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末路归途》 第1章 身与浮云閒 【荣耀职业选手交流群(423/500)】 [夜雨声烦]:无聊!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啊!!!常规赛打完了,季后赛还没开打,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每天除了日常就是日常,刷出来的材料都快把仓库塞爆了!再不做点什么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长蘑菇了!有没有人啊出来说句话啊! 一连串的感嘆號像机关枪一样刷满了屏幕,瞬间打破了群里长达数小时的寧静。 [夜雨声烦]:喂喂喂!人呢人呢?都去集体冬眠了吗!@如沐秋风出来出来出来!方玄是你吧!全明星上那么威风,一手0.03%血量反杀秀得头皮发麻,怎么打完扭头就跑了?连个採访都不给?我可看到了啊,你的【玄都观里】这几天一直在线,等级都升满了,別装死!快出来pkpkpkpkpk!让我看看你那把奇怪的剑到底有什么名堂! 黄少天一口气打出了一长串文字,艾特的目標却久久没有回应。他似乎有些疑惑,又往上翻了翻群成员列表。 [夜雨声烦]:靠!什么情况?@如沐秋风@玄都观里群主怎么变成你了??我刚刚找半天才想起来那傢伙的id叫【玄都观里】,结果点开头像一看,群主標誌居然在你头上!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这群不是他建的吗?什么时候搞的裙带关係? 黄少天的惊嘆號仿佛能戳穿屏幕。 终於,一个温和的id冒了出来。 [如沐秋风]:[无奈笑.jpg]少天,你冷静点。阿玄说他不太擅长管理这些,觉得麻烦,前几天就把群主的身份转给我了。 屏幕这头的苏沐秋揉了揉眉心,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 [夜雨声烦]:我靠靠靠靠!还有这种操作?黑幕!这绝对是赤裸裸的黑幕!这么一个纯洁友善和谐的职业选手交流群,居然也出现了py交易!太可恶了!这简直是对我们这些勤勤恳恳为联盟发展做贡献的选手的侮辱!@玄都观里你给我出来解释清楚!別以为找了个后台就不用跟我pk了!今天这事没完! 就在黄少天准备再发一长串文字討伐这种“不正之风”时,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沐雨橙风]:[偷笑.gif]知足吧黄少。玄哥要是把群转给叶哥,你现在大概已经被“清理群成员”了。 苏沐橙的发言精准地戳中了要害。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仿佛所有人都在脑补那个画面。 这时,那个被黄少天疯狂艾特的主角终於出现了。他的发言,和黄少天的狂风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阵拂过水麵的微风。 [玄都观里]:不好意思,才看到。 [玄都观里]:@夜雨声烦我之前说过了,在做康復训练,暂时没办法高强度游戏。那號我送到沐秋那了,估计是他閒著没事帮忙把银武升了升级。 简单的两句话,却信息量巨大。 群里几个潜水的id立刻被“受伤”、“康復训练”这些字眼炸了出来。 [扫地焚香(二代目)]:受伤了?怎么伤的?严重吗?需要我这边帮你联繫一下治疗院的专家吗? 上一代的神级帐號操作者吕良,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作为皇风的前队长,他对这个老对手总是格外上心。 [玄都观里]:没事没事,吕队费心了。就是点老毛病,左手以前受过伤。现在好多了,这不是找沐秋敲了笔竹槓嘛,轮迴总教练,財大气粗,赞助了一下治疗费。 方玄的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开玩笑,仿佛那只是不小心崴了一下脚。 [如沐秋风]:…… 一个省略號,道尽了苏沐秋的无语。 [沐雨橙风]:[坏笑.gif] [一叶之秋]:[坏笑.gif] [无浪]:[坏笑.gif] [云山乱]:[坏笑.gif] [吴霜鉤月]:[坏笑.gif] 一瞬间,以叶修为首,轮迴战队的一眾队员们整齐划一地保持著队形,用一个表情包表达了对自家总教练“被敲竹槓”这件事的幸灾乐祸。尤其是杜明,那个在全明星上成为方玄背景板的男人,此刻跟队形跟得比谁都快。 这时,一个画风更加古早的id冒了出来。 [迎风布阵]:臥槽,小子你行啊,连苏沐秋这铁公鸡的毛都敢拔?说正事,你的疗程我记得不是总共就六个月吗?前段时间跟你视频,看你那手腕子都能玩花式摇骰子了,恢復得可以了啊。接下来什么打算?准备去哪家祸害?各大战队的队长都出来认领一下啊,过期不候了嘿! 魏琛一开口,就是那股子熟悉的流氓味儿。 [玄都观里]:恢復得还行吧,也就差不多到巔峰期的七成水平。不过对我个人来说,已经很满意了,至少比以前强。战队的事……暂时保密吧。现在联盟商业化搞得这么好,我这简歷,说实话,確实没什么说服力。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丝自嘲,却又透著一股平静。 但群里总有人不按常理出牌。 [夜雨声烦]:什么七成八成的说那么多干嘛!能动就行!快来跟我pkpkpkpk!太无聊了太无聊了!你知道我们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训练训练训练全都是训练!我们队长的训练菜单简直丧心病狂!训练量直接翻了一倍!他已经疯了!绝对是疯了!@索克萨尔队长你快看看我啊我为战队流过血我为冠军出过力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黄少天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连带著把自家队长也拖下了水。 下一秒,一个优雅的id,配上一个同样优雅的表情,缓缓浮现在屏幕上。 [索克萨尔]:[微笑] 仅仅一个表情,却让整个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夜雨声烦]:……请队长放心!今天我也在坚决执行队长交託的任务!努力在群里刺探军情,扰乱对手心神!保证完成任务! 黄少天光速变脸,义正言辞的发言让所有窥屏的队员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玄看著屏幕上吵吵闹闹的眾人,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左手,感受著那久违的、不再剧痛的掌控感。 窗外的阳光正好,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第2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叫方玄,今年二十三岁。十五岁那年……我『重生』了,到现在,已经八年了。” “我脑子里,像是多了一个『荣耀系统』,还带著上辈子的记忆。所以,对我来说,輟学打游戏,是一件理所应当、甚至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对我母亲而言,那应该是十恶不赦的罪状吧。” “第一赛季,我和老叶、沐秋他们组队打选拔赛,眼看就要拿到职业联盟的门票了。结果,我母亲把我骗回家,送进了……矫正中心。” “那真是一段……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都会觉得痛苦的岁月。我的左手,就是在那里受了很重的伤。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患上了ptsd,只要一接触电子產品,就会不自觉地感到生理性的痛苦。” “后来,我就那么浑浑噩噩地回学校,读到了高二。也算是机缘巧合,遇到了孙哲平和张佳乐。说真的,我觉得他们俩比心理医生厉害多了。我当时那个鬼样子,他们俩,就那么鍥而不捨地天天来找我,居然……真的给我说动了,让我觉得,还能陪他们再疯一场。” “只是,我的手伤得很重,没办法再进行高强度的操作。而且大孙也是狂剑士,位置重叠,所以我当时玩的是百花战队的刺客號。” “那两年,是嘉世王朝的巔峰,叶秋和苏沐秋的组合横扫联盟。而繁花血景,说实话,跟他们差距太大了,更別提银武上的鸿沟。所以,我当时想了一个很极端的战术。” “我让孙哲平卖血,主动把叶秋送上七阶斗者意志。只要他敢升,我就一定能抓住他强化的那点僵直,用刺客的『捨命一击』带走他。如果他不敢升,那我就正面压住苏沐秋的三步枪体术,给大孙和佳乐创造二打一的机会。” “……不怕你笑话,我太久没碰荣耀,已经有点认不清自己了。当时我的左手,虽然比你第一次见我时要强,但跟正常职业选手根本没法比。而且,我那个『荣耀系统』也坏了,数据演算完全停留在第一赛季的版本。最后……我那一刀,被苏沐秋挡了下来,我和他一换一。结果就是,孙哲平和张佳乐,被开出了七阶斗者意志的叶秋,一挑二,打崩了。” “老魏后来安慰我,说就算没有我,就算沐秋退役了,第四赛季叶秋一个人也靠著遮影步破了繁花血景。但我还是觉得……是我的责任。我答应了他们,我做出了承诺,可是我没做到。” “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想起那场比赛,还是会纠结。你可以想像我当时的心態了。我知道你很难理解那种感受。一个所谓的『重生者』,所有的机会都在眼前,你却一步一步,把自己所有的优势,输了个乾乾净净。输到……甚至觉得,不如不重生。” “你曾经很自负,因为你觉得自己有『系统』,可以俯视所有人。可到头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后来,我因为抑鬱症輟学了。当然,我母亲不能理解。用她的话说,抑鬱就是矫情,去工地搬两天砖,什么病都好了。” “抑鬱的人,情绪是控制不住的。我跟她大吵了一架,发了很大的脾气,我冲她喊,我说我是重生者,都怪你,不然我们家早就过上好日子了!……其实,我就喊了那两句,就没力气了。那段时间,我的情绪完全失控,会突然很亢奋,又会突然很沮丧。我好像……还摔了东西,记不清了。” “再后来,我进了精神病院,住了六个月。出来后,偷了身份证,就离家出走了。” “之后的故事,你也知道了。兜兜转转,打了很多零工,也没留下什么印象,每天都过得稀里糊涂。直到那天,我被工厂开除了,走在街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找叶修问问,我的那张帐號卡还在不在。” “我也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压抑。我忽然想起了『玄都观里』这个id,想起了那句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儘是刘郎去后栽』。这首诗,当初老叶给我起名字的时候我就查过,可只有在那个瞬间,我才忽然觉得……感同身受。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其实我当时没什么具体的想法,我已经和所有熟悉的人断联太久了。所以,我走到兴欣网吧门口,站了一会儿,就打算放弃了。”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如果当时,不是你主动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我这种彆扭的性格,肯定不会主动开口去麻烦任何人。那样,也就不会有后面所有的故事了。” “这次治疗,我想了很多。签手术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就算手术失败了,也没什么。我经歷了那么多事,也遇见了那么多人,这一切……或许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所以,真的很感谢你,大小姐。当然,还有果果姐,老魏,包子,老叶,沐橙,沐秋,大孙,佳乐……” “『人是一切社会关係的总和』。现在的方玄,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被你们所有人和所有事,共同塑造出来的结果。”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墙壁和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条纹。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窗边绿植的清新气息。 这里是h市第一人民医院康復科,主任办公室。 一张简洁的办公桌,一边是架设好的小型摄像机,红色的录製指示灯安静地亮著。另一边,方玄坐在椅子上,神態有些不太自然。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牛仔裤,看上去就像是那种隨时会淹没在人海里的年轻人。他的左手正无意识地盘著一对文玩核桃,骨节分明的指间,两颗核桃轻柔地碰撞、旋转,发出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抱歉,我好像……说得有点多了。”方玄挠了挠头,目光从摄像机镜头上移开,带著一丝询问看向桌后的女人,“这些,可以作为视频素材吗?” 桌后,唐柔一身干练的白大褂,一头利落的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细框眼镜,为她那本就英气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知性的沉静。听到方玄的道歉,她无奈地笑了笑。 “你不用感谢我。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可以把它当成一场投资。”她的声音清冽而沉稳,“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做出成绩来回报我吧。” 唐柔顿了顿,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著镜片,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 “更何况,认识了那么久,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別再『大小姐』、『大小姐』地叫我了,真的好奇怪。”她微微蹙眉,“我从来没在文艺作品以外听过这种称呼。现在这个时代,哪还有什么大小姐。你年纪比我大,叫我小唐就好。” 方玄闻言,微微一怔,盘核桃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隨即,他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残留的些许阴鬱。 “好的,大小姐。” “你……”唐柔彻底没辙了,只能扶额嘆气。 她重新戴上眼镜,將话题拉回正轨:“你刚才说的『荣耀系统』,现在还能看到界面吗?” “嗯……”方玄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眼神煞有介事地在唐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可以哦。我现在就能看到大小姐你的面板。”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道:“战术,两颗星;操作,五颗星;意识,三颗星;稳定,四颗星;爆发,五颗星,还有……”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唐柔起初还愣了一下,以为他真看到了什么,但看到对方那憋著笑的表情,也不禁莞尔。 “还有什么?” “相貌,五颗星。” 唐柔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办公室里有些凝重的气氛被彻底衝散。“你的荣耀系统不是只在玩荣耀的时候才会触发吗?看来你恢復得真的很不错,已经会开我的玩笑了。” “开玩笑嘛,”方玄也笑了,左手的核桃又开始缓缓转动,“不过,前面的数据都是真的。你最近的操作,真的变强了很多。” 笑过之后,方玄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將核桃放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其实……我们都知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系统。”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和罗辑,当时用控制变量法测试过很多次,结果很明確。全明星的时候,我自己也想起来了。自始至终,我都没有重生,我只是……意外地,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错身而过。” 唐柔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 “我当时很年轻,姥姥姥爷把我养大,没让我做过什么重活,所以我的手指很灵活,反应也快。而另一个世界的我,是一个失败的中年人,一无所有,明明晕3d,却偏执地看了十年的荣耀比赛。我们两个,其实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的经验,加上我的手速,如果没有精准的控制和准確的判断,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方玄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真正的问题,出在这里。” “可能是两个灵魂的重量,或者说精神力的叠加……我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总而言之,我应该是在那种机缘巧合下,激活了潜意识的超频运算能力,脑力得到了飞跃。” “在那样的算力加持下,他的经验,转化为了我的判断力;我的手指,得到了近乎完美的控制。之所以会以『荣耀系统』这种形式展现出来,大概……是因为那份执念,是另一个我人生里,全部的不甘和梦想吧。” 唐柔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终究没有办法被科学验证。罗辑一直很惋惜,他觉得你这样的天赋,如果不去从事科研,实在是太可惜了。你的想法呢?” 方玄沉默了。 左手边的核桃静静地躺著,不再转动。窗外的阳光移动著,一道光斑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能看到上面几道狰狞的疤痕。 许久,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掛上了那抹平和的笑容。 “我还是想玩荣耀。” “那不仅仅是『另一个我』的遗憾,”他看著唐柔,目光清澈而坚定,“也是我自己的执念。” “即便知道了原理,我也还没办法主动控制那种状態。或许,等我真的对过去的一切都释然了,那个所谓的『荣耀系统』就不会再出现了。但现在……不管是为了什么吧,我还想再试一次。” 唐柔认真地看著他,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歷经风雨后的澄澈。她点了点头。 “那就祝你成功了,方玄。” “谢谢。” 摄像机的红灯依旧亮著,记录下了这一切。记录下了一个曾被世界拋弃的男人,如何在一个午后,平静地与自己和解。 第3章 故人同此路 [玄都观里]:果姐,忙啥呢?一起下本啊。 [玄都观里]:新出的活动本“深海迷城”,五人本,我们这儿四缺一,来不来? [逐烟霞]:你手好得差不多了?恭喜恭喜啊! [逐烟霞]:不过我就不去了,网吧最近忙死了,我起码两个礼拜没上过线了。打游戏没意思,客户端我都给刪了。 [玄都观里]:这样啊,那好吧。 [玄都观里]:其实我也就是想试试新武器。难得今天沐橙和沐秋都有时间,我还以为老板你会高兴的。 [逐烟霞]:等会儿。 [逐烟霞]:你说谁???谁会去??! [玄都观里]:沐橙和沐秋啊。你之前不是天天念叨说你是他们的头號粉丝吗? [玄都观里]:哦对了,老叶其实也来。不过他那人打荣耀纯属癮大,你不让他玩他能跟你拼命,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没提。 [逐烟霞]:…… [逐烟霞]:神之领域是吧!我马上上號!等我! [玄都观里]:[疑问.jpg]你不是把客户端都刪了吗? [逐烟霞]:我楼下就是兴欣网吧!!!我隨便找台空机器就行了!!! [逐烟霞]:方玄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不等我你就死定了!!![菜刀.jpg][菜刀.jpg][菜刀.jpg] ---------- 荣耀,神之领域。 新副本“深海迷城”的入口处,一个巨大的蔚蓝色漩涡缓缓旋转,散发著幽深的光芒。无数玩家在此聚集,又匆匆组成队伍投入其中。 方玄的【玄都观里】静静地站在漩涡边缘,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一头威武的飞龙坐骑从天而降。还没等飞龙完全落地,一道身影就迫不及待地从龙背上一跃而下,炮口喷射出的后坐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方玄面前。 是【逐烟霞】。 方玄看著这个id,无声地笑了笑,將早已准备好的入队申请递了过去。 几乎是秒回,系统提示:[枪炮师·逐烟霞]已加入您的队伍。 “人呢人呢?大神们呢?!”陈果的声音几乎是和角色落地同时在队伍频道里响起的,【逐烟霞】顶著一头张扬的红髮,迫不及待地东张西望,活像一只闯入宝库的土拨鼠。 “先进去再说吧。”方玄的声音通过语音传来,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他们几个登录的帐號有点麻烦,刚才在主城差点被围观到伺服器卡顿。点准备吧。” 陈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在弹出的窗口上按下了“准备”。 “等等……等等!我看到了什么?!” 就在副本加载的进度条开始读取的瞬间,陈果才看清了队伍列表里那几个熠熠生辉的名字。她猛地愣住,甚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进度条飞速跑到尽头,光影变幻。 一座被古代魔法淹没的海底城市出现在眼前,幽蓝的光线下,残破的巨石建筑和摇曳的奇异水草构成了一幅诡异而壮丽的画卷。然而,陈果却完全没心思去欣赏这新副本的风景。 她第一时间转动视角,看向刷新在自己身边的队友。 那手持一桿暗红色战矛,身披玄色重甲的身影,不是传说中的斗神【一叶之秋】又是谁?! 他旁边,那个身著风衣,手持双枪,站姿瀟洒不羈的神枪手,是【如沐秋风】! 而在神枪手身边,扛著重炮,身形颯爽的女性枪炮师,赫然是联盟首席美女【沐雨橙风】! “居然……不是小號!全部都是本尊职业大號!!”陈果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这是什么梦幻阵容?这是要去打总决赛吗?! “老板娘,好久不见啊。”一个温和带笑的男声在耳机里响起,是苏沐秋。 可此刻的陈果,已经完全陷入了信息过载的状態,根本说不出话来。她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几件传说中的银武。 “战矛【却邪】……天哪,这也太霸气了吧,比官方纪念册上的原画好看一百倍……还有【吞日】,联盟最强枪炮的象徵……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那是【风起】和【青萍】!是沐秋大神的双枪!自从他退役后就再也没在赛场上见过了,这就是升级到70级之后的样子吗……” 她像个虔诚的朝圣者,喃喃自语,眼睛里闪烁著星光。 “咳,老板可能是太激动了。”方玄的声音適时响起,打破了陈果的碎碎念,“话说回来,你们几个怎么想的,为什么不用小號?刚才在副本门口差点引起踩踏事故你们知道吗?” “配你的【玄都观里】嘛。”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叶修操控著【一叶之秋】隨手挽了个矛花,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与他本人的咸鱼声线形成了绝妙的反差。“好久没见到这傢伙了,我想,他应该也更想见到【一叶之秋】和【如沐秋风】这些『老朋友』吧。” 方玄闻言,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手持双枪的瀟洒身影,和那个提著战矛静静佇立的角色上。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那两个总是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嘴,眼中却同样闪烁著对未来无限希望的少年。 方玄笑了,发自內心地笑了。 “是啊……那个时候,还没有【沐雨橙风】呢。时间过得可真快。” “所以呀,这可是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苏沐橙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操控著【沐雨橙风】跑到眾人面前,欢快地说,“来来来,大家站好!我们合个影!果果姐別光看了,你要是真喜欢【吞日】,回头让我哥给你也设计一个嘛。虽然版权是俱乐部的,但他这种设计图,脑子里存著一大堆呢。” “过来拍照啦!” 陈果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说:“啊?不不,那怎么行!好马配好鞍,我这水平,你把银武给我也是浪费。你们老朋友好久不见,我就不凑热闹了。” “一起吧,老板娘。”苏沐秋温和地笑道,“难得大家一起下本,合个照而已。银武没沐橙说的那么玄乎,有材料的话,套个模板给你做把高仿的也不费劲。” “谢谢……谢谢沐秋大神!”陈果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连忙操控著【逐烟霞】小心翼翼地走到【玄都观里】身边。她看著眼前散乱的站位,愣了一下:“那个……我们这个位置,怎么排啊?” 苏沐橙笑著说:“我和我哥在旁边就行啦!” 陈果下意识地回头看方玄:“那你站中间?你是队长?” “我?”方玄失笑,“我这天生就不是站c位的料。”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结束了这场小小的爭论。 “別爭了,赶紧的,著急下本呢。” 话音未落,叶修操控著【一叶之秋】大马金刀地往中间一站。剎那间,一个完美的阵型形成了——斗神居中,左边是【玄都观里】和【逐烟霞】,右边是神枪手兄妹【如沐秋风】与【沐雨橙风】。 “好嘞!准备好呀,都摆个帅点的姿势!我数三二一!”苏沐橙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方玄想了想,操控著【玄都观里】,摆出了一个万年不变的剪刀手“yeah”的姿势。 “哇!阿玄你这个动作是怎么搓出来的?快教教我!”陈果瞬间化身好奇宝宝。 而另一边,【沐雨橙风】淘气地跳到了【如沐秋风】身后,比划著名奇怪的小动作,仿佛要在他头上长出两只角。 【一叶之秋】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站姿,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三、二、一!” “咔嚓。” 悄无声息间,一张定格了时光的合照,被永久地保存进了相册之中。 ---------- 甫一进入副本,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是“深海迷城”,四周光线昏暗,只有一些散发著幽幽蓝光的奇异珊瑚和水母提供著有限的照明。巨大的、残破的石质建筑轮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现,仿佛蛰伏的远古巨兽。视野受限,能见度极低,耳边只有咕嚕作响的水泡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低沉嘶吼。 然而,在场的几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荣耀顶尖玩家。几乎是出於本能,阵型瞬间拉开——【一叶之秋】的战斗法师与【玄都观里】的狂剑士一左一右,並肩立於最前方;【沐雨橙风】的重炮与【如沐秋风】的双枪则稳稳地占据了后方的最佳输出位置。 陈果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逐烟霞】,跟在苏沐橙身边,努力不让自己成为拖后腿的那个。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们……我们队里,好像没有治疗啊?!” 她正要惊呼出声,耳机里却传来了苏沐橙清脆又带著一丝兴奋的声音。 “开怪啦!” 话音未落,【沐雨橙风】肩扛的重炮【吞日】已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枚炮弹拖著华丽的尾焰,精准地落入远处一个若隱若现的怪物聚落中。 轰——! 火光瞬间照亮了黑暗,也点燃了这片死寂之地的怒火。近战的“深海守卫”发出沉闷的咆哮,远程的“深海祭司”开始吟唱诡异的咒语,而数道迅捷的阴影,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他们袭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果的【逐烟霞】头上,突兀地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標记! 是精英怪“深海撕裂者”的【標记】! 第一次打这个副本的陈果哪里懂什么机制,再加上身边全是大神带来的紧张感,以及好几天没碰游戏的生疏,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连走位都忘了。 眼看那道阴影就要瞬移到她背后! 砰!砰! 清脆的枪声响起,【如沐秋风】的身影如鬼魅般横移,手握双枪【风起】【青萍】,精准地挡在了【逐烟霞】与那道阴影之间,飞速射出的子弹在空中交织成一道死亡的屏障。与此同时,【一叶之秋】早已挥舞著战矛【却邪】,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主动迎向了潮水般袭来的怪海。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队伍最前方的【玄都观里】,做出了一个让陈果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將手中那柄古怪到让人无法辨识出是什么武器的“剑柄”,猛地倒转过来,狠狠插向地面! 嗡——! 四条凝如实质的血色锁链从剑柄末端爆射而出,精准地连结了在场的所有队友。下一秒,锁链齐齐崩碎,化作漫天血雾!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玄都观里】的血条,瞬间清空到底!但角色並未死亡,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与血条等长的、散发著不祥红光的“血誓之盾”瞬间生成!同时,狂剑士的核心状態“血气唤醒”直接飆升至三阶段! 做完这一切,【玄都观里】拔起那巨大的剑柄,反手一挥,一道血色的剑气横扫而出,竟將一头衝到面前、皮糙肉厚的“深海守卫”,直接一剑斩爆! “我……我去!什么鬼攻击力?!” 陈果看得目瞪口呆。她愣愣地看著那个握著巨大剑柄的身影,【一叶之秋】身上代表连击数的“斗者意志”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如沐秋风】的神枪手打得像个近战职业,不断用华丽的枪体术与“深海撕裂者”极限周旋…… 她本该和自己最崇拜的偶像苏沐橙並肩作战,可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却都被那个动作古怪、打法狂野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身影所吸引。 直到这时,陈果才终於看清了方玄手中那把武器的真面目——那根本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剑柄”! 一个比重剑的剑身还要夸张的巨大剑柄!握柄粗壮到【玄都观里】需要用双手才能勉强把握,剑柄的末端还残留著巨大断茬的痕跡,仿佛在昭示著它曾经的主体是何等顶天立地的巨物。 “別光看玄哥啦,果果姐。”【沐雨橙风】的声音將陈果从震惊中唤醒,她笑著一炮轰翻了远处正在吟唱的“深海祭司”,“因为【末路】的效果,他的攻击节奏,必须和我们整个团队同步才行。” “末路?”陈果疑惑地问道。她连忙学著苏沐橙的样子,朝远处的“深海祭司”开了几炮,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终於不用茫然地划水而悄悄鬆了口气。 “一把很特殊的武器。”苏沐秋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却带著一丝讚嘆,“想要挥动它,需要背负起全队的重量。” 在他脚下,“深海撕裂者”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地,化作了一地装备和材料。 “差点忘了老板你还不知道呢。”不远处,叶修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一叶之秋】和【玄都观里】並肩而立,周围的“深海守卫”们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沐秋设计的这玩意儿,我个人觉得,是足够顛覆荣耀现有职业体系的。” 一张装备的截图,被叶修隨手贴在了团队频道。 陈果连忙点开。 ---------- 【武器资料】 名称:末路 类別:重剑 等级: 70 品质:银武 【武器特效】 ◆殉道:[主动技能]启动后,持有者最大生命值的10%將被锁定(无法恢復,无法被伤害),此效果在技能解除前持续存在。持有者可消耗最大生命值20%,与一名指定友方目標建立【命运连结】,最多可同时连结4名目標。 效果一【背水一战】:持有者韧性清零,当前物理防御力与法术防御力总值的100%,將转化为等额的物理攻击力与法术攻击力。 效果二【绝境渴望】:持有者所有受到的治疗效果降低100%,所有吸血效果提升50%。 效果三【命运代偿】:被连结者受到的所有伤害与控制效果,其中70%將转移至“末路”持有者身上,以真实伤害(无视护盾)结算。 【武器描述】 “踏上此路,身后再无归途。” ---------- “这……这东西?!” 陈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持有这把剑的狂剑士,在启动技能的一瞬间,就同时成为了团队的首席攻坚手、绝对前排以及……变相的“奶妈”!“命运代偿”的效果,对於所有被连结的队友来说,是难以想像的巨大增幅。 但问题在於,这一切代价,都不是凭空消失了。 所有的伤害,所有的控制,都会被【末路】的持有者一力背负。而作为团队最重要的枢纽和核心,这个人的韧性和防御,是零。 甚至,没有办法被治疗。 “还……还真是『末路』啊。”陈果尷尬地笑了笑,绞尽脑汁,最后也只能挤出这么一句乾巴巴的评论。 ----------- 电脑屏幕中,【玄都观里】手持巨大的剑柄,正以一往无前的姿態衝锋。 而在方玄的视野里,整个游戏画面却被无数半透明的数据流和分析框所覆盖。 【目標:深海守卫a,移动速度:3.2,攻击前摇:0.9秒,预计攻击落点坐標(x:34, y:122)…】 【友方:一叶之秋,斗者意志:4阶,预计0.8秒后发动天击,攻击范围…】 【环境分析:珊瑚b,可破坏,破坏后產生硬直效果…】 信息如瀑布般刷新,他的大脑却如一台超频的量子计算机,冷静地处理著这一切。 “系统”给出了最优解。 方玄的手指在键盘和滑鼠上精准地跳动著。屏幕上,【玄都观里】的重剑抬起,却在空中出现了一个长达0.7秒的、令人费解的停顿,然后才重重落下。 就在重剑落下的同一瞬间,不远处,三把闪著寒光的巨斧同时与战矛【却邪】悍然相撞! 【一叶之秋】的血条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下一刻,【玄都观里】的身上,代表伤害转移的血光与代表吸血效果的绿芒同时触发、湮灭,血量被精准地控制在8%左右,一个能將“血气唤醒”收益最大化,又不至於被秒杀的极限数值。 “沐秋说的没错,【末路】这把剑的持有者,需要背负起全队的重量……” 方玄无声的笑了笑。他看著只存在於自己视野中的系统面板,手指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百无聊赖地执行著那一个个由海量数据推演出的最终指令。 然而,这一切落到在场的陈果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玄都观里】的打法,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诡异。 正常玩家,无论高手还是菜鸟,所有的动作都应该是连贯的,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存在的。可方玄的操作,却在所有动作之间,都穿插著各种意义不明的停顿、小范围的无意义移动,甚至是背对敌人的瞬间转身。那感觉,不像是人在玩游戏,更像是一个信號断断续续的机器人,让人看得一头雾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 在这样一支神仙队伍的带领下,陈果几乎是一路“躺”著就来到了最终boss所在的巨大平台前。 “那个……有什么战术分工吗?”陈果小心翼翼地问道,同时调转视角,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回答她的,是【沐雨橙风】又一发毫不讲理的开怪炮。 轰! 巨大的章鱼形boss“潮汐领主·克拉肯”从深渊中甦醒,发出震慑灵魂的咆哮。 然后,【玄都观里】和【一叶之秋】踏步上前。 “好嘛……这不就是打小怪的套路吗?!”陈果无语凝噎。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 和精英怪不同,boss的许多攻击都是覆盖半场甚至全场的大范围aoe。同为枪炮师,当苏沐橙的【沐雨橙风】开始利用飞炮和滑步进行眼花繚乱的位移时,她的【逐烟霞】很快就跟不上节奏了。而作为队里另一个远程职业,苏沐秋的【如沐秋风】,此刻的操作看起来和那两个近战职业根本没什么区別!飞枪、滑铲、膝撞……华丽的枪体术在boss无数触手的间隙中穿梭,看得陈果眼花繚乱。 “不是……你们稍微照顾一下我这个普通玩家的感受啊!我也不想拖后腿的呀!”陈果在心中疯狂吶喊,手下的操作却越来越乱,好几次都险些被boss的触手扫到。 就在这时,方玄的声音在队伍频道里响起,依旧是从前那种平淡温和的样子。 “没事的,果姐,你就正常玩就行。职业比赛的压力比这大很多倍,我就当是……提前测试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態。” “70%的伤害减免,你死不掉的。正常嗑血药,打输出就行。” 陈果闻言,抬头看向远处。 只见【玄都观里】身上血气冲天,同时开启了狂剑士的两个高阶技能——【血影狂刀】与【绝地风暴】!他將那巨大的剑柄狠狠插入地面,瞬间引爆了身上所有的“血誓之盾”和积攒的怒气! 一道席捲天地的血色风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个海底世界,仿佛都被这狂暴的血色所吞噬。 陈果再次无语凝噎。 傻子都能看出来,对方此刻的攻击欲望到底有多么强烈和恐怖。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陈果也明白,方玄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在做“负重训练”。 他正背负著包括自己在內的四个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手忙脚乱频频吃下各种伤害的自己去挑战极限。 “可是……我不想当那个『重』誒!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负重』的感受啊?!” 陈果欲哭无泪,只能默默地磕下一瓶红药水,继续对著远处的boss,聊胜於无地开著炮。 与陈果那边天崩地裂般的体验不同,在场的其余四人,对於这个新副本的“挑战”,確实没什么太大的感受。 普普通通的输出循环,简简单单的战术走位,很快,巨大的章鱼 boss血量见底,哀嚎著进入了第二阶段。 平台的远处,boss那蛰伏在深渊中的主体缓缓抬升,一只足以覆盖整个天空的巨眼,猛然睁开!与此同时,它遍布在场地四周的无数触手上,所有的小眼睛也一同睁开,散发出诡异的紫色光芒,对全场进行凝视。 [系统提示:您已受到“深海诅咒”影响,陷入“混乱”状態,所有操作指令顛倒。] “啊!我控制不了角色了!”陈果发出一声惊呼,她的【逐烟霞】在原地疯狂转圈,像个喝醉了的陀螺,她越想往前走,角色就越往后退,让她欲哭无泪,“你们……你们怎么好像都没事啊?” “別著急,果姐,其实就是操作顛倒了而已。”方玄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古井,“你站在原地硬吃伤害就行,不躲也没事的,我顶得住。” “嗯,跟术士的『混乱之雨』差不多。”苏沐橙笑著在频道里解释道,她的【沐雨橙风】只是身形微微一顿,便开始了流畅的反向飞炮操作,在躲避 boss攻击的同时,炮火依旧精准地落在 boss的眼睛上,“不过『混乱之雨』是完全隨机的操作错乱,只能靠反应硬猜。这个只是指令顛倒,熟悉一下就没什么影响了。” “我个人觉得还是有点麻烦的。”苏沐秋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术士那个你知道只能试,靠的是运气。可这个,你知道可以不受影响,但神枪手这种需要精细微操的职业,想顶著『混乱』正常打,操作量差不多得翻倍。算了,我在旁边摸会儿鱼吧。” 说著,他的【如沐秋风】顺势一个滑铲,躲到了一块巨大的珊瑚礁后面,远远地靠精准射击打伤害,突出一个划水摸鱼。 一片手忙脚乱之中,大神们却都显得不慌不忙。就连陈果,在发现自己確实死不掉之后,也学会了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对著 boss无能狂怒地开炮。场面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之中。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叶修忽然开口了。 “你这状態,恢復得不错啊。” 屏幕中,象徵著六阶“斗者意志”的璀璨金光骤然降临,【一叶之秋】的攻势愈发狂暴,战矛【却邪】舞动间带起阵阵龙吟,仿佛斗神降世。 “接下来什么打算?之前在群里人多不方便,现在能说了吗?准备去哪家战队?” 方玄操控著【玄都观里】,一剑將一条抽来的触手格挡回去,沉默了片刻。 “现在联盟这个样子,职业选手除了上场比赛,也决定不了什么。我的情况比较特殊,之前去蓝雨,喻文州也坦白跟我说了,主流的强队是不可能接受我这种『歷史遗留问题』的,最好是找一些中流或者发展中的战队……” “我拿到了烟雨青训营的选拔资格,想去试试。” 这句话一出,队伍频道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先开口的是苏沐秋,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烟雨?你確定?楚云秀带的那个队……整个战队从上到下,商业化都太重了。队里那股为了冠军不顾一切的拼劲儿,说实话,几乎没有这种东西。而且现在的俱乐部,都要求选手签死合同,帐號卡也得上交,烟雨是其中最狠的,一旦签了,你的帐號几乎不可能再拿回来。你那把【末路】,还有承载了那么多回忆的【玄都观里】,捨得?” “是啊玄哥,”苏沐橙也担忧地说,“烟雨的管理层……听说挺麻烦的。秀秀姐之前跟我提过,她见过你的简歷,但是建议你不要去。要不再等等看?第八赛季常规赛也快结束了,休赛期也许会有什么新机会也说不定。” 方玄笑了笑,语气却很轻鬆,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没事,也就是去看看,不一定能选上呢。烟雨那个地方不好,我知道,我最近看了很多资料。它几乎只要你投简歷,就会给面试机会,所以每个赛季去选拔的人多如牛毛。但也正因为这样,很多被其他战队瞧不上的『边角料』,在那里也能得到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 “他们的合同是霸王条款,待遇也远比不上豪门,收入大头全靠各种商业分成,队內还有严苛的淘汰机制……但我的情况,也没资格要求太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 “我终究不是十五岁的那个少年了。我这手,能不能撑满一个高强度的赛季都是未知数。在还没准备好之前,就先找个地方,恢復一下比赛的感觉吧。” 队伍里又是一阵沉默,只剩下技能的轰鸣和 boss的咆哮。 就在这时,叶修那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说那么多干嘛。你在烟雨,能有我在嘉世惨?” “现在的联盟,从根上就有问题。不好好把电子竞技当成竞技体育去搞,反倒天天钻研怎么当成生意来赚钱。这么多年过去了,战术打法没精进多少,那点脑子全用在算计人身上了。” “听著,你就放手去干。真混不下去了,咱们几个,自己组个战队,回来横扫了这职业联盟就是了。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叶修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方玄愣了一下,隨即,耳机里传来了大家不约而同的笑声。 是啊,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 副本打完,眾人各自散去。 方玄操作著【玄都观里】回到主城,和大家道別后,选择了下线。 他摘下耳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换上一双舒適的运动鞋,戴上耳机,推开门,融入了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沿著熟悉的街道,开始了他每天例行的夜跑。 呼吸,心跳,脚步声,与耳机里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构成他此刻世界的全部。 “路,总要一步一步走,无论是游戏里,还是现实中。” “至於我的职业生涯会走向何方……这种事情,只有走过了,才知道答案。” 第4章 人情进行看,未行谁肯信 “当你放弃詮释,你的故事就会由別人来书写。” 视频的开头是一片黑暗,然后,刺眼的闪光灯瞬间照亮了屏幕。轮迴战队的队长,那个被称为“枪王”的男人,周泽楷,正被无数麦克风和镜头包围。他英俊的脸上带著一丝標誌性的靦腆,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在努力地理解著记者们拋出的、一个比一个离奇的问题。 ----------------- (问题一) 字幕:“小周你好,听说上周百花战队为了研究『捨命一击』的最高伤害,在训练室用一千个假人做实验,最后成功炸毁了训练室的承重墙。请问目睹全程的你有觉得惊讶吗?” (画面中,周泽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周泽楷:“……还好吧。” ----------------- (问题二) 字幕:“那我们再问一个,听说联盟主席为了推广荣耀,亲自cosplay了一叶之秋,在地铁上表演了一段伏龙翔天,结果打爆了三节车厢的灯管。联盟內部对此有何评价?” (周泽楷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一个非常深奥的战术问题。) 周泽楷:“嗯……大家都很出色。” ----------------- (问题三) 字幕:“內部消息称,微草的王杰希队长为了彻底解决大小眼带来的视觉误差,尝试用『封印眼罩』蒙住一只眼睛打比赛,结果差点把自家的刘小別选手当成对手给秒了。请问联盟其他魔道学者对此怎么看?” (周泽楷想了想,似乎在寻找一个最稳妥、最不得罪人的词。) 周泽楷:“嗯,尽力就好。” ----------------- (问题四) 字幕:“还有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据说霸图的副队长张新杰,为了验证『绝对专注』,在韩文清队长开会时,用秒表计算了他每一次皱眉的时间间隔,並提交了一份长达三千字的分析报告。请问韩队收到报告后说了什么?” (画面给到周泽楷一个特写,他抿了抿嘴,眼神非常认真。) 周泽楷:“……他很努力啊。” ----------------- (问题五) …… ----------------- 视频的製作者很有心思,將周泽楷记者招待会的回答原封不动地保留,却用后期配音和字幕,將记者们的提问替换成了天马行空的狂想。 可能是视频的內容过於离奇好笑的缘故,以至於评论区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欢乐。 ----------------- id:一枪穿云的小娇妻 获赞:1.2k 哈哈哈哈哈哈救命!是谁做的视频!我们家小周也太难了叭!被围起来骚扰什么的,画面感也太强了!【笑哭】【笑哭】 (楼中楼回復) id:药庙第一高徒:姐妹你关注点歪了!重点难道不是王队被贴了双眼皮贴吗?哈哈哈哈我赌五毛钱,王队听了想立刻开著扫把过来给视频作者一发灭绝星辰!【狗头】 id:大漠孤烟我的嫁:別闹,最离谱的是张副队那个好吗?给老韩的皱眉做数据分析……我靠,我竟然觉得他真的干得出来这种事……(细思极恐.jpg) id:夜雨声烦不烦呀:喂喂餵你们有没有搞错啊这个视频明显是在黑我们蓝雨好吧!什么胸口碎大石!这是对我们队长的人身攻击!up主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后面跟了许多条“哈哈哈哈”的回覆) ----------------- id:维生素c与煤气罐 获赞:877 恕我直言,这个视频的逻辑存在根本性谬误。眾所周知,话语权的本质是基於信息不对等產生的认知势能。当周泽楷选择沉默,他实际上是通过消解信息源的方式,构建了一种全新的话语壁垒。这就像鱼为什么不需要自行车,因为在马尔巴哈的量子海洋里,弦理论的超震动会自然產生三角函数……(下略三千字) (楼中楼回復) id:学术垃圾搬运工:每年升学季,总有几个这样的哥们从精神病院跑出来到处写论文。【点菸】 id:楼上说得对:別骂了別骂了,哥们儿这症状比王队的大小眼还严重。 id:一枪穿云的小娇妻回復@维生素c与煤气罐:呃……虽然看不太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 id:野图boss速刷队-阿龙 评论时间:12分钟前 玄哥,別搞这些没用的了。什么时候回来带兄弟们再冲一次?上周刷新在神之领域的那个70级boss,我们队灭了三次,连根毛都没抢到。没你指挥真不行。 (楼中楼回復) id:没用的阿玄(作者):算了吧。上次抢罪恶城堡的boss,蓝溪阁和中草堂合力差点把第三方势力全给清了。再这么搞下去,下次就是嘉王朝和霸气雄图联手了,没机会的。 id:野图boss速刷队-阿龙:哦。 ----------------- (最新评论) id:没用的后援会 评论时间:1分钟前 你们这是什么视频啊!你们这个up主害人不浅啊!你们知道我为了看完这个视频,我家的猫没人管,差点从阳台上掉下去!你们要负责任的!【狗头保命】 ----------------- 方玄的指尖在那个“哦”字上悬了片刻,草稿箱里那句“过段时间我看一下情况再说”的標点符號闪烁著,像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他终究还是按下了刪除键,將这句说不说都一样的客套话,连同那些所剩无几的过往,一同丟进了数据的回收站。 摘下那副將他与世界隔绝开来的耳机,嘈杂的人间烟火气瞬间涌了进来,带著一种滚烫的真实感。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前排的大叔把泡麵的最后一口汤喝得震天响;斜对面的大哥瓜子嗑得像机关枪;过道里,一个扯著嗓子打电话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指挥著一桩价值几百万的生意,而他脚边的蛇皮袋里,露出了半截打了补丁的被褥。短视频外放的魔性音乐,小孩不耐烦的哭闹,情侣间的窃窃私语……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混乱又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方玄没有厌烦,他只是把头轻轻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午后的阳光穿透布满灰尘的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感受著火车规律的震动,像躺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 怀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应该是谁发来的消息。他没有理会,甚至连睁开眼的欲望都没有。就这样吧,挺好的。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全明星周末,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是最好的庸医,它治不好刻骨的伤,却能用厚厚的茧,把伤口包裹得不再那么疼。 就像他之前在那个职业选手聊天群里说的那样,他找苏沐秋借了一笔钱。那感觉很奇妙,像个走投无路的小孩,终於肯向大人低头。这笔钱,加上他给那位唐柔大小姐当陪练代肝挣来的辛苦费,总算是凑齐了天文数字般的手术和后续康復费用。 运气不错,主刀医生是个高手,手术很成功。康復过程虽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但也熬了过来。他现在的手,依旧灵活,能轻鬆地敲击键盘,能稳稳地端起一碗汤。只是,他自己知道,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断过一次,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音准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 人活一辈子,谁还没点破破烂烂的遗憾呢?差不多就行了。 按照他上一世那种拧巴到死的性格,是打死都不会开口跟人借钱的。可这一世,见多了那个叫叶修的傢伙毫无廉耻地从苏沐秋的饭盒里抢鸡腿、抢排骨,他好像也释然了。 好人就活该被人拿枪指著吗?苏沐秋那么好的人,就该被他们这些“坏傢伙”狠狠地“欺负”。先借上一大笔钱,把最重要的手术做了,等以后飞黄腾达了……嗯,挣到钱了,再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他已经很久没回过兴欣了。最后一次踏进那个让人倍感怀念的网吧,还是离职前回去收拾行李。陈果老板娘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面已经有了苏沐橙、苏沐秋龙飞凤舞的签名,还有一个……嗯,一个看起来彆扭得有点可笑的“叶修”。 陈果把本子和笔一起拍在他面前,下巴一扬,理直气壮:“签!” 方玄看著那个不协调的“叶修”二字,愣了半天,才抬头问:“老板娘,你这是……?” “等你以后成了大神,一票难求,我还上哪找你签去?笨!”陈果翻了个白眼,催促道。 大神?方玄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跟这个词是没什么缘分了。这段时间,他的心態已经平復到可以坦然地看著屏幕上那些华丽的操作,然后真诚地讚嘆一句“这人玩得真好”,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疯狂计算著它的漏洞和对应破解的方法。 不过,想到这本签著叶修本名的签名册,估计也没办法拿出去跟別人炫耀,他也就没再推辞。他握住笔,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在角落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有些生疏,但並不难看。在工厂拧了那么久的螺丝,指关节都粗了一圈,可再次握笔时,儿时被自己逼著练字的感觉,却像肌肉记忆一样甦醒过来。有些东西,原来身体真的会替你记得。 烟雨的青训营在s市,距离h市三个半小时的火车车程。方玄买了一张最普通的硬座票,在人群的簇拥下,慢慢悠悠地晃荡过去。 火车驶过一片开阔的江面,阳光在水上洒下碎金。方玄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上大学时的情景。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背著比自己还高的行李,胸腔里塞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第一次离家的忐忑。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傻,但也真好。 火车平稳地行驶著,方玄靠窗假寐的思绪,被一阵越来越清晰的窸窣声打断了。 那声音来自他身旁,那个从上车起就一直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黑衣少年。起初只是轻微的摸索,像是在找什么小东西。方玄没在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那声音渐渐变了调。 窸窣声变成了急促的翻找,拉链被“刺啦”一声拉到底,接著,是衣物被粗暴地扯出来、又被塞回去的摩擦声。方玄微微睁开眼,用余光瞥了一眼。 少年几乎是把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他那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里。很快,座位旁的狭小空间就被他的“家当”堆满了——两件换洗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个塑胶袋装著的牙刷毛巾,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麵包。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但少年翻找的动作,却像是在一座金山里寻找一颗丟失的钻石。 方玄皱了皱眉。他看到少年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声也变得又粗又重,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充满了压抑的恐慌。 “在找东西?”方玄试探著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別急,慢慢找,可能压在哪件衣服下面了。” 黑衣少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猛地將已经空了的背包倒转过来,用力地抖了抖,除了几粒麵包屑,什么都没掉下来。他不死心,又把目光投向了小桌板上那堆被他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一个褶皱一个褶皱地摸索过去。 一遍,两遍。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僵在了原地。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疯魔了一样,把手伸进那个空空如也的背包里,徒劳地摸索著,仿佛坚信那件东西只是暂时隱形了。 方玄茫然地眨了眨眼。得,人家不理他,他也没必要上赶著给自己找不自在。他嘆了口气,收回了视线,准备继续神游天外。 也就在他转过头的一瞬间,目光正好与坐在对面的男人撞了个正著。 那是个很斯文的年轻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气质乾净得与这嘈杂的车厢格格不入。在这拥挤得连腿都伸不直的环境里,他硬是把自己缩在角落,膝盖上稳稳地架著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灵活地滑动著,方玄看著对方那股彆扭劲儿,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同情。他想起了自己刚上大学那会儿,在火车上看见这种能隨时隨地拿出笔记本办公的人,羡慕得两眼放光,觉得这才是商业精英该有的样子。 直到后来自己为了生计,常年辗转於各种绿皮火车和长途大巴,他才痛彻心扉地领悟到——在旅途中能什么都不用干,能心安理得地发呆、睡觉,才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奢侈的“精英待遇”。 方玄正盯著对方那只在触控板上飞舞的手,心里默默唏嘘著自己的“墮落”,那个男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很冷静,透过镜片,准確地捕捉到了方玄。他没有丝毫被打扰的尷尬,只是礼貌性地对著方玄点了点头。 然后,他將目光转向了方玄身边那个依旧六神无主、像个丟了魂的木偶一样的黑衣少年。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粹陈述事实的语气,开口了: “如果你是在找什么东西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在这片嘈杂中精准地送到了他们耳边,“可以问一下后排那位带孩子的女士。”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你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家的小孩好像对你的东西很感兴趣,在你座位旁边站了很久。不过,”他最后补了一句,撇清了自己的关係,“不过具体怎么回事,我没太注意。”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话音刚落,黑衣少年就像一尊被瞬间激活的石像,猛地僵住了。他愣了两秒,然后“嚯”地一下转过身,连句谢谢都忘了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后排的那对母子。 那是个很典型的“现代母亲”,她正低著头,全神贯注地刷著短视频,手机里传出阵阵刺耳的魔性笑声。而她身边的孩子,正精力过剩地用脚一下下地踢著前排的椅背,每踢一下,就跑到前面去看一眼前排乘客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然后发出一阵咯咯的坏笑。 黑衣少年的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地钉在了那个孩子的手上。 孩子手里正捏著一张卡片,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卡片的边角,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被磨损出的微小缺口。 那是他的心臟。 黑衣少年的呼吸瞬间停滯了。下一秒,他像一头被触怒的豹子,猛地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了那对母子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个孩子,然后伸出手,摊开手掌。 这是一个无声的命令:还给我。 孩子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嚇到了,手一缩,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黑衣少年见状,耐心耗尽,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抢。 “哇——!” 震耳欲聋的哭声瞬间引爆了整个车厢。 那个沉迷於短视频的母亲如梦初醒,一抬头就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笼罩著自己的儿子,她想都没想,一把將孩子搂进怀里,用堪比女高音的嗓门尖叫起来:“你想干什么!抢劫啊!人贩子啊!欺负小孩啦!” “哗啦”一下,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这片小小的混乱中心。 黑衣少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愤怒、委屈、急切,种种情绪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那是……我的!” “你的?你叫它它会答应吗?”那位母亲战斗力爆表,机关枪一样地开始扫射,“你一个大小伙子,欺负我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还要脸吗?看我儿子手上有个破卡片就想抢?我告诉你,没门!大家快来看啊,这人当眾抢东西还打人啦!” 周围的议论声开始发酵。“这么大个人了,跟孩子计较什么。”“看著不像好人啊。”“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流言蜚语像无形的刀子,刀刀割在他的身上。 方玄看著眼前这幕无比熟悉的“中国式闹剧”,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男人,想寻求一点建议。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耳机,眼睛依旧盯著自己的电脑屏幕,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像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 方玄犹豫了半秒。他本不想多管閒事,可看著黑衣少年那副快要气到爆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样子,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是不是自己当年,也希望能有那么一个可靠的大人帮自己一把呢?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走了过去。 “大姐,您先別激动。”方玄挤出一个儘可能和善的笑容,“我这位朋友丟了点东西,可能……是被这位小朋友捡到了。” 他转头,看向黑衣少年,引导性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黑衣少年像是找到了救星,急切地看著方玄,嘴巴张合了好几次,最后才吐出三个字:“帐號卡。” “帐號卡?”方玄想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荣耀的?” 黑衣少年用力点头。 方玄转回头,继续对那位母亲说:“大姐,我朋友丟了一张荣耀的帐號卡,荣耀的帐號卡都有密码,其他人捡到了也用不了,但对我们玩游戏的人来说,这东西很重要,您能让小朋友还给我们吗?” “游戏?”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又拔高了八度,“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不学好!天天就知道玩游戏!游戏能当饭吃吗?还诬陷我家孩子偷东西?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 她开始撒泼,方玄每想说一句话,都会被她用更尖锐的声音打断。方玄有些无奈了,他本来就不擅长与人爭吵,更何况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唉,还是得骗人,希望沐橙聪明一点吧。 方玄忽然停止了爭辩,转头对黑衣少年说:“手机借我用一下。” 黑衣少年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上布满裂纹、型號老旧的智能机。 方玄接过手机,心中又是一声嘆息。他当著那个女人的面,不紧不慢地打开录像功能,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倒著插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让摄像头正好对著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用那台型號老旧的智能机拨通了一个烂熟於心的號码,並按下了免提。 “嘟……嘟……餵?”一个甜美又带著一丝慵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方玄不等对方问候,抢先开口,语气切换得无比专业和急切: “喂,是烟雨俱乐部吗?对,我是方玄。我的队友,他的帐號卡在k35次列车上被盗了!对,就是那张俱乐部花了五十万从兴欣工作室买回来,准备让他新赛季打主力的卡!我们现在准备报警,你们那边立刻把卡的交易渠道全部冻结,法务部准备一下材料,这是恶意盗窃,数额巨大,已经够立案標准了!” 电话那头的苏沐橙明显愣了一下,但她是谁?冰雪聪明,一点就透。那甜美的女声只停顿了半秒,立刻就变得无比严肃和官方: “方玄?好的,情况我明白了!五十万的註册资產被盗是重大事故!你稳住嫌疑人,保护好现场,我马上联繫联盟法务部和警方!这种窃取俱乐部核心资產的行为,我们绝不姑息!” 这段对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整个车厢里炸开了锅。 “五十万?一张游戏卡?” “职业联赛?我知道!那卡可值钱了,听说顶级的能卖上千万!” “哦哟,我想起来了,刚才那小孩是玩了半天卡片,我还以为是奥特曼呢……”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那位母亲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煞白。她感受著周围乘客那些鄙夷、猜忌的目光,像被无数根针扎著,脸上再也掛不住了。 方玄掛断电话,將手机还给黑衣少年,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去找乘警过来,我在这里看著,別让犯罪嫌疑人跑了。” “犯罪嫌疑人”这五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位母亲终於崩溃了。她一把从还在发愣的孩子手里抢过那张帐號卡,狠狠地丟在地上,嘴里还色厉內荏地骂著:“谁稀罕你们的破玩意儿!神经病!”说完,抱著哇哇大哭的孩子,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座位,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看任何人。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方玄对著周围帮忙说话的乘客们笑著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谢谢大家”、“打扰了”。然后他拉住还有点茫然、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乘警的黑衣少年,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张沾著灰尘的帐號卡。 他用自己的衣角,仔仔细细地將卡片擦拭乾净,然后递到对方面前,脸上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帐號卡可是职业选手的第二条命,下次可別再弄丟了。” 莫凡呆呆地看著他,接过了那张失而復得的卡片,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回到座位上,方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坚硬的椅背上。 解决问题后的成就感並没有多少,更多的,是一种处理完一地鸡毛后的、发自肺腑的疲惫。 他缓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自始至终都身处局外的男人,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谢了。” 那个男人终於捨得將目光从他那堆数据上挪开。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没停,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像个冷静到冷酷的战地记录员。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你后续的处理方法,確实出人意料。我已经做好了你去叫乘警,然后花半个小时调解的准备。” 安文逸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真地打量起方玄。他的眼神像在分析一个全新的战术模型,冷静、锐利,还带著一丝探究。 “不过你做的很对,”安文逸的嘴角,破天荒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对付不讲逻辑的生物,就不能用逻辑。你得用她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恐惧。”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好奇,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起就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 “不过,我很好奇……那张卡,真的值五十万?” 听到这个问题,方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城市的光影在他脸上斑驳地掠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古怪的、混杂著三分自嘲、三分戏謔和四分坦然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 “兄弟,要是真值五十万,你觉得……我们三个,还能在这趟车上相遇吗?” 安文逸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这台跑个数据分析都卡得要死的旧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把一张破卡片当命根子、浑身上下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百块的莫凡,最后,目光落回到方玄那张笑得有些无奈的脸上。 是啊,要是真有五十万,谁还会来挤这趟连空调都不太给力的绿皮火车呢? 第5章 满堂花醉三千客 七月的风带著盛夏独有的黏腻热浪,扑在方玄的脸上。烟雨俱乐部气派的大门前,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烦意乱。 方玄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的保安亭,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您好,请问参加青训营试训的宿舍在……” 话还没说完,保安大叔眼皮都没抬一下,靠在椅背上,指了指里面的一条路,语气是日復一日的熟练与漠然:“一直走到头,那栋白色的小楼。右拐进去,男生在二楼,女生在三楼。下一个。” “谢谢。”方玄道了声谢,转身退开。他对此並不意外,每年夏天,这里都会迎来无数像他一样怀揣著梦想的年轻人,也同样会送走绝大多数梦碎的失败者。在结果出来之前,他们都只是一个个面目模糊的符號。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两道熟悉的目光。 不远处,那个在绿皮火车上始终戴著兜帽、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少年,正背著一个磨得有些发白的双肩包,静静地站在树荫下。而在他旁边,那个在地铁里依旧捧著笔记本电脑分析数据的冷静男人,手边立著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镜片后的眼神同样落在了方玄身上。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仿佛有一丝看不见的电流闪过。 方玄忽然就笑了。 从收到那张印著烟雨logo的试训通知单开始,这奇妙的缘分就已註定。从摇晃的绿皮火车,到拥挤的地铁车厢,再到同一站下车,三人始终保持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他们或许都在猜测对方的身份,却又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直到此刻,在这终点站前,所有的谜底都已揭晓。 方玄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滚过,发出咕嚕嚕的声响。他没有再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跟上了两个节奏不一的脚步声。 二楼的走廊很长,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新木头髮酵的味道。方玄按照门牌號找到了宿舍,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哗啦啦——” 卫生间里传来响亮的水声,伴隨著一个少年略带跑调但充满活力的哼唱声,给这间陌生的屋子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方玄的目光扫过室內。標准的四人间,两张上下铺铁床靠墙摆放。左手边的下铺已经堆满了东西——几件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一个打开的零食包装袋,还有一部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著,显示的是荣耀小助手的载入界面。 看来已经有位“捷足先登”的室友了。 方玄没有犹豫,將自己的行李箱提起来,利落地放在了右手边空床的上铺位置,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紧隨其后进来的安文逸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扫视了一圈,得出结论:“看来是四人寢。” 他的目光转向全程保持沉默的莫凡,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以前住过上下铺吗?” 莫凡的视线好奇地在铁床上逡巡,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没有怯懦,更多的是一种对陌生环境的审慎观察,像一只初入新领地的小兽。 安文逸没再多说,將自己的行李箱放在了左手边空著的上铺,然后看向方玄,问道:“你呢?”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方玄的某个开关,他脸上一直掛著的温和笑意变得生动起来,带上了一丝自嘲和怀念:“我?我以前在工地住四十人的大通铺。上中下三层,感觉像养殖场里的猪,翻个身都怕把旁边的人挤下去。你根本想像不到那个环境。”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但安文逸却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对莫凡说:“那你睡下铺吧,方便些。” 莫凡看了看安文逸,又看了看已经把行李安置在上铺的方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背包放在了那个空著的下铺上。 宿舍里一时只有卫生间的水声在迴响。三个陌生又熟悉的“旅伴”,终於完成了领地的划分。 方玄靠在床边,思绪有些飘忽。 他的人生,哪怕截取任何一小段,或许都能写成一本七十万字的小说。那些重生的执念,断掉的手臂,精神病院里的白墙,兴欣网吧的烟火气,全明星赛上那0.03%血量的逆转……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回,最终都定格在兜里那三张薄薄的帐號卡上。 然而,当安文逸在车站前终於开口,进行正式的自我介绍时,方玄却只能將这滔天的过往浓缩成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方玄。以前很喜欢荣耀,现在年纪大了,想回来弥补一下遗憾。” 莫凡的自我介绍更简单,只有一个名字:“莫凡。”然后便再无下文,符合方玄对他“孤僻少年”身份的所有想像。 虽然他也没什么资格评价什么就是了。 反倒是安文逸,让方玄吃了一惊。这个在火车上还在一丝不苟地整理数据、浑身散发著“社畜”气息的傢伙,介绍自己时居然说:“安文逸,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 方玄著实愣了一下。应届生?他看起来比自己这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两辈子的人还要沉稳老练。不过,遥想起自己大四那年,就已经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医药代表,在各大医院里跟形形色色的人斗智斗勇,方玄又释然了。 有些人,天生就长了一张与年龄不符的脸,和一颗早熟的心。 方玄划开手机屏幕,点开了那个刚刚加入、成员只有寥寥十几人的“烟雨青训营”群聊。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半小时前,是经理冯嵩发的一条冷冰冰的通知,让所有人自行前往宿舍安顿。 没有下一步的指示。 他抬起头,看向屋內的另外两人:“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安文逸正坐在自己的上铺,慢条斯理地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他摇了摇头,镜片反射著窗外的光:“通知上说让等消息,那就等著吧。”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不是来参加关乎职业生涯的试训,而是在等待一场下午三点的例会。 另一边,莫凡抱著他那个宝贝双肩包,找了个离所有人最远的墙角坐下,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警惕的猫,对外界的一切都保持著安全距离。 这气氛……还真是有点尷尬的沉默啊。 方玄无奈地笑了笑,正准备在群里发个消息问问情况,活跃一下气氛。 “砰——!” 一声巨响,卫生间的门像是被某种野蛮的力量从里面撞开,重重地磕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整个房间都仿佛为之一颤。 一个高挑的少年就这么闯入了三人的视野。 他顶著一头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金髮,髮丝不羈地耷拉在额前。麦色的皮肤上掛著水珠,顺著紧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腹肌滑落,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未经雕琢的蓬勃力量。他光著膀子,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著一条浴巾,手里抓著条毛巾,正胡乱地在头上揉搓著。 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此刻正带著一丝刚洗漱完的清爽和被打扰的不爽,直勾勾地扫过房间里突然多出来的三个“入侵者”。 孙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宿舍里会突然满员。 屋內的沉默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彻底打破。方玄最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主动开口道:“你好,你来得很早啊。我们都是刚到的,我叫方玄。” 孙翔的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了方玄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新室友,更像是在评估一个对手的斤两。他眉毛一挑,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疑惑:“孙翔。你……这岁数还能来参加青训?” 一句话,噎得方玄差点没喘上气。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啊,一个看起来快要奔三的“大叔”,混在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里,確实显得格格不入。 孙翔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走到自己的床边。他的下铺正对著安文逸的上铺,他隨手把湿毛巾往床栏杆上一搭,对著上面的人言简意賅地说道:“让一下,谢了。” 安文逸面无表情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换衣服的空间。 孙翔从床头的衣服堆里扒拉出一件印著英文logo的t恤,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喂,新来的,你们都玩什么职业的?” 这问题像是隨口拋出,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盘问意味。 安文逸和莫凡像是没听见一样,一个专注於膝盖上的电脑,一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方玄在旁边看著,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的性格,还真是……够冲的。 或许是没得到回应,孙翔套好t恤,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在唯一对他释放过善意的方玄身上:“我主玩狂剑士,其他的近战职业,比方战斗法师、剑客这些也会玩,你呢?” “巧了,”方玄笑了笑,“我也是玩狂剑士的。” “哦?”孙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一闪而过,他立刻追问道:“那你会『五秒十七刀』吗?” 方玄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有些不確定地反问。这个名词,在他的记忆里闻所未闻。 看到方玄茫然的表情,孙翔脸上的那点兴奋瞬间褪去,变成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轻视:“『五秒十七刀』。狂剑士的基础进阶手法,通过特定的节奏和角度,利用强制取消技能后摇,在『崩山击』落地的僵直时间內衔接“血影狂刀”打出理论上的最高连击。算了……”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麻烦事,“你自己上网搜视频学吧,联盟职业圈都普及好多年了。” 说完,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和方玄交谈的兴趣,转头看向安文逸:“你呢?” 安文逸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賅:“安文逸,治疗,牧师。” 孙翔点了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原来是奶妈”的瞭然,又將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莫凡:“你,玩什么职业?” 莫凡依旧低著头整理著背包里的东西,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孙翔的耐心即將告罄,宿舍里的气氛即將降至冰点时—— “吱呀”一声,宿舍门又被推开了。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崭新的烟雨队服,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他甚至没有敲门,便理所当然地迈步进来,目光像巡视领地的將军一样扫过全屋。 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则截然相反。他看起来年纪更小一些,眉清目秀,气质温和。他先是在门口停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著正往这边看的方玄等人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这才小步跟了进来,顺手还把门轻轻带上了。 方玄的目光在这两人脸上一扫而过,脑海中迅速调出了出发前看过的资料。谢天谢地,这次总算是没再触发脸盲的毛病,他认出来了——前面那个盛气凌人的,是烟雨战队的主力治疗及培养对象,冯向明;而后面那个温和有礼的,则是烟雨的第六人,战术打法多变的白祁。 冯向明一进来,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喙的领导口气开了口,那咋咋呼呼的动静,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来“指导工作”的: “哟,都到啦?行了行了,手里那点东西等会儿再收拾!”他夸张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都跟我来,先带你们认认路。別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一会儿就要开全体会了,经理和队长要亲自讲话,强调一下我们烟雨的规矩和要求,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的话音拖得老长,每一句都带著一股子说教味,仿佛在场的不是一群潜力无限的新人,而是一帮需要他提点的不懂事的孩子。 说完,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方玄、安文逸和莫凡,精准地落在了孙翔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一种刻意的热情:“你就是孙翔吧?我可看过你的天梯排名,这个赛季势头很猛啊,差一点就登顶国服了。好好加油!” 他话锋一转,故作老成地拍了拍孙翔的肩膀:“当然了,网游里那套东西,在职业比赛里没多大实际价值,不过嘛……也勉强可以当个参考。” 这番话明著是夸奖,暗地里却透著一股“你还嫩得很,我才是前辈”的优越感。 孙翔是什么人?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虚头巴脑的敲打。他肩膀一侧,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冯向明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不冷不热的弧度:“我的天梯排名的確最高只到过第二,最近没怎么打,已经掉出前十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刀子般直视著冯向明:“那你呢?我能问问你的天梯排名最高是多少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向了冯向明的软肋。 冯向明的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他梗著脖子,强行辩解道:“我……我是治疗!治疗的战略价值,是天梯排名这种东西能够量化的吗?等你以后真正打了职业比赛,你就明白了,团队的胜利才是最重要的!” “呵呵。”孙翔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冷笑,不再说话,但那轻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方玄立刻上前一步,笑著打圆场:“团队和个人確实是有一些差別,毕竟大家玩的职业不一样,思考问题的角度肯定也不同。冯哥说得有道理,团队配合確实重要。” 他先是顺著冯向明的话给了个台阶,然后立刻话锋一转,看向后面一直想说什么却一直没开口的白祁:“那个……我们现在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吧?刚才听冯哥说等一下就要开会了,时间会不会很紧?” 白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青涩的声音立刻缓和了紧绷的气氛:“没问题的,现在时间还早。开完会就直接去食堂聚餐了,算是给大家接风。咱们烟雨其实也不算特別大,几个关键的地方,比如训练室、会议室和食堂,我带你们走一圈就清楚了。” 冯向明见有人替他解围,脸色稍缓,但依旧端著架子,哼了一声,补充道:“带你们熟悉路,是希望你们別乱走,给我们添麻烦!尤其是一些不对外开放的战术研究室,別因为好奇就瞎闯,明白吗?” “呵呵。”回应他的,又是孙翔的一声冷笑。 方玄头都大了,感觉再待下去这俩人能直接在宿舍里打起来。他赶紧再次开口,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那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出发吧!顺便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小卖部啊?折腾了一路,还没喝上一口水呢,火车上的矿泉水可真贵!” 白祁立刻心领神会,笑著接口道:“那我们边走边说吧。小卖部在俱乐部外面,不过走廊尽头就有自动贩售机和饮水机,刷选手卡就行,很方便的。” 说著,他已经主动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引领著眾人向外走去。 ----------------- 跟隨著白祁的脚步,方玄一行人穿行在烟雨俱乐部的內部。 与想像中的网吧式训练基地不同,这里更像是一座功能齐全的现代化体育中心。脚下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头顶是柔和的无影灯带,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柠檬草香氛,將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 他们路过了一间巨大的玻璃幕墙训练室,里面整齐地排列著数十台顶配电脑,每一台的电竞椅都印著烟雨战队的logo;隔壁是数据分析室,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著令人眼花繚乱的图表和录像片段;再往前是设施完备的健身房,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於放鬆和理疗的康復区。 方玄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唏嘘。 他还清晰地记得,当年嘉世初创,陶轩几乎是掏干了所有家底,才在h市一个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租下了一间办公室,几台电脑挤在一起,夏天连空调都不敢开足。那时的他们,凭著一腔热血和几包泡麵,就敢说要缔造一个王朝。 而现在……职业联盟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庞大的规模。一代人的梦想,终究是照进了现实。 他正感慨著,白祁已经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了脚步,微笑著对眾人说:“到了,这里就是会议室。” ----------------- 白祁推开门,一个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展现在眾人眼前。 室內中央摆放著一张巨大的环形会议桌,由名贵的深色实木打造,桌面被打磨得光可鑑人。它並非传统的圆形或方形,而是由两条长直线和两端连接的半圆构成,既能容纳多人,又保证了每个位置都有良好的视野。 此刻,会议桌旁已经零散地坐了几个人。 方玄的目光第一时间被对面的两个人吸引。一个留著微长发的男生,正眉飞色舞地讲著什么,逗得旁边的人都露出了笑意。而被他逗笑的那个男人,却一边笑一边低著头,右手攥著一个黑色的握力器,一开一合,肌肉賁张,左手则拿著手机,眼神专注地看著屏幕,时不时地向上划一下,像是在阅读什么重要的资料。 方玄认出来了,那个谈笑风生的,正是以战术多变、善於调节团队气氛著称的神枪手鲁亦寧;而那个沉默锻炼的,则是烟雨里出了名的“努力家”孙亮,职业拳法家。 不知道为什么,看著对方那副分秒必爭的模样,方玄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高中岁月。那时的自己,也是这般疯狂,吃饭时在背单词,上厕所在想公式,睡觉前还要把今天所有讲过的知识点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当年那个卷到极致的少年,最终也只是考进了一所不上不下的破一本,读了份自己並不喜欢的市场营销。人生,有时就是这么的……令人蚌埠住。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斜对面两个一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女孩转过了头来,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大家都来啦!” “欢迎欢迎!快找位置坐吧!” 其中一个女孩指了指他们这边:“新人坐我们这边,正式队员坐对面哦。” 方玄的视线被她们瞬间吸引。两个女孩拥有著一模一样的俏丽面容,扎著同样活泼的马尾,浑身散发著一种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仅仅是看著她们,就仿佛能驱散一整天的阴霾。 仔细看去,又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別。先开口的那个女孩,眼神更灵动跳脱,后开口的则更沉稳一些,也不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快乐是会传染的。就连一路上都显得有些窝火的冯向明,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他主动开口道:“可欣,可怡,你们好。”说罢,便径直走向了对面正式队员的区域。白祁也微笑著点了点头,跟了过去。 几人正准备在新人这边入座,可就在这时,方玄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坐在他们这排最末端,靠窗位置的那个身影。 一头利落的短髮,一身简单的白t恤,坐姿挺拔如松。她正低头安静地看著手中的一本书,侧脸的轮廓在阳光的勾勒下,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绘製的素描。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个身影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唐柔看著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那双明亮的眼眸里便绽开了一抹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拉开了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过去。 方玄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在唐柔身边坐下。安文逸和莫凡则不动声色地在隔了几个位置的地方坐了下来。 “大小姐,”方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也来试训了?” 唐柔合上手中的书,书的封面上印著《西方近代史概论》。她轻声说:“差不多吧。” “那你来烟雨干什么?”方玄更不解了,“以你的天赋和年龄,去微草或者蓝雨那种顶级豪门,不比这里发展空间大?” 唐柔转过头,认真地看著他,澄澈的眼眸里倒映著他错愕的脸庞。她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无奈,也有一丝瞭然:“主要是我父亲,他和烟雨的老板白砚舟先生有商业上的往来,甚至可能是烟雨未来的赞助商之一。”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爸爸总担心我一个人会觉得无聊,想给我找点事情做,我来这边主要是参加一个商业会面,说句实在话,有点无聊,正好我自己也对你那么嚮往的职业比赛到底是什么样的很好奇,就顺路过来看看。” “你爸对你可真好。”方玄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感慨道,“还说你不是大小姐。对了,那你有什么打算?就当来这边旅游玩玩?我听说h市这边有不少有意思的景观,还想著等忙完了有空去看看呢,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唐柔的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西湖的断桥残雪,灵隱寺的禪钟,还有龙井村的茶园……这些地方都很美,值得花时间去上一次。”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玄,眼神里的閒適和笑意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认真和坚定。 “不过,你有一件事说错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全力以赴。包括这一次的试训,也一样。”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前门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方玄听到鲁亦寧喊了一声:“队长来了!” “哗啦——” 起立和鼓掌的声音骤然响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烟雨战队的队长,联盟第一元素法师楚云秀,和烟雨战队经理冯嵩,並肩走了进来。 烟雨青训营的第一次正式会议,终於开始了。 第6章 一语天然万古新 隨著楚云秀和冯嵩在主位落座,会议室里原本轻鬆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前方。 楚云秀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捧著个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著里面的枸杞红枣茶,仿佛对即將开始的会议毫不关心。 於是,主持会议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经理冯嵩的身上。 冯嵩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掛著一副標准的、程式化的笑容。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孙翔和几个看起来颇有潜力的年轻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批即將上架的商品。 “各位,欢迎大家来到烟雨。”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稳和磁性,“我是烟雨战队的经理,冯嵩。今天呢,由我和我们烟雨的灵魂人物,也是大家都很熟悉和喜欢的楚云秀队长,一起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本次青训营试训的相关情况。我呢,主要负责战队运营和规则方面,具体的技战术细节,稍后会由我们的云秀队长来为大家讲解。” 他侧头对楚云秀礼貌性地笑了笑,楚云秀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知道,大家远道而来,舟车劳顿,都很累了。”冯嵩的语气变得亲和起来,像个关怀备至的长辈,“所以,废话不多说,我就简单讲两句,讲一些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摆出一副“我们来谈谈心”的架势。 “第一个问题,也是每年新人问得最多的:冯经理,我们怎么才算试训通过?是不是需要送礼啊?是不是名额早就被预定了?或者说,是不是天梯排名必须打到国服前多少名才行?” 他每问一句,都故意停顿一下,观察著新人们的反应。看到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关切的神色,他满意地笑了。 “在这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那些东西,在我们烟雨,通通不重要!”他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烟雨,大家也都知道,一直是一家很有魄力、不拘一格的俱乐部!我们和其他战队不一样,我们不看你的资歷,不问你的过往,甚至不在乎你以前是默默无闻还是小有名气。” “我们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能力,是你能为战队创造的价值!” 他加重了“能力”和“价值”两个词的读音,让它们听起来格外地掷地有声。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抽象。我再具体一点。我们不关心你的过程,我们只看重结果。你在训练中付出了多少汗水,熬了多少夜,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但它们不能成为你通过试训的『通行证』。你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到了什么。” “就像之前总有孩子跑来问我,『冯经理,我到底要达到什么条件,才算是符合咱们俱乐部的要求啊?』我的回答,很简单——” 他再次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盯著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够,强,就,行,了!” “你想想看,如果你够强,强到你这个职业,整个荣耀联盟,你就是天花板!强到所有人一提起这个职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的id!强到你能把所有对手都打到服气!到了那个地步,你还需要担心试训通不通过吗?你甚至都不用选俱乐部,是所有俱乐部排著队来选你!” “反之,如果你不够强,你说再多,有什么用?电子竞技,菜是原罪。职业选手,终究是要拿成绩说话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音落下,他环视全场,脸上是期待被认同的表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隨后,方玄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 他的掌声清脆而热烈,脸上掛著一副“说得太对了”、“深受鼓舞”的真诚微笑,还不住地点头,仿佛冯嵩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在他的带动下,孙亮、白祁等人也陆陆续续地跟著鼓起掌来,一时间,会议室里掌声雷动。只有孙翔,依旧抱著手臂,面无表情,而楚云秀,则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 坐在方玄旁边的唐柔,没有鼓掌,只是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问:“这不都是很平常的商业套话吗?偷换概念,用极端个例来定义標准。你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激动?” 方玄一边保持著鼓掌的频率和脸上的微笑,一边同样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地回復道:“我当然知道是套话。但是你也得考虑一些场外因素呀,职场生存法则第一条:领导在上面讲话,不管讲得是好是坏,你都得鼓掌,而且要当那个鼓得最响的。” 他挤了挤眼睛,补充道:“你没看过那个漫画吗?黑化超人在台上演讲,谁要是敢第一个停下鼓掌,他就用镭射眼『滋』一下射谁。我可不想当那个被『滋』的出头鸟。” 唐柔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她看著方玄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终於忍不住轻声吐槽: “我现在……也许有点明白你的那个『荣耀系统』,为什么只在玩游戏的时候才能看到了。” “嗯?”方玄不解。 “因为你平时,脑子里大概都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冯嵩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他等到掌声完全散去,才重新露出那副標誌性的“和蔼”笑容,继续说道: “好了好了,感谢大家的认可。那么接下来,我们谈谈第二个话题,一些规章制度相关的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象徵性地翻了翻,又放下了,显得驾轻就熟:“基本的条款,大家等会儿拿到的试训合同上都写得很清楚,我就不再赘述了,都是些联盟的標准格式。我呢,就挑几点我认为比较重要的,跟大家提前通个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眼神再次扫过在场的所有新人。 “我们烟雨,当然希望在座的每一位,未来都能成为联盟的顶樑柱。你是第一牧师,他是第一狂剑,”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孙翔,“可欣可怡,你们俩都是玩神枪的,那未来就是联盟的双子枪王!最好啊,大家全都是各个职业的第一人,那我们烟雨,就是一支由『联盟第一人们』组建的超级战队!” 他描绘的蓝图很美好,但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现实起来: “但是,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都知道这不太现实,对吧?”他摊了摊手,一副“我很无奈但这是事实”的表情,“我们的试训时间,为期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大家可以使用自己的帐號卡,也可以向俱乐部申请,使用我们公会仓库里相关职业的帐號卡。但是,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明白。” 他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按照联盟现在的规定,所有登记参加职业联赛的正式选手帐號卡,最终的归属权都必须在俱乐部名下。这一点,稍后云秀也会从技术层面跟大家解释。我说白了,就是希望大家能提前做好职业规划。” “你想玩什么职业?你未来想走什么路线?这些,你们现在就要开始想了。俱乐部的帐號卡资源是完全充裕的,各种职业的帐號卡我们都有储备,这个大家完全可以放心。当然,如果你对自己的帐號卡有特殊的感情,或者有什么特殊的要求,这方面,也请你提前做好打算。” 他身体前倾,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勿谓言之不预也。大家不要等到一个月后,试训通过了,准备签正式合同的时候,再跑来跟我说:『哎呀冯经理,这个条款我接受不了』,『冯经理,我的帐號卡不能上交』。到时候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眼看新人们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冯嵩又立刻换上了一副轻鬆的口吻,摆了摆手: “不过呢,那些距离咱们现在都还太远了。大家现在首先要考虑的,还是怎么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你们还年轻,最重要的,肯定是起步的平台,对吧?”他开始忆苦思甜,“我很多年前,在其他战队管理团队的时候……哎,话又说远了。我的意思就是,大家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藉助我们烟雨这么好的一个平台,来不断地提高自己。” “这一个月里,具体的训练安排,大家听云秀的。在月底,我们会有一个最终的综合考核。” 他停顿了一下,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到时候,如果能邀请到其他战队来打一场高水平的练习赛,那咱们就打练习赛,完全模擬职业比赛的赛制。如果没有邀请到合適的队伍……”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就由你们——青训营的各位,和我们烟雨的正式队员,来打一场对抗赛。” 这话一出,不仅是新人,连鲁亦寧、孙亮等正式队员的表情都微微变了。 冯嵩仿佛很满意这种效果,继续说道:“別笑,也別觉得这是闹著玩。你们也知道,烟雨上个赛季的成绩,不太好。老板的意思是,要责任落实,我们要搞清楚,问题到底出在了谁的身上。”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正式队员的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点名。 “打个比方啊,”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冯向明,“向明,如果最后考核下来,证明是你的问题,跟不上团队的节奏,那就你走人,没得商量。” 然后他又看向鲁亦寧:“亦寧,如果数据分析出来,是你的战术执行出了偏差,那也一样,你走人。” “我不是在针对谁啊,在座的各位都一样。”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全场的焦点——楚云秀身上。 “我们战队的所有成员,一视同仁。即便是云秀,如果最后的问题出在她身上……那也一样。队长,也得走人。是吧,云秀?”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楚云秀。 在冯嵩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楚云秀终於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吐出四个字: “是,我走人。” 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好的,知道了”一样,却让冯嵩精心营造的压迫感瞬间被卸掉了大半。 冯嵩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一时有些语塞,只能干笑著打哈哈:“哎呀,云秀,你怎么就没明白我的意思呢!我就是举个例子,打个比方嘛!” 他赶紧把话题扩大化:“孙亮、李华,包括我在內!在其位谋其政,不能干,就不干!你的能力不能胜任这个岗位,那公司肯定要给你调岗的嘛,现在什么工作不是这样?” 他像是说服了自己,又转向新人们,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说多了,你们可能也不爱听。总结下来什么意思呢?就是希望大家能有危机意识!现在这个大环境,竞爭有多激烈,不用我多说了吧?尤其咱们还是职业选手,那更是成王败寇,残酷得很!你告诉我,职业赛场上,是讲关係、讲感情的地方吗?” “所以说,最终还是要靠自己。希望大家努力提高自己,同时呢,也要懂得藉助咱们烟雨这么好的一个平台,让自己的能力获得质的飞跃。这样,你自己手里有本钱了,未来才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 冯嵩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瀰漫著一股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他那番“危机论”像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唐柔微微蹙起了秀眉,她侧过身,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方玄耳边说:“感觉……战队的氛围好压抑啊。这算是你说的『职场pua』吗?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纯粹的好奇和不解,仿佛在观察一个从未接触过的社会现象。 方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这场面,你当然见识不到了。那些平日里在你和你老爸面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中层管理,私下里基本都是这么向下管理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凉意:“这算什么?我以前待过的一个厂子,老板喝多了,会安排自家小孩拿著根棒球棍,指著流水线上的工人拍视频,边拍边喊:『爱乾乾,不爱干就滚蛋!』……呵,这年头,物业但凡掌握一点权力,就敢把保安当孙子训;保安扭过头,就能把这点权力全用在外卖小哥身上。一级压一级,早就习惯了。” 唐柔安静地听著,那双总是闪烁著好胜光芒的眼眸里,此刻却流露出一丝茫然。她轻声说:“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眼中的世界,和我以前熟悉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所以说你是大小姐啊,你还非说自己没见过大小姐。”方玄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在你面前,展现出人性里最好、最向善的那一面。你看到的世界,当然跟我们这种在泥地里打滚的不一样。”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我这种水平的,就算去菜市场买棵白菜,都得跟小贩为了三毛两毛互相算计。而你……” 他顿住了,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你就当是来体验生活的吧。记住,一个有退路、有选择的人,是永远不用受气的。也別去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係,对你来说,全是浪费时间,对你的人生……没有半点好处。” ----------------- 又过了一会儿,主位上的冯嵩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他將话筒推向楚云秀,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笑容:“好了,我的部分就到这里。接下来,关於试训的具体细节和技术要求,就由我们的云秀队长来为大家讲解。” 他甚至还开了个自嘲的玩笑:“也不怕大家笑话,我呢,是一点都不会玩荣耀。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位,在这个领域,都远远胜过我。別笑,这是真事。所以啊,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云秀,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楚云秀点了点头,只“嗯”了一声,算是接过了话头。 冯嵩站起身,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夸张地说道:“哎呀,瞧我这脑子,上了岁数,就是容易忘事!” 他重新俯下身,对著麦克风补充道:“最后再问一件事啊,很简单。在座的各位,有谁的私人社交帐號,粉丝数是超过一万的吗?有的话,举个手。” 这个问题一出,底下的人都面面相覷,完全摸不著头脑,不知道这位经理的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眼看气氛尷尬,楚云秀终於开口了。她淡淡地看了一眼冯嵩,语气平静地替他“翻译”道:“冯经理的意思是,如果你有粉丝数超过一万的个人帐號,在使用时要小心一点,不要发布任何可能引起爭议的、与俱乐部相关的信息。免得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哎呀呀,云秀!”冯嵩立刻夸张地摆手,急著撇清关係,“这怎么能说是我的意思呢?上次俱乐部高层开会的时候,你也在场嘛!这是领导们討论下来,一致的结果,我只是个传话的。” 他转过头,重新面向眾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是这样的啊,各位。现在这个社交媒体,力量確实是非常强大,也不太好管控。之前,其他俱乐部就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了。有些年轻选手,拿著自己的帐號,发一些俱乐部相关的视频,你说你实事求是地记录一下生活,也没什么。但有些人呢,说著说著就开始夸大其词,煽动粉丝情绪。外面的人哪知道咱们俱乐部到底是什么情况?听风就是雨,最后不仅俱乐部被搞得很麻烦,那个发视频的人,下场更麻烦。” 他敲了敲桌子,加重语气:“现在可不是你想刪帖就能刪的时代了,人家有个东西,叫做『转发』!也就是说,你这个东西一旦发出去了,那个词叫什么来著……对,覆水难收!你泼出去的水,就算发现是错的,也收不回来了,对吧?” 他忽然又把话题转向了舒家姐妹,用一种长辈的口吻叮嘱道:“所以我平时也总跟云秀说,发视频的时候注意一点,可欣可怡,你们两个女孩子也记住了啊,平时发视频、发照片的时候,尤其要注意一点,別把自己那些太私密的东西发出去了,现在这个时代,传播速度可快了!” 他话锋一转,大大咧咧地笑道:“当然了,男孩就没事了,隨便发,没人看的,哈哈!” 他的笑话並没有引起共鸣,反而让气氛有些尷尬。 这时,方玄突然笑著举起了手。 冯嵩愣了一下:“嗯?你是……小方是吧?你有一万粉丝的帐號?” “那倒没有。”方玄放下手,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我就是想补充一下,冯经理,您刚才说的可能有点偏差。现在这个时代,男生发私密照片,影响也不太好。我觉得,在保护个人隱私这方面,男生女生都应该一样注意。” 冯嵩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乾笑著挥了挥手:“哎呀,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你们年轻人比我懂,自己多注意就行!好了,有一万以上粉丝个人帐號的,记得跟战队报备一下,我们就是掌握一下情况,没有別的意思。” 他看了看手錶,匆匆说道:“我这儿等会儿还有个会。云秀,试训合同你盯著让他们签一下,签完了让向明送到我办公室来。我就不参加接下来的会议了,你们继续。” 冯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会议室里那股令人不適的油滑空气也隨之消散。 楚云秀看著他离去的方向,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慵懒淡然的模样。她抬起眼,目光在方玄脸上停顿了片刻,淡淡地说道:“刚才的话,相信你也听明白了。” 她指的是冯嵩关於“一万粉丝帐號”的警告。 “无论你有没有,都当没有就行。別给自己惹麻烦。”楚云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是来玩荣耀,是来打比赛的,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也管不了,更没兴趣管。” 说完,她伸手翻了翻手旁那摞厚厚的试训合同,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在座的各位,来烟雨试训,应该都认识我。我也提前看过了大家的简歷,就不浪费时间自我介绍了。”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新人,“你们好多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现在,互相介绍一下吧。重点说两件事:一,你主玩的职业;二,是否需要俱乐部提供帐號卡。” 她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公布试训期间的日程安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日程安排基本固定。十二点之前必须起床,下午一点前到训练室集合。一点到六点,是五个小时的基础操作训练,俱乐部有专门的考核软体,难度分六级,最终考核时能稳定达到五级就算合格。” “晚上七点到十二点,是五个小时的单排或组排时间。这个过程需要全程开直播。別嫌麻烦,引流和粉丝管理也是职业选手能力的一部分。这期间你们也可以去抢野图boss或者组团下副本,第一次直播我会带著你们,之后就靠你们自己了。” “十二点到一点,是当天的復盘会。我基本上不怎么说话,你们自己来,互相指出问题,提出改进思路,半小时內结束。之后的时间你们自由支配,做什么都行,只有一个要求:保证第二天的训练质量。哦对了,试训期间,没有专门的休息日,职业选手的日常表都比较紧张,提前適应一下吧。” 她言简意賅地说完,目光落在了舒可欣身上:“基本上就这么多,接下来就是自我介绍。可欣,从你开始吧。” “到!”舒可欣立刻坐直身体,脸上带著文静又不失大方的微笑,“大家好,我叫舒可欣,职业是神枪手,帐號卡是自己的『莫敢回手』,不需要俱乐部提供。”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妹妹舒可怡就迫不及待地接了上去,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我叫舒可怡!姐姐的妹妹!职业当然也是神枪手啦,帐號卡『谁不低头』,也是我们自己的哦!” 楚云秀对她们点了点头,显然早已知情,这只是个流程。她的目光转向了安文逸。 安文逸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开口:“安文逸,牧师,帐號卡『小手冰凉』。” “牧师?”楚云秀的眉毛微微一挑,“看简歷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为什么要玩女號?” “反串角色,在网游里更容易获得一些便利,也能製造一些话题,尤其是牧师这个职业。”安文逸的回答理智而坦诚。 楚云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淡淡道:“我的风城烟雨以前刚接手的时候也是男號。不过现在联盟的规定越来越严格,不仅是角色性別,甚至连外貌特徵都要求和选手本人有一定对应。光靠这种小聪明,在职业圈是走不远的。” “谢谢队长提醒,我明白了。”安文逸虚心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莫凡。他低著头,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楚云秀耐心地等了几秒,他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挤出几个字:“……莫凡……忍者。” 楚云秀又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无下文,便主动问道:“需要俱乐部提供帐號卡吗?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 “……嗯。”莫凡发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楚云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目光移向了全场的另一个焦点——孙翔。 “我叫孙翔,职业狂剑士。”孙翔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与骄傲,“接触荣耀大概半年时间。这个赛季,我的个人天梯排名最高打到过全服第二。有几次有机会登顶,不过都输给了微草的王杰希和嘉世的叶秋他们。主要还是……输在了银武上。” “哇——好厉害啊!”舒家姐妹忍不住小声惊嘆,还带头鼓起了掌。坐在对面的冯向明则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孙翔无视了周围的反应,目光灼灼地看著楚云秀:“队长,我想问一下,俱乐部提供的帐號卡,有银武吗?即便不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制式银武也可以。” “我补充一下。”楚云秀摇了摇头,面向所有人解释道,“俱乐部提供的公用帐號卡,配置並不会很高,甚至很可能不如你们自己现在的主力號。这些都是战队的固定资產,领用时需要详细登记,包括背包里的材料数量和装备耐久。归还时,也要经过仓检。如果资源变少了,是需要按市场价赔偿的。当然,如果你在使用过程中获取了极品装备或稀有材料,俱乐部也会按市价给你结算。” 她顿了顿,確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样解释,能听懂吧?所以,孙翔,你需要俱乐部提供的帐號吗?” “我都可以。”孙翔点了点头,“只要是近战职业就行,我没有什么特別的要求。” “烟雨现在,的確最缺的就是能扛得住的近战和靠得住的辅助。”楚云秀说著,目光终於落在了那个从一开始就显得格格不入的男人身上。 她没有按流程让他自我介绍,而是直接拋出了一个问题: “方玄,你的守护天使,玩得怎么样?” 方玄整个人都懵了。他正准备著一套谦虚得体的自我介绍,哪知道楚云秀会直接用这种方式点名。他犹豫了一下,只能含糊地回答:“还……还行吧。” 他定了定神,问道:“楚队,我能先自我介绍一下吗?” “请。” “大家好,我叫方玄,今年二十三岁。”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职业的话,之前玩的比较多的是狂剑士,后面也玩了一段时间的骑士……其实对於我来说,什么职业都差不多吧。个人比较喜欢剑系的,骑士和刺客这种使用剑类武器的也挺好。当然,我玩什么都可以,守护天使也行。” “大叔加油——!”舒可怡在前面挥著小拳头起鬨。 “大叔……”方玄被这个称呼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里一阵无语。我这种常年风吹日晒的倒霉蛋,看起来是比你们这些温室里的花朵要沧桑些,但也不至於到“大叔”的程度吧?但看著女孩们那毫无恶意的笑脸,他也没法真生气,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 “我听沐沐(苏沐橙)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了。”楚云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烟雨现在最缺的,是能顶在前面的前排和能稳住局面的治疗。你的狂剑士虽然很强,但对现在的烟雨来说,一个顶级的守护天使,远比一个顶级的狂剑士更重要。” “等一下!”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正式队员席位上的冯向明抬起头,皱著眉,毫不客气地质问方玄:“方玄是吧?我问你,你以前玩过守护天使吗?我指的不是那种心血来潮隨便练两下,或者只是大概知道技能效果的明白,而是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只钻研这一个职业的那种专注。” 方玄看著他,陪著笑脸,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我其实玩什么职业都差不多。都这岁数了,肯定没有你们这些职业选手那么专注,就是来试试嘛。” “没听见刚才冯经理说的话吗?”楚云秀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战队,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我不行,那我就退出。与其在这里挑剔別人的履歷,不如先想想怎么提高自己。” 冯向明被懟得脸色一白,立刻开始辩解:“队长,我们之前不也復盘分析了吗?上场打蓝雨,我被黄少天的夜雨声烦偷袭骚扰,根本没办法支援正面。后期宋晓的涛落沙明又一直盯著我,我一个牧师,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气功师?当时正面战场已经快扛不住了,亮哥(孙亮)要是再坚持一下,我的治疗就能刷上了,就差那么一点!而且对手是蓝雨!我们都尽力了,那场面,你换霸图的张新杰来也没用!” “如果是张新杰,”楚云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从一开始,黄少天就不会有那个骚扰你的机会。別因为自己做不到,就轻易地去断言別人也做不到。” “那我做不到,换一个没玩过守护天使的新人来就行了?!问题是出在这里吗?”冯向明急了,下意识地指向方玄。 方玄看到那根手指,赶紧连连摆手,一脸无辜:“別別別,我肯定也不行的……” “如果张新杰可以,”楚云秀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所有人的爭论,“那么换成方玄,也一定可以。” 她的目光扫过冯向明震惊的脸庞:“你要问我判断的依据,对吗?” “很简单。有疑问的话,就去看看荣耀歷史天梯榜单。在开放天梯的前九个赛季里,『玄都观里』这个id,一直是断档的第一名,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叶秋那傢伙曾经亲口跟我说过:方玄在的赛季,其他人是没必要去抢第一的,因为毫无意义。” “至於职业比赛,”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你们可以去看第三赛季,百花对嘉世那场总决赛的录像。看看百花那个叫『天下止武』的刺客。只要你玩过刺客,只要你见过当年的苏沐秋有多强,你就会明白,一个穿著血牛装备的刺客,能在不依靠『捨命一击』的情况下,纯靠操作细节压制住巔峰时期的『三步枪体术』,那需要的是多么恐怖、多么匪夷所思的技艺。” “他说的『都差不多』,意思是他的二十四个职业,水平都是联盟顶尖。而不是你理解的那种,什么都会一点的『差不多』。” 楚云秀的话,如同一颗颗炸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孙翔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住后排那个刚才还在摆手说“我不行”的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聚焦在了方玄身上。 方玄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搞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对著眾人投来的惊骇、怀疑、好奇的目光,无奈地、示好般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句实在话,他现在尷尬极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年轻时风光无限,却遭遇横祸,被抓进去蹲了几年。出来后,物是人非,老婆孩子也跟人跑了。因为档案上的污点,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在街边的小店里帮人修修家电勉强度日。结果突然有一天,两个常来他这儿玩的孩子,拿著旧报纸,满脸震惊地指著他说:『大叔!你当年居然是清华毕业的?!』 你能说什么呢? 告诉他们,我不仅是清华毕业的,研究生也是保送的,当年还自己开过公司,身家千万吗? 当你落魄至此,回忆过去,尤其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被揭开那层荣耀的伤疤,是一件无比残忍的事情。 “哇……大叔,”舒可怡的惊嘆声打破了沉默,“没想到你当年这么厉害!那个时代,可是有叶秋、苏沐秋、韩文清他们的啊!那你当年的操作,岂不是比他们都要强?” 方玄只能苦笑著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楚云秀看著眾人脸上的震撼,缓缓地抬起头。她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充满了队长的威严与力量。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有的,可能已经收到了其他战队的offer;有的,是来我们这儿镀金,试试水;有的,甚至已经找好了下家,把这里当个跳板;还有的,可能稀里糊涂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更有的,或许乾脆就是来玩的。” 她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每一个人,无论是新人还是老队员。 “我不关心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只要求你们,在烟雨的这段日子里,给我全神贯注!” “电子竞技,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它需要你全身心地投入,需要你付出无数的汗水和努力,也容不得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 “你们来烟雨,只有一个目的,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是,胜,利!” “无论你们面前站著的是谁,无论將要面对的是什么,你们的目標只有胜利!至於其他的,等你们离开了烟雨,等我不再是你们的队长了,那么,你们隨意。”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给我拿出百分之百的专注!” 第7章 客行隨处乐,不见度年年 来到烟雨的第一天,时间在紧凑的流程中被切割得飞快。 方玄他们跟著行政人员穿梭在俱乐部內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崭新的、略带芬芳的清香。熟悉环境,领取个人物品,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高效,又带著一丝疏离。直到那张崭新的帐號卡被递到他手中。 卡片是冰凉的,崭新的塑料覆膜在灯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泽,和他记忆中其他人递给他帐號卡时,那带著体温的触感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卡片的边缘,目光落在了印在卡背面的id上——【战爭使者】。 “战爭使者”?一个守护天使? 这四个字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与守护天使那手持塔盾、吟唱圣言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违和感。这感觉,就像是让一个温文尔雅的牧师穿上重甲去衝锋陷阵,荒诞中又透著一丝莫名的滑稽。 一个守护天使,顶著一个仿佛要踏平整个荣耀大陆的名字。 这其中的荒诞感,他只是在心里无声地咀嚼了一下,便咽了下去。没有吐槽,也懒得去探究,就像看到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蹩脚戏剧,连鼓掌的力气都欠奉。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终究是变得面目全非了。 “所有试训期的帐號卡都是战队资產,”发放卡片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重复著在会上强调过无数遍的话,“归还时,我们会核对卡內角色的等级、装备、技能点、仓库材料等所有数据。务必確保与初始表格一致,或者有合理的增长。” “合理的增长……”方玄在心里咀嚼著这几个字,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果然,当他稍后有空进入训练室,第一次登陆这张【战爭使者】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瞬间变成了现实。 角色孤零零地站在主城中央,身上穿著系统赠送的灰布长袍,手里那把木製塔盾看起来一碰就碎。装备栏里空空如也,技能点少得可怜,仓库里除了几个任务送的“粗糙的布料”之外,乾净得能跑老鼠。 这哪是给职业选手试训用的帐號?这分明就是一个被扒光的满级號! 方玄哭笑不得。他想起了在兴欣给唐柔当“帐號託管”的日子,大小姐的“寒烟柔”好歹也是一身神装,仓库里塞满了各种稀有材料,资源多到溢出。没想到来了职业战队,帐號水平反而一落千丈,连正常升到满级的帐號都不如。 没想到,所谓的职业战队试训,第一步,是先给战队当免费的代练。 何其讽刺。 而接下来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他对烟雨这家俱乐部的认知更是被反覆刷新。 这家俱乐部,与其说是一个电竞豪门,不如说是一台精密、高效、並且每一个齿轮都涂满了商业润滑油的印钞机。 从走廊里掛著的、印有楚云秀签名的限量版电竞椅gg,到训练室饮水机上贴著的、某品牌功能饮料的联名款包装;从俱乐部大厅专门开闢出的、售卖各种战队周边和选手签名的纪念品商店,到他后来才听说的、烟雨旗下註册了数个覆盖直播、mcn甚至服装设计的子公司…… 他的目光曾在一个q版的“风城烟雨”手办上短暂停留,那精致的做工和下面那个刺眼的標价,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记得,苏沐橙曾经也用黏土给他捏过一个“玄都观里”的模型,歪歪扭扭,粗糙不堪,却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物是人非。 这四个字,在心里沉甸甸地压了一下。 这一刻,他忽然彻底理解了手里这张【战爭使者】的意义。 对於俱乐部而言,他们这些试训选手,或许连“储备力量”都算不上,更像是某种低成本的劳动力。先签下一份有时限的合同,发给你一个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养成”的垃圾帐號。你留下了,这个帐號自然成了你的;你没留下,一个装备和技能点都成型的帐號也留给了战队,可以作为公会班底,或者卖给工作室,怎么算都不亏。 这套商业逻辑,完美闭环。 方-前私人代练-现职业代练-玄,对此只能报以一声无声的嘆息。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荣耀刚刚起步的年代。那时候的叶修和苏沐秋,眼里只有纯粹的胜负和热爱。那时候的联盟,虽然草根,虽然简陋,但每一支队伍都像是一群怀揣著梦想的兄弟,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在燃烧自己。 “联盟早些年,不是这个德行的。”——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叶修叼著烟,苏沐秋笑著递给他帐號卡,大家挤在狭小的训练室里,为了一个boss的首杀而彻夜不眠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前面的路被功成名就者砌成高墙,后来的人,只能在墙角的夹缝里,拼命寻找一点透光的可能。烟雨只是选择了一种最稳妥、最“利益最大化”的生存方式,无可厚非。 只是,方玄难免会为此感到唏嘘。 他不是在为自己不公的待遇而嘆息,而是在为一个时代的远去,为那些曾经纯粹的热爱,被明码標价的现实,而感到一丝无声的落寞。 夜,已经很深了。 方玄独自一人站在烟雨俱乐部的大门前,身后的建筑在夜色中静默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他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又瞬息消散,像一声无形的嘆息。 眼前的马路空旷、寂静,偶尔有车灯从远方一掠而过,也只是徒劳地撕开一角黑暗,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夜色吞没。 这里和嘉世不一样。 嘉世俱乐部坐落在市中心,即便到了深夜,窗外也总有城市的霓虹与喧囂作伴。而烟雨的选址,却带著一种刻意的偏僻。方玄的目光扫过周围大片的绿化带和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可能是地价更便宜一些?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隨即被一个更深层的猜测所取代。 他总觉得,在那个精明的白老板眼中,烟雨这家俱乐部,可能並非是一个为冠军而生的“战队”,而更像是一份不断被评估、被用来撬动更多资源的“资產”。它的每一次胜利、每一个明星选手、甚至每一次商业活动,都只是为了让这份资產的报表更好看一些。 自己和这个战队……可能真的不太合得来。 方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本就是来看看,或者说,他其实並没有太多选择。只是,现在的他,也早已没有了必须在某个地方死磕到底的理由。 思绪拉回,明天就要开始为期一天的正式试训了。日程表排得很满,从下午到凌晨,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大家都需要儘快调整好生物钟,来適应这种高强度的节奏。 他回来的时候,宿舍里,安文逸早早地就戴上了眼罩,用最科学的方式强迫自己进入深度睡眠;孙翔似乎又溜去了训练室,正在不耐烦地熟悉著俱乐部刚发给他的那个狂剑士帐號;而那个沉默寡言的莫凡,大概也和他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准备著。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著对这次机会的重视。 只有方玄,像个局外人。 他明明身处其中,心中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紧张或期待。他只是站在这里,吹著冷风,看著无人的长街,仿佛这一切的热血与梦想,都与他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只是……有些无所谓罢了。 夜风裹挟著寒意,吹得方玄的衣角猎猎作响。 莫名地,他忽然想找个人陪陪他。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无息,却在他心底盪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害怕寂寞。离家出走的这些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辗转,孤独早已像影子一样,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本该习惯了。 可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有时候,他又会像现在这样,在某个不合时宜的瞬间,迫切地想找人说说话。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並肩站著,感受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也好。 那么,在这个万籟俱寂的深夜里,有谁会愿意陪他做这件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的事情呢? 一个身影,毫无徵兆地跃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短髮俏丽的女孩,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永远清澈又执拗。她的指尖能弹出最动听的钢琴曲,也能在键盘上敲出最凌厉的乐章。 只是,在想到她的那一刻,方玄就无声地笑了。 那个大小姐,从来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可以心血来潮,在街边的网吧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网管;也可以为了一个“不服输”的念头,便一头扎进荣耀的世界里没日没夜。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想这么做”的前提下。 拉著她大半夜站在俱乐部空无一人的门口发呆?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比谁更抗冻,还是比谁更无聊?方玄几乎能想像出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会流露出何等困惑又直白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陈果?老板娘怕是早就睡了,就算没睡,也没那个閒工夫陪他在这里伤春悲秋。 那叶修呢? 算了吧。方玄几乎能想像出那个场景:叶修打著哈欠走出来,递给他一根烟,然后自己默默抽完,接著他就会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一句“早点睡”,转身就回去继续对著电脑屏幕吞云吐雾了。 陪伴?不存在的,荣耀才是他的命。 不知怎的,苏沐秋那张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脸,慢慢清晰了起来。 他倒是从来不会拒绝別人。哪怕自己正忙著研究银武图纸忙得焦头烂额,只要你跑过去没头没脑地说一句:“走啊,陪我出去逛逛”,他都会愣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活,笑著说“好啊”。 他就是那种对所有事情都很认真的人。认真地对待朋友,认真地对待荣耀,也认真地对待每一次陪伴。他会陪你漫无目的地閒逛,听你讲那些不知所云的废话,然后自己一个人在深夜熬著通红的眼睛,把白天落下的工作赶完。 想到这里,方玄忽然想起了课本里那篇《记承天寺夜游》。那个被苏軾半夜从床上叫起来,一起在月下散步的张怀民。年少时读到,总觉得这张怀民有点可怜,睡得正香却被好朋友拉起来溜达。可现在,他却无比羡慕那个能拥有“张怀民”的苏軾。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閒人如吾两人者耳。” 方玄抬起头,望著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圆得,就像那年大雪纷飞的晚上,掛在大桥上的那一轮。 其实,是有那么一个人的。 有一个人,会陪他在落满雪的跨江大桥上,抱著膝盖,一言不发地蹲上半宿,只是为了静静地听他说那些无处安放的心里话。 方玄知道那个人是谁。 只是他刻意地,让自己不去想,不去碰触那个名字。 那个在药房的角落里,因为想给哥哥买药却拿不出钱来,只能偷偷哭鼻子的女孩,终究还是变成了如今光芒万丈、远在天边的荣耀大明星。 而那个十五岁时狂得连对手名字都懒得记的偏执少年,也早已被他自己亲手埋葬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每个人都在变。死死攥著过去那些回忆不放,又有什么意义呢? 方玄无声地笑了,那笑意里带著一丝自己才能读懂的苍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却没有凑到嘴边去抽。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任由烟雾在眼前繚绕、升腾,目光则始终落在那一点明灭不定的猩红火星上。 烟雾氤氳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把烟叼在嘴边的傢伙,看到了那间兄妹两人省吃俭用才租下来的、狭小却温暖的出租屋。 只是…… “微斯人,吾谁与归?” ----------------- “大叔,你起得好早啊!” 清脆的声音如同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伴隨著两只手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搭上了方玄的肩膀。 方玄嚇了一大跳,嘴里叼著的三明治差点掉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左边看了一眼,一张青春活泼的脸蛋映入眼帘;再猛地转到右边,一张一模一样、只是神情稍显文静的脸庞正对著他微笑。 “……呼。” 方玄长出了一口气,好在昨天开会时已经见识过这对双胞胎姐妹花了。再加上他生怕自己那个不记人名的老毛病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昨晚特意在记事本上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了一遍,睡前还默背了两遍,这才没在此时此刻露出“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眼花了”的蠢样子。 他面前的餐盘里放著几块食堂出品的三明治和一杯温牛奶,正前方墙壁上掛著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他一边吃,一边看著新闻,本来自在得很。 “今天要熬夜的,日程表上写著凌晨一点才结束呢。”左边的女孩——应该是活泼一点的妹妹舒可怡——歪著头,好奇地打量著他,“大叔你起这么早,晚上能受得了吗?” 方玄三两口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才笑著回答:“你们好啊。以前当过夜班网管,熬夜没什么的。”他指了指食堂的方向,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一样,带著点献宝的语气说:“你们吃早餐了吗?我刚去看,食堂早上有四块钱的自选,咱们试训选手有餐补,可多好吃的了,要去试试吗?” 舒可怡可爱地皱了皱小鼻子,小声嘀咕道:“食堂居然还收钱啊?明明都收了我们那么贵的报名费了,我还以为全都是免费的呢。” 而右边文静一些的姐姐舒可欣则是微笑著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吃过了,谢谢你啦。” 方玄心里默默对了一下號,嗯,姐姐舒可欣,妹妹舒可怡,没记错。他放心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有的时候他也很感慨,双胞胎长得太像也挺让人困扰的,他本身就有点脸盲,再配上这对几乎无法分辨的姐妹。 严重怀疑荣耀系统平时占用了他太多的大脑內存,建议严查一下。 姐妹俩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的沙发上,也陪著他一起看起了新闻。大屏幕上,烟雨本地台的体育频道正好在播报荣耀相关的內容。 “……昨晚,荣耀职业联赛第八赛季季后赛第一轮的比赛全部结束。在万眾瞩目的焦点战中,卫冕冠军百花战队主场迎战豪门嘉世。『繁花血景』组合依旧势不可挡,狂剑士『落花狼藉』与弹药专家『百花繚乱』的配合天衣无缝,最终百花以大比分战胜嘉世,强势挺进下一轮,看来他们已经准备好延续上个赛季的夺冠锋芒!” 画面切换,另一场比赛的集锦开始播放。 “而在另一边,轮迴战队主场对阵微草。本赛季重金从蓝雨引援的於锋选手,为轮迴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所操纵的狂剑士『锋芒慧剑』在团队赛中表现抢眼,与队长周泽楷的『一枪穿云』形成了有效的火力呼应,弥补了轮迴一直以来正面强攻能力不足的短板。最终轮迴战胜微草,同样拿到了半决赛的门票!” …… 方玄默默地喝著牛奶,看著屏幕上那个挥舞著重剑、意气风发的狂剑士身影,眼神平静无波。 “大叔!” 舒可怡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觉得第八赛季谁会夺得总冠军啊?现在网上吵翻天了,呼声最高的就是百花和轮迴。上个赛季的总决赛就是他们两家打的,当时都说轮迴就差一个能顶住孙哲平的强攻手,周泽楷大神才惜败的。你觉得这个赛季,於锋转会过去,轮迴能翻盘吗?” 方玄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我也不知道啊,比赛这种东西,肯定是打过了才知道结果。” “那你觉得,於锋和孙哲平,谁的狂剑士更厉害啊?”这次开口的是姐姐舒可欣,她的问题更加直接,“你以前不也是玩狂剑士的吗?天梯排名那么高,而且还在百花待过,肯定很熟悉吧。” 方玄眨了眨眼,那双看起来总是有些慵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我哪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种事,赛场上碰一碰,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切——”舒可怡立刻发出了鄙夷的声音,双手抱在胸前,像只看穿了大人把戏的小猫,“大叔你一点都不老实!我昨天就发现了,你特別喜欢装傻充愣。秀秀姐在会上说『粉丝数没到一万的社交帐號都当成没有』的时候,眼睛可是一直在看你这边,那话分明就是在提醒你吧!” 方玄闻言,笑了起来:“你们对这种事好敏感啊。怎么,是粉丝几百万的美妆博主,还是美食博主?” “就不告诉你!”舒可怡做了个鬼脸。 “其实是旅游博主啦。”舒可欣笑著揭了妹妹的底,然后忽然抬起头,朝著方玄的身后挥了挥手,“孙哥,安哥,这边!” 方玄回过头,只见孙翔和安文逸正一前一后地走进大厅。孙翔还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桀驁模样,安文逸则推著眼镜,步履沉稳。而在他们两人身后更远的地方,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贴著墙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隨著,正是那个將“透明人”属性点满了的莫凡。 ----------------- 烟雨的训练室,比方玄想像中要小一些,也……更接地气一些。 没有那种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金属装饰,也没有什么隔音效果一流的独立训练间。整体的布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环境好点、设备顶配的小网吧。方玄扫视了一圈,心里默默数了数,面对面的两排电脑,一边四台,前后两组,总共十六个位置,对於一支职业战队来说,算是相当紧凑了。 “我想请问一下,这里的位置是怎么分配的?” 安文逸推了推眼镜,严谨地开口问道。他的目光已经开始审视每一个座位,像是在评估哪个位置的光线和环境最適合长时间集中精神。 “都来啦!”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从训练室的最深处传来。坐在最里面角落的一个男生闻声从隔板后探出头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掛著一种自来熟的热情,“位置隨便坐就可以,电脑配置都一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我叫鲁奕寧,职业神枪手。喏,我们队长,楚队,喜欢坐在最里面那个能俯瞰全场的位置上。”他指了指角落的位置,“我们这些老队员呢,也都习惯贴著她坐,所以里面那排基本都满了。” 他的目光转向靠门的另一组:“外面这两排,靠窗那两个位置,分別是老冯(冯向明)和华哥(李华)的。剩下的……你们就自行安排,看上哪个坐哪个。” 方玄的目光在空著的座位中逡巡,正好看到莫凡也像一只勘探地形的警惕小兽,眼神在几个靠墙的角落位置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一个最不容易被人打扰的“安全点”。 方玄觉得有些好笑,他走到莫凡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你想坐哪边?” 莫凡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方玄正要笑他这副彆扭的样子,却听到莫凡用极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句:“……都可以。” “行。”方玄笑著举起了手,对著鲁奕寧喊道,“那我坐门口旁边这个位置,行不行?方便溜號。” “哈哈哈,都行都行,想坐哪里都行!”鲁奕寧大笑起来,显然对这种玩笑很受用。 方玄笑嘻嘻地拉开门口的椅子,很是隨意地坐了上去。他这个举动,让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气氛瞬间轻鬆了不少。 “其他人呢?”舒可欣好奇地问,“怎么只有你和亮哥呀?” 她口中的“亮哥”,正是她们进来时就一直戴著耳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那个拳法家,孙亮。此刻,他依旧全神贯注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新人的到来。 方玄远远地瞄了一眼他的屏幕。视野中,那久违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流一闪而过——【荣耀系统】自动激活了。 屏幕上是一个被光圈限制的圆形场地,孙亮的角色正在同时面对三个高速移动的ai对手,闪避、格挡、反击……动作行云流水,却总在某些关键节点上出现失误,然后被击倒,重来。【荣耀系统】也非常可恶的弹出了数个面板,对孙亮的操作和细节逐步进行分析,生成建议並对其操作进行进一步的预测。 方玄不喜欢挑別人的毛病,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不再多看,系统便因为收集到的信息不足以进行深度分析,自动在他的视野中隱去了。 “你们来得太早啦!”鲁奕寧耸了耸肩,从自己的桌上拿起一包薯片,撕开,“咔嚓”一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解释道:“规定是下午一点到,但大家基本上都是一点半左右才晃悠过来,反正也没人查岗。现在才十点,亮哥嘛,他是我们队的『卷王之王』,雷打不动。我呢,是老年人作息,喜欢早睡早起,过来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看视频什么的。” 他把薯片袋递过去,示意大家隨便拿。 “对了,你们今天是第一次试训吧?很多东西还不熟,”鲁奕寧咽下嘴里的薯片,拍了拍手,“我给你们演示一下具体要做些什么吧。正好,亮哥在做的就是咱们烟雨的特色项目。” 他走到孙亮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亮哥,帮忙演示一下唄,给新来的弟弟妹妹们科普科普。” 孙亮闻声,这才缓缓地摘下耳机。他回过头,目光在几个新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开口道:“这个测试,其实没什么难度。” 他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朴实,甚至带著一点温和的憨厚。 方玄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一个玩拳法家的“卷王”,性格怎么也该像韩文清那样霸气外露,或者至少也是个沉默寡言的狠角色。没想到真人开口,居然是这种感觉。 “主要就是一些內置的不同难度的小游戏,”孙亮继续解释道,语气平铺直敘,“能够连续三次通过,就算完成一个小游戏。完成这个阶段所有的小游戏,就可以解锁更高的难度。你们电脑桌面上的【天青】软体里都有。”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把自己的显示器转向眾人。他先是关闭了自己当前正在练习的界面,露出了一个充满科技感的系统主菜单。 “亮哥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鲁奕寧笑著补充道,“不过啊,他这是谦虚。后面的关卡,有的可是非常变態的。亮哥,別藏著掖著了,给大家演示一下,隨便开个第一关就行。” 孙亮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他重新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杂音,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滑鼠,稳稳地点中了菜单上的一个按钮——【第一级:疏影】。 第8章 无心出岫云,有意归山鸟 伴隨著轻微的加载声,孙亮的电脑屏幕上,画面陡然一变。 一片水墨风格的稀疏竹林在眾人眼前展开,清风徐来,竹叶簌簌作响,意境清幽。然而,这份寧静很快就被打破。 “注意看,”鲁奕寧的声音適时响起,他像个尽职的导游,指著屏幕解释道,“这是我们【天青】测试系统第一级中隨机的一项,【疏影】。看到地上那些隨机移动的光斑了吗?范围跟神枪手的『踏射』差不多,碰到就算失误。” 话音刚落,地面上便毫无徵兆地亮起数个光圈,並以一种诡异的轨跡滑动起来。 “同时,”鲁奕寧的手指又向上方点了点,“这些竹叶,可不是摆设。” 屏幕中,几片青翠的竹叶突然脱离枝干,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跡,化作寒光闪闪的飞鏢,从四面八方不规则地射向孙亮的角色。 “通关要求不算难,”鲁奕寧总结道,“在规定时间內,不被任何光斑和飞鏢击中,同时按照系统右上角的提示,精准移动到指定的坐標点就行。这算是最基础的走位测试,难度在第一级里算中等偏上吧,主要考验选手对角色模型的熟悉度,以及最基本的反应和操作精度。” 他的解释通俗易懂,新来的几人很快就明白了规则。大家不自觉地围拢在孙亮身后,或小声討论,或凑近了仔细观察。 整个过程中,孙亮仿佛入定的老僧,戴著巨大的隔音耳机,对外界的嘈杂充耳不闻。他的眼神是无与伦比的专注与认真,十指在键盘和滑鼠上稳定地跃动,操控著角色在光斑与飞鏢交织成的死亡之网中,进行著毫釐之间的闪转腾挪。 方玄静静地看著他,心中竟生出一丝羡慕。 这种能够完全沉浸、投入到一件事中的能力,他曾几何时也拥有过。读书的时候,他能为了一道数学题从早琢磨到晚,时常感觉一套卷子写完,一下午的时间就凭空消失了。现在想想,那或许就是如今很多人都推崇的“心流”状態吧。 只可惜,这份宝贵的专注力,早已在他顛沛流离的人生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甚至於现在这样被人围观,他都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是……让人唏嘘。 方玄甩了甩头,將这些纷乱的思绪拋开,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孙亮的屏幕上。他本身有些轻微的晕3d,长时间盯著这种高速移动的画面会感到不適。也正是因此,那个只在处理荣耀相关事务时才会出现的“废柴系统”,再一次悄然现身。 无数条虚幻的、只有他能看见的蓝色光丝,从孙亮的电脑屏幕、从他跃动的手指上延伸出来,最终在方玄的视野中,匯聚成一张张密密麻麻、不断刷新的系统面板。 【apm:215(峰值240)】 【操作精度:76.7%】 【地图分析:路径a风险34%,路径b风险42%……】 【路线优化:推荐路线c,成功率78%……】 …… 无数的数据在方玄的眼前浮现、闪烁,並被系统不断地优化、调整。他閒著无聊,隨手翻看著系统计算出的各种数据,心里暗自点头。职业选手终究和普通玩家不一样,孙亮的基础相当扎实。 隨著他的注视,越来越多的深度分析数据被系统挖掘並展现在他面前。方玄隨意地翻看著,目光却在扫过【个人潜力】的界面时,猛地顿住了。 他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但在相对安静的训练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屏幕上的孙亮正打到关键时刻。他的拳法家刚刚完成一个极限的侧身翻滚,以毫釐之差,从三道交错而来的地面光斑和空中数道封死走位的飞鏢缝隙中钻了出来,身形稳健得如同一块磐石。所有人都正屏气凝神地看著这精彩的操作,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咦,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纷纷回头,循声望去,却发现那个入队以来身份和实力都成谜的方玄,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孙亮,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了?”唐柔离他最近,率先开口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方玄摇了摇头,嘴上说著“没事”,可那份惊讶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孙亮身上。 他这副样子,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但他不愿意说,唐柔便也不再追问。 而此刻,在方玄的“系统视界”里,一切常识都被顛覆了。 在他的世界里,与荣耀相关的一切都是可以被量化、被评价的,潜力也是一样。他曾听过一个笑话,说绝大多数人其实没资格谈论天赋,因为他们的努力程度之低,远没到需要拼天赋的程度。 可孙亮的个人面板,却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孙亮的数据並不强。按照方玄个人的评判习惯,没有任何一项基础数据能够在荣耀系统中达到五星满值的选手,他甚至懒得去刻意记忆。 但是,方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的“当前能力值”,能够如此无限地逼近,甚至……重叠其“天赋潜力上限”! 在他的视野中,那张代表孙亮个人能力的雷达图上,代表【技术】、【反应】、【意识】的几条属性,其当前能力值的填充区域,与代表著天赋上限的虚线边框,几乎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两者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空隙!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这个叫孙亮的男人,已经通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苦练,將自己那不算顶尖的天赋,压榨到了最后一滴! 他已经没有进步空间了。不是因为他懒惰,而是因为……他的天赋,到此为止了。 方玄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忍不住点开了对方更详细的分析报告,盯著上面那条象徵著“潜力开发度”的进度条,久久无言。 ----------------- 【疏影】这一关,毕竟只是难度一的测试。 差不多两分半的时间,孙亮操控的拳法家稳稳地踏入了终点的標识光圈。屏幕上,金色的“通关”大字浮现而出,下方紧跟著一行小字——“用时:两分二十一秒”。这个成绩,刷新在了他个人最好成绩的第三位上。 孙亮长出了一口气,摘下耳机,紧绷的神经缓缓放鬆下来。他一回过神,正好对上舒可欣和舒可怡姐妹俩清脆的鼓掌声。 “亮哥好厉害!好几次我都觉得肯定要被命中了,但看你一点都不慌!” “是啊是啊!我都紧张死了!这个小游戏有没有什么通关秘籍啊?感觉看著也不是那么简单呀!” 两姐妹一人一句,清脆的声音像是两只唱歌的小黄鸝。关键时刻,方玄的脸盲老毛病又犯了,他茫然地看著不远处两张一模一样的、充满崇拜神情的脸蛋,愣是没分清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哈哈哈,难度一嘛,还真的有通关『秘籍』哦。”鲁奕寧笑著卖了个关子,“亮哥,你先別说,让新人们先自己体验一下。其实这东西,你们多玩两次估计就明白了。怎么样?有没有想试试的?” 孙亮刚想开口分享心得,闻言便笑了笑,把话咽了回去。他从座位上侧身,让出电脑,看著跃跃欲试的几人说道:“你们也试试吧,用我的电脑就行,难度一是开放的。” 孙翔、唐柔几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带著几分好奇与战意。方玄见此情景,下意识地就想把安文逸和莫凡护至身前。此情此景,正是应验他“泯然眾人矣”低调原则的最佳时机。 然而,他刚一动,就被眼尖的鲁奕寧叫住了。 “哎,方哥!”鲁奕寧笑嘻嘻地看著他,“你要不要来试一试?我刚才看你好像很好奇的样子啊。” “我?”方玄最怕的就是这个,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我不行不行,手生得很,你们先来,你们先来。” “哎呀大叔,你就別谦让了嘛!”一只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把他往前拉,“赶紧让大家见识一下你的实力呀!” 方玄一看来人的语气和动作,立即断定此人必是妹妹舒可怡。因为据他观察,只有这个“可恶”的傢伙,明明岁数也就比他小上几岁,却偏偏喜欢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一口一个“大叔”地叫他。 其实,在听完孙亮和鲁奕寧的暗示后,他心里也的確有个东西想要测试一下。此刻见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神態各异,他也不好再推辞,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著力道走上前去。 “那我……就试试吧。” 孙亮点了点头,正要彻底让开位置,肩膀却被方玄轻轻按住了。 “没事,亮哥,你坐著就行。”方玄笑了笑,语气轻鬆得像是要去玩一把扫雷,“我就测试个东西,很快的。” 说罢,他站在孙亮的身旁,甚至没有坐下的意思。他俯下身,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滑鼠上隨意地轻推了一下,点击了“开始挑战”。隨后,他便收回了右手,十分自然地插回了裤兜里。 他的左手,则像是无处安放一般,轻轻搭在了键盘的边缘,手指隨意地敲击了几个按键。 “方哥,你这是……”鲁奕寧有点看不懂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方玄此刻的姿態。那实在是……太放鬆了,放鬆到近乎“敷衍”。 一般人在电脑前准备操作,不管怎样,手臂、手腕、手指都应该是一个悬空、紧绷、隨时准备爆发的待激发状態。可方玄呢?他整个人的感觉,就像是路过街边的钢琴,心血来潮地伸出一只手,在琴键上隨便按几个音符。 一个有明確“通关”目的的人,是不可能像他这样,右手揣兜,只用左手在键盘上漫不经心地敲击的。 更离谱的是,他甚至都没有用滑鼠去转动角色的视角和朝向! 屏幕中,那个刚刚进入竹林的角色,视角一直在不受控制地乱晃,像是喝醉了酒。然而,隨著时间的流逝,隨著方玄的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隨意的按动,隨著角色的视野在飞速地变换,鲁奕寧脸上的笑容却渐渐的凝固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骤然转头看向孙亮。 孙亮没有看他。这位刚才还沉稳如山的拳法家,此刻正愣愣地盯著屏幕,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在拼命確认著什么顛覆他认知的事情。 在场的其他人,不像他们俩这样,日復一日地用【天青】系统磨练技艺,一时还没看出端倪。可看到鲁奕寧和孙亮这副见了鬼的表情,冰雪聪明的唐柔和天赋异稟的孙翔,也率先反应了过来。 “这个走位小游戏,有受击次数限制或者提醒吗?”孙翔皱著眉,沉声开口。 可是此刻,他的问题,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回答了。 因为屏幕上,那个从头到尾视角都在乱晃的角色,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两个硕大的金色字体,再一次浮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通关】 而在通关字样下方,一行小字,清晰得如同烙印,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通关记录刷新,第一名:一分三十八秒!” ----------------- “……这个小游戏,居然真的是纯背板的啊。” 方玄有些惊讶地收回手,自言自语了一句。然而,他一抬头,却看到孙亮和鲁奕寧两个人,都用一种看史前生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三分震惊,三分迷茫,还有四分见了鬼的不可思议。 方玄顿时有点尷尬。 说实话,他一开始真没想著要通关,更別提破纪录了。他只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的猜想——既然鲁奕寧暗示有“秘籍”,而孙亮又是个“卷王”,那么这个看似隨机的测试,很可能存在固定的刷新规律。 他只是想验证一下,没想到……真的就这么顺顺噹噹地,直接通关了。而且看样子,好像还搞出了点大动静。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鲁奕寧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他指著屏幕,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个记录……我、我记得之前研发部的人私下聊过,说【疏影】这一关,理论上的最快极限,应该就是一分四十秒左右……亮、亮哥,我没记错吧?!” 此刻,在孙亮的电脑屏幕上,那个崭新的记录正明晃晃地掛在排行榜的第一位: no.1用时:1分38秒 它就像一个孤傲的王者,以一种碾压的姿態,远远地甩开了第二名的成绩。 而那个被远远甩开的第二名——“2分15秒”,直到刚才,还一直是孙亮耗费了无数个日夜才打出来的、引以为傲的最佳成绩。 “我不知道……”孙亮愣愣地看著那个刺眼的“1分38秒”,声音乾涩,“我只记得……他们说,如果每一个预判和走位都不出任何差错,最理想的状態……应该能达到1分50秒左右……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看到了方玄的全部操作。就在他旁边,就在刚才,就在这里。方玄的那只手甚至都没有完全放在键盘上。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毕生研究经典物理学的科学家,亲眼看到一个苹果,挣脱了地心引力,缓缓地飘向了天空。 面对两人近乎崩溃的眼神,方玄也有些无奈。 他其实也不太能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所谓的“荣耀系统”,毕竟不是真的小说里那种无所不能的系统,那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他自己脑子里的潜意识,是他两世执念交织而成的某种……幻觉。 荣耀系统所有的结论,都需要通过获取足够的数据来进行分析。 就在刚才,他完整地看了一遍孙亮的操作,系统也就顺理成章的將孙亮操控下的角色视角所能捕捉到的全部环境数据——每一片飞鏢的轨跡、每一个光斑的移动规律、甚至连竹林背景中那些不会动的竹子的坐標——全都记录了下来。 他本以为,这点数据,別说计算出理论极限了,推演出一个完整的通关路径都不太可能。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关卡居然真的就是一点隨机性没有,只是单纯想验证一下“背板”的猜想。 谁知道……就跟低著头按顺序按『abcdefg』一样,他真就顺手按照荣耀系统优化到极致的操作指令通关了。 “咳……你们来吧,都试试。”方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试图转移话题。 然而,训练室里的气氛已经凝固了。安文逸推著眼镜,镜片下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唐柔则是沉默地看著他,仿佛在心里思考著什么;舒家姐妹花更是张著小嘴,忘了说话。 就在这尷尬的沉默中,一直没出声的孙翔,忽然一声不吭地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孙亮身后,伸手拍了拍椅背,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主动说道:“我试一下。” 方玄见状,心里顿时鬆了一大口气,像是找到了救星。 他赶紧发挥自己“泯然眾人矣”的终极绝技,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孙翔吸引过去的瞬间,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隱藏”到了安文逸和莫凡身旁的安全角落里,深藏功与名。 “哦哦,好的,你坐吧。” 孙亮起身,將位置让给了孙翔。 孙翔径直坐下,伸手去拿耳机,手指在碰到耳机外壳的瞬间,却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显示器上那金光闪闪、刺眼无比的排行榜第一名。 刚才那个人,好像没有戴耳机。 可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戴上了耳机,点击开始。 几乎就在“开始”的瞬间,屏幕中的拳法家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直衝而出。然而,视角隨滑鼠移动的巨大幅度,却让孙翔感到了强烈的不適应。这个配置,跟他平时习惯的键鼠灵敏度差距太大了! 可……刚才那个人,就是用这个配置,隨手通关的! 孙翔死死压下心里的烦躁,继续操纵著拳法家前进。 【疏影】的难度是渐进式的。刚开始,只是一个慢悠悠的光斑和间隔很久才有两三发的竹叶飞鏢。可隨著孙翔不断前进,地上的光斑数量越来越多,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四面八方射来的竹叶飞鏢更是如无穷无尽的暴雨,封死了所有简单的闪避路线。 闪避、疾跑、翻滚……这些基础操作,在如此复杂的弹幕下,已经远远不够。 孙翔手指跳动,拳法家五十五级技能【云身】发动! 这种在极短距离下进行高速变向和位移的闪身技巧,无疑是处理此刻困境的最佳选择。然而,在他操作之后,屏幕里的拳法家却没有隨著他的想法移动,反而是在原地呆愣片刻后,紧跟著他下意识的指令,向左一脚,精准地踏入了光圈之中! 下一刻,屏幕一黑,两个鲜红的大字浮现—— 【失败】 孙翔整个人一动不动,死死地盯著那两个字。 “你的键位还没调整,別著急。”鲁奕寧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安慰的语气,“而且你现在才刚到三分之一的位置,【云身】得留给后面最麻烦的那一波,你现在用了,后面就是死局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看著孙翔已经一言不发地开始调整键位,心里反而长舒了一口气。有些事情,越是了解,就越清楚其中的恐怖。 看来不是我的问题,是刚才那傢伙不对劲。 他抬头,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方玄。 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笑嘻嘻地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似乎在努力逗那个叫莫凡的冰块脸笑一笑,只是莫凡始终僵著一张脸,不为所动。那场景,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孙翔很快调整完键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再次进入了游戏。 他毕竟不是主玩拳法家的,虽然了解技能效果,但实际用起来,远没有自己最熟悉的狂剑士那么得心应手。他只是匆匆设置了几个有位移或加速效果的技能键位,有些技能只是大概知道效果,具体的cd和判定范围完全不清楚。 他有点著急了。 草草地盘算了一下需要使用的技能以及释放时机,他便再次进入了游戏。 前冲、翻滚、疾跑!这一次,孙翔刻意记住了鲁奕寧的提示,在第一波弹幕密集区,用一记【冲拳】的位移强行突破了困境。可是,在紧接而来、攻势更猛烈的下一波面前,他还是別无选择,只能再次用出【云身】。 但那还远不是攻势最猛烈的一波! 孙翔的手在键盘上飞速的跳动著,他开启了【钢筋铁骨】,硬顶著几发飞鏢,接上一记【旋风腿】飞身而起,扫开了身边一圈的竹叶。然而,滯空的他,却完美地落入了地面光圈的轨跡之中。 屏幕,再次变黑。 “……我的问题。”孙翔的声音有些沙哑,“前面那一波,我应该开【伏虎腾翔】的,用那个位移就够了,我没想起来,我的问题……” 他开口解释著,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他太紧张了!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其实慢一点就可以了,多转转视角观察……在很多地方他都可以等一下,他冲得太快了…… 孙翔正要再次点击开始,他的手腕,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拉住了。 孙亮友善地对他笑了笑,示意他摘下耳机,然后才温和地开口: “你不太习惯拳法家这个职业。其实,刚才那波用【伏虎腾翔】,后面就更麻烦了。你只需要稍微跳起来,用一记【千斤坠】把那些竹叶震开就够了。而且,之前的【冲拳】你用的距离也长了点,重点是角度要对……” “这个小游戏,通关的方法很多。最重要的,是你多试几次,对整个关卡的弹幕分布心里有数就行。你现在太著急了。” “你別和別人比,你慢下来,重新试一下吧。我看你的操作很快的,这个关卡,其实熟练了就行,別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孙亮的声音很温和,很真诚。 可是在孙翔听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已经在眾人的围观下,连续失败了两次。下一次,到底能不能通关?他心里,其实已经不確定了。 孙翔从来不觉得別人能比他强多少,没有理由別人能做到,他就做不到。可是现在,他確实没有把握。 面对著孙亮那双充满鼓励的真诚眼神,孙翔摇了摇头。他缓缓地將耳机摘下,轻轻放到桌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挺直了腰杆,回头,直视在场的所有人。 没有人在笑话他。大家的眼神,或同情,或理解,或平静。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所有人,再次落在了那个角落里,那个正努力想要把莫凡逗笑的傢伙身上。 “哎,那个……这个你们自己的电脑上都有的!”鲁奕寧看著已经往前走,似乎准备接替孙翔的唐柔,赶紧开口打圆场,“你们刷俱乐部登记的帐號卡,直接就能登录了!你们自己试一下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又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罪魁祸首”。 “对了,方哥!你要不要试一下第六关?【天青】系统正常来说,需要通关当前难度的所有关卡才能解锁下一关。你的帐號卡权限肯定是一级的,要不要借著这个机会,试试后面的关卡?” 此刻,方玄正因为讲了半天冷笑话,莫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而感到深深的挫败。听到鲁奕寧又要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他大惊失色,赶紧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笑话!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他自己的为人处世能力,他心里清楚得很。这要是刚来战队第一天,就搞得自己举世皆敌,那这个试训也不用待了! “我还没通过难度五呢,奕寧,”孙亮也开口道,“用你的號吧。” “行!”鲁奕寧点了点头,转身就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准备取帐號卡。 方玄连连摆手,试图拒绝,但看样子,根本没人关心他这个当事人的看法。舒可怡正笑嘻嘻地看著他,等著看好戏;唐柔也默默地注视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 方玄一看这个场面,果断拿出了自己的终极杀手鐧。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痛苦而又急切的表情,捂住了肚子。 “诸位!我……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去一趟洗手间!你们先忙,不用等我!” 说罢,不等任何人反应,方玄推开训练室的门,一溜烟就跑了。 一边朝洗手间的方向狂奔,方玄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对著那个该死的“系统”咆哮: “——这个该死的荣耀系统!你他妈是想害死我啊!!” “你有那个閒工夫,能不能干点正事?!能不能学学別家系统,把现实里所有人对我的好感度,在脑袋上用大字號標註一下啊?!” “让我也体会一下,那种轻小说男主在现实里玩galgame的快乐,行不行啊?!求求你了!”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除了荣耀还会什么?!啊?!做张数学卷子,都得给你把函数题换成『法术拋物线』、把几何题换成『攻击距离』,你才肯慢悠悠地冒出来算两下!” “你这样子……別说別人了,连我自己!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啊!!” 第9章 高才本不缘人与 烟雨的第一天,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金色光带,灰尘在光束中如同微小的星辰,静静悬浮。方玄推门回到训练室时,迎接他的不是喧闹,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烟雨的职业选手训练室不大,更像一间被高配电脑塞满的办公室。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属於电子设备运行时特有的温热气息,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提神饮料的甜味。但真正让这片空间充满张力的,是那此起彼伏、细密如雨的键盘敲击声和滑鼠点击声。 每一个座位上的年轻人,都像是被屏幕里那个名为“荣耀”的世界夺走了魂魄。他们头戴著巨大的降噪耳机,將自己与现实彻底隔绝,脸上映著屏幕变幻的光,神情专注得如同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梦想,这个听起来有些虚幻的词,在此刻,被具象成了每一次精准的点击、每一次极限的操作。 方玄的目光扫过全场。他的位置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旁边那个空位,此刻坐著的是莫凡。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几乎整个人都缩进了宽大的连帽衫里,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偶尔从屏幕上反射过来的光,会短暂照亮他紧抿的嘴唇。他的世界,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名为【天青】的系统之中。 视线越过前排显示器,方玄看到了坐在对面的唐柔。她的坐姿永远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挺拔而专注,手指在键盘上跃动,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仿佛是感受到了方玄的注视,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方玄对她笑了笑,那是一种有些无奈又带著点安抚意味的笑容。他无声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有打扰任何人,隨手將那张顶著“战爭使者”id的守护天使帐號卡插入了读卡器。 “嗡——” 隨著主机一声轻响,【天青】系统深蓝色的登录界面在屏幕上展开,如同一片深邃的星空。 鲁奕寧之前说的没错,这套烟雨自研的训练系统,许多关卡的难度確实刁钻。难度二的【暗香】,考验的是动態视力和瞬间决策;难度三的【惊鸿】,则要求玩家在没有墙壁借力的空中,用最少的技能打出最长的浮空连击;难度四的【骤雨】,是选手大局观、一心多用能力、对自身技能及资源规划能力的综合评价…… 方玄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巧地敲击著,守护天使那身朴素的灰袍在虚擬世界里笨拙地移动。他其实有点累,毕竟在康復的这大半年里,他已经很久没有长时间坐在电脑前,比不得给唐大小姐的【寒烟柔】做帐號託管时拼命了。不过在【荣耀系统】的辅助下,虽然他有点没精打采的,不过依旧能用最匪夷所思的角度、最节省时间的走位,轻鬆写意地破解那些足以让一般人初见时愁眉苦脸的关卡。 很快,【战爭使者】便叩开了难度五的大门。 屏幕上,一个由光线构成的圆形场地缓缓浮现,並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內收缩。场地中央,三个风格迥异的ai对手刷新出来,杀气腾腾。 也算是凑巧,方玄一次就找到了刚来训练室时,孙亮一直在研究的小游戏关卡,直到此刻,他才终於知道这个名为【天罗】的小游戏规则:选手会被置於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形场地內,同时面对多个ai对手的围攻,要么在场地彻底消失前將对手尽数击败,要么存活足够长的时间。 “利用守护天使的盾牌格挡剑客的起手三段斩,侧身一步躲开神枪手的狙击弹道,同时预判魔道学者即將释放的寒冰粉位置……” 方玄的手指下意识的在键盘上跳动著,视网膜上荣耀系统的操作和分析报告密密麻麻的刷新著,可是给他的感觉就跟游戏开了自动託管一样,无聊的让人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现在看起来孙亮前辈距离通关还有好长的一段路啊,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他面对的应该是三名对手,但是【天罗】真正的通关要求,是同时面对五名对手,並坚持整整300秒。至於“完美通关”的条件则更为苛刻,不仅要在180秒內全歼五名对手,最终得分还会根据通关时的状態进行评判,用时越少,状態越好,分数越高。” “无伤的话倒是不难……如果是【玄都观里】或者【没用的阿玄】的话,倒是可以刷一个极限的记录,不过……”他心里闪过一丝念头,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现在用的是这个连技能都没点满的白装守护天使,没必要为难自己。 先通关就好。 方玄没什么所谓地笑了笑,他操控著角色,不紧不慢地开始走位,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平庸,但每一次移动,都恰好卡在ai攻击范围的极限之外。 ----------------- 当然,方玄有时候也会很苦恼,比方说此刻他就觉得,自己的嘴巴可能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祝福过。 之前为了偷懒躲开旁人的注目,他隨口扯了个“肚子不舒服”的藉口溜去了洗手间。结果,临近晚饭饭点,他的肚子真的开始唱起了抗议的交响乐——一种沉闷的、拧著劲儿的绞痛。 罪魁祸首,大概是桌上那罐只喝了一半的“楚云秀”联名凉茶。 这是他中途在自动贩卖机上买的,贪图它比矿泉水只贵五毛钱。方玄拧开瓶盖,又闻了闻那股混合著草药苦涩味和工业糖精甜腻味的古怪气息,一阵无语。生產日期確实没问题,但这味道,简直像是在挑战人类的味觉底线。 本著“再难喝也不能浪费钱”的原则,他硬是灌下去了大半瓶。现在看来,他的肠胃显然比他的钱包有骨气得多。 “嘶……”方玄捂著肚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认命地站起身,准备再次奔赴洗手间。 在路过其他聚精会神训练的队员时,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幸好下午自己抠门,没发挥那点可怜的人情世故,给大家都买一罐。 不然,明天战队头条可能就是——《震惊!烟雨试训新人为求上位,竟在饮品中下毒,导致全体队员集体腹泻!》。 想到那个画面,方-嫌疑人-玄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连肚子都感觉更疼了。 ----------------- 方玄从洗手间往回走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俱乐部內部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將走廊的地板映照得光可鑑人。但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向外望去,世界已然陷入了一片浓郁的墨色。远方,大片的荒地与山林的轮廓在夜幕下连成一道模糊而沉默的剪影。 “还真是偏僻啊……” 方玄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推开了训练室的门。 迎接他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和一片安静。显示器全部进入了休眠模式,屏幕上只剩下烟雨战队那写意的logo在缓缓浮动,像是深夜里无声的呼吸。 楚云秀和李华他们一下午都没露面,听说是有商业活动。这个赛季没进季后赛,对別的战队或许是臥薪尝胆的开始,但对烟雨而言,似乎只是切换了另一条赛道。方玄至今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白老板,但从这些蛛丝马跡中,他已能勾勒出一个精明商人的轮廓——成绩不是唯一,荣耀也並非终点,无数条能够实现利益最大化的路径在他脚下延伸,这条走不通,便毫不犹豫地换下一条。季后赛?那或许只是其中一个性价比不算太高的选项罢了。 方玄本想找个人一起吃饭。按照他过去在工厂里摸爬滚打出的经验,饭搭子,往往是一个人能否快速融入一个新环境的关键。他的首选是同样沉默的莫凡,或者看起来就很理智的安文逸。 可现在,所有人都走光了。大概是趁著这点空閒,各自跑出去透气了吧。 看著空荡荡的训练室,方玄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出门。不知为何,心里竟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唏嘘。 烟雨的食堂,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它大得惊人,甚至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挑高的穹顶上悬掛著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地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用餐区分隔成了好几个区域,有类似大学食堂的长条餐桌,也有咖啡馆一样的精致卡座,甚至还有一个被绿植环绕的露天区域。空气中飘荡著食物的香气,却丝毫没有油烟味,显然是配备了顶级的通风系统。 但与这份精致格格不入的,是此刻食堂里堪比集市的喧闹。 除了战队的选手和工作人员,还有许多穿著烟雨队服的公会成员,甚至是一些明显是外来游客的家庭。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群穿著各色校服、欢呼雀跃的小学生。他们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嘰嘰喳喳地在人群中穿梭,让本就拥挤的食堂更显混乱。 “……夏令营活动。” 方玄想起了孙亮白天的抱怨。为了拓宽商业版图,烟雨最近承办了不少这种“电竞主题研学”活动,把很多学校的学生组织来进行为期数天的体验学习。代价就是,俱乐部里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打乱了。 本该是两人一间的青训宿舍,硬是挤成了四人间。而其他部门的员工更惨,为了给研学的学生提供住宿,他们的职工宿舍全被改成了紧凑的八人寢,不同部门的人像积木一样被拆开、重组,塞进各个空余的床位。他们不仅要完成本职工作,还得额外承担起照顾这些“小学员”的事务,而多出来的那份收益,却和他们的工资条毫无关係。 方-社畜-玄对此深有体会,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想在人群里找找莫凡。不知为何,看到那个少年孤僻沉默的样子,他总能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差不多一年前,还没遇到唐柔大小姐和陈果大老板的那段日子里,他的精神状態远比莫凡还要糟糕无数倍。莫凡顶多是不爱说话,而那时的自己,就像一只常年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第一次见到光时,除了恐惧和瑟缩,什么都做不了。 可惜,这个念头很快就破灭了。食堂里人声鼎沸,工作人员焦头烂额地维持秩序,拿著父母给的零花钱到处乱跑的小学生们则彻底將这里变成了他们的游乐场。方玄在人群里搜寻了半天,別说莫凡了,连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找到。 他嘆了口气,隨便挑了个看起来最短的队伍,排在了队尾。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方玄看著前方纹丝不动的队伍,又看了看旁边几条队尾人数明明没变,队伍却在神奇地“变粗”——总有几个小脑袋从成年人的腿边钻出来,熟练地插到自己父母或朋友的前面。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开口,斥责那些把公共秩序当儿戏的“小猴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小学生嘛。班主任不在,指望战队这些临时的管理员能管住他们,还不如指望荣耀女神明天就给他掉本技能书。 他索性放鬆下来,反正晚上的训练是楚云秀负责,就算她能从商业活动中准时脱身,面对眼下这“特殊情况”,想必也不会苛责。迟到,是必然的。不急。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时,一抹极具辨识度的亮黄色,猛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孙翔。 那小子正和几个同期的试训生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高谈阔论,標誌性的狂傲黄毛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方玄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学生身后缩了缩,试图用孩子的身体挡住自己的存在。 说来也奇怪,明明住在同一个宿舍,他却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少年。 安文逸的理智与疏离,他能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曾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莫凡的沉默与孤僻,他能共情,因为那是他不久前才走出的阴影。 可孙翔…… 孙翔不一样。 每当看到那个少年脸上不可一世的张扬和天赋异稟的骄傲,方玄就仿佛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那个同样年少轻狂,以为靠著“重生”和“系统”的秘密就能將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自己。 那是一段他不愿意回首的黑歷史。 虽然这段过往无人知晓,但每次看到孙翔,都像是在照一面扭曲的镜子,让他浑身彆扭。 ----------------- 等待的日子总有尽头。 经过一场堪比春运抢票的鏖战,方玄终於买到了属於自己的盒饭。他看著前面窗口里,阿姨正机械而高效地按顺序收钱,再从巨大的不锈钢保温箱里拿出一份份封装好的盒饭,心里有点唏嘘。 怪不得烟雨的食堂敢在这种客流高峰期搞团建,原来早就做好了预案。比起其他需要现做的堂口,这种流水线作业,当然是最快的。 方玄交了钱,接过温热的盒饭,顺手把一次性筷子和附赠的一小盒酸奶塞进口袋。他端著餐盘,赶紧借著一群小学生的身影作掩护,悄悄地往远离孙翔他们那张“风暴中心”桌子的门口方向走去。 说句实在话,看著眼前这些又高又瘦、发育良好的小学生,方玄心里还是挺感慨的。他小时候,能吃上一顿肉都是天大的喜事。那会儿村子里,因为长期吃不饱而饿成“畸形胸”的孩子都有。结果现在这些孩子,一个个营养过剩,他刚才在路上,甚至看到了好几个已经长出淡淡胡茬的小学生,路过的时候看著那些嘴唇上长著一圈绒毛的孩子,方玄整个人都差点呆住了。 好吧,看来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遭遇。 方玄一边在心里长吁短嘆,一边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著空位。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正好与一双清亮的眼眸对上了。 食堂的角落里,唐柔正静静地坐著。 她坐得很直,脊背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喧闹嘈杂的环境里,周身也仿佛笼著一层清冷的光晕,將周遭的喧囂都隔绝在外。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清澈地望著眼前的餐盘,仿佛在思考著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她就像一株在闹市中独自盛开的白玉兰,清雅,独立,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看到方玄,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漾起一丝笑意,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她朝他招了招手,动作不大,却很清晰。 方玄心里一暖,顺势便端著餐盘走了过去,將自己的饭盒摆在了她对面的空位上。 “今天人可真多啊。”方玄拉开椅子坐下,感慨道,“这排队打饭的架势,都让我想起以前在工厂干活,午休放风的时候了。周围所有工厂、公司的人都挤出来,乌泱泱地冲向那么几个小饭馆,每个人都在排队,每个人都在抢时间。” 唐柔闻言,也笑了。她拿起叉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盘子里的沙拉:“鲁奕寧说今天吃饭肯定会很挤,让我们提前五分钟就过来了。你当时不在,可能不知道。” 方玄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餐盘上——一小份蔬菜沙拉,一小份水果拼盘,而且都只动了寥寥几口。 “你晚上就吃这些,能顶得住吗?”他有些担心地问,“晚上训练还有好长时间呢。” 唐柔轻轻皱了皱眉,那是一种生理性的不適,而非挑剔:“我平时也不太吃晚饭。而且,看著那些油腻的东西,没什么胃口。”她用叉子尖点了点盘子里的一片生菜,“这个沙拉的酱汁有点腻,水果……”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也不太新鲜,吃不太下了。” 她说的很自然,没有丝毫大小姐的娇气,更像是一种对食物本味的敏锐感知。 方玄看著那几乎没怎么动的水果拼盘,觉得有些可惜。他试探著问:“我能尝尝吗?” “你尝吧。” 徵得同意后,他夹起一块看起来最饱满的西瓜,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没问题啊,我觉得挺好的。”他很是认真地评价道。 唐柔只是摇了摇头,便放下了叉子,显然是不打算再吃了。 “你真的不要了?”方玄再次確认。 唐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著,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秒,方玄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给我吧!” 唐柔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道:“你不嫌弃的话,那就你来吧。早知道你要吃,我刚才就挑几块好的,不都碰了。” “放心啦!”方玄一边说著,一边已经麻利地把水果拼盘拉到了自己面前,“你做视频的时候採访了那么多人,就没见识过我们这些老哥,是怎么在餐馆门口,眼巴巴地盯著人家吃剩下的硬菜吗?”他得意地哼哼了两声,“我可是因为在垃圾桶里刨食生了场大病,才痛定思痛,悟出了『吃別人剩饭比较健康』的道理。” 唐柔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我差点都忘了你的那些『传奇经歷』了。不过,我最近採访的那些人,好多都是主动找路边的小店要吃的,只要装得可怜一点,店家都会或多或少地给一些。你那种方法,效率太低了,而且能吃到的东西,人家都瞧不上。” 方玄闻言,顿时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只不过动作较轻,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开玩笑:“什么?!有口吃的就行了,这群傢伙还敢挑三拣四?太可恶了!怎么当时不带我一个?!”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快吃吧,”唐柔的眼角还带著笑意,“一会儿凉了。” 方玄“嗯”了一声,心情愉快地把唐柔盘子里的蔬菜沙拉,夹了一大半到自己的盒饭里,顿时感到自己这简陋的伙食,瞬间就丰盛了起来。 他正开心地扒拉著米饭,坐在他对面的唐柔,却忽然轻声开口问道: “当时楚云秀说,试训需要在操作训练上达到难度五以上才算合格。【天青】的第六关……难吗?” 方玄咽下嘴里的饭菜,想了想,才回答道: “也还行吧。其中有一关叫【归墟】的,其实挺有意思的,需要你在黑屏的状態下完成一些特定的操作。”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个人觉得,第六关很多东西都是纯炫技,为了难而难。很多技巧,就算是顶尖的职业选手,这辈子估计也用不上几次。真要说实用性,难度五的训练,就已经完全够用了。” 听到方玄的评价,唐柔的嘴角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这种难度,对於你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挑战吧?”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调侃,“你当时,可是连显示器都关了,都能让我一下都碰不到呢。” “咳咳……”方玄正埋头扒饭,闻言差点被米粒呛到。他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摇了摇头:“我是特殊情况,在统计学里,特殊样本是不能计入整体分析的。这些训练对我来说確实没什么意义,但对於其他……呃,对於很多没有经过系统的操作练习、在网游里养成了一些不好习惯的选手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矫正过程。” 他生怕这话听起来像在说教,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试图把话题岔开:“而且,大小姐,你老记著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干嘛呀?你现在可比那时候厉害太多了!现在要是不开显示器,我肯定打不过你。” 他说完,便又低下头去,专心对付起餐盘里的食物。 然而,他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对面的回应。 食堂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沉默。方玄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唐柔正静静地看著窗外,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他愣了一下,轻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唐柔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著一丝方玄看不懂的落寞:“没事。只是……之前还想著,也许总有一天,有机会能堂堂正正地贏过你一次的。没想到,其实连希望都没有。” 方玄拿著勺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唐柔,脑子里思绪乱转。那份迟钝的情商,在这一刻却如有神助般地被点亮了。 合著……她刚才问【天青】第六关难不难,其实是变著法子打探自己的进度?她是想……和他比一次训练进度?结果自己倒好,压根没想这么多,一上来就把人家的“战书”给当废纸撕了。 想明白之后,方玄反而有点无奈了。 “不是吧,大小姐?”他哭笑不得地开口,“你跟我比这个干嘛啊?我都说了,我这是特殊情况,你跟我比,纯粹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啊,一点意义都没有!你天赋那么高,这种跟打木桩一样的训练,根本定义不了你的上限。” “可是,我想贏你一次。”唐柔看著他,语气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方玄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这高中都没毕业的都知道这个道理,大小姐你这种国外留过学的高材生,怎么就这么犟呢?” “我这真是特殊情况,你不也知道吗?”他放低了声音,像是在解释一个秘密,“我脑子里,就跟装著一个『荣耀系统』一样。你会閒著无聊,跑去跟一台超级计算机比谁算数算得快吗?没意义的呀!” 他看著唐柔那双不为所动的眼睛,有些急切地补充道:“而且,大小姐,你胜过我的东西太多了,我都数不过来!就比方说钢琴,这东西我从小到大连碰都没碰过,但在这方面,你是专业的对吧?什么考证、考级……我不太懂啦,但肯定是非常非常厉害的!別说跟我比了,我连坐到台下听你演奏的门票都买不起!” “而且,你老跟別人比干嘛呀?”他嘆了口气,“爭来爭去的,很多事情,不就是自己做得开心,就行了嘛。” “可是,人总是需要一个目標的。”唐柔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付出了时间和精力,总是期望看到一些成果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要穿透方玄的偽装,看到他最真实的內心。 “而且,我其实一直搞不懂……你的那种自信。” “我们都知道,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系统』。你就坐在我面前,正在吃饭,难过的时候会哭,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沮丧,你並不是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机器人。可是为什么,只要一聊到荣耀,你都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人』之外?就好像……其他人从一开始,就连跟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竞技的资格,都没有呢?” 方玄看著唐柔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认真的眼睛啊。清澈、专注、不含一丝杂质。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里,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勺子,也同样认真地回望著她的眼睛。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有些乾涩,“我是真的觉得,跟我比,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想想,你说你想贏过叶修、贏过韩文清。那这种事,別人一听,就会觉得『哇,好厉害,好难,好了不起』,对不对?” “但是,你说你贏过方玄了。那所有人听到的第一个问题,绝对是——『方玄是谁?这小子算哪根葱?』……贏过他了,然后呢?” “我的情况,大小姐你也知道,真的是特殊情况。在荣耀这个领域,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那种……无敌流爽文的男主角。” 他看唐柔似乎有些不解,便努力地解释道:“大小姐你可能没看过那些小说啊,就这么说吧。別的小说里,主角都得爆种,然后喊著『为了友情!为了羈绊!』,衝上去把大反派打倒。而无敌文的男主角呢,他从故事开始到结束,都没有任何对手,他也没有『变强』的余地。” “我承认,我確实没有系统,但我的情况,跟脑子里有个人工智慧,其实也没什么区別。你会跑去跟一个ai,比谁玩荣耀更厉害吗?没意义的呀。” 他看著唐柔,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带著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 “大小姐,你……你认可我,说句实话,我其实很高兴啦。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说过我在哪方面很出色什么的。以前读书的时候,我在班里成绩是不错,但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天赋』这种东西,离我太远了。” “我很希望,你能越来越好。我这人……就这样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人家都说烂泥扶不上墙,交朋友也要讲究个旗鼓相当。我这种,就属於远低於平均线水平的。你要是总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那真的是……浪费你自己的时间了。” 唐柔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反驳,只是將目光移向了一旁。 食堂的窗外,昏黄的有些分明。 她忽然开口问道:“你总是在说一件事的『意义』。可是你觉得,『意义』,到底是由谁来赋予的呢?就像你之前,总是把『无悔的人生』掛在嘴边。可是,『无悔』的定义,又是什么呢?是自己觉得心满意足……就算吗?” 方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著唐柔那沐浴在灯暉中的清冷侧脸,他突然觉得有些泄气。 “……都可以吧。” 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闷,像被潮湿的雾气浸透过。 “我也不知道。有些东西,其实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有那么一个感觉而已。” 他重新拿起勺子,低著头,沉默地扒著饭。米粒在他的口中,失去了味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著唐柔的侧脸。吊灯的暉光像最温柔的画笔,为她清冷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朦朧而温暖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光影里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她那么美。 那种美,不是浮於表面的漂亮,而是一种纯粹的、不自知的、仿佛能涤盪一切尘埃的乾净。 美得……让他觉得好疲倦。 是的,疲倦。 像一个在无边沙漠里行走了太久的旅人,忽然望见了一片遥远的海市蜃楼。那蜃景太过壮丽,太过真实,以至於他连伸出手去触碰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他知道,那一切,终究是虚幻的。 他的灵魂,已经背负了太多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沙尘与裂痕。而她,依旧是那块未经雕琢的、闪闪发光的璞玉。 如果…… 他是在十五岁那年,遇到这个女孩,就好了。 如果她见到的,是那个十五岁的方玄。那个虽然贫穷、固执,但眼睛里还有光的少年。那个会为了贏得一场比赛而欢呼雀跃,会因为得到一句夸奖而脸红心跳的少年。那个还没有被世界反覆摧折、还没有被两世的记忆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 如果他能用一双乾净的手,去触碰她乾净的灵魂。 可是……没有如果。 没有重生,没有系统,没有什么狗屁的无敌流男主角,也没有办法,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了。 那一年,大雪落满了故乡的屋檐。 那一年,他还不是现在的他。 而她,也不在那里。 第10章 应共笑群狙,无端喜怒,三四计朝暮 嗨,各位同学,大家好! 我知道,大家肯定都喜欢玩游戏,对不对?玩游戏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別厉害,就像动画片里的英雄一样? 其实啊,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在你们爸爸妈妈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群跟你们一样热爱游戏的大哥哥大姐姐。那个时候,电脑长得像个大箱子,游戏画面也都是一块一块的马赛克。但他们,就在那样简陋的“世界”里,发现了无穷的乐趣。 大家可以想像一下那个画面:在几十年前一个大学的实验室里,几个大学生围著一台比冰箱还大的电脑,玩著一个叫做《太空战爭》的游戏。两艘小小的飞船在屏幕上互相biubiu发射子弹。这,就是电竞最早最早的“火种”。是不是听起来有点酷? 后来,游戏变得越来越好玩,从街边的游戏机,到家里的红白机,再到电脑上的《星际爭霸》《反恐精英》。越来越多的人发现,玩游戏不光是为了好玩,还可以比赛!就像你们学校开运动会,比谁跑得快,谁跳得高一样,他们开始比赛谁的操作更厉害,谁的战术更高明。 於是,“电子竞技”这个词就诞生了。 它不再是简单的“打游戏”,而是一项真正的运动。它需要像运动员一样,每天进行长时间的刻苦训练,锻炼手指的反应速度;需要像棋手一样,思考复杂的战术布局;更需要像一个团队的队长一样,和队友们紧密配合,互相信任。 从昏暗的小网吧,到几万人的体育馆;从一盒泡麵的奖励,到高高举起的冠军奖盃和漫天飞舞的金色雨。这条路,走了几十年。 今天,你们看到的那些在舞台上发光的职业选手,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和你们一样,坐在电脑前,怀揣著一个简单梦想的少年。 …… ----------------- 烟雨的公会工作室,平日里是键盘滑鼠声交织成的战场,此刻却被强行改造成了一间临时的“电竞科普教室”。空气中还残留著熬夜党留下的泡麵味,混杂著孩子们身上旺盛的、带著甜腻零食味的荷尔蒙气息,形成一种古怪而嘈杂的氛围。 方玄站在讲台前,一只手捏著那份已经有些卷边的讲稿,另一只手里的粉笔,机械地在黑板上勾勒。这是他今天第五次,还是第六次画这条该死的时间线了,闭著眼睛他都能把每个节点精准地復刻出来。 “……那么,到了九十年代末,隨著网际网路的普及,电子竞技迎来了它的第一次爆发期。”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而带著一丝沙哑的乾涩,听起来像一台快要没油的旧机器。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生动有趣,就像讲稿旁边標註的“建议”那样。 “这时候出现了一款非常重要的游戏,可以说,没有它,可能就没有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比赛。有同学知道是什么吗?就是《星际爭霸》,对不对呀,小朋友们?” 他按照流程,习惯性地拋出一个互动问题,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刻意的、虚假的期待。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在了一片喧囂的海洋里。 那群小鬼头根本没人在听。 靠窗的几个男生正为了一张明星卡片爭得面红耳赤,声音大到仿佛要在机房里开辩论会。中间一排的女孩们则聚在一起,对著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魔性的背景音乐肆无忌惮地衝击著他的耳膜。更多的孩子,则是被眼前的电脑彻底吸引了。他们的小手在崭新的机械键盘上疯狂地敲击著,清脆的“咔噠”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这辈子没按过的键都按上一遍。更有几个精力过剩的,已经把宽敞的过道当成了追逐打闹的跑道,在价值不菲的电竞椅之间穿梭,发出一阵阵尖叫。 整个机房像一个烧开了的热水壶,沸腾著,喧闹著,完全失控。 “嘿!那个同学,桌子上危险,快下来!”方玄不得不中断讲解,扯著嗓子喊道。 桌上的男孩冲他做了个鬼脸,扭得更欢了。 “还有你们几个,不要摔键盘!会坏的!”他又转向另一边,但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在了新一轮的喧囂里。 完了,又要失控了。方玄心里一沉。 他不是没想过用吼的,上午第一批孩子就是这么被他镇住的。但这些小鬼头精明得很,很快就发现这个大哥哥只是看起来凶,並不会真的把他们怎么样。他不是老师,更不是家长,他的威慑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递减。到了下午,一些特別淘气的坏小子甚至开始故意跟他对著干,他让往东,他们偏要往西,纯粹是为了挑战权威,享受那种“作对”的快感。 “小朋友们!別闹了!听我说!”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快要喊破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从上午九点到现在,他几乎没停过,好多年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更別提是这种纯靠吼的交流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再次维持秩序的打算。那样太累了,而且毫无用处。 他拿起麦克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盖过全场的噪音,宣布道:“好了!电子竞技的发展史就讲到这里。接下来,我们通过一个视频,来了解一下我们这次研学的主题——《荣耀》这款游戏的故事。”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个耗尽心力的任务,走到讲台的电脑前,双击了那个名为“荣耀编年史”的视频文件。 一瞬间,机房里所有学生的屏幕,都同步切换到了播放界面。激昂的音乐和华丽的片头动画,总算吸引了大部分孩子的注意力。喧闹声,奇蹟般地,渐渐小了下去。 方玄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感觉整个世界都清静了。他趁著这个空档,转身走向门口,想看看这个班的带队老师到底死哪儿去了。 然而,负责的老师没找到,他的目光却意外地被走廊另一头的人吸引了。 就在隔壁烟雨主训练室的门口,楚云秀正靠著墙,微微仰著头,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著。训练室里明亮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她似乎也是忙里偷閒,神情间带著一丝放鬆后的慵懒,和平日里那个气场强大的联盟女王判若两人。 她似乎察觉到了方玄的视线,偏过头,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走廊的光线比喧闹的机房要柔和得多,方玄眯了眯眼,才適应过来。他朝著那道慵懒的身影走去,压抑了一天的烦躁终於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楚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这班的带队老师呢?学生都快把屋顶掀了,就没人管管吗?” 楚云秀闻声,转过头来,那双总是带著几分锐利和疏离的凤眼里,此刻却盛满了笑意,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著点同情的无奈。 “上午有个机械键盘被学生弄坏了,两个键帽直接被抠飞了,”她耸了耸肩,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带队老师正陪著行政的人查监控呢。你啊,稍微歇会儿吧,我在隔壁训练室,隔著降噪玻璃都能听见你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方玄,补充道,“累坏了吧?”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方玄紧绷的神经。 看著楚云秀手里的水瓶,他下意识地想找水喝。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每一次吞咽都带著刺痛。他回头看了一眼讲台,早上陆陆续续送过来的三小瓶装矿泉水,瓶身早就被他捏得不成样子,空空如也地躺在桌角。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烟雨的这套安排,根本就没把接待人员当人看。说是每波学生之间有十分钟休息,但研学路线混乱,时间掐不准,实际情况完全是无缝衔接。上一波刚送走,下一波的脑袋就已经探进了门口。他中途想去趟洗手间,都被一个工作人员满脸焦急地给劝了回来,说“方老师您再坚持一下,学生马上就到了,不能让场地空著”。 期间倒是有后勤的人给他送过两次水,可全都是那种小得可怜的250毫升接待装。在这种几乎全程靠吼的工作状態下,那点水刚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就没了,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现在,他累得后背的t恤都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嗓子更是疼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方玄瞥了眼机房大屏幕上的视频进度,视频大概还有两分多钟。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楚云秀手里那瓶还剩下一半的矿泉水上。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嘶哑:“楚队,你那儿……还有多余的水吗?” 楚云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皱了皱眉:“我刚给李华发消息让他送水过来,他一直没回,估计也是忙疯了。” 她说著,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瓶子,然后毫不犹豫地拧紧了瓶盖。 “你喝我的吧。”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扬,那瓶水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拋物线,稳稳地落入方玄怀中。瓶身还带著她手心的余温。 紧接著,她转身拉开了身后训练室的门。 “轰——” 一瞬间,和方玄那屋如出一辙的、属於少年人的喧闹声浪扑面而来,键盘的敲击声、少年们兴奋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而混乱的生命力。 “都说了安静安静安静!你们听不懂人话吗!”门里传来楚云秀带著几分火气的训斥声。 门“砰”地一声关上,將那片喧囂重新隔绝。 走廊里又恢復了安静。 方玄低头,看著手里这半瓶水,瓶壁上还凝著细小的水珠。他能想像到,门后的那个世界,和门外的这个世界,本质上並没有什么不同。无论是职业选手还是试训人员,都没办法应对这群精力旺盛、难以管束的“小猴子”。而楚云秀,那个在联盟里呼风唤雨的女王,在这里,似乎也只是一个更高级的“猴王管理员”。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拧开瓶盖,他仰头隔空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滑过乾涸的喉咙,暂时抚平了那火烧火燎的痛楚。 他转身,推开自己这边的门,顺手將其带上,將自己重新投入那片由他亲手暂停、又即將重新沸腾的混乱之中。 ----------------- 视频的片尾曲接近尾声,激昂的音乐渐渐淡去。方玄拿起麦克风,凑到嘴边“餵”了两声,確认还能用,儘管电流的杂音听起来比他的嗓子还要沙哑。 屏幕暗下的那一刻,机房里再次蠢蠢欲动,低语声和骚动声如同潮水般重新涌起。 方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那股灼烧般的痛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像个真正亲切的大哥哥。 “好啦,小朋友们,”他通过麦克风说,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迴响,“刚才的视频很精彩,对不对?我们都知道,《荣耀》是现在最火爆的一款游戏。那既然是一款这么火爆的竞技游戏,它肯定有非常厉害的战队和选手。就像我们看篮球有冠军球队,看足球有世界盃冠军一样。” 他在这里顿了顿,试图用最简单的类比来引导这群孩子的思路。 “那么,在荣耀职业联赛发展的这八年里,大家知道都有哪些战队,曾经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捧起过那座代表著最高荣誉的总冠军奖盃吗?” 这个问题,是烟雨公关部精心设计好的一个鉤子。只要有孩子回答出任何一个冠军——嘉世、霸图、微草、蓝雨,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引出第四赛季霸图终结嘉世王朝的经典一战,再过渡到“黄金一代”的辉煌,最后巧妙地吹捧一下自家的队长楚云秀,说她是黄金一代中最耀眼的明珠之一。 一套完美的、带著商业目的的宣传话术。 方玄心里对此嗤之以鼻。他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大谈特谈那些跟他毫无关係,甚至充满了痛苦回忆的过往。可他又想起了早上,那个姓冯的经理挺著啤酒肚,拍著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教导”他:“小方啊,你得跟学生互动。你总低头念稿子,他们肯定不爱听。不爱听,不就得闹嘛!” 当时他初来乍到,第一次站上这种“讲台”,心里还有几分忐忑,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可现在?要是那个冯经理再敢跑到他面前絮絮叨叨,方玄觉得自己能当场把手里的讲稿糊他脸上。他是来打职业的,不是来当免费劳力给俱乐部挣门票钱的!更何况是这种跟提升实力屁关係都没有的杂事。 然而,別说冯经理了,现在连个鬼影都看不到。他从早上七点被叫来集合,连早饭都没来得及扒拉两口,到现在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胃里一阵阵地抽搐。可午休?看这架势,遥遥无期。 儘管满腹牢骚,烦躁得想把整个机房都掀了,方玄还是强打起精神。他知道,这是战队给他的“任务”,他不能搞砸。 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一只小手举起来。孩子们有的在发呆,有的低头窃窃私语,有的乾脆又点开了手机上的小游戏,把他刚才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方玄只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这个问题,大家平日里或多或少都会接触到一些呀。有没有小朋友自告奋勇,想来回答一下?举手就行,只说一个名字也没关係哦。” 他拿著麦克风,像个巡视领地的狮子一样,走下讲台。他刻意放慢脚步,从房间的这一头,缓缓踱到另一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希望能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可惜,没有。他就像一个透明人,在他的“领地”里,没有任何一个子民在意他的存在。 无奈之下,他只能慢慢走回讲台附近。正当他准备放弃,隨便点一个名字然后自问自答结束这个尷尬环节时,他的视线,无意中与一个坐在前排角落里的孩子对上了。 那是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小男孩,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吵闹,也没有玩游戏,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扶著眼镜,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在方玄看过去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躲闪,反而带著一种超越同龄人的冷静和审视。 方玄心里一动,仿佛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 他强行在脸上堆起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朝著那个小男孩走去。 “这位小朋友,”他一边走,一边用麦克风说道,试图让气氛显得不那么像“课堂提问”,“我看你一直在认真思考,要不,你来试著回答一下,怎么样?” 那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小男孩,甚至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只是扶了扶镜框,用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到近乎挑剔的语气说道:“老师,我觉得这个研学的顺序不对。你的这个《荣耀》歷史,应该放到最前面讲。我们刚才进行的职业选手日常体验、职业操作训练,这些都需要先了解《荣耀》再进行,应该放到后面。”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像个小大人。 方玄心里那股压抑的火气,瞬间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烦躁地想,俱乐部同时接待著十几波学生,每个场馆都有严格的时间安排,整天都排得爆满,哪容得下你来调整顺序?你说的有道理,然后呢?能改变什么吗? 他很想把这些话说出口,但他不能。他不能把责任推给俱乐部,更不能跟一个小学生计较这些。他只能强行把火气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柔。 “这位同学,你说的確实很有道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过我们今天研学的目的,就是对《荣耀》、对职业选手、对网游公会,进行一个初步的了解嘛。虽然现在这些离你们还很远,但未来,说不定在座的某位同学,就会从事这个行业呢,对吧?这也是爸爸妈妈让你们来参观的意义呀。” 他迅速地把话题拉了回来,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那么,既然你这么了解,老师就来考考你。”他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柔和,儘管喉咙的刺痛感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备受煎熬,“哪一支战队,终结了嘉世王朝的三连冠,开创了如今这个百花齐放的荣耀职业联盟呢?“ 他太累了。他能清晰地预感到,等不到送走这群小猴子,门口就会立刻“刷新”出下一波,隨后乌央乌央地涌进来。他必须把控好时间,如果下一波迟迟不来,他就得自己想办法撑场子,直到那个不知道跑哪儿去的带队老师回来。 他不想再节外生枝了,只想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 然而,他没想到,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再次开口,说的却是他完全没料到的话。 “我爸爸说,玩游戏的人都没出息,以后只能去工地扛水泥。” 声音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瞬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机房。 方玄愣住了。 他过分疲惫的大脑,虽然立刻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句“没出息”,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內心最柔软、最不堪回首的地方。矫正中心、母亲期待与失望的眼神、工厂里冰冷的机器……那些他以为已经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就在他失神的剎那,另一边,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也大声说:“我爸爸也这么说!他说读书不行的人才去打游戏,玩游戏的人脑子都不好使!” “哈哈哈哈——”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班级里瞬间爆发出参差不齐的鬨笑声。 方玄看著这群忽然闹起来的孩子,出奇地,没有感到愤怒,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他拿起话筒,试图解释:“大家可能平时没有接触过这个领域,包括你们的爸爸妈妈也是……有的时候,我们对於不了解的事物,不要那么轻易地下结论,对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排一个扎著马尾的女孩就直接举手,大声喊道:“我妈妈不让我玩游戏!老师也让我妈妈看著我!你为什么说玩游戏有用?” 质问的语气,尖锐而直接。 方玄的话被打断了,他有些无奈,却还是耐心地听对方说完,然后开口解释:“我不是说玩游戏一定有用,唉……有些东西,你们以后就明白了。看问题不要太片面。就好像有些人觉得打游戏的,就是没出......” 他顿住了,“没出息”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换了个说法:“……觉得打游戏的,养活不了自己,甚至很歧视的说,类似於『臭打游戏的』这种话,对吧,大家现实中可能也会听到这种说法,甚至现在学校中主流的就是这种观点。但现实是,电竞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行业……” 他还在努力地,徒劳地,想找一些简单的例子来佐证。他不是想说服谁,他知道这些孩子太小了,很多是非对错分不清,很多东西听不懂,甚至连基本的思维方式建立都需要老师和家长的引导。他不敢说自己有多了不起,可他只是想,尽力把事情解释清楚。 可他的话刚说到一半,班里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 方玄愣了一下,看向后排。 一个调皮的男生正捏著嗓子,用一种极其搞怪的、阴阳怪气的语调模仿著他想像中的“家长训话”:“——臭—打—游—戏—的!” 他旁边的同伴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那个男生仿佛得到了巨大的鼓励,他站了起来,用更大的声音,更夸张的腔调,衝著全班喊道: “臭—打—游—戏—的!” 乐趣是会传染的,尤其是这种带著点叛逆和嘲讽意味的乐趣。很快,更多的孩子发现了其中的“好玩之处”。 “臭打游戏的!” “哈哈哈哈,你学得真像!” “我也会!臭—打—游—戏—的!” 一时之间,整个机房里,充斥著孩子们清脆的、走调的、捏著嗓子发出的各种版本的“臭打游戏的”。每个人都好像在比赛,看谁模仿得更好笑,谁喊得更响亮。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和毫不掩饰的鬨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荒诞而残忍的狂欢。 方玄站在所有声音的中央,像风暴的中心。 他低著头,看著手里那份还剩下好几页的、写满了官方话术的讲稿。 忽然间,他觉得一切都挺没劲的。 第11章 闻道长安似弈棋 嘲弄的声浪和孩子们的笑声,隨著带队老师的姍姍来迟而被一併带走。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玄哥!不好意思啊,才过来!” 一个带著歉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方玄缓缓抬起头,看到烟雨的副队长李华,正一脸愧疚地站在门口。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掛著细密的汗珠,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气喘吁吁。 “这个是水,”李华快步走进来,將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和一袋还冒著热气的卷饼放在讲台上,“不够的话去楚队那边拿,我刚买了一整箱放她那屋了。” 他擦了把汗,解释道:“还有这个卷饼,今天这情况,中午肯定没时间去食堂了。楚队说先买个卷饼垫垫,確实是特殊情况,委屈你了。” 方玄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他拖著沉重的步子,绕过讲台,一屁股坐进那张宽大的电竞椅里。他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歉意、累得不行的副队长,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烦躁,不知为何竟消散了些许。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谢谢李队,辛苦了。” “嗨,肯定没你们这些直接接待的辛苦。”李华也无奈地嘆了口气,“你们也是点儿寸,一来就赶上俱乐部搞这个大型研学。以前也办过,但规模没这么大,更用不著咱们职业队员一整天耗在这里卖力气……” 李华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著,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从他口袋里传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隨即不好意思地朝方玄笑了笑。 “玄哥,你先吃点垫垫肚子吧。我问了,下午还有六波,估计三点半左右就能结束。再坚持一下啊!”他晃了晃手机,示意自己有急事,“我这边还有点状况,得赶紧去隔壁场馆一趟。” 他一边说著,一边转身朝门口快步走去。方玄隱约听到门口传来他压低声音的通话:“餵?怎么了?又丟了个滑鼠?!” 门再次被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方玄转回身,面对著讲台。桌子上,静静地躺著那个温热的卷饼和一瓶冰凉的矿泉水。食物的香气和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身体的需求。 可奇怪的是,刚才还饿得发慌的肚子,现在却没了动静;之前还渴得冒烟的喉咙,此刻也感觉不到那么强烈的欲望了。 他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倦。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食物,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趴在了冰凉的讲台上。脸颊贴著光滑的桌面,能感受到一丝凉意,很舒服。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 天空是那种洗过一般的湛蓝,几朵棉花糖似的白云懒洋洋地飘著。阳光透过乾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方玄就这么静静地看著,有些愣神。 来烟雨的这段日子,为了儘快適应职业选手的作息,他几乎天天熬夜训练到凌晨,白天补觉。今天突然被这么早叫起来,刚起床时其实头昏脑涨,极不適应。只是后来被一群群的小猴子闹得头昏脑涨,全程扯著嗓子喊,那股生理上的睏倦才被强行压了下去。 而现在,万籟俱寂。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那股被压抑下去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眼皮变得无比沉重,他只想就这么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好好地睡一觉。 就在方玄的意识即將沉入一片混沌的睡意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將他从昏沉中唤醒。 “怎么了,困啦?” 那声音里,带著楚云秀独有的、一丝慵懒中夹杂著凌厉的质感,此刻却又意外地柔和了几分。 “等会儿结束了再睡。下一波人马上就到了,先吃点东西垫垫。” 方玄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只见楚云秀正一手拿著吃到一半的卷饼,一边悠哉地朝他走来,那閒庭信步的样子,仿佛刚才在隔壁大声斥责一群“小学生”的人不是她一样。 方玄无奈地直起身,从桌上拿起那个还带著温度的卷饼,苦笑著说:“楚队,你可真厉害。我这才讲了半天,就已经快要累趴下了,咱们俩负责的事情一样,可是感觉你好像一点没受影响。” 他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本来没什么胃口,但食物温热的香气和扎实的口感一落入腹中,那被压抑许久的生理需求瞬间就被唤醒了。胃里传来一阵强烈的飢饿感,他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你啊,做什么事都太拼了,差不多就行。”楚云秀走到门口附近,隨便找了张没被孩子们归位的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著,一边吃,一边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拼不拼其实意义不大,这种事你在烟雨这边待久一点就明白了。” 她看著方玄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方玄疑惑地抬起头,嘴里还塞满了食物,含糊地“唔”了一声。 楚云秀朝他耸了耸肩,眼神里带著几分“我早就知道”的促狭:“怎么?是不是已经有点后悔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初沐沐(苏沐橙)来问我的时候,我可是特意提醒过她的。你想想,我一个战队队长,去说自家俱乐部的坏话,得冒多大的风险,担多大的责任。结果呢,你还是义无反顾地衝进来了。” 方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无奈地灌了一口水,嘆了口气:“我也不知道现在职业圈变成这样了啊。就这段时间在烟雨见到的这些事,说句实在话,很多都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我也不是没打过职业比赛,嘉世和百花的宿舍我都住过,虽然是好多年前了,但也没想到变化这么快。” 楚云秀只是笑了笑,没接话,似乎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方玄迅速地解决掉卷饼,感觉身体里重新注入了一点能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趁这个机会,问出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对了,楚队,问你个事儿。”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咱们下午的操作训练,是必须得玩『天青』系统里那些小游戏吗?我……我可不可以用来做点別的?比如刷刷副本,做做任务什么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得有些没底气。 “俱乐部给的这张帐號卡,底子实在是太差了,好多技能点和属性点的任务都没清。我还得想办法搞一身过得去的装备……晚上直播那五个小时,根本就不够用,平时还有一堆杂事。” 毕竟,其他所有人,包括孙翔那样的天才和烟雨战队的职业选手,都在按部就班地执行俱乐部的训练计划。他一个试训生想要搞特殊,怎么想都觉得心虚。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队长身上。 出乎他意料的是,楚云秀听完,只是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卷饼,然后点了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轻鬆地说道: “可以啊。” 方玄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以吗?可是我看大家……包括鲁奕寧前辈、孙亮前辈他们,都是按规定时间执行的。在规定的训练时间做別的事,真的没问题?” “別人不行,你无所谓。”楚云秀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笑了起来,“反正你现在是试训,正式合同都没签,俱乐部也管不到你头上。再说了……”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天青』系统里那些东西,对你来说,有一点意义吗?” 方玄心里咯噔一下。 只听楚云秀继续说道:“我看你最近是閒得无聊,天天在排行榜里刷记录玩。每次都精准地比上一次的记录慢0.01秒,或者成绩少1分。说实话,我每次点开看你那些通关记录,都替你揪心,这得算得多精確?这人得无聊到什么程度啊?” “!” 方玄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没拿稳。他猛地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问:“那、那个记录不是只保存在本地电脑的吗?!怎么还能上传?我……我之前通关的时候,看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啊!我以为他们不知道我才……” 看著他那副像是秘密被当场戳穿的慌乱样子,楚云秀耸了耸肩,一脸“你太天真了”的表情。 “我是队长,所有青训生和队员的训练数据,都会统一匯总到我这里,再由我整理好,每周交给技术部。”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像一只偷到腥的猫,“放心吧,你的那份记录,我特意给你抽出来了,没交上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看你在难度六里面,特意留了最简单的一关没通关,就猜到你可能不太想让別人知道你的情况了。” 她朝方玄眨了眨眼,带著几分邀功的语气。 “前辈对你好吧?还不快谢谢前辈?” 方前愣愣地看著她,过了好几秒,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涌上心头。他郑重地站起身,对著楚云秀,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楚云秀前辈,真的太感谢了。” 看著方玄那副郑重其事、如蒙大赦的样子,楚云秀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又爽朗,带著毫不掩饰的愉悦,让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慵懒的女王只是一个假象。 方玄被她笑得有点发懵,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 “哈哈……快坐下吧,”楚云秀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朝他摆了摆手,“傻站著做什么。” 方玄依言坐下,却发现楚云秀还在看著他笑,那眼神就像在欣赏什么珍稀有趣的动物。他有点无奈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你到底在笑什么”的探寻。 楚云秀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態,努力想板起脸,却怎么也收不住嘴角的笑意,最后只能放弃挣扎,索性笑著说:“不笑了不笑了……哎呀,你这个人,真是太有意思了。明明是跟老叶(叶修)一个时代的人,结果看见谁都毕恭毕敬地叫前辈。” 她说著,目光转向窗外,那晴朗的天空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感慨。 “你跟沐沐(苏沐橙)描述的,可一点都不一样啊。我还以为……” 方玄本来被她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解释两句,听到这话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道:“沐橙跟你……提起过我?那……楚队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想想啊……”楚云秀闻言,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著自己的下巴,眼神飘忽,像是在脑海里拼接一个复杂的人形。 “大概是……比周泽楷帅一点,比叶秋强大一点,比苏沐秋温柔一点,比韩文清执著一点……”她每说一个名字,都会停顿一下,仿佛在仔细比对。 “哦对,还得比黄少天討人喜欢一点,比喻文州的判断更准確一点,比张新杰更冷静一点,比王杰希……嗯,更负责任一点。”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最后摊了摊手,总结道:“好多好多啦。反正,我是想像不出沐沐描述中的那个你,到底是什么样子。” 方玄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楚队,”他乾巴巴地说,“你描述的那个东西,不叫人,叫『缝合怪』。就好像小说里那种『看到美女眼神就会变成99%的深情和1%的邪魅』一样,是不可能存在於现实的。” “应该吧。”楚云秀对此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她忽然话锋一转,反问道:“那你呢?你来烟雨之前,肯定也了解过我吧。在你眼里,我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方玄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其实……楚队你跟我想像的,也不太一样。” “我以前看过你很多场比赛的录像,但最后的结果,我基本都判断失误了。”他回忆著那些画面,语气变得专注起来,“有好多次,我感觉只要你再坚持一下,明明是可以贏的。但是你都在半路……就放弃了。” 他说到这里,觉得“放弃”这个词太重,又斟酌著改口:“也不能说是放弃,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好像……那股『我今天一定要打倒你』的气,在战斗中,打著打著,就没了。” “所以,我当时也一直觉得,可能是楚队你天性比较……嗯,不那么爱拼。” 说完,他看了楚云秀一眼,发现她並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听著,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於是,他继续说了下去,而这一次,话语里带上了他这几日来的亲身体会。 “不过,来了烟雨这段时间,我其实也想明白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就在这个环境下,还要保持那种对胜利无与伦比的决心和执著,其实是一件非常难、非常难的事情。” 他迎上楚云秀的目光,语气无比真诚。 “至少,就我本人而言,应该是做不到的。” 听到方玄那句近乎於“理解”的剖白,楚云秀的眼神微微一动,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疏离的凤眼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释然。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別人的故事。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说我没有男选手那种一往无前的拼劲。这一点,我自己也承认。”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好多次,在比赛场上,当我意识到『必须做到某个极限操作』或者『必须打出一波惊天逆转』才有机会贏的时候,我就觉得很泄气。” “因为我知道,我的队友们都已经尽力了。想要翻盘,就只能靠我一个人去创造奇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令人窒息的赛点。 “我不是不想贏,只是……我没有那种被所有人依靠、期待,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掀翻一切的自信。可能,这也是我个人从小到大成长环境的影响吧。”她收回目光,看向方玄,眼神坦诚得惊人,“我更擅长合作,而不是当救世主。你要我一个人带飞四个菜鸟,在普通对局里没问题。但在职业赛场,对面每个人都很强,你根本没有那么多余力去替別人托底。” “所以,”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开会的时候推荐你玩守护天使了吧?” “烟雨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定海神针』,一面永远不倒的旗帜。一个能在最混乱的时候,稳住所有人,告诉他们『別怕,有我』的人。在这方面,我承认,我確实不行。” 这番毫无保留的坦诚,让方玄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楚云秀会对他这样一个几乎没见过几次面的试训生,说出如此推心置腹的话。虽然她和苏沐橙是好友,但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还是让他感到了几分惶恐。 他只能尷尬地笑了笑,试图把话题拉回到一个更轻鬆的层面:“谢谢楚队看得起我。那个……守护天使我玩著也挺喜欢的。不过,我的前排职业玩得也挺好的呀,就比方说骑士。” 他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有更多的可能性:“【玄都观里】那个號確实不太合適,但我还有一个70级的骑士號,【没用的阿玄】。就算那个號的合同不好签,但它主宰战场的能力,可比守护天使强多了。而且烟雨队里不是有牧师吗?骑士的治疗能力是差一点,但正面作战的能力能提升好几个档次啊!” 然而,楚云秀只是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毛遂自荐”。 “烟雨,没有那么多位置给你挑。”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方玄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啊,还是没搞懂这里的游戏规则。”她看著方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走出象牙塔的学生,“烟雨现在是六人团队。联盟规定,一个战队的註册选手最多是十人。看上去,好像还有四个空位,对吧?” 她不给方玄回答的机会,直接拋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我问你,舒可欣、舒可怡那对姐妹花,你觉得怎么样?” 方玄一愣。 “还有,”楚云秀的目光紧紧地盯著他,“你觉得,你和唐柔比,有什么优势?” 这两个问题,像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方玄脑中的迷雾。 他怔怔地看著楚云秀的眼睛,那双清澈又锐利的眼睛里,倒映著他自己错愕的脸。 他不是傻子。 对方已经提醒到这么明显的地步,他再听不出来,就真是白活了两辈子。 舒家姐妹,那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巨大商业价值。双胞胎、美女、实力不俗,简直是为媒体和粉丝量身定做的完美偶像。以他对烟雨那位白老板行事风格的分析,不把这对姐妹签下来,简直是没天理。 还有唐柔……就算小唐对职业圈不感兴趣,那也意味著这个潜在的“名额”被空置了。 烟雨没说一定要招满十个人啊! 能上场打比赛、积累人气、获得曝光的机会,就那么多。战队里的人越多,分到每个人头上的资源就越少,出场的机会就越不稳定。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这是一个残酷的、关於利益分配的现实问题。 方玄感觉自己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就能得到想要的位置。可现在他才明白,在这个光鲜亮丽的职业圈里,实力,或许只是入场券上的一行小字而已。 方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苍白。他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总结刚刚接收到的残酷信息。 “你说的对……稳定的出场率才能积累粉丝……再加上还有一个孙翔……”他苦笑了一下,“真是的,他比我年轻那么多,潜力又大。所以,我必须得玩一个前排承伤和后排辅助能力二合一的职业,只有这样,我的功能性才足够强,才能在夹缝里抢到一个位置……原来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但楚云秀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孙翔,你不用管。”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警告,“今天咱俩聊的这些,你可別出去跟別人说。据我所知,联盟里对孙翔伸出橄欖枝的俱乐部,数量超过十家,其中甚至包括微草那样的顶级豪门。”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每个人的情况都是不一样的。就比方说,你们宿舍那个莫凡。” “一个职业选手,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成问题。他的个人能力,又没有强到像当年的周泽楷那样,在青训营里就能让战队选出江波涛心甘情愿地去当他的『翻译官』,让整个轮迴为他重塑战术体系。那你说,他凭什么在烟雨这样的地方拿到一个宝贵的出场名额?” 方玄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长长地嘆了口气,心中的那点侥倖和幻想,被彻底击碎。 “是啊……有的时候,努力,也不代表做的这件事就一定有意义。”他想起了那个在角落里默默练习的身影,又想起了自己这两辈子的挣扎,心中一片茫然。他换了个话题,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丧气,“而且,我感觉烟雨队內的压力也好大。之前开会,冯经理还总提什么『末位淘汰』,感觉你们这些正式队员,过得也不容易。” 没想到,提到这个,楚云秀却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种东西,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新人,还有阿亮(孙亮)那种老实人罢了。” 她突然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方玄的眼睛,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问你个事儿,冯向明……姓什么?” 方玄愣住了。 冯向明,烟雨唯一的牧师,雷打不动的主力。他姓什么?这不废话吗?姓冯啊。 这是一个蠢到不能再蠢的问题。可是,当这个问题从楚云秀嘴里问出来,再结合他刚才提到的那个名字——冯经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荒诞的结论,如同水面下的巨兽,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方玄的表情凝固了,他乾巴巴地吐出三个字:“……不会吧?” “不然你觉得呢?”楚云秀不屑地笑了笑,靠回椅背上,“你以为,为什么烟雨队里什么位置都能换人、都能有替补,甚至连我这个队长都是如此,唯独他那个牧师的位置,连个备胎都没有?铁打的首发主力,真的是因为他强到无可替代吗?” 说完,她摇了摇头,那声嘆息里,有无奈,也有疲惫。 “烟雨,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似乎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白祁,你见过没?就是那个总跟在大家身后,有点靦腆的,挺討喜的一个小孩。” 方玄点了点头,他有印象。 “他之前在战队的定位,一直是第六人。问题是,他的职业一直不固定,玩过拳法家,玩过忍者,最近才定下来,要转元素法师。”楚云秀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他的荣耀天赋,不能说低,但也绝对算不上出眾。那你觉得,为什么在烟雨这个地方,一个能力和潜力都平平的人,能够一直摇摆自己的位置,试错这么久,直到最后,才指定要由我这个队长,来亲自带他?” 楚云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准备离开。 她没有给出答案,但也不需要再给答案了。 方玄看著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苦涩地笑了。 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因为烟雨那位只闻其名、素未蒙面的大老板,他就姓白啊。 自家的產业,未来的核心位置,如果不放在自家人手里,那还能放心交给谁呢? 所谓的青训,所谓的选拔,所谓的努力和天赋……在这一切的背后,原来早就写好了一份看不见的、按姓氏分配的名单。 第12章 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1) 电脑屏幕上,那个id为“烟雨战队·风城烟雨”的直播间终於亮了起来。画面晃了一下,隨即一张慵懒又漂亮的脸蛋占据了整个屏幕,深棕色的捲髮隨意地搭在肩上,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楚云秀。 “大家晚上好!”她对著摄像头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像是刚睡醒,“我是烟雨战队的队长,楚云秀。” 弹幕瞬间炸了: 【活的楚队!前排合影!】 【女王今天居然营业了?我哭死!】 【不播剧了?我的电子榨菜断供了呜呜呜……】 楚云秀显然看到了这条弹幕,她轻笑一声,往电竞椅里陷得更深了些,整个人透著一股“能坐著绝不站著”的劲儿。“今天不播《甄嬛传》了,偶尔也得播点正经的,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战队开除,改行当影视区up主了。” 她顿了顿,眼神瞟向弹幕区,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你们还没看腻?没看腻的等下次吧。说真的,有时候我真搞不清楚,你们的电子榨菜到底是《甄嬛传》还是我。” 【都是!秀秀你和娘娘都是我的最爱!】 【今天榨菜加餐!双倍的快乐!】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终於坐直了一点,画面里露出了她身后的烟雨战队logo,“今天带你们去抢个boss,毒牙沼泽,65级的野图boss,沼泽毒龙。” 她一边说著,一边操作著滑鼠,游戏画面切到了主屏幕。风城烟雨一身华丽的法袍,静静地站在沼泽边缘的一块高地上,视野极佳。 “嗯……等一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滑鼠在小地图上画著圈,“现在这地图的人好像有点多啊,都是来蹲boss的。” 一条金色弹幕飘过:【我们也是来蹲你的!】 楚云秀看到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慵懒的气质瞬间被一丝狡黠取代。“蹲我?那要不要加入我们烟雨楼啊?待遇优厚哦。”她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旁边,“我们公会会长和管理今天都在,有什么具体问题可以諮询他们,跳槽从速。” 直播间的气氛瞬间被带得活络起来,不少人真的开始在弹幕里问待遇。 她没再理会这些玩笑,神情严肃了一点,开始分析局势。“现在周围的大公会,有三家。皇风、霸图、嘉世。”她的滑鼠分別点过那几个公会的玩家头顶,“皇风那个驱魔师,看这装备和站位,不出意外应该是田森。霸图那边……没看到熟面孔,估计没职业选手带队。嘉世……也暂时没看到领头的,不过,”她拖长了语调,“叶秋那傢伙,有可能偽装成任何职业,藏在任何地方。” 【叶神今天也在吗?刺激了!】 【楚队小心,別被叶秋偷了!】 “楚姐姐不出手吗?”她念了一条弹幕,摇了摇头,“不急,先不轻举妄动,看看形势。” 就在这时,她的小窗口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提示。她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方锐?你还有空掛我直播间?”她对著空气喊话,仿佛方锐就在她对面,“怎么,替你们呼啸刺探军情?那你告诉我,你们那边谁守著呢?” 弹幕又是一阵骚动。 【臥槽,黄金右手也来了?】 【呼啸也来抢boss了?今天是什么神仙打架局!】 楚云秀自顾自地分析著:“老林(林敬言)?不可能,一个65级的boss,你们『犯罪组合』还能缺这点材料升级装备?之前打劫我们那么多次还不够吗?” 她说到“打劫”两个字时,还特意对著镜头翻了个白眼,引得直播间一片鬨笑。 “呼,不说就不说,”她哼了一声,一副“你不说我也知道”的得意表情,“不说我也猜得到。谁队里还没个暗夜系了?各凭本事吧。” 她转头,对著身后喊了一句:“小白,你去掛一下田森的直播间,看看皇风那边什么动静。” 然后她对著麦克风小声说:“等一下啊,我跟他们商量个战术。”说著,她就按下了闭麦键,小窗口里只能看到她和身边的队友在快速地交流著,神情专注。 几分钟后,她重新打开了麦克风。 “呼,”她长出了一口气,又变回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彼此彼此。” 突然,她的滑鼠停在了地图的一个角落,迅速拉近视角。“嗯?微草也来了?”画面中,一个骑著扫把的魔道学者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s”形走位,绕开了一小队霸图的玩家。 “看这个走位……王队没跑了。”楚云秀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著,那不是紧张,是兴奋。 “行,”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堪称“邪恶”的笑容,“那就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点。” 【女王要搞事了!我好兴奋啊!】 【来了来了,楚·唯恐天下不乱·云秀!】 “我们队远程多,真闹起来,拉扯著抢boss也比他们方便。”她一边说著,一边打开了好友列表,“再拉谁下水呢?” 楚云秀在一个灰色的头像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嘖”了一声,点开了一个叫“黑名单”的分组。在无数观眾的注视下,她从黑名单里拖出了一个id——“夜雨声烦”。 整个直播间,静默了0.5秒,然后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少真的在楚队黑名单里!】 【我作证,我上次就看到楚队把他拖进去的!】 楚云秀完全无视了弹幕的狂欢,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的、仿佛在演宫斗剧的腔调,打出了一行字。 “少天,臣妾要告发希贵妃(王杰希)私自抢boss,秽乱联盟,罪不容诛!” 打完这行字,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场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详情请点击荣耀地图传送——毒牙沼泽,坐標(27,51)。”发送。 “好吧,”她对著镜头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承认,我就是想看他们打起来。” 没过多久,地图上果然出现了一大片蓝色的光点。 “ok,现在蓝雨也到了。”楚云秀的表情变得像个专业的解说,“跟少天这个机会主义者抢boss,有没有压力?有啊,还不小呢。” 她看了一眼副屏,应该是白祁共享给她的画面。“哎,小白说蓝雨也开著直播呢。少天,我看到你了啊!”她忽然对著屏幕喊,“你自己都开著直播,怎么还跑来我直播间偷看?很游刃有余嘛。” 果然,一条金光闪闪的弹幕划过屏幕,字体大得惊人:【楚云秀你居然敢黑我!!!pkpkpkpkpk!快说你们烟雨什么战术!是不是想偷鸡摸狗!光明正大地打一场啊!】 “哟,让我光明正大布置战术?”楚云秀挑了挑眉,“那你呢?讲讲吧,你们蓝雨打算怎么抢啊?我猜猜,文州应该没空来吧?你们那个叫卢瀚文的小剑客好像也不在。光靠你一个,行不行啊?” 屏幕上,黄少天的弹幕刷得更快了,快到出现了残影。 楚云秀被刷得脑仁疼,皱著眉说:“別刷了,別刷了,別刷了!一个礼物都不送,就知道刷屏!房管呢?把他给我踢出去!”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宇宙飞船”特效从屏幕中央升起,金光灿烂。 【“夜雨声烦”在“风城烟雨”的直播间送出宇宙飞船x1】 楚云秀愣了一下,隨即笑得花枝乱颤。“哎,少天大大,你还真送了啊。” 她清了清嗓子,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官方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谢谢蓝雨战队黄少天送的飞船。但是——” 她拉长了声音,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冠军和boss,都是烟雨的。” ----------------- 烟雨的训练室里,空调的冷风安静地吹拂著每个人的发梢。 方玄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头上戴著大大的降噪耳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庞,嘴角掛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在他的直播软体里,弹幕正如同瀑布般刷新,方玄也乐不可支地跟著刷了一排“哈哈哈哈哈哈”。 耳机里,那个慵懒中带著一丝狡黠的声音还在继续:“谢谢蓝雨战队黄少天送的飞船,但是——冠军和boss,都是烟雨的。” 屏幕里,那个长髮披肩的女人说这话时,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宝剑。方玄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感慨。 这,也许真的是一位好队长,好战友吧。 可惜啊……大家是在烟雨碰到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拋在了脑后。自从前几天和楚云秀私下聊过烟雨的现状后,方玄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佛系”状態。 烟雨一天的试训分为两个部分:下午是【天青】系统里枯燥的单项操作训练,晚上则是真刀真枪的荣耀实战。他现在玩的这个守护天使號【战爭使者】,没法像其他dps职业一样在天梯上酣畅淋漓地廝杀,但也並非无事可做。抢野图boss、下副本、打团队积分赛……总有地方能发光发热。 但现在,这些对方玄来说,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明知不可能贏的赛跑。每个人都在各显神通,你在地上拼了命地往前跑,累得像条狗,而有的人却悠哉地坐在飞机上,打著瞌睡就飞到了你遥不可及的终点。当你拼尽全力,却连和別人比较的资格都没有时,那种痛苦足以压垮一切。 如果这个时候,还抱著不切实际的幻想,那痛苦的一定是自己。 想通了这一点后,方玄乾脆退出了这场內卷的游戏。就好像放弃了看不到尽头的马拉松,转而去路边租了辆共享单车,慢悠悠地骑著,吹著风,看著沿途被他曾忽略已久的风景。心情,反倒舒畅了不少。 烟雨的试训能不能通过?他已经无所谓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天天琢磨这些,除了给自己徒增烦恼,又有什么意义呢? 方玄正神游天外,耳机忽然被人从头上猛地一扯,掛在了脖子上。隨之而来的,是一个刻意捏出来的、娇憨中带著明显不满的声音。 “大——叔——!” 方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嚇得一激灵,猛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张堆满了“甜美”微笑的脸。是舒可怡,双胞胎里的妹妹。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弯成月牙,但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却毫不掩饰地暴露了她此刻的不满。 “大傢伙喊了你半天你也没反应,给你发消息也不看,”她凑近了一些,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方玄的电脑屏幕上,恍然大悟似的拖长了音调,“哦——原来是躲在这里,偷偷看队长直播呢?” “呃,不好意思啊,”方玄下意识地就把楚云秀的直播页面给关了,动作快得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少年,“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举动,显然没能挽回他的形象,反而迎来了舒可怡更加鄙夷的目光。她撇了撇嘴,那表情仿佛在说:“切,心虚了吧。” 就在方玄尷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个清冷又坚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们打算组队打一个十人团队本,『失落星辰观测台』,新开的,想问问你来不来。” 是唐柔。她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然专注地盯著自己的屏幕,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来啊!来啊!”方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给我发个邀请!” 他一边说著,一边手忙脚乱地切回荣耀的窗口。幸好,为了掩人耳目,他的荣耀一直掛在后台,守护天使【战爭使者】也一直停留在竞技场的房间里。这样一来,別人查看他的好友列表时,只会看到“忙碌中~”状態。这算是他最近摸鱼摸出来的一点小巧思,至少能防止別人发现他到底有多閒。 点开游戏界面,消息栏果然在疯狂闪烁。一连串的私聊信息和组队邀请挤在一起,最新的一个是李华刚刚发来的。 方玄有点尷尬。进入佛系状態后,他的所有消息都处於“你隨便发,我有空看见了再回”的模式。这种態度的確让他最近免於被莫名其妙地拉去干一些不想乾的活儿,但坏处也显而易见——他和所有人的距离,好像也越来越远了。 他心里嘆了口气,忍不住腹誹:怎么就没人偷偷在旁边推他或者伸手提醒他一下呢?非要让舒可怡这个总是刻意叫他“大叔”的丫头片子来当这个恶人。 方玄偷偷瞥了一眼对面和旁边的两个“邻居”。唐柔戴著耳机,专注依旧;莫凡更是像一尊训练室里的雕塑,从始至终都跟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 得,指望这俩,还不如指望自己。 他无奈地摇摇头,赶紧点下了李华发来的入队邀请。 【系统:您已加入队伍。】 角色瞬间被传送出了竞技场房间,回到了野外的大地图上。方玄急忙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捲轴——这是他之前从自己那个货真价实的“小號”【没用的阿玄】身上倒腾金幣买来的【回城捲轴】,价格便宜,量又足。 读条开始。他在队伍频道里打字。 【战爭使者】:不好意思啊各位,马上到。 角色出现在主城广场,方玄立刻操控著角色朝著副本区的方向跑去。然后,他心里又是一声长嘆。 唉,俱乐部发的这个號,连个最基础的战马坐骑都没有。 自从懒得去管试训结果之后,他就彻底放弃了“养號”这件事。任务佛系做,装备靠倒腾来的金幣隨便买几件蓝装和做任务送的绿装凑合。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现在这种需要赶路的时候,別人骑马坐鸟各显神通,他只能靠两条腿跑。 看著屏幕里那个吭哧吭哧奔跑的守护天使,方玄忽然觉得,这角色跟他本人,还真有那么几分相像。 第13章 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2) 方玄的守护天使【战爭使者】一路小跑,终於在副本门口那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石碑前,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九个身影。 他刚一入队站定,连句“我到了”都还没来得及打出来,队长李华那边已经乾净利落地点击了【进入副本】。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界面在所有人面前展开,上面是十个熠熠生辉的头像。头像一个个迅速变亮,代表著每个人都点击了確认。方玄也按下了確认键。 一阵熟悉的、轻微的黑屏后,画面陡然一变。 刺骨的寒意仿佛能穿透屏幕,从耳机里传来空旷而诡异的风声。方玄的角色,连同其他九人,一同出现在一个巨大而破败的圆形大厅里。这里,就是【失落星辰观测台】的入口——坍塌的前厅。 高耸的穹顶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惨白而扭曲的星光从中洒落,如同凝固的泪痕。地面是由巨大的石板铺就的星图,但早已碎裂不堪,裂缝中不时有紫黑色的能量像毒蛇一样窜动。四周的壁画上,曾经描绘著壮丽星河的图案,如今也被一层黏腻的、像是活物般的暗影所腐蚀,那些星辰的轨跡变得杂乱无章,仿佛在无声地哀嚎。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尘埃与魔法能量混合的古怪味道,让人不由得心生警惕。 十人副本,在荣耀中是除野图boss外,对职业角色成长最重要的环节,其產出的材料和装备,是构建顶级角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失落星辰观测台】,更是70级十人本中公认难度最高的“三线图”之一。 所谓三线图,意味著在副本中期,团队必须兵分三路,在完全不同的场景中各自完成挑战或解谜。这不仅考验每个小组的独立作战能力,更考验分队时指挥者的智慧。別说是一般的玩家团队,就算是全职业选手的队伍,若是不懂机制就来蛮干,也只有炸团卡关一个下场。 方玄一边操控著【战爭使者】缓步向前,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豪华”团队。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职业徽记上扫过。 前排,有三个。孙翔的狂剑士,id【龙翔九渊】,重剑扛在肩上,浑身都散发著“快点开打”的急躁气息;唐柔的驱魔师【寒烟柔】,手持巨大的战镰,站姿笔挺,斗志昂扬;还有孙亮,那个勤勤恳恳的拳法家,正捏著拳头,冷静而专注地四处张望。 远程输出,也有三个。舒可欣、舒可怡这对双胞胎神枪手,几乎是镜像般地站在一处,双枪在手,英姿颯爽;旁边是老油条鲁奕寧的神枪手,正懒洋洋地操纵角色吹著枪口的“青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然后是两个鬼魅的身影。李华的忍者【林暗草惊】,沉默地站在阴影里,仿佛隨时会与黑暗融为一体;而莫凡的忍者【全职忍者】,则离所有人都有段距离,站位刁钻,充满戒备。 最后,是队伍里唯一的专职治疗,安文逸的牧师【小手冰凉】,他正冷静地观察著四周的环境,像是在计算光线和阴影的最佳落点。 算上自己这个守护天使,十个人齐了。 方玄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结论:这职业搭配,简直一言难尽。 三个前排,一个狂剑士是靠卖血打伤害的疯子,一个驱魔师是近战法师,严格意义上都算不上纯粹的坦克。唯一一个拳法家孙亮,虽然诚恳老实,但拳法家的硬度也有限。这前排,谈不上“硬”。 再看输出,三个神枪手加两个忍者,爆发和机动性是有了,但缺乏强力的法系aoe,清场能力堪忧。这输出,也谈不上“猛”。 最要命的是,只有两个辅助。这意味著,接下来的三线作战,必然有一条线是没有奶妈的“孤儿路”,全靠自生自灭。 不过,方玄也只是在心里吐槽了一下,並没有太往心里去。 职业选手嘛,个人能力总归是强的,操作和意识能弥补很多阵容上的不足,处理突发情况的能力也远超常人。 再说了……他现在都已经佛系了,又何必去操那份心,辛辛苦苦地开麦指挥呢?吃力不討好。 想到这里,方玄索性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站定,把团队的交流权默认交给了掛著队长头衔的李华以及跃跃欲试的其他人。 “这个本是新开的,机制我们边打边摸索。”李华的声音冷静地在团队语音中响起,如同给这支略显浮躁的队伍注入了一剂镇定剂。“但根据论坛的情报,前面这条『观测长廊』没什么难度,只有两种小怪:『星光精魄』血薄量多,『畸变守卫』血厚会衝锋。我们正常推进就行,孙亮顶在前面,孙翔……”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已经提前宣告了战术的破產。 “吼——!” 那吼声仿佛要將这腐朽大厅的穹顶都给掀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孙翔的狂剑士【龙翔九渊】双腿猛地一屈,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冲天而起。他手中的重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轨跡,隨即带著崩裂大地的气势,悍然砸向了前方长廊的入口! 狂剑士技能,【崩山击】! “轰——!” 尘土与碎石炸裂,狂暴的剑气衝击波將最前排几只畸变守卫震得人仰马翻。孙翔一马当先,直接用最蛮横的方式,为团队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有一个人的身影,比他的剑光更快! 就在【崩山击】落地的瞬间,一道乌光“嗖”地一声撕裂空气,后发而先至,精准地钉入了更深处的怪堆之中。那是一把造型狰狞的巨大战镰! 下一刻,不等眾人反应,镰刀尾端的锁链猛地绷直,一道纤细而矫健的身影被瞬间拉扯著,如同一位踏著锁链而来的女武神,直接越过了孙翔的头顶,降临战场! 是唐柔的【寒烟柔】! “有点意思。”电脑前,孙翔的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他本就不喜欢职业赛场上那些繁文縟节的战术布置,却没想到,这个同期试训的女人,竟也和自己是同一种人。 那份好胜心,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来,跟上我的节奏!”他低吼一声,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龙翔九渊】的身上猛地爆发出血色的光焰,双目赤红,皮肤下的血管仿佛都在燃烧。 【狂暴】! 以削减双防为代价,换来力量与攻速的极致提升! 孙翔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在键盘上一抹,右手滑鼠猛地一甩。【龙翔九渊】的身形瞬间压低,重剑在地面上拖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沿著一道刁钻的弧线冲了出去! 【衝刺撞击】! 他没有选择直线衝锋,而是通过精妙的操作拉出一个巨大的“c”形,將沿途所有挡路的“星光精魄”和“畸变守卫”全都顶在了剑前,像一辆失控的推土机,强行將怪物聚拢成一团。 在衝撞的终点,即將靠近【寒烟柔】位置的剎那,孙翔果断地取消了技能! 他並没有用出伤害最高的收尾刺击,因为那会將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怪物再次击退,打乱阵型。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声更加深沉的咆哮! 只见无数血气在【龙翔九渊】的左臂上疯狂凝聚,转瞬间便化为一只巨大的、由鲜血构成的鬼手,猛地向前探出! 【噬魂血手】! 那血手覆盖了前方更广阔的范围,一股无形的吸力爆发,將那些刚被衝撞得七零八落、甚至还处於外围的怪物,强行抓取、拖拽到了他的面前! 【衝刺撞击】的聚怪,加上【噬魂血手】的拉扯,短短两秒,一个完美的怪物包围圈就已形成。 电脑前的孙翔自信地笑著。这套连招,是他刚才临场想出的高效聚怪手法,对操作和时机的要求极高。他倒要看看,那个女人,要如何应对这由他亲手奉上的“盛宴”? 然而,他看到的,是【寒烟柔】那早已开始的吟唱。 她竟像未卜先知一般,在孙翔的【噬魂血手】发动的同一瞬间,便已將战镰的柄端重重顿在地上! 嗡—— 一个闪烁著玄奥符文的小型法阵,以她为中心悄然生成。 就在【衝刺撞击】与【噬魂血手】聚拢的所有怪物,被巨大的惯性推入法阵范围的剎那——法阵,轰然发动! 【升天阵】! 冲天的法术光柱毫无徵兆地爆发,將那一大团被完美聚拢的怪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齐刷刷地送上了半空! 完美的控制衔接! 下一刻,【寒烟柔】动了。她的战镰不再是施法的媒介,而是化作了最致命的凶器。 第一段,镰鉤如毒蛇般探出,將一只只刚要从浮空中落下的“畸变守卫”强行勾回; 第二段,她旋身而上,用厚重的镰柄化作一道道残影,对著怪物群进行著狂风暴雨般的快速打击,清脆的骨裂声不绝於耳; 第三段,也是最后一段,她借著旋身的力道,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镰刃之上,发动了一次威力巨大、撕裂空气的迴旋斩,將所有浮空的敌人,如同一堆破烂的垃圾般,狠狠地击飞出去! 驱魔师三十级技能,【乱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聚怪到浮空再到爆发,两个人的配合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训练室里,一片寂静。 李华放下了准备开麦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惊讶。鲁奕寧吹枪口的动作停住了,目瞪口呆。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莫凡,也下意识地朝屏幕前凑近了半分。 而坐在角落里的方玄,看著屏幕中那两个沐浴在怪物碎屑中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来试训的? 这分明是两只被放出笼的猛兽。 ----------------- 守护天使,作为圣职系职业,自然也能学习骑士未转职前的通用技能。 方玄的【战爭使者】微微蓄力,塔盾前倾,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悍然发动了骑士的10级技能,衝锋!但他並没有费力操作出非常复杂的弧线衝锋,而是在半路便果断取消了技能。 手指在键盘上轻巧拂过,屏幕中【战爭使者】的动作行云流水。他双手紧握著那面巨大的塔盾,以一个急停的姿態,將盾牌的底边重重砸在地上,如同给高速行驶的战车踩下了剎车! “鐺——!” 一声清越的金属嗡鸣声中,碎石四溅。 然而,这记看似简单的“盾牌剎车”,却引发了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下一刻,在场的十个人身上,无论远近,竟同时闪烁起柔和而坚定的金色光芒!一层虚幻的、由圣光编织而成的护盾,瞬间凝聚在每个人的体表。这光芒甚至精准地覆盖到了已经快衝出视野的孙翔和唐柔,乃至那个从开打后就几乎找不到身影的莫凡! 守护天使45级技能,【群体圣盾】! 为自身周围超大范围內的所有队友施加圣盾术。这本是野外打团时,守护天使站在阵型中央才能发挥最大作用的神技。可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方玄却凭藉著对技能极限范围的精准计算,和那记恰到好处的“盾牌剎车”急停,硬是在技能可以作用的极限范围中,將这个神技的恩泽洒满了全场! 手底下有没有真功夫,这种事情在荣耀系统的冷酷数据面前,几乎不可能藏拙。 而对於拥有“潜意识计算能力”的方玄来说,他看到的,远比其他人更多。 从战斗开始的第一秒起,他的视野里,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游戏画面。无数道淡蓝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那是荣耀系统针对在场每个人、每只怪物的实时分析和统计报告,经过他大脑的二次处理,以一种他最能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 【目標:寒烟柔(唐柔)|状態:激昂|战术评级:★★|操作评级:★★★★★|意识评级:★★★|稳定评级:★★★★|爆发评级:★★★★★】 【目標:龙翔九渊(孙翔)|状態:狂热|战术评级:★★★|操作评级:★★★★★|意识评级:★★★|稳定评级:★★★|爆发评级:★★★★★】 这两个人的数据条,几乎是並驾齐驱地飆升到了顶端,红得发紫。他们的正面作战能力,已经不是“夸张”二字可以形容,那是纯粹的、肉眼可见的碾压。重剑的血光与战镰的符文交织在一起,所过之处,怪物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跟这两位横扫千军的猛人相比,孙亮这个烟雨战队的职业级拳法家,反倒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他的数据雷达图稳定地盘踞在中心位置,没有惊艷的爆发,也没有华丽的操作,只是尽职尽责地打好每一记冲拳,踢出每一记高飞脚,努力地跟在两个“怪物”身后,收拾著那些漏网之鱼。 另一边,舒可欣、舒可怡这对双胞胎姐妹,则呈现出一种极端的数据模型。 【目標:神枪手(舒可欣/舒可怡)|状態:同步|战术评级:★★★|操作评级:★★★☆|意识评级:★★★|稳定评级:★★☆|双人配合:★★★★☆】 她们的站位几乎完全重叠,个人面板更是一模一样,两人的火力交叉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弹幕,配合得天衣无缝。但她们的当前操作分析中,“火力覆盖范围”那一项却小得可怜。她们的视野里仿佛只有孙翔和唐柔撕开的那个口子,对於从两侧包抄过来的怪物,完全视而不见。 与之相对的,团队的两侧,李华和鲁奕寧像两个经验丰富的救火队员,四处补漏。李华的忍者放弃了最擅长的刺杀,用各种忍术和体术,硬生生地缠住了从侧翼溜过来的几只“畸变守卫”,打法彪悍得像个近战。而鲁奕寧则发挥了他老油条的经验,不时地用精准的点射和华丽的【乱射】,恰到好处地清理掉对李华威胁最大的怪物,整个人显得瀟洒隨意的同时,极大地减轻了李华的压力。 然而,安文逸那边的情况,就不太妙了。 【目標:小手冰凉(安文逸)|状態:大脑过载|警告:处理多线事务能力不足……】 在方玄的视野里,安文逸的数据面板正在疯狂地闪烁著红色的警报。按照分析报告的说法,安文逸似乎极不擅长在移动中同时处理多个目標。如果让他站在原地,冷静地计算如何维持一个人的血线,他能做到完美。但现在,战线被拉得如此之长,他既要躲避怪物的零星攻击,又要眼观六路,同时给多个掉血的目標刷治疗,整个人已经明显地捉襟见肘,好几次治疗都慢了半拍。 至於最后一位…… 方玄的目光,投向了战场的某个角落。在那里,莫凡的忍者正静静地趴在一块破裂的石板后面。 方玄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刚才,一只“星光精魄”被唐柔的【星落】打成了残血,踉踉蹌蹌地逃离了主战场。就在那一瞬间,莫凡动了!他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悍然出手,一发【忍法·火炎斩】差点没把那小怪直接劈成灰烬。得手之后,他看都不看主战场一眼,立刻一个【忍法·缩地术】,又钻回了另一个更隱蔽的角落阴影中。 方玄有点无奈地嘆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傢伙以前到底是干嘛的,怎么就养成了这么一个……连长期在神之领域抢野图boss的拾荒者,都难以企及的诡异习惯。 这支队伍,还真是……群英薈萃啊。 第14章 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完) 很奇怪。 安文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反射著屏幕上混乱的光影。 不知道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手忙脚乱了。 那种心臟快要跳出喉咙的紧迫感,那种生怕自己一个技能读条慢了半秒就导致队友阵亡的巨大压力,仿佛都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他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感觉……做决定,好像变得更轻鬆了。 为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中,唐柔的【寒烟柔】因为走位过於激进,连续被两只“畸变守卫”的【衝锋】命中,血条猛地往下掉了一截。 安文逸的思维立刻运转起来,大脑在0.1秒內给出了最优解:牧师20级技能【守护祷言】。为单个友方目標施加祝福,使其在接下来10秒內,受到的所有伤害降低15%。 他刚想抬手施法,可就在这个瞬间,一个身著厚重鎧甲、手持巨大塔盾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横移一步,正好挡在了他与【寒烟柔】的视野之间。 这个走位,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它没有完全挡死,而是巧妙地留下了一道缝隙。而透过这道缝隙,安文逸刚好能清晰地看到另一侧的战场——孙翔的狂剑士【龙翔九渊】,浑身沐浴著沸腾的血气,正衝进一堆密密麻麻的“星光精魄”中,开启了【旋风斩】。重剑化作一道毁灭性的血色风暴,疯狂地切割著周围的一切。 这个时机,这个视野遮挡,出现得太巧了。 巧到安文逸刚好处於一个“还在想,却没有付诸行动”的微妙状態。 於是,那几乎是本能的,他的思路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偏转。既然【寒烟柔】暂时加不到了,那…… 【小手冰凉】法杖扬起,一道璀璨的圣光越过战场,精准地落在了孙翔的狂剑士身上。 【精神启示】! 15秒內,提升其力量和智力属性! 这个buff,配合孙翔此刻已然达到二阶的【血气唤醒】,如同给熊熊燃烧的烈火浇上了一勺滚油。那血色的剑刃风暴猛地扩大了一圈,伤害数字如同瀑布般疯狂跳动! 真是诡异……为什么突然觉得那么轻鬆了? 安文逸看著那个身著重甲的守护天使,在完成视野遮挡后,已经悄然让开了位置。他一手提著塔盾,另一手高举圣徽,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刻,无数道由圣光凝聚而成的长矛从天而降,精准地笼罩在李华的【林暗草惊】身边,將那几只一直纠缠著他的“畸变守卫”牢牢锁定。 守护天使35级技能,【圣光审判】! 仇恨瞬间被拉走。身著重甲的【战爭使者】只是横移了数步,便极其自然地接替了【林暗草惊】的工作。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一直在两翼苦苦支撑、几乎把自己打成【骑士】的【忍者】,终於被解放了出来。 李华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影分身术】,真身便遁入了黑暗之中。这位联盟第一忍者那迅捷如风、战术隱蔽的恐怖特点,终於得以展现。 看著解放出来后,瞬间化为一道鬼影,沿著团队四周高速奔袭、精准清理漏网之鱼的【林暗草惊】,安文逸暗暗鬆了一口气。副队长实力过硬,又是纯粹的攻击方,自然不需要他再分心治疗。 那么现在……需要他治疗的人数,又降低了一名。 等等。 安文逸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终於反应过来,自己之所以觉得越来越轻鬆,不是因为他的技术变强了,也不是因为他適应了此刻的高强度决策,而是因为……他的“选择”越来越少了! 【寒烟柔】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支援,不得不减缓了攻势,从冒进转为稳健。唐柔的退避,使得那个一直与她暗中较劲的孙翔,也下意识地放慢了衝锋的节奏。 被解放出来的李华,则高效地清理了那些一直在骚扰后排的“星光精魄”,为舒可欣、舒可怡和鲁奕寧提供了完美无干扰的输出空间。而三位神枪手的集火,又在飞速地削减著场上怪物的总数。 安文逸恍然发觉,自己的处境,就好像之前在做一篇开放式的自命题作文,他的面前有无数种可能,无数个选择,让他应接不暇。 而现在,他面对的问题,变成了一道选择题。 不……甚至不是选择题,而是一道填空题。他只需要在最合適的时间,把最合適的技能,填进那个唯一的空里。 安文逸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场上每个人身上那层薄厚不一、即將消散的金色护盾上。他猛地反应过来。 这一切的源头,在於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在语音频道里说过一句话的男人。 是蝴蝶效应吗?只是一个无心的走位,引发了一连串的巧合? 安文逸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不,不是那样的。 一旦注意到那个异常点,就会在回忆中,发现越来越多、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那个男人的每一次走位,每一次看似隨意的视角遮挡,每一次技能的释放,每一次对敌人的格挡和拦截…… 他在控场! 他没有用语言去指挥,而是用自己那精確到毫釐的细节操作,去不动声色地“影响”整个战场!他预判了所有人的反应,並加以利用,將整个混乱的局势,一步步引导向他所预想中的、那个最高效的轨道! 如果安文逸不是一个需要时刻观察全局、並进行海量计算和判断的治疗,他甚至根本无法察觉到那个男人所做的一切。 因为这个人做的这些事,实在是太不起眼,太润物细无声了。 安文逸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是一个永远会为自己做好最坏打算,並提前规划好预期的人。对於烟雨这次的试训,他其实並没有抱多大的期望。因为他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水平与职业级的牧师间还存在著十分可观的差距,也通过查阅资料,了解到烟雨这家元素法师为核心的战队,没有任何选择他的理由。 没有任何一个成熟的团队,会接受一个依赖站桩施法的牧师。 可是,这一切的挫败感,都比不上他在刚才那一瞬间所意识到的,自己和身旁这个平时总是佛系带笑的男人之间,那道如同天堑般的鸿沟。 仅仅靠几个看似隨意的操作,就完成了对整个团队的引导。 预料到所有人的反应,並加以利用。 这……就是有资格在职业战队中立足的、顶尖圣职者的实力吗? 这种差距,真是让人一旦意识到,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绝望啊。 ----------------- 观测长廊那混乱而短暂的战斗,终究只是这场十人团本的开胃菜。它难度虽高,但对於这群由顶尖职业选手和百里挑一的试训生组成的队伍而言,不过是一场热身。 当最后一枚“星光精魄”在神枪手的弹雨中化为齏粉,前方豁然开朗。 眾人来到一个更加宏伟的圆形大厅。冰冷的星光从穹顶的破洞中倾泻而下,照亮了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布满繁复刻痕却黯淡无光的黄铜星盘。星盘周围,三条幽深的通道如同巨兽之口,静静地等待著冒险者的抉择。 每一条通道的入口处,都矗立著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上面用一种古老的、几乎无法辨认的象形文字铭刻著启示。 左侧通道的石碑上,刻画著一轮燃烧的烈日与无数浴火奋战的勇士。碑文写道: “凡追寻光明者,必先拥抱烈焰。以不屈之躯,承不灭之光。” 【系统提示:前方区域——日轮祭坛】 中间通道的石碑上,描绘著一弯新月与潜行於阴影中的刺客。碑文则更为隱晦: “星辰隱匿之刻,唯有月影为伴。於寂静之中,聆听真实之声。” 【系统提示:前方区域——月影迴廊】 右侧通道的石碑上,雕琢著无数交错的星轨与一名凝望星空的智者。碑文充满了玄机: “循天之轨跡,解万象之谜。智慧,乃开启星门之唯一密钥。” 【系统提示:前方区域——星轨密室】 方玄看著这三段文縐縐的提示,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在他的视野里,荣耀系统非常“实诚”地在每个路口都標註了一行淡蓝色的小字:【警告:前方区域效果未知】。 他有些无语。 你说你一个基於我潜意识和执念形成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展示任何超出我认知范围的情报,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標个“未知”干嘛? 故弄玄虚。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旦意识到了其本质,便会发现处处都是破绽。他本人比起罗辑那种顶尖大学的高材生,差距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大。罗辑仅仅是听唐柔转述了一遍,就能精准地判断出“系统”的真相,並立刻著手准备验证方法。而他自己,直到被对方反覆提示了无数次,几乎是把答案糊在脸上之后,才在很久之后的全明星赛场上,猛然回忆起那被遗忘的真相。 现在想来,也挺让人无奈的。 “看系统提示的话,”安文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现在我们必须兵分三路,同时启动三个区域的能量核心,才能激活中央星盘,开启最终boss战。” “差不多,”鲁奕寧懒洋洋地接口,他操作的角色正把玩著手中的左轮枪,“反正荣耀的十人本这么些年来,来来回回也就这么些花样。” “那么,现在大家自由分配吧。”队长李华开口定下了基调。他的目光扫过三块石碑,“日轮祭坛,看描述是需要硬碰硬,考验正面战斗力的一路。孙翔、唐柔,”他点了两个最不安分的名字,“你们两个应该很喜欢这种战斗,先確定这条路吧。” 孙翔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唐柔则乾脆地点了点头,战镰在地上轻轻一顿,战意盎然。 “月影迴廊,考验潜行、侦查和瞬间爆发。”李华看向莫凡,“莫凡,你和我都是忍者,咱们俩走这条路。” 莫凡依旧沉默,但朝著中间的通道挪动了一小步,表明了態度。 “最后是星轨密室,”李华的目光在剩下的人里逡巡,“看起来应该是最考验战术、解谜和精准操作的一路。这条路……奕寧,文逸?交给你们可以吗?” “我都行啊,听华哥的。”鲁奕寧笑著耸了耸肩,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样子。 安文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团队中那个从始至终默不作声的守护天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但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可以。” 就在队伍组成即將敲定之际,一个轻笑著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那我去日轮祭坛吧,”方玄笑著开口,打破了自己一路上的沉默,“正面战场,总需要一个能扛的辅助。” “那我和姐姐去星轨密室!”舒可怡立刻见缝插针,笑嘻嘻地操纵角色挽住了【莫敢回手】的胳膊,“其实我和姐姐也很擅长解谜的!亮哥,”她又看向孙亮,“你去月影迴廊吧,现在那边只有凡哥和华哥两个人,多个人多份力嘛。” 然而,一直很沉稳的孙亮,这次却没有立刻答应。他憨厚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其实……我觉得应该让方玄去星轨密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以他之前的表现和展现出的能力,”孙亮的目光坦然地看向方玄,眼神里没有丝毫试探,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荣耀的副本里,应该不存在能卡住他的解谜和运算。你们姐妹俩配合他,一个守护天使加上两个神枪手,能抗能打能输出,职业搭配也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安文逸应该和我一起去日轮祭坛。全队唯一的奶妈加上我这个拳法家,应对正面战场,再加上唐柔和孙翔,我们四个抱团,不用拉长阵线,容错率会高很多,也容易互相支援。至於鲁奕寧,”他看向那个经验丰富的老队友,“我这种拳法家肯定跟不上莫凡和副队长的速度,但他的神枪手机动性强,经验又足,去月影迴廊才是最合適的选择。” 说完,他又挠了挠头,露出了招牌式的憨笑:“不过,这也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大家不用太在意。” 训练室里,一时间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平时最不起眼、只会埋头苦干的拳法家,竟有著如此清晰的战术大局观。他提出的这个分组方案,无论是从职业搭配、人员特性还是容错率上,都远远优於李华那个“自由发挥”的方案。 李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讚许的目光。 而安文逸,则猛地抬起头,看向孙亮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感激。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粗线条的男人,竟能如此精准地看出他“不擅长多线作战”的弱点,並用最稳妥的方式保护了他。 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拳法家,好像……也並不简单啊。 ----------------- “不是……你们这通关速度也太快了吧?” 鲁奕寧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他、李华和莫凡三人的身影刚刚从月影迴廊的幽暗通道中显现,就看到了眼前这悠閒得有些过分的一幕。 中央星盘大厅里,方玄的守护天使正和舒家姐妹花的神枪手隨意地站在星盘旁閒聊。那个男人似乎在讲什么有趣的冷笑话,逗得两姐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气氛轻鬆得仿佛不是在开荒高难副本,而是在主城广场上散步。 唯一的不同,是他们身后那巨大的黄铜星盘。此刻,星盘上已有三分之二的区域被柔和的星光所点亮,代表著月影迴廊和星轨密室的区域已经被成功激活。只剩下最后一片区域,正对著日轮祭坛的方向,依旧黯淡无光。 “你们这是什么效率啊?”鲁奕寧走上前,忍不住吐槽道,“我们才进去没多久,就听到系统提示『星轨密室已激活』,我还以为系统出bug了呢。” 方玄闻言,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还好。星轨密室那个boss『星图构筑者』,本身没有攻击力,也不会下场战斗,只需要击杀它投射出的『陨石碎片』就能削弱血量,所以通关起来相对简单一点。” “才不是那样的!”舒可怡立刻反驳,她鼓著腮帮子,一脸“你又在装”的表情,“这副本难得要死,大叔又在隱藏实力!” 旁边的舒可欣也难得地主动开口,她的表情比妹妹要严肃得多,显然是心有余悸:“星轨密室这一关,確实非常麻烦,我和可怡刚开始完全预测错了难度。”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復盘:“那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房间,地板由64块活动的星轨石板构成。『星图构筑者』的確没有攻击力,但它会不断改变地板的排列顺序,一旦走错石板,就会直接掉入虚空秒杀。正確的路径会以星图的形式在墙壁上一闪而过,我们必须在移动的石板上走出正確的路径。” “而且,”她补充道,“这个过程每三十秒变换一次。当boss血量低於50%后,机制会变得更苛刻,我们必须一次性点亮所有正確的石板才算通过,否则下一次可用的安全石板数量就会直接减半!虽然可以故意只点亮一部分来降低下一次全部点亮的难度,但那样的话,闪避『陨石碎片』攻击的难度就会呈几何倍提升,根本扛不住。” 舒可怡在一旁连连点头:“我和姐姐刚开始还想著截图,然后与游戏对照,结果发现根本来不及!没想到……”她看向方玄,眼睛里闪著崇拜的光,“大叔只是看了一眼规则,就直接带著我们一次通关了!他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哪块板子会动,哪条路是安全的,他都一清二楚!指挥也很乾脆利索,理解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方玄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我这边情况特殊。对了,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唉,你们这边听著就够烧脑的了,还好我没去。”鲁奕寧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月影迴廊那边,就是一条漆黑的迴廊,里面有『月光探照灯』来回巡逻,被照到就会立刻刷新精英怪。通关条件是必须有人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一路躲到终点按下开关。” 他瞥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莫凡,“莫凡本来是想靠著忍者的潜行能力,一个人解决的。但后来发现不行,途中有很多地方,必须有一个人主动暴露,去吸引探照灯的注意,另一个人才能趁机通过。如果单人闯,就会被精英怪缠住,然后因为无法躲避探照灯,精英怪越刷越多,最后被活活耗死。” “还好华哥和莫凡都是忍者,”他总结道,“他俩互相配合,我在后面远程援护一下,倒也算有惊无险地通关了。不过……中途也磨合了好一阵子。” “合作?” 方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从一出来就自动躲进角落阴影里,仿佛浑身写著“生人勿近”的莫凡,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虽然鲁奕寧说得轻描淡写,但方玄几乎本能地就能脑补出,这两位烟雨的老队友,与莫凡这位神奇的试训新人之间,那段“通关之旅”绝对不是“一帆风顺”四个字可以概括的。 “那现在……就差翔哥和柔柔姐他们那边了?”舒可怡看著最后那片黯淡的区域,有些不解地问,“他们那边人最多,还有亮哥和文逸哥,怎么反而是最慢的呀?” “稍微等一下他们吧。”一直沉默的李华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他们那条路,其实是机制上最难走的一条。” 他解释道:“根据亮哥发给我的消息,【日轮祭坛】关底的守护boss『太阳神之怒』,会召唤大量小怪,並且会引导一个读条极快的全屏秒杀技能『超新星』。唯一的打断方式,就是在限定时间內,將场上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刷新出的『火焰元素』,按照系统提示的正確顺序击杀。” “这听起来是最传统的副本模式,但对四个人的配合要求是最高的。安文逸是牧师,几乎没有输出,击杀元素基本指望不上。这意味著,孙翔、唐柔和孙亮三个人,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內,按照隨机生成的顺序,精准地击杀掉四个方位的目標。时间非常紧张,快了或者慢了,顺序错了,都会直接导致打断失败。” 李华看了一眼好友列表,补充道:“他们在那边已经灭了好几次了。不过,刚才亮哥给我发了消息,说他们找到节奏了,这次应该没问题了。让我们稍微等一下。” ----------------- 方玄一个人静静地走在烟雨俱乐部外的林荫小道上。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脚下踩著落叶的轻微脆响。他抬起头,夜晚的天空乾净得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其上,清冷的光辉洒下来,给地面铺上了一层如霜的银白。 夜晚,真是冷啊。 烟雨战队的日程表,几乎总是排到后半夜。副本、竞技场、野图boss、战术復盘……这个过程中,每个人还要雷打不动地开直播,经营自己的粉丝团。按照楚云秀的说法,直播数据、粉丝活跃度这些东西,同样也是这次试训最终能否通过的评价指標之一。 一个很现实,也很残酷的商业联盟生存法则。 方玄自然是懒得去参加这些事的。所以,除了第一天在楚云秀的直播间里,跟著其他人一起扮演“背景板葫芦娃”,顺便给自己那个【烟雨青训·方玄】的直播號吸了点初始粉丝外,剩下的时间,他基本都处於摸鱼摆烂的状態。 其实,他並非没有经营的能力。 他那个名为【没用的阿玄】的帐號,作为曾数次登上荣耀官方视频排行榜的“野生大神”,至今还拥有著十多万的关注。如果他想引流,想炒作,想把自己打造成一个“青训天才”,简直易如反掌。无非就是重复他以前常做的那些事:直播抢野图boss,或者带公会开荒百人超大型地下城,每一次都能製造出足够的话题和噱头。 只不过,他实在是没什么心思了。 如今的他,每天完成那些用於维持状態的基础训练后,就已经懒得再去爭抢什么了。就好像今天,打完那个漫长又艰难的十人团本后,所有人都留在训练室里兴奋地復盘和討论,他却借著“出来买瓶水”的藉口,一个人跑出来溜达了。 说句实在话,【失落星辰观测台】的最终boss——“被腐化的星穹守护者”,还是一个相当有趣的机制怪。 p2阶段开启的“星体联动”机制,更是將前面三个副本的难点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每隔一段时间会隨机点名三名玩家,並赋予“日”、“月”、“星”標记: 被赋予“日”標记的玩家,身边会產生持续的火焰aoe,需要像个烫手的山芋一样远离人群; 被赋予“月”標记的玩家,会被传送到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里世界”,必须在限定时间內打掉干扰boss的“暗影水晶”,否则boss就会狂暴; 而赋予“星”標记的玩家,脚下则会出现不断变化的星图,走错一步,就会被定身並受到巨额伤害。 十人团本的首次开荒,混乱程度可想而知。饶是这支队伍配置堪称豪华,依旧免不了团灭了好几次。 方玄想,如果是十五岁时那个骄傲又偏执的“玄都观里”,在第二次团灭时,估计早就忍无可忍地打开麦克风,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让所有人都闭嘴,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始接管指挥了。 但现在,二十三岁的方玄,走在这条无人的小路上,回想起刚才的混乱场面,却只是长吁短嘆一番。他甚至觉得,跟著这群性格各异的傢伙一起手忙脚乱地团灭,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心里,早就没有那么暴躁了。 他將冰冷的双手揣进外套的口袋里,安静地往前走著。烟雨战队的选址十分偏僻,远离市区的喧囂,此刻万籟俱寂,连一声车鸣都听不见。 夜色,太过寧静。 不知道为什么,方玄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个闷热的夏夜,同样清冷的月光,一个瘦弱的少年背著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固执地敲响了某小区的某扇门。开门的男人睡眼惺忪,嘴里还叼著半根没点燃的烟…… 还有那个雪夜,训练室的窗外飘著鹅毛大雪,暖气开得很足。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小姑娘,捧著一杯热乎乎的奶茶,笑嘻嘻地递给他,说:“玄哥,尝尝我新学的,多加了半勺糖哦!” …… 这算什么? 夜深忽梦少年事? 方玄咧了咧嘴角,在清冷的月光下,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温柔。 第15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1) 每一个人的內心深处,都住著一个他未曾成为的自己。有时,他会在午夜梦回时与你对望;有时,他会用你的一生,去过完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 【原著世界】 晚风像是从城市峡谷的另一头跋涉而来,带著一股子钢筋水泥冷却后的味道,吹得我额前的头髮有些乱。我趴在天台冰凉的护栏上,手肘硌得有点疼,但懒得换个姿势。 脚下几十层楼的高度,把那个喧囂的世界推得很远。车流匯成沉默的金色光河,路灯像一把撒碎了的星子,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遥远,仿佛是另一个星球的风景。唯一清晰的,是远处那栋最高商业楼的巨型屏幕,上面的gg字样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著我的眼睛。 我叫方玄,一个马上就要三十岁的男人。 我的生日很特別,一月一號,元旦。小时候觉得这事挺酷,长大了才发现,这更像一个不好笑的冷笑话——全世界都在为新的一年狂欢,而我只是老了一岁。当然,我已经很多年没正经过什么生日了。只是偶尔会在跨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对著电视屏幕上拥抱的人群,自嘲地想:嘿,看,他们都在为我庆祝呢。 可今年的生日,不一样了。它像一道刻在日历上的门槛,迈过去,我就三十了。孔子说“三十而立”,我不知道自己“立”住了什么,只知道在“立”起来的前夕,我先“倒”了下去。 我失业了。 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十四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正捏著手机,对著听筒里的客户点头哈腰,把下周的拜访时间敲定得明明白白。电话刚掛,人力的內线就打了进来,一个实习生小姑娘,声音甜得发腻,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方玄哥,是这样的哈,公司这边经过综合考量呢,觉得您目前的能力不太符合我们下一阶段的发展要求,所以……嗯,合同到期后就不打算续约了。” 我握著手机,甚至能听到自己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的轻微“咔噠”声。那一瞬间,我有点茫然。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开放式的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压低声音的討论声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著,没人注意到我这个即將停摆的陀螺。 也是,我有什么资格被打扰呢?一个劳务派遣的第三方员工,一张隨时可以被替换的便利贴。虽然干著和正式员工一样的活,加著一样长的班,但工资条上的数字和那份薄薄的合同,早就划清了我们之间的楚河汉界。 工作的交接清单长得像老太太的裹脚布,我对著电脑屏幕奋斗了一整个下午,也才刚刚开了个头。说来讽刺,在这家公司三年,我好像从没按时下班过,可偏偏是在这被“扫地出门”的第一天,我鬼使神差地准点离开了工位。 我去了街角那家最常去的米线店,老板娘照旧多给了我一勺肉酱。我慢吞吞地吃完,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转。兜兜转转,双脚像有了自己的意识,竟把我带回了公司这栋写字楼,一路引上了电梯,最终停在了三十楼的天台。 风很大,带著一种高处不胜寒的稀薄。我趴在冰冷的水泥护栏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三十层的高度,足以让地面上的一切都缩成微缩景观。车子是甲壳虫,行人是火柴棍,密密麻麻地蠕动著,匯成一条条庸碌的河流。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也是那群火柴棍里,最不起眼的一根。 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男生,乏善可陈。没有令人艷羡的家世,没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更没有什么惊才绝艷的天赋。读了十六年的书,本以为能学到安身立命的本事,可一脚踏入社会才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甚至连个能拿得出手的爱好都算不上。 真是无聊的人生啊。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过这样……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时光了。平日里,我的时间被无休止的加班、kpi和客户的电话切割成碎片。短暂的休息,甚至不够把一个疲惫的灵魂重新粘合起来。我曾无数次在深夜的末班地铁上想:要不辞职吧,实在是太累了,休息一段时间总行吧? 可当这一天真的毫无徵兆地砸在我头上时,涌上心头的却不是解脱,而是更深重的疲倦。 我三十岁了。不是那个可以仗著年轻,把“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掛在嘴边的愣头青了。我输不起了。工作了这些年,除了磨厚了脸皮,好像也没积累下什么核心竞爭力。除了跑销售,我还能做什么呢?家里还欠著一屁股债,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就得雷打不动地给母亲转过去大半。现在工作丟了,信用卡也快逾期了,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还有母亲那边……我该怎么办? 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我索性抬起头,放空大脑,把视线投向了远处那块巨大的商业屏幕。 刺眼的白光闪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发布会的现场。背景板上,“第三届荣耀世界邀请赛总决赛媒体见面会”的字样龙飞凤舞。 一个女记者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了过来,带著一丝激动:“叶修总教练!恭喜中国队再次卫冕!作为带领队伍实现三连冠伟业的传奇,第三次站上世界之巔,您现在的心情有什么不同吗?” 镜头给到了正中央那个男人。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间夹著一根笔,对著话筒,像是有点无奈地挑了挑眉:“嗯……心情嘛,还行。倒是你们,这都这么多次了,还没习惯吗?” 一句话,噎得整个会场都静了两秒,隨即爆发出善意的鬨笑。 记者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连忙把话筒转向了旁边一位温文尔雅的男人:“那……喻文州队长,作为本次国家队的队长,对於今天决赛中惜败的对手,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喻文州扶了扶眼镜,笑容得体,语气沉稳:“他们是非常强大的对手,展现了极高的竞技水平。荣耀永无止境,期待未来能与他们再次交手,也希望他们能继续努力。” 回答得滴水不漏,堪称外交辞令模板。 可他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从旁边躥了出来,一把抢过他面前的话筒,伴隨著一连串密集的电子音效。 “对手?什么对手?我说我说!”黄少天那张標誌性的大脸挤满了整个屏幕,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我说对面的朋友们,想拿冠军光努力可不够啊!得来我们中国赛区歷练歷练才行!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职业联赛挑战一下?尤其欢迎来我们蓝雨啊!本剑圣亲自带你们刷副本、抢boss、拿冠军!机会难得先到先得啊喂!队长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胳膊肘去懟喻文州,后者只是无奈又宠溺地笑著,摇了摇头。 …… 荣耀吗? 我看著屏幕上那些被鲜花、掌声和闪光灯簇拥的身影,微微愣了一下。他们看起来都那么从容,和我岁数相仿,甚至更小。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他们……应该不用为下个月的花销发愁吧?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羡慕?嫉妒?还是单纯的遥远?“电子游戏”这个词,於我而言,就像是另一个次元的语言。我生长在一个视其如洪水猛兽的年代,家长和老师们提起它,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而我,从小到大唯一值得称道的优点,就是听话,不惹事,是亲戚邻里口中那个“省心的好孩子”。所以,任何形式的“娱乐”,对我来说都是一道需要小心翼翼绕开的禁区。 直到姥姥姥爷去世后,那段沉寂得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日子里,我才第一次触碰到了禁区的边缘。我学会了用那个充话费送的小灵通看小说,学会了在周末揣著几块钱,去镇上唯一那家网吧,不是为了上网,而是用数据线把下载好的txt文档一部部传进手机里。 现在想来都觉得可笑,我是一个自制力差到无可救药的人。高考前那几晚,我还在被窝里打著手电筒通宵追更。於是,成绩出来,不好不坏,上了一个不好不坏的一本。没有超常发挥的惊喜,也没有发挥失常的懊悔,一切都精准地落在了我这个“普通人”该有的轨道上。后来相亲,跟姑娘交换完基本信息后就再无下文;和同事聚餐,会因为这顿价格不菲的饭是aa制而暗自心疼半天。 我的人生,就像一本被翻烂了的教科书,平铺直敘,毫无波澜,是那种最標准的小镇做题家模板。 我在成年后总是批判网络小说,说它如何浪费光阴,甚至已经很多年不再碰了。可我心里清楚,在那个最孤单、最黑暗的少年时代,那些虚构的故事,是我唯一能躲进去的港湾。毕竟,以我从小被灌输的观念来看,沉迷小说,已经是我能接受的、最大尺度的“墮落”了。 至於游戏……那简直是罪恶的深渊,我连偷偷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这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幽默。当年我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一转眼竟成了聚光灯下的竞技体育,造就了无数年轻的千万富翁。而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我,却在格子间里干著一份就算不识字也能胜任的销售工作。人生的剧本,真是荒诞得让人想笑。 大学毕业后,我对这个社会有了一些新的认知。我知道了,人如果只在公司和出租屋之间两点一线地摆动,是会疯掉的。心血来潮时,我也曾鼓起勇气,去尝试那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娱乐:在震耳欲聋的酒吧里点一杯最便宜的啤酒,一个人买张票去看一场午夜电影,甚至下载过几个热门的手游。 结果呢?结果总是让人无奈。或许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那些能让別人放鬆、快乐的东西,於我而言,都像一套尺码不对的衣服,怎么穿都彆扭,怎么也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 想到这,我低下头,从磨得发亮的裤兜里掏出钱包。在那一排银行卡、信用卡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之间,抽出了一张与眾不同的卡片。 那是一张橙色的塑料卡,暖色调的卡面上,一位梳著颯爽高马尾的女性角色正举著一门巨大的手炮,嘴角噙著自信飞扬的笑意。她的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辰,仿佛隨时都能从卡片里一跃而出,轰出一片绚烂的火光。卡片的右下角,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印刷签名——“沐雨橙风”,笔锋凌厉又带著一丝女性的柔美,极具艺术感。 当今全世界最火的游戏——荣耀。第十区开服时,苏沐橙签名,沐雨橙风联名纪念的帐號卡。 我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卡片的一角,手臂伸直,將它对准了远处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小小的卡片,恰好將屏幕中央叶修那张懒洋洋的脸完全遮住。卡面上褪了色的沐雨橙风,与背后璀璨的冠军舞台,构成了一幅滑稽又心酸的画面。 我突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幼稚得可笑。 今年……是第十四区还是第十五区开服来著?记不清了。但从第十区算起,我好歹也算是个“老玩家”了吧? 虽然,这张卡我只登录过一次。 那一次,我甚至没能走出新手村,就因为严重的3d眩晕症,吐得昏天黑地,狼狈地选择了放弃。 有没有后悔过呢? 叶修退役、嘉世王朝崩塌的那一年,我刚结束上一份工作,对未来一片迷茫。一次偶然路过报刊亭,一眼就被杂誌封面赠送的这张帐號卡吸引了。当时的我,大概也是想借著这个“新的开始”,来为自己混乱的人生开启一段新的故事吧。 可惜,故事还没开始,就潦草收场了。 我捏著那张卡片,愣愣地看著时光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跡。当年拆开包装时,卡面上的枪炮师是何等鲜亮夺目,可如今,边角已经磨损,部分色彩也已黯淡,甚至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这么多年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还一直留著它。同组的实习生、带过的徒弟,不止一次拉著我问:“玄哥/师傅,玩荣耀吗?一起开黑啊!” 我总是笑著摆摆手:“我不会玩游戏,你们年轻人玩吧。” 一件毫无意义的东西,为什么还留著呢? 或许,是因为那一年,叶修退役后,也是在第十区,用一个全新的职业,带著一支全新的草根战队,横扫了整个职业圈,最终奇蹟般地捧起了第十赛季的总冠军奖盃。那是一个距离我太过遥远、如同神话般的传说。但“同属第十区”这件事,总让我在偶尔想起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悵然若失的牵绊。 我拿著卡片,正对著光发呆,思绪飘得很远。 突然—— “铃铃铃——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猛地从我裤兜里炸响,將我从恍惚中惊醒。 我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將那张帐號卡和钱包一起塞回口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没有备註公司,也没有客户的姓名,只有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字——“妈妈”。 我深吸了一口天台上的冷风,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烦躁和失落都压下去,然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餵?”我习惯性地先出声,证明我的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一个沙哑的声音才试探著响起:“……是儿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是我。你声音怎么了?生病了?” “咳咳……没事,小感冒。”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费力,却努力想装出轻鬆的样子,“我买了点药吃了。就是那个……去痛片,还有那个感冒胶囊。我跟你说啊,这感冒也分好几种,流清鼻涕的,就得吃那种带『扑』字的;要是鼻涕是黄的,那就是有炎症了,得配点阿莫西林。咳嗽嘛,要是乾咳,就喝点糖浆;要是喉咙里有痰,就得吃化痰的……发烧了別硬扛,不发烧也得多喝水……我懂的,这点小毛病,我自己给自己开药就行,你別担心……” 絮絮叨叨的“养生经”透过听筒传来,像永不停歇的潮水。我嘆了口气,靠在护栏上,“嗯嗯”地应和著。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单方面的倾诉和聆听,是我们母子间最常见的交流模式。她每个月的手机套餐只有一百五十分钟的免费通话,在这个几乎没人打电话的时代,她没有什么朋友需要联繫,这宝贵的一百五十分钟,几乎全都耗在了我身上。我提过很多次,说我的套餐时长多,我给她打回去。可她每次都固执地拒绝,说我的电话金贵,要留著给客户打,老板又不给报销,能省一点是一点。 天台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我耳朵有点冷。我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便把通话模式切换成免提,將手机插进了胸前的衬衫口袋里。这样,我就不用一直举著胳膊,直到酸痛麻木了。 母亲的嘮叨似乎因为气力不济,终於停了下来。我抓住这个间隙,適时地开口,语气儘量装得和平时一样忙碌:“妈,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我这边……等会儿还得加班,挺忙的。” “知道你忙!你哪天不忙!”母亲的声调立刻高了一些,带著一丝被戳破的委屈,“跟你说两句话就嫌我烦了?一周就打这么一个电话……妈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我看天气预报,你那边前两天降温了,衣服添了没有?还有啊,你都快三十了,对象的事,可得上点心了……” 又来了。 我心里一阵烦躁,並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我还是挤出一个自己都听不见的笑容,对著空气说:“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肯定想办法,您就別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这种事就得抓紧!”母亲的语气不容置喙,“你没经验,妈妈跟你说,你得先找个女朋友谈著,两个人住在一起处处看,合適了,再谈结婚。这中间要花很多时间试错的,没人一次就能成功的,所以你得早点开始!我跟你……你父亲,当年也是谈了七年,才下决心结婚生下你……” 我下意识地“嗯嗯”点头,儘管她根本看不见。关於那个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男人,关於他们那段所谓的“恋爱长跑”,我真的一个字都不想听。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可我知道,这些话如果我不听,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听了。 胸口的手机还在不断传出母亲的声音,和耳边呼啸的风声混杂在一起。我有些麻木地把手伸回口袋,再次摸出了那张冰凉的荣耀帐號卡,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著、摩挲著。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听著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记得我的生日,还会为我的前途著想的人,说著那些我早已听腻了的叮嘱。 “……你们公司就没有年龄合適的小姑娘?你主动点,跟人家多说说话,不要太骄傲,瞧不上人家。” 我苦笑了一下,对著手机说:“哪有啊妈。我们公司跟我差不多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刚毕业的小姑娘,人家要么有男朋友,要么眼光高著呢,真不是我不著急。再说了,就我这条件,也没什么吸引力啊。” “咱家条件怎么了?!”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锐起来,“我就你一个儿子,老家的房子不就是你的?你们结婚了,我还能帮你们带孩子!你是正经的大学生,在s市那样的大城市工作,你怎么就差了?” “妈,算了吧。”我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我就是个普通的、最底层的销售,住几平米的出租屋,每天上班通勤就得三四个小时。老家那个毛坯房,送人都没人要。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研究生都一抓一大把的,没人瞧得上我。” 我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您还有別的事吗?我这……等会儿真得去给客户开会了。” 谎言说得越来越顺口。 “销售怎么了?你那是大公司的销售,医药代表!现在谁家还没个生病吃药的?你这份工作多好!”母亲似乎完全没听进去我的丧气话,反而像是要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你是大学生,不要太不知足了!多少人想上大学还上不去呢!你要不是大学生,公司能要你?你早就跟妈妈一样,在工地上卖力气了!你那小身板,能卖力气吗?读书很有用的,有了学歷,公司才肯给你机会,你才能留在大城市……” 她忽然停住了,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行了,妈不跟你多说了,这个月时长要超了。下周……下周我就不给你打了,免得你接不到电话瞎担心。妈没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快三十了,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情要靠你自己了……妈妈也……帮不到你什么了。” “行了,就这样。再见,儿子。” “嘟——嘟——嘟——” 忙音传来,乾脆利落。我把手机从胸口抽出来,屏幕已经自动锁上了,漆黑一片,映著我模糊的脸。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著手里那张被我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帐號卡,半晌,扯著嘴角,无声地笑了笑,像是自嘲,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重新拿出钱包,把那张“沐雨橙风”联名的帐號卡地插回了它原本的位置,夹在一堆冰冷的银行卡与信用卡中间。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是命,你就得认。 好了,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向天台的出口。 该回到现实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