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之心:从2000年开始》 第1章 事故 2000年十月,夏国,南邕市。 “…突突突……” 秦道正驾驶著一辆老式拖拉机行驶在老工业区的老街上。 拖拉机喷著浓重的黑烟,顺风全灌进了拖拉机后面的翻斗里。 翻斗里,坐著秦道的堂弟秦浩。 秦浩屁股底下垫著个尿素袋改的米袋,里面是今年刚打的新米。 翻斗里还有一些土產。 大半袋玉米粉,小半袋红薯干,然后是一袋晒乾的花生,一大罐塑料壶装的土榨油…… 虽然屁股有米袋减震,但隨著拖拉机的轰鸣,秦浩的身子还一阵阵上下顛簸。 让他只能牢牢地抓著翻斗的护栏。 拖拉机的速度並不算很快,街道周围的景色一一掠过。 老工业区在以前,既是这座小城的中心,也是工业中心。 红砖厂房,高大的烟囱,苏式风格的家属楼,曾是这里最醒目的標誌。 街道两旁种枇杷树龙眼树,树荫能遮蔽整个夏天。 但进入九十年代,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只是两旁的店铺招牌换成了更花哨的样式。 录像厅的招牌用霓虹灯管拼出“镭射影都”。 撞球室门口蹲著染黄头髮的青年。 廉价服装店的大喇叭循环著“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 各类商铺夹杂在老旧的厂房和宿舍楼之间。 这一次,秦道就是要去给二叔——也就是秦浩的父亲——送点家里的土產。 二叔上班所在的“红星拖拉机配件厂”,就在老城区的一条支路尽头。 道路两旁的树依旧茂盛,但枝叶间缠绕著杂乱的电线。 路边偶尔能看到已经变得斑驳的红漆標语:“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安全生產大於天”…… 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在这相对安静的老街里显得格外巨大。 像是一个来自乡村的访客,笨重而执著闯入了城市一段正在缓慢褪色的记忆。 手扶拖拉机最后在一个锈得发红的铁门前停下。 铁门门楣上“工业学大庆”的標语褪成了淡粉色,像被岁月舔过一遍。 门房王大爷正捧著搪瓷缸子看《参考消息》。 听见动静,他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哟,秦家小子?又给你二叔送口粮来了?” 拖拉机的轰鸣让秦道一个字没听清,只看见王大爷嘴在动。 同时让他不得不扯著嗓子吼回去:“王爷爷,我二叔在吗?” 只看到王大爷点了点头,同时张嘴说著什么,但秦道没听清一个字。 点头就行,点头就是在。 看到铁门吱呀著被打开。 秦道又大吼著道了一声谢,也不管王大爷听没听到,直接就开了进去。 在厂区空地上熄了火,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耳朵里还留著“嗡嗡”的迴响。 秦浩还没有等车停好,就已经提前跳下车,跑去办公区。 三分钟后,他一脸困惑地跑回来: “道哥,办公室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秦道也发现了周围有些不对劲。 他看向车间方向,这个时候,本该是工具机轰鸣的时间。 如今却是一片死寂,连往常规律的金属撞击声都消失了。 “不太对啊……” 秦道想了想,拿出一个塑胶袋,从化肥袋里装了半袋晒乾的花生,“走,问问王大爷。” 门房里,王大爷依旧在低头看《参考消息》。 他见秦道进来,摘下老花镜嘆了口气:“你二叔今天可没空收你们这些东西,车间出事了。” “出事?” 王大爷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也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悲悯: “老张,就是那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师傅,右手让工具机绞了,听说手掌骨头碎了好几处,前臂也折了。” “两小时前送医院的,听说骨头都露出来了。你二叔正带著人在现场排查呢,整条生產线都停了。” 秦道心里一沉:“怎么发生的?” 2000年,正是国企改革深水区的时候。 二叔就是在这个时候接手的厂子。 但在秦道看来,这和接了一个烫手山芋没什么区別。 去年的时候,村里就已经在传,二叔那个厂子快要被“改革“了,二叔得回村里种地。 如今再发生这样的事…… 不会真被村头的那些碎嘴阿婆说中了,二叔迟早要回家种地吧? “说是换刀的时候,工具机自己突然转起来了。”王大爷一边说一边摇头: “老张手还在刀架边上,『嗡』一下就卷进去了,唉……” 秦道一愣,差点忘记把手里的花生放到桌上:“您不是说张师傅干了三十年?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三十年顶个卵用!” 王大爷突然提高声线,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厂里上个月刚把车床全改了一遍!” “说是『技术升级』,狗屁!就是给老马换新鞍,马不认鞍,人不认马!” 他猛地灌了口浓茶:“老张按老习惯换刀,手还没完全抽出来,机器『嗡』一下就转了,快得邪门!” “以前那老床子,你踹它一脚它还得哼唧两声才动呢!” 秦道沉默。 很明显,张师傅这是违规操作了,或者说,是按操作老车床的习惯,去操作改进后的车床。 就像让一个骑惯了二八大槓的人,突然去开摩托车,手还下意识地去捏那个不存在的剎车杆。 王大爷吐出一根茶梗,有些愤愤: “这次还特意给配套了个洋祖宗,贵得要死,没出事以前,大伙都说好。” “省电,干活快,机器磨损小,放屁都带倭国味……” “洋祖宗?” “就是进口倭国的那个什么变频器……” “变频器?” “对!就它!娇气得很!”王大爷连连点头: “旁边电焊机一开,它就叫唤;天热点,它也叫唤;电压不稳,它叫得更欢!” “三天两头报警,红绿灯似的闪。” 秦道心头一紧:“报警?” 过电压保护失效? 还是过电流? 谐波干扰导致误触发? 这个念头才刚起,心头猛地沉到谷底。 秦道抬头看向车间,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歷史的车轮,难道又要以另外一种方式碾过来? 第2章 打听 王大爷还在絮絮叨叨: “那洋祖宗,不管旁边开了啥,就是闪红灯,滴滴滴叫,但机器照转不误。” “时间久了,大伙就当它放屁。反正叫归叫,活照干。谁知道今天……” 联想到王大爷前面所说事故情况,秦道几乎已经確定,这多半就是“过电压保护失效”。 他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王大爷看到他这个模样,以为他是害怕,反而是安慰他: “別怕,干这行的,断手断指的常见得很……” 秦道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確实常见,早期沿海地区因聚集了大量劳动密集型工厂。 某些工业区医院的手外科“常年满床”。 其中机械伤害(包括绞断、挤压、切割等)是主要事故类型之一。 听说每年就有超过4万根手指被机器吞噬。 王大爷嘆息著摇了摇头:“我看啊,这事怕是没完,厂里要闯大祸了……” 听到这个话,秦浩转身就要往车间跑,却被王大爷一声“站住”喊住了。 “小子急什么?车间刚出事故,现在正乱著呢。” “你爸带著技术科的人在里面排查,厂保卫科的人把著门,你到门口也进不去。” 秦浩急得跺脚:“可我爸……” “你爸是厂长,现在最忙的就是他。” 王大爷指了指门房里的两张长条木凳,“坐下等。该出来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秦道拉住堂弟的胳膊,轻轻按了按,安慰道, “王大爷说得对。现在进去,除了添乱,什么也做不了。” 秦浩张了张嘴,最终泄气地坐了下来。 秦道没坐。 他走到门房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南邕晚报》上。 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很醒目: “夏国加入wto谈判进入最后衝刺阶段——多哈会议前夕,夏方代表团表示『有信心达成歷史性协议』” 下面是副標题:“专家预测,入世后將倒逼国內產业升级,部分缺乏竞爭力的企业將面临淘汰。” 秦道拿起报纸,就站在窗边看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新闻纸上,把铅字映得有些发虚。 读了两分钟,他忽然把手伸进旁边那袋晒乾的花生里——那是他特意带来送给王大爷的。 塑胶袋哗啦作响,他摸出几颗,靠在窗台上,一边看报,一边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咔嚓。” 乾花生壳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门房里格外清脆。 王大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了秦道一眼。 秦道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著。 晒乾的花生米带著特有的清甜,在齿间释放出油脂的香气,又带著恰到好处的韧劲,吃一颗就想吃下一颗。 他继续看报,报纸翻页,哗啦一声。 他又摸出两颗花生。 “咔嚓。” 王大爷又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第三颗花生被摸出来时,王大爷终於忍不住了。 他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拍:“秦家小子,你这送东西……送得可不诚心啊。” 秦道转过头,嘴里还嚼著花生米,眼神里带著茫然:“啊?” “啊什么啊?”王大爷指著塑胶袋,“你这是拿过来送我的,还是拿过来自己吃的?” “当然……是给王爷爷你尝尝。” “给我尝尝?你怎么自己先尝上了?怎么的,怕我老头牙口不好,你先帮著试试硬度?” 秦浩“噗”地一声,刚才的焦虑被冲淡了些。 秦道也笑了。 他举起手里那颗刚剥好的花生米,对著阳光看了看。 花生米饱满,裹著一层淡红色的薄衣,在光线下像颗小小的琥珀,很好看。 “王爷爷,您这就不懂了。”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我这是替您老品鑑品鑑。” “万一种的时候雨水不好,或者晒的时候赶上阴天,花生仁发软,您吃了不香怎么办?” “您可是厂里的门神,得吃最好的。” 王大爷被这歪理气笑了:“就你理由多!还品鑑,你当这是品茶呢?” “品茶哪有这实在?” 秦道又摸出两颗,一颗扔给秦浩,一颗自己剥开,“这可是我爹挑了最好的地块种的,好吃得很。” 他说著,把剥好的花生米递到王大爷面前: “您尝尝?要是觉得行,这半袋都归您。要是觉得不行……”他眨眨眼,“我拿回去让我爹重新种。” 王大爷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接过来,扔进嘴里。 他慢慢嚼著,隨著乾花生的清甜香味在口腔里化开,点了点头: “嗯……是正经晒透了的,味道不错。” 秦道笑嘻嘻地顺势把塑胶袋往王大爷那边推了推: “那您收著。下午值班饿了,嘴淡了,剥几颗吃,总比吃別的要强。” 王大爷没推辞,把塑胶袋往抽屉里一塞: “你小子……还挺会来事。” 翘了翘大拇指,“以后有前途。” 秦道顺势靠在窗台上,又剥了颗花生扔到嘴里,嚼著花生,像是隨口一问: “王爷爷,那变频器一直报警,就没想过找倭国工程师来看看?” 按理说,进口这些东西改造生產线,倭方应该派人过来指导才对。 “找过啊!”王大爷声音提高了些: “来了个倭国技术员,戴著白手套,在车间里测了半天,最后说『你们夏国电网质量太差,干扰太大』。” “开了一堆单子,要加装谐波滤波器,要改接地系统,要单独拉净化电源……算下来,又得几十万。” 秦道嚼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厂里没改?” “改个屁!”王大爷啐了一口,“厂里哪还有钱?贷款两百万搞技改,九十三万买了那些洋祖宗。” “剩下的钱改了工具机,改了生產线,帐上早就空了。” “现在订单还没开始做,先赔进去一个老师傅的手……”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秦道没追问。 他又剥了颗花生,这次剥得很慢,花生壳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窗外,车间依然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嘀嘀声。 秦道抬起头,透过门房的玻璃窗看去。 铁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两辆轿车。 前面一辆是黑色桑塔纳2000,车牌是白色的“南a·k0037”——“k”字头是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小车编號。 车身擦得乾净,但保险槓有几处细微划痕,是常年跑企业厂区留下的印记。 后面一辆是白色丰田海狮,车身上贴著“东芝电机技术服务中心”的日文和中文標识,车窗贴著深色膜,像戴了墨镜。 王大爷“嚯”地站起来,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出来:“是陆处长的车!还有……倭国人?”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那串钥匙,小跑著出了门房。 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厂区。 经过门房时,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秦道就站在窗边,手里还捏著半颗没剥完的花生。 车窗里,一双淡然的眼睛看了过来。 眼睛的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目光在秦道手里的花生扫过,最后回到秦道脸上。 四目相对的时间不到一秒,然后,她微微侧头,车窗重新升起。 黑色的桑塔纳继续向前,驶向车间方向。 后面那辆白色海狮紧隨而入。 秦浩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哥,我好像看到陆昭序了……” 秦道的目光,追隨著那辆桑塔纳,慢慢地说道: “不是好像,就是她。” 陆昭序,市一中全校第一,外號陆天枢。 第3章 陆昭序 王大爷小跑著回到门房,脸色发白: “陆处长亲自来了……还有倭国人。我这乌鸦嘴,这下是真闹大了。” 秦道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走出门房,看著那两辆车停到空旷地上,离自己那辆手扶拖拉机不远。 桑塔纳的后门打开,一个四十五六岁,穿著藏蓝色夹克的男人下了车。 他身材中等,头髮梳得整齐但不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陆昭序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她站在那里,目光看了一眼门房方向。 白色海狮的侧滑门打开,下来三个倭国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装,打著银灰色领带,手里提著黑色皮质公文包。 后面两个年轻些,一个提著银色仪器箱,一个拿著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 领头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女儿的目光。 事实上,刚才在车上,他就已经注意到女儿看向门房的目光。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看陌生人多了那么一点点时间。 他走到陆昭序身边,顺著她的视线,看到了门房的两个少年。 “阿书,你认识他们?” 陆昭序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我同学。” “你同学?”陆怀远有些意外,抬头向站在门房的两个年轻人看去。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厂区空地上,把两个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 陆怀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左边那个,身材高些,约莫一米七八,穿著件洗得褪色的旧衣服,袖口和胸前有明显的深色油污渍。 裤子是军绿色的劳动布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还沾著乾涸的泥点。 头髮有些乱,不太像是个学生,反倒像是个刚出社会打工的。 没有学生的青涩,但又没有那种被生活磨平稜角的麻木。 右边那个,矮半个头,穿著浅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裤子是时下学生流行的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棕色回力鞋。 虽然身上同样也有些脏,但从他有些无处安放的双手,未褪尽的青涩和紧张的眼神,可以看出,这很明显是个学生。 陆怀远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他看向右边那个少年,对陆昭序说:“是你同班同学?怎么跑这儿来了?” 陆昭序低垂著眼眸,声音很轻:“……嗯。” 这个“嗯”答得含糊,陆怀远只当是女儿一贯的清冷性子。 他重新看向秦浩,又多看了两眼——这少年確实像女儿的同学,规矩,拘谨,带著好学生特有的拘谨。 只是……女儿居然会认识厂区里的孩子,倒是少见。 “你同学家里有人在厂里上班?”陆怀远隨口问。 “不知道。” 陆怀远又看了秦浩一眼。 这少年被他看得有些侷促,下意识挺直了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不知道该放哪儿。 陆怀远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身看向车间方向,那里,倭国技术人员已经提著仪器箱在门口等候了。 “阿书,”陆怀远说,“你在外面等著,別进去。” 陆昭序抬起头。 “里面刚出了事,场面不好看。”陆怀远的声音放软了些,“你就在这儿,或者找你同学……” 他本想说让女儿找同学说说话,但一想到女儿的性子,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注意別走远。” 他说完,又看了秦浩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 最后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司机。 司机会意,点了点头。 陆怀远这才转身走向车间。 陆昭序站在原地,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內。 然后走到树荫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 她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有些飘忽,显然没在看字。 一阵风吹过,厂区空地上的灰尘被捲起,在空中打著旋儿。 书页“哗啦”翻动,夹在书里的几张纸飘了出来。 其中一张正好被风吹著,像只白色的蝴蝶,晃晃悠悠地飘向门房方向。 秦浩眼疾手快,往前跨了一步想接住,谁料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那张纸正要继续往前飘。 秦道伸手,稳稳地接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手抄的一道物理大题,字跡娟秀有力。 “三相异步电动机的变频调速原理分析”。 题目的下方,写著几个参数,还有东芝vf-s11变频器等字样。 再下方,则是陆昭序写的解题步骤,但在某个关键步骤处打了个问號,旁边標註: “教材未涉及,超纲。” 秦道心里一动。 他拿著试卷,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走到陆昭序面前时,她刚好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昭序的眼神依然清冷,但秦道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手里的试卷上停留了半秒。 那是种很细微的在意,像收藏家看到自己的藏品被陌生人拿在手里。 “你的试卷。” 陆昭序接过,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也很疏远。 “这道题,”秦道指了指那个打问號的地方,“你卡在这里,是因为教材的模型太理想化了。” 陆昭序终於再次抬起头。 “实际电机低速运行时,需要电压补偿。” 秦道继续说,语气平淡,“否则转矩不足,就像骑自行车上坡,光保持踏频不够,还得用力蹬。” 这个比喻让陆昭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这是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变化,很细微,但秦道捕捉到了。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本,书本上写著《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笔记·1999-2000》。 翻到某一页,上面画著类似的曲线,但更复杂,旁边用红笔標註:“推导过程缺失,疑有参数缺失。” “这是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抄的,”陆昭序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但关键参数没找到。这个补偿係数k,我没找到计算方法。” 秦道扫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这个公式其实是变频器的核心参数之一,k值取决於电机参数和负载特性。 这属於大学自动化专业的內容,高中竞赛確实不会讲——就像让小学生解微积分。 “k值不是固定的,”他解释道,“它跟电机铭牌上的额定电流、功率因数有关。你可以这样计算……” 秦道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掏笔,手指摸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布料。 他特意换了干活的旧衣服,现在哪来的笔? 他低头看了看陆昭序手里的笔,然后收回目光,准备直接用手比划:“大概是这样……” “给。” 陆昭序的声音很轻,把手里笔递过来。 “哦,哦,好。” 秦道接过笔,笔桿还带著她手心的温度,很轻微,但能感觉到。 他在空白处写下公式:k≈(vn / fn)*(1 - cosφn) 写完后,他习惯性地用笔尖点了点那个“cosφ”:“这是功率因数……” 秦道正要解释,陆昭序平静地接话: “交流电中,电压与电流波形错位造成的相位差,其余弦值。” 悄悄跟过来,站在旁边偷听的秦浩,一脸的问號:? 不是,我是年级前十啊! 为什么你们两个说的东西,我都听不懂? 这合適吗? 尊重一下我这个学霸,好不好?? “咦?你懂这个啊?” 秦道听到陆昭序的话,忍不住抬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难怪能稳居年级第一纹丝不动,这知识储备可以的。 不像旁边这位一脸听天书模样的堂弟。 不过也对,如果能做全国物理奥赛题,那么对这个功率因数应该会有所了解。 既然她知道这个核心概念,接下来的推导就简单多了。 秦道语速加快,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勾勒、列式: 电压偏差、电流增量、功率因数暴跌、能量守恆、焦耳定律…… 第4章 等 讲完以后,秦道把笔还给陆昭序,顺便问了一句: “这道题上面所引用vf-s11变频器的参数,是真实的?” 陆昭序点点头。 秦道的目光,看向车间,又转回来,看著陆昭序: “厂子引进的新设备,就是vf-s11变频器?” 陆昭序再次点头。 “那陆处长,和你是什么关係?” “我爸。” 秦道眼睛一亮。 据王大爷说,陆处长是市机械工业局的处长,厂里的这一批变频器,就是由他主导引进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周末,他还亲自带著人过来。 至於为什么带著女儿过来…… 算了,这是人家的私事,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不过眼前这个女孩,有些不太好交流。 如果不是自己费尽口舌给她解了半天题,估计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要好好想一想,怎么儘快地套出最有用的信息。 他沉吟了一下,指著陆昭序手里的试卷和笔记本问道: “所以你想通过解开这道题目,了解变频器的工作原理?” 陆昭序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真难交流! 点头,说明自己说的是对的,摇头,说明没全对。 秦道挠了挠头,正感觉有点头禿。 但这个女孩的身份有点用,秦道不想放过机会。 没想到陆昭序再次主动开口询问: “你好像对vf-s11型变频器很了解?还是对变频器的工作原理很了解?” “都很了解。” 陆昭序闻言,垂下眼眸。 从刚才解题的言辞中,她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確实是信手拈来。 正当秦道想著如何套出更多信息时,只听得陆昭序突然轻声问道: “如果vf-s11变频器经常报警『uv』『ov』和『oc』,你知道可能是什么原因吗?” 秦道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欠电压、过电压、过电流。” 然后看了一眼陆昭序,解释道: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低血压,高血压,心跳过快。” 到这里,信息量已经足够了,秦道问道: “引进来的这套设备,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陆昭序抬头,看向车间,那里隱约传出爭执声。 “这次引进vf-s11,”她说,“是我爸经手的。” 秦道等著下文。 “不止这个厂。”陆昭序的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听我爸说,市里有三个厂同时引进,一共七十八台,总价……两百八十多万。” 秦道眼皮一跳。 这是2000年,不是网上口嗨年入百万仅是普通人標准的二十几年后。 现在两百八十多万是什么概念? 45套全新商品房…… 或者,能把红星厂里所有职工的房改房產权都买下来还有富余。 “我爸说,这是属於市里的重大技改项目。” 沉默了一会,她才继续说下去: “如果出了问题,我爸要担很大责任。”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是技术出身……” 秦道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官员追责”,而是一个技术官员的职业生涯危机。 陆处长以“懂技术”立身,如果在他最自信的领域栽跟头,那打击是毁灭性的。 不出意外的话,职业生涯差不多到头了。 以后最多也是看喝茶报纸混日子等退休。 所以陆昭序想要了解变频器的工作原理,目的其实就是想帮他爸。 虽然方法有些稚嫩,甚至笨拙。 但可惜的是,以她目前的知识储备量,还远远不够——即使她是陆天枢。 秦道摸了摸下巴: “如果经常出现这些报警,特別是uv、ov、oc一起报,那多半不是简单的电压高或低。” 他顿了顿,组织更准確的语言: “vf-s11这类变频器,对电网质量很敏感。咱们厂区电网里,可能谐波污染比较严重。” “谐波?”陆昭序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电网里的『杂音』。”秦道用了个比喻,“像收音机里的电流噪声。” “变频器自己会產生电流杂音,也会被別的设备產生的杂音干扰。” “干扰大了,它的电压电流检测电路就会出错,乱报警。” “时间久了,”他看向车间,“保护功能可能就麻木了,或者乾脆失效。” 他向大门那边呶了呶嘴: “就像门卫王大爷说的,『叫归叫,活照干』。真出大事时,它反而不动作了。” 陆昭序眼中露出思索,但隨即又被失望覆盖——这听起来比单纯的“电压不稳”更复杂。 “倭国工程师也是这么说的,看来他们没有骗我们。” 王大爷和陆昭序的话,交叉印证之后,秦道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他看著眼前这个略带清高,不爱说话,却又乾乾净净的女孩。 想了想,开口说道: “其实,如果主要是谐波问题,抑制它……未必需要花那么多钱。” “我认识一个老师傅……” 话才刚开了一个头,只听得车间方向的说话声突然变大了,然后又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几人转头望去,只见车间门猛然被推开。 陆怀远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倭国技术人员提著仪器箱,表情冷淡。 翻译跟在旁边,额头上都是汗。 显然,里面很不顺利。 陆怀远看到女儿和秦道站在一起,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秦道身上停留了两秒。 但是此刻,他没有太多时间。 只是对这边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向身后喊了一声: “老秦,去办公室谈。” 跟在后面的厂长秦达点点头,脸色同样难看。 他看到秦家兄弟,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挥手:“你们先回家,今天厂里事多。” 三方人马朝办公楼走去。 陆怀远、秦达、倭国技术代表走在前面,翻译小跑著跟上。 保卫科留下两个人守在车间门口,像两尊门神。 秦道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內,默默地从口袋摸出几颗花生,递给陆昭序两颗: “你要吃吗?” 陆昭序盯著他手心的两粒花生,长长的睫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扇了扇,像蝴蝶翅膀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目光停了一秒,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秦道把手收回来,喃喃地说了一句: “不识货,这可是真正的土货,好吃得很。” “咔”,自顾自的地捏开一颗,扔进嘴里。 相比於秦道的冷静,秦浩已经从听天书的茫然状態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断来回踱步。 他父亲刚才进楼前那铁青的脸色,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哥,我们怎么办?”秦浩终於忍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我爸他……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秦道嘴巴在嚼动,“被追责?下岗?” 秦浩被他说得脸色发白。 秦道看向办公楼二楼那扇窗户。 那是厂里的会议室,此刻窗帘拉著,但隱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时高时低的说话声。 “你现在又帮不上忙,急什么?”秦道问。 “我……”秦浩语塞,但又不甘心,“那你说怎么办?” 秦道的声音很平静:“相信我的话,等著就行。” “实在不行,先吃点花生冷静一下。” 又扔了一粒花生到嘴时,看向盯著二楼会议室窗户的陆昭序: “你也担心?” 陆昭序默默点头。 这时,二楼的会议室里,爭吵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隱约能听见秦达提高的嗓门: “你们这是推卸责任!” 紧接著是倭语快速而尖锐的辩解。 原本已经有些安静下来,正在有一脚没一脚踢著树根的秦浩,立刻猛地转过身。 看向二楼,又看向秦道:“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第一次休会,中场休息。” 第5章 绝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会议室里的爭吵声时起时伏。 一会儿是倭语急促的嘰里咕嚕。 一会儿是秦达拔高的嗓门。 中间夹杂著陆怀远试图调停却总被压下去的声音。 秦浩时不时围著树转两圈,时不时又伸脚踢一下树根,整个人坐立不安。 秦道靠著树闭目养神,手里的一颗花生被翻来覆去地把玩。 陆昭序捧著那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书页摊开在某一页,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 不知什么时候,楼上的声音消失了。 楼道口有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走到办公楼外的空地上。 陆怀远率先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秦达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掏出了烟。 陆怀远给秦达递了一根红塔山:“抽我的吧。” 秦达一言不发,把甲天下塞回口袋,拿起打火机给陆怀远点了烟。 “咔嚓”两声,烟雾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缓缓升起,像两柱小小的疲惫烽火。 “老陆,”秦达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事……真没转圜余地了?” 陆怀远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菸头的红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 一直关注会议楼这边的秦浩,看到两人出来,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秦道:“出来了!出来了!” 秦道对陆昭序说:“走。” 秦达看到侄子走过来,眉头皱得更紧了:“阿道,你怎么还没走?这儿乱著呢!” 秦道没回答,掏了几片红薯干递过去:“二叔,先吃点东西。” 秦达烦躁地摆摆手:“吃不下!” 秦浩忍不住凑上前:“爸,里面到底……” “你小孩子別问!”秦达打断他,语气很冲,“回学校好好念你的书,这儿的事你懂什么!” 秦浩被噎得脸色发白,后退半步。 陆昭序走到父亲身边,声音很轻:“爸,倭方怎么说?” 陆怀远看了女儿一眼,嘆了口气: “松本咬定两点。” “第一,工厂电网谐波畸变率(thd)超过8%,严重超出vf-s11允许的工作范围。” “第二,老张没有完全停机就换刀,严重违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他们还出示了东芝的设备使用环境要求文件。” “附件里確实写著『要求电网谐波畸变率thd≤5%』。” “而咱们厂实测的记录……最高到过12%。” 秦达一拳捶在旁边的梧桐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 “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吗!咱们夏国工厂,有几个电网能稳到±5%以內的?” “他们卖设备的时候怎么不说!” 陆怀远苦笑:“合同附件里……其实有这一条。只是字太小,在最后一页。” 事实上,就算看到了,你也得买。 谐波是什么东西? 大部分厂领导和技术科,对这个词都很陌生。 就连供电局这种专业部门,对谐波问题的內部討论也才方兴未艾。 更別说对於夏国来说,这种变频器,已经算是能买到的先进技术。 有很多高科技產品,人家不一定卖。 求著人家也不卖,出再高的价钱也不卖。 只因为人家已经组成了统一的技术联盟,对夏国进行著心照不宣的技术封锁。 落后,就是要吃屎! 连討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捏著鼻子,咽下这口屎。 秦道站在一旁,沉默地听著。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却让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的凉。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再是被妥善封存的档案,而是轰然决堤的海浪,席捲而至。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在那些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在堆满外文技术文件的谈判桌上,在对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背后。 最终,故事总是以同样的三个词收场:“没办法”、“加钱”、“认栽”。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闷拳,带著羞辱,打在自家工程师的脊樑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脸绝望的二叔和强作镇定的陆怀远,声音不大,却带著力度: “陆处长,二叔,”他的声音很平静,“倭方说的两点,確实都有道理。” 秦达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地瞪著他。 秦道迎著他的目光,继续说: “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根本拿人家没有任何办法。” 合同签了,款付了,设备装了,人也伤了。 除非你能证明vf-s11有设计缺陷。 但……这个时代,拿什么去证明? 在这个时代,技术话语权握在谁手里,真相就握在谁手里。 所以只能等,等到我们自己拿到技术话语权了,日后加倍奉还! 秦道的语气很平静。 但谁也不知道,一股混杂著不甘、愤怒和说不清从何而来的责任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衝撞。 “所以与其跟他们爭吵,还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我听王大爷说,倭方建议加装谐波滤波器……” “怎么解决?”秦达红著眼,“他们一开口就是三万一套的滤波器!三台变频器就得配一套。” “厂里一共二十八台,那就是三十万!现在还欠银行一百多万的债,哪还有钱?” 这仅仅是设备的价钱,还要再请倭方技术人员,还要需定期维护,耗材更不是小数目。 这哪是解决问题? 根本就是想尽办法想要吸乾他们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但如果不答应……那就是破產重组,全厂下岗。 设备查封,厂房拍卖,工人拿著微薄的遣散费回家,从此南邕又多出三百多个为生计发愁的家庭。 一个大男人,当著后辈的面,蹲在地上,捂住了脸,手指缝里漏出野兽般的呜咽。 事实上,秦达就算下岗,日子也会比一般人过得好。 毕竟他是厂长,多多少少有些积蓄,也有些人脉。 最坏的情况,乡下还有地有房呢。 但厂里那些工人怎么办? 陆怀远“咔”地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把自己的脸庞藏在烟雾后面,但拿烟的手却是肉眼可见地颤抖。 情绪感染了每一个人。 秦道听著二叔的呜咽,目光掠过陆昭序微红的眼眶,手心里那几颗花生被捏得咯吱轻响。 他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陆处长,二叔……我认识一个师傅。” 秦达猛地抬头:“什么师傅?修变频器的?” “早几年在岭南五金厂打过工的。” 秦道说,“他们厂里也有倭国设备,电网谐波大,设备老报警停机。” “老板捨不得买进口滤波器,外商报价十几万。” 陆怀远眼神一凝:“然后呢?” “他和厂里的老师傅,设法自己攒了个滤波器,用了三年,没出过问题。” 在这个“八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的年代。 在无数中国工厂被进口设备卡著脖子吸血的时代。 偏偏总有不信邪的,想尽办法,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秦道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成本……也就一千来块。” 话语落下,秋风卷过空荡的厂区,带起几片枯叶。 有那么几秒钟,空气是凝固的。 三十万,和一千块。 这两个数字在秦达和陆怀远的脑海里对撞,发出的不是声响,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寂静。 第6章 舅舅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 秦达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秦道的胳膊:“真的?那师傅在哪儿?能请来吗?” 但下一秒,他眉头又皱起来: “等等……阿道,你怎么会认识岭南的师傅?还这么巧,正好做过滤波器?还让你正好知道了?” 陆怀远没说话,只是盯著秦道。 虽然不言语,但很明显,他觉得秦道的话里,全是漏洞。 秦道脸上强行表现出来的平静下面,带著倔强,盯著秦达问道: “二叔,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但你也要说清楚是怎么认识人家的?是不是骗子?” “人家凭什么把这种技术活儿告诉你一个高中生?” 秦道垂下眼眸,没有立刻回答。 陆昭序站在父亲身边,看著秦道,忽然觉得这个沉稳而阳光的男孩,神色有些萧瑟。 “小秦,”陆怀远的声音沉下来,“现在不是藏著掖著的时候。” “厂里三百多號人等著吃饭,老张还在医院躺著。” “如果你说的师傅真能解决问题,我们必须见到他,而且要快。” 秦道的目光慢慢地转向旁边,看向厂房那已经斑驳的红砖墙。 秦达急了:“阿道!你倒是说啊!那师傅到底是谁?在哪儿?” “他……”秦道回过头来,忽然咧嘴一笑,“就在南邕。” “南邕?”秦达愣住,“叫什么名字?住哪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怀远和秦达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老江湖了,可以看得出,秦道有些不太对劲。 虽然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很明显藏著其它事。 “小秦,”陆怀远收敛起对待晚辈心態,郑重地说道: “我以工业局技术处长的身份向你保证:只要那位师傅真能解决问题,厂里一定重谢。” “技术转让费、顾问费,都可以谈,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见到真人。” 秦道摇头:“陆处长,那师傅……他不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秦道又咧著嘴笑了一下,笑中没有笑意,“他是我舅啊。” “你舅?”秦达脱口而出,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恍然大悟的复杂。 那恍然大悟里,还掺杂著尷尬、愧疚,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痛。 陆怀远看看秦达,又看看秦道:“老秦,这……” 秦达没回答。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甲天下,想点菸,手却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次都没著。 最后还是陆怀远帮他点上了。 秦达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在秋日的阳光下缓缓散开。 他盯著远处车间的红砖墙,声音沙哑: “老陆,阿道他舅……叫李卫东。” 又狠吸了一口烟,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继续说道: “他曾经在市机械厂干过,还是技术骨干,后来机械厂重组,他主动申请下岗去了岭南……” 陆怀远皱眉,“技术骨干……主动申请下岗?” 还是能用废旧材料自己组装出滤波器的技术骨干? 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支烟,自己给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再长长地吐出来。 烟雾在眼前繚绕,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秦达似乎是看出了陆怀远的心思,摇了摇头: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秦达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秦道,眼神复杂。 秦道已经站起身,背对著他们。 “老陆,”秦达把陆怀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事……你別当著孩子的面问。” 陆怀远点头。 秦达又抽了口烟,才缓缓说: “机械厂重组的时候,李卫东本来在名单外,但他自己主动辞职了。” “为什么?” “为了找他妹妹。” 秦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秦道,“也就是阿道他妈。” 陆怀远心里一震。 “她几年前去了岭南打工,说是要赚钱供阿道上学,开始还寄钱回来,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断了。” 秦达的声音发苦,“后面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陆怀远“嘖”了一下,带著恼火和无奈。 故事很常见,很普通。 为了孩子上学,为了家里盖房,去沿海打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家。 反正是各种各样的原因。 陆怀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道。 只见对方仰著头,不断眨眼,抬著右脚,脚尖时不时地掠过地面,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只是少年越是这样,越是让人心疼。 “李卫东觉得是他这当哥的没照顾好妹妹,厂里一重组,他乾脆离开机械厂,去岭南找人了。” “找到了吗?” 秦达摇头,不说话。 陆怀远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点蠢,有失水准。 真要找到了,秦道会是那个表现? 再看看那孩子,身上满是污渍的旧衣服,这哪像有妈照顾的孩子? 真要能找回来,何至於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 秦达看向秦道:“阿道,你舅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道没看过来,仍然是仰著头,仿佛树上有著很好看的东西:“回来半年了。” “怎么不告诉我们?” “舅舅不让。他说……说没把妈带回来,没脸见我们。”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扎进秦达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小秦,你舅现在……”陆怀远问,“在做什么?” “在学校后边开了个修理铺。”秦道有问必答,“叫『卫东机电维修铺』。” 陆怀远听明白了。 李卫东回来,是代替自己的妹妹暗中照顾外甥。 但因为没找到妹妹,或者没把妹妹带回来,觉得愧对秦家,所以不敢正式露面。 只敢在学校旁边开个修理铺,远远地看著,偶尔接济。 他看向秦道的目光就更是怜惜。 这孩子夹在中间——一边是想帮二叔救厂子,一边是怕揭开两家的伤疤。 陆怀远心里快速盘算。 以李卫东在机械厂当技术骨干的本事,那么技术底子肯定是扎实的。 如果真在岭南工厂解决过类似问题,那能力绝对可信。 更重要的是——这是自己人。 “小秦,”陆怀远语气无比和蔼,“带我们去见你舅。” 这一次,秦道终於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陆处长,我舅他……可能不想见二叔。” “为什么?” “他说没脸见。” 秦道平静地说道,“他说,当年要是拦著妈不去岭南,或者早点去找,也许事情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了。 秦达突然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走。”他说,“我去见他。” “二叔……” “阿道,带路。”秦达的语气不容置疑: “厂里三百多號人等著,老张还在医院,这时候了,还顾什么脸面不脸面?” 他看向陆怀远:“老陆,这事……让你见笑了。” 陆怀远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现在关键是解决问题。” 秦道看看二叔,又看看陆怀远,提议道: “二叔,你还要开会呢,走不开。这样吧,我先去跟我舅说一声,让他也好有个心理准备,成么?” “成!” 事不宜迟,陆怀远招手,把一直呆在车里的司机叫过来,指著秦道说道: “你开车,带著小秦去一个地方,小秦认识地方。” 陆昭序的目光在秦道身上停留了一下——没有感情——就像是在看一道物理竞赛题目。 然后对陆怀远说道: “爸,我也想去看看。” “不是,你跟著去做什么?”陆怀远大是不解,迷惑地看著这个有些反常的女儿。 他看了一眼秦浩,心道你同学还没说要去,你就要去? 这……对吗? 第7章 维修铺 “孩子想去,那就让她去吧,反正浩子也要跟著去,总不能让……让阿书,是吧?让阿书一个人在外面等吧?” 秦达劝了一句,他也只是见过陆昭序一两次,不算很熟悉。 陆怀远看了一眼秦达,又看了一眼秦浩,眼睛里別有深意。 “爸,你还要开会。”陆昭序看了一下二楼,静静地说道,“让我帮你过去看看吧。” 只是看到女儿坚持的目光,此刻居然有了一丝罕见的执拗,陆怀远也只能妥协,叮嘱司机: “老陈,看好他们。送到地方就在外面等著,別让几个孩子乱跑。” 目送三人上车。 秦浩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陆怀远:? 陆昭序和秦道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的瞬间,陆怀远透过车窗看到,女儿和那个少年之间,隔了足够远的距离。 他刚鬆了口气,却看见女儿微微侧头,目光似乎快速扫过身旁少年的侧脸,然后才转向窗外。 那目光里没有嫌弃,倒像是一种……沉默的观察。 陆怀远:?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像水底的泡泡,冒上来一个。 “看什么?这会还开不开了?”秦达一拍他肩膀。 陆怀远收回目光,转向秦达,下意识问道:“老秦,你这侄子……也是在厂里打工吗?” 秦达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打工?他也是一中的啊,高三,跟我家浩子同班。怎么了?” 陆怀远脸上的表情,在秋日的阳光下,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桑塔纳消失的厂门口,仿佛想用目光把那辆车拽回来,再看个清楚。 三个?同班? 那个满身污渍、眼神沉静、提出惊天解决方案的少年……不是打工仔,是市一中的高三学生? 和自家女儿……同班? ----------------- 桑塔纳2000在坑洼的水泥路上顛簸了三十多分钟,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立著块路牌,白底蓝字写著“学府路”,但“府”字已经掉了半边,只剩个“付”。 巷子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某个文具店门口掛著《流星花园》的贴纸海报,f4呲著大白牙傻乐。 学海书店橱窗里摆著《黄冈密卷》《海淀考王》,还有一本《新概念作文选》。 另一边,老王自行车修理铺门口堆著旧轮胎和锈跡斑斑的车架。 张姨裁缝铺的缝纫机噠噠响著,正在改校服裤脚。 还有几家没有招牌的小作坊,门里传出敲打声、焊接声、还有收音机里的评书《白眉大侠》。 一边是青春,一边是生计。 中间只隔一条三米宽的巷子。 秦道在巷子中段停下。 面前是一扇绿色的木门,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木头。 门楣上掛著一块木牌,红漆写著:卫东机电维修铺。 “就这儿。”秦道说。 秦道对司机老陈说:“陈叔,您在这儿等会儿,我先进去跟我舅说一声。” 老陈点头,摇下车窗。 秦浩和陆昭序也下了车,站在巷子里。 秦道走到虚掩著的门前,没敲直接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里面光线昏暗。 约莫二十来平米的空间,被货架和工作檯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两排铁货架,上面分门別类摆著各类元件: 电容、电阻、漆包线、各种二极体、三极体、集成电路…… 都用小塑胶袋装著,贴著手写的標籤。 地上散落著待修的电器。 一台老式金星电视机,后盖敞著,显像管像只独眼。 一台小天鹅双缸洗衣机,电机被拆出来放在报纸上。 还有几台收音机,外壳已经发黄。 最里面是工作檯,一盏40瓦的檯灯亮著,灯罩是自製的。 用铁皮罐头盒剪的,边缘还留著“梅林午餐肉”的残跡。 一个男人正俯身在檯灯下焊著什么。 电烙铁的蓝烟在灯光下缓缓上升,混著松香和机油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工业香薰”。 “舅。”秦道喊了一声。 李卫东抬起头。 他约莫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不是皱纹多,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疲惫感。 鬢角已经花白,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那是常年眯著眼看精密部件留下的。 他穿著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著补丁,但补得很平整,针脚细密。 看到秦道,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朴实,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慈爱。 “阿道?怎么这个点来了?不上课?” 他放下电烙铁,又摘下手套,动作很自然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今天周末啊,不上课。” “哦,哦,我都忙糊涂了!” 李卫东歉然一笑,“你吃饭没?我这儿有早上买的包子,菜市场的王婆包子,你最爱吃的。” 他说著就要去拿。 墙角有个煤球炉,上面坐著铝锅,锅里温著几个包子。 “我不饿。” “那就过来吧,今天又想学些什么?” 李卫东指了指自己的工作檯。 旁边还有一个拼凑而成的小工作檯。 那是秦道周末过来学习用的。 小工作檯上面,还放著几本书:《电子电路基础》、《电晶体电路设计》…… 书本已经泛出了黑黄色,有些书页甚至卷了边,看得出来,书的主人不知把它们翻了多少遍。 秦道拉住他:“舅,今天我不学,有要紧事。” 李卫东停住,看著外甥。 “你说。” 秦道没绕弯子:“二叔的厂子出事了。” 李卫东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秦道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vf-s11事故、老张断手、倭方推諉、二十万滤波器、厂子可能破產……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提出的滤波器方案。 李卫东听著,没插话,只是从工作檯下摸出包甲天下,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起,像一层薄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菸灰烧了很长一截,他才在铁皮罐边沿磕了磕。 等秦道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支烟又烧到了过滤嘴。 他掐灭菸头,声音沙哑: “阿道,你能想到滤波器我不奇怪,但你想过没有——” “以前你都是组装出来玩的,用在小收音机上,用在维修部的旧设备上,烧了、炸了,最多损失几块钱的元件。” “这一次,是要用在厂子里的,接的是380伏三相电,带的是千瓦级別的电机。” 他盯著秦道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担忧,像亲鸟看著雏鸟第一次离巢: “两者是不一样的。万一有个什么不对的地方……出了什么事,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这话说得很重,但每个字都是实话。 秦道笑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舅舅,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现在厂子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三百多人面临下岗,老张的医药费没著落……” “如果有人追究,二叔可能还要背上责任。咱们再怎么试,也坏不到哪里去。” “厂子,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卫东摸了摸口袋,又转身过去,再次从工作檯上拿出一根烟。 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秦道见他如此,知道舅舅心里的顾虑。 他走到小工作檯前,拿起那本《电子电路基础》,隨手翻了翻。 “舅舅,这个东西,原理是一样的,公式是一样的,计算过程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小一些,一个大一些罢了。” “如果说以前是实验,是模擬,那现在就是实际操作。” 秦道转过身,扬了扬手里的书,认真地说道: “舅舅,我自学这些书,难道不就是为了今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学了不敢用,那学它干什么?如果会了不敢做,那会它干什么?” 第8章 劝说 李卫东的目光落到那几本书上,心头一动,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是啊,学到的东西,如果不敢亲手上,那就是永远停留在书上。 就像他当年第一次拆机芯,手抖得厉害,但拆了,装了,就会了。 他再看向秦道。 外甥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有恳求,有信任,还有坚持。 李卫东看著外甥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像秀芬了。 同样的眼型,同样的眼神,倔强,但在深处又藏著一丝野心,像暗夜里的火星。 秀芬当年说去岭南挣钱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心里那点疑问,就像阳光下的露水,慢慢蒸发了。 妹妹秀芬走后,他对这个外甥,就只剩下补偿心理。 秀芬没尽到的母亲责任,他要替她尽。 秀芬欠这个孩子的,他要替她还。 “你为什么不跟你二叔说你自己就会?” 秦道摇摇头,有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没有人会相信我,就算我设计出来,他们也不一定敢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只能让舅舅你出面。你是老师傅,你有经验,你说行,他们才可能试试。” 秦道盯著舅舅的眼: “舅舅,这是一次机会——救厂子的机会,救二叔的机会,救三百多人的机会。” “我试了,可能失败。但我不试,二叔的厂子就一定会死,三百多人一定会散。” “舅舅,我只能靠你。” 我只能靠你…… 就是这一句话,五个字,扎进李卫东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赶紧转过身別过脸,假装是在掐灭菸头。 这孩子……说“我只能靠你”……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点了点头。 点得很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算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他也要点头。 因为这是秀芬的孩子。 因为这孩子说“只能靠你”。 因为……他欠的。 不仅是欠孩子的,也欠老秦家的。 李卫东伸手,想拍拍秦道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落在秦道手里那本《电子电路基础》上,拍了拍书,像在拍什么珍贵的东西。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舅帮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像自言自语: “要是……要是不成,要赔钱,我这儿还有点……” “要坐牢,我去。我年纪大了,无所谓。”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的。 舅舅说完这句,沉默一下,转身从抽屉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当年机械厂辞职证明,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当年没把你妈找回来,这次,不能再让你和你二叔的厂子,也在我眼前没了。” 秦道看著他,突然一笑:“舅,你相信我吗?” 李卫东点头,“当然相信。” “那就好。” 秦道把书扔回工作檯上,然后抓起一张空白纸张,又拿了支铅笔: “舅舅,我现在画图,您看著。” 李卫东一愣:“现在画?” “嗯。”秦道已经俯下身,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事发突然,我没提前准备,我先给你画个电路图。” “等我回去,从二叔手里拿到实际数据,再给你详细参数。” 李卫东凑过去看。 秦道画得很快,但手很稳。 铅笔在坐標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电气符號標准规范,就像练过很多遍。 他一边画一边低声解释: “这是三相lc滤波器,接在变频器输入侧……” 李卫东看得心惊。 虽然只是个没有参数的电路图,但也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能画出来的。 除非他是早就提前想过,否则根本不可能了解得这么仔细。 他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没露出来。 “舅,”秦道画完后,抬起头,“您就说,这图纸是您在岭南时做过的,有经验。” “如果真做不成,咱们就说……记错了参数,或者材料不对。” 李卫东看著图纸,又看看外甥。 这孩子才十七岁,但眼神里有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想起秦道小时候,秀芬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秦道爱笑,爱爬树掏鸟窝,爱在田埂上疯跑,晒得黑不溜秋,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后来秀芬走了,秦道就像变了个人,变得越发懂事了,拼命读书,寒暑假还去厂里当临时工挣学费。 这孩子,苦太久了。 李卫东心里一酸。 或许,就是因为受了这么多苦,他才想著拼命学这些的吧? 李卫东伸手接过图纸时,手指微微发颤。 当他再次抬起眼看向秦道。 这一次,目光里充满了欣慰。 秀芬,你真的应该回来看看,你的孩子,是个天才。 “舅舅,外面还有人在等著,你先拿这个图糊弄过去。” “今晚七点五十,你来我学校门口一趟,我再给你一份完整的设计图。” 如果按標准来画设计图,没有一两个钟头画不出来。 但这个滤波器连个標准工序都没有,还是用手搓的,標准个屁。 半个小时画个能看懂的完整图纸,就差不多了。 只是他们两人能等得及,外面的陆昭序怕是等不及。 秦道轻声叮嘱说: “以后陆处长他们问起来,你得说这是你在岭南工厂『成功应用过』的方案。” “就说……是五金厂的冲床电机总烧,你攒了个滤波器解决了。” 至於陆处长有心去查…… 岭南每年倒闭的工厂那么多,也不差舅舅打工的这一个。 李卫东盯著图纸,脑子里飞快把自己的经歷多加了一点故事。 最后他点头,把图纸小心折好:“行。就说是我在岭南攒的,要是出问题……” “不会出问题。”秦道直接打断他,“只要有数据,我计算出来的参数就不会有错。” 李卫东看著外甥,突然笑了。 “我是说,要是出问题,你就说是我硬要这么干的。你一个学生懂什么,都是舅舅教坏的。” 秦道愣住。 维修部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旋转。 秦道眨了眨眼,总感觉眼睛有点涩涩的。 他重新把图纸拿过来,在上面写了一些元件名称。 然后再把纸递给李卫东,“舅舅,你再看看,材料好找吗?” 李卫东看了一眼,转身打开货架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堆满各种拆机元件: “好找。我这都有,各种类型的都有,你看这电容,还是从旧工具机控制柜拆的。” “就是电感,要找人定做。” “多久能做好?” “加急的话,明天下午。”李卫东说,“主要是电感没有现成的,要找老师傅定做。” “在城西旧货市场后面,有一个门脸儿。” “老板以前是电机厂绕线工,下岗后自己开了个铺子,专门给人绕变压器、电感、线圈。” 似乎是怕外甥担心,李卫东乾脆跟他说个清楚: “他那儿有现成的铁芯,都是回收的,放心,到时候我让他挑个最好的用上。” “你把图纸给他,他按尺寸绕,用多粗的漆包线、绕多少匝、层间要不要垫绝缘纸……他都懂。” 秦道听著,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2000年,夏国製造业的毛细血管里,到处都是这种“老师傅作坊”。 没有营业执照,没有正规厂房,但手艺扎实,价格便宜,能解决大厂解决不了的小批量定製需求。 同时,这也是2000年的夏国工业生態: 正规渠道买不到,就去旧货市场淘。 標准件没有,就找老师傅定做。 一切都在灰色地带里野蛮生长,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草。 第9章 回厂 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秦道有些皱眉:“明天周一,我要上课。” 李卫东笑了,他伸出手,终於拍上了外甥的肩膀: “舅舅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舅舅。” 对於机械厂出来的技术骨干来说,只要有详细图纸,和直接把饭餵到嘴边没有什么区別。 秦道想了想: “那行,后天周二下午我有体育课,到时候我向班主任请假,一起去二叔厂里,你过来接我,不然我出不来。” 藉口嘛,隨便找一个就行。 市一中是全封闭全日制重点学校,学生离得再近,也儘量要求住校。 午饭晚饭可以回家吃,但晚上儘量在学校睡。 李卫东本想拒绝,他不想影响秦道的学习。 但问题就在於,东西他可以按图纸做出来,现场调试,他也不一定能搞定。 最后,他嘆了一口气:“行吧,你自己看著安排,莫要耽搁了学习。” “放心,我有分寸。我现在去叫他们进来。” 门外,司机老陈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过了。 “秦道进去多久了?”他问。 “二十分钟。”陆昭序说,“应该快出来了。” 话音刚落,维修铺的门开了。 秦道探出头:“昭序,浩子,进来吧。陈师傅,您也进来坐坐?” 老陈摆摆手:“我在这儿等就行,你们聊。” 陆昭序和秦浩跟著秦道进了维修铺。 维修铺比陆昭序想像中更……规整。 她原以为会是个堆满破烂的杂乱空间,实际上却井井有条。 主工作檯在中央,上面摆著一台老式示波器和万用表。 旁边是松香盒、焊锡丝,工具按大小排列在墙上的木板上。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主工作檯边上的另一个小工作檯吸引。 那是个用旧课桌改的台子,比主工作檯矮一截。 檯面上摆著几本书。 最显眼的是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上用钢笔写著“秦道”两个字。 看到这个,她想起秦道在树下解题时的流畅,想起他隨口说出的那些超纲的概念。 原来不是凭空而来,这个维修铺的角落里,藏著另一个教室。 李卫东已经站起来,秦道给他画的图纸,不知道被他收哪里去了。 “都坐,地方小。” 他拉过几个摺叠凳,凳腿上的铁锈蹭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昭序没坐,她走到工作檯前,目光被那台老式示波器吸引。 示波器是“红华牌”,绿色的crt屏幕,旋钮上的字都磨没了。 “李师傅,”她转身,问得很谨慎,“我想问问,您这边……有什么想法吗?”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开始表演。 他拿起一张纸,线条潦草,但关键的地方画得清楚。 “这是我刚才根据记忆画的,就是个大概图。” 陆昭序凑过来看。 图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电路图。 “李师傅,”她抬头问道,“那你现在,还能做出来吗?有把握吗?” “当年能做出来,现在肯定也能做出来。” “至於把握,有七成吧,剩下三成……要看现场安装。电路图是死的,机器是活的,得看它配不配合。” 这话一听就是老师傅才会说的。 技术方案再完美,实际安装时也可能出意外,螺丝没拧紧、接线虚焊、甚至打雷下雨…… 不过这个答案,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陆昭序和秦浩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们没有过多停留。 陆昭序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已经快要到三点半了。 秋日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左右,夜暮就会开始降临。 他们要回一趟厂里,然后回家,最后还要赶去学校。 “舅舅,那我们先回厂里,跟我二叔说一声。” 秦道没说“谢谢”,也没说“拜託了”,但眼神里的东西,李卫东看懂了。 李卫东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秦道的肩膀。 那手很重,拍得秦道肩膀一沉,像在传递什么。 三人出了维修铺。 门外的阳光已经斜了,把“卫东机电维修铺”的招牌影子拉得很长。 司机老陈的桑塔纳还停在门口,老陈正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怎么样?”老陈问,声音压得很低。 “李师傅答应了。”秦浩说,声音里带著点兴奋。 老陈“哦”了一声,没多问。 他是老司机,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让三人上车。 秦浩继续坐副驾驶,秦道和陆昭序坐后排。 车子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老陈开得很稳,但速度不慢,他知道事情紧急,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 陆昭序忽然开口:“秦道,你舅舅……真的在岭南做过滤波器?” 秦道正在看窗外,闻言转过头,笑了笑:“我舅说做过,那就做过。” 陆昭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秦浩也转过头来,开口问道:“道哥,要是……要是不成怎么办?” 秦道没回头,还在看窗外。 过了几秒,才说:“不成就不成唄。” “那厂子……” “厂子该倒就倒,该散就散。”秦道的声音很平静,“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必须活著的,厂子也是。” 回过头,看到了秦浩脸上的担忧,忽然笑了: “不过我对舅舅有信心,他说有把握,那就肯定有把握。” 秦浩不说话了,转回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昭序一反常態地看了秦道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生,可能比她想像中更清醒,也更……残忍。 不是对別人残忍,是对现实残忍。 那种“该倒就倒”的冷静,不像十七岁少年该有的。 车子开到红星拖拉机配件厂的大门前。 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看见是陆处长的车,赶紧拉开铁门。 厂区里依旧很安静。 秦道注意到,厂区里好像少了一辆车——日方那辆白色丰田海狮已经不在了。 老陈把车停在办公楼前。 三人下车,快步上楼,走到二楼会议室,推开门。 里面只有两个人。 秦达和陆怀远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摊著一堆图纸和文件,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怎么样?”秦达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略有刺耳的声音。 陆昭序看了父亲一眼,陆怀远对她点点头。 她这才开口:“李师傅答应了,说可以做。” 秦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憋了很久,吐出来的时候,肩膀都垮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详细说说。”陆怀远表现得要比秦达好一些,除了听到肯定答案时,有那么两秒的吐气。 秦道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坐,像匯报工作的下属: “我把事情跟舅舅说了,他……一开始很有顾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舅舅说,这是工业设备,不是修家电,万一出问题,他担不起。” 秦达点点头,没说话。 这是必然的。 “我说厂子没別的办法了,倭人要五十万,咱们拿不出。老张还在医院,三百多人等著吃饭。” 秦道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背课文,“我说,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等死强。” “你舅怎么说?”秦达问。 “他考虑了很久,”秦道说,眼前浮现出李卫东抽菸的样子: “最后说,行,先做一个试试看。” “但丑话说在前头,不成別怪他。” 秦达笑了,那笑容很苦,摆了摆手:“不怪,不怪。” “本来就是死马,医活了是运气,医死了……也是命。” 他顿了顿,又问:“你舅现在在哪儿?我过去看看他。这么多年没见……” 秦道摇摇头:“舅舅现在应该是在准备东西吧,他说时间很紧。” “那明天……” 秦道挠挠头,终於表现得像一个少年: “明天就要闭门组装滤波器……他让我跟你说,这两天不要去打扰他。” 秦达沉默。 看得出来,李卫东应该是预料到自己会去找他,所以才提前跟秦道说了这些话。 看来他还是不能释怀啊…… 第10章 红薯干 秦达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是传话的侄子,心里却是想著另一件事: 等后天,滤波器装好了,效果出来了,舅舅也差不多把那些参数、原理、说辞都嚼烂咽熟了,自然就不会露馅了。 就像唱戏的,台本背熟了,上了台,灯光一打,锣鼓一响,假的也成了真的。 察觉到了秦达的失望,陆怀远对他点点头: “老秦,李师傅既然这么上心,咱们就別去打扰了。大事要紧,等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在乎这两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厂区,夕阳把厂房的红砖墙染成橘红色,像著了火。 “倭国人今天提前走了,”陆怀远说,声音里有一丝嘲讽和恼怒: “说周末本来就不应该加班,他们今天能过来已经是破例。既然谈不好,时间也不早了,就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看著秦达:“这是施压。他们算准了咱们等不起,想逼咱们就范。” “所以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能抢一秒就是一秒。” 秦达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支烟。 打火机“咔噠”一声,火苗窜起来,映亮了他疲惫的脸。 “但他们没想到,”陆怀远继续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咱们有自己的办法。” 他看向秦道,那眼神里有讚赏,也有探究:“小秦,你舅舅什么时候能来安装?” “后天,”秦道说,“后天下班时间以后。舅舅说,要选个用电负荷小的时候,好调试。” “对了,二叔,你得把厂里的相关数据给我一份,舅舅要根据实际数据调整元件参数。” 秦达点头,直接从桌上的资料抽出一份给他:“这上面都有。” 很明显,这是和倭国人谈判时用的资料。 陆怀远走到秦道面前,拍了拍秦道的肩膀:“那咱们就等后天晚上。” 那手很重,拍得秦道肩膀一沉。 “告诉你舅舅,”陆怀远说,声音很郑重,“不管成不成,红星厂都记他这份情。” 秦道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话不是说给李卫东听的,是说给他听的。 陆怀远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在中间使了劲,我们领情。 秦达又从口袋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阿道,这个……给你舅。买材料的钱,不能让他垫。” 秦道没接:“舅说了,材料钱他先垫著,成了再算,不成……就算了。” 秦达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几秒,他把信封收回来,慢慢地重新揣进自己口袋。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那……替我谢谢你舅。” 秦道点点头,他看向窗外,夕阳如火。 远处那排车间的窗户反射著光,像沉默的眼睛。 “二叔,陆叔叔,那我先回去了。晚上我还要回学校。” 秦达“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陆怀远对他挥挥手:“路上小心,我让老陈送送你们。” “不用了陈叔,我们两个开著拖拉机来的。” “拖拉机?”陆怀远一愣,这才想起,刚过来的时候,底下確实停了一辆老旧拖拉机。 “爸,我替你送送他们。” 陆昭序开了口。 陆怀远心头忽然冒出一个问號泡泡,张了张嘴,最后说的却是: “行吧……” 看著兄弟俩出去的背景,他再次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台拖拉机,有些诧异地问道: “老秦,你这侄子,会开拖拉机?” 农村孩子,这个年纪会开拖拉机不奇怪。 但成绩好,在重点学校重点班,对工业有一定的熟悉,还能把农村技能还能点满…… 这孩子有点不简单啊。 秦达闷闷的声音传来:“这有啥?他还能修呢。” “怪不得……” 怪不得这孩子表现得远超出自己年龄的沉稳和成熟。 看这样子,確实是经歷了不少事情。 回头看到秦达仍在低头抽菸,心情大好的陆怀远难得露出笑意: “事情有眉目了,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秦达抬起头,眼神有点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在想,卫东他……还是老样子啊……”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老样子好。”陆怀远说,过来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声音很温和,“这年头,能不变的人,不多了。” ----------------- 秦道三人一齐下了楼。 秦浩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了些。 知道有办法了,哪怕只是根稻草,也能让人喘口气。 他走到那台手扶拖拉机旁,拍了拍车斗,像在拍老伙计的肩膀: “道哥,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车斗已经空了,看来是他们出去的时候,秦达让人搬走了。 “不然呢?”秦道走到车头,拿起那根z型摇把,“你还想坐桑塔纳?” 秦浩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两人回头。 陆昭序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夕阳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秦浩愣住了,下意识看向秦道。 秦道也愣了一下。 他把摇把靠在拖拉机轮胎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同学,”他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还有事?” 陆昭序没立刻回答。 她看著秦道,眼神很专注。 那目光从他沾著油污的袖口,移到他被夕阳晒得微红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这个人,就像一道极为复杂的物理题目。 几秒钟的沉默。 “秦道,”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谢谢你。” 秦道眨眨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陆昭序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適的词,“解了那道题。还有……滤波器的事。” 她说得很简单,但秦道听懂了。 她谢的不只是物理题,是他在她父亲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递过来的那根绳子。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目前看来,只有眼前的少年,愿意递出那根绳子。 “不用谢,”秦道笑笑,“我也是为了我二叔。” 陆昭序点点头,没说话。 但她没走,还站在那里。 空气又安静下来。 秦浩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抓了抓头髮,一脸“我是不是该消失”的困惑。 秦道想了想,伸手进裤兜,在里面掏了掏,摸出两片东西。 不是花生,是自家晒的红薯干。 他动作很自然地递过去:“吃吗?” 秦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o型,像突然被塞了个鸡蛋。 那是陆昭序——市一中年级第一,外號“陆天枢”的陆昭序。 陆昭序也愣住了。 她看著秦道手心里那两片红薯干。 红薯干很丑,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们泛著一种质朴的、毫无修饰的光泽。 时间仿佛凝固了。 秦浩屏住呼吸,脑子里已经预演了接下来的画面: 陆昭序平静地后退,然后用那种清冷的,带著淡淡疏离的声音说“不用了,谢谢”。 就像她拒绝所有男生递过来的任何东西一样。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陆昭序伸出手。 那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在暮色里像玉雕,最后停在秦道的手心上方。 她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然后,她捏起了那两片红薯干。 红薯乾落在她掌心,暗红色衬著雪白。 秦浩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没看错,陆昭序真的接了! 他想给自己两拳,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陆昭序没看秦浩震惊的表情。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红薯干,看了几秒。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外面,有很多男生给自己送过东西。 她从来都是直接说:“不用,谢谢。” 现在她手里这两片红薯干,和以前所有的礼物都不一样。 是为了救一个厂,三百个家庭,和她父亲的前途。 所以她选择了接受。 她抬起头,对秦道说: “谢谢。” 声音依然很轻,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感谢。 秦道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接。 他递出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怎么自然地收回手,继续再来一句: “不识货,这可是真正的土货,好吃得很。” 但现在,她接了。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陆昭序点点头:“再见。” 二楼,会议室窗口。 陆怀远站在那里,手里夹著烟,但没抽。 他透过玻璃窗看著楼下的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见女儿接了那个少年递过来的东西——虽然看不清是什么。 他看见女儿低头看手里的东西,看了好几秒。 他看见那个叫秦道的少年笑了…… 作为父亲,他太了解女儿了。 女儿从小就是个界限分明的人。 她的世界被清晰地划分为“学习”“家庭”“必要社交”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严格的准入標准。 而现在,她似乎允许那个叫秦道的少年,跨过了某条线。 陆怀远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泡泡,又冒了上来。 他妈的! 楼下,秦道拿起摇把,对陆昭序挥了挥手:“那……我们走了。晚自习见。” 陆昭序点点头:“晚上见。” 秦道把摇把插进启动孔,弓步沉腰,手臂肌肉绷紧。 隨著他用力摇动,拖拉机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然后“轰”一声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秦浩跳上翻斗,对陆昭序挥挥手:“陆同学再见!” 陆昭序对他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秦道身上。 他回头看了陆昭序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从另一个裤兜里又掏出一片红薯干,扔给翻斗里的秦浩: “你的!” 秦浩接住,嘿嘿一笑,塞进嘴里,用力地嚼著。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厂区,铁门缓缓关上。 陆昭序站在原地,看著拖拉机消失在道路尽头。 这个男生,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懂她解不出的物理题,也能开著拖拉机在城乡之间穿梭。 他能提出一个可能拯救一个厂子的办法。 也会从脏兮兮的裤兜里掏出自家晒的红薯干。 陆昭序抬起头,看向二楼窗口——她知道父亲在那里。 她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桑塔纳。 第11章 回家 拖拉机“突突”地驶出老城区,拐上一条省道。 摇摇晃晃开了十多分钟,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 路过的村庄,偶尔闪过几座贴著白色瓷砖的二三层小楼,瓷砖在夕阳下反著光——那是先富起来的人家。 越往前走,带著泥土和植物气息的气息就越是强烈。 南方乡村特有的味道,混杂著牛粪、稻草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香气。 省道的尽头,能看见医院白色的围墙和飘扬的红旗,围墙外还刷著褪色的標语: “科技强军,卫我南疆”。 从这里到村里,还要走十分钟的土路。 比起周围那些藏在山坳里,连条像样机耕路都没有的村子,省道附近的村子算是沾了部队医院的光。 对於秦道他们这个离部队医院最近的村子而言,那就更占便宜了。 前来疗养的城里人,小小促进了附近消费,导致医院门口周围,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市场: 水果摊,青菜摊,猪肉摊,甚至还有几家小商店,小饭馆…… 人们操著標准普通话,南方普通话,以及本地方言,配合手势在討价还价。 构成了九十年代末夏国城乡结合部的標准生態。 秦道小心地开著拖拉机,穿过这个小小的市场。 看著这幅热闹而又杂乱的景象,脸上一阵恍惚。 “真好啊,”他无意识地抿了抿嘴,“人人都还相信,只要肯吃苦,敢折腾,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这种毫无保留的乐观,这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只有这个刚刚从匱乏中挣脱出来的时代才会有。 拖拉机下了省道,拐上一条被牛车压出深深车辙的土路。 近处的晚稻已经黄了八九分,稻穗沉甸甸地弯著腰。 空气里飘著穀物將熟未熟时那种乾燥的甜香。 田埂上,狗尾巴草和鬼针草长得正疯,毛茸茸的穗子沾著傍晚的湿气。 稍远些的田里,甘蔗林像绿色的海,叶子边缘在夕照下镶了道金边,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更远处的小坡上,能看到一片片叶子开始转红的木薯地。 秦氏兄弟俩的家都在村子靠里位置,两栋並排在一起的一层平顶楼房。 右边是秦道家,左边是秦浩家,两家院门只隔了十来步远。 这是典型的乡村堂兄弟建房格局:分家不分情,挨著住,互相照应。 秦道家的外墙用水泥简单抹过,因为年月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泛出青黑色的水渍。 而秦浩家则是有典型的“先富”修饰风格——外墙贴了一层“厕所砖”。 秦道把拖拉机停在家门口,熄了火。 秦浩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 “道哥,”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等会儿见了我奶……怎么说?” 秦道边锁好拖拉机,一边说: “就说厂里忙,二叔走不开,別的別提。”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们去那里,也是等了大半天,才见到二叔的,所以这么晚才回来。” 秦浩点点头。 两人走进院子。 秦道家占地不小,前面用红砖围了个宽敞的前庭,院子里铺著水泥地面,缝隙里钻出倔强的青草。 房子旁边还用篱笆围出一片菜地,里头种著各类绿菜。 推开红漆皮已经斑驳脱落的铁门时,门轴在叫:“吱呀呀呀~”。 父亲秦发正坐在前庭的屋檐下,抽著红梅,最便宜的一种烟。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上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笑容,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回来了?”秦发用力地抽了最后一口,然后丟下菸头,起身踩了踩,最后拍了拍屁股。 “嗯,爸。”秦道应了一声,把钥匙串掛在门后的钉子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空荡荡的堂屋。 “爸,二叔厂里,有点事……” 秦发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等下文。 秦道走到桌边,拿起大碗倒了水喝了几口,又递给身后的秦浩。 然后他把厂里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唯独没有说舅舅的事。 只说了二叔请了一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帮忙。 不是不想提,而是不知道怎么提。 还是让成年人自己去说吧,小孩子就不要掺和了。 秦发默默地听完,又点了一支红梅,抽了一口,开口问道:“可靠吗?” “应该可靠吧。”秦道点头,“到时候你自己问二叔。” “那奶奶那边……”秦浩插话了一句。 秦发看了他一眼:“就说你爸厂里接了大单,要赶工。別的……等我问清楚再说。” 话说到这里,就算定了调。 “你跟浩子先去看一下你二婆,然后回来洗手吃饭,吃完饭了你们还要赶回学校。” 秦发顿了顿,又提醒了一句:“別说漏嘴了。” “知道了。” 二婆就是秦浩的奶奶,也就是秦道的二奶奶,平日里一个人住在乡下。 没有跟二叔去城里住,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住不习惯。” 二奶奶看到兄弟俩一齐回家,很是高兴。 把编好的话说给二婆听,哄得她又高兴了几分,秦道这才回到自己家里。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菜色简单却实在。 一盘清炒青菜,碧绿油亮。 一碗竹笋炒肉,竹笋是秦父昨天从菜地边上的竹林挖回来连夜泡好的。 竹笋切成薄片,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一起爆炒,笋片吸饱了肉汁,清甜中带著嚼劲。 一小碟油炸花生米,焦香酥脆。 最惹眼的,是那盘假蒟炒蛋。 假蒟叶切得细碎,那股特有的、混合著胡椒辛香和草本清冽的气味,在热油的激发下,霸道地渗透进金黄的蛋液里。 炒熟的鸡蛋蓬鬆成大小不一的碎块,其间点缀著墨绿色的碎叶,色彩对比鲜明,香气扑鼻。 除了那点猪肉是部队医院门口对面的猪肉摊买的。 米是自家田里打的,青菜、竹笋、假蒟是屋旁菜园子摘的,花生是今年收成晒乾的。 每一口,都是这片土地最直接的馈赠。 秦道像是要把一周学校食堂缺的油水都补回来,就著这些下饭菜,一口气扒了四大碗米饭。 咀嚼竹笋的脆响、花生米的酥碎声、筷子碰碗的轻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秦父的话很少,只是默默地吃著,大部分时间都垂著眼。 但每当秦道添饭或大口扒菜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便会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笑意。 吃完饭,秦道看了眼墙上的掛钟: “爸,我们得走了。”他说,“晚上还有自习。” 秦发“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十块的钞票,递过来: “嘴馋了就买点零食吃,不用省。” 秦道接过钱,钞票很旧,边缘起了毛,但叠得整齐。 他转身出门,去跟二奶奶说一声,这才秦浩一起离开了家。 第12章 我要考紫荆大学 “快走,要不然赶不上了!” 两个少年,趁著最后一点天色,在村里的土路上奔跑。 错过了那趟唯一开往市里的班车,他们就没有办法赶回学校。 不过幸好,在部队医院门口的车站等了一会,两人终是上了车。 这是一辆漆皮斑驳的老式公交车,座椅的海绵都从破洞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著每一个坐下来的屁股。 开动起来浑身零件都在“哐当哐当”地响。 因为是首发站,车上没有多少人,隨便找了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后,夜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田野和零星的农舍飞快后退,变成模糊的黑影。 或许是今天来回奔波,实在太累了,也或许今天的事情,对秦浩的衝击太大,让他还在消化。 两人都有些沉默。 秦道看向窗外,远处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像被遗落在旷野里的萤火虫,很快就被车轮碾过的黑暗吞没。 公交车在顛簸前行,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 先是路边出现了零星的路灯,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圈一小圈的光域,照亮了路旁开始密集起来的自建房。 接著,低矮的瓦房渐渐被两三层的小楼取代,外墙贴著白色或浅色的瓷砖,反射著有些廉价的光泽。 和二叔家的外墙装修风格类似,都是“厕所砖”风格。 再过十来分钟,路灯变得密集起来,光线连成了断续的线。 路旁开始出现店铺,摩托车和自行车多了起来,车灯在夜色里划出流动的光痕。 空气里的味道也从田野的土腥气,慢慢混进了独属於小城的复杂味道。 就像是刚拆封的塑料,隔夜饭菜和摩托车尾气的混合体。 在这个过程,汽车停了好几次,车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车厢里也变得嘈杂起来,各种方言和各种普通话混杂在一起。 有人提著菜篮子,里面露出芹菜叶子。 有人带著下班后的疲惫,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还有学生背著印有各种图案的书包,拉链隨著汽车的摇晃在不断荡来荡去。 …… 大概是被越来越吵闹的车內影响到,秦浩忽然开口,声音在引擎的噪音里显得有些飘: “道哥,那个滤波器……真能成吗?” 秦道看著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轻声说: “成不成,都得试。就像考试,你要写个『解』字,才可能有机会拿分。不写,一分都没有。” 秦浩挠挠头,有些探询地问道: “道哥,那你说,我以后要是想学你懂的那些东西,就是变频器啊,滤波器啊……” “还有你今天跟陆昭序说的那些,该考哪个大学?” 秦道闻言转过头。 车窗外闪过的“网吧1.5元/小时”、“vcd租售”等霓虹灯招牌,照得秦浩的眼睛亮晶晶的。 里面有好奇,还有一种秦道以前没见过的,类似嚮往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觉得厉害。”秦浩又挠头,这次耳朵有点红,有点不意思: “你看你今天,跟陆昭序讲那些,我一句都听不懂。但你们说的东西,能救厂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爸曾经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但他也不懂这些。” “他当厂长,机器坏了,还得求倭国人。” “他引以为傲的厂子,在別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秦浩越说,声音越低,最后鼓足勇气,再次提高声线: “道哥,我不想我爸的厂子就这么一直这么受人欺负。” “今天看著厂子被人这么欺负,那种感觉,好难受……”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脑中闪过父亲蹲在地上,手指缝里漏出呜咽的那一幕。 那是他有生以来,心理最被衝击的一次。 那个在他心里永远是“顶樑柱”的男人,第一次显得那么脆弱。 也就是在这个剎那,秦道看到了眼前这个嘴唇有绒毛的堂弟,稍有稚嫩脸上带著罕见的严肃。 但,少年的眼里好像有光,比车外的霓虹灯都要亮。 十七岁的少年,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以將来会有无限可能。 在少年的眼中,秦道仿佛看到了前世很多人的影子。 那些在车间、在实验室、在图纸堆里,眼里有同样光芒的人。 秦浩说完后,脸有点红,像是被自己的勇气嚇到了。 他有些不敢面对秦道的目光,转过头看窗外,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流淌。 秦道忽然笑了笑。 少年,雄心壮志並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它应该是光芒万丈。 “去五道口紫荆大学学自动化吧,全国最厉害的。” “自动化?是学什么的?” “就是学怎么让机器自己听人话,怎么设计控制系统,怎么……不用什么事都求別人。” 秦浩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刻进了心里: “好,那我就要去读紫荆大学的自动化。” “好。”秦道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景。 窗外的霓虹灯招牌的光影不断滑过。 “小霸王学习机”、“非常可乐”、“诺基亚8250蓝屏诱惑”…… 那些光在秦道脸上流淌,明明灭灭,让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秦浩见他这副完全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的模样,急了。 少年最怕自己的雄心壮志被轻慢,那比考不及格还难受。 “道哥!”他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我是认真的!我要考紫荆大学!” 这一嗓子,即使是在有些嘈杂的车厢里,也显得有些突兀。 几个靠在座位上用耳机听歌的学生都扭过了头。 秦道还没开口,后排就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嗬,紫荆大学?口气不小啊兄弟!” 一个有类公鸭,正处於变声期末尾的声音响起,话语里掺著讥誚和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是那种在小城里觉得自己见过世面的优越感: “你知道咱们全市一年能有几个脑袋够得上紫荆大学的分数线吗?” 车厢里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2000年的小城,紫荆大学是个遥远的名词,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 但对於大部分人来说,从来没觉得自己够得著。 秦浩的脸慢慢涨红。 不是羞,是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秦道的手按在了他胳膊上,然后转过头去。 第13章 青春飞扬 秦道循声回头,看见后排坐著三四个穿著蓝白校服的学生,看样子也是赶回学校上晚自习的。 刚才说话的男生留著当时最流行的“碎发”,嘴角带著一丝痞气,有点小帅,就是带著太过刻意的模仿。 他见秦道看过来,不仅没躲闪,反而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 动作是从港片里学来的,但就是学得没到家,更像脖子抽筋。 “劳驾,让让。”秦道对著他友好一笑,不急不恼地起身,从座位里挪出来,站到了过道上。 他一米七八的个头在南方城市本就显眼。 加上常年干农活和打篮球练出的挺拔身姿和宽阔肩膀。 往狭窄的过道那儿一站,光线都为之一暗,压迫感顿时瀰漫开来。 对面最外边的一个女生下意识地用手攥紧了书包带,身体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脸上掠过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秦道没有直接理会那碎发男生的挑衅眼神。 反而微微弯腰,凑近了些,像是要仔细辨认他们校服胸前的绣字。 隨即“哇”了一声: “市二中啊?重点中学,这么厉害的吗?” 这话一出,那碎发男生和同伴一怔,紧绷的肩膀鬆懈下来,眼神里的戒备变成了茫然。 586的cpu一下没处理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讚美”——2000年的学生还没学会应对“高级黑”。 当他们看到秦道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羡慕光芒,以及那毫不作偽的诚恳语气。 几人的胸膛不自觉地挺起,下巴也重新抬了起来。 碎发男生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努力想维持矜持。 但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重点中学的学生恨不得把校服焊在身上,那是身份的象徵。 眼前这两个连校服都不敢穿的“杂牌军”,看来果然是普通学校无疑。 看到对方这副享受模样,秦道这时才慢吞吞地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红底白字,造型简洁的校徽,他不紧不慢地別在自己t恤的左胸口。 那校徽上,“南邕市第一中学”七个字,在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光芒。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 秦道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校徽,说是道歉,语气却很欠揍,“一中,一班,重点班。” 此话一出,几人的脸色一变。 特別是碎发男生,矜持自傲而又略带挑衅嘲笑的笑容僵在脸上,犹为可笑。 他旁边那个玩文曲星的同伴,脸上的看好戏的表情早已消失,只剩下措手不及的愕然。 秦道没打算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继续用科普般的口吻说道: “听说去年高考,全市能够上紫荆大学分数线的,总共17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渐渐失去血色的脸,“我们一中,占了10个。” 说完,他一把將还坐在那儿发愣的秦浩拽了起来。 顺手从他外套口袋里,也摸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校徽,熟练地给他別上。 从家里出来匆忙,兄弟俩的校服都在包里。 但没关係,在外行走江湖,没穿校服,带校徽也同样可靠。 图书馆的门卫大爷,看到佩戴一中校徽,眼神都不一样。 就算是网吧老板看到,有时都会来一句“学生少玩会儿”——虽然照样收钱。 “这是我兄弟,秦浩。”秦道揽住秦浩的肩膀,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也是一中一班的。” “上次月考,班上排这个——”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几人面前晃了晃,“在年级里,是前十。” 在几人面前缓慢而有力地晃了晃,確保每个人都看清了这个代表顶尖实力的数字。 听到秦道在眾人面前夸奖自己,秦浩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发烫。 不是骄傲,是羞愧。 有什么用? 还不是比不过道哥你? 更比不过陆天枢…… “几位二中的同学想必都是见多识广的优等生,你们给算一算……” 秦道拍了拍秦浩的胸口,“就我这兄弟的成绩,够不够资格『妄想』一下紫荆大学?” 少年刚刚燃起的梦想,將来总会光芒万丈。 但现在,只是火苗,需要呵护。 碎发男生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先前扬起的下巴此刻悄悄地缩进衣领里。 他旁边的同伴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上面有高考答案,耳朵根却红得发烫。 刚才有多囂张,现在就有多羞愤和难堪。 听到自家兄弟这么隆重地介绍自己,秦浩有些手足无措。 看著对面几人中唯一的那位女生,出於礼貌,他下意识地小声憋出了一句: “你……你好。” 这句完全不在剧本內的单纯问候,如同在已经燃尽的木炭灰烬上浇了一杯水,发出“嗤”的尷尬声响。 碎发男生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怒火。 但面对秦道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却又敢怒不敢言,拳头在身侧握紧又鬆开。 似乎是想说“你们一中很了不起吗?” 但说不出口,因为一中確实了不起。 至於秦道,脖子咔咔地转过来,呆呆地看著秦浩。 不是哥们,我这好歹也是示弱,亮牌,碾压,补刀一套按流程来的小连招。 你居然跳过了所有前摇,直接零帧起手开大,还是暴击要害? 你这操作,放在《拳皇》里属於违规连招啊! 车厢里一阵短暂而又略带滑稽的寂静过后,公交车一个减速,伴隨著“嗤”的泄气声,颤巍巍地停靠站台。 这站名还没报完,那碎发男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带著仓促和未消的窘迫喊了一声“下车!” 他几乎是撞开同伴,抢先一步挤向车门,刻意避开了秦道和秦浩所在的方向,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书包撞到了栏杆,发出“砰”的闷响。 玩文曲星的同伴,手忙脚乱地把电子词典塞进书包。 拉链都没拉全,就低著头紧跟其后,脚步慌乱,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走在最后的是那个女生。 她站起身,微微低著头,脸颊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红晕,手指紧张地绞著书包带。 她刻意放慢脚步,与前两个男生拉开了一点距离,仿佛想將自己隱形。 当她经过秦浩身边时,脚步有瞬间几不可察的迟疑。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球鞋鞋尖上。 用几乎被车厢噪音吞没的气音,飞快地、含混地回了一句: “你好。”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带著少女特有的羞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对刚才同伴无礼的一丝歉意,或许是对秦浩那句意外问候的本能回应。 又或许,只是在这种极度尷尬情境下一种下意识的礼貌。 说完,她便像受惊的小鹿般,加快脚步,匆匆追隨著同伴的背影,消失在下车的人流和站台昏暗的灯光里。 站台上,夜风拂过,吹动著gg牌上略显陈旧的海报。 车厢里,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带著青春飞扬的肆无忌惮。 笑声从一个角落炸开,迅速传染开来,连前排一直假装看风景的女生都忍不住肩膀抖动,涨红了脸憋笑。 第14章 图纸 两兄弟几乎是踩著铃声衝进学校,脚步声在贴满“跨世纪迎新”標语的走廊里踏出空荡回音。 高三(一)班的后门被推开时,悬掛在讲台正上方的圆形电子钟刚好红色的数字刚好从“19:01”跳变为“19:02”。 秦道抬手抹去鼻尖上的薄汗,视线恰好撞进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睛里。 那目光依旧像两道被秋水浸过的月光,凉意瞬间透肤。 让他因奔跑而燥热的身体打了个微不可察的激灵。 陆昭序很快垂下眼帘,重新低头看题。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没再看她。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里其他同学除了听到动静,偶有看过来一眼,其余头都没抬。 重点班的晚自习,除非地震,否则没人会为这种小事分心。 黑板上方的標语写著大字:“今日埋头,明日抬头”。 秦道的座位在教室左侧靠墙倒数第二排,是个单人单座。 重点班有个规矩:每次月考年级前十名,可以申请教室两边的“雅座”。 单人单桌,远离过道干扰,江湖人称“分数霸凌区”,也叫“特权阶层专座”。 秦道作为班里的老二,自然有自己的领地。 桌子是旧式的翻盖木桌,桌面被歷届学生画满了各种公式。 还有一个笔画已经磨得圆润“早”字。 他拿出试卷做掩护,又从掏出一叠坐標纸和一支笔,以及从二叔那里拿到的数据资料。 这节课的任务不是学习,是完成滤波器完整图纸。 今天下午跟舅舅约好了,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他要把图纸交给舅舅。 秦道俯下身,笔尖在坐標纸上快速移动。 教室顶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显得教室格外安静。 隨著笔尖的不断移动,图纸逐渐成型: 三相输入端子、三个电感符號、三组电容阵列、接地符號、输出端子…… 每个元件旁边都详细標註了详细参数和说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计算过程就不写在上面了。 画到关键处,他停笔。 谐振频率需要精確到个位数,他大概估算了一下,確定了范围。 但工程参数不能靠估算。 他掏出《中学数学用表》,翻到平方根表那页,手指顺著竖列往下找。 待找到了想要的数字,又在草稿纸上,把算式一行行展开,计算数据。 窗外夜色正浓,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下课铃响时,秦道迅速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衝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几乎是第一个出来的,三步並作两步衝下楼梯。 教学楼到校门要穿过整个操场,他跑得很快。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著隱约的桂花香。 校门口,李卫东已经等在那里。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著个旧帆布包。 看到秦道,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笑容。 “舅。”秦道喘著气,隔著栏杆,把图纸递过去,“画好了,所有参数我验了三遍。” 李卫东接过那叠折得方正的坐標纸,就这么直直地盯著秦道两秒。 然后这才低下头。 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又像在確认某种温度。 最后缓缓展开图纸。 纸上,秦道绘製的线条乾净利落,电气符號很標准,每一个参数標註都工整清晰。 这不像一个高中生赶工的作品。 李卫东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图纸电路上,一直没有说话。 眼前这张纸,薄得像蝉翼,却又重得像山。 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秦道。 “画得好。”他声音有点哑,就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不再多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將图纸沿著原有的摺痕重新折好。 掀开自己工装內衬,他把图纸平整地放进里面那个隱蔽的暗袋。 隔著布料轻轻按了按,確认放妥,这才拉好外套拉链。 “舅,你再看看参数,这些东西好找吗?” “放心,好找,我那里还有从报废的苏制军用雷达电源模块里拆出来几个云母电容。” “军工级,比小鬼子现在用的皮实多了。” 李卫东点点头,“就差电感。” “明天天不亮,我就去找老周,让他用最好的砂钢片,一层绝缘纸都不能少。” 这件事情,关係太大,大到李卫东不敢有丝毫疏忽,儘可能要做到最好。 “接线端子呢?”秦道问,“要那种大电流的。” “有。”李卫东点头,“从旧配电柜拆的,铜的,比现在卖的那些铝的好。” 秦道鬆了口气。 “那……我回教室了。”秦道说,“明天你做,后天下午体育课,我请假出来。” 李卫东点点头,想说什么,伸手想拍秦道,最后却只是拍到两人之间的护栏上: “东西我都会备齐。就是……后天真装上了,万一那倭国机器还是不认,咱们这土法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秦道懂。 秦道看著舅舅眼里的血丝,只说了一句:“舅,咱们按原理来,机器认道理。” ----------------- 看著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秦道站在原地,夜风一吹,才感觉后背有些汗凉。 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到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出现短暂放鬆后的茫然。 脚下一转,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向校门口亮著灯的小卖部。 小卖部是个小房子,门口掛著块手写招牌:“学生服务部”。 玻璃柜檯里摆著各种零食: 五毛一包的“牛羊配”,三毛一根的“流口水”辣条,一块五一瓶的“非常可乐”。 还有那种用透明塑胶袋装的“无花果丝”——其实是萝卜丝做的,吃起来酸酸甜甜。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坐在柜檯后看《还珠格格》重播——小燕子正在上窜下跳。 “阿姨,要两包『牛羊配』,两瓶可乐。” 秦道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正是今晚出来时秦发给的车饭钱。 秦道把钱递过去,接过零食。 可乐瓶是玻璃的,握在手里沁著凉意,瓶身上“非常可乐”四个字在路灯下反著光。 拿好找回的零钱,秦道返回教室。 走到教室后门时,他停下,从塑胶袋里拿出一包“牛羊配”和一瓶可乐,走到秦浩座位旁。 秦浩正趴在桌上,盯著数学试捲髮呆。 “给。”秦道把零食放在他桌上。 秦浩眼睛一亮,猛地坐直:“道哥!你是我亲哥!”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牛羊配”的包装袋,里面是油炸的麵製品,形状像小骨头,咸香酥脆。 他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又拧开可乐瓶盖,“咕咚”灌了一大口。 “爽!”秦浩满足地嘆了口气,伸手去拿塑胶袋里剩下的那包零食,“道哥你也吃……” 他的手停在半空。 秦道已经把塑胶袋重新拎到了手上。 “剩下是我的。” 秦道说完,转身把零食扔到自己的座位上,又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昭序的位置,並不属於“特权阶层”,而是和別人一起同桌。 她似乎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要“雅座”。 秦道来到陆昭序的课桌,屈指轻轻地敲了敲对方的桌面。 陆昭序从一本繁体版《时间简史》中抬头。 第15章 考试 秦道低头看她。 陆昭序的皮肤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白。 鼻樑挺拔线条清晰,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睫毛长而密,眼中一片深邃的寧静。 他压低声音:“陆委员,刚才……记名了没?” 少女的红唇轻启:“没。” 一个字,听著很清脆。 像一颗被冰镇过的水晶珠子,叮咚一声落在玉盘上,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真好听! 不过这结果本也是在意料之中。 重点班本就不需要班级纪律委员,因为混日子的学生根本没有办法混进来。 班级纪律委员在班里,从来不管事,因为平时也没什么事,大家都在埋头做题。 更別说秦氏两兄弟,江湖人称“秦氏双骄”。 都属於班上的特权阶层。 成绩好就可以被偏爱得明目张胆,就是这么肆无忌惮。 想要全面发展? 滚去普通班,有的是时间让你发展。 打球、画画、唱歌……只要不公开谈恋爱,不在校园里打架,老师都懒得管。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秦道对她道谢:“多谢。” 转身要走,脚步刚迈开,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 “秦道。” 秦道回头。 陆昭序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那种学校统一印製的八开白纸——然后用钢笔尾端轻轻推了过来。 “这两道题,”她开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你能解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道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还带著淡淡的油墨味和蜡纸特有的涩感,应该是刚从手推油印机里诞生的產物。 题目一:《含有內阻的lc串联电路频率特性研究》 题目二:《可调谐滤波电路的初步设想》 题目下方列著一组参数,只有符號和数值。 看起来就是两道標准的物理竞赛拓展题。 那种用来区分“普通学霸”和“竞赛选手”的拔高题。 看到那些参数,秦道目光一凝,看向陆昭序:“哪来的?” “吕老师。”陆昭序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 “和你今天给我讲的那个题目是同一个类型,是我特意让吕老师出的。” “他说,这是物理奥赛国决备用卷里挑出来改的,能解出这两道题的人,全市不超过五个。” “现在解?”秦道问。 “现在。”陆昭序说,“我想看看。” 她把手里的笔放到试卷上,然后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则拿出另一支笔和笔记本。 窗外的桂花香混著钢笔的碳素墨水味,温热而氤氳。 秦道点头,从后排绕了个弯,来到陆昭序同桌的位置上坐下。 接过纸,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他没有先写公式,而是画了个示意图。 然后他开始列式。 “叮零零!” 才写了两个列式,上课铃就响了。 秦道徵求的目光看向陆昭序——还写吗? 陆昭序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目光从试卷上移到他脸上。 虽然没有开口,但平静的目光里,可以看出催促,或者询问,问他为什么不写了。 “上课了。” “我知道。” “这个位置……” “有问题吗?” “没有。” 秦道摇头,继续写列式。 这个时候,陆昭序的同桌从后门进来,想要回到自己的位置,却在踏入座位区域的瞬间顿住了。 原本属於她的座位,此刻正被一个挺拔的背影占据著。 秦道低头在写著什么。 陆昭序则坐姿端正,只是脖颈不自觉地朝他那侧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不远,不近,刚好能共享同一片光线。 秦道握著钢笔悬在试卷上方,偶尔快速落下,写下一串串符號和数字。 偶尔停顿。 陆昭序就那样安静地看著,她握著笔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抵著下唇。 那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如蝶翼般的长睫,偶尔会隨著秦道写下某个关键步骤而轻轻颤动一下,仿佛在无声地验算。 灯光照下来,清晰地勾勒出少年略显毛躁的发梢边缘,每一根不服帖的头髮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也柔和地照亮了少女耳边那些细软的,近乎透明的绒毛。 让她平日里清冷的侧脸,此刻显出一种罕见的,毛茸茸的柔和。 秦道笔下,那张写著各种数据和复杂公式的试卷,让人望而生畏。 那种专注的氛围,像一层透明而柔软的薄膜,將两人与周遭略显嘈杂的环境温和地隔离开来。 这显然是属於学霸展开的领域结界。 凡人勿近。 班上前一前二的结界,非黄春娜这等凡人所能打破。 她悄悄地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 落在了在秦道那张堆著几本卷边教辅的空座位上。 那是靠窗单人区的专属领地。 她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轻轻坐下。 秦道写得很快,但字跡清晰,虽偶有停顿,但逻辑连贯。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把笔一放,连纸推回去:“好了。” 陆昭序接过试卷,低头看。 她的目光在那些公式上移动,很慢,很仔细。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秦道。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平静。 里面罕见地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点情绪,像落入水面的小石头,盪起几圈涟漪,然后很快消失不见。 “你知道这些参数,”陆昭序开口,声音很轻,“是哪里的吗?” 秦道眨眨眼,不说话。 陆昭序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复印纸,上面印著表格和曲线图,那些参数用红笔圈了出来。 最上面一行,写有“南邕市红星拖拉机配件厂”字样。 她看向秦道的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就像是极度有耐心的猎手,看著猎物终於踏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让吕老师改的题。” 她说,语气依然平静: “用的是红星厂的真实参数。谐波含量、电压波动范围、负载的数据都是今天下午我从厂子里拿到的……” “最重要的,最后一题,吕老师说了,涉及大学《电工学》的知识。” 秦道面容平静,就这么一直看著她。 年纪第一的智商,不,应该叫心机,確实可以的——如果不是自己的书包里,也有一份相同参数资料的话。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下午从二叔手里拿到的资料,是真的给了舅舅? 她也在观察他,像科学家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等待反应,记录数据,分析结果。 “陆同学,”秦道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地神情,慢慢说道,“你这是在……考我?” “嗯。”陆昭序坦然承认,嘴角不可抑制地划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我本来是想知道,你对这个滤波器方案,到底了不了解。” 能解出下午那道题目,陆昭序相信他应该是了解的。 只是没想到会了解得这么深。 当然,也略略有那么一点点……对他下午能解出那道题目的不服气。 她一直是年纪第一,她解不出题,却被眼前这个少年轻易解开。 就一点点,不多。 “但现在看来,我好像有点意外收穫。” 她看著秦道,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 她没说什么意外收穫,秦道也没问。 相反,他反而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觉得有趣。 秦道一直以为陆昭序是那种纯粹的、不染尘埃的学霸,眼里只有公式和真理。 人情世故像噪声一样会被自动滤除。 但现在他发现,她也有小心思,也会用计谋,而且用得这么高明。 用竞赛题来包装真实问题,这方法很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秦道就算是看出了是红星厂的数据,他也不能说出来。 今天下午在厂子里的解题,又让他不能对这两道题说不,於是轻而易举地让她达到了目的。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秦道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讲台边缘,“考试结果你满意吗?” 陆昭序没有回答,她收起试卷和复印件,动作小心,像在收藏什么重要文件。 先对摺,再对摺,边缘对齐,然后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递过来:“这个,给你。” 秦道接过。 纸盒是那种装文具的硬纸盒,上面印著“英雄钢笔”的字样。 他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灰色的自动铅笔,笔桿很细,金属材质,笔夹上刻著小小的“pilot”字样。 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手写著:“1996-2000物理竞赛电路题精选”。 “笔是我多出来的。”陆昭序说,语气平淡,“题册是吕老师以前给我的。” “你拿去看看,下一次物理竞赛,你会参加吧?” 秦道看著手里的东西。 “这是……”他抬头,“回礼?” 陆昭序没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拿出试卷,开始做题。 秦道看著她的侧脸,忽然问道: “陆委员,你今天为什么会跟著你爸去厂里?” 陆昭序头也没抬: “今天周末,我爸陪我去图书馆查资料,接到局里紧急电话,司机赶过来接我们。” 秦道点头,怪不得。 他想了想,又问陆昭序拿了一张草稿纸,把自己在第一节自习课画的图纸重新再简单地画了一遍。 然后递过去: “这是红星厂要用到的滤波器图纸,上面的参数,你可以看一下。” “看一下书本上的理论解和实际中的工程解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秦道轻轻地笑了一下,同样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你能看懂的话。” 第16章 老周 第二天还没亮透,南邕的旧货市场仿佛还没有睡醒,正趴在晨雾里打鼾。 早点摊的炉子刚生起火,白烟混进晨雾里。 李卫东踩著露水走进市场时,绝大部分门面都还关著。 卷闸门紧闭,上面贴满了褪色的gg:“回收旧家电”、“专业维修电机”、“二手变压器”…… 很多门板上用油漆或者粉笔写著电话號码,有些数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空气里飘著铁锈、机油混合的复杂气味。 李卫东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油漆桶,“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老周电机修理”的铺子在市场最深处,是间用石棉瓦和旧木板搭的棚子。 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李卫东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拖鞋拖地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老周探出半个脑袋,头髮乱得像鸡窝,眼屎还糊在眼角。 “谁啊……这么早……” 声音带著没睡醒的沙哑。 “我,卫东。” 老周把门开大了些,身上披著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里面是件破洞的汗衫。 他打了个哈欠:“这才几点……鸡都没叫全呢。” “急事。”李卫东从怀里掏出那叠折得方正的坐標纸,“要你做三个电感。” 老周接过图纸,就著棚子里昏黄的灯光看。 他眯著眼,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头: “3.5毫亨,要能过45安培的电流?你这要干嘛用?” “滤波器。厂里设备老报警,得加这个。” “哪个厂?” “红星拖拉机配件厂。” 老周愣了一下。 “秦发那个厂?” “嗯。” “听说……出事了?” 小城的圈子本来不大,半天就能传遍。 更別说现在红星厂前段时间还由市里牵头,引进了新鲜玩意。 李卫东点头:“老师傅手绞了,倭国设备咬定是电网问题,要厂里花五十万装稳压器。” 老周“嘖”了一声,没说话,继续看图纸。 他的手指在那些参数上慢慢移动,忽然说了一句: “这图……画得讲究。参数给得细,连温升都算了。谁画的?” “我外甥。”李卫东说。 老周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你外甥?多大了?” “十七,高三。” 老周又低头看图纸,这次看得更仔细。 半晌,他摇摇头:“不像。这不像学生画的。这安全裕量取得……老道。” 李卫东没接话。 老周把图纸摊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老周算了算,“绕一个,最少三小时。再加上浸漆烘乾,十二个钟头跑不掉。” “今天能做完吗?” 他摘下眼镜,看著李卫东:“很急?” “很急。”李卫东说,“厂子等不起,三百多人等著吃饭。” “要是这滤波器做不成,拿不出解决方案,倭国人咬死要五十万,厂子就得破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周,你我都下过岗,知道那滋味。” 老周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1997年机械厂重组,他四十岁,正是技术最好的时候,说不要就不要了。 领了“买断工龄”那点钱,在旧货市场租了这个棚子,一干就是三年。 老婆跟他离了,也不知跑哪了。 现在他一个人带著孩子,守著这堆旧电机和铁芯过日子。 “三百多人……”老周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行,我接。” 他转身朝里屋喊:“小斌!起来了!来活儿了!” 里屋传来含糊的应声。 老周转回头,摸了摸肚子:“不过……我这还没吃早饭。胃空著,手没劲。” 李卫东笑了:“我去买。你要什么?” “市场口老张的豆浆油条。豆浆要甜的,油条要刚出锅的。” “行。” 李卫东转身要走,老周又叫住他: “等等。你这电感……是接在变频器前面的?” “嗯。东芝vf-s11。”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只是摆摆手:“快去快回。我先把铁芯找出来。” 李卫东提著豆浆油条回来时,老周已经换上了工装,正在棚子角落那堆铁芯里翻找。 儿子小斌也起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睡眼惺忪地蹲在旁边帮忙。 “环形铁芯……环形铁芯……”老周一边翻一边念叨,“我记得有对俄工具机拆的,哪去了……” 李卫东嘿嘿一笑,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铁芯堆得像小山,各种形状尺寸都有。 有的还连著线圈,有的已经锈成了褐色。 “找著了!”老周抱出三个铁芯,灰扑扑的,但截面整齐,“就它们。” 李卫东把早餐递过去。 老周接过,咬了一大口油条,嚼著说:“线呢?你这要过45安,得用1.12毫米的漆包线。” “你这儿有吗?” 老周走到另一个架子前,上面堆著一卷卷漆包线,都用塑胶袋包著,贴著標籤。 他翻找了一会儿,皱眉:“1.12毫米的f级线没有,只有1.0毫米的qz-2线。” 他抽出一卷,线是暗红色的,表面有层透明的绝缘漆:“还是瘦铜的。” 所谓瘦铜,就是指含铜量低。 李卫东摇头: “不行!负载启停频繁,1.0的线裕量不够,发热大了电感值会飘,而且瘦铜电阻大,损耗高。” 老周又咬了口油条,嚼著想了想: “差0.12毫米,其实也能用。我多绕几匝,把电感量补回来,温升我控制得住。” “图纸要求216匝,你多绕多少?” “240匝应该够了。”老周说,“240匝,1.0的线,过45安也能扛住,就是热点。” 李卫东看著图纸,摇头:“不行,得按图纸来。216匝,1.12的f级线,发热小,寿命长。” 两人对视了几秒。 老周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卫东,你信我。我绕的电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240匝,没问题的。” 李卫东坚持:“图纸算过了,216匝是最优值。” “多绕那24匝,线要多用好几米,窗口绕满了,散热还不好,直流电阻也上去了。” “影响不了多少!”老周有点急了,“3.5毫亨和3.8毫亨,在电网上根本听不出来!” “你別看这图纸上算到小数点后三位,实际用起来,差不多就行了!” “这不是差不多的事。”李卫东声音也提高了: “倭国设备娇气,差一点就会报警。咱们要做,就得做到它挑不出毛病。” 小斌在旁边看著,不敢插话。 老周盯著李卫东,看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行,你是甲方,你说了算。但1.12的f级线我真没有,得去借。” 第17章 电感 他朝小斌招手:“去你廖叔那儿,借盘1.12的f级线。就说我老周急用,明天还他新的。” 小斌应了一声,推著自行车出去了。 老周转过身,开始检查那三个铁芯。 他用手指抹去表面的灰,忽然“嘖”了一声:“有暗病。” “什么?” “你看这儿。”老周指著铁芯的一个角,“锈了,虽然不深,但锈了导磁就不匀,电感值会偏。” 李卫东凑过去看。 確实,铁芯角落有片暗红色的锈斑,不大,但確实存在。 “能处理吗?” “能。” 老周从工具箱里翻出张砂纸: “打磨掉就行。但打磨了,截面尺寸会小一点点,电感量又会偏。” 他抬头看李卫东: “所以我说,別死抠那个216匝。实际做出来,肯定有误差。咱们得灵活点。” 李卫东想了想:“先打磨,做出来实测。如果偏了,再调整匝数。” “那得多费一遍工!” “费工也得做。”李卫东说,“老周,这不是普通的活儿。” “厂子三百多人的饭碗,我外甥的前程,都押在这上面,不能『差不多』。” 老周不说话了。 他蹲下身,开始用砂纸打磨铁芯。 砂纸摩擦铁锈的声音很刺耳,“沙沙”的,在清晨的棚子里迴荡。 磨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外甥……叫什么?” “秦道。” “多大了?” “十七。” “这些参数……真是他算的?” “嗯。” 老周停下动作,抬头看李卫东:“你信?” “我信。”李卫东说,“他就爱鼓捣这些。” “你別看他年纪小,他看的那些书,《电工手册》翻得比我还熟。” “还有那什么《电机学》,听说都是上了大学才学的,他现在自己都能学。” 老周摇摇头,继续打磨:“后生可畏。” 小斌借线回来时,已经快七点了。 市场里渐渐有了人声,隔壁铺子开始拉卷闸门,“哗啦啦”的响声此起彼伏。 老周已经打磨好铁芯,正在给绕线机加油。 那是一台老式手摇绕线机,铸铁的架子,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 齿轮上涂著厚厚的黄油,在灯光下泛著油腻的光。 “线来了。”小斌把一卷漆包线放在桌上。 线是崭新的,铜色很正,绝缘漆亮晶晶的。 老周接过,用手捋了一段,点点头:“这是『肥铜』,好线。” 他剪下一段,用游標卡尺量了量:“1.12,正好。” 准备工作做完,老周洗了手,点了一支红梅,烟味辛辣呛人。 “开始吧。”他说。 小斌把铁芯固定在绕线机上,老周坐在凳子上,开始摇手柄。 绕线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漆包线一圈圈绕上去,整整齐齐。 看得出,手艺確实是老师傅级別的。 李卫东在旁边看著。 他注意到老周的动作很稳,摇手柄的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每绕十圈,他就停一下,用手把线捋顺,然后垫一层绝缘纸。 “绕线要匀,手劲要稳。” 老周边绕边说,像是在教儿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像纺车织布,急不得。急了,线就乱;乱了,匝间电容就大;电容大了,高频就过不去。” 小斌在旁边递工具,眼睛盯著老周的手,听到这个话,问道: “爸,什么意思?” “就像街上那些游手好閒的,閒工夫多,到处晃荡,正经人上个街都不顺心,磕磕绊绊的。” 看到儿子还是似懂非懂,老周又多加了一句: “和收音机调台一样,杂音多,就听不清正台。” 绕到七十圈时,老周停下来,用老式指针的电感表测了一下。 “0.9毫亨。”老周说,“差不多,按这个趋势。” 继续绕。 棚子里渐渐热起来。 十月的阳光从石棉瓦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绕到一百五十圈时,老周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歇会儿。”他说。 小斌递过来一杯水。 老周接过,一口气喝完,然后看著李卫东:“你真要216匝?” “真要。” “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一顿酒。”老周说: “要是216匝做出来,实测电感量超了5%,你请我喝『桂林三花』。要是没超,我请你。” 李卫东笑了:“行。” 休息了五分钟,继续绕。 两百圈时,老周又测了一次:“3.3毫亨。” “还差一点。”李卫东说。 “我知道。”老周继续摇手柄。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手臂有些抖。 绕电感是个体力活,尤其是手工摇,两百多圈下来,胳膊又酸又麻。 两百一十六圈。 老周停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用电感表再测,指针慢慢偏转,停在3.6毫亨的位置。 “3.6。”他说,“超了0.1。” “正常误差。”李卫东说。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绕好的电感。 线圈绕得整齐,像件艺术品。 他伸手摸了摸,线圈还带著体温,温温的。 忽然嘀咕了一句:“这秦小子算得还真准……216匝,3.6毫亨,就多了0.1。” “第一个好了。”他说,“小斌,做標记,写『1號,216匝,3.6mh』。” 小斌用粉笔在铁芯上写下字。 “休息十分钟。”老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做第二个。” 第二个电感做得快了些。 有了第一个的经验,老周绕得更顺手,小斌递工具也更默契。 下午两点,第二个电感完成,实测3.5毫亨。 李卫东又出去给他们两人买了午餐。 吃完午餐,开始绕第三个电感,老周的手已经有点累了。 他摇几圈就要停一下,甩甩手,再继续。 “老了。”他自嘲地笑,“以前在厂里,能连续绕五个不停歇,现在三个就顶不住了。” 李卫东接过手柄:“我来吧。” 老周没让:“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但他確实累了。 绕到一百八十圈时,他的速度明显慢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爸,我来吧。”小斌说。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小斌坐下,开始摇手柄。 年轻人手劲大,摇得快,但不够稳,线绕得没有老周那么整齐。 “慢点。”老周在旁边指导,“手要稳,线要贴紧。对,就这样。” 两人把线重新整理了一下,才又开始摇。 第三个电感在下午五点完成。 实测,和上一个一样,也是3.5毫亨。 三个电感误差在3%以內,完全符合工业要求,甚至可以说是优良。 “好了。”老周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累得直不起腰。 但活儿还没完。 接下来是浸漆。 老周把三个电感放进一个铁皮箱里,箱底垫著砖头。 他打开一桶绝缘漆,刺鼻的气味立刻瀰漫开来。 “1032环氧漆。”老周说,“这漆好,干透了硬得很,好东西。” 他把漆慢慢倒进去,直到淹没电感。 漆是暗红色的,黏稠,流动得很慢。 “要浸透。”老周说,“浸不透,以后会唱歌。” 唱歌是行业黑话,指的是高频啸叫。 浸了半小时,他把电感捞出来,悬在架子上滴漆。 漆滴下来,嗒、嗒、嗒…… 滴干了,放进烘箱。 那是用旧铁皮桶改的,底下有电炉丝,上面有温度计。 “先80度烘两小时,把表面烘乾。”老周调好温度: “然后过夜,60度慢慢烘。不能急,急了漆会裂,裂了就没用了。”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你回去吧。”老周对李卫东说,“我在这儿看著。明天早上八点,你来取。” 李卫东没走:“我陪你。” “不用。”老周摆摆手,“你明天还有大事。回去睡个好觉,养足精神。” 李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辛苦你了。” “辛苦啥。”老周笑了,“一顿酒別忘了就行。” 李卫东也笑了:“忘不了。” 他转身要走,老周又叫住他:“卫东。” “嗯?” “你外甥……”老周顿了顿,“是个苗子。好好培养。” 李卫东点头:“我知道。” 他走出棚子时,天已经黑了。 旧货市场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大多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李卫东回头看了一眼。 棚子里,老周坐在烘箱旁的小凳子上,点了一支烟。 菸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烘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温度计的水银柱慢慢上升。 三个电感躺在里面,静静等待著。 等待绝缘漆慢慢固化,等待明天被安装,等待去完成它们的使命—— 滤除谐波,稳定电压,救一个厂子,保三百多人的饭碗。 夜风有点凉,带著深秋的凉意。 李卫东紧了紧衣领,走进夜色里。 他知道,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18章 组装 周三。 李卫东再次起了个大早,第二次赶到旧货市场,从老周手里拿到了做好的电感。 然后赶回到维修铺,把所有东西在台子上摆开。 左边摆三个电感。 老周的手艺確实好,每个都用牛皮纸包著,拆开时还带著绝缘漆的微温。 李卫东挨个用电感表复测,指针稳稳停在相应位置。 他不是不相信老周,而是他不允许出现一丝失误。 中间是电容阵列。 右边是杂项:接线端子、绝缘板、扎带、焊锡丝、松香盒、电烙铁…… 確定没有遗漏,他先洗手。 不是隨便冲冲,是用肥皂仔细搓,指甲缝里的黑垢都抠乾净。 修家电可以油著手干,但这是工业设备,要接380伏电,一点油污都可能成为爬电的路径。 他擦乾手,他开始摆阵。 三个电感呈品字形放好,接线端子朝同一方向。 电容阵列放在中间,用绝缘板垫高——不能直接接触台面,防震动,也防万一漏电。 铜条比划位置,该弯折的地方用台钳慢慢弯,不能急,急了铜会裂。 真正的活儿从焊接开始。 烙铁插电,松香盒打开,那股熟悉的、辛辣中带点甜的气味瀰漫开来。 李卫东深吸一口——这是他的“定神香”,闻到了,手就稳了。 第一焊点在电容正极。 他夹起铜条,对准,烙铁头点上去。 松香“滋”地冒起白烟,焊锡丝凑过去,银亮的锡液瞬间流开,形成一个饱满的圆锥。 他移开烙铁,焊点慢慢凝固,表面有细腻的鱼鳞纹——这是好焊点的標誌。 焊到第三个点时,他停了一下。 外甥的图纸上,这里標了个星號,旁边小字:“此处电流最大,焊点需加厚”。 “这孩子……”李卫东喃喃一句,又加了一截焊锡。 全部焊完用了四十分钟。 他焊得很慢,每个点都反覆检查。 有没有虚焊? 有没有锡刺? 有没有冷焊? 焊完后,焊点像一排银色的纽扣,整齐地扣在铜条上。 接下来是接线。 剥线钳剪开电缆外皮,露出里面的铜芯。 他不用电工胶布,用铜鼻子——压接后再焊死,双重保险。 压线钳“咔噠”一声,铜鼻子牢牢咬住线芯,再上烙铁焊一圈,焊锡把缝隙填满。 这活儿需要耐心。 线要捋顺,不能交叉。 间距要均匀,防止放电。 每接好一根,就用万用表测通断,再摇兆欧表测绝缘。 兆欧表是老式的,要手摇,他匀速摇动手柄,指针慢慢爬升,最后停在“∞”——绝缘合格。 接完后,滤波器才算是有了雏形。 三个电感像三座黑色的小山,电容阵列像山间的湖泊,铜排是连接它们的银色河流。 看起来有点丑,也有点土,但厚重,而且扎实,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 李卫东退后两步,眯眼打量,脸上忽然露出欣慰的笑。 这滤波器,是外甥的脑子,自己的手,一起组装的。 扎带固定线束时,他格外用力。 尼龙扎带一根根收紧。 “咔噠、咔噠”…… 最后用热风枪吹一下扎带尾巴,让它们微微融化,彻底锁死。 全部装完,他再次测量。 电感值、电容值、绝缘电阻、直流电阻…… 一项项测,数据记在小本子上。 最后郑重地写上:“滤波器组装完成,2000.10.27”。 最后一个测试是通电。 他这里没有三相380伏,只能接普通家用电,用自耦调压器从0伏慢慢往上调,做单相安全性验证。 滤波器输入端接调压器,输出端接了个旧台扇电机。 旋钮慢慢转动,电压表指针爬升:50v、100v、150v…… 没有异响,没有冒烟,没有怪味。 调到220v时,他停了十分钟。 用手摸电感——微温,正常。 摸电容——冰凉,正常。 他仔细闻了闻,只有绝缘漆和松香的味道,没有焦糊味。 虽然还是不够完美,但能用了。 他关掉电源,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时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累,是紧张。 这玩意儿明天要接在厂里的生產线上,要扛电焊机的衝击,要证明“土办法”能治“洋设备”的病。 成了,三百多人有饭吃。 不成……他不敢想。 他看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半。 该去学校接秦道了。 ----------------- 下午体育课前,秦道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 班主任刘老师正在批改作文,红钢笔停在半空。 看到秦道,她脸上露出笑意:“秦道,有事?” 毕竟没有人不喜欢好学生。 特別是这样的好学生还是名校苗子。 “刘老师,我想请假。”秦道递上假条,“下午两节,再加晚上的自习课。” 刘老师接过假条,笑容淡了些:“什么事这么急?还要请这么长时间?” “家里的事。”秦道说,“我舅舅在厂里……遇到点问题,需要我去看看。” “厂里遇到问题?”刘老师挑眉,“厂里的问题,和你你一个高三学生,有什么关係?” 秦道没解释,只是说:“我舅舅会来接我,晚上也由他送回来,保证安全。” 刘老师看著假条,又看看秦道。 这个学生,班级第二,从没惹过事。 当然,作为班主任,她对秦道家里的事情也是略有了解过。 听到舅舅二字,刘老师就想到秦道妈妈的事情,心里微微一动。 估计这也是这孩子不愿意过多解释的原因。 她犹豫了三秒,最终在“班主任意见”栏写下:“准假,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 “晚上宿舍熄灯前一定要回来,我会检查。” “老师放心,我一定回来。” 拿到了假条,秦道先找班长: “班长,下午我请假,体育课和晚自习。” 班长正在低头写试卷,头也没抬,就问了一句:“跟陆昭序说了吗?” “这就去。” 走到陆昭序座位:“陆委员,下午我要请假……” 陆昭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假条,从抽屉里拿出考勤本低头记录: “是滤波器的事?” “对,我舅舅今天下午应该已经做好了,晚上要去安装,我跟过去看看。”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学习一下,长长见识。” 陆昭序登记完,起身,对他叮嘱了一声:“等我。” 第19章 班主任的烦恼 “篤篤篤……” “进。” 刘老师抬头,看到陆昭序推门进来,手里还捏著张假条。 刘老师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面上却还端著:“小陆啊,有事?” “刘老师,我想请假。” 陆昭序把假条放在桌上,“下午两节,加晚自习。” 我就知道,刚才那种糟糕的感觉是准的。 这个时间……这么巧吗? 刘老师没看假条,先看陆昭序的脸,声音儘量放平: “什么事要请假啊?” “家里有事。” 刘老师拿起假条。 事由栏写著“家中有事”,请假人“陆昭序”。 她的表情有些恍惚,想起了前天晚上晚自习时,在走廊巡视时看到的情景。 高三(1)班后窗,秦道和陆昭序凑在一起。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两个脑袋的影子在课桌上几乎挨著。 两人在一起討论试卷,討论了好长时间呢…… 当时心里还老欣慰了:看看,班里第一第二互相讲题,多好的学习氛围。 现在她看著假条,心里那点欣慰碎成了渣。 “小陆啊,”刘老师放下假条,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这是,跟秦道……约好的?” “没有。”陆昭序答得乾脆,“巧合。” 刘老师“嘖”了一下。 但她不能说重话,语气都得要注意。 面对普通学生,她可以板起脸:“说实话!” 可这是陆昭序,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奖,名校的苗子。 旁边办公室的王老师天天念叨“得当宝贝供著”。 宝贝啊……刘老师现在觉得这宝贝有点烫手。 “你父母知道吗?”她换了个角度。 “知道。”陆昭序面不改色,“您可以打电话问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等会他就知道了。 换成別人,刘老师说不定就打了。 但面对这种有机会保送名校的尖子生,要谨慎,万一炸毛了就不好了。 所以她没打,试探著问了一句: “你爸……来接你?” “嗯,他送我去,晚上送我回学校。”陆昭序顿了顿,补充道,“九点前一定到宿舍,您可以查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刘老师拿起红钢笔,笔尖悬在假条上。 钢笔尖落下,在“班主任意见”栏写下:“准假,注意安全。” 写完,她抬头看陆昭序: “小陆,老师多嘴一句——高三了,什么最重要,你心里有数。” “我知道。”陆昭序接过假条,“谢谢老师。” 她转身出门,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乾净的弧线。 刘老师盯著关上的门,长长嘆了口气。 尖子生的事,管多了容易炸。 只要成绩不掉,只要別闹出格…… “唉,一个两个的,都是祖宗……” 她揉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这个班主任当得有点窝囊。 ----------------- 陆昭序拿著假条出来时,秦道正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她。 他的目光,落到陆昭序手里的假条上。 “你也请假了?” “嗯。”陆昭序把假条对摺,放进校服口袋,“走吧。” 秦道没动:“走?去哪?” “维修铺。”陆昭序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你不是要去看你舅舅做好的滤波器吗?我也过去看看。” 秦道愣了两秒,快步跟上:“你也去?” “嗯。”陆昭序脚步没停,“我要看看,你给我计算出来的那些滤波器参数,是不是对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物理定律。 秦道跟在她身后,看著她马尾辫隨著下楼梯的动作轻轻摆动。 这个女孩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不容置疑的话。 “刘老师……没说什么?”他试探著问。 “说了。”陆昭序在二楼拐角处停下,转头看他,“她说『注意安全』。” 秦道笑了。 他能想像老刘说这话时复杂的表情。 “你爸知道吗?”他又问。 “现在还不知道。”陆昭序继续往下走,“等会下楼,我去打个电话,他就知道了。” 陆处长这么开明的吗? 不过想想,无论是父亲还是舅舅,他们同样是以各自的方式,纵容自己。 陆昭序只要愿意,最顶尖的大学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陆处长开明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可能吧?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下午的阳光正好。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的脚步声和哨声混在一起。 陆昭序从包里拿出一张ic电话卡,对秦道说道: “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打个电话。” 秦道一怔,看著她走向电话亭。 不是,你这女子,怎么还想当我父亲呢? 陆昭序走到电话亭,把卡插进去,拨了一个號码,然后开始等待。 电话很快接通了,陆怀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喂,你好……” “爸,是我。” “哦,阿书啊,有事吗?” “爸,秦道说滤波器可能已经做好了,我要跟他过去看看数据。” 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一会,然后陆怀远这才斟酌著说道: “阿书啊,你现在高三,主要任务是学习……” “爸,滤波器的设计数据,是我给你的……” 话没说完,但陆怀远听得懂: 工业局的人,没有一个能在数据计算上帮得了他,只有他的女儿,阿书,帮了忙,给出了理论数据。 陆怀远“嘖”了一声,又一阵沉默。 陆昭序继续说道:“我今天要过去亲自检测一下,看看这个理论数据,究竟对不对。” “我明天也可以给你数据嘛,今晚我肯定也是要去厂里……” 陆怀远的话还没说完,陆昭序就罕见地提高了声线:“数据是我给你的!” 陆怀远牙疼般地吸气,从吸气中,可以听得出他的无奈。 “你那个秦同学,也跟著你一起去吗?” “对。” “行吧行吧,等会我过来接你。” “好,陈叔叔(司机)知道我们在哪。” “行。” 两人匯合之后,向著校门口走去。 办公楼上,刘老师默默地看著楼下並排走的两人,目光复杂。 她默默地回到办公室,默默地拿起电话。 陆怀远刚和女儿通完电话,没想到又打进来一个电话,他顺手接上。 “喂,是陆昭序的家长吗?我是她的班主任……” ----------------- 校门口那间小门卫室,窗户永远开著半扇。 门卫大爷坐在里面,面前摊著本《故事会》。 秦道和陆昭序一前一后走过来时,大爷眼皮都没抬:“假条。” 两张假条递到窗口。 大爷这才放下杂誌,接过了过来,老花镜后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 “一起的?” “嗯。”秦道答。 大爷没再多问,在登记簿上划了两笔,摆摆手:“走吧。” 校门口,李卫东已经在等著了。 他看到陆昭序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 “陆同学也去?”他问。 “嗯。”陆昭序点头,“我需要记录数据。” 李卫东看了看秦道,秦道耸耸肩,意思是“我也拦不住”。 “那就走吧。”李卫东没多问,前面带头,向著学校后面的街巷走去。 三人穿过学校旁边的那条小街,李卫东说了一句“就在前面。” 维修铺的招牌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门缝里漏出的灯光,黄黄的,暖暖的。 秦道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松香、机油和深秋的凉意。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就要开始了。 第20章 检测 维修铺的门推开时,松香菸味扑面而来,混著机油的陈年气息。 工作檯上,滤波器静静躺著。 “开始吧。”李卫东说。 三人分工明確。 李卫东主测,秦道核对参数,陆昭序记录。 那台老式红华牌示波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crt屏幕泛著淡绿的光。 第一项,绝缘测试。 李卫东摇动兆欧表手柄,匀速,稳定。 指针慢慢爬升,最后停在“∞”位置。 陆昭序在笔记本上记下:“绝缘电阻>1000mΩ,合格。” 第二项,电感电容值复测。 秦道用电感表挨个测三个线圈,电容阵列。 “参数匹配。”秦道转头说了一句。 陆昭序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下来。 第三项,通电测试。 李卫东接上单相调压器。 示波器屏幕亮起,绿色的扫描线开始跳动。 问题就在这时出现了。 “看这里。”秦道指著屏幕,“波形畸变严重,像叠了层高频噪声。” 確实。 波形本该是清晰的正弦波,现在却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细节模糊。 更麻烦的是,这台老示波器只能看时域波形。 要证明滤波器能把12%的谐波畸变率压到5%以下,需要大约7.6db的衰减。 现在看波形模糊,手动测峰值误差太大,得不到精確值。 “这数据拿不出手。”秦道皱眉,“倭国人要的是精確到百分点的thd值,我们只能估算个大概。” 陆昭序放下记录本,凑近屏幕。 然后又看向秦道。 秦道看懂了她的目光,解释道: “这老示波器聚焦不行,余辉重,有噪声。得用频谱分析仪,或者至少是带fft功能的数字示波器。” 李卫东嘆了口气:“我这台示波器,二手市场淘的,修修收音机还行,干这个……勉强了。” 但测试还得继续。 第四项,谐振点测试…… 第五项,温升测试…… 第六项…… 秦道最后检查接线端子时,发现第三个电感的接地线铜鼻子压接不紧。 用手轻轻一拉,线芯有一丝鬆动。 “这里有问题。”他指给李卫东看。 李卫东皱眉:“压线钳老了,力道不够。” 他重新压接,又加焊一圈焊锡。 再用毫欧表量,接触电阻从50毫欧降到10毫欧以下。 “好了。”他说,但额头上出了层细汗。 这个电阻值虽然对滤波效果影响不大,但接地不良可能引发安全问题。 对於李卫东这种老师傅来说,这种基础错误,本不该出现。 陆昭序在笔记本上记:“问题1:接地线压接不良(初始接触电阻50mΩ),修復后<10mΩ。” 全部测试做完,下午五点十分。 滤波器通过了所有能在维修铺做的测试。 除了380v三相满载,除了电焊机衝击,除了真实工况下的一切变数。 李卫东关掉调压器,长长吐出一口气。 工作檯上,滤波器在日光灯下泛著金属的光泽。 “能做的都做了。”他说。 秦道点头,目光却落在那台老式示波器上。 屏幕已经暗了,但刚才模糊的波形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要是有台好点的示波器就好了。” 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双通道,20兆带宽以上,能存储波形的那种。这样测出来的数据,才有说服力。” 陆昭序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那台老旧的示波器,绿屏上的波形依然带著令人不安的模糊。 她心里清楚,父亲正在经歷的这场危机,容不得半点“大概”“可能”。 倭国人要的是精准到百分点的数据,是无可辩驳的证明。 眼前这台示波器,给不了。 她看向秦道,少年正盯著波形残影,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紧绷。 很显然,他的舅舅,二叔,以及厂子里面的三百多人,都只能靠这一次。 她抿了抿嘴,走到墙角那部黑色拨盘电话,转过头来,目示秦道。 秦道点头。 陆昭序拿起听筒,手指在数字盘上转动。 “噠、噠、噠……” 陆昭序的手指刚在电话拨盘上转过最后一个数字,维修铺外就响起了清脆的电子铃声。 是2000年最新款小灵通的《致爱丽丝》和弦音。 三人同时转头。 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穿著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银灰色的小灵通。 “爸?”陆昭序放下电话听筒。 男人走进来,目光在秦道身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落在李卫东脸上,微微点头: “我是陆昭序的父亲,陆怀远。” 李卫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侷促地点头: “陆处长,我是李卫东。” 上一回秦道三个人过来的时候,曾提过陆怀远。 李卫东没伸手,因为手上还有松香和机油的痕跡。 陆怀远却主动伸出手: “李师傅,辛苦你了。昭序跟我说了滤波器的事。” 两手相握。 李卫东的手粗糙,陆怀远的手乾燥有力。 一触即分。 “我接到昭序的电话,”陆怀远解释,“不放心,让司机老陈开车过来了。” 他的目光移到工作檯上:老式示波器、滤波器、摊开的图纸、记录本。 陆昭序已经放下了电话:“爸,正好需要您帮忙。这台示波器太老了,测不准数据。” 她指向那台红华牌示波器,crt屏幕上还留著模糊的波形残影。 陆怀远走过去,俯身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滤波器。 他的手指在滤波器外壳上轻轻敲了敲。 “测到哪一步了?” 他问,眼睛看著李卫东。 李卫东匯报,语气比平时正式些: “绝缘、参数、温升都测了,220v空载通过。就是示波器精度不够,谐波衰减率算不准。” “差多少?” 秦道接话: “理论计算需要7.6db的衰减,才能把12%的谐波畸变率压到5%以下。” “现在看波形模糊,手动测峰值误差太大,只能估算个大概。”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倭国人咬死技术文件要求的thd≤5%,我们得证明滤波器真能把谐波压下去。” “而且数据要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差0.1%都可能被他们挑刺。” 陆怀远直起身,拿出小灵通按了几个键。 “小赵,是我。库房那台泰克tds220,现在让人送到红星拖拉机配件厂。对,调试要用,四十分钟內送到。” 他掛断电话,看向三人:“示波器四十分钟送到。你们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李卫东和秦道对视一眼。 秦道开口:“滤波器本身没问题,但需要现场实测电网原始波形,还有电焊机启停的瞬態……” “那就去厂里测。”陆怀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老陈的车在外面,能坐下。”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昭序,你確定要去?” “確定。”陆昭序已经背好书包,“数据是我参与计算的,我要看到结果。” 陆怀远沉默了两秒。 秦道注意到,这位父亲看女儿的眼神很复杂。 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种……技术工作者对另一个技术工作者的审视。 “好。”陆怀远最终点头,“但到了厂里,一切听李师傅指挥,不许碰带电部位。” “知道。” 四人开始收拾。 滤波器重新裹上旧棉被,李卫东抱起来时,陆怀远上前一步:“我来搭把手。” “不用不用,陆处长,我自己……” “一起。” 陆怀远已经托住了滤波器的另一侧。 两人抬著设备走出维修铺。 门外停著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司机老陈看到这阵势,赶紧下车打开后备箱。 “陆处,这是……” “精密设备,小心放。”陆怀远说。 滤波器被小心安置在后备箱,用绳子固定。 陆怀远本想坐在后排,但女儿已经抢先一步坐了进去。 陆昭序靠窗,秦道中间,李卫东靠另一边窗。 车子驶向厂区。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夜晚正在降临。 车子拐进厂区大门时,秦道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红星厂,像一头受伤臥倒的巨兽。 厂房轮廓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铁灰色,大部分窗户漆黑。 只有零星几盏值班灯亮著,像巨兽疲惫睁著的眼睛。 而他们带来的滤波器,就像要给这头巨兽做一次精密的心臟手术。 成功,则巨兽甦醒;失败,则彻底沉寂。 桑塔纳在办公楼前停下。 秦达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陆怀远时,他明显鬆了口气。 “陆处长,您来了。” “嗯。”陆怀远下车,“调试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生產线已经停机,电工班待命。” “好。”陆怀远转身,看向从车里出来的三人,“开始吧。” 第21章 最终测试 秦达的目光越过陆怀远,落在李卫东脸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 “李师傅。”秦达先开口,声音乾涩。 “秦厂长。”李卫东点头。 两人之间隔著一米五,却像隔了条没架桥的河。 两人中年男人之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偏偏打过了招呼,又没有多说一个字。 换成往日,秦达应该多问一声,为什么秦道也会跟过来。 但此时,因为李卫东的出现,让他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示波器到了吗?”陆怀远打破僵局。 “刚到,在里头。”秦达转身带路。 “把东西带上。” 司机老陈和李卫东去后备箱抬滤波器。 车间里瀰漫著金属切削液的味道,混著机油和铁锈。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有几根在闪,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泰克tds220示波器放在一张铺了绿色绝缘胶皮的桌上。 旁边是那台惹祸的东芝变频器——此刻它安静得像在装死。 秦达指了指示波器,“就是这个。” 秦道想凑过去,但犹豫了一下,脚下没动。 倒是陆怀远,主动上前插上电,然后开机。 屏幕亮起,蓝底网格,光標跳动。 他手指在按键上轻点,动作虽然不是很熟练,但能操作得过来。 这算是国內能买到最新型示波器之一,在场的人只有他会操作,所以他必须亲自动手。 “先测没装滤波器的。”陆怀远说。 滤波器已经放好,李卫东从工具包里掏出绝缘手套、验电笔、螺丝刀。 他先让车间电工拉下总闸,掛上“有人工作,禁止合闸”的牌子。 验电,放电,接线。 李卫东的手很稳,但额角有汗。 秦达站在两米外看著,烟终於点著了,烟雾在日光灯下盘旋,像某种不安的思绪。 “合闸,先上空载。”李卫东说。 闸刀推上,“咔”一声脆响。 示波器屏幕上,波形跳了出来。 “我的妈……”一个围观的电工老师傅脱口而出。 那根本不是正弦波,而是一串狰狞的锯齿,像是有人划出来的心电图。 尖峰电压时不时窜起,像受惊的蛇昂起头。 谐波分量在频谱图上炸开,如同一丛野蛮生长的荆棘。 陆怀远调出thd(总谐波失真)读数:“12.7%。” “国標要求多少?”秦达问。 “5%以下。”陆怀远说,“电网確实不行。” 秦道盯著屏幕,脑子里快速计算。 12.7%的失真,意味著每100度电里有12.7度在做无用功。 不,不是无用功,是在捣乱,在製造热量,在摧残设备。 “上滤波器。” 李卫东打开旧棉被。 没有那些洋玩意那么光鲜,显得有点土。 “就这?”电工班的老陈师傅第一个开口。 他五十多岁,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的皱纹,手里拿著绝缘手套,没戴,只是捏著。 他盯著滤波器看了三秒,然后略带怀疑地看向李卫东:“这玩意儿……真能行?” 老陈的话像块石头扔进池塘。 车间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几个老师傅交换眼神,那眼神里混著怀疑、担忧,还有一丝“別又白折腾”的疲惫。 李卫东没回答。 他弯腰,双手抱住滤波器两侧,放到到配电柜旁: “绝缘测试。” 兆欧表摇起来,最指针稳稳指在“∞”——无穷大。 “可以了。” 老陈凑过去看錶盘,看了好几秒,才点头:“嗯。” 最后一次合闸前,车间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秦达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察觉。 李卫东的手按在闸刀上,停顿了三秒。 “咔。” 闸刀合拢。 没有爆炸,没有冒烟,没有报警。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锯齿消失了,尖峰收敛了,那条曲线从狂躁变成了平稳。 频谱图上,那些野蛮的谐波分量像被修剪过的灌木,矮下去,整齐了。 陆怀远屏住呼吸,调出谐波失真读数。 数字跳动,定格。 “3.5%。” 车间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秦达扔到手里的菸头,两步跨到示波器前,弯腰盯著屏幕,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 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直起身,从工装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递给李卫东。 手有点抖。 李卫东接过,没点,夹在耳朵上。 “试试负载。”李卫东的声音有点哑。 半载,变频器带动一台电机空转。 示波器波形纹丝不动,thd读数在3.4%到3.6%之间轻微跳动,像健康人的脉搏。 满载,加上切削负载。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但波形依然平稳。thd:3.7%。 最后是电焊机衝击测试。 老陈亲自操作。 那台老式交流焊机通上电,焊钳夹起一根结422焊条。 他戴上面罩,示意眾人退后。 “刺啦——!” 电弧爆燃的瞬间,蓝白色强光刺破车间昏暗,焊条末端熔化的铁水溅出橙红火花。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轻微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但很快恢復平静。 thd读数最高跳到4.1%,又落回3.8%。 变频器的运行指示灯,稳稳地亮著绿色。 没有闪烁,没有变红,没有熄灭。 没有报警,没有跳闸,没有“啪”一声熄灭然后全车间骂娘。 没有那些在过去一个月里让所有人都睡不好觉的糟心事。 寂静。 长达五秒近乎凝固的寂静。 然后老陈摘下面罩,他的脸被电弧光映得有些发红,额角有汗。 他走到滤波器前,伸手,手掌贴在金属外壳上——凉的,只有微微的温。 他转头看向李卫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又过了两秒,他才说:“……成了。” 两个字,像钥匙,打开了某个锁。 “真成了?!” 一个年轻电工喊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示波器上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老师傅指著屏幕,手指有点抖,“那波形……我干了三十年电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厂电!” “变频器没跳!真没跳!” “刚才焊机那么大的衝击都没事!” 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 一开始是克制的、试探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最后匯成一片嘈杂的、带著笑意的喧譁。 有人拍大腿,有人摇头笑,有人摘下安全帽抹了把脸——抹掉的不知是汗还是別的什么。 秦达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示波器屏幕上那条平滑的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李卫东。 走近时,秦达伸出手,放到李卫东的肩膀上。 拍了一下,停顿,又拍了一下。 “卫东,”秦达说,“辛苦了。” 李卫东的肩膀在秦达手掌下微微僵硬,然后慢慢放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有老师傅凑过来看数据,看了半天,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带著哽咽和骂人的粗獷: “稳了!真他娘的稳了!二十万……二十万就买这?!”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整个车间。 年轻人欢呼起来,老师傅们围著滤波器,像看宝贝一样摸著。 老陈走过来,递给李卫东一支烟:“李师傅,您抽菸。” 是红塔山,软盒的,烟盒有点皱。 李卫东接过,老陈又递上火。 转身再给厂长递上一根。 两个男人就站在配电柜旁,对著滤波器,沉默地抽菸。 烟雾升起,在日光灯的光柱里盘旋,慢慢散开。 散进车间陈旧的空气里,散进那些终於卸下压力的呼吸里,散进这个2000年秋天的夜晚。 散进无数中小工厂中一个微不足道,但確实刚刚完成了一次自救的角落。 陆怀远站在泰克tds220示波器面前,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在动。 当车间里响起喧譁时,他依然沉默。 然后他掏出小灵通,不是打电话,而是按了几下按键,调出记事本功能。 屏幕的绿光在昏暗车间里幽幽亮著,能存50条记事,他用的这条编號是“27”,標题是“红星厂事”。 他刪掉了原来写的“倭方报价50万,需协调资金”,重新输入: “自製lc滤波器方案验证成功。成本1200元,性能达標。谈判筹码已確立。” “建议:1.以数据要求倭方降价;2.提出技术合作可能;3.保留自主方案作为底线。” 输入完,他按保存,然后合上翻盖。 那声“啪”在嘈杂车间里几乎听不见,但陆怀远做得很郑重,像在合上一份重要文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女儿身上。 陆昭序正仔细地给笔记本收尾,侧脸在车间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与周围的沸腾形成奇异的对比。 这一刻,陆怀远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小女孩已悄然长大了。 察觉到了陆怀远的目光,正在低头写著什么的陆昭序抬头。 父女俩对视,陆怀远微微点头——那是个很轻的动作,但陆昭序看懂了。 收拾了一下情绪,陆怀远走到秦达身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秦厂长,明天谈判,我们可以主动了。” 秦达转头看他,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激动:“陆处长,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不用求他们了。” 陆怀远说,语气平静: “是他们得跟我们谈——谈怎么保住这个客户,谈怎么不被一个一千元的土办法抢了生意。” 秦道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舅舅微微佝僂的后背,看著二叔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看著周围工人们脸上重新亮起的光。 那光比日光灯暖,比电弧光柔,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工业製造的韧性,不在宏大的规划里,而在这些缝隙里的挣扎里。 而此刻,他正站在缝隙里,看著光透进来。 他的身边,陆昭序在自己写满数据的笔记本最后写下:“理论验证通过。”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清脆。 听到这轻微的响声,秦道转过头看她。 她也抬起头,看向秦道。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短暂,但足够传递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 那是“我们做到了”的確认,是“数据不会骗人”的骄傲。 也是两个少年在2000年秋天某个工厂车间里,第一次共同见证技术改变现实的瞬间。 第22章 摊牌 测试成功的喧譁渐渐平息时,车间里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持续的嗡鸣。 工人们陆续离开,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出疲惫而轻快的节奏——那种“今天终於能睡个好觉”的节奏。 秦达站在配电柜前,手还搭在滤波器的外壳上。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像是在提醒他,这是真的,这不是梦。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收拾工具的李卫东。 “卫东。”秦达开口,声音在空旷车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李卫东正把兆欧表装回帆布工具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他没抬头:“厂长,还有事?” “喝一杯。”秦达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李卫东的手停在拉链上,三秒。 然后他继续拉上包,背到肩上:“行。” 小饭馆离厂区两百米,叫“老友记”。 塑料红白格桌布,边角用图钉固定。 头顶吊扇慢悠悠转,扇叶上积了不少油灰。 秦达点了四个菜:啤酒鱼、酸笋炒牛肉、蒜蓉空心菜、花生米。 都是下酒菜。 老板认识他,多送了一碟酸萝卜。 酒是桂林三花酒,玻璃瓶装,標籤有些磨损。 秦达用牙咬开瓶盖,倒满两个玻璃杯。 “第一杯,”秦达举杯,“敬今天。” 李卫东没说话,举杯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声清脆短暂。 两人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李卫东放下杯子,夹了颗花生米,嚼得很慢。 秦达又倒酒。 这次倒得有点急,酒洒出几滴。 “第二杯,”秦达声音低了些,“敬你。” 李卫东看著他:“敬我什么?” “敬……”秦达顿了顿,“敬你肯来。” 这话里有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敬你肯来帮忙,敬你肯来见我,敬你肯踏进这个厂。 李卫东没接话,只是举杯。 两人又干了。 两杯烈酒下肚,话匣子还没开,但空气里的某种东西开始鬆动。 “秦道那孩子,”李卫东主动开口,夹了块鱼肉,“很好,你们老秦家好福气……” 秦达放下筷子,拿出甲天下,递给李卫东,自己点了一支。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 “当年……”秦达开口,又停住。 “当年的事,今天不说。” 李卫东打断他,语气平静。 秦达沉默。 烟雾在两人之间盘旋,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厂子要是保住了,”秦达换了个方向,“维修部还缺个人。” “再说吧。” 不是拒绝,是“可以考虑”。 两人又喝了几杯。 话不多,但那些没说出口的,在酒里,在烟雾里,在偶尔交匯又迅速移开的眼神里。 结帐时,秦达掏钱。 李卫东没抢,但说:“下次我请。” 秦达点头:“行。” 远处厂区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只有车间还亮著几盏灯,电工正在通宵监测滤波器运行。 李卫东在饭馆门口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秦达,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复杂。 “有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得跟你说清楚。” 秦达看著他。 “滤波器,”李卫东顿了顿,“从头到尾,都是秦道那孩子设计的。” 秦达愣了一下:“你不是……” “我只是按图纸做。” 李卫东打断他,语气很认真: “图纸是他画的,参数是他算的,连每个电容的参数、电感的匝数,都是他定的。我……”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我就是个干活的。” 秦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向远处的厂区:“今天的事,他的功劳最大。”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饭馆门口的灯泡在风里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跟你说这个,”李卫东转回头,看著秦达,“不是要推功劳,是想让你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合適的词: “那孩子,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厉害。” “所以我才说,你们老秦家好福气。”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走进夜色。 秦达站在饭馆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他掏出烟,又点了一支,神色有些茫然。 ----------------- 街道的另一边,黑色桑塔纳2000车上,陆怀远坐在副驾后座,闭著眼,但没睡。 他在脑子里復盘今天的每个细节。 他要把这些细节拼成一份报告,一份能说服局里,能应对明天谈判的报告。 后座,秦道和陆昭序並排坐著。 车经过一个减速带,轻微顛簸。 陆怀远睁开眼,从后视镜看后排的两个少年。 “秦道。”他开口。 “陆叔叔。”秦道坐直了些。 “你今天表现很好。”陆怀远转过身,手搭在椅背上,“你从哪学的?学校不教这些吧?” 问题来了。 秦道早有准备,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陆昭序先说话了。 “爸,他自己学的。” “嗯?” 陆怀远的目光落到陆昭序身上。 “爸,李师傅维修铺的工作檯旁边,有一个小工作檯,是秦道的,对吧?” 陆昭序的目光落到秦道身上,语气平静,虽然是疑问,但实则是肯定。 “《电子电路基础》,《电晶体电路设计》,还有一本你自己写的笔记本。” 別人可以怀疑他,但她是亲自验证过他的,不会有错。 秦道接话,语气试图轻鬆: “其实我家里还有自己装的一个工作檯……也有几本书,比如说《电机学》,是大学的內容。” 陆怀远沉默。 “自学。”陆怀远说,不是疑问,是確认。 “嗯。”秦道点头。 “学了几年?” “三年,从初三开始。” 陆怀远转回身,面向前方。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的感慨。 “陆叔叔,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诉你。” “什么?” “滤波器的图纸,其实我也参与设计了。” 陆怀远一听,愣了一下。 不过有自学大学专业知识这个话题在前,参与设计滤波器反而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过了一会,陆怀远才带著一种遥远的感慨说道: “我十七岁时,连电路图都不懂……”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著秦道: “后来恢復高考,才算是赶上了机会。” 这话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欣赏,感慨,或许还有一丝“时代真的变了”的轻微眩晕。 那个年代,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真正能自学大学、手算谐振频率的孩子,几乎是凤毛麟角。 “陆叔叔,”秦道开口,声音比刚才严肃,“有件事得提醒您。” 陆怀远没回头:“说。” “今天的滤波器,电容虽然是军品级拆机件,测试合格,但任何电容都有老化问题。” “特別是高温环境会加速老化,我们车间夏天能到40°c以上,长期运行可靠性需要验证。” 陆昭序接上话:“阿伦尼乌斯方程,温度对反应速率的影响。” 秦道点头: “对,电容老化本质是材料劣化过程,保守估计,一年后效果会开始下降。” “而且,几个电容参数不可能完全一致,老化速度会有差异。” “到时候可能某个先失效,导致滤波效果不均匀。” 陆怀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 “还有,”秦道继续说,“我听昭序说,全市还有两个厂引进了变频器,都有谐波问题。” 陆怀远终於回头:“你的意思是?” “如果工业局想推广这个方案,就需要一批新电容,还要定做电感,拆机件不够,也不稳定。” 秦道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而且,这个滤波器的参数,是针对红星厂现有负载算的。” “如果別的厂设备不同,或者红星厂加了新生產线,谐振点得重新算。” “不然可能无效,甚至引发谐振放大。” “总而言之,红星厂的滤波器,只是一个定製的应急方案。” 他说得很清楚,每个技术点都落在实处。 不是危言耸听,是客观陈述。 陆怀远沉默了很久。 车已经开到学校所在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龙眼树和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这些,”陆怀远终於开口,“你写个简要报告,明天给我。” “好。”秦道说。 车在校门口停下。 老陈拉起手剎。 陆怀远转过身,看著秦道:“秦道,你今年高三?” “是。” “想过考什么大学吗?” “还没定。” “考虑一下自动化,或者电气工程。”陆怀远说,语气很认真,“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秦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堂弟,也就是秦浩,我二叔的儿子,他会考这个专业。” 陆昭序先下车,秦道跟著。 关车门前,秦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陆叔叔,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陆怀远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说。” “那个泰克示波器的说明书,能让我学习一下吗?” “你要学那个……” 陆怀远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又点头: “没问题,明天我让人把说明书的复印件送过来。” 车开走了。 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陆昭序和秦道站在校门口。 路灯的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爸很少夸人。”陆昭序突然说。 秦道:“他没夸我。” “他说『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就是最高评价了。”陆昭序顿了顿,“在我家。” 两人往宿舍走。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高三教学楼的灯还亮著。 秦道突然说:“电容寿命的事……我是不是说得太早了?大家今天本来挺高兴的。” 陆昭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比路灯还要明亮: “高兴完了,就该想下一步。”她说,语气肯定,“这才是做事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你做得对。” 秦道笑了。 他抬头,看著教学楼那些亮著的窗户。 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正在为未来拼命的人。 而他,刚刚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了一个工厂的现实。 “那就,”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承诺,“继续往前走吧。” 第23章 家 李卫东推开家门时,墙上的老式掛钟正指向十一点一刻。 屋里只开了一盏25瓦的灯泡,悬在饭桌上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张红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件衣服在缝补,声音平平。 “回来了?” “嗯。”李卫东应了一声,把工具包放在门边。 张红这才抬头看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她眼角的细纹和鬢角几根白髮。 她才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那是常年操劳的痕跡。 她皱了皱鼻子:“喝酒了?” “喝了一点。”李卫东脱掉外套,掛在门后的钉子上。 钉子上还掛著围裙、抹布,还有女儿李春梅小时候用过的一个旧书包。 “一点?”张红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个子不高,只到他肩膀,此刻仰头看他的眼神里带著审视: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到维修铺,没人接。忙到十一点?还喝酒?” “今天……有事。” 李卫东说,声音有点干。 “什么事?”张红追问。 李卫东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该怎么解释?说秦道的滤波器成功了?说他和秦达喝酒了? 张红看他沉默,眼神暗了暗。 她转身走回饭桌旁,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 “喝点水。” 她把杯子推过来,语气软了些,但还绷著。 李卫东接过杯子,水温传到掌心,不烫,刚好。 “是秦家的事吧。”张红突然说,不是疑问。 李卫东手一抖,水洒出来几滴。 张红看著他,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怨,有疼,有无奈,还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知道,李卫东心里一直有根刺。 所以她从不主动提秦家,秦道来维修铺,她也儘量避开。 “卫东,”张红的声音有点颤,“你能不能不要再掺和秦家的事了?咱们家……经不起折腾了。” “春梅明年就高三了,学费,补习费,资料费,哪样不要钱?” 这话很轻,但很重。 李卫东懂。 他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 “阿红,”他开口,声音很低,“今天的事,成了。” 张红抬头看他:“什么成了?” “秦道那孩子,设计了一个滤波器,把秦达那个配件厂里的问题解决了。” 李卫东慢慢说,儘量让语气平静,“我帮著做的。测试成功了,厂子保住了。” 张红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她的眼神在说:所以呢?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秦达……留我喝酒。”李卫东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小心,“我们喝了点,说了些话。” 张红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怎么又……”的无奈,混合著“我就知道”的苦涩。 她转过身,背对著他,肩膀微微发抖。 “热脸贴冷屁股。”她突然说。 “阿红!”李卫东打断她,声音有点急。 张红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种深深的疲惫:“卫东,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行吗?別管那些了,行吗?” “春梅成绩虽然普通,但孩子懂事,咱们就供她把书读完,找个稳当工作,行吗?”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工装內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很普通,但鼓鼓的。 他放在桌上,推到张红面前。 “这是什么?”张红没动。 “打开看看。” 张红犹豫了一下,拿起信封,有点沉。 她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钱。 一沓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著。 她拿出来,手指有些抖。 数了数:十二张。 一千二百块。 “哪来的?”她抬头,眼神警惕。 “秦达给的。”李卫东说: “材料费和手工费二百,五百是顾问费,五百是设计费。” “其实材料费和手工费也就一百五。” 他顿了顿,补充道:“秦道那孩子,故意把成本说高了。” 张红看著手里的钱,又看看李卫东。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一千二百块,在2000年的小城,这不是小数目。 相当於他们全家一个来月的收入。 春梅下学期的学费、补习费、还有她一直想要的那件羽绒服,至少能缓解一部分压力。 “阿红,”李卫东的声音很认真,“这一千二,要分三份。” 张红抬头:“分三份?” “嗯。”李卫东指著钱,“五百给秦道,图纸是他的,算法是他的,这钱该给。” 张红的手握紧了:“算法?什么算法?” 李卫东:“就是……怎么算电感量,怎么算电容值,我也不全懂,但那孩子懂。” “两百给老周他们,做电感的材料费和手工费,还没结,剩下五百,咱们留。” 张红的手又握紧了:“咱们……只能留五百?” 张红低头看著那一沓钱,眼神在挣扎。 五百块……也不是小数目。 “那孩子……会要吗?”她问,声音轻了些,带著复杂情绪。 “会。”李卫东点头,“我跟他说好了。这是规矩——谁设计的,谁拿大头。” 他伸手,从张红手里拿过那沓钱。 张红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又慢慢鬆开。 李卫东就著灯光,仔细数出五张。 他把这五张单独放在桌上,再抽出两张另放一边。 剩下的五张递还给张红。 “这五百,我找个机会给秦道。”他说,“这五百,你收著。” 张红接过那五百块,目光却落在桌上。 李卫东劝慰道:“三天就赚了五百,不少了,不能贪心。” 张红眼神里有不舍,有心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该给。”她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那孩子……不容易。” 春梅上周回来,说班里要交资料费,八十块。 孩子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秦道……比春梅还要难。 现在,这五百就在手里,实实在在的。 家里至少暂时能喘口气了。 “那……滤什么器,真能赚钱?”她问,声音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能。”李卫东肯定地说,“全市好几个厂都有这问题。如果工业局推广,需求量不小。” “秦达说,做一套工钱至少两百,要是一个月能做十套……” 他没说完,但张红听懂了。 一个月两千,家里现在的收入,就可以翻倍。 春梅上大学的钱,也许就能攒出来了。 她拿起信封,走到里屋,打开那个老式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铁皮盒子,是装饼乾的,已经锈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有些零钱、粮票、还有两张存摺。 她把信封放进去,盖上盒子,锁上抽屉。 钥匙用红绳穿著,掛在脖子上。 做完这些,她走回饭桌旁,拿起那件没补完的衣服。 “秦道那孩子,”她突然开口,没抬头,“下次来……留他吃顿饭吧。春梅周末回来,正好。” 李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张红的声音很轻:“孩子是无辜的。春梅……也该多认识几个学习好的孩子。” 这话像是对李卫东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春梅其实也在市一中,可惜是在普通班。 就是那个全面发展的普通班。 秦道那孩子,要是能指点指点春梅…… 李卫东看著她低头缝补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这样在灯下给他补衣服。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头髮乌黑,手指纤细。 春梅还没出生,他们说著以后要给孩子最好的。 时间过得真快,孩子都高二了。 “阿红,”他开口,“等这批滤波器做成了,我带你和春梅出去看看……” 张红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 然后她继续缝,声音有点闷:“乱花钱。春梅要补习。” 屋外,夜更深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电视没关,隱约能听到《还珠格格》的片尾曲: “当山峰没有稜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 屋里,一灯如豆。 女人在缝补,男人安静地坐著。 掛钟滴答,针线穿梭,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第24章 会议 工业局会议室会议结束的时候,墙上的掛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椭圆形的会议桌像刚经歷了一场无声的战役。 墨绿色绒布桌面上,白色陶瓷杯东倒西歪,有几个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茶膜。 菸灰缸满了,菸蒂堆成小山,有的还冒著最后一缕青烟,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上升。 香菸的焦油味,茶叶的涩味,还有老建筑木头受潮后特有的霉味…… 整个机关会议室,瀰漫著一股“疲惫气味”。 陆怀远是最后一个离开座位的。 他合上笔帽,“咔”一声轻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想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坐了將近三个小时的膝盖有些发僵。 伸了伸腿,等气血缓过来了,这才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十月底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办公室的小李,二十出头,刚考进局里的大学生。 他手里拿著扫帚和簸箕,看见陆怀远还在,愣了一下:“陆处,您还没走?” “透透气。”陆怀远说。 小李开始收拾。 他先清理菸灰缸,动作很轻,但玻璃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还是显得突兀。 菸蒂倒进簸箕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给这场漫长的会议画上最后的句號。 陆怀远转身,拿起那份资料。 纸张边缘有些捲曲,这是被人反覆翻看的结果。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秦道手绘的滤波器结构图。 线条乾净,標註清晰,每个参数后面都跟著计算依据。 第二页是测试数据,thd从12.7%降到3.5%,红色印章盖在右下角:“红星拖拉机配件厂技术科”。 他合上资料,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 “小李,”他突然开口,“你多大了?” “二十二,陆处。” “二十二……”陆怀远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数字,“我女儿十七。” 小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站著。 “十七岁,”陆怀远继续说,更像在自言自语: “应该在想穿什么衣服好看,下次考试考第几名,或者……偷偷喜欢哪个男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不是在算这些。” 他拿起资料,走向门口。 脚步有些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走廊很长,两侧是其他科室的门。 有的门开著,能看见里面的人在低头写材料。 有的门关著,但能听见隱约的说话声。 经过规划科时,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科长刘明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打电话: “……我知道,但局长拍板了……两万块试点,三个厂……对,就那个滤波器的方案……” 陆怀远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抽出一支,点燃,站在楼梯口的窗户面前,深深吸了一口。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上楼。 是財务科的王科长,五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抱著厚厚一摞报表。 看见陆怀远,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陆怀远也点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时,王科长突然低声说:“老陆,刚才……我说那些话,不是针对你。” 陆怀远没回头:“我知道。” “我就是……怕出事。”王科长的声音很轻,“咱们这个年纪,经不起了。” 陆怀远沉默了几秒,说:“那些工人更经不起。” 王科长没再说话,抱著报表继续上楼。 陆怀远站在那里抽著烟,想著刚才会议桌上那些爭论。 程序、责任、风险、数据可信度、高中生、下岗工人…… 两万块试点经费、三个厂、技改项目、三百万投资、可能的处分、必须背的锅…… 这些词在会议室里飞来飞去,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嗡嗡作响,撞来撞去。 让他越发觉得手里这叠资料的沉重。 这叠纸里,不只有电路图和测试数据。 还有三个厂的生產线能不能顺利运转。 还有那些工人下个月能不能按时领到工资。 …… 陆怀远思绪纷乱,似乎什么都在想,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不知什么时候,局长走过来,手里也夹著烟。 两人並排站著,看著院子里的梧桐树。 “老陆,”局长开口,“那两个孩子,一个叫秦道,一个是你女儿,是吧?” “是。” “羡慕你啊……”局长长长地感嘆,“有这么一个好女儿……” “我十七岁的时候,在插队,连电灯都没见过几盏。现在的孩子……了不得。” 局长又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好好培养,咱们市……缺这种人。” 陆怀远点头,问了一句:“那下午跟倭国人的会议?” “由你主持,你跟他们谈,谈好了告诉我。” 局长把菸蒂摁灭在楼梯扶手上的不锈钢菸灰缸里,转身欲走,又停下身子,多说了一句: “早点解决,早点安心。” 说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渐渐远去。 陆怀远站在原地,又点了支烟。 烟雾升起,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他想起昨晚车上,秦道说“电容寿命”时的认真表情。 想起陆昭序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时的专注眼神。 想起今天会上有人提起“高中生”时的不屑。 然后他想起局长最后那句话。 “解决。”陆怀远轻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种“终於看到希望”的释然。 他掏出小灵通,翻开盖,屏幕绿光亮起。 局长的话,陆怀远听明白了。 他没有等到下午,直接打电话,通知倭方人员,继续谈判。 和倭方的会谈地点在市工业局小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比早上的那间小,但更精致。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椅子是软包的,人造革面。 墙上掛著两幅画: 一幅是山水画。 另一幅是“夏倭友好”的书法,落款是1992年。 那是两国关係最好的时候。 陆怀远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三份文件: 滤波器测试报告、成本核算表、倭方原报价单。 他把小灵通放在手边,屏幕朝下。 第25章 谈判 门开了。 松本健一郎第一个进来。 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穿著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手里提著黑色公文包。 另一个是翻译,夏国人,三十来岁,表情谨慎。 “陆处长,久等了。”松本微微鞠躬,动作標准得像从礼仪手册上复印下来的。 “松本先生,请坐。”陆怀远起身,握手。 双方落座。 翻译坐在松本右侧,技术员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电脑。 在2000年,这玩意还是稀罕物,东芝的,很厚,开机时风扇嗡嗡响。 “关於红星厂的问题,”松本开门见山,夏国话带著明显的倭语腔: “我们重新评估了现场情况。电网谐波確实超出预期,所以……” 他示意技术员。 技术员打开一份文件,推到陆怀远面前。 “这是我们提出的新方案。”松本说,“专用谐波滤波器,价格可以调整到两万八,安装调试费免除。” 降了两千。 姿態有了,但不多。 陆怀远没看那份文件。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松本先生,”他放下茶杯,“红星厂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松本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翻译,翻译低声用倭语重复了一遍。 技术员也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 “解决了?”松本的夏语突然变流利了,“怎么解决的?” 陆怀远把测试报告推过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松本接过,快速瀏览。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像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技术员凑过来,两人用倭语低声交谈,语速很快,夹杂著专业术语。 “thd 3.5%”“lc滤波”“谐振点”…… “这个数据,”松本抬头,眼神锐利,“怎么测的?” “泰克tds220,100mhz带宽,双通道。” 陆怀远说得很平静,“局里技术科的设备。松本先生应该认得这个型號。” 松本当然认得。 这已经算得上是比较先进的示波器。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报告上敲击,像在思考怎么回应。 “陆处长,”他换了个方向,“谐波治理是专业性很强的工作。” “简单的lc滤波,可能暂时有效,但长期运行……” “所以我们需要技术交流。”陆怀远接话,时机掐得刚好。 他把成本核算表推过去。 松本看到那个数字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1200元。 旁边,倭方报价单上写著:单价两万八千元,总价二十八万。 两个数字並排,像一场沉默的羞辱。 松本的手指在1200这个数字上停留了五秒。 他抬头看陆怀远,又低头看数字,像在確认自己没看错小数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摩托车喇叭。 松本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成本……怎么算的?” “材料费两百,设计费五百,顾问安装调试五百。” 陆怀远说得清晰,“都是市场价。松本先生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提供供应商名单。” 他在“设计费”上加了重音。 松本的技术员突然用倭语说了句什么,语气急切。 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了: “山田工程师问,这个滤波器的谐振点是怎么计算的?有没有考虑负载突变时的暂態响应?” 问题很专业,直指要害。 lc滤波器最怕的就是谐振放大,如果参数算不准,可能適得其反。 陆怀远笑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稿的复印件。 那是秦道计算谐振点的草稿纸。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f0 = 1/(2π√lc) 针对3次谐波(150hz):…… 安全裕度计算:…… 调整方案:…… “这是我们技术顾问的计算。”陆怀远说,“他是本地工程师,对红星厂的电网特性很熟悉。” 他没说“高中生”。 有些牌,要一张一张打。 松本和山田凑在一起看那张草稿。 两人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山田甚至拿出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然后抬头看松本,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微,但陆怀远看到了。 “陆处长,”松本放下草稿,语气正式了许多,“我想看看实物。” “可以。”陆怀远早就准备好了,“滤波器还在红星厂运行。松本先生现在就可以去现场测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你们的设备测。” 一行人赶到红星厂时,已经下午一点半。 向来强调要遵守工作时间的倭方,此时没有丝毫怨言。 车间里机器轰鸣,那台东芝变频器正在工作,带动一台电机切削工件。 手搓的滤波器掛在配电柜旁,在日光灯下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松本站在滤波器前,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外壳——凉的。 又蹲下看接线,看电容的型號標籤,看电感的绕制工艺。 “电容是拆机件。”他站起来,语气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对。”陆怀远不否认,“都是拆机件,测试过,参数合格。” “寿命呢?”松本问,“电容有寿命曲线。” “这是试验机,连样品机都算不上,真正的成品我们准备用新电容,局里已经在申请標准新电容了。” 这个事情,秦道昨晚在车上已经提醒过陆怀远。 所以他早有准备,“国產的也行,便宜,寿命可能短点,但坏了换一个就是,也就三四十块钱。” 松本没说话。 他示意山田开始测试。 山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可携式电能质量分析仪。 倭国横河的电,2000年最先进的型號,价格顶得上一辆桑塔纳。 他接上电流钳,接上电压探头,开机。 屏幕亮起,蓝底白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秦达站在两米外,手里捏著烟,没点。 电工老陈在配电柜旁,手搭在闸刀上,隨时准备配合。 车间的工人们远远看著,没人说话,只有机器在转。 东芝变频器低沉的嗡鸣与横河分析仪风扇的微响在交织。 日光灯下,那台手搓的滤波器沉默佇立。 在精密仪器的对比下,显得像个闯入现代工业神殿的沉默访客。 然而,正是这个访客,此刻正平静地接受著来自工业王国最精密仪器的朝拜与验证。 测试开始。 空载,半载,满载,最后是电焊机衝击——和昨天一样的流程。 山田的操作很专业,每个测试点他都测两次,数据一致才记录。 电焊机衝击时,他特意让人连续起弧三次,每次间隔五秒,模擬最恶劣工况。 分析仪的屏幕在电弧蓝光映照下闪烁,像在见证一场不对等的对决。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到惊讶,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默。 测试结束。 他列印出报告,双手递给松本。 松本看报告的时间很长。 每一页都看得很细,手指在数据上滑动,偶尔停顿,像在確认什么。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陆怀远。 “thd 3.8%。”他说,“比报告上的3.5%略高,但在標准范围內。” “电焊机衝击时测的。”陆怀远解释,“衝击结束后200毫秒內就恢復到3.5%,稳態时还是3.5%。” 松本点点头。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西装內袋。 那个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思绪。 最后,他整理了一下领带,面向陆怀远,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的姿態,微微欠身: “陆处长,基於我们亲眼见证的技术事实,我,松本健一郎,以东芝电机南夏国区技术首席代表的身份。” “正式请求会见这位滤波器方案的主要构想者与计算者。” “这无关商业,而是一次纯粹的技术交流,请务必安排。” 第26章 见面 松本一行人的车刚驶出红星厂大门,车间里紧绷的空气就像被扎破的气球,“噗”一声泄了。 但泄出来的不是气,是声音——压抑了半天的声音。 工人们没有散去,反而聚拢起来,把秦达围在中间。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照著几十张油污的脸,每张脸上都涨著红,眼睛亮得嚇人。 “秦厂长!听见没?听见没!” 电工老陈第一个吼出来,手里的绝缘手套在空中挥舞,“那倭国人!要见咱们秦道!” 他声音抖得厉害,五十多岁的人,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像有股气要从天灵盖衝出来。 滤波器测试成功后,滤波器是由秦道设计的事情,也不需要再隱瞒。 测试前若说这是一个高中生的手笔,无人敢信,更无人敢用。 但测试后,当示波器上的波形从锯齿变为平滑,当数据白纸黑字证明一切有效。 同样的事实便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此刻再说这是一个高中生设计的,听在眾人耳中,便不再是儿戏,而是天才。 数据是天才最好的背书。 天才少年的传说,在整个工厂流传。 秦达被围在中间,工装衬衫的领口鬆了两颗扣子,露出被汗浸湿的脖颈。 他没说话,只是点头,一下,又一下,很重。 嘴角绷著,但眼角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那种憋屈了太久终於透出口气的光。 “他还鞠躬了!”另一个老师傅挤过来,手指比划著名,“鞠躬了!” 车间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接著是低低的,压抑的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妈的,总算……”的笑。 “秦道那孩子……”老陈把手套摔在工具柜上,“啪”一声响,“真给咱们长脸!” 秦达终於开口,声音有点哑:“是给咱们厂长脸。” 他说“咱们厂”,不是“我”。 工人们听懂了,围得更紧了些。 有人递烟,秦达接过,没点,夹在耳朵上。 “陈师傅,”秦达看向老陈,“昨天测试,您还问『这玩意儿行不行』。” 老陈脸一红,隨即梗著脖子:“我错了!我老眼昏花!秦道那孩子……是这块料!” 周围响起善意的鬨笑。 秦达转过身,面向车间大门。 该给哥打个电话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很自然。 不是匯报,不是解释,就是……该打了。 该打了。 还有卫东。 那顿酒,喝得沉默,但喝进去了。 有些话,酒里说了,酒醒了还得再说。 身后,工人们还在说笑,声音很大,像要所有的憋闷都笑出来。 老陈在讲测试的细节,讲到电焊机衝击时滤波器纹丝不动,手舞足蹈,像在说评书。 秦达听著,脚步停下,没回头。 再等等。 他想,等秦道见了松本,等这事彻底落定。 到时候,带著结果去说。 ----------------- 下午四点五十分,放学铃响。 秦道收拾书包时,陆昭序走过来,马尾辫在夕阳里晃出一道弧线。 “我爸来电话了。” 她说,声音不高,但周围同学都竖起耳朵——陆昭序的爸爸是个当官的,这在班里不是秘密。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陆天枢好像有动了凡心的跡象,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妈的,什么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这不是骗小孩的神话传说吗? 陆昭序从来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她看著秦道: “倭方代表松本,想见你。下午五点半,在你舅舅的维修铺。” 秦道收拾桌面的手停了一下:“维修铺?” “嗯。倭方要求的,说是想看看滤波器诞生的地方。” 秦道点点头,没多问。 两人走出教室时,夕阳正把教学楼染成橘红色。 走廊里,值日生在扫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秦道突然想起什么:“你爸说……要准备什么吗?” 陆昭序摇头:“不用。做你自己就行,就像昨天在车间那样。”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车上。” 秦道笑了一下。 五点,卫东机电维修铺门口。 两辆车一前一后到达。 一辆是白色丰田海狮,掛外企黑牌,停在巷口。 另一辆是桑塔纳2000,车身上有泥点。 松本先下车,身后跟著技术员山田和翻译。 三人都是西装,在傍晚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陆怀远从桑塔纳下来,穿著夹克衫,比上午开会时隨意些。 他朝松本点点头:“松本先生,就是这里。” 松本看著面前的景象,脚步顿住了。 一扇绿色的木门,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木头。 门楣上掛著一块木牌,红漆写著:卫东机电维修铺。 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这里?”松本转头看陆怀远,眼神里有明显的疑问——甚至有一丝被怠慢的不悦。 陆怀远神色平静:“滤波器就是在这里诞生的。松本先生不是想看看『诞生的地方』吗?” 松本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明白了。”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率先走过去。 门虚掩著。 陆怀远推开门,侧身让松本先进。 进入后的第一眼,是昏暗。 约莫二十来平米的空间,被货架和工作檯塞得满满当当。 李卫东正蹲在地上修一台电饭锅。 松香味、焊锡味、机油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听到脚步声,抬头,先看到陆怀远的夹克衫下摆,后面是松本的深灰色西装裤腿。 他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 “陆处长。”他先向陆怀远打了招呼,然后看向松本。 松本鞠躬:“打扰了。我是松本健一郎,东芝电机的。” 李卫东点头,咽了一口口水:“李卫东,修电器的。” 陆怀远適时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老朋友: “卫东,松本先生想看看滤波器是怎么做出来的,你给介绍一下。” 李卫东点头,走到工作檯旁。 檯面上散落著元件,有些乱,他下意识想整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最后拿起一个电容,清了清嗓子,开口: “滤波器,图纸是秦道画的,参数是秦道算的。” 他特意强调了“秦道”,像在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主角不是我,是那孩子。 “我就是……”他顿了顿,换了个词,“按图纸组装。” “组装”比“照著做”更专业。 在倭国人面前,得用专业点的词。 “电容是拆机件。” 又拿起一个电感:“这是请老周……哦,老周就是別的铺子的老师傅,请他按图纸的参数绕的。” 松本走过去,仔细看那些元件。 山田技术员低声用倭语说了句什么,翻译犹豫了一下: “山田工程师问,手工绕制的电感,精度怎么保证?” 李卫东听到问题,他停顿了两秒,快速思考怎么回答既真实又不丟面子。 “图纸要求3.5毫亨左右,要过45安培电流。” 李卫东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说到具体技术参数,他反而放鬆了: “线要用1.12毫米的铜线,绕216匝。” 他顿了顿,想起老周绕线时的情景: “实际绕的时候,得一边绕一边测。绕到七十圈测一次,一百五十圈再测一次,隨时调整。” 松本微微点头,山田在笔记本上记录。 “但图纸是图纸,实际做出来总有误差。” 李卫东继续说,这次语气更自然了: 他拿起工作檯上的老式指针电感表:“最后绕到216匝,实测3.6毫亨,达到了標准要求。” “绕的时候要儘量准,寧可多测几次,也不能偷懒。” 松本突然用倭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 翻译愣了一下,才转述: “松本先生问,为什么不用1.0毫米的线?市场上1.0的更多,也便宜。” 这一次,李卫东声音里有了技术人的篤定: “1.0的线,过45安培,发热大,温升高了,电感值会飘。” 他看向松本:“松本先生应该知道,工业环境,稳定性比省钱重要。” 这话说得很直接。 陆怀远在旁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欣赏。 松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的。稳定性第一。” 李卫东鬆了口气,手心还在出汗,但背挺得更直了些。 山田又问了几个问题。 李卫东一一回答,有些数据记不清了,他就说“我得查笔记”。 然后真的从工作檯下翻出个破本子,上面用原子笔记得密密麻麻。 幸好他有记笔记的习惯。 松本看著那个本子,又看看李卫东,眼神复杂。 他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虽然发音生硬,但能听懂: “李师傅,您很专业。” 李卫东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就是个修电器的。这些……都是老师傅教的。” 他说的是老周。 但此刻,在这个昏暗的维修铺里,在这个东芝技术首席面前。 他说出“老师傅”三个字时,忽然觉得,国內那些默默无闻的老师傅,应该被看见。 陆怀远適时开口,语气平和但有力: “松本先生,我们国家的技术工人,有他们的智慧和经验。” “可能设备不如国外先进,但解决问题的能力,一点也不差。” 松本深深看了李卫东一眼,然后鞠躬——这次不是礼节性的,角度更大,时间更长。 “受教了。”他说。 李卫东站著,没动。 他突然觉得,这间他待了十年的铺子,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墙还是那面墙,货架还是那些货架,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就在这时,门开了。 夕阳的光涌进来,在昏暗的铺子里劈开一道金色的通道。 光里,两个人影。 前面的少年,个子挺拔,背著个书包。 脸在逆光里看不清,但轮廓清晰,像是被那道夕阳的通道单独勾勒出来,安静而锐利。 后面的女孩,马尾辫,校服整齐,手里拿著笔记本。 她站在少年侧后方半步,像某种默契的站位。 两人走进来,光在他们身后合拢。 铺子重新陷入昏暗,但松本觉得,有什么东西亮了。 少年走到工作檯前,放下书包。 他先看向陆怀远:“陆叔叔。” 然后看向李卫东:“舅舅。” 李卫东点头,很轻,但一直绷著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下来。 最后,秦道转身,面向松本。 眼睛很亮。 “松本先生,”秦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秦道。” 第27章 问答 松本的手指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这是极度震惊时,或者说,认知被顛覆时,不受控制的抖动。 “秦……同学?” 松本看著秦道身上的校服,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迟疑。 他用了这个称呼,很生硬,像在尝试一种陌生的语法。 秦道点头:“我是秦道。” 山田技术员后退了半步,眼镜滑到鼻尖。 他扶了扶,又扶了一次,然后脱口而出:“えっ?高校生?”(誒?高中生?) 翻译犹豫了一下,没翻译。 但维修铺里的人都听懂了那个“高校生”。 陆怀远適时开口,语气平静: “松本先生,秦道是市一中的高三学生。滤波器的设计,计算,参数確定,都是他完成的。” 松本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陆怀远,眼神在问“这是玩笑吗?”。 但陆怀远的眼神告诉他:不是玩笑。 三秒沉默。 松本重新看向秦道。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看得更久。 最后,他用倭语说了一句“失礼了”。 然后又马上切成国文:“失礼了。我需要……確认一些技术细节。” 他从西装內袋取出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 笔记本打开时,內页是淡蓝色的方格纸,上面用细尖钢笔写满了倭文公式和电路草图。 松本翻到空白页,又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万宝龙钢笔。 “秦同学,lc滤波器的传递函数,能写一下吗?” 秦道看著松本,语气自然而平静:“用您的笔和纸?” “当然。” 松本將万宝龙钢笔递过去。 不是隨便一递,而是用双手。 右手握笔桿,左手托笔帽,像递一件圣物。 秦道也用双手接。 “笔帽要拧开。” 松本提醒。 秦道点头。 现在,笔在秦道手里,笔记本在松本手里。 但松本做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动作。 他走到工作檯边上,將笔记本平放在工作檯上,然后向这边推了推。 然后他退后一步,让出空间。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纸和笔都给你,舞台是你的。 秦道深吸一口气,他跟著走过去,左手按住笔记本的边缘,坐到椅子上,开始写下列式。 h(s)= 1 /(1 + s2lc) …… 公式写完。 陆昭序適时地递上一张手绘的表格: “松本先生,这是昨天测试时,不同负载下的传递函数实际值。” 山田凑过来看,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这些数据……是你们自己记录分析的?” 陆昭序点头:“用泰克tds220,採样频率1mhz。每个工况测三次,取平均值。” 松本深深看了陆昭序一眼,然后转向秦道:“这位是……” “陆昭序。”秦道介绍,“我的同学。昨天的测试数据,都是她记录和分析的。” “也是技术团队的一员?”松本问。 “是。”秦道点头,“没有她的数据,我无法验证设计是否正確。” 这个“技术团队”的说法,让陆昭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 松本拿起公式和表格,看了三秒。 不是验算,是欣赏。 “很好。”松本说,这是他的第一句评价,“比很多倭国工程师做得好。” 山田凑过来看。 他先看公式,点头。 再看参数,又点头。 最后看那行小字,眼睛亮了一下。 “秦さん,”山田用倭语说,然后意识到不对,改用夏文: “秦先生,这个f0=145hz……您是怎么確定的?” 秦道正要回答,松本却抬手制止了。 “等等。”松本说。 他从拿起那支万宝龙,然后他在秦道写的公式旁边,用极细的笔尖写下一行倭文: “伝达関数、完全正確。笔跡も美しい。”(传递函数完全正確。字跡也很美。) 写完后,他没有停笔。 他在那行倭文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在倭国技术界,这个圈不是“ok”的意思,是“確认済、问题なし”(已確认,无问题)。 是最高级別的认可。 画完圈,松本放下笔。 但他没有把笔收起来,而是再次递给秦道。 “笔,”松本说,“送给你。” 秦道愣住了。 “松本先生,这……” “我希望你能收下。”松本语气平静,“好笔,应该给会用它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支笔今天写了很重要的东西,它应该留在写这些东西的人手里。” 他的意思很明显,送的不是笔,是认可。 秦道点头,伸出双手,再次接过。 “谢谢。” 松本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有皱纹堆起来。 “那么,”他说,“第一个问题结束了。我们继续?” 秦道点头。 山田技术员向前迈了半步,手里的技术手帐已经翻开到新的一页。 他没有直接发问,而是先看向松本。 这是请示,也是確认。 松本微微点头,然后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继续用这支笔回答。 山田的问题来了,语气確实带著技术人的较真,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尊重: “秦さん,谐振点设计在145hz。” 他用的是敬称,“但3次谐波是150hz,为什么留5hz裕量?” 秦道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笔,在松本的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先画了一个坐標轴——横轴频率,纵轴幅值。 然后在150hz位置画了一个尖峰,標註“3次谐波”。 在145hz位置画了一条垂直线,標註“f0”。 画完图,秦道才开口:“三个原因。……” 山田一边听,一边低头,快速在自己的手帐上进行对比。 讲到最关键的一个原因,秦道在图上画了一个范围框: 从136hz到154hz,標註“最坏情况误差带(±6%)”。 然后写下两行公式。 计算过程写得清晰,每一步都有依据。 写到最后一行时,秦道停笔,抬头看山田: “这是最坏情况叠加。实际元件误差可能部分抵消,但设计时必须按最坏情况考虑。” 陆昭序再次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元件实测参数分布图。” 纸上是一个手绘的直方图,图下面有详细说明。 陆昭序指著图说: “秦道说的±6%误差,是最坏情况估计。” “实际拆机件的误差分布,標准差是2.1%,±3σ对应±6.3%。” 她抬头看山田:“这就是为什么谐振点要设在145hz,而不是更接近150hz。” “因为要留出足够的余量,应对元件的不確定性。” 山田愣住了。 他低头看手帐上自己的设计,上面只写了前两个原因。 第三个“元件误差叠加”,他確实没算进去。 或者说,他习惯性地用了倭国元件的误差標准(±1%电感,±2%电容)。 没考虑夏国市场上普通元件的误差范围。 松本突然开口,用倭语对山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彼は、実务をわかっている。しかも、夏国の実务を。” (他懂实际工程。而且,懂的是夏国的实际工程。) 山田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秦道意外的动作。 他合上自己的技术手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计算器。 卡西欧fx-4500p,编程型的,2000年算是高级货。 他快速输入秦道写的公式和数据,计算结果在液晶屏上跳出来: f0_max = 151.7hz f0_min = 138.4hz 和秦道手算的结果几乎一致。 山田放下计算器,看向秦道,用生硬但真诚的夏文说: “秦さん,您算得对。我……没考虑夏国元件的误差范围。这是我的疏忽。” 这是一个倭国技术员的正式道歉。 不是客套,是技术上的认错。 秦道摇头:“不是疏忽。是环境不同。” 他指了指维修铺的一堆拆机元件: “在倭国,你们用的都是新元件,误差小。” 他隨手拿起工作檯上的一个电容,標籤已经磨损: “在这里,这些是拆机件,误差更大,寿命更不確定。工程设计……必须適应环境。” 这话说得很透彻。 工程设计不是纸上谈兵,是资源和约束条件下的最优解。 松本深深点头。 他拿起秦道刚才画的那页纸,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撕下这页纸——沿著装订线,撕得笔直。 对摺,再对摺。 然后把折好的纸,递给了山田。 “山田君,”松本用倭语说,语气严肃,“这张图,你收好。回倭国后,贴在你办公桌前的墙上。” 山田双手接过,郑重地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內层。 “はい、かしこまりました。”(是,明白了。) 松本转向秦道,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欣赏,感慨。 还有隱藏在眼底最深处,让人难以察觉的警惕,以及危机感。 “秦同学,”他说,“你刚才说的『最坏情况考虑』,在倭国叫『最悪ケース设计』。” “但很多年轻工程师……已经忘了这个原则。” 他顿了顿:“他们太依赖高精度元件,太相信仿真软体,忘了工程设计的本质是应对不確定性。” 秦道没说话。 他只是把笔轻轻放回工作檯中央。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回答完了。 第28章 邀请 松本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 这是倭国技术人认真思考时的標誌动作。 “秦同学,”他开口: “在我们东芝,对於高端客户,比如半导体工厂,精密实验室,我们会推荐另一种方案。” 他顿了顿,观察秦道的反应,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英文缩写: “apf,有源电力滤波器,你知道这个技术吗?这是更先进的方案。” 有源滤波是2000年的前沿技术,有动態补偿,效果更好,但成本高,技术复杂。 秦道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维修铺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 “在杂誌期刊上看到过介绍。” 他说,语气谨慎:“我还看过一篇综述文章。” “有源电力滤波器,理论上可以动態补偿,效果比无源滤波好。” 山田技术员忍不住插话,语气急切: “秦さん,你连这个都看过?” 秦道摇头:“那篇文章是翻译版,很多细节……没写清楚。” “比如?”松本问。 “比如,”秦道想了想,“里面只提了原理,只含糊地提了关键技术,没给具体方案。” 他说得很诚实。 他当然知道有源电力滤波器確实是技术的方向。 而倭国,在这个时候,正好是处於工业技术的最后辉煌期——虽然內部已经在酝酿著巨大的危机和隱患。 但他们的研究,此时依旧处於世界前沿。 松本在笔记空白处画了个简图:直流母线、igbt桥臂、电流传感器、控制晶片。 “这是基本结构。” 松本说,像老师在课堂上讲解,给秦道讲了相关的关键技术,说得很细。 但没到泄露商业机密的地步,这是技术交流的尺度。 秦道看得很认真。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线条,像在记忆,更像在理解。 “松本先生,”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这样一套系统,要多少钱?” 松本放下笔: “10kva容量,东芝的商用型號,1999年报价,十二万米元。” 他特意说了米元。 换成国內的价钱,那就是差不多一百万。 红星厂干两年的產值都不一定能买下来。 维修铺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卫东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所以,”秦道说,声音很平静,“红星厂用不起。” “是的。”松本点头,“但技术本身……是方向。” “我知道。”秦道说,“但我觉得,技术没有高低,只有合不合適。” “红星厂的方案,只需要两百的材料成本,从设计到样机,三天能做出来。” “thd能从12.7%降到3.5%,对红星厂来说,够了。” 他抬头看松本: “有源滤波能做到1%以下,更好。” “但为了那2.5%的提升,要多花十二万米元,要多等不知多长时间,要学一堆现在还不会的技术……” 他顿了顿:“不值得。” 还有更重要的,他没有说。 那就是,买不到。 就算能买到,也不是南邕这个小城所能染指的。 松本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970年代,倭国从米国引进技术时,那些米国工程师说“你们做不出来”。 想起1980年代,东芝开发第一代变频器时,团队在实验室熬了无数个通宵。 想起1990年代,他第一次看到有源滤波的论文时,那种“这才是未来”的激动。 但现在,在这个夏国小城的维修铺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告诉他: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適的。 “你很清醒。” 松本终於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很多技术人,包括年轻时的我,追求最先进,却忘了最合適。” 他看向山田:“记住今天。记住秦同学说的话。” 山田重重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不过,”松本话锋一转,“如果你真对电力电子感兴趣,我建议你学三样东西。” 秦道站直身体:“您说。” “第一,微处理器原理。”松本竖起一根手指: “从单片机开始,51系列就行。要能写程序,能调时序。” “第二,电力电子器件。”第二根手指: “igbt、mosfet、快恢復二极体。不只是参数,要懂怎么驱动,怎么保护,怎么散热。”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控制理论。pid是基础,但不够。要学现代控制理论,学数位讯號处理。” 他说得很具体,像在给学生布置学习计划。 秦道认真听著。 等松本说完,他问:“这些……大学里会教吗?” “会。”松本点头,“但课堂上学到的,只是骨架。血肉……要自己找。”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东芝技术培训的內部资料,倭文版,但有很多电路图。 “这个给你。”松本递给秦道,“虽然你看不懂倭文,但图……是通用的。” 秦道双手接过。 “谢谢。”他说。 “不,”松本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今天……我也学到了东西。” 松本深深点头。 山田突然插话,虽然生硬但急切:“秦さん,您打算在大学学什么专业?” 秦道想了想:“还没定。但我想学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东西。” 这个回答很稳重,很务实。 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斜,维修铺里一半昏暗一半金黄。 松本看了看表,该走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一个超出今天技术范围的问题。 这是他看到秦道这个夏国天才少年,临时起意的决定。 “秦同学,”他从西装內袋取出两张名片。 一张东芝的,另一张米白色,纸质厚实,上面印著东京工业大学的校徽。 “我在东工大兼任客座教授。” 松本將两张名片都放在工作檯上,“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写推荐信。” 维修铺里再次安静。 陆怀远的目光,落在秦道的脸上。 作为工业局官员,他心情复杂。 “东工大的电力电子专业,亚洲第一。” 松本继续说,语气像在介绍精密仪器: “硕士三年,博士再加三年。学费可以申请奖学金,生活费……东芝有实习生项目。” 他看向陆怀远:“当然,这需要家长和学校的同意。” 山田补充道:“秦さん,东芝中央研究所,每年只收十个外国实习生。松本老师是选拔委员。” 秦道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那张米白色名片,对著檯灯看。 校徽是齿轮和书本的组合,在光线下有凸起的质感。 “谢谢松本先生。”他终於开口,“这是我没想到的荣誉。” “但,”他放下名片,“我现在还不能回答您。” 松本没有失望,反而更专注地听著。 “理由有两个。” 秦道说,“第一,红星厂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 “滤波器要批量生產,参数要標准化,还有其他厂等著……这些事,我得做完。” “第二,”他顿了顿,“我想先在国內读大学。” “把基础打牢,把问题想清楚,我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看向松本:“到时候,如果我还想去倭国学习,我会联繫您。” 松本深深点头。 “很好。”他说,“技术人……最怕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知道。” 该走了。 松本整理西装——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整理领带。 但这次动作很慢,很郑重。 他走到秦道面前,不是握手,是鞠躬。 30度角,保持三秒。 “秦さん,”他用的是敬称,“谢谢您今天的时间。” 起身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用夏文,很慢但清晰: “技术没有国界,如果有一天,你想见见更广阔的世界,我希望能在东京工业大学见到你。” 山田做了件事: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钢笔,百乐牌,金属笔身。 他双手递给秦道: “秦さん,请……收下。我想记住今天。” 秦道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山田用生硬的夏文说,“谢谢您。” “刚才,我心里觉得,无源滤波太简单,太落后。” “但现在我明白了,在正確的时机,用正確的方案,解决正確的问题,这才是高级的技术。” “那么,”松本看著秦道,“我们的对话,暂时到这里。但技术之路,没有终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许十年后,我们会再见面。到时候,你可能已经在做……比apf更先进的东西。” 秦道笑了,很淡的笑:“也许。但第一步,要先走好。” 松本一行离开后,维修铺里很久没人说话。 李卫东点了一支烟,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也没有能点著。 陆怀远拍拍秦道的肩,但没说话。 然后又看了一眼女儿,这才转身跟著出门。 陆昭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下笔,抬头看秦道。 秦道走到工作檯前,打开笔记本。 他小心地把东京工业大学的名片夹进去。 窗外,天色已经变暗了。 巷子里亮起零星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模糊成团。 维修铺里,40瓦的檯灯还亮著。 光晕照在工作檯上,照在那些散落的元件上,照在少年低垂的侧脸上。 第29章 尾声 丰田海狮驶出巷口,匯入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南邕小城正亮起万家灯火。 摩托车尾灯在街道上划出红色的轨跡,路边大排档升起白色的蒸汽,空气中飘来炒菜的香味。 这是一个普通夏国南方小城最平常的夜晚。 但车內的气氛,一点都不平常。 山田坐在副驾驶座,手里还紧紧攥著自己的技术手帐。 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翻译坐在后排,识趣地保持著沉默。 松本坐在后排另一侧,看著窗外。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等红灯时,松本终於开口: “山田君。” 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はい、课长。”(是,课长。) 山田立即转身。 “今天……你有什么感想?” 松本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技术参数。 山田犹豫了一下: “秦さん……很厉害。他的知识深度,不像高中生。还有那位陆さん,她的数据分析能力……” “不止这些。”松本打断他,“你要看得更深一点。” 山田愣住了。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 窗外,一个中学的校门,有穿著校服的学生正在赶回学校,自行车铃声叮零零地响著。 几个男生在路边摊买烤串,笑著推搡。 一个女生坐在花坛边看书,路灯的光照在书页上。 松本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山田君,”他缓缓说,“你看到那些学生了吗?” 山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夏国的学生很多。” “不是多。”松本摇头,“是有生命力。”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適的词:“你知道『过江之鯽』这个成语吗?” 山田摇头。 “意思是,像鯽鱼过江一样,数量极多,源源不断。” 松本用夏文解释,然后切回倭语: “夏国的人才,就是过江之鯽。” “你看秦道,看陆昭序,他们不是偶然出现的天才,他们是这片土壤里,自然长出来的。” 车子驶过一座桥。 桥下是南邕江,江水在夜色里泛著暗沉的光。 对岸,几栋新建的楼房正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像星星一样亮著。 “1980年,”松本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沉重: “两国和平友好条约签订后不久,我跟隨导师第一次来夏国。” 他顿了顿,回忆著: “那时候,他们刚刚结束动盪不久,工业基础很薄弱。” “他们连最基础的继电器都造不好,要从我们国家进口。” 山田认真听著。 “1990年,”松本接著说,“我第二次来。夏国改革开放十年,变化很大。” “他们开始仿製我们的变频器,但质量很差,故障率很高,无法大规模应用。” “1995年,”松本的声音变得低沉,“东芝派我常驻夏国,负责江南区的技术支援。” “他们已经能做出了自己的產品,虽然技术落后我们一代,但便宜,能用。” 他停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看到一个高中生,在维修铺里,用一千多块钱,解决了我们五十万才能解决的问题。” 山田的手微微发抖。 他听懂了课长话里的意思。 “课长,”他声音发乾,“您是说……夏国已经……” “还没到。”松本摇头,“但快了。” 他正视山田,目光变得锐利:“山田君,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有巨大的潜力,他们能吃苦,能学习,能创造。”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他们有一种……我们倭国人正在失去的东西。” “什么?”山田问。 “飢饿感。”松本说,“对技术的飢饿感,对进步的飢饿感,对改变命运的飢饿感。” 他指向窗外: “你看那些学生,那些工人,那些在路灯下看书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落后,知道自己要追赶。” “这种飢饿感……会驱动他们拼命地学,拼命地做,拼命地追。” 车子驶入酒店所在的街道。 五星级酒店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和周围老旧的居民楼形成鲜明对比。 “山田君,”松本最后说,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回到倭国后,你要做三件事。” 山田立即打开笔记本:“はい、お愿いします。”(是,请指示。) “第一,把今天的所有记录,包换秦道的计算,陆昭序的数据,我们的对话,整理成详细报告。” “我要提交给总部技术战略委员会。” “第二,启动『夏国技术人才追踪计划』,从秦道、陆昭序开始,建立档案。” “他们將来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都要跟踪。” “第三,从明天开始,你的学习时间增加一倍。” “不是学新技术,是巩固基础,那些你觉得『太简单』的基础。” “秦道今天教了我们一课,最基础的,才是最重要的。” 山田快速记录,甚至间或听到轻微地“刺啦”声。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门童上前开门,但松本没有马上下车。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一个小吃摊正在收摊,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动作麻利地收拾锅碗。 旁边,几个刚下班的工人在等公交,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还亮著。 “山田君,”松本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我预感到,以后这个国家,无论是在市场上,还是在技术上,都会成为我们最强大的威胁。” 他转头看山田,眼神复杂: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要提前做好应对,用夏国话来说,就是防患於未然。” 说完,他推门下车。 山田跟著下车,看著课长的背影走进酒店旋转门,消失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记录著今天所有的技术细节,所有的对话要点,所有的震撼和思考。 但最后一行,他写的是课长刚才说的话: “この国は、巨大な潜在力を持っている。この民族は、非常に恐ろしい。” (这个国家,有巨大的潜力。这个民族,非常可怕。) 写完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感嘆號。 很大,很重。 像警钟。 夜色完全降临。 南邕江的水静静流淌,江面上倒映著两岸的灯火。 这座小城正在沉睡,但有些东西,在这个夜晚,已经悄然醒来。 在维修铺里,在中学教室,在无数个普通家庭里。 像种子在土里,像春笋在雨后,像……过江之鯽,开始游向大海。 而大海的那一边,有人已经看到了涟漪。 第30章 请客 秦道和陆昭序两人从维修铺走回学校门口。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炒菜的香味从各家厨房飘出来。 校门口熙熙攘攘,这是返校上晚自习的走读生,或骑车或步行,匆匆往校门里赶。 路边的小吃摊生意正红火。 卖烤肠的阿姨翻动著油光发亮的香肠。 卖煎饼果子的大叔把麵糊倒在铁板上,“刺啦”一声白烟腾起。 卖文具的小推车前站了几个买修正液和笔记本的学生。 两人在大门口停下。 秦道转过身,面向陆昭序。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了一下。 陆昭序看著他,没催,只是等。 她马尾辫上的橡皮筋有点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傍晚的微风轻轻晃动。 “那个……”秦道终於开口,声音有点乾巴巴的,“学校的饭,吃腻了吧?” 这话问得有点突兀。 陆昭序看著他,没说话。 秦道拍拍自己的背包。 “厂子给的图纸设计费,五百。” “所以,我想请你吃顿饭。学校门口,『好再来』,就当,犒劳自己。” “同时也庆祝一下,我们这个技术团队的成立。” 那天晚上他把图纸送出去的时候,两人还没有成为“技术团队”。 隨著今天团队的成立,秦道觉得应该趁热巩固一下“技术团队”的凝聚力。 “好。” 陆昭序点头,就一个字,很乾脆。 “好再来”在街对面,要过一条马路。 2000年的小城,斑马线形同虚设,行人都是看准车流的空隙就冲。 秦道走到路边,停下,等一辆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然后朝陆昭序示意:“走。” 两人快步穿过马路。 街对面音像店正在放歌,声音开得很大:“昏天又暗地,忍不住的流星……” 秦道推开“好再来”的玻璃门。 门上的铃鐺“叮噹”响了一声,一股混杂著油烟、饭菜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 这个点,住校生都在食堂,走读生刚返校,还没到出来吃夜宵的时候。 只有角落坐著两对情侣,头凑得很近,小声说著话。 老板娘从柜檯后抬起头,手里还拿著计算器:“几位?” “两位。”秦道说。 “隨便坐。”老板娘指了指里面。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 桌子有点摇晃,秦道从旁边找了张硬纸片,垫在一条腿下面。 “坐。”他说。 陆昭序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秦道也坐下。 电视掛在墙角,正在放《还珠格格》重播,小燕子还在上躥下跳。 老板娘拿著小本子过来,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学生哥,食滴咩野?” 老板娘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秦道示意陆昭序:“你点。” 陆昭序扫了一眼菜单,没犹豫: “酸笋炒肉,豆豉鯪鱼油麦菜,两碗米饭。” “要汤冇?”老板娘问,“今日有例汤,冬瓜骨头汤,两蚊一碗。” “不用。”秦道说,“两瓶豆奶,我要冰的……” 他看向陆昭序。 陆昭序点头。 “两瓶冰的。” 豆奶先上来了。 玻璃瓶的,瓶口用起子撬开,插著吸管。 瓶身上凝著水珠,秦道拿起一瓶,冰凉的触感,很舒服。 狠狠地吸了一口,感觉凉意直透心底,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隨同吐出的,还有这一整天积累下来的,沉甸甸的疲惫和释然。 “今天……”秦道开口,吸管在瓶口轻轻碰撞,“其实我有点慌。” 陆昭序抬头看他。 “不是怕他。”秦道解释,语速有些慢,“是怕……以后。” “他说有源电力滤波器的时候,说的那些东西,我都不会。” “现在能用lc滤波糊弄过去,以后呢?” “等我们的工厂也需要thd<1%(总谐波失真)的时候,我还能做什么?” 菜上来了。 酸笋炒肉装在白瓷盘里,酸笋切得恰到好处。 和肉丝炒在一起,冒著热气,那股特有的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豆豉鯪鱼油麦菜则是深绿色的一堆,油光发亮,豆豉的咸香混著蔬菜的清新。 老板娘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转身送上来两碗米饭。 秦道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摩擦掉毛刺。 他没马上吃,而是夹了一筷子酸笋炒肉,在米饭上顿了顿。 “当时我就在想,”他说,“松本说的有源滤波,我们现在做不了,但lc滤波能不能做得更好一点?” 陆昭序夹了根油麦菜:“比如?” “比如……” 秦道把筷子倒过来,在桌布上画了个方框,代表滤波器: “现在的方案,是针对红星厂特定情况设计的。” “换一个厂,电网阻抗不同,负载特性不同,谐波频谱不同,就得重新算,重新做。” 他在方框旁边画了几个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但如果……如果我们做一个可调的滤波器呢?” 陆昭序的筷子停在半空。 “可调?”她重复。 “嗯。”秦道点头,筷子在桌布上快速画著: “电感做成多抽头的,电容可以並联组合,针对不同情况,切换不同的参数组合。就像……” 他想了想:“就像收音机调台,旋钮一转,频率就变。” 或者像根据汽车不同车速,换不同档位。 陆昭序放下筷子。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和笔记本,放到桌上。 “画给我看。”她说。 秦道接过笔,打开笔记本,简单地画了一张电路图。 “初步设想,针对大中小功率,设三个档位。” 他在每个档位旁边写下参数。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换档时,电感量突变,可能產生电压尖峰,烧坏设备。” “所以我觉得,得设计个『软切换』,这个要计算。” 所谓软切换,就像开手动档汽车,换挡前要先踩离合器。 陆昭序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能做出来吗?”她终於开口。 “肯定能!”秦道点头,“但我需要你的帮忙。” 陆昭序不说话,只是看著他。 秦道继续说下去,“数据,做这个需要工厂数据的支持。” “你爸不是要去那两家厂调研吗?你能不能帮拿到我需要的数据?” 陆昭序没马上回答。 她夹了块酸笋,送进嘴里,慢慢嚼著,感受著酸味在口腔里扩散。 然后慢慢说道: “可以,就要这两家吗?” “先从引进变频器的这三家开始。”秦道说,“如果验证可行,再通过工业局扩大样本。” “只要这三家成功了,陆叔叔就有更多的理由,推广试点项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这样做的好处是,可调式可以覆盖目前绝大部分的常见工况,节省重复设计成本。” “唯一的问题是,可调式滤波器,成本会比固定式高,要多做切换电路,要用继电器。” 但是,无论是从长久看,还是趋势看,都必须这么做。 要不然,每个工厂有问题,秦道都要重新计算参数,累死他也干不过来。 说白了,就是定製款和通用款。 陆昭序看著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很浅,但真实。 “秦道,”她说,“你刚才说慌了。但我看你一点都没慌。” 秦道愣住。 “你在想下一步,想下下一步,想怎么把一时的优势变成长期的方案。” 陆昭序说,“这比会多少技术……更重要。” 她拿起豆奶瓶,主动和秦道的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数据的事,交给我。” 她说,“但设计,你得抓紧,一周后,我要看到详细方案。” 秦道重重点头。 他拿起豆奶瓶,一口气喝了半瓶。 豆奶的甜味滑过喉咙,冲淡了嘴里的酸味,也冲淡了心里那点隱约的慌张。 心想事成,胃口大开。 秦道连加了三碗免费米饭,直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酸笋的余味还在舌尖。 他放下筷子,看著陆昭序: “那就从这顿饭开始。” 陆昭序早就吃完了。 “从这顿饭开始。”她重复。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学生正飞奔著衝进去。 路灯下,卖文具的小推车已经准备收摊了。 老板娘过来结帐:“二十蚊。” 两人走出饭馆时,晚自习已经快开始了。 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个窗口都坐著伏案学习的身影。 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门卫室还亮著灯。 秦道在校门口停下,转身看陆昭序:“明天……” “明天你先画草图。”陆昭序接话,“我整理今天的数据,列出需要收集的信息清单。” 秦道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 走廊里,几个学生正匆匆往教室赶。 高三(1)班的后门虚掩著,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班主任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在讲著什么。 秦道和陆昭序在门口停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校服。 陆昭序把散落的头髮別到耳后,秦道深吸了一口气。 “报告。”两人同时开口。 刘老师抬头,看到是他们,眼中透露出“怎么又是你们两个”的无奈。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些许疲惫:“进来。下次早点。” 第31章 家宴 又到了周六。 独属於高三学生的下课铃刚响,南邕一中教学楼人潮涌动。 穿著蓝白校服的高三学生衝出教室。 走廊里瀰漫著粉笔灰、汗臭…… 有人把草稿揉成团,砸向垃圾桶,没投中,骨碌碌地滚到公告栏底下。 公告栏上贴著褪色的“迎接新世纪”標语。 红纸已经发白,边角捲起,露出底下更早的“科教兴国”四个字。 时代的標语像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秦道和秦浩挤在人群里,像两粒被裹挟的沙子。 补课是高三的法定刑期。 教育局的红头文件说“减负”,但高考录取线不会减。 所以就算是有什么怨言,该补课的还是要补。 两人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夕阳正好砸在脸上,热烘烘的。 秦浩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这是两人坐车的钱。 “快走!快走!” 跑到路口等了一会,兄弟俩终於再次坐上了那辆老班车。 又晃了一个多小时,兄弟俩在部队医院门口的车站下了车,踏上回村的土路。 路旁电线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刷上了“正大饲料”的gg。 走了十多分钟,来到自家门口。 此刻,秦浩家的厨房正冒著炊烟,一股诱人的香味飘出来。 柴火灶特有的烟燻味打底,上面浮著土鸡燉汤的油脂香。 中间还夹著酸笋炒田螺那股子又酸又辣的霸道气息。 这味道太丰盛了,丰盛得不像日常晚饭,倒像过年。 秦浩猛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哥!白切鸡!酸笋炒螺!家里肯定还燉了汤!” 说完,一蹦就往自己家跑。 秦道推开自家的铁门,没看到父亲。 猪圈方向传来“囉囉”声。 秦道走了两步,才看到秦发正弯腰搅拌猪食。 “爸,我回来了。” 秦发微微转了一下头,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知道了。 秦道放下书包,走到猪圈边,父子俩隔著矮墙,空气里有种莫名的安静。 隔壁飘来的饭菜香,和猪圈粪臭混在一起,让这份安静显得更加复杂。 秦发把猪食都倒进食槽里,终於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秦道: “今晚我们家不开火,去你二叔家吃。” “二叔?”秦道一愣。 两家虽说胜似亲兄弟,但一起吃晚饭,倒是不常见。 “你叔婶今天从城里回来看你二婆。” 秦发拎著空猪桶从猪圈出来,在院子角落放好: “今天早早就在准备晚饭,说是要谢谢你。” “谢……谢我?” 秦道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父子俩之间,又变得安静下来。 秦发洗了手,解下围裙掛好,这才开口: “你舅……” 又停住,像在试一个生锈的水龙头,“他还好吧?” 就这一句,秦道听懂了所有潜台词。 “还好。” 秦道答得简短,像在拆一个可能引爆的装置。 说完后,他逃也似地出门:“爸,我去看一下二婆。” 推开左边院门,那股丰盛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秦浩正跟铡刀较劲,红薯藤在他手里像不听话的鞭子。 秦浩的奶奶弓著腰,背著手站在一旁,脸上笑成了菊花。 “二婆。”秦道打了一声招呼。 “阿道过来了。”二婆一看到秦道,笑得更开心了。 秦道应了一声,跑去厨房门口跟正忙碌的二叔二婶打了个招呼。 再回到院子,看到秦浩那笨拙样,实在是看不过眼: “大少爷,让开。” 也就是摊上了个吃城里粮的父母。 真要是农村娃,这手艺,不说被人笑话,光是八桂特色龙肉,都不知道要吃多少顿。 秦道把秦浩拉起来,自己坐下,捋好袖子。 左手將藤蔓捋顺压实,右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一压。 “咔嚓”,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青绿色的汁液瞬间迸出,溅到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带著一股田野的腥甜气。 铡碎的叶子散发出浓郁的青草味,很快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和青草味的清新气息混在一起,形成独特的农家小院气味。 三下五除二,就铡完了。 秦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叶屑。 他看向自家方向,“二婆,我先回家了。” “去吧,去把你爸叫过来,一起吃饭。” “好。” ----------------- 天刚擦黑,八仙桌被摆到了秦浩家庭院里,头顶是2000年深秋清澈的星空。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白切鸡的皮油亮亮地泛著光。 酸笋炒田螺的酸辣味霸道地占据空气。 中间那盆土鸡汤还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桌角摆著瓶“三花酒”,旁边还有两瓶“健力宝”。 秦发坐在上首,秦达给他倒了一杯酒:“哥,这杯得敬你。” “敬我做什么?”秦发端起酒杯。 “敬你养了个好儿子。”秦达看向秦道,“厂里那事……小道帮大忙了。” 秦发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半秒。 然后重重地“嗯”一声,把酒一口闷了。 秦浩的母亲王秀英,正给二婆舀汤。 听到丈夫的话,她抬起头: “可不是嘛。我们车间那几台细纱机,装了变频器后老断头,倭国专家来看过,就说是电的问题。” “得装这个改那个,报价几十万。”她摇摇头,“我们车间一年利润才多少?” “小道啊,”王秀英放下汤勺,语气里带著期待,“你们那个滤波器……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棉纺厂?” 二婶所在的棉纺厂,正好是引进东芝变频器的三个工厂之一。 还有一个是化工厂。 由此可见,市里这一次技改,也是花了心思。 一个普工,一个轻工,一个化工,都具有代表性。 王秀英这一次跟著过来,也是奉了厂长之命,想从秦道这边,看看能不能得到个確切消息。 “二婶,工业局陆处长正在协调標准材料。” 秦道放下筷子,说得谨慎: “等新材料到了,我们还要试製新样机。如果测试通过,才能批量做,三个厂一起解决。”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 “现在红星厂用的那个是应急版,用料和工艺都达不到长期使用標准。新的……得一步步来。”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眉开眼笑,然后又脸上笑容收了收,带上了点诉苦的意味: “小道啊,二婶也不怕你笑话。我们厂长这几天,嘴角都急得起泡了。” “车间里天天传,说红星厂请了高人,千把块钱就搞定了。” “我们主任去打听,愣是问不出个屁来,回来就骂我们厂长『办点事比老牛拉破车还慢』!” 她说著,没好气地斜了秦达一眼: “哼,有些人啊,嘴巴比蚌壳还紧,明明是一家人,问点事跟要了他命似的。” 哼! 还不是被我问出来了? 就是一顺嘴的事。 这一次把消息带回去,自己可算是有吹嘘的资本了。 更別说传说中的天才少年,还是自己的侄子。 若不是秦道铁定要上重点大学,王秀英都盘算著要不要介绍自己娘家的姑娘给他认识。 秦达呲了一口酒,心里也是冤枉。 陆处长叮嘱了,整改方案还没有完全確定下来,材料也还在协调中。 虽然和倭国人的谈判已经差不多了,但仍然要保密。 自己哪敢乱说啊? 第32章 三產(谢谢善熊諦听大哥的打赏) 堂屋的21寸“长虹”彩电正播著《西游记》。 画面里,唐僧正在念紧箍咒,孙悟空疼得满地打滚。 二婆放下碗,用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饱了,你们慢慢吃。” 王秀英赶紧起身:“妈,我扶您进去看电视。” 她调大了点音量,让《敢问路在何方》的旋律飘满堂屋。 院子里的桌子上,只剩下两个男人,两个男孩。 秦达点了一支“甲天下”,烟雾在灯光下盘旋。 他终於开口: “阿道,你刚才说……要做新式样机?” 他顿了顿:“和厂子里现在用的那个,不一样?” 秦道放下筷子。 他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 “二叔,完全不一样。”他声音清晰,“红星厂那个,是『定製款』。” “也就是针对红星厂那几台特定变频器、特定电网阻抗、特定负载特性设计的。” “但棉纺厂呢?” 秦道用筷子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两个方框: “和红星厂完全不是一种情况。化工厂那边,情况又和棉纺厂不一样。” 秦达的烟停在半空。 “如果每个厂都像红星厂这样,我得亲自去测数据、算参数、画图纸、调样机。” 秦道看向二叔,眼神认真,“达叔,我现在高三,学习才是我的主要任务。”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我帮厂里解决问题,是因为你是我二叔,你是厂长。” “但我不能为了別人,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有些重。 秦发举杯轻抿了一口酒,再拿起筷子,夹了块白切鸡,蘸著料汁吃。 秦达沉默了一会,这才问道:“那新式的……什么样?” 秦道早有准备,一拍身边一直在嗦螺的秦浩: “去我那屋子,书包里有本笔记本,把它拿过来。” 秦浩“吸溜”把田螺肉吸到嘴里,擦了擦手,跑出去了。 秦道这才看秦达,开始解释道: “这个新样机,我叫它『可调式lc滤波器』,核心是多抽头电感和电容组合。” 想了想,继续解释: “这就像收音机调台,红星厂那个是固定在一个频率上的,只能收一个台。” “可调式是带旋钮的,拧一下,换一个台,对应不同的谐波频率,適应不同的工况。” 秦达眉头慢慢皱起:“这……复杂多了吧?” “是复杂。”秦道承认,“要多用继电器、要设计切换电路、要解决换档时的电压衝击。” “但好处是,一个型號就能覆盖80%的常见工况。” 这种通用型滤波器,对目前国內大部分中小微工厂,已经够用。 当然,对於那些对精度有高要求的用户,他也有准备,那就是再设计一个高端型號。 这个时候,秦浩一阵风似地跑回来了。 接过笔记本,秦道把翻到画著可调式滤波器电路草图的某一页,递给秦达。 秦达举起来,凑近了看。 看了一会,看不懂,於是又还给秦道,问道: “有把握做出来吗?” 秦道笑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了一个建议: “二叔,我在想,趁著这次市里技改的机会,咱们能不能也像別人一样,在红星厂里搞个三產公司?” “三產?” 正准备抽一口烟的秦达,顿住了,嘴里重复,声音里带著本能的警惕。 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推行“主辅分离”,鼓励成立“第三產业公司”。 比较典型的有劳动服务公司、生活服务公司、技术开发公司等。 到了2000年,全国已经有了大量的三產公司。 三產公司的特色是,独立经营,但仍依託主办厂资源。 “对。”秦道点头,“用红星厂的牌子,用閒置的车间和设备,但独立核算。” “用来专门生產可调式滤波器,不光解决咱们市三个厂的问题。” “还通过红星厂的渠道,卖给其他有需要的厂。” 这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这已经是有多大野心的问题。 秦达没说话,只是继续刚才的动作,把烟送到嘴边,猛吸了一口。 鑑於滤波器的表现,他已经完全没了把这个侄子当成孩子来看待的心理。 但问题就在於…… “厂里其实在92年的时候,就搞过三產,叫红星厂技术开发服务公司。” 秦达的语气,在烟雾里,有些飘忽不定。 秦道一喜,没想到竟然还有现成的? 秦达看了一眼侄子,继续说下去: “但你知道吗?虽然这个执照还在,但去年没年检。” 秦道愕然:“为什么?” “亏钱。” 秦道沉默。 好强大的理由。 事实上,大量从国企独立出去的三產公司,都存在亏钱的现象。 它们像被过早断奶的孩子,摇摇晃晃走向市场,多数摔倒在半路。 “二叔,这公司……现在谁管?” 秦达吐出一口烟,“我兼法人,实际就一个会计,一个月做一次帐。” 又看侄子一眼,“我都准备把这个公司註销了……” “別啊叔!”秦道连忙劝阻,“借我啊!你把这个公司的壳借我,滤波器能赚钱的!” “赚多少?” 秦道早就准备好了数字。 “具体多少我还没算出来,但估算成本应该在三百左右。” “將来如果大量生產,每台卖四百,一台毛利一百。” “真做成了,到时候还能有一部分利润反哺厂里,改善职工福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逢年过节的,你多发点福利,比什么口號都实在。” 秦达举著烟没有抽,低头想了一会。 然后他才看向秦道,眼神复杂: “用厂里的閒置车间,算不算『变相占用国有资產』?” “租金怎么算?算高了你们负担不起,算低了审计来了说不清。” “其他车间主任会不会眼红?万一失败了,责任谁担?” 如果换成普通高中生,面对秦达这些问题,早麻爪了。 但秦道不却是早有准备。 没办法,谁叫他有一个同学叫陆昭序? 陆昭序有个好爸爸,是工业局的处长。 等二叔问完,才平稳地开口: “二叔,閒置车间仓库,放在那儿只有折旧,没有產出。我们租下来,租金按市场价八折付。” “合同写清楚,开发票,钱进三產公司帐户再转厂里,规范租赁,审计来了有据可查。” “这叫『盘活存量资產』,领导只会表扬你有开创精神。” “第二,独立核算,风险自担。赚了钱,厂里有分成;亏了钱,我们自己扛。” “合同写清楚,產品质量和技术责任由三產公司独立承担。” “主办厂只履行出资人职责,不干预具体经营,这是国家政策允许的。 “第三,”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现在是什么时候?2000年。” “wto马上要谈成了,国企三年脱困进入最后一年。” “上面领导最需要什么?” “需要敢闯敢试的典型,需要能创造利润的新路子,需要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创新。” 堂屋的电视里,孙悟空刚被唐僧赶走,正一个筋斗翻向花果山。 “二叔,守成者稳,但开拓者进。” 秦道说,“以前的三產公司失败了,您要是能搞成,解决三个厂的变频器问题,还能创造新利润点……” “厂里的人会怎么看你?陆处长会怎么看?工业局领导会怎么看?” 秦达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抖。 这时,一直沉默的秦发开口了: “这些东西……真能卖出去?” 秦道转向父亲,眼神发亮:“爸,肯定能。” 他放下笔记本,双手比划:“您想,现在越来越多的厂在引进变频器,为什么?” “因为能省电,因为国家要求节能,但引进变频器就会產生谐波,就需要治理。” (1997年《节约能源法》出台) 说到这里,秦道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其实,爸,二叔,这里头有个『时间差』。” 他声音放慢,“现在所有厂都知道装变频器能省电,国家强制推广节能,电费又贵。” “现在工业电,多少来著?”秦道看向秦达。 秦达把菸头扔脚下踩灭,“六到八毛一度。” 秦道点头,“变频器能省20%到40%的电,两三年就回本,所以大家抢著装。” “但几乎没人知道,变频器装了,谐波就来了,谐波会惹祸。” 所有人都看著秦道:“惹祸?” 第33章 提前 “对。”秦道点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笋,放到嘴里,有些含糊地说道: “就像醃酸笋,刚泡下去的头几天,笋还是脆的,没变酸。” “你吃一口,觉得这也没啥,但罈子封著,里头在悄悄发酵,一个月后,酸味才出来。” 把酸笋咽下去,继续说道: “谐波也是这样。今天装了变频器,明天电机可能不烧,下个月可能也不烧。” “但就像酸笋在罈子里悄悄变酸,谐波在电网里悄悄积累。” “半年后、一年后,电机绝缘老化加速,保护装置误动作,精密设备出故障……” 秦达跟著夹菜的手停住了,最后放下筷子,神情凝重地问道: “那……装滤波器就能治?” “能治。”秦道肯定地说,“而且不光是治已经出的问题,更是为將来做准备。” 他看向秦达,认真地说道: “二叔,您想想,现在国家推节能,变频器只会越装越多。” “到时候电网的污染也会越来越大,国家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我认为,国家迟早会出强制標准,要求治理谐波。” “就像现在强制节能一样,未来一定会强制治污。” 他身体前倾,双手比划了一下: “我们现在做,就是在提前卡位。等强制令下来,我们已经有许多成功案例。” “还有成熟的產品,有稳定的渠道。而別人呢?从零开始。” 秦发一直沉默地听著,这时忽然开口:“就像种地?” “你爷爷那辈,种地不上化肥,亩產三百斤。” 然后也点了一支烟,眯起眼,“后来上化肥,亩產六百斤,大家抢著用。” “但用多了,地就板结,后面的產量反而降。” 他顿了顿:“这时候才知道,得上大粪,得轮作,得养地。” “但等你知道要养地的时候,地已经伤了。” 秦道一拍大腿,要不说老农民呢? 说的话就是通俗。 “爸你说的对!”他重重点头,“变频器就是化肥,能增產(省电)。” “但用多了,电网这块地就会板结(谐波污染)。” “滤波器就是大……就是有机肥,就是轮作,是让地能一直种下去的办法。” 饭桌说大粪,有点膈应人,秦道换了文雅点的说法。 秦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这一声“嗯”,比任何夸奖都重。 秦达沉默了,挟了一个菜放嘴里,咽下后才问: “强制令……什么时候会出?” “我不知道具体时间。”秦道实话实说,“但趋势是確定的。” “还有一个多月就到2001年了,我们要加入wto,要和国际接轨,我们迟早要跟上国际標准。” 他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抄录的一段话: “昭序她爸办公室有些公开的行业简报,她帮我整理了一些资料。” “1993年国家就有推荐性標准,只是没强制。” (《gb/t 14549-1993电能质量公用电网谐波》) (註:虽然1993年就颁布了,但实际到了2003年前后,谐波才在国內引起注意) “但推荐性变强制性,在咱们国家,往往就是一个文件的事。” 秦道继续又翻过一页: “今年全国变频器保有量已经超过八十万台,而且每年新增二十万台以上。” “如果30%需要治理,就是二十四万台存量市场,每年新增六万台需求。” “昭序?” 秦发重复了一句,他本能地感觉这个名字,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有些不一样的味道。 秦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把一只螺肉嗦进嘴时的秦浩,直接把螺肉咽下去,举手说道: “大伯,我知道,陆昭序,她就是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漂亮得很!” “我们都叫她陆天枢,这几天老是和哥出双入对……” 秦道猛地咳嗽一声,在桌下踢了秦浩一脚,耳根有些发热: “浩子,不会用成语就別乱用!我们只是在一起討论数据。” 他转向父亲,语速加快, “爸,我们是在討论技术数据,陆昭序数学好,帮我整理数据……” 此时的秦道,有些手足无措。 刚才指点江山的模样,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时候,他才像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少年慕艾。 秦发看向儿子,眼神很复杂。 有担忧,有愧疚…… “咳,”秦发及时救场,“阿道,你继续说,那什么波的事。” “哦,哦,”秦道收拾了一下心情,想了想,好一会这才重新组织起语言: “红星厂,还有二婶的棉纺厂,就是第一批尝到谐波那股酸味的,也可以说是看电网结……结板的。” 秦道指了指在堂屋陪二婆看电视的二婶,“已经被谐波害得生產受影响,所以急著要治。” “但全国还有多少厂,罈子里的笋正在悄悄变酸,自己却还不知道的?” 秦达的眼睛亮了。 “还有,”秦道声音提高了一点,“將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厂在引进国外新生產线。” “这些机器先进,但对电网要求也高。咱们国家的电网……您知道的,电压波动大,谐波含量高。”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那些进口机器到了国內,就像我们从南方去北方,会水土不服。” “轻则设备报警,重则损坏停机。而滤波器,就是治水土不服的药。” 秦达猛地睁大眼睛。 作为厂长,他肯定不能是光顾著埋头生產,也是要经常去市里开会的。 深知侄子说的是事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市场……真的很大啊! “所以……”秦达的声音有些发乾,“滤波器不光是给变频器用的?” “对。”秦道点头,“它能抑制电网波动,能让进口机器稳定运行。” “这个市场,比变频器谐波治理更大。” 秦浩凑了过来,小声问:“哥,那咱们……是不是要发財了?” 秦道没回答,只是看向秦达。 全桌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秦达手里捏了个田螺,坐在那里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狠狠地把手里田螺吸了一口,“叭”地把空螺壳按到桌上。 “下周一。”他说,“工业局协调的第一批滤波器材料应该能到。” 秦道的心跳加快了。 “你快点用新材料试做一台样机出来。” 秦达思路清晰,“样机先在你二婶的棉纺厂测试,那里工况复杂,能全面检验性能。” 他顿了顿,看向秦道: “如果测试通过,我就启动程序,把厂里那个现成的『红星厂技术开发服务公司』的壳借给你。” “那个三產公司虽然去年没年检,但执照还在,法人还是我。” “我们把它激活,走正规的『主辅分离、技术孵化』路子。” 然后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看向秦道,“这个东西的生產……” 又看了看秦发,“还是要让你舅他们来做吧?还有这事,你跟你舅提过没有?” 秦道点头:“二叔放心,我跟舅舅提过一嘴,他那边没问题。” 在这个大批下岗的年代,能重新回到厂里干活。 哪怕是掛靠在一个三產公司下面,吸引力也是非同小可,这比自己在外面零敲碎打要强得多。 再看了一眼只是在闷头喝酒的秦发,秦达这才一拍桌子:“好,那就这么定了!” 秦道喜上眉梢:“二叔……” “別高兴太早。”秦达打断他: “公司借你,但约法三章。” 秦道坐直:“您说。” “一,利润和租金,按月交,不拖欠。” “二,將来做大了,用人优先用厂里子弟、下岗的。” “三,”秦达盯著侄子,“学习成绩不能退,但凡出现成绩倒退,我直接註销公司。” 秦道重重点头:“好。” 秦达这才满意: “那个会计……叫老张,明天我把事情给他交待清楚,帐要清,票要齐——现在查得严。” “不过呢,这事想要成,还远著呢,样机成功,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走流程。” “厂务会得通过激活三產公司的决议,职代会要通报,工商局要办年检和变更,税务局要重新核定税种……” 秦道一听,头皮发麻。 看到侄子这个模样,秦达终於笑了,到底有个孩子模样了。 “不过你放心,现在有政策,叫《支持国有企业利用閒置三產公司孵化科技型项目》。” “如果样机成功,我可以请工业局出函,工商、税务那边我有些老关係,材料齐的话,很快就能申请下来。” 秦道大喜过望,亲叔啊,这才是亲叔啊! 秦道却是別有意味地提了一句: “你那边,也可以跟陆处长提一提,如果厂务会通过,看他能不能帮忙协调。” “这个事情,將来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国家会出强制治理谐波的文件,对陆处长来说,那可是不得了的政绩。” 提前布局,意味著目光长远,能摸准时代脉搏,光是这一条,就足够陆处长吃的了。 “我跟陆处长提……”秦道有些惊讶,抬头看向秦达,“二叔,你没喝醉吧?” 秦达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表示他就是开个玩笑: “算了,不为难你,这个事,还是让我来说。” 大概是心情有些激动,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 “但你说得对!2000年了,不能再守著老法子过日子。红星厂要活,就得找新路。” 他转身,看著秦道: “这条路,我陪你走一段。但能不能走通……看你的本事,也看时代的运气。” 第34章 父子 夜有点深了,家宴散了。 秦发和秦道一前一后走回自家院子。 推开院门时,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秦发在院子里站住,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红梅,却没点。 他捏著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像在转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 秦道站在堂屋门口,回头看著父亲。 他隱隱能猜到父亲想说什么。 但怎么解释呢? 说他和陆昭序真的只是在討论数据? 说那个女孩帮他整理工业局简报、帮他算成本核算、帮他查国家標准? 这些话在饭桌上都说过了。 可父亲的眼神告诉他:有些事,不是用“討论数据”就能说清的。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沉默。 秦发终於把烟点上,火柴划亮的一瞬,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早点睡。”秦发说,语气很正常: “明天……你不用跟我下地,就呆在家里,把刚才跟你叔说的那些东西,早点搞好。” 就这一句。 秦道点点头:“爸你也早点睡,看电视別看得太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秦发顿了一下,菸头的红点在明灭:“电视……坏了。” “坏了?”秦道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天了。”秦发的声音混在烟雾里,“我拆开看过,看不出毛病。” “怎么不早说?”秦道转身往秦发的房间走去。 秦发的房间里,那台14寸的飞跃牌黑白电视机静静蹲在柜子上。 秦道拔掉电源线,双手抱住电视机两侧。 有点沉,显像管时代的重量。 抱著电视机来到房子最侧边的一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本来是堆放杂物的房间。 初三那年寒假,秦道用三天时间清理出来,成了他的工作室。 靠窗的位置,用一台老式缝纫机改成了工作檯。 台面左侧整齐码著三本书: 《电子技术基础》、《无线电》、《电工学》。 旁边还放著一本笔记本。 靠墙的地方,堆放著工具。 一把烙铁,一卷焊锡丝,几个装元器件的玻璃瓶,还有一台用旧收音机改装的简易信號发生器。 秦道把电视机放到工作檯上,拧开后盖螺丝,把塑料后盖取了下来。 期间並没有多少灰尘扬起,看来確实是被父亲拆过。 每次看到里面粗糙的电路板,秦道都忍不住地想要吐槽: 电路设计太老,效率太低,如果改个稳压方式说不定就能省电一半…… 手上不停,拿起万用表,打开电源,看著錶针颤巍巍指零位。 先测电源保险——没断。 又测整流桥输出电压——正常。 顺著电路一路查下去,表笔在元件引脚间游走,发轻微“嘀嘀”声,像在给这台老机器做心电图。 工作檯上檯灯发暖黄光,把他影子投墙上,那影子隨他动作晃动,像沉默助手。 窗外传来虫鸣,唧唧唧连绵不绝,像给这夜晚配的背景音。 秦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手里夹著烟,但没抽,只静静看著。 烟雾裊裊上升,在灯光下变淡蓝丝带,慢慢消散空气里。 自从这个房间成了秦道的工作室后,他就极少进来。 他以前是开拖拉机的,初中文化,在他那个时代,不算低了。 但儿子的那几本书,让他望而却步。 儿子將来是要上大学的,不但村里人知道,连周围几个村的人都知道。 所以他从来不担心儿子的成绩。 当然,担心了也没有用。 儿子长得比父亲还高还壮,就算成绩不好,总不能还拿门后的棍子抽吧? 万一还手了怎么办? 所以他从秦达嘴里听到了儿子的事情,虽然很惊讶,很意外,但也不是觉得不能理解。 烧完一支烟,秦发这才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能修好吗?” “应该能。”秦道头也不抬,手里电烙铁已烧热,尖端泛暗红光,“有个零件坏了,换一个就行。” 他从月饼盒里翻出一个电容,对比了一下,然后用镊子夹著,凑到烙铁尖上。 松香融化,冒出一缕白烟,那味道辛辣温暖,像某种古老药香。 焊锡在引脚处融化,形成光滑银点,在灯光下闪微光。 换好电容,他重新接电源,按下开关。 “滋啦——” 电视机屏幕亮起,先是满屏雪花,隨著秦道调调旋钮,雪花渐渐退去,图像慢慢浮现。 又是那只到哪都躲不掉的小燕子…… 虽然声音有些失真,但总算能看了。 “好了。”秦道说,鬆口气。 在这个十一月初的夜晚,在这个南方的小村庄。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拿著万用表的表笔,修好了一台老电视机。 把电视机重新抱回父亲睡的房间。 “爸,修好了,你別看太晚,早点睡。” “嗯。” 秦发点头,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最后还是没有多问一句。 他看著儿子走向自己的屋子,仿佛正在往一个他完全不懂的世界走。 那个世界有工业局,有国家標准,有他听不懂的那些什么器什么波。 还有一个处长家的,会算数学题的漂亮女孩。 而他这个父亲,只会开拖拉机,养猪种地。 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家都不能给儿子。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电视机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像在拂去灰尘,又像在触摸一个他无法理解但为之骄傲的世界。 ----------------- 秦道洗漱完毕后,躺回自己那张硬板床上,身下铺著晒得乾爽的凉蓆。 月光从木格窗欞透进来,在地上印出模糊的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夜的寂静。 猪圈那边已经没了动静,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以及堂屋传出来的隱隱约约电视声。 他闻著空气中的稻草香,想著电视机並不算复杂的电路。 想起学校明亮的教室,想著书本上那些公式定理…… 最后也不知怎么的,想到了陆昭序那双清亮的眼睛。 在这个瀰漫著泥土与牲畜气息的夜晚,秦道清楚地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上。 线的一头,是父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沉重循环。 线的另一头,是一个被公式、代码和钢铁力量驱动、充满诱惑的未来。 两个世界猛烈地碰撞,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这世界真奇妙!” 秦道翻了个身,喃喃地说出这句话,然后睡了过去。 第35章 未来 第二天,秦道是被院子里那只芦花大公鸡嘹亮而固执的打鸣声叫醒的。 他揉著眼睛爬起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缝里冒出青苔的潮气。 父亲秦发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用印著大红“囍”字的搪瓷脸盆在“哗啦哗啦”地洗脸。 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晨星还懒懒地掛著。 秦道拿出自己那个露出黑铁皮的旧杯子,从水桶里舀了半杯沁凉的井水。 又挤了挤那管牙膏皮尾部卷了又卷的“田七”牙膏。 蹲在井边,就著井水“唰唰”地刷著牙,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最后,仰起脖子,咕嚕嚕地几声,噗地一声,把水喷到地上。 就算是刷完了。 早饭是玉米糊糊,配一小碟萝卜乾。 “今天你不用下地,早点把你叔厂子的东西忙齐活了。” 秦父扛著农具,临走下地前吩咐了一声。 “知道了。” 收拾好碗筷,换上干活的旧衣服,秦道从门后取下那把竹枝扎的大扫帚,走到院子中央。 先“噗噗”两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十月的晨风带著凉意,吹得屋外的龙眼树叶子哗啦啦响。 几片黄中带绿的叶子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水泥地上。 弓著腰,双手握紧扫帚柄,从院子最里头开始往外扫,竹枝刮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后把所有垃圾扫到院子角落的簸箕里,然后提著簸箕来到屋外的老龙眼树底下,把垃圾都在树底下。 这个时候,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浩趿拉著拖鞋,身上套著连帽卫衣,端著一个碗,慢悠悠地走出来。 边就著碗吸溜边开口问:“扫地呢?” 秦道斜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大少爷?太阳都晒屁股了。” 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经过,车斗里堆著早熟品种的甘蔗,甜腻的汁水味混著柴油烟飘过来。 秦道吸了吸鼻子,“看到了没?人家在地里都干完一茬活了。” “我算个屁的少爷!” 秦浩一边呼嚕吃著早餐,一边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少说也得到陆昭序那个家庭条件,才有资格当少爷……不对,那得叫大小姐。” 秦道把扫把放到门边,闻言回头笑话了一句: “哟嗬,要求还挺高,不想著自己努力,光想著当二代啊?” “谁说我不努力?”秦浩大声道,“今晚我不跟你一道回学校了。” “嗯?” “今天我要跟著我爸我妈回城里,去新华书店买复习资料。” 大约是动作大了些,卫衣帽子滑下来,盖住了半边脸,秦浩一口把碗里的早餐喝完: “道哥你等著!我买了本《五三》,还有《黄冈密卷》新出的物理专项。” “还有一个多学期呢,说不定我还能超过你!” “那我等著哈!”秦道没有进自己的家门,向著隔壁秦浩家走去,“不过现在我要打个电话。” 秦浩连忙跟上,同时问道:“打给谁?” 再快走两步跟上去,在秦道身边放低声音,挤挤眼:“给谁啊?”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当然是打给我舅。” 看到二婆正坐庭院里的晒太阳,秦道打了声招呼,问道: “二婆,我二叔二婶呢?” “早上就去菜地了,说是要摘些菜带回城里。” 二婆笑眯眯地回答。 “二婆,我打电话。” 二婆指了指堂屋。 堂屋的方桌上,一台红色座机电话静静趴著,听筒线捲成螺旋状。 那是村里少数几部私人电话之一。 二叔住在城里,平日里都是通过电话跟二婆联繫。 秦道拿起听筒,开始拨號。 很快就通了。 餵?” “舅,我阿道。” “阿道?怎么了?” 秦道语速加快,像在背诵一篇刚打好的腹稿: “我和二叔说好了,如果可调式样机做出来,棉纺厂通过测试,他就设法让厂里成立一个电网清源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 “二叔打算借著这个机会,激活三產公司。” 秦道继续说,“厂里把閒置地方租给我们。” 这个事情,对於二叔来说,应该没有什么阻力。 三產不赚钱,厂里也只是出个閒置地方,还能收租金。 三產赚了钱,厂里不但收租金,还能白拿利润分成。 可谓是旱涝保收。 唯一的风险就在於,如果滤波器真卖出去了,红星厂要拿出渠道帮忙销售。 还要用厂子的牌子给清源小组做担保。 不过作为一个地方国企,红星厂前些日子差点没破產,还担心什么牌子? 红星牌值几个钱? 秦道顿了一下,给李卫东消化信息: “我们能占60%到70%利润分成,这个要看厂里那边怎么协调。” 为了避免国有资產流失,国企的底线是30%。 而且三產公司是属於厂里的,个人没有股份,只分利润。 当然,你非想要单干自己占股也不是不行。 但品牌没有企业背书,材料没有供应渠道。 你拿什么去说服人家安装你的滤波器? 这个年代,没有哪家工厂敢轻易尝试来自私人製作出来的新东西。 更別说是还要加装到电网上,这可是厂子的命脉根子。 工业局为了挽救三个引进变频器的厂子,特意召开了会议,吵翻了天,才扣扣搜搜拿出两万试点经费。 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滤波器方案,它不是由正规企业提供的。 若非这关係到工业局引进设备项目的成败,这两万块钱都不可能拿出来。 但如果是国企名下就不一样——地方国企也是国企。 再加上工业局的协调推广,待遇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至於材料,就更是让人头疼。 做电感的上好硅钢片,国內不是没有,但私人很少有渠道能买到——除非你手眼通天。 私人你只能靠拆机回收,连质量都不一定能保证,更別说稳定。 所以得借鸡生蛋,用红星厂的名义,別人才愿意给你供应硅钢片。 想要以技术入股,只能等,等过几年,wto的衝击来得更猛烈一些。 然后国家就会出台相关政策。 但现在,不行。 秦道说完后,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噠”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 “你二叔真这么说?”李卫东问,声音里掺了点什么。 “按贡献给报酬嘛,又不丟人。” 秦道说到这里,提醒了一句,“舅,这个事情,你要考虑清楚。还有舅妈那边,也得好好说。” “厂里每月只能给你600的外聘技术顾问费,还有老周,他要低一些,给500。剩下的,得自己挣。” 自己挣的意思,就是把滤波器卖出去,然后拿提成。 2000年方兴未艾的厂办集体,最典型的特徵,就是既要让你有饭吃,又要让你睡不著,玩命干活。 600,不多,刚够一个三口之家紧紧巴巴过一个月。 500,则是普工的正常水平。 但对於李卫东和老周这种曾经技术骨干来说,肯定是算少的。 最关键的,是不能像正式职工那样,有社保,有集体房等等福利。 虽然秦道已经把滤波器的前景讲得很明白了。 但想让经歷了一次下岗的人,从头再来,再博一次未知的未来,需要巨大的勇气。 李卫东长长“嗯”了一声,像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行,我晌午去找老周,问他愿不愿意干。你那边呢?”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李卫东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维修铺一个月的收入,也就是比六百多出一百来块钱。 虽然自由,但一眼就能望到头。 用一个能望到头的未来,去赌一个极有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未来,李卫东没有理由拒绝。 就算是项目真的失败了,大不了回来继续修电器就是。 秦道看了眼窗外,秦浩正蹲在庭院里,拿著牙缸“呼嚕呼嚕”刷牙,白色泡沫糊了一嘴。 “我今天要画图,今晚回学校之前,得把骨架搭出来。” 要是陆昭序拿出了其它两个厂的数据,自己却连图纸骨架都没有搭好,秦道都不敢想像她是个什么表情。 掛电话时,听筒里“嘟”的一声长音,像给这段对话画了个破折號——后面该接什么,还不知道。 第36章 技术的重量 放下电话,出了堂屋,跟二婆打了一声招呼,又对著嘴巴一周都是白色泡沫的秦浩说: “走了。” 秦浩:“呜呜呜……” 细沫飞溅,在阳光下闪著微弱的七彩光。 已经走到大门口的秦道,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回到自家院子,洗净了手,又用冰凉的井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著脖颈流进衣领,让他斯哈了一下。 清醒,是技术思考的第一道工序。 完全清醒之后,秦道这才走向工作室,坐到工作檯前。 他坐下,摊开草稿纸。 第一步是確定拓扑。 他画下lc串联结构,多抽头电感被简化成一个长方形,旁边引出一排小箭头。 这就像给电流这个“暴躁司机”规划多条备用车道,让“交警”(继电器)指挥它该走哪条。 但问题隨之而来: 抽头切换的瞬间,电流会不会“踩急剎”? 继电器“咔嗒”闭合的几毫秒里,可能產生电压尖峰,足以让娇贵的进口仪表黑屏。 他必须在图纸上预留缓衝电路的位置。 而缓衝不是免费的。 每多一个电阻电容,成本就涨几块钱,体积也大一圈。 技术的第一个妥协,永远是性能、成本、体积的“不可能三角”。 这还是小问题,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点。 谐振点计算、切换延时带来的“盲区”、抽头间距与寄生电容的博弈…… 每一个参数背后都是一串公式,每一个公式都指向现实的限制。 直到下午三点,阳光在方格纸上切出明亮的菱形。 秦道这才算是初步完成了三套方案的框架图。 基础版:骨架最简,所有参数取中值。 成本最低,像朴素的毛坯房,给那些“能用就行”的客户。 精密版:多处预留升级接口,带“软切换”功能。 让继电器在电流过零点时动作,换档零衝击。 这是伺候“林黛玉”的版本,给那些用著娇贵进口仪表的工厂,比如化工厂。 模块化版:基础版固定,再加可插拔的扩展板升级成精密版。 卡槽特意设计了“防呆结构”,插反了进不去。 给观望派一个“分步走”的心理安全阀。 画完最后一笔,秦道放下笔,手指发酸。 他把图纸举起来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肚子適时地咕嚕叫了一声。 图纸叠好,塞进书包。 拉链“刺啦”合上,像给这个周日的设计画上句號。 接下来,就是等。 等陆昭序带来的数据,等那些“待定”框被填上血肉。 等图纸变成仓库里的灯光,变成机器平稳运行的嗡鸣。 走出工作室,看见父亲在院子里晒萝卜乾。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发没回头,“中午就回了,看你一直在那里写东西,就没打扰。” 他把最后一片萝卜翻了个面,起身。 双手习惯性地在裤子上擦了擦,“锅里给你留了饭,快去吃吧。” 隨著秦发挥擦手的动作,秦道的目光落在那双泥土色的手上。 这双手能插秧、割稻、修农具,不会画图纸上的电路。 但就是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撑起了他所有在草稿纸上驰骋的野心。 他心里忽然沉甸甸的,仿佛算了一天的那些数字,有了重量。 因为它们,承担著下岗的舅舅,种地的父亲这些人的希望。 “是有点饿了。” 秦道用力地眨了眨眼,转身走向厨房。 锅里的饭,还温著。 ----------------- 南邕城区,李卫东骑著二八大槓,前往二手市场。 车筐里装著两瓶“三花酒”,一条“红塔山”。 这不是贿赂,两个下岗工人之间,能有什么好贿赂? 这是老师傅之间的语言——酒是开口费,烟是敲门砖。 白天的二手市场,很喧囂。 也不知是哪家铺子,放著音响,歌声粗糲而昂扬: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二八大槓来到石棉瓦和旧木板搭成的“老周电机修理”铺子前。 棚子里,老周正蹲在地上,给一台生锈的水泵电机绕线圈。 儿子周小斌在旁边递线、剪线。 这孩子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跟著父亲默默学手艺。 这时,棚口光线一暗,李卫东进来了。 “老周。”李卫东把酒和烟放在工作檯上。 老周抬头:“卫东?咋又来了?有事?” 手里的活却是没停。 “有事。”李卫东自己拖了个破板凳坐下,“红星厂那边,有个活儿。” “红星厂?秦达那儿?”老周手上动作慢了半拍,“上回那电感,不是做完了么?弄得咋样了?” 李卫东摸出烟,看到老周还在忙,没有接烟的意思,於是自己先点上一根,烟雾在昏暗的棚子里升腾: “成了。装上去,治好了,倭国来的技术首席,都挑不出毛病。” 老周“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但手上绕线的节奏,分明更稳了些。 小城的这点圈子不大,秦达的侄子是个天才少年,用一千二百块就解决了倭国五十万才能解决的问题。 在特定的小圈子被吹得神乎其神。 传闻极其夸张,什么倭国人惊呼不已,无比震惊…… 甚至连求教怎么做的说法都出来了。 但没人知道,那个滤波器的电感,出自他这双在石棉棚里沾满机油的手。 骄傲吗?当然。 他绕的线圈,降服了进口设备。 这感觉,像退役的老兵听说自己当年修的枪,还在边疆站岗。 失落吗?也是真的。 那份骄傲无处安放,无人知晓。 它只能缩在这个棚子里,和生锈的电机、廉价的漆包线待在一起。 周小斌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理线。 父亲现在绕线圈时的样子,比平时更专注,但嘴角绷著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那是父亲少有的、近乎“得意”的状態。 李卫东看著老周那双不停的手,继续说道:“这回的活儿,不一样。不是零工,是合作。” “合作?”老周终於停下手,“我就一修电机的,能和谁合作?” “跟红星厂合作,做滤波器,治理电网。” 李卫东儘量说得简单,“我那外甥,准备再画个新图纸,缺个绕电感的高手。” “你外甥?”老周一愣,他想起那张图纸。 那张一点也不像是高中生画出来的图纸。 对。”李卫东点头,烟雾从指间裊裊升起,“这一次合作,也是他提出来的。他画图纸,我们来做。” 老周沉默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蹲在一旁的儿子周小斌。 年轻人正低头整理漆包线。 老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感慨与沧桑: “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看向李卫东,这一次,带了认真:“跟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李卫东顺势接道: “秦达那边,想利用三產公司正经搞个技术小组,专治电网的问题。” “厂里出场地,出牌子,咱们出手艺、出技术,后面按利润分红。” 周小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但李卫东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年轻人的那点心思? 表面是对老周说,实则说给小周听:“外聘技术顾问费,你五百,我六百。” 顿了顿,“但关键是有提成,每卖一台都能抽利润。要是做大了,比修电机强。” “五百?” 周小斌终於开口,但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直白: “我爸在这修电机,一个月最少六百!还自由!” 李卫东这次看向年轻人,眼神认真:“小斌,修电机是换零件,咱们这回是造零件,不一样。” 他转回老周,说出那句准备了一路的话: “老周,这不是让你给红星厂打工。” “是咱市机械厂的人,把手艺拿出来,教他们拖拉机厂的人,什么叫『精度』。” 老周整个人都愣住了。 市机械厂。 这三个字,已经多久没从別人嘴里听到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全省技术大比武上,绕出了误差不超过0.05毫米的精密线圈,拿下了八级工证书。 那时候,市机械厂出的电机,卖给过矿山,卖给过糖厂。 可现在呢? 这双手在修八十块钱的废电机。 第37章 从头再来 棚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市场传来模模糊糊的远处喧囂: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周小斌停下了整理线轴的动作,抬头看著父亲。 “市机械厂……”老周喃喃重复,“都散了多少年了。” “厂子是散了。” 李卫东把烟按灭在工作檯边沿,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但手艺没散。咱这些人,手艺还在手里攥著呢。” 老周没说话。 他慢慢直起身,蹲久了腿有些麻,他扶著工作檯站稳,走到棚子角落。 那里堆著些杂物,他弯腰从最底下拖出一个饼乾盒,漆都磨禿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放著: 一本红色封皮的八级工证书,塑封边角已开胶。 一张1988年“技术比武一等奖”的奖状,纸张泛黄。 “该同志在1988年省机械行业技术大比武中表现突出,荣获绕线工第一名。”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二十多个年轻人排队站在曾经的机械厂门口。 老周拿起那张照片。 那时候的他,头髮还浓密,穿著崭新的工装,胸口別著厂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周小斌走过来沉默地看著。 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自己的父亲拿著这张照片发呆。 李卫东也走过来,看著照片:“这照片我也有,我站你后头。” “都老了。”老周说。 “手艺没老。”李卫东看著他,“你绕线圈的手,不会飘了吧?” 老周把照片小心放回盒子,又拿起那本八级工证书。 红色封皮有些褪色,但“八级技术工人证书”这几个烫金字依然清晰。 他翻开,內页贴著年轻时的黑白证件照,下面是评定意见: 周有福同志(男,33岁) 经考核评定,已达到八级绕线工(电机绕组方向)技术等级標准。 特此证明 …… 发证日期:1990年6月18日 老周拿著证书的手,在微微颤抖。 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证书递给周小斌:“看看。” 周小斌接过:“八级工……爸,这……很厉害吧?” 他抬头看父亲,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 老周沉默了几秒: “说这个干啥。厂子都没了,说这些就像……” 像什么,老周最后也没说出来。 反倒是李卫东解释道: “肯定厉害,要不是因为你太小,就凭这本八级证书,你爸当年完全可以调去柳江大厂,也不至於……” 谁也没有想到,时代的潮流,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猛。 仅仅犹豫了两年,人生的道路就被时代衝击的七零八散。 “行了,都过去了,”老周打断了李卫东的话,“你外甥,图纸画到哪一步了?” “今天还在画。”李卫东实话实说,“我就是先来问问你愿不愿意。” “要是愿意,等他画图纸出来了,我拿来给你看。” “他画的图……”老周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適的词,“讲究。” “不是那种糊弄事的草图,是正经的工程图。” “线该粗的粗,该细的细,標註清楚,尺寸链完整。我上次按他图绕线圈,一点冤枉路没走。” 这是老周今天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李卫东点头:“那孩子是块料。但光有图纸不行,得有人把它从纸上『拎』出来。” 他指了指老周手里的证书:“得靠这个。” 老周合上证书,放回铁皮盒。 他没有马上盖盖子,而是让那红色封皮敞著,像让一个尘封已久的身份,透一口气。 “按利润分红……”老周重复这个词,“怎么个分法?” 李卫东搓了搓手,实话实说: “厂里拿一共拿三成到四成的利润,剩下的归我们自己分。” “也就是60%到70%?” “嗯。”李卫东点头,从兜里摸出烟,递给老周一支,帮忙点上。 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我们以后,就算是三產公司的技术团队,走正规程序。赚个一百,咱们自己就能分六十到七十。” 周小斌站在一旁,突然小声问:“那……要是做不成呢?” 这个问题很实际。 李卫东看向老周:“做不成,你损失什么?无非是少修几台电机。” “但红星厂那边,秦达答应,只要咱们肯干,每月都给技术顾问费。” “就算最后做不成,这钱也不用还,算厂里请咱们做技术諮询。” 不管成不成,目前引进变频器的三个厂,都是要上滤波器的。 这是眼前的现实问题。 “技术顾问……”老周沉吟,“秦达那个厂的职代会,通过了?” “快的话,下周。” 李卫东说,“等我外甥的新图纸出来,通过棉纺厂测试,秦达就会启动激活红星厂的三產公司程序。” “到时候再跟上面申请,说这是『盘活閒置资產』的试点。” “现在国家还有鼓励政策,如果能让工业局出个函,就能走绿色通道。” 老周又问: “那孩子……秦道,他图还没画完,你就来找我。要是他画不出来,或者画出来不行呢?” “他不会画不出来。”李卫东说得很肯定,“上次他从想到画到算,就一天时间。” “你也见过他图纸,知道是什么样。”他看向老周,“就算这次复杂点,但我信他。” 上一次外甥说只能靠他,这一次,他也信外甥。 “而且你想,”李卫东弹了弹菸灰,“红星厂、棉纺厂、化工厂,三家是一起引进的变频器,毛病都一样。” “现在红星厂的问题咱们解决了,那两家能看著不管?” “就算我外甥现在设计的图纸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前面的那个图纸咱们是现成的,大不了我外甥改几个参数。” “所以啊,”李卫东把烟按灭,“活已经摆在桌上了,就看咱们接不接。至少这两个月,咱们肯定閒不下来。” “要是最后这事不成,我们大不了回来,你继续修你的电机,我继续修我的家电。” 老周沉默著。 他懂李卫东的意思。 八级工证书上的红章再亮,也不能当饭吃。 但如果能把这证书代表的“精度”变成分红,那这双手的价值,就有了白纸黑字的证明。 最后,他看向儿子:“你觉得呢?” 周小斌没想到父亲会问自己。 他愣了下,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爸,你绕线圈的时候……高兴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老周沉默了几秒:“高兴。” “比修电机高兴?” “嗯。” “那就去。”周小斌说得很简单,“反正这儿生意也就那样。你去,我跟你去,给你打下手。” 老周看著儿子。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孩子,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他重新看向李卫东:“你那外甥的图纸,什么时候能出来?” “按他的说法,快的还要三天,慢的话,要五天。” 李卫东说,“到时候我会先带图纸来给你看。你看过,觉得能行,咱们再往下谈。” 老周低头,伸手在八级工证书的红色封皮上,轻轻摩挲——1990年。 现在,他只是二手市场石棉棚里的修理工。 这双手绕过的线圈,从出口非洲的矿山电机,变成八十块钱的废旧水泵。 但今天,有人告诉他:这双手艺,还能发光。 不是修修补补的那种光,是正经八百、能写进合同、能变成分红、能教別人“什么叫精度”的光。 他合上铁皮盒的盖子。 “咔噠”一声轻响,像某个决定落定。 “行!”老周说,“图纸来了,我看。能行,我就干。” 李卫东站起身,伸出手:“周师傅,谢了。” 老周没握,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谢什么,我就是冲我这双手……还能派上正经用场。” 李卫东拍了拍裤子上的菸灰:“那我先走了。酒和烟你留著。” “拿走。”老周说,“事儿成了再喝。” 李卫东笑了:“成。” 周小斌也站起来,默默开始收拾工具。 他把不同线径的漆包线分门別类放好,把绕线机擦拭乾净,把工作檯上的油污擦掉。 老周看著儿子的动作,突然说:“小斌,明天早点起,趁这两天,我多教你点东西。” “哎。”周小斌应了一声,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更利落了。 李卫东推著自行车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石棉棚里,老周正对著那张黑白照片发呆。 棚外,2000年小城的午后,炒粉摊的锅气升腾,远处有摩托车的引擎声呼啸而过。 但在这个昏暗的棚子里,时间好像突然倒流了十年。 老周的手,仿佛再回到了十年前。 第38章 配合 周日傍晚。 南邕市第一中学高三(1)班的教室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坐著几个早到的学生。 日光灯管刚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秦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做著试卷。 虽说图纸重要,但试卷作业也不能不做,这是高三生的生存法则。 教室门光线暗了暗。 陆昭序背著一个双肩书包走进来。 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 她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座位,而是在门口顿了顿。 然后,她看见了秦道。 秦道抬头。 两人隔空对视。 空气里仿佛有电流“滋啦”一声,確认信號接通。 陆昭序走到自己的座位边,没坐下。 她摘下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捏著档案袋,又把目光落到秦道身上。 像在准备一场无声的交接仪式。 最角落的女生假装在背英语单词,但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秦道深吸一口气,拿著准备好的图纸站起来。 他硬著头皮走过去,直接拉开她同桌的椅子。 陆昭序果然也跟著坐下,她把档案袋平推过来,封口朝秦道方向。 “全了?”秦道压低声音。 陆昭序点头。 秦道眼睛一亮,手已经摸到档案袋封口。 “图纸?”陆昭序的手指轻轻压住档案袋,没让他马上打开。 秦道鬆开手,“哗啦”一声展开草图。 三张淡蓝色的坐標纸上,爬满了电路符號、计算公式和那些醒目的“待定”框。 他把图纸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像展开一张作战地图。 “框架搭好了,三套方案。” 他指著那些“待定”框,“就等你的数据来填这些空。” 陆昭序低头看草图。 目光顺著电路图的主干线路移动,手指在图纸上方虚划。 她的视线在几个关键参数处停留:电感量范围、电容阵列配置、继电器切换逻辑…… 几秒后,她抬头:“多久能算完?” 秦道回答道:“晚自习结束前,给你初步参数。” “完整的三套图纸,还得再加一个晚上,周三前就能出完整图纸。” 陆昭序鬆开了压著档案袋的手。 像某种许可,也像某种契约的达成。 秦道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 字跡工整的手抄数据表、设备铭牌参数,还有几张波形图复印件……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是棉纺厂的日负荷曲线。 曲线像一条起伏的丘陵,早上八点陡升,中午十二点骤降,下午两点又爬坡。 秦道快速扫过关键数据:峰值负荷85%,谷值30%,中午停机时间仅1.5小时。 “中午没全停?”他低声问。 “照明和办公用电还在运行。”陆昭序说,“我问了值班电工,他说『总不能黑著灯吃饭』。” 秦道在草图上快速標註:“棉纺:午间有基础负荷,需考虑轻载时滤波效果。” 他继续翻。 翻到中间一页时,秦道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谐波频谱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异常峰值。 “这个……”他指著那个峰值,“2次谐波,含量8.7%?” 陆昭序回答,“电工班长说,每次细纱机启动时,车间照明就会闪一下。” “我觉得有点反常,为什么偏偏是照明受影响?动力设备反而没事?” 秦道点点头,快速在草图上补充:“棉纺厂:重点关注2次谐波。” 他写完,看向陆昭序:“这个信息很重要。” 陆昭序轻轻点头,没说话,但目光在“2次谐波”那几个字上多停留了一秒。 秦道继续翻档案袋。 化工厂的资料更厚: 反应釜搅拌机的电机参数、dcs控制柜的电源规格(电压波动要求±5%)。 还有一张手绘的厂区配电单线图,线条画得有些抖,但关键数据都標全了。 “这图谁画的?”秦道问。 “我。”陆昭序语气平静,“在配电房对著实物描的,时间紧,画得不好。” 秦道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在那张图旁边写了个“a+”。 就在这时,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接著是憋不住的笑声——“噗嗤”。 秦道画+的那一竖,变得有一点点扭曲。 但他没抬头,手里的铅笔继续在草图上標註。 陆昭序却突然侧过身,对著后排那几个同学的方向,用她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声音说: “討论物理题。” 五个字,像五个冰珠子,砸在地上。 笑声戛然而止。 背单词的女生连忙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课本上。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秦道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停了一下,开始在草稿上计算数据。 陆昭序转回身,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 卡西欧fx-82型,液晶屏幕,按键是柔软的硅胶材质。 她按了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清晰的蓝色数字。 然后她把计算器推到秦道手边。 “用这个。” 秦道愣了下,有些惊异地看了陆昭序一眼,接过计算器。 这是中学里能见到的最好的科学计算器之一,液晶屏幕,带函数计算功能,市价要一百多块。 “谢了。”他说。 陆昭序没回应,只是又从笔袋里抽出两支铅笔,一支hb,一支2b,放在图纸旁。 “hb打草稿,2b定稿。” 秦道拿起hb铅笔,在草图的空白处开始列式。 第一个要算的是棉纺厂的电感量,基於2次谐波含量和负载变化率…… 他写下一行公式,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敲击。 陆昭序安静地坐在旁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今晚的作业。 每看到资料上有不清楚的地方,秦道都会轻声询问。 “棉纺厂这个波形片段,是峰值时段的还是平均时段的?” “化工厂的短路容量,確定是30mva?” “dcs电源的电压波动要求,是稳態还是暂態?” 陆昭序每次都会给出精確回答,偶尔补充一句: “波形是上周三下午三点测的,当时负荷率82%。” “短路容量是配电室铭牌上抄的,1998年扩建时更新的。” “电压波动要求,技术规范上写的是『任何工况下』。”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公式、数字、和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偶尔有目光交匯,也是迅速移开,重新聚焦在图纸和数据上。 晚自习的预备铃在这时响起。 “叮铃铃铃……” 教室门被推开,更多的学生涌进来。 嘈杂的人声、拉椅子的声音、书包扔在桌上的声音瞬间填满空间。 陆昭序的同桌黄春娜背著书包,向著自己的座位走去,忽然又猛地顿住脚步。 又来了…… 那个熟悉的学霸结界,再次展开。 悄无声息地宣告,凡人勿近。 黄春娜看著两人低头计算的样子,犹豫了一秒,然后很识趣地转身,径直走向秦道空著的座位。 她放下书包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日光灯下,秦道和陆昭序的头几乎要碰到一起,两人正低声討论著什么。 秦道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陆昭序偶尔点头,偶尔用铅笔在某个数据旁轻轻一点。 黄春娜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 第39章 课间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铃响时,秦道还沉浸在计算里。 草稿纸上已经爬满了算式,卡西欧计算器的屏幕因为长时间工作微微发烫。 陆昭序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休息一下。” 秦道这才回过神,发现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朝厕所走去。 洗手池前,冰凉的自来水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正甩著手上的水珠,突然有人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脖子。 “道哥!”是秦浩的声音,带著那种憋了一整节课终於能说话的兴奋,“可以啊你!” 秦道挣开他,转身看见秦浩挤眉弄脸的表情。 仍然有些发胀的脑袋並没有转过弯来,有些茫然道: “什么可以?” “还装!”秦浩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嚇人,“一整节晚自习,你跟陆天枢,头都快碰到一起了!” “老实交代,什么情况?” 秦道愣了一下,然后拧开水龙头又冲了把脸,语气平淡: “算数据,滤波器参数,別人就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算数据?”秦浩拖长了音调,“算数据需要靠那么近?” “需要一节课都在说悄悄话?需要她给你递计算器、递铅笔?” 秦道“嘁”了一声,“晚自习你不好好复习,看我们?是谁说要考紫荆大学自动化的?”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秦浩就像被抽了精气神。 他嘆了一口气,“唉,道哥,以前我只觉得,只要我再努力一些,紫荆大学还是有点把握的。” “但我今天去查了资料,紫荆大学自动化专业,去年在我们这只招两个人。” “分数更是比投档线高四十多分。就算我拼了命考到投档线,也够不上自动化专业。” 秦道一怔,他没想到,秦浩还去查了这个。 他认真地看向秦浩,“浩子,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你是想学自动化专业,还是想上紫荆大学?” “废话!当然是自动化专业,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不想再让我爸的厂子再这么受欺负!” “不对!”秦浩又摇了一下头,“不只是我爸的厂子!” 他看向秦道,眼中有了某种崇拜:“道哥,你知道吗?” “当我听到我爸说了那倭国技术首席去厂子的事,我就恨不得做出滤波器的人是我……” “上不了紫荆大学自动化就去哈工大自动化。” 秦道直接打断了他的个人感嘆,“哈工大的自动化,不比紫荆差多少。” “哈工大?” “对。” 秦浩有些犹豫,毕竟紫荆大学的诱惑,非同小可:“我想想,再想想……” “这就对了,先好好学习,能考紫荆就儘量考紫荆,別一天到晚有事没有,关心別人。” 秦道语重心长地说道: “再说了,我和陆昭序就是技术合作。我需要她的数据,她需要……呃,帮她爸爸,我们各取所需。” 秦浩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我信你。”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点古怪,“但老刘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老刘?”秦道心里一紧,“什么老刘?” “你是没看到,”秦浩模仿著班主任背手踱步的样子,“老刘从后门进来,在你们俩后面站了足有三分钟。” “就盯著你们俩的脑袋,那脸色,嘖嘖……” 秦道感觉有点心虚。 他完全没察觉。 刚才那四十五分钟,他的世界里只有公式、数据、和那些等待被填满的“待定”框。 结界外的声音、人影、甚至班主任的注视,都被自动过滤了。 看到他这个模样,秦浩搂住他的肩膀,两人往教室方向走: “你这什么表情?怕什么?你俩成绩摆在那儿,老刘能说什么?顶多明天找你谈话,让你注意影响。”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老式日光灯管两端已经发黑,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远处传来其他班级的喧闹声,有男生在走廊尽头拍篮球,“砰砰”的声音在楼道里迴响。 走到楼梯拐角时,秦浩突然推了秦道一把:“你先回去,我再去趟小卖部。” 秦道被推得往前踉蹌一步,回头想骂他发什么神经。 却看见秦浩已经转身跑远了,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摇摇头,正要继续往前走,脚步忽然顿住了。 走廊尽头的柱子旁,站著一个人。 陆昭序。 走廊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近处校园里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就站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线上,侧身对著他,目光望著远方。 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鼻樑和下頜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她的站姿很直,但不像军训时那种刻板的挺直,而是一种自然的、仿佛骨子里就带著的端正。 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没去拨,任由它们轻轻晃动。 静静地看了几秒,秦道还是走了过去:“怎么出来了?”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看见秦道时微微一愣,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像是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透透气,里面太闷。” 两人沉默了几秒。 远处篮球拍地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著男生的笑闹。 秦道想了想:“陆同学,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陆昭序看向他,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秦道把清源小组的事说了一遍。 “虽然现在比例还没定,但技术团队占六到七成是肯定的。” 秦道语速加快: “你是核心数据提供者,没有你的资料,我的设计就是空中楼阁,所以我想,你该占一份。” 他以为陆昭序会考虑,会推辞,或者会问具体比例。 但她只是轻轻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我不能要。”她说。 “为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我爸是工业局技术处处长。” 陆昭序打断他,声音平静: “这次三个厂的变频器技改,他是主要协调人。” “清源小组的成立需要工业局审批,所有材料最后都会送到他桌上。” 她顿了顿,看向秦道: “如果我名字出现在股东名单里,哪怕只占1%,这个项目立刻会被叫停。” “我爸也会被调查,领导干部子女在管辖范围內投资入股,这是红线。” 秦道一拍额头,觉得自己就是头猪。 光想著技术贡献,居然还能忘了这层关係。 他抬头看向陆昭序:“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陆昭序摇头,转过身,正面看著秦道: “秦道,我帮你收集数据,本来就是为了我爸。” “这三个厂的谐波问题不解决,他的工作就推进不下去,甚至要承担责任。” “你解决了问题,就是在帮他。我应该谢谢你,如果还要分红,那就违背原则了。” 秦道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陆昭序身上那种“天枢”般的气质,或许不仅来自她永远第一的成绩。 更来自这种清晰的边界感和原则性。 “但如果没有你的帮忙,这事不会这么顺利。” 秦道慢慢地说道,“这些数据不是隨便谁都能拿到的,就算能拿到,也不会整理得这么清楚。” “我总觉得,该为你做点什么。” 他说这话时,其实没指望陆昭序真会提要求。 这更像一种礼貌,一种试图平衡的心理。 但陆昭序点了点头。 “確实有件事。”她说。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然后展开,递给秦道。 第40章 参赛 秦道接过。 走廊灯光不够亮,他凑近了些,轻声地念出来: “《关於举办第十届(总第十八届)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通知》……” 下面列著参赛要求、时间节点、评审標准…… 秦道有些疑惑:“这不都是高一高二学生参加的吗?” 这种大赛,从市赛到国赛,赛程持续到暑假。 一个多学期的时间。 高三生哪有时间去搞这个? 就算是你有时间,而且侥倖冲入了国赛,还得了奖,那也是在高考之后了。 那个时候说不得录取通知书都出来了,高考加分也加不到头上。 谁有心情去参加? “没有规定高三不能参加。”陆昭序说,“我想用我们这次设计的可调式滤波器参赛。” “你出核心设计和算法,我出数据和应用案例,我们组队参赛。”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工程学”类別,又滑到下面特別用加粗字体: 鼓励解决工业生產实际问题的技术创新项目,需提供应用场景数据和效果验证。 “今年这个类別,特別强调『落地应用』,我们的项目,就是为这个要求量身定做的。” 秦道抬头看她。 她也看著秦道: “这个比赛有个特点——评委很多来自高校和科研院所。” “去年工程学组的评委教授中,有三位是五道口紫荆大学,两位是燕园大学。” 秦道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提前进入专业视野。 在2000年,大学招生还是“分数定终身”。 但顶尖教授手里有“推荐权”、“实验室预录取”这些不公开的渠道。 一个高中生如果能在大赛上被某位教授记住名字。 甚至拿到一句“欢迎报考我的专业”,说不定比高考加分还值。 那意味著,可以提前拿到“专业通行证”——考研大门,已经打开了一半。 当然,前提是你能从千军万马的高考独木桥中杀出来。 以陆昭序的实力,自然不用担心高考。 想通了这一点,秦道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昭序。 秦浩能在这个时候,特意去查去年高校的录取线,查相关专业。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已经算是比较早有规划意识了——而且这种意识还是在秦道有意无意地提点下。 大部分学生,直到高考前甚至高考后,才知道打听或者查看相关学校和专业。 而眼前这个女孩,她已经在规划大学生涯了。 如果当真能在国赛上获奖,得到某些教授的青睞,说不定大二的时候,就可以跟著研究生做项目。 这件事,確实可以与股份相提並论。 “可以。”他几乎没犹豫,“但有个问题。” “什么?” “班主任。”秦道苦笑,“秦浩刚才告诉我,老刘晚自习时看到我们坐在一起,脸色很难看。” “如果我们再组队参赛,花更多时间在这上面,老刘恐怕会反对。” 陆昭序听了这个,只是微微偏头,问了一个问题: “班主任之所以反对,是担心影响成绩,对吧?” “对。” “那问题来了,”陆昭序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两个,需要担心成绩吗?” 秦道愣住了。 需要担心成绩吗? 秦道当然不担心。 因为现在的高中知识,对他来说不是攀登,是复习。 而陆昭序……是年级第一。 而且这个“第一”不是偶尔,而是以“天枢”之名,一直镇压著某个两世为人的老傢伙。 他们確实不需要担心成绩。 秦道看著陆昭序。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后是深沉的夜,面前是走廊的灯光,面色平静。 “我查过,去年我们这个赛区,工程学项目只有三个进了全国决赛。” “但只要我们有工厂实测数据和经济效益分析,胜算会大很多。” 秦道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清源小组的滤波器,不仅要有技术参数,还要有落地证明?” 陆昭序点头:“对。” “你早就想好了?”秦道问。 “从看到你能设计出那种水平的滤波器起。” 秦道把那张通知折好,递还给陆昭序。 “行。”他说,“我们参赛。” 陆昭序接过纸,放回口袋。 “那班主任那边……”秦道还是有点担心。 “我去说。”陆昭序转身,面向班主任办公室的方向,“我去找她谈。” “用成绩说话,比什么解释都有用。”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秦道: “今晚把棉纺厂的参数算完,明晚化工厂的,周三图纸要出来。” 说完,她转身继续去找老刘。 远处,晚自习第二节上课铃响了。 “叮铃铃铃——” 铃声在夜色中迴荡。 铃声停下的时候,陆昭序已经站在了教师办公室门口。 老刘正对著作文本上一行“我的理想是当个流浪诗人”翻白眼。 一抬头看见陆昭序推门进来,手里的红笔“啪嗒”掉在桌上。 “刘老师。” 老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坐。” 陆昭序没坐,扫了一眼作文本: “说完就走,不耽误您批『流浪诗人』。” 老刘手一抖。 “说吧。”老刘端起搪瓷杯。 里面泡著五块钱一斤的“高末”。 但她有种喝出了八二拉菲的悲壮——这个学生主动来找自己,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那句话,给这样的学生当班主任,不刺头很幸福,一旦刺头了,难啊! “我和秦道在做滤波器,治理电网谐波。” 陆昭序开门见山,“已经在一个厂试用成功,现在要推广到另外两个厂。” 老刘手里的杯子晃了晃。 什么波? 但凡这个学生说个“衝击波”,她也能听得明白。 但对方……一上来就是什么波? “所以你们晚自习……”老刘试图找回班主任的威严。 陆昭序接得飞快:“在计算参数。” 老刘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决定祭出班主任终极话术: “陆昭序啊,现在是高三,主要任务是学习,不是搞这些课外活动……” 若非她是重点班的班主任而不是普通班的,老刘发誓,她多说一句她就是狗。 “不是课外活动。” 陆昭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工程学类別,我们的项目完全对口。” 老刘接过通知,目光在“工程学”三个字上停留。 作为语文老师,她对“工程”的理解停留在“语文是人生的基础工程”这种层面。 “这个比赛,”老刘试图掌握主动权,“要进入国赛,高考才能加分吧?” 国赛可是在八月——高考在七月。 高三生参加这个有什么意义? 陆昭序平静地说道: “刘老师,高考我不需要加分,但进入国赛,对我很重要。” “因为国赛的评委,会有紫荆大学和燕园大学相关专业的教授。” “那对我和秦道来说是机会,对您来说——” 她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老刘能听懂的表达: “也是教学成果的体现。” 老刘沉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她还刻意阻拦,说不定会被人记恨一辈子。 她抬头看陆昭序:“有把握吗?” 陆昭序点头:“去年我们赛区工程学一等奖,被二中拿了,他们做的是自动浇花系统。” 老刘听出了潜台词:浇花都能拿奖,我们这治电网的不得起飞? 她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窗外夜色浓重,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拿著高科技武器的原始人——武器很先进,但她不知道怎么用。 “陆昭序,”老刘决定最后挣扎一下,“成绩不能掉,这是底线。” “我和秦道下次月考名次保持不变。” 陆昭序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餐我打算吃牛腩粉”。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年级双霸的名次,从来没变过。 这是她这一届,最让別的班主任眼红的事情。 “还有,”老刘咳了一声,竖起第二根手指,这个动作她练了很久,旨在体现“老师的威严”: “注意影响。晚自习討论可以,但別……別让其他同学误会。” 她说得很含蓄,但陆昭序点头:“明白,我们会保持安全距离。” 老刘忽然很想问“安全距离是多少厘米”,但忍住了。 不能了班主任的面,老刘想了想,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你们算好的那些什么数据,到时候给我一份,我要验证一下。” 语文老师是不会验证,但我可以去找物理老师验证。 哼! “好。”陆昭序很是乾脆地答应下来。 “去吧去吧。”老刘摆摆手。 陆昭序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老刘盯著那扇门看了三秒,又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一直在偷听的隔壁桌数学老师凑过来,手里还拿著三角板: “老刘,你们班那俩宝贝疙瘩又整啥呢?” “整技术。”老刘有气无力,“要参加全国大赛。” 数学老师“嘖”了一声: “我班学生还在为三角函数哭爹喊娘,你们班这两个还有心情参加全国大赛?” 老刘没接话。 她重新拿起红笔,翻开下一本作文。 第一行写著:“我的理想是当个程式设计师,因为程式设计师不用写作文。” 她手一抖,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线。 窗外,晚自习的灯光在教学楼里亮成一片。 老刘看著那些光,喝了一口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师范,老师说过“教师要因材施教”。 她现在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有的“材”是木头,你可以雕。 有的“材”是火箭,你只能看著它点火升空,然后祈祷別掉下来砸到花坛。 而她的两个学生,显然属於后者。 还是捆绑式火箭。 她嘆口气,在作文本上批註:“请注意標点符號使用……” 第41章 数据优化 陆昭序从教师办公室回来时,晚自习第二节已经过了十分钟。 她推开教室后门,脚步很轻,但秦道还是立刻转过头。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秦道挑眉,用眼神问:“搞定了?” 陆昭序微微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足够明確——搞定了。 她坐回座位,拿起hb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示意:继续算。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文交流。 但偏偏又像两台已经完成协议握手的设备,开始重新传输数据包。 而第一个数据包,在五分钟后,暴露出一个严重的问题。 秦道盯著草稿纸上的数字,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已经把棉纺厂的谐波数据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一样:理论值7.6-9%,普查数据3.2-3.8%。 中间差了將近三个百分点,像一道填不平的沟。 “不对……肯定哪里不对。” 他喃喃自语,手里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 今晚要算完棉纺厂参数,明晚化工厂,周三出图纸——这是他自己立的军令状。 可现在卡在第一步,像个被公式卡住喉咙的溺水者。 南邕十一月的夜晚,本有凉意,但秦道因为有些烦躁,竟感觉到身上有些冒汗。 “啪!” 他把笔一扔,笔桿在课桌上弹了两下,滚到陆昭序那边。 整个人往后一靠,旧木椅发出“吱呀”的声间。 陆昭序闻声转过头来。 看到秦道有些烦躁的神情,轻声问了一句: “算不出来?” “算出来了,但对不上。” 秦道把草稿纸推过去,手指点著那两行数字: “你看——我按他们的设备参数、电网条件算,五次谐波应该在7.6%以上。” “可他们报上来的数据,最高才3.8%。” 陆昭序接过纸,看了几秒,然后从找出那份《谐波普查原始数据》本子。 她翻到棉纺厂那页,手指顺著表格一行行往下滑。 教室里很安静。 秦道可以听到后面有人在小声背英语单词: “abandon, abandon, abandon……” 听著就很想放弃。 “你確定没算错?”陆昭序问。 “算了三遍。”秦道抓了抓头髮,“除非他们厂的物理定律跟教科书不一样。” 陆昭序合上本子,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落在本子封面的那个红章上,眼神有些复杂。 “秦道,”她突然说,“你听说过……数据优化吗?” “什么?” “就是……”陆昭序斟酌著用词,“把不好看的数据,化得好看一点。” 秦道愣住。 陆昭序翻开本子,指著那些工整的印刷数字: “厂子报上来的数据,有时候会『適当调整』。” “比如谐波超標了,就多测几次,取个平均值;或者把异常值归因於『临时工况』。” 她顿了顿:“这不是造假,是『优化』。” 秦道脑子里“嗡”的一声,脱口而出: “有些数字是拿来用的,有些数字是拿来看的。” 这是前世有人教过自己的话。 “所以……”他盯著那本数据,“这些是『拿来看的』数字?” “至少不全是『拿来用的』。” 陆昭序说,“你想,如果棉纺厂如实上报7%的谐波,『先进集体』的牌子就保不住。” “一块牌子,关係到全厂年终奖。” 秦道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那真实数据是多少?”他问。 陆昭序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没算错,那肯定不是3.8%。” 秦道想了想,语气急速地对陆昭序说了一句:“我去打个电话。” 他一刻也不想等了。 刚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地拉了一下。 陆昭序在自己的包里翻了翻,拿出一张ic卡:“去吧。老师来了我帮你说一声。” 秦道本想拒绝,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来。 校园电话亭在操场的另一边,是个绿色的铁皮盒子。 秦道衝过去时,里面已经有个男生在打电话,声音腻得能拧出糖水: “……哎呀,我真的在写作业,没去网吧……” 秦道在旁边跺了跺脚。 在教室里还觉得燥热,这一出来,感觉十一月的夜晚,还真有点凉。 五分钟后,男生红著脸出来。 秦道拿起电话,把ic卡一插,然后拨號。 “嘟——嘟——” 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餵?”秦达的声音,带著疲惫。 “二叔,我阿道。” “阿道?这么晚……有事?” “棉纺厂的厂长,您熟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老包?熟。今天我刚到家,他还特意打电话过来问我你那滤波器的事。” 秦道快速把数据矛盾说了一遍。 秦达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阿道,你的怀疑是对的,厂里报上去的数据,有时候是要化妆的。” “啊?” “淡妆是基本礼仪,浓妆是为了见重要的人。” “但回家卸了妆,脸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秦达说,“你现在要看的,是卸妆后的脸。” 秦道握著听筒: “那……怎么看到『卸妆后的脸』?” 秦达说:“我让你二婶问问。” “你二婶不是说了老包急得嘴角都燎泡了吗?我让她帮你问问,你等我。” 电话掛断。 十分钟后,电话亭响了,是秦达打回来的。 秦道立刻接上。 “问到了。”秦达声音压低,“老包说了实话,他们厂谐波实际在7.5-8.2%,最高到过9%。” “但上报不能写这么高,去年评『先进集体』,谐波超標一票否决。” 7.5,8.2,9…… 秦道在心里默念,確定自己把数字牢牢记住,然后才问: “那他们能接受的治疗目標是多少?” “老包原话:『只要灯不闪、电机不烫、別让我再为这个挨批,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秦达顿了顿,“他还说……『你们要是真能解决,我给你们送锦旗。』” 秦道一听,差点没绷住。 锦旗? 不过也正常,2000年的国企厂长,表达感谢的最高礼仪就是一面锦旗。 上面通常绣著“技术精湛服务一流”之类的金字。 “这个数字,是真的吗?別又是给我化妆好的。” “肯定是真的,”秦达补充,“你二婶打电话时,老包正在敷黄瓜片治嘴角燎泡。” “他爱人接的,说老包在敷脸呢!后面一听滤波器的事,老包一把扯掉黄瓜片就抢电话。” 有些真话,是得在敷脸的时候才敢说。 “谢了二叔。” “赶紧算你的数吧。” 秦道走出电话亭,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数字:7.5%,8.2%,9%。 然后开始往教室狂奔。 他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从后门溜进去,刚坐下,陆昭序就递过来一张纸条: “问到真实数据了?” 秦道在下面写:“7.5-8.2%。厂长敷黄瓜片时说的。” 陆昭序看到“敷黄瓜片”,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她在纸条背面写:“按8.2%设计,成本会增加吗?” 秦道肯定地点头。 原方案按3.8%设计。 现在按8.2%设计,滤波容量要加大,电感要多绕圈,电容要换耐压更高的…… 还要再加辅助支路,成本肯定是要增加的。 不过无所谓,棉纺厂本来就是工况复杂,包厂长肯定愿意多花这点钱。 包的! 秦道想了想,又拿出设计的草图,秦道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新框图: “辅助支路”→“可选模块”。 棉纺厂这种情况,需要再做一个增强模块。 將来像棉纺厂这种特殊情况肯定少不了。 所以秦道决定推翻白天的构思框架,重新设计一个硬体平台: 把基础版做成模块化,多预留升级接口。 增强模块,软切换模块都可以插,甚至未来还可以做电压暂降保护模块…… 只是这么一来,可模块化的基础板成本,可能比原来会高一点——应该可以接受。 不过秦道对材料成本不熟悉,所以最终成本核算,还是要等见了舅舅才能確定。 他重新在草稿纸上列式,计算数据,卡西欧计算器按得“嗒嗒”响。 这一次,那些数字突然变得清晰了。 不是3.8%那个“化妆后的脸”,是8.2%那个“卸妆后的脸”。 他抬头看了陆昭序一眼。 她正低头整理资料,马尾辫垂在肩侧,露出的一截脖颈白皙修长。 天枢。 秦道脑子里又冒出这个词。 这种冷静、理智,確实可以称得上是天枢。 他收回目光,开始计算。 这一次,公式顺畅得像滑梯。 电感量、电容值、继电器切换点…… 一个个数字从笔尖流出,落在淡蓝色的坐標纸上。 第42章 核算成本 接下来的两天,秦道一边上课,一边抽空计算数据。 除了必要的作业和试卷,其它习题能省则省。 反正高三的习题就像食堂的免费汤——只会越打越稀,永远喝不完。 等到第二次轮讲结束,班上的大部分人,就会发现,自己也永远做不完布置下来的习题。 秦道只是提前一点点时间適应罢了。 相比於棉纺厂,化工厂提供的数据,反而接近秦道计算出来的理论数据。 这还真有点反常识。 不过想想,化工厂的设备,可比棉纺厂的娇贵多了。 设备越娇贵,人就越不敢糊弄。 棉纺厂的电机抖两下,老师傅拍拍机壳:“没事,老伙计发脾气。” 化工厂的反应釜要是抖两下? 全车间的人別说上去拍两下,说不定当场就得撒脚丫跑。 所以化工厂的数据员,抄表时手可不敢抖。 人可以优化数据,但设备不认帐。 如果数据也像棉纺厂那样优化…… 化工厂敢忽略异常数据,设备就敢死给你看。 这么一想,是不是合理多了? 周三下午放学铃一响,秦道和陆昭序就背著书包出了校门。 十一月的南邕,下午五点的天色已经有点发灰,风里带著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榕树叶子哗哗响。 两人一路快走,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李卫东的维修铺门口,那盏用易拉罐改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铺子里,李卫东和老周正蹲在地上,对著一台拆开的旧变频器指指点点。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老周第一次见到秦道。 他愣了三秒。 虽然李卫东早就说过“我外甥是个高中生”。 虽然图纸上的字跡工整得不像孩子写的。 但亲眼看见秦道穿著蓝白校服、背著双肩书包站在门口时,老周还是觉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老周,这就是秦道。” 李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旁边是陆昭序同学,工业局陆处长的女儿,帮我们搞数据的。” 老周慢慢站起身,目光在秦道脸上停了停,又移到陆昭序身上,最后回到秦道那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这么年轻?” 或者“真是你画的图?” 或者“你作业写完了吗?” 但最后只憋出一句:“……来了啊。” 秦道点头,叫了一声周师傅。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捲成筒的图纸:“时间紧,咱们直接开始?” “开始开始。”李卫东拉过两张板凳,“你二叔说了,工业局协调的材料已经到了。” “咱们今天得把成本算明白,明天好採购剩下的东西。” 图纸在维修铺的工作檯上铺开。 檯面上还散落著焊锡丝、螺丝刀、几个拆下来的电容,秦道小心地把它们拨到一边。 老周凑近图纸,手指在那些电路符號上慢慢移动,看了足足两分钟,他抬起头: “这接口……要amp的金手指?” “对。”秦道说,“得可靠。” 老周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手艺人看到“讲究”设计时的认可。 李卫东已经掏出了一本“物价本子”,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原子笔添了不少新数字。 “先从大件算。”李卫东说,“主电感,周师傅手绕,材料加手工……算80吧?” 老周摇头:“铜线涨价了,上周我去买,一公斤多了三块。85。” “行,85。”李卫东记下。 铜线,电容都没有什么分歧。 到了继电器这里,李卫东和老周差点吵了起来。 李卫东为了万无一失,一定要用进口的欧姆龙。 而老周则坚持认为,国產的正泰高端系列就足够了。 看著两人大眼瞪小眼前,最后还是秦道开口劝解: “周师傅,舅舅,我的要求是,继电器动作时间必须稳定在20ms以內,寿命不低於五万次。” “你们觉得哪个能满足?”” 老周想了想: “正泰的高端系列就可以,动作时间能到15ms,寿命十万次,但得是真货,不能是华强北的仿品。” 秦道看向李卫东,李卫东点头,认可老周的话。 秦道最后拍板: “这样,除非是国內实在做不好、质量无法保证的元件,否则优先用质量好的国產货。” 虽然现在用进口的风险性不大,但那是在没有触及对方利益的前提下。 万一哪天突然被人卡一下,来不及做准备,哭都来不及。 他看向李卫东:“继电器,先买正泰高端系列,但要找可靠渠道,不能图便宜。” “如果实测发现確实不行,再换欧姆龙。” 又看向老周:“周师傅,您负责测试,装上机,连续切换五千次,看有没有问题。” 老周脸色缓和了:“这个我能测。” 李卫东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行。正泰高端……一个18,两个36。” 爭执平息。 秦道鬆了口气。 核算继续。 单片机、pcb板、外壳开模、接插件…… 李卫东的笔在本子上飞快移动,数字一个个跳出来。 老周偶尔插话:“这个能不能用替代型號?” “那个尺寸要留余量。” 陆昭序安静地坐在旁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同步记录。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巷子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谁家在煎鱼,香味飘进来。 维修铺的灯泡上停著只飞蛾,翅膀扑稜稜地响。 最后,终於在草稿纸上整理最终方案: 【清源滤波器全系定价】 基础版(大部分工厂的80%工况):成本308元→售价400元。 增强模块(棉纺厂两次谐波):成本67元→单独售价99元,与基础版组合价488元。 软切换模块(化工厂精密设备):成本45元→单独售价66元,与基础版组合价458元。 大全配旗舰版:基础版+增强+软切换= 560元。 秦道补充:“还有安装调试费,按產品数量算,每个200元,无论装哪个版本。” 说白了,產品用来覆盖成本,真正赚钱的是技术费用。 因为这个產品,国內有山寨,国外有高端,需要做好价格的平衡。 不管如何,这已经是比红星厂花一千两百来紧急救场还要低的价格了。 有了这一千两百的心理锚定,再加上现在推出的是更先进的2.0版本。 相信从工业局到厂子上下,不会有人会觉得贵。 如今国內滤波器市场,进口最低要5000元,山寨要800元。 最关键是,5000元的进口货在性能上,或许能对400的基础版略略胜一筹。 但却只能和458版打个平手。 而800元的山寨,不说质量堪忧,光是性能,甚至连基础版都打不过。 前提是秦道没有算错数据,老周和李卫东的手艺过关。 “咱们最贵的还不到进口的15%!”李卫东兴奋了,“这价格,有戏!” 陆昭序忽然开口道:“试点期间,我建议只收成本价和安装费200。” “为什么?” 陆昭序说得很平静:“试点成功,工业局大概率会出红头文件推广。” “以前推广节能电机,就是先选三个厂试点,成功后在全市发文,所有国企更新设备时优先採购。” 她顿了顿:“那红头文件,值多少钱?” 维修铺里安静了。 秦道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点头:“好,就按昭序说的办。” 老周也明白过来:“对!有了文件,別的厂不买也得考虑!” 李卫东看了一眼外甥和陆昭序,这才跟著说:“那就这么定,试点不赚產品钱,赚政策钱。” 反正这三个厂的主要材料,都是工业局协调来的。 剩下的那点零星材料也赚不上几个钱,只赚点手工费,还不如不赚,直接用来打出口碑。 就像钓鱼佬,想要钓大鱼,就得先打窝——钓不到那是技术不到家。 秦道觉得自己的技术肯定是到家的。 看看时间,已经快要到上晚自习的时间了。 秦道和陆昭序同时站起来。 “第一台样机,就按这个成本做。” 四人再次互相点头。 没有握手,没有口號。 但维修铺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 像已经签了一份无形的合同。 两个高中生,两个下岗工人。 决定向2000年的工厂市场,投下了一枚定价400元的石子。 等著看能激起多大的浪。 第43章 手艺 確定了成本,工业局的材料也已经到位。 红星厂特意把一个閒置仓库收拾了出来,作为清源小组的工作间。 接下来就是看老周那双八级绕线工的手。 以及李卫东的焊接手艺。 如何在接下来这三天里,做出第一台清源-1號可调式滤波器样机。 秦道在这方面,帮不了太多的忙。 不是不想帮,是没时间。 高三,市一中,离高考还有一个多学期。 他大部分时间得呆在教室,和牛顿定律、化学方程式、文言文虚词作斗爭。 ----------------- 三天后,周六下午,市一中独属於高三学生的补课铃响。 秦道和陆昭序並排走出校门。 校门口停著辆黑色桑塔纳2000。 副驾车窗摇下。 陆怀远的脸露出来:“上车。” 秦道拉后车门,陆昭序同时拉另一侧。 两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同坐上了一辆车。 车门关上。 世界安静了。 老陈掛挡,松离合,车子平稳滑出。 陆怀远坐在副驾驶,没回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刘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要参加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 “嗯。”陆昭序应。 “工程学类別。” “嗯。” “治电网谐波。” “嗯。” 三个“嗯”,像三颗钉子,把陆怀远的话钉在半空。 他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敲了敲,感觉有点使不上劲。 “秦道,”陆怀远换目標,依然没回头,“你父……父亲知道吗?” 秦道正襟危坐,点头道:“知道。” “支持?” “支持。” “怎么支持的?” 秦道语气诚恳:“陆叔叔,我爸从来不过问我在学校的事。” 车里安静了三秒。 老陈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平——专业司机的表情管理。 陆怀远从后视镜看后排。 “你们……”他斟酌用词,“晚自习经常一起討论?” “每天。”陆昭序接话,“討论快速傅立叶变换和窗函数选择。” “傅立叶变换?窗函数选择?你们现在高中就教这个?” 陆昭序从后视镜里看父亲的眼睛: “课本不教。秦道从《数位讯號处理》里看的,紫荆出版社,1988年版。” “胡寿松那本?” “嗯。” 车里又安静了两秒。 陆怀远忽然笑了,他看向窗外,龙眼树在不断倒退。 记得这本书刚出版的时候,不但自己看不懂,周围也没有几个人能看懂。 然而到了2000年,两个高三生用它来治电网谐波。 时间像条河,他在下游,看见上游漂来的东西,已经长成了他陌生的样子。 陆怀远按下收音机按钮,里面正放《常回家看看》。 歌声从四个喇叭飘出,立体声,填补了车里的沉默,也掩盖了一个父亲的困惑。 老陈调了调音量旋钮,让音量停在刚好能听见,又不吵的程度。 几人一路沉默地来到棉纺厂大门。 包厂长亲自站在门口,穿件灰色夹克衫,领口露出红毛衣。 旁边站著化工厂厂长徐跃进,穿人造革夹克,手里拎个黑色公文包。 看见桑塔纳,包厂长小跑过去,徐跃进慢半步紧跟著。 包厂长弯腰开车门。 “陆处长!欢迎欢迎!” 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在裤腿上擦了擦,再伸出来。 他嘴角有个明显的燎泡,黄豆大小,红得发亮。 说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抽搐,像在跟那个泡商量“你消停点”。 陆怀远下车,握手,力度適中。 待两人握手完毕,徐跃进立刻伸手:“陆处长!您好!” 陆怀远看向徐跃进:“老徐也在啊。” “来学习!”徐跃进笑,“老包说有好东西,我赶紧来蹭课。” 包厂长嘴角一抽,那个燎泡跟著颤了颤:“什么蹭课,你就是来刺探军情!” “军情个屁!”徐跃进瞪眼,“你那点技术,还用刺探?” 然后又转向陆怀远,脸上堆起笑容: “我是听说陆处长找到了能解决变频器的问题的高人,这才过来看看。” 陆怀远不接话,转身看向刚下车的秦道和陆昭序。 “这两位是……” “我女儿。”陆怀远说,停顿半秒,“和她同学秦道。” 包厂长和徐跃进一怔。 虽然早就有所耳闻,但此时见了真人,两人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这……真的能行吗? 最后还是包厂长主动上前握住秦道的手,用力晃了晃: “原来秦同学你就是老秦的侄子,我都听说了,这次多谢你啊,果然英雄出少年!” 秦道谦虚:“包厂长过奖了,我们就是试试。” 然后看了看包厂长身后:“我舅他们呢?” “他们在车间里检查仪器设备,做最后的准备呢。” “那走吧,直接去车间。”陆怀远开口。 “好好好!陆处长这边请。” 包厂长连忙在前面带路。 测试车间。 李卫东和老周已经在等。 样机放在铺著蓝色绒布的工作檯上,旁边的泰克tds220数字存储示波器,屏幕正泛著冷调的绿光。 徐跃进一进车间就直奔样机。 “別动!”包厂长吼。 徐跃进手停在半空:“看看不行?” “看行,摸不行。”包厂长瞪他,“这是精密设备,你手上有汗!” 徐跃进悻悻缩手,嘟囔:“小气。” 秦道跟李卫东他们打了招呼:“舅舅,周师傅。” 趁著准备测试的功夫,秦道悄悄地问李卫东:“怎么样?” 李卫东露出“你放心”的神情,伸出一个大拇指:“老周的手艺,是这个!” 然后悄声地说道: “绕出来的抽头,最大误差只用 0.2毫米,整个电感量误差只有0.13%。” “我们已经提前在车间那里测过了,你放心,没有问题。” 秦道眉头一挑。 电感量误差±0.13%,抽头位置精度±0.2mm?! 这是什么概念? 这个时候的国產自动绕线机的標称精度是±0.5mm。 进口的能做到±0.1mm。 老周用手摇绕线机,一双手,做出±0.2mm。 碾压国產,逼近进口。 只能说,老周的確实对得起八级技工称號。 秦道悄然走到老周身边:“周师傅,厉害啊!” 老周显然已经听到秦道和李卫东的对话,面有矜持之色,但嘴角微微上扬——像被挠到痒处的猫。 语气却是淡淡: “咱好歹是国家承认过的八级工,不能辱没了这份称號。” 虽然这份国家级荣誉,在2000年已经没多少人提了。 但那只是时代的没落。 和人的技术无关。 秦道的目光,落到工作檯上的样机上。 清源-1型可调式滤波器,正静静躺在那里。 它和红星厂那个秦道临时想出来的“手搓救急机”不同。 它是真正意义上的规范化、工程化產品。 灰白色铝製外壳像一台横放的老式录像机。 正面一排amp金手指接口闪著暗金色的光,像一排整齐的,等待咬合的小牙齿。 整个机身,泛著金属光泽,外壳上留著几个清晰的指纹。 李卫东的、老周的、包厂长忍不住摸了一下的。 那些指纹重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签名。 高窗投下的最后一缕光正好照在样机上,金手指接口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沉睡巨人的睫毛在颤动。 它静静地等著,等电流注入的那一刻。 等那颗由人手塑造的“金属心臟”,第一次跳动,跳起属於国內製造的脉搏。 第44章 棉纺厂的测试 陆怀远询问:“都准备好了?” 得到確认后,测试开始。 陆怀远正要上前操作示波器,没想到秦道在他身后忽然地问了一句: “陆叔叔,能让我试一下吗?” “你?” 陆怀远疑惑地转头看他,然后看到秦道手里的说明书复印件。 这还是他送给秦道的。 沉默了一下,陆怀远让开,“那你就试试?” 顿了下,补了句老师傅经典台词:“有不懂的就问我。” 秦道点头,走到示波器前,把那份说明书放到旁边。 然后伸出手,指尖在开机键上停留一秒,然后按下。 “嘀——” 一声轻响,屏幕亮起。 绿色网格线浮现,像一张等待被未知填满的、来自电子世界的考卷。 第一步:上电。 李卫东在配电箱前,深吸一口气,用力合上老式刀闸。 刀闸“咔”一声,车间顶灯猛地亮起,又瞬间暗下去——像眨了下眼。 示波器屏幕上,通道一(输入侧)的波形应声跳了出来,是一条扭曲的曲线。 峰值凹陷,过冲严重,像心臟病患者的心电图。 通道二(输出侧)稍好,但也起伏不定,宛如醉汉夜归的步履。 秦道按下“run/stop”(运行/停止)键。 波形冻结。 “截图一,”他说,“未滤波前的状態。” 陆昭序快速记录:“输入畸变率8.2%,输出畸变率7.5%,顶灯闪烁频率2hz。” 包厂长凑近屏幕,嘴角的燎泡在绿光映照下显得既滑稽又可怜:“这……这能治?” “试了就知道了。” 秦道嘴里回答著,右手握住样机旋钮,左手虚按示波器按键。 “咔噠。” 第一档旋入。 示波器屏幕上,通道二的波形微微一颤,谐波毛刺肉眼可见地减少。 顶灯那令人心慌的明暗闪烁,频率慢了下来,像喘不上气的人终於吸进了一口氧。 陆昭序站到秦道身边,看示波器thd读数:“谐波畸变率,7.1%。” 秦道左手在示波器上操作: 按下“cursor(光標)”键,移动旋钮,两条垂直光標线夹住波形的一个周期。 “周期20毫秒,50赫兹,频率正常。”他说。 陆昭序记录:“畸变率下降1.1%。” 包厂长咽了口唾沫,嘴角的泡也跟著颤巍巍地一抖。 “咔噠。” 秦道继续转到第二档。 波形更平坦了些,从醉汉变成了微醺。 “谐波畸变率5.8%。” 徐跃进抬头看了看日光灯:“灯不闪了。” 秦道的手停在旋钮上,没动。 他在等。 等梳棉机负载变化引起的电流谐波变得稳定。 第三个周期,示波器屏幕上,通道一波形的抖动周期开始变得有规律起来。 “现在,第三档。” 滤波器旋钮开始细微地转动。 示波器上的通道二波形(输出端)也跟著在变化。 秦道快速切换屏幕显示模式,时域波形变成频域谱线。 一根代表50hz基波的如主峰高耸而立。 旁边150hz、250hz、350hz等谐波,则像一群鬼鬼祟祟,试图捣乱电网运行的跟屁虫。 “重点看250hz,五次谐波。”秦道说,“变频器最常见的。” 陆昭序再次弯腰凑近屏幕。 250hz的那根谱线,高度在缓慢下降,像退潮时不甘心离开沙滩的水线。 这个就是棉纺厂最难治理的地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包厂长嘴角的泡在抽搐。 陆怀远站在两米外,看著这一切。 他发现秦道操作示波器的动作很流畅,眼神都不需要看旁边的说明书。 这小子……把说明书背下来了? 秦道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旋钮,还在慢慢调。 同时左手操作示波器。 “截图二,”他说,“正在滤波中的状態。” 陆昭序记录:“250hz谐波幅值下降83%,抑制比:-15.6db。” 秦道继续微调。 突然—— 屏幕上,那根250hz的谱线“噗”地一下,从屏幕高度的20%猛跌到5%以下! 乾脆利落,像跳水皇后从十米台扎入水中,水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其他谐波谱线也齐刷刷矮了一截。 唯独50hz的主峰岿然不动,像定海神针。 秦道迅速把屏幕切回时域波形。 通道二(输出侧)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光滑的正弦波。 光滑。 圆润。 近乎完美。 车间顶上,那十盏日光灯的光芒骤然稳定下来,像凝固的琥珀。 与此同时,车间十台梳棉机原本“嗡…咔…嗡…”的带病呻吟,无缝切换成平稳的“嗡——”的长音。 这一剎那的感觉,就像一台满是杂音的老式收音机,旋钮终於被拧到了最精確的那个点位,声音瞬间清澈洪亮。 秦道再调了几下示波器,屏幕右侧跳出数字:2.7%。 他最后按下“save/recall”(保存/调出),选择“save setup”(保存设置)。 “测试完成。”他说。 声音很平静。 但陆昭序看见,他的手指从旋钮上鬆开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达到国標a类標准。” 寂静。 长达五秒的、被巨大喜悦冲懵了的寂静。 “啊~” 然后包厂长哆嗦地呻吟了一声。 不是喊,是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往前一步,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手扶住工作檯,台面冰凉。 “好……好了?”他问,声音发颤。 “好了。”秦道说。 他转身看向陆昭序:“记录最终数据。” 陆昭序低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 “总谐波畸变率2.7%,达到国標gb/t 14549-93 a类標准。” “测试设备:泰克tds220 sn: tds220-0387。 操作员:秦道。记录员:陆昭序。” -----------------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 徐跃进挤过来,死死盯著那“2.7%”。 然后转身,用力拍包厂长肩膀:“老包!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包厂长被他拍得一个趔趄,但没生气,反而笑了——嘴角的泡在笑中颤抖,像在跳舞。 他像个孩子似的衝到场边,对著那排日光灯开关,“啪啪啪啪”地一顿猛按! 日光灯明明又灭灭,最后全部点亮。 光线稳定,均匀,没有一丝闪烁。 十盏灯,像十个安静的太阳。 包厂长就站在这一片稳定得奢侈的光明中央,仰著头,呆呆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 手放下时,眼角有点湿,但没人说破。 嘴角那个燎泡,在稳定的灯光下,似乎也没那么红了。 良久,他这才回过神,一个箭步冲回秦道面前。 双手紧紧攥住秦道的双手,握得骨头生疼: “小秦师傅!小秦同志!谢……谢谢!太谢谢了!” 声音抖,手更抖。 那颤抖里,压著险些失去的先进集体荣誉,压著几百號人的年终指望。 更压著一个老厂在时代挤压下最后的尊严。 徐跃进赶紧上来:“小秦,我们厂那个……什么时候能试?” “明天。”秦道说。 “明天?”徐跃进眼睛瞪大,“这么快?” “滤波器是可调式的,而且还是模块化,只要把电路参数调一下就行。” 秦道解释,“棉纺厂的谐波最难治,这个能治,其他的都能治。” “不过化工厂的设备比较精贵,要求零衝击切换,加的是软切换模块,和棉纺厂的模块不一样。” “太好了太好了!” 秦道说的那些什么波,什么模块,徐跃进听不懂,但听懂了“都能治”。 这三个字,比任何技术参数都动人。 他强行掰开包厂长握著秦道的手,然后换成自己握住,上下摇晃: “谢谢!谢谢!” 陆怀远笑了笑,走到工作檯前,看了眼示波器屏幕。 那个2.7%的数字还在闪烁。 像在眨眼。 像在说:“看,我好了。” 第45章 利益分配 测试完毕,人群像退潮的水。 包厂长拽著陆怀远的手,说著“一定要留下吃饭”的片儿汤话,嘴角的燎泡在激动中闪闪发亮。 徐跃进围著样机不断转圈圈,眼神热切得像在打量刚过门的新媳妇。 老周在收拾东西。 陆昭序则是出了车间,靠在车边,书包掛在肩头,手里翻著笔记本。 她在等秦道,也在等父亲说完那些体制內的客气话。 李卫东拍拍秦道肩膀,朝厂门外努努嘴:“出去说点事。” 两人並肩走向厂门。 门卫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卫东手里的烟盒上停了半秒,又低头继续看报。 两人出了厂门,大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 世界忽然换了种噪音。 厂內是纺织机低沉的嗡鸣,厂外是老街市井的嘈杂。 自行车铃鐺声,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还有录像厅传来播放《古惑仔》的声音: “我陈浩南出来混,靠三样东西:够狠,义气,兄弟多……” 厂门对面是条老路,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裂出龟背纹。 路边有棵歪脖子榕树,气根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 离树不远有个米粉摊,煤炉上的大铝锅还冒著热气,骨头汤的香味混著酸笋特有的气息,在空气里飘荡。 李卫东在榕树下站定,掏出“真龙”,想要抽,又放下。 他左右看看,蹲下来,从脚边隨手捡了一粒小碎砖,在水泥地上划: “道啊,我跟老周商量了,那65%的分红——” 小碎砖在地上磨出个歪扭的饼图: “我13,老周12。剩下40,你和小陆分。” 今天样机测试成功,三產公司的事,板上钉钉,这分红的事情,也要提前说个明白。 光是试点的三个厂,就要七十八台。 这三个厂只收成本钱。 但只赚个安装服务费,李卫东和老周也能有两千多轻鬆到手了。 再加上红星厂的技术顾问费,那就是两千六七百。 如果將来真按阿道的分析,那么大个市场,真能做起来。 那还要加上卖產品的钱。 四千? 要知道,这可是2000年——遍地下岗工人的年代。 真要说出去,不知有多少人要眼红。 所以利益分配一定要提前说清楚。 秦道看著地上的图,没说话,等下文。 李卫东抬头,压低声音: “小陆那女崽……你们到哪一步了,我摸不清。但她老豆是陆处长,这层关係,要计进去。” 他手里的砖头在地上顿了顿,磨出个更深的点: 他抬头看秦道,眼神里有种长辈特有的担忧,直接用了方言: “但要同你讲先,点子是你嘅,电路是你画嘅,人系你攒来嘅,你要食大头哇。” 意思明摆著。 就算陆昭序是处长千金,就算俩人之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学以上”。 但只要还没变成秦家媳妇,这核心利益就不能让。 外甥啊,爱情嘅酸臭味,熏唔晕(晕不了)做电路嘅脑。 顿了顿,李卫东再看了厂子大门一眼: “你25%,合適。小陆15,我跟老周没意见。” 秦道看著地上那些砖灰的线,看了三秒。 然后说:“陆昭序不能参与分红。” 李卫东愣住:“咩话?” “要避嫌。”秦道声音平静,“她爸是工业局处长,她拿分红,传出去就是『利益输送』。” “陆叔叔的仕途,我们的项目,都经不起这个。” 秦道伸出脚,把那些线磨了磨,“我35,舅舅你15,周师傅15。” 李卫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叼到嘴里,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混著话:“合適咩?” 秦道继续:“你放心,这个事情,我和昭序私下早商量好了,我会用其它方式补偿。” 李卫东懂了。 不是全懂,但懂那个意思。 “得。”他最终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但秦道还没完。 他蹲下,捡起小碎砖,在水泥地上又画了个圈: “舅舅,还有件事。” 小碎砖在地上划出虚线: “现在国家不让私人持股三產公司,利润分成是权宜之计。” “但如果將来政策变了——我估计会变,wto要进了,国企还会再改制——我们最好把股权收购下来。” 李卫东皱眉,吐出一口烟:“股权?什么股权?三產公司是厂里的,我们还能买股份?” “现在不能,但將来政策可能会放开。就像……” 秦道想了想,找个李卫东能懂的例子: “就像以前粮票不能买卖,后来能换了,再后来没用了,股权以后可能也能买卖。” 李卫东將信將疑,又吸了口烟:“那得等多久?” “说不准,但只要加入wto,说不定就三五年的时间。”秦道说,“但协议要先签,把位置占住。” “如果我们三个真能占股,我出5%,你俩一齐出5%,总共10%,做『技术骨干股权激励』。” “剩下的,看那时候的价。” 李卫东低头看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阿道,”他最终说,“你这想的……比你叔那个厂子的仓库还大。” “舅舅,”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砖灰,“2000年都快过完了,有些事现在不想,將来就没机会想。” 李卫东点头,烟雾从手指间裊裊升起: “行,那我去跟老周讲。但他那人……信手艺,不太信这些纸上的东西。” 不过李卫东他相信自己的外甥。 “那就告诉他,”秦道说,“这纸,是给手艺上保险。” 在秦道来的那个世界,有个后来很厉害的企业,叫海尔。 它最早也是从厂里搞“技术开发公司”搞出来的。 “你去跟周师傅商量。他要是同意,我们就在协议里加个补充条款——『未来股权优先购买权』。” 李卫东低头看著地上的圈圈,看了很久。 最后狠吸一口,扔掉菸头,然后说:“我去说。” “走吧,我们回去。” 桑塔纳旁,陆昭序看见他们回来,站直了身子。 “谈完了?”陆昭序问,语气很隨意,像问“晚饭吃了没”。 “谈完了。”秦道答,语气也很隨意,像答“吃了”。 陆昭序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秦道从另一侧上车。 不一会儿,陆怀远出了车间,后面跟著包厂长和徐厂长。 二人把陆怀远送上车,桑塔纳缓缓驶出厂门,匯入老街的车流。 李卫东站在厂门口,看著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两个小红点,消失在拐角。 ----------------- 车上,陆怀远开口:“秦道。” 秦道在后排坐直:“陆叔叔。” “今天你操作示波器的手法。” 陆怀远说,“不像第一次摸泰克的人,更不像高三学生。” 车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摩托车声。 秦道谦虚地说道:“陆叔叔过奖了,主要是记性还行,说明书……翻得比较熟。” 陆怀远笑了一下,没继续这话题,转而像换挡一样自然: “局里先前拨了2万经费,专门用来治理三个厂谐波。” 秦道屏住呼吸。 陆昭序的目光,也落到副座上。 她知道,父亲要上课了。 有些课,是学校学不到的。 “等三个厂的滤波器都做好,验收通过,局里会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奖励李师傅和周师傅。” 他顿了顿,给出数字: “每人一千五,税前。这是局里单独给的,和工厂那边没有关係。” 秦道在心里算:税前一千五,税后大概一千三百五。 对舅舅和周师傅来说,这是实打实的钱——能还债,能交学费,能买肉。 “但你和阿书,”陆怀远继续说,“是学生,未成年,拿不到这笔钱。” 秦道点头,他懂。 避嫌,合规,这些词像电路里的保险丝,不能短接。 “不过,”陆怀远话锋一转,“如果这一次试点成功了,它也算是我市工业技术小创新的一个案例。” “根据《科技成果转化奖励办法》,对產生经济效益的项目,可以给予技术成果奖励。” 他侧过脸,后视镜里映出半张脸,报出一个数字: “你们这个项目,整个团队奖励额度可能在五千左右,这个可以包括你们两个。” “政府科技奖励,免徵个人所得税。” 最后,他补了一句,像在解释流程,也像在传授规则: “当然,这需要走完所有程序:专家评审、党组討论、公示。” 只要三个厂试点能成功,陆怀远就有了最大底气。 局里从上到下都知道,两个高中生,两个下岗师傅,一起配合做出了滤波器。 解决了局里几十號人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 挪走了悬在整个工业局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五千! 秦道心头一跳。 “那剩下的……”他试探著问,“一万二?” 陆怀远转回脸,看前方。 车正经过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倒映著两岸稀疏的灯火。 2000年,还没那么多霓虹。 “剩下的一万二,”他说,“是给治理谐波的技术团体,报销制。” “报销?”秦道重复。 “对。”陆怀远解释,很耐心,“比如,你们需要一台自己的示波器。” “局里那台泰克在治理三个厂的时候可以借,但將来如果不是试点厂,你们借不到。” “所以將来红星厂的三產公司想要做滤波器,得有自己的设备。” 秦达想要激活三產公司的事,陆怀远自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若不然,他此时也不会掰开了揉碎了跟秦道讲: “二手示波器,四五千能买到不错的。开发票,拿回来报销。” “测试耗材——电容、电阻、焊锡。买,开发票,报销。” “差旅交通,公交车票、摩托车油费。攒够票,报销。” “技术资料,书、標准、图纸。书店开发票,报销。” 每说一项,秦道就觉得世界的另一扇门,“咔噠”一声,打开一道缝。 “这一万二,”陆怀远总结,“不是现金,是额度。你们花了,拿发票来,局里补。相当於——”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比喻: “相当於你们团队,省下了一万二的自筹资金。” 车驶过桥面,轻微顛簸。 窗外的街景正不断流逝。 录像厅门口贴著《臥虎藏龙》的海报。 网吧的红蓝色招牌闪著“衝浪”两个字。 大排档的塑料棚下,人们围著火锅冒白气。 秦道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看到的南邕,只有一层——技术的那层,电路、参数、波形。 现在,陆怀远给他看了第二层——政策的那层,经费、报销、奖励、合规。 两层叠加,世界忽然有了厚度。 像从二维电路图,变成了三维的机器。 “陆叔叔,”秦道开口,很是感激,“这些……学校不教,也没人跟我们讲。” 陆怀远笑了,笑声很轻: “因为我是处长,你们是学生。有些路,得有人帮你们指一下。” 车拐进一中所在的街道。 “秦道,”陆怀远最后说,“技术是刀,政策是鞘。有刀无鞘,伤己;有鞘无刀,无用。” “你们现在,算是有了把不错的刀,我才能教你们怎么配鞘。” 车停在校门口。 秦道下车,关门前,朝车里鞠了一躬。 不深,但郑重。 第46章 验算 第二天,周日。 化工厂的测试顺得出奇。 直到秦道走出厂门,被南邕冬日那阵淅淅沥沥,沾衣不湿的毛毛雨一淋,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事儿,真成了。 不,准確地说,是成了一半。 只能等全部改造完毕,通过专家组评审验收,才能说是成了。 晚自习,秦道照例霸占了陆昭序同桌的位置——这事已经没人管了。 只要月考年级双霸的位置不变,坐房樑上討论估计老刘也没意见。 两人的桌上,摊著三份测试报告:红星厂、棉纺厂、化工厂。 三份数据像三胞胎,结论高度一致——变频器不报警了。 “参赛材料,”陆昭序翻开笔记本,“需要项目简介、创新点、应用前景。” 秦道在草稿纸上画滤波器的简化图,画到一半停笔:“创新点……不就是『能用』吗?” 窗外,雨停了。 月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教室外面湿漉漉的树叶上,反著银光。 陆昭序轻声说:“对评委老师来说,『能用』是及格线,『巧用』才是加分项。” “那怎么办?” “你不用管这些,我来写这些,你把图纸画好,再整理一份完整的数据出来,我要交给刘老师。” “好。” 周一早晨,语文组办公室。 老刘在批作文,红笔悬在半空,眉头紧凑,估计又是哪位同学在写自己放荡不羈的想法。 “报告。” 老刘抬头,看见自己最得意的女学生递过来一叠纸: “刘老师,这是滤波器数据。” 老刘接过来,眉头凑得更紧了。 如果说刚才的作文是天马行空的意识流,那眼前这叠纸就是外星文明发射的加密电波: 波形图、百分比、谐波次数、fft频谱…… 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看,感觉智商受到了公开处刑。 她感觉头有点晕。 但她是班主任,得稳住。 就像她教学生写作文——心里没底时,字要写得特別工整。 “行,先放这吧。” 她语气平淡,像在收作业。 陆昭序没走,提醒了一句: “数据可以请吕老师验证,他之前帮我们改过物理竞赛题,用的是红星厂真实数据。”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楼梯。 我想找的正是老吕! 她面上不动声色,板起脸: “就算是数据通过了,但如果24號月考成绩下滑,一样不许参赛。” 陆昭序点头,退出办公室。 门一关,老刘立刻起身,抓起门边桌上那部电话,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混杂著期待、担忧和“千万別给我捅娄子”的复杂应激反应。 “喂,物理组吗?吕老师在不在?” “老吕上节课带学生做实验。” “他在物理实验室?” “现在还没回来,应该还在。” “好,谢谢。” 老刘一把抓起那叠数据,以媲美早自习抓迟到学生的速度衝出了办公室。 虽然她看不懂那些数据。 但她知道,紫荆大学和燕园大学教授看中了自己带出来的两个学生意味著什么。 五分钟后,物理实验室。 老刘把数据纸放到吕老师面前。 “老吕,”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这是秦道和陆昭序要参赛的数据。” 吕老师正在收拾实验台,闻言眼睛亮起来:“就是上回你跟我说治理电网那个?” “嗯。”老刘点头,手指在数据纸上点了点,“你帮我仔细看看。” 生怕老吕不重视,又提醒道:“这是要送出去参赛的,代表的是市一中。” 她顿了顿,再加重语气: “两个高三生的作品,要是数据出了错,送出去就是闹笑话——丟的不是他们俩的脸,是市一中的脸。” 吕老师拿起数据纸,对著日光灯看。 “老刘,”他笑了,笑容里有物理老师的自信,“数据会不会错,我看一眼就知道。” “你別大意。”老刘不放心,“这不是平时作业,改个分就完事。” “这上面又是波又是谱的,我看著都眼晕。” “这是要送到市里,省里,说不定还送到燕京去的。万一……” “没有万一。”吕老师打断她,但语气自信,“我教了二十年物理,数据是真的假的,验一验的事。” “你能验得出来吗?” “唔,唔……” 吕老师有些皱眉,语气立刻有些不自信起来: “上面的东西很专业,有些我看不懂,我只能验一部分。” 老刘大惊失色。 连你都看不懂?! 然而吕老师话锋一转: “但只要基础公式、基波参数复测、趋势逻辑这些能对上,那十有八九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著,他抬起头,看向老刘,提醒道: “你不是他们的班主任吗?你干嘛不以班主任的名义,给这几个厂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 老刘一拍脑袋,“我晕了头了。” 光想著名校教授看中我的学生了…… 吕老师指著某个结论: “谐波治理可提升电能质量,减少设备因谐波干扰导致的误报警和停机,从而降低废品率、提高生產效率。” “你最好问一问那个红星厂,”他建议,“看看这段时间设备运行是不是稳当了?报警次数少了没?废品率降了没?” 老刘不懂公式原理,但她听得懂潜台词,眼睛顿时一亮:“你是说这效果可能是真的?” “先去问问。”吕老师说,“如果工厂反馈废品率明显下降,那比任何理论数据都有说服力。” 老刘磨蹭著没走:“今天能验完吗?” “下午给你结果。”吕老师已经坐下,从抽屉里翻出计算器: “午休验公式,实验课间隙测波形,放学前给你结论。” 老刘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好好好!我先打电话去问一问,把上面的电话號码给我抄一份。” ----------------- 老刘回去给红星厂打了电话后,心里反而越发患得患失起来。 就连今天剩下的三节课,也讲得大失水准,於是她乾脆让学生相互批改作文。 眼看著就要放学,夕阳给办公室的窗户镀了层金边。 老刘正琢磨著要不要“顺便”去物理实验室“巡视”一下。 忽然,门猛地被推开,来人没敲门。 吕老师手里攥著那叠数据纸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脸泛红光,几步就跨到了她桌前。 “老刘,”他声音透著兴奋,“验完了。” 老刘“腾”地站起来:“这么快?” “该快的就得快。”吕老师走进来,把东西用力地按在放在她桌上: “在我能验证的范围內,数据没问题。” 老刘拿起手写笔记: ----------------- 1.基础公式校验:通过。 2.基波参数复测:误差<2%。 3.趋势逻辑分析:符合预期。 结论:数据验算可靠,如工厂实际情况验证趋势一致,则建议推荐参赛。 ----------------- “工厂那边呢?你打电话问出什么了没?” 吕老师急切地问道。 得到了吕老师確切答案,老刘忽然不著急了。 她慢吞吞地又坐回了座位,然后似乎有些不情愿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红星厂的人一听到我是他们的班主任,还挺热情,还特意给我念了他们电工班的值班记录。” 吕老师接过来一看,眼睛更亮了:“值班记录!这是最直接的工程证据!” 但见纸上写著: 红星厂齿轮车间点焊线电工值班记录(节选) 时间:2000年11月xx日(安装前) 现象:电压表指针在380v刻度附近高频抖动(像得了疟疾打摆子)。 点焊机中途掉电3次(老李骂娘)。 车间变频器报警2次。 结果:当天焊废齿轮5个(质检科脸黑跟包公一样)。 时间:安装当日(下午) 现象:电压表指针抖动幅度明显减小。 点焊机掉电1次。 车间变频器没报警。 结果:废品2个(老李神色比以往好看了一些)。 时间:2000年11月xx日(安装后第三日) 现象:电压表指针稳定指在380v刻度(偶尔微颤)。 全天无故障报警。 结果:零废品(老李特意给电工班散了包真龙烟)。 …… 看完,吕老师一拍桌子:“太好了!工程实效与理论数据相互印证,证据链完整了!” 咦? 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一看,发现老刘正悄悄地正准备把那些数据资料往抽屉里藏。 她的手指甚至已经摸向了那小铜锁的钥匙! “哎!老刘你干什么?”吕老师眼疾手快,一把伸手卡住抽屉口: “这资料我还有用,我要当那两个学生的参赛指导老师……” “老吕,”刘老师抬头,开口,声音平静,“我当指导老师。” 吕老师愣住:“什么?” “我是班主任,学生参赛我得负责。” 老刘说得很理所当然,“所以我当他们的指导老师,才合情合理。” 吕老师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在眼前失效。 半晌,吕老师气笑了: “老刘啊老刘,你一个教语文的,正弦波和方波哪个是光滑曲线你都未必分得清。” “你怎么当指导?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老刘试著悄悄用力推抽屉,发现卡著的手纹丝不动,索性正面回应: “老吕,你一个教物理的,『人话』和『官话』、『报告』和『材料』的区別,你能和我比吗?” “还有,你不是班主任,怎么帮他们过学校这关?” 她顿了顿,补刀:“而且我了解过这个大赛。” “大多数指导老师只是签字,不参与实质,最多也就是帮助修改文字,这个我在行。” 吕老师被噎得直咬牙:“章程也说了可以有技术指导!我可以提供学术支持,帮他们深化原理阐述!” 老刘寸步不让:“可你自己刚才也承认了,报告里有些专业內容,超出了你的日常教学范围。” 吕老师跳脚,“那也比你什么也不懂的强!” 两人大眼瞪小眼。 吕老师的手就这么一直卡在抽屉口,不让老刘上锁。 再次僵持了一阵。 “共同指导?你行政指导,我技术指导。” “行。”老刘点头,“但签字时我名字在前,我是班主任。” 吕老师又气又笑:“你就非要计较这个。” “不是爭,是排序。” 老刘正色道,仿佛在讲授作文的起承转合: “就像写文章,开篇署名决定了第一印象。” “我是班主任,是项目在校內的第一责任人,排序在前,天经地义,也方便后续所有联络。” “你名字在后,但『技术指导』的头衔可以单独註明,分量一点不减。” 吕老师看著老刘那副“道理在我,大局在我”的篤定模样,知道再爭下去,天就要黑了。 他摇摇头,终於鬆开了卡著抽屉的手,无奈点了点老刘: “行行行,笔桿子厉害,说不过你。就按你说的办!” 窗外,南邕十一月的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一个语文老师,一个物理老师。 就这样,成了两个技术少年的指导老师。 吕老师最后说:“老刘,数据你保管好。这是咱们一中今年科创的『王牌』,得打漂亮。” 老刘郑重地把数据纸收好,放进牛皮纸袋,再放进抽屉,“咔噠”一声上了锁。 第47章 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清源小组在抓紧时间製作滤波器,帮三个厂彻底完成改造工作。 秦道和陆昭序这边,倒是得了份“大礼”。 老刘主动表示要给两人当指导老师。 “材料润色、学校流程、参赛手续——交给我。” 她说得豪气干云,像在承诺承包食堂窗口,“你们只管把东西弄来,我负责跑腿。” 然后说到具体技术,老刘的豪气瞬间漏了一半。 “这个……谐波啊滤波啊的,”老刘推了推眼镜,“我最多能看出字写没写错。” 她建议找物理吕老师当技术指导。 “把关数据、校准表述、预演答辩。”老刘掰著手指,“这些他专业。” 对此,秦道和陆昭序自是没有意见。 让他们自己去教务处跑流程? 那画面想想就感人。 两个高三生抱著一堆“电网谐波治理报告”,跟教务主任解释“这不是课外活动,这是科技创新”。 主任大概不会问什么创新,而是把他们留下来。 然后进行一场关於“年级前二的自我修养”和“普通班才搞歪门邪道”的深刻谈心。 所以老刘愿意当“行政盾牌”,他们求之不得。 当然,盾牌的使用费很明確:月考成绩。 老刘说得直白:“成绩掉一点,所有准备——啪,没了。” 她说“啪”的时候,手在空中虚切一下,再翻开。 秦道和陆昭序点头。 他们懂。 所幸,24日的月考过后,年级第一第二的名次,依旧稳如泰山,无人可以动摇。 倒是秦浩,成绩居然又提升了一点点。 不是很多,艰难地向上爬了一个名次,上升到第八名——比第九名多了一分。 但有一说一,想要在这个重点中学的年级前十范围里,提升这么一点点,难如登天。 足以见秦浩在这段时间的努力。 月考过后,难得鬆一口气。 周日,秦浩跟著秦道和陆昭序去红星厂。 来到厂里新成立的清源小组工作间。 推门进去,周小斌正用游標卡尺量电感骨架。 “爸,”他抬头,“这批骨架公差超了0.1毫米。” 老周正在绕线,手没停:“退。” “可供应商说……” “手艺再好,料不行也白搭。” 老周剪断漆包线,断口平整,这才继续说道,“就像炒菜,米是餿的,厨神也救不回来。” 周小斌记下批次號。 工作檯的另一头,李卫东在清点电容,黄色的小方块,堆在旧报纸上。 他需要一个一个地测,然后再把测量值接近的两两相配。 现在的国產货就这样。 就算是大厂出的,就算是在標准范围內,参数的离散度也非常感人。 就像青春期孩子的情绪——忽高忽低,离散得亲妈都不认识。 只有测量值接近的配对使用,才能儘可能地减少问题。 旁边有两个徒弟帮忙选择、归类、记录。 这两人是红星厂子弟,一个姓张,一个姓韦。 其中那个姓韦的,还是副厂长的侄子。 他们都和周小斌一样,都是中专毕业。 读书的时候,本来是想著要进厂子接班。 没成想班没接成,厂子都差点没了。 现在厂里好不容易激活三產,不管有没有前途,先把人塞进来再说。 总比染个黄毛在街边晃荡强。 再加上法人秦达,还有会计老张,总算是凑齐了三產公司的最低要求人数。 十几台滤波器,整齐排在木架上,灰白色的外壳在昏黄灯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士兵。 秦道三人进来,惊动了几人。 不过李卫东和老周只是看了几人一眼,又埋头干活。 只有周小斌和两个年轻徒弟站了起来 周小斌打了招呼:“道哥,陆姐。” 虽然他的年纪比两人还要大一些。 但作为团队里的学徒,周小斌面对清源小组的两大核心,很有自知之明。 剩下的两个年轻人,看到小周这么叫,连忙也叫:“道哥,陆姐。” 秦道点点头,跟几人打过招呼: “舅舅,周师傅,辛苦了。” 同时把三盒甲天下放到工作檯上。 不是那种常见的低端软装,而是硬珍品。 这是南邕工人之间流通的最硬的硬通货。 李卫东抬头一看,眉头一皱,轻骂道: “钱多了烧得慌?不留著给自己多吃点好的,买这个东西做什么?” 秦道不说话。 他现在手里拿著好几百,再加上只要三个厂试点成功,还会有工业局的那一份奖励。 现在这三个厂的滤波器,已经完成安装两个厂,只剩下化工厂。 月底就可以分红。 一共七十八台,一台毛利加技术服务费,大约有三百块钱左右,利润率70%以上。 而且后面多半还有行政力量的推动,不用自己去开拓市场,爽得很! 给真正出力的老师傅带点实在东西,他觉得值。 倒是老周,听到李卫东这么一说,再抬头看去。 嚯! 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上前就是拆开一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嘖……就是这个味儿,正!” 面露陶醉之色,再看向秦道,老周竖起一根大拇指: “阿道,有心了,谢啦!” 秦道笑笑,看向老周贴著膏药的手腕,问道:“周师傅,你的手怎么样了?不要紧吧?” 老周摆了摆手,不在乎地说道: “没事,老毛病了,年轻时绕一天都没事,现在绕两个小时就得休息,不服老不行了。” “周师傅,你这手,还是要好好保养,我们的电感,可全靠著你这双手呢。” 国內的自动绕线机精度太差,达不到要求。 想要买进口的,又轮不到他们——外匯是有限的。 再说了,红星厂引进变频器,已经用了一大笔外匯。 他们这个三產公司,是掛在红星厂名下,这几年连排队等外匯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进口的很贵,他们也买不起。 秦道又看向小周: “盯紧著点,钱是赚不完的,別为了一时多赚那点钱,让周师傅把手用过度了。” 小周点头应下。 秦道打完了招呼,走到架子面前,看那些滤波器。 隨手从上面抱下来一个,放到示波器旁边。 陆昭序默契地接上电源和负载。 秦浩帮忙递工具。 周小斌迅速接好示波器探头。 很快,示波器的屏幕上开始出现波形。 波形很完美,完美得不像真的——但確实是真的。 接连隨机测了三个,结果都稳定得令人满意。 他盯著屏幕,忽然问了一句: “小斌,你觉得,读书有用吗?” 正在收拾线路的周小斌手一顿。 “道哥,你们读书考大学,出来坐办公室。我中专毕业,跟著我爸绕线,这也能当饭吃。” 仓库安静了。 秦道没直接回答。 他拿起一个绕好的电感,举到灯下。 线圈整齐,像用机器绕的——但这是老周用手绕的。 “小斌,你知道这线圈为什么绕五层,不是四层?” “我爸说……经验。” “是计算。电感量公式里有个n2,层数影响分布电容。” “四层,分布电容大,高频性能差,五层,刚好平衡。” 他顿了顿:“为什么要这样,大学里的《电路原理》、《电机学》才会详细讲。” 周小斌也抬头看秦道手里的电感: “道哥,你意思是……我得回去读书?” “不。”秦道摇头,“是边做边学。” “你跟著我舅舅、周师傅,也是学习,只是没文凭。” “那文凭……” “等咱们赚钱了,”秦道笑了,笑容在昏黄灯光下很暖,“送你去读夜大。” “以后让大学生给你这个『周师傅』当同学。” 周小斌也笑了,笑得有点憨。 老周在旁边抽菸,一直没说话。 这时突然开口: “阿道。” “周师傅。” “你这话,”老周吐出口烟,“比我绕一百个电感都值钱。” 此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秦道才看向李卫东: “舅舅,化工厂的改造,明天能收尾吗?” 李卫东肯定地点头:“放心,最后两台了,调试完就送过去安装,耽误不了。” 秦道示意了一旁已经安装好的电话: “装完后,回访一定要跟上。哪怕人不去,电话也要勤打著点。” “到时候工业局那边,最后要验收,我们一定要儘量做到万无一失……” 他话没说完,那部红色电话仿佛听到了召唤,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李卫东走过去接起:“餵?……哦,刘老师啊!您稍等。” 他捂住话筒,朝秦道示意,“你班主任,找你的。” 秦道接过话筒:“刘老师,我是秦道。” “秦道,科研处黄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项目『太像工厂技改,不像科技创新』。” 隔著电话线都能听得出,老刘的声音带了几分恼火。 秦道没说话。 电话里有电流的“滋滋”声,像在酝酿什么。 “他原话是,”老刘模仿著那种略带官腔的语气,“科技创新要有前瞻性和展示度。” “你们这个……嗯,实用性很强,但缺乏视觉衝击力嘛。” “去年二中自动浇花系统,展台还有绿植,评委看了都说好。” “他最后还暗示我,”老刘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除非你们能证明,这技术比浇花高级。” 电话掛断后,李卫东骂了句:“浇花高级?高级个鬼啊!能当饭吃咩?” 秦道还是没说话。 他看著木架上那些滤波器,灰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著哑光。 確实灰扑扑的,显得有些土。 但有很多人不知道,土到极致,那就是引领潮流。 秦道忽然笑了。 “舅舅,”他说,“黄主任说得对。” “啊?” “我们是得证明。”他走到滤波器前,手放在外壳上。 金属冰凉,但里面有电流即將流过,“证明解决真问题,比摆弄花架子高级。” 第48章 底气,不需要包装 得知流程在科研处黄主任那里卡住了,晚自习前,秦道和陆昭序默契地敲响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老刘果然在等她俩。 桌上还摊著三样东西: 一本作文本。 一张科研处黄主任亲笔写的便签。 还有她自己的大茶杯,里面刚泡上“茉莉花茶”——高末不知道是不是喝完了。 似乎早就料到了两人的到来。 老刘看著两人进来,手指敲了敲便签,说了声:“坐。” 两人没坐。 老刘终於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秦道那儿: “知道黄主任这字儿,什么意思吗?” 秦道看了眼便签。 “项目实用性突出,但展示形式较为朴素,建议增强科技创新视觉表现力。” 秦道说,“嫌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太土?” “错。”老刘端起杯子,吹开浮沫,“这是官话。” 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咚”一声闷响。 “官话第一定律:不说『不好』,说可以更好。” 她手指点著“较为朴素”四个字:“翻译过来是,灰扑扑的,像从废品站捡的,要收拾得靚一点。” 陆昭序睫毛动了一下。 “官话第二定律:不说『不行』,说『建议』。” 老刘指著“建议增强视觉表现力”: “意思是,你们得弄点能亮能响的东西,评委就爱看这个,跟细佬哥喜欢看公仔书一个道理。” 秦道没说话。 老刘靠回椅背,看著两人: “去年二中那个自动浇花,为什么能拿奖?” “因为人家展台上真有花,真有水,真能动。评委一看——哟,生命与科技的和谐共舞。”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 “你们这个滤波器,能播《献给爱丽丝》吗?” 秦道:“不能。” “能亮彩虹灯吗?” “不能。” “那凭什么让人家觉得,你们比浇花高级?” 办公室安静了。 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陆昭序忽然开口: “刘老师,浇花能让工厂少交电费吗?” 老刘一愣。 “能让工具机不跳闸吗?” “能让女工夜班不被灯光闪眼睛吗?” 三句话,三个问號,像三颗小石子,投进老刘这潭“班主任经验”的深水里。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评职称,交上去的论文被批“缺乏理论高度”。 她熬了三夜,加了一堆“后现代解构”“范式转移”之类的词,过了。 那论文她自己现在都不想再碰第二次。 她看著眼前两个学生。 一个眼神乾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一个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他们手里拿著能省电费、能保护机器、能让工人好过一点的东西。 却要因为“不够花哨”被卡住。 老刘忽然有点累。 不是批作文那种累,是发现世界运行规则有点荒诞的那种累。 就像她教学生“真情实感最重要”。 结果考试作文最高分永远是“三段式排比加名人名言”。 老刘端起杯子想喝水又放下,最后长长吐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比赛有比赛的规则。” “你们得……包装一下。” 双手比划示意,像在给两人示范,如何给一个看不见的盒子扎蝴蝶结: “让人一眼就看出,你们这东西,比浇花高级。” “要不然,人家光听你们说得那么厉害,说不定还认为你们是在吹牛。” “所以啊,还是要回到原点,你们得证明,这个东西很高级。” 秦道和陆昭序对视一眼。 那眼神交流很快,像电路板上的信號,啪一下过去,老刘没截住。 然后陆昭序动了。 她慢吞吞地,从书包里的侧袋,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还滴有几滴机油——也有可能是茶渍。 她解开白色棉线绕扣,然后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纸张展开的剎那,老刘的视线被牢牢抓住。 抬头是標准的宋体二號加粗字: 南邕市工业局文件(南工技〔2000〕38號)。 標题更长,也更扎眼: 关於支持“清源”技术小组开展工业谐波治理试点的通知。 老刘的目光急促地向下扫去,几行加粗的字跳进眼里: “经研究决定,予以试点支持……” “……纳入我市2000年度工业电网重点示范项目。” “所需政策协调及必要材料支持,由局技术处牵头落实。” 最下方,有一个鲜红的、直径足有4厘米的圆形公章,在日光灯下仿佛自带权重与威仪。 红得发亮,像刚盖上去的。 公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文发至:清源技术小组、相关试点企业、局內各科室。” 这份文件,已经拿在清源小组手里十来天了。 白天接到老刘的电话,秦道觉得应该拿过来给老刘看看。 陆昭序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老刘面前。 她的手指,点在“经研究决定,予以试点支持”那一行。 “刘老师,”她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又很重,像小锤子:“这个,能证明吗?” 老刘盯著文件上的那些字,整个人像是被定在那里,没有回答。 她教了二十年语文,剖析过无数名言警句,讲解过比喻象徵的力量,告诉学生文字如何承载思想与情感。 此刻,眼前这份文件上的文字,正在用一种超越一切修辞学的、简洁而强悍的方式—— 詮释著什么叫“力量”。 “经研究决定”,意味著正式决策程序已经走完,不是某个领导的隨口一说。 “重点示范项目”,意味著要树典型,要出成果,要匯报。 “由局技术处牵头落实”,意味著有专门的处室、专门的人要对这事负责。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到公章上。 但此刻,公章已经不仅仅是公章。 它是前面所有那些关键词句的最终確认和封印。 它不说话。 但它什么都说了。 老刘伸出手,手指拂过公章凸起的印泥痕跡。 她抬头,看看秦道,又看看陆昭序。 忽然笑了。 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骄傲,还有更多的,是“我学生真他妈行”的得意。 更有一种“原来这世界,终究还是有地方认硬道理”的深切慰藉。 “能。” 老刘的声音听起来很稳,可她知道自己心跳得有多快,非常快。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学生,两个高三的孩子,竟然已经不声不响地摸进了“体制內”的游戏场。 並且拿到了一张分量如此之重的“入场券”。 这意味著,学校科研处那套关於“视觉表现力”的“软规则”。 第一次被来自更高层面、认可“实际效用”的“硬规则”给正面撞上了。 “重点示范项目这六个字,比一千句『科技创新』都管用。” 她拿起文件,鲜红的公章在日光灯下,像一枚即將发射的信號弹。 “你们先回去上晚自习。”老刘抬眼看向他们,“这份文件,我明天亲自拿去给黄主任看。” 秦道和陆昭序对视一眼。 陆昭序轻声说:“刘老师,黄主任那边……” “我知道他。” 老刘打断,语气里有种“我懂游戏规则”的篤定: “科研处主任,管项目申报,最认两样东西,上级文件和实际成果。” 她用手背轻轻拍了拍文件:“你们现在两样都有。” 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把剩下的冷茶一口喝完,像壮行酒。 “他不是要建议增强视觉表现力吗?” 老刘哼了一声,豪气顿生: “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最具有夏国特色的硬视觉表现力。” “可是……”秦道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有时候老师的作用,就是帮学生把文件递到该看的人桌上。” “你们负责把技术做好。” “我负责,”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让该认的人,认。” 秦道忽然问: “刘老师,这算『包装』吗?” 老刘想了想,摇头: “不算。” 顿了顿,说道:“这是『底气』。” 两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老刘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確认他们真的走远了。 这才伸出自己有些发抖的手,有些哆嗦地拿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低头,看著桌上那张黄主任的便签,看了很久。 最后拿起红笔,在“建议增强科技创新视觉表现力”下面,画了一道粗粗的红线。 线画得很重,几乎划破纸。 隔壁桌数学老师又凑过来,手里拿著圆规: “老刘,那俩火箭又点火了?” 老刘没抬头,目光还停在文件上。 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起,声音里带著一种掩藏不住的、与有荣焉的笑意: “嗯。他们这次带的燃料……比较硬。” 数学老师没听懂,但看见老刘脸上的笑,识趣地没再问。 窗外,南邕的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中山路夜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 老刘最后看了一眼文件。 然后小心地把它装回档案袋。 白色棉线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像给这份底气,系上一个安全的蝴蝶结。 第49章 专家验收(一) 有了工业局那一份文件,学校的事情已经不需要秦道他们操心。 他们有更需要操心的事情。 清源小组在上周就已经完成了三个试点工厂的改造。 2000年12月10日,星期五,是工业局试点成果验收的日子。 红星厂三產公司滤波器生產车间临时改成了“答辩现场”。 墙上贴了张红纸:“热烈欢迎领导专家蒞临指导”。 碘钨灯开到了最大,两盏灯,像两个小太阳,烤得人额头冒汗。 和外面的阴湿形成了鲜明对比。 灯光下,三台滤波器一字排开,灰白色的外壳被照得发亮,像三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旁边有三台示波器。 泰克tds220,这是工业局的。 惠普54600b,这是秦道得到了陆怀远的指点之后,清源小组花5000元淘的二手货。 事后用工业局的试点经费报销。 福禄克43b,这是验收小组自带过来的设备。 墙上掛著三张大幅图表:红星厂、棉纺厂、化工厂的数据对比。 秦道和陆昭序特意请了一天假。 请假理由:“参与我市工厂电网谐波治理重点试点项目”。 这一次,工业局验收组来了十四个人。 领头的是王教授。 八桂大学电气工程学院的博导,六十出头,头髮花白,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他手里拿著个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印著“八桂大学”的烫金字。 主要审核人员是他身后跟著供电局的高工赵工、財政局的企业科长孙科长、总工会的女干部吴大姐。 还有工业局技术处的两个年轻人。 陆怀远也在,但他今天只作为“观察员”,坐在角落,不说话,像个背景板。 王教授对秦道介绍时指了指三人: “今天你们的技术,要过三关,孙科长管钱,吴大姐管人,赵工管电。” 实际上还有一关,就是王教授这一关。 也就技术关。 王教授还重点介绍了赵工: “赵工是供电局生產技术科的高工,同时兼著电力公司那边的职务。” 2000年都这样,供电局管技术標准,电力公司管经济效益。 很明显,赵工今天,既代表供电局,也代表电力公司。 除了这些人,剩下的都是记录、拍照等。 王教授也带来了两男一女三个学生,背著双肩包。 秦道作为首席答辩人,对验收小组说道: “王教授,各位领导,我们先在这里集中匯报,然后去三个厂现场核验,这样效率最高。” 王教授点头:“好,那就先听你们说。” 验收组七人坐下,面前摆著三份装订好的资料。 秦道走到一张立在木架上的大绘图纸前。 纸上已经画好了三个厂的对比框架: 三个大圆圈,分別標著“红星”“棉纺”“化工”,之间用箭头连接,旁边写著关键数据。 不同顏色的彩笔標註著重点:红色是节电率,蓝色是谐波数据,绿色是投资回收期。 整个过程和毕业答辩差不多。 秦道把这段时间,三个厂安装滤波器之前和之后的具体情况都介绍了一遍。 像在陈述自己毕业论文——如果高中生有毕业论文的话。 最后总结道: “三个厂,三种场景,我们用了三种验证方法。” “红星厂看长期稳定性,棉纺厂看对照严谨性,化工厂看效果敏感性。” “如果三个厂都有效,那这技术——大概率真的有效。” 秦道的话说完,財政局的孙科长第一个抬手——好了,导师提问来了。 孙科长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秦道同学,”他推了推眼镜: “投资回收期,棉纺厂6.2个月,化工厂8.3个月,红星厂7.1个月,平均6.8个月,数据很漂亮。” “但我是管企业財务的,我问个实际的问题。” “这三个厂,都是工业局牵头引进变频器的重点厂,设备基础和管理水平在全市算中上。” 他翻开自己带的资料夹:“我查过记录,这三个厂都申请过技改贷款,信用评级都是b级以上。” “如果推广到那些设备更老、管理更乱、电工水平更差的厂……” 孙科长向后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形成一个审视的姿態,盯著秦道: “投资回收期会不会变成12个月、18个月?到时候企业会说『你们数据只適用於好学生』。”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推广的核心风险——试点对象的代表性。 就像拿重点班的成绩,去证明普通班也能考清华。 秦道没有迴避问题,而是诚恳地说道: “孙科长,您说得对。这三个厂確实是工业局选定的试点,设备基础相对较好。” 他走到绘图纸前,在三个厂旁边各画了一个箭头: “但正因为它们设备基础好,才更能证明问题。” “连这些『好学生』都解决不了的谐波问题,其他厂只会更严重。” “我们选的不是『容易出效果』的厂,是问题最典型、最迫切需要解决的厂。” “棉纺厂谐波最重,化工厂要求最高,红星厂最普通——覆盖了三种典型困境。”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报的6.8个月,不是最好情况,是加权平均,这个已经考虑了不同规模、不同状况的厂。” “如果推广到设备更差的厂,初期效果可能更明显,因为改善空间更大。” 孙科长沉默了几秒,在本子上记著什么,然后抬头:“继续。” 然后,王教授竖起三根手指: “好,数据很全。现在我也要问三个问题——” “第一,红星厂是你们自己的厂,数据会不会有倾向性?” “第二,棉纺厂效果最好,是不是特例?” “第三,化工厂只有9天,够吗?” 全场都安静了。 碘钨灯“嗡嗡”响著。 秦道走到设备前:“王教授,这三个问题,我们都可以用现场核验来解答。” “用三套设备,在三个厂,测同样的指標。” “如果数据一致,”他顿了顿,“那答案就在设备里。” 王教授点头: “你说得对,那现在我们就到现场核验一下。我希望现场数据,和你说的一样漂亮。” 现场核验第一站,是棉纺厂。 验收组到达棉纺厂的时候,织造车间里,机器正在轰鸣。 王教授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设备,他走到一个四十多岁挡车女工旁边。 女工正在接线头,手指翻飞,快得看不清。 “阿姐,”王教授提高音量,压过机器声: “上个月电工在配电房装了个铁盒子,装了之后,这车间的灯还闪吗?” 女工抬头,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不闪了不闪了!” 她声音很大,带著南方特色口音: “以前夜班,那灯一闪一闪,眼睛酸得流眼泪。现在好了,能看清纱线了。” 她指了指头顶的日光灯——光很稳,不闪。 市总工会的吴大姐,又问了一句: “阿姐,除了灯不闪了……夜班的时候,车间温度感觉有变化吗?机器声音听起来一样吗?” 女工想了想: “不一样了!以前那机器老是报警,吵得人心烦,现在已经不叫了,比以前舒心多了。” 手上的活没停,接线头,打结,剪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吴大姐点头,对王教授说:“电压稳定,电机运行平稳,噪声降低——这也是劳动条件改善。” 她转向秦道:“你们测过噪声数据吗?” 秦道摇头:“没有专门测。” “建议补充。”吴大姐说,“噪声、振动、温湿度,这些才是工人最直接的感觉。” “数据再漂亮,工人说不好,那就是不好。” 秦道点头:“记下了。” 王教授走到配电房。 他带过来的学生接上福禄克43b,液晶屏显示:thd 3.2%。 三人的眼中都有些惊讶,这个数据,比他们在实验室测过的很多案例都好。 那个女学生忍不住地问了秦道一句:“你们……调了多久参数?” 秦道说: “先理论计算,再根据计算结果现场调试,调了十七次,每次记录波形,反推最优值。” 王教授吩咐学生: “记下来,参数优化基於大量现场实测,理论计算与实际调试结合,方法论完整。” “b车间呢?”王教授问。 陆昭序递上记录:“就在隔壁,这是我们自己测的记录,9%-10%,最高到过11.3%。” 很明显,包厂长用黄瓜敷燎泡时说的数值还是往低里报了。 更有可能是,电工班已经提前把数据优化了一遍,才敢提交到包厂长面前。 幸好秦道吃了一次数据优化的亏后,已经学聪明了,设计的时候做了足够裕量。 王教授接过来看了一下,又问电工班长:“装了这个滤波器以后,有什么变化?” 电工班长搓著手:“领导,这个月就换了两根灯管——还是因为用了三年多,自然老化该换了。”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里面堆著些废旧灯管和镇流器: “以前每个月起码要换五六根。” “不是灯管寿命到了,是电不行,老是一闪一闪的,镇流器先烧坏,把灯管也带坏了。” “夜班闪得厉害的时候,有时候『啪』一声,一排灯管能坏两三根。” 王教授又转头吩咐学生:“记下,灯不闪了,灯管也少换了——工人的话,比数据更直接。” 第50章 专家验收(二) 核验完棉纺厂,又去了化工厂,最后回到红星厂的三產公司生產车间。 这里是最终验证点。 三套设备同时接上同一个测试点。 泰克tds220先测——彩色屏幕亮起,存储波形,热敏印表机吐出图纸,波形光滑,参数自动標註。 惠普54600b接上——绿色crt屏幕,同样的测试点,波形一致。 福禄克43b最后测——数据跳出:thd 3.3%,主要谐波抑制率79%。 三套设备,三个结果,指向同一个事实。 王教授把三份输出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验收组其他人: “各位,我们都看到了。” “棉纺厂的女工说灯不闪了,化工厂的成品率提升了,红星厂的数据最全。” “三套设备验证,三个厂现场看,三种方法对照,三种效果,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技术,有用。” 验收组的其余人皆是点头赞同。 接下来,就是是各位专家“最后提问”。 供电局的赵工先说: “从电网角度,你们这个技术是『治末梢』,在用户侧治理谐波。” “我想知道,如果大面积推广,对电网整体电能质量有没有改善?” 秦道回答:“理论上有。谐波在用户侧被吸收,就不会注入电网,可以减轻公共线路负担。” 换成通俗的话来说,相当於每个工厂自己消化了生產废料,不往公共垃圾站送。 垃圾站的压力自然就小了。 不过秦道说得很谨慎: “至於具体情况如何,这个需要供电局实测,我们只是解决了工厂自己的问题。” 赵工点头:“確实,我回去后,会建议局里选几个试点片区做专项测试。” 早些年的时候,供电局主要关注发电和输电侧。 这两年,开始意识到用户侧谐波会倒灌入电网,影响其他用户。 部分省市供电局考虑將谐波治理纳入需求侧管理。 当然,这只是一个想法,仅在內部討论,还没有形成定论。 赵工作为供电局高工,自然是知道一些內幕。 他过来之后才发现,现在居然有人在政策出来之前,就已经尝试治理谐波。 翻看著手里的数据记录,他的语气变得郑重: “如果后面的测试,能表明你们这个东西確实能提升电网电能质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道: “那就说明,它非常有意义。不是对一家厂有意义,是对整个电力系统都有意义。” 他现在非常怀疑,秦道是不是电力部门某位大佬家的公子,得到了什么风声,提前卡位来了。 再加上陆昭序的身份…… 赵工的目光,就越发玩味起来。 秦·农民儿子·道却是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他和陆昭序对视了一眼。 这评价,像意外中了张彩票——没指望,但真中了。 孙科长问:“你们有没有算过,你们这个东西,对工厂的回报率是多少?” 秦道一怔,继而摇头。 他做这个东西,最初的本意,只是想帮二叔。 让二叔不要像村头阿婆传的閒言碎语一样,要回家种地。 但事情的发展,远超过他的想像。 孙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计算器: “就拿化工厂来说,保守按月產350吨电解铜算,成品率提升3.4%,3.4%就是11.9吨,產值20.8万元。” “化工厂一共有二十台滤波器,总成本……” 他抬头看向秦道。 站在秦道身边的陆昭序开口说道: “化工厂用的是精密版,每台458元,加上200元安装顾问费,每台658元,二十台总成本13160元。” 孙科长重新按计算器,然后有些惊讶抬头:“王教授,这投资回报比超过1580%。”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陆昭序反应最快。 她看了一眼工作檯边,然后走过去,快速抽出一张淡黄色的坐標纸,又拿起一把透明塑料直尺。 她左手按住坐標纸,右手握笔,开始画什么东西。 没有人注意到陆昭序的动作,所有人还在听孙科长继续说: “这已经算是比较保守的估计,但说明一件事——” “对某些厂,这技术的主要价值是保质量、提產值。” 他抬头,提醒秦道: “你们在匯报材料里,应该把不同行业的价值点分开说。” “纺织厂讲生產稳定性,化工厂讲系统可靠性,配件厂讲加工一致性,不能一刀切。” 说完,孙科长自己就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这个数据非常好,这个数,我回去可以写报告。” 他的话刚说完,陆昭序就將將画好的坐標纸举起来,转向验收组。 上面有两个柱子並排而立。 左边的矮柱,像个小土堆。 高度1.3厘米,旁边標註:“投入1.316万元”。 右边的巨柱,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 高度20.8厘米,旁边標註“月度收益20.8万元”。 纸在碘钨灯下微微反光,两个柱子的对比,触目惊心。 “这是孙科长说的,化工厂投入1块钱,一个月就能赚回来15块8。” 陆昭序的声音並不大,但听在每个人的耳里,有如炸雷。 仓库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著那张坐標纸。 王教授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身体前倾,“小陆同学,你……再举高一点。” 本来这个数据是孙科长算出来的,但他本人也没有想到,画出来的图会这么有衝击力。 只见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吴大姐这位总工会的干部,对技术数据可能不太敏感,但对图形一目了然。 她指著那个矮柱:“这……这是投进去的钱?” 又指向巨柱:“这是……一个月赚回来的?” 陆昭序点头:“对,投进去这么一点,”她手指在矮柱上划过,“收回来这么一座山。” 吴大姐深吸一口气:“我的天……这比我们工会搞的『小发明小创造』匯报图震撼多了。” 三个研究生挤到前面。 其中一个男生拿出“傻瓜相机”,问陆昭序:“能拍一张吗?我论文想用这个案例。” 陆昭序点头。 “咔嚓。” 闪光灯亮起,坐標纸上的两个柱子被定格。 一直作为观察员的陆怀远,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笑,但没完全笑出来。 然后全身放鬆,像卸了担子。 工业局技术处的两个年轻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里全是“这项目要大火”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王教授长舒出一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和蔼的笑容,如同长辈般慈祥:“你们做得很好。” 清源小组的人都鬆了一口气。 就连陆昭序,眼中都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王教授指著数据: “主要次谐波衰减13.2db,对应振幅抑制率79%——对於无源滤波器来说,这个数据很好。” “但要注意,三个厂效果有差异:棉纺厂最好,红星厂次之。” “化工厂因为谐波成分复杂,主要次谐波抑制率73%。不过……” 王教授似乎对抑制率最低的化工厂却是最为满意: “化工厂的dcs系统、在线ph计、流量计,对谐波干扰极其敏感。” “你们滤波器把thd压到4%以下,他们仪表误报次数下降了85%——这个价值非常大。” 最后指了指陆昭序手里的柱状图: “这个数字,很让人震惊,但也要標明,这是化工厂的投资回报比,不是所有工厂的。” 秦道点头:“我们明白,教授。验收报告里会写清楚差异。” 王教授低头,翻到经济性分析页。 那里画著三条曲线——三条不同斜率的上升线。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平均6.8个月”那一行,“这个平均值,是实打实的,非常好。” “虽然看起来比不过化工厂那个投资回报比那么吸引人,但更有普遍性。” “工厂领导看不懂其它的数据,但肯定能看懂『半年回本』。” 验收报告是当场写的。 王教授在工业局正式报告纸上写下结论: “一、技术方案成熟可靠,主要次谐波衰减≥12db(实测13.2db),对应振幅抑制率≥75%(实测79%)。” “总谐波畸变率(thd)从平均10%以上降至4%以內。” “二、经济效益显著,试点工厂平均投资回收期6.8个月。” 三、综合效益显著:除直接经济效益外,兼具电网质量改善潜力、劳动条件提升、產值增长潜力等多重价值。” “註:试点企业为工业局选定之变频器应用重点单位,数据真实有效,推广时需结合企业实际情况。” “四、建议作为南邕市工业电网治理推广技术。” 下面,七个验收组成员签名。 王教授第一个签,字跡遒劲。 签完后,他从包里拿出私章。 “咔。” 一声轻响,盖在自己签名旁。 “公章代表单位,”他抬头说,“私章代表个人。” “单位可能变,但我王守仁,签了字,盖了章,这辈子都认。”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 重到仓库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 验收组走后,碘钨灯关了一盏。 仓库里,那口一直提著的气,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李卫东抹了把额头的汗。 老周蹲在墙角,想点根烟,但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著。 周小斌走过去,接过火柴盒。 “爸,我来。” 他划燃火柴,橙黄色的火苗跳起来,凑到老周叼著的烟前。 火光映著两人的脸。 烟点著了。 老周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来,在碘钨灯的光柱里缓缓上升。 他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在眼角闪了一下,很快,像流星划过。 他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根烟,比任何获奖证书都重。 秦道拿到的是验收报告第三份,墨跡还没干透。 陆昭序把那张柱状图放上去,轻声说:“首页就放这张图。” 秦道点头:“嗯。但解说词要写:这是化工厂的特例。普遍情况是……” 他翻到报告第二页,指著王教授亲笔写的那行结论:“平均投资回收期,6.8个月。”” “评委可能不懂谐波,但都懂『半年回本』。” 窗外,天已经黑透。 南邕的灯火一片片亮起来。 远处中山路夜市的声音隱约传来,炒螺的香气,猜码的喧譁。 那些光,那些声音,组成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而他们的滤波器,正在让其中一些光,变得更稳;让一些机器,转得更久;让一些人,过得好一点。 这比任何奖,都重要。 但奖,也要拿。 因为只有拿了奖,才有更多人相信—— 这条路,土是土了点,但走得通。 第51章 市赛 验收过后,剩下的生產,就交给李卫东和老周。 而秦道和陆昭序,则是做好全国青少年科技大赛市赛的最后准备。 时间很快来到2000年12月17日,星期天。 南邕市少年宫老礼堂里,全市12所中学的38个项目挤在这里。 电子职高的“工具机节能器”,亮著红绿指示灯,嗡嗡作响。 四中的“教室灯光控制”用声控开关改装,正被一个男生反覆拍手测试。 “啪!啪!啪!”灯隨之明灭,引来一阵轻笑。 三中的“自动黑板擦”马达带著毛刷疯狂旋转,擦得木质展板吱呀抗议,粉尘飞扬。 但在经过初步审核后,评委大部分的目光,都落在其中的三个展台上。 这三个展台,间杂在三十八个展台中,像一盘磁带里突然冒出的三首主打歌。 评委们在转了一圈之后,聚到一起商量,然后向古田中学的展台走过去。 古田中学的展板是手绘的,上面写著《香蕉防冻报警器》。 铁皮月饼盒改装的电路盒,伸出几根花线,连著一个用橡皮筋扎口的透明塑胶袋。 透明塑胶袋里,装了一个传感器。 展台上,甚至摆了一串沾著点红泥土的青香蕉,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评委组五人走过来。 领头的是教育局副局长,姓陈,五十多岁,穿灰色夹克。 他拿起那个塑胶袋包著的传感器,笑了: “这塑胶袋……是你们防冻方案的一部分?” 古田高中的学生是个黑瘦男孩有些羞涩:“领导,田里湿气重,塑胶袋防潮。” “传感器是电子市场淘的,五块钱一个,不包不行。” “管用吗?” “管用!”男孩眼睛亮了,“上个月霜冻,我家蕉园报警了,及时盖薄膜,少糟蹋了三亩多蕉。” 陈局长点头,对旁边八桂大学农学院的李教授说:“李教授,您看……” 李教授蹲下看电路,很简单,就一个温度传感器加蜂鸣器。 电路焊接得也不算標准,扭扭曲曲像蚯蚓爬。 “原理简单,但问题抓得准。”他站起来,“古田是香蕉大县,这东西有实际价值。” 评委组低声交流,在评分表上写: “项目扎根乡土,解决实际生產问题,技术虽简但思路清晰。” 移步市二中展台,画风骤变。 这里仿佛一个小型科技公司的样板间。 一套“智能灌溉系统”正在静謐运行: 单色液晶屏显示著土壤湿度、温度、光照数据,数字优雅跳动。 旁边微型水泵规律地“嘶嘶”响,滋润著几盆翠绿的绿植。 看起来很“高科技”。 二中团队三人,白衬衫扎进黑西裤,像个小型的科技公司。 队长是个男生,剪了个碎发,侃侃而谈: “我们的系统基於8051单片机,实现了全自动环境监控和灌溉闭环控制……” 评委们驻足观看,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陈局长问:“成本多少?” “材料费约2200元,主要是进口传感器和液晶屏。” “实际应用场景呢?” 碎发男生语气自豪:“在我校生物实验室,养护了二十盆君子兰……” 李教授这时温和地插了一句: “除了浇花,这套系统还能做什么?” “比如,大田灌溉?或者……工厂车间里的湿度控制?” 听到李教授提问,碎发队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有点僵住: “这个……理论上,通过修改参数,可以適配多种植物……” “我是问,如果它不浇花……” 李教授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科研人员特有的执著: “这套技术的核心,能迁移去解决別的、更迫切的『问题』吗?” 展台前安静了。 液晶屏的光幽幽映在三个学生有些无措的脸上。 最后还是三人里唯一的女生小声补充:“理论上可以,但我们没试过……” 评委组交换眼神。 陈局长看了看那精致却局限於方寸花盆的系统。 又回头望了眼古田展台上那串沾泥的香蕉和塑胶袋传感器,轻轻嘆了口气。 “技术很漂亮,”陈局长最后说,“但好像……停在『漂亮』这里了。” 评委评分:“技术实现完整,展示效果突出,但应用场景单一,缺乏拓展性思考。” 二中团队脸色变了。 他们去年用初代自动浇花系统拿了一等奖,今年升级了这么多,反而…… 眼镜男生忍不住问:“局长,是我们技术不够先进吗?” 陈局长摇头:“不是技术问题。” 他顿了顿,“是问题本身的问题——你们选了一个……太安全的问题。” 说完,评委组走向22號南邕一中的展位。 如果说二中展台是精心装修的“样板间”,一中这里就是毛坯房,还是没刷墙的那种。 一个灰扑扑铁盒子,沉默地蹲在桌上。 旁边没有绿植,没有闪烁的屏幕,更没有喷水的优雅。 只有三份“文件”,镇在桌面上: 第一份:工业局红头文件(南工技〔2000〕38號),公章鲜红。 第二份:四部门联合验收报告,十四个签名一个私章。 第三份:坐標纸上的两个柱子——1.3厘米的矮柱,20.8厘米的冲天巨柱。 秦道和陆昭序就站在后面,穿著普通的蓝白校服。 像两个误入科技展的午休溜达学生,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 评委组停下脚步。 空气安静了几秒。 “同学,”陈局长先开口,拿起那份红头文件,“这是……你们项目的?” “是。”秦道声音沉稳,“南邕市工业局谐波治理试点批文。” 陈局长仔细看公章,又传阅给其他评委。 纸张在五人手中传递,没人说话,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八桂大学的李教授看到王守仁的私章时,手指顿了一下。 “王教授……也参与了验收?” “10號,上周五,王教授带队验收。”陆昭序说。 李教授抬头看向两人,眼神复杂。 那是看到领域大牛身影出现在高中生项目里的诧异、震惊与探究。 陈局长放下文件,目光落在那张简单粗暴的柱状图上。 日光灯下,那一矮一高两根柱子,对比极为刺眼鲜明。 “这图……解释一下?” 他指著那根“冲天柱”。 陆昭序上前一步,吐字清晰: “这是化工厂实测数据,项目投入一万三千一百六十元,月度综合收益折合二十万八千元。” 她停顿一秒,让数字在空气中沉淀,“投资回报比,约1580%。” 展厅里,附近展位的学生和老师都安静了。 然后,有人伸长脖子看,有人窃窃私语。 “1580%……”陈局长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咀嚼它的重量。 他看向二中展台——那里液晶屏还在闪烁,灌溉系统还在优雅地浇水。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秦道同学,你们这个项目——创新点,具体在哪里?” 第52章 结果 问题很常规,但此刻问出来,带著某种审判的意味。 秦道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在滤波器灰白色的外壳上,好一会这才慢慢地说道: “评委老师,我们的创新……可能不太像教科书里定义的『创新』。” 他抬头,看向评委组,也像是在对全场所有竖起耳朵的人说: “我们没有发明新算法——用的是傅立叶变换,一百多年前的理论。” “没有用进口晶片——用的是国產三极体,五毛钱一个。” “没有漂亮的外壳——是红星拖拉机配件厂生產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但我们做了一件也许很笨的事:用平均四百块的国產成本,去替换一个进口同类產品。” “南邕市前段时间有三家工厂从东芝引进的变频器,因为电网谐波导致频繁报警。” “东芝的解决方案是给工厂加装进口滤波器,改造配电线路,每个工厂需要三十万到五十万不等。” “我们用了这个,一个成本四百左右。”他拍了拍滤波器,“总价也就一万到两万之间,解决了问题。” “这可能不算发明,但我认为,在现在,在这片土地,这就是最需要的创新。” “让技术走出论文和实验室,以最合適的价格,真正实现到它最需要的地方。” 无源滤波器並不是什么先进技术,松本也曾对秦道说过,国外有更先进的有源滤波器。 而且清源小组所做出来的產品,在国內也有山寨的竞爭。 他们的產品定位就在於:比国外的同类產品便宜,比国內的山寨產品滤波效果好。 他们的创新就在於,针对国內的电网情况,量身打造出最匹配国內工厂的產品。 正如秦道对松本说过的,最先进的,不一定是最合適的。 但最合適的,肯定是最好的。 评委们面色复杂。 同学,你这口才,这逻辑,这气场…… 不参加科技大赛,去参加演讲说不定也能得奖啊! 唯独评委里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穿著供电局制服的宋评委,此时忽然“嘿”地笑了一声。 “老宋,你笑什么?” 宋评委收起笑容,表情却更耐人寻味,他慢悠悠道: “我觉得秦同学说得很好。”他顿了一顿,“10號的时候,我们確实验收了一个项目。” “验收完这个项目后,局里又特地派了一位高工带队,去检测了相关工厂的电网。”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在场的老师和评委心里都咯噔一下。 2000年,供电局和电力公司还常常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民间尊称“电老虎”。 这只老虎平时管收电费、拉闸限电,掌握著几乎所有地方企业的命脉。 现在主动下场去给用户侧的技术效果做“体检”? 还是给一个高中生项目做背书? 这规格,这意味,已经远超一个青少年科技比赛的范畴了。 这个参赛產品,已经超纲太多了! 有评委小声跟同伴嘀咕:“电老虎亲自去测效果?这项目……是『活』的?真上生產线的?!” 这一下,所有人看向土得掉渣的铁盒子以及两个学生的目光,都变得郑重多了。 陈局长深吸一口气,问第二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里的问题: “这样的项目……真的是你们两个高中生独立完成的吗?” 陆昭序从展台下拿出一个档案低,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手稿。 她抽出几张,铺在展台上: 用hb铅笔画在標准坐標纸上手绘波形图,波形毛刺丛生。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希腊字母挤在一起的参数计算草稿,旁边是多次涂抹修改的痕跡。 画著元件符號的电路拓扑图,关键节点都用圆圈郑重標出,旁边注释著小字。 …… 她看向评委组,目光清澈: “评委老师,这是我们计算手稿和设计原图,还有收集的原始数据。” 宋评委接过手稿,翻看了几页,他的手指忽然停住,然后抽出一张: “这几个数值……拐点设置得很巧妙,但似乎不是標准手册上的推荐值。” 他抬起头,“你们谁能跟我说说,它们是怎么来的?有什么依据?” 只能说不愧是供电局的高工,问题看似隨意,实则直插项目核心。 秦道没有迟疑,上前拿过纸笔,列出计算的公式,同时解释道: “老师,这几个参数来源於我们实际测试中发现的异常点。” “当时在棉纺厂,样机在某个特定负载切换时,会有残余振盪。” “我们反向推导了振盪频率,发现它与电网背景谐波中的一次特定间谐波耦合有关。” “这里的拐点,就是为了针对性抑制那次耦合,它是针对本地电网特性,所以手册上没有。” 宋评委听完,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纸上那几行即兴写就却逻辑严密的推导。 又抬眼,深深地看了看面前这个沉稳的少年。 然后,他转过头,几不可察却又非常明確地,朝著陈局长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意味却是极重,如同一块大石头砸到了平静的池塘里。 得到確认,评委们再次沉默。 陈局长默默地盯著那个灰扑扑的铁盒子。 然后,他的视线又缓缓扫过眼前两个站得笔直的学生。 再瞥向二中展台上那鋥光瓦亮,带著小液晶屏的“智能灌溉系统模型”。 然后,他抬起手。 “啪——” 第一下掌声很轻。 “啪、啪——” “啪——啪——啪……” 紧接著的是宋评委,他看向秦道他们的眼神带著热情。 很显然,供电局的检测报告,內容应该比《还珠格格》大结局还让人满意。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这么明显地偏向秦道他们。 然后李教授,他的目光带著欣赏…… 再然后,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所有的评委都加入了。 然后是整个展厅。 掌声像潮水,从22號展位开始,蔓延开去。 掌声渐渐停息之后,陈局长没动,依旧看著那个灰白色的滤波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去,面对所有人: “同学们,你们知道吗……今天我看这三个展位,像看见了三种活法。” 他指向古田高中:“那是生存,想著怎么活下来。” 指向二中:“那是表演,想著怎么看起来漂亮。” 最后指向一中展台: “这是改变。” “改变机器,改变工厂,改变人。” 他转身,对评委组说: “打分吧。” “我晓得你们心里在嘀咕什么,这玩意儿,这深度,哪儿还像『青少年科创』?” “但我想说:如果青少年都能解决这种问题,那我们国家的工业,真有希望了。” 比赛结果毫无悬念,颁奖仪式也很简单。 一等奖:南邕一中,《工业谐波治理滤波器及三厂验证》。 二等奖:南邕二中,《智能环境监控灌溉系统》。 三等奖:古田高中,《香蕉防冻报警器》。 名次一出来,台下的老刘眼睛发亮,对著吕老师连连问道: “老吕,市赛头名,那是不是说就已经进了省赛?” “市赛得了第一,那省赛肯定能拿奖,是不是说明,有机会冲全国赛?” 吕老师推眼镜:“理论……是这样。” 別看南邕市对沿海来说,不算什么大城市,但在八桂省来说,属於第一梯队。 南邕市的第一,基本算是锁定了省赛的奖项。 唯一的不確定,就看是能得第几名。 老刘压低声音,“所以秦道他们现在这势头……有戏,对吧?” 她看向正在和韦老师说话的秦道和陆昭序,眼神复杂: “老吕,说真的……我以前觉得,学生搞这些,耽误学习。现在看……” “看什么?” “看他们站在那儿,”老刘声音轻了,“不像学生,我感觉他们真的能改变点什么……” 吕老师笑了:“这不就是教育的目的吗?” “是这么个理儿。” 老刘重重一点头,隨即职业本能甦醒,话锋秒转: “不过嘛,明年的校级先进,还有职称评定加分这一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那种“你懂的”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53章 车站偶遇 正当老刘正在想像自己职业履歷又要添上亮丽一笔的时候。 台下的秦浩早已经是一个箭步衝上来。 用胳膊肘给秦道上了道“锁喉杀”,兴奋地叫道: “道哥!牛逼啊!” 他手上发力,用力晃著秦道的脑袋,晃得秦道眼前闪过一片雪花点。 “第一!全市第一!一等奖!” 那架势,仿佛秦道不是拿了科技赛奖,而是中了五百万彩票。 “鬆手……要窒息了……” 秦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自己脖子快要完蛋了: “一等奖而已,又不是高考加二十分……” 这时,老刘和吕老师踱著方步过来了。 两人脸上都掛著那种“我为人师表必须淡定但嘴角肌肉它有自己的想法”的表情。 像刚偷偷喝完一整瓶荔浦芋头糖水,甜得藏不住。 “別闹了,秦浩你快点帮忙收拾。” 老刘发话,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轻快。 他们没有问刚才古田高中的老师过来说了什么。 反正应该不会是让他们转学去古田高中。 这两个孩子的主意比老友粉的味道还正,问多了万一人家不想说,那就是自討没趣。 秦浩见班主任驾到,瞬间放开秦道,站姿笔直。 老刘双手背在身后。 这是她心情好时的標誌性动作,配上那件米色风衣。 很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我是优秀班主任”的架势。 “走吧。” 就算到止步於省赛,对她来说也不亏。 市赛一等奖,已经足够她在下周的教研组会议上,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我们班学生隨便搞搞,拿了个第一。” 那种暗爽,比三伏天喝冰镇绿豆沙还通透。 几人出了少年宫。 2000年12月的南邕,让人感觉湿冷的空气黏在了皮肤上。 秦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公交车站就在少年宫斜对面,不过五十米距离。 站牌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牌子,红漆斑驳,贴满了“寻人启事”和“老军医”gg。 等车的人不多,三两个裹著厚外套的市民,呵出的白气在空气里短暂停留,又迅速消散。 秦浩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秦道,声音压得低低的,像特务接头: “道哥,你看那边。” 秦道顺著秦浩所指的方向看去。 公交站牌的另一侧,一个穿著蓝白校服的女孩独自站著。 那个女孩没像其他等车的人那样来回踱步取暖,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 校服外套看起来比她的身形大了半號,袖口盖过手背,像偷穿了哥哥衣服的小孩。 显得有些土气而普通。 是二中那个女生。 公交车上被秦浩一句“你好”整懵的那个。 那天公交车上的三人组,就是今天二中的“参赛团”。 怪不得那天公交车上那个碎发叼毛语气里带著一种优越感。 原来是去年曾经获过市赛一等奖。 可惜,今年遇到了秦某人。 不过此时她换上了校服,没了刚才台上白衬衫黑裤子的“精英”模样,反而显得真实多了。 秦道看了两眼,忽然把肩上那个装著滤波器样机的背包卸下来。 “拿著。” 然后他径直走了过去:“嗨!” 女孩正盯著对面奶茶店招牌上那坏掉的霓虹灯管发呆。 听到声音嚇了一跳,猛地转头。 看见秦道时,那张有些普通的脸上,瞬间掠过好几种情绪。 惊讶、尷尬、一丝慌乱,最后定格成那种“怎么是你”的复杂表情。 “你……你好。” 她有点慌乱,手指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无意识地捏著衣角。 “一个人?”秦道问得很自然,“你队友呢?” 女孩抿了抿嘴唇。 “他们……他们先跟老师回去了。” 她说,目光飘向马路对面,“我家离得不远,我想去图书馆看看,所以……” 秦道挑了挑眉。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水分。 同时也听出了女孩的语气里有些不太开心。 “这样啊。”秦道没戳破,只是点点头,“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秦道,一中的。”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啊……我叫苏晓,市二中。” 然后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那个,上次在公交车上……不好意思。” 她抬起头,看了秦道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 “我同伴……周凯他说话有些过了,我代他道歉。” 秦道笑了,觉得有点有趣。 眼前的女生,並不漂亮,甚至有些不注重外表。 颇有一些后世程序猿味道的感觉——眼里只有代码跑不跑得通,衣柜里只有“能穿”和“不能穿”。 “你不用替他道歉。”他说,“而且真要道歉,也不是跟我。” 他转过身,朝著公交站另一侧招了招手:“浩子,过来一下。” 秦浩听到召唤,他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著过来。 “介绍一下。”秦道拍了拍秦浩的肩膀,“我堂弟,秦浩,上次你们见过。” 秦浩看著苏晓,脸上露出那种“啊是你啊”的表情,但没说话——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晓的脸微微红了。 她看著秦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秦浩同学,”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上次在公交车上……对不起。” “周凯说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秦浩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有点懵。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抱著背包的手紧了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没……没事。都过去了。”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们那个灌溉系统……其实挺酷的。真的。” 苏晓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次的笑自然了很多,眼睛弯成月牙。 笑容让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土气和呆气被冲淡了不少,露出底下清秀的轮廓。 “谢谢。”她说,“没有你们一中的那么厉害。” “但你们的创意很好啊。”秦浩认真地说,“如果我道哥不出手,你们就是第一了。” 秦道在旁边適时插嘴,拋出关键问题: “你们那个用单片机做的灌溉系统,確实不错,是谁设计的?” 苏晓听到秦道这么一说,整个人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肯定。 她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不是那种夸张的“唰”一下全红,而是从耳根开始,一点点晕染开。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是我。” 说完立刻移开目光,飘忽不定,耳朵却是竖起,准备接收反馈。 这个动作暴露了她內心的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雀跃。 被对手肯定,尤其是被刚刚以碾压姿態拿到一等奖的对手肯定,那种感觉复杂得像解一道多元方程。 既有“啊他居然觉得不错”的惊喜。 又有“可是我们明明输了”的羞赧。 还有“但他真的觉得我的设计不错吗”的忐忑。 几种情绪在她心里打架。 “你设计的?那单片机控制程序是谁写的?” “也是我。” 秦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道,“用什么写的?电脑?” “嗯,用电脑编写算法,测试后,移植到文曲星上运行,这样比较方便。” “文曲星?!” 一旁抱著背包的秦浩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 “那不是查单词的吗?还能干这个?” 第54章 市赛之后 看到秦浩表现得如此惊讶,苏晓抿了抿嘴,嘴角压不住的翘起显示了她內心的受用。 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终於像是一个正常的普通女高。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宫,说道: “我高一高二参加了少年宫假期科技班,平时也喜欢买一些电子杂誌。” 秦道点点头。 破案了。 怪不得去年二中能折桂,人家是真有“技术储备”。 不像某些人……靠的是开掛。 远处传来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10路车的绿色车身从街角拐过来。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秦道很是好心地提醒: “车来了。” 去图书馆,要坐10路车。 接著,他貌似隨意地拋出一句: “我们是一中一班的,你是二中几班的?” 苏晓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也是一班。” 她看了看秦道,又看了看秦浩,最后目光落在秦浩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 “你们……”她犹豫了一下,“省赛加油。” “你们也是。”秦道说,“如果进了省赛的话。” 苏晓点点头,转身朝著公交车停靠的位置小跑过去。 跑了两步,又回头,对著秦浩挥了挥手。 秦浩呆了一下,然后像接到了什么反射指令,也抬起手,笨拙地挥了挥。 公交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又“嗤”地一声关上。 绿色车身缓缓驶离站台,尾气在空气里拖出一道淡灰色的痕跡。 秦浩还站在原地,看著公交车远去的方向,忽然冒出一句: “道哥,她人还挺好的。” 秦道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她不好了?” 上一次,她刻意走在最后面,还能回了一句“你好”,足以说明跟周凯不是一类人。 两人归队后,陆昭序平静地看了一眼秦道。 秦道低声说:“回去跟你说。” 过了一会,5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进站。 老刘和吕老师先一步上了车,站在投幣箱旁边等著。 几人都上车后,公交车缓缓启动。 秦浩挤到窗边,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著窗外开始后退的街景。 “道哥。”他忽然开口,“省赛……你们能贏吗?” 秦道靠在座椅上,背包放在腿上。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贏不贏,都得去。” 公交车驶过中山路,夜市摊主们已经开始摆摊。 煤气灶点燃的“噗”声、炒锅碰撞的“鏘鏘”声、还有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飘进车厢。 这就是2000年南邕冬天的味道。 ----------------- 高三(1)班两个学生拿下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市赛一等奖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池塘。 在校园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校门口那幅红底黄字的横幅就是证明: “热烈祝贺我校学生秦道、陆昭序同学在市科技创新大赛中荣获第一名”。 路过的学弟学妹们抬头一瞅,继续缩著脖子冲向教室。 高三的老梆菜? 不认识! 手里攥著的卷子边角被风颳得哗哗响,宛如举著一面面白色的投降小旗。 高三学生的反应就大多了。 男生基本都是张大了嘴,灌了一嘴北风,咽下冷风与震惊,最终匯成一个字:“靠!” 感嘆词后续通常是:“真他娘是霸霸!” 女生则是瞪大了眼,喃喃自语“还是人吗?” 年级双霸啊! 霸占著年级第一第二就算了,还有心情参加什么科技创新大赛,居然还是第一名! 乾脆你们把第一名註册个商標算了! 合著你们就跟“背背佳”似的,专治各种不服? 不过得知市赛高考不加分之后,广大高三难友心理顿时平衡了。 对於高三生来说,没有高考加分的加成,就算是有学校掛横幅……也就那样了。 大概能爭一份校三好学生的奖状? 当然,换成別人,大约也能意得志满几天。 可惜秦道和陆昭序都不是张扬的人,不需要拿这份荣誉去炫耀。 所以这份荣誉的最大作用,就是在同学眼中,两人的学霸光环更耀眼了。 校园和工厂之间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墙。 滤波器在工厂里是救星,是能算出1580%回报率的工业伟哥。 但在学校里,它最多是个“可以考虑採购几台装在实验室,保护那几台精密仪器设备”的东西。 至於学生? 学生的天职是学习。 就像小霸王学习机的天职是被用来打《魂斗罗》。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教室后墙的黑板报上,“距离高考还有xxx天”的数字每天被值日生更新。 在这片以分数为硬通货的疆域里,真正收割了荣誉果实的是老刘。 她的教师履歷上多了漂亮的一笔,教研组会议上,语气风轻云淡: “孩子们隨便搞搞,运气好拿了个奖。” 那种谦虚,谦虚得让其他班主任牙根发酸。 而学校外面所有的掌声与光环,最终都匯向了红星厂。 清源小组所在的那家三產公司,营业执照上的主管单位一栏,白纸黑字写著红星厂的名字。 在这个体系里,荣誉是有归属的——归属於集体。 工厂的电网乾净了,学校的横幅掛了,老师的履歷亮了。 而秦道和陆昭序,还是要思考怎么解开月考试卷上的物理大题。 如果做不出来……哦嚯! 就会像老刘说的那样:“啪!没了!” 当然,秦道也是有实在收穫的——口袋在可预见的將来,会鼓胀胀的。 分红才是最实实在在的。 而对於陆昭序来说,市赛第一,是向国赛迈出去的最坚实一步。 对於两个学生来说,市赛的影响还没有那么大。 只有进入国赛,他们才可能真正踏入风暴眼。 2000年12月23日,冬至刚过两天,空气里还残留著糯米饭和腊肉的余味。 秦道和秦浩背著书包从公交车上挤下来时,天色已经变暗了。 部队医院门口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秦道推开自家院门时,一股混杂著油烟、米酒和燉肉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那味道像一只温热的手,把两人从湿冷的室外一把拽进了人间烟火里。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鏘鏘”声,夹杂著父亲秦发和二叔秦达压低嗓门的交谈: “火候差不多了。” “再燜两分钟,入味。”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鸡皮油亮的白切鸡,肥瘦相间码得像砖墙的扣肉…… 清蒸鱸鱼身上铺著的葱丝还在微微颤抖,蒜蓉菜心绿得逼人,莲藕排骨汤冒著勾魂的白气…… 桌边坐著两个人。 二婶王秀英,正陪著一个让秦道意想不到的人说话。 “妈!” “舅舅?” 秦浩和秦道分別喊了一声。 王秀英看见两人,连忙起身,脸上堆著笑: “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开饭。” 她说著,目光落到秦道脸上,声音里带著欣喜: “阿道,这次真要谢谢你。棉纺厂装了你们那个宝贝之后,机器不抽风了,次品率唰唰往下掉。” “夜班那灯光稳得,跟白天似的,姐妹们都说眼睛得救了!厂长还特意交待我,说谢谢你。” “对了,厂里还给红星厂送了面大锦旗呢!” 这老包……唉,確实不太会做事啊。 直接送到我的学校不好吗? 不过想想,清源小组属於三產公司,三產公司又是属於红星厂…… 算了,反正高考也不能加分。 再等等吧,等wto,等政策。 江湖规矩得慢慢改。 秦道笑问了一句:“包厂长嘴边那个泡,消下去吧?” 王秀英一听,直接乐出声:“消了,早就消了!” 秦浩凑过去跟母亲嘀嘀咕咕。 秦道的目光,落在舅舅身上。 第55章 產能瓶颈 秦道喊了一声:“舅舅。” 李卫东“嗯”了一声,点点头,“回来了?” “嗯。” 空气安静了三秒。 只有厨房里油锅“滋啦”的声响。 在维修铺,秦道可以和舅舅无所顾忌地说话。 但这是家里,家里的主人是他父亲秦发。 这关係就微妙得像98年世界盃决赛的法国队阵容——你知道很强,但不知道具体怎么踢。 王秀英在旁边打圆场: “你二叔硬要拉你舅过来吃饭,说今天周末,说冬至过了也得补团圆,一家人嘛。” 她说著,朝厨房方向努努嘴,“你爸也没反对。” 秦道明白了。 饭菜上桌时,王秀英用大碗每样菜分了一些,端起朝隔壁走: “我陪妈在隔壁吃,你们男人好好聊。” 门关上,堂屋里剩下五个男人。 八仙桌,五方坐定。 秦发坐主位,左边秦达,右边李卫东,对面是秦道和秦浩。 秦发拿起那瓶“三花酒”,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倒了三杯,推到秦达和李卫东面前。 酒液透明,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喝点。” 秦发说了两个字。 李卫东盯著酒杯看了两秒,伸手端起,没碰杯,仰头喝了一口。 秦达也端起杯子:“卫东,吃菜。” 筷子动起来。 秦髮夹了块颤巍巍、油亮亮的扣肉放到李卫东碗里。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不为別的,只为李卫东默默地暗中照顾秦道一事。 筷子与碗沿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秦道咬了一口鸡腿,看向李卫东,开口道:“舅,清源小组那边,最近怎么样?” 这话像钥匙,打开了话匣子。 李卫东放下筷子,从內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递给了主位的秦发。 秦发接过,眯著眼看了看那两个並排的公章,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然后什么也没说,隔著桌子,递给秦道。 秦道接过来一看,又是一份红头文件。 標题是《关於对重点区域內中小型工厂用户侧鼓励加装滤波装置的建议通知》。 落款是市供电局和市工业局,盖著两个鲜红的公章。 “三天前送到我们手上的。” 李卫东又喝了一口酒: “供电局测了我们装的几个点,然后就给我们发了这一份文件。” “前天的时候,陆处长还帮我们联繫了一个厂子,下了单子。” 秦道一听,心里有些暖。 唉,陆处长的恩情,还不完啊…… 秦达接过话头,脸上有了笑意: “对!还有昨天,也有人通过电力公司的关係,过来找到红星厂,打听这三產公司的事。” 他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三產公司这回,总算活过来了。” “上周我去市里开会,上面特意提了这个事。” “领导还点名表扬了红星厂,说我们『在技术改造方面走在了前面』。” 说到这里,秦达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憧憬: “要是订单稳住,明年过年就能给全厂职工多发一块肉一桶油,那也是好的。” 他说著,端起酒杯,这次主动碰了碰李卫东的杯子,又示意秦道: “这一次多亏了你们,不但救了厂子,还给厂里挣了福利,撑了面子。” 秦道喝了一口健力宝: “二叔,话不是这么说,如果当初没有你担著风险,把三產公司的壳借给我们,人家敢信我们啊?” “更別说电老虎能主动发这个文件,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 虽说是鼓励,非强制性的。 但电老虎的威名岂是白叫的? 文件里那句“建议加装”,翻译成厂长老板们能听懂的话就是: 不装? 只要你的用电量不超標,我不挑你理。 但如果用完了还想申请额外负荷,那……就得看我心情了。 可以说,供电局和工业局这一份文件,简直就意外之喜。 那意味著,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內,清源小组是不愁订单了。 一想到这里,秦道连忙说道: “舅舅,照这么看来,我们得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抓紧时间,扩大生產。” 至少在市场没有出现同档次对手之前,是不愁了。 目前国內山寨的效果不行,国外进口的价格又太高。 谁料到李卫东听到这个话,却是摇头苦笑: “难!” 秦道一怔。 难什么? 什么难? 李卫东嘆了一口气:“按现在的人手,恐怕不能扩產太多。” “现在我们接的单子,都排到下个月了,老周的手,一天下来,抖得厉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產能到极限了。 光是关係户介绍过来的订单都做不完,还想开拓市场? 秦浩小声插了一句:“那……那意思是,有钱也赚不到?” 没人回答。 秦髮夹了根菜心,慢慢嚼著,忽然说了一句:“接多了,烫手。接少了,不甘。” 秦达盯著酒杯,欲言又止。 李卫东从口袋里摸出包“甲天下”,抽出一根,犹豫了下,没点上。 只有电视里《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播报: “我国加入wto的谈判进入最后阶段……” “咔!” 秦道低头,狠狠一口咬断手里的鸡腿骨。 那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 他嗦著骨头里的骨髓。 骨髓的油脂混著肉香在嘴里化开,带著点腥,但更多的是鲜。 最后,他放下被嗦得光溜溜的骨头,擦了擦手,打破了沉默: “二叔,说你呢。” 秦达正盯著酒杯发呆,闻言一怔,“说我什么?” “这三產公司是归红星厂管的,现在公司的发展出了问题,不找红星厂找谁?” 荣誉归集体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有了问题也可以找集体。 “当初说好的,清源小组招人,优先照顾厂里,现在缺人手了,你帮我们再找几个八级工来唄!” 秦达一听,顿时哭笑不得:“全市才几个八级工?你一开口就让我找?” “老周能跟你们干,那真是老天赏脸,你知道多少年前,就没有评定过八级工了?” 秦道退了一步:“那……七级?” 秦达摇头。 秦道急了,声音高了些,带著十七岁少年特有的直率: “六级总有吧?二叔,咱做事要凭良心,厂里什么都没有干,一年就拿35%的利润。” “这利润,可都是我们一单一单绕出来焊出来的。” “现在让厂里帮忙找点人手还不愿意帮忙,那这个三產公司你们还要不要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秦道举起健力宝喝了几口,这才继续说下去: “要是厂里不帮忙,那也行!我们以后就都自己招人了,到时候別又说不照顾你们。” 秦道利用三產公司,为自己解决了启动奖金,材料来源,销售渠道,品牌背书。 同时也丧失了人事权和財政权。 这两个关键事情上的变动,必须要通过红星厂的同意。 有得必有失。 话到这,秦达也总算是回过味了。 合著这舅甥俩,搁这儿给他演了出“鸿门宴”呢? 第56章 扩充人手 秦达看看李卫东。 李卫东正低头吃鱼,挑刺挑得很仔细。 又看看秦道。 少年眼神清澈,就这么无所畏惧地跟他对视。 最后看看自己堂哥秦发。 秦发在夹炒花生,一颗一颗,吃得很香。 电视里,《天气预报》的片头曲“渔舟唱晚”正悠悠响起。 秦达又低头盯酒杯,过了一会,最终还是嘆了一口气,带著三花酒的米香和无奈: “道啊,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一个人,拍不了这个板,得开厂务会。” 他沉吟一下,换了个说法: “这样,我打个报告,就写『支援技术攻关项目』,试试看能不能给你们借调两个人过去。” 他说“借调”,没说“调”。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借调,人事关係还在厂里,只是暂时过去。 就像租影碟,看完了得还。 秦道嘖了一声:“两个……” “不够?”秦达皱眉,“你们现在不就缺绕线的吗?老周一个,再加两个,三个还不够?” “现在缺绕线的,將来呢?” 秦道放下筷子,手指点了点桌子: “舅舅不可能一直当焊工,业务多了,要有人专门对接市场,要有人管採购,要有人搞质检。” “你算算,这两个人哪够?少说四个。” 秦达倒吸一口凉气:“四个?!你当红星厂是开游戏厅,塞几个幣就上几个人?” “我上哪儿给你找四个愿意去三產公司的人?” “那就从社会上找两个。”秦道毫不犹豫地接口,“厂里出两个,我们再招两个。” “但厂里不能阻止,三產公司有独立经营权,这是当初协议里写的。” “还有,事先说好,现在不来我也不强求。” “但以后看著公司红火了,也別眼红说怪话,说我不照顾自己人。” 秦达盯著秦道看了很久。 他突然发现,这个侄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你……”秦达想说“你变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转头看向李卫东:“卫东,这也是你的意思?” 李卫东终於放下筷子,抬头说道: “阿道说得对。现在订单来了,我们接不住,老周一个人,就算把手摇断,一个月也就那样。” 他顿了顿,看向秦达: “你是厂长,比我懂。厂里那些六级工,在维修车间也是閒著。” “过来,既能学手艺,又能多挣钱。对他们,对厂里,对三產公司,都是好事。” 秦达沉默。 他知道李卫东说得对。 维修车间现在確实没多少活。 拖拉机都承包给个人了,坏了车主自己找路边店修,谁还来厂里? 维修车间的工人们,上班就是喝茶、看报、打扑克,一个月拿六七百,混日子。 六七百……放在村里,还算可以。 如果妻子也是职工,也能拿个六七百,放城里,一家人温饱是没什么问题。 但这年头,下岗洪流余波未尽,怕就怕妻子是下岗职工。 就算不是下岗,又有几个厂能像红星厂这样,能按月发出大部分工资? 更大的可能,是上一天班休息两天,一个月发三四百吊著,还拖拖拉拉。 再加上一家老小都住在城里……难啊! 难到什么程度? 全家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填肚子…… 但秦达也有他的难处。 “厂里不是我说了算。”他揉著太阳穴,“要上会,要討论,要平衡。” “我一下子调四个人去三產公司,其他车间主任怎么想?” “哦,你秦达把好工人都往自己侄子那儿送?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吧?” “这话传出去,我以后开会还怎么坐?” 秦道插话:“那就公开选。愿意来的报名,我们面试,合格的来。公平公开,谁也说不出什么。” 秦达苦笑。 公平? 公开? 在红星厂这种老国企,哪有那么简单? 哪里不是讲资歷,讲人情,讲排队…… 但他知道,今天这关不过,这顿饭是吃不安生了。 最后他深深地嘆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我召开厂务会。看看有多少人愿意去。” “优先选厂里人,如果人手实在不够,那就让三產公司自己招。” 他看著秦道,眼神复杂: “这样我也能把事情提前说了,將来再有人背后说三道四,那也算不到我和三產公司的头上。” 这话是说给秦道听的,也是说给桌上其他人听的。 明天也要说给厂里人听。 ——我尽力了,但厂有厂规,我有我的位置。 我能做的,是把门打开,进不进,是你们的事。 秦道点头,没再逼。 他知道,这是二叔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他端起健力宝:“二叔,敬你。” 秦达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李卫东也端起杯子,秦发、秦浩都端起来。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 秦道和李卫东对视一眼。 李卫东有些无奈地一笑。 三產公司急需扩產是事实,但外甥这一出,其实也是尝试从红星厂手里夺权。 或者说,爭取一部分人事权。 今天跟外甥这个配合,让他感觉有点对不起秦达。 秦浩喝了一口饮料,忽然小声问:“道哥,要是……厂里没人愿意来怎么办?” 秦道夹了最后一块扣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 他放进嘴里,慢慢嚼著,等咽下去了才说: “那就去人才市场贴gg。招绕线工学徒,包教包会,还给工资。” 秦浩瞪大眼睛:“咱们给得起吗?” 秦道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给不起,就接不了订单。接不了订单,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什么都是空谈。” wto正在不断逼近,时间不等人,市场更不等人。 如果抱著那些老旧思想,到时候被时代浪潮拍死在沙滩上,谁也怨不了谁。 路,我已经提前给了。 不走,那是你的事。 我只求问心无愧。 他看向秦达:“二叔,你说呢?” 秦达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谈完正事,饭桌才真正活了过来。 八桂男人喝酒,都是抿一口,滋一口,咂摸半天,再夹一筷子酸笋炒牛肉…… 慢慢喝,慢慢吃。 秦道和秦浩不喝酒,扒拉了几大碗米饭,撤下饭桌。 周末难得放鬆,两人决定去秦浩屋里玩两把小霸王。 出了大门,秦道搂住秦浩的脖子: “浩子,明天你跟你爸妈回城时,去一趟图书馆。” 秦浩点头:“哦,行!道哥你要查什么?还是要买什么资料?” “都不是。”秦道摇头,“帮我找个人。” “找人?”秦浩有些莫名其妙,“找什么人?” 第57章 报废绕线机 “找那个苏晓,”秦道低声道,“你看看她周末在不在图书馆。” 秦浩脑海里浮起一个蓝白校服的女生影子,下意识地问道: “道哥你找她干嘛?” “问她有没有兴趣帮忙写个控制程序。” “控制程序?” “和那个自动灌溉系统有点像,只不过复杂一些,你就跟她说,也是单片机的控制程序。” 秦道看到秦浩不解的眼神,於是多解释了一句: “三產公司的事,和你爸厂里的福利有关,你找到她,想办法问到联繫方式。” 秦浩一听是这事,点头:“行。” 然后想了一下,又问,“万一她不在呢?” “那你明天回学校上晚自习的时候,先去一趟二中,她是二中高三(1)班的,你不是知道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浩差点叫出声来:“道哥,我是一中的!我去了,人家也不让我进去啊!” “提前去嘛!趁著二中学生回校人多的时候混进去,在她班门口守著。” 秦道紧了紧搂著秦浩的胳膊: “实在不行,穿上你的一中校服,带上校徽,跟门卫说你过来送学习资料,谁敢不给咱一中几分薄面?” ----------------- 第二天是周日,秦道和秦浩分头行动。 天阴沉沉的,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天气预报说是阴——但谁都知道,天气预报不准的,特別是在八桂这种地方。 来一小朵乌云,说不定就能让阳光明媚变成晴转小雨。 秦道和李卫东踩著有些潮湿的水泥地往旧货市场里面走。 “回收旧家电”、“专业维修电机”、“二手变压器”…… 隨处可见的小gg依旧没变。 “这边。”李卫东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铁皮棚子,棚顶的石棉瓦缺了几块,漏下几缕惨澹的天光。 摊主们大多裹著军大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著各种“工业遗產”: 报废的电机、拆散的工具机、成堆的轴承,还有那种老式拨盘电话…… 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味、机油味。 “要找什么样的?”李卫东问。 秦道目光扫过那些废铁:“半自动,带控制箱的。” “那得去老赵那儿。”李卫东领著他往市场深处走,“老赵专收倒闭厂的设备。” 老赵的摊子是个用货柜改的铺子,很有后工业赛博朋克风味。 门口掛著块木板,用红漆写著: “各种电机、工具机、变压器,价格面议,恕不赊帐”。 老赵正和收废品的討价还价。 “三百块!这铁疙瘩占地方!” “两百!我拆了卖废铁也就这个价!” 秦道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一台落满灰尘的半自动绕线机正蹲在那儿。 他凑近了看铭牌:“华阳hy-2000”,生產日期1998年。 机器上还贴著张泛黄的標籤:“南邕无线电三厂设备科”。 一个1998年出生,2000年就已“退休”的短命设备。 李卫东蹲下,没问价,先检查。 他用手转主轴——能转,但有“咔噠”声。 打开控制箱,一股焦糊味衝出来。 电路板上,靠近电机驱动接口的位置,一个黑色元件炸开了花。 “这机器怎么了?”李卫东问。 和收破烂没谈拢的老赵转过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长期熬夜的灰败: “厂子倒了,放仓库受潮。上个月有人想买,通电试机——『嘭』,冒烟了。” “控制板光荣了?” “光荣得不能再光荣了。” 老赵用脚踢了踢机器底座,“但这铁架子扎实,铸铁的。电机应该还能用。” 秦道也蹲下来:“机械部分呢?” 李卫东已经拿出隨身带的一把小锤,敲击主轴轴承座。 声音沉闷,说明没裂。 又检查丝槓,有磨损,但螺纹还在。 最后看了秦道一眼,几不可见地略一点头。 秦道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多少钱?” 老赵打量他——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旁边跟著个一看就是老师傅的中年人。 他眼珠转了转:“你要?四百拿走,当废铁卖。” 秦道没说话,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团: “三百,我拿回去拆零件,电机能用就用,不能用也认了。” “三百五!这电机就值两百!” 李卫东用脚尖点了点控制箱:“电机是好的坏的,鬼知道?” “你这板子烧了,修不好就是一堆废铁。三百,现钱。” 老赵犹豫。 他看看机器,又看看李卫东,最后挥挥手:“行行行,拉走拉走,占地方。” 成交。 李卫东雇了辆三轮车,把机器拉回红星厂三產公司。 秦道坐在机器上,手扶著冰冷的铸铁。 机器很重,三轮车压得“嘎吱”响。 路过七星路时,街边音像店的音响在放声高歌: “昏天又暗地,忍不住的流星,烫不伤被冷藏一颗死星……” 秦道摸了摸冰冷的机器,心里有一种在新旧之间穿梭的感觉。 屁股下是1998年工厂的残骸。 耳朵里是2000年席捲街头的流行歌曲。 而他身后,是wto大门推开后的汹涌浪潮,正步步紧逼。 …… 思绪正飘荡,一阵冷风吹来,让人感觉到有些冷意。 秦道回过神来,看著路边警惕地左右张望,卖东西如偷东西的路边小贩。 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舅舅,让你跟舅妈说我们这里缺个管帐的,让她过来帮忙,你说了没?” 集体企业的规矩,三產公司上交的利润,主厂只能拿一部分去分给厂里职工。 留一部分在三產公司做发展备用金,专款专用。 红星厂技术开发服务公司是属於红星厂办集体。 自然也要遵守这个规矩。 会计老张是红星厂的人,秦道必须在自己这边安一个信得过人,盯住这笔“发展基金”。 秦道经常往工厂跑,知道厂里那些工人的想法,多半是不肯屈尊过来。 一来抹不开面子,从主厂去三產,属於降级。 二来生怕自己一走,厂里的位置就被人顶了。 反正三產公司要招人,招別人为什么不招自己人? 所以二叔说对了,他秦某人就是要肥水不流外人田! 李卫东似是没有料到外甥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事。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声音低了些:“提了……你舅妈说,她得考虑考虑……” 秦道盯著他:“还考虑?大冷天的,在外面摆摊受冻不难受吗?” “来咱们这儿,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还能帮咱们把住財务关,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李卫东苦笑:“清源小组才几个人?要是我和你舅妈都进来,那老周怎么想?” 秦道就知道他心存顾虑: “周师傅怎么了?我们又不是不招周小斌。” 红星厂最大的可能,就是允许清源小组从社会上招两个人。 到时候周小斌就能从编外人员,转成了领厂里三百块补贴的临时工。 剩下的,看清源小组愿意给多少,厂里不管。 第二个名额,秦道打算留给舅妈张红。 秦道看了一眼依旧有些犹豫的舅舅,嘆了一口气,加重了语气: “舅舅,这事不能拖!这笔钱眼下看起来是没多少,但以后呢?” “一开始不立好规矩,以后公司做大了,眼红的人多了,没个自己人管著,容易出问题。” 顿了一顿:“你要是抹不开面子,我去跟舅妈说。” 李卫东一听,连忙说道:“別別!你好好复习你的!我今天回去,就跟她说个清楚。” 清源小组现在急需扩充產能,这一次过来买这个报废半自动绕线机,就是为了回去重新改造。 改造成清源-1型所需要的半自动绕线机。 除了產能,秦道也需要早点把三產公司的架子搭起来。 这不是他没有计划,而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按他的设想,清源小组在未来一年,就是想办法怎么活下去。 所以在这一年里,还可以慢慢改进產品和生產线,做好准备,不需要这么赶。 谁知道供电局会横插这么一槓子? 居然会联合工业局下发了那么一份文件。 说好的电老虎呢? 第58章 找人 正当秦道和李卫东从旧货市场淘了台报废半自动绕线机,准备拉回去和老周等人一起拆机改造的时候。 秦浩也在图书馆里转悠。 第三圈了。 柜檯后那位阿姨看他的眼神,已经从“这学生挺用功”变成了“这小子是不是想偷书”。 目光如炬,像两台小型探照灯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也难怪。 一个穿著校服的高中生,不找书,不找座,不翻书,就在书架过道来回踱步,眼神还老往女生座位上瞟。 这行为模式,放在2000年的图书馆管理员眼里,基本等於“可疑分子”四个大字。 幸好秦浩身上穿著一中蓝校服,胸口“南邕一中”的校徽別得端正。 一中威名甚重,校服加校徽,像道护身符,暂时让秦浩没有接受管理员阿姨的盘问。 他逛了第四圈,確认苏晓真不在,只好硬著头皮,走向柜檯。 阿姨正拿著鸡毛掸子掸灰尘,见他过来,动作停了。 掸子悬在半空,像柄隨时准备挥下的审判之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姨,”秦浩声音有点虚,“我想问一下,您见没见过这么一个女生……” 秦浩把苏晓的外貌描述了一下。 哦,是找人啊。 阿姨瞥了他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鸡毛掸子: “不认识,没见过。看书就找座,不看书別晃悠,影响別人学习。” 得,图书馆路线宣告破產。 他走出图书馆,站在门口,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十二月的南邕,寒意不像北方乾冷像刀割,是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魔法攻击。 先渗透外套,再浸透毛衣,最后直接冷到骨头缝里,让你从內往外发僵。 他裹了裹身上的校服,决定执行b计划。 去二中。 从市图书馆到二中要转一趟公交。 秦浩在站台等了十分钟,才等到想要坐的公交车。 投了幣,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过朝阳路,路过新华街电子市场。 玻璃上有层薄雾,秦浩用袖子擦了擦,划出一小片透明。 透过那个透明的小洞,他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摊位。 招牌上写著“电脑组装”、“光碟批发”、“二手配件”。 秦浩看著,脑子里却是想起道哥说的“绕线机半自动改造”。 当时他还问了一句:“半自动……是啥意思?像半自动铅笔?按一下出一截?” 秦道沉默了三秒。 那沉默里有种“我应该怎么给一台586电脑解释什么是网际网路”的思索。 然后才开始说:“就是不用人手一直摇。” “电机带动主轴,单片机控制转速和圈数,张力机构保持线圈平整,排线机构负责轴向移动……” 秦浩听得云里雾里,眼神开始放空。 真好啊……像听天书一样。 看到他这个模样,秦道嘆了口气,只好换了个说法: “就像给缝纫机装个大脑,让它自己缝衣服,但缝的是铜线。” 这个比喻秦浩听懂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找苏晓来写这个“大脑”。 难道道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於山水之间也? 可是那苏晓比陆天枢差得太多了…… 道哥的眼光应该不会那么差吧? 胡思乱想间,公交车拐了几个弯,二中到了。 秦浩跳下车,站在校门口。 黑色的铸铁柵栏门,此刻正虚掩著,留出一道能过人的缝隙。 缝隙边上,门卫老大爷正背著手站在那里,观察著每一个进出的学生。 秦浩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大爷,我找高三(1)班的苏晓。” 大爷在柵栏门里面问:“你是谁?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一中的。” 秦浩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气凛然: “有急事找她,给她,给她送点学习资料。” 大爷的目光,落到秦浩身上校服的印字上,再落到胸口那枚校徽上。 最后,才落到秦浩脸上,原本警惕的目光变得柔和。 原来是一中的啊。 这一中的学生就是精神哈! 不像上回,一个三中的小子跑来说『交流学习』,结果进去给人塞情书去了。 大爷脸上皱纹舒展开些:“哦,学生证带了没?过来先签个字,签完再进去。” “带了带了!” 秦浩连忙上前,递上学生证,签上自己的名字。 大爷看他写完,还了学生证,指了个方向,又嘱咐了一句:“高三(1)班在明德楼三楼,別乱跑啊。” 秦浩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小跑向教学楼跑去。 二中的校园比一中小一些。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砰砰”作响。 他找到明德楼,爬上三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教师办公室的门紧闭著,整层楼看起来没有几个人。 秦浩缩了缩脖子,找到高三(1)班的后门。 只有两个值日生在擦黑板。 “同学,找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他。 “苏晓。”秦浩说,“她不在吗?” “苏晓啊。”男生推了推眼镜,“她一般不来这么早。你找她干嘛?” “有点技术问题想请教。”秦浩实话实说。 男生露出瞭然的神色:“哦,技术问题啊?那你再等等吧。” 秦浩:“那我等等她。” 他在走廊的窗边找了个位置,靠著墙。 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时间在缓慢流淌。 隔壁班传来断断续续的英语朗读,是课本里的那篇《the olympic games》(《奥林匹克运动会》)。 一个男生正磕磕绊绊地念著:the olympic motto is“swifter, higher, stronger……” “swifter”读成了“斯威福特”,“stronger”念成了“死壮哥”。 一听就知道是个偏科生,英语成绩铁定没自己厉害。 走廊里陆续有学生来了。 他们好奇地打量这个穿著不同校服的陌生人,窃窃私语。 “一中的?” “应该是。” “找谁啊?” “不知道。” …… 秦浩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浑身不自在。 四点过一刻,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生走上来。 个子不高,穿著二中的蓝白校服,背著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书包。 头髮扎成简单的马尾,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 她走路时微微低著头,像在思考什么,似乎不太注意周围的环境。 秦浩一眼就认出来了:“苏晓同学!” 苏晓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像电脑屏幕在识別一个突然弹出的陌生窗口。 第59章 答应 “你是……秦浩?” 確定了对方的身份之后,紧接著,一种『被找到』的轻微窘迫感浮上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对,是我。”秦浩快步走过去,“我来找你。” 苏晓有些结巴地说道:“找,找我?” 秦浩点头:“道哥,哦,也就是秦道,他让我过来找你,说现在有个新项目,想请你帮忙。” 苏晓鬆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看过来了。 她指了指楼梯间:“去那边说吧。” 两人走到楼梯转角,这里相对安静。 秦浩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道哥的交代。 但那些专业术语像泥鰍一样在脑子里乱窜,抓不住。 “是这么回事,”他开口,儘量让声音显得沉稳可靠,“我哥想要改造一台绕,绕线机。” 完蛋,第一个术语就差点卡壳。 “绕线机?”苏晓微微蹙眉,这个词对她有些陌生。 “就是……就是,”秦浩就是了半天,终於抓住了脑子里的泥鰍: “就跟缝纫机差不多,不过缝纫机是缝衣服,绕线机是绕铜线。” 但接下来呢? 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像是握住了救命符: “我们想改造一台半自动绕线机……就是,嗯,就是……” 他懊恼地放弃挣扎,掏出纸条,像捧圣旨一样展开,有些结结巴巴地照念: “就是电机带动主,主轴……算了,你自己看吧。” 苏晓接过来看了一眼,似乎来了一些兴趣:“单片机控制转速和圈数?” “对!就这个!”秦浩如释重负,“我哥说,这个控制程序,特別重要。” “他说……”他顿了顿,看著苏晓,“我们认识的人里,只有你能写得出来。” 苏晓明显愣了一下。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有几秒钟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远处学生打闹的笑声,衬得楼梯间格外安静。 她转回头,语气听起来平静:“他……真这么说?” 但秦浩看到她眼里,似乎有一丝亮光。 那是一种被认可后的、克制的喜悦。 “千真万確。”秦浩用力点头,“他说你写的自动灌溉系统控制程序很厉害。” “这两个的底层原理是相通的,所以让我来找你。” 苏晓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需要知道具体参数。用什么单片机?电机型號?有没有反馈传感器?机械部分是什么样的?” 一连串问题像子弹一样打来,秦浩顿时被问懵了,cpu明显过载: “这……这个……我哥就说,先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干。具体的,后面再跟你细说。”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其实也不太懂这些,我就是个传话的。” 苏晓看著他一脸窘迫的诚实模样,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 “所以,你跑这么远,就是来问我『愿不愿意』?”她问。 “啊,对。”秦浩老实承认,“我哥说,这事难度大,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所以让我过来问问。” 苏晓又沉默了片刻。 这次,她很快做出了决定。 “我感兴趣。”她说,“但我需要看到具体的机械结构和设计要求。而且……” “现在离期中考试还有两个星期,我抽不出完整的时间。” 她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吧,元旦放假的时候,我可以过去看看能不能做。” “如果能做,那我等到寒假再给你们做,因为寒假我才有时间。” 秦浩心里一松:“可以可以!寒假正好,我们也正好全部有空。”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晓看了看手錶,“我该回教室了。” “等等!”秦浩喊住她,“那个……我怎么联繫你?” 苏晓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原子笔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家的电话,晚上七点以后我一般都在。” 秦浩小心地接过那张纸。 想了想,又问苏晓借了笔和纸,写下两个电话號码: “这是我家的,城里一个,村里一个,节假日你隨时可以打。” 苏晓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点头。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 秦浩看著苏晓走进教室的背影,忽然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 教室里,苏晓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书。 她的同桌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著什么。 苏晓摇摇头,嘴角却带著一丝笑意。 秦浩跑下楼梯,衝出教学楼,一路跑到校门口。 门卫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找到了?” “找到了!”秦浩喘著气,“谢谢大爷!” 出了校门,来到车站,投幣,找座位。 车子启动时,他透过车窗回望二中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他完成了任务。 不仅如此,他和她说了话,拿到了她的电话號码。 虽然大部分对话他都似懂非懂,但那种感觉…… 就像无意间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人们用“单片机”、“电机型號”、“反馈传感器”这样的语言交流。 那个世界里,一个女生可以冷静地分析电路图,可以答应为一个几乎陌生的团队写程序。 秦浩靠在车窗上,看著街景向后飞逝。 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有了新的意义。 他好像踏入了新世界的门槛。 哪怕只是帮忙跑个腿,传个话。 几站过后,秦浩跳下车,赶回一中。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前,刚把自己身上的机油味洗乾净的秦道回到了教室。 从秦浩嘴里得知苏晓已经答应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 半自动绕线机的机械部分,后面由舅舅和老周搞定。 软体部分,就看苏晓给不给力了。 ----------------- 在学校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2000年最后一个周五,市一中组织了一场“千禧同庆”的晚会。 舞台用彩色皱纹纸拉花装饰。 两个高二学生,穿著廉价礼服当主持人。 学生先是表演了诗朗诵《新世纪,新起点》,声情並茂。 然后是老师队,合唱《春天的故事》。 …… 晚会最后在《走进新时代》的旋律中结束。 教导主任上台说了几句“新世纪要有新作为”的套话,宣布接下来的周六周日周一放三天假。 “高三只放两天!”他补充道,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刺耳的啸叫,“周一上午照常补课!別想著偷懒!” 台下的高三老梆菜响起一片哀嚎,很快又被学弟学妹们兴奋的喧闹淹没。 秦道和秦浩隨著人流挤出礼堂,结伴走出校门。 秦道忽然停下,转身向后面看去。 秦浩有些奇怪:“干嘛呢?快走,要去赶班车。” “等个人。”秦道眼睛看著校门口,嘴里回了一句。 “等谁?” 秦道没有回答。 不一会儿,但见陆昭序不紧不慢地从操场边的林荫道走过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目光向秦道这边看来。 隔著十几米的距离,隔著稀稀拉拉的人流,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第60章 元旦假期 秦道迎了上去,站在陆昭序面前。 “明天,工厂见?” 陆昭序看到他等了自己半天,就为了说这句话,抿了抿嘴,然后点点头。 秦道挠了挠头,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我走了,对了,元旦快乐。” 这一次,陆昭序的眉眼弯了弯,伸手从校服口袋拿出一张贺卡: “元旦快乐。” 秦道傻眼。 他等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准备,就说了一句话。 早知道先去大门口的小卖部买一张就好了。 秦道接过那张贺卡。 硬纸板的边缘在路灯下泛著光泽。 那是2000年最流行的那种,封面印著“千禧快乐”四个烫金大字。 底下还印有一行小字:“致最特別的你”。 设计感直追《读者》杂誌的插页gg。 贺卡被他捏在手里,没敢翻过去后面写了什么。 “这……”秦道脑子里飞快闪过三百六十种回应方式,最后憋出一句,“我……没准备。” 完蛋了,实在是太丟穿越人士的脸了。 蠢得就像486电脑开机时卡在dos界面,光標一闪一闪,打不出人话。 不过这也不能怪秦某人。 毕竟他上辈子也没有谈过恋爱,甚至连正经牵女孩子手的经歷都没有。 前世读书的时候,他一心只想读圣贤书。 上高中別人悄悄早恋,他在埋头苦读。 上大学別人卿卿我我,他在埋头苦读。 读研同组师姐暗送秋波,他还是在埋头苦读。 为什么这么喜欢埋头苦读? 因为上辈子他的刷新点在福利院,比这一世还惨。 如果没有社会好心人的资助,他可能连高中都没能读出来。 出来工作,领导一看,哟嗬,小伙子阔以哦! 无背无景,无牵无掛,孤身一人,先天牛马圣体,极品核动力驴。 大手一挥,投身到“西电东送”的伟大工程中去! 所到之处,不是戈壁就是沙漠。 所见之人,不是土木老哥就是电气糙汉。 谈恋爱不如擼电机。 擼腻了就去刷手机看牛仔包臀女大导个管…… 擼了好些年,擼出麒麟臂,准备靠一篇—— 《电机铁芯材料的高频磁损机理与测试方法標准化研究》 ——逆天改命。 老天爷一看,孤儿还想逆天? 於是发动了一场沙漠风暴,人在抢救设备的过程中遇到电涌。 两眼一睁,来到了这个七八分相似世界。 待遇比前世好多了,家庭条件更是没得说——虽然没妈,但有爸啊! 秦道很满意,也很珍惜。 俗话说,暖饱思那啥。 老秦是个俗人,想谈恋爱了——弥补一下上辈子的缺憾。 难得见到秦道这副呆头呆脑的纯情模样,陆昭序眼睛先弯起来。 然后嘴角才跟著上扬,像是按下了什么延迟开关。 她摇摇头,校服袖子隨著动作轻轻摆动:“不用准备。” “我也是……”陆昭序顿了顿,“买文具的时候顺手买的。” 顺手? 行吧。 秦道把贺卡小心地塞进书包侧袋,然后抬头看向陆昭序,“谢谢。” “嗯。”陆昭序点头,挥挥手,转身匯入稀疏的人流。 背挺得依旧很直,步子不疾不徐,马尾辫在脑后规律地摆动。 秦浩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他:“喂,有情况啊?” “什么情况?”秦道把书包甩上肩,迈步往公交站走。 “装,接著装。”秦浩跟上来,嘴里呼出白气,“我都看见了,贺卡!” 他的眼里放著光,“这是陆天枢第一次送男生礼物啊!有没有带香味?” “你他……你给我小声点!”秦道心虚地左右看看,加快脚步,“怕別人听不见是吗?” “你脸红什么?” “冻的。” “现在气温十五度!” “我体寒,行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公交站,老式铰接公交车正好“哐当”一声开门。 大约是节假日,人很多,没有座位,只能站著。 晃晃悠悠地站了一个多小时,腿都站麻了,才在部队医院大门前的小集市下车。 冬天天黑得早。 医院门口的路灯都亮了。 秦道站在站牌下,从书包侧袋抽出那张贺卡,借著路灯橘黄色的光,翻开封面。 里面是陆昭序的字跡。 不是女生惯常的那种圆润可爱的字体,而是方正、有力、带点连笔的行楷。 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扬,像要挣脱格子线的束缚。 內容只有两行: “2001年,一起做点真正酷的事。” “——陆昭序” 没有“祝你”,没有“希望”,直切主题,乾净利落。 但秦道盯著那行“一起做点真正酷的事”,看了很久。 酷的事。 不是“有意义的事”,不是“重要的事”,是“酷的事”。 这个用词有点不太陆昭序。 不太符合她平时的人设。 秦浩凑过来要看,秦道“啪”地合上贺卡。 “小气!”秦浩撇嘴。 然后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哇,真的有香味啊!” “走了走了。”秦道把贺卡重新收好,抬脚往土路方向走,“早点回去,明天还得去工厂。” 两个少年,背著背包,下了省道,走上了回村的土路。 对话隨著北风吹了过来。 “对了,你回去后,给苏晓打个电话,跟她祝贺元旦,然后確定一下,什么时候去接她。” “元旦啊大哥!放假啊!能不能睡个懒觉?她那天都跟我说过了,肯定会来的。” “让你打你就打,平时想打还找不到机会,元旦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赶紧联繫一下?” “好好好,听你的,打就打……” 第二天,清源小组正式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地点就设在三產公司生產车间,也就是红星厂的閒置仓库。 除了秦道和陆昭序这两个大脑核心,李卫东、老周、周小斌,学徒小韦、小张。 还多了两个面孔。 一个是从红星厂借调过来的焊工赵师傅。 一个是新上任的財务张红——也就是秦道的舅妈。 张红看到秦道,脸上还有一些不自然。 毕竟以前她曾对极力反对李卫东不要掺和秦家的事。 却是没有想到,如今自己家里靠著秦道,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毕竟这个三產公司,主要还是靠秦道的脑子撑起来的。 所以她站了起来,对著秦道用力地笑了一下。 倒是秦道,主动喊了一声舅妈。 然后又向陆昭序介绍了一下。 最后走向新来的赵师傅,伸出手:“赵师傅,欢迎加入清源小组。” 赵师傅露出有些憨厚的笑容。 显然对於这位救了整个红星厂的天才少年,心存好感。 “赵师傅,”两人放开手,秦道开口,“听我二叔说,厂里老师傅都不愿来三產,您怎么……” 赵师傅搓了搓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他看了眼仓库,目光在绕线机上停留两秒。 “老师傅们,”他声音有点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图个安稳。” “退休金、医保、福利房……虽然现在厂子效益不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顿了顿,摸了摸耳朵,又有些尷尬地收回来。 旁边的李卫东递过来一支红塔山。 赵师傅接过了,道了一声谢谢,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上: “我年轻,进厂才十二年,资歷浅。分房没轮上,职称没评上,工资,才七百。” 按理来说,红星厂工资的標准比这个数要高一些。 但这些年大部分老企业效益不好,能领到大部分工资,已经算是非常非常好的待遇了。 红星厂能成为市工业局的试点,也正是因为它有一定的底子——至少有回本的希望。 “媳妇去年下岗了。” 赵师傅语气平静,这种事情,已经见得太多,说得太多,像说別人,也是在说自己: “被买断了工龄,现在外面摆摊卖粉,一个月赚三四百,还得东躲西藏。” 赵师傅抬头看秦道:“儿子上初中,资料费补习费……老娘风湿,药不能断。” “厂里说,来这儿待遇不变,还有补贴按收益发。” “我就想……”他咽了口唾沫,“试试运气。多赚一点,是一点。” 仓库变得有些安静。 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个人肩上,都是具体而微的一笔钱,一袋米,一瓶药,一份对未来的焦虑。 第61章 苏晓 秦道沉默三秒,忽然转身朝老周喊: “周师傅!您上个月分红多少?” 老周声音洪亮,带点骄傲: “两千三百四十块!再加上厂里发的技术顾问费五百,一共两千八百四十!” 这还不算工业局奖励的那一千多块钱。 说真的,老周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靠这双手,一次性赚到这么多钱。 在拿到装著钱的鼓鼓红包的那一刻,他真切地觉得,这,才配叫八级工的手! 赵师傅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您以前在外面干零活,”秦道继续问,“一个月赚多少?” 老周笑了:“多则六百,少则三四百,还得看人脸色,活儿还不固定。” 活不固定倒还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不像厂里,没有任何福利,意味著没有任何保障。 秦道转回来看赵师傅:“赵师傅,听见了?” 赵师傅嘴唇动了动,拿烟的手指在抖。 他下意识缓缓地重新扫视了一遍旧仓库。 那些灰扑扑的设备、散落的线材、还有眼前这群老老少少。 仿佛突然间被那“两千八百四”这个金灿灿的数字,镀上了一层充满希望的真实光芒。 “咱们这儿,”秦道顺著赵师傅目光,环视仓库,“不画饼。赚多少,分多少,帐本公开。” 其实饼还是画了一些。 上个月的分红,其实是工业局三个厂试点的活。 十一月份的一部分时间,也要算在里面。 以后,就要看清源小组能做出多少產品了——最近的订单不缺。 秦道又指向张红: “这是我舅妈,管帐的,每一分钱进出都有票。月底分红,现金装信封,签字领。” 张红立刻挺直腰板,適时地举起那本封皮崭新的帐本,脸上努力做出专业而可靠的表情。 “赵师傅,”秦道声音放缓,“留下吧。我不敢保证发大財,但……” 他指绕线机: “咱们一起,让这铁疙瘩转起来。转起来,就有钱。” 赵师傅终於点菸,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里盘旋。 他重重点头:“我干。” 就在这气氛略显沉重又充满希望的时刻,车间的门嘎吱被打开了。 秦浩探进头来,身后还跟著一个女生。 女生背个包,和她的人相比,包显得有些大。 看到车间里这么多人,她明显吃了一惊,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往秦浩身后缩了半步。 手指抓住了书包带子,镜片后的眼睛快速地眨动著。 “介绍一下,”秦浩清了清嗓子,侧身让出女生,“苏晓,二中的,也是咱们清源小组请来的程式设计师!” 苏晓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对著眾人靦腆一笑。 “苏晓同学,欢迎!” 秦道走上去,微笑,“我们又见面了,真谢谢你愿意过来。” 苏晓面对秦道,表情放鬆了一些,声音细细的:“不客气,我答应过你们的。”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车间里最显眼的那台绕线机上,“而且,我也很感兴趣。” 市赛上,二中团队面对评委问“除了浇花,这套系统还能做什么”,哑口无言。 最后得了这么一个评价: “技术实现完整,展示效果突出,但应用场景单一,缺乏拓展性思考。” 而一中团队碾压式夺冠,秦道面对评委询问时所说的话,更是让她的观念受到了不小的衝击: 技术,不应该是放在实验室做表演,而是要用到它最需要用的地方。 把眾人介绍给苏晓之后,秦道开了一个二十分钟的简短会议。 没有横幅演讲稿,秦道就站在工作檯前,像车间主任开晨会。 “咱们『清源小组』,今天起总算召开成立大会了。” 他说著有点好笑。 一个高三生,带一帮工人学生,在废弃仓库宣布“企业诞生”。 这场景要拍下来,二十年后没准真能上《创业时代》之类的纪录片。 標题就叫……《那年,我们在仓库里改变世界》? “目前核心任务一个:把半自动绕线机搞出来。” 秦道一拍铸铁底座,“啪”一声响: “机械部分,我舅和周师傅弄完了。导轨、主轴、夹头、排线机构,已经按要求改出来了。” 然后秦道转向苏晓: “这台绕线机,现在就等你帮它安个『脑子』。” 苏晓蹲到机器旁,眼镜几乎贴到导轨上。 闻言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 “就是要我给这个东西写控制程序?” “对。”秦道早有准备,拿起自己桌上的书包,拿了同一本用线装订的册子。 封面上手写“绕线机控制需求及实施方案v1.2”。 翻到第一页,他手指点图中央方框:“控制架构,核心单片机用at89c51。” 然后加重语气: “需要的功能包括,第一,主轴电机控制:无级调速,范围50-1500转/分,误差±2%。” “第二,排线机构步进控制:线径0.1-1.0毫米可设,排线节距自动计算。” “第三,匝数计数与自动停机:主轴每转一圈,霍尔传感器產生一个脉衝,程序要执行三个动作……” 详细说完了要求,他又翻到另一页,“这是我给你设计的实现方案。” 实现方案写得非常具体。 比如主轴调速用pwm,测速反馈要用霍尔传感器,输出信號要用加施密特触发器…… 甚至哪里要预留接口都有提醒。 几乎是把可能踩的坑,提前標成了红色警示牌。 苏晓接过册子,只低头扫了几眼,眼睛里的光就越来越亮,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要是自动浇花系统能有人帮忙设计这么详细的实现方案,自己何至於通宵写编程的时候,拿脑袋撞墙? “有问题吗?”秦道问。 苏晓抬起头,没有回答。 反而是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认真:“这是你设计的?” 秦道笑了,摇头:“当然不止是我。” 他看向李卫东和老周,“几位师傅也给了很多建议。” 这些都是秦道提出设想要求,然后由李卫东和老周提出元件建议。 和当初设计清源-1型一样,秦道对元件市场以及成本的了解,远不及李卫东和老周。 苏晓低头,宝贝似地摸了摸实现方案手册,这才是真正的技术项目规划方案啊! 自动浇花和这个相比,和小孩子玩闹没什么区別——虽然確实是小孩子玩闹用的。 她抬头,把册子搂在怀里,眨了眨眼:“这个册子,给我的吗?” 秦道笑了,“当然归你!这就是给你准备的『作战手册』。” “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你觉得哪里还需要补充、调整,看完之后忙提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不瞒你说,现在清源小组的形势很严峻,外面有好几个工厂想要下订单。” “但现在我们只能靠周师傅的手绕线,產能不足,压力很大。” 苏晓顺著秦道所指的方向,看到了老周手腕上贴著的药膏,脸色庄重地点点头。 “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白干活。”秦道继续说道,“我们会按市场价给你报酬。” 苏晓一愣,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 报酬? 她编程,从来只是因为喜欢。 参加科技大赛的时候,还曾经因为控制程序编写得太慢,而被队友责怪。 做梦也没想到,在这里,有人不但把实现路径像导游图一样画给她,甚至还说要……给钱? 第62章 年轻貌美小富婆 苏晓有种羞赧与无措,声音越来越小:“这,这……就不用了吧?” 说好的帮忙突然变成交易,像把友谊塞进了验钞机。 “这是必要的。”秦道认真地说道,“这是对你的技术和知识的尊重。” “在清源小组,手艺值钱,脑力更值钱。” 苏晓偷偷瞥了一眼秦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秦道也瞟了一眼秦浩。 秦浩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哥,我给你们拉了这么个大神过来,是不是应该也给个介绍费?” 秦道点头:“这是当然。” “还有,寒假以后,苏晓肯定要经常来工厂调试程序。” “你任务升级,兼任『首席技术官贴身安保及交通助理』,负责接送,確保路途安全。” “记得把车票收好,”然后又示意了一下张红那边,“然后去跟我们財务报销。” 张红连忙点头。 秦浩一乐,站直了身子:“保证完成任务!” 苏晓不说话,脑子有些乱,像被编译了一半的程序——各种变量乱窜。 不好意思接受报酬,可又觉得…… 能靠技术赚钱,是很新奇的感受,像突然发现自己长了双会飞的翅膀。 算了,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只要尽力把程序写好……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似乎听到秦道连叫了几声她的名字。 连忙抬头:“啊?什,什么?” 秦道指了指她手里的手册,重复了一遍: “你儘快看完实现方案,看看还有什么要求或者疑问,趁热提。” 一扯回技术,苏晓瞬间眼神聚焦:“要求?有,我现在就有!” “说。” 苏晓指了指老周的手,又指了指绕线机: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你是想把周师傅手上的技术经验,转变成可量化的数据。” “然后再把这些数据编译成控制程序,让机器復现手艺,对吧?” 秦道一翘大拇指:“完全正確!” 苏晓推了推眼镜,进入技术討论状態: “所以,第一步,我要採集数据,需要近距离观察周师傅绕线的完整流程。” 顿了顿,又说道,“可能还需要问周师傅很多细节问题, 秦道点头: “按你的想法来,怎么把周师傅的手艺转化成数据,这是你的专业领域,不用考虑我们的意见。” 苏晓抿了抿嘴,“还有问题,一个大问题。” “什么?” “后面就算是放寒假了,我也不可能天天呆在工厂里。” 苏晓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可以跟家里说要去图书馆准备省赛。” “但,但也不可能天天往外跑,还有,过年的时候,要走亲戚,又要耽搁好几天。” 虽然有秦道给的方案指导,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但写代码、调试、改bug、再调试的痛苦轮迴,是她逃不掉的必修课。 高三又要提前到校补课,这么一算,整个寒假像被咬了几口的饼乾,零零碎碎。 听到苏晓这个话,秦道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半个外置大脑——一直没有说话的陆昭序。 意思很明显:怎么办? 陆昭序接收到信息,看向苏晓,略一沉吟,开口问道:“dv摄像机呢?” “什么?” “我是说,如果有dv摄像机,把周师傅绕线的过程录下来,你可以拿回家慢慢看,可行吗?” 此话一出,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先是一亮,隨即是更大的震惊! dv摄像机?! “有,有吗?”苏晓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陆昭序慢慢地说道: “这两天,你可以先现场记录,当面问周师傅。寒假的时候,我借一个dv摄像机过来。”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索尼的,应该可以吧?” 看著陆昭序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秦道张著嘴巴,一时没能合上。 他发誓,他刚才那个眼神,真的只是想私下商量对策。 从来没有想过昭序同学起手就是零帧大招。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年轻貌美小富婆! 苏晓的反应就更大了。 只见她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可、可、可以吗?真、真的可以借我拿回家?” 虽然她家境尚可,家里有电脑,也能支持她上少年宫的科技班。 但隨隨便便就能搬出一台价值不菲的dv,还放心交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带回家…… 这財力与气度,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看著这么大伙这么大反应,张红悄悄地问了一句小韦,也就是副厂长的侄子: “那个什么录像机,多少钱?” 小韦看向陆昭序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低低地说道: “至少七千……还是八千多?索尼的,可能更贵。” “啊?” 张红忍不住地低呼。 看到眾人的反应和目光,陆昭序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我姑姑家有一个dv录像机,明天我去她家借过来。” 好吧,这个还能勉强接受。 毕竟是陆处长家的亲戚…… 不过借来这么贵的东西,直接就转手交到苏晓手里,还让她带回家,也够……豪横的。 “好了,问题解决了!” 秦道一拍手,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还有人有问题吗?提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確定没有什么问题,秦道宣布散会。 苏晓第一时间搬来小马扎,打开笔记本。 “周师傅,您就像平时一样绕。”她按下电子表,“我记几个时间点。” 这不是学生参赛团队的小打小闹,也不仅仅是兴趣,这是有报酬的正式邀请。 她必须全力以赴。 老周点点头,手捏起0.5mm的漆包线。 那一刻,他佝僂的背忽然挺直了。 苏晓眼睛瞪得老大,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0-3秒:起绕,手指压线力度明显…… “停!”苏晓突然喊,“周师傅,刚才那个抖腕,是必须的吗?” 老周愣住,看著自己的手:“啊?这个……习惯了,不抖线容易翘起来。” “那如果机器要模擬这个动作……” 苏晓在笔记本上画示意图,“我需要知道抖腕的幅度、时长、触发条件。” 老周被问住了。 他干了一辈子,第一次被要求解释“手为什么要抖一下”。 旁边,秦浩凑了过来。 “苏同学,我能跟著学吗?” 整天跟在秦道身边,將来又打算学自动化专业。 此刻,他看著老周的手和苏晓的笔记本,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感悟。 “原来,把一种感觉变成纸上的数字和图表,是这么回事……这就是道哥所说的自动化吗?” 深感周围“大神”密度过高,知识焦虑感与日俱增。 苏晓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轻声说:“可以。” 低头看了一下笔记本,又补充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秦浩傻眼。 他瞄了一眼苏晓笔记本上那些符號和图示,憋了两秒。 然后用更小的声音,带著点破罐破摔的诚实问: “那个,苏同学,我能从『这是什么』开始问吗?” …… 而李卫东那边,则是带著赵师傅去焊接滤波器,同时讲解哪里需要注意什么。 几个学徒,都在打下手。 张红出门给团队准备后勤去了。 车间外,冬日的阳光有些稀薄。 秦道和陆昭序走出仓库,铁门在身后“嘎吱”关上,把车间里的喧囂关成了闷响。 秦道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姑姑家……真有个dv?” 那语气,像在问“你家里真有个印钞机?” 第63章 学校 陆昭序看了一眼秦道,捋了一下掉到额边几丝头髮,慢慢地说道: “因为滤波器的事情,家里打算奖励我一台新电脑。” 陆处长在变频器的事情上,显示出了足够的魄力和眼光,职业生涯危机,转变成了机遇。 居然还能奖励陆昭序一台新电脑,估计陆处长在这件事上受益不浅。 “但我现在改主意了。”陆昭序悠悠道,“反正老电脑还能用,不如买个dv。” 秦道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贵重了”,想说“这怎么好意思”,想说“以后怎么还”…… 但最后他只挤出一句:“谢谢。” 陆昭序看了他一眼,极为难得地露出宛尔: “你不用这样,这本来就是家里因为变频器的事情奖励我的,你又帮我衝进了省赛。” “dv和新电脑,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別。” 秦道愣住。 “如果真想感谢,”陆昭序抬头看向远方,“那就帮我衝进国赛。” 南邕市三个中小工厂的技改项目,七十八台变频器。 就让身为工业局处长的父亲夜不成寐,多了几根白髮,差点身败名裂。 就算冷静如陆昭序,內心也是深受刺激。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千禧年的夏国少年,正站在世纪的门槛上。 有人踮起脚尖,拼命望向外面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他们的梦想是“出去”。 他们相信,未来的钥匙都来自大洋彼岸。 他们相信,只要够努力、够聪明,就能跨越海洋,抵达那个被许诺的应许之地。 但也有人,在转身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 那七十八台变频器,是倭国九十年代初淘汰的落后產能。 连人家不要的东西,都是南邕工厂承受不起之重,让整整一个工业局的人都在焦头烂额。 那更先进的呢?那些真正的好东西呢? 两种世界观,在千禧年的夏国少年心里並行。 像两条背道而驰的河流,一条奔向海洋,渴望融入更大的水域。 一条向內陆深处流淌,要去滋润乾渴的土地。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陆昭序的眼神很平静,但秦道能感觉到一份莫名的重量。 他想说“一定”,但觉得这个词太轻,配不上那台dv。 最后他只是说:“好。” 两人沉默地並立了一会。 陆昭序看著工厂大门外面街道对面的大榕树树冠,忽然问道: “如果苏晓没答应,或最后做不出来,你怎么办?” 秦道闻言,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自然是想其它办法。” 陆昭序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很明显,示意秦道继续说下去。 “你记得专家评审时,王教授带的三个学生么?” 陆昭序点头。 “当时有个男生特意拍了照片,他想写一篇论文,需要用到我们这个案例。” “临走前,我和他交换了联络方式,他叫蔡闻璟。” “直到现在,我们还有联繫,他的论文需要用到我们这个案例的数据。” 秦道忽然有些鸡贼地一笑,“有些数据,只有我知道。” 陆昭序向来平静的目光,此时看向秦道,出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波动: “然后呢?” “他就是我的备选方案啊!” 秦道摊手,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帮了他那么多,让他在大学里找几个计算机系的帮忙,不过分吧?” 2000年前后,国內的铁路和交通,远没有后世那么方便。 大学寒假,总有学生因各种原因留校。 学校会清出一些宿舍安置。 秦道的目標,就是他们。 给点钱,帮个忙,当回牛马? 他们也是苏晓无法完成编译后的备用人选。 不过之所以是备选,肯定总是不如首选。 不是说技术不行,而是说不够方便——至少不如苏晓方便。 况且苏晓是秦道看中的团队未来人员,肯定是优先让她练手。 换成大学生,能被秦道看上的,多半看不上这个以高中生为核心的草台班子。 沿海大厂不香么? 第二天是星期天,陆昭序没有过来。 她私下里跟秦道说,要去市场看dv。 下午四点,秦道和秦浩回学校的时候,顺道先把苏晓送回家。 两人回到一中,发现此时的校园很安静。 假期还没结束,留校的学生不多。 宿舍楼里空空荡荡,走廊里迴荡著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道哥,我先去洗个澡。” 秦浩把书包扔在床上,从床底下拉出水桶,水桶上面还架著一个脸盆。 他把床头掛著的毛巾扯下来,丟到脸盆里。 秦道坐在下铺床边,闻言点点头。 他闻了闻衣领。 一股淡淡的车间机油味,混著金属屑的腥气。 这味道必须洗掉。 秦浩已经拎著桶,端著盆,趿拉著拖鞋“踢踏踢踏”走向公共水房。 八桂的冬天,湿冷是往骨头里钻的。 但八桂的住校男高,在洗澡问题上向来无人权。 你要有在十二月赤膊站在水龙头下,用刺骨的自来水把自己浇透的勇气。 学校锅炉房烧的热水,永远优先供应女生宿舍。 男生楼这边,除非病得爬不起来,否则没人会为了一桶热水去排半小时队。 男生要是跟著女生去排队,回到宿舍都会有人惊讶地问一句: “哟,你今天居然去洗热水澡?” 对於八桂男高来说,冷水才是常態,是底色,是男儿本色。 水房里很快传来冬天洗冷水澡时標誌性的动静。 先是倒吸一口冷气的“嘶——” 紧接著是豁出去一声长叫:“啊~” 接著是“哗啦”一声——那是整盆水从头顶浇下的动静。 秦道站起来,也开始收拾东西。 毛巾是那种便宜的纯棉毛巾。 肥皂是“白玉”牌的,三块钱一块,去污力强,装在奶白色的塑料肥皂盒里。 走进水房时,秦浩正站在最靠里的水龙头下,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举著水盆,用冷水不断地浇到自己的头顶。 他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肩膀和后背的皮肤在冷水刺激下泛起一片鸡皮疙瘩,但很快又恢復原状。 这是身体在適应冷水。 秦道走到旁边那个水龙头前。 拧开。 水“嗤”地喷出来,在水泥池底溅起水花。 他脱掉衣服。 车间的灰尘还粘在皮肤纹理里。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冷水,往自己的胳膊、胸口等地方拍了拍。 皮肤骤然接触到冷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把毛巾浸湿,拧半干,然后从脖子开始,用力擦拭。 很快,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取代了寒冷,感官变得敏锐。 秦浩已经洗完了,正用毛巾用力擦著头髮,牙齿还在轻微打颤: “道、道哥,我、我先回去了,太、太他妈冷了……” 秦道点点头,没说话。 他拧开水龙头,调到最大。 然后,端起接满水的塑料盆,举过头顶。 倾倒。 水从头顶浇下,像一道冰冷的瀑布,瞬间淹没所有感官。 耳朵里灌满水声,眼睛本能地闭上,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滯。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每一寸皮肤。 但也就那么几秒钟。 几秒钟后,身体开始反击。 血液加速流动,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短暂的红晕。 又连续浇了两盆,然后睁开眼,抹了把脸上的水,开始打肥皂。 “白玉”肥皂在湿皮肤上滑腻腻的,搓出泡沫。 他搓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车间气味全部洗掉,重新变回一个高中生。 冲洗。 第二次浇下冷水。 已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身体像一台刚刚完成冷启动的机器,虽然各部件还嘎吱作响,但已经能运转了。 连续浇冷水,他甚至觉得有些痛快。 那种冷到极致后反而生出的、带著点自虐意味的清醒感,让人上癮。 冲洗了好几盆,浑身舒爽。 擦乾身体,光著上身,端著盆拎著桶,衝出水房。 一路嘶哈著冷气,小跑回到宿舍,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寒气在追赶。 第64章 学生 秦浩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个脑袋。 “道哥,你怎么这么久?铁打的啊?” 秦浩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秦道没接话,把湿毛巾晾在床头铁丝上。 宿舍里另外两个假期没回家的同学回来了。 一个叫陈海,家里在郊区种菜,回去一趟车费够吃三天食堂,索性不回了。 另一个叫吴志强,父母都在岭南打工,回去也是一个人。 “秦道,秦浩,你们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海一边脱鞋一边问。 “去工厂了,”秦浩从被窝里探出头,带著点“干过大事”的炫耀,“改造设备,折腾了两天。” 秦浩是工厂子弟,这在班里不是什么秘密。 “工厂设备?”吴志强凑过来,他手里还拿著本卷了边的《平凡的世界》,“你们还会改造那东西?” “现学的。”秦道简单说,不想多解释。 他爬上自己的上铺,躺下。 床板很硬,上面只铺了一层草蓆。 这也是八桂儿女特色。 无论冬夏冷热,不管男生女生,永远都是一张草蓆铺在木板床上,倒头就睡。 区別就在於盖不盖被子。 咕蛹了一下,把被子卷垫到自己身下。 吐出一口气,舒服了。 陈海和吴志强也没多问。 高三的生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偶尔交错,但大部分时间平行。 他们开始聊昨天听的广播。 南邕电台晚上有个《青春驛站》节目,昨天念了一本叫《花季雨季》的小说。 讲的正是他们这个年纪的故事。 “要我说,书里那些人想太多了。” 陈海把解放鞋整齐地摆到床下: “咱们这种,考得上大学就上,考不上就打工,有什么好迷茫的。” 吴志强反驳:“你懂什么,那叫文学,要的就是那种……朦朧感。” 他语文成绩不错,作文常被当范文念。 秦道听著,没插话。 工厂的车间,比文学里的青春更具体。 自己舅舅、老周,乃赵师傅,他们遇到过的,所面临的事情,比任何小说情节都真实。 什么狗屁青春朦朧迷茫,把他们塞到工厂拧螺丝去就清醒了。 下铺传来摆棋子的声音。 “秦浩,来杀一盘?”是陈海。 他象棋下得不错,宿舍里常摆擂台。 秦浩来了精神,裹著被子爬下床。 两人就在秦道下铺的床上,摆开那副塑料象棋。 “当头炮!” “马来跳!” 棋子在棋盘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道听著,意识渐渐模糊。 那些“车马炮”的廝杀声,混合著陈海和吴志强关於广播文学的爭论。 还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交织成一种安稳的、属於校园的背景音。 头髮还没全乾,枕头有点潮。 但他不在乎。 在车间,他需要保持清醒。 他的决策,关係到舅舅、老周、赵师傅这些人以及他们家里人—— 能不能多吃一口肉,过年多扯一件新衣服。 在学校,他可以允许自己模糊,允许自己暂时放下那些的责任。 只做一个洗完冷水澡后、头髮潮潮的、躺在硬板床上听舍友下棋的高三学生。 棋局似乎很激烈。 秦浩“哎呀”了一声,大概是丟了子。 陈海得意地笑。 吴志强在旁边支招:“走车啊!走车!” 秦道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工厂车间的机油味、冷水浇身的自虐、棋子碰撞的脆响、枕头上未乾的潮气、还有那些关於文学和未来的閒聊…… 所有这些感觉,像不同顏色的线,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交织成一片没有意义的、安详的混沌。 他睡著了。 没有做梦。 只是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一个彻底放鬆的十七岁少年。 宿舍里,棋局还在继续。 他们都还只是临近期中考试的高三学生。 今晚还要上晚自习…… 可以见到陆昭序了,绕线机的第二次改造细节,需要向她说一声。 这是作为合作人应该遵守的原则。 秦道是被吵醒的。 不是突然的声响,而是一种逐渐累积的、属於宿舍楼傍晚时分的嘈杂。 脸盆碰撞声、拖鞋踢踏声、男生们互相招呼著去食堂的喊声…… 他睁开眼,然后又闭上了眼。 窗外天已经黑了,宿舍里亮著白炽灯,让他感觉有些刺眼。 下铺的秦浩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几撮倔强翘起的头髮。 秦道坐起身,看了看手腕上秦浩淘汰下来送他的电子表——18:32。 还有不到半小时晚自习。 又闭上眼,让精神全部归位。 然后翻身下床,坐到下铺边上。 “浩子,起来。” 秦浩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动。 秦道果断出手,一把將被子掀开! “冷!”秦浩终於醒了,把被子拉过来重新裹好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鸡窝。 他眯著眼看表,然后“臥槽”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找衣服。 秦道已经穿好了,踮脚从上铺床头拖出书包。 两人出门。 走廊里挤满了刚洗完澡、头髮还湿著的男生。 空气里瀰漫著“飘柔”洗髮水和“舒肤佳”香皂混合的味道。 有人抱著篮球从操场往宿舍冲,有人还在抓紧最后那点时间,蹲在墙角刷鞋。 两人没去食堂。 这个点去,只能赶上別人挑剩的菜底子。 乾脆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块芝麻烧饼,两瓶非常可乐。 边吃边喝边向教室走去。 走到教学楼下,两人齐齐地打了个饱嗝,相视一笑。 秦道推开后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假期刚结束,大家还带著点懒散的气息。 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分享从家里带来的零食。 还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討论著什么。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某个位置。 陆昭序已经坐在那里了,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 桌上摊著一本《物理竞赛题精选》,但她的笔没动。 只是单手斜撑著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道正要走过去。 陆昭序的同桌黄春娜,恰好拿著个咬了一半的豆沙包,从前门啃著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同时顿住了脚步。 陆昭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看向前门,看到了自己的同桌。 然后又顺著黄春娜的目光,转过头,看到了秦道。 时间仿佛安静了一下。 陆昭序原本有些慵懒的神情,立刻一扫而空。 她不动声色地坐直身体,下巴微收。 左手几根手指极其自然地將额前一缕不听话的散发轻轻拢到耳后。 黄春娜看到陆昭序这个模样,然后—— 很自然地,几乎没停顿,她转身走向秦道的空座位,把自己的书包放在了那张桌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排练过很多次。 秦道对黄春娜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黄春娜摆摆手,把豆沙包叼在嘴里,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作业本。 第65章 未来设想 秦道在陆昭序身边坐下。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带著乾净的香味。 和他自己身上那股混合著烧饼和非常可乐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回来了。”陆昭序转过头,声音很轻。 “嗯。”秦道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 虽然只有一天没有见面,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像少听了一节课的笔记,心里空出一块,不踏实。 见了面,只是打了个招呼,但心里那点空荡,突然被填满了。 不过秦道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从书包里先掏出来的不是书,而是几张纸。 上面画了几张设计草图。 根据苏晓提出的要求,要给绕线机安装漆包线的张力监测,以及用来记录绕圈速度的计数系统。 陆昭序接过来看了一会,点点头。 然后主动说起自己今天去挑选dv的行程,最后说道: “根据我们的需求,我觉得九千八的索尼dcr-trv10,比较合適。” 秦道深吸了一口气。 九千八?! 工业局当初给清源小组的试点经费是多少? 两万! 清源小组现在所有的设备资產加起来,能不能卖出九千八的价格都是个问题。 “太贵了吧?” 陆昭序略一思索,点点头:“確实有点贵,家里的顶多能给我出七千五买电脑。” 看吧,连小富婆都觉得贵的东西,那肯定是真的贵。 谁料到陆昭序话锋一转: “不过我还有点压岁钱和攒下来的零花钱,凑到九千八应该不成问题。” 不是,陆姐,你这…… 有这么炫富的吗? 不过秦道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他定了定神,决定不在这种事情上多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dv的事,你自己决定。不过苏晓的建议,倒是给了我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你看哈,”秦道拿过纸笔,“你记不记得,我们给棉纺厂做滤波器的时候,前后调试了十七次?” 陆昭序点头。 棉纺厂的电网情况比较复杂,不但他们两人跑了好几趟。 李卫东和周小斌,也没少跑。 “我在想,如果我们也能对工厂电网进行智能化监测,是不是就能方便很多?” 陆昭序闻言,低头看了一眼秦道在纸上写的智能化监测几个字。 又抬头看向他,目光清澈:“具体指什么?” “我在车间想的。”秦道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电能质量事件记录仪。” 然后开始画了一个潦草的概念草图: 单片机、adc晶片、存储晶片、时钟晶片、电源模块,还有几个接口。 秦道点了点上面的草图: “今天我一直想,如果当时我们有这个东西,就不用那么麻烦,前前后后跑那么多次。” “只需要做一个记录仪,接在电网上,它自己就能24小时盯著。” “把电网的情况转化成数据存起来,咱们用的时候,用电脑读取,一目了然。” 2001年初,国外的电能质量事件记录仪已经面世。 国內有没有研究,秦道没查到消息。 估计就算是有,应该也只是刚起步,还没有成果或者成熟產品。 秦道为什么这么篤定? 当然是他详细调查过相关资料,包括向蔡闻璟打听。 蔡闻璟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向他的导师王教授打听的。 蔡闻璟要写相关方面的论文,跟自己的导师打听行业最新消息,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这玩意儿在国內,目前只能用三个关键词来形容:天价、黑箱、奢侈品。 一台最基础款进口记录仪,售价在20万以上。 体积相当於一台老式vcd机,重量在七八公斤。 而且仅出现在省市级电力公司调度中心、大型钢铁/石化企业的变电所。 普通工厂根本用不起,也养不起会操作的人。 更悲哀的是,绝大多数国內工程师现在对“电能质量”概念很模糊,认为“有电、电压差不多就行”。 而进口记录仪抓到的谐波、电压暂降等数据,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本天书。 需要专家(往往是设备供应商的外方工程师)带著专用分析软体来解读。 “数据隔离”极其严重,形成了“国外卖设备—国外解数据—国內付钱”的闭环。 说白了,就是防止国內染指这项技术——虽然有些技术,其实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纸。 但国內理念的落后,导致了这种情况不可避免。 它就像2001年出现在县医院里的核磁共振仪。 机器有了。 但全县没人能看懂那片子里到底照出了什么鬼。 听完秦道的解释,陆昭序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接过草图,仔细看了起来。 好久,这才抬起头,声音里罕见地有了一丝惊喜:“能做出来吗?” 秦道眼神明亮,和她对视:“有希望实现。” 顿了一顿: “硬体我们可以买到,组装我们也能搞定,但软体部分,需要单片机编程。” 陆昭序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苏晓?” 秦道嘿嘿一笑: “对。如果她这一次真能成功,那么我觉得,可以再给她加点压力……” 陆昭序別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一丝淡得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她这才刚刚开始,你就已经把她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万一她不答应呢?” “不会。”秦道语气肯定,“她既然愿意来,那就说明她对这些非常感兴趣。” 顿了一顿,秦道毫不犹豫地出卖兄弟: “大不了我让秦浩牺牲一下美色,咱们用美男计。” 说完,秦道的目光,扫了一下某个方向。 秦浩正趴在桌上,吭哧吭哧地补写假期作业。 秦道收回目光,轻声道:“不过这个事情,要等国赛之后。” 美男计当然是开玩笑。 只有国赛取得好成绩,让苏晓看到清源小组的巨大潜力,才有底气邀请她正式加入。 当然,这也是要考虑苏晓报考哪个专业。 虽说从秦道目前掌握信息来看。 苏晓以后大概率会读计算机相关专业。 但小心无大错。 而且大家都上了大学,资源、视野,都会不一样。 如果说,清源小组做出的无源滤波器,只是个落后產品。 需要面对国內山寨的竞爭,以及国外进口的压制,不敢定价太高。 那么这个电能质量事件记录仪,將会是他们在大学第一次真正尝试挑战国外產品的技术壁垒。 陆昭序的呼吸有些轻微的急促。 看得出来,她对这个挑战,也非常有兴趣。 秦道提醒她: “你可以在省赛里,加一个未来展望:配合滤波器,提出智能化监测的设想。” 陆昭序点点头,拿起草图: “对,这个也能成为我们省赛材料里的『延伸研究方向』。”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就在这时响了。 “叮铃铃铃——” 教室瞬间从寂静切换到喧闹。 椅子拖动声、书包拉链声、男生吼著“谁去小卖部”的嚷嚷,混成一片。 秦道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陆昭序也把那张草图小心地夹进物理书里。 “省赛材料初稿,我下周末给你。”陆昭序说。 “好。” 反正离省赛还有几个月,眼下还是以期中考试为重。 他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座位。 走到一半,又回头。 陆昭序已经重新摊开了那本《物理竞赛题精选》,笔尖落在纸上,准备开始演算。 但她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第66章 手艺数位化 秦道伸手到背包里掏了掏,掏出一张明信片,放到她的桌上。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元旦快乐。” 明天周一才是2001年1月1號,此时送出礼物,不算晚。 明信片是普通的风景片:灕江山水。 以秦道的眼光看来,印刷很粗糙。 但没办法,现在主流的明信片基本都这个质量。 陆昭序看著那明信片,又抬头看了看秦道。 她的目光在纸片和秦道的脸上移动了一个来回。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明信片,点了点头,很轻微地。 “嗯。” 没有更多的话。 “哐!” 有人撞到桌角。 “咚!” 有人的书包掉到地上。 …… 接著是痛苦的“嘶哈——”声,和揉膝盖的动静。 但更多的,是有人心碎的声音——摔成一地晶莹碎片的、无声的脆响。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陆天枢接受男生的礼物。 而且还是当面送! 她接受了……接受了……受了……了…… 妈的畜生啊! 秦畜生啊! 仗著自己学习成绩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秦道觉得心跳加快,怪不得刚才她目光那般来回移动,原来是自己莽撞了。 他发誓,他只是想还礼,根本没想那么多。 秦道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黄春娜收拾好东西,抱著书包站起来,对他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然后蹦跳著回到陆昭序身边。 像只闻到瓜香的猹。 秦道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 窗外,八桂的冬夜正深。 远处居民楼亮著零星灯火,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而高三的晚自习,才刚刚过去一半。 ----------------- 接下来的十来天时间,秦道几人,回归主业,全力备战期中考试。 直到2001年1月15日,南邕市的中学全部放寒假。 休息了一天,到了腊月二十二,南邕的空气里开始飘起年味。 街头巷尾熬製年糖飘出的蔗糖焦香。 混杂著人们用煮过柚子叶的水洒扫门庭后残留的清新微苦。 这是一种南方独有的温润年味。 路边的摊主们支起了年货摊。 成捆的甘蔗倚在墙边,尾梢还沾著红泥。 竹筛里晾晒的腊肠、腊肉、腊鸭,在冬日多云的天气里依然泛著诱人的油润光泽。 花市提前开了张,金桔树盆栽绑著红绸,水仙头泡在青花瓷盆里。 穿棉袄的阿姨们拎著网兜,里面装著年糕、粉利、芝麻饼,边走边方言商量:“仲要买滴乜嘢?” 卖年画的摊子掛满了“招財进宝”和“福”字,烫金在阴天里依然晃眼。 小孩举著风车在人群里钻,风车转得哗哗响,像是给这幅市井年画配上了活泼的音效。 南邕火车站广场成了编织袋和蛇皮袋的海洋。 从岭南回来的打工仔打工妹们挤满了广场,大包小包鼓鼓囊囊。 有的露出玩具枪的塑料外壳,有的探出花花绿绿的糖纸。 汗味、泡麵味、皮革味、还有长途跋涉的疲惫气息混在一起,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摩托佬在人群外围喊:“坐咩坐咩?十蚊送到屋!” 广播里女声用普通话、方言轮流播报车次,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失真。 红星厂那个旧仓库,铁门被推开了,陆昭序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硬壳箱。 她把箱子放到工作檯上,然后打开。 里面是银灰色的索尼dcr-trv10,镜头盖上的“carl zeiss”小字闪著幽光。 旁边整齐排列著:三块电池、五盒未拆封的minidv磁带、充电器、视频线,还有一本厚厚的说明书。 她拿起机器,按下电源键。 镜头“嗡”地一声伸出,取景器亮起绿光。 仓库里早在等待的眾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苏晓的第一个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她家当初买的那台电脑,也就是五千块钱。 眼前这台机器,比她家电脑贵多了,等於父亲几个月工资,等於……她不敢再往下算。 “这……真的是……给我用的?” 苏晓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给『记录周师傅绕线工艺』这个项目用的。” 陆昭序冷静地纠正,明確了设备属性: “你是项目的首席数据採集员,负责操作它。” 她把机器递给苏晓。 苏晓接过的动作像在接一枚炸弹——双手托著,手臂僵硬,呼吸都屏住了。 老周的反应则更实在。 他开始用力搓手。 不是紧张,是那种……不知道该把手放哪的窘迫。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沾著机油、指甲缝发黑的手,又看看那台光洁如镜的机器。 忽然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感觉有些不合时宜、格格不入。 他忽然开口:“小斌,打盆水,我洗洗手。” 周小斌闻言,连忙跑去打水。 老周就著冷水搓了三遍手,用肥皂把手背搓得发红。 “周师傅,不用这样。”秦道说。 “要的。”老周很认真,“手乾净了,才对得起这么金贵的机器,才对得起里头要录进去的手艺。” 眼看著老周还打算再洗一遍,秦道连忙阻止: “够了够了!周师傅,你这是劳动人民的手,不脏,是光荣!” 好说歹说,这才算是拉开了,把老周按到绕线机旁边。 根据苏晓现场观察提出的建议,清源小组对绕线机再次改造,加了力传感器系统,双计数系统。 力传感器系统是用来测量线圈的张力值。 计数系统是用来记录绕圈的速度。 听著高大上,其实力传感器系统就是在绕线模的固定座上贴了四片应变片。 然后接成惠斯通电桥,输出信號经运放放大,最后用用指针式电压表显示张力值。 至於双计数系统,主计数器是用棉纺厂淘汰的电子计数器,六位数码管,接光电对管辅助计数器。 副计数器是用霍尔传感器。 一个光电,一个机械,两个计数器数据比对,不一致就报警。 全部成本不到二十块钱。 一切准备就绪。 但正式录像的时候才发现,事情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第一个问题就是,拍摄的时候手抖。 幸好陆昭序带了云台。 把dv放到云台上,却又发现角度是固定的,有时候拍不到老周某些关键手法细节。 直到李卫东想到了一个办法。 和赵师傅去红星厂的废弃仓库拖回报废的铣床十字工作檯和千斤顶。 几人当场动手,用它们改造成土法三轴云台。 移动精度直接继承工具机级別,稳如老狗。 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 比如苏晓发现老周绕线的时候,有时候手会挡住光线,拍不清楚。 最大的技术难题,还是dv拍摄的时间和传感器数据记录的时间有误差,无法统一。 前者用反光板解决。 后者则是秦道借用前世工程师的经验,引入第三个时间点作標准,执行一个时间同步协议。 折腾到下午,才算是录下了第一个完整的录像。 把dv接上从二叔家借来的彩色电视机上。 av输入接口还是那种需要拧紧的莲花头。 所有人都围过来。 黑白取景器里看不出的细节,在彩色电视上变得清晰。 虽然屏幕上只有一双手,但大伙都看得津津有味。 秦道看向陆昭序:“这磁带……能复製吗?” “可以。”陆昭序说,“需要另一台dv对录,或者用视频採集卡转到电脑上。” “后面想办法复製五份。” 秦道建议说: “一份原始存档,一份苏晓分析用,一份备份,一份给周师傅。” 老周正看得入神,闻言猛地一愣:“给……给我?” “嗯。”秦道说,“这是您的手艺的……数字档案。” 老周眼睛有点湿。 他转过头,假装看机器:“那……那挺好。” 秦浩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这……算是成功了吧?” 秦道看向苏晓。 苏晓正快速比对著笔记本上传感器记录的数据串和屏幕上图像的时间轴对应关係。 所有人都在等苏晓最后的判决。 第67章 年前 片刻后,苏晓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信心的笑容,对秦浩用力点了点头。 “好!”秦道一拍手,“流程跑通!大家就按照这个继续。” 直到傍晚,五盒录像带才算是录完。 收工时,陆昭序准备要把dv装箱。 老周忽然凑过来,指了指机器,带著点老汉式的羞涩,小声问: “陆同学,这东西……能照相不?就是…拍个相片?” 陆昭序点头:“可以。” “那,那能……”老周有些不好意思,搓搓手,“能给我拍张照片吗?就拍我的手。” 这个要求,就连陆昭序似乎都有些意外。 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老周的手,沉默了一下,点头:“可以。” “谢谢,谢谢!”老周把手平放在工作檯上,掌心向上。 掌纹深如沟壑,老茧层层叠叠,但手指修长——这是绕线工特有的手型,太粗短捏不住细线。 陆昭序把dv调整到拍照模式,示意了一下绕线机: “周师傅,建议您把手放在绕线模旁边拍——这样更有意义。”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好,好。” “咔嚓。” 模擬快门声轻轻响起。 闪光灯瞬间亮起,又熄灭。 光芒照亮了粗糲的皮肤、清晰的老茧、微微泛著金属光泽的指甲,也照亮了旁边沉默的绕线机一角。 白光闪过眼底的剎那,老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干这行,值了。 …… 收拾完毕,苏晓抱著五盒磁带,像抱著五个新生儿,把它们轻轻地放到磁带箱里。 秦道再把磁带箱放到背包里,背上。 大伙都各自散去。 两人一起並排走出厂区。 “晓晓,”秦浩问,“这些数据……真能变成程序吗?” 苏晓点头: “能。因为周师傅的手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我只需要……翻译。” “翻译?” “嗯。把手势翻译成指令,把经验翻译成算法。”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近乎诗意的任务概述: “我要在这个寒假,把周师傅二十年的手感,编译进这台绕线机的大脑。” 秦浩不明觉厉。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2001年1月,腊月將尽。 一个少年的背包里,装著五盒小小的磁带。 磁带的磁性微粒上,记录著一双老手的全部秘密。 也承载著一群年轻人,试图用代码和电路,叩开未来工业之门的,微小而执著的梦想。 ----------------- 隨著不断临近过年,接下来的几天,完全放假的工厂也越来越多。 清源小组虽然有订单压力,但三產公司是属於红星厂的,自然也是跟隨大流。 没有那种年三十不算节假日的操蛋事,很好,很有人情味。 腊月二十六,村里已经有了浓重的年味。 土路不时响起鞭炮声。 不是整掛的放,是拆散了零放,小孩们兜里揣著一把“小蜜蜂”。 走几步,蹲下,用一支香头小心翼翼地点燃引信。 然后飞快跑开,捂著耳朵等待那一声清脆的炸响。 那是独属於乡下孩子的、拆解开的年节快乐。 放寒假了,地里也没有什么活。 正是一年里孩子们最欢乐的时光。 跑到地里掀开枯叶,扒拉开浮土,偷几根別人家藏在地里的甘蔗解馋。 或者从家里拿些红薯出来,拿土块垒个小窑,烧火窑薯。 地里裊裊升起青烟,炊烟也从各家屋顶升起。 空气里飘著孩子们的欢笑声,炸酥肉的油香,蒸年糕的米甜…… 在清冷的空气里交织瀰漫。 村口那个部队医院小集市,聚集著附近几个村的村民。 男人买红梅甲天下,打散装米酒,互相递著烟。 女人买些水果,称点饼乾瓜子…… 见到熟人,咧开嘴笑呵呵地说著“过年好,发財啊!” 偶尔有从广东回来的打工仔骑著崭新的“五羊本田”摩托“突突”驶过。 一身惹眼的仿皮夹克和鋥亮的尖头皮鞋,惹来一片招呼: “阿强回来啦!哇,变白净了,发福了,在那边捞得不错哦!” …… 秦道分了红,手里有点钱,过年特意给父亲买了些菸酒。 傍晚时分,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著个塑胶袋,里面是两条红塔山,还有两瓶三花酒。 秦发一直抽的红梅。 红塔山虽然算不上好货,但对於秦发来说,已经算是不错。 秦道也不敢买得太贵,一来怕村里人眼红,二来怕买得太贵,秦发要他退回去。 院子里,秦发正在劈柴。 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开,木屑飞溅。 “爸,別劈了,够烧了。” 秦道把袋子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秦发没停:“多备点。开春以后要种地,请村里人帮忙,到时候做饭用得上。” 秦发一人种两家的地,肯定忙不过来。 特別是农忙的时候,花点钱请村里人帮个忙,午饭肯定是要主家出的。 换成以前,肯定要打成富农份子。 斧头又落下。 又劈完了一块木头,秦发这才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汗,瞥见了儿子放在桌上的东西。 “买这些做什么?糟践钱。” “过年嘛,图个喜庆。”秦道走出堂屋,“平时你也辛苦,过年过节享受享受怎么啦?” 秦发没说话,继续劈柴。 但秦道看见,父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堂屋里,年货已经摆上。 一袋苹果、一袋橘子、几包糖果、饼乾,还有秦道买的菸酒。 八桂人不喜欢吃苹果,但是喜欢请老祖宗吃。 到最后,多半是节俭的父母看不过眼,闭眼硬啃到肚子里。 家境好一些的人家,甚至任由它们在供桌上慢慢发蔫、起皱——也不知道老祖宗会不会有意见。 堂屋的墙上,贴著“十大元帅”。 估计秦发今年也没打算换成別的年画。 秦道看了一眼仍在劈柴的父亲,悄悄地进入父亲的屋子,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压在枕头下。 抬头看看天色,秦道开始准备晚饭。 腊肉是自家醃的,掛在灶台上方,黑红油亮。 他切了一盘,又把买菸酒时顺便买的豆乾切好,热锅凉油。 “刺啦”一声,肥肉部分迅速变得透明,捲起焦边,再倒入豆乾,浓郁咸香瞬间瀰漫整个小院。 再倒入蒜苗快炒,简单调味。 另外煮了一锅青菜豆腐汤,撒上一些盐和猪油。 父子对坐吃饭。 桌上就三个菜,但分量足。 “你二叔今天过来,”秦发开口,“接你二婆去城里过年。” “嗯。” 又是一阵沉默。 秦髮夹了块腊肉放儿子碗里。 肥肉透明,在灯下泛著油光。 秦道把腊肉扒拉到嘴里,耳边听著父亲迟疑地问了一句: “听你二叔说,你又想搞个新机器?” 第68章 父母 秦道把嘴里嚼的东西咽下去,点了点头: “对。现在外面已经有厂子来找我们下单子了,光用手做,忙不过来,想搞一个半自动的。” “不然坏了名声还是小事,关键是有些厂子,是陆,陆……” 秦道突然呛到了。 咳了好几下,又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道,“是陆处长那边的关係,推不掉,也不敢推。” 秦发默默地看著儿子。 他当然知道,儿子嘴里的陆处长,是那个叫陆昭序的城里女同学的父亲——当官的。 但他没有提起那个女孩。 儿子的世界,他不懂,不轻易评价。 “那你那个半自动,有把握搞出来吗?” “暂时还不確定。”秦道实话实说,“明天我还要去一趟厂里,到时就知道有没有希望了。” 秦发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后,他走进了里屋。 出来时,手里拿著个圆扁的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用塑胶袋裹著的钞票。 除了一百,还有十块的,五块的,压得平平整整。 “三百四十七块。”秦发递给秦道,“你拿去。” 秦道愣住:“爸,我有钱。分红……” “那是你的。”秦发打断,“这是我给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里面有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骄傲与无力的复杂情绪: “我就一个种地的,你搞的那些机器啊、电啊,我半点忙帮不上,也弄不明白。” “但我知道,我儿子在干正事,是出息事。” “这钱你拿著,万一……万一搞机器要自己先垫钱,就用它。记得別动公家的钱。” 钱很旧,散发著陈年稻穀和旧木箱混合的、质朴而略带霉味的气息。 秦道没接。 “拿著。”秦发硬塞进他手里,“放心,家里不缺这点。” “爸,”秦道说,“我……” 他想说“我在你枕头下放了一千”。 但他怕说出来,父亲又不肯要。 “我”了半天,说不出话。 算了,还是不说了。 以后父亲就会明白,他的儿子会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看著儿子接过了钱,秦发的眼中,有一种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的欣慰和自豪: “你记住,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你是在做正事,走的是正道。” “村里人嚼舌根,说这个那个,你別听。咱们老秦家,行得正,站得直。” 秦道点头。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村里那些关於母亲当年为什么离开,充满恶意的流言蜚语,像田间的稗草,年年滋生。 父亲从没信过,也从没提过。 但家里从此少了一把椅子,饭桌上永远空著一个位置。 “人活一口气,”秦发说,“事做一件是一件。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远处,鞭炮声又响起来。 零零星星,像在试探这个年的厚度。 而秦道重重地点头:“嗯。” ----------------- 过年前的夜晚,城里和村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特別是到了深夜,夜市还没完全收摊。 几个摊主在昏黄的灯泡下收拾锅碗,铝盆碰撞声在空旷的街上格外清脆。 空气里残留著老友粉的酸笋味、烤生蚝的蒜香,还有泼在地上的茶水在青石板上蒸腾出的淡淡腥气。 民族大道上偶尔有摩托车驶过,骑手裹著军大衣,后座绑著年货,红包装袋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街角的公用电话亭还亮著灯,玻璃上贴满“办证”“疏通管道”的小gg。 远处江面的方向传来轮船汽笛,闷闷的。 而在这片沉睡的街区中,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著。 有的是在清点年货,有的是油炸东西,有的是一个女孩在写代码。 “晓晓,十二点了。” 苏母推门进来,端著一碗糖水。 “妈,我再调一个参数。”苏晓眼睛没离开屏幕,“明天要用到这个,我得再检查一遍。” 苏母没走,在床边坐下。 看著女儿的侧脸,以及眼里专注的光,她心里那点催促休息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女儿这副模样。 去年的时候,她就曾不止一次看到女儿熬夜调试这些东西。 有时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女儿的房间灯还是亮的。 推门进去,看到女儿正盯著屏幕,嘴里念著她听不懂的词语。 什么“延时”,什么“频繁重启”…… 说实在话,她也曾不安,甚至试图阻拦过。 但当女儿高兴地抱著奖状回来说:“妈,我能用代码让花自己浇水,得了一等奖。” 她才意识到,女儿真心喜欢这些东西。 听说这一次,她准备再来一次,想要衝击国赛。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声,苏晓戴上耳机,在笔记本上记: “对应换层前0.28秒,確实有预动作。” 母亲起身,走到女儿身后。 屏幕上,那些飞快滚动的英文单词、花花绿绿的括號、分號和缩进,在她眼里无异於天书。 但她认识女儿的背影——微微前倾,肩膀绷紧,像拉满的弓。 “妈,”看似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苏晓,忽然开口,“你说……机器能学会人的手感吗?” 母亲想了想:“我年轻时学织布,师傅说『手要稳,心要静』,机器……有心吗?” 苏晓愣住,然后笑了:“没有心,但有算法,我可以教它。” “那你就教它。”母亲也笑了,拍拍她肩膀,“像当年师傅教我那样。” 她走出房间,带上门之前,又转头吩咐了一句: “就算是放假,也不要熬太晚,早点睡。” “知道了。”苏晓没有回头,嘴里漫声应了一句。 苏母知道她根本没有听进去,嘆息一声。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果然,门內就传来了如同急雨敲打芭蕉叶般清脆而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客厅里,丈夫正在看报纸,抬头问:“晓晓还在弄她那个程序?” “嗯。” 苏父嘀咕了一句:“一个女孩子,整天搞这些……” 苏母瞪眼:“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不能搞高科技?” “领导都说了,计算机要从娃娃抓起。” 苏父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把脸埋回报纸后面。 苏母在旧沙发上坐下,拿起毛线活,一边织一边轻声絮叨。 像是说给丈夫听,又像是自我確认: “这世道不一样了,我们那会儿,靠的是手巧、勤快。” “往后啊,靠的是脑子活,技术新。晓晓有这个脑子,是福气。”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点小骄傲: “別人家孩子,想要这聪明劲儿还没有呢!” “听说现在大学里,计算机专业火得不得了。” “毕业出来,进大公司,坐办公室,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我那同事的表侄,就在深圳搞这个,听说一个月能拿3000!” 苏父被念叨得头大,赶紧举起报纸投降: “好好好!学!让晓晓好好学!” “以后咱家就指望苏工(工程师)了!” 苏晓的臥室里,糖水在桌上慢慢凉了。 她喝了一口,甜的,刚好润润发乾的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增加,像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试图捕捉“手感”的网。 “那你就教它。” 她默默地念著母亲跟她说的话。 教机器学会手感。 教代码理解温度。 教算法懂得预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