,发出低沉而驯顺的哼声,表达自身敬意。 但他从不主动上前,也不与其他首领交流,更不显露对灵韵的渴望。 虎王曾数次“奖赏”於他。 有时是几枚朱红色的异果,散发著诱人的甜香和微弱的灵光;有时是一截晶莹如白玉的兽骨,內蕴温润气息;还有一次,甚至是一小潭被特意封存过后,取自某处灵泉內的泉水。 每一次,朱元徒都表现得“受宠若惊”,他会让最健壮的黑魆卫上前接过赏赐,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当场將灵果分给身边护卫勇猛的黑魆卫。 其他兽群的首领,包括那些新上位的,看向朱元徒的眼神往往混杂著不解、讥誚,嘲讽,甚至是些怜悯。 在它们看来,这头黑猪王简直愚蠢透顶,空有强大的族群,首领自身却不思进取,將宝贵的灵韵隨手分发,简直是暴殄天物,自绝於前路。 虎王虓的反应,却颇堪玩味。 最初几次,它那琥珀色的眸子审视著朱元徒,想看清他的真实想法。 但朱元徒的表演毫无破绽,他的无私与族群至上表现得如此自然,甚至带著一些山野兽王朴素的责任感。 我是猪王,我就得为族群著想。 久而久之,虎王看向他的目光里,有著一种……近乎宽容的漠然。 在虓虎王的认知里, 朱元徒的这种选择,无论是何种心思,对虎王而言,都构不成威胁。 相反,这样一个“养猪专业户”的存在,对於它来说,甚至利大於弊。 猪族在他的“经营”下,数量稳步增长,整体战力提升,等於是在帮虎王“批量养殖”质量更高的血肉储备。 而且,朱元徒不炼化灵韵,自身成长速度缓慢,永远无法威胁到它。 留著这样一位忠心耿耿又善於管理的猪王,替他维繫著区域的稳定,提供稳定的血食来源,何乐而不为? 甚至, 虎王还会“鼓励”朱元徒。 在一次集会上,它曾说道。 “黑彘(猪王)统领族群有方,子嗣繁盛,勇力日增,实为岭中表率。” 这话听在其他耳中,或许是暗含讥讽,但对朱元徒而言却是护身符。 他知道,自己不思进取,埋头养猪的形象,算是在虎王那里立住了。 但虎王没想到的是,朱元徒体內却是有股神秘的热流从未停止运转。 他虽不再大规模吞食妖卒血肉,但日常饮食中蕴含的精气,加上猪族领地內偶尔发现的珍稀草药、地髓,都被热流高效地转化为滋养的能量。 其效果,丝毫不比灵韵差。 他就像一颗被深埋地下的种子,外表沉默黯淡,不见天日,內里却在积蓄著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天。 一猪一虎, 进行著一场无声的博弈。 第24章 三十年 三十载春秋, 如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蔓延。 靠山庄还是那个靠山庄, 这里的土坯房多半已经翻新成了灰瓦屋,村东头老李头家的院子也早已荒废,院墙塌了半边,野草从碎裂的土坯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 老人说起那,总要压低了声音。 “老李头家……绝户啦。” 三十年过去, 当初的恐惧已沉淀为某种敬畏。 赵三爷如今已年近八十, 背驼得厉害,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侄子赵德子继承了他一身的手艺,能打些兔子、山鸡,贴补家用。 这日黄昏,赵德子从山里回来。 肩上扛著两只肥兔子。 村口石碾旁, 几个老汉正抽著旱菸閒聊。 见赵德子过来,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眯眼笑道。 “德子,今儿收穫不错啊!” 赵德子憨厚一笑。 “还行,外围转转。” “没往深里去?” 另一个老汉问。 “哪敢啊。” 赵德子蹲下来卷了支烟。 “我叔说了,黑王爷咱惹不起。” 这话引出了一阵沉默。 半晌,那老汉磕了磕烟锅。 “要说黑王爷,怕是活了有四十年了吧?当初老李头家大郎多壮实个小伙,战场上回来的,结果还不是……” “我爷见过。” 赵德子压低声音, “那年他带人去找虎哥他们,亲眼见过那爪印,不是猪蹄子,可后来见著大郎的死法,分明就是被猪挑了....” “成了精,啥样都不奇怪。” 黑王爷的事也早在村里传开了。 起初只是几家胆小的妇人,在自家后院偷偷摆个香案,供上几个馒头,对著深山方向磕头,祈求“黑王爷”保佑自家进山打猎的男人能平安。 后来不知怎的, 这祭祀的风气蔓延开来。 先是村西头王寡妇家,她儿子进山採药,摔断了腿,养了半年才好。 今年开春, 她请刘木匠雕了个粗糙的木猪像,供在堂屋神龕里,早晚一炷香。 有人笑话她: “供个猪像,也不怕臊得慌。” 王寡妇啐道:“你懂什么!山里的东西,年头久了就有灵性,咱供著它,它受了香火,自然保佑咱平安。” 说来也怪, 自那以后,王家再没出过啥事。 王寡妇儿子今年又进山,平安回来了,还採到老山参,卖了不少钱。 这下,信的人多了。 到了秋天,村里几个老人一合计,乾脆在村口老槐树下搭了个小棚子,里头供了个稍像样些的猪木雕。 依旧是猪的模样,但雕得威风凛凛,獠牙上翘,身上还披了块红布。 没有名號,就称“黑王爷”。 並將正月初五,定为山神祭。 ...... 秋深了。 山林褪去夏日的燥热, 染上层层叠叠的金黄与赭红。 晨起时, 岩壁掛霜,呼吸间白气成雾。 朱元徒的洞穴,已大不相同。 入口处的碎石早被清理乾净,通道因他常年进出,被磨得光滑如镜。 往里走,洞窟比三十年前宽敞了许多,毕竟他的体型增长,不得不將一些碍事的岩棱用身体硬生生磨平。 此刻, 他正趴在洞窟最內侧的乾燥处。 朱元徒体长已近两丈,肩高一丈有余,趴臥时像一座黑色的小山丘。 皮毛也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泛著一种金属般的深靛青色,尤其是在月光下,会流动著暗蓝色的光泽。 他的獠牙已长近四尺,因常年掘土、撞击、战斗,尖端磨得略显钝圆,根部粗如成人小腿,沉重无比。 三十年。 每日刻痕,从未间断。 岩壁上那密密麻麻的“正”字, 已从一面墙蔓延到三面墙。 第一面墙的最早刻痕,因常年水汽侵蚀而模糊,但后续的依旧清晰。 一万多个日夜, 一万多次尝试,一万多次失望。 他早已不抱希望。 吐纳日月,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仪式,一种对抗时间流逝的方式。 今夜月圆。 银盘悬在“天窗”正中央,清辉如练,倾泻而下,將水照得粼粼生光。 一滴滴的水珠从钟乳石尖端滴落,叮咚,叮咚......节奏恆久不变。 朱元徒缓缓起身,走到月光下。 他依照这些年的习惯,前蹄微曲,后腿蹲坐,头颅扬起,正对天。 这个姿势他已摆了上万次, 肌肉记忆深刻到无需思考。 吸气。 胸膛扩张,空气涌入肺腑,带著月夜的凉意,洞中泥土的潮气,水洼的清冽,以及……一丝极淡的甜香。 他从未在夜间闻过这种气味。 像是初绽的夜来香,又像是某种珍稀菌类在月光下散发的孢子芬芳。 呼气。 浊气吐出, 白雾在月光中裊裊升腾。 再一次吸气。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节奏。 空气流过鼻腔,顺著咽喉下沉,抵达肺腑深处,然后……没有然后。 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果然。 三十年了,还在期待什么奇蹟? 他闭上眼, 不再刻意追寻那虚无縹緲的“气感”,只是机械地重复著呼吸的动作。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月光洒在他厚重的皮毛上, 靛青色的毛髮尖端泛起银边。 过了许久,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甚至思维停滯,杂念消散,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在维持著呼吸的节奏。 就在这时,异变悄然而至。 月光似乎……浓稠了一些。 那倾泻而下的清辉,仿佛不再是纯粹的光,而是种可以触碰的流体。 他的呼吸无意识地调整了。 吸气时,不再是空气涌入,而是带著月华质感的东西,顺著口鼻,沿著某种玄奥的路径,缓缓沉入腹中。 不是胃。 是比胃更深、更玄妙的位置。 ——丹田。 呼气时,浊气排出,那浊气在月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灰色,隨即消散。 而他腹中的温热,跳动了一下。 朱元徒没有睁眼,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 丹田中的温热,逐渐壮大,从一点微光,膨胀成鸡蛋大小的一团。 它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凝实一分,月华被转化为温润的內息。 隨著月华流转,丹田中的那枚內息已从鸡蛋大小,凝缩成鸽卵大小。 色泽从最初的温热白光,转化为柔和的月白色,表面流淌淡淡银辉。 它不再仅仅是旋转, 而是隨著呼吸,一涨一缩。 吸气时,膨胀,吸纳月华。 呼气时,收缩,淬炼內息。 如此往復,循环不息。 待到天边涂上一抹白, 朱元徒的呼吸, 也隨之渐渐恢復正常频率。 他终於睁开了眼。 没有精光四射,没有气势暴涨。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他感觉昨夜好像发生了什么?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起身,忽然顿住了。 一种…… 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腹中传来。 这是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仿佛身体深处某个一直空著的地方,被填进了什么东西代替他存在。 或许,是传说中的內丹。 第25章 內丹 朱元徒呆立在原地。 腹中那团温热的存在如此真切。 他试著动了动身子,那团温热从丹田处缓缓扩散出丝丝暖意,沿著某种他从未感知过的路径在体內游走。 这种感觉陌生极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看”向体內。 没有內视的神通,只有模模糊糊的感应到,那团鸽卵大小的月白色光华,正悬在深处一明一暗地呼吸著。 “这……这就是內丹?” 朱元徒闪过这个念头。 无论如何,这意味著他五十年如一日的吐纳,终於在昨夜那个月圆之夜,撬开了这个世界“修炼”的大门。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吐纳。 空气涌入鼻腔,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分明嗅到了若有若无的甜香。 这绝对不是草木花果的香气,而是一种更纯粹且更縹緲的东西,像是月光凝成的露水在舌尖化开的滋味。 隨著呼吸,他看见感应到洞窟天窗倾泻而下的月华,变得稠密了些。 那些原本只是光线的银色辉芒,此刻竟化作亿万颗肉眼难辨的微尘,隨著他的吸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內。 呼—— 浊气排出,带著淡淡的灰黑色,在月光下消散无踪,而丹田中的光华,则是微微涨大,更凝实了一分。 “日月精华……” 朱元徒心中涌起一股激动。 原来,不是吐纳之法错了,而是之前的他,根本不够格去吸纳精华。 就像井底之蛙看不见整片天空,他这具凡猪之躯,在未曾凝聚出这团內息之前,根本感知不到天地菁华。 “难怪……” “难怪传说中的精怪吞吐日月。” 朱元徒恍然大悟, “原来这只是实实在在的进食。” 他回过神来,看向自己。 蹄子还是那只蹄子,黑底带著深靛青色的毛髮,蹄甲十分厚重坚硬。 但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蹄子好像小了一圈? 不,不是错觉。 朱元徒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用身体去感受此处空间的余裕。 平日里他在洞窟內转身,总要小心避开岩壁,尤其是那几处被他磨平的稜角,稍微不注意就会蹭到皮毛。 可此刻, 他发现洞穴里似乎宽裕了不少。 他走到入口处的通道前。 这条通道他走了几十年,以往挤过这里时,两侧的岩壁会紧紧夹住他的身躯,需要他侧身才能勉强通过。 可现在—— 朱元徒试探著迈入通道。 没有预料中的挤压感。 “我真的……变小了?” 朱元徒心中惊疑不定。 他走到水洼边,俯身喝水。 水面上倒映出他硕大的身影。 獠牙还是那么长,那么粗,可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凝练”了的感觉,原本有些鬆散、笨重的结构,被无形的力量给锤炼得更加致密精悍。 不仅仅是体型。 洞窟外,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一阵风拂过了哪一片松针,能听见数十丈外松鼠在枝头跳跃的声音。 还有气味。 空气中混杂著泥土的潮腐、青苔的微腥、远处野花的淡香、某种菌类在黑暗中孢子释放的甜腻、甚至还有地下深处地下水脉流动带来的、几乎淡不可闻的矿物味……所有这些气息,如同展开的画卷般在他脑海中层层浮现,彼此交织却又涇渭分明。 最奇妙的是视觉。 洞窟內原本昏暗, 只有天窗透入的天光提供照明。 可此刻,朱元徒发现,即使在没有光照的角落,他也能看清这岩壁。 “感官……被全面增强了。” 他喃喃自语。 他尝试调动丹田那团內息。 心念一动,那月白色的光华便缓缓流转起来,分出一缕暖流,顺著某种本能驱使的路径,流向自己前蹄。 朱元徒对著地面轻轻一踏。 “咚。” 声音不大,但自己蹄下的岩石地面,竟悄无声息地凹陷下去寸许。 形成一个清晰的蹄印。 边缘平整,如同被最精良的凿子精心雕琢过,没有一丝裂纹蔓延。 “力量的控制……变得精细了。” 他走出洞窟,来到山林里。 世界果然不一样了。 阳光不再是单纯的明亮,而是化作亿万颗跳跃的红色光点洒落而下。 一些光点被植物吸收,一些则飘荡在空气中,与无处不在的月华残余交织在一起,形成瑰丽玄妙的美景。 更重要的是, 他感应到了一些別的东西。 在遥远的山下,村庄的方向,正飘荡著数十缕金中带红的缕缕云烟。 (ps:主角不会走香火神道,写这些是为了铺垫这个世界的货幣构成) 这些云烟细若游丝,却坚韧地穿越山林,朝著他这个方向蜿蜒而来。 “这是……香火?” 朱元徒心中一动。 模糊的画面和声音涌入脑海。 一个老妇人跪在简陋的木雕前,双手合十,低声念叨:“黑王爷保佑,保佑我儿进山平安,採到好药……” 一个中年汉子在进山前,对著深山方向拜了拜,“求黑王爷能让条路,小的就打两只兔子,绝不敢冒犯……” 一个孩童对著山的方向作揖。 “黑王爷…別吃我……” 渴望平安的祈愿,对收穫的期盼,还有深深的敬畏与恐惧……这些混杂的情绪,顺著那金红色的丝线传递而来,虽然微弱,却真实可感。 朱元徒尝试著牵引一缕香火。 那丝线轻飘飘地落入他体內,却没有被丹田的內息吸纳,而是散入四肢百骸,带来一种暖洋洋的舒適感。 让他的感知更加灵动, 与山林的联结也加深了一分。 “香火愿力……竟有这般妙用?” 朱元徒感知到, 自己似乎能够通过这些縹緲无踪的香火,与山下祭祀的人进行沟通。 甚至,能够窥探他人的內心。 “香火.....” 忽地,他灵光一闪,想起些事。 “眼下看来,这些香火是由人的真心供奉而得来,那为什么,人能够拥有这样的奇特能力呢,动物不行呢?” “难道是说,此方世界就像某些文本里所说的,是人道昌盛的世界,是以天道才会对其人族有所额外庇佑。” “但,我可是吃了......” 很快,朱元徒发现了不对之处。 “如果真是这样,我这食人之猪,早就应该被人族的炼器士打死了,但我却好好的,甚至得到了人的祭祀。” “那,这个逻辑也说不通。” 良久,他才给出一个猜测。 “或许,是各自“道”的不同吧。” 第26章 所谓,神仙。 “哼唧~,算了,算了。” “等老朱我实力足够了,这些问题都会迎难而解,还是专注眼前之事。” 朱元徒晃了晃头颅, 试图將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他走回洞窟深处,重新在那面刻满“正”字的岩壁前趴伏下来,腹中那团月白色的內息缓缓旋转,如同心臟般一涨一缩,与他的呼吸隱隱呼应。 眼下最实际的, 是弄明白这些从山下飘来的香火究竟是什么东西,对自己有什么用。 他闭上眼睛, 尝试引导那些金红色的细丝。 数十缕香火愿力如同溪流归海,朱元徒尝试用才凝聚的內息去炼化。 接触的剎那, 內息与香火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月白色的光华仿佛有生命般“吮吸”著那些金红细丝,香火愿力中蕴含的种种情绪如同杂质般被剥离消散,只留下最精纯带有暖意的金色能量。 內息將这炼化后的香火之力吸纳进去,月白色的光华顿时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朱元徒能感觉到,內息的旋转速度加快了少许,体积虽未明显增长,但质地似乎更加的凝实厚重。 “原来如此……” 朱元徒心中恍然。 香火愿力,很可能是一种辅助燃料,能够加速这內息的淬炼与成长。 只是这香火混杂著太多他人的情绪与念想,必须经过炼化提纯,否则长期吸纳,恐怕会受影响迷失自我。 他持续炼化了约莫一个时辰。 那些从村庄飘来的香火细丝被尽数吸纳提纯,丹田內的內息已完全转化为淡金色,旋转间隱隱有微光透出体表,將他笼罩在极淡的金晕之中。 一连数日, 朱元徒都沉浸在炼化香火中。 不过他没有回应村民的祈愿。 人妖有別,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前世为人,今生为猪, 他太清楚人类的复杂性了。 眼下这些人祭祀他,称他为“黑王爷”,不过是出於对强大力量的畏惧。 若有一日他衰弱了,或者有更大的利益摆在面前,这些今日跪拜他的人,未必不会拿起刀枪,来围剿他。 给他们当保姆? 护佑他们平安发財? 哼,他朱元徒还没那么天真。 第四日深夜, 当最后一缕香火被炼化完毕时。 朱元徒的感知突破了某种屏障。 他的意识逐渐不再局限於这具庞大的猪身,而是缓缓地升腾起来,以一种奇异的俯瞰视角观察著这天地。 不是洞穴的视角, 而是山下靠山庄神像的视角。 起初范围不大, 只能覆盖神庙周边数里。 但隨著他心念集中, 这视角竟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十里、三十里、五十里…… 最终, 视线止步在领地二十里地。 视野中心, 却是定格在树下的黑王爷庙里。 棚中供著一尊黑木雕刻的猪像,披著红布,面前摆著几个陶碗,里面盛著些乾果、米糕,有三柱线香正缓缓燃烧,青烟裊裊上升,匯入虚空,正化为那些金红色的细丝向他飘来。 “原来视角是根据神像而定的。” “我若是想使用这独特的视角,要么积攒本事將范围扩大,要么就得想办法,將那神像给移到我洞府里来。” 朱元徒想罢,便专注眼前。 这尊猪像, 就是村民祭祀的“黑王爷”神位。 而在朱元徒的感知中,这尊木像与他之间,竟有著一种微妙的联繫。 通过这联繫, 他能接收香火,还能…… 此时,他心念一动。 下一刻,朱元徒的意识仿佛穿过了一条无形的通道,他“看见”了昏暗的棚內景象,闻到了香烛燃烧的气味,感受到了木质神像粗糙的表面。 他,“成了”那尊神像! 朱元徒尝试著动了动。 黑木雕刻的猪头微微偏转,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披在身上的红布滑落一角,露出下面精致的木纹。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髮花白,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嫗,牵著一个约莫四五岁,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老嫗从怀里掏出两个有些乾瘪的野果,恭恭敬敬地摆在供桌上,然后拉著小男孩跪下,双手合十,祈福。 “黑王爷保佑,保佑我家狗娃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来日他必供奉……” 小男孩却不安分。 他跪在地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放肆且好奇地打量台上的神像。 “奶奶,黑王爷真的会存在吗?” “別胡说!” 老嫗连忙捂住他的嘴。 “黑王爷神通广大,听得见的!”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 却还是忍不住盯著那尊木雕。 朱元徒心中一动。 他控制著神像, 对著小男孩,缓缓地眨了眨眼。 神像木眼仿佛真的闪过一丝灵光,猪嘴的弧度似乎微妙地变化了。 小男孩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盯著神像看。 朱元徒觉得好玩,又微微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奶、奶奶……” 小男孩的声音开始发抖。 “神像……神像在动!” “什么动不动的,別瞎说!” 老嫗叩了个头,正要拉孙子起来,却见小男孩猛地向后一缩,道。 “它真的在动!” “它对我笑了!” “呜呜呜……” 孩子被嚇哭了,涕泪横流。 老嫗也慌了, 连忙对著神像连连磕头。 “黑王爷恕罪!” “小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他计较…” 看著这一老一小惊慌失措的模样,朱元徒心中恶作剧的得意淡去。 念头一转,他有了主意。 他凝聚起一丝炼化后的香火之力,对著桌上燃烧的线香轻轻一吹。 没有风, 但那三柱线香的青烟却突然摇曳起来,蜿蜒而下,朝著小男孩飘去。 小男孩正哭得打嗝, 忽然一股奇异的甜香钻入鼻中。 那香气清凉而温润,带著山林草木的清新,又仿佛有著阳光的味道。 “阿嚏!” 一个大大的喷嚏打出来。 老嫗嚇坏了,以为孙子衝撞了神灵,按著小男孩的头就要往地上磕。 可打完喷嚏的小男孩,却忽然不哭了,他眨了眨还掛著泪珠的眼睛,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红润。 “奶奶,我、我不难受了……” 小男孩喃喃道。 老嫗愣了愣,仔细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供桌上那三柱燃烧得让青烟异常浓郁的线香,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拉著孙子叩头,声音哽咽。 “谢黑王爷赏赐!” “谢黑王爷慈悲!” 朱元徒心中微微点头。 这孩童是第一个亲眼“见”到他显灵的人,如此缘分给点好处也无妨。 方才他吹出的那缕香火,虽只是极少的一丝,却已是炼化提纯后的精华,有祛病强身,延年益寿的功效。 做完这些, 朱元徒准备回归本体。 但就在这时,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刚才他调动香火之力吹拂线香时,有一部分香火併未完全消耗,而是残留在神像內部,他试著收回来。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香火竟然回不来了。 朱元徒又尝试將它们纳入丹田,结果神像的內部却產生了某种排斥。 不是不能储存, 而是储存的位置……不对劲。 他仔细感应,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尊黑木神像,以及那块写著“黑王爷”的神牌,经过村民数年祭祀、香火薰陶,本身已经具备了一丝灵性。 这使得它们能够承载香火愿力! 而朱元徒的內息,与这种纯粹由人心念力凝聚的香火,其本质不同。 两者相互辅助,却无法融合。 就像油和水,可以混合, 却终究是两样东西。 “既然如此……” 朱元徒心念一动, 索性將方才炼化后剩余的那些香火之力,全部注入眼下这神像內部。 金红色的光芒在木质纹理中流转,最后沉淀下来,在神像底座空心的內部空间里形成薄薄的金色固体。 这些固体非金非玉,触感温润,却又虚幻不定,仿佛介於虚实之间。 第27章 託梦 “这算是什么?香火结晶?” 朱元徒好奇地看著眼前。 他能感觉到,这些结晶中蕴含著精纯的愿力,隨时可以被调动使用。 这倒是个意外发现。 “看来这神像,不止是个接收天线,还是个移动硬碟啊……” 朱元徒心中冒出个古怪的比喻。 他没有再深究,心念一转, 意识如同退潮般从神像中抽离。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洞穴。 “照我这般看来,神话故事中的山神水伯之流,应当多是炼化人间香火,与山脉水泽绑定在一起的精怪。” 朱元徒回过神来,心中暗道。 “或许我也可以弄个山神噹噹?” 他想了想,觉得此路可行。 只要能够修仙,只要能够让他掌握天地伟力,无论哪种道路都可以。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將我那神像给挪到山里来,如此我就能借用香火道的神通,监察山林百兽。” “更何况,它还在虎视眈眈呢!” 朱元徒想罢,下心决心。 他想瞧瞧虎王到底在做什么..... “可是,怎么能让神像进山呢?” 忽地,朱元徒想到了办法。 “只好,装神弄鬼了......” 待到夜色降临, 洞穴內,朱元徒缓缓睁开眼睛。 经过整整半日的尝试与摸索,他已基本掌握了这股新得力量的特性。 “哼哧……” 朱元徒低哼一声,重新伏臥下来,將心神沉入丹田温润的內息中。 隨著心念转动,內息缓缓旋转,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金色丝线,循著山下飘来的香火气,反向蔓延而去。 意识仿佛穿越了一条由金红光芒构成的通道,周围是流动模糊的光影,夹杂著无数细碎的声音与情绪。 朱元徒屏息凝神,过滤掉这些杂音,沿著这香火最纯粹的轨跡排查。 他的“视线”掠过村口老槐树下的神庙,掠过了庙中黑木雕刻的神像。 他看到了简陋的茅屋中,老妇人搂著孙儿安睡;看到了猎户家中,男人在梦中仍紧握著弓身;看到了几户殷实的人家,院墙稍高,瓦房整齐… 最终, 他被村西头一座三进院落吸引。 这院子在靠山庄里算得上气派,青砖灰瓦,院墙高大,且乾净整齐。 而从此处院內飘出的香火愿力,竟比其他人家加起来还要浓郁数倍。 “就是这里了。” 朱元徒心中一动, 意识如同流水般浸入院落。 他“看”到了堂屋正中的神龕,龕中供奉的並非寻常的天地君亲师牌位,而是尊雕刻得精细的黑猪木像。 香炉中积满了香灰,三柱新点的线香正缓缓燃烧,青烟正笔直上升。 供桌上摆著果品,甚至还有酒。 而神龕下的蒲团上,跪著一个约莫五十出头,身穿绸缎夹袄的男人。 他体型微胖,麵皮白净,双手合十,闭目低声念叨著什么,已是深夜,他却还在进行某种虔诚的晚祷。 “黑王爷在上,信民王有福诚心叩拜,昔年有眼无珠,冒犯仙威,实乃猪油蒙心,罪该万死……信民日夜惶恐,唯有虔心供奉,以求赎罪……” 王有福? 朱元徒搜寻著记忆。 这不就是数十年前,那个悬赏百两银子,进山围捕自己的王员外吗? 真是冤家路窄。 或者说……缘分使然。 朱元徒仔细“观察”著他, 四十年过去,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呼百应的王员外,如今已是鬢角染霜,眉眼间有无数疲惫的老翁。 不过此人在靠山庄乃至周边几个村子,显然仍有相当的威望与財力。 从他这座院落的规模,供品的档次,以及浓郁得多的香火便能看出。 “就是他了。” 朱元徒做出决定。 心念微动,那一缕循香火而来的意识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眉心。 --- 王有福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仍跪在自家堂屋的神龕前,但周围景象却模糊扭曲起来。 供桌上线香的青烟不再笔直升腾,而是如活物般蜿蜒流动,缠绕上他的身体,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透过口鼻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抚平了心中常年积压的惶恐。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等到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竟已不在家中。 眼前是条蜿蜒的山路,两侧林木参天,月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银辉。 山路湿滑,长满青苔, 显然是人跡罕至的深山老径。 “这、这是哪儿?” 王有福惊慌四顾。 就在这时,前方林影晃动,传来“哼哧哼哧”的喘息声,王有福嚇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任凭他无路努力都没办法。 下一刻, 数道黑影从林中踱步而出。 是猪。 但不是寻常家猪,而是一群体型健硕、毛色漆黑、眼神灵动的黑猪。 它们肩高有成人腰部,虽不及山中黑王爷那般骇人,却也英武非凡。 这群黑猪並未攻击他,只是静静站在山路前方,圆眼睛齐刷刷望著他,眼神中竟带著某种催促与引导。 王有福福至心灵,颤声问道。 “各、各位猪仙……” “可是黑王爷派来接引小人的?” 为首的那头大黑猪低哼一声,隨即点了点头,竟真似听懂了这人言。 见它转身,朝著山路深处走去,其他黑猪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王有福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恐惧,迈开发软的双腿,跟了上去。 沿途景色变幻,时而是幽深的松林,时而是潺潺的溪涧,时而是陡峭的岩壁……许多地方根本无路可走。 但黑猪们总能找到最稳妥的路径,或用身体撞开拦路的荆棘,或用鼻子拱平陡坡的浮土,开出“猪道”。 不知走了多久, 王有福已是气喘吁吁,就在他几乎要瘫软在地时,前方却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向阳的缓坡, 坡地开阔,青草茵茵。 坡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天然形成的岩台,高约三丈,形如座椅。 而岩台之上—— 王有福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地,浑身抖如筛糠。 岩台上, 趴伏著尊如同山般的黑色巨影。 月光如银纱般披洒在那庞大的身躯上,靛青色的毛髮流动著金属般的暗泽,两根弯曲如月的獠牙在月色下泛著森白寒光,只是隨意搁在岩台上,便如同两柄出鞘的绝世凶兵。 最让王有福魂飞魄散的是那双眼睛:圆如铜铃,沉静深邃,透著一种俯瞰眾生,洞悉一切的智慧与威严。 正是他日夜供奉的“黑王爷”! 第28章 修庙 引路的黑猪们此时纷纷伏低身躯,朝著那方向发出恭敬的哼唧声。 就如同臣子朝拜君王。 岩台上的巨影微微动了动。 “王有福……” “小、小人在!” 王有福几乎是哭喊出来。 “黑王爷饶命!黑王爷开恩!小人昔年猪油蒙心,冒犯天威,罪该万死!幸得王爷慈悲,留小人残喘至今,小人日夜供奉,不敢有忘……” “起来。” 那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王有福哆嗦著,勉强撑起身子,却仍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著地面。 “汝之虔诚,吾已知晓。” “三十载供奉,倒也恳切。” “谢王爷!谢王爷明鑑!” 王有福如蒙大赦,又连连叩首。 “然——” 朱元徒话锋一转。 “吾之洞府,空荡清冷。” “山中虽大,却少人间烟火。” 王有福一愣,不明所以。 “吾受汝等香火,庇佑一方,亦需处道场,纳人间愿力,镇山川气运。” 不待黑王爷主动提出,王有福就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黑王爷这是要,自己修庙?! 为黑王爷修庙!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若能办成此事,那便是真正与这位山中仙灵搭上了线,昔年的罪过不仅可一笔勾销,说不定还能得些仙缘庇佑,保他王家世世代代平安富贵。 “愿意!小人愿意!” 王有福激动得浑身发颤。 “小人愿倾尽家財,为王爷修建座金碧辉煌的神庙,保黑王爷满意!” “小人定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元徒心中满意。 “善!” “汝入山,山中子民,亦可相助,伐木採石,搬运物料,也皆可出力。” 王有福顺著黑王爷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些雄壮的黑猪纷纷昂首挺胸。 “是!是!小人明白了!” 王有福连连应诺。 “请王爷放心,小人回去便立刻操办!定在最短时日內建起一座神庙!” 言罢,周围景物渐渐模糊,山林月光……都如同褪色的水墨般淡去。 王有福顿时猛然惊醒。 “嗬——!” 见王有福从床榻上直挺挺坐起,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咯咯咯~~!” 窗外天色微明,鸡鸣声传来。 他环顾四周,是自家臥房,熟悉的雕花木床、青纱帐幔、红木桌椅。 妻子赵氏正睡在身旁, 被他的动静惊醒,坐起身。 “老爷?怎么了?做噩梦了?” 赵氏关切地问道。 王有福没有回答,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没有泥土,但梦中那种冰凉触感犹在,又摸了摸衣衫,乾燥整洁,但跋山涉水的疲惫感却是真实无比。 不是梦。 至少不完全是梦。 “快,快给我倒杯水!” 王有福声音沙哑。 赵氏连忙下床, 从茶壶里倒了杯凉茶递过来。 王有福接过,一饮而尽,茶水入腹,这才让他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 “老爷,到底怎么了?” 赵氏看著他的脸色,心中不安。 王有福深吸一口气,立马抓住妻子的手,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夫人,我…我见到黑王爷了!” “什么?!” 赵氏嚇得手一抖,茶盏摔落。 王有福將梦中经歷一五一十道来,从青烟入体,黑猪引路,到面见黑王爷,受命建庙,说得清清楚楚。 “夫人,这是天大的机缘啊!” “咱们王家翻身的机会来了!” 赵氏听完, 已是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 她虽然也常年跟著丈夫供奉“黑王爷”,但那更多的是出於恐惧与从眾,何曾想过,真有“面见仙灵”的一天? “老、老爷……” “这、这会不会是……” 赵氏想说“会不会是妖邪作祟”,但看著丈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会错!” 王有福斩钉截铁。 “那感觉太真实了!” “黑王爷说了,山中群猪都会来帮忙,若不是真仙,哪能驱使这灵兽?” 赵氏无言以对。 她想起这些年镇里关於“黑王爷”的种种传说,想起那些进山猎户口耳相传的诡异见闻,再结合丈夫这离奇的梦境,心中也不由信了七八分。 “那……老爷打算怎么办?” 赵氏定了定神,问道。 “当然是立刻操办!” 王有福翻身下床,开始穿衣。 “你赶紧去把管家、帐房、还有李师傅他们都叫来,再去把刘道长请来,此事须得从长计议,马虎不得!” 赵氏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下去。 不多时,王有福已在书房坐定。 陆续赶来的有王家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福伯,掌管帐房的远房侄子王帐房,猎户出身的护院头领赵铁柱,以及靠山庄里最好的木匠师傅李老蔫。 最后到的,则是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身材干瘦、贼眉鼠眼的中年道士,他肩上还蹲著一只皮毛油亮,眼珠滴溜溜转的漂亮锦毛鼠。 乃是游方道士——玄机子。 眾人到齐,见王有福神色凝重中带著兴奋,都知有大事,屏息静候。 王有福也不绕弯子, 將梦中经歷又讲述一遍。 “……黑王爷法旨已下,命我等在村口老槐树下,为祂修建一座神庙,此事关乎我王家兴衰,更关乎整个靠山庄的福祉,请诸位务必尽心竭力!” 书房內一片寂静。 福伯最先反应过来,老脸通红。 “老爷!”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若能得黑王爷庇佑,咱王家何愁不兴?老奴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要把黑王爷的神庙修得漂漂亮亮!” 王帐房拨弄著算盘,犹豫道。 “老爷,建庙所需银钱,帐上倒是充裕,只是木材石料和酬劳须核算。” “另,既是黑王爷法旨,这庙宇规制不能按照寻常来,得请高人指点。” 李老蔫搓著手,既兴奋又忐忑。 “给黑王爷修庙……” “这真是祖上积德啊!” “小老儿做了四十年木匠,皇宫王府的样式不敢说,但这庙宇殿堂,定能给老爷弄得妥妥噹噹,只是这王爷神像该雕成什么样,还请老爷示下。” 眾人表態完毕, 目光都落在玄机子道长身上。 玄机子捋著稀疏的鬍鬚,肩上的锦毛鼠叫了两声,躥到他头顶蹲著。 他眯著小眼睛,慢悠悠道。 “福生无量天尊……” “王居士此番际遇,確是仙缘,贫道云游四方,也曾有缘见过几处山野小庙,供奉那些得了道行的精灵......” “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居士须知,非人修仙,所需香火愿力与吾辈修士不同,其庙宇选址、朝向、布局,乃至一砖一瓦的摆放,都暗合山川地气,马虎不得,若布置得当,可助其凝聚香火,稳固灵性;若是布置不当……恐怕反受其害啊。” 王有福心头一凛,连忙拱手。 “还请道长指点!” 玄机子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个泛黄的罗盘,手指掐算片刻,说道。 “那庙宇不必如佛寺道观般繁复,但也须得借山势、纳地气、通人烟。” “神庙正殿坐北朝南,背靠山影,面向村舍;殿前设开阔广场,容信眾聚集;左右厢房可作斋舍库房;山门宜简朴,门槛须高,以示神凡有別。” “此外,” 玄机子转身,目光扫过眾人。 “建庙过程中,须得虔诚清净,不可有污言秽语、杀生见血,尤其黑王爷既派山中灵猪相助,尔等切不可將其视作寻常牲畜驱使,更不可怠慢。”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有福连连点头, 將这些话都牢牢记在心中。 第29章 猪猪来帮忙 第二日,晨雾尚未散尽,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聚满了人。 王有福站在石碾上,穿著崭新的绸缎长衫,面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在清晨的山村中格外清晰。 “乡亲们!” “昨夜,老汉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了不得的梦!”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男女老少都仰头看著他。 有端著饭碗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拄著拐杖的,但个个都神情专注。 山里人信这个, 尤其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异事。 王有福將梦中经歷娓娓道来,说到黑猪引路时,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说到面见黑王爷时,几个老人已经跪了下来,双手合十;说到黑王爷命建神庙时,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黑王爷说了,群猪皆可相助。” “这是咱们靠山庄天大的机缘。” “只要神庙建成,黑王爷便会庇佑我等,保咱村风调雨顺,出入平安!” 话音落下, 人群中却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半晌,村西头的赵德子,就是当年赵三爷的侄子,他反而先开了口。 “王员外,不是俺们不信,实在是…这进山修庙,可不是闹著玩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大伙儿都知道,山里的黑猪,那是壮得跟牛犊子似的,獠牙这么长!” 他比划了个夸张的长度,“听说去年刘老三进山砍柴,远远瞧见一群,嚇得连滚带爬跑回来,柴刀都丟了!” 这话引起了共鸣。 “是啊是啊,我去年秋天在南山坡挖山药,就听见轰隆隆的,偷偷扒开树叶子一看,我的个娘咧,十几头黑猪排著队走过,那蹄子比碗口还大!” “前年冬天,村东头李寡妇家的狗进山追兔子,那可是再也没回来.....” “黑王爷是灵验,可祂手底下的那些……那些猪兵猪將,万一……” 恐惧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王有福见状,心头一紧。 昨夜他辗转反侧,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我王有福在此立誓!” “若动工之时,有哪头野猪敢伤咱村一个人,我王有福愿以百贯相抵!”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再说了,黑王爷既託梦於我,便是有法旨降下,祂老人家说要相助,那便是真会相助!你们想想,黑王爷若真要伤咱们,何须如今这般麻烦?” “这些年,村里人进山打猎、採药、砍柴,可有谁真被黑猪伤过?” 人群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这话倒是真的。 虽然传闻可怕,但细想起来,这几十年来,村里人真正被黑猪攻击致死的,也只有当年虎哥李大郎那几个主动进山猎猪的,寻常村民进山,最多是远远瞧见黑影,受些惊嚇罢了。 这时, 玄机子道长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见他肩上的锦毛鼠“吱吱”叫了两声,跳到地上,竟人立而起,对著眾人作了个揖,引得眾人一阵惊呼。 “福生无量天尊……” 玄机子捋须开口,声音不大。 “贫道云游四方三十余载,见过不少山川精灵,其中此类敢正大光明得香火供奉的,多是守序向善之辈。” “黑王爷既受尔等祭祀多年,如今显灵要建庙宇,正是要正其神位,行其神职,此乃善缘,应当结不当避。”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眾人。 “贫道昨夜观星象,见紫气东来,聚於歧霞岭上空,此乃祥瑞之兆,此庙若成,不仅黑王爷香火鼎盛,便是靠山庄,也能得山川灵气滋养,日后风调雨顺,人丁兴旺,百家兴盛。” 这番话正中山里人下怀。 几个年长的村民已经开始点头。 王有福趁热打铁。 “这样,凡是参与建庙的,我王家管三餐,顿顿有肉吃,每日再给三十文工钱!待神庙成之日,另有赏钱!” 肉!工钱!赏钱! 这下,村民们眼神都亮了。 靠山庄地处偏僻,土地贫瘠,一年到头能吃饱饭已经是不易,三十文钱更是够一家老小好几日的嚼用。 “王员外,我干!” 一个黑瘦汉子第一个举手, “俺爹当年进山打猎,就是黑猪精……啊不是,就是那黑王爷显灵放了一条生路,俺家欠著黑老爷恩呢!” “也算我一个!” 又一个汉子站出来,“不就是搬石头运木头嘛,咱山里人有的是力气!” “俺家男人去!” “俺儿子也去!” 渐渐地,举手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统计下来,竟有五十三个青壮汉子愿意进山,加上王家的十几个护院、僕役,还有李老蔫带的五个木匠徒弟、两个石匠,凑了七十多人。 王有福心中大定,当即宣布。 “好!” “明日一早,进山动工!” ...... 第三日,寅时三刻,天光未明。 村口老槐树下,火把噼啪燃烧,將一张张紧张又兴奋的脸映得通红。 七十多人的队伍已集结完毕。 推车、扁担、绳索、铁锹、镐头、锯子、斧头…工具堆成了小山。 王家准备的乾粮、水囊、锅碗瓢盆等日常用品也装了整整三辆驴车。 王有福站在最前头,穿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腰里別著把柴刀,玄机子道长也换了身粗布衣裳,肩上的锦毛鼠蹲在他头顶,小眼睛滴溜溜转。 “出发!” 隨著王有福一声令下, 队伍浩浩荡荡向著深山进发。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是村民们常走的採药小径,但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山路越陡,渐渐便无路可走了。 “王员外,这……这怎么走啊?” 一个年轻汉子看著前方荆棘密布的陡坡,有些发怵。 王有福也心里打鼓,但还是强作镇定:“別急,黑王爷既说了相助。” “定会有……” 话音未落, 前方忽然传来“哼哧哼哧”声。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几个胆小的村民已经往后缩了。 只见林木晃动, 七八头雄壮的黑猪踱步而出。 它们肩高及腰,皮毛黑亮,眼神沉静,正是王有福梦中见过的那群。 为首的大黑猪低哼一声,竟似认得王有福,对著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著那片荆棘丛,衝撞过去! “猪突猛进!” “轰——咔嚓咔嚓——” 荆棘丛应声而倒, 硬生生被撞开一条通道! 只见黑猪厚重的皮毛上沾了些断刺,却毫不在意,甩了甩头,又退回来,对著人群发出催促般的哼唧声。 “神、神了!” 李老蔫第一个惊呼出声。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看向那些黑猪的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敬畏。 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亲切。 毕竟, 这可是村民自家养的猪的后代。 要不然,为何那虎王尚且下山食人,但村民数十年来却没念那虎王一句好,反而给吃人的黑猪立了神位。 那还不是因为有关係嘛。 “快!跟上!” 王有福精神大振,率先迈步。 有黑猪开路,行程顺利了许多。 遇到陡坡,黑猪们会用身体抵住滑溜的泥土,让村民踩著它们的背脊借力;遇到溪涧,黑猪们会先下水探路,用身体挡住湍急处;遇到拦路的倒木或巨石,黑猪一拱,便能移开。 更奇的是, 这些黑猪似乎极通人性。 村民累了歇息时,它们就安静地趴在周围警戒;有人不小心滑倒,竟有黑猪快步上前,用鼻子轻轻拱扶。 甚至中午开饭时,王有福试著將几块乾粮扔给它们,它们也不爭抢,只由领头的黑猪先嗅过之后,然后才开始分食,那吃相,竟也颇为斯文。 “这分明是群灵兽呀!” 赵德子感慨道,他早年跟著叔叔赵三爷打猎,对野兽习性最是了解。 “你看它们这眼神,跟人似的!” 玄机子道长一直默默观察。 “久受香火薰陶,又常年居於灵秀之地,开了些许灵智,也是可能的。” “只是它们能如此驯良有序,確是罕见,想必是黑王爷刻意调教过的。” 队伍走走停停, 终於在午后时分抵达了位置。 “就是这里了。” 王有福深吸一口气,指著岩台下方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开口说道。 “道长说过,神庙就建在那儿,背靠岩台,面朝东南,正对村舍方向。” 李老蔫立刻带著徒弟开始勘测地形,用麻绳拉出基址轮廓,石匠们则开始挑选附近可用的石料,王家的护院和僕役则开始忙著搭建临时窝棚。 最令人称奇的是,当李老蔫为缺少大型木料发愁时,坡地边缘的林子里,竟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声响。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二十几头体型最大的黑猪,正用獠牙和肩背,合力拱著棵早已放倒的巨大松木走来。 那松木足有两抱粗,三丈多长,重量何止千斤,却被这群大黑猪硬生生地从百丈外的林子里给拖了出来! “我的老天爷……”一个老木匠喃喃道,“这、这得是多大的力气呀!” “还愣著干什么!” 王有福最先反应过来, “快去帮忙!” “给木头底下垫滚木!” 眾人一拥而上,在黑猪们的配合下,很快將这根主梁运到了基址旁。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黑猪们似乎早就准备好了,陆陆续续从林中拖出十几根上好的木材。 石料运输更是壮观。 几头特別雄壮的黑猪,竟能用宽阔的脊背驮起数百斤重的青石板,步伐沉稳地运到工地,它们似乎知道石料该放在哪里,每次放下后,还会用鼻子轻轻地拱一拱,调整对应位置。 “这、这真是……” 赵德子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俺从来......没见过这等事!” 玄机子道长却若有所思,他走到岩台边,伸手抚摸粗糙的岩石表面,又抬头望了望天空,肩上的锦毛鼠吱吱急叫起来,用爪子指向岩台顶部。 只见道长眯眼看去,只见岩台顶端,隱约有一团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在阳光下缓缓流转。 “香火愿力已开始匯聚了……” 他喃喃自语, “这位黑王爷,所图非小啊。” 第30章 庙成! 修建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白天,那处坡地上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锯木声、吆喝声,不绝於耳。 黑猪们成了最好的劳工和护卫,它们能运送最重的物料,能警戒山林中的危险,甚至还能帮忙“夯土”:几十头黑猪排著队,在刚铺好的地基土上来回踩踏,那效果比石夯还要好。 夜里,临时窝棚里鼾声如雷,而坡地四周,总有些黑影静静伏在黑暗中,那是过来轮值警戒的黑魆卫们。 第五日, 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到来。 暴雨如注,山洪从高处衝下,险些衝垮了刚垒好的石基,是几十头黑猪冒著雨衝进湍急的水流,用身体筑成堤坝,挡住了洪水,保住了工地。 最惊险的是第十五日。 那日午后,工地东侧山林中忽然传来野兽的咆哮声,树木剧烈晃动。 眾人嚇得魂飞魄散, 以为是什么熊或豹子来了。 然而不等他们抄起傢伙,坡地中央那几十头静立不动的黑魆卫动了。 它们並未发出威胁的吼叫,只是齐刷刷转过身,面向咆哮传来的方向,微微伏低身躯,獠牙前指对方。 林中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树木停止了晃动,那不知什么的野兽,竟悄无声息地退走。 “是黑王爷的亲卫……” 王有福抹了把冷汗,对眾人道。 “大家都看见了?只要咱们守规矩,专心建庙,黑王爷会护著咱们!”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懈怠生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神庙的轮廓渐渐清晰。 正殿坐北朝南,背靠岩台,虽是木质结构,但樑柱粗壮,斗拱简洁有力,透著一股山野特有的雄浑之气。 而殿顶铺著王家特地从外地运来的青瓦,在阳光下泛著沉稳的光泽。 殿內,神龕已经打造完毕,用的是一整块深山老檀木,李老蔫带著徒弟日夜赶工,雕出了祥云山峦纹样。 而神像——这才是重中之重。 王有福本想用金银铸造, 但玄机子道长却是摇头否决。 “黑王爷乃山川之灵,金石之像反失其真,当取山中木泥,虔心雕琢。” 於是,李老蔫亲自带著最得力的两个徒弟,带著两头猪,深入歧霞岭腹地,在那终年云雾繚绕的山谷之中,寻到一棵三人合抱的紫阳沉木。 此木不知在泥沼中埋藏了多少年,通体乌黑如铁,木质坚硬如石,却隱隱散发著清凉的异香。 砍伐、运输、雕刻…… 又是整整二十个日夜。 李老蔫几乎不眠不休,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技艺、所有的心血,都凝聚在了这尊神像上。 他依照梦中见过的黑王爷形貌,又结合村民口耳相传的描述,终於雕出了那高六尺,长九尺的臥猪神像。 神像双目微闔,似在假寐,又似在沉思;獠牙自然弯曲,不显狰狞,反添威严;周身肌肉线条流畅饱满,每一根鬃毛都清晰可辨;最妙的是神態,那是种法力无边的沉静与智慧。 当神像最后一刀完成时, 李老蔫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成了……这辈子,值了。” ...... 第四十九日,吉日,辰时。 神庙终於全部完工。 青瓦灰墙,飞檐斗拱, 在雾中若隱若现宛如仙境宫闕。 殿前广场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新移栽的松柏苍翠欲滴,山门简朴而庄重,而那门槛则特意做高了三寸。 正如玄机子所言——神凡有別。 坡地上,所有参与修建的村民、匠人、王家僕役,个个都整齐肃立。 他们衣衫虽破旧,面容虽疲惫,但眼神中都闪烁著难以言喻的虔诚。 黑猪们也聚集在广场外围, 大大小小,足有三四百头。 它们安静地拱卫在中央。 王有福站在殿前,朗声道。 “吉时已到——请神像入殿!” 霎时,数十名极强壮的汉子抬起了神像底座,步履沉稳地走向大殿。 神像上蒙著红绸, 在晨光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忽地, 岩台顶端,那团常人看不见的金色光晕骤然明亮,化作柔和的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神像! “嗡——” 红绸无风自动, 缓缓滑落,露出神像真容。 “跪——” 玄机子道长却是率先跪倒。 “跪!” 王有福跟著跪下。 “跪!”“跪!”“跪!” 黑压压一片人都跪倒。 金光持续了约莫十息才散去。 而当眾人抬起头时,都愣住了。 那尊阴沉木雕刻的神像,此刻竟然隱隱泛著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仿佛不是木头,而是某种通灵的宝玉。 神像的双眼虽仍是微闔,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那眼皮之下,正有一道目光缓缓扫过,带著审视,带著认可,更带著……某种古老的威严。 “黑王爷……显灵了……” 一个老村民喃喃道, 泪水顺著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王有福强抑激动,高声道。 “上香——献祭——” 三牲祭品抬上供桌,瓜果酒水陈列整齐,王有福亲手点燃三柱手臂粗的龙涎香插入殿前巨大的铜香炉中。 说来搞笑的是,祭品里有猪头。 这也说明,村民的虔诚不虔诚。 青烟裊裊升起,却不四散,而是在神庙上空盘旋凝聚,渐渐形成一片淡青色的烟云,烟云中有山川草木的虚影流转,有风雨雷电的微光闪烁。 玄机子道长看得分明,那不仅是烟,更是精纯的香火愿力,正通过某种玄奥的通道,匯向远处岩台深处。 “礼成——” 道长拖长声音。 “礼成——” 眾人齐声应和,声震山林。 而此刻,洞穴深处。 朱元徒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从那尊神像中抽离。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远比以前庞大精纯的香火愿力,正通过神像的联结源源不断地悬浮头顶。 更奇妙的是,感知范围暴涨了! 以前,他只能通过飘散的香火丝线模糊感应靠山庄,范围不过数里。 而现在,他的意识可以轻易地“降临”到神像中,將全部感知扩散出去。 十里、三十里、五十里…… 甚至一百里! 整个歧霞岭的南部外围区域,山川走势、林木分布、溪涧流向、鸟兽踪跡……都如一幅地图呈现在心中。 甚至,他隱约感应到了更深的山岭中,还藏著几处十分强大的气息。 那是虓虎王、金雕, 以及一些他尚未知晓的存在。 “这便是山神的权柄雏形么?” 朱元徒心中震动。 他能感觉到, 自己与山岭的联繫正在加深。 脚下的岩石、身旁的水流、洞外的林木……都成了他这身体的延伸。 虽然还很微弱, 但这確是一种掌控,一种联繫。 而这一切, 都源於那座神庙中虔诚的香火。 “哼哧……” 朱元徒低哼一声,心念微动。 “虎王,” “从此以后,我们攻守易型了! 第31章 虎王的覬覦 神像落成, 香火升腾的第七日。 朱元徒趴在洞穴中,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状態,“观察”著山林。 意识通过那尊紫阳沉木神像为锚点,如无形的潮水般漫过山川溪涧。 最先“看”清的, 自然是向阳坡三十里核心领地。 这里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坡地上, 黑猪族的棲息地井然有序。 成年公猪的窝棚沿著坡地外围分布,以巨石和倒木为基,上覆厚厚的乾草和苔蘚,构成了一道防御工事。 母猪和幼崽的草窝则集中在坡地中央偏南的向阳处,那里地势相对平缓,地面铺著厚厚的蕨类和干松针。 几头年长的黄毛母猪正带著二十多头半大的猪崽,用鼻子拱开一片腐殖土,在教授它们辨认可食的块茎。 坡地东侧,那片被猪群常年拱食的野芋田,如今已扩至三十亩有余。 芋叶肥厚油亮,地下块茎硕大——这是猪群重要的越冬储粮之一。 两头体型中等的公猪正轮值守卫在芋田旁,圆耳朵警惕任何偷盗者。 在领地的几个关键隘口,东北方通往盐碱地的峡谷入口、东南连接金雕领地的山脊线、正北毗邻虎王活动区域的松林边缘,都有设下的暗卫。 “若我有朝一日,真成了坐地八百里的成了大妖王,那这可都是亲兵。” 朱元徒心中微感欣慰。 意识继续向外延伸。 越过核心区,景象开始变化。 五十里处,山林仍算茂密, 但大型兽类的踪跡明显稀少。 意识如风,再次掠过百里。 这里已是歧霞岭的中部偏北,地势更加崎嶇,古木参天,藤蔓如蟒。 几处隱蔽的岩洞中,隱约散发出几丝强悍的气息,都是精怪的巢穴。 正北方三十里外, 朱元徒“看”到了虓虎王。 时值午后,阳光斜照。 虓虎王正趴伏在一块平坦的巨岩上,它面前躺著一具大黑猪的尸体。 这是朱元徒的部下。 虎王的吃相很从容。 它先用利爪划开猪腹,挑出最肥嫩的心臟和肝臟,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暗红色的血顺著它金色的皮毛滴落,在岩石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每吃几口,虎王便会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望向西南方向,那是朱元徒领地的方位,他眼神平静无波,却透著一种园丁审视圃中作物的专注。 “这批野猪,养得倒是肥壮。” 虎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呢喃。 “前初见时,这都还只是头稍大些的猪崽子,这些年龟缩不出,埋头繁衍,竟將族群经营至此等规模……” “倒是个会过日子的。” 它撕下一大条里脊肉,锋利的牙齿切断筋肉时发出清晰的“嗤啦”声。 “山里这些首领,这些年被我换了一茬又一茬,熊羆鲁莽,狼狡而贪,豹迅捷却无耐性,皆难成气候......” “唯独这猪王——” 虎王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数十年来,从不独吞本王赏赐的灵韵,全部分与族眾;每逢集会,必带重兵护卫,绝不落单;领地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暗哨明岗,层层叠叠。” 它咽下嘴里的肉,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唇边的血跡。 “一方面,我是觉得它构不成威胁,留下来,替本王养猪也是好事。” “另一方面……” 虎王的目光扫过前方树干上几道深刻的抓痕,那是多年前,他与一头闯入领地的异种山魈搏杀时留下的。 那场战斗它虽然贏了,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足足休养了三五年。 “这猪王,確实太怕死了。” “身边总是围著那群黑皮畜生。” “五十头?八十头?” “纵是本王,也不敢轻掠其锋。” 虎王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它踱步到岩台边缘,俯瞰下方云雾繚绕的深涧。 “妖兽搏杀,非死即伤。” “若是在这猪群阵中受了重创,哪怕只是行动稍滯片刻,山里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哼,可不会讲客气。” 它冷哼一声,眼中闪过杀机。 那些表面上对它俯首帖耳的各路首领,背地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等著它露出破绽?熊群那头疤鼻棕熊,狼族新上位的独眼狼王,还有东南那头坐享其成的金雕…哪个不是野心勃勃? 受伤的虎王,就不再是山君 而是群兽眼中,活生生的肥肉。 “但——” 虎王转身,目光落回那具猪尸。 “这猪,不能再养了。” 它伸出前掌,按在猪尸胸膛上。 “更麻烦的是,”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五十年来,这猪王从不上当。 无论是单独赏赐的灵果,还是无意泄露的遗藏消息,这头黑猪都不为所动,龟缩在那领地里,稳如磐石。 “它在防备本王。” 虎王踱回岩台中央,趴伏下来,粗长的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拍打地面。 “本王的修为,已卡了许久。” “妖兽百年一坎,若跨不过去,气血便开始衰败,灵智也会逐渐浑浊,最多再有二十年,若还不能突破……” 它抬起头,望向高悬中天的太阳,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这头养了五十年的肥猪,若是吞了,其血肉中积累的灵韵,说不定,能助本王衝破瓶颈,真正踏足仙路。” 一念及此,虎王心中杀意渐炽。 但如何杀? 强攻猪族领地? 代价太大, 且容易让其他族群趁虚而入。 调虎离山? 猪王根本不会离开核心区。 下毒?陷阱? 这些对於猪王来说几乎免疫。 虎王沉思良久。 隨后,它抬起头颅,朝著岩台下方一处灌木丛中,发出了一声极低,却是蕴含著某种特定韵律的呼嚕声。 片刻后,灌木丛窸窣晃动。 一头毛色火红,体型比寻常大上一圈的老狐,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只见狐狸人立而起,两只大前爪拱了拱,口吐人言,声音尖细恭敬。 “大王有何吩咐?” “去猪王领地走一趟。” 虎王淡淡道。 “不要惊动它们,仔细探查,猪王本尊究竟藏在何处?其日常活动规律如何?领地內暗哨的分布、换岗的间隙、防御的薄弱,都给本王摸清楚。” 老狐眼中闪过一丝为难, 但不敢拒绝,连忙低头应道。 “是,小的这就去。” 说罢,它转身窜入灌木,几个起落消失在山林间,动作轻盈如鬼魅。 虎王目送它离去,重新趴伏下来,继续啃食那只大黑猪的尸体肉。 但它的心思,已不在食物上。 三日后,黄昏。 老狐回来了。 “大王,探查清楚了!” 老狐跪伏在洞前,语速极快。 “猪王领地的防御,十分严密,外围三十里,明哨十二处,暗桩不下二十个,尤其是通往核心区的三条主要路径,全都有黑皮畜生轮值把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几乎没有空隙!” 虎王眯起眼: “说重点。” “是是是!” 老狐连忙道: “猪王藏身在他领地最深处的一处天然洞窟里,那洞窟入口狭窄,仅容一头猪通过,易守难攻,洞窟周围三里內,常年有至少五十头黑魆卫巡逻,它们分三班轮换,昼夜不息!” “属下尝试靠近,但在距离洞窟五里处就被暗哨察觉,那些黑皮畜生的鼻子太灵,属下涂抹了七种掩盖气味的草药,还是被它们闻出了异样。” “不得已,属下只能绕道,从陡峭的岩壁攀爬上去,这才能勉强窥见。” “本王知道了。” 虎王的声音平静。 “你做得很好。” “那片浆果林,今年归你了。” 老狐大喜,连连叩首。 “谢大王!谢大王恩典!” 待老狐退下后,虎王独自立於岩台边缘,望向西南山地渐暗的天色。 猪王果然察觉了。 不但察觉,还在默默准备著。 不能再等了。 这头猪,必须儘快解决。 但如何解决? 虎王沉思良久,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幽邃的光,它想起了大概一个月后,正是自己“名义上”的百年寿辰。 几十年前,它初登山君之位时,就曾定下过规矩,每十年办一次“寿宴”,將会召集岭中各族首领齐聚。 一则展示威严,二则调解纠纷, 三则……定期计划修剪些枝丫。 这五十年来,寿宴办过五次,每一次都有族群的首领不久意外陨落。 猪王前五次都来了, 每次都带著重兵,吃完就走,绝不逗留,也不与其他族群首领深交。 但这一次…… 虎王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笑容。 他要好好地请猪王赴宴。 第32章 旧敌胜故友 “哼唧~,这虎王。” “最终,还是按捺不住了吗.....” 洞穴深处, 朱元徒缓缓睁开了眼, 他通过神像,將一切看得清楚。 虎王已经安排狐狸潜入领地深处,试图窥探自己如今的情况,那就说明,对方已对自己起了覬覦之心。 “但,它会怎么做呢?” 朱元徒沉下心来,细细思考。 狐狸回去,如何与虎王匯报,虎王听后的反应如何,这些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虎王不想留他了。 “虎王……” 朱元徒踱步到岩壁前。 岩壁上, 那密密麻麻的“正”字刻痕,早已从最初的一面墙,蔓延至整个洞窟。 一万八千二百五十道刻痕,记录著一万八千二百五十个日夜的坚持。 密密麻麻的刻痕纵横交错,一个个正字在不断地坚持下痕跡扭歪,若旁人见了还以为是满墙的奇怪经文。 经过岁月的浸透, 这些字跡已有了几分玄机韵味。 “以我之力单挑虎王倒是不惧。” 朱元徒思虑深远。 “但就怕,他来阴的......” 三日之后, 朱元徒最担心的还是来了。 虎王举办百岁寿宴的消息,如同山风迅速吹遍了歧霞岭的每个角落。 消息的传递方式五花八门。 “十日后,月圆之夜,啸风岩下,山君百年寿宴,请首领们务必赏光。” 当然, 朱元徒也收到了邀请。 “虎王……百年寿宴……” 朱元徒趴在洞窟深处的乾草堆上,那双圆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眯起。 五十年来,虎王共举办过五次“十年小庆”,每一次他都带著重兵前往。 吃完便走,绝不逗留。 宴会表面上和和气气,实则暗流涌动,每次都会有首领“意外”陨落。 但“百年寿宴”不同。 妖兽修行,百年一坎。 能活满百年且灵智不衰的精怪,少之又少,虎王此举,既是炫耀实力,震慑群兽,恐怕也是另有所图。 图老朱这一身的肥肉。 更重要的是,这次传信的內容里,多了一句以往没有的附加条件、 “山君有令:寿宴乃喜庆之事,为免衝撞,各首领请孤身赴宴,勿带部眾。宴上自有美酒灵果,款待诸位。” 朱元徒听到这里,哑然失笑。 “哼唧……” “这虎王,还真箇小机灵鬼。” “憋急了,鸿门宴都想出来了。” 项羽请刘邦,宴无好宴, 席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如今虎王请猪王, 怕是也要在宴会上“舞剑”了。 此类事情, 在歷史上那可是多有记载。 什么石勒宴王弥,耶律诛七雄,李密杀翟让,赵王杀姐夫......还有什么白帝城託孤,斧声烛影,白虎堂..... 自己若真去赴宴,那啸风岩下等著自己的,恐怕不是什么美酒灵果,而是那虎王埋伏下的“八百刀斧手”。 一旦自己入场,那就是瓮中之鱉,任他獠牙再锋利,也难敌围攻。 那自己就是桌上的菜。 可要是不去…… “哼唧.......” 朱元徒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颇为烦躁地用前蹄刨了刨地面。 不去,便是公然违抗山君之令,给了虎王一个冠冕堂皇的討伐理由。 “本王诚心相邀,共贺寿辰,猪王却托大不至,可是看不起本大王?” “既如此,本王便亲自『请』你来!” 届时,虎王便可名正言顺地號令群兽:“猪王藐视山君,当共伐之!” 那些平日里就对猪族庞大领地和肥壮族群眼红不已的熊羆、豺狼、豹猞,定会蜂拥而上,纵使他的黑魆卫再精锐,这猪族再善守,面对整个歧霞岭精怪的联合围攻,也绝无胜算。 去,是死路一条。 不去,也是死路一条。 “烦死了!” 朱元徒忍不住骂出声来。 厚重的猪身烦躁地在洞窟里转了个圈,獠牙刮到岩壁蹭下一片石屑。 他顿时走到水洼边,低头喝了几口沁凉的渗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五十年了。 从当初那个侥倖逃出猪圈在山林里战战兢兢求存的小猪崽,到如今统御数百猪族、凝练內丹、受人类香火供奉的“黑王爷”,每步都如履薄冰。 躲过了猎人的围捕,熬过了狼群的袭击,避开了金雕的利爪,甚至在虎王的眼皮底下默默发展了几十年。 可终究,还是被逼到了墙角。 “要是这鸿门宴……” “是我开的就好了。” 朱元徒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若是以单对单,他自忖以凝聚內丹后的硬实力,自己绝不输於虎王。 若再有黑魆卫从旁协助,结阵衝锋,他有七成把握能稳妥拿下虎王。 可问题是—— 虎王绝不会给他机会。 啸风岩是它的主场,定有重重布置,其他族群首领虽各怀鬼胎,但在虎王积威之下,难保不会暂时联合。 一旦形成围攻之势…… 朱元徒仿佛看到自己的结局。 双拳难敌四手, 好猪也架不住虎豹豺狼蟒猞..... “哼……” 他沉重地嘆了口气。 必须想个办法。 就在朱元徒心绪纷乱之际, 洞窟外传来闹哄哄的哼唧声。 “哼唧!哼唧哼唧!” “大王!大王!” 急促的猪蹄声由远及近, 伴隨著兴奋而略显慌乱的哼叫。 一头体型健硕,肩上有道陈旧爪痕的黑魆卫衝进洞窟入口,在拐角处急急剎住,发出短促有节奏的低吼。 朱元徒从沉思中抬起头。 “吼?”(何事?) 黑魆卫连忙上前几步,压低脑袋,用鼻子指向洞外,同时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复杂但很是清晰的哼嚕声。 朱元徒凝神“聆听”和“解读”。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捕获了一只大灰狼?” 这倒不稀奇。 五十年来,误入猪族领地陷阱的野兽不在少数,獐、鹿、狐、獾都有,偶尔也有不开眼的独狼或病虎。 但让这头黑魆卫如此激动地亲自跑来稟报,说明这头狼……不一般。 黑魆卫继续哼哼唧唧地“描述”。 那狼体型异常硕大,比现今狼群首领独眼狼王还要壮上一圈;毛色深灰,近乎黝黑;最关键的是,它左耳缺了半块,身上布满陈年伤疤,其中一道从右肩斜劈至左腹的爪痕,深可见骨印记,显然是死里逃生的见证。 “哼唧......灰狼......” 朱元徒猛地站起身。 “吼——”(带路!) 他迈开步子,朝著洞外走去。 坡地上,几十头黑猪正围成一圈,兴奋地哼唧著,猪群中央,有著一个体壮如牛,通体灰荧的大灰狼。 那確实是一头狼。 等朱元徒走近, 那头大灰狼却是猛地抬起头。 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即使在虚弱中,依旧闪烁著桀驁、警惕,复杂。 四目相对。 朱元徒此时停下了脚步,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將灰狼完全笼罩。 他仔细打量著这头狼狈不堪,却依旧散发著久居上位者气息的巨狼。 数十年了。 灰狼的模样苍老了许多,伤痕增添了不少,体型似乎也比当初巨大。 正所谓,旧敌胜故友。 自家的猪崽子们或许不记得了, 但朱元徒,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狼,就是当初的灰狼王。 “你,居然还活著……” 第33章 狼王的游歷 “哼……我当然没死。” 灰毛狼王的声音嘶哑乾涩,却异常清晰,甚至调整了一下趴臥姿势。 “敌人还活著,我怎么敢死呢!”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朱元徒闻言,向前踏了一步, 他低沉著嗓子,同样口出人言。 虽未完全炼化横骨,但交流无碍。 “虎王……竟然肯放你走?还是说,你用了什么瞒天过海的法子?” 灰毛狼王没有立刻回答,它抬起那双绿眼,仔细打量著眼前这猪王。 对方的沉稳深邃,以及那隱隱流露出的智慧气度,都让它的心里暗暗惊讶,同时也更加確信自己来对了。 “你很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灰毛忽然反问,语气带著探究。 “猜到那虓虎,把我们当什么?” 朱元徒沉默片刻。 “盐碱地。” 他缓缓道, “当年我想趁你狼群新败,彻底解决西北的边患,我带兵去了,等了很久,却是没有一只狼去盐碱地舔盐。” “那时我就想,要么你们全族死绝了,要么……就是你带著狼群逃了。” “而以虎王的性子,和它后来对那些首领们的关照……答案並不难猜。” 灰毛狼王听著,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嗬嗬嗬嗬~” “聪明……你这大黑炭头,果然比山里那些只长肌肉的蠢货聪明得多。” 它喘匀了气,眼神飘向洞顶那处透光的天窗,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 “逃?是啊,不逃就是死。” “而且,是养肥了再死。” 灰毛的声音低沉下来。 “从落鹰涧回来,我隱约猜到了虎王的心思,便独自消化了那些血肉,但也更加清楚自己,和虓虎的差距。” “於是,我將整个族群拆散,让它们分开著朝不同方向跑,吸引注意。” “而我自己,则是带著最信任的几匹狼,钻最险的山缝,走最深的涧谷,一路往北,逃出了山岭的地界。” “外面……” 灰毛的眼神变得复杂。 “山外面,很大。” “我见过人族修的『官道』,像巨大的河床,硬得硌脚,上面跑著木壳子的怪物,声音吵得头疼;见过他们的城池,石头垒得比这山崖还整齐.....” “有次太靠近人类的庄子,被一个穿著奇怪袍子,手里会冒光的人追了三天三夜,光打到身上,比最毒的蛇咬还疼,皮毛焦黑,骨头都要裂开。” 朱元徒静静听著, 这也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 此方世界,人族並非仅仅局限於靠山庄这样,落后愚昧的封建村落。 他们有更强大的文明和个体。 “我拼命地逃,拼命地逃,慌不择路,竟摔下了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 灰毛继续道, 语气里带上了宿命般的感慨。 “本以为死定了,谁知半山腰横出一棵老松,拦了一下,掉进了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洞里,那洞並不深......” “里面……有一具骸骨。” 它顿了顿。 “穿著破烂的袍子,骨头都玉化了,旁边散著小瓶子,还有这东西。” 灰毛说著,忽然低下头,腹部一阵奇异的蠕动,喉咙里发出乾呕般的声音,竟从那口中吐出了一卷东西。 那並非血肉內臟,而是一卷用某种淡青色兽皮紧紧包裹,又以不知名细绳綑扎的物件,只有著一尺来长。 兽皮不知歷经多少岁月,却依旧柔韧,表面沾染了狼王的胃液,却丝毫无损,反而在月色流转著些萤光。 “就是这个。” 灰毛用鼻子將那捲东西拱了拱。 “我当时饿疯了,又受了重伤,看见骸骨边有个瓶子倒著,里面滚出一颗圆溜溜的石头,想也没想就吞了。” “结果……” 它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肚子像著了火,又像被冰封,差点死过去,最后熬了三天三夜,没想到,浑身的伤势居然好了,力气、速度,就连脑子都好像清楚了一大截。” “我意识到,那骸骨生前,恐怕就是他们人族里,那些有神通的人物。” 朱元徒的心跳悄然加快。 炼气士的遗泽! 这狼王竟有如此机缘? “我在那洞里躲了很久,慢慢摸索,除了这卷皮子,还有其他一些零碎,但我认不得他们人族的字,也搞不懂那些瓶瓶罐罐,只觉得这皮子上的气息……很特別,跟我吃过的那种『石头』有点像,但又不一样,更温和,更像,更像你身上的某种感觉。” 灰毛看著朱元徒,意味深长。 “后来我伤好利索了,实力也比从前强了一大截,就离开了那崖洞。” “在北边更远的群山里,我重操旧业,收服野狼,慢慢地拉起了队伍。” “日子本来可以就这么过下去,直到……” 灰毛的眼神骤然变化。 “直到我碰见了『他们』。” 它压低声音。 “一群……模样千奇百怪,有的像小鹿,有的像山猫,有的乾脆就是一块石头,甚至是一株会走路的树......” “而且……它们会『法术』!” 法术! 朱元徒闻言,精神一振。 “它们管自己叫『灵』。” 灰毛继续道。 “它们说自己是天地生养,开了窍,悟了道,不重血肉皮囊,专事『吐纳天地灵气』,讲究什么谈玄悟道。” “它们平时就找个舒服的地方趴著,一趴好多天,跟块石头似的。” “但它们打起架来……爪子一挥就有风刃,叫一声就能让精怪头晕......” 朱元徒听得心神摇曳。 原来吞吐日月,炼气悟道,並非他的臆想,而是真实存在的路径! 只是歧霞岭这边,似乎山中的精怪,更加乐意吞噬灵韵,强化肉身。 “我的狼群和它们衝突过几次,靠著蛮力和狼群的配合,倒也没吃亏。” “后来,它们里面两个什么山主爭地盘,其中一个找上门,请我助战。” 灰毛咧咧嘴,露出狡黠与傲然。 “那些『灵』法术是厉害,但身子骨脆,近战吃亏,我带著狼群冲阵,专挑它们施法的时候扑上去撕咬围攻。” “最终,是白萝山主贏了。” “后来,我跟我的狼族队伍就在它麾下掛了號,算是一支专门的尖兵。” “这日子就这么过著,我在那边也算有了落脚地,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模模糊糊知道了一点吐纳、灵气的门道,自己也试过吐纳。” “但实在磨性子,坚持不下来。” 说罢,狼王继续道。 “但我仍旧没有忘记这里。” “我在北边留意著歧霞岭的消息,听说虓虎把它那『山头』经营得铁桶一般,时不时还有首领暴毙,我知道,虎王那套养殖的把戏还在继续持进。” “直到前些日子,我手下儿郎探听回来,说虓虎要开办什么百年寿宴。” 灰毛冷笑一声。 “我一听就知道,机会来了。” “虓虎肯定是盯上你了。” “它办这宴,就是冲你来的,你去,是送菜;不去,它就有藉口號令群兽来伐你,你那些猪崽子再能打,扛得住这整个歧霞岭的豺狼虎豹吗?” 朱元徒沉默, 这正是他最大的困境。 “所以,我回来了。” 灰毛站得更直了一些。 “单凭我自己,加上北边那点狼崽子,啃不动虓虎经营了百年的山头。” “但加上你,就有机会!”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且……” 它目光扫过那捲兽皮古简。 “我这趟回来,也不是空手。” “这玩意儿,我留著没用,上面的气息跟你像,给你,就当个见面礼。” “另外,我们还有帮手......” 它將那捲兽皮推近了些。 “我现在,就想做成一件事。” “宰了虓虎!” 第34章 狼猪为奸 “哼唧~” 朱元徒沉默著。 他的注视著那捲兽皮。 良久, 他缓缓低下头,触碰那捲兽皮。 一种温润而古老的凉意透过皮毛传来,这与神庙匯聚的香火愿力截然不同,其更贴近腹中內息的轻灵感。 淡青色的兽皮徐徐展开,露出里面以某种暗金色汁液书写的文字,以及上面许多蕴含著动態神韵的图形。 奇异的是,那些文字他分明一个不识,但目光所及,其含义却自然而然地流入心田,仿佛书写者早已將意与理直接烙印其中,触碰便可理解。 开篇第一句,则写著,世有妖,法无穷极者称灵,力无穷极者称怪。 短短十字, 却为他拨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 他迫不及待地“读”下去。 这卷兽皮的主人,自称“云游散人”,是对异类修行很好奇的炼气士。 他用一种近乎冷静到残酷的观察笔触,记录了自己游歷四方所见的种种“精怪”、“仙灵”的生存与修炼状態。 其中提到, 天地之间,生灵开启灵智后, 大抵走向两种路数。 一者,如这兽皮主人所属的人族,以及灰毛狼王口中那些“灵”。 它们侧重於“法”,即感悟天地规则,引纳灵气入体,淬炼神魂,构筑內景,追求的是对“道”的理解与运用,神通变化多端,讲究机缘悟性。 另一者,则是如歧霞岭中绝大多数精怪,乃至这兽皮上提到的许多异类,更侧重於对“力”的开发是使用。 它们或依赖血脉传承,或通过吞噬蕴含灵韵的天材地宝、强大生灵血肉,直接壮大己身,强化体魄爪牙。 简单、粗暴、直接, 但往往受限於血脉天赋与资源多寡,且易滋生暴戾心性,是为“怪”。 仙灵前期进境缓慢,需大毅力、大机缘,且对心性要求极高,但根基扎实,潜力深远,有望窥得大道。 精怪则前期实力增长迅猛,倚仗肉身强横,往往能在残酷竞爭中迅速立足,但易陷入瓶颈,且依赖外物吞噬,有迷失本心、痴愚终生的风险。 兽皮中后部分, 便有一些残缺的法门记载。 如何初步凝神內视,如何更有效率地引导和炼化吞噬入体的灵韵而非囫圇堆积,甚至有一些粗浅的吐纳导引图形,虽不完整,却也是条明路。 “原来如此……” 朱元徒心中豁然开朗。 “此所谓,性命双修矣......” 他强压下立刻沉浸研读的衝动,抬起硕大的头颅,看向那灰毛狼王。 “谈谈你的条件,” “还有……『白萝山主』的意思。” 朱元徒直奔核心。 灰毛狼王精神一振,压低声音。 “歧霞岭南边那片雾瘴林,连著后面的南陵坡,都得归我的狼族所有。” “南陵……” 朱元徒心中迅速划过领地地图。 那片区域,物產虽不算丰饶,但面积不小,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至於白萝山主,” 灰毛狼王继续道。 “它愿意派兵相助。” 狼王顿了顿,观察著猪王反应。 “事成之后,你要派出至少三十头……不,五十头你最精锐的那些大黑猪,也去北边帮山主打一场硬仗。” 朱元徒的心沉了下去。 狼王要南陵立足,山主要借兵远征……这些条件听起来似乎“公平”。 但,隱患也確实不少。 狼王归来, 本就携北地磨出的精兵,若再得南陵为基,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它今日能联手反虎, 他日难道就不会成为反猪? 甚至,因其经歷过人族地界与北地“灵”的爭斗,眼界手段,恐怕比只知道在山里搞养殖的虓虎更难对付。 而答应山主,同样后患无穷。 五十头黑魆卫,绝对是他族群的骨干精锐,远征北地,生死难料。 若是折损惨重..... 自己怕是压不住群狼牙。 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与北地的势力產生纠葛,未来就可能被捲入更多的纷爭,再难脱身。 不答应? 眼前就是绝路。 答应? 转眼就可能变成引狼入室。 朱元徒的思绪飞速旋转。 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地上摊开的兽皮卷,那些关於“仙灵”与“精怪”修炼路径差异的文字图形划过他的脑海。 “法无穷极者称灵,力无穷极者称怪……” “灵修重感悟,借外势,聚眾力……怪修重己身,强体魄,恃勇力……” 一个模糊的念头,骤然出现! 平衡……或许不在於压制某一方,而在於...引导,创造新的格局。 虎王是纯粹的“怪修”霸主,靠强力与阴谋统治,將所有精怪视为资粮,格局终究有限,註定引来反抗。 狼王野心勃勃,兼具精怪的悍勇和外界复杂规则的认知,威胁更大。 而那位白萝山主,显然是“仙灵”一路,讲究势力联合,利益交换。 如果…… 如果他能利用这次危机,不仅能除掉虎王,还能在歧霞岭引入新的力量格局呢?不再是一家独大,而是形成某种多方牵制、相对稳定的態势? 一个大胆的计划出现。 这需要极高的风险把控能力和对时机的精准拿捏,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甚至化危机为转机的道路。 他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看向灰毛狼王,那双圆眼睛里,犹豫与挣扎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静与锐利。 “南陵可以给你。” 朱元徒缓缓开口。 “但边界需划定清楚,以黑水涧为界,涧北归你,涧南及以西,归我。” “未经允许,狼群不得越涧。” 狼王略微思索,点了点头。 “可以,黑水涧为界。” “至於白萝山主借兵之事,” 朱元徒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 “二十头,最多二十五头黑魆卫,由我指定统领,並且,只助战一次,以夺取灵泉为目標,事后无论成败,立刻撤回,此外,山主也需以等价之物或承诺作为酬谢,不能空口指派。” 灰毛狼王皱了皱眉。 “数量我可以再去与山主商议,但是区区二十五头恐怕难以让它满意。” “酬谢之事,应该可以谈。” “好。” 朱元徒闻言,点点头。 “那就,合作愉快。” 第35章 山中精灵 “十日之后,月圆正盛时。” 狼王喉咙滚动,声音低沉。 “我会让麾下最机敏的哨狼,在岩东南三里外的老鸦岭顶上,发出三声短促长嗥,间隔两息,重复三次。” “此为我族进攻信號。” 它顿了顿,补充道。 “此信號我也会设法让虎王『偶然』得知,让它以为有不知死活的傢伙在附近窥探寿宴,分散其注意力。” “你这边,听到信號后,务必让你的精锐直衝啸风岩区域,我会率狼群和援军同时杀出,直取虓虎侧翼。” 朱元徒点头,表示明白。 见猪王点头,狼王也不再停留,转身拖著身躯没入了洞外山林之中。 朱元徒立在原地,眼神微动。 视角瞬间切换。 神庙內,庄严肃穆,香火氤氳。 他的“目光”如无形的涟漪,以神像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 他很快就“锁定”了灰毛狼王离去的方向,感知如影隨形地蔓延过去。 狼王在山林中七拐八绕,时而蹚过溪涧以掩盖气味,时而爬上陡峭的岩壁观察四周,显然其警惕性极高。 但在朱元徒的“神灵视角”下, 这些高深的把戏没有任何意义。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灰毛狼王来到了一处位於矮山夹缝之间的小谷。 谷中雾气常年不散, 即便是白日也光线晦暗。 狼王在谷口停下, 喉咙发出几声极有韵律的低嗥。 片刻后,只见谷中雾气微微搅动,一个“东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確实……不太像寻常兽类。 其主体约莫有寻常小童高,外形大致呈不规则的椭球形,表面覆盖著层层叠叠、如同上佳丝绒般的深绿色苔蘚,间或有些更浅的嫩绿色纹路。 在“身体”中部偏上位置,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光点”,应该是其眼睛。 它的下方则伸出七八条由更粗壮藤蔓纠缠而成的“触足”,支撑著它缓缓移动,动作看似迟缓笨拙,但落地无声,且那些藤蔓触足极其的灵活。 一个……草萝精? 或者说,某种植物类“灵”。 灰毛狼王显然对它颇为熟悉,见它出来,便主动上前几步,低下狼首,口吐人言,声音明显很恭敬。 “白萝使者。” 那草萝精“眼睛”处的白光闪烁了几下,一个平和缓慢的声音便响起。 “灰毛……你回来了” “……事情……如何?” “回使者,已与猪王达成约定。” 灰毛狼王语速稍快。 “十日之后,虓虎寿宴,咱们里应外合,共击之,猪王已答应,事成后借兵二十五位精锐,助山主夺沸泉。” 草萝精沉默了片刻。 “二十五头……略少……” “但猪王聪慧......事后再借......” “约定……细节?” 狼王便將与朱元徒商定的进攻信號、各自分工、以及事后的领地划分、借兵条件等,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並无添油加醋,也无隱瞒关键。 草萝精听完,缓缓地点头。 “嗯……计划可行。” “灰毛……山主知晓了。” “此役……你为前锋,当心。” “虓虎……非易与之辈。” “猪王……亦有城府。” “不可尽信,亦不可尽防……” “属下明白。” 灰毛狼王应道。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 草萝精不再多言, 转身便要退回雾谷之中。 “使者请留步,” 灰毛狼王忽然开口。 “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那猪王……观其神態气象,似乎並非单纯走吞噬血肉精元的路子.....” “不知山主,可曾看出些什么?” 草萝精停下动作,白光转向狼王,停顿了数息,声音依旧平和。 “天地造化,万类霜天竞自由…” “道,非一成不变。” “或有奇遇,或有顿悟.....” “他能隱忍五十年,说明其灵智超群,在虓虎眼皮下壮大,拙正不凡。” “但具体如何,未曾近观,难下定论,你与之合作,多加留意便是。” “只要合作,眼下便是盟友。” “是,谢使者解惑。” 灰毛狼王低头。 草萝精不再回应, 缓缓没入浓雾,消失不见。 谷口的雾气很快恢復了原本缓慢流转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灰毛狼王又在谷口静立片刻,似乎在思索著什么,然后才转身离开。 待其完全离开神像范围, 朱元徒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方才的窥探,让他心中稍安。 至少,狼王与那“白萝山主”使者的交谈內容,与和他约定的基本一致,並没有他所担心的什么碟中谍。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朱元徒低声哼了一声。 “哼唧~倒也实在。”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提升自己。 虎王底蕴深厚,绝非易与之敌。 即便有狼王和其麾下精锐狼群作为外援,自己这边也得要有足够的硬实力,才能確保在混战中取得决定性优势,並在战后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他的目光, 落在地上那捲兽皮古简上。 收敛心神, 朱元徒再次將意识沉浸其中。 跳过之前瀏览过的关於修炼路径差异的概述,直接看向后面的记载。 隨著“阅读”的深入,越来越多的信息流入他的心田,逐渐拼凑出这个光怪陆离世界,关於“非人存在”的修行,更具体,也更令人咋舌的图景。 按照这“云游散人”的观察与归纳,天地间生灵,无论走“仙灵”的感悟路线,还是走“精怪”的强化路线,但凡开启灵智,开始有意识地吸纳天地能量,无论是灵气还是灵韵,只要改造自身,便算踏上了“妖”的路途。 而“妖”,无论其初始形態如何,种族为何,在修炼过程中往往都会觉醒一种或多种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 在仙灵和精怪尚且弱小的阶段,这种天赋神通往往会通过身体某个器官或部位的显著“异化”来初步显现。 例如,一只鼠妖可能牙齿变得无坚不摧,並能分泌溶解金石之毒诞,一只兔妖或许双耳能听百里之外,一只龟妖则可能將长寿特性极大强化。 对於朱元徒这样原生体型就颇为庞大的野兽,由於其本身基础力量,防御或生命力就远超小型生物,想要让某个器官產生足够质变的“异化”,通常则需要更长时间的积累和淬炼。 按照古简中零散案例的归纳,这个过程,往往需要五十年左右不等。 这生灵只有完成了標誌性的器官神通异化,才算真正在“妖”的道路上登堂入室,迈过了第一个关键门槛。 这个门槛, 被笼统地称为——“炼精化气”。 意指將生灵血肉之躯中的元,通过修炼,逐步转化为更高级的气。 在这个阶段,“妖”的战斗力、寿命、灵智等等,都会得到显著提升。 但也远未到超凡脱俗的地步。 古简中明確提到。 “寿不过三百者,大抵於此。” 而这个层次的“妖”,也正是人间那些行走江湖的“能人异士,像是什么侠客、方士、游僧、野道,理论上能够接触和对付的“超自然存在”上限。 第36章 我志,可移泰山矣! “哼唧~” 看到这里,朱元徒心中一动。 他对於自身的情况有了了解。 接下来的描述, 则带著“云游散人”明显的讥誚。 他写道,世间许多所谓“降妖除魔”的侠士法师,其实大多欺软怕硬。 他们若是对付真正凶悍的“妖”,往往力有不逮,甚至可能枉送性命。 因此,这些人的“业务范围”,多半集中在恐嚇愚昧乡民、敲诈勒索富贵人家,或者与一些不成气候的小精小怪勾结,合伙演双簧骗百姓钱財。 “更有甚者,与妖合谋,坑蒙拐骗乡里,吾尝闻曾有『仙师』,供奉一黄鼬小怪,令其夜入民宅作祟,白日则己身登门驱邪,索要重金,屡试不爽。” “乡民苦之久矣,此辈人等,对付妖魔之本事或寥寥,但对付无力反抗之百姓,则心狠手辣,花样百出.....” 文字中,明显带有愤恨。 “故而,许多偏远村落,深知此辈虚偽无能,与其耗费钱財请来祸害,不如直接与山野的妖存在沟通,定期献上些祭品,或为牲畜,或为粮帛,极端者亦有童男童女、衰老病残者,换其承诺不扰村寨,甚至偶尔庇护。” “彼等村民,称此类存在为『山神』、『土地』、『守护灵』者,有之;直呼其为『大王』、『爷爷』者,亦是多有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名號而已,无关本质。” 看到这里,朱元徒联想到靠山庄村民对自己的供奉,不禁心有戚戚。 原来这並非是孤例,而是这世道下,底层百姓们无奈而现实的智慧。 那么, 如何判断一个“妖”的强弱呢? 对於绝大多数智力水平有限,更依赖本能和经验的“妖”来说,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標准出现了,修炼年限。 活得久,本身就代表了实力。 你能在活五十年、一百年, 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证明。 因此,在“妖”的交际圈子里,见面通报自己的跟脚来歷或是修炼了多少年,则是种彰显实力的威慑行为。 年限越长,意味著底蕴越深。 “简而言之,” 古简中总结道, “此界之中,能战善斗,是为本事;而能活得长久,更是天大本事。” “力强者尊,寿长者威。” 至於“人”与“妖”的分別? 古简的记载显得模糊和现实。 “人中有修邪法炼魔功,暴戾诡诈者,世称『妖人』、『妖道』、『妖僧』......” “妖中有秉性温和、庇护一方、受人香火者,人尊为『神明』、『仙灵』。” “是人是妖,是神是魔,往往不取决於其类出身,而取决於其力量强弱,寿元长短以及话语权在谁手中。” “强者可指鹿为马,定义正邪。” “弱者之信仰,亦可能被强者斥为『淫祀』,所奉之神被贬为『妖鬼』。” “故常有昨日之『山神』,今日便成『为祸妖孽』;今日之『魔头』,他日或受封为正神,世事纷紜,利益使然。” “所谓『妖』者,初为人类对未知异类之泛称,后渐成一种族群歧视之贬义標籤,用之可攻訐异己,標榜自身,其本质与胡、蛮、夷、狄何异? “不过立场之別,强弱之分耳。” 读到这里, 朱元徒只觉得情绪涌上心头。 原来,这所谓妖,在某些语境下,竟与种族歧视的污名標籤无异。 那这古简中, 满篇的“妖”称是什么? 是云游散人的傲慢和鄙夷。 这本玉简的名字瞧不清了,但大抵是类似《丑陋的中国人》《低劣的东方人种》《穷人的思维》之类的。 “哼哧……吼!” 朱元徒气愤地低吼一声。 他抬起一只前蹄,对著那捲古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踩踏下去! “啪!噗嗤!” 包裹古简的淡青色兽皮固然柔韧,但如何经得起如今朱元徒这含怒一踏?顿时被踩得扁塌下去,边缘甚至开裂,暗金色字跡都黯淡了一瞬。 “你这个妖人!” “写的什么妖书!” 朱元徒边踩,边骂。 “你才是妖!” “你全家都是妖!” 猪蹄子又重重地落下几次,將古简彻底踩进泥土里,碾碎了又碾碎。 仿佛这样, 就能把被歧视的憋闷发泄出来。 “哼唧~哼唧!” “怪不得这经书是残缺的....” “原来是被仙灵精怪给踩得。” 朱元徒越想越气。 “哼唧~” “云游散人是吧,我记住你了。” “你最好有一万个马甲......” 原本朱元徒还想著,说不定这古简內还藏著什么奇妙的法门,自己临时练一练,说不定能够碰巧用得上。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但万万没想到, 这古简內写得都是这些玩意。 学? 他是不敢的。 指不定云游散人的这愤妖分子,往里面掺加了些什么歪门邪道的药。 “哼唧......” 朱元徒冷静下来,思考。 照理说,自己修炼这么多年,外加上有那奇特的热流相助,比之寻常精怪的成长速度要快上许多,那自己应该早早地就到了觉醒神通的阶段。 那,自己的天赋神通是什么? 是热流? 不是,这是自己出生就自带的。 是体內的內丹? 更不是,那该是修行的结果。 是自己的皮糙肉厚? 他上下打量了番自己。 似乎也不是。 “那会是什么呢?” 朱元徒哼唧两声,一双圆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瞧著了鼻侧两颗獠牙。 “不会,是我这两颗宝贝吧?” 他心里如此想著。 这两颗獠牙,如今已长近四尺,根部粗如成人的小腿,通体呈现出一种歷经岁月与战斗磨礪的玉质光泽。 不同於寻常野猪獠牙的粗糙与狰狞,他的獠牙弧度完美流畅,牙尖虽因常年掘地撞石而略显钝圆,却更显厚重沉凝,仿佛经歷了千锤百炼的镇岳神兵,隨意搁置,便能压塌山岩。 “难道……真是它们?” 朱元徒心中涌起一股悸动。 如果“天赋神通”的异化会先体现在器官上,那么对於擅长猪突猛进的野猪而言,还有比獠牙更合適的吗? “试试看……” 朱元徒想罢,不再犹豫。 他抬起前蹄,轻轻將一颗獠牙的尖端,抵在旁边一处十丈高的树前。 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抵著。 “哼唧~起!” 朱元徒低吼一声,沉腰发力,那抵在树干上的獠牙,骤然迸发金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地动山摇的颤抖。 只有一阵沉闷的“咯吱”声。 紧接著,脚下坚实的地面如同水面般微微波动起来,无数细微的裂纹以朱元徒立足之处为中心,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去,泥土碎石簌簌滚落。 眼前这棵十数人合抱,不知屹立了多少岁月的参天古树竟猛地一震! 覆盖著厚厚青苔与藤蔓的树皮表面,瞬间爬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承受著来自內部无法想像的压力。 粗壮如虬龙的根系,被硬生生地从数百年的岩石与泥土中剥离出来! 哗啦啦——! 泥土翻涌,巨石滚动,无数碗口粗细的根须带著大块的泥石被强行扯断带出,露出下面深邃黑暗的坑洞。 古树庞大的树冠剧烈地摇晃,积年累月的枯枝败叶,鸟巢虫窠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惊起林中飞鸟走兽。 整个树身,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態,开始倾斜,最终,伴隨著一声轰然巨响,古树彻底脱离大地。 轰然倒伏在地! 大地为之震颤,烟尘冲天而起。 朱元徒站在原地,微微昂著头,獠牙上的那层金色光晕也缓缓敛去。 他平静地看著眼前被自己“连根拔起”的庞然大物,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他现在有一种莫名但绝对的感觉,当他日后念出猪突猛进的时候, 就是泰山,也得给我移! “这便是我的天赋神通么……” 朱元徒心中瞭然。 “虓虎……” “看看你这扎根百年的老树。” 他目光转向啸风岩的方向。 “我能不能,给你连根拔起!!” 第37章 孤身赴宴 转眼,赴宴之日已至。 月轮未升,天色將暗未暗。 往日热闹喧囂,充满生机欢闹的向阳坡地,此刻却满是冷厉的肃杀。 所有的母猪,幼崽以及年老体弱的公猪,早已在数日前便由忠诚的护卫小队带领著,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此刻留下的, 是一百二十头黑魆卫。 在它们前方,是七头体型尤为硕大,气息格外剽悍的公猪,它们便是朱元徒亲自遴选,培养的“小统领”。 每一头都拥有著寻常精怪头领的战斗力,是猪族军团真正的顶樑柱。 朱元徒踱步而出,庞大的身躯在暮色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发出了两声哼唧。 七个“小统领”闻声, 头颅齐刷刷地一点,隨即转身,各自低吼著发出简短的命令指令。 一百二十头黑魆卫立刻动了起来,井然有序地分成七支队伍,跟隨著各自的统领,如同七股黑色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周围的密林。 不过片刻,热闹的坡地便只剩下朱元徒一猪,以及呼啸而过的山风。 朱元徒最后望了一眼自己经营了数十年的家,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去,还不知能否归来。” 他四蹄迈开,朝著啸风岩走去。 山道崎嶇,暮色四合。 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树丛晃动,钻出一头体型壮硕如小丘,鼻樑上带著明显狰狞疤痕的棕熊,疤鼻。 这棕熊显然也是赶往啸风岩赴宴的,见到朱元徒,它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咧开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声音嗡嗡作响。 “哟,这不是黑彘老弟吗?” “瞧著……气色不错啊!” “怎么,今儿个就你一个?” “你那群黑皮跟班呢?该不会是怕了虎王威风,不敢带了吧?哈哈哈!” 笑声粗野,带著一丝幸灾乐祸。 朱元徒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圆眼睛平静地扫了疤鼻熊一眼。 “熊羆兄说笑了。” “山君有令,寿宴喜庆,勿带部眾,以免衝撞,本王谨遵號令,倒是熊羆兄,麾下儿郎想必也没带吧?” 疤鼻熊笑声一滯, 绿豆般的小眼里凶光闪烁。 “那是自然!” “山君的话,谁敢不听?” 它快步跟上,与朱元徒並行。 “不过老弟啊,我听说这次寿宴,山君可是备下了不少好东西,说不定还有更进一步的『指点』,你这些年……嘿嘿,光顾著养那些猪崽子了,自身个头怕是…到时候可別跟不上趟啊。” 朱元徒心中冷笑,面上平淡。 “劳熊羆兄掛心。” “本王只求族群安稳,便足矣。” 疤鼻熊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不再多言,只是时不时偷眼打量朱元徒,似乎想从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又行一段, 前方树梢上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轻盈落下,正是那头曾为虎王探查领地的老狐狸。 它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拱了拱,尖细的声音带著十分的热情和諂媚。 “哎呀呀!” “猪王大人!熊王大人!” “小狐这厢有礼了!” “二位也去给山君贺寿,此次百年寿辰,定是热闹非凡,福泽广被啊!” 它眼珠子滴溜溜转著,尤其在朱元徒身上停留最久,试图从这头黑猪王平静的外表下,窥探出什么信息。 “狐老消息灵通。” 朱元徒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哪里哪里,” 老狐狸搓著爪子,凑近几步。 “不瞒猪王,小狐前些日子,偶然听得一些风声,似乎山君您治族有方,颇为讚赏,这次寿宴,说不定另有重任相托,猪王可要有所准备呀。” “哦?” 朱元徒圆眼睛瞥了它一眼。 “狐老可知是何重任?” “这个……小狐就不知其详了。” 老狐狸乾笑两声,眼神闪烁。 “不过,总归是好事,好事!” “猪王到时候,依令而行便是。” 朱元徒心中雪亮,这老狐分明是受虎王指使,前来敲边鼓给压力的。 他不再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老狐狸也只能快步跟上。 越靠近啸风岩, 路上遇到的各“路”首领便越多。 有独眼瘸腿,眼神阴鷙的狼王;有体型纤长、步伐无声的花豹首领;有盘踞在巨石上、吞吐著信子的巨蟒;甚至还有头气息驳杂的野山魈。 这些精怪见到猪王,反应各异。 有的冷漠无视,有的隱含敌意,有的则像疤鼻熊和老狐狸一样...... 但无一例外,当它们注意到朱元徒体型似乎比数十年前见面时……並无明显增长,甚至略显“薄弱”时,眼神深处大多会掠过一丝轻蔑和不屑。 这猪王只顾著繁衍族群,实力却停滯不前,怕是早已被山君养废了。 朱元徒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却是有些想笑。 这些精怪,空有强悍体魄和凶戾野性,终究是山野之辈,眼界和思维受本能与弱肉强食的规则局限太深。 虎王这“养殖”之道,固然催熟了一批批“肥美的药材”,却也把这些“药材”的潜力和灵性,给吃得差不多了。 歧霞岭的精怪生態,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乾,早已被虓虎阉割了。 思索间,啸风岩已在眼前。 见前方山势陡然险峻,一片灰白色的巨大岩体拔地而起,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形成了高达百丈的绝壁。 绝壁下方,天然凹陷出一个极其开阔的岩洞入口,高约十丈,宽逾二十丈,仿佛某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这便是虓虎王的“洞府”了。 朱元徒略一打量, 便迈步朝洞口走去。 疤鼻熊、老狐狸等也连忙跟上。 踏入洞內,光线骤然暗下,但空气却並不浑浊,反而流通顺畅,带著地底特有的阴凉和若有若无的腥气。 洞穴极为深邃开阔,顶部垂下无数嶙峋的钟乳石,地面则相对平整。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石窟中央,燃著数堆巨大的篝火,火光照亮了四周的洞顶和洞壁。 篝火周围,杂乱地摆放著数十个或石质、或木质的粗糙“席位”,上面铺著兽皮,此刻,这些席位上已经坐下了二三十位形貌各异的“大王们”。 有皮毛斑斕、懒洋洋舔著爪子的巨虎;有蜷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绿眼的猎豹;有將长长脖颈盘在身侧、闭目养神的怪蟒;有顶著巨大犄角、闷头咀嚼草料的野牛精;甚至还有只羽毛艷丽、蹲在高处的大禽…… 它们个个膘肥体壮,气息凶悍,最低者也有著不逊於疤鼻熊的实力。 第38章 虎王的阳谋 此刻,大多在埋头撕咬著面前席位上摆放的血块,交谈声、咀嚼声、吞咽声、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充斥著整个洞窟,气氛喧囂而粗野。 然而,许多精怪虽然在大吃大喝,但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向四周。 彼此之间, 都带著难以掩饰的戒备和疏离。 而朱元徒的到来, 更是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 眾多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好奇、打量、轻蔑、警惕、幸灾乐祸……种种情绪毫不掩饰地体现, “哼,猪王来了。” “就他一个?” “瞧著……也没多壮实嘛。” “传闻是不是夸大了?” “听说他那些黑皮崽子挺能打....” “山君让他来,怕是另有深意…” 窃窃私语声在火光掩映下响起。 朱元徒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圆眼平静地扫过全场,心中却愈发安定。 果然如他所料,这群精怪看似强悍,实则心思各异,难以真正齐心。 它们对虎王更多是畏惧而非忠诚,彼此间也缺乏信任,自己体型的“劣势”,直接降低了它们的警惕。 他径直走向洞穴深处。 在距离那巨大石座约五丈远的下方右侧,有一个相对宽大的石席位。 那是歷次集会,虎王“特许”给他这位“治族有方”的猪王的上好位置。 象徵著某种“心腹”地位。 朱元徒坦然落座。 立刻有小个头的精怪上前,为他面前的石案摆上大块的烤鹿腿,以及整只的獐子,外加一槽浑浊的果酒。 时间一点点流逝,赴宴的精怪首领陆续到齐,粗粗一数,竟有近四十位,几乎囊括了歧霞岭所有的首领。 洞內的气氛也愈发微妙,喧囂之下,一种无形的压力也在洞內瀰漫。 终於—— “山君到——!” 一声嘶哑尖锐的通报响起。 洞內瞬间寂静下来。 所有咀嚼声、交谈声戛然而止。 眾精怪齐齐抬头, 望向那石座后方幽深的通道。 沉重的脚步声,自黑暗中传来。 下一刻, 一道巨大的金色身影,缓步踱出黑暗,出现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虓虎王! 它依旧是那般威严、雄壮,金色的皮毛在火光下流淌著慑人的光泽,额间的“王”字纹路烙印著无上权威。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半开半闔,淡漠地扫视著下方噤若寒蝉的眾首领。 最终,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还是落在了右侧席位上,朱元徒的身上。 停留了一瞬。 “诸位,久候了。” 虓虎王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岩石摩擦,在洞窟中迴荡,它迈步登上高台,在石座上缓缓趴伏下来。 “今日,乃本王百年寿辰。” “各位齐聚於此,本王心甚慰。” “恭贺山君百年寿辰!” “福寿绵长!威震山林!” 下方,以老狐狸为首,一些机灵或諂媚的首领立刻高声应和,其余精怪也纷纷低头,发出杂乱的吼叫声。 “嗯。” 虓虎王微微頷首。 它抬起一只前掌,轻轻挥了挥。 立刻,更多的小精怪鱼贯而出,抬著更加丰盛、甚至散发著微弱灵光的肉食、瓜果、乃至一些封存在石罐中的粘稠液体,分送到各首领席上。 洞內的血腥与香气更加浓烈。 “不必拘礼,享用便是。” 虎王说道,自己也低头,撕咬起面前一头烤得金黄流油的大角羊腿。 气氛似乎稍稍活络了一些,眾精怪开始大快朵颐,但相比之前,动作拘谨了许多,眼神仍不时瞟向高台。 酒过三巡,肉食消耗大半。 虓虎王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嚕,洞內瞬间又安静下来。 “今日欢聚,除了庆贺,本王亦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虎王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猪王身上停顿。 “来了。” 朱元徒心中一凛,正戏开场。 “歧霞岭乃我等辖地,近年来,时有外患滋扰,內部资源,亦显紧张。” 虎王声音平缓,陈述事实。 “本王思忖,整合岭中力量,以应不测,而整合需有表率,需有奉献。” 它的目光,彻底锁定朱元徒。 “黑彘。” “小……本王在。” 朱元徒抬起前身,做出姿態。 “你统领猪族数十载,族群壮大,子嗣繁盛,为我岭中少有之盛况。” 虓虎王语气听不出喜怒。 “此乃大功。” “然,族群壮大,消耗亦巨,如今岭中食物渐蹙,不少族群冬日难熬。” 它顿了顿,声音转冷。 “值此之际,当有统领为大局计,慷慨解囊,以哺友邻,稳固山林.....” 洞內死寂一片。 所有的精怪统领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在虎王和猪王之间来回逡巡著。 朱元徒心中咯噔一下。 这藉口找得……真是冠冕堂皇! “山君的意思是……” 他沉声问道。 “本王欲从你猪族之中,抽调百头猪,分发予各急需族群,以助其渡过艰难,亦彰显我岭中团结互助之道。” “你,以为如何?” 交了,是慢性死亡。 不交……当场翻脸! “哼唧~” 朱元徒沉默著,眼中闪过寒意。 这虎王,还真是阴险狡诈。 山中野物,若是诞有灵智, 等閒绝不会视同族为同类。 甚至,也不介意以同族为食。 这就是,真正的仙凡两隔。 同理,仙人,也不会认同凡人, 甚至,仙人,还会有凡人为食。 是以,如果朱元徒敢不答应,那就是违背了精怪圈子里的社会共知,自然会被这些精怪大王群起而攻之。 不消虎大王出手, 这些巨兽就会將自己撕成碎片。 但答应了,那也是死路一条。 “山君明鑑。” 朱元徒想了想,圆眼睛直视高台上的虓虎,声音不卑不亢,坚定道。 “我猪族虽繁衍尚可,但亦需维持族群存续,百头族人,关乎族群根本,恐难从命,各族群领地物產不同,冬季储备之道,可另寻他法……” “嗯?” 席间已经响起了指责之声。 “猪王!” “山君这是为你著想,也是为整个歧霞岭著想,你怎能如此不识大体?” 疤鼻熊第一个跳出来。 “就是!” “百头猪而已,这算什么?” “它们又不如你我等诞有灵智的精怪,於我等而言,本就是后备粮.....” “莫非你是想独吞不可?” 独眼狼王阴惻惻地接口。 “黑彘老弟,山君之命,岂可违逆?还是快快应下,莫要伤了和气。” 老狐狸假惺惺地劝道。 “依我看,猪王怕是捨不得!” 一头野牛精瓮声瓮气地嘲笑。 “山君!” “猪王抗命不尊,当严惩!” 更有激进者直接叫囂起来。 洞內顿时群情汹汹,几乎所有的精怪首领,无论是否真的需要那份接济,都在虎王积威和可能分到好处的诱惑下,將矛头对准了猪王朱元徒。 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第39章 我只吃了一条腿 “哼唧~” “你们,是觉得自己很强吗?” 朱元徒见状,低头嘶吼,锋利的獠牙对准了所有精怪,震慑住对方。 他知道,大家都不敢轻易动手。 “吼!” 诸多精怪,怒目圆睁,獠牙敞亮,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形势,但在朱元徒的前进下它们反而退缩了。 虎王和自己,都没有能力单杀完所有的精怪大王,是以虎王,也必须得占据“道德”高地,才好施展威风。 是以根本不需要亲自逼迫,只需稍加引导,这些贪婪愚昧又畏惧强权的精怪,就会成为他最好的尖刀子。 不过,这些精怪大王们,看上去咄咄逼人,实则走到今日这般修行,贪生怕死绝对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它们此刻也面面相覷,似乎意识到猪王並没有想像中的好欺负,那么它们就绝不会轻易与猪王展开廝杀。 道理很简单,它们能活到现在,一定是山岭野兽之中,最有智慧,最懂得生存,最懂得趋利避害的野兽。 “猪王啊猪王,不是我等逼你。” 老狐狸见火候已到,劝说道。 “你看,今日寿宴,山君赐下如此多珍饈美饌,诸位统领可是都吃了。” “这些美味,可都是山中群兽。” “你,不也吃了吗?” 它绿豆般的眼睛盯著朱元徒。 “你既吃了山君的肉,喝了山君的酒,享受了山君的庇护,如今山君有令,要你为山林大局稍稍奉献,你却推三阻四……莫非,你是想不认帐?” 朱元徒闻言,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獠牙闪光。 “狐大王此言差矣。” “本王今日,只吃了一只象腿,饮了半槽酒,那改日,本王也自当请象王和虎王,吃一整头猪,满槽酒.....” “这『肉帐』,我自然是要还的。” 老狐狸一愣, 没想到朱元徒会这么接话。 “一只象腿?” “我怎么瞧著,是两只象腿?” “狐大王的意思是,你比本王自己,还清楚本大王吃了多少象腿吗?” 朱元徒打断它,笑容更盛。 老狐狸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仗著这是在虎王洞府,强自镇定,道。 “我……我自然不清楚。” “但若要弄清楚也简单,猪王既然说自己只吃了一只象腿,那不妨让大家看看你的肚子,到底装了多少肉?” “若果真只装了一只象腿,那这剩下的情谊,我狐族替你还上,如何?” 顿时,在场不少精怪却鬨笑起来,显然觉得这主意有趣,既能逼迫猪王,又能满足它们残忍的好奇心。 就在这鬨笑声中, 洞窟外隱约传来了一声狼嗥! 短促,间隔两息,重复三次。 信號来了! 朱元徒心中一定, 所有犹豫、权衡瞬间拋却。 我的援兵到了, 还跟你们虚与委蛇干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 “狐大王想看,那本王正有一种法子,能让狐大王看得……更清楚!” “什……什么法子?” 老狐狸惊疑地反问。 “你,且走上前来。” 朱元徒声音低沉,蛊惑道。 “本王只告诉你。” 老狐狸惊疑不定,看看高台上面无表情的虎王,又看看周围眾精怪。 它觉得在虎王洞府,眾目睽睽,猪王绝不敢真的动手,或许……是想私下求饶?或者有什么秘密要说? 在好奇心和对虎王威慑力的盲目信任驱使下,它向前迈了两步,凑近朱元徒的席位,尖耳朵竖起,倾听。 “猪王请讲……” 话音未落! 朱元徒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般猛然弹起,速度快到在场绝大多数精怪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只见朱元徒长身而起,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一张一合。 “咔嚓!噗嗤——!” 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伴隨著老狐狸短促的悽厉尖嚎瞬间响彻洞窟! 火光跳动下, 只见那道火红色的身影,已被朱元徒那森白獠牙的巨口,拦腰衔住。 老狐狸下半身还在徒劳地蹬踏,上半身却已尽没猪口,只有一条蓬鬆的大尾巴和两条后腿在绝望地抽搐。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等到眾精怪从无与伦比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朱元徒已经完成了吞咽。 喉咙滚动,咕咚一声闷响。 洞窟內,死一般的寂静。 “哼唧~好吃~” “好吃,老狐狸,好吃~” “嘻嘻嘻嘻嘻~~~~” 诡异的嬉笑声响起, 让在场的精怪们感到不寒而慄。 朱元徒伸出猩红的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血的嘴角獠牙,圆眼睛环视全场,那目光平静得令人胆寒。 “嗝~” 他甚至还打了个饱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保持著威严坐姿的虓虎王,又缓缓扫过周围那些还在目瞪口呆的精怪首领们。 他咧嘴一笑,声音洪亮。 “狐大王——” “你在肚子里,可看得清楚了?” “老朱我啊,方才宴席间,到底是吃了一条大象腿还是两只大象腿呀?” 他顿了顿,仿佛在侧耳倾听。 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哦——大家听不见?” “无妨,本王来替你转达吧!”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震屋瓦。 “狐大王说——它看清楚了!” “本王肚子里,空空如也!” “莫说一只象腿,就是半只腿也没有,本王的胃口,还空得很吶,还能装得下一头象,一头熊,一条蟒……” 每说一种, 目光就冷冷地扫过对应的精怪首领,嚇得对方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最后, 他的目光直直刺向虎王。 “但是——” “这些东西,统统加起来……” “也不如虎王的胃口大啊!!!” 他踏前一步, 气势爆发,轰然压向全场! “虎王的胃口,才叫海纳百川!” “它装得下——” “歧霞岭上上下下,前前后后,这几十年,上百年里,一代又一代,被你『养肥』了,然后又『消失』了的……” “族群首领们!!!” 朱元徒冷声,质问道。 “虓虎,” “你说,是吧?!!” 第40章 埋伏与反埋伏! “吼——!!!” 虎啸如九天惊雷, 在巨大的洞窟中炸响! 声波裹挟著百兽之王的暴怒与无上威严,实质般的气浪横扫而出,近处几堆篝火噗地一声齐齐矮了半截。 下一瞬,虓虎王已凌空扑下! 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完全舒展,一双前爪探出,直取猪王头颅。 这一扑,势若山崩! 它要在一击之间, 將这黑猪王给拍碎在当场! 洞內,其余精怪首领,无论是方才叫囂最凶的疤鼻熊、独眼狼王,还是那些惊疑不定的花豹、巨蟒,此刻都骇然失色,本能地向后几步退缩。 “哼——!” 一声低沉的闷哼迸发。 只见朱元徒四只粗壮如殿柱的蹄子猛地扣紧地面,块垒如山的肌肉猛然鼓胀賁起,头颅低垂,將额顶最坚硬处的弯月獠牙,齐齐对准了上方。 后腿爆发出开山裂石的力量,沉重的身躯如同拉至满月的巨弓骤然松弦,將全部的力量、重量、气势,化作一道逆射向天的黑色流星,自下而上,悍然撞向凌空扑来的金色山岳! “猪突猛进!!!” 山丘迎著雷霆悍然对冲! 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 只有最野蛮的力量碰撞! “轰——!!!” 恐怖的巨响在洞窟中央炸开! 肉眼可见的气浪呈环形猛然扩散,距离较近的石质席案咔嚓一声被震得四分五裂,碎屑与残骨乱飞! 碰撞中心, 金光与黑影死死抵在一处! 虎王的利爪狠狠抓在朱元徒覆盖著厚实泥鎧与刚硬鬃毛的肩胛处,爪尖勉强破开防御,留下了数道血痕。 而朱元徒那对獠牙,则结结实实地顶撞在虎王胸腹前的前肢臂骨上。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虓虎王琥珀色的瞳孔猛然收缩,而剧痛与难以置信的震惊同时袭来。 它这一扑,寻常精怪首领即便不被开膛破肚,也要筋断骨折,可这黑猪不仅硬抗下来,獠牙竟如此锋利? “哼唧~” 朱元徒同样闷哼一声,肩胛处顿时火辣辣地疼,虎爪蕴含的穿透力与破坏性著实不凡,內腑也气血翻腾。 电光石火间,两者已然分开。 虎王凌空翻身, 最后还是稳稳地落回高台边缘。 它死死盯著下方只是略微后退两步便稳住身形的黑猪王,金色的瞳孔里失去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镇定。 取而代之的是惊疑, 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好……好得很!” 虓虎王声音嘶哑。 “黑彘,本王倒是小覷了你!” “诸位!” 虎王猛地提高声音,威压瀰漫。 “黑彘残杀同赴寿宴的狐王在先,抗命狂言在后,更是悍然袭击本王!” “此獠已疯,留之必成大患!” “尔等还不速速联手,將此狂悖之徒诛杀於此,事成之后,猪族领地、血食族人,届时在座诸位功臣之物!” 它的话语充满了诱惑与压迫。 若是往常,这些慑於虎威又贪图利益的首领们,恐怕早已一拥而上。 但此刻, 洞窟內一片死寂。 疤鼻熊缩了缩脖子,悄悄往阴影里挪了半步,它看了看虎王微微颤抖的前肢,又看了看下方那头气息凶悍沉凝的猪王,喉结滚动,没敢出声。 独眼狼王绿眸闪烁,低著头,慢慢舔舐自己的前爪,装作没有听见。 花豹首领无声无息地退到了更远的钟乳石后,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 巨蟒则是缓缓將盘起的身躯鬆开了一些,蛇信吞吐,冰冷的目光在虎王和猪王之间游移,显得犹豫不决。 ...... 一眾精怪,竟无一人相应。 朱元徒见状,心中冷笑更甚。 他甩了甩头颅,獠牙上的血跡在火光下显得刺目,圆眼睛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看向台上难堪的虓虎王。 “虎王,省省力气吧。” 他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精怪耳中。 “你统治歧霞岭百年,靠的是绝对的力量压制,可你视我等为资粮,予取予求,何曾有过什么半分真心?” “今日你强,它们自然俯首。” “可若你显出颓势……”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精怪首领。 “那,谁贏,它们就帮谁!” “你此刻竟还想驱使他们为你卖命?虎王,別做这等无谓的挣扎了!” “放肆!” 虓虎王勃然大怒。 它知道朱元徒说的是事实,但这赤裸裸的揭露让它顏面尽失,更是动摇了它统治的根基,它绝对不允许! “你以为本王只有这点准备吗?” 虎王猛地仰头,发出虎啸! 啸声苍凉雄浑, 带著某种特定的韵律传开! 这是召唤埋伏的讯號! 然而,啸声余音未落...... “吼嗷——!!!” “嘶嘎——!!!” “轰隆隆——!!!” 洞窟之外,四面八方,骤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嘶吼,以及奔踏轰鸣! 洞內的精怪首领们骇然变色,纷纷竖起耳朵,惊恐地望向洞口方向。 怎么回事? 外面好像打起来了?! “哼唧~” 朱元徒咧嘴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森然畅快。 “虎王啊虎王,” 他慢悠悠地说道。 “你以为你暗中调集熊羆、驱策蟒群、伏兵於外,本王就真的一无所知?就真的会傻到孤身入你这虎穴?” “你那点算计,早被我看穿了!” “你猜猜,外面的狼吼声是哪位旧友?你的伏兵能突破它的围剿杀进来吗?” 他猛地踏前,气势冲天而起! “就是真杀进来了,若胆敢救驾?先得先问问本王的儿郎们答不答应!”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外那混乱狂暴的声响越来越近,沉闷如雷的奔腾声,正以无可阻挡之势逼近! “轰!!!” 洞口处, 石块木屑纷飞中,一道道漆黑如铁塔,獠牙如弯刀的身影,如同决堤的黑色钢铁洪流,轰然涌入这洞窟! 是黑魆卫! 整整一百二十头,在气息剽悍的小统领带领下结成了森严的衝锋阵。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 感受著身后族裔大军传来的磅礴力量与坚定支持,豪情直衝顶门! 五十年的隱忍,五十年的筹备, 不就是为了今日?! 他猛地扬起那对染血的獠牙,向著高台上惊恐的虓虎王,发出怒吼。 “儿郎们!” “隨我——杀虎!!!” 第41章 王对王! 廝杀顿时乱做一团! 篝火被狂奔的气流与飞溅的鲜血扑打得明灭不定,光影疯狂摇曳,將暴戾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都给本王顶上去!” “杀了这群叛贼!” 虓虎王怒吼,声浪滚滚。 它金色瞳孔扫过,威压如山,但眼下却是感到了“命令”的无能为力。 权力,可是极擅长见风使舵的。 疤鼻熊第一个反应过来,但它圆溜溜的小眼睛快速逡巡一圈后,竟是猛地人立而起,双掌“啪啪”拍著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脚下却不是悄悄向著洞口方向挪动。 “猪王!猪王饶命啊!” “我是被这虎王所蛊惑的呀~” 独眼狼王更是乾脆,它噗通一声伏低前半身,换上十足的諂媚討好。 “小的有眼无珠!” “猪王神威盖世,小的愿效犬马之劳,我的那地盘……全都献给猪王!” “对对对!都献给猪王!” “我等愿奉猪王为新的山君!” “虓虎残暴,早该受死!” 一时间, 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哼唧~” 朱元徒圆眼睛冷冷扫过这些丑態百出的大王们,心中却是毫无波澜。 它们今日能为了活命背叛虓虎,他日就能为了利益再反咬自己一口。 数十年来,他看得太清楚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哼唧……” 他低哼一声。 “儿郎们,饿了么?” “那还等什么?” 朱元徒的声音陡然转厉。 “今日宴席,主菜已上!” “给本王——杀!!!” “吼——!!!” 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碎! 黑魆卫动了! 在七位小统领的带领下,黑魆卫不再讲究什么阵型迂迴,直接以最蛮横最暴力的姿態,撞入这乱战之中! “噗嗤!”“咔嚓!”“嗷呜——!” 獠牙挑穿肚腹,铁蹄踏碎脊骨,沉重的身躯將对手给撞得筋断骨折。 疤鼻熊还想凭藉皮糙肉厚负隅顽抗,却被三头黑魆卫呈品字形围住,不过几个呼吸,这雄壮如小丘的棕熊便浑身血洞,轰然倒地,淹没猪群。 独眼狼王最为狡诈,见势不妙,转身就向洞口电射而去,速度奇快。 然而洞口处, 早有另外两支黑魆卫小队封堵。 狼王左衝右突,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终被黑魆卫统领,用一獠牙自侧面贯入腰腹,挑飞起来,重重砸在岩壁上,没了声息。 花豹凭藉敏捷在钟乳石间跳跃,试图从高处袭击,却被朱元徒仰头一挑,动作一滯,將其捅出个血窟窿。 巨蟒盘踞绞杀,只能勉强勒紧一头冲得太猛的黑魆卫,但它滑腻的身躯也被更多的獠牙死死钉在地上,在惨烈的皮革撕裂声中被分尸数段…… 虎王虓睚眥欲裂! 它眼睁睁看著自己经营百年的庄稼,被一群黑皮猪肆意地掠过踩踏。 那些血肉,那些灵韵, 本都该是它虎王的的资粮啊! “黑彘——!!!” 无边的愤怒、被背叛的屈辱、大势已去的恐慌,以及对猪王深沉心机的骇然,最终化为了撕裂般的咆哮。 虓虎王知道,今日已无法善了。 它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浑身金色的毛髮根根倒竖,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爆发出耀眼的金芒,携著开山裂石之威,狠狠向东南方向那堵刚刚合围上来的黑魆卫墙拍去! “轰隆!” 四五头堵在那里的黑魆卫被这含怒一击拍得踉蹌倒退,阵型出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缝隙,虓虎王毫不恋战,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从那缝隙中猛地窜出,头也不回地朝著洞窟深处那隱秘的侧道亡命奔去! 它要逃!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只要逃出去, 凭它的底蕴未必不能捲土重来! “想走?!” 朱元徒岂容它逃脱? “追!” 他四蹄蹬地,震碎身下岩面,庞大的黑影紧咬著虎王悍然追入其中。 黑魆卫小统领们见状,立刻点出点出最精锐的十头部下也追了上去。 侧道崎嶇蜿蜒, 通往啸风岩后山。 一金一黑两道身影相互追逐。 虎王熟悉地形,专挑险峻难行处奔逃,试图拉开距离,朱元徒却凭藉强大的感官死死咬住,距离在拉近! 追逐持续了半刻钟,前方豁然开朗,竟是孤悬於峭壁之的天然平台。 平台三面,皆是高差千丈的悬崖,云雾繚绕,寒风呼啸,唯有一条狭窄小径通向这里,此刻已被堵死。 虓虎王被逼到了绝路! 它站在平台边缘,狂风捲起它染血的金毛,回身死死盯著缓缓逼近的朱元徒,以及他身后数十头黑魆卫。 退无可退,唯有背水一战! “黑彘!” 虓虎王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却依旧有最后的威仪。 “你我爭斗,无非是为了这歧霞岭的统治,今日你贏了了,本王认栽!” “这山君之位,让与你又何妨?” 它放缓语气,紧盯著朱元徒。 “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你若杀我,也必然受重创,届时其他势力虎视眈眈,你能稳坐山头?” “不若就此罢手,本王远走他乡,从此歧霞岭以你为尊,本王……本王还可告知你许多修行秘辛,岭中藏宝之地,助你真正踏入仙路!如何?!” 它不想受伤,更不愿陨落。 百年修为,来之不易! 朱元徒在它前方三丈处停下脚步,黑魆卫们扇形散开,封死出路。 “哼唧~,虓虎......” 朱元徒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胆战心惊地活了数十年。” 他踏前一步,獠牙泛著寒芒。 “你跟我说罢手?” “跟我说共享秘密?” “呵……你当我是那些蠢物吗?” “这歧霞岭,不需要两个王!” 话音未落,朱元徒动了! 没有预兆,蓄势已久的“猪突猛进”悍然发动,整个山顶平台仿佛都隨著他这一蹬而震颤,那黑色山丘携著碾碎一切的意志,直撞虓虎王中门! “吼!!!”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那就一决胜负吧!” 虓虎王亦被激发出全部凶性,金色光芒暴涨,不闪不避,猛衝而来! 王对王,终极碰撞! 【宝子们,求求月票,每一百月票上架加更一章,感谢大家支持~】 第42章 黑山君 “砰——!!!!” 比洞窟內那一次更加恐怖,更加沉闷的巨响在悬崖平台上猛烈炸开! 这一次,朱元徒的獠牙狠狠刺入了虎王的左侧肩胛,而虎王的利爪也在其右腹留下了数道深可见的伤口。 剧痛让双方同时踉蹌分开。 但战斗並未停止, 反而进入了最血腥的近身搏杀! 獠牙与利爪疯狂对攻,撕咬、拍击,每一次的交锋都带起无数鲜血。 朱元徒完全放弃了防御,仗著皮糙肉厚和內息支撑,决定以伤换伤! 果然,隨著时间推移,虓虎王的动作开始迟缓,喘息也如同破风箱。 “就是现在!” 朱元徒看准虎王一个扑击后回气不及的剎那,调动丹田內所有內息,獠牙尖端金光一闪,猛然向前扑去! “给老子——飞起来!!!” 他的头颅以超越以往任何一次的速度和角度,自下而上,全力一挑! “噗嗤——!!!” 染血的獠牙,彻底破开了虎王胸腹相对柔软的防御,深深刺入其中。 將虓虎王重达数千斤的庞大身躯,硬生生挑离了地面拋向了空中! “嗷——!!!” 虎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失控翻滚,腹部被獠牙撕裂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肠子、胃袋混合著鲜血和內腑碎片,稀里哗啦地从破口处流淌出来。 “砰!” 虎王重重摔落在平台边缘。 虎王挣扎著,竟伸出颤抖的虎爪,徒劳地想要將流淌出的肠子塞回腹內,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它不能死在这里! 它是百兽之王, 它还要踏上仙路! 绝境之中,虎王用尽最后力气,朝著身后悬崖边愤身奔去,大吼著。 “金煌——救我!!!” 声音在峭壁间迴荡。 仿佛回应它的呼唤,霎时间,一声穿金裂石的鹰鸣自云层之上传来! 只见一点金芒穿透云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俯衝而下,瞬间放大。 赫然是那头北方的金雕! 它锁定下方的虎王,双爪如鉤,朝著虎王抓去,试图將其带离绝境。 “哼唧!” 朱元徒瞳孔一缩,顿生不妙。 这老老虎果然还有后手! 然而,那悬崖下方瀰漫的灰白色云雾,却在此刻猛地剧烈翻滚起来。 无数道细长且顏色斑斕的影子从云雾中或从峭壁的缝隙里激射而出! 是蛇! 密密麻麻,数以千计,长短不一,色彩艷丽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蛇! 它们似乎被金雕闯入的气息激怒,又或是被虎王伤口流出的浓烈血气吸引,如同毒箭疯狂地扑向金雕。 “嘶嘎——!!!” 金雕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鸣,猝不及防,瞬间被数十条毒蛇缠满。 这些毒蛇不似凡物,尖利的牙齿竟然能狠狠咬入金光闪闪的翎羽中。 金雕剧痛之下,拼命振翅,翎羽纷飞,蛇被挣断不少,但无济於事。 更多的毒蛇又扑了上来! 它引以为傲的速度和翎羽在这毒物遍布的绝壁之中竟成了无用之物! 不过几个呼吸,金雕那庞大的身躯便摇摇欲坠,再也顾不得救援虎王,发出一声悽惨的哀鸣,拼命拍打著翅膀,歪歪斜斜地再次衝上天空。 金雕朝著来时的方向仓皇逃去,身影消失在云层之后,只留下了几片沾血的羽毛和若有若无的痛苦悲鸣。 “不!!!” “金煌,你不能拋下我!!! 下方平台,虓虎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它看著金雕败退逃离,又低头看看自己无法收拾的恐怖伤口,感受著生命隨著鲜血和內臟的流逝而一点点抽离,眼中终於露出了彻底的绝望。 这悬崖下方, 鸟雀不飞,生机绝灭。 自己最后的后手, 反而將自己送入了更深的绝境! 朱元徒缓缓走到平台边缘。 他俯瞰著下方,那里毒雾繚绕,蛇影憧憧,隱约可见虎王染血的残躯躺在靠近边缘的岩石上,气息微弱。 它逃不掉了,也活不了多久了。 硬生生地困在了下方。 看到这一幕, 朱元徒心中的杀意渐渐平息。 虎王虓,统治歧霞岭百年,知晓无数秘密,关於修行,关於岭中宝藏,关於山外更广阔的世界……若是死在这里,秘密恐怕就要隨之湮没。 但现在…… 它被囚於这天然地绝地。 它没有食物,没有救援,伤口还会恶化感染……它还能再活多久? 一年?三年?五年? 这点时间,足够了。 足够自己从它嘴里,撬出一切。 “虎王,你好自为之吧。” “本山君,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朱元徒冷笑一声,转身回去。 “回洞府。” 身后战意昂扬的黑魆卫们低吼一声,迈著沉稳而略显疲惫,却以无比坚定的步伐跟著朱元徒的身影离去。 洞窟內, 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篝火早已熄灭,只余青烟裊裊。 巨大的洞厅中,昨日还喧囂沸腾的“寿宴”场地,此刻却宛如乱坟场。 数十具形態各异的精怪首领尸骸,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尸身大多残缺不全,被獠牙和铁蹄彻底撕碎。 唯有几头侥倖未死,但重伤倒地的,此刻正蜷缩在角落,发出微弱的呻吟或恐惧的呜咽,望向场中那道黑色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无边的敬畏。 朱元徒站立在洞厅中央。 他身上同样有著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尤以右腹那道被虎王利爪撕开的裂口最为恐怖,但此刻被他简单地用內息裹住,暂时止住了血气外流。 他的气息却异常沉凝,圆眼睛扫视全场,目光所及,无论是存活的首领还是肃立的黑魆卫,尽皆低头。 自己五十年的隱忍,五十年的筹谋,五十年在虓虎阴影下的战战兢兢,终於在昨夜,以最狂暴彻底的方式宣泄出来,並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大王。” 一头体型格外魁梧,唯独左耳缺了小半边的黑魆卫小统领走上前来。 它是最早的公猪,名唤“铁额”。 此时铁额低垂著头,用鼻子轻轻触碰朱元徒的前蹄发出询问的低哼。 朱元徒明白它的意思。 他缓缓转动头颅, 目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首领。 如今剩下的,多是些实力相对较弱,或见机得快,投降较早的傢伙。 杀了它们,易如反掌。 但……然后呢? 歧霞岭经此一役,高端战力几乎被一扫而空,若再將这批中层头领屠戮殆尽,这山岭的实力將跌入谷底。 届时,北边那头败退的金雕是否会捲土重来?灰毛狼王及其背后的“白萝山主”,又是否会生出別样心思? 更遑论是否存在其他的危险...... 朱元徒的思绪飞快转动。 “哼……” 最终,他低沉地哼了一声。 “自今日起,这歧霞岭归我。” “本王黑山君,便是此间山主!” “你们这些,可有异议?” 台下眾首领,莫不磕头高拜。 “恭迎黑山君登位!” “恭迎黑山君登位!” “恭迎黑山君登位!” 第43章 查收宝物(月票加更) “好了!” 朱元徒冷哼一声,场面寂静。 “我即为山君,就饶你们一命。” “虓虎残暴,视你们为资粮,你们俯首百年,甘为其爪牙,亦有罪责。” 那些精怪首领听得浑身发抖。 “然,念在你们束手就擒……” “这次,就暂且算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凡岭中生灵,无论族类,皆需遵从本王號令,往日仇怨,都得放下。” “你们各自退回领地,约束族人,不得擅自攻伐,不得侵扰其他部族。”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若有私下串联者.....” 他猛地抬起前蹄重重踏在地上! “轰!” 碎石飞溅, 地面出现一个清晰的凹坑。 “犹如此岩!” 顿时,强烈的杀意伴隨著澎湃的气势席捲而去,那些精怪首领嚇得魂飞魄散,纷纷將那头颅给埋得更低。 “滚吧。” 朱元徒说罢,不再看它们。 如蒙大赦的精怪首领们,互相搀扶著,或是独自连滚爬爬,仓皇无比地逃出了这宛如魔窟的啸风岩洞府。 它们像一群被剪去了爪牙,嚇破了胆的丧家之犬,能否遵守命令尚未可知,但短期內绝不敢有任何异动。 等日后,自己再秋后算帐。 处理完这些, 朱元徒將目光转向自己的部下。 “清点伤亡,收敛阵亡儿郎遗骸,带回坡地厚葬,重伤者就地取材,吞食血肉,炼化精元,先行简单救治。” “洞內最终所剩血肉,妥善收集,再按功勋分发,虓虎巢穴深处仔细搜索,任何文字图案之物,全部带回。” “另,派一队机警儿郎,前往悬崖平台处监视,无需靠近,只需远远观察虓虎状况,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七小统领领命, 立刻带著黑魆卫忙碌起来。 这时, 洞外传来一阵嘈杂的狼嗥声。 紧接著, 灰毛狼王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它身上也带著伤,但精神颇为亢奋,一双绿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它身后跟著二十余匹体型精悍,眼神凶戾的北地狼,显然都是精锐。 昨夜洞外的大战,正是灰毛狼王率领它的狼群和部分“白萝山主”暗中派来的援手,成功拦截並击溃了虎王预先埋伏在啸风岩外围的诸侯大军。 “猪王!” 灰毛狼王快步走上前,姿態比昨日在自家领地见面时还要恭敬许多。 “恭喜猪王!贺喜猪王!” “一战定鼎,诛杀虓虎,这歧霞岭,从今往后便是山主您的天下!” “狼王不必客气,” “此战,你为首功!” 朱元徒微微頷首,称讚道。 “昨夜虎山外围之战,赖狼王及贵属奋力,方能阻敌於外,功不可没。” “不敢不敢!” 灰毛连忙道。 “共诛暴虎,分內之事!” 它偷眼打量著朱元徒身上的伤势,尤其是那道恐怖的腹部伤口。 心中暗自凛然。 伤成这样,气势却依旧沉凝如山,这猪王的体魄,著实很可怕。 “虎王……” 灰毛试探著问,“已伏诛?” “坠入后方悬崖蛇渊,重伤垂死,周遭毒蛇环伺,生机断绝,苟且.....” 朱元徒平静道。 “虽未即刻毙命,但与死无异。” 灰毛狼王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紧接著,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快意的是百年大敌终於败亡,惋惜的是,自己未能亲手撕咬其血肉。 “如此甚好!” “那老虓虎作恶多端,合该有此下场!”它顿了顿,切入正题,“猪王,如今歧霞岭已定,你我此前约定……” “南陵坡及雾瘴林,即日起归你狼族所有,以黑水涧为界,涧北属你。” 朱元徒乾脆利落, “至於白萝山主借兵之事……” 他再度看向灰毛狼王。 “嗯......三十头黑魆卫,可由铁额统领,待其伤势稍愈,便隨你北上。” 灰毛狼王心中略一权衡,知道这已是猪王目前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三十头精锐黑魆卫,在关键时刻绝对是一股强大的衝击力量,足以影响一场中等规模,仙灵之间的胜负。 至於酬谢……相信白萝山主为了沸泉灵地,会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好!猪王爽快!” 灰毛狼王咧开嘴,“酬谢之事,我即刻传讯回稟山主,定让猪王满意。” 协定达成,双方都鬆了一口气。 灰毛狼王急於回去巩固领地並筹划北上助战之事,很快便告辞离去。 洞內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黑魆卫搬运尸体,收集战利品的细微声响。 朱元徒缓缓走出洞口, 迎著初升的朝阳,深吸了口气。 清冷的空气带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和未散尽的血腥味,涌入肺腑。 山主。 歧霞岭的新王。 “哼唧~” 朱元徒望向大日,目光深远。 “经此一役,歧霞岭算是尽归我手,我的族人终於可以放肆发展....” “届时族中精怪数量便可激增。” “那个时候,便可收割..... 他想了想,望向云边。 “从前受限於虎王,根本不敢探究更多,也不知歧霞岭附近有何势力。” “来日,得叫族人彻查清楚......” 正在他思索之时,铁额来报。 “大王,我们发现了一处石门!” “石门?” 朱元徒回身,目露疑惑。 “带我去瞧瞧。” 朱元徒跟隨铁额, 穿过洞厅一条曲折幽暗的侧道。 侧道两侧岩壁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跡,虽歷经岁月侵蚀,仍能看出规整的线条,与外部的粗獷迥然不同。 前行约百丈, 眼前出现了一面浑然一体的石壁,与周围岩层色泽质地无异,若非走到近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发现。 缝隙两侧,隱约可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符文刻痕,岁月已將其磨蚀得近乎於无,但仍有极其微弱的灵光。 一名黑魆卫小统领,正低吼著,用它坚实的肩背一下下撞击那石壁。 “砰!砰!” 闷响在通道內迴荡,石壁纹丝不动,唯有撞击处会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淡金色光泽,將力道轻易化解消弭。 “大王,就是这里。” 铁额用鼻子指了指石壁, “怎么撞都撞不开,这光邪门。” 第44章 仙童,倀鬼 “哼唧~,居然有萤光......” 朱元徒走上前,眼睛仔细打量。 这石门与周围岩体结合得天衣无缝,那淡金色的防护光泽虽弱,却带著一种坚韧的意味,定非蛮力可破。 他伸出鼻子,轻轻触碰石壁。 “哼……” “老朱我来试试。” 他后退几步,四蹄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內息缓缓催动,流转向四肢百骸,最终匯聚於獠牙,金芒吞吐。 没有蓄势,没有助跑。 “猪突猛进!” “轰——咔!!!” 那面看似坚不可摧的石门,在朱元徒这番天赋神通撞击下轰然炸裂! 你可能非蛮力可破, 但是老朱我,可是天生神力! 石门后方,並未出现想像中的甬道或密室,而是一个……巨大空间。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馥郁花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腻气息,如同积蓄了百年的陈酿,扑面而来! 饶是朱元徒如今感官敏锐远超寻常,也被浓烈的气息冲得微微一窒。 “这是什么地方?” 他定睛看去,顿时面露惊疑。 这洞窟巨大得超乎想像,顶部离地至少有二十丈高,无数根长短不一的钟乳石垂下,滴滴答答落著水珠。 而洞窟底部有片深褐色由肥沃腐殖质堆积而成的土壤,厚不知几许。 在这片广袤的“土壤”之上,更是密密麻麻地生长著难以计数的植物。 並非山野寻常草木。 其形態各异,奼紫嫣红。 有植株通体赤红,叶片如火焰般燃烧跳动著微光;有藤蔓蜿蜒如碧玉,悬掛著珍珠般的剔透果实...... 有花朵大如车轮,花瓣层层叠叠,散发出令人神魂顛倒的甜香;更有形如灵芝、顏色斑斕的菌伞成片簇拥,菌盖上天然生著云霞般的纹路… 灵光氤氳,色彩迷离, 这些花葯將整个巨大洞窟映照得光怪陆离,宛如传说中的仙境药圃。 然而,与这极致的鲜活艷丽形成恐怖对比的,是这奇花异草的根系。 那肥沃的黑色“土壤”中, 半掩半露著各种……尸骸。 有些尚且残留著皮毛,能辨认出熊羆的轮廓、巨蟒的脊椎、山豹的颅骨……更多的则已彻底化作养料,与腐殖质融为一体,只从那些粗大扭曲的骨骼形態,方能想像生前的壮硕。 这些尸骸以各种扭曲的姿態躺在土中,如同最上等的肥料,被那些妖艷植物的根须,紧紧缠绕,吮吸。 根茎甚至直接从眼眶、口腔或胸腔中生长出来,开出血色或惨白的花朵,景象诡异绝伦,令人毛骨悚然。 “哼……” 身后的黑魆卫们发出不安的低声咆哮,蹄子刨著地面,即便是它们,也被这交织死亡的恐怖场景所震慑。 “哼唧!” 朱元徒心中的震撼同样不小。 他立刻明白,这恐怕就是虓虎王的养殖计划,那些“消失”的精怪首领,最终归宿並非全部进了虎腹,更有相当一部分成了这片药圃的养料!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死亡花海。 就在洞窟中央,一丛格外高大,枝叶顶端,开著七颗星辰般银白花朵的灵株旁边,他看到了一个“老人”。 或者说,一个类人的存在。 那人的身材极为矮小,不足四尺,穿著件破烂不堪的短褂,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黯淡的灰黑色,布满了细微的皱纹,就如同风乾的树皮。 他尖耳招风,眼睛大得出奇,几乎占了瘦小脸庞的三分之一,眼珠是浑浊的黄色,此刻正是瞪得溜圆圆。 这小人手里还拿著一把不知用什么大叶片捲成的“水瓢”,正保持著向眼前翡翠灵株根部浇灌的古怪姿势。 他浇灌用的“水”,更是一种粘稠的,散发著淡淡腥气的暗红色液体。 面对骤然闯入,气势汹汹的朱元徒和一群煞气腾腾的黑魆卫,这小老头脸上竟没有多少惧怕之色,反而充满了惊奇,浑浊的黄眼珠在朱元徒身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尤其是在那对染血的獠牙和庞大的身躯上停留最久。 洞窟內一时寂静, 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叮咚声。 “哼唧,你是谁?!” 朱元徒向前踏出一步,他低头,俯瞰著这个不及他膝盖高的小老头。 “为何在这洞中?” 小老头眨了眨他那没什么神采的大眼睛,歪了歪头,尖耳朵动了动。 “无名无姓。” 他的声音乾涩嘶哑,像是很久没有与人交谈,语调却带著一种天真。 “我原本是这仙师的仙童罢了,负责照料些花花草草,饲养灵兽坐骑。” 他伸出那灰黑色的小手,指了指周围这片绚烂而恐怖的花海,又指了指脚下那些半掩的尸骸,语气平淡。 “不曾想,年月久了,其中一头虎兽开了灵智,悟性竟还不差,偷学了点皮毛,趁著师尊寿元將尽,闭关冲关的关头,吞食其主,夺了些造化。” 小老头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那时恰好奉命外出,去深山险壑採集几味罕见的露水与月华,不曾想回来时,道场已易主,师尊陨落。” “那虎崽子……已成了气候。” “它拘了我魂魄,炼作倀鬼,囚禁於此,替它打理这片……特殊药圃。” 他摊了摊手,灰黑色的脸上甚至扯出一个颇为滑稽,且无奈的表情。 “这一打理,就是百年光景咯,浇水,施肥,捉虫……哦,就是这些。” 他又踢了踢脚边一截尸骸。 说完,小老头再次將目光聚焦在朱元徒身上,眼珠里好奇之色更浓。 “你这山中野物成的精,气血旺盛得不像话,魂魄凝实,竟还隱隱有內息流转的跡象……其根基很是不错。” “你能找到这里,破开这石门,想必,外面那虎崽子,被你打败了吧。” 他的语气里,並没有对囚禁自己百年的虓虎有多少刻骨仇恨,反而更像是在谈论一个闯了祸的顽劣孩童。 朱元徒沉默地听完这矮小倀鬼的敘述,心中的诸多疑团,瞬间贯通。 原来,虓虎的根脚在此。 它竟然是某位修道者的灵宠。 这与自己的猜测有几分吻合。 第45章 人心叵测 “虎王坠入后山悬崖,重伤垂死,周遭毒蛇环伺,生机断绝,等死.....” 朱元徒压下心绪,沉声道。 “黑山悬崖?蛇谷?” 小老头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乾瘪嘶哑,在洞窟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从眼睛里挤了出来。 “哈哈哈……咳咳……” “竟然是那里!” “报应!真是报应啊!” 他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泪,瘦黑的脸上充满了快意和一种荒诞的嘲讽。 “那痴虎!它当初也决计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落入那蛇谷的一天吧!” “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阵, 他才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那蛇谷……哪是什么绝地。” “那是家师当年炼製的万蛇瓮,本意是安置在山脚,防范有外敌或不开眼的小妖从险处攀爬上来扰了清静。” “师尊仙去后,那法器失了主持,威能大减,化作一片毒雾蛇谷,位置嘛……正好在啸风岩后山绝壁之下。” 小老头咧开嘴,笑容诡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那痴虎弒主之后,仓皇间改了禁制,知道那蛇谷厉害,平日避之唯恐不及,还曾驱使些不开眼的精怪去探路,尽数成了蛇粮……它为自己选的老巢,偏偏就在这万蛇瓮的正上方!” “哈哈,如今它自己掉了进去,重伤之躯,日夜被万蛇噬咬,地煞阴气侵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是因果报应,分毫不爽!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笑声中,甚至將积鬱了百年的怨气似乎都宣泄了出来。 良久,笑声渐歇。 小老头终於喘匀了气。 “那痴虎大限將至,又被困在『万蛇瓮』残骸中,没有多少本事隔著这么远再拘束我了,自然,我用不了多久,也得奔赴黄泉,转世投胎去也。” 他说得轻鬆, 仿佛在谈论出门散步。 “你这山中野物成精,能走到这一步,打败那痴虎,想必经歷了不少?” “肚子里,也憋了许多疑问吧?” 小老头慢慢踱了两步,坐下。 “对此地来歷,对那痴虎,对修行之事,乃至对山外……都不甚了解。” 他抬起头,灰黑色的脸上,滑稽的表情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些超然。 “相逢即是有缘。” “你替我……嗯,算是替我那早已烟消云散的师尊,了结了一段因果。” 小老头斟酌著词句,“我这將散之倀鬼,身无长物,唯有这点跟隨师尊时耳濡目染的见识,还算有些用处。” 他指了指这片巨大洞窟. “或许,我可以帮你解答疑惑。” 他顿了顿, 黄眼珠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就当……是我这不成器的童子,为我那师尊,尽的最后一点心意吧。” “哼唧,多谢老先生。” 朱元徒闻言,圆脸上却是挤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微微低下头。 心中念头急转。 “这老东西,自称被虓虎囚禁百年的倀鬼,言语间对虓虎的败亡似乎幸灾乐祸,但又透著股说不清的诡异。” “但虓虎总共也就一百岁,纵使先天体魄强大又有仙人饲养,那也得花数十年时间,才能有如今这般修为....” 他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 “是以,这小老头满嘴谎话,心里不定藏了什么谋財害命的齷齪心思。” “这既然是仙人洞府,那指不定留下了什么后手,若是这小老头与那虎王同流合污,老朱岂不是得著了道?” “既如此,留他何用?” 至於这小老头口中的秘密,见闻,知识,传承,甭说他另有一番手段可以知道,就是不碰仙人遗泽,潜心苦修,也好过被他偷袭暗算得强。 想罢,朱元徒语气诚恳。 “老先生古道热肠,愿为老朱我解答修行困惑,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朱元徒庞大的身躯向前逼近了半步,几乎將那矮小的身影完全笼罩。 “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探究与冰冷。 “老先生口中所说的这些,什么仙师、灵宠、倀鬼……故事倒是精彩。” “但,这到底是真是假呀?” 朱元徒歪了歪那颗硕大的头颅,獠牙的尖端在洞窟內散发一丝寒星。 “老朱我生性愚钝,在山里打滚了几十年,就学会了一个道理,越是免费越是上赶著的好处,都藏著陷阱。”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所以,老朱我就只好……” 话音未落! 朱元徒那双一直半眯著的圆眼睛陡然睁开,精光暴射,腹中內丹疯狂旋转,一股吸力自他口中悍然爆发。 “亲自来瞧瞧了!!!” “呜呜——!!!” 霎时间,洞窟內风声大作! 浓郁的花香药气被搅动,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而那站在灵植旁的小老头,脸上那滑稽又故作超然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骇恐惧。 “不!” “你怎敢……你怎能……” “你难道不想探听修行奥义吗?” 他尖利地嘶叫起来,瘦小的身躯拼命挣扎,想要化作青烟遁走,却发现四周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锁死,那庞大的猪口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传来令他魂魄战慄的吸摄之力。 他这百年苟延残喘,靠邪法维繫的一缕残魂倀鬼之身,在这股吞食的庞大黑风中,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嗖——!” 抵抗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只见那灰黑色的小小身影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扭曲著化作一道浑浊的灰气,正被朱元徒一口吸入腹中。 洞窟內骤然安静下来。 朱元徒闭上巨口,喉咙滚动。 “哼……” 他低哼一声,气息微微波动。 隨即,他张开血盆大口,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喷吐出一股混合著淡金色香火神力与月白內息的奇异气流。 这股气流在他面前数尺之处盘旋凝聚,渐渐地化为一片朦朧的光幕。 光幕之中, 影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正是小老头深刻的记忆片段。 第46章 红尘往事 只见光幕之中, 一个穿著破烂童生长袍,面色惨白,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正被一个身穿八卦道袍,面容枯槁的老道士用一根发光的绳索牵著,踉踉蹌蹌地走在一条崎嶇山路上。 少年眼中满是泪水与绝望,频频回头望向身后越来越远的村庄轮廓。 老道士面无表情,只是偶尔挥袖,驱散著前方拦路的毒虫瘴气。 此时,场景变幻。 少年被关进一个贴满符纸的石室,每日除了送些清水硬饼,就是被道人逼著背诵一些佶屈聱牙的口诀。 稍有差错,便是鞭笞与咒骂。 甚至,到了夜晚, 少年还会被逼著行那...... ...... 时光流逝,少年长成了青年,依旧穿著道童服饰,但多了几分恭顺。 他殷勤地服侍著老道士,端茶送水,打理丹炉,甚至允许接触灵兽。 洞窟外的兽栏里, 那是一头幼小的金斑猛虎和一只羽翼未丰的金雕,正对他齜牙低吼。 青年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將掺了特殊药物的肉块丟进去,看著它们吞下,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深的算计。 往后的日子里, 老道士对他似乎渐渐放下戒心,偶尔指点他一些粗浅的呼吸法门和灵草辨识知识,但核心始终讳莫如深。 某天,巨大洞窟的深处。 老道士盘坐在一个蒲团上,周身灵气紊乱,面色忽红忽白,头顶上空,隱隱三道不同色泽的气流盘旋。 显然到了某种紧要关头。 他对著侍立的青年急促吩咐。 “童儿,守住洞口,任何人、任何动静不得入內,待为师功成……” 话音未落,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彻底沉浸入深层次的闭关之中。 道童却是躡手躡脚地走到老道士身后,从袖中摸出一把非金非铁的短匕,眼中狠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將那骨匕狠狠刺入了老道士的后心。 那老道士身躯剧震,周身灵气轰然暴走,双眼猛地睁开,难以置信。 他连一句话都未能说出,便在那暴走的灵光与中年道童疯狂的大笑声中,身躯迅速乾瘪风化,最终化作一蓬飞灰,只留下衣物和些隨身之物。 此时道童狂喜地扑向老道士留下的遗物,那是几本古旧册子和瓶子。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册子,脸上的喜色却渐渐僵住,还变得无比难看。 那些文字他大半不识,即便认识的部分,所述道理也艰深晦涩,与他之前学到的粗浅口诀天差地远。 他尝试按照记忆中老道的手法去催动那几件法器,却无一例外失败。 他这才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虽暗算了师尊,却根本无力继承其传承。 他將目光投向了兽栏方向...... 於是,他利用从老道士那里偷学来的残篇控兽法门,配合药物,勉强维持著对虓虎与金雕的驱使,让它们为自己捕猎血食,收集山中的药草。 时光飞逝, 道童发现自己正在急速衰老,精力大不如前,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从老道士遗留的杂乱笔记中,翻捡出一门邪异的兽丹延寿法残篇。 此法需以大量生灵血肉精魂为基,混合特定灵药,炼成“兽寿丹”,服之便可窃取生灵寿元,苟延残喘。 他如获至宝,不顾其伤天害理。 於是,他驱使虓虎,將山中精怪首领杀死,埋入这灵气匯聚的洞窟。 他自己,则躲在这洞窟最深处,靠著虓虎定期送来的“丹药”,规避著岁月的冲刷,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將老道士真正的传承密册,藏於身后书架夹层,既无能力修炼,又捨不得毁去,更是不敢让虓虎知晓。 光幕到此,缓缓消散。 洞窟內一片死寂。 “哼唧~这老头,可真不是......” 朱元徒张嘴欲骂,却欲言又止。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他低哼一声,心中收起波澜。 什么善恶对错,只有利慾薰心。 朱元徒转头,望向石壁。 那里岩壁並非完全天然,有著明显人工修葺的痕跡,嵌著一个粗糙的木架,架上凌乱放著好些破烂陶罐。 朱元徒走上前, 猪鼻子在木架上仔细触碰。 很快,他在木架內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灵力。 他伸出前蹄,用蹄尖谨慎地拨开覆盖其上的杂物和一层浮土,蛛网。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木架內侧一块木板,悄然向一侧滑开,露出个仅尺许见方的小暗格。 暗格內別无他物,只有两本以不知名淡青色丝绢包裹的薄册在那里。 丝绢虽旧,却纤尘不染, 玉扣温润,隱隱有光华內蕴。 “哼唧~这就是那传承?” 朱元徒心中一动, 小心翼翼地將两本册子取出。 丝绢触手冰凉柔滑,绝非寻常织物,解开玉扣,两本册子映入眼帘。 册子非纸非革,材质似帛似绢,却很是坚韧,透著淡淡的玉石光泽。 封面之上,以某种暗金色的顏料书写著数个大字,字体古朴奇崛,笔画如龙蛇蜿蜒,朱元徒都不曾认识。 然而,就在他目光凝聚的剎那,册子封面上的暗金大字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意念,如清泉般流入他的心神之中。 无需辨认字形,其意自明。 《嘉泰三景玄功》。 同时传入心神的, 还有一道简短的序言总纲,以及关於这两篇功法最基本完整的介绍。 “道者,统摄三景,涵化万方。” “上清者,天也,主神魂魄,炼虚合道;下清者,地也,主精形体,炼精化气,上下相济,三景同参......” “原来如此…...” 朱元徒如获至宝,小心参悟。 终於得知了此世何谓仙道。 周天有十类: 天地神人鬼,嬴鳞毛羽昆。 其中,天地人神鬼,是指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这五等。 纲领上记载, 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 而眼前这门《嘉泰三景玄功》,走的是正统天仙道的路数,讲究炼化天地灵气,滋养自身精气神三宝,最终金丹成就,阳神超脱,与道合真。 第47章 嘉泰三景玄功 “哼唧~,这真是好法门!” 朱元徒心神沉浸,继续翻读。 接下来,则是法门的介绍。 “修行次第,遵循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之大纲。” “此功著重於炼精化气阶段。” “也就是所谓的『三景』,” “乃是『身景』、『心景』、『神景』。” “『身景』初成,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使肉身澄澈无垢,气血如汞,力能扛鼎,寿延百载,寻常刀兵难伤。” “此乃筑基固本之始。” “『心景』显化,明心见性,降伏心猿意马,七情六慾皆能化为资粮。” “心景之中,可生『定力』,可御『幻惑』,更能初步调动天地灵气,施展诸如『清风咒』、『净尘术』、等基础道术。” “『神景』凝聚,则阴神初具,能离体夜游,感知方圆数百里风吹草动,洞察幽冥,更可沟通些许天地法理。” “至此,方可真正称一声『修道之士』,能修习更上乘乃至雷法火术。” “三景圆满,精气神浑融一体,便可尝试抱丹之境,凝练出金丹种子。” “一旦丹成,便是初入『炼气化神』,可享寿五百,神通初显,能驾遁光飞行,施展威力颇大的道法......” “至於『炼气化神』、『炼神返虚』,功法中虽有提及方向,但语焉不详,显然已非此功所能涵盖,需其他传承。” 他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也就是说,不论虎王与我,还是此山中诸多精怪,皆身处身景之列。” “能越百年者,方可为心景。” 朱元徒恍然大悟。 “而虎王,正是卡在心景的门槛前,这才欲渡我为资粮,助他破关。” “那我,也该是到了这门槛.....” 他抬起头,望向此处石壁。 “而这道人,则是凝神失败.....” “数百年苦功,瞬息烟消云散。” 朱元徒想罢,不禁哀嘆一声。 “不过,这道人修性不修命,居然被自家道童,用一柄凡俗利器,重创而死,这结局还真是格外的荒唐.....” “此事我需得引以为戒。”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合上册子。 “铁额。” “吼?” 铁额上前一步。 “將此洞窟內所有灵植、药草,连同其下方……土壤,全部捣毁.....” ”注意,万不可吞食其物。” 朱元徒顿了顿,补充道,“那些骸骨……也一併收敛,就地掩埋了吧。” “其余地方,仔细搜素,任何看似不寻常之物,无论是器物残片还是带有文字图案的东西,全部带回宝室。” “是,大王!” 铁额低吼领命,立刻指挥黑魆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这洞窟药圃。 朱元徒交代完毕, 便转身走回上方洞穴。 法门虽好, 但他眼下还有许多紧要的事情需得处理,根基不稳,一切都是虚妄。 洞窟外天色已近黄昏, 只见血色的余暉透过洞口洒入,將巨大的洞厅染上一层肃穆的金红。 他刚在洞厅中央那块被当作临时“王座”的平整巨石上趴臥下来,两头体型格外健硕的黑魆卫首领上前。 这两头猪是同胞兄弟,自小一同长大,一同训练,如今皆已显化出不凡的天赋神通徵兆,只是方向迥异。 左边那头大黑猪,名唤崩得直,肩高近七尺,浑身肌肉賁张如铁铸。 最奇特的是它那条尾巴, 从根部到尾尖都覆盖著一层暗沉沉的角质层,笔直如一根粗短的铁锥,末端尖锐,平日里微微下垂,一旦蓄力,便能绷得笔直,甩动间隱隱有破风之声,开石裂土,不在话下。 右边那头,则是缠得紧,其体型略小於其兄,但线条更为流畅灵活。 它的尾巴与寻常猪尾粗细相仿,却异常柔韧修长,表面覆著一层细密坚韧的鳞状皮层,能如长鞭般隨意捲曲缠绕,甚至能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刁钻动作,勒、绞、拖、拽,是其拿手好戏,能探查极细微的气流震动。 这两兄弟是朱元徒亲自从数百猪崽中遴选,以灵韵血肉重点培养的苗子,如今初露崢嶸,已是族中栋樑。 “哼唧,崩得直,缠得紧。” 朱元徒圆眼睛扫过二猪。 “大王!” 两头公猪立刻昂首挺胸,前蹄併拢,喉咙里发出清晰有力的闷哼声。 “族人撤离,分散隱蔽已有数日。”朱元徒缓缓道,“如今大局初定,此处洞府,便是我们新的根基。” “你二人各带十名精锐,分两路出发,持我信物,以此联络,將散布在歧霞岭各隱蔽处的族人,全部接回。” 他顿了顿,从身侧叼起两片自己脱落,浸染了浓烈自身气息与一缕內息的厚硬鬃甲,分別放在二猪面前。 “沿途谨慎,若有异状,即刻回报,此地从今往后,便是我等洞府。” “吼!!” 两头黑猪没有丝毫犹豫,低头衔起那鬃甲信物,转身就去点选部下。 见此,朱元徒也心中稍安。 他略作调息, 便起身踱步,走出这主洞窟。 洞外,夕阳已沉下大半,天边只余一抹暗红,洞口不远处,原先虓虎盘踞时立下了一块丈许高的大石碑。 石碑材质普通,表面粗糙,此刻却存著三个歪斜却气势汹汹的大字。 “啸风岩”。 朱元徒走到石碑前,静静打量。 他低下头,用獠牙轻轻刻画。 “哧啦——!” 石粉簌簌落下,他运劲极巧,獠牙如最精良的刻刀,沿著旧有字痕逆向刮削,不过片刻,啸风岩三字便被彻底抹平,只留下相对光滑的石面。 略一沉吟,獠牙再次移动。 石屑纷飞间,三个筋骨嶙峋透著股沉浑霸烈之气的大字,逐渐显现。 “浑天洞。” 最后一笔刻完, 朱元徒后退半步,凝视著。 这浑天洞,既是他如今的本相,亦是他对这歧霞岭未来格局的期许。 名號既定,气韵当彰。 他目光微转,看向石碑两侧空白的岩壁,心念一动,腹中內丹缓缓旋转,月白內息交织匯聚於獠牙尖端。 他没有过多思索,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体悟,此刻如溪流匯海涌现。 左侧獠牙抬起,落下。 “披霞踞岭玄功隱,” 笔走龙蛇,铁画银鉤,字字沉雄,透著一股吞吐天地,纳霞光灵气以淬己身的磅礴野望,与修行篤定。 右侧獠牙隨即跟上。 “枕岳听潭真意长。” 锋棱內敛,圆融厚重,隱隱有镇压山川,滋养本真灵性的稳固气度。 “哼唧~” 朱元徒瞧著,心中甚美。 以后,这就是他老朱的家了。 第48章 地仙之道 浑天洞內,宝座之上。 经过整整三日的整理与探索,昔日虓虎王盘踞的啸风岩主洞窟,如今已被彻底改造为朱元徒的“浑天洞”。 洞顶垂下数条坚韧的古藤,悬掛著用巨大叶片包裹的萤光苔蘚团,散发出柔和的冷白光晕照亮这处殿堂。 此刻,殿堂中央,一个长约三丈,宽近两丈的巨型沙盘已然成型。 沙盘以洞中筛过的细沙混合某种粘性矿物塑成基底,再以不同色泽的碎石、苔蘚、树枝乃至兽骨,细致地勾勒出山脉、河流、森林等地轮廓。 朱元徒趴臥在巨岩上,圆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扫过沙盘的每道沟壑。 根据从道童残魂记忆中榨取的零散信息,以及族人和当地精怪提供的情报,终於让他对脚下这片名为“歧霞岭”的山脉,有了一个相对完整认知。 沙盘所呈现的, 是巨大山脉,其整体轮廓,竟酷似一只展翼欲飞,回首顾盼的朱雀。 歧霞山,乃是横断山脉的支脉,自西北,向东南延伸,总长约一千二百七十里,最宽处约有四百二十里。 这朱雀高昂的“头颅”部分,是数座刺破云靄的险峻高峰,终年积雪。 朱雀修长优雅的“脖颈”地带,则是相对平缓,林草丰茂的山脊走廊。 “胸腹”处最为开阔雄浑,形成一片巨大的山间盆地与丘陵交错地带。 这里的资源也最为富集。 向两侧延伸的“双翼”,是连绵起伏的次级山脉与茂密林海;而那最为独特的尾部,则被三条自高山之上,奔涌而下的大河切割,形成了三条支脉,宛如那朱雀华丽的三根长尾羽。 朱元徒的目光, 首先落在脖颈与胸腹的连接处。 那里,一颗用阴沉木精心雕刻的黑色小猪雕像安置在那缓坡上,周围点缀著代表猪族活动痕跡的小石子。 这是黑王爷的神庙位置。 也是向阳坡地的旧址。 而在歧霞山“胸腹”核心区域,一个以更大黑曜石碎块堆砌的“洞府”標记,则代表著他的新根基,浑天洞。 如今,从朱雀“脖颈”神位所在,到“胸腹”浑天洞之间的通道,以及浑天洞方圆近二百里的辐射区域,都已被他的黑魆卫和猪族大军牢牢把握。 视线右移,看向朱雀“右翼”。 一大片区域被特意洒上了灰白色的细沙,其间点缀著代表灰毛狼群。 那朱雀右翼,正是灰毛狼王及其北地带回的狼族精锐新占据的领地。 朱雀“左翼”区域, 则显得色彩斑斕而琐碎。 绿色苔蘚代表森林,黄色碎石代表丘陵,其间散落著代表狐、狸、獾、蛇等小精怪的骨片,羽毛等。 这些族群实力相对弱小,分布零散,在虎王时代就是附庸或边缘角色,如今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大多已暗中向浑天洞递来了愿顺服的讯息。 目光扫向山脉最复杂的“尾部”。 三条以蓝色碎石粉末勾勒出的“大河”奔腾而下,將尾部区域自然分割成三大块相对独立的土地,这里地势复杂,水草十分丰美,而猎物也眾多。 盘踞著熊、豹、彪、大型山猫等一批以力量、敏捷见长的大型精怪。 它们曾是虓虎麾下除狼王外最强的战力集团,在寿宴之战中或死或降,但领地內必然还残留著相当数量的同族或附属势力,实力不可小覷,且远离浑天洞核心区,控制力薄弱。 最后,朱元徒的目光投向了沙盘最上方,那代表“头颅”的险峻高峰。 一片用几根坚硬的猛禽翎羽插成的標记,孤高地矗立在“雪线”之上。 那里,是金雕的领地, 占据著绝对的制空权与优势。 寿宴一战,金雕救援虓虎未成,反被蛇渊所伤败退,但显然並未远离,盘踞在老巢,是个棘手的敌人。 “哼唧……金雕……” 朱元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噥。 “占据险峻高峰......不易对付。” 他心中盘算。 “若以寻常精怪之道,驱使地面部族强攻,恐怕徒增伤亡,难竟全功。” “不过,也无需多余担心。” “等我迈入心景层次,初步调动天地灵气,再御使那件厉害的蛇瓮法器,拿下那金雕,不过手拿把掐....” “也就是可惜,那御兽的法门,似乎是以精血秘法控制,否则哪用琢磨如何对付,將其收归麾下才是良策。” 念头至此,他缓缓收回目光。 击败虓虎, 登上山君之位,这只是开始。 如何统辖这生灵亿万,势力错综复杂的歧霞山岭,才是真正的考验。 虓虎百年统治, 留下的是“透支”的山林生態。 虎王视百兽为资粮,推行弱肉强食、竭泽而渔的“养殖”模式,虽然催生出一批强悍的精怪头领,却也导致山中爭斗不断,生灵涂炭,许多物种的族群凋零,底层生灵,朝不保夕。 长此以往, 歧霞岭必將变得死寂而荒芜。 他朱元徒,要走一条不同的路。 然而,现实却让他陷入了两难。 精怪之道,吞噬灵韵,强化肉身,见效快,能够在短期內出强兵。 若沿用此法,只需划定猎场,鼓励廝杀吞噬,不出数年,猪族之外,也能催生出新的熊王豹王稳住局面。 但这条路,无疑是重蹈虓虎覆辙,不过是换了个养殖主,山中的生態將继续恶化,內斗消耗永无止境。 今日你强为大王,明日他更强便可取而代之,血腥循环,永无寧日。 歧霞岭的“元气”, 终究会被这无休止的內耗吸乾。 仙灵之道,吐纳日月,感悟天地,是长治久安、潜力无穷的正途。 引导生灵开启灵智后,不以吞噬同族或大量血食为进阶主要手段,而是通过吐纳灵气,感悟自然来成长。 灵,心性相对平和,与山林共生,更好地维护生態平衡,发挥出山脉本身的灵秀之气,甚至反哺山岭。 从长远看,整座歧霞岭可能成为一个生机勃勃,底蕴深厚的“福地”。 玉册中写得很明白, 此为五类中的地仙之道。 而对於山中仙灵精怪来讲, 出路无非是天仙和地仙两类。 前者讲究资质机缘, 修成后求得也是个自在逍遥。 但他一个山野家猪能有啥资质。 后者嘛,只要苦心耕种, 怎么著,他也能有个安身之地。 既然已经占据一处颇具灵气的宝地,朱元徒自然愿意安生下来种田。 是以对於自己日后的道场, 他必定要打整得明明白白。 第49章 屠戮 但是,这条路需要时间。 还需要稳定的环境,更需要强有力的秩序,来保障初始阶段的脆弱。 “哼……” 朱元徒烦躁地哼了一声。 如果没有狼王这个变数,没有金雕这个隱患,没有尾部那些大型精怪残余势力的潜在威胁,他或许可以压下急躁,徐徐图之,花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慢慢地改变这歧霞岭。 可是,狼王在侧,內部尚未安稳,北方的盟友也不知是否友善,暗处还指不定有想要斩妖除魔的高人。 自己若將主要精力放在推行缓慢的仙灵之道上,短期內族群高端战力增长必然放缓,猪族之外的中层力量更是会出现空白期,届时,狼王会安分守己吗?它若趁机扩张,或勾结外部势力发难,自己拿什么去压制? 推行仙灵之道,就意味著短期內要自缚手脚,削弱直接的战爭潜力。 而狼王的存在, 却迫使自己必须保持武力。 “该死的……这就是政治吗?!” “处处都逼得老朱我妥协......” 朱元徒心中暗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烦烦烦烦,烦死了!” “真想一股脑地给全部创死!” 这治理一方,果然远比打下一方要复杂得多,处处都是权衡与妥协。 前几日,还是並肩作战的战友,但当朱元徒坐上这个位置后,这个战友的存在,就成了不拔不痛快的刺。 朱元徒凝望著沙盘, 目光在“朱雀”的各个部位反覆游移,心里飞速推演著各种权衡利弊。 不知过了多久,洞顶苔蘚灯的光芒似乎都恆定不变时,朱元徒眼中的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断。 他想明白了。 世事难两全,尤其是在根基未稳、强敌环伺之时,想要彻底革新,涤盪虎王遗毒,推行仙灵正道,就必须先以雷霆手段,清扫出足够的空间与时间,並建立起不容挑战的权威。 而在这过程中,必要且可控的“养蛊”与“威慑”,仍是不可或缺的手段。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首先, 朱雀“左翼”及“胸腹”非核心区域,那些天生形態较小、繁殖较快、性情相对温和的狐、狸、獾、兔、鹿、羊乃至部分鸟类生灵,从今往后,鼓励引导其走吐纳日月精华的仙灵之道。 自己的浑天洞,需定期通过神像散发温和的天地灵气引导波动,並挑选聪慧者,传授最基础的呼吸法门。 这些精怪,將是歧霞岭未来灵秀之气的根基,也是稳定山林的基石。 朱雀“尾部”被三条大河分割出的三块广袤土地,则划为“礪锋之地”。 允许並一定程度上鼓励熊、豹、彪、大型猫科、部分猛禽等天生强横的种族在此继续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通过战斗、吞噬灵物快速成长。 这里將是歧霞岭的“蛊皿”。 如此,既能短期內培养出一批可用的精锐战力,以震慑狼王、应对北地,又能將精怪间的血腥竞爭限制在特定区域,避免整个山岭乌烟瘴气。 但必须立下严规:爭夺仅限於礪锋之地內部,不得无故侵扰其他区域,尤其不得屠戮未开灵智的兽群。 违者,杀无赦。 同时,朱元徒会暗中观察,挑选其中潜力,心性尚可者,適时引入仙灵之道,尝试走那性命双修的路子。 其次, 以朱雀“身躯”部分,也就是脖颈至胸腹核心区,及双翼靠近身躯部分,这里將是绝对安全区与教化区。 在此区域內,凡诞生灵智者,严禁以同样诞生灵智的精怪,为血食。 这条律令, 他准备用香火愿力来完成。 也不知能不能够成功......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腹中內丹加速旋转,金色的香火愿力交织涌动。 他低伏头颅,將意念集中於獠牙尖端,对著面前虚空,缓缓“刻划”。 没有实质的笔画,却有无形的香火隨著他的意念流淌而出化作神令。 神令初成,便微微一颤,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穿透浑天洞的岩壁,然后无声无息地洒落,融入山脉的灵气循环之中,烙印在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清风,每一滴山泉之內。 从此, 在这片划定的区域內,任何生灵在开启灵智的瞬间,便会明悟禁令。 不过,香火愿力只能为山中生灵提供基本的社会公知,也就是基本道德,遵不遵守,还得靠法度来完成。 但如此,也足够前期所用了。 最后, 在推行新政,划分区域之前,必须首先清除虓虎时代遗留下来,並且未曾归顺或阳奉阴违的旧精怪势力。 尤其是“尾部”礪锋之地及“左翼”边缘区域,那些在寿宴后逃回领地,可能还在观望甚至心怀怨懟的首领们。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新秩序的挑战,也是可能引发动乱的根源。 留著它们, 自己的新政將会遇到潜在阻力。 而且,清扫它们,既能缴获资源,也能用它们的血肉灵韵,短期內再催生一批忠诚於自己的猪族精锐。 如此,自己的神令, 就会成为这片山岭的基本法则。 这將是一个较为理想的世界。 幸好,朱元徒是自己杀上来的新王,有足够的本钱和底气进行清洗。 大不了,再建一个歧霞岭。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朱元徒眼中寒光一闪。 “欲立新天,先涤旧秽。” “这屠戮的业力,担也就担了!” 想罢,他不再犹豫,头颅猛地抬起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吼叫。 “全部进来见我!” 隨著他的呼唤,七道雄壮如山的身影迅速从大殿各处或洞口外走入。 它们在宝座下肃然排列,正是他麾下,最得力的七位黑魆卫小统领。 它们经过连番血战与灵韵滋养,气息越发彪悍沉凝,眼中灵光闪动。 “大王!” 七猪齐声低吼。 朱元徒的目光缓缓扫过它们。 “尔等各点本部精锐,兵分七路,即刻出发,目標,除狼王所辖黑水涧以北地域外,山中所有的旧日精怪。” “无论藏於深山老林,还是匿於幽谷深涧,无论族群余孽,还是独行....” 他顿了顿,一股凛冽的杀意瀰漫开来,让殿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尽数诛灭,扫荡巢穴,收缴一切灵物异材,其尸身的血肉精华,可由尔等及部下酌情吞噬,以壮其根本!” “限期,十日。” “十日后,本王要看到,这歧霞岭除狼王领外,再无任何一个大精怪。” 七位统领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是,大王!” 第50章 勃勃生机 十日之期,转眼即过。 沙盘之上,形势已然分明。 朱雀咽喉,那条连接靠山庄与山脉腹心的要道两侧,险峻处新立起了几座,以粗木巨石垒砌的简易供台。 铁额亲率三十头最为精锐的黑魆卫驻守於此,扼住了此山脉的咽喉。 而尾部三翎,在那三条大河的源头附近,水声轰鸣,雾气常年瀰漫。 崩得直与缠得紧两兄弟,各率二十头黑魆卫,分別压在了河流源头。 它们没有修建固定营垒,而是凭藉对地形的熟悉和猪族特有的掘洞本能,在关键隘口附近的岩壁或密林下,开闢数个隱蔽的驻守巢穴棲息。 有它们镇守,三条尾翎区域內任何桀驁不驯的大型精怪都不敢放肆。 左翼,那片精怪种类繁多、关係错综复杂的区域,如今也大致安靖。 四位小统领分驻左翼中心一处易守难攻的石林,以及左翼主要入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它们不像铁额或崩氏兄弟那样需要时刻面对明確的威胁,任务更侧重於威慑,巡逻与调解小规模的摩擦。 至於朱雀身腹部的核心区域,以浑天洞为中心,方圆两百里的膏腴之地,是三五成队的黑魆卫交错巡视。 歧霞岭內,终於合归安定。 此时, 歧霞岭腹地,浑天洞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山林间瀰漫著湿润的草木气息,混杂著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朱元徒的身躯侧臥在洞窟深处的石座上,只见双目微闔,气息悠长。 腹中那团月白色的內丹,正隨著一种玄奥的节奏缓缓涨缩,口鼻外无数日月精华被吐纳入体中,丝丝缕缕,如溪流般循著四肢百骸间流淌。 肩胛与右腹那几道最深的伤口,表面已然结痂,新生出的皮肉泛著健康的淡粉色,內里的筋骨也在癒合。 更微妙的变化, 是发生在形体与姿態上。 隨著对“身景”法门的深入修习,以及对自身天赋神通的进一步体悟,朱元徒发现体內气血运行,骨骼支撑的细微模式正悄然发生著某种调整。 从前,他只能匍匐爬行,纵然衝锋时爆发力惊人,终究是野兽之姿。 而现在,当他有意调动內息贯注於后肢与腰脊时,竟也能勉勉强强,以一种略显笨拙的姿態,人立而起! 虽然只是短短数息,身躯便会因不习惯的平衡与巨大的自重而不得不重新伏下,但这无疑是良好的开端。 “心景……” “明心见性,调动天地灵气……” 朱元徒心中默念, 对接下来的境界愈发渴望。 一旦破入,不仅实力大增,能修习法术操控法器应对金雕,更能真正开始探索和利用道人遗留下的传承。 此时, 洞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黑魆卫轮值的声响。 紧接著,一阵略显急促却节奏分明的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入口处。 负责守卫的铁额低吼一声,似是询问,隨后便听见压低的狼嗥回应。 朱元徒睁开了眼睛。 “大王,狼王求见。” 铁额的声音透过洞口传来。 “让他进来。” 朱元徒缓缓调整姿態。 让自己更为端正,威严自成。 片刻, 灰毛狼王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十数日不见,它身上的旧伤似乎已无大碍,皮毛梳理得整齐,绿眼睛里精光內蕴,气度比之前更添沉凝。 它上前,微微低头,算是见礼。 “山主,別来无恙。” “狼王客气,看来恢復得不错。” 朱元徒声音平淡, “此来,是为借兵之事?” “山主明鑑。” 灰毛狼王也不绕弯子, “北地传来讯息,白萝山主与对头赤岩洞主爭夺灵地的衝突已近白热。” “山主允诺的援兵是该动身了。” “不知山主这边……” “早已备下。” 朱元徒打断它, 看向侍立一旁的铁额。 “铁额,你率队点齐三十名伤势痊癒,状態完好的兄弟,隨狼王北上。” “一切行动,听从狼王与白萝山主调遣,但需牢记,保全自身为首要,若有不可为之事,可自行决断撤回。” “是,大王!” 铁额低吼领命,眼中毫无犹豫。 灰毛狼王心喜,连忙道。 “山主放心,白萝山主已许诺,事成之后,沸泉灵地產出的地心火莲籽,可分润两成予山主,以示友好。” “此物对淬炼体魄,纯化血脉有奇效,便是对诸位统领,也大有裨益。” “嗯,有劳狼王费心。” 朱元徒不置可否,“何时动身?” “若方便,今日便可出发。” 狼王道,“我麾下二十名北地狼锐也已集结完毕,就在浑天洞外等候。” “既如此,铁额,你去准备吧。” 朱元徒吩咐道。 铁额再次低吼,转身大步离去。 灰毛狼王似乎鬆了口气,又客套了几句,便也告辞,身影匆匆消失。 待狼王离去, 朱元徒並未立刻继续修行。 他心念微动,意识瞬间拔升。 神像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看到浑天洞外,铁额迅速点齐了三十头彪悍的黑魆卫,灰毛狼王则与几头体型格外雄壮的北地狼交流。 很快,狼王交代完毕,独自转身,朝著右翼雾瘴林方向疾奔而去。 朱元徒的“视线”如影隨形。 只见灰毛狼王並未直接回狼群聚集地,而是绕了个弯,径直来到一处背风向阳,灌木遮掩的隱秘石坳中。 石坳里, 一头毛色银灰,眼神温顺的母狼正带著三只毛茸茸的幼崽玩闹嬉戏。 见到狼王归来, 母狼立刻起身,低低呜咽著迎上前,用头颈亲昵地蹭蹭狼王的肩膀。 三只幼崽也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咬父亲的尾巴,发出稚嫩的哼唧声。 灰毛狼王低下头, 罕见地流露出柔和的神色,伸出舌头,仔细地舔了舔每一只幼崽的脑袋和背毛,喉咙里发出温柔呼嚕声。 它与母狼鼻尖相触,似乎低声交代了些什么,母狼眼中流露出担忧。 片刻温存后, 狼王毅然转身,不再回头,向著雾瘴林外与铁额约定的匯合点奔去。 母狼带著幼崽,一直站在石坳口,直到狼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才依依不捨地退回坑窝那深处。 “……子嗣。” 朱元徒的心中泛起涟漪。 对於山中野物, 尤其是狼王这般歷经廝杀、艰难立足的霸主而言,子嗣意味著什么? 子嗣是血脉的延续,是族群的未来,更可能是自身存在意义的锚点。 为了子嗣的安全与成长,它们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这与前世某些人视子嗣为工具,为累赘、甚至为鼎炉或资粮的冷酷思维,截然不同。 “或许,这便是兽性……” 朱元徒暗自思忖, 不过, 这也是朱元徒愿派兵的原因。 有这份牵掛留在歧霞岭,狼王行事便多了层顾忌,北地之行,黑魆卫们的安全,也多了一分无形的保障。 第51章 寻宝鼠 “思维上的绝对差异啊……” 朱元徒收回对狼王的关注,將神像的“视野”,重新聚焦於庙宇之內。 庙中很安静, 晨间的香客尚未到来。 供桌上,昨日残留的香灰已被扫净,三柱新换的线香正缓缓燃烧,青烟笔直,供品是新鲜的野果和米糕。 忽然, 庙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奶奶,慢点,门槛高。” 是之前那个见过自己的男童。 狗娃今天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小脸比上次见时红润了不少,正小心地搀扶著奶奶走进庙门。 老妇人一进庙,便挣开孙子的手,颤巍巍地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 “……黑王爷保佑,保佑我家狗娃无病无灾,身子骨结实……保佑他爹在山里打猎平安,多打些猎物……保佑狗娃將来能识文断字,有机会去镇上念书,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絮絮叨叨, 充满了最朴素真切的渴望与焦虑,全部繫於那懵懂的孩童身上。 而那孩童狗娃, 却只是安静地站在奶奶身后。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並未看神像,反而好奇地打量著庙內的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粗糙的供桌、积灰的墙角、歪斜的烛台……最后,落在了倚在神龕旁的一把细枝旧扫帚上。 他眨了眨眼,忽然迈开小腿,走过去拿起了那把几乎有他高的扫帚。 老妇人祷告得入神,並未察觉。 狗娃拿著扫帚,像模像样地,开始一下下清扫起庙內地面上的灰尘。 动作虽稚嫩,却十分认真。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从神龕前扫到门口,又从门口扫回角落,小脸上渐渐渗出汗珠,却毫无半点怨色。 反而有种沉浸其中的专注。 朱元徒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童,心性倒是纯良乾净,无欲无求,只是单纯地想到了便在做。 就在此时,神像的“视野”边缘,庙门外那棵老槐树繁茂的枝椏间,一点异样的灵光吸引了朱元徒的注意。 那是一只锦毛鼠。 体型比寻常家鼠略大,通体皮毛油光水滑,呈现一种罕见的银灰色带金斑,在缝隙中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最奇特的是它那双小眼睛,灵动机敏,滴溜溜转动间,竟似有智慧。 它蹲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两只前爪抱著一颗不知从哪寻来的松子,正小口小口地啃著,视线却时不时瞟向庙內,尤其是那裊裊升腾的香火。 “这小东西,灵性不低。” 朱元徒心中起疑, 便將注意力锁定在锦毛鼠身上。 白日里,庙中偶有香客进出,那锦毛鼠只是躲在树荫深处静静观察。 直到日头西斜,最后一名香客离去,庙门被负责看守的村中老人从外轻轻掩上,四周便也彻底安静下来。 夜幕降临,星月黯淡。 那锦毛鼠动了。 只见它灵巧地从树枝跃下,落地无声,沿著墙根阴影快速窜到庙门。 庙门底部有一条因年久失修而產生的缝隙,不大,却足以容它进入。 它警惕地左右张望片刻, 便“嗖”地一声钻了进去。 庙內一片漆黑,只有神龕前那盏长明灯散发著豆大的,昏黄的光晕。 锦毛鼠人立而起,小鼻子急促翕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香火气味。 很快,它被香炉中残留的、混合了特殊香料与精纯愿力的香火气息吸引,三两下爬上供桌,凑到一盏尚未完全熄灭的蜡烛前,竟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那细微烟气。 烟气入腹,锦毛鼠浑身银灰色的毛髮也更亮了一分,脸上满是陶醉。 但它並未沉迷, 很快將目光投向了神像。 它绕著神像底座转了两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终於,它后腿发力,猛地一跃,竟跳上了半人高的神像基座,接著沿著神像的后腿向上攀爬。 神像是用那深山紫阳沉木雕刻而成,木质坚硬如铁,表面打磨光滑。 但这难不倒动作灵巧的锦毛鼠。 它如履平地般,很快爬到了神像背部,那有一处不甚显眼的凹陷处。 锦毛鼠用爪子在那处木质表面挠了挠,凑近嗅了嗅,眼中贪光大盛。 它张开嘴,那对门牙竟闪烁著淡淡的金属光泽,对著坚硬的紫阳沉木背部,开始“咔嚓咔嚓”地啃咬起来。 令人惊异的是,那能硬抗刀劈斧凿的阴沉木,在这锦毛鼠的利齿下,竟如同酥脆的饼乾般,木屑纷飞,很快被啃出个仅容它身体通过的小洞。 锦毛鼠毫不犹豫,钻了进去。 神像內部是空心的,空间不大。 在底部,沉积著薄薄一层暗金色的、非金非玉、触感温润的结晶物。 正是朱元徒存放的“香火金”! 锦毛鼠兴奋得“吱吱”叫了两声,扑上去,小嘴一张,竟毫不费力地咬下一块,约婴儿拳头大小的香火金。 得手之后,锦毛鼠迅速原路退出,跳出神像,窜下供桌,顺著来时的门缝溜出庙宇,头也不回地下山。 “好胆!” 朱元徒“看”得真切,怒火腾腾。 那“香火金”是他炼化信眾愿力所得,虽不知具体有何大用,但能被这灵性的锦毛鼠覬覦,定然不是凡物。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的东西! 是他的“钱”! “这都是本王的钱!” 朱元徒又气又心疼。 虽然他还不清楚这香火金的妙用,但本能告诉他这东西绝对珍贵。 他可以暂时不用, 但不能容忍被一只老鼠偷走! 然而,愤怒之后是无奈。 他目前藉助神像,能监察感知,甚至窥探梦境,却无法干涉现实。 神像本身沉重无比,他又未真正迈入能够“神降”或驱动外物的“心景”境界,根本无法阻止动作迅疾的老鼠。 “得想个办法,守住自己的香火钱才行……”朱元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意识隨著那锦毛鼠的踪跡快速移动。 锦毛鼠对山路极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危险的地带,来到靠山庄。 它並未进村,而是绕到了村西头,来到了员外高大气派的院墙外。 找准狗洞, 它“滋溜”钻了进去。 王家庭院深深,但锦毛鼠似乎轻车熟路,沿著花园小径,假山阴影,一路潜行,最后来到一处相对偏僻,但收拾得颇为整洁的別院厢房外。 它从窗欞的缝隙钻了进去。 厢房內点著油灯,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桌旁,坐著两人。 一人正是那道貌昂然,身穿洗得发白青布道袍的游方道士,玄机子。 另一人则是个麵皮苍白,留著三缕长须,穿著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 第52章 妖道 锦毛鼠跃上方桌,將口中叼著的“香火金”,放在了玄机子的面前。 “吱吱!” 它叫了两声,似乎在邀功。 “咦?这么大一块?” 那灰袍道人首先低呼出声,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异羡慕与渴望。 “玄机道兄,你这寻宝鼠,可真是了不得,这成色……比上次那块好上数倍,看来庙里的香火著实旺盛啊!” 玄机子也是面露喜色。 他伸手摸了摸锦毛鼠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颗散发著甜香的小丹丸。 “辛苦你了,小傢伙。” 锦毛鼠顿时欢快地啃食起来。 玄机子这才拿起那块“香火金”,在油灯下仔细端详,眼中异彩连连。 “果然是好东西。” “香火愿力精纯凝结,更难得的是,似乎还沾染了山脉地气,调和得恰到好处,乃炼製法器的珍贵材料。” “就是调製金墨也好得很呀!” 说罢,他不再犹豫,起身从墙角搬出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小炉。 又取出火摺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点燃了炉底特製的黑色炭块。 玄机子將“香火金”投入炉中。 说也奇怪,坚硬的“香火金”遇热即软,很快化作暗金色的粘稠液体,在炉中缓缓流转散发出奇异的馨香。 紧接著,玄机子又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那是一柄仅食指长短,通体黝黑,样式古朴的铜小剑。 非金非铁,看不出材质, 但剑身上有细微的符文刻痕。 他將这小剑也投入炉中。 只见那暗金色液体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包裹住黑色小剑,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剑身的每道细微纹路之中。 小剑开始微微震颤,发出蜂鸣般的轻响,表面的黑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內蕴金芒的暗沉光泽。 符文更是亮起微光,神秘非凡。 玄机子手掐法诀, 念念有词,对著小炉连指数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炉火渐熄。 见玄机子深吸一口气,右手剑指对著炉中那柄已然模样大变的小剑。 凌空一招,低喝一声: “起!” 那柄小剑竟应声而动,“嗡”地一声从炉中飞出,悬停在玄机子面前尺许空中,缓缓旋转,剑尖吞吐著寸许长的淡金色毫芒,散发出锐利之气。 “成了!” 灰袍道人激动得拍案而起。 “隔空御物!” “玄机道兄,有此剑傍身,你我在这乡下地方,便更多了几分把握啊!” 玄机子也是难掩得意。 他操控著小剑在房中做出简单的穿刺,迴旋动作,虽然略显滯涩,距离也有限,但確確实实是隔空御使。 他收回小剑,眼中精光闪烁。 “看来,那『黑王爷』庙,还真是座未曾深入发掘的宝库,只是……我们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惊动了正主。” ...... “这香火金,竟还有这般妙用?” 神像之中,朱元徒震惊了。 他原本只当这是愿力结晶,或许有些辅助修行的作用,却万万没想到,此物竟能作为炼製法器的材料。” “怪不得那老鼠要偷!” “怪不得那道人眼热!” 朱元徒恍然大悟, 隨即更是肉痛加怒火中烧。 “这都是本王的钱,是本王的神力所凝,竟被拿去炼成了別人的飞剑!” 可是,怎么阻止? 那锦毛鼠神出鬼没,玄机子显然也不是易与之辈,並且其还有同伙。 若是派遣部下守在神庙附近,那些莽撞的大傢伙可守不住还没它们脚蹄子大的寻宝鼠,它们反倒是有可能,给自己的神庙撞得乱七八糟的。 如果自己亲自报復,那也只能真身下山,对方见得如此动静,决计老早就跑到远远地,深入人族腹地,那到时候,自己还真敢追杀进去不成? 而且,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自己的精力可没空往这耗费。 忽然, 朱元徒的“目光”扫过靠山庄。 只见一只体型壮硕,毛色油亮漆黑,唯四爪雪白的大黑猫,正懒洋洋地趴在一处迴廊的栏杆上眠著月亮。 一个念头, 如同闪电般划过朱元徒的脑海。 “嘿嘿……” 老鼠的天敌是什么? 猫啊! 大不了,自己再找个庙祝..... 就在朱元徒盯著那只油亮大黑猫,琢磨著如何“招安”它来当个守庙灵捕时,神像的“耳朵”却捕捉到了厢房內,两位道人压得更低的商议声。 “……现在有了这柄『金毫剑』,先前那桩不敢碰的买卖,或可一试了。” 玄机子把玩著悬浮的小剑,眼中贪慾与狠色交织,“我听说,那商队三日后便会从北麓的一线天峡道经过。” 灰袍道人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是的,道兄!” “我来寻你,就是为了此事.....” “他们押送的贵重之物,是一株用玉匣封存的六叶雪纹莲,据说是从极北雪山顶上採得,可是厉害的宝贝。” 玄机子捻著鬍鬚,眼神闪烁。 “六叶雪纹莲?” 此物我略有耳闻,传闻其花瓣如冰晶,叶生天然雪纹,百年方得一叶,六叶者……怕是已近千年气候。” “若凡人服之,能洗筋伐髓,延寿一甲子;若我等修者得之,炼化入药,更是可平添一甲子的精纯修为。” “何止!” 灰袍道人凑近,声音压低。 “我听我那在府城『聆风阁』做管事的表兄醉酒后提过,此等天材地宝,对於山野精怪而言,更是无上机缘。” “若能得之吞服炼化,不仅能暴涨道行,更有一定机率……促其化形!” “若是咱们將其夺来,献给某位大妖王,那所得的好处,可就很大了。” “化形?” 玄机子手一抖,鬍鬚扯下几根。 “不错!” “……哪怕根脚再愚钝,凭此莲之效,亦能开启更深灵慧,淬炼形体,甚至……有望褪去兽躯,化形成人!” 灰袍道人眼中放光。 “那『一线天』正在歧霞岭边缘,山高林密,正是下手的好地方,届时你我联手,以术法扰其心神,驱野兽惊其马匹,再趁乱取宝,当易如反掌!” 厢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此等宝物,那鏢人岂是寻常?” 玄机子还算冷静,沉吟道。 “我暗中打探过,押鏢的是『镇远鏢局』的副总鏢头,一手五虎断门刀已臻化境,等閒数十个悍匪近不得身。” “更麻烦的是,据说队伍里还藏著一位游方僧,怕是有真修为在身的。” “沿途覬覦的绿林人物,山魈野怪定然不少,此前我们势单力薄......” “可如今……” 灰袍道人灼灼地看向空中金剑。 “有此剑锋锐,再加上笑道我的五鬼搬运符从旁扰乱,只要谋划得当,取得雪莲,立刻远遁,谁又能奈何?” “既如此……干了!” 玄机子缓缓点头。 “不过,得手之后……” “宝物到手,你我三七分润!” “你七我三!” “那雪莲花瓣归你,莲藕与莲子归我,如何?我只需那莲子延寿即可。” 灰袍道人立刻接话。 “一言为定!” (宝子们,明天周一刷新榜单,有月票的宝子们明天可以帮我投投月票,每满100月票猪猪就加更一章~” 第53章 本王的宝贝 “化形!” 神像之內,朱元徒心头火热。 “六叶雪纹莲?化形?” 他第一反应是怀疑。 这些游方道人, 碰见机缘,夸大其词是常事。 化形?哪有那么容易! 他自己得了正经仙道传承,深知修行之艰,想从兽躯转化为道体,那是生命本质的跃迁,绝非那么容易。 更不可能凭灵药就能达成。 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能够大幅度促进修行呢? 通过这些日子的修行,他已经琢磨出几分味来,这人族炼气士所修的法门,对精怪仙灵来说,並不適配。 但也能通过修炼, 强行让自己迈入下一个阶段。 他隱隱有种感觉,这个阶段,或许能让自己直立而行,如之前翼人。 如今他初登山主之位,强敌环伺,自身卡在“身景”门槛,若能得此莲相助,说不定就能一举衝破瓶颈,踏入心景,掌握调动天地灵气之能。 到时候, 什么威胁,都將不足为惧! “一线天……” 朱元徒检索著山脉地图。 那地方他知道,位於歧霞岭东北侧翼,是一条极其狭窄险峻的穿山峡道,確是人族商队穿越山岭的捷径。 往日他也没曾管过, 毕竟其中货物,多是些凡物,纵使自己率兵劫掠,除了平白增添仇敌,似乎也对自身带不来什么好处。 但眼下,雪莲可不同寻常...... “哼唧……” 朱元徒的圆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悄悄流露出来。 整个歧霞岭都是本王的地盘,山是我的,树是我的,路自然也是的。 从此地过, 留下买路钱,不是天经地义么? 不然, 我这山大王不是白当了吗? 两个藏头露尾,偷窃香火金的贼道士也敢在本王的地盘上谋划劫道? 还盯上了本王的宝物?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不,是强盗遇上劫道的——看谁足够硬! 养猫捉鼠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这株雪莲,他要定了! “铁额已北上……” “崩得直,缠得紧在守水源……” 朱元徒心中盘点麾下可用之力。 “不过,对付一支凡人商队和两个半吊子道士,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本王率亲兵走一遭便是!” 正好,也试试这初步稳固的“身景”修为,以及自身越发神异的神通。 一念既定,朱元徒不再犹豫。 “来猪!” 一头黑魆卫立刻小跑进来。 “点二十名精锐,隨本王出洞。” 朱元徒声音平静。 “目標,东北『一线天』。” “我们去……收点路费。” 黑魆卫不明所以,但对大王的命令绝对服从,低吼一声,转身便走。 朱元徒踱步走出洞窟,望向了东北方向,那隱在暮色中的连绵山影。 很快, 二十头黑魆卫精锐已然肃立。 没有战前鼓动,没有多余废话。 朱元徒低吼一声。 “走。” 他率先迈开步伐,二十黑魆卫紧隨其后,蹄声轻巧密集,掠过林间。 夜幕完全降临时, 队伍已深入歧霞岭东北部。 只见得这里的地势越发险峻,古木参天,藤蔓如蟒,夜梟的啼叫与不知名虫豸的嘶鸣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朱元徒放慢脚步,圆耳朵警惕地转动,鼻子不时翕动,分辨著气味。 除了山林固有的气息,他果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属於此地的“人气”,以及车马经过留下的骚味和货物气息。 “方向没错。” 他心中暗道,示意队伍前进。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 前方传来隱约的水声,绕过一片巨大的岩壁,眼前豁然出现道奇景。 两座陡峭如刀削的灰黑色山峰相对而立,中间仅留下一道狭窄缝隙。 一线天光隱约可见,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唯有轰鸣的水声从深处传来,那是地下暗河奔涌的声响。 这便是“一线天”! 此刻,峡道入口处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扎著几顶简陋的帐篷,篝火燃著,十数个穿著劲装,佩著刀剑的壮汉子正围坐著啃食乾粮。 旁边拴著数十匹驮马,马背上沉重的货箱,被那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正是那支押送雪莲的商队。 副总鏢头“断门刀”雷彪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麵皮黝黑如铁。 他撕咬著手里冷硬的乾粮,目光却不时扫向四周黑沉沉的密林,以及头顶那道仅剩一线微光的险峻峡缝。 常年走鏢养成的警觉, 让他心头始终縈绕著一丝不安。 歧霞岭可不简单,近些年来关於黑王爷和虎妖食人的传闻愈演愈烈。 虽未亲见,但寧可信其有。 “都警醒著点,” 雷彪咽下最后一口饼,沉声道。 “这地方邪性,前半夜老赵、小吴守,后半夜王猛、李四换,马匹都给拴紧了,货箱看牢,耳朵都竖起来!” “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是,总鏢头!” 眾鏢师齐声应诺。 距离篝火三十余丈外,一处被茂密藤萝遮掩的岩缝阴影中幽光闪烁。 玄机子和灰袍道人“笑道人”屏息凝神,將下方营地的情况尽收眼底。 “十八个人,算上那个一直在最中间帐篷没出来的和尚,总共十九个。” 笑道人低声道,眼中带著笑。 “雷彪难对付,和尚深浅不知。” “硬拼不是上策。” 玄机子微微点著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怀中那柄新得的“金毫剑”。 “按原计划,子时三刻,阴气最盛时动手,我先以『五鬼搬运符』扰乱马匹,製造混乱,你驱使这山中野鼠毒虫,袭扰那些鏢师,分散他们注意。” “待其阵脚大乱,我直取雪莲!” “然后呢?” 笑道人问。 “得手立刻远遁,不可恋战。” 玄机子眼中狠色一闪, “我这金毫剑虽初成,但锋锐无匹,骤然发难,他们绝对有死无伤。” “你且断后,用你的『阴风障』符暂时阻隔,我们分头走,老地方匯合。” 两人又低声確认了几个细节。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清冷的银辉勉强能够投下斑驳的光斑。 虫鸣稀疏下去,连风声似乎都停止了,营地周围瀰漫著诡异的寂静。 子时三刻,將至。 第54章 螳螂捕蝉 “时辰到了,快快!” 只见玄机子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五张画满扭曲符文的黄纸,咬破指尖,迅速在上面各点一滴精血。 黄纸无风自动, 泛起淡淡的灰黑色气息。 他口中念念有词,手腕一抖,五张符纸悄无声息地飘向下方营地,精准地贴向了,拴马桩附近的阴影里。 笑道人也没閒著,他掏出个巴掌大的黑色陶塤,凑到嘴边,吹出一种能引起某些小动物躁动的奇异音律。 同时,他將一些特製的粉末, 顺著岩缝小心撒了下去。 只见篝火旁,守夜的鏢师老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忽然,他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窸窣爬过,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巴掌大的黑毛老鼠,正睁著红彤彤的眼睛。 “晦气!” 老赵低骂一声,抬脚欲踩。 那老鼠却“吱”地一声窜开,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不知从何处钻出的老鼠、蜈蚣、甚至几条色彩斑斕的小蛇,竟从营地四周的黑暗中涌出,朝著篝火和人群聚集处爬来。 “有蛇!好多虫子!” 另一名守夜鏢师小吴惊叫起来。 他立马拔出腰刀胡乱挥舞。 “怎么回事?!” 此时帐篷里休息的鏢师们全都被惊动,纷纷抄起刀枪利剑冲了出来。 “希津津——!!!” 拴在远处的十几匹驮马突然齐声惊嘶,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疯狂地挣扎起来,扯得拴马桩嘎吱作响。 韁绳崩断,马匹受惊, 嘶鸣著在碎石滩上横衝直撞! “马惊了!快拉住!” “小心货箱!” 营地瞬间大乱。 鏢师们既要躲避受惊的马匹,又要应付脚下越来越多的蛇虫鼠蚁,一时手忙脚乱,惊呼怒骂声响成一片。 雷彪经验老到, 心知不妙,这绝非自然现象。 他厉声大喝。 “结阵!背靠背!有蹊蹺!” 同时, 他目光警惕著四周山林。 “嘿嘿,出来了吧......” 岩缝阴影中,只见玄机子眼中精光爆射,右手剑指,猛地向前一点。 “金毫剑,去!” “咻——!” 一声轻微的破空厉啸,那柄暗沉內蕴金芒的小剑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如同夜空中的一道金色闪电,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射营地的中央。 这一剑,凝聚了玄机子大半法力,快,准,狠,他有信心,即便帐篷里有高手,仓促之下也绝难抵挡。 然而,事情並没那么顺利。 就在金毫剑即將触及帐篷布幔的剎那,帐篷內猛然传出浑厚的佛號。 “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震盪之力,让那金毫剑微微一顿。 紧接著帐篷帘子无风自动,向两侧掀开,一个身穿灰旧僧袍,手持九环锡杖,双目炯炯的老僧一步踏出。 他也不看那袭来的飞剑,左手单掌竖於胸前,锡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如同撞在眾人心口。 锡杖顶端的铜环剧烈震颤,发出清脆而连绵的“嗡嗡”声,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以老僧为中心扩散。 金光波纹扫过,那些躁动的蛇虫鼠蚁如同被开水烫到,吱吱惨叫著退散,瘫软,受惊的马匹也像是被无形的手安抚,渐渐停止了疯狂的衝撞。 而飞剑剑光,被这圈金色波纹正面扫中,竟发出“錚”的一声哀鸣,去势骤减,光芒也黯淡了大半,摇摇晃晃地停滯在半空,仿佛陷入了泥沼。 “佛门狮子吼?” “还有护体佛光?!” 岩缝中,玄机子脸色骤变,一口鲜血差点喷出,飞剑与他心神相连,受此重击,他自身也受了不小反噬。 “不好!” “这禿驴有真修为,快走!” 笑道人骇然失色,转身就想溜。 “走?哪里走!” 下方, 雷彪已然锁定了他们藏身之处。 “放箭!” 雷彪怒吼。 几名反应过来的鏢师立刻摘下背上硬弓,搭箭便射,箭矢呼啸,虽然准头因黑暗和混乱受到些许的影响,但攒射之下,也能將那处岩缝覆盖。 “噗噗!” 玄机子闷哼一声,肩头中了一箭,笑道人更是大腿都被箭矢擦过。 “跟他们拼了!” 玄机子眼中闪过疯狂,强行催动法力,那半空中的金毫剑挣扎著,再次亮起微光,挣脱开金钟罩,转而划出一道弧线,斩向最近的两名鏢师。 “小心飞剑!” 鏢师惊呼,挥刀格挡,但飞剑灵动迅疾,“嗤啦”两声,两人手臂,胸口顿时被划开道血口,惨叫著倒退。 老僧眉头微皱,手中锡杖再次一顿,金色波纹再现,想要故技重施。 但玄机子这次学乖了,操控飞剑不再硬撼,而是如同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袭扰,专挑较弱的鏢师下手,一时间又伤了数人,引得这阵型大乱。 笑道人趁机也掏出几张符籙,口中喷出精血激发,化作几团翻滚的黑气,如同活物般扑向鏢师们,黑气沾身,传来腐蚀般的刺痛和阵阵眩晕。 “妖道受死!” 雷彪怒髮衝冠,再也按捺不住,提起那口沉重的厚背砍山刀,纵身一跃,如同猛虎下山,直接扑向岩缝! 刀光如匹练, 带著破风声,直劈玄机子面门。 他想这道士是操控飞剑的主谋,只要近身,这飞剑威力就大打折扣。 玄机子大惊,他擅长的是驱物施法,近战非其所长,仓促间只能勉强侧身躲闪,同时召回金剑护在身前。 “鐺!”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金毫剑挡住了刀锋,但巨大的力量震得玄机子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笑道人见状,连忙又打出几张火符、风符,试图阻拦雷彪,火焰与旋风在狭窄的岩缝前爆发,飞沙走石。 老僧则挥舞锡杖,杖风呼啸,將那些黑气一一击散,同时口诵经文,声音沉稳宏大,驱散符法的阴邪气。 战斗彻底白热化。 法术的光芒、刀剑的寒光、符籙的爆裂、佛號的梵唱交织在一起,碎石崩飞,草木摧折,场面混乱激烈。 玄机子和笑道人凭藉法术和飞剑的诡异,勉强支撑,但雷彪刀法凶悍,步步紧逼,老僧则是佛法克制,他们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身上也添了更多伤口,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在距离战场约百丈外,一处可以俯瞰这碎石滩的山脊密林中,红光在黑暗中泛滥。 朱元徒正注视著下方的一切。 第55章 黄雀在后 “哼唧~” “打得好,继续打!” 朱元徒趴伏在一棵巨松的阴影下,庞大身躯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圆眼睛微微眯起,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將狗咬狗的大戏尽收眼底。 “哼唧……飞剑?” “那柄法器有点意思,不过操控得稀烂,远不如老朱我的獠牙好使。” 他心中评价著玄机子的手段。 “那老和尚……似乎修的是佛门某种禪功,气息正大堂皇,对阴邪之术確有克制,不过,真气修为似乎也就那样,估计还不如虎王拍一爪子呢。” “鏢头刀法不错,势大力沉,是个猛將,可惜只是凡俗人,未入道途。”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营地中央,那顶被老僧掀开帘子的帐篷里。 即使隔著这么远,他敏锐的感知和腹中內丹的轻微悸动,都清晰地告诉他,那里,有股极其精纯的灵韵。 六叶雪纹莲。 错不了! “打吧,打吧,” 朱元徒心中冷笑, “等你们两败俱伤,精疲力尽,这宝贝,这些宝贝就都是老朱我的了。” 他並不著急。 两个道士败象已露,等他们被彻底拿下,或者濒死反扑再消耗一波鏢师们的力量,那才是他登场的时机。 正好, 也让他观察观察凡人的手段。 时间,在廝杀中缓缓流逝。 玄机子和笑道人已是强弩之末。 笑道人符籙耗尽, 脸色惨白,缩在岩缝深处喘息。 而玄机子肩头箭伤血流不止,操控飞剑也越来越力不从心,金芒黯淡,被雷彪和老僧给逼得左支右絀。 “妖道,纳命来!” 雷彪看准一个破绽, 刀光如雷霆般劈落,直取头颅! 玄机子亡魂大冒, 拼命催动金毫剑格挡。 “鐺!” 飞剑被磕飞,玄机子虎口崩裂,金毫剑哀鸣著斜飞出去,夺地一声,钉在了旁边一块岩石上,剑身震颤。 雷彪得势不饶人, 顺势一脚踹在玄机子胸口! “噗!” 玄机子喷出一口鲜血,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滩上。 眼看是爬不起来了。 笑道人见状,嚇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腿伤,连滚爬爬就想著跑路。 “哪里走!” 老僧锡杖一挥,一道柔和的劲风捲去,笑道人顿时如撞上一堵墙,踉蹌跌倒,被赶上来的鏢师死死按住。 尘埃,似乎即將落定。 雷彪拄著刀,喘著粗气,身上也添了几道血痕,而老僧则是收了锡杖,口宣佛號,那面色也有些发白。 显然两人都消耗不小。 其余鏢师或多或少带伤,正忙著包扎,重新控制马匹,收拾这营地。 “总鏢头,这俩妖道如何处置?” 一名鏢师问道。 雷彪眼中杀机一闪。 “这等邪道,留之必为祸害……” 他看向老僧, “慧明大师,您看?” 老僧慧明双手合十,面露慈悲。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然此二人心怀叵测,手段阴毒,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废去修为,交由那官府吧。” “就依大师所言。” 雷彪点头, 提刀向瘫软在地的玄机子走去。 忽地, “哼唧~~~~” 一声浑厚的哼唧声, 突兀地响彻在一线天峡谷之中。 霎时间,所有人和尚、鏢师,包括地上半死不活的两个道士,全都浑身一僵,一股寒意顿时直衝天灵盖! “不!不会!??“ “咱们不会碰上妖怪了吧!”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 眼前的黑暗蠕动,分开。 一头庞然大物,缓缓踱步而出,进入了篝火光芒,勉强照耀的边缘。 那黑影肩高两丈,体长近六丈,浑身覆盖著在火光下流动著靛青金属光泽的浓密毛髮,如同披著重玄甲。 头颅硕大如斗,额顶宽阔,一双圆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如同血灯笼。 最骇人的是,它头颅两侧那对向上弯曲的獠牙,长度超过七尺,根部粗如成人小腿,牙尖在火光下反射著寒光,仿佛是两柄凶悍的绝世凶兵。 而在这尊宛如洪荒巨兽般的黑色山猪身后,影影绰绰,一头头体型稍小,但同样雄壮剽悍,獠牙锋利的黑猪,如同忠诚的卫队沉默地拱卫著。 刚刚经歷了一场恶战,尚且惊魂未定的眾人,见得眼前恐怖,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几乎停滯。 雷彪握刀的手, 指节捏得发白,冷汗浸透后背。 慧明老僧枯瘦的脸颊微微抽动,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惊悸。 他们行走江湖,见过猛虎,斗过熊羆,甚至听说过不少的精怪传说,但何曾亲眼见过如此大体型的野兽? 这分明就是……山中大妖! 朱元徒的目光, 缓缓扫过一片死寂的营地,扫过惊骇的鏢师,扫过凝重的老僧,扫过地上瘫软的道士,最后落在帐篷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在眾人看来无比狰狞的笑容,獠牙寒光更盛,那低沉的声音,顿时如同闷雷般响起。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开场白有点老套,但又颇合时宜,接著哼道。 “你你你你~们们们~~~,” “在这里~~打~~打架!” “打坏了俺老朱的花花草草,打伤了老朱的蛇虫鼠蚁,还把俺老朱的路,都给打得~~得坑坑洼洼的.....” “都给我~~赔赔~赔钱!” “妖......妖怪……真是妖怪啊!” 一名小鏢师见状,完全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失声尖叫起来。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放箭!快放箭!”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几个已被恐惧攫住心神的鏢师,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中弓箭,搭箭,拉弦,鬆手。 动作慌乱扭曲,毫无准头可言。 “嗖嗖嗖——!” 五六支箭矢划破黑暗, 稀稀拉拉地射向朱元徒。 这些对付寻常山匪盗贼还算犀利的箭矢,落在朱元徒那覆盖著靛青色厚皮与刚硬鬃毛的身躯上,却只发出噗噗几声闷响,如同撞上铁砧的枯枝,连皮都没能破开,便无力跌落。 “不可——” 慧明老僧脸色骤变, 他想要厉声制止,但为时已晚。 第56章 (月票加更!) “住手!大家都住手!” 慧明深知, 眼前这尊巨兽绝非寻常精怪。 况且,对方既能口开人言,那大家就能有谈判商议的余地,彼时付出些许代价,绝对好过一股脑地死磕。 外加上,方才他震慑两个妖道已是竭尽全力,法力皆失,此刻面对这真正的“山主”,心中已升起大恐怖。 然而, 鏢头雷彪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这位行走江湖数十年,刀口舔血,以悍勇著称的断门刀,此刻虽也心惊,但常年搏杀养成的凶性与方才杀敌所剩的余勇,竟压过了大恐惧。 彼时他见箭矢无效,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狠戾的凶光。 “装神弄鬼!吃某一刀!” 雷彪怒吼一声,声如炸雷。 他脚下一蹬,碎石飞溅,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虎,双手紧握那口数十斤重的厚背砍山刀,將全身力气与血气贯注刀身,朝著朱元徒悍然劈下! 这一刀, 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刀锋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吹得地面浮尘四散,篝火都为之一暗,刀身上,甚至隱隱泛著一层因气血催发而生的淡红微光,虽未入道,却已是凡俗武艺的巔峰。 若是对上寻常熊羆, 这一刀足以让其尸身分离。 可惜,他面对的是朱元徒。 “哼……” 朱元徒鼻腔里喷出两道白气,圆眼睛中闪过一丝丝被冒犯后的怒意。 以及……近乎怜悯的嘲弄。 他本意確实只是收点路费,那雪莲他志在必得,但若能少造杀孽,他並不介意只取宝物,留他们条小命。 可如今,对方竟敢率先动手? “找死。” 低沉的声音从朱元徒喉中滚出。 他甚至连躲闪的兴趣都欠奉,只是略微偏转那颗硕大的头颅,將左侧那根獠牙迎著劈落的刀锋向上一挑。 “鐺——咔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雷彪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那口伴隨他半生,斩敌无数的精铁厚背刀,竟在此刻从中断成两截! 刀尖部分打著旋儿飞向高空,没入黑暗,而朱元徒的獠牙,去势不减,在雷彪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轻鬆刺入他的胸腹。 “噗嗤——!” 利刃入肉发出的闷响。 雷彪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转为难以置信的茫然,他低头,看了看那根几乎將自己身体对穿、沾满自己温热鲜血的狰狞獠牙,又抬头,对上朱元徒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红色大眼睛。 “呃……”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混杂著內臟碎块的血沫,生命力如潮水般迅速流逝。 朱元徒头颅微微一甩。 雷彪那尚未完全咽气的躯体,便如同一个玩偶被獠牙挑著,滑到了獠牙弯曲的中段,掛在那里微微晃荡。 鲜血顺著光滑的牙面汩汩流淌,滴落在下方的碎石上,发出啪嗒声。 这血腥诡异又恐怖的一幕,彻底摧毁了剩余鏢师们最后的所有勇气。 “总鏢头——!” “跑……快跑啊!” “妖怪!妖怪杀人啦!” 惊骇欲绝的哭喊声响成一片,有人丟下武器转身就逃,有人腿软瘫倒在地,有人则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 就连勉强镇定的慧明老僧,此刻也是面如金纸,眼中满是悲悯绝望。 他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老僧长嘆一声,却是挺身而出,挡在了惊慌失措的鏢师与猪妖之间。 他知道自己绝非猪妖对手,但佛门弟子,岂能眼见惨剧而无动於衷? 纵然身死,也要尽力一搏,或能渡化凶戾,或能为他人爭取些生机。 他双手紧握九环锡杖,深吸一口气,枯瘦的身躯竟隱隱膨胀了一圈,灰旧僧袍无风自动,他將毕生修持的佛门禪功催发到极致,便低喝一声。 “金钟罩——!” “嗡——!” 比之前抵御飞剑时更为凝实的淡金色光罩骤然展开,將他自身,和身后数名嚇傻了的鏢师全都笼罩在內。 光罩之上隱隱有梵文流转..... 这是他所修“金刚伏魔神通”中的护身法门,平素足以抵挡江湖高手的全力劈砍,甚至能抗住小妖的扑击。 此刻生死关头,更是超常发挥。 然而, 在朱元徒眼中,这光华流转的金钟罩,跟厚实点的鸡蛋壳並无区別。 “哼唧……挡路。” 朱元徒鼻腔里哼出不屑的嗤音。 他方才被率先攻击激起的那丝真怒,此刻已化为冰冷的杀意,既然开了杀戒,那便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这老和尚想当英雄? 那就连他一起碾碎! “猪突猛进——!!!” 只见朱元徒此时猛地扣紧地面,后肢肌肉如同钢缆般骤然绞紧爆发! 那庞大如小山的身躯,瞬间由极静转为极动,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裹挟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直直撞向那金光灿灿的鸡蛋壳。 “轰隆——!!!!!” 碰撞的巨响, 比之前金铁交鸣何止猛烈十倍。 那是山岳崩塌的轰鸣! 慧明老僧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想像的巨力,如同整座大黑山当面压来。 他那自詡坚固的金钟罩,连一剎那都没能撑住,便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琉璃盏,轰然爆碎,化作漫天飞舞的淡金色光点,迅速湮灭在这黑暗中。 “噗——!” 老僧如遭雷殛,仰天喷出一大口混杂著內臟碎片的鲜血,手中锡杖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远处,他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离地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悽惨的弧线。 “砰——哗啦!” 他的身躯, 重重砸在十数丈外的岩壁上! 坚硬的灰黑色岩壁,竟被硬生生地砸出个布满蛛网裂纹的人形凹坑! 碎石簌簌滚落。 老僧嵌在凹坑中,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僧袍被鲜血浸透,已然气若游丝,只有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还残留著些对生命的眷恋与未能降妖伏魔的遗憾,最终,缓缓黯淡下去。 而朱元徒的冲势,丝毫未减。 第57章 我以为减速带呢 撞飞老僧后,他如同一辆失控的太古战车,轰隆隆地碾过营地中央。 “轰!咔嚓!哗啦啦——!” 那些原本排得整整齐齐,装载著货物,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骡队,此刻却是成了最好的木靶子。 在朱元徒那对无坚不摧的獠牙和重如山岳的肩撞之下,木质车架如同纸糊般碎裂,沉重的货箱被挑飞、撞散,里面的丝绸、瓷器、药材、金银器皿……各式货物如同天女散花般拋洒出来,又在瞬间被铁蹄践踏成泥! 几乎与此同时,那二十头一直沉默拱卫在他身旁的黑魆卫,也动了。 朱元徒衝锋的咆哮, 就是它们同时进攻的號角。 “吼——!” 猪哼匯成一片压抑的雷音。 黑色铁塔般的身影,如同出闸的洪流,自衝锋路径的两侧猛然迸发。 它们没有大王那般恐怖绝伦的个体力量,但结阵衝锋时,整齐划一,摧枯拉朽的气势,同样令人胆寒。 “嘭!”“噗嗤!”“咔嚓!” 那些惊慌逃窜的鏢师、试图反抗的伙计、受惊嘶鸣的牲畜……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脆弱得如同瓷器。 有人被獠牙洞穿胸膛,挑飞到半空;有人被铁蹄迎面撞中,筋断骨折,滚倒在地,隨即被后续跟上的铁蹄踏成肉泥;有人试图躲在翻倒的马车后,连车带人被一起撞飞踏碎……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从朱元徒挑杀雷彪,到撞飞慧明,再到黑魆卫跟著衝锋,屠戮,清场,总共不过二三十次呼吸的时间。 当朱元徒那势不可挡的衝锋,在一线天峡谷的另一端缓缓停下,转过身时,身后的营地,已是一片狼藉。 破碎的车架,散落的货物,血肉模糊的残肢,浸透泥土的血液…… 几乎没有完好的东西。 方才还活生生的近二十人,此刻还能发出微弱呻吟的,寥寥无几。 大多数都在衝击中瞬间毙命。 夜风裹挟著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迴响。 朱元徒站在废墟边缘,庞大的身躯在残余的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圆眼睛平静地扫过这片由自己製造的杀戮场,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弱肉强食,本就是山林法则。 既然对方选择了动手, 那便要承受动手的后果。 他现在关心的,只有那株雪莲。 他抽动鼻子,无视血腥,仔细分辨著空气中那缕独特而精纯的寒香。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营地偏中央位置,一辆被撞得四分五裂,但车厢底部的夹层却保存完好的残骸处。 朱元徒踱步过去,前蹄轻轻一拨,破碎的木板和散乱的杂物被扫开,露出下面一个尺许见方,以名贵紫檀木打造,雕刻著云纹的锦盒。 锦盒一角有些变形,但整体完好,盒口以金锁扣住,现锁已歪斜。 朱元徒低下头, 獠牙尖端轻轻一挑。 “咔噠。” 金锁崩落。 他用鼻子拱开盒盖。 里面铺著厚厚一层乾燥的雪白茅草,茅草里塞满了细碎的冰块,茅草中央,嵌著个略小些的白色寒玉匣。 丝丝缕缕的白气从寒玉匣的缝隙中渗出,带著沁人心脾的寒意幽香。 即使隔著玉匣,朱元徒也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藏的磅礴精纯的灵韵。 “没错,就是它了。” “本王的六叶雪纹莲......” 朱元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张开巨口,用柔软而灵活的舌头,连同铺底的茅草,將那寒玉匣捲起含在口中。 至於这满地的其他金银財货,綾罗绸缎,则交由黑魆卫们全部带回。 老朱向来贪財好色,自然是愿意,將山中洞府打扮得金碧辉煌的。 “回山。” 任务完成,此地不宜久留。 虽然朱元徒不惧那些高人,但也懒得应付可能闻讯而来的官府兵马。 二十头黑魆卫无声聚拢,各自衔住些金银財宝,隨著朱元徒的身影,很快没入一线天另一侧的山林之中。 峡谷內,重归死寂。 至於此地后事如何,是惊动官府,引来仵作差役收拾残局,还是被山中野兽闻腥而至,啃噬乾净,亦或是有其他覬覦雪莲的势力隨后探查。 这些,朱元徒都不关心。 他是歧霞岭的山主, 那些所谓的降妖高人,最好真是自吹能够降妖的高人,毕竟,他可真是暴戾无度,神通无敌的野猪大王。 当別人谴责你有杀伤性武器的时候,你最好是真的有那杀伤性武器。 回到浑天洞深处,遣散了护卫的黑魆卫,主窟內只剩下朱元徒自己。 他將那寒玉匣给放在平日休憩的巨岩上,圆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著。 然而,目光从玉匣上移开,扫向石壁旁那堆从老道洞府深处搜罗来的遗物,朱元徒的心情就没那么美了。 东西不多,寥寥几件。 一枚巴掌大小,刻著云纹的青铜铃鐺;一把刀身隱有暗红血痕的九环大刀;一尊半尺高,三足圆肚,表面烟燻火燎痕跡明显的黄铜小炼丹炉。 他凑过去, 用鼻子挨个触碰。 铃鐺无声,大刀无光, 丹炉更是毫无反应。 这些东西需要法力或口诀催动。 “哼唧……” 烦躁地低哼一声,他又扒拉出那两本以淡青色丝绢包裹的小册子。 解开束绳,册子非纸非革,入手细腻微凉,上面的文字却如同鬼画符,弯弯绕绕,分明是道人本国独有的文字,且似乎並非修行法门,更像笔记或杂录,歪歪扭扭,一字不识。 空有宝山,不得其门而入。 “居然没一件能帮上忙的……” 朱元徒原本还想,藉助道人留下的宝物或者经验,让他对眼前的雪莲该如何炼化,寻个稳妥的处置方案。 炼炼丹,萃取提存什么的...... 现在看来,只能硬来了。 他转头, 目光再次落回那玉匣上。 “求人不如求己......” 朱元徒不再犹豫,低下头,用獠牙尖端,轻轻地挑开寒玉匣的盖子。 那莲花六片花瓣晶莹剔透,宛如冰雪雕琢而成,其上天然生著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寒冬夜空的霜痕,莲心处嫩黄,散发著微弱纯净的灵光。 整株莲花不过巴掌大小, 却凝聚著惊人的天地精华。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他张开巨口,伸出舌头,极其轻柔地捲住最外围的花瓣微微一扯。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花瓣脱离莲座的瞬间,那股精纯的寒系灵韵愈发明显,朱元徒不再迟疑,將这片冰晶般的花瓣送入口中。 花瓣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无比的寒流,顺著喉咙直坠腹中丹田。 “哼唧!” 朱元徒浑身一颤,靛青色的毛髮根根倒竖,整个身躯不自主地绷紧。 “这莲花,太得劲了~” 第58章 半妖之躯 轰! 第二片冰晶花瓣入腹的剎那,朱元徒体內仿佛某种桎梏被彻底衝垮。 “嗷——!” 痛苦的长吼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声浪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与此同时, 他那庞大如小山的靛青色身躯上,猛然爆发金黑交织的耀眼光芒。 两色光芒並非涇渭分明,而是如同活物般相互缠绕融合,最终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流动不息的金黑色光膜。 朱元徒只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身体却陷入一种奇异的状態中。 他下意识地低头, 轻轻晃了一下硕大的脑袋。 於此同时, 从他那作为天赋神通载体的獠牙开始,一层更为凝实纯粹的金色光模,如同水银泻地般扩散开来,迅速覆盖了他的头颅並向躯干四肢蔓延。 隨著这层金色光模的覆盖,他庞大的黑猪身躯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骨骼发出密集如爆豆般的“噼啪”脆响,筋肉在拉伸、调整、重组。 那原本需要四肢著地才能稳健支撑的沉重躯体,竟在光芒中缓缓抬起前身,后肢的骨骼结构在光芒中变得更加直立强健,足以支撑全新重心。 轰隆一声闷响,碎石被踩裂。 光芒渐敛。 原地, 一个“身影”取代了原先的山猪。 只见他高约一丈三,整体已具人形轮廓,双腿直立,粗壮有力,覆盖著短硬的靛青色毛髮,上肢同样粗壮,五指分明,身躯更是魁梧雄健,肌肉賁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甚至肚子,都是將军肚。 然而,头颅却依旧是猪首..... 只是比原先小了几號,更显精悍,眼睛此刻灵光湛湛,智慧深邃。 標誌性的弯曲獠牙依旧从唇边探出,却似乎更添了几分威严,而臀后,一短小却强韧的尾巴轻轻摆动。 正是人形兽身之態! 隨著这次突破,脑海中原本对於法门中艰深晦涩的关节之处,此刻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了迷雾,以往苦思不解的,也如醍醐灌顶般明悟於心。 “哼唧~” “老朱我,变身了?” 朱元徒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低头,打量著自己这副全新的躯体,直立的身姿,能够自由活动的“双手”,虽然还顶著一颗猪头,但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我站起来了?” 他尝试著挪动脚步,虽然初时有些笨拙,但很快便適应了这种姿態。 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心头! 自由, 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充斥全身。 “哈哈哈哈哈~” “老朱我,可算能站起来了!” 朱元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突然,他心念一动,那身躯再次伏低。 只见金光微闪,只见那直立的人形兽身迅速收缩、变化,眨眼间,原地竟出现了一只圆滚滚,通体粉嫩带著些许黑色斑点,眼睛乌溜溜,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可爱的小猪崽? 只有巴掌大小,哼唧声细弱。 “咳咳!” 小猪崽突然咳嗽两声,吐出口带著暗金色的血气,忍不住低声抱怨。 “什么玩意,苦死我老朱了!” 这声音清晰无比,字正腔圆。 小猪崽口吐人言,声音却意外地清脆明亮,与之前猪身时那沉闷如雷的低吼截然不同,更接近真正的人类嗓音,只是带著几分少年般的清朗。 “啊!” 小猪崽猛地愣住。 “老朱我能说话了!” “这么清楚?” “我这是……炼化了横骨吗?” 妖兽隨著修为加深或机缘所致,就能炼化喉中横骨,口吐清晰人言。 他兴奋地试著说了几句。 “阿宝吃的额佛歌(a b c d e f g)……嘿嘿,我真的能够说话了!” 声音在洞窟里迴荡, 让朱元徒自己都嘖嘖称奇。 玩心稍敛,小猪崽身上金光再闪,迅速膨胀,重新恢復了那人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靛青短毛,虽然威武,但著实有些不雅,尤其胯下根雕,隨著动作晃晃悠悠。 “嘖,有失体统。” 朱元徒嘀咕著,迈开步子走向旁边的宝室,他翻找出道人尚可的宽大道袍,抖了抖灰尘,试著往身上套。 可惜,这道袍本是给寻常体型的道人准备的,即便宽大,套在他这一丈高的半妖身上,也显得捉襟见肘。 他勉强系上带子,胸膛和圆鼓鼓的肚子还是大半露在外面,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覆盖黑毛的小臂,下摆更是只到大腿,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他又找到一顶有些歪斜的玉冠,隨手將头上那些粗硬的鬃毛胡乱一束,扣上道人留下的玉冠,对著洞府角落里一面蒙尘的模糊铜镜照了照。 镜中映出一个魁梧身影。 朱元徒摸摸自己突出的猪鼻子,又扯了扯蒲扇般的耳朵,颇为自得。 “瞧瞧我这鼻子,多雄壮!” “瞧瞧我这耳朵,多大!威风!” 忽地,他眉头一皱,那猪头皱眉的样子还有几分好笑,见他猪嘴巴轻轻一抿,嘴角掛起几分狡黠的笑容。 他伸出覆盖黑毛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鼻樑上,那突出的猪鼻子竟开始缓缓向內收缩,不过几个呼吸,竟变成了一个高挺俊朗的人类鼻子! 接著,他双手拢住自己那对蒲扇大耳,只见耳朵边缘微光泛起,迅速缩小,贴合著头颅,成了一对人耳。 他再以手掩面, 周身金光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原地那还有什么猪头人身的大妖怪? 铜镜中,赫然映出位美少年! 朱元徒的身高依旧一丈,魁梧异常,但比例协调,充满著阳刚之力。 面容英武俊朗,剑眉斜飞入鬢,目若朗星,鼻樑高挺,线条清晰。 一头黑髮被玉冠束起,几缕不羈地垂落额前,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道袍,反给他增添了几分不羈的豪气。 “哎嘛!” 朱元徒对著镜子左看右看, 咧开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 “老朱我可真帅呀!” 然而,帅不过三秒。 他脸上得意笑容还未收起,就感觉道面部肌肉一阵不受控制的抽搐。 “噗!” 镜中那英武青年的面孔一阵模糊晃动,鼻子猛地向前凸起,耳朵啪地张开变大,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猪头。 第59章 朱哥哥 “呃……” 朱元徒摸摸猪脸,一阵鬱闷。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现在这人形兽身挺威武,但这副尊容,想下山去城里勾搭……啊不,是结识颇有姿色的小姑娘,恐怕会把人家直接嚇跑。 “也得考虑別人的审美观不是?” 他嘟囔道。 不过,他很快释然。 “不急,刚掌握这变化之术,还不熟练,等俺老朱法力再深厚些,对灵力的操控再精细些,维持个完整人形玩上几个时辰,想必问题应该不大。” 至於尚未服用完毕的雪莲,其中效用价值对他来说並不大,他的冲关只是藉助其力省却水磨功夫,但雪莲本身对增涨修为境界並无太大用处。 暂时將化形完美与否的问题放下,朱元徒沉下心,开始內视己身。 意识沉入丹田。 那里,原本鸽卵大小,月白色的內丹,此刻已然大了一圈,色泽转化为更加凝实的淡金色,缓缓旋转。 但吸引朱元徒全部注意力的,並非是內丹本身的变化,而是內丹外围,有极其淡薄却晃眼的金色光晕! 这光晕自成一体,又紧紧包裹著內丹,似给內丹镀上了神秘的金边。 光晕微微荡漾, 散发出让朱元徒熟悉的气息。 这气息与他体內那伴隨重生而来,助他飞速成长的热流同根同源。 “这是……” 朱元徒心神剧震。 结合刚刚突破时对《嘉泰三景玄功》以及老道人其他零散传承知识的通悟,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心中浮现。 原本他只是怀疑,自己的成长速度远超寻常精怪,天赋神通也强得离谱,或许与坚持吐纳日月精华有关。 但与狼王灰毛交流后,他明確知道,吐纳日月是“灵”修之路,固然重要,但並不会赋予变態的成长速度。 那这热流,究竟来自何处? “或许,这就是我的金手指?” 朱元徒“凝视”著那层金色光晕。 “不,这可能不是外来的金手指,而是我本身伴生而来的某种灵宝?” 他想起一些极其古老模糊的传说,某些天地异兽或应运而生的存在,会自带先天神通或本源灵光。 自己这“热流”能高效转化万物精华为己用,催生成长,强化神通,正符合“先天道体”或“本源灵光”的特徵。 细想之下,可能性极大! 这金色光晕,很可能就是那“热流”的源头或者更高级的形態,一直潜藏在自己体內,隨著自己修为突破到心景境,终於能够初步內视並调动更精微的力量时,才终於显露出真容。 “若真是伴生灵宝或先天本源……”朱元徒心中一片火热,“那我的修炼前途,恐怕比想像还要广阔!” 他按捺住激动,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灵识,如同伸出无形的手指,轻轻触碰向那层金色光晕。 就在灵识与之接触的剎那, 那金色光晕微微一颤,传递出一股温热的波动,同时,朱元徒只觉得脑海轰的一声,无数玄奥古老,甚至有些破碎的信息顺著灵识反馈回来。 这些信息太过庞大驳杂,且似乎被重重封印或本身就不完整,以他此刻的境界,只能捕捉到表层的那些。 仿佛看到一片混沌未开,鸿蒙初判的景象,有模糊的身影顶天立地… 还有一些残缺不全,却明显比《嘉泰三景玄功》更加深奥的法门。 “呃!” 朱元徒闷哼声,脸色变幻不定。 只是轻轻一触,就有如此反馈,这金光蕴含的秘密,恐怕惊人至极。 “原来,这金色光晕,只要我坚持某种行为,它便能演化出最適合我的“成长”,无论是『吞食食物获取能量』,还是『吐纳日月精华修炼』,亦或者只是简单的衝撞行走,都能演化。” “吐纳日月,能让我自悟吐纳法门,施展神通,能让我神通威力无限,吞食血肉,也能让我无限成长。”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明白自己这宝物的用处了。 只要反反覆覆做一件事, 哪怕自己毫无天赋也能完成。 哪怕自己不识字,但只要自己坚持临摹书写,传递出想要理解其中含义的坚定信念,那他就能无师自通。 “好变態的天赋!” “这样一来,若是碰上什么我完全理解不了的高深法门,哪怕字我都不认识,但我只要坚持临摹其纹路,坚持些许时日,那我就能完全通悟?!” 朱元徒心中一惊。 他想,这玩意也太离谱了些。 怪不得自己整日瞎吃瞎胀,肉身成长速度就能比肩苦修了百年的虎王,怪不得自己只是坚持吐纳日月精华,竟直接让自己迈入了堂皇正道。 这金色光晕,自带完美修正。 “不能急,不能急……” 他深吸几口气,平復心绪。 “现在知道它的存在就好。” “这將是我最大的底牌和倚仗。” “当务之急,还是稳固心景修为,熟练掌握老朱新获得的力量和知识。” 朱元徒回过神来, 目光偏转,落在那寒玉匣中。 晶莹的雪莲还剩四片花瓣,嫩黄的莲心与一小截藕节,散发著纯香。 “哼唧~” “我福缘深厚,两瓣就够冲关。” 他捻了捻手指,心中盘算开来。 自己过往吐纳积累本就深厚,加上这两瓣雪莲助力,终於打破瓶颈,踏足“心景”,寿元陡增至三百年载。 眼下还有二百多年好活。 可手下那些儿郎呢? 纵是他重点培养的七个小统领,若无大机缘,恐怕,撑不过八九十。 剩下可没几个十年可活了。 而,便是开了灵智,能参与繁衍的优质母精怪,也同样没多少年头。 族群是他根基, 洞天福地的未来更需强兵悍將。 最重要的是, 自己有金色光晕在,潜力无限。 这点寻常机缘,赏给族人们吧。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朱元徒咧开嘴,猪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他伸出大手,小心地將剩余雪莲取出,放在青石上。 心念微动, 淡金色的法力自指尖透出,精准而柔和地包裹住雪莲,轻轻一碾。 “咔嚓”轻响,冰晶般的花瓣莲心与藕节霎时化作一团氤氳著浓郁灵光的淡蓝色浆液,清香瀰漫整个洞窟。 他取出几个乾净的玉碗,其中七碗分量最足,灵光也最盛,是留给崩得直、缠得紧、铁额七位小统领的。 另有十余碗稍少些,是预留给那些已显灵慧,產崽优质的母猪精怪,助其固本培元,提升下代血脉潜力。 余下些微末,则打算掺入日常饮水中,让整个猪族成员都沾点好处。 投资族群,就是投资未来。 做好规划后,朱元徒的注意力,回到了石壁旁那三件神奇的法器上。 第60章 法器 朱元徒拿起那枚巴掌大小,刻著云纹的青铜铃鐺,入手微沉,冰凉。 他尝试著將法力注入其中。 “叮……” 一声轻微的铃音响起, 竟是直接在心神中迴荡。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波动以铃鐺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朱元徒福至心灵, 立刻明悟了这铃鐺的效用。 “这就是,御兽铃。” 此铃能统摄山中未开灵智的普通生灵心智,摇动间,可依使用者心意,將一定范围內的鸟兽虫鱼尽数召集,更能让它们模糊理解简单的指令,对於灵智初开的精怪,亦有轻微的震慑引导之效,但无法强行控制。 “好东西!”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元徒眼睛一亮。 此物正合他用,治理山林、驱使兽群劳作或布防,可比单纯靠威慑和猪族蛮力方便多了,虽不能用於高端战斗,但在经营领地上堪称是神器。 放下铃鐺, 他又握住那柄九环大刀。 法力灌注, 刀身微微一震,发出嗡嗡声。 斩邪刀。 此刀材质非凡,削铁如泥自不必说,更关键的是,此刀身曾被那道人以秘法祭炼,对阴魂鬼物,污秽邪煞之物,有著额外的克制与杀伤能力。 “还算实用。” 朱元徒掂量了一下,这大刀对他这体型而言略显小巧,但灌注法力后亦可勉强御使劈砍,留著备用无妨。 最后是那尊半尺高的黄铜丹炉。 法力探入,炉身毫无反应,既无光华也无信息反馈,朱元徒皱了皱眉,加大法力,甚至尝试了些法诀。 但炉子依旧沉默,只是炉肚內壁那些烟燻火燎的痕跡,在法力的激盪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旋即就隱去。 “……看来真是炼丹的炉子,且品阶不低,或者有特殊的激发条件。” 朱元徒放弃了蛮干,摇了摇头。 炼丹? 他现在一没丹方,二没材料,三没火候,这炼丹炉暂时就是个摆设。 不过既是道人所留, 且能承载法力,將来或许有用。 “铃鐺统百兽,大刀斩邪祟,炉子……嗯,將来或许能够用来燉汤。” 朱元徒將三样东西归置好。 比起这些, 他此刻心中更惦记另一件物事。 “真正符合老朱我想像中法器威能的,还是后山蛇谷里那件玩意儿啊。” 他目光投向洞窟深处。 小老头记忆碎片中提及的“万蛇瓮”,那可是能自主演化绝地、困杀金雕、让虓虎王都栽进去的厉害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那恐怕不止是“法器”,而是种更高级的东西,法宝! 正在他思量间, “吼嗷——!!!” 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痛苦,绝望与无尽怨毒的长啸,隱隱约约,穿透厚厚的山岩从后山方向飘了进来。 “是虓虎王!” 朱元徒心中瞭然。 “不过,这虎王落入蛇谷,一直在下方苟延残存,为何如今会这般?” 他心中疑惑,决定去看望看望。 当然,最主要的是, 收归那件十分稀奇的万蛇瓮。 此时,朱元徒来到后山,他站在悬崖边缘,俯视著下方那灰色蛇谷。 但他圆眼睛里映出的,不再是曾经的死敌,而是具瘦骨嶙骨的鬼嘍。 那是虎王? 他记得数日前最后一次与虎王照面,那时对方一身斑斕皮毛油亮如锦缎,行走间虎虎生风,气血旺盛得隔著百丈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压。 而此刻,那斑斕猛虎正瘫倒在地,浑身沾满泥泞和枯草,原本油亮的皮毛如今乾枯黯淡,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瘦小身躯。 它的腹部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嘶哑的哮音,口鼻处不断溢出白沫,混著血丝滴落在地上。 更可怕的是, 虎王身周竟聚满了蚊虫,那些平日里绝不敢靠近虎王十丈內的小虫,此刻竟落在身上叮咬著裸露的皮肤。 虎王连驱赶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偶尔抽搐般甩动尾巴,却徒劳无功。 它的眼睛半睁著,琥珀色的瞳孔早已浑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威严。 它那曾经力能拔山的四肢绵软地摊开,只有那硕大的头颅,还在一下、一下,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绝望而机械地撞击著身旁坚硬的岩壁。 咚……咚…… 闷响在寂静的谷底迴荡, 每一声都像敲在朱元徒的心口。 他看得分明, 那不是重伤和蛇毒所致。 而是,大限到了! 虓虎的气息,那股曾经磅礴霸道,威压山林数百年的血气精元,正在无可挽回地速度,逐渐溃散消弭。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 再是不甘,也只能化为虚无。 “吼……呃……” 一声微弱的嘶哑呜咽,从虎王喉咙深处挤出,它最后一次,竭尽全力,將那沉重的头颅抬起,然后…… “砰!” 重重砸在岩壁上。 这一次,它没有再抬起。 山林死寂。 只有悬崖上的风, 呜咽著穿过石缝。 下一刻, 谷底那片凝固的地面骤然活了! 无数色彩斑斕、长短粗细不一的毒蛇,从岩石缝隙、从腐殖土层、从四面八方涌出,如同决堤的暗色潮水,瞬间將那尚有余温的虎王淹没。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蛇潮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地退去,重新隱匿於毒雾与岩隙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具被啃噬得乾乾净净,闪烁著惨白光泽的巨大骨架,以及一滩,浸入了周边石缝的血污。 几只苍蝇落下, 发出满足的嗡嗡声。 叱吒山林数百年, 令百兽俯首,让朱元徒隱忍数十载,不敢直攖其锋的虓虎王,没有败给任何强敌,没有亡於惨烈廝杀,最终,却在这无人知晓的阴暗谷底,被时间轻轻拂过,便如同沙堡般坍塌。 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怒吼,没有辉煌的战斗, 甚至没有一声像样的哀鸣。 只有一具白骨, 几滩污跡,和縈绕不散的臭虫。 悬崖之上,朱元徒浑身冰凉。 他怔怔地看著那摊血跡, 圆眼睛里的瞳孔紧缩成针尖。 心中,毫无对虎王逝去的欢喜。 只剩下,身临其境般的恐惧, 以及,对生命流逝的无奈苍凉。 朱元徒喉咙乾涩,喃喃嘆息。 “这就死了......” 他抬起头, 沉默地望向晦暗的天空。 方才得意,傲慢,懒散,无畏,的圆眼睛里,只剩下对未来的迷茫。 “长生......” 第61章 收拾金雕 悬崖之上,朱元徒久久未动。 他曾为这远超凡兽的寿元暗自窃喜,觉得岁月悠长,大可徐徐图之。 可虓虎的下场像一盆掺著冰碴的污水,將他那点沾沾自喜浇得透彻。 两百多年,很长吗? 对朝生暮死的蜉蝣而言,是万世轮迴;对螻蚁而言,是不可想像的永恆。 可放在这莽莽群山,悠悠天地之间,这时光长河里,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次短暂的潮汐涨落, 一轮稍显缓慢的草木枯荣。 虓虎也雄踞一方,驱使百兽,视眾生为资粮,何等威风,何等霸道。 可结果呢? 力量会衰败,气血会枯竭,灵智会在漫长的岁月侵蚀下,如同被风化的岩石一点点地剥落,最终连“自己”都忘却,只剩下野兽垂死的本能。 “困守山中……坐视岁月流逝…” 朱元徒缓缓站直了身躯。 人立而起后,他的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开阔,不仅能看见更远的山林,仿佛也能看见那些无形的束缚。 “怪不得,妖怪要化形呢?” “原来,是在提升思维认知.....” “而不是,依旧浑浑噩噩如兽。” 他猛地甩头,驱逐幻想。 “我朱元徒,既然来了这修仙世间,既然得了这副身躯,这份机缘,又窥见了这崎嶇却真实的长生路……”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迷茫恐惧,而是灼灼如炬,穿透渐渐稀薄的晨雾,投向山外那极其广袤的天际线。 “我又岂能,像只真正的山猪一样,只知在泥潭里打滚,在坡地上刨食,最后老死在这方寸之地,连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都未曾看清?” “那岂不是……白活了这一场!” 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与决心,如同破土的岩浆衝垮了朱元徒的怯懦。 想要长生, 闭门造车是死路一条。 虓虎和那道人就是前车之鑑。 这歧霞岭,可以是根基,是起点,但绝不能是终点,更不是棺材。 心念一定, 周身气息都为之一清。 腹中淡金色的內丹加速旋转,腹中那层神秘的金色光晕也微微荡漾。 似乎与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共鸣。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將翻腾的心绪压下,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蛇谷。 他沉思,回忆起小老头记忆碎片中,关於操控“万蛇瓮”的残缺法诀。 朱元徒屏息凝神,意念沉入丹田,调动心景修为方能初步掌控的天地灵气,混合著自身法力,於口中依循那残缺法诀,念动一段古朴咒文: “地煞归藏,灵蛇伏首。” “瓮纳乾坤,听吾敕令——收!”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 他抬手虚按向下方山谷。 “嗡——!” 谷中那终年不散的灰白色毒雾猛然剧烈翻滚起来,如同煮沸的开水。 无数游弋的毒蛇虚影发出无声的嘶鸣,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当所有雾气被收拢时, 朱元徒掌心中,已然托住一物。 那是一个灯笼大小,形似古拙混天灯的物件,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沉鬱光洁的灰白色,表面天然生著无数细密扭曲的纹路,仔细看去,那些纹路竟是一条条首尾的蛇影。 灯盏內部,氤氳著一团缓缓旋转的灰白气旋,气旋中心,隱约可见一条通体晶莹,头生微冠的小蛇虚影盘踞,正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灵动之意。 这就是万蛇瓮! 这件法宝並非单纯的困杀之器,更兼具凝聚地煞,演化蛇灵,迷幻心神等多重妙用,全看用者如何驱动。 “好宝贝!” 朱元徒指尖拂过冰凉的盏身,感受到其蕴含的磅礴灵力而心中喜悦。 有此物在手, 他也正经算是为妖大王了。 隨后,把玩片刻,他心念一动,想起了东北方那座高峰上的“邻居”。 “正好,拿你来试试此宝威能。” “也顺便……了结一桩旧怨。” 他低喝一声:“来!” 几头在附近的黑魆卫闻声奔来。 朱元徒伸出手指, 凌空对著它们一点。 只见指尖金光微闪,那几头雄壮如小山的黑魆卫身躯竟然迅速缩小变化,不过眨眼功夫,就变成了几只圆滚滚、粉嫩嫩、哼哼唧的小黑猪崽。 但它们眼中精光不减,气息也並未衰弱,只是这形態被暂时改变了。 这正是他初步掌握“心景”修为后,结合自身施展的大小如意法术。 “抬起那块石板。” 朱元徒指了指旁边的青色石板。 几只小黑猪崽吭哧吭哧地跑过去,虽然体型变小,但力量並未减弱半分,轻鬆將那百斤石板抬了起来。 朱元徒满意地点点头,赤足踏上石板,他默运法力,沟通脚下地脉之气,同时引动万蛇盏中的一丝云雾。 “起!” 只见石板边缘缕缕灰白色的云气凭空滋生,迅速匯聚托在石板底部。 顿时,这沉重的石板便晃晃悠悠,又稳稳噹噹地离地升起,载著朱元徒,朝著东北方高峰,悠悠飘去。 这並非真正的腾云驾雾,更像是藉助法宝之力与地气结合的短程“爬云”之术,速度不算快,但用於山岭之间的短暂移动,却比跋涉轻鬆太多。 不过三个呼吸,虽只是飘出数里,却已越过数道深涧险壑,来到了那犹如利剑般刺入云端的孤峰脚下。 只听高峰之巔,一声穿金裂石的鹰唳骤然响起,充满了警告与愤怒。 那头巨大金雕,羽翼灿若黄金、眼神锐利如刀,此刻正傲然立於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上,爪下按著一头刚被撕开的野鹿尸体,鲜血染红了岩石。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爬云”而来的朱元徒,鹰眸中还夹带著丝轻蔑。 显然,它虽知虓虎败亡,猪王上位,但仗著自己翱翔天际的绝对优势,並不认同这头地上称王的野猪。 此前蛇谷吃亏,它只认为是自己大意,误入了对方布置的陷阱绝地。 朱元徒在离山峰尚有百丈距离的一块凸起岩石上落定,收起石板与云气,他抬头与金雕的目光遥遥相对。 金雕扬起头颅,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充满挑衅意味的长鸣,双翅微微张开,做出隨时可冲天而起的姿態。 “有本事,你飞上来!” 朱元徒见状,只是淡淡一笑。 “扁毛畜生,死到临头,还兀自张狂,看老朱怎么好好地收拾你这鹰。” 他不再多言,右手平伸,掌心中那灰白色的“万蛇盏”骤然亮起光芒。 一声轻叱,盏口对准那高峰。 “去!” 第62章 会当凌绝顶 “嘶——!” 霎时间, 无数道灰白气箭从中激射而出! 这些气箭离灯即变,迎风便长,於空中扭曲蠕动,眨眼间化作成千上万条栩栩如生,大小不一的雾气蛇。 有的细如髮丝,有的粗如臂膀,更有一条为首的巨蟒,身长数丈,鳞甲森然,头顶竟有独角虚影,张开吞天巨口,发出剧烈咆哮,直扑金雕。 这还没完。 隨著万蛇瓮的催动,无形的波动瀰漫开来,迅速笼罩整个山峰顶部。 只见那原本光禿禿的岩石缝隙间,背阴处的苔蘚下,无数的地方,都开始滋生出这些虚实相间的毒蛇。 它们吐著信子,蜿蜒游动,从四面八方朝著金雕立身之处包围而去。 顷刻间, 那鹰嘴岩化作了群蛇的巢穴。 金雕的轻蔑瞬间被惊骇取代! 它厉啸一声,金光暴闪,双翅猛振,就欲冲天而起,脱离这片蛇域。 然而,已经晚了。 那雾气所化的万千雾蛇速度极快,瞬间便缠上它刚刚离地的羽翼。 更麻烦的是,地面上那些虚实相间的蛇影也蜂拥而至,顺著岩石攀爬跳跃弹射,咬向它的腹部、眼睛等。 这些蛇影攻击力有强有弱,虚影一触即散,但其中夹杂的毒素撕咬却防不胜防,令那金雕烦不胜烦...... “嘎——!!!” 金雕惊怒交加,周身迸发出刺目的金色妖光,如同一个小太阳炸开,锋锐的翎羽绽放,將蛇影绞碎大片。 毕竟是与虎王同列的大妖, 其本命神通,亦是不凡。 但朱元徒只是冷静地看著, 手中的万蛇瓮光华再盛。 只见那被绞碎的雾蛇並未消散,反而化为更浓的雾气重新融入周遭。 而此时瓮中那气旋中心的小蛇虚影,却是骤然睁开了冰冷的竖碧瞳。 “嘶昂——!” 一声直透神魂的尖利嘶鸣响起,竟是直接在金雕的识海中轰然炸开。 金雕身躯猛地一僵! 就在这瞬息之间,更多的雾蛇和蛇影已然突破防御,將它死死缠住。 金雕奋力挣扎,利爪撕扯,喙啄如电,每次攻击都能消灭数十上百条蛇影,但蛇影无穷无尽,越杀越多。 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妖光越来越黯淡,眼中的惊怒也被绝望取代。 不过半盏茶功夫,那曾经高傲翱翔、睥睨山岭的金色巨影,已被密密麻麻的蛇影裹成巨大的蛇茧,徒劳地在地上翻滚抽搐,连哀鸣都发不出。 朱元徒见状,知道火候已到。 他心念一动,万蛇瓮光芒收敛。 霎时间, 万千雾蛇与满山蛇影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为缕缕气流,回到瓮中。 原地, 只剩下白骨破碎的金雕尸骸。 朱元徒见状,將万蛇盏放在掌心轻轻掂了掂,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果真是件好宝贝!” “哼唧~,爽快!” 朱元徒大袖一挥,山风猎猎,卷得他那一身不合体的道袍呼啦作响。 他足下石板载著几只圆滚滚的小黑猪崽,徐徐攀升,不过片刻,便已登临这座曾被金雕盘踞的孤峰之巔。 立於此地,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群峰匍匐, 如万马奔腾后静默的浪潮,一层叠著一层向著目力穷尽处绵延铺展。 近处山峦,尚能见得林木葱蘢,青黛如染;稍远些,便只剩下一片朦朧的苍蓝,与天际的云靄交融难分。 山间有白练似的溪涧蜿蜒隱现,晨光初照,於某些嶙峋的石壁或平滑如镜的潭水上,折射碎金般的光点。 长风自无垠处来,毫无阻滯地掠过峰顶,带著高处的清寒与林海蒸腾的温润生机,一股脑灌入口鼻肺腑。 “哼唧~~” 朱元徒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中块垒尽消,那股执掌重宝的志得意满,在这浩渺天地面前,竟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化作更为开阔的悸动。 天地何其大也! 歧霞岭纵横千余里,在他脚下,也不过是这苍茫大地上的一处隆起。 而自己呢? 纵有如今这般神通,可驱蛇瓮,可化人形,寿元绵长……放在这无始无终的天地画卷里,又算得了什么? 渺小。 但正是这渺小, 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野望。 他既然来了,看见了,站到了这里,岂能甘心只做画卷里一粒尘埃。 一股豪情混杂著难以言表的诗意,在他刚开化的脑海里翻腾起来。 他张开双臂,要將这万里河山拥入怀中,喉咙里滚了滚,脱口而出。 脚踏山头我为峰, 一眼瞪穿云几重, 什么虎啊什么雕, 不够老朱一獠挑! “哈哈哈哈……” 朱元徒顿时大笑起来。 隨后,笑声渐渐停止..... 他咂摸了刚刚吟诵的诗句。 意境嘛…… 好像有那么点睥睨天下的意思? 可这用词…… 怎么听,都透著一股子山里黑熊掰苞米般的憨直蛮气,跟自己想像中那种仙人临风,口吐锦绣,余音绕樑的瀟洒飘逸,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他望著脚下苍茫壮阔的歧霞岭全貌,想想自己肚里除了修炼就是打架的那点存货,顿时生出文盲的可悲。 修仙修仙,修的不光是法力,还得修心性,悟道理,明辨万物啊...... 传说里移山倒海,长生久视的大能,哪个不是学究天人,胸藏寰宇? “不行,绝对不行!” 朱元徒猛地一跺脚, “老朱我,得读书!” “还得让孩儿们都读书!” 他暗自下定决心, “等山里头安稳了,非得派人去山下人族城池里,『借』点书回来不可。” “这书嘛,多多益善!”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那点窘迫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宏大的责任感和规划未来的豪情。 他低下头,看著脚边几只懵懂无知,只顾著用鼻子拱开碎石寻找苔蘚嫩芽的黑猪崽,心中涌起无限憧憬。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面向那云海翻腾,群山叠翠的壮丽景象,张开双臂,粗豪本色的嗓音,朗声说道。 “孩儿们!” “都抬起头,好好看看.......” 他手臂一挥,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度,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囊括在內。 “这是本王为你们打下的江山!” 声音在山巔迴荡, 顺著风传出去老远。 脚底下,那几只小猪崽似乎听懂了大王语气中的豪迈与喜悦,欢快地绕著朱元徒的脚边打起转来,用小身子互相顶撞玩闹,发出哼哼唧唧声。 朱元徒看著它们,又望望眼前无限风光,只觉胸中畅快无比,数月来的筹谋隱忍,连日来的搏杀凶险,仿佛都在这山风中得到了最好的报偿。 修行为何?长生为何? 或许, 就是为了这短短一时片刻! 第63章 贵客上门 回到浑天洞深处,朱元徒將新得的那几样法器与那盏“万蛇瓮”都给收入宝室,命两头较为精悍的黑魆卫守在门外,不得让任何生灵靠近半步。 做完这些,他踱步回到自己平日休憩的巨岩旁,却未立刻趴伏下来。 突破心景,化形半人,掌御法宝……一连串的喜事让他心潮澎湃。 可虓虎王临死前那副枯槁悽惨的模样,也如可怖的梦魘扎在他心头。 “两百零二十九年……” 他喃喃重复著这个数字。 对凡人而言,这是十代人的漫长时光,可对於真正追求长生者而言,这不过是漫漫长路上的一小段缓坡。 朱元徒伸出覆盖著短硬黑毛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又慢慢地张开。 他能感觉到体內奔流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沛雄浑,可越是如此,越能知道力量终有衰败之日。 就像虓虎一样。 “哼唧~” “这样可不好......” 他圆眼睛里闪过一抹忧色。 腹中那团淡金色的內丹微微旋转,包裹著內丹的那层神秘金色光晕,也隨著他的情绪波动泛起涟漪。 朱元徒心神沉入丹田, “凝视”著那层金色光晕。 这光晕究竟是什么? 它似乎有自己的意志, 又似乎完全听从自己的心意。 自己想吃肉变壮,它便高效转化血肉精元;自己想吐纳日月,它便助自己吸纳灵气凝聚內丹;自己想突破瓶颈,它便在吞服雪莲时爆发助力。 “这金色光晕……就像是我內心最深处的渴望,在现实中的具现化。” 朱元徒脑中灵光一闪。 吞食血肉,炼化精元, 是自己想变强,不想被欺负。 坚持吐纳,日夜不輟, 是想掌握神通,想长生不老。 这些念头, 都是他自身最根本的“意念”。 而金色光晕, 则將这些意念转化为了结果。 “那如果……” “我將意念集中在其他上呢?” 朱元徒的心臟怦怦跳动起来。 他环顾洞窟, 目光落在一块暗红色矿石上。 朱元徒走过去,將矿石捡起。 他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 “淬炼矿石……去除杂质……” 念头一遍遍迴荡。 起初,毫无反应。 矿石冰凉坚硬,纹丝不动。 朱元徒不气馁,继续凝聚意念。 他將意念想像成一只无形的手,深入矿石內部,一点点剥离那些灰黑色的杂质,將铁矿的精华部分压缩。 半个时辰过去。 朱元徒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这比战斗还要耗费心神,就在他要放弃时,掌心突然传来微不可察的温热。 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掌中那块赤纹铁矿石,表面那些灰黑色的杂斑,竟褪色了不少。 虽然这变化极其细微, 但確確实实发生了! “成了!真的成了!” 朱元徒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捧著那块矿石,如同捧著绝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虽然其淬炼效果很是微弱,还不如隨便用石头砸两下,但这其中的意味,可非同凡响。 他又探索出金光的一种用处。 这意味著,他体內的金色光晕,真的能响应他的意念,作用於外物! 朱元徒冷静下来,仔细分析。 这种力量显然有极限,淬炼一块巴掌大的矿石尚且如此费力,若是想凭空变出一座金山,或者让枯木逢春,恐怕现在的自己根本做不到。 而且,消耗极大。 就这么一会儿尝试,他竟感觉精神有些疲惫,內丹旋转都迟缓了些。 “但这条路,绝对可行!” 朱元徒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给这种能力取个什么名字呢? “既然它源於我內心最深处的意念,又能通达外物,实现心中所想。” “那就叫『我心通』吧!” “我心通玄,念动则法隨!” 定下名號, 朱元徒心中畅快。 不过眼下,这能力还太稚嫩,需要不断练习和强化,而强化它的根本,还是在於提升自身的修为境界。 想到这里, 朱元徒的心情又沉静下来。 修为…… 他现在手头只有《嘉泰三景玄功》,还是道人留下的天仙道法门。 此法虽好, 却只记载到“炼气化神”的境界。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是修行的四大阶段。 他现在刚入“心景”,相当於炼精化气的中期,而《嘉泰三景玄功》最多能够帮助他修炼到炼气化神初期。 再往后呢? 炼神还虚该如何修行? 炼虚合道又是什么光景? 他一无所知。 “闭门造车,死路一条啊……” 朱元徒想起虓虎和道人的下场。 一个困守山中最终老死, 一个坐拥传承却被道童所害。 都是眼界太窄,格局太小。 “眼下,除了拜师学艺......” “最好的办法,就是多交朋友。” 他摸著下巴,露出思索之色。 “我得有些真正的道友,是那种志同道合,都想求长生窥大道的朋友。” 大家可以坐而论道,谈玄说法,交流修行心得,互帮互助,你缺一味灵药,我山中有產;我遇修行疑难,你或可解答,閒暇时,且还能聚在一起分享山头的美酒佳肴,吹牛谈天。 若是遇到外敌, 更能结成同盟,共同对抗。 朱元徒越想越觉得这路子可行。 等自己修为再高些,歧霞岭也发展起来了,有了稳固的根基和可靠的盟友,那时他就能放心外出游歷,去名山大泽,寻访地仙道的正统法门。 传说那地仙之道,连山川地脉,成洞天福地,寿元绵长,最是稳妥。 若能求得此法, 自己的长生之路必定更加宽广。 待他学艺归来,修为大成, 歧霞岭也成了真正的洞天福地。 朱元徒正美滋滋地畅想未来, 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蹄声。 “大王!大王!” 一头黑魆卫小跑进来。 “铁额统领回来了!” “还有狼王,和奇怪的精怪们!” 朱元徒精神一振。 “铁额隨狼王回来了?” “还有奇怪的精怪……” “多半是白萝山主派来的使者。” 他立刻起身, 整了整身上那件不合体的道袍,又將头顶有些歪斜的玉冠扶正。 “走,迎出去!” 第64章 事毕 浑天洞外,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暉將西边的山峦染成金红色,东边的天际却已泛起深蓝色。 洞前那片经过平整的开阔地上,铁额那雄壮如山的身影格外醒目。 它身上带著几处新添的伤痕,但精神矍鑠,眼中精光更盛,显然北地一行,歷经廝杀,它修为又有精进。 在铁额身旁,狼王静静站立。 它身上倒是没什么伤痕,见朱元徒出来,它微微低头,算是见礼。 而真正吸引朱元徒目光的,是站在灰毛狼王身后的三个奇特“身影”。 左边那个,朱元徒见过,正是当初在雾谷中与灰毛交谈的“草萝精”。 它那由深绿色苔蘚构成的椭球形身躯在晚风中微微摇曳,两个拳头大小的光点“眼睛”正打量著朱元徒,尤其是他如今这人形兽身的新模样。 中间那位, 则是个出乎朱元徒预料的存在。 那是尊石人,约莫七尺高,通体由青灰色的岩石构成,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斑驳纹路,看上去粗糲古朴。 它有粗略的五官轮廓,双眼是两处凹陷,里面跳动著土黄色的微光。 四肢俱全,但关节处明显是岩石天然接合,行动起来想必不甚灵活。 最奇特的是, 这石人肩上,竟生长著一丛嫩绿色的蕨类植物,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岩石成精?山灵?” 朱元徒心中暗忖。 而右边那位,就更古怪了。 那是一团……雾气? 不,更准確地说, 是一团不断流动变幻的气旋。 气旋中心,隱约可见一点冰晶般的核心,散发著缕缕寒气,它没有固定形態,时而拉伸成人形轮廓,时而又散开成云烟,在夕阳下折射光彩。 “冰雾之灵?还是某种精怪?” 朱元徒心中警惕, 面上却露出豪迈笑容,上前。 “哈哈,这几位,想必就是白萝山主的使者吧?远来是客,快请入洞!” 他的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配合如今这魁梧半人形貌,倒也颇有几分山主的气度。 灰毛狼王上前一步,开口介绍。 “山主,这位是青萝使者。” 青萝使者微微“点头”,那两个光点闪烁了一下,平和的声音响起。 “黑山主……別来无恙……” “你这模样……变化不小……” 朱元徒笑道。 “偶有所得,让使者见笑了。” 灰毛又指向那石人: “这是石嵬使者,生於铁岩山,修行已逾百载,擅御土石,力大无穷。” 石嵬那岩石构成的面孔毫无表情,只有眼中土黄色微光微微一亮。 “见过黑山主。” 声音不大,却震得地面微颤。 最后,灰毛指向那团气旋:“这位是寒漪道友,乃北地『冰魄潭』中一缕寒雾得道,精擅冰霜之术,幻化无形。” 气旋微微收缩, 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少女轮廓。 “黑山主有礼。” 朱元徒一一行礼, 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青萝使者是植物成精,石嵬是岩石通灵,寒漪是雾气化形,这白萝山主麾下,果然都是走“仙灵”路数的存在,与走精怪路数的兽类截然不同。 而且从气息判断,这三位都不弱,至少都有七八十年层次的修为。 白萝山主派这三位前来......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洞中已备下薄酒粗食,还请入內一敘!” 朱元徒侧身相邀,姿態做足。 铁额低声对朱元徒道。 “大王,北地之事已了。” “白萝山主成功夺取沸泉灵地,按照约定,这是白萝山主给您的酬谢。” 它从身后拖出一个兽皮包裹。 解开后,里面是三个玉盒。 第一个玉盒中,装著十几颗莲子大小的赤红色种子,表面天然生著火焰纹路,触手温热,唤地心火莲籽。 第二个玉盒里,是几块晶莹剔透,內蕴流光的乳白色膏状物,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这是“玉髓膏”。 第三个玉盒最小, 里面只放著一枚淡青色的玉简。 “山主说,这枚玉简中记载了一门『地脉养气术』,虽只是粗浅法门,但对是梳理地气,滋养灵脉颇有裨益。” “算是额外赠礼。” 朱元徒眼睛一亮。 地脉养气术。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白萝山主有心了。” 朱元徒郑重接过, “铁额,你一路辛苦,先带兄弟们去休息,今晚我要款待几位使者。” “是,大王!” 铁额领命退下。 白萝使者突然到访,还带来如此厚礼,恐怕不是为了约定那么简单。 今晚这场宴席,怕是有的谈了。 他整理下衣袍,迈步走进洞中。 洞內, 萤光苔蘚的光芒將主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粗糙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山中野味、鲜果等,还有几坛烈酒。 三位使者各据一方, 灰毛狼王陪坐末席。 朱元徒大步走进来,在主位坐下,他咧开嘴,露出白生生的獠牙。 “诸位远道而来,老朱我这洞府简陋,比不得白萝山主的仙家福地,只有些山野粗食浊酒,还望莫要嫌弃!” 他亲自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 浓郁的酒香顿时瀰漫开来。 几个小猪崽吭哧吭哧地搬来陶碗,朱元徒亲手为每位使者斟酒。 “山中规矩,各取所需。” 朱元徒举起大陶碗,朗声道,“老朱我先干为敬,谢诸位使者赏光!” 说罢仰头,咕咚咕咚將整碗烈酒灌下,喉结滚动,酒液顺著嘴角溢出些许,打湿了胸前的短毛,他抹了把嘴,將碗底亮给眾人看,哈哈大笑。 灰毛狼王低吼一声,低头舔食碗中酒液,动作优雅中带著野性。 青萝使者那苔蘚身躯微微前倾,两团光点凑近石碗,清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似是被吸收了进去。 石嵬眼窝微光闪烁,面前空碗毫无动静,寒漪化作的气旋则拂过酒罈口,酒香被捲入气旋中,隨即消散。 一番礼节性的饮宴过后, 洞內气氛稍显鬆弛。 青萝使者声音率先响起: “黑山主,北地之事已了……” “白萝山主托我等致谢……” 它那苔蘚身躯微微起伏。 “山主出兵相助,那三十黑魆卫勇悍绝伦,衝锋陷阵……居功至伟……” “沸泉灵地……已然夺下……” 第65章 七绝岭(月票加更) 青萝顿了顿, 两团光点转向朱元徒。 “按照约定……灵地產出……寒玉髓、淬脉灵泉……三成归歧霞岭……” “此为……山主许诺……” 它伸出一根由细密藤蔓缠绕而成的“触鬚”,轻轻点在石桌上。 只见桌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几道翠绿色的藤蔓纹路,纹路交织,竟勾勒出一幅地图的轮廓。 “地心火莲籽……每年可產十五至二十枚……寒玉髓约三十斤……淬脉灵泉……每日涌出约三桶……” “三成之数……自明年起……每年秋分……遣使送至歧霞岭……” 朱元徒圆心中飞快计算。 他知道青萝所说的三样,乃是白萝山主那等仙灵用秘法餵养出来的灵珍,地心火莲籽对淬炼体魄有奇效,寒玉髓可觉醒灵智,淬脉灵泉更是能洗炼经脉,这三样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对族中精锐的成长大有裨益。 他点点头,笑容真诚了几分。 “白萝山主,信守承诺,若是往后北地若再有需要,遣个信来便是。” 青萝使者那光点微微闪烁。 “……黑山主爽快……” 它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 “只是还有一事想请教山主……” 洞內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朱元徒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又给自己倒了碗酒,慢悠悠道。 “使者请讲。” 青萝继续道。 “黑山主新登大位……统辖歧霞岭千里山河……麾下生灵亿万……” “不知山主如何打理这片基业?” “山中生灵,凡开启灵智者,皆有前程,虎王在时,视眾生为资粮。” “养肥则食,终致眾叛亲离。” “如今黑山山主,取而代之……是欲延续旧制……还是……另闢新径?” 话音落下,洞內一片寂静。 朱元徒握著陶碗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 圆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些仙灵使者…… 为何关心起他治理山头来了? 歧霞岭是他朱元徒的地盘,山中生灵的生存和修行,那是他的內务。 白萝山主远在北方,虽说是盟友,但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 朱元徒放下酒碗,粗壮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咚咚闷响。 “老朱我倒是不明白了。”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 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歧霞岭是老朱我的家业,这山中孩儿们如何过活,那是我自家的事。” “白萝山主远在北方,莫不是……对我这穷山僻壤,也有了兴致?”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算是质问。 灰毛狼王发出压抑的低嗥,绿眼睛瞥向青萝使者,似是在提醒什么。 青萝依旧平静。 “……山主误会了……” “白萝山主並无干涉之意……” “只是……” 它顿了顿,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一旁的寒漪使者化作的气旋忽然轻轻旋转,一缕冰寒的气息瀰漫开来,那朦朧的少女轮廓中传出女声。 “黑山主,不如由我直说吧。” “东边七千里外,有座『七绝岭』,岭中来了条修成神通的蛇精,自称青梧道人,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件厉害的宝物,能蛊惑心神,驱役精怪。” “这蛇精欲驱使山中生灵,无论是走仙灵之道的同修,还是走精怪路数的兽王,皆要听他號令,为他所用。” “蛇精?!” 朱元徒眉头一皱。 “是。” 石嵬使者此刻也补充道。 “虎王在时,蛇精曾遣使来游说,许以重利,欲邀虎王,入伙七绝岭。” 灰毛狼王接口,声音低沉。 “虎王拒绝了。” “它虽视百兽为资粮,却也不愿被人驱使,更不愿捲入这等滔天祸事。” “虎王拒绝后……” “蛇精继续蛊惑其他精怪大王。” 苔蘚身躯微微颤抖。 “已有多地山头的精怪之王应允加入,他们麾下多是走吞噬血食,强化己身的精怪,本就凶残好斗,得蛇精照应后,更是变本加厉,侵扰周边。” 寒漪的气旋猛然扩散。 “那些精怪若只是彼此廝杀也就罢了,可他们开始袭击我们仙灵同修!” 清冷的声音中,带上了愤怒。 朱元徒的圆眼睛微微眯起。 他明白了。 白萝山主派使者来,送礼致谢是其一,试探他治理歧霞岭的方略是其二,而根本原因,是那条蛇精掀起的风波,已经波及到了仙灵们的生存。 所以,白萝山主怕了。 怕歧霞岭新登位的“黑山主”,也走上精怪之路,甚至被蛇精蛊惑,加入那“精怪阵营”,届时,北有歧霞岭黑魆卫衝锋,东有蛇精驱使的各路精怪围攻,仙灵怕是真要遭灭顶之灾。 朱元徒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低沉,隨即越来越大,化作洪钟般的大笑,在洞窟中迴荡。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他笑得前仰后合。 三位使者静静看著他。 笑了好一阵,朱元徒才抹了抹眼角,他咧开著嘴,獠牙在苔蘚光芒下闪著光,圆眼睛里满是戏謔与瞭然。 “白萝山主是怕老朱我,也被蛇精蛊惑了去,掉过头来对付你们这些?” 他摇摇头,语气轻鬆: “使者多虑了。” “老朱我修行数十载,日日吐纳精华,夜夜观想天地,为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使者。 “为的是长生,是逍遥。” “虎王那条路,把自家山头折腾得乌烟瘴气,最后眾叛亲离,死在山沟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何等可笑?” “至於蛇精那套……” 朱元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驱役万千生灵,造下滔天杀孽,惹来无尽业力,我不想被群而攻之。” 他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老朱我没那么大野心,就想守著歧霞岭这一亩三分地,种种田,养养花,教孩儿们读书识字,吐纳修行。” 他看向青萝使者,笑容真诚。 “回去告诉白萝山主,让她把心放回肚子里,歧霞岭,不会走精怪那条老路,更不会掺和蛇精那档子破事。” “老朱我啊,”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噼啪脆响,语气慵懒而满足,隨意道。 “就想在家种种田。” 话音落下,洞內沉寂了片刻。 “……如此……甚好……” “白萝山主……当可安心……” “谢黑山主明言。” 灰毛狼王也长长舒了口气,整个身躯都鬆弛下来,尾巴轻轻摆动。 宴席的气氛,真正轻鬆了下来。 朱元徒大笑,拍开新的一坛酒: “正事说完了,咱们接著喝!” “今夜不醉不归!” 他挨个斟酒,豪气干云。 三位使者亦不再拘谨。 洞外,夜色渐深。 歧霞岭群山中,万籟俱寂。 而在一线天內, 一群奇装异服的炼气士,正扶著没了声息的慧明给他餵下一颗丹药..... “大师!慧明大师,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