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03:考公上岸后,女友慌了》 第1章:人生回档2003 意识回归,是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张明远最后的记忆,是icu里监护仪那道撕裂耳膜的长鸣。 是那个女人挽著张鹏程的手,笑著揭开儿子身世时,那张扭曲的嘴脸。 是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散尽时,彻骨的冰冷。 他死了。 可现在,他还能思考。 眼皮沉重如山。 他用尽全力,撕开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布满裂纹的灰白色天花板,熟悉到骨子里。 一根黑色的电线从墙角牵出,吊著一只光禿禿的灯泡。 灯泡上,停著一只黑色的苍蝇,一动不动。 这里不是icu。 更不是什么死后的世界。 张明远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铺著凉蓆的硬板床,蓆子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枯黄的草茎。 空气里,飘浮著一股独属於夏日午后的味道,是灰尘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张明远低头。 他看见了自己没有一丝赘肉的胸膛跟腹部,肌肉线条清晰。 这是一具充满了力量,充斥著青春气息的年轻身体。 床边,是一张掉了漆的旧书桌。 桌上放著一本翻开的《申论》,旁边是一台蓝色的“傻瓜”相机,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凉茶。 茶水里,飘著几根乾瘪的茶叶梗。 这里是家。 是县中医院楼顶,那间用红砖和石棉瓦搭起来,虽然简陋,却只属於他们一家人的小屋。 张明远的心臟狂跳起来,每一次搏动都狠狠撞击著胸骨,仿佛要破体而出。 他不是死了吗?难道是死前的幻觉! 书上说了,人死前会看到自己最美好的回忆! “明远!吃饭了!” 母亲丁淑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如旧,却瞬间击穿了二十年的时光,狠狠钉进张明远的耳膜。 难道自己,重生了! 张明远赤著脚下床。 粗糙的水泥地面,冰凉的触感沿著脚底板一路窜上脊椎,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拉开房门。 昏暗的客厅里,父亲张国华坐在桌边,正一下一下地用筷子敲著桌沿。 “大学毕业回来就天天躺著。” 父亲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只盯著桌上那盘寡淡的炒豆芽。 “再躺下去,腿脚都要退化了,工作找到了吗?” 抱怨的语气,和那段早已尘封的记忆,分毫不差。 张明远看著父亲。 看著他那张还未被病痛折磨得脱形的脸,看著他鬢角刚刚冒出的几根白髮。 他想开口喊一声“爸”,喉咙却乾涩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明远怕一开口,眼前这一切会瞬间碎裂。 他在桌边坐下。 张国华的筷子在桌上又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的虽然是个二本,但好歹是正经的大学生,县里这么多厂子,哪个不能去?非要在家混吃等死。” “你少说两句!” 丁淑兰瞪了丈夫一眼,伸手摸了摸张明远的脑袋,掌心温热。 “寒窗苦读十几年,我儿子在家歇歇怎么了?明远,你想歇就歇,妈不催你。” 张国华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慈母多败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手边的筷子递给了张明远。 就是这个动作。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落,在桌面的油渍上瞬间晕开。 张明远死死攥住那双筷子,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思绪被猛地拽回二十二年后,那间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病房。 肺癌晚期。 弥留之际,他的妻子周慧,挽著堂兄张鹏程的手,並肩站在病床前。 张鹏程的脸上,掛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明远,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慧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带著倒刺,扎进他的心臟。 “你养了十六年的儿子,是鹏程哥的种。” 张明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张鹏程走上前,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带著令人作呕的笑意。 “我爸说得没错,你们一家子,都是窝囊废。你爸窝囊,你更窝囊。” “当了一辈子老实人,替我养儿子,感觉怎么样?” “张明远,你这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现在,你的钱,你的老婆,你的儿子,全都是我的了。” 无尽的怨恨和不甘,是他留给那个世界的最后情绪。 而现在,上天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张明远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经擦乾。 他的眼神平静得嚇人。 “妈,今天……是哪一年?几月几號?”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慄。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二號啊。” 丁淑兰有些奇怪地看著儿子,“你这孩子,睡糊涂了?” 张国华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你在家是真待傻了,日子都过糊涂了。我跟你说,考公那条路不好走,你不是那块料,趁早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找个班上。”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二號。 这个日期,在张明远的脑海里炸开,烫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就是这一年。 他大学毕业,心高气傲,也想学著大伯家的堂哥张鹏程,考个公务员,端上铁饭碗,让父母脸上有光。 结果,笔试成绩出来,张鹏程第二,风光无限。 而他,张明远,第七。 那一年,岗位只招三人,面试名单只取前五。 他连考场的门都没能进去。 就是从那次考试开始,他的人生彻底滑向了另一条轨道。 张鹏程平步青云,进了县政府,一路爬升,四十七岁就坐上了土管局局长的位置。 在清水县这个小地方,张鹏程三个字,就是权力和脸面。 而他张明远,成了大伯一家嘴里“读死书”、“没出息”的反面教材。 那一次的失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公开处刑,是刻在他骨头上的耻辱。 因为这份耻辱,那张考卷上的每一道题,每一个字,都在他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覆折磨著他。 他曾一遍遍地復盘,一遍遍地寻找標准答案,那种悔恨和不甘,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没想到,这份伴隨了他半生的痛苦记忆,竟然成了他从地狱归来,唯一,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张鹏程。 周慧。 我的人生回档了!这一次,我绝不会犯错! “爸,妈,我吃饱了。” 张明远放下筷子,站起身。 “就吃这么点?”丁淑兰有些心疼。 张明远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丟下一句话。 “我回屋看书。” 第2章 吸血的亲戚?先拔了你们的牙! 张明远关上了房门。 屋外的嘈杂被木门阻隔,只剩下父亲压抑的咳嗽,以及母亲收拾碗筷的轻微碰撞声。 他走到窗边。 老旧的窗框外,是二零零三年的夏天。 街角的音像店正用嘶哑的大喇叭,一遍遍放著陈奕迅的《十年》。 楼下那间烟火气十足的小平房,是县里最火的碟片出租屋,成群的年轻人涌进涌出,兴高采烈地挑选著港台的枪战片和武侠剧。 这一切,都带著一股独属於千禧年初,鲜活而又粗糲的生命力。 张明远的视线,缓缓落回自己那张斑驳的旧书桌。 桌角,堆著《行政能力测试》、《申论高分策》,一本本熟悉的复习资料,像一座坟,埋葬著他上一世的起点。 他的父亲叫张建华,兄弟三人里排行老二。 三叔张建军早早南下闯荡,鲜少回家。 而大伯张建国,也就是堂哥张鹏程的父亲,在县运输公司当个不大不小的领导。 爷爷还健在。 在张明远的记忆里,那位老人家的偏心,是刻在脸上的。 他见了张鹏程,脸上的褶子能笑成一朵菊花,张口闭口都是“我的金孙孙”。 而见了张明远,连眼皮都懒得掀动一下。 用老爷子的话讲,他的金孙孙是名牌大学毕业,天生就是吃公家饭的料。 至於张明远,虽然也是个大学生,但不过是个二本,丟了老张家的脸。 前世几十年,他那个最孝顺的父亲张建华,就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被大伯一家当成血牛,榨乾了最后一滴血,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记忆深处,一个场景猛地扎进脑海。 是父亲意外脑梗,躺在医院急等救命的手术费。 远在外地的三叔,二话不说,立刻匯来两万。 而住在一个县城的大伯一家,却装聋作哑。 母亲丁淑兰走投无路,只能拉著他,把脸皮踩在脚下,上门去借。 大伯母翘著腿在客厅看电视,眼角都没扫他们母子一下。 许久,他那位已经当上科员的堂哥张鹏程,才端著一杯热茶,慢悠悠地从里屋晃出来。 张鹏程对著他母亲,说了一句让张明远记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话。 “二婶,二叔的病,我们也没办法。” “我马上要提副科了,到处都要用钱打点,总不能为了你家这点事,耽误我的前途吧?” “再说了,脑梗这个病,就算做了开颅手术,也未必能成功,我看还不如早点放弃,我记得二叔不是买了保险吗,婶子,你去找保险公司理赔,回头钱下来了,也別浪费,爷爷身子骨不好,留著给他老人家看病多好。” 张明远下意识拿起桌上的原子笔。 咔嚓! 一声脆响,透明的塑料笔桿在他掌心扭曲,爆裂。 黏腻的蓝色墨水,瞬间沾满了他一手。 张明远死死盯著满手的污跡,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烧出来。 这一次。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谁,才是那块真正的金子! 而这次考公!就是他重新吹响的命运號角。 “铃——铃——” 尖锐刺耳的座机铃声,猛地划破了午后的寧静。 正在擦桌子的张建华,像被电击了一般,丟下抹布就冲了过去。 他拿起听筒,腰杆下意识地微微弓起。 “餵?爸?” 仅仅一个字,张建华的语气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哎,哎,好……嗯,知道了……行,我这就去买……您放心。” 几个字一组的应答后,他轻手轻脚地將听筒放回原位,脸上是一种紧张与期待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转过身,搓著手对妻子丁淑兰说:“咱爸来的电话,下午过来吃饭,说跟妈还有大哥他们一家都来。” 张建华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去街上称点好肉,再割两斤排骨!你赶紧准备,多弄几个像样的菜。对了,把柜子最里头那瓶纯粮酒拿出来,我下午陪咱爸和大哥好好喝两盅!” 丁淑兰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点点头,终究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 “爸每次来咱家,鸡鸭鱼肉地伺候著,就没见他给过一个好脸色。上次去大哥家,桌上就一盘咸菜疙瘩,他老人家都能笑得合不拢嘴。” 张建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嗓门陡然拔高,“孝敬老人,天经地义!轮得到你在背后嚼舌根?少废话,赶紧准备去!” 他不再看妻子,套上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抓起钱包,趿拉著拖鞋就衝出了门。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甩上。 屋內,丁淑兰看著丈夫消失的背影,眼圈慢慢泛红,最后所有的委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 房间里,將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的张明远,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前世,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家宴”。 每一次,都是父母的倾尽所有。 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爷爷的冷眼,大伯一家的嘲讽,和变本加厉的索取。 张明远走到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崭新的《申论》。 张明远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並不平静。 厨房里,很快传来丁淑兰压抑著情绪的忙碌声,切菜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没过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明远?”母亲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你爷爷他们快到了,別光看书了。快把房间收拾一下,被子叠好。出来给我搭把手,省得待会儿老爷子看见了,又该念叨你。” “知道了,妈。”张明远应了一声。 张明远放下笔,一边朝外走,一边整理著脑中的思绪。 他绝不能再让父亲被那一家子当成血牛,予取予求。 大伯张建国在运输公司当领导,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可偏偏就是他们家,三天两头找上门来。 不是说张鹏程升迁需要打点,就是说大伯的“生意”需要周转,甚至连爷爷一点头疼脑热,都能成为他们从父亲这里颳走一层油水的藉口。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被活活掏空的。 直到最后病倒在床,那一家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偏偏,爷爷向著他们,父亲又是个刻在骨子里的孝子,只要老爷子把脸一板,父亲就任人拿捏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张明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天这场所谓的“家宴”,绝不是简单的吃饭。 那群吸血的饿狼,又来了。 他走到客厅,看见母亲正把那瓶父亲珍藏多年的白酒摆在桌上。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稜角后,令人心头髮堵的麻木。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明远胸口一阵翻涌。 这一次,哪怕是彻底撕破脸,哪怕被父亲打断腿。 他也绝不会再让这群白眼狼,从他家拿走一分钱! 第3章 提前布局 张明远站在厨房门口,帮丁淑兰摘著豆角。 豆角杆被一根根掐断,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直接撕破脸吗?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隨即被他否决。 大伯一家的无耻,爷爷的偏心,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父亲张建华的性格。那份深入骨髓的“孝顺”,不是靠他吵一架,闹一场,就能扭转过来的。 今天就算闹得天翻地覆,回头只要爷爷几句重话,或者装病哼哼两声,父亲还是会乖乖把家里的血汗钱送上门去。 治標不治本。 必须找到一个能彻底打断这根吸血链条的办法。 张明远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身。 “妈,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哎,你这孩子……”丁淑兰的话还没说完,张明远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七月的太阳,炙烤著县城的老街。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无精打采,蝉鸣声嘶力竭。 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地上,热浪蒸腾,空气都有些扭曲。 张明远穿过几条掛著“移动充值”、“联通寻呼”招牌的小巷,来到一处临街的棚子下。 棚子底下,摆著几张掉漆的撞球桌。绿色的台呢上,散落著五顏六色的撞球。 在2003年的清水县,这还是个新鲜玩意。 五毛钱一桿,总能吸引不少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一个青年正靠在球桌边,嘴里叼著根烟,看著別人打球。 他的髮型很前卫,头顶扎著一撮小辫,左胳膊上一只黑色的蝎子纹身,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张明远隔著老远就喊了一声:“宇哥!” 那青年闻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些许意外,隨即笑了。 “阿远?”陈宇把嘴里的烟取下,弹了弹菸灰,“稀客啊。你这大学生,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 陈宇,张明远的高中同学。书没读完,脑子却比谁都活。 靠著摆撞球桌,开溜冰场,赚到了第一桶金,为人仗义,在县里这群年轻人里很有名气。 “有事找你。”张明远没绕圈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我就知道。”陈宇笑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红梅”烟,递了一支过去。 张明远接过来,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缓缓开口。 “宇哥,想请你……帮我演一场戏。” 二十分钟后,张明远回到了中医院的家属楼下。 楼下小卖部的王婶正摇著蒲扇纳凉,看见他,热情地打招呼:“明远回来啦?找到工作没?” 隔壁院的陈大娘端著一盆刚洗的衣服出来,也笑著说:“大小伙子,可不能天天在家待著,得出去闯闯。” “快了,王婶,陈大娘。”张明远笑著应付过去。 这就是小县城。抬头不见低头见,每个人都穿著最普通的棉布t恤和的確良裤子,见面总要嘮上几句家常,话里话外都是最朴实的关心。 张明远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他前脚刚踏进家门,还没站稳,楼道里就传来了喧闹声。 最先响起的,是大伯张建国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 “老二啊,不是我说你,在县城混了半辈子,连套正经房子都没有。要我说,你这命,就不是在城里享福的命。还不如回村里,把老屋扒了重新盖两间,种种那几亩薄田,日子也能过。” 张明远能想像出父亲张建华此刻陪著笑脸,不敢还嘴的模样。 紧接著,是爷爷张守义苍老又带著几分刻薄的声音。 “没那个金刚钻,就別揽那瓷器活!要不是你大哥出息,在城里给我租了房子,接我过来养老,我这把老骨头哪辈子能享上福呦!” 奶奶压低了声音,似乎在劝阻:“行了,少说两句吧,老二也挺孝顺的。” “孝顺?”爷爷的声调瞬间拔高,满是不屑,“孝顺有屁用!自己没本事,养的儿子也是个不爭气的货色!一家子扶不上墙的烂泥!” 张明远站在门后,听著这一句句诛心之言,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 给爷爷租房子? 张明远心中冷笑。大伯张建国是把二老从乡下接来了,可租的却是城郊最偏僻、最潮湿的老破屋。 爷爷奶奶头疼脑热,他从来不管不问。 家里的柴米油盐,全都是父亲张建华,每周一次,骑著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槓,雷打不动地送过去! 这些付出,在爷爷眼里,却都成了理所应当! 果然,不管他父亲再怎么孝顺,永远就是不如大伯! 丁淑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去,脸上堆起笑容。 “爸,妈,大哥,大嫂,还有鹏程,你们来啦!快屋里坐,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你们了。” 爷爷张守义沉著脸,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奶奶倒是笑眯眯的,从手里提著的布袋里,拿出一包麻花,“给明远带的,这孩子从小就爱吃这个。” 大伯张建国穿一件黑色的“老人头”t恤,黑西裤,脚下的皮鞋擦得鋥亮,派头十足。 大伯母烫著时下最流行的捲髮,身上散发著一股浓郁的廉价香水味。 堂哥张鹏程跟在最后面。 他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中等,五官端正,脸上总是掛著那种看起来没毛病,但让人不太舒服的假笑。 “二叔家这太挤了,就在外面阳台上吃吧,凉快。”张鹏程说著,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把桌子往外搬,又拿来几把椅子,殷勤地招呼著: “爷爷,奶奶,您二老坐这儿。爸,妈,我去给你们搬椅子。” 他一手一把,又拿了两张椅子出来,最后自己搬了个小马扎,紧挨著爷爷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张明远和丁淑兰都是透明人。 爷爷张守义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拍著张鹏程的肩膀,嘴里不住地夸:“看看,看看我这金孙孙,多懂事,多孝顺!” 夸完,他又斜著眼,毫不客气地数落起角落里的张明远:“再看看你!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眼瞎了?不知道给你爷爷奶奶搬个椅子?” 张明远笑了。 他没理会爷爷的训斥,也没看张鹏程那张得意的脸。 张明远先是默默地搬了两把椅子,放在了自己父母身后。 接著,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大大方方地再次搬来一个凳子,一屁股坐在了爷爷的正对面。 张鹏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这个张明远,以前在爷爷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像……变了个人? 第4章 我爸的血汗钱,你们也配! 菜过五味。 那瓶父亲珍藏的纯粮酒,空了半瓶。 张建华满面红光,舌头髮直,他高高举起酒杯。 “大哥,爸,你们吃好喝好,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大伯张建国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满桌的嘈杂戛然而止。 他长嘆一口气,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老二啊,”张建国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有些话,当著爸妈的面,我不想说。但你是我亲弟弟,我不跟你说,跟谁说?” 母亲丁淑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张建华立刻凑过去,满是关切:“大哥,咋了?出啥事了?” “还不是为了鹏程。” 张建国看了一眼儿子,眼神沉重,像是在看自己倾尽心血的基业。 “这孩子,一门心思就扑在这次考试上。可现在这社会,光有本事不行,上下都得打点,都得活动……” 大伯母立刻掏出手帕,往乾燥的眼角按了按,嗓音带了哭腔。 “可不是嘛。我们两口子那点死工资,掰成八瓣花都不够。为了孩子的前途,我几晚上都睡不好觉。” 张明远眼皮没抬,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豆角,放进嘴里。 来了。 张建国的目光钉在了张建华脸上。 图穷匕见。 “老二,你看你这儿……能不能先挪五千块钱出来?就当是……你这个当二叔的,提前给你大侄子祝贺了。” 来了。 张明远嘴里嚼著豆角,面无表情。 前世那个绝望的下午,大伯的说辞,就是这样。 五千块! 在这个年代,对他家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父亲在县电厂当电工,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工资六百。 母亲没有正式工作,给人缝缝补补,一个月能挣一两百,已算生意兴隆。 这笔钱,是全家大半年的积蓄。 而大伯家呢? 张建国开著单位的桑塔纳,大伯母手上的金戒指,比母亲缝衣服的顶针还粗。 他们会缺钱?笑话。 张明远看向自己的父亲。 果不其然,酒精和那顶“为了大侄子前途”的高帽,已经烧掉了张建华的判断力。 他当即一拍胸脯,就要大包大揽。 “大哥你放心!鹏程的事就是我的事!这钱……” “爸!” 一声清喝,满屋的嗡嗡声骤然消失。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吃饭的张明远身上。 张明远缓缓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著张建国。 “大伯,你说堂哥考公需要『活动』,是准备给哪位领导送礼?打算送多少?这可是行贿,国家现在严打,是要坐牢的。” 他语气平淡,陈述著一个事实。 话里的內容却让张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怒意涌了上来。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行贿!正常的人情走动,联络感情!” “哦?人情走动啊。” 张明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头看向错愕的堂哥张鹏程,笑了笑。 “那就更不应该了。鹏程哥可是咱们清水县未来的考公状元,天之骄子,怎么能学社会上那一套?” “要是被人抓住把柄举报,別说前途,档案上都得留污点。大伯,你这到底是为堂哥著想,还是想亲手毁了他?” “放肆!” 怒喝来自上位的爷爷张守义。 他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张明远,满是怒火。 “张明远!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没大没小,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爷爷的胸膛起伏,他用手指著张建国,又指了指张鹏程。 “你大伯为了你堂哥的前途去考虑,有错吗?啊?你这个当堂弟的,不帮衬就算了,还敢在这说风凉话!你安的什么心!” 看到爷爷亲自下场,张鹏程垂著眼,嘴角却忍不住撇了一下。 爷爷一开口,这事便再无转圜。 他甚至有些享受地等著看张明远被父亲痛骂的狼狈模样。 果然,张建华的脸涨成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 “张明远!有你说话的份吗!给你大伯道歉!滚回屋里去!” 丁淑兰也慌忙站起,想去拉儿子,嘴里急道:“明远,快给你爷爷道歉……” 张明远纹丝不动。 他无视了父亲的咆哮,甚至还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没安什么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对面的一家三口。 “我只是觉得,我们家的条件,远不如大伯家,五千块我们拿不出来。” 这句话,让张建华的怒吼卡在喉咙里。 张明远继续说。 “大伯,你手上戴的『上海』牌手錶,我没记错的话,得小两千吧?” 张建国的脸色骤变。 “大伯母,你脖子上的金炼子,手上那枚金戒指,加起来怕也不止一千块吧?” 大伯母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还有鹏程哥。” 张明远的视线,最终落在堂哥脸上。 “你脚上这双『耐克』鞋,我前两天在县城商场见过,打完折还要八百多,比我爸一个月工资都高。” 张明远收回目光,摊了摊手,语气无辜。 “你们一家人穿戴在身上的,加起来都大几千了,现在却为了五千块钱发愁?” “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吗?” “还是说,”张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本来就不缺这五千块。” “只是觉得我爸老实,觉得我家的钱,就活该给你们花?” 这番话,字字诛心。 张建国一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爷爷张守义气得发抖,他再次猛地拍桌,指著张鹏程,对张建华咆哮: “我告诉你!我这金孙孙,以后是要当大官的!他出息了,我们全家,包括你们家,都跟著沾光!现在让你爸拿点钱出来,是应该的!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金孙孙。 又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轰然撞开了张明远前世所有怨恨与不甘的闸门。 第5章:怒砸饭碗!我请的催债人到了! 一道青筋,在张明远的额角暴起。 他笑了。 笑声很低,透著寒意,饭桌上的热气都仿佛散去几分。 “爷爷,”张明远抬起头,目光冰冷,第一次用审视的眼光看著这位长辈,“在你眼里,什么叫孝顺?” 张守义被他看得一愣,隨即怒道:“我还需要你来教我什么是孝顺?” “那我就替你回忆回忆!”张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上个月你半夜高烧,是谁冒著大雨,把你从郊区的破房子里,一步步背到医院的?是我爸!张建华!” “你住院那一个星期,是谁一日三餐,风雨无阻给你送饭擦身,端屎端尿的?是我妈!丁淑兰!” “那你那宝贝『金孙孙』呢?”张明远的目光转向张鹏程,“他除了最后拎著一袋水果,在你病床前站了十分钟,说过几句漂亮话,还做了什么?!” 张鹏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们一家人掏心掏肺,在你眼里,就活该被当成驴使唤?” “他张鹏程,耍耍嘴皮子,就是你的『金孙孙』!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二十多年!你来我们家,永远都是板著脸,什么时候给过我爸妈一个好脸色!” “你——你这个——”张守义气得脸色涨红,指著张明远的手指都在哆嗦,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张建华眼眶赤红,猛地起身,扬手就一巴掌扇过来! 张明远没躲,迎著父亲的目光,毫不退让。 “爸!你打!你今天就算打死我,也堵不住我的嘴!”他嘶吼道,“你被人当了一辈子血牛,还没当够吗?!” “老二,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大伯张建国也站了起来,指著张明远,痛心疾首,“就是这么跟你爹、跟你爷爷说话的?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大伯母则开始抹眼泪:“我们好心好意来吃顿饭,这是招谁惹谁了……” “爷爷,二叔,都消消气。” 张鹏程终於开口,他站起身,摆出和事佬的姿態,“明远也是读书读傻了,不懂事,跟我这个当堂哥的置气呢。都是一家人,別伤了和气。”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嘴上劝著,心里却在盘算。 这个张明远今天怎么像吃了炸药?一向都是唯唯诺诺的,今天还敢这么跟老爷子顶嘴? “你个混帐东西!” 张守义气得鬚髮皆张,抓起面前的饭碗,狠狠朝地上一摔! “啪啦!” 瓷片四溅。 他拄起墙边的拐杖,抡起来就朝张明远的头上砸去! “我今天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拐杖呼啸而来,张明远不闪不避,猛地伸手,一把將那根油亮的木拐杖死死攥在手里! 一声闷响。 张明远抬起头,双眼赤红,那股戾气看得张守义心头髮紧。 “反了!反了天了!”爷爷气急败坏地喊,试图抽回拐杖,却发现那根木棍纹丝不动。 “张明远!你给我鬆手!”张建华也暴怒了,绕过桌子,抬起巴掌就要扇过来。 “別打孩子!”丁淑兰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丈夫的胳膊,哭喊道:“有话好好说,別动手啊!” 哭声、骂声、劝架声,乱作一团。 奶奶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拉著张守义的衣角:“老头子,你消消气,明远还是个孩子……”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张鹏程站在一旁,又开始了他那套说辞,“明远,就算你心里有委屈,也不能这么跟爷爷说话……”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了张明远满是血丝的眼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张守义挣扎无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不再看张明远,目光死死盯在张建华脸上,使出了杀手鐧。 “老二,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这五千块钱,你到底拿,还是不拿?” “鹏程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认我这个爹,你就把钱拿出来。你要是不拿……” 爷爷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以后就別再喊我爸!” 这句断绝关係的话,让张建华浑身一震。 他所有的愤怒和犹豫,瞬间都消失了。 张建华狠狠瞪了张明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爷爷说道: “爸,您別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当。这钱……我们家再困难,也得拿!” 成了。 张明远心中一片冰冷。 果然,只要爷爷一句话,父亲这个孝顺到骨子里的儿子,就会付出一切。 不过…… 张明远缓缓鬆开了那根拐杖。 他安排的“客人”,也该到了。 “混帐小子,看老子一会怎么收拾你!” 张建华指著张明远的鼻子,恶狠狠地丟下一句,转身走进了臥室。 伴隨著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去拿钱了。 客厅里,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张鹏程脸上重新掛上胜利者的微笑,眼神得意。张建国夫妇也明显鬆了口气,对视一眼,神色轻鬆下来。 这老二,还是那个老二。 只要老爷子一句话,不还是得乖乖被拿捏? 爷爷张守义冷哼一声,抹去脸上的怒容,自顾自地夹起一块排骨,慢悠悠地嚼著,又端起了酒杯。 就在张建华从臥室走出,手里拿著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准备將血汗钱交出去时—— “砰!砰!砰!” 那扇通往楼顶天台的旧铁门,突然被人擂得震天响! 没等眾人反应,铁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 一个留著小辫、穿著花衬衫的年轻人,嘴里叼著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著四五个穿跨栏背心、露著纹身的青年,个个流里流气,眼神凶悍。 为首的年轻人目光在饭桌上一扫,最后定在张明远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张明远!” 陈宇的声音响彻阳台,满是囂张和不耐。 “欠老子的五千块钱,拖了这么久,该还了吧?” “今天你要是再拿不出钱来……”陈宇伸手指了指张明远的腿,语气森然。 “老子就亲手,卸了你一条腿!” 第6章 二婶等一下! 陈宇那句凶狠的话,像一颗手雷,在小小的阳台上轰然炸响。 饭桌上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明远抬起头,迎上了陈宇囂张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匯了一瞬,一个带著戏謔,一个平静如水。 “明远……这……这是怎么回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丁淑兰,她的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挡在儿子身前,对著陈宇等人结结巴巴地说:“几位……几位同志,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子他……他不会欠人钱的。” 张建国和妻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错愕和一丝幸灾乐祸。他们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 爷爷张守义和奶奶则被这几个年轻人的凶悍模样嚇得不轻。奶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而爷爷在短暂的惊嚇后,立刻把怒火全都宣泄到了张明远身上。 “孽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张守义用拐杖使劲地敲著地,气急败坏地骂道,“一天到晚不学好!在外面惹是生非!我们老张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张鹏程则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个人来者不善,胳膊上的纹身,嘴里的菸蒂,都透著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椅子,离门口的衝突远了一些,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而刚刚还在对张明远怒吼的父亲张建华,此刻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一个箭步,挡在了张明远的身前。 儘管脸色同样煞白,但他还是梗著脖子,用自己並不高大的身躯,將儿子护在身后,对著陈宇怒斥道: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陈宇压根没把张建华放在眼里。 他大大咧咧地走到桌边,隨手拿起一只鸡腿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是谁?你该问问你儿子。” 他用油腻腻的手指著张明远,对张建华咧嘴一笑。 “你这宝贝儿子,前几天跟我打牌,手气不太好,输了五千块。说好了三天之內把钱给我送过去,可我左等右等,人影都没见著。没办法,只能我亲自上门来要了。” 陈宇把啃完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脸色一沉。 “我把话放这儿,今天,这钱,必须得给!” 打牌?输了五千? 丁淑兰错愕地看著自己的儿子。明远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赌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明远老弟,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张鹏程此刻又恢復了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语气里却满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好的不学,吃喝嫖赌倒是先沾上了。五千块啊,那可是五千块!你也真敢下手去赌!” “孽障!真是个孽障!”爷爷张守义气得又开始捶桌子,“书读到哪里去了!我们老张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个败家子!” 大伯和大伯母也一唱一和地开始数落,言语间充满了对张明远“自甘墮落”的鄙夷。 张建华听著耳边的嘈杂,脸色铁青。他猛地转过身,盯著张明远,压低了声音问道:“明远,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他们合起伙来敲诈你?別怕!咱们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在父亲担忧又急切的目光中,张明远却异常平静地摇了摇头。 “爸,是我输的。” 他看著陈宇,主动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宇哥,我认。” “呵,算你小子还有点担当。” 陈宇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在桌上“啪”地一下展开。 那是一张欠条。 上面“欠款五千元”的字样和张明远的签名,清晰无比。 陈宇用手指点著那张欠条,眼神囂张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到没有?白纸黑字,亲手签的名,按的手印!今天谁来了,也別想抵赖!” 张明远的亲口承认,和那张白纸黑字的欠条,像两记重锤,彻底击垮了丁淑兰的心理防线。 她身子一软,踉蹌著退后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而张建华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打死你这个不爭气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张明远的后颈上! “啪!” 清脆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张明远被打得一个趔趄,后颈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陈宇懒得看他们家的家庭伦理剧,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行了,別演了。拿钱吧。今天这钱要是拿不出来,你这宝贝儿子,可就得跟我走一趟,好好吃点教训了。” “你们敢!” 丁淑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她猛地衝上来,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死死地將张明-远护在身后。 “我告诉你们!现在是法治社会!到处都在打击黑社会!你们要是敢乱来,我就去报警!” 听到“报警”两个字,陈宇和他身后的几个青年,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法治社会?”陈宇掏了掏耳朵,满脸不屑,“大婶,光天化日之下,我当然不能把你们怎么样。但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钱要是不还……”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眼神像毒蛇一样,挨个扫过张建华和丁淑兰。 “那你们一家子,以后出门可都得小心点。走路看著点脚下,吃饭看著点碗里。谁知道会出点什么意外呢?” 这毫不掩饰的威胁,让丁淑兰浑身一颤。 她怕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不能不在乎丈夫和儿子的安危。 丁淑兰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刚刚打了儿子,此刻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的男人。 “建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儿子只是一时糊涂……这钱,咱们还了吧!咱们把钱还了,好不好?” 丁淑兰的哀求,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建华紧绷的神经。 他看著妻子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那个虽然混帐、却终究是自己儿子的背影,最后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神色无比难堪。 “……还吧。” 张建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把那个装著全家积蓄的帆布包,递给了丁淑兰。 然后,他猛地回过头,用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地瞪著张明远。 “小兔崽子!等把人送走了,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丁淑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手都在抖。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沓用皮筋捆著的,零零散散的钞票,有大有小,开始在桌上数钱。 五十,一百,一百五…… 看著那些钱被一张张地点出来,准备交给陈宇,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张鹏程,终於回过神来了! 不对! 这钱要是给了这帮混混,那我们家今天不就白来了?! 他们之所以开口就要五千,就是算准了这笔钱,差不多就是二叔家的全部家底了! 眼看著丁淑兰已经数出了一小半,张鹏程心里一急,几乎是脱口而出: “二婶!等一下!” 这声突兀的喊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丁淑兰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陈宇叼著烟,眯起了眼睛。 张建国夫妇也愣住了,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张鹏程的身上。 第7章 我们,不伺候了! 张鹏程那句脱口而出的“等一下”,让整个阳台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陈宇叼著烟,歪著头,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张鹏程一番,语气充满了不屑。 “你又是哪根葱?老子收帐,你踏马喊个鸡毛?” “鹏程!”张建国也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赶紧低声呵斥儿子,“这是你二叔家的事,你插什么嘴!这些人看著就凶,你別乱说话!” 爷爷张守义更是紧张地朝张鹏程招手:“鹏程,快,快到爷爷这儿来。这些人没轻没重的,可別伤著我的金孙孙!” 张鹏程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没理会陈宇的挑衅,而是快步走到张建国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父子俩能听见的音量急促地说道:“爸!这钱要是让他们拿走了,那咱们……” 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点醒了张建国! 对啊! 这五千块,可是马上就要到自家口袋里的!怎么能眼睁睁看著被这群混混抢走! 张建国瞬间像是换了个人。他往前一步,挺起胸膛,拿出在单位训人的派头,义正辞严地对著陈宇喝道: “我是县运输公司的!也是张明远的大伯!我告诉你们,你们这种行为是违法的!是聚眾赌博!就算有欠条,你们也不占理!” 他指著门口,语气强硬:“我劝你们最好赶紧走!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看著大伯这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张明远眼底的讥讽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一家人的情分? 狗屁! 他们跳出来,不过是为了那笔马上就要飞走的钱! 陈宇被张建国这番话搞得一愣,他下意识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张明远垂著眼,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陈宇懂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根本不给张建国任何反应的机会,抬脚就是一记窝心踹! “砰!” 一声闷响,张建国“哎呦”一声,像个虾米一样弓著身子倒在了地上。 陈宇指著地上的张建国,破口大骂: “妈了个逼的!老子收我自己的钱,关你屁事!运输公司?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呢!给老子滚一边去!” 他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凶狠。 “再敢多说一句废话,老子今天弄死你!” 张建国这一倒,像捅了马蜂窝。 大伯母李金花尖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领导夫人的体面了,疯了似的扑上去扶自己丈夫。 “哎呦天杀的!打人了!光天化日之下打人了!” 她一边扶著张建国,一边像个泼妇一样,指著陈宇就开始了连珠炮似的咒骂: “你个没爹没娘养的小畜生!烂了心肝的玩意儿!敢动我们家老张,我今天跟你拼了!我挠死你个狗娘养的!” 李金花在他们那片家属院,是出了名的难缠。撒泼打滚,一哭二闹,是她的拿手好戏。 然而,她这点街头巷尾的伎俩,在陈宇面前,根本不够看。 陈宇甚至懒得跟她废话。 他接收到张明远一个冰冷的眼神示意,迈步上前。 李金花还在那骂得唾沫横飞,眼前一黑。 “啪!” 一声响亮至极的耳光! 陈宇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李金花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李金花打得捂著脸,原地转了半个圈,最后“噗通”一声也跌坐在了地上。她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目光呆滯,连骂人都忘了。 “妈!” 张鹏程眼看著自己父母接连被打,一股邪火直衝脑门。他怒吼一声,攥著拳头就朝陈宇冲了过去。 可他那点在学校里学的广播体操,哪够看? 人还没衝到跟前,陈宇身边那两个一直没动手的青年,左右一夹,像拎小鸡一样,就把张鹏程的两条胳膊给死死架住了。 “小崽子,还想动手?” 陈宇走到张鹏程面前,抬手又是正反两个巴掌! “啪!啪!” 这两下,比打他妈那下还狠。 张鹏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瞬间就见了血。 刚刚还满腔的怒火,瞬间就被恐惧浇灭了。 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脑袋一耷拉,老实了。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爷爷张守义看著儿子儿媳孙子接连被打,气得浑身发抖。他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用拐杖指著陈宇,声色俱厉地呵斥: “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陈宇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满脸不屑。 “哪来的老东西?路都走不稳了,还敢跟老子叫板?” 眼看陈宇就要上前,张建华想也不想,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父亲面前! “爸!您快退后!” 谁知,张守义根本不领这个情。 他一把推开护在身前的张建华,拐杖指著张明远的鼻子,吹鬍子瞪眼地骂道: “你看看!你看看你家里这个不成器的小畜生!都是因为他!连累你大哥一家,连累鹏程,都跟著挨了打!”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摊上你们这么一家子丧门星!” 听到这话,张明-远笑了。 发自內心地笑了。 看著大伯一家三口狼狈不堪的模样,听著爷爷这不分青红皂白的咒骂,他心里那股积压了二十多年的鬱结之气,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几分。 痛快! 但这,还远远不够。 比起他们前世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 陈宇作势又要上前,张建-华却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兽,死死护住张守义,嘶吼道:“你再敢动我爸一下!我今天就跟你拼命!” 陈宇看了一眼张明远,收到信號,嗤笑一声,停住了脚步。 “行了行了,老子本来就是来拿钱的!是你们自己一个个跳出来找打,犯贱!” 他指著丁淑兰手里的钱,不耐烦地吼道:“赶紧的!把钱给我,老子立马就走!” “给!给!我们给!” 丁淑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把桌上那数好的五千块钱,一股脑地塞进了陈宇的手里。 陈宇大概扫了一眼,也没细数,直接把钱揣进怀里。 他朝身后的小弟们一摆手。 “收工,走了!” 陈宇一行人呼啸而去。 阳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碗片,倒地的椅子,还有张建国一家三口难堪至极的脸色。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张守义终於缓过劲来,他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指著张建华的鼻子咒骂: “老二!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败家子!惹祸精!我们老张家的脸,今天算是被你们父子俩丟尽了!” “还有你!没出息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管不好!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张建华低著头,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明远,突然低笑一声。 他走上前,不紧不慢地扶起一张倒地的椅子,然后看著张守义,平静开口。 “爷爷,你说得对。” 这一句,让满屋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张明远继续说:“我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我爸也没出息。我们这一家子,都是给您、给大伯、给您那金孙孙脸上抹黑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冷。 “既然您这么瞧不上我们,那从今往后,您老人家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就別再指望我们这家『废物』了。” 张明远指了指旁边脸色铁青的张建国和张鹏程。 “您有出息的大儿子,有能耐的金孙孙。让他们去伺候您吧。” “我们,不伺候了!” “你——!你这个——!大逆不道!” 张守义被这句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指著张明远,眼一翻,身子晃了晃。 “张明远!你给我闭嘴!”张建华又惊又怒,衝上来就要呵斥。 而丁淑兰看著儿子挺直的身躯、毫不退让的背影,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心惊。 但那压了她二十多年的沉闷与窒息,却仿佛在这一刻,被儿子的话劈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久违又畅快的风。 第8章 父亲的动摇 一场闹剧,狼狈收场。 爷爷张守义一张老脸黑沉,嘴唇哆嗦,气得说不出话。 他死死剜了张明远一眼,那眼神活像是要在张明远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走!回家!”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个门!” 张守义在奶奶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 张建国、李金花,还有脸上掛著清晰巴掌印的张鹏程,一个个垂头丧气,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爸,我送送您……”张建华下意识地跟上去,姿態卑微。 “滚开!” 张守义猛地一把推开他伸来的手,力道极大。 张建华被推得一个踉蹌,脸上血色尽褪。 只有奶奶经过张明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明远啊,以后可千万別再跟外面那些人掺和了,更別去打牌。” “你看看,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听奶奶的话,啊?” 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奶奶是唯一的暖色。她从不偏心,只是默默关心著每一个子孙。可惜,她善良了一辈子,软弱了一辈子,也从来没有过话语权。 “奶奶,您放心。”张明远的声音缓和下来,“我有分寸。” “您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该断的情,必须要狠心去断。该孝顺的人,张明远也绝不含糊。 目送著奶奶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张明远眼底的暖意也隨之散去,重新变得冰冷。 他转过身。 父亲张建华正死死盯著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抬起手指,直直指向张明远的脚下,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逆子!” “给老子……跪下!” “今天,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张明远站著没动。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著自己的父亲。不恐惧,不闪躲,不辩解。 他这副模样,让张建华彻底失控了。 “你还敢瞪我!” 张建华咆哮一声,转身抄起墙角的扫帚,抡圆了,劈头盖脸地就朝张明远身上砸过来! 风声呼啸! 丁淑兰尖叫一声,猛地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崽一样死死挡在儿子面前。 “砰!” 结实的扫帚疙瘩狠狠抽在她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要打就打我!別打儿子!” “你给我滚开!”张建华疯了,指著护著儿子的妻子破口大骂,“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的!” “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德性!在外面赌钱,债主都追到家了!还敢那么跟他爷爷说话!畜生!我今天非得替老张家清理门户!” “爸!” 张明远猛地拉开护在身前的母亲,双目赤红,第一次近乎嘶吼地对著父亲喊道: “我没教养?我不知道孝顺?” “你够孝顺!你孝顺了一辈子!你换来了什么!” 他的质问,字字如刀。 “爷爷什么时候给过咱们家一个好脸色?大伯一家除了伸手要钱,什么时候把我们当过一家人?只知道趴在我们身上吸血!” “你给他们当牛做马,掏心掏肺!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被人指著鼻子骂废物!你儿子被人骂烂泥!” “爸!你告诉我!” “你这样的『孝顺』,到底有什么用!” 张明远的嘶吼,在空荡的阳台上迴荡。 张建华高高举起的扫帚,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暴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终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灰败。 几秒钟后,他手臂颓然垂下。 “哐当”一声,扫帚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张建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默默走到桌边,从兜里掏出压扁的烟盒,抖著手点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大口。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任由辛辣的烟雾將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彻底笼罩。 丁淑兰看著丈夫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她走到张明远身边,担忧地小声说: “明远……妈知道你说得对。可……可这话是不是太重了……” 张明远没说话,搬了张椅子,在父亲身边坐下。 他看著父亲被烟雾模糊的侧脸,看著他才四十出头就已斑白的两鬢,鼻腔一酸。 前世,就是这个男人,因为凑不齐手术费,在病床上绝望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张明远沉默著,伸手从父亲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烟盒,也抽出一支。 他学著父亲的样子,笨拙地给自己点上。 浓烈的烟雾涌入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张建华浑身一震,斜眼瞪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扭过头去,什么都没说。 算是默许了。 张明远伸出手,轻轻搂住了父亲微微佝僂的肩膀。 “爸,我长大了。” 他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嘶吼,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沙哑。 “你信奉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人……总得先为自己,为咱们这个小家,活一次,是不是?” “我理解您对爷爷的孝心,真的。可您想过没有,你掏心掏肺孝敬过去的每一分钱,最后都去了哪?” “是不是转个手,就进了大伯的口袋,成了张鹏程的零花钱?” “他们一家对爷爷真的上心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把爷爷,当成一个可以隨时拿捏你,从咱们家吸血的工具?” 张建华夹著烟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下。 张明远盯著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爸,咱们家不富裕。每一分钱,都是你冒著危险爬电线桿,我妈熬瞎了眼踩缝纫机,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今天,他们能为了张鹏程考公,张嘴就要五千。” “那下次呢?下次他要买房,要结婚,是不是张嘴就要十万,二十万?” “咱们这个家,经得起他们这么吸血吗?” “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奶奶病了,或者您和我妈谁有个急事需要用钱,咱们上哪儿去拿?指望大伯?还是指望老爷子那个前途无量的『金孙孙』?”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记一记,狠狠砸在张建华的心上。 张建华沉默了很久。 繚绕的烟雾后面,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晦暗不明。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懂。” 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可……可你鹏程哥,他是名牌大学生,马上就是国家的人了。那前途,是咱们能比的吗?” 他看向张明远,眼神里带著一种哀求。 “我拿这个钱,一半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另一半……也是想给你铺路啊,儿子!指望著將来他出息了,能看在堂兄弟的份上,拉你一把……” “爸。” 张明远笑了,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直接打断了父亲的天真。 “您觉得,可能吗?” “就凭大伯一家那嫌贫爱富的嘴脸,就凭张鹏程那自私到骨子里的为人。” “將来咱们家真要是出了事,您信不信,第一个躲得远远的,跟咱们撇清关係的,就是他们?” 张明远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刺破了父亲心中最后的幻想。 “指望他拉咱们一把?” “爸,他不落井下石,把咱们往死里踩,都算是他大发善心了。” 张建华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不如靠我们自己。” 张明远站起身,看著自己的父亲,眼神坚定。 “爸,从今天起,先把咱们这个小家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张建华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將菸头在桌上用力碾灭,火星四溅。 他没再说话,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明远清楚,父亲听进去了。 只是,压在他身上几十年的观念,要亲手搬开,还需要时间。 “妈,我下楼买包烟。” 他跟丁淑兰打了声招呼,转身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母亲带著担忧的叮嘱: “明远……你可……你可千万別再去打牌了啊!” 第9章 人生將是坦途! 张明远下了楼。 傍晚的风带著燥热,老街上下班的自行车流“叮铃铃”地响成一片。路边国营饭店飘出炒菜的香味,墙上“严厉打击车匪路霸”的红色標语已经褪色。 张明远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街角的撞球棚。 陈宇正叼著烟,俯身打一桿斯诺克。 看见张明远过来,他放下球桿,咧嘴一笑,迎了上来。 “你小子,可以啊。”陈宇捶了他肩膀一下,压低声音,“真有你的。不过,你们家那老爷子,可真是个极品,偏心眼都长到天上去了。” 他想起刚才的场景,又乐了。 “还有你大伯那一家子,本来我就是想帮你保住钱,嚇唬嚇唬完事。谁知道他们自己非要跳出来找打,你说贱不贱?真他妈的过癮!” 陈宇看著张明远,“怎么著?心里那口恶气,出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的小弟一招手。那小弟立刻把帆布包递了过来。 陈宇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沓零散的钞票,五千块,原封不动地递给张明远。 “喏,你的钱,一分不少。” 张明远没有立刻接。 他从那沓钱里抽出三张一百的。 “宇哥,这次多谢你和兄弟们帮忙。这三百块,你们拿著,买点菸抽,喝点汽水。” 陈宇一愣,隨即把钱推了回去。“哎,你跟我来这个?咱俩谁跟谁。” “一码归一码。”张明远態度坚决,“你帮我,是情分。我谢你,是规矩。这钱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张明远。” 见他这么说,陈宇也不再推辞,笑著把钱接过来揣进兜里。 “行,你小子,会办事。” 半小时后,张明远回到家。 客厅已经收拾乾净,但气氛依旧沉闷。父亲张建华把自己关在臥室里,没有出来。 张明远走到正在厨房洗碗的母亲身边。 “妈,你过来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剩下的四千七百块钱。 “我跟你说个事儿。” 三分钟后。 听完原委的丁淑兰,捂著嘴,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她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陌生。印象里,儿子老实、善良,甚至有些懦弱,跟他爸张建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眼前的张明远,心思縝密,手段老练,连说话的语气都带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你这个死孩子!”丁淑兰回过神来,后怕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不提前跟你爸和我商量一下!刚才真是要把我给嚇死了!” “妈,”张明远苦笑,“这事要是提前让我爸知道了,以他的性格,这场戏还能演下去吗?” 他指了指丁淑兰手里的那沓钱。 “给了大伯他们,跟扔进水里没区別。现在,这钱不是好好地保住了吗?” “可是……”丁淑兰还是犹豫。 “这钱,您先悄悄收著,千万別让我爸知道。”张明远嘱咐道,“以后等有机会,我再跟他解释。您就当这钱,今天已经『还』出去了。” 丁淑兰看著儿子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听著他头头是道的分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紧张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回房间,將那笔失而復得的血汗钱,藏进了箱子最底层。 张明远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坐在旧书桌前。 他翻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拧开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2003年清水县公务员招录考试(行政能力测试)真题回忆……” 一道道题目,一个个数字,一段段材料,从他脑海深处清晰地浮现在纸上。 这些,是他前世二十多年,午夜梦回时反覆折磨他的心魔。 如今,却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凭仗。 张明远写完最后一笔,静静看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重来一次。 他的人生,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张建国家。 客厅的吊扇呼呼地转著,红木茶几上摆著切好的西瓜。墙角那台25寸的“长虹”大彩电,正播放著无聊的电视剧。 这套位於县运输公司家属院的三室一厅,在2003年的清水县算得上气派。 但此刻,屋里的气氛却压抑得嚇人。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那个张明远,就是个白眼狼!”李金花的脸还肿著,说话都有些漏风,但这並不妨碍她恶毒地咒骂,“还有老二那个媳妇,也不是好东西!一家子穷酸相!” 张建国靠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今天在弟弟家丟的脸,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爷爷张守义更是气得直喘粗气,拐杖把地板敲得“咚咚”响。 “没教养!一家子都没教养!老二算是白养了!这个混帐东西!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存心气我!” 一阵抱怨过后,张守义把拐杖重重一顿。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咬著牙说,“我亲自给老三打电话!让他打钱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了我金孙孙的前途!” 听到这话,张建国和李金花夫妇俩,脸上终於有了些活气。 只有张鹏程,还阴沉著脸坐在角落。 他脸上的红肿火辣辣地疼。今天离开二叔家后,暴怒的父亲本想直接去派出所报警,却被他拦了下来。 张鹏程比他父亲更懂,对付这种街头混混,报警没用。拘留几天放出来,他们会像苍蝇一样缠著你,报復你。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只是,没能从二叔家啃下那块肥肉,让他极不甘心。 张鹏程思考许久,眼神逐渐转冷。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摆著崭新的席梦思大床,墙上还贴著“灌篮高手”的海报。他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电话本。 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钢笔清秀地写著一个八位数的电话號码,和一个名字—— 周慧。 张鹏程看著那个名字,嘴角撇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那台白色的座机,拨了过去。 第10章 蛇蝎女友登门,杀意沸腾! 张明远房间內。 最后一笔落下。 钢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沉稳的句点。 整个本子密密麻麻,再无一丝空白。 这不是一份考卷。 这是从地狱带回来的復仇蓝图。 张明远的目光,最终落在资料分析的最后一题上。 那是一张关於清水县去年几个主要工厂產值的统计表,数据繁杂,充满了计算陷阱。 题目要求计算“红星机械厂”下半年的產值同比增长率,与上半年相比,增长了几个百分点。 就是这道题。 张明远的唇角,无声地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因为一个小数点算错,丟掉了致命的两分。这两分对他无关痛痒,加上也摸不到面试的门槛。 但对张鹏程…… 如果记忆没有偏差,上一世,张鹏程正是以微弱到可以忽略的优势,险胜第三名,夺得第二。 倘若,他也在这道题上犯了错呢? 前世的他,只懂得用最笨的除法硬算,繁琐的步骤最终让他忙中出错。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他才从那些公考“大神”的经验帖里学到,这种题目有更快的解法。 估算法,截位直除。 无需精確计算,仅凭数据的前两位,答案便昭然若揭。 標准答案要求五分钟,他当年用了七分钟,还错了。 而现在…… 张明远闭上眼。 表格与数据,在他脑中瞬间重构。 三十秒。 他甚至不需要动笔。 张明远笑了。 张鹏程,你拿什么跟我斗? 这一次,我不仅要进面试。 我要的,是第一! 张明远反覆检查了两遍笔记本上的题目,逐字核对,確认再无疏漏。 他合上本子,郑重地压在床板底下。 拉开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父母臥室的房门虚掩著,透出昏黄的灯光,一阵压抑的交谈声隱约传来。 是父亲张建华的声音,带著困惑和不甘:“孩子他妈……你说,咱家这臭小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都敢吼我这个当老子的了。” 丁淑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老张,我觉得……孩子今天的话有道理。咱们不能总被大哥家牵著鼻子走,也该为咱们这个小家多想想了。” “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这是好事。” 听到这里,张明远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笑了。 父亲的心,已经动摇。 这就够了。 他不再打扰,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用冷水快速洗漱。 躺在那张熟悉的硬板床上,听著窗外偶尔的犬吠,张明远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公考,还有两天。 张鹏程。 周慧。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第二天一早。 张明远还在房间里看书,客厅里就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 是周慧。 她来了。 丁淑兰和张建华极为热情,又是端茶又是拿水果。周慧毕竟是儿子正儿八经谈回来的女朋友,在老两口心里,已经是半个儿媳妇了。 “小慧啊,快坐快坐,吃个苹果。” “叔叔阿-姨,你们別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周慧脸上掛著甜得发腻的笑容,嘴上应付著,眼底深处却藏著不耐。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张明远那扇紧闭的房门。 昨晚,张鹏程在电话里近乎咆哮,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儘快从张明远身上弄到至少三千块钱。 他说,后续打点关係,处处都需要钱。 周慧和张鹏程,是半年前通过张明远认识的。 作为一个心比天高的女人,在见到张鹏程的第一眼,她的天平就已经倾斜。一个是前途光明的名牌大学生,一个是窝囊的二本毕业生,怎么选,根本不需要考虑。 从那以后,她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张明远对她无微不至的好,一边半推半就地和张鹏程维持著不清不楚的关係,甚至,早就突破了最后那道防线。 就在周慧胡思乱想之际,臥室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明远拿著毛巾,从里面走了出来。 当那个巧笑嫣然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 没有惊呼,没有失態。 甚至连手里的毛巾都还稳稳地抓著。 但那一刻,客厅里父母热情的招呼声、窗外的蝉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那张脸。 那张在他临死前,还笑著说出那个世界上最恶毒秘密的脸! 一股冰冷至极、带著血腥味的恨意,从脊椎末端炸开,瞬间衝上天灵盖。 仅仅两秒。 那股几乎要將他理智吞噬的杀意,被他死死地按回了胸腔深处。 张明远若无其事地弯腰,將手里的毛巾换了个手,仿佛只是为了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经掛起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他走到周慧面前,声音里带著温柔,仿佛刚才那致命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小慧,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几天要回乡下陪外婆吗?” 听到张明远的问话,周慧站起身,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解释道:“我妈昨天把我外婆接到县里来了,所以我就没回乡下。” 她抬起头,眼神真诚地看著张明远。 “本来知道你马上就要考试了,不想过来打扰你复习的。可是……我实在是有点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这话一出,丁淑兰和张建华对视一眼,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在他们二老眼里,对周慧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是十二分的满意。安静,贤淑,长得也漂亮,工作也体面,將来肯定能安安分分地相夫教-子。 只有张明远,心底一声冷笑。 想我了? 前世的他,就是个十足的蠢蛋,对这个女人的话深信不疑。 可现在,再看周慧那看似自然、实则僵硬的笑容,张明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和张鹏程搞在一起的时间,恐怕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早得多! 不过,张明远也很好奇。 这个在他临死前还要捅上最恶毒一刀的女人,今天主动找上门来,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了?看我看得这么入神?” 周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僵,主动打破了沉默。 “明远,我们……出去走走吧?” 第11章 五千块?蠢女人,你暴露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老街两侧斑驳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两人並肩走著。 周慧伸出手,很自然地想去牵张明远。 张明远的手却像被烫到一般,本能地缩了一下。 那个瞬间的闪躲,让周慧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下一秒,张明远就反应了过来。 他反手一把,將周慧那只手紧紧攥在掌心,脸上挤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走吧。” 周慧心头的那点疑云,瞬间被这个笑容驱散。 两人牵著手,漫步在清晨的老街。 早点摊的蒸笼喷出滚滚白汽,下了夜班的医生呵欠连天推著自行车从医院大门出来,几个背著书包的小学生嬉笑著跑过…… 处处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这些本该无比熟悉的景象,却让张明远有种恍如隔世的刺痛。 路过一个炸串摊,周慧的眼睛亮了。 摊位上,金黄的炸串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勾人。 “明远,我想吃那个。” “好。” 张明远笑著,掏钱给她买了一串炸年糕,一串火腿肠,还有两串蘑菇。 周慧接过炸串,咬了一口火腿肠,然后带著甜蜜的笑容,將剩下的递到张明远嘴边。 “你也尝尝。” 张明远看著那根沾著鲜艷口红印的火腿肠,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酸水混著恨意涌上喉咙。 他强行压下那股生理性的噁心,脸上依旧掛著温柔的笑,低头,咬了一口。 油腻和廉价香精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如同他前世那段愚蠢的人生。 两人最终来到县政府对面的小公园。 公园旁边是正在修建的北新街,宽阔的双向四车道和狭窄拥挤的老街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慧找了张长椅坐下,沉默了片刻。 突然,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传了出来。 张明远看著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眼底的温度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弄。 来了。 她的表演,终於开始了。 “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张明远立刻切换回她所熟悉的角色,小心地搂住她的肩膀,语气焦急又心疼。 “小慧,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这番话似乎给了周慧巨大的勇气。 她双眼通红,一头扎进张明远的怀里,哭得断断续续:“明远……我……我外婆她……她病了,病得很重……可是家里……家里没钱给她治……” 外婆病了? 张明远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嗤笑。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直到他自己躺进icu,周慧那个八十多岁的外婆依旧身体硬朗,在乡下还能下地种菜。 真是个天生的演员。 张明远没有戳穿她,只是轻轻拍著周慧的后背,顺著她的话担忧地问:“那……需要多少钱?” 听到这句话,埋在他怀里的周慧,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精光。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张明远:“医生说……光手术费,现在还差四千块。后续的治疗费……还不知道要多少。” 张口就是四千。 胃口还真是不小。 “別怕。”张明远一脸凝重,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们家现在是没钱了,昨天……昨天出了点意外。但是你放心,外婆的病不能耽误。我这就回去,让我爸妈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跟亲戚朋友们再凑凑。” “真的吗?” 周慧的喜悦几乎要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溢出来。 张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蠢女人被即將到手的钱冲昏了头脑,脱口而出: “明远,你真好!我知道你昨天刚被那些人追债,要走了五千块钱,现在肯定很困难。但是外婆这个病真的不能再拖了,我希望……能儘快……”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对面那个刚刚还满脸心疼的男人,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静静地看著她。 那一瞬间,周慧感觉自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她失言了! 大脑飞速运转,她慌乱地找补:“是……是鹏程哥!他昨天看到你家出了事,觉得过意不去,就把这事说给他一个同学听了。那个人……那个人又刚好认识我,就打电话告诉了我……” 这个理由,蹩脚得像个笑话。 张鹏程会为了“过意不去”把这种家丑外扬? 骗鬼呢! 张明远看著她那张写满惊惶的脸,强忍著將她那张虚偽的脸撕碎的衝动。 不行。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张明远要的,绝不仅仅是跟这个女人分手。 他要让她,让张鹏程,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张明远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重新变回那个充满爱意的“老实人”。 他嘆了口气,伸手將周慧脸颊上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原来是这样,嚇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从哪听了什么閒话。” 他握住周慧冰凉的手,一脸歉疚。 “小慧,你放心。给我五天时间,最多五天。我一定给你想办法,把这四千块钱凑出来。” 看到自己的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周慧立刻破涕为笑,心头的恐惧也烟消云散。 “明远!你真是太好了!”她主动在张明远脸上亲了一下,隨即又有些“急切”地说,“实话跟你说,我今天本来应该在医院照顾外婆的,就是因为太想你了才偷偷溜出来看你一眼。现在……我现在该回去了。” “我送你去医院吧。”张明远顺势说道,“正好也去看看外婆。” 周慧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別……別了!”她连忙摆手,“外婆现在需要静养,医生不让太多人探视。而且……而且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咱俩的事,等……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说完,她生怕张明远再坚持,转身就快步离开了。 看著周慧匆匆离去的背影,张明远脸上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周慧,也回过头,看了一眼张明远那略显“落寞”的背影。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而得意的冷笑。 这个蠢货。 周慧站定,仔细整理了一下裙摆,又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擦去脸上偽装的泪痕,重新补上口红。 做完这一切,她才恢復了那副清纯可人的模样,转身朝公园外走去。 在她离开后不到一分钟。 原本应该早就朝反方向回家的张明远,却从公园另一侧的一棵大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和“落寞”。 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冷。 张明远想亲眼看看。 这个刚刚还在为“外婆”的医药费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下一步,会去哪里。 是不是会像他预料的那样,第一时间就跑去向她的另一个男人,匯报这个“好消息”。 这个女人。 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近二十年,为他“生儿育女”,最后却笑著將他推入地狱的女人。 她是张明远心里,最深、最痛、最无法癒合的梦魘。 他远远地坠在周慧身后。 像一个没有影子的幽灵,穿行在清水县夏日明晃晃的阳光下。 第12章:截胡!你的通天路,断了! 周慧踩著轻快的步子,走在宽阔的北新街上。 夏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的心情,就像这天气一样晴朗。 四千块。 比她预想的三千,还多了一千。 张明远那个蠢货,真是爱惨了自己,几滴眼泪,一个蹩脚的谎言,他就心甘情愿地准备把家里最后一点底都掏出来。 周慧嘴角轻撇,那是一种混杂著不屑与得意的神情。 若不是鹏程哥还需要一笔钱打点关係,她连多看张明远一眼都觉得噁心。 等鹏程哥考上公务员,平步青云,自己就是未来的官太太。 到那时,谁还会记得张明远这么个窝在小县城,一辈子没出息的穷光蛋? 她胡思乱想著,脚步在新华书店门口停了下来。 她走了进去,径直来到柜檯。 “老板,有没有最新出的公务员考试参考书?” 正在打瞌睡的老板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指了个方向:“刚到一批,《考公衝刺必刷一百题》,最里面那排书架,自己找。” 他又打了个哈欠,像是开玩笑般补充道:“这可是省城直接发下来的,抢手货。说不定,里面就有今年的真题呢。” 周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连忙道了声谢,几乎是小跑著朝书店深处走去。 书店最深处的阴影里,张明远的身影如同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深处没有半分温度,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给自己买书? 他当然不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他复习用的资料,全是自己从旧书摊上几毛钱一本淘来的,周慧何曾关心过一句? 现在,她却特意跑来买这本最新的、最贵的参考书。 买给谁,答案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张明远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再狠狠拧了一圈,痛楚与恨意交织,几乎要从胸膛里炸开。 他一直以为,周慧和张鹏程的苟且,是在他们婚后几年才开始的。 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就在他为了两人的“未来”拼命苦读时,这个女人,早已迫不及待地爬上了他堂哥的床!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猜测,但证实的这一秒,张明远还是压不住自己的愤怒! 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將理智焚烧殆尽。 张明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骇人的情绪已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了书店的光亮里。 周慧很快就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崭新的《考公衝刺必刷一百题》。 她拿起书,指尖抚过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大字,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甜蜜的笑意。 这可是省城刚下来的最新资料! 鹏程哥那么努力,要是拿到这本书,一定会很高兴,也一定会更爱自己的体贴用心吧? 周慧心满意足地抱著书,转身,准备去付钱。 可她一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张明远。 他就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周慧的呼吸猛地一滯,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衝上了头顶。 “明……明远?”她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怎么也在这?” “哦。” 张明远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自然得仿佛两人真的是街角偶遇。 “突然想起有本参考书忘了买,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巧。” 周慧的反应快得惊人。 她几乎是立刻將手里的书往前一递,脸上瞬间绽放出混合著惊喜与娇羞的灿烂笑容。 “你快看!我就是来给你买这本书的!听老板说这是最新的资料,对你考试肯定有大用!我本来还想著,明天拿去给你,给你一个惊喜呢!”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 “是吗?” 张明远笑了,笑容中却带著几分深意。 他顺势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本书,隨意地翻了两页。 “还是小慧你想得周到,这本书確实不错,我很喜欢。” 他合上书,对著周慧温柔一笑。 “走吧,我自己来买单。” 说完,他根本不给周慧任何反应和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向前台,从兜里掏出钱,结了帐。 周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她立刻又调整过来,快步跟上去,笑著挽住他的胳-膊:“哎呀,本来就是买给你的,谁付钱不都一样嘛。” 两人再次在书店门口分別。 看著张明远拿著那本书,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背影,周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她死死咬著嘴唇,犹豫片刻,转身又衝进了书店。 “老板,请问……刚才那本《考公衝刺必刷一百题》,还有吗?” 正在算帐的老板抬起头,诧异地看她。 “怎么还要?你不是刚让你男朋友买了一本吗?” “哦……”周慧急忙编了个理由,“我弟弟他……他今年也考。” 老板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书架。 “没了,就那一本。下一批货?估计得等你们考完试才能到了。” “……” 周慧懊恼地跺了跺脚,在心里把张明远从头到脚骂了几百遍,这才满心不甘地离开。 回家的路上,张明远的心里盘旋著一个被证实了的猜想。 前世,那道决定他命运的资料分析题,他之所以算错,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因为方法太笨。 在2003年的清水县,像“截位直除”这种新颖的速算技巧,根本闻所未闻。 张鹏程,一个纯粹的文科生,数学功底平平。 那道题,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不仅算对了,还比考场里绝大多数人都快的? 张明远低头,看著手里这本崭新的参考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答案,就在这本书里。 回到家,丁淑兰和张建华看到他手里的新书,关心地问:“这是小慧给你买的?这孩子真有心。怎么没留她一起吃饭?” 张明远隨口应付了两句,说周慧家里有事,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父母隱约的议论。 “我看这孩子,是真铁了心要考了。” “哎,隨他去,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父亲的语气里,依旧是深深的怀疑。 “孩子有衝劲儿,总是好事。”母亲倒是很支持。 张明远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坐在书桌前,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考公衝刺必刷一百题》,没有从头看,而是凭藉著那段痛苦到刻入骨髓的记忆,直接翻到了资料分析的部分。 一页,两页,三页…… 找到了! 张明远的手指,死死地按在了其中一道例题上。 题目里的数据和工厂名字,与前世的真题不同。 但题目的类型、设置的陷阱、考核的知识点,乃至解题的核心思路,都和他记忆里那道让他名落孙山、悔恨终生的难题,一模一样! 而在题目的下方,赫然印著一行改变命运的小字: “【名师点拨】:此类题目,可採用『截位直除法』进行速算,能有效节省答题时间……” 果然如此! 张明远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胸腔里积鬱了二十年的滔天恨意与不甘,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 上一世,张鹏程就是靠著这本书,靠著这个他闻所未闻的“秘密武器”,踩著他的尸骨,侥倖上岸! 而这一世…… 张明远看著手里的书,笑了。 无声畅快地笑了。 这本书,被他截胡了。 张鹏程的通天路,断了。 第13章 公考来临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天,周慧没再来找过张明远,似乎是为了让他“安心”凑钱。 清水县,红星旅馆。 房间內,一片狼藉。 张鹏程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事后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看著旁边那个慵懒地趴在自己胸口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我让你弄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到手?” 周慧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声音娇媚入骨:“急什么呀,鹏程哥。张明远那个蠢货,被我拿捏得死死的。我看,最多再过两天,他肯定会把钱乖乖送到我手上来。” “哼。”张鹏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劝你最好別大意。那个废物……我总觉得他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周慧抬起头,有些好奇,“哪里不一样了?” “我也说不上来。”张鹏程皱起了眉头,那天在二叔家,张明远那双冰冷的眼睛,让他至今都有些心悸,“总之,感觉就像……换了个人。” “哎呀,你想多啦。”周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再怎么变,还不是被我迷得神魂顛倒?倒是你,鹏程哥,明天就要考试了,有把握吗?” 提到考试,张鹏程脸上的阴鬱一扫而空,脸上是发自內心的强大自信和傲慢。 “放心吧。我爸托人弄到的那几套內部模擬卷,我每次做完,对照去年的分数,稳进前三。 这次考试的题型,万变不离其宗。” 他看著周慧,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 “况且,就算笔试的分数……没那么理想,我也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呀?”周慧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张鹏程却笑了笑,掐灭了菸头,翻身將她压在身下。 “这个嘛……等你当上官太太那天,就知道了。”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 房间內,只剩下骯脏的喘息,和一场即將到来的,关於命运的阴谋。 2003年,7月15日。 距离公务员考试,还剩下最后一个夜晚。 张明远没有再看书。 那本笔记本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標点,都早已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站在那扇狭小的窗户前,看著楼下老街的灯火,一点点亮起。 空气里,飘来国营饭店晚市的油烟味和街坊邻居们的谈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却又暗流涌动。 张明远清楚,明天这场看似寻常的考试,对清水县,乃至对全国无数的年轻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千禧年初的“公考热”,才刚刚露出苗头。 它不像后世那般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爭惨烈到令人窒息。但它同样被视为鲤鱼跳龙门的最佳途径。一旦上岸,就意味著铁饭碗,意味著体面,意味著在这个人情社会里,拥有了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张“名片”。 考上了,就是“国家干部”,走出去都比別人高一头。 这个年代的考试,规则也和后世不尽相同。 准考证上,还贴著那种去照相馆拍的,有些模糊的黑白大头照。 考试文具,需要自己准备。两支削好的2b铅笔,一块乾净的橡皮,一把直尺,甚至还有量角器——因为这个年代的图形推理题,还允许考生用最原始的测量方式来辅助判断。 一切,都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和严谨。 张明远缓缓吐出一口气。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中,折戟沉沙,从此开启了灰暗的人生。 而这一次…… 他將用一张完美、无可挑剔的答卷,跨过这道龙门,碾碎所有人的轻视与嘲笑。 这一夜,註定无眠。 第二天一早。 2003年7月16日,公务员考试日。 张明远醒来时,神清气爽,一夜无梦。 当他走出房间时,却愣了一下。 父亲张建华和母亲丁淑兰,都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得体的衣服。 父亲穿上了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捨得穿的蓝色中山装,母亲也换上了一件碎花的连衣裙。 两人看到他,脸上都没有了往日的愁云。 “醒啦,明远?”丁淑兰笑著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臥著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快吃,吃了保准考个一百分!” 张明远坐下,拿起筷子。 一旁的张建华,也一改往日打击他的態度,虽然表情还有些彆扭,但还是沉声说道: “別有压力,就当是去见见世面。考得上考不上,都那么回事。年轻人嘛,敢去闯,总是好的。” 张明远扒拉著麵条,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知道,父亲已经想通了。 吃完早饭,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朝著考场走去。 今天的考场,设在县里最好的清水县第一中学。 公务员考试,不像高考那般牵动全城,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沿街的横幅。但当他们走到一中门口时,还是能感受到那股紧张而又混杂著期盼的气氛。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部分都是和张明远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个个手里拿著文具袋,表情严肃。旁边,也站著不少送考的家属,穿著各异,有穿著工装的工人,也有提著菜篮子的大婶。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谈著。 “听说了吗?这次好岗位就三个,报名的有好几百呢。” “可不是嘛,都想端铁饭碗。我家那小子,复习得头髮都快掉光了。” “哎,尽力就行,这玩意也看命……” 这就是2003年的公考。 没有后世的喧囂,却同样承载著一代人,最朴素的梦想。 就在张明远一家人站在校门口,感受著这股紧张气氛的时候。 一阵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擦得鋥亮的桑塔纳2000,缓缓地停在了马路对面。 车牌號很普通,但在这个年代,能开上这样一辆线条流畅的“四轮车”,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徵。 车门打开。 司机位置上,下来的是大伯张建国。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塞在西裤里,肚子微微挺著,派头十足。 副驾驶上,下来的是大伯母李金花。 她今天特意化了妆,穿著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的金炼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后座车门也开了。 爷爷张守义,在张鹏程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了下来。老爷子今天也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新褂子,精神头看著比前两天足了不少。 而张鹏-程,作为今天的主角,更是意气风发。他穿著一件时髦的polo衫,手里只拿了一个透明的文具袋,脸上掛著自信而又从容的微笑,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而是来接受一场提前准备好的嘉奖。 “鹏程,別紧张。”张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骄傲,“就按平时模擬考的水平来,稳稳噹噹的。” “放心吧,爸。”张鹏程笑了笑。 爷爷张守义则拉著孙子的手,脸上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我的金孙孙,今天就看你的了!给咱们老张家,爭一口气!” “放心吧,爷爷。” 一家人眾星捧月般地簇拥著张鹏程,那种强大的自信和优越感,与周围那些紧张的考生家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张鹏程的目光,越过人群。 他看到了马路对面,那同样前来送考的二叔一家。 他也看到了,那个正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的张明远。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第14章 我儿子,他不是烂泥! 张建华看著对面那一家人的嘴脸,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还是嘆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爸,大哥,大嫂,你们也来送鹏程啊。”他挤出一个笑容打招呼。 张守义却直接把脸撇向一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哼,还嫌不够丟人现眼的?你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也配来考公?他能考出个什么名堂!” 李金花也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別到时候连考场都找不著,那才叫笑话呢。” “老二,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纵容孩子了,好好给他找个工作上班不行吗?非要瞎折腾,这考公可不是闹著玩的!” 张鹏程则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脸上掛著宽容的假笑。 “妈,您少说两句。二叔,没事的。就算考不上,让明远也进来见见世面感受一下气氛,总是好的嘛。” 张明远静静站在原地,注视著自己的父亲。 他看著父亲在那一家人面前又一次习惯性地弓起了背,脸上堆著卑微的笑。 果然,只要在自己爷爷面前,父亲就是这副样子,一辈子直不起腰。 然而,就在张明远以为父亲又要像往常一样默默忍受时。 张建华却缓缓地挺直了腰杆。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著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爸,大哥。” “我知道你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张建华,瞧不起我们这一家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异常坚定。 “你们可以说我没本事,说我窝囊,说我就是个电工,一辈子没出息。这些,我都认。”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明远,眼眶泛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但是,我儿子张明远。” “他不是烂泥!” “他上的大学比不上鹏程,他没鹏程聪明,没鹏程会说话。但是他是我张建华的儿子!在我心里,他比谁都强!” “今天他就是来考试的!不是来见世面的!” 说完这番话,张建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再理会那一家人脸上的惊愕,转身快步走回到了丁淑兰和张明远的身边。 “老张……”丁淑兰看著丈夫,眼圈也红了。 张建华背对著那家人,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重重地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他的手掌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儿子,进去吧,別想那么多,好好考。” 看著父亲从未有过的挺直脊樑,张明远发自內心地温暖地笑了。 他跟父母对视一眼,所有的紧张和戾气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內心前所未有的平和。 马路对面,张建华那番话也激怒了张守义。 “反了!真是反了!一个个都敢跟我顶嘴了!”老爷子气得直跺脚。 李金花还在一旁煽风点火:“爸,您別生气。老二就是个犟脾气……” 张鹏程倒是显得很平静,他安慰了爷爷几句,眼神里却带著一丝轻蔑。 就在这时,校门口的大喇叭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啦”声,隨即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请各位考生注意,入场时间已到,请携带好准考证、身份证及考试文具,有序进入考场……” 广播声像一道命令。 张鹏程立刻停止交谈,他最后跟父母爷爷打了声招呼,脸上重新掛上自信的微笑,转身第一个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校门。 这边,张明远也拿起了自己的文具袋。 “爸,妈,我进去了。” 他走进校门,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外是父母殷切的期盼和生活的琐碎,门內是一张张年轻而又紧张的面孔。有人神色自若,有人脸色煞白,也有人三五成群,抓紧最后的时间討论著某个知识点。 他们从县城的各个角落而来,穿著不同的衣服,来自不同的家庭,却將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为了同一个目標而战。 这道铁门隔开的是两种人生,迈过去就是一条名为“前途”的独木桥。 桥的对岸是体面,是安稳,是父母脸上骄傲的笑容;桥下是无数人失落的嘆息。 考生们步履匆匆,顺著指示牌走向各自的考场。 穿过一条林荫道时,一个身影快走几步,与张明远並肩而行。 是张鹏程。 此刻,他脸上“大度”的假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张明远,”他压低声音,语气嘲弄,“我真佩服你的勇气。就凭你那个二本的学歷也敢来考公?你知道今天来考试的有多少是名牌大学的本科生吗?” 他瞥了一眼张明远手里的旧文具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我劝你別白费力气了,老老实实回你家那个破房子里,让你爸妈托关係给你找个工厂上班,那才是你该走的路。” “你和我,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懂吗?” 张明远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平静地走著。 “说完了吗?”他问。 张鹏程一愣。 “说完了就闭嘴,”张明元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別影响我考试。”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张鹏程所有精心准备的垃圾话都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 他脸色一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两人已经走到了教学楼的分岔口。 张鹏程的考场在三楼,张明远的考场在二楼。 张明远走进了自己的考场——高三(2)班。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全县这次招录的三个岗位共有三百多人报名,被分在了十几个教室里。 墙上还掛著“距离高考还有xxx天”的红色条幅。 黑板擦得很乾净,上面用白色粉笔清晰地写著考场號和考试科目——《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张明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从文具袋里拿出削好的2b铅笔,一块崭新的橡皮,还有一把磨得有些发亮的直尺。 没有金属探测器,没有信號屏蔽仪。 两位监考老师一男一女,坐在教室前面的讲台上翻看著报纸,偶尔交谈两句。 讲台的木漆边角已被磨得发亮,上面只放著一份考生名单和一个看起来很厚未拆封的牛皮纸袋。 粉笔槽里还残留著一层细白的粉尘。 张明远闭上眼,將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 脑海里,那份被他默写了无数遍的考卷,每一个字、每一个符號,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准备好了。 第15章:提前交卷 “铃——” 一阵尖锐的电铃声响彻整个校园。 这是预备铃。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许的嘈杂瞬间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压抑的轻咳。 两位监考老师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 其中那位戴眼镜的男老师拿著一叠密封的牛皮纸袋走上讲台。他当著所有考生的面展示了一下完好无损的封条,然后用小刀利落地划开。 “现在分发试卷和答题卡,”他的声音不高,中气十足,“拿到试卷后先不要答题,在指定位置用钢笔或者原子笔填写好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號。” 另一位女老师则开始挨个分发试卷。 薄薄的几页纸,带著油墨的清香,轻轻落在每一个考生的桌上。 这几页纸很轻,却承载著无数人沉甸甸的梦想。 张明远拿到试卷,目光落在封面的標题上—— “2003年清水县公务员招录考试——《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一瞬间,前世今生在此刻重叠。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郑重地在考生姓名一栏写下了“张明远”三个字。 男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继续宣布考场规则:“本次考试时间为120分钟,从上午九点到上午十一点。考试期间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偷看他人试卷。需要上厕所的必须举手示意,经监考老师同意后方可离开……” 张明远没有再听。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试卷的第一页。 第一部分,言语理解与表达。 第一题,选词填空…… 第二题,病句辨析…… 一道道题目看下去,张明远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没错! 一模一样! 和他记忆里的那份考卷,每一个字,每一个选项,甚至每一个標点符號都分毫不差! “铃——” 正式的开考铃声响起。 男老师抬起手说道:“考试开始。”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明远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將整张试卷的內容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 两分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是绝对的自信和冷静。 张明远拿起了笔。 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 对张明远来说,这已经不是一场考试,更像是一场肌肉记忆的重演。 前世惨败之后,有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他都曾对著这张考卷的复印件,一遍又一遍地重新书写。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能重来一次会如何如何。 可那终究只是幻想。 而现在…… 他回来了。 教室里瀰漫著紧张的气息。 那位戴眼镜的男监考老师背著手,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视著每一个考生。 大部分人都紧锁著眉头。有的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有的咬著笔桿苦苦思索,多数人在第一部分的言语理解上就已经陷入了纠结。 唯有一个考生显得格格不入。 就是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年轻人。 从考试开始到现在不过十分钟,他手中的笔几乎就没有停过,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他的动作不像是在答题,更像是在抄写一篇早已烂熟於心的文章。 监考老师的脚步不自觉地在他身边放慢了。 他看到了张明远正在做的题目。 第四部分,判断推理。 【图形推理-例1】:给出一组有规律的图形,请根据规律,从四个选项中选出最合適的一项。 题干是几个由“点”和“线”构成的、看似杂乱的封闭图形。 监考老师自己也看过这道题,规律很隱蔽,需要计算每个图形的“交点数”和“线段数”之和才能找出规律。 而那个年轻人,目光在题干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钟。 手里的2b铅笔在答题卡的对应位置上轻轻一划。 “c”。 监考老师的瞳孔微微一缩。 正確答案! 他又看向下一道逻辑判断题。 【逻辑判断-例2】:甲说:“乙在说谎。” 乙说:“丙在说谎。” 丙说:“甲和乙都在说谎。” 请问,三人中谁说的是真话? 这是一道经典的“真假话”问题,需要用假设法一步步推导才能找出矛盾点。 而那个年轻人依旧只是扫了一眼。 笔尖再次落下。 “b”。 又对了! 监考老师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波澜。 这小子……是蒙的?还是真的会? 如果不是蒙的,那他的大脑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张明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边停留了许久的监考老师视若无睹。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而又高速运转的机器。前世二十年的悔恨与钻研,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笔尖下流淌出的完美答案。 他的字写得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正楷字都一笔一划清晰工整,像是从字帖上拓印下来的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 对於一场总时长120分钟、题量巨大、涵盖了五大模块的《行政能力测验》来说,一个小时仅仅是过半而已。 教室里大部分考生此时正满头大汗地跟数量关係的鸡兔同笼、资料分析的繁琐计算做著殊死搏斗。 而张明远,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將答题卡上最后一个选项稳稳地涂满。 整张试卷,135道题,全部答完。 张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充满了震惊、怀疑、甚至还带著一丝探究的眼睛。 是那个男监考老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回到了自己身边。 四目相对,张明远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惊骇。 他笑了笑。 反正已经全部答完,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枯坐。 张明远站起身,將自己的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拿在手里,走上了讲台。 “老师,我交卷。”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教室里所有埋头苦读的考生都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那个站在讲台前的身影。 这才一个小时!他就写完了? 两位监考老师也愣住了。女老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又看了看他,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男老师最先反应过来,他接过试卷,低声提醒了一句:“同学,现在交卷可就不能再进来了。你確定不再检查一下?” “不用了老师,”张明远摇了摇头,“我確定。” 说完,他在眾人的注视下转身,坦然地走出了教室。 在他身后,传来了两位监考老师刻意压低、不可思议的交谈声。 “这……这小子是天才还是疯子?” “不知道……但你看他那张答题卡,涂得满满当当,字也写得工整,我看了,答案基本都对……”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明远眯了眯眼,嘴角缓缓上扬。 只有张明远自己知道,就在他放下笔交上卷的那一刻,这一世的人生已经被自己彻底改写! 第16章 暴打张鹏程 三楼,另一间考场內。 张鹏程的眉头紧紧锁著。 平心而论,他的能力的確不容小覷。作为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他的知识储备和学习能力远超大部分考生。 再加上张建国一家不计成本的支持和他长时间的准备,让他在这次的考生中绝对算得上名列前茅。 前面的言语理解、判断推理,他都做得顺风顺水,甚至比平时模擬考还要快上几分。 按照这个速度,他有信心衝击这次考试的第一名! 然而,当他翻到资料分析的最后一题时,行云流水般的答题节奏戛然而止。 ——“红星机械厂”下半年的產值同比增长率,与上半年相比,增长了几个百分点? 看著那张布满了五位数、六位数、甚至还有小数点的复杂表格,张鹏程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 这道题,跟他之前做过的所有练习题都不一样! 数据极其繁琐,计算量大得惊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草稿纸上用最原始、也是他唯一会的笨办法开始一步步地拆解。 (1. 下半年產值 = 7月產值 + 8月產值 + … + 12月產值) (2. 上半年產值 = 1月產值 + … + 6月產值) (3. 同比增长率 = (下半年產值 - 上半年產值) / 上半年產值 * 100%) 一串串数字在他的笔下罗列出来。 越算,他心里越是烦躁。 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多带小数点的数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为急躁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草稿纸上已经被他划得乱七八糟。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为了这一道题,他已经浪费了整整十分钟!而答案依旧遥遥无期。 一种恐慌开始在他的心底蔓延。 不行!不能再耗下去了! 张鹏程咬了咬牙,决定暂时跳过这道题。 但他的心,已经乱了。 “还有最后五分钟,请各位考生注意时间,及时填涂答题卡。” 监考老师冰冷的声音像催命的符咒在教室里响起。 剩下的考生们一个个紧张到了极点。有的在疯狂地涂著答题卡,有的则抓紧最后的时间试图再抢救一两道题。 而张鹏程依旧在和那道该死的资料分析题做著最后的搏斗。 草稿纸已经写满了三页。 他的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烦躁得几乎要爆炸。 “铃——” 交卷的铃声无情地响起。 “停笔!所有考生立刻停笔!” 张鹏程不甘心地在答题卡上胡乱涂上了那个他勉强算出来、却根本不知道是否正確的答案。 他交上试卷,神色阴沉。 几分钟后,考生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涌出考场,压抑了两个小时的议论声瞬间在走廊和操场上爆发。 “妈呀,今年的题也太变態了吧?尤其是资料分析最后那道,简直不是人做的!” “谁说不是呢?我算了十分钟头都大了,最后隨便蒙了一个。” “我也是!那堆数字看得我眼花,根本算不出来!” 张鹏程走在人群中,听著周围考生们此起彼伏的抱怨声,脸色越发难看。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难。 就在这时,他走到操场上,听到了旁边几个从二楼考场出来的考生的议论。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二楼有个考场出了个神人!” “怎么了?” “开考才一个小时就提前交卷了!监考老师都看傻了!” “我靠,真的假的?一个小时?那不成神仙了?我两个小时连题目都没做完!那人叫什么?” “好像……好像是叫什么张明远。对,就叫张明-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刺了一下张鹏程的耳朵。 但他隨即就嗤笑出声。 一个小时?张明远? 另一个考生也摇头说道:“嗨,那肯定是放弃了唄。今年的题目这么难,他会做个啥?估计是看一道不会一道,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交白捲走人了。” “说得也是,装模作样罢了。” 听到这里,张鹏程心里最后的那点烦躁和不安烟消云散。 他嘴角的弧度重新变得得意和轻蔑起来。 张明远啊张明远。 你到底,还是那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操场的一个角落,几棵大树的阴凉下。 张明远正靠在一张长椅上闭目养神。 他提前交卷后並没有离开学校,就是为了避免出去之后父母问东问西,也懒得再听爷爷和大伯他们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没想到,麻烦是躲不掉的。 一个带著讥讽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呦,这不是咱们张家的大天才吗?听说有人提前一个小时就交卷了,怎么,试卷太简单,不够你写的?” 张明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他不理睬,张鹏程心里的优越感更是膨胀到了极点。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张明远,嘴角的嘲弄毫不掩饰。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没脸见人了?也对,破罐子破摔总比交个二三十分上去丟人现眼强。我劝你下午的《申论》就別考了,省得到时候作文都写不完,还得提前交卷,再『风光』一次。” 张明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寒意一点点地凝聚。 他站起身。 下一秒,在张鹏程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张明远猛地跨前一步! 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掐住了张鹏程的脖子,將他所有未说完的垃圾话都堵了回去! 不等张鹏程挣扎,另一只手攥紧成拳,一记重拳狠狠捣在了他的小腹上! “唔!” 张鹏程痛苦地闷哼一声,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张明远鬆开手。 “我操你妈!你敢打我!” 张鹏程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疯了似的朝张明远扑了过来。 然而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张明远面前可笑得像个孩子。 张明远毫不客气,侧身一闪,抬脚就是一记凶狠的飞踹! “砰!” 张鹏程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踹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地。 前世失败之后,张明-远为了不再被人欺负,学了整整五年的散打和泰拳。那股狠劲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张鹏程挣扎著爬起来还想再扑,却被张明远一把抓住胳膊,一个乾净利落的过肩摔再次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张明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 “我劝你,最好不要自取其辱。” “在爷爷眼里,你是金孙孙,是老张家的骄傲。” 张明远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但在我眼里,你,连个屁都算不上。” “你现在就可以哭著跑出去,找爷爷,找你爸妈告状。我不在乎。” 说完,张明远不再看地上那个喘著粗气、目光怨毒的废物,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7章 我的人生自己定义! 张明远走出校门,径直走向树荫下的父母。 对於不远处伸长了脖子的张建国一家,他视而不见。 “明远!出来了!”丁淑兰第一个迎上来。 张建华也快步跟上,他搓著手,声音发紧地问:“儿子……考……考得怎么样?” 张明远看著父母,笑了笑,语气轻鬆:“爸,妈,放心吧。考得还不错。” 就在这时,张鹏程也一瘸一拐、脸色阴沉地从校门口走了出来。 “哎呦!我的金孙孙出来了!” 张守义第一个看见他,拄著拐杖就迎了上去。张建国夫妇也连忙围了过去。 “鹏程,怎么样?题目难不难?”张守义一脸期盼。 张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满是骄傲:“爸,您就放心吧。根据鹏程平时的模擬成绩,这点题目肯定没问题。” 李金花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儿子!” “鹏程,你这腿是怎么了?”张守义这才发现孙子走路姿势不对。 张鹏程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地说:“没事爷爷,刚才在操场上不小心自己摔了一跤。” 他没敢说实话。 这边,张明远扶著父母朝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快餐店走去。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爸,妈,咱们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下午还有《申论》呢。” 而张建国一家则簇拥著他们的宝贝儿子,意气风发地走进了旁边一家更气派的川菜馆。 包厢里,菜还没上。 张鹏程把自己在考场外听到、关於张明远提前一个小时交卷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饭桌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一个小时?哈哈哈!”李金花夸张地笑出了声,“他是进去写了个名字就出来了吧?真是笑死人了!老二家这个儿子,我看是彻底废了!” 张建国皱著眉头,摆出长辈的架子批评道:“胡闹!简直是胡闹!考试是多么严肃的事情!他这么做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是对他父母不负责!老二怎么就教出这么个东西!” “砰!” 张守义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不成器的东西!丟人现眼!他下午还考什么!赶紧让他滚回家去!別再出去给我老张家丟脸了!” 快餐店里。 张明远点了一碗牛肉麵,不紧不慢地吃著。 丁淑兰和张建华没吃多少,只是看著儿子,想问又怕影响他下午的状態。 张明远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他开始回想《申论》。 如果说上午的《行测》考验知识储备和运算速度,那下午的《申论》考验的就是对政策的理解、对社会的洞察和文字的驾驭能力。 上一世,他《行测》惨败,《申论》的分数却不低。 他还清晰地记得,2003年那场考试的《申论》主题是“城乡二元结构下,如何解决农民工进城务工难”。 这个题目在当年还算新颖前沿。 但对一个拥有二十多年后世记忆的重生者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分题! 二十年间,国家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出台了多少政策?从户籍制度改革,到农民工子女就学,再到后来的“乡村振兴”战略……他前世在新闻和文件里看过无数遍的观点论述,隨便拿出一条,都足以对这个时代的考生形成降维打击。 张明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胸有成竹。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川菜馆里。 张鹏程的心情也已平復。 上午被张明远暴打的耻辱,被他对下午考试的自信所取代。 《行测》或许有意外,那道该死的计算题確实让他措手不及。 但《申论》……这才是他真正的主场! 作为名牌大学文科高材生,玩笔桿子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更何况,他父亲张建国在运输公司当领导,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县里的文件和会议精神。 耳濡目染之下,张鹏程对政策的敏感度和理解,远非张明远那种只会死读书的普通学生可比。 分析材料,提炼观点,组织语言,最后再用几句从报纸上学来的“官话”升华主题……这套流程他早已演练了无数遍。 张鹏程夹起一块毛血旺放进嘴里。 辛辣的口感刺激著他的味蕾。 张明远……下午,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之间那道你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下午一点半。 清水县一中的校门口再次聚满了送考的人群。 两个家庭隔著几米距离再次相遇。 这次,还没等张建华开口,张守义就拄著拐杖气冲冲地主动走了过来!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劈头盖脸地咒骂: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还有脸来!上午提前一个小时交卷是不是?!啊?!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家炕头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们老张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我告诉你,下午这门你不准考了!现在就给我滚回家去!” “爸,您別生气,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张建华连忙上前解释。 丁淑兰也急著说:“是啊爸,明远不会那么不懂事的……” “误会?”张守义冷笑一声,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们自己问他!问问你这个好儿子,上午是不是提前一个小时就从考场里滚出来了!” 张建华和丁淑兰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在父母的注视下,张明远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但我把题都答完了。” “答完了?哈哈哈!”李金花捂著嘴夸张地笑了起来,“就你?一个小时能把题目看一遍就不错了!还答完了?骗鬼呢!” 张建国也皱著眉头分析道:“明远,这不是闹著玩的。行测题量多大我们都清楚,一个小时理论上不可能答完,你不要为了面子撒这种谎。” “听见没有!”张守义一把拽住张明远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別再在这里给我丟人现眼!” 他甚至回头,对著张建华发出了最后的威胁。 “老二!今天他要是再敢踏进这个考场一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你自己看著办!” 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 张明远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张守义的手。 他没有再喊“爷爷”,而是直视著那张涨红的老脸,一字一句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张守义!” “我的人生要怎么走,是我的自由!” “你想用拿捏我爸那套来拿捏我,不可能!” “从小到大二十二年!你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一次!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个废物,是烂泥!” “好!”张明远指著学校的大门,声音响彻了整个街口。 “那今天,我就证明给你看!” “我这滩『烂泥』,到底是怎么把你那宝贝『金孙孙』,狠狠踩在脚底下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捶胸顿足的张守义。 也不再看满脸震惊的父母。 更没看张鹏程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张明远昂著头,提前走进了考场。 第18章 惊动考官!这篇文章,领先时代二十年! 下午两点。 还是那个熟悉的教室,还是那两位监考老师。 当印著“《申论》”字样的试卷再次发到手上时,两位监考老师都下意识地多看了那个坐在窗边的年轻人一眼。上午那个提前一小时交卷的考生,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正式开考的铃声响起。 张明远翻开试卷。 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材料上,他笑了。 ——“材料一:据统计,2002年我国城镇化率达到39.1%,但仍有超过7亿的农村人口……大量农民工进入城市,成为城市建设的重要力量,但他们在子女就学、社会保障、户籍身份等方面却面临著诸多难题……” ——“材料二:某市『蓝极星』服装厂因拖欠农民工工资引发群体性事件……” ——“材料三:部分城市对外来务工人员採取『一刀切』的管理办法激化了社会矛盾……” 没错,就是它。 关於“城乡二元结构下,如何解决农民工进城务工难”的问题。 前世,他拿到这个题目时绞尽脑汁,也只能从“加强管理”、“保障权益”这些陈词滥调的角度泛泛而谈。 而现在…… 张明远略作思索,拧开那支准备好的黑色钢笔,在答题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提起了笔。 第一题:请概括给定材料所反映的主要问题。(20分) 张明远的钢笔笔尖微动,没有丝毫犹豫。 “答:材料主要反映了在我国快速城镇化进程中,城乡二-元体制壁垒下,农民工群体面临的『经济上被接纳,政治上被排斥,社会上被隔绝』的三重困境。其核心是,农民工为城市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却无法平等地享受城市发展的成果,导致了一系列经济、社会及管理问题。” 仅仅几十字,就將问题的本质提炼得鞭辟入里。 接著是第二题,第三题…… 当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道分值最高的大作文题目时,张明远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第四题:请围绕“城乡一体化”的主题,自擬题目,写一篇1200字左右的议论文。(50分) “城乡一体化”。 这个在2003年还如同空中楼阁一般,只存在於学术研討中的概念,却即將在未来的二十年里成为改变中国亿万农民命运的最宏大的国策之一。 张明远拿起钢笔,在作文稿纸的標题栏上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破壁与共生》 笔尖在稿纸上行云流水般地划过。 张明远的大脑已经进入了一种绝对专注的状態。 前世二十年所积累的见闻、思考以及从无数高端文件和深度报导中汲取到的精华,此刻都化作了笔下那一个个掷地有声的方块字。 “……破壁,首在破除思想之壁、制度之壁。要正视农民工群体的巨大贡献,而非仅仅將其视为廉价的『劳动力』。应从户籍制度改革入手,逐步放开中小城市落户限制,保障其子女平等的受教育权……” “……共生,则在於构建城乡之间良性互动的经济与文化生態。城市应反哺乡村,鼓励资金、技术、人才回流,而非单向的『虹吸』。可探索將农產品通过產销直供的方式直接对接城市餐桌,减少中间环节,增加农民收入……” 一个个超前於这个时代的观点,一个个精准而深刻的词汇,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 那位戴著眼镜的男监考老师又一次不自觉地踱步到了张明远的身边。 他的目光本只是隨意一瞥。 但当他看到稿纸上那段关於“城市反哺乡村”、“產销直供”的论述时,他的眼神凝固了。 他整个人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逐字逐句地追读著那篇正在诞生的文章。 周围的考生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景象。 他们看到,那位向来严肃的监考老师此刻正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一个考生背后“偷看”,看得如痴如醉。 那位一直坐在讲台上的女监考老师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轻轻地走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同样落在张明远那张稿纸上时,也和男老师一样瞬间被吸引了进去。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被割裂的、城乡对立的社会。而是一个人才可以自由流动,资源可以双向奔赴,每一个劳动者,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享有同等尊严与机遇的和谐共生的新时代……” 时间在两位监考老师的眼中仿佛已经静止。 直到张明远写下最后一个句號。 他放下钢笔,轻轻吹了吹稿纸上还未乾透的墨跡。 男监考老师回过神来,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是极度的震惊。 而那位女老师则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文章……还能这么写?”的错愕与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三楼的另一个考场。 张鹏程看著试卷上的题目,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上扬。 关於“农民工进城务工难”的问题。 这个题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作为县运输公司领导的儿子,他平日里听父亲谈论最多的就是县里的各种政策和文件。对於这种社会性、政策性的议题,他有著天然的优势。 他自信,整个考场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如何写一篇让阅卷老师满意的“標准答案”。 他拿起钢笔,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便在稿纸上挥斥方遒。 第一题:概括主要问题。 “答:材料反映了我国现阶段城乡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客观现实。农民工作为连接城乡的重要桥樑,其权益保障问题关係到社会稳定与和谐发展的大局。我们必须高度重视,统筹兼顾,採取有效措施……” 洋洋洒洒写了一百多字,看似面面俱到,实则空洞无物。 第四题:大作文,《浅谈如何构建和谐城乡关係》。 这个题目更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坐在了县政府的办公室里起草一份重要的文件。 “……解决农民工问题是一项复杂的系统性工程,必须坚持『標本兼治,疏堵结合』的原则。一方面要加强对农民工群体的教育与管理,提高其自身素质,使其更好地融入城市;另一方面要加大政策扶持力度,完善法律法规,为其创造良好的就业环境……” “……我们坚信,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只要我们统一思想、提高认识、狠抓落实,就一定能开创我县城乡和谐发展的新局面,为建设富强文明的新清水做出更大的贡献!” 写完最后一笔,张鹏程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通读了一遍自己的文章,通篇都是他从报纸和文件中学来的“官话”和“套话”,看起来四平八稳,高屋建瓴。 张鹏程非常满意。 在他看来,这就是阅卷老师最想看到的文章。 至於张明远? 他大概连题目都看不懂吧。 张鹏程的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笑容。 第19章:仕途经济两手抓 这一次,张明远没有提前交卷。 他安坐於安静的教室里,如同一尊石佛,將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 直到交卷的铃声响彻校园。 张明远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澈。 两位监考老师收走试卷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无法被定义的怪物。 张明远走出教室,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2003年清水县这次公考,笔试结果会在半个月后公示。 神速。 皆因这次招考是新领导主抓的重点项目,一切为“效率”让路。县里自建阅卷小组,只为用最快的速度,筛选出他们想要的人。 半个月,足够了。 面试,则会在公示后的一周內,直奔省城。 张明远在心里规划著名时间线,顺著楼梯往下走。 一个拐角处,他想得入了神,险些和一个逆流而上、步履匆匆的女孩撞个满怀。 “抱歉。”张明远立刻后撤一步,声音平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女孩被嚇了一跳,站稳后,秀眉微蹙,嘴唇不满地撇了一下。 她年纪与张明远相仿,一身白色连衣裙,面料在昏暗的楼道里依然泛著柔和的光泽。 脚上一双小巧的红色皮凉鞋,皓腕上,一块银色女士手錶精致小巧。 在这群灰扑扑的考生中,她像一只误入鸽群的白天鹅。 张明远懒得纠缠,道完歉,便侧身绕过她,继续下楼。 女孩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对方会藉机搭訕几句,毕竟,这样的套路她见得多了。 可这人,竟真的只是道歉,然后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她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若有所思。 怪人。 张明远的身影刚消失,一个穿著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就从楼上考场走了出来。 他脚上的名牌皮鞋擦得鋥亮。 “婉容,发什么呆呢?”年轻人看见女孩,笑著打招呼。 林婉容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没什么,刚才差点被人撞到,那人……有点怪。” “怪?”年轻人笑了,顺著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哦,你说他。叫张明远,早上提前一小时交卷的那个疯子。现在整个考点都传开了,说他被题目难住,直接放弃答卷了。” 他走上前,熟稔地与林婉容並肩而立。 “別管他了,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人並肩下楼。 楼上,张鹏程也走了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感觉下午的《申论》,自己写得堪称完美范文,高屋建瓴,字字珠璣。 这篇文章,不拿全场第一,简直天理难容。 张鹏程走在楼梯上,脚步都带著风。 …… 校门口。 张明远径直走向自己的父母。 父亲张建华嘴唇动了动,想问,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复杂地看著他。 母亲丁淑兰却忍不住了,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儿子的手,眼里全是心疼。 “明远,妈听人说,下午的题也难得很。你早上……是不是真的没答完?” 她紧紧盯著儿子的眼睛,没等他回答,就抢著说: “没关係!儿子,考不上就不考了!多大点事儿?在我心里,你敢来,就已经是好样的!” 听到母亲这番话,张明远笑了。 他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语气轻鬆又篤定。 “妈,放心。” “我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真的,都答完了。” 一家三口在夕阳的余暉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背影被拉得很长。 另一边,张鹏程的身影刚出现,张守义就立刻拄著拐杖,满脸带笑地迎了上去,那份热切,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 “鹏程!我的金孙!快,考得咋样?累不累?” 张鹏程看到家人,脸上的自信又浓了几分。 “放心吧,爷爷。”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下午的《申论》,题目虽然活,但万变不离其宗,全在我准备的范围之內。我感觉,发挥得相当不错。” 这话,就是定心丸。 张建国和李金花夫妇顿时喜上眉梢。 “我就知道!我儿子肯定没问题!”李金花的声音扬高了八度,满是炫耀。 她眼珠一转,还是没忍住,八卦地问:“鹏程,那……张明远呢?” 提到这个名字,张鹏程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 他冷哼一声。 “今年的《申论》,考的是格局,是视野,是对政策风向的嗅觉。他一个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写出来的东西,除了空话套话,还能有什么?他要是能拿高分,我张鹏程的名字倒过来写!” “不准提那个不孝的东西!” 爷爷张守义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用拐杖狠狠地敲著地面,发出“篤篤”的闷响。 “就当我们老张家没这个孽障!丟人现眼!” 一家人,簇拥著他们的“天之骄子”,上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砰!” 车门关上。 轿车引擎平稳地轰鸣,隨即扬长而去,將步行的一家三口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家。 家里的空气都变得轻鬆起来。 母亲丁淑兰哼著小曲钻进厨房,说要做好吃的,“庆祝”儿子考试结束。 连一向严厉的父亲张建-华,饭桌上都破天荒地没再提工作。 他沉默地给张明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闷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考完了就歇著,结果……不重要。” 话虽如此,他眼神里的那份鼓励,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切。 吃完饭,张明远躺在自己房间那张熟悉的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半个月。 从今天到放榜,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可不能干等著。 张明远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他要做两件事。 第一,张鹏程和周慧。 笔试,只是復仇的开胃菜。他要在这半个月里,亲手布下一个局。 一个足以让这对狗男女在看到成绩的那一刻,从云端坠入地狱的局。 第二,钱。 张明远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份死工资,在这个人情社会里,走不远,更走不快。 权和钱,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互为羽翼。 既然重回2003,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站在时代的风口上,他要做的,绝不仅仅是考个公。 他要仕途、经济,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一张名为“復仇”与“崛起”的宏大蓝图,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第20章:第一桶金的机会 下午五点半。 夕阳的余暉给这个破旧的小屋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张明远迅速起身,走进了厨房。 母亲丁淑兰正哼著小曲在水槽边洗碗,心情因为儿子考完试格外轻鬆。 “妈。” “哎,怎么了儿子?”丁淑兰回过头,笑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出去一趟,有点事。” 张明远顿了顿,直视著母亲。 “您把我之前给您的钱,先拿四千给我。” “唰——” 丁淑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要钱?要这么多干什么?”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惧和不安,死死盯著儿子,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明远,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欠钱了?还是跟那些人……” “妈,您放心。” 张明远看著母亲紧张到发白的脸,心里一暖,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保证,是去做正经事。” “跟人合伙弄点小生意,您信我这一次。” 丁淑兰看著儿子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闪躲,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篤定。 她犹豫了很久,嘴唇翕动,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她转身走进了臥室。 在母亲“这钱是咱家最后的底了”、“你千万別乱来”、“別被人骗了”的反覆叮嘱声中,张明远拿著那沓还带著温热的四千块钱,快步离开了家。 这钱,承载的是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这座小县城。 张明远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即將掌控命运的极致兴奋! 他清楚地记得,前世的今天,2003年7月16日。 一场球赛,改变了无数赌徒的命运。 甲a联赛,第10轮,山东鲁能主场对阵深圳健力宝。 那一年的鲁能,主场就是无敌的代名词。 而深圳健力宝,客场挑战泰山,在所有人看来,无异於以卵击石。 然而,就是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爆出了惊天大冷门! 深圳健力宝,2:0,客场掀翻了不可一世的山东鲁能!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那两个进球的画面——下半场“大帝”李毅的头球,以及终场前郑智那脚锁定胜局的任意球! 张明远记得更清楚的,是县里那些“外围”盘口给这场比赛开出的赔率—— 深圳健力宝客场胜,1赔3.7! 晚上七点,截止投注。 这是他重生以来,能抓住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资本瞬间翻滚的时代风口! 张明远没有去街边那些掛著“中国体育彩票”招牌的正规投注站。 那里买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2003年的足彩,玩法还很单一,只有一种需要猜对全部十三场比赛胜平负的“胜负彩”。不仅难度极大,而且採用的是奖池制,奖金多少全看运气。根本不存在可以单押一场,並且有著明確固定赔率的玩法。 那种单场论胜负、高赔率,能让人一夜暴富的玩法,只存在於一个地方——地下的“外围”盘口。 他凭藉著前世那段墮落岁月里留下的模糊记忆,在县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 最终,他在一条昏暗的后街,一家名为“老地方”的茶馆门前停下了脚步。 茶馆的玻璃门上贴著早已褪色的“茶、棋、牌”三个红字,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张明远知道,这里面,別有洞天。 他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烟油和廉价茶叶混合的气味,劈头盖脸地涌了过来。 茶馆里光线昏暗,七八张老旧方桌座无虚席,搓麻將的哗啦声、炸金花的叫骂声,混杂成一片。 一个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条能晃瞎人眼的假金炼子的胖子,正瘫在门口的柜檯后,一边剔牙,一边看著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 张明远径直走到柜檯前。 “老板。” “玩两手?” 胖子眼皮都懒得抬,瞥了他一眼。 “麻將还是扑克?自己找空。” “玩球。” 张明远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句咒语。 胖子剔牙的动作瞬间停住,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倏然睁开,射出两道精光。 他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轻人。 几秒后,他沉声问:“谁带的?” “宇哥。”张明明报出了陈宇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胖子脸上的戒备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手写的、油腻腻的表格,推到张明远面前。 “规矩懂吧?自己看,看好了填单子。” 张明远拿起表格。 上面罗列著今晚所有甲a联赛的对阵,以及后面跟著的各种令人眼花繚乱的赔率。 他一眼就找到了目標。 “山东鲁能 vs 深圳健力宝” “胜:1.45” “平:2.80” “负:3.70” 就是它! 张明远拿起柜檯上那支漏油的原子笔,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在投注单上写下几个字。 “深圳健力宝,胜。” 写完,他將那沓还带著母亲体温的四千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投注单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胖子,又说了两个字。 “全押。” 胖子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四千块! 在这个人均月薪不过几百块的小县城,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攒上一年! 胖老板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拿起那沓钱,用拇指“哗啦”一下捻过,验了验真假,又看了一眼投注单上那刺眼的“胜”字。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子,”他声音沉了下来,“看在陈宇的面子上,我劝你一句。” 他用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山东鲁能”的名字上。 “鲁能,主场龙,今年没输过。你这四千块砸下去,买它贏,赔率低,但稳赚一两千,落袋为安。” 他又点了点“深圳健力宝”。 “搏冷门不是你这么搏的,一口气全梭哈,疯了?” 旁边几个正在研究盘口的閒汉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好心”劝道: “是啊小伙子,听胖哥的,玩这个不能上头,四千块砸水里听不见响的!” “买鲁能!闭著眼睛买鲁能!输不了!” 面对眾人的劝说,张明远脸上没有丝毫被说动的跡象,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张明远没有爭辩,只是拿起那张油腻的表格,指著上面一行几乎没人注意的小字。 “各位大哥,你们看。” “鲁能的主力前锋,累计黄牌,这场停赛。” 他又指向另一处。 “后防核心,上周被国家队抽调,踢了九十分钟的友谊赛,刚归队,体能是空的。” “而深圳这边,”张明远的手指划过另一端,“全主力,以逸待劳。他们的外援前锋,一个比一个快,专打鲁能这种转身慢的后卫。” 张明远放下表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胖老板和周围一圈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消彼长。” “这场球,不是冷门。” “是必然。” 整个嘈杂的茶馆,因为他这几句话,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胖老板和那几个閒汉,全都张著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著他。 他们玩了这么多年球,听过的分析比吃过的饭都多。 可从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把一场比赛的底层逻辑,剖析得如此清晰。 这他妈的哪里是在赌博? 这分明是上帝在宣布结果! “行……吧。” 胖老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收起钱和投注单,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手写的收据,盖上一个红色的私章,递给了张明远。 “单子拿好。” “比赛九点半结束,十点以后,过来兑奖。” 第21章 三线布局 拿到那张薄薄的、承载著第一桶金希望的收据,张明远並没有留在茶馆里和那群赌徒一起等待开奖。 他转身径直离开了那个乌烟瘴气的空间。 外面,县城傍晚的街道正是一天中最有生活气息的时候。卖凉皮的小摊前排著队,国营理髮店门口的旋转三色灯不知疲倦地转著。 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工人们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车后座上还带著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平静。 但在张明远的心里,一盘大棋正在缓缓铺开。 他来找陈宇,有三个目的。 第一,针对张鹏程和周慧的局该布下了。笔试的成绩半个月后才会出来,他要利用这段时间送给那对狗男女一份“大礼”。而这份“大礼”需要一个像陈宇这样在灰色地带游刃有余的人来帮他执行。 第二,兑奖。四千块乘以3.7的赔率,那就是一万四千八百块!这在2003年的清水县绝对是一笔能让任何人眼红的巨款。胖老板虽然看在陈宇的面子上应该不至於黑掉这笔钱,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兑现这么大一笔钱还是有陈宇这个“地头蛇”陪著才最稳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合作。 张明远很清楚,自己虽然有著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但论起在清水县这个小地方的人脉和手腕,他现在还是一张白纸。 而陈宇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有著敏锐的商业嗅觉和一股子敢打敢拼的狠劲。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句话用来形容陈宇和张鹏程再合適不过。 张明远需要一个可靠、有执行力的合伙人来帮他实现脑海里那些宏大的商业蓝图。 陈宇就是他看中的第一个目標。 他一边思索著,一边已经走到了那个熟悉的撞球棚下。 陈宇正翘著二郎腿靠在一张撞球桌边,和几个小青年吹牛打屁。 看到张明远朝这边走过来,他有些意外地站直了身子。 “阿远?稀客啊。考完试了?” 张明远点点头,走上前递过去一支烟。 “刚考完。” “感觉怎么样?” “还行。” 两人寒暄了几句。 张明远切入了正题。 “宇哥,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说。”陈宇很乾脆。 “想借你一个小兄弟帮我盯个人。” “盯人?”陈宇的表情严肃了些,“没问题。盯谁?” 张明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起来的照片。 那是他钱包里唯一一张周慧的单人照,还是去年两人刚认识不久时在县公园拍的。照片上的周慧笑靨如花,清纯可人。 陈宇接过照片,吹了声口哨,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调侃起来。 “呦,还是个大美女。怎么著,这是你的心上人还是没追到手的小女朋友?要不要兄弟给你安排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保管让她对你投怀送抱手到擒来。” 张明远却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我就是想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他看著陈宇补充了一句:“不能让你兄弟白干,一天二十块钱。” “一天二十?!”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染著黄毛、瘦得像根麻杆的小青年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步凑上前来,满脸渴望,自告奋勇地说: “宇哥!宇哥!这活儿让我去啊!我保证把这女的每天上几次厕所都给你打听得清清楚楚!” “啪!” 陈宇反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呼在了黄毛的后脑勺上。 “见钱眼开是不是?”他笑骂道,“这是我兄弟阿远!帮他点忙,你要个鸡毛的钱!” 这一巴掌让张明远心里对陈宇的好感又提升了几分。 其实上学的时候他和陈宇的交情並不算深。他是个埋头读书的好学生,陈宇则是翻墙逃学的“坏小子”。只是有一次陈宇跟家里闹翻了几天没回家,在外面饿得发慌。是张明远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偷偷塞给了他。 钱不多,但陈宇一直记著这份情。 张明远笑了笑,对陈宇说道:“宇哥,话不能这么说。你当我是兄弟才帮我,我当你是兄弟才更不能让你白忙活。” 他看著那个叫黄毛的小青年,態度很坚决:“这钱我肯定是要给的。从明天开始,辛苦你了。” 黄毛见有钱拿,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他拍著自己瘦弱的胸脯一口答应下来。 “放心吧远哥!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保证给你盯得明明白白的!” 事情谈妥,张明-远说出了第二个目的。 “宇哥,还有个事。” “说。” “我刚才自己去『老地方』买了场球。” 陈宇一愣。 张明远看著他,语气平静:“买的深圳。如果中了,晚上兑奖的时候想请你陪我一起去。” “你也买的深圳?”陈宇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上下打量著张明-远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小子……路子够邪的啊。” 他顿了顿,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行!没问题!” 他狠狠地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不瞒你说,老子今天也重仓了深圳!妈的,要是真爆了冷门,咱俩今天晚上就发了!” 黄毛小心翼翼地开口:“宇哥,这健力宝可是大冷门啊,你这不是往水里扔钱嘛!” “你知道个鸡毛!知不知道什么叫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第22章 李公子 时间还早。 陈宇索性把撞球厅的门一锁,直接交给黄毛看著,自己则带著张明远,深一脚浅一脚地又朝著“老地方”茶馆走去。 夜色下的老街,风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吹在身上带著一股潮气。 “阿远,说真的,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小子胆子这么大。” 陈宇勾著张明远的肩膀,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这叫什么?英雄所见略同!不瞒你说,我今天也觉得鲁能有点悬,所以也跟了三百块的深圳!” 三百块,对陈宇来说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注码了。 他撞了撞张明远的胳膊,挤眉弄眼地问:“哎,你呢?你下了多少?” 张明远伸出了四根手指。 “四百?” 陈宇笑了,觉得这小子够意思。 “可以啊,比我还有魄……” “是四千。” 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宇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僵在嘴角,最后变成了瞠目结舌。 “多……多少?” “四……四千?!” 他死死盯著张明远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喉咙发乾,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操……” “兄弟,我那三百块就是图个乐子,你这……你这他妈是真刀真枪地在玩命啊!” 四千块! 这要是打了水漂,张明远一家怕是连过年的猪肉都吃不起了! 张明远却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走。 “放心吧宇哥,我不是瞎矇的。” 他將自己之前对胖老板说的那套关於主力停赛、体能问题的分析,又简单地跟陈宇复述了一遍。 听完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陈宇眼中的惊骇渐渐被一种狂热的衝动所取代。 他本就是个赌性极重的人。 他咬了咬牙,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行!就冲你是个大学生,比我懂得多!” “老子信你这一回!待会儿……老子再加五百!” 两人再次回到“老地方”茶馆时,距离七点钟的截止时间,只剩下最后两分钟。 “胖子!给老子加注!” 陈宇叼著烟,咋咋呼呼地衝到柜檯前,从兜里掏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狠狠拍在柜面上。 “五百!还是深圳!” 正在看电视的胖老板抬起头,看傻子一样看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宇,你怎么也跟著这小子一起疯?” 他显然还是不看好这场冷门。 在他这种老“玩家”看来,张明远的分析听起来头头是道,但在足球场上,绝对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茶馆里其他的赌徒们也都兴奋了起来,一个个围在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前大声嚷嚷著。 “快快快,马上要开始了!” “妈的,胖子你这电视机也该换换了,都新世纪了还他妈看黑白的,人脸都看不清!” 就在这嘈杂的氛围中,茶馆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张鹏程陪著一个穿著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和他平日里那副眼高於顶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他看到正坐在角落里悠閒喝茶的张明远时,先是一愣,隨即眼神里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有的人就是没出息,考完试不想著滚回家待著,又跑到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来鬼混,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说给身边的年轻人听的,也是说给整个茶馆的人听的。 那个穿著考究的年轻人也好奇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在考场楼梯口撞了林婉容、又提前一个小时交卷的那个“怪人”。 张鹏程还在那添油加醋,极尽贬低之能事。 陈宇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正要起身。 张明远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茶馆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张明远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落在张鹏程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怎么,你也想来输点钱?”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红! 他正要发作,旁边的陈宇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旁边的麻將桌上! 桌上的麻將牌被震得跳了起来,哗啦啦响成一片。 “胖子!你这儿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眼看就要起衝突,柜檯后的胖老板脸色一变,急忙吼了一声: “哎!陈宇!我可告诉你,在我这儿看球就看球,谁要是敢闹事,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上次在二叔家阳台上被陈宇按在地上扇巴掌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看到陈宇站出来,张鹏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陈宇怎么会在这里?还跟张明远坐在一起? 再联想到那天陈宇上门“討债”的场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穿了张鹏程的大脑! 这一切都是张明远安排的!那场所谓的“追债”就是一场戏!自己父母和自己挨的那顿打,也都是这个废物在背后捣的鬼!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羞辱感瞬间衝垮了恐惧。 张鹏程梗著脖子,色厉內荏地回了一句:“你看什么看!我说他,跟你有什么关係!怎么,你还想动手打人啊?” “我操!”陈宇乐了,“小崽子,看来上次的教训是没给你吃够啊!” 他说著就要往上擼袖子。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张鹏程身边那个穿著考究的年轻人却突然笑眯眯地开了口。 “这位大哥,”他往前站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张鹏程身前,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都是出来玩的,没必要为两句口角伤了和气。咱们都是文明人,有话好好说,別动手,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中华”烟,递向陈宇。 “我这朋友不太会说话,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陈宇正要发作,胖老板却已经从柜檯后绕了出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切道: “宇子,別衝动!这小子……是咱们县公安局刘局长的亲外甥,叫李伟。不好惹!” 陈宇擼袖子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囂张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那个叫李伟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一脸得意的张鹏程,悻悻地笑了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行,今天就看在李哥面子上,老子不跟你个小瘪三一般见识。” 这句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张明远的耳朵里。 张明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刘局长的外甥? 他看著那个满脸堆笑、正跟李伟套著近乎的张鹏程,心中一片瞭然。 难怪前世张鹏程在仕途上能走得那么顺。 这个时候开始,张鹏程的圈层,就不一样了,不过也对。 张明远清楚的知道,这个凤凰男抱得那条大腿,有多么粗壮。 刚刚还对陈宇爱搭不理的胖老板,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对著李伟点头哈腰。 “哎呦!这不是李公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在他们这种混跡於灰色地带的人眼里,李伟这个“刘局长外甥”的身份,就是天。 李伟却一点官二代的架子都没有,他接过胖老板递过来的烟笑著说道:“胖哥,別这么客气。我就是喜欢看球,在家里一个人看没意思,出来跟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那是那是!”胖老板搓著手,连忙问道,“李公子,要不要也下点注玩两手?” 李伟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摆了摆手:“嗨,这不是都过了截止时间了吗?算了算了。” “哎!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胖老板把胸脯拍得“嘭嘭”响,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諂媚。 “规矩那是给別人定的!您李公子想玩,什么时候来那都不算晚!” 听到这话,李伟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胖老板。 “行,那就谢谢胖哥了。给我买三百块的鲁能吧,这可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小赌怡情,不能再多了。” 说完,他还很“照顾”地转身问了一旁的张鹏程。 “鹏程,你也来点?” 第23章 输了,就跪下学狗叫! 面对李伟的邀请,张鹏程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他一边掏出钱包数出六百块钱拍在柜檯上,一边对著李伟諂媚地笑道: “李哥您看球,哪能让您自己掏钱!这三百,还有我这三百,都算我的!胖子,把我李哥的钱退回去!” “哎,鹏程,你这就没意思了。” 李伟却笑著按住了他的手摇头。“出来玩,输贏都是图个乐子。一人是玩,两人是伴,你要是真想玩就自己下三百,我这三百我自己来。” 他这种既显大度又不容拒绝的態度,让张鹏程愈发崇拜。 李伟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明远身上。 他甚至还主动发出了邀请,笑著打圆场: “那位……是叫张明远吧?都是自家堂兄弟,能有什么隔夜仇?別一个人坐著了,过来一起看球热闹。” 有了李伟发话,胖老板也连忙收了张鹏程那三百块钱,一边开单子一边继续恭维著李伟: “李公子说得是!还是李公子大气!您放心,您买的鲁能那肯定是稳贏!” 局势在李伟的掌控下似乎又恢復了“和谐”。 张鹏程看著自己那三百块“鲁能胜”的投注单,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张明远,那股被压下去的优越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挑衅地问:“张明远,你刚才不是也下注了吗?怎么,不敢说啊?下了多少啊?” 茶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张明远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抬起眼皮看著张鹏程,吐出了四个字。 “健力宝,四千。” “……” “嘶——” 话音落下,整个茶馆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正在打牌、聊天的閒汉都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张明远! 就连一直云淡风轻的李伟,脸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固。 他有些惊讶地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张鹏程堂弟。 四千块。 买一个3.7倍的冷门。 这小子……是真疯,还是真有底气? 短暂的震惊过后,张鹏程率先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四千块?哈哈哈!张明远,我看你不是读书,你是把脑子给读傻了吧!” 他指著张明远,对著茶馆里的所有人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我这个堂弟啊,从小就不太聪明,上了个二本,工作找不到,现在居然学会拿家里的血汗钱来赌博了!还是四千块买一个不可能贏的冷门!我看啊,他是真疯了!” 面对这番羞辱,张明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只有看门狗,才会仗著主人在身边乱吠一气。” “你说谁是狗!”张鹏程勃然大怒,攥著拳头就要上前。 “哎——” 李伟却笑著伸手拍了拍张鹏程的肩膀拦住了他。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张明远,手指敲击著桌面,缓缓开口。 “鹏程,別生气。我觉得……你这个堂弟挺有个性的,不愧是敢提前一个小时交卷的神人。” “李哥,你別被他骗了!”张鹏程见李伟似乎对张明远產生了兴趣,立刻又开始贬低起来,“他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从小到大干啥啥不行,除了会惹事一无是处!” “是吗?” 张明远笑了。 他站起身,目光直视著张鹏程,缓缓开口: “既然你这么確定我买的深圳不可能贏。” “那不如,咱们俩再加个赌注?” 他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眾人,大声开口。 “不赌钱,太俗。” “就赌……今天谁买的球队输了,谁就当著大家的面跪在地上学三声狗叫。” “然后,从这个门一路爬出去!” 看著张明远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张鹏程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寒意。 就好像自己面对的不是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底的堂弟,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但此刻他已经被架在了火上。 茶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李伟就在旁边看著! 他怎么可能退缩! “赌就赌!谁怕谁!”张鹏程咬著牙,硬著头皮应了下来,“我倒要看看你待会儿是怎么从这里爬出去的!” “好。” 张明远笑了。 他看了一眼李伟,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赌徒,慢悠悠地说: “这么多大哥当面作证,李公子也在这儿。我相信堂哥你是个体面人,待会儿……应该不会抵赖吧?” 这句话彻底封死了张鹏程所有的退路。 赌约,就此立下。 李伟看著张明远,眼神里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这个张明远,到底凭什么? 他凭什么就敢如此篤定,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压上自己的全部身家和尊严? 他到底是像张鹏程说的那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傻子。 还是说……他是一个隱藏得极深的天才? “嗶——” 就在这时,电视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一个略带沙哑的解说声伴隨著现场嘈杂的声浪,从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里传了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各位观眾晚上好!欢迎收看2003年甲a联赛第10轮的焦点战役!由主场作战的山东鲁能迎战来访的深圳健力宝!……好,双方球员已经就位,比赛现在开始!”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个闪烁著雪花点的屏幕。 张明远翘著二郎腿,从胖老板那里拿了瓶可乐,拧开,优哉游哉地喝著,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而他对面的张鹏程则是脸色阴晴不定。 不过,他很快又在心里安慰自己。 怕什么? 傻子都知道鲁能的主场有多恐怖。健力宝想贏?痴人说梦! 这个张明远,不过是自己把脸伸过来求著我狠狠地踩罢了! 第24章:爆冷!贏了! 比赛开始了。 黑白模糊的电视屏幕上,穿著深色球衣的山东鲁能一开场,攻势便如捲起的怒潮,一次次拍向深圳健力宝的球门。 “……好球!鲁能角球!” “队员开出!中路头球!哎呀!球擦著横樑飞出去了!深圳队逃过一劫!” 解说员激昂的声音,混杂著茶馆里赌徒们时而惊呼、时而扼腕的动静,让这间小屋里的空气迅速升温。 “我操!就差那么一点点!” “鲁能这打法太凶了!深圳队完全被摁住了,半场都过不去!” “看著吧,这么踢下去,进球是早晚的事!” 所有人的判断都惊人地一致,这场对决已经提前失去了悬念。 听著周围的议论,张鹏程那颗悬著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端起茶杯,斜睨了一眼对面还在慢悠悠喝著可乐的张明远,嘴角的讥讽重新变得肆无忌惮。 “怎么样啊,我的好堂弟?” 他拖长了音调,满是幸灾乐祸。 “现在心里是不是很慌?四千块钱马上就要没了。” “哦,对了,待会儿……你可得好好想想,从哪边门爬出去,姿势能更好看一点。” 一旁的李伟听著,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暗自摇头。 这个张鹏程,钻营的本事是有,可骨子里的格局,终究是小了。 比赛还没到半场,这副嘴脸就藏不住了。 然而,张明远这次连一个字都懒得反驳。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用一双冰冷到极致,不掺杂任何情绪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张鹏程。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张鹏程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一股寒气猛地从他脊背炸开,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下半场易边再战。 场上的局势依旧沉闷。 鲁能队依旧是那头不知疲倦的猛虎,一次次衝击著深圳队的防线。 而深圳队则像风暴中的礁石,在惊涛骇浪里苦苦支撑,摇摇欲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六十分钟…… 第七十分钟…… 比分牌上的数字,顽固地停留在0:0。 茶馆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焦躁。 那些重注了鲁能的赌徒们,脸上的轻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法掩饰的紧张。 “妈的!光打雷不下雨啊!” “这都七十多分钟了,怎么还不进!” 张鹏程的额头也再次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依旧不信鲁能会输,但这种“久攻不下”的场面,让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 比赛第74分钟! 一直被动挨打的深圳健力宝,抓住了一次转瞬即逝的快速反击机会! “……深圳队的反击!速度非常快!……下底传中!中路!……” 解说员的声音突然破音嘶吼! “有了!球进了!!!” 电视屏幕上,一个穿著深圳队球衣的身影旱地拔葱,在两名鲁能高大后卫的夹击下,用一个极其刁钻的甩头攻门,將皮球狠狠砸进了球门的死角! 是李毅! 整个茶馆,在凝固了零点一秒后,轰然炸锅! “我操!进了?!深圳进球了?!” “这他妈怎么可能!全场被压著打,就一次反击,进了?” “完了!完了!老子的五百块!” 哀嚎声、咒骂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张鹏程的脸,“唰”的一下,血色褪尽。 他死死盯著那个闪烁的黑白屏幕,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恨不得用眼神把那个该死的进球给瞪回去。 而他对面的张明远,依旧淡然。 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可乐瓶,这个进球,似乎本就在他的剧本之中。 他身边的陈宇,却“噌”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陈宇一把抓住张明远的肩膀,激动得满脸涨红,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颤抖: “进了!阿远!真他妈让你说中了!进了!” “只要……只要守住!咱们……咱们就发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剩下的十几分钟,对茶馆里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成了一种酷刑。 他们眼睁睁看著领先一球的深圳健力宝,非但没有龟缩防守,反而越战越勇。 反观鲁能队,在被偷袭得手后,心態彻底失衡,动作变形,失误频频。 “……比赛已经进行到第88分钟了,留给鲁能队的时间不多了……” 解说员的声音也透著一股无力回天的疲惫。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比赛將以0:1的比分结束时。 意外,再次降临! “……深圳健力宝队在前场获得了一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主罚的是郑智!……助跑……起脚!……打门!!!” 解说员的声音又一次拔高,撕裂了空气! 电视屏幕上,那颗皮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完美绕过人墙,直掛球门死角! 门將甚至连象徵性的扑救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 “球——进——了!!!” “再下一城!2:0!深圳健力宝在客场2:0领先山东鲁能!” “比赛,已经失去了悬念!” 如果说第一个进球是惊雷。 那这第二个进球,就是送给所有鲁能支持者的,最后宣判。 茶馆里,一片死寂。 那些买了鲁能的赌徒们,一个个神情呆滯,有人已经將手里的投注单,无意识地撕成了碎片。 “砰!” 陈宇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噹作响! 他再也压抑不住,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振臂狂呼! “贏了!贏了!阿远!我们贏了!2:0!我操!发財了!” 在这片嘈杂与死寂交织的混乱中。 张明远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从第二个球打进开始,就僵在原地,如同石化的堂哥身上。 张鹏程的脸色,已经无法用任何词语来形容。 那是一种混杂著震惊、不甘、屈辱,以及对即將到来审判的恐惧,毫无生机的死灰色。 第25章:二选一! “胖哥!兑奖!” 陈宇一巴掌將那张写著“八百块”的收据拍在柜檯上,吼声里是压不住的狂喜,整张脸充血涨红。 “妈的!老子今天算是发了笔横財,我兄弟的分析,真他娘的靠谱!” 茶馆里死气沉沉。 买了鲁能的赌徒们一个个跟死了爹妈一样垂头丧气。 胖老板的脸拉得比驴还长,极不情愿地从抽-屉里往外数钱,嘴里酸溜溜地念叨:“妈的,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数出三千多块钱甩给陈宇,还不忘嘀咕一句:“嚎什么嚎,怕我不给你钱?” 然而,全场最大的贏家却没动。 张明远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柜檯,而是径直走到了张鹏程的面前。 张明远的脸上掛著一丝笑,那笑容在茶馆昏暗的灯光下看得人脊背发凉。 “堂哥。”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茶馆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赌约,还算数吗?” 轰! 这句话让所有刚输了钱的赌徒瞬间找到了新的乐子,一个个眼神放光,唯恐天下不乱。 “我操!还有赌局?” “差点忘了,这堂兄弟俩还有对赌,有热闹看了!” “学狗叫爬出去?玩这么大?!” “那小子不是跟李公子混的吗?不至於吧,总得给李公子面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议论声中,张鹏程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死死望向身边的李伟。 李伟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但他没有发怒,反而眼底浮现出一抹看戏的兴致,端起茶杯轻轻吹著浮沫,事不关己。 张鹏-程攥紧了拳头,屈辱感让他全身都在发抖。 “张明远……你別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张明远笑了,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针,直刺他的双眼。 “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堂哥,你该不会是想赖帐吧?” “就是!”陈宇抱著胳膊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开喷,“刚刚那股牛逼劲儿呢?输了就想当缩头乌龟?” 周围的閒汉们也跟著起鬨。 “愿赌服输嘛!” “快点快点,等著看戏呢!” 一声声的起鬨像一记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张鹏程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直看戏的李伟终於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好了好了。” 他走上前,手搭在张明远的肩膀上,用风轻云淡的口吻说:“玩笑而已,没必要当真。” 他盯著张明远,笑容里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给我个面子,这事算了。都是堂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不好看,你说呢?” 胖老板也赶紧跑来打圆场:“是啊是啊小张,李公子都开口了,你就卖李公子一个面子!” 张明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依旧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张鹏-程的脸上。 “堂哥,我只问你一句。” “今天如果输的是我,你会因为我们是『堂兄弟』放过我吗?”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中了张鹏程的心窝。 他眼神里闪过怨毒,嘴上却立刻换上大度的偽装,冷笑:“当然!我们血浓於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睚眥必报?” “呵。” 张明远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 “今天输的是我,你不仅不会放过我,还会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全县城的人听。你会变本加厉地踩我,用我的狼狈来彰显你的优越。” 张明远的声音陡然转冷。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所以,今天这个赌,你必须认!” “我要是不认,你他妈能把我怎么样!”张鹏程彻底破防,歇斯底里地吼道。 李伟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消失。 他盯著张明远,语气里透出森森寒意。 “这么说,张老弟,是不打算给我这个面子了?” “李公子。”张明远这才转头看向他,笑了笑,语气却很客气,“您开口,面子我该给。但您不了解我们兄弟间的恩怨,否则以您敞亮的性子,也绝不会偏帮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话音未落。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张明远动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 “砰!” 一声闷响! 张明远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按住张鹏程的后颈,將他那张写满惊恐的脸狠狠砸在了坚硬的麻將桌上! 张鹏程双眼瞪大,神色痛苦的闷哼一声。 张明远隨手抓起一颗“么鸡”,塞进了张鹏程张开的嘴里! 冰冷的麻將触感让张鹏程浑身剧颤。 张明远俯下身,手臂青筋暴起,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冰冷刺骨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现在,两个选择。” “一,自己履行赌约,学狗叫,爬出去。” “二,现在,把这颗麻將给我吞了。” “你,自己选!” 李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当著他的面动手! 这个张明远,简直无法无天! 旁边,陈宇抱著胳膊看得津津有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胖老板则急得满头大汗,生怕李伟发火自己的茶馆遭了殃。 就在这时,把人按在桌上的张明远却突然抬起头。 他对著李伟露出了一个客气又诚恳的笑容。 “李公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我知道您是讲究人,最重信义。” 这句恭维恰到好处。 “咱们清水县谁不知道您李公子一言九鼎?您这样的人物想必也最瞧不起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输了赌局就想赖帐的小人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今天这事是我们堂兄弟的私怨,说白了就为爭一个『信』字。如果今天他输了,有您在旁边看著都能赖掉。那以后,这清水县谁还敢信他张鹏程?” “谁,又会信您李公子的眼光呢?”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把李伟捧上了天。 又把他和张鹏程这个“无信小人”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李伟如果再强行出头,就等於向所有人承认他李伟就是个庇护无信小人的主儿。 李伟看著张明远,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这个张明远…… 不仅狠。 而且,有脑子! 第26章:两世之恨,先收点利息! 李伟沉吟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 一个是死狗般被按在桌上,涕泪横流的张鹏程。 另一个,是眼神冰冷,逻辑清晰得可怕的张明远。 最终,他笑了。 “张老弟,你说得对。” 李伟向后退了一步,瀟洒地摊开手,脸上又掛上了那副置身事外的玩味。 “人无信不立。” “你们兄弟俩的赌,我確实不该插嘴。”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张鹏程。 最后的救命稻草,断了! 他没想到,李伟真的会撒手不管! “李伟!你他妈的!” 极致的恐惧与羞辱让他破口大骂,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 “芸芸让你照顾我!你忘了?!我们是朋友!你敢不管我!” “啪!” 一声脆响! 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张鹏程的脸上! 出手的,是张明远。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再无半分掩饰! 前世!今生! 张鹏程一家趴在他家身上吸了一辈子血的恨! 他和周慧狼狈为奸,让自己戴了几十年绿帽子、替他们养了十几年野种的恨! 两世的恨意,此刻尽数在胸膛里焚烧! 张明远恨不得现在就活剐了他! 他顺手又抓起一颗麻將。 这次是“白板”,比刚才的“么鸡”更大,更厚! 他一把捏开张鹏程的下巴,粗暴地將那颗冰冷、带著稜角的麻將,死死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所有的叫骂、所有的呼吸,瞬间被堵死! “呜……呜呜……”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张鹏程的喉咙! 他剧烈挣扎,涕泪横流,整张脸涨成了恐怖的猪肝色,青紫一片,瞳孔因极度的恐惧缩成了一个针尖! 张明远俯下身。 他的声音贴著张鹏程的耳朵,冰冷、嘶哑,每一个字都带著地狱的寒气。 “最后一次机会。” “我数三声。” “三!” “再不履行赌约,今天,你就把这一桌子麻將,给老子一颗一颗地吞下去!” “二!” 冰冷的“白板”已经有一半被捅进了喉咙深处。 死亡的阴影,彻底碾碎了张鹏程那可悲的尊严。 他崩溃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濒死的嘶吼! “呜……我……我做!我履行……!” 张明远这才鬆手。 “噗!” 张鹏程將那颗沾满口水和血丝的麻將吐了出来,整个人烂泥般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咳嗽、乾呕。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茶馆內瞬间炸开了锅。 “操!真要爬出去啊?” “这小子是真狠啊!当著李公子的面都敢下这种死手!” “要我说,还是李公子局气!他要不发话,这事儿今天没法收场!” “没错,李公子这人能处!” 议论声像一把把小刀,凌迟著张鹏程的心。 张鹏程强忍著那股撕裂灵魂的屈辱,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张明远那张居高临下、冰冷漠然的脸。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闭上眼。 牙齿咬碎了尊严。 从牙缝里,挤出了两声乾涩、扭曲的犬吠。 “汪……” “汪……”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茶馆,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 张鹏程的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渗出了血! 从小到大,他都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是爷爷眼里的金孙!是所有人嘴里的“別人家的孩子”! 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 恨! 他恨不得扑上去咬断张明远的喉咙! 就在这时,张明远带著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堂哥,別忘了,还差最后一步。” “爬出去。” “当著所有人的面。” 在满屋子人的注视下。 在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嘲笑声中。 张鹏程慢慢弯下了腰。 他咬紧牙关,牙齦渗出鲜血,嘴里满是铁锈味。 张鹏程將双手,按在了那片沾满菸灰和茶渍的骯脏地面上。 然后,手脚並用。 在所有人的鬨笑声中,他狼狈不堪,逃也似地爬出了茶馆的大门。 李伟静静看著这一切,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张明远,是吧?” 李伟笑了,主动伸出手。 “我叫李伟,记住你了。” “希望以后,是朋友。” 说完,他没等张明远回应,转身便跟了出去。 茶馆里又是一阵鬨笑。 门外,紧接著传来张鹏程屈辱到极致的嘶吼: “滚!朋友?我他妈没你这种朋友!都给我滚开!” 张明远笑了。 张鹏程这个蠢货。 他靠吃软饭换来的这点人脉,迟早要被他自己的愚蠢和狂妄败个精光。 闹剧落幕。 张明远走到柜檯,將那张“四千块”的收据拍在桌上。 胖老板的態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他看著张明远的眼神,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 他利索地从抽屉里数出一万四千八百块钱,双手递了过去。 “兄弟,钱您点点。” 胖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事……別太绝,容易招祸。” 张明远接过那沓厚厚的钞票,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你们这些看客,又怎么会懂我两世为人、刻骨铭心的恨。 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要让张鹏程,尝到比这残忍百倍、千倍的滋味。 从胖老板手里接过那沓钞票。 一万四千八百块! 前世生意最好的时候,这个数字不过是一笔微不足道的流水。 但现在是2003年。 对这个父母月收入加起来不足千元的家庭而言,这是一笔他们不吃不喝辛苦积攒三年都未必能攒下的钱。 更重要的是…… 在这个遍地都是风口的黄金年代,钱,就意味著入场券。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他就不会再像前世那般,眼睁睁看著一个个风口从指缝溜走。 前世网上有句玩笑话——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张明远攥紧了手里的钞票。 他笑了。 这一世,他张明远就要做那只迎风而起的猪! 不! 他要做那只乘风而起的猛虎! 仕途与商业,皆要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27章 时代的风口 拿著钱,张明远和陈宇並肩走出了“老地方”茶馆。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2003年的清水县,还没有后世那般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绝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拉下了捲帘门。 老街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里散发著疲惫的光。偶尔有几声犬吠,从黑暗的巷子里传来,显得格外清晰。 陈宇却兴奋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孩子,走路的姿势都带著一股飘劲儿。 今天晚上,八百块,翻了3.7倍,净赚近两千! 这几乎相当於他那个小小的撞球厅,辛辛苦苦干两个月的纯收益! “阿远!兄弟!”他一把搂住张明远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颤,“今天……今天说什么,都得我请客!咱们……咱们去搓一顿!” 张明远也正有此意。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陈宇,发展成自己在这个时代,第一个商业上的合伙人。 “行,听宇哥的。”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著寂静的老街往西走。 穿过那片低矮的平房区,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连接县城南北的主干道——南通街。 与老街的死寂不同,这里,是清水县夜晚,唯一还亮著光、冒著烟火气的地方。 几十个小吃摊,沿著马路边一字排开。 “老板!再给我加份臭豆腐,多放辣子!”一个穿著工字背心的男人,满头大汗地喊著。 “来了来了!” 卖麻辣烫的摊位前,几个刚从网吧包夜出来的年轻学生,正围著一个大锅挑选著食材。 “哎,你別拿完了,给我留串鱼豆腐啊!” “手快有,手慢无!” 每个摊位前,都支著几张简陋的摺叠桌和油腻腻的塑料凳。食客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光著膀子,划著名拳,喝著啤酒,嘈杂的喧闹声、食物的香气和炭火的烟燻味混杂在一起,人生百態,尽显其中。 陈宇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他驾轻就熟地,拉著张明远,来到了一个掛著“老王烧烤”招牌的摊位前。 “老王!生意兴隆啊!” 正在炉子前挥汗如雨的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口大黄牙:“哎呦,宇哥来了!今天想吃点啥?” “老样子!”陈宇大著嗓门喊道。 他拉开一张塑料凳,让张明远坐下,自己则跑到旁边的冰柜里,拿了两瓶掛著水珠的“雪花”啤酒,用牙“啵”的一声咬开瓶盖,递给张明远一瓶。 没过多久,老板就端著一个硕大的、铺著防油纸的铁盘子,走了过来。 “五十串羊肉,五十串牛肉,都给你多刷了辣椒麵!先吃著,不够再点!” 烤串的签子,是反覆使用、被炭火熏得乌黑的铁签子,拿在手里还微微发烫。 2003年的烧烤,还没有后世那么多的花样和调料,突出一个量大实惠。 羊肉五毛一串,牛肉三毛,每一块肉都切得很大,肥瘦相间,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地往外冒著油花。那种混合著孜然、辣椒麵和木炭独有烟燻味的浓郁香气,比后世那些电烤炉里出来的东西,不知道要香上多少倍。 “来,阿远!” 陈宇举起那瓶两块钱一瓶,瓶身上还掛著水珠的“雪花金麦王”,和张明远手里的瓶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干了!”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吹了半瓶下去,脸上满是畅快。 张明远也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著喉咙滑下,冲淡了夏夜的燥热。 “宇哥,”他拿起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咬了一口,状似隨意地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陈宇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我现在不就挺好的?撞球厅,溜冰场,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 他看著远处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玩世不恭。 “虽然在我爸妈眼里,我就是个没正经工作,天天跟人瞎混的二流子。但说句不好听的,我一个月挣的这点钱,比厂里那些累死累活的工人,可只多不少。” 这就是2003年,大部分小县城年轻人的普遍想法——有个能挣钱的营生,就足够了。 张明远却没有接他的话。 他看著远处那片刚刚开始动工,名为“滨河新区”的工地,缓缓开口了。 “宇哥,你没感觉,这两年……风向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吗?” “什么风向?”陈宇有些不解。 “以前,大家都觉得,进国企,当工人,才是铁饭碗。可现在呢?国企改制,多少人下了岗?” 张明远转过头,看著陈宇。 “以前,谁都觉得大城市好。可你看现在,县里又是修新路,又是搞开发区。南边的温州,更是出了多少靠自己做生意,发了大財的老板?” “中央的文件,报纸上的新闻,天天都在说,要『搞活经济』,要『鼓励个体户』。这背后是什么?” 张明远拿起酒瓶,和陈宇再次碰了一下。 “是风口。” “一个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的,能让普通人,也跟著一起飞起来的风口。” 听著张明远这番“高谈阔论”,陈宇有些发懵。 他挠了挠头,拿起一串牛肉,狠狠地擼了一口,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哎,阿远,以后你別叫我『宇哥』了,听著彆扭。我比你还小一个月呢,你叫我阿宇就行。” 他把铁签子往桌上一扔,自嘲地笑了笑。 “至於你说的什么风口,经济发展,挣大钱……那都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考虑的事。我一个高中都没念完的小混混,哪懂那些啊?能守著我这一亩三分地,每个月挣点钱,吃吃喝喝,我就知足了。” 张明远却笑了。 在他的记忆中,前世的陈宇,可不是个安於现状的人。 虽然他后来离开了清水县,跟陈宇再没什么交集。但几年后,从老家同学的口中,他零星听说过。陈宇后来靠著倒腾二手手机和开游戏厅,发了家,成了县里第一批开上私家车的人,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这证明,陈宇的骨子里,就有著一股敢闯敢干的劲儿,只是现在,还没找到那个能让他一飞冲天的机会而已。 “阿宇,”张明远看著他,语气很认真,“政策,经济,听起来是挺虚的。但落到实处,就是咱们老百姓看得见,摸得著的生意。” “有些生意,別人干不了,但你,绝对能干。” “比如,”张明远缓缓吐出两个字,“开网吧。” “网吧?” 陈宇微微一愣,隨即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开那玩意儿?我听说麻烦得很!” 他掰著手指头,开始数落。 “首先就是电脑。那玩意儿死贵!一台『大屁股』显示器加主机,配下来不得五六千?十几台电脑,就得小几万了!我哪有那么多钱?” “还有场地。地方小了不行,地方大了,租金又贵。” “最头疼的,是『证』!”他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现在想开网吧,得去文化局办那个什么『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严得很!没点硬关係,根本批不下来!” 听到陈宇的顾虑,张明远不慌不忙,又拿起一串羊肉串。 “关係,不就在那儿摆著吗?” 他提醒道:“我记得,你以前有个玩得挺好的小兄弟,叫『猴子』的。他堂叔,是不是就在县文化局当领导?” 陈宇一愣,脑子里迅速开始回忆。 “猴子……他堂叔……”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操!你不说我他妈都忘了!猴子他堂叔,好像是文化局审批科的一个副科长!” “这不就结了?”张明远笑了笑,“你去走动走动,请他叔吃顿饭,递两条好烟。事儿,不就有了眉目?” 解决了“关係”这个最大的难题,张明远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阿宇,这两年,县里网吧的生意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尤其是那几个游戏,《传奇》、《奇蹟》、《大话西游》……有多少人为了它们,没日没夜地泡在网吧里?”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陈宇立刻来了精神,接过话茬,狠狠地点了点头。 “那可不!就最近,又出了个什么狗屁《泡泡堂》,画面跟小孩玩似的,结果我手底下那帮小子,一个个跟中了邪一样,天天往网吧里钻!” 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瞒你说,我自己也没少往『飞宇网吧』跑,充点卡,玩《大话》。” “这就对了。”张明远循循善诱,开始进行最后的引导。 “玩游戏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新出的游戏,也会越来越多。那对网吧的需求,是不是就越来越大?” “咱们清水县,这么大个地方,算上乡镇,几十万人口。可到现在,正儿八经的网吧,有几家?” 不等张明远说完,陈宇自己就脱口而出: “就两家!一家『飞宇』,一家『e时代』!” “那他们的生意,怎么样?” “怎么样?”陈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天天爆满!妈的,晚上想找台空机子,比登天还难!” 第28章 开诚布公 张明远笑了。 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如果陈宇还不心动,他要么就是安於现状,要么就是傻子。 “那……『飞宇网吧』有多少台机子?”他状似隨意地问。 “四十台。”陈宇想也不想地回答,显然常去,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三十台『大脑袋』的,十台新换的『纯平』的。” “价钱呢?” “『大脑袋』一块五一个钟,『纯平』的两块。”陈宇对这些价格更是倒背如流,“包夜的话,『大脑袋』六块,『纯平』的十块,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张明远拿起一根铁签子,在桌上那摊油腻腻的汤汁里开始画道道。 “阿宇,咱们来算笔帐。” “咱们就按最差的情况算。四十台机子,平均下来就算一块五一台。一天二十四小时,就算只有一半的时间有人上机,那是几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陈宇下意识地回答。 “十二个小时,乘以四十台机子,再乘以一块五。一天是多少钱?” 陈宇的心算没那么快,他愣了一下。 张明远直接给出了答案:“七百二。” “一天七百二,一个月呢?” “两万一千六!” “嘶——” 陈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那个小小的撞球厅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张明远没有停。 他继续用那根铁签子在桌上画著。 “这还只是白天的散客。咱们再算包夜的。四十台机子,就算只有三十台包夜,平均一台八块钱。一晚上又是多少?” “二百四。” “一个月呢?” “七千二!” 张明远抬起头,看著已经目瞪口呆的陈宇,丟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这还没算网吧里卖的可乐、泡麵、火腿肠,还有那些游戏点卡的利润。” “阿宇,你现在告诉我,开网吧是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陈宇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无比粗重。 那双有些桀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情绪—— 贪婪! “砰!” 陈宇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烤串签子都跳了起来。 “干了!” 他双眼通红,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但仅仅兴奋了三秒钟,他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可是……阿远,钱呢?” 陈宇掰著手指头,脸上满是苦涩,“一台电脑,就算按最烂的配置来也得四千块起步吧?咱们先开个二十台机子的小网吧,光电脑就得八万!我……我上哪儿给你弄这么多钱去?” 张明远却笑了笑,摇了摇头。 “谁告诉你一台机子要四千的?” 他看著一脸茫然的陈宇,开始给他算另一笔帐。 “cpu,赛扬2.4g的散片,六百块顶天了。” “主板,用最便宜的845gl集成主板,三百五。” “內存,128兆的sdram,一百八。” “硬碟,40g的,四百块。” “显卡?用不著!845gl主板自带集成显卡,玩《传奇》、《泡泡堂》足够了!” “机箱电源、滑鼠键盘、再加上一台17寸的『大屁股』显示器……” 张明远每报出一个配件的名字和价格,陈宇的眼睛就睁大一分。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听得云里雾里,却又感觉对方说得头头是道,专业得可怕。 “这么零零散散地收配件,回来我们自己组装。”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给出了最终的成本价,“一台机子,两千块,绝对能拿下!” “两千?!”陈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直接比他预想的成本腰斩了一半! 他看著张明远,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阿远……你怎么……懂这么多?” 张明远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回忆。 前世他离开清水县后为了生活什么都干过。在酒吧当过驻唱,在夜市摆过小吃摊,后来为了学一门手艺,他在省城的电脑城里干了整整五年的电脑装配。 对於这些早已被时代淘汰的古董配件,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更加熟悉。 “而且,”张明远看著已经被彻底镇住的陈宇,继续分析道,“阿宇,你要记住。这个年头来网吧上网的,有几个懂什么叫cpu,什么叫主板的?” “他们在乎的就三样:速度快不快,屏幕大不大,看著酷不酷。” “所以,咱们可以把省下来的钱花在刀刃上。” “主机咱们自己攒,性能足够就行。但是显示器咱们统一用最新的17寸纯平!滑鼠键盘咱们全用那种带光的『网吧专用』套装!再配上好点的耳机和沙发!” “你想想,同样是两块钱一小时,一边是『大屁股』,一边是『大纯平』,一边是破沙发,一边是软卡座。那些网癮少年会选哪边?” 陈宇已经听傻了。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酒瓶,给两人空了的杯子倒满,开始算总帐。 “就算咱们把显示器和外设的预算拉满,一台电脑的成本也就两千五百块。” “咱们要干就干票大的,直接上五十台机子!” “五十台机子,成本十二万五千块。加上好点位置的房租、拉光纤、办消防、打点文化局的关係……乱七八糟的费用咱们再加两万五。” “总投资,”张明远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个数字,“十五万,顶天了。” 他看著陈宇,拋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橄欖枝。 “阿宇,这十五万,你出三万,占四成股份。” “剩下的十二万,我来想办法。” “我如果考公顺利,以后肯定还是以公职为主。网吧开起来,具体的经营和管理都交给你来负责。” “我六,你四。年底分红。” 说完这些,张明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端起酒杯静静地看著陈宇,等著他消化这一切。 三万块。 四成股份。 陈宇的大脑在酒精和巨大利益的衝击下飞速地运转著。 他这几年靠著撞球厅和溜冰场东拼西凑,没日没夜地熬,手里確实攒下了两万多块钱。再跟朋友凑一凑,三万块,他拿得出来! 而张明远算的那笔帐更像魔鬼的诱惑一样在他耳边不断迴响。 一个月毛利三万多! 刨去电费、网费、房租和人工,一个月净利润起码也有一万八! 这么一个投资十五万的网吧,不到一年就能连本带利地全部收回来!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他妈简直就是在捡钱! 陈宇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猛地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砰!” 他把空酒瓶重重地墩在桌上,看著张明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干了!” “阿远,这票,哥们陪你干了!” 但在下定决心之后,一个巨大的疑问也隨之浮现在他心头。 他看著张明远,问出了那个他最想不通的问题。 “阿远,我能问一句吗?” “你出大头,拿大股,为什么……要拉上我?” 在他看来,张明远既然懂技术、懂市场、还懂关係,完全可以自己单干,没必要平白分出去四成利润。 张明远笑了。 他看著陈宇,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算计和引导,反而是一种开诚布公的真诚。 “阿宇,我找你有三个原因。” “第一,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我们虽然不是天天混在一起,但你的人品我清楚。当年我给你的那点钱,你记了这么多年,你是个讲情义的人。” “第二,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网吧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小混混闹事,工商税务找麻烦,这些事我一个学生处理不来。但你不一样,你在清水县地面上有这个名气,也有这个手腕。” “第三,”张明-远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一个合伙人,而不是一个手下。我考公是为了走另一条路,我需要一个能把后背完全交给他的人来帮我打理生意上的事。” “这个人,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 第29章 未来规划 一顿饭吃到了凌晨。 烧烤摊前的地面上东倒西歪地躺了二十多个空啤酒瓶。 陈宇已经彻底喝高了。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勾著张明远的肩膀,舌头都大了,嘴里却翻来覆去地念叨著: “远……远子!不!远哥!从今……从今天起,你……你就是我陈宇的亲哥!”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胸口。 “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追狗我绝不撵鸡!” “弟……弟弟我,就跟著你混了!咱们……咱们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这句带著浓浓后世风格的口號喊得是盪气迴肠,差点让张明远以为这廝也是从哪个未来穿越回来的。 他哭笑不得地扶著已经站不稳的陈宇去跟老板结了帐,然后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到旁边的公共厕所,用冰冷的自来水给他洗了把脸。 凉水一激,陈宇明显清醒了不少,眼神里恢復了几分清明。 张明远看著他,没有再废话,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了接下来的任务。 “阿宇,从明天开始你就先別管撞球厅了,专心去跑手续。” 他的声音冷静而又清晰,与周围的喧囂格格不入。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去找猴子,把他堂叔约出来,把『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这件事无论如何给我拿下来!” “第二,去消防队和电信局问问,办消防许可和拉企业光纤都需要什么材料,走什么流程。” “这些证件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全部搞定。” 他看著陈宇继续说道:“我这边再过两天资金到位后,咱们就一起去把店面租下来。然后等我去省城面试的时候,顺路去电脑城把所有的配件一次性都给拉回来。” 和陈宇分別后,张明远没有立刻回家。 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到了穿城而过的清水河边。 夏夜的河风带著一丝水汽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他那颗因为酒精和兴奋有些发热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著河面倒映著的那轮残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后世他看的那些重生小说,主角们一睁眼不是去买中了几千万的彩票,就是去抄底即將一飞冲天的股票,再不然就是砸锅卖铁投身房地產,或者跑去深圳给未来的马老板送启动资金。 一个个都像是开了天眼,算无遗策,弹指间就搅动时代风云。 轮到自己呢? 重生了半个多月,乾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处心积虑地盘算著开一家小小的网吧。 真是……有点不够看啊。 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这才是一个真实、活生生的人该走的路。 中彩票?隔了二十年的彩票號码,除了几个被新闻反覆报导过的亿元大奖,谁能记得住那串枯燥的数字? 买股票?他不是金融从业者,充其量也就只能记住几个后来比较出名的“妖股”的名字,但它们的具体涨跌节点、发行时的代码自己又知道多少?贸然闯进去怕不是要被割了韭菜。 人,终究只能赚到自己认知范围以內的钱。 不外如是。 张明远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能抓住“开网吧”这个自己最熟悉、最有把握的风口,已经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他看著漆黑的河面,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过,脑子里的那几个计划也是时候该开始实施了。 张明远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无一人的老街让他可以尽情地思考。 他为什么选择开网吧? 仅仅是因为这是他认知范围內最稳妥的第一桶金吗? 不全是。 更是因为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更清楚,“网际网路上网服务”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行业在未来近十年里將会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產业! 从2003年开始,一直到智慧型手机普及前的2012年左右,整整十年!网吧都將是绝大多数中国年轻人接触网际网路、体验网路游戏、进行社交娱乐的唯一窗口! 它不是一个小生意。 它是一个巨大无比、持续了近十年的时代风口! 张明远的目標也绝不仅仅是在清水县开一家小小的网吧。 他要做的是连锁! 从清水县开始,辐射到周边的县市,甚至打入省城! 当他的网吧连锁拥有了足够多的终端和上网人群时,他就可以顺势拿下各种热门游戏的游戏点卡代理权,甚至可以搭建自己的区域性充值平台! 再往后…… 张明远的眼中闪烁著野望。 他甚至可以利用自己对未来游戏市场的先知去投资、去入股那些尚未崛起的未来游戏巨头! 2001年,一个叫陈天桥的年轻人靠著代理一款名为《热血传奇》的韩国游戏,仅仅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一跃成为了拥有近百亿身家的中国首富! 这个神话第一次让所有国人都见识到了网路游戏的恐怖吸金能力! 还有后来的网易,靠著《大话西游》和《梦幻西游》成了下金蛋的母鸡。 更別提那个未来的社交与游戏帝国——腾讯! 那些重生文里写的,跑去深圳给窘迫的小马哥送去第一笔投资……不是不可能。 张明远攥紧了拳头。 只是现在的自己还没有那个资本。 但快了。 从这家小小的网吧开始,一切都快了! 当张明远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屋里一片漆黑,父亲张建华的房间里传来了轻微的鼾声。明天他还要早起去电厂上班。 然而当张明远走到阳台上时,却发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披著一件外套坐在小马扎上。 是母亲丁淑兰。 母亲就著微弱的灯光,一边织毛衣,一边等他,这一幕让张明远忍不住有些鼻子发酸 听到开门声,丁淑兰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迎上来。 一股浓重的酒气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这孩子!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她一边扶著已经有些摇晃的张明远,一边止不住地埋怨起来,“不是说去谈正经事吗?怎么又跟人喝成这样!喝酒伤身你知不知道……” 听著耳边那充满了关切的熟悉嘮叨声。 看著母亲在昏暗的月光下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张明远却笑了。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復仇、所有的商业蓝图都仿佛离他远去。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寧。 张明远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母亲那瘦弱的肩膀,將头靠在她的肩上像个孩子一样轻声呢喃。 “妈……有你在身边,真好。” “你知不知道……儿子有多想你……” 这句突如其来、带著浓浓醉意和无尽眷恋的话让丁淑兰的埋怨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了半天,才伸出手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真是喝多了,都喝糊涂了……” 在母亲温柔的搀扶下,张明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甚至来不及脱衣服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带著三分醉意,和两辈子的疲惫与思念。 沉沉睡去。 第30章 双色球!重生验证! 第二天,张明远醒来时宿醉后的头痛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清气爽。 家里很安静,父母已经出门上班了。 客厅的餐桌上用一个粗瓷碗压著一张字条,是母亲娟秀的字跡: “儿子,锅里有稀饭,案板上给你留了小菜,记得热热再吃。” 张明远会心一笑。 他麻利地热好饭,三下五除二地吃完,又把碗筷洗得乾乾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属於他自己的未来蓝图。 他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几个字,又划掉了几个字。 【网吧计划:?(进行中)】 【超市计划:(未完成)】 【彩铃计划:(等待时机)】 他看著这几个简单的词汇,脑子里飞速地盘算著每一步所需要的资金和人脉。 写著写著,他突然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 彩票! 自己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昨晚他还自嘲,说一般人不可能记得住二十多年前的彩票號码。 但,他张明远是那个例外! 一段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充满了悔恨与不甘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上一世,考公失败后的第三天。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县城的街上游荡,最后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菜市场那家小小的福利彩票站。 他用身上最后剩下的两块钱机选了一注“双色球”。 那天晚上他看著电视里开出的中奖號码,幻想了整整一夜——如果中奖的是自己,那五百万的奖金是不是就能改变自己灰暗的人生? 他没有中。 但就是因为那份极度的渴望和不甘,那串代表著“假如”和“万一”的號码就像刀子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二十多年从未忘记! 2003年,7月17號,第042期,也就是今天! 张明远拿起笔,將那串足以改变命运的数字重重地写在了笔记本上。 红球:03,05,07,10,15,20。 蓝球:07。 无数的重生小说里都写过主角重生之后,靠著记忆里的號码轻鬆拿下千万大奖的情节。 但此刻,当那串真真切切的前世开奖號码就摆在眼前时,张明远发现自己的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地粗重了几分。 他並不確定。 自己拿著这串號码去买就一定能中奖。 因为在他后世的认知里,以及无数彩民前赴后继的分析中,所谓的“福利彩票”根本就不是一个纯粹的概率游戏。 说白了,它更像是一场猜拳。只不过一个是先出,一个是后出。 彩票中心完全可以先等全国的投注数据全部匯总、统计完毕之后,再从那些投注数量最少的號码组合里选出一组作为当期的开奖號码。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奖池的安全。 换句话说,就算他是重生者,就算他拿著前世的號码再买一次,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改变了“投注数据”这个变量。 蝴蝶的翅膀一旦扇动,谁又能保证最终的结果不会发生改变? 当然…… 张明远的心里还是抱著一丝理智之外的侥倖。 毕竟,那是五百万! 更何况…… 他看著自己写下的那串號码,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退一万步讲,两块钱一注的双色球只要中了蓝球,保底就是五块钱的奖金!250%的回报率!就算不中那虚无縹緲的一等奖,这个单独摇號的蓝球总不至於还会因为自己多买了一注就跑偏了吧? 张明远决定做一个实验。 一个验证“重生”这个最大的秘密,到底能不能在彩票这个特殊的领域里创造奇蹟的实验。 就在张明远沉思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响了。 是母亲丁淑兰回来了。 为了补贴家用,丁淑兰在朋友开的毛线店里打零工,帮著织织毛衣、做些手工的毛线娃娃,上班时间很不固定。 一个月下来好的时候能挣个二三百,差的时候也就一百出头。 此刻,她提著一网兜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正准备给丈夫和儿子做午饭。 张明远看著母亲將菜放在案板上,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指节有些变形的手。 “昨晚上跑哪儿野去了?一身的酒气。”丁淑兰一边麻利地择著芹菜,一边看似隨意地问道,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关心。 “去跟朋友谈了个小生意。” 张明远一边回答,一边从兜里掏出那四千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案板上。 “妈,这钱您先收著。” 丁淑兰择菜的手停住了。 她擦了擦手,拿起那沓钱,脸上的表情却瞬间严肃了起来。 “你跟妈说实话,你昨晚……是不是又去赌钱了?” 也难怪她怀疑。哪有正经生意头天晚上刚把本钱拿走,第二天一早就原封不动还回来的? “没有妈。”张明远早就想好了说辞,隨便找了个理由解释道,“我那朋友临时有事,生意先不做了,钱就拿回来了。” 他没有再过多纠缠,拿起旁边的土豆熟练地削起了皮,帮母亲打起了下手。 重活一世,他无比享受这种和父母在一起平淡而又温馨的时光。 “你爸也是,今天中午单位有事又不回来吃饭。”丁淑兰一边切著菜,一边心疼地念叨著,“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能不能吃饱。” 张明远笑了笑,接过话茬。 “没事妈,待会儿多做点,我用饭盒装上给爸送过去。” 吃完午饭。 张明远没让母亲动手,自己三下五除二地就把碗筷收拾得乾乾净净。 他又找出家里那个老式的、带卡扣的绿色铁饭盒,麻利地將留出来的饭菜一层层装好。 “妈,我给爸送饭去了。” 他拎著那个沉甸甸的饭盒跟丁淑兰打了声招呼。 “这么远,你怎么去啊?”丁淑兰有些不放心地跟了出来。 “坐公交车去,快得很。” “那你路上慢点,別著急啊。”母亲在身后交代著。 看著儿子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丁淑兰站在原地有些怔怔出神。 儿子……好像真的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以前的张明远虽然也孝顺,但在家里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油瓶倒了都懒得扶一下。可现在呢?他会主动洗碗了,会想著给父亲送饭了,甚至在面对爷爷和大伯他们的时候,敢挺起腰杆替这个家说话了。 丁淑兰的眼角有些湿润,但嘴角却带著一丝欣慰的笑。 张明远下了楼。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公交车站,而是拎著饭盒,脚步一转,朝著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那个方向,是他记忆里菜市场门口那家小小的福利彩票站。 第31章 绷著的弦断了! 清水县的菜市场永远是这座小城最具生命力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被两侧紧挨著的建筑遮挡,投下一片阴凉。狭窄的巷道里挤满了买菜的市民,小贩们直接在地上铺开一张脏兮兮的篷布,蔬菜、水果、活鱼……就那么堆在上面,占满了本就不宽敞的过道。 “新鲜的黄瓜,便宜卖了啊!” “师傅,这肉再给我切肥一点!” 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鐺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最原始的烟火气。 张明远拎著饭盒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行,最终在菜市场出口处一家不起眼的小门面前停下了脚步。 “中国福利彩票” 几个红色的美术字印在一块白色的塑料招牌上,因为常年的日晒雨淋已经有些褪色发黄。 这就是2003年的彩票站。 没有后世那些闪烁的led走势图,也没有“喜中百万大奖”的夸张横幅。它就那么安静地夹在一排卖乾货和卖调料的店铺中间,毫不起眼。 张明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墙上用粉笔画著一张歪歪扭扭的“双色球走势图”。 此刻店里正聚集著五六个老彩民,一个个嘴里叼著烟,手里捧著搪瓷茶杯,对著那张走势图指指点点高谈阔论。 “我看好这期出连號……” “蓝球上期出了大號,这期肯定要走小……” 张明远没有理会这些“技术流”的分析。 他走到柜檯前,从兜里掏出那张写好了號码的纸条递给了正在埋头打票的老板。 “老板,照这个打五注。” 然后他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千块钱。 “另外再帮我机选五百注。红球隨机,蓝球……全都锁定07。” 这个操作让原本嘈杂的小店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板抬起头诧异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次性买一千多块钱的彩票? 在这个猪肉还卖不到六块钱一斤的小县城,这种投注方式堪称豪赌! 他多看了张明远一眼,但也没多问,毕竟开门做生意,有钱不赚是傻子。 倒是旁边一个光著膀子的禿头老彩民忍不住凑了过来,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开始“科普”起来。 “小伙子,要我说啊,你这钱花得有点冤枉。” 他指著那张走势图唾沫横飞。 “有这么多钱你还不如去买复式!整个『十加二』的大复式,把你看好的號都包进去!那中奖的概率才叫高!” 张明远闻言只是对著他一笑置之。 打票机“咔嚓咔嚓”地响了许久。 张明远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大沓厚厚的彩票,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 转身离开了那间充满了烟味和幻想的小店。 他径直朝著公交车站走去。 为什么要买五注那个可能中奖的號码? 因为在他看来,五注十块钱在全国上亿的销售额里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理论上应该不足以惊动后台的资料库从而改变开奖的结果。 这是他能承受的,风险最低的实验成本。 至於到底能不能中? 说实话,张明远並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只是在做一个验证,一个了却前世心魔的验证。 中了是意外之喜,不中也无伤大雅。 他真正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这张小小的彩票上。 张明远很快就来到了北新街东头的公交站牌下。 这个小县城一共就两条公交线路,1路和2路,跑的都是那种在2000年代初最常见的中巴车,车身上印著“清水客运”的字样,车况老旧,开起来叮噹作响。 父亲上班的县电厂在十几公里外的赵安乡。2路公交车的终点站离电厂还有一公里多的土路要走。 即便如此,为了省下每天一块钱的车票,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也极少乘坐。无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他每天上下班都坚持骑著家里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槓。 一天来回就是二十多公里。 二十年如一日。 张明远攥紧了口袋里那沓厚厚的彩票,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父亲过得那般辛苦。 半小时后。 中巴车在一阵剧烈的顛簸中停在了终点站。 张明远拎著饭盒下了车。 放眼望去,这里已经是郊区中的郊区。除了远处那几根孤零零的电线桿和高压塔,视野里全是成片成片的玉米地。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不时有“突突突”冒著黑烟的农用三轮车从身边驶过,捲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张明远看著远处那个炊烟裊裊的小村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就是这里。 十几年后,清水县的高铁站就选址建在了这片鸟不拉屎的田地里。那些现在还在地里刨食的村民靠著拆迁一夜之间都改变了各自的命运。 不过那都是2019年之后的事了。 现在的清水县別说高铁,就连正儿八经的火车站都没有,高速公路也还没通车。 张明远收回思绪,顺著土路很快就走到了电厂门口。 高高的红砖围墙,门口掛著一块写著“清水县第二发电厂”的牌子,油漆已经斑驳。 他走到保安室的窗口给里面正在看报纸的大叔递过去一支烟。 “叔,我找一下张建华师傅,给他送点饭。” 大叔抬起头,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摆了摆手。 “去吧,登记一下就行。” 登记过后,张明远走进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院。 高中暑假的时候他经常跑来这里玩。 在九十年代末那场席捲全国的“下岗潮”中,无数的国企工人丟掉了赖以为生的铁饭碗。父亲张建华算是幸运的,保住了这份工作。 但电工终究是个高危行业。 前世父亲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脑梗,就和一次高空作业时的意外脱不了干係。 顺著记忆里的路,张明远很快就找到了父亲所在的维修车间。 隔著老远,还没等他走近,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 此刻的张建华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尘和油污。 而在他面前,一个看起来比他年轻了七八岁、挺著个啤酒肚、同样穿著工装的男人正指著他的鼻子吼吼叫叫地发著脾气。 “张建华!你他妈是猪脑子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老子让你去检查一下3號线路,你他妈给我跑哪儿去了!” “厂里养著你们这帮老东西是来吃乾饭的吗!”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而他的父亲,那个在家里还会因为“孝道”而对自己大吼大叫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著头、弓著背,脸上掛著卑微而又討好的笑容,唯唯诺诺地听著对方的训斥。 那一瞬间。 张明远只觉得“轰”的一声! 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断了! 他手中的那个铁饭盒被他不自觉地攥得“咯吱”作响! 第32章 敢欺负我爸,弄死你 张明远死死地攥著饭盒,站在车间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 附近几个正在树荫下抽菸歇凉的工友,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唉,又来了。这个李长根,天天变著法儿地找老张的茬。”一个穿著汗衫,瘦得像根竹竿的老师傅,磕了磕菸灰,嘆了口气。 “还能为啥?”旁边一个胖点儿的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不就是想把老张给挤兑走,好让他那个刚从技校毕业的亲侄子,顶了这个电工的岗嘛!” “老张也是个老实人,脾气太软了。换我,早他妈跟他干起来了!” “干?你怎么干?”竹竿师傅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老张跟咱们不一样。他上面还有个老爹要养,下面还有个刚大学毕业的儿子工作还没著落,等著吃饭。他要是跟李长根闹翻了,被穿了小鞋,丟了这份工作,这一家子人,喝西北风去啊?” 这些充满了现实辛酸的议论,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张明远的心臟。 他想起来了。 前世,父亲去世后,他在整理遗物时,曾有一个父亲的老工友,喝多了酒,拉著他的手,醉醺醺地提起过这件事。 可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道听途说,和亲眼所见,带来的衝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张明远看著远处,那个在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领导”面前,依旧卑微地弯著腰,不停点头哈腰的父亲。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搓著,又酸又疼,怒火中烧。 这个男人…… 这个在家里,会被爷爷指著鼻子骂“废物”,会被大伯一家当成血牛的男人。 这个在单位,为了保住一份微薄的薪水,要忍受著各种羞辱和刁难的男人。 他到底,是用怎样一副並不宽阔的肩膀,一个人默默地扛起了这所有的一切? 养活自己。 养活家人。 还要被那群所谓的“亲人”,无休止地吸血。 他活得到底有多难,有多累? 张明远眼眶一热,一行热泪顺著眼角流下,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终於烧到了顶点。 “……你他妈是不是聋了!老子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那边,李长根的咒骂,还在喋喋不休。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正从车间的阴影里,快步走出。 突然! 一个银灰色的铁饭盒,带著一股劲风,呼啸而来! “砰!” 那沉甸甸的,装满了饭菜的饭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长根那张肥脸上! 米饭和菜汤,糊了他一脸。 “哎呦!” 李长根惨叫一声,捂著脸踉蹌后退。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齐刷刷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还没等他们看清是谁动的手。 一个黑影,已经如同猎豹一般,猛地扑了过去! 是张明远! 他双目充血,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理智,都被滔天的怒火焚烧殆尽! 他攥紧的拳头,带著两辈子的恨意,狠狠地砸在了李长根的鼻樑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李长根的鼻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 他整个人像一截断了线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明……明远?” 直到这时,张建华才看清楚,那个如同疯魔一般的身影,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张明远却根本没有停手! 他直接扑了上去,骑在李长根的身上,一拳又一拳,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发泄著胸中的怒火! 前世! 就是这个畜生! 电工作业,按照规定,必须要有助手在下面看著,以防万一! 后来电厂效益不好,开始裁员。 当上了车间副主任的李长根,为了省人手,为了把他那个废物侄子塞进来,不仅把父亲的助手给撤了,还把他当成牲口一样使唤! 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不仅要负责自己片区的电路检修,甚至还要去干那些本不属於他的杂活! 父亲就是因为长期疲劳作业,又没有助手在下面照看,才会在一次高空检修时,因为一时的恍惚,从电线桿上摔了下来,留下了脑梗的病根! 想到这里,张明远眼中的血色,更浓了! “啊!救命啊!杀人了!” 被压在身下的李长根,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摆脱身上这个疯子。 但他那身被酒色掏空的肥肉,在练过散打和泰拳的张明远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无论他怎么扭动,都挣脱不开那双如同铁钳般的手臂! 拳头,如同雨点一般,密集地落在他的脸上、头上!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李长根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就已经肿得像个猪头,眼角嘴角,全是血污。 “住手!你给我住手!” 张建华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第一时间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地抱住自己儿子的腰,拼了命地往后拽,嘴里又急又怒地吼道: “你个小兔崽子!你疯了吗!怎么能隨便动手打人!快给我鬆手!” 旁边那几个看热闹的工友,也意识到事情闹大了,连忙衝上来拉架。 “快!快拉开!” “哎呦!怎么就打起来了,这小伙子是谁啊!” “別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四五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把已经杀红了眼的张明远,从李长根的身上给拉开了。 李长根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满是血污,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射出怨毒而又凶狠的光芒。 “小杂种!老子今天弄死你!” 他怒吼一声,抬脚就朝著被眾人拉住的张明远,狠狠地踹了过来! “小心!” 张建华想也不想,再次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儿子的身前! “砰!” 一声闷响! 李长根那结结实实的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张建华的后腰上! 张建华疼得闷哼一声,踉蹌著往前抢了一步,倒在地上,整张脸都白了。 看到父亲替自己挨了一脚,张明远眼中的血色,再次暴涨! “我操你妈!” 他怒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身后拉著他的几个人,一个箭步上前,抬脚就是一记更狠、更猛的飞踹! “砰!” 刚刚爬起来的李长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再次被狠狠地踹翻在地! 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第33章 后果与破局点 直到闻讯赶来的四五个保安,合力將张明远死死地按在地上,这场疯狂的殴打,才算勉强告一段落。 此时的李长根,几乎已经被打得闭过了气。他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地上,抱著头,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这是谁!” 一个別著“队长”袖標,身材魁梧的中年保安,皱著眉头,大声询问著。 门口那个放张明远进来的保安,此刻早已嚇得脸色煞白,低著头,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担上责任。 “陈哥,陈哥……” 张建华强忍著后腰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凑到保安队长身前,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陪著笑脸递了过去。 “陈哥,您消消气。这是……这是我儿子,小孩子不懂事,有点误会……” “误会?” 保安队长陈川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烟,压不住火,指著地上的李长根,对著张建华就吼了起来! “张建华!你儿子也不能跑到厂里来,把人打成这样吧!这他妈是刑事案件了你知不知道!” “你再吼我爸一句试试!” 被两个保安死死按住的张明远,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瞪著陈川! 那股毫不掩饰、如同野兽般的杀气,竟然让陈川这个在厂里当了十几年保安队长的老江湖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没等陈川发作。 张建华已经快步走了上去。 他抬起手,看似势大力沉,“啪”的一声,在张明远后脑勺上扇了一下。 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掸灰。 “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昏了头了!”他嘴里大声地抱怨著,那语气,却怎么听都像是在演戏。 “你怎么突然跑来了?还敢动手打人!无法无天了你!” 张建华一边骂,一边不动声色地,將张明远和陈川隔开。 “还不赶紧,给你李叔、给你陈叔,道个歉!” 陈川看著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一个头两个大。 他先是派了两个保安,过去查看李长根的伤势,“看看断没断骨头,还能不能喘气。” 然后,他又指了指张明远,对另外两个手下交代道:“先把这小子看住了,別让他再惹事!” 最后,他隨便拉过一个工友,让他赶紧去办公楼,“去找王副厂长,就说维修车间这边出事了,打起来了!” 安排完这一切,有了张建华这个老好人挡在中间,陈川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几分。 他走到李长根身边,蹲下来,大概看了看。 还好。 虽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流了一地,看著嚇人,但呼吸还算平稳,胳膊腿也都能动弹。 都是些皮外伤,没出什么大事。 陈川站起身,走到张明远面前,没好气地笑了。 “看不出来啊,小伙子,还是个练家子?把人打成这样?” 他摇了摇头,“行了,你也別瞪我了。好在是没把人打残废。你先在这儿老实待著,等领导来了,看怎么处理吧。” 说完,他又把张建华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老张,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天这个事儿,怕是不好办吶。” 他朝地上的李长根努了努嘴。 “要是李长根那孙子非要闹大了,报了警。你儿子这顿打,少说也得进去待几天。赔钱,更是免不了。” “拘留?!” 听到这两个字,张建华的脑袋“嗡”的一下,瞬间紧张了起来!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陈哥,那……那会不会……影响他以后找工作啊?档案上会不会……” “你说呢!”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张建华心里又急又气,转身衝到张明远面前,抬脚就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你个惹祸精!这下你满意了!啊!” 父亲那充满担忧的一脚,让张明远那颗被怒火充斥的大脑,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飞速地思考。 今天这事,闹大了。 自己刚公考完,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案底。 但是……后悔吗? 张明远看著不远处,那个怒其不爭,脸色涨红看著自己的父亲,看著他那依旧卑微、却又试图挺直的脊樑。 不。 一点也不后悔。 如果连自己的至亲都保护不了,那他重活这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算是进了局子,就算是失去了这次宝贵的考公机会,他也认了。 不过…… 认,不代表坐以待毙。 张明远的目光,在混乱的现场,飞速地扫过。 这件事,绝对不能报警。一旦警察介入,性质就成了简单的“打架斗殴”,自己出手这么重,必然吃亏。必须把事情压在电厂內部解决。 可怎么解决? 李长根被打成这样,正是他拿捏父亲的最好把柄,他不可能轻易鬆口。 指望他私了,根本就是奢望。 唯一的破局点,在那个还没露面的“王副厂长”身上。 一个念头,瞬间在张明远脑海中清晰起来。 不能就事论事。 不能只谈“打架”。 必须把水搅浑!把这件事,从一个保安都能处理的治安问题,上升到……领导不得不亲自下场解决的管理问题! 李长根为什么欺负父亲?因为他想安插自己的亲侄子。 这是什么?这是以权谋私! 父亲为什么会被欺负?因为他没有助手,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这又是什么?这是重大的安全生產隱患! 张明远的心里,有底了。 他要做的,不是辩解,不是道歉。 而是…… 告状! 当著所有人的面,当著厂领导的面,反咬一口! 当然,还得留条后路。 张明远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李长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如果这孙子非要鱼死网破,把事情捅到派出所去…… 那也好办。 大不了,就用父亲这个“电工岗”,作为交换。 反正,这个破地方,他也早就不想让父亲再待下去了。李长根为了他那个废物侄子,费了这么多功夫,想必,会很乐意接受这份“大礼”的。 想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应对之策,张明远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那股因为衝动而带来的后怕,也烟消云散。 两世为人的阅歷,足以让他在这种看似棘手的突发状况面前,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他看著自己父亲,那个还在为他前途而急得满头大汗、六神无主的男人,心里一暖。 他凑到张建华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安慰道: “爸,您別急,也別怕。” “这事儿,交给我来处理。我有分寸。”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就是……看不得他那么欺负你。” 张建华看著儿子那双平静而又坚定的眼睛,愣了半天,最终,所有的责骂,都化为了一声充满了无奈与担忧的嘆息。 “唉……你这孩子……” 他摇著头,声音里,满是苦涩。 “我吃点亏,受点欺负,算个啥?都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他最担心的,根本不是自己。 “可你……你这刚考完试啊!这要是……要是真留了案底,影响了你的前途,可咋办啊?!” 第34章 三个问题,反客为主! 没过多久,一阵硬底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身材微胖,腹部將乾净的白衬衫撑起一个微微的弧度,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扎在笔挺的西裤里。 脚上穿著一双棕色的皮凉鞋,蓝色的直筒袜极为醒目。 那身装扮,像一道无形的墙,將他与周围遍布油污的工装彻底隔绝开来。 电厂主管生產的副厂长,王兴。 看到这张脸,张明远內心深处反而安定了下来。 前世,清水县电厂人尽皆知的桃色丑闻,主角正是眼前这位。 他与维修工段某个工段长的妻子有染,最后被人家丈夫堵在床上,照片贴满了电厂公告栏。 那是2004年初的事。 现在,是2003年。 张明远看著那个正端著领导派头走来的男人,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此刻,他十有八九已经和那个女的搅在了一起。 这,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怎么回事!啊?聚在这里做什么!” 王兴一走近,便背著手,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都不用干活了?厂里发工资是请你们来看戏的吗!” 保安队长陈川立刻上前,一个立正,言简意賅的匯报。 “报告王厂长,李长根主任与张建华师傅发生口角,李主任辱骂在先,张师傅的儿子张明远,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动手了。” 陈川的措辞很讲究。 他点明了李长根是过错方,又用“没控制住情绪”为张明远的行为定下了一个相对较轻的基调。 这番话里透出的偏袒,让张明远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保安队长生出一丝好感。 几乎就在陈川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那个原本还在呻吟的李长根,被两个工友“恰到好处”地搀扶起来。 他早就缓过来了。 趴在地上不动,一是为了躲那个下手不知轻重的疯小子,二,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领导来,卖惨! 他此刻的样子,的確能用一个“惨”字形容。 整张脸肿胀变形,像一块发紫的麵团,一只眼睛已经彻底睁不开,另一只也只剩下一条血红的缝隙。 乾涸的血跡糊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唇,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嘶嘶的漏风声。 看到李长根这副尊容,王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手一指李长根,却对著张建华厉声呵斥。 “胡闹!简直是胡闹!” “人打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电厂是什么地方?是生產重地!外人能隨隨便便闯进来?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伤人!这件事的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 张明远眼底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父亲张建华却被这番官威十足的话嚇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王……王厂长,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事实都摆在眼前!” 李长根见领导撑腰,胆气瞬间壮了。他捂著自己那张已经失去知觉的脸,口齿不清地哭嚎起来。 “王厂长!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就是正常安排工作,这张建华的儿子就跟疯了一样衝上来打我!您看我这张脸……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电厂的脸往哪儿搁啊……” “这个混小子,下手这么狠,一看就是那种二混子,这件事一定要严肃处理,开除了王建华,我还要报案,让他坐牢!” 保安队长陈川看著这顛倒黑白的一幕,暗自摇头。 形势对老张家太不利了。 谁都知道,李长根是王兴的“自己人”,平日里没少往领导家里跑腿送礼。 王兴不偏袒他,那才是怪事。 就在张建华急得满头是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是张明远。 他径直走向王兴,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路过李长根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冰冷至极,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李长根一眼。 仅仅一眼。 刚刚还囂张告状的李长根,像是被野兽的视线锁定,心臟猛地一抽,竟嚇得连退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回地上! 反应过来的李长根有些恼羞成怒,张明远却报以一个极为轻蔑的笑。 王兴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他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镇定,让王兴感到一丝意外。 “你是谁?” “王厂长,您好。”张明远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是维修车间电工,张建华的儿子,张明远。” 他停顿了一下,拋出了自己的第一个身份。 “今年刚从秦川大学法学院毕业。” “法学院”三个字,让王兴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张明远继续说:“今天来,一是给我父亲送饭。二是作为一名法律专业毕业生,有几个问题,想向厂领导请教。” 他的目光从王兴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第一,据我所知,国家《安全生產法》明文规定,电工进行高空作业时,必须配备一名监护人员。请问王厂长,我们厂,执行了吗?” 一句话,让周围几个老电工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二,维修车间李长根主任,以权谋私,排挤老员工,试图安插自己不具备从业资格的亲侄子顶岗。请问,这件事,厂里的纪律部门,知情吗?” 又一句话,让李长根的身体开始发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响彻整个车间! “李长根滥用职权,长期对我父亲进行人格侮辱与言语霸凌,直接导致了今天的肢体衝突。请问王厂长,对於这种激化內部矛盾、严重威胁生產安全的行为,您作为主管生產的领导,打算如何处理?” 三个问题。 一个比一个尖锐。 一个比一个致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车间,死寂无声。 第35章 借一步说话 王兴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眼神锐利,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精准地钉进了电厂管理的腐肉里。 王兴的心头,第一次浮现出“棘手”二字。 这小子,看著年轻,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老辣了! 更要命的是,他是个学法的!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电厂华丽外袍下的脓疮! 李长根安插亲侄子,给老张穿小鞋的事,厂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他王兴早就知道。 可李长根会来事,会伺候人,这种无伤大雅的破事,他也就懒得管了。 现在,苦主的儿子找上门了! 还是个懂法、懂媒体、懂人心的狠角色! 这事要是被捅出去,捅到纪委,捅到市里……他这个主管生產的副厂长,绝对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 王兴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脑子飞速盘算著如何才能把这摊浑水搅匀。 旁边的张建华,则彻底看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个口若悬河、气场全开的儿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臭小子……报的不是土木工程吗? 什么时候转去念法律了?! 没等王兴想好和稀泥的说辞,张明远又轻飘飘地拋出了他最后的王牌。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鬆,甚至带著几分閒聊家常的暖意。 “王厂长,忘了跟您介绍。” “我有个大学同学,关係不错,毕业后去了省城的**《秦川日报》**当记者。” 这句话一出,空气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张明远饶有兴致地观察著王兴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爱好,就喜欢挖一些……关於职场霸凌、安全生產漏洞之类的猛料。” “我相信,他对我们电厂今天发生的这点小事,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兴趣。” 《秦川日报》! 省党报! 这四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王兴最后的心理防线。 这要是见了报,他这个副厂长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一瞬间,他心里那点偏袒李长根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搞清楚状况的李长根,又一次愚蠢地跳了出来。 他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指著张明远的鼻子尖叫: “学法的怎么了!大学生就能隨便打人?!” “我告诉你!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嚇唬人!你把我打成这样,就算闹到天王老子那儿去,你也不占理!你就等著坐牢吧!” 听到这话,王兴望向李长根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 蠢货! 人家已经把战场从“打架斗殴”抬到了“政治前途”的高度。 你这头蠢猪,还在纠结自己那张破脸! 烂泥扶不上墙! “够了!都给我闭嘴!” 王兴终於爆发,一声怒喝镇住了还在咆哮的李长根。 下一秒,他转向张明远,脸上已经堆满笑容,和蔼得像一位邻家大叔。 “呵呵,是小张吧?哎呀,年轻有为啊!还是秦川大学的法学生,了不起,真了不起!” 他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惊天逆转。 “你爸老张,可是咱们厂的老同志了,能培养出你这么优秀的儿子,真是不容易!” 他亲热地伸出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张明远的肩膀上,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表演。 “你看,今天这事,说白了就是一点內部矛盾嘛。你李叔这人,说话直,但他也是为了工作。你呢,是关心则乱,爱父心切,年轻人火气大,完全可以理解。” “咱们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僵,更不能上纲上线,惊动什么新闻媒体,你说是吧?” “传出去,对你,对你父亲,对咱们厂的声誉,都不好嘛!” 听著王兴这番话,再看看他那张真诚无比的笑脸,旁边的张建华已经彻底凌乱了。 刚刚还剑拔弩张,儿子眼看就要被送进派出所。 怎么三言两语之间,王厂长的態度就软成了这样? 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本事了? 张明远知道,火候到了。 他顺势伸出手,和王兴那只肥腻的手握了一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笑容。 “既然您是我爸的老领导,那我就托大,叫您一声王叔。” 这一声“王叔”,叫得王兴浑身舒坦,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王叔,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家和万事兴嘛。”张明远顺著台阶往下走,可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 “这个李长根,长期欺压我爸,这不是『说话直』,这是职场霸凌!” “他为了安插亲属,公然无视《安全生產法》,撤掉我爸的监护员,让我爸一个人在高空干两个人的活!这也不是『內部矛盾』,这是草菅人命!” 张明远的目光陡然锐利,像两把锥子,直直刺向王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问: “王叔,我就想问一句。” “一个连基本生產法规都敢违抗,一个连手下工人生死都不当回事,一个满脑子都是以权谋私的工段长。” “把他放在维修车间这种人命关天的岗位上,您作为主管生產的领导,晚上……能睡得著觉吗?” “今天是我爸,他命大,没有出安全事故。” “那明天呢?” “后天呢?” “万一哪天真出了事故,死了人,这个责任,是他李长根担得起,还是……您来担?” 这番话,哪里是讲道理,分明是字字诛心! 李长根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什么“草菅人命”?什么“死了人谁担责”? 明明是老子被打了! 他颤抖著手指著张明远的鼻子,刚要破口大骂。 “咳!咳咳!” 王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双眼睛带著警告和冰冷的寒意,死死地剜了李长根一眼。 闭嘴!你这个蠢货! 现在还纠结谁打谁,不是主动把脖子往人家的刀口上送吗! 李长根被王兴这眼神一瞪,满腔的怒火和委屈瞬间被浇灭,只能憋屈地把话又咽了回去。 王兴这才重新换上笑脸,继续打太极。 “哎呀小张,你说的这些问题很深刻,也很有道理!说明你是个真正关心我们厂发展的好青年!你放心,你反映的情况,我记下了。回头我一定开会严肃討论,该整改的整改,该批评的批评,绝不姑息……” 他开始打官腔,企图用一个“拖”字诀,把今天这事糊弄过去。 张明远笑了。 他看出来了。 光凭这些“安全隱患”和“管理问题”,还不足以让王兴下定决心,砍掉李长根这只给他送礼的走狗。 除非……这件事,能直接威胁到他王兴本人! 张明远忽然向前一步,凑到王兴耳边。 他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 “王叔。” “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第36章 老张的儿子是条龙! 借一步说话? 王兴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狐疑。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莫非是看自己態度鬆动,想背著人塞点好处,让自己处理李长根? 他心里盘算著,脚下却已经跟著张明远,走到了车间一处僻静的角落,脱离了眾人的视线。 “小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王兴双手负在身后,摆出了聆听晚辈心声的领导派头。 张明远笑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凑到王兴耳畔,气息压成一条细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阮。” “清。” “兰。” …… 一瞬间。 王兴脸上官方式的笑容,碎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他猛地扭过头,那双眼睛死死瞪著张明远,瞳孔剧烈收缩!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名字…… 这个除了他和那个女人,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名字! 他怎么会知道?! 他到底是谁?! 难道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察觉了?派这小子来诈自己? 不可能!自己做的极为隱秘,外人看不出半点苗头! 那是谁? 王兴的心臟失控狂跳,血液衝上头顶又瞬间褪去,让他一阵晕眩。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秘密,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里,被扒得乾乾净净!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副厂长。 他只是一个被人攥住了命根子,隨时会身败名裂的通姦者! 张明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嘴角噙著一抹冷淡的笑意,直视著他。 像是在欣赏一个即將心理崩溃的猎物。 只看王兴那瞬间缩成针尖的瞳孔,和剎那间血色尽失的脸。 张明远就知道。 他赌对了! 这个时间点,道貌岸然的王副厂长,果然已经和那个女人搞到了一起! 王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喉结滚动,发出乾涩的声响。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他做著最后的挣扎,声音发飘地否认:“小……小张,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张明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再次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精准地钉进王兴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臟。 “四號宿舍楼,302室。” “维修工段长,黄江的老婆。” “王叔,现在,您听明白了吗?” 这几句话,彻底击碎了王兴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王兴强压著那股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恐惧,颤抖著手从兜里摸烟,可打火机却怎么也对不准,点了三次才点著。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他这个副厂长的位置,就到头了! 王兴狠狠吸了一大口烟,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镇定让他稍稍稳住心神。 他抬起头,用无比复杂的目光,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心机却深不见底的年轻人。 “……你想怎么样?” 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开除李长根?”他眉头紧锁,“这事……恐怕不好办,他毕竟没犯什么大错……” “好办。” 张明远直接打断了他。 直勾勾的眼神充斥著压迫感。 “现在,就是开除他的最好时机。” “出了这么大的安全生產隱患,还激化內部矛盾,差点闹出人命。” “不开除他,您怎么向全厂交代?怎么向所有伸著脖子看著的工人交代?” “一个李长根而已。” 张明远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威胁。 “比起他那个小小的工段长……” “我想,还是您自己的位子,和您的家庭,更重要一些吧?” 几分钟后。 张明远和王兴一前一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王兴的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那副和蔼可亲的官方式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態从未发生。 他大步走到张建华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切与痛心。 “老张啊,这些年,受委屈了!” “你放心!我们电厂,是一个讲原则、有正气的地方!对於这种职场霸凌,对於这种无视安全生產的行为,我们厂党委的態度是明確的,绝不姑息!” 说完,他猛地转身,脸色瞬间转为雷霆震怒,对著一脸懵逼的李长根厉声喝道: “李长根!你!现在就跟我到办公室去一趟!” …… 张建华彻底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刚才,王厂长不是还声色俱厉,要严肃处理自己和儿子吗?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李长根的批斗现场? 儿子……儿子到底跟厂长说了什么? 竟然能让一个厂领导的態度,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逆转? 在电厂这种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地方,今天这一幕,简直比亲眼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荒诞! 就在他恍惚之际,张明远走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低声开口。 “爸,没事了。” 他看著远处那个被两个保安架起来,像条丧家之犬般跟著王兴走向办公楼的李长根,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出意外。” “这个李长根,今天就会被开除。” 这句话,在张建华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让他目瞪口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看王兴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即將消失在车间门口。 张明远突然又喊了一句。 “王叔!” 王兴的脚步一顿,身子都僵了一下,他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了?小张?” “您看,我爸刚才为了护著我,也受了点伤,这午饭又被搅和黄了。我想……给他请半天假,回去歇歇,应该……不碍事吧?” “不碍事!当然不碍事!” 王兴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真诚,甚至带著一丝討好。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老张有你这么个儿子,是他的福气!假我批了!让他好好回去休息!” 说完,他像是躲避瘟神一样,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 张明远笑了。 他走上前,搀扶著那个依旧失魂落魄、如同在梦游的父亲,朝著工厂大门走去。 在他们身后,留下了一整个车间瞠目结舌的工人和保安。 “这……这就完了?” “不但完了,好像……还要办了李长根?” “操,我他妈是真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谁能给我讲讲?” “那小子……到底跟王厂长念了什么咒啊?” 听著耳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保安队长陈川目光复杂地看著那对渐行渐远的父子背影,最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圈。 “老张这个儿子……” “是条龙啊。” 第37 这一世,换我撑起这个家 父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热,空气里只剩下单调的蝉鸣。 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一直走到那条穿过田埂的小河边,张明远才停下了脚步。 河水潺潺,柳树依依。 他看著河面上粼粼的波光,突然笑了,主动打破了沉默。 “爸,你还记不记得?” “我上高中的时候暑假跑来厂里找你玩,那时候你还住宿舍,一到周末你就带著我到这条河里摸螃蟹钓小鱼。” 看著儿子脸上那纯粹的笑容,张建华心里那堵了一路的墙瞬间就塌了。 他先是习惯性地瞪了儿子一眼,想说几句“胡闹”、“衝动”之类的责备话。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充满了苦涩与无奈的嘆息。 他转过身不敢去看儿子的眼睛,只是望著那片一望无际的田野,声音沙哑。 “爸……没用。” “在外面护不住你,在单位受人欺负。回到家里也护不住你们娘俩,还得让你妈跟著我一起看人脸色。” 他说著说著,眼眶红了。 这个在爷爷面前、在领导面前、甚至在小人面前都只会弯著腰陪著笑的男人,此刻却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第一次流露出了他深埋心底的脆弱。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杆。 就像是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 张建华转过身,看著自己那已经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儿子,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眼神里满是骄傲。 “但是……” “我儿子长大了。” “比我有出息。” “你是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张明远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著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著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声音哽咽了。 “不,爸。” “在我心里,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那个父亲。” “你一个人扛著爷爷的偏心,扛著大伯一家的吸血,扛著单位里的欺压……” “在外面你受尽了委屈吃尽了苦头,可回到家你从来没跟我和我妈抱怨过一句。” “你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一件工装穿了十几年。可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你都把最好的留给了我。” “你用你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默默地把我送进了大学……” 张明远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眼前这个平凡而又伟大的男人。 “爸……” “我不如你。”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两个不善言辞的男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鬆开了彼此。 但那一刻,父子之间所有的隔阂、误解和埋怨都已烟消云散。 张明远看著父亲那依旧泛红的眼眶,突然笑了。 他弯腰脱掉脚上的鞋袜,捲起裤腿,赤著脚“哗啦”一声踩进了那条十分清凉、只到脚踝的浅浅河水里。 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爸!快看!” 张明远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指著石头底下,一惊一乍地喊道:“有螃蟹!好大一只!” 看著儿子那仿佛回到孩童时代般的兴奋模样,张建华也忍不住笑了,之前所有的愁云和烦恼在这一刻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也学著儿子的样子脱掉鞋,擼起袖子,踩进了河里。 “嘿,你那算什么。”他脸上带著几分得意的神采,开始吹嘘起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薑还是老的辣!看老子给你露一手!” 他俯下身,开始专注地在水底的石缝里搜寻著猎物。 就在这时。 “哗啦!” 一股冰凉的河水从旁边泼了过来,浇了他一头一脸。 他猛地回头。 只见张明远正捧著水,脸上掛著狡黠的坏笑。 张建华愣了一下,隨即也乐了。 他笑骂一声:“好你个臭小子!还敢偷袭你老子!” 张建华也弯下腰捧起一大捧水,朝著张明远狠狠地泼了过去! 水花四溅。 笑骂声、嬉闹声迴荡在夏日午后寂静的田野上。 这一刻。 没有重生,没有復仇,没有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算计。 时光倒流。 他还是那个跟在父亲身后无忧无虑的少年。 闹够了,也累了。 父子俩就那么毫无形象,浑身湿漉漉地並排躺在河边的草地上,任由那毒辣的太阳烤著自己的身体。 偶尔有骑著车路过的村民看到这两个一大一小、跟泥猴似的男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下午三点。 父子俩坐上了回城的那辆叮噹作响的中巴车。 到了家附近,张明远刚下车,目光就被街角处一块熟悉的招牌吸引了过去。 “安家老菜馆” 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起了皮。 张明远却看得有些出了神。 “爸,”他转过头看著张建华,“我记得小时候你每次发了工资带我下馆子都是来这家。” 他搂住父亲的肩膀,脸上带著期待。 “今天咱爷俩也进去喝点?” “走!” 张建华一口答应了下来。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进了那家飘著浓郁菜香的小菜馆。 张建华拿起那本被油浸得有些发亮的菜单,几乎没怎么看就熟练地点了起来。 “老板,一个溜肉段,一个酱骨架,再拍个黄瓜……哦对了,溜肉段多放糖,我儿子爱吃甜的。” 张明远笑了。 父亲总是这样。 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却总是在最细微的地方记著你所有的喜好。 “再来两瓶啤酒!”张建华把菜单递给老板。 他转过头看著张明远,故意瞪起了眼睛,用一种挑衅的语气说道: “臭小子,今天让你老子我好好看看!” “上了几年大学別的不说,这酒量到底有没有长进!” 酒过三巡。 父子俩的话都多了起来。 张明远看著父亲那张泛红的脸,看著他眼角的皱纹和两鬢那藏不住的斑白,突然开口了。 “爸,你觉得……电厂那个工作真的適合你吗?” 张建华一愣。 张明远继续说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最大的梦想不是当什么工人,而是想自己开一家五金店。没事就待在店里捣鼓捣鼓那些零件,给街坊邻居们修修收音机,修修电视机……” 张建华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摇了摇头,脸上带著被现实磨平了稜角的苦涩。 “嗨,那都是年轻时候瞎想的。” “我现在啊还离不开这份工作。你还没个著落,家里处处都要用钱。” 张建华顿了顿,脸上又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采,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不过现在好了,李长根那个王八蛋要是真被开除了,以后在厂里也就没人再敢为难我了。你別看我平时不说话,车间里那帮老伙计跟我关係都好著呢!”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等你这个臭小子將来考上了单位,有了自己的工作,娶了媳妇,成了家。” “到那个时候,你老子我就什么都不管了,就去开个小店,天天摆弄我那些破铜烂铁,好好享几年清福!” 听著父亲这番朴实无华的规划。 看著他那张充满了嚮往的脸。 张明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眼眶。 他连忙低下头端起酒杯,掩饰住自己那不经意间红了的眼圈。 父亲的这个梦想,前世直到他死都没能实现。 但这一世…… 张明远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爸。 你说的这一天。 不会远了。 南边那片地,很快就会拆迁开发,成为全县的中心。 而你的五金店,不止会开起来。 我还要让你开成全县最大,最有名气的五金行! 这一世,换我来为你撑起一片天! 第38章 发財计划与挖坑 说是要大喝一场,但父子俩都出奇地克制。 每个人都只喝了两瓶啤酒。 夏夜的风拂过身体,带著微醺的暖意,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快到家门口时,走在前面的张建华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待会儿回去,厂里的事別跟你妈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补充了一句。 “我怕她……瞎担心。” 张明远看著父亲那张写满不自在的侧脸,笑了。 父亲的坚强,总是只留给外人。 “知道了,爸。” 父子俩对视一眼,一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这是属於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第一个共同的秘密。 回到家,丁淑兰还没下班。 张建华看著厨房里昨晚留下的狼藉,竟一反常態,没有坐到沙发上等饭,而是直接捲起了袖子。 他把想来帮忙的张明远往外推了推。 “行了,你歇著去,今天让你老子我给你露一手!” 看著父亲走进厨房,叮叮噹噹忙碌起来的背影,一股暖流淌过张明远的心。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 张明远翻开了那本承载著他滔天野望的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他郑重地更新了状態。 【网吧计划:?(进行中)(资金缺口:11万)】 【彩票计划:?(已执行)】 他指尖的笔悬停片刻,然后写下了两行全新的文字,两行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財富密码。 【7月19日,国际托托杯,沙尔克04 vs 斯洛万里贝雷茨(主场爆冷)】 【7月23日,县文化馆,民间收藏交流展,《葵未年》生肖羊票,印刷色彩偏移版(截胡!)】 写到邮票,一段被深埋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几天后,县文化馆那场不起眼的交流展上,一个本地集邮爱好者,会拿出两版印刷时出现轻微色彩偏移的“错版”羊票。 那两版邮票,当场被一个省城来的大藏家以天价打包买走! 那笔钱,足够在当时的清水县,买下两套楼房! 而几年之后,这两版“错版票”在收藏市场的估价,翻了上千倍! 张明远捏著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笔记本上“资金缺口:11万”那一行字上。 网吧计划最大的难题,就是启动资金! 而这批错版邮票,就是老天爷递到他嘴边,解决这个难题最快、最狠的机会! 丁淑兰下班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她推开门,看到桌上摆著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丈夫张建华正繫著那条她专属的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 丁淑兰彻底愣在原地。 “老张?你……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张建华和张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哦,厂里线路检修,提前下班了。”张建华面不改色地解释,“快,洗手吃饭。” 虽然都在外面吃过了,但父子俩还是默契地坐上饭桌,陪著丁淑兰又吃了一点。 饭后,张明远找了个“出去溜达消食”的藉口,径直走向陈宇的撞球厅。 此刻的陈宇刚跑完一天腿,正瘫在椅子上,任由小弟给他捏著肩膀。 一看到张明远,陈宇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远哥!您来了!” 这一声“远哥”,让他旁边那帮小弟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张明远没有客套,直奔主题:“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远哥放心!”一谈正事,陈宇瞬间来了精神,“猴子那边,我跟他堂叔约了后天晚上吃饭,问题不大!消防和电信的手续,我也摸清门路了,正在备材料。” “好。”张明远点头,脸色沉静下来。 “阿宇,接下来,还有三件事,要你立刻去办。” 他伸出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第一,找一个清水县最大、投注额度最高的外围盘口。『老地方』五千的限注,太小,餵不饱我。” 陈宇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他压低声音,兴奋中带著一丝颤抖:“远哥?您是不是……又算到什么了?” 张明远只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不必解释。 “第二,”他的声音骤然转冷,“找两个手脚利索的兄弟,把二电厂一个叫李长根的人收拾一顿。我要他最少两个月下不了床。记住,手脚乾净点,別让人抓住把柄。” “第三,”张明远瞥了一眼旁边那个给陈宇捏肩的小弟,“把昨天盯梢周慧的那个,叫过来。” “远哥,您找我?” 一个染著黄毛的小青年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看张明远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今天有什么发现?”张明远问。 “有!有!”黄毛连忙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小本子。 “这个女的早上去了新华书店,然后……” 他把自己记录的周慧一天行踪,事无巨细地匯报了一遍。 当他说到某个关键信息时,陈宇的脸色变了。 “……下午三点左右,她一个人进了红星旅馆,五点半才自己出来。” 红星旅馆。 这四个字在清水县的“社会人”耳朵里,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我操!这小娘们看著挺清纯,没想到……”陈宇低声骂了一句,他偷偷看了一眼张明远,试探著问,“远哥,要不要兄弟们帮你一把?把那个姦夫揪出来,打断他的腿?” 张明远摇了摇头。 打断腿? 那太便宜他们了。 他站起身,留给陈宇最后的指令。 “阿宇,我说的三件事,儘快办妥。盘口和李长根的事,越快越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走在路上,张明远的面容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算算时间,周慧也该按捺不住,来找自己要那“救命”的四千块钱了。 而张鹏程,前天在茶馆里被自己踩碎了脸面,以他睚眥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你们都这么著急。 张明远的唇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那就別怪我,先下手为强。 他要挖一个坑。 一个能把这对狗男女连皮带骨,一起埋进去的大坑! 第39章 喜提五注三等奖 时间一分一秒地指向晚上九点半。 双色球开奖录像的播放时间,快到了。 张明远没有回家,而是脚步一转,再次来到菜市场门口那家小小的福利彩票站。 此刻的彩票站,比下午更加拥挤。 十几个老彩民手里攥著彩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墙上那台正在重播新闻联播的小电视。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烟味。 “快开始了吧?急死个人!” “妈的,老子今天下了血本,五十块钱的!” “你那算啥,我跟人合买了张大复式,一千多!就等今晚翻身了!” 张明远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 他默不作声地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靠墙站著,像一尊融入阴影的雕塑。 终於,电视画面一转。 那个简陋至极、红蓝相间的开奖片头出现了。 “观眾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福利彩票『双色球』2003042期开奖公告……” 整个彩票站,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面,让我们首先公布本期的6位红色球號码……” 画面中,公证员宣读完毕,录像开始播放摇奖过程。 第一个红球缓缓滚落。 “03!” 张明远的心臟猛地一跳! 对上了! 没等他多想,第二个红球隨之落下。 “05!” 又对上了! 张明远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难道……那个所谓的“后台论”是错的?自己真的能…… “第三个红色球號码是……07!” “第四个……10!” “第五个……15!” 连续五个! 分毫不差! 张明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沸腾了!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等待著那最后一个决定命运的红色球! 摇奖机里,最后一个红球,缓缓滚出。 “第六个红色球號码是……21!” …… 21? 不是20? 张明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坠入冰窟。 巨大的失落感,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但还没等他从这情绪的深渊中回过神来,电视里播报了蓝球的结果。 “下面,让我们公布本期的幸运蓝球號码……07!” 开奖结束。 彩票站里瞬间响起一片失望的咒骂和撕碎彩票的刺啦声。 “操!又他妈一个都没中!” “狗屁的专家,说好的大號全出小號了!” 而张明远站在角落里,那颗因为失落而冰冷的心臟,却又一次被一股更加狂暴的热流狠狠击中,瞬间引爆! 五百万,確实不是那么好中的。 但是…… 5+1! 他记得清清楚楚,2003年,双色球三等奖,单注奖金固定三千元! 自己买了整整五注! 一万五千块! 再加上那五百注锁定蓝球的彩票,每注五元,又是两千五百块! 总共,一万七千五百块! 这笔钱虽然不能让他一步登天,但对於启动他的网吧计划,对於即將到来的那场豪赌,无异於雪中送炭! 他走到柜檯前,將那五百张中了五块钱的彩票递给老板。 “老板,兑奖。” 老板接过彩票一张张核对,嘴里还在嘀咕:“嘿,你小子运气真不错,光蓝球就中了这么多。”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数出两千五百块钱。 张明远又將那五张中了三等奖的彩票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去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哆嗦。 “5……5+1?三等奖?!” 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死死盯著张明远:“小伙子!你……你这……五张都是?”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老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后化为苦笑,把彩票递了回来。 “兄弟,你这奖,我这儿兑不了。”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已经发黄的兑奖须知。 “看见没?一万块以上的,得去市里的福彩中心。你得带著身份证和彩票,亲自跑一趟了。” “唉,真是可惜了啊小伙子,就差一个號!你就一夜暴富了!不过也算是发了笔横財。” “人嘛,总要知足常乐,老板,走了啊!” 离开了彩票店,张明远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火热。 他默默盘算著自己的资金。 之前贏来的一万四千八,买彩票花了一千,给母亲四千。自己手里还剩九千七。 加上刚刚到手的两千五。 总共一万两千二百块现金。 这笔钱,作为接下来邮票捡漏和足球外围的启动资金,足够了! 当务之急,是必须儘快去一趟市里,把那五张三等奖的彩票兑出来。 那可是一万五千块! 而且…… 张明远算了算时间。 那场决定命运的球赛,就在后天晚上! 原定计划要调整一下了。 收拾那对狗男女的事,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眼下,没有什么比抓住这两个转瞬即逝的財富风口更重要! 回到家,张明远將那五张价值连城的彩票和那沓厚厚的现金,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床板下的暗格里。 他躺在床上,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明天,立刻动身去市里兑奖! 后天晚上,拿著兑奖得来的钱,去那个更大的外围盘口,重注沙尔克04爆冷输球! 他清晰地记得,那场国际托托杯的比赛,是当年最大的冷门之一! 德甲劲旅沙尔克04,在自己的主场,面对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斯洛伐克球队,竟然意外翻车! 那场比赛的赔率,高得嚇人! 只要能把握住这次机会,他开网吧所需要的十几万资金,至少能解决一大半! 一个清晰、疯狂,且极具可行性的財富计划,在他的脑海中彻底成型。 第二天一早。 张明远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楼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远哥!远哥!” 他走到阳台边往下一看,正是陈宇手下那个黄毛小弟。 张明远心里一动,立刻下了楼。 他和黄毛一起,快步赶到了陈宇的撞球厅。 此刻撞球厅还没开门,陈宇正叼著烟,焦急地在门口踱步,看到张明远,立刻迎了上来。 “远哥!你可算来了!” 他语速极快地匯报导:“你昨天交代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 “外围盘口,我问了一圈,咱们县里这几个场子胆子都小,最高限注就是『老地方』那五千。不过我托市里朋友打听到了,在市火车站附近,有个叫『阿庆嫂茶楼』的地方,那里玩得大!单场限注能到两万!” “还有那个李长根,”陈宇的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我找人去打听了。那孙子昨天从厂里出来,直接就去医院办了住院,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等他出了院,我保证让他再躺俩月!” 张明远点了点头。 看来王兴最终还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李长根毕竟是他一手提拔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压不住,反被拿捏,那他这个副厂长也就白当了。 市里…… 限注两万…… 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张明远脑海中成型。 他看著陈宇,当机立断。 “阿宇,你现在就去准备。” “我们今天就动身,去市里!” 第40章 大川市,兑奖! 张明远回到家时已是上午九点。 父母照例去上班了。 他没多做停留,径直走向臥室,掀开床板,从暗格里取出那个装著他全部身家和未来的帆布包。 他把现金和彩票塞进一个半旧的双肩包,又在客厅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 “爸,妈: 我有点急事需去一趟市里,后天回来。勿念。 明远” 字跡刚劲有力,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做完这一切,他锁好门,直奔陈宇的撞球厅。 撞球厅大门敞开,几个黄毛小青年正无精打采地擦著球桌,没看到陈宇。 张明远刚要开口。 “嘀!嘀!” 巷子口,两声急促刺耳的喇叭声划破了老街的寧静。 张明远转头。 一辆扎眼的红色夏利,正费力地从狭窄的巷子里往外挤。 陈宇戴著副硕大的蛤蟆镜,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正极为骚包地冲他用力挥手。 张明远嘴角一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一股老旧皮革混合著廉价香水的热浪扑面而来。 “远哥,够劲不!”陈宇得意地猛拍方向盘,蛤蟆镜下的眼睛都在放光,“我哥们的车,宝贝著呢!一听我要跟远哥去市里办大事,钥匙二话不说就扔过来了!” 他一脚油门踩下。 老旧的夏利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嘶吼,猛地向前一窜,在顛簸中驶入了北新街。 “有这玩意儿,咱就不用去挤那俩小时一趟的破班车了!一个钟头,杀到市里!” 感受著身下发动机的颤抖,张明远的心也跟著躁动起来。 是该有辆自己的车了。 不过,他现在连驾照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似隨意地问了句:“阿宇,现在考驾照好考吗?” 陈宇一听,乐了。 “別人不好说,但远哥你要考,那不就一句话的事儿?”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神神秘秘地传授著这个年代的生存智慧。 “找个驾校,两条好烟开路,再给教练塞个红包。” “人都不用去,掛个名,考试那天去转两圈方向盘,驾照就到手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总结陈词,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篤定。 “说白了,有钱,一切都好办!” 夏利驶出清水县,匯入通往市里的国道。 他们的目的地——大川市,一个不大不富裕,却承载著张明远野心的地级市。 2003年的国道远不如后世平坦,被超载大卡车压出的坑洼让车身不时跳动。 道路两旁,玉米地和杨树林向后飞驰,墙上“少生孩子多种树”、“要想富,先修路”的巨大红字標语一闪而过,充满了时代的气息。 车窗大开,夹杂著尘土和青草味的热风灌了进来,吹乱了陈宇精心打理的髮型。 他终究是没憋住,试探著开口:“远哥,这次……又是哪场球?赔率比上次还高?” 张明远闻言,只是转过头,看著窗外倒退的风景,笑了笑。 他什么也没说。 但那笑容里透出的强大自信,却让陈宇心里一凛,瞬间把后面所有想问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陈宇很识趣地换了话题,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在溜冰场“英雄救美”的光辉事跡。 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程。 在一个多小时的引擎轰鸣和陈宇的牛皮声中,一座远比县城宏大的城市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大川市,到了。 驶入市区,世界的顏色仿佛瞬间鲜活了起来。 宽阔的马路,四五层高的楼房,街上越来越多的摩托车和黄色的“面的”,以及招牌上“xx服饰”、“xx家电”的字样,无一不在彰显著它与县城的不同。 “远哥,咱上哪儿?”陈宇一边开车,一边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四处张望。 张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早就抄好的纸条。 “建设路118號,市福利彩票发行中心。” “彩票中心?”陈宇一脚剎车差点踩死,满脸错愕。 这个年代没有导航,陈宇凭著在市里混过的模糊记忆,一路走一路问,花了快半小时,才把那辆红色的夏利停在了一栋掛著“中国福利彩票”牌子的小白楼前。 他摘下蛤蟆镜,扭过头,死死盯著张明远,声音都有些发颤。 “远……远哥,你……你这是……中奖了?”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对著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操!” 陈宇眼珠子瞬间就红了,羡慕、震惊、狂喜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他一把抓住张明远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哥!亲哥!你真是神仙下凡啊!下次!下次买一定带上我!” 张明远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下车。 他什么都没解释,径直走进了那栋小白楼。 陈宇以为最多十几分钟就能出来,可他足足等了快半个小时。 就在他等的有些不耐烦,想进去看看的时候,张明远出来了。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陈宇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了他那个鼓囊囊的双肩包上。 张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將背包放在了腿上。 “哥,接下来去哪儿?”陈宇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都掩盖不住他语气里的急切。 张明远拉开背包拉链。 哗啦—— 一沓沓用红色纸带綑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钞票,带著油墨的特殊香气,瞬间塞满了整个背包。 整整一万五千块现金! 在2003年,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疯狂的数字! 陈宇的呼吸瞬间就停滯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一片晃眼的红色,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张明远从里面抽出两沓,扔到了陈宇的怀里。 “两千,你的,辛苦你陪我来市里一趟” 陈宇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接住。 “远哥你这说的哪里话,咱俩谁跟谁啊!” 张明远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先找个地方吃饭,我请。” “然后找个酒店安顿下来,明天去阿庆嫂茶楼。” 第41章 高级会所 在大川市安顿下来的当天下午。 陈宇已经拿著张明远给的钱,迫不及待地去找他那个在市里的朋友“拓展人脉”去了。 张明远则没有休息。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张明远一个人走出宾馆,没有坐车,而是选择用脚步,重新丈量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大川市的午后,远比县城喧囂。 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除了常见的桑塔纳,偶尔还能看到几辆线条流畅的本田雅阁。 街道两旁,正在施工的高楼拔地而起,巨大的塔吊在阳光下沉默而缓慢地转动,像一头头钢铁巨兽,宣告著这座城市蓬勃生长的野心。 张明远没有去最繁华的商业街,而是凭藉记忆,专门往那些此刻还显得荒僻的角落走。 他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来到了城东那片还未开发的河滩地。 空气里瀰漫著水汽。 这里现在只是一片长满了半人高荒草的滩涂,只有几个戴著草帽的老头在河边甩著鱼竿,悠閒自在。 但七年后,这片荒草之上,已经耸立起一座名为“滨河国际社区”的高档住宅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房价直接翻了十倍。 张明远又倒了两趟车,找到了城南那个几乎废弃的旧棉纺厂。 斑驳的墙皮,锈蚀的铁门,疯长的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正躺在墙根下,享受著难得的午后阳光。 张明远的目光穿透了这片破败。 他看到的,是一个集餐饮、娱乐、文创於一体的全市最时尚的“创意园区”,十年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將流淌著金钱。 张明远安静地看著这些在他眼中如同稀世宝藏的“荒地”,胸腔里的心臟在有力地搏动。 这些信息,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无论是用来搭上房地產开发的时代快车,还是在他踏入仕途之后,作为履歷上最耀眼的政绩…… 都將是独一无二的突破口! 傍晚,回到宾馆。 陈宇还没回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张明远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静静坐在窗边,任由城市的霓虹將他的影子拉长。 重生以来,他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筹备,考公,布局商业,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 第二天,下午四点。 张明远准时敲响了隔壁陈宇的房门。 “咚咚咚。” 敲了半天,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股宿醉后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陈宇顶著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张明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洗漱,吃饭,去『阿庆嫂』。”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多余的废话。 “哎!好嘞远哥!” 陈宇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挠了挠头,转身衝进了卫生间。 十分钟后,两人在宾馆楼下匯合。 陈宇已经收拾得人模狗样,头髮抹了半瓶摩丝,油光鋥亮,在阳光下几乎能反光。 “远哥,下午饭就不用吃了。”他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昨晚我跟我那朋友,提前去那个茶楼踩了踩点。我跟你说,那地方……我操,简直不是咱们县城人能想像出来的!” 他的脸上,是一种被刷新了世界观的极度亢奋。 “只要是能进去的客人,里头吃喝全包!茅台五粮液隨便开!中华烟成条成条地摆著让你抽!” 红色的夏利再次发动。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位於市中心长阳街的街口。 很快,车子在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阿庆嫂茶楼”。 没有花里胡哨的霓虹灯招牌,也没有金碧辉煌的门面。 门口只掛著一块暗红色的实木牌匾,上面是三个遒劲有力的毛笔字——阿庆嫂。 门口零星停著的几辆黑色奥迪a6和本田雅阁,与周围略显陈旧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整个茶楼从外观上看,低调得近乎简陋,却又处处透著一股“不简单”的气息。 在陈宇的带领下,张明远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出奇地安静。 没有服务员,也没有客人,只摆著几盆茂盛的绿植,和一个通往楼上的电梯。 一部电梯。 在这栋从外面看只有三层的小楼里,竟然装了一部在2003年的大川市,连高档酒店都未必有的电梯! 两人走进电梯。 空间不大,却极为考究。 脚下是厚实的暗红色羊毛地毯,能吞掉一切声响。四壁是光滑的红木贴面,散发著淡淡的木质香气。头顶一盏小巧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 陈宇熟练地按下了顶层“3”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然而,当电梯在三楼停下时,门却没有打开。 “嘿嘿。” 陈宇得意地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质感极佳的黑色卡片,在电梯轿厢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针孔摄像头前晃了晃。 几秒钟后。 “叮——” 电梯门才伴隨著一声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即便是拥有后世二十年记忆的张明远,心头也微微一动。 他踏入的,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於清水县小混混陈宇,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世界。 一个属於前世那个在工地上搬砖、在电脑城里拧螺丝的自己,更不可能想像的世界。 眼前,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茶楼”。 这是一个被改造成了顶级会所的巨大空间。 柔软的地毯,厚重的真皮沙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雪茄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金钱本身的气味。 几十个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个区域,或低声交谈,或玩著牌,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种普通人没有的从容与优越。 这里不是茶楼。 这里是大川市真正藏在水面之下的名利场! 电梯门刚一滑开。 一个穿著高开衩宝蓝色旗袍的女人,便踩著高跟鞋,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 她身材高挑,容貌秀丽,脸上满是微笑,甜美,却又带著距离感。 “两位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阿庆嫂』。” 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统一的制服,標准化的欢迎语,服务员的形象气质……在后世的高端服务业里司空见惯,但在2003年这座连“服务”概念都还很模糊的內陆小城,眼前的一切,都显得过於超前。 这个“阿庆嫂”的背后,绝对有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麻烦请两位先生出示一下会员卡。”旗袍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不容置疑。 陈宇再次像献宝一样,双手递上了那张黑色卡片。 旗袍女人接过卡,並没有只是看一眼。 她从手包里拿出了一个外形酷似pos机的小巧手持设备。 在2003年,这东西绝对是稀罕物。 她將卡片在设备顶端的槽口上一划。 “滴”的一声轻响,设备的小屏幕上亮起了绿灯。 她这才將卡片恭敬地双手奉还,脸上的笑容也瞬间真诚了许多,不再那么公式化。 “尊敬的陈先生,以及您的贵宾,欢迎光临。” “两位,请跟我来。” 第42章 陈少 跟在旗袍女人的身后,走在铺著厚厚地毯的走廊上,张明远凑到陈宇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阿宇,这种地方的会员卡很难弄吧?你怎么搞到手的?” 陈宇闻言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得意,他同样压低了声音炫耀道: “我昨天找的那个朋友,他爸是市里搞运输的,生意做得很大。这张卡就是他借我撑场面的,他说能进这里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人正说著,领路的旗袍女人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著询问道: “两位先生,今晚是想打球、打牌,还是需要其他的服务?” 她指了指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红木房门。 “我们这里有配备最新点歌系统的包房,有安静的茶室,也有棋牌室。” “我们看球。”陈宇回答。 “好的,这边请。” 旗袍女人將他们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大门前。 她轻轻推开门。 一个近百平米的巨大空间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高档的私人影院。地上铺著柔软的地毯,摆放著十几组宽大舒適的真皮沙发和卡座。 每一组沙发前都配有一个小巧的玻璃茶几,上面摆放著精致的果盘、坚果和各种酒水饮料。 此刻房间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著,气氛优雅而又克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前方。 墙壁上掛著一台尺寸巨大、目测至少有五十寸的超薄彩色电视! 等离子电视! 在2003年这个“大屁股”crt电视还是绝对主流的年代,这样一台画面清晰、色彩鲜艷、机身纤薄得如同画框一般的等离子电视,带来的视觉衝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它就像一件来自未来的艺术品,无声地彰显著此地主人的雄厚实力与非凡品味。 两人挑了个角落的卡座,陷进了那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几乎是他们刚一落座,一个穿著白色服务生制服、打著领结的小伙子就端著托盘无声地走了过来。 “两位先生晚上好,请问需要点什么酒水?” “酒先不急。”陈宇今天还没吃晚饭肚子早就饿了,他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先给我们来点能填饱肚子的吃的!” 服务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很少有客人会在这里提出这种要求。但他还是保持著职业化的微笑,从托盘下拿出了一本製作精美的皮质菜单。 菜单上没有价格。 只有一行行菜名——“澳洲西冷牛排”、“法式焗蜗牛”、“黑松露意面”…… 这些在2003年的內陆小城里只存在於电视和杂誌中的“西餐”,在这里竟然是標配。 张明远没有看菜单,只是平静地对服务生说道:“一杯马天尼,谢谢。” “好的先生。” 就在这时,旁边卡座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一个穿著范思哲丝绸短袖、耳朵上打著闪亮耳钉、怀里还搂著两个漂亮女孩的年轻男人斜著眼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哥们儿,来『阿庆嫂』是来谈事和玩的,哪有在这里吃东西的?弄得一屋子都是味儿,掉价。” “我操,我他妈饿了不行吗!”陈宇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当即就瞪起了眼睛,“菜单摆在这儿不就是给人点的?!” “阿宇。” 张明远看了陈宇一眼,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示意他闭嘴。 然后他转过头,对著那个耳钉男露出了一个客气的笑容。 “这位朋友,不好意思。我这哥们儿是个直肠子,说话不过脑子,没有跟您抬槓的意思。” 他知道能在这里消费的人十有八九都背景深厚。虽然他不怕事,但也没必要为了一点口舌之爭平白无故地去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避免陈宇再惹出什么事端,张明远索性对著服务生指了指菜单。 “两份西冷牛排,七分熟。谢谢。” 那个耳钉男见他们真的点了餐,又轻蔑地说了一句“土包子”,便不再纠缠,搂著怀里的妹子继续说笑去了。 牛排很快就端了上来。 陈宇第一次用刀叉这种“洋玩意儿”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毫不在意,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那块价值不菲的牛排风捲残云般地消灭乾净。 他又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满足地拍了拍肚皮。 “远哥,我算是服了,有钱人是真他妈会享受啊!”他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感慨,“就这什么狗屁牛排,吃著是真香!” 张明远笑了笑,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阿宇,外面的世界比你想像的还要精彩得多。” 他看著陈宇,眼神里带著一丝引导。 “想要真正进入这个圈子,想要让別人看得起你,光有钱还不够。你得学会他们的规矩,提升你自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 “好好挣钱。” 两人正说著。 又一个穿著旗袍的漂亮女人端著一个黑色的皮质托盘,莲步轻移地走到了房间中央。 托盘上放著一沓小巧的投注单和几支镀金的钢笔。 她对著在场的所有人微微躬身,声音甜美地提醒道: “各位贵宾晚上好。” “今晚欧洲赛场的重头戏,国际托托杯第三轮,沙尔克04对阵斯洛万里贝雷茨的比赛,即將在北京时间七点半准时开始。” “现在,各位可以开始进行投注了。” 旗袍女人的话音刚落。 那个坐在不远处的耳钉男就打了个响指。 旗袍女人立刻端著托盘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对著他恭敬地躬身。 “陈少,您好。” “沙尔克,一万。” 被称作“陈少”的年轻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隨手从旁边一个lv手包里拿出了一沓崭新的人民幣直接扔在了托盘上。 旗袍女人微笑著拿起笔,开始帮他填写投注单。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陈宇眼珠子都快直了。 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酸溜溜地对张明远吐槽道: “我操……有钱人真他妈是王八蛋啊……一万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扔出去了……” 那个“陈少”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端著一杯红酒,对著周围的人开始分析起来: “沙尔克上一轮刚进了四个球,状態火热。而且是主场作战,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斯洛伐克球队,不是手拿把掐?这场球根本就没有悬念。” 他这番话立刻引来了周围一片恭维之声。 “陈少说得是!我也看好沙尔克!” “陈少这眼光,从来就没出过岔子,跟著陈少下注准没错!” “小姐,我也来五千,沙尔克!”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一边倒地將赌注押在了沙尔克04的身上。 第43章 盘外赌注 房间里下注的热潮渐渐平息。 那个身穿宝蓝色旗袍的女人,这才款款走来,端著托盘停在张明远和陈宇的卡座前。 她脸上依旧掛著职业化的微笑,语气愈发热情。 “陈先生,张先生,请问两位贵宾需要下注吗?” 陈宇不想在美女面前显得没见过世面,他强行压下心里的侷促,学著那些有钱人的派头,翘起了二郎腿。 他故作从容地开口: “第一次来,不太懂规矩,给我们介绍介绍?” “好的先生。”旗袍女人耐心地解释,“我们这里除了常规的『胜平负』,还有『让球胜平负』、『总进球数』以及『具体比分』等多种玩法,赔率都会根据投注情况实时浮动。” 这句纯粹的“外行话”,让不远处的“陈少”又一次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呵,搞了半天是两个第一次玩球的雏儿。” 他端著红酒杯,隔空对著陈宇摇了摇手指,那口吻像是在指点晚辈,又像是在施捨。 “听我的,別研究了,无脑买沙尔克贏就行。” “跟著我买,保管你们都能赚点零花钱。” 张明远完全无视了陈少的“指点”。 他只对著旗袍女人平静地说道:“麻烦把玩法和赔率说明给我看一下。” “好的先生。” 女人从托盘下,拿出另一张列印好的卡片。 上面清晰罗列著本场比赛所有玩法的实时赔率。 张明远的目光飞速扫过。 【胜平负】:沙尔克胜(1.25) / 平(4.50) / 斯洛万胜(8.50) 【总进球数】:0-1球(3.20) / 2-3球(1.85) / 4球及以上(4.00)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具体比分】:沙尔克1:0(5.50) / 沙尔克2:0(6.00) / …… / 斯洛万1:0(15.00) / 斯洛万2:1(12.50) 最终,他的视线停了下来。 就定格在那个回报率最高,也最匪夷所思的选项上。 斯洛万,客场,2:1,胜。 赔率:1赔12.5! 他放下卡片,抬起头,看向那个仍在等待的旗袍女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房间。 “下注,两万。” “斯洛万里贝雷茨,2:1,胜。” …… 死寂。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聚焦在张明远的身上! “噗——” 那个陈少一口红酒没憋住,直接喷了出来,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两万块!买二比一!这他妈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哪里来的两个傻子,专门来送钱的吗?!” “你他妈说谁傻子!”陈宇再也忍不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指著陈少吼道,“老子的钱就算全扔进水里,也跟你没半毛钱关係!” 陈少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不再说话。 但他脸上那副看白痴的轻蔑神情,比任何语言都更加伤人。 “先生……您……您確定吗?” 旗袍女人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她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两万块,是我们这里的最高投注限额了。” 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稳重的中年人,也忍不住开口劝道:“小兄弟,听一句劝,没你这么玩的。买比分就是撞大运,你还买客队贏,压这么多……这跟直接把钱扔了有什么区別?” 张明远却仿佛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他只是看著旗袍女人,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按我说的,写。” 张明远一边说著,一边从双肩包里拿出两万现金,放在托盘上。 就连陈宇这会儿也犯了嘀咕,他凑到张明远耳边,声音都在发颤:“远……远哥,这是不是……玩得太大了?2:1……这可是两万块啊,万一不准……” 张明远没有劝他。 “买不买隨你。” “反正我买了。” 听到这句话,陈宇看著张明远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前天晚上,深圳队那两个神乎其神的进球! 他一咬牙,一跺脚,像是做出了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 他从自己的包里也掏出了一沓钱,狠狠拍在桌子上! “三千块!妈的!老子也跟了!斯洛万,2:1!” 旗袍女人看著眼前这两个状若疯魔的“贵宾”,终於不再多言。 她迅速写好两张投注单,將其中一张递给张明远。 “先生,请您收好。比赛结束后会有专人过来为您结算。” 拿到投注单,张明远和陈宇重新坐回沙发。 那个陈少却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两人,脸上掛著戏弄的笑。 “兄弟,不是我说你,玩球靠的是脑子,不是意气用事。” 他又开始了他那套所谓的“专业分析”。 “沙尔克的主场是出了名的魔鬼主场,上赛季场均进球德甲第一。你现在花两万块去赌他们输,而且还是1:2输……我真怀疑你们是脑子坏了,还是压根不懂足球?”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附和,大拍马屁。 “就是!陈少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我看这两个小子就是想钱想疯了,异想天开!” 陈少看著两人难看的脸色,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这样吧,看你们也挺可怜的。待会儿要是输光了没钱坐车回家,我自掏腰包,给你们一人一百块路费。怎么样,哥哥我够意思吧?” 陈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就要站起来。 张明远却一把按住了他。 他眼底深处,寒芒一闪而逝。 自己一再忍让,这个所谓的陈少,却三番五次地蹬鼻子上脸! 张明远也站了起来,他看著陈少,缓缓开口:“沙尔克上一轮大胜,体力消耗巨大,而斯洛万以逸待劳。更重要的是,沙尔克的主力后腰上一场吃牌停赛,他们那条豆腐渣后防线,根本顶不住斯洛万两个黑又硬前锋的衝击。这场球,沙尔克不仅贏不了,而且必输!” “既然我们各执己见,那不如,咱们也来个盘外赌。” “你,敢不敢接?” “有意思。”陈少被气乐了,“怎么玩?说来听听。” 张明远伸出了一根手指。 “很简单。” “今天晚上,如果沙尔克贏了或者平了,我额外再给你一万。” “但如果……” 他盯著陈少的眼睛,嘴角的弧度锋利而冰冷。 “沙尔克输了,你也同样给我一万。” “怎么样,陈少?” “敢不敢玩?” “一万块?” 陈遇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他一口答应下来。 “行啊,我跟你赌。” 他上下打量著张明远和陈宇那身普通的行头,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你们俩刚才已经扔出去两万三,我倒是很怀疑,你们口袋里还能不能再掏出一万块来。” 他顿了顿,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不过没关係。” 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在这大川市,还没人敢欠我陈遇欢的钱。” 赌约就这么立了下来。 陈遇欢身后的跟班还想上来拍几句马屁,嘲讽张明远的不自量力。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陈遇欢却突然不耐烦地摆手呵斥了一句。 “结果出来之前,都给我安安分分看球!”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著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男人。 陈遇欢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 “小子,你有点意思。” “今天晚上,你要是真能贏了我,那就证明你的眼光和分析,都在我之上。” “我陈遇欢,不仅心服口服输给你这一万块。”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张明远。 “我,还交你这个朋友。” 第44章 是不是要输了? 比赛正式开始。 等离子电视上的画面伴隨著现场嘈杂的声浪,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包间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开始了开始了!” “放心,沙尔克上半场必解决战斗!” 陈宇却完全没心思看球。 他脸色发白,如坐针毡,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凑到张明远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远……远哥,我……我想起来了。” “我朋友说过,这个陈遇欢……是咱们大川市最顶尖的那一撮二代!他家生意都做到省城去了!咱们……是不是太衝动了?这种人,我们惹不起啊!” 张明远不动声色,只是伸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拍了拍,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放心,贏定了。”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正与人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陈遇欢身上,眼神变得深邃。 “而且,这种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只要不是深仇大恨,他不会为这点小事跟我们死磕。” 其实,在听到“陈遇欢”这个名字的瞬间,一段被深埋在张明远前世记忆里的商业传奇,便轰然甦醒。 陈遇欢!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秦川省商界,就是一块活著的金字招牌。 千禧年初,靠著水果批发起家的陈家,敏锐地抓住了vcd与复读机的电子消费浪潮,完成了原始资本的积累。 而真正让陈遇欢封神的,是房地產! 未来,整个秦川省內,那些地標性的“平安广场”城市综合体,几乎都烙印著他陈家的名字。 这个此刻略显跋扈的年轻人,將成长为一个跺跺脚,就能让整个秦川省地產业震动的商业巨鱷。 直到2022年之后,隨著行业整体下行,他才从富豪榜前列滑落。 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前世的自己,哪怕生意最鼎盛时,在陈遇欢面前,也不过是一只需要仰望的螻蚁。 张明远也没想到,自己这一世,竟会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与这位未来的巨鱷提前相遇。 至於那句“我交你这个朋友”。 张明远並未当真。 圈层,是无形的墙。 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於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实力,陈遇欢那句话,不过是一句居高临下、隨口而出的场面话罢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明远站起身。 “我出去走走。”他对陈宇说。 “哎,远哥!” 陈宇瞬间紧张起来,一把拉住他。 “你……你快点回来啊!我一个人在这儿……心里发慌!” 张明远笑了笑,拍开他的手,转身拉开了包间的门。 就在他即將迈出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陈遇欢带著戏謔的嗓音。 “哎,哥们儿。” “怎么?这就扛不住,准备提前跑路了?” 陈遇欢翘著二郎腿,脸上掛著稳操胜券的笑意。 “这样,看你挺有性格,现在过来给我道个歉,赌注就算了,如何?” 张明远脚步一顿,却並未回头。 他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 “我不会输。” “等著看。” 话音落,他径直走出包间。 在服务生的引领下,张明远来到顶楼的露天阳台。 路过吧檯时,他顺手拿了一包摆在那里的软中华。 夜风习习,让人心旷神怡。 张明远点燃一支烟,菸头在夜色中明灭。 他靠著栏杆,俯瞰著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在心里飞速计算。 自己投进去的两万,乘以12.5的赔率,扣除本金,净赚二十三万。 陈宇的三千,净赚三万四千五。 再加上与陈遇欢对赌的一万。 比赛结束,自己帐上將多出整整二十四万! 二十四万。 这个数字,让张明远的心臟也无法抑制地加速搏动。 这还没算几天后那批“错版羊票”,按记忆,至少也能卖个三五万。 届时,自己手上的现金流將逼近三十万大关! 有了这笔钱,网吧计划再无任何阻碍。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开超市! 不是那种十几平米的小卖部。 而是一家至少三百平以上,集生鲜、日用、百货於一体的,真正的现代化连锁超市! 张明远比任何人都清楚,2003年,中国的零售业正处在大变革的前夜。 传统的供销社、夫妻杂货铺,早已跟不上时代。 而“超市”这种全新的业態,品类丰富、价格透明、环境整洁,对那些传统小店而言,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在未来的十年,它將成为县城零售业的绝对霸主! 这是另一个比网吧更持久、更具想像空间的巨大风口! 他不但要开。 还要用后世成熟的运营模式——会员制、促销活动、自有品牌、生鲜引流——来武装它! 让它成为清水县一个无法被模仿,更无法被超越的零售標杆! 想到这里,张明远眼中的光芒,比身后的城市灯火更加璀璨。 网吧是现金奶牛。 而超市,才是真正的长久民生! 半小时后。 当张明远掐灭菸头,重新推开那扇厚重的包房门时—— 迎接他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口哨! “牛逼!进了!” “我就说嘛!沙尔克怎么可能不贏!” “哈哈哈!陈少牛逼!我的五千块稳了!” 房间里,那群富少们举著酒杯,肆无忌惮地庆祝著胜利。 巨大的等离子电视上,比分悄然改变。 1:0。 领先的,是沙尔克04。 陈宇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蜷缩在角落的沙发上。 他面前,摆著那张写著“三千元”的投注单,脸色苍白如纸。 看到张明远回来,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弹起,踉蹌著衝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远……远哥……” “沙尔克……进球了。” 他死死抓住张明远的手臂,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忐忑和不安。 “咱们……是不是……真的要输了?” 第45章 绝杀!翻盘! 面对陈宇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张明远平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慌什么?” “比赛还有半场。” 说完,他无视了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径直走回角落的沙发,重新陷了进去。 他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双眼。 开始闭目养神。 眼前这场牵动著二十多万巨款归属的球赛,在他这里,似乎真的只配当个催眠的背景音。 陈宇看著张明远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一颗心直往下沉,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完了。 这次,怕是真的要血本无归了。 他失魂落魄地坐回沙发,再没了半分先前的气焰,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双眼死死地钉在那块该死的屏幕上,做著徒劳的祈祷。 周围的议论和调侃还在继续,矛头毫不客气地指向了角落里这两个不合群的“失败者”。 “哈哈哈,看见没,那个带头的直接放弃了,开始睡觉了!” “两万三啊!说没就没了,换我我也得气晕过去!” “活该!谁让他们不听陈少的!非要跟钱过不去!” 陈宇听著这些刺耳的嘲讽,气得身体都在发抖,几次想站起来跟他们撕破脸,但一想到陈遇欢那深不见底的背景,最终还是屈辱地把头埋得更低。 而张明远对耳边的一切嘈杂都置若罔闻,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著了。 这一次,陈遇欢没有再开口嘲讽。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盯著那个闭目养神的张明远,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玩味的光。 这小子…… 是彻底放弃,自暴自弃了? 还是说……他真的在等一个连想都不敢想的惊天逆转?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陈宇的心臟已经彻底冰凉,甚至开始盘算著待会儿怎么跟张明远一起跑路赖帐的时候—— “我操!!!进了!!!” 一声嘶哑到破音的狂吼,像一道炸雷,在他耳边轰然引爆! 是陈宇自己! 张明远猛地睁开双眼。 电视屏幕上,进球回放正在上演。 下半场第七分钟! 斯洛万里贝雷茨队利用一次角球!那个黑又硬的前锋在两名高大后卫的夹防下,用一个匪夷所思的后仰姿势,將球狠狠砸进了沙尔克的大门! 1:1! 比分被扳平了! “远哥!远哥!你看到了吗!” 陈宇激动得浑身颤抖,脖子上青筋虬结!他一把攥住张明远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咆哮:“进了!扳平了!我们……我们还有机会!” 然而,这股狂喜还没持续十秒。 旁边卡座那个之前劝过张明远的中年人,便笑著泼来一盆冷水。 “小兄弟,別高兴得太早。” 他指著屏幕,慢条斯理地分析:“你们买的是2:1贏,现在1:1打平,你们的钱一样是打水漂。” “更何况,”他摇了摇头,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这不过是沙尔克一时大意。接下来他们必然全线退守保平,斯洛万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这番话,立刻引来周围一片附和。 “是啊,能逼平就烧高香了,还想贏?” “我看悬了。” 陈宇那颗刚刚被点燃的心,瞬间又被浇得透心凉。 “哥们儿,”陈遇欢那带著戏謔的声音也再度响起,“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半场开香檳呢?” 陈宇攥紧了拳头,涨红了脸,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张明远,坐直了身子,拿起高脚杯喝了口酒,又不慌不忙的点了支烟,缓缓开口。 “不。” “沙尔克不会防守。”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因为丟球有些恼羞成怒的沙尔克球员,眼神锐利心。 “对他们这种豪门,在自己的主场被一支无名小卒逼平,本身就是耻辱。” “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保住平局。” “而是进攻!进更多的球!用一场屠杀来洗刷耻辱!” “所以,”张明远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神色平静。 “他们的防守,只会更鬆懈。” “而对手的士气,已经彻底起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比赛很快进入了伤停补时的最后五分钟。 比分依旧顽固地停留在1:1。 包间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那些重注沙尔克贏球的富少们个个黑著脸,对这个即將到手的“平局”结果极度不满。 “妈的,真晦气!煮熟的鸭子飞了!” “被这种垃圾队逼平,脸都不要了!” “妈的,平局通杀,咱们买沙尔克胜的钱,也算是打了水漂。” “无所谓,本身也就是一点小钱,玩玩嘛。” 而陈宇,也彻底放弃了。 他颓然地低著头,连看一眼那块糟心屏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等著终场哨响,接受自己输掉三千块的命运。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这场比赛將以一个沉闷的平局收场时—— “反击!斯洛万的反击!一脚长传……单刀了!!!” 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声嘶吼猛地拽回屏幕! 一个斯洛万的前锋,如鬼魅般从两名失位的沙尔克后卫中间穿过,接到长传,单枪匹马,冲向球门! 起脚! 推射远角! 足球贴著草皮,滚入了网窝! 2:1! 绝杀! 整个包间,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落针可闻。 紧接著,爆发出了一阵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猛烈的狂呼! “我操!!!!” “绝杀了?!这他妈也能绝杀?!” “疯了!今晚彻底疯了!” 一直低著头的陈宇,在听到那声“我操”时才猛地抬头! 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个刺眼的“2:1”时,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流狠狠击中!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啪!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剧痛传来! 不是梦! “贏……贏了?” 陈宇扭过头,用一种仰望神明般的眼神,死死盯著那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得不像人类的张明远,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张明远,依旧平静。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果然! 和前世的记忆,分毫不差! 这场惊心动魄的绝杀,让包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奇妙。 那些输了钱的富少,竟然不再咒骂,反而开始兴奋地討论起这场比赛的戏剧性。 就在这时。 陈遇欢主动走了过来。 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递给了张明远和陈宇。 陈宇接过烟,看著眼前这个刚刚还对自己冷嘲热讽的男人,冷哼一声,忍不住开始炫耀: “陈少,看到了吗?2:1!” “我们贏了!你那一万块,可要进我们哥俩的口袋了!” 陈遇欢却笑了。 笑容里,轻蔑和高傲荡然无存。 “一场球,输贏无所谓。” “不过……”他看向张明远,语气里带著洒脱。 “我陈遇欢说话算话,那一万块,绝不赖帐。” 说完,陈遇欢凝视著张明远,主动伸出了手。 “说真的,兄弟。” “我佩服你。” 陈遇欢的眼神,异常认真。 “从头到尾,你没有一丝慌乱。这份心態,这份眼光,我自愧不如。” “我陈遇欢,想交你这个朋友。” 这一幕,让周围所有人都看呆了。 在大川市这个圈子里,能让陈遇欢主动伸手说一句“交个朋友”,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求不来的天大荣耀! 然而,面对这根足以让普通人一步登天的橄欖枝。 张明远只是平静地伸出右手,和他的手轻轻一握。 一触即分。 “陈少。” 张明远开口,声音不大,態度不卑不亢。 “『朋友』这个词,你现在说,还太早了。” 他看著陈遇欢那张错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你放心。” “很快,我会给你一个,以真正『朋友』的身份,重新认识我的机会。” …… 陈遇欢彻底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拒绝”。 多少人想尽办法只为在他面前混个脸熟。 眼前这个穿著普通的年轻人,竟然嫌他……还不够格? 这到底是无知者无畏的狂妄? 还是真的藏著自己根本无法想像的惊天底牌? 陈遇欢收回手,那份错愕迅速转变为一种更加浓烈的兴趣,他笑了。 “有意思,真他妈的有意思。” 他盯著张明远,一字一顿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明远。” “张明远……”陈遇欢在嘴里缓缓咀嚼著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进骨子里。 “好。” “我记住了。” 第46章 巨款! 比赛结束还不到十分钟。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两个黑衣壮汉率先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像两尊铁塔杵在门边。 他们穿著修身的黑色西装,肌肉將布料绷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紧隨其后的,是一个身姿绰约的女人。 她约莫四十岁出头,一件暗红色丝绸旗袍,將成熟丰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妆容精致,眼角眉梢是风尘里浸泡出的嫵媚,可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傲。 两种截然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交融。 其中一个壮汉,还推著一辆酒店送餐用的小推车,上面盖著一块厚重的深紫色绒布,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女人一进门,刚才还体態鬆弛的陈遇欢,竟主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陈遇欢笑著打了个招呼。 “秦姐。” 包间里其余的富少,也瞬间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姐好。” 来人,正是这家“阿庆嫂茶楼”真正的主人——秦向欣。 秦向欣面带微笑,眼神缓缓地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秒,不多不少,却让在场每个人都感到了春风拂面。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角落。 落在了那个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平静看著她的张明远身上。 “两位小兄弟,”她迈开莲步,缓缓走来,声音温婉,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磁性,“恭喜。” “第一次来我这儿,就贏了头彩,手气真旺。” 她说著,伸出那只戴著硕大翡翠戒指的手,指尖轻轻一挑。 盖在小推车上的绒布,被倏然掀开。 “哗——” 一瞬间,整个包间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绒布之下,没有酒,没有菜。 只有钱! 红色的,崭新的,带著油墨香气的钱! 一沓,两沓,十沓,二十沓! 一摞摞用红色纸带綑扎得整整齐齐的“老人头”,密密麻麻地堆砌成一座小山,塞满了整个推车! 在包间昏黄的灯光下,那片刺目的红,带著一种野蛮、让人窒息的美感,狠狠撞进在场每个人的瞳孔! 这就是二十多万现金! 在2003年! 这就是它最原始,也最震撼的力量! 陈宇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辆堆满红色钞票的小推车,嘴巴无意识地张著,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那片红色吸了进去。 激动?狂喜? 不。 当金钱的数量,碾碎了他贫瘠的想像力时,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连张明远,表面依旧平静如水。 但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却不由自主的用力了几分,微微颤抖著。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血液的奔流声在耳边轰鸣。 这是整整二十多万!在03年,是许多家庭可望不可及,半辈子都攒不到的巨款!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情绪翻涌,站起身,对著秦向欣谦虚地笑了笑。 “秦姐客气了,运气好而已。” 秦向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拿起旁边一瓶开封的“轩尼诗xo”,亲手给张明远倒了一杯。 然后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秦向欣举起晶莹剔透的酒杯,遥遥对著张明远。 “小兄弟,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运气。” 她的红唇轻启。 “能抓住运气的人,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话音落下,她將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又恢復了那副八面玲瓏的女主人姿態,对著所有人笑道: “行了,钱货两清,各位继续玩。今晚想留宿的,直接去前台报名字。” 说完,她便在两个黑衣壮汉的护送下,扭著腰肢,款款离去。 直到包间的门被重新关上。 “呼——” 陈宇才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张明远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笑了。 他抓起自己那个空瘪的双肩包,直接扔进陈宇怀里。 “愣著干什么?” “装钱!” “哎呦!我的亲娘嘞!” 陈宇终於被这一声炸醒!他抱著背包,看著那堆红色的钞票,发出一声破了音、充满暴发户气息的嚎叫! 他也不管周围还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像只勤劳的蚂蚁,一沓一沓地往包里狂塞。 嘴里还顛三倒四地念叨著: “一万,两万……我的天,这钱摸著都烫手啊!” “远哥!咱们发了!发大了!” “远哥!你就是我的神!妈的,我陈宇也是出息了!” 这一幕,让包间里那群“富二代”看得眼角直抽。 別看他们家里有钱,可这是2003年! 他们自己能动用的零花钱,有几个能上五位数? 像这样被二十多万现金糊脸的场面,对他们来说也是头一遭! 毕竟,大川市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內陆小城。 “妈的,这两个土包子,真是踩了狗屎运……”有人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 陈遇欢却摇了摇头。 他看著那个埋头塞钱的陈宇,和他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得让人心悸的张明远,若有所思。 “秦姐说得对。” “这不是运气。” “这是脑子,和胆魄。” 旁边一个二代不服气:“欢哥,足球是圆的,谁能算准?这不就是赌?” 陈遇欢笑了。 他看著那个不服气的二代,反问。 “如果你有六成把握,你敢把你的全部身家,一把梭哈吗?” 那个二代,瞬间哑火。 很快,二十多万现金就將那个双肩包撑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差点崩开。 张明远没再跟包间里任何人废话。 他拍了拍还在那傻乐的陈宇。 “走了。”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嫉妒、探究的目光中,他背起那个沉甸甸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第47章 格局与感恩 下了楼,坐进那辆狭窄的红色夏利里,陈宇还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发动了汽车,却迟迟没有掛挡,只是呆呆地看著副驾上,那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远哥……”他扭过头,一脸的恍惚,“你……你掐我一把。我怎么感觉,这一切都跟假的似的。” 张明远也笑了。 …… 楼上。 包间里,两人走后,气氛又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陈遇欢端著酒杯,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突然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妈的,光顾著看戏了,还有一万块钱没给呢。” 他可不想回头被人传出去,说他陈遇欢连区区一万块钱都想赖帐。 他立刻叫过身边一个跟班,从手包里,乾脆利落地数出一万现金。 “拿著,追上去,把钱给那个张明远。” …… 车里。 陈宇也猛地想起了这件事! 他一拍方向盘,叫嚷起来:“我操!远哥!还有一万块钱没要呢!那个陈遇欢的盘外赌!不行,我得上去跟他要回来!” 说著,他就要解安全带下车。 张明远却一把按住了他。 “怎么,你不怕陈遇欢了?” “怕!那可是一万块钱,就算他是玉皇大帝!也別想赖咱们的帐!” 张明远笑了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在车里,等五分钟。” “大概率,会有人主动把钱送下来。” 果然,还不到三分钟。 一个穿著时髦的年轻人,就急匆匆地从茶楼门口跑了出来,站在路边,左顾右盼。 “哥们儿!这儿呢!” 陈宇探出脑袋,兴奋地喊了一声。 那个跟班看到他们,立刻跑了过来,手里拿著一沓厚厚的钞票。 “我欢哥让我给你们送下来的。这是他输给你们的钱。” 他说著,就要把那一万块钱,从车窗里扔进来。 张明-远却突然开口了。 “兄弟,麻烦你,回去替我带句话。” 那个跟班一愣。 张明远看著他,嘴角,勾起一丝莫测高深的弧度。 “告诉陈遇欢。” “这一万块,我不要了。” “但是,他欠我一个人情。等时机到了,我会亲自,上门来討的。” 说完,他直接摇上了车窗,顺手拍了一下旁边还在发愣的陈宇的脑袋。 “开车,回家。” “哦……哦!” 陈宇下意识地一脚油门! 红色的夏利,发出一阵轰鸣,绝尘而去。 只留下那个拿著一万块现金的跟班,独自一人,在夜风中,凌乱。 “我操?这可是一万块钱啊,真金白银不要,要什么人情,真是脑子进水了。” 跟班摇摇头,把钱揣进兜里,转身上了楼。 夏利车,在夜色中飞驰。 陈宇一边开著车,一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远哥,我还是想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確定,那个姓陈的,会主动派人把钱送下来?” “还有……那可是一万块啊!又不是一百块!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无法理解的行为。 张明远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笑了笑。 “阿宇,你要记住。” “有时候,陈遇欢这种人的一个人情,比十个一万块,都更有价值。” 至於为什么確定有人会送钱下来? 张明远没有回答。 其实,他刚才並不是忘了要那一万块。 他就是在赌。 赌陈遇欢的格局。 如果在楼下等十分钟,没人送钱下来。那他自然会毫不客气地,让陈宇上去討要。 那样一来,陈遇欢在他心里的分量,也会大打折扣。 但,陈遇欢让人送下来了。 这就证明,这个人,输得起,也拎得清。 再加上前世记忆里,他未来能达到的那个恐怖的高度…… 用区区一万块钱,去换取这样一个未来商业巨鱷的“一个人情”。 这笔买卖,孰轻孰重,张明远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看著旁边还是一脸肉疼的陈宇,笑著调侃了一句:“怎么,捨不得那一万块?” 说著,他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数出了陈宇应得的那三万七千五百块,然后,又刻意多拿出五千,凑了个整,一共四万两千五,直接扔在了陈宇的腿边。 “吱——” 陈宇猛地一脚剎车,將车停在了路边。 他没有去看腿上那堆成小山的钱,而是转过头,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 “远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 “我陈宇是混蛋,是二流子!但我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今天晚上,要不是你带著我,我根本不可能发这笔横財!” “远哥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我陈宇,绝无二话!” 他將那多出来的五千块钱,拿起来,又塞回了张明远的包里。 “这是我应得的份子钱,多一分,我都不会要!” 看著陈宇那张写满了“真诚”和“讲义气”的脸,张明远笑了。 实际上,刚才那多给的五千块钱,就是他对陈宇的,最后一次考验。 如果陈宇真的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笔钱。 那就证明,在他心里,钱,比情义,更重。 那么,他和他陈宇未来的关係,也就仅止於这家网吧的合作了。 但,陈宇的选择,让他很满意。 一个懂得感恩,知道分寸的人,才是一个真正值得自己去投资、去託付后背的人。 张明远没再客气,他收回那五千块钱,直接拉上了背包的拉链。 “不回酒店了。” 他看著前方漆黑的道路,下达了新的指令。 “连夜开车,回家!” “好嘞!” 陈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经过这两次惊心动魄的赌球经歷,他对张明远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地步。 现在,別说是回县城。 就是张明远让他把车直接开进清水河里,他陈宇,也会毫不犹豫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夏利车,重新匯入了深夜的车流。 陈宇一边开著车,一边还是忍不住,回味著刚才那如同梦幻般的经歷,兴奋地说道: “远哥,说真的,这玩意儿来钱也太快了!一晚上,顶我干好几年了!下次……下次再有你看准的球,咱们哥俩,再干一票大的!” 张明远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收敛了。 他转过头,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 “阿宇,你要记住。” “这种体育比赛的结果,充满了偶然性,是不可预测的。我们这次能贏,靠的是分析跟胆魄,是运气。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他看著陈宇,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重要的是,踩在阴影里的钱,烫手,也拿不稳。” “想真正发財,想让別人从骨子里敬你,就得乾乾净净地站在阳光下。” “赌,只是我们没有梯子时,用来垫脚的砖。” “但它永远,成不了我们登天的大道。” 第48章 贱女人的手段 当那辆红色的夏利,再次驶入清水县城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 2003年的县城,没有通宵不灭的霓虹。 主干道上,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寂静的夜色里,投下长长的光晕。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拉下了厚重的捲帘门,只有少数几个还亮著灯的,是那种通宵营业的小录像厅和棋牌室。 整个县城,都陷入了沉睡。 车子最终停在了那条更显幽暗的老街巷口。 张明远下了车,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显得格外沉重。 “阿宇,”他对著车里的陈宇,交代了最后一件事,“这两天,你就开始著手,找开网吧的房子。” “要求有三个。” “第一,面积不能小於两百平。” “第二,位置要好,附近最好既有中学,又有商业区。” “第三,租金可以谈,但產权一定要清晰。” “找到了合適的,再通知我。”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栋漆黑的老旧家属楼。 张明远轻手轻脚地爬上六楼,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通往楼顶天台,锈跡斑斑的铁门。 夜风,带著一丝凉意,吹过空旷的阳台。 他走到自家门口,再次小心翼翼地,將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家里,一片漆黑,父母早已睡下。 张明远躡手躡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將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塞进了床板底下。 这里面,可是整整二十多万的现金! 要是让父母看见了,非得以为自己是去抢了银行不可。 夜深人静,他怕洗漱的动静,会弄醒早已熟睡的家人。 张明远乾脆就直接脱掉了满是菸酒味的外套,和衣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枕著二十多万的现金入眠,这种感觉,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第二天一早。 张明远是被母亲丁淑兰叫醒的。 “起床了!懒猪!都日上三竿了还睡!” 母亲一边叠著他扔在床边的衣服,一边忍不住嘮叨:“现在工作还没个著落呢,就学会夜不归宿了。衣服上全是酒味,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饭桌上,父亲张建华也板著脸,审问道:“说!这两天跑去市里,干什么去了?” 张明远一边喝著稀饭,一边隨口应付道:“一个大学同学,找我过去,谈点生意上的事。” “生意生意,一天到晚就知道生意!你一个应届毕业生,能做什么生意?”张建华又开始了他那套老父亲式的说教,“我跟你说,年轻人,步子不要迈得太大!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踏踏实实地,等公考的成绩!要是这次不行,就赶紧死了心,托人找个正经班上!” “行了行了,一大早就听你教训儿子。” 丁淑兰白了丈夫一眼,笑著对张明远说道:“別理他。儿子,你爸啊,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张建华清了清嗓子,脸上再也藏不住那股得意的劲儿,他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宣布: “你老子我……升官了!” “厂里那个李长根,因为违反安全生產规定,被开除了。王厂长开会说,我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任劳任怨,劳苦功高,人缘也好。所以,让我当了电工班的班长!以后说不准能顶了李长根的位置,当个工段长。” 他得意地比划著名:“手底下,现在也管著四五个人呢!有老师傅,有小学徒,还有刚分来的大学生呢!” 看著父亲脸上那如同孩子般,毫不掩饰的炫耀和得意,张明远笑了。 看来,那个王兴,还是挺识时务的。 他知道自己手上有他的把柄,怕自己再去找麻烦,乾脆就提拔了一下父亲,主动示好,堵自己的嘴。 “瞧把他给能的。”丁淑兰没好气地又白了丈夫一眼,“就当个破班长,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一家人,在饭桌上,说说笑笑。 张明远大口地扒拉著碗里的稀饭,心里无比的享受这种温馨的感觉。 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最想守护的东西。 饭后,张建华兴致勃勃地下楼找那些老伙计下棋去了。 张明远则主动地,帮著母亲一起,在厨房里洗碗收拾。 丁淑兰看著儿子那麻利的动作,几次欲言又止。 “妈,有话就说唄,跟您儿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张明远笑了笑。 丁淑兰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明远啊……你这两天不在家,那个……小慧,上门来找了你两次。” “我看著她那眼睛红红的,好像有啥急事,就多问了一嘴。结果那孩子,当场就哭了,说她外婆……病重住院了,急等著用钱……” 丁淑兰看著儿子的脸色,有些心虚地继续说道:“……她说得可怜兮兮的,我想著,你上次拿回来的那四千块钱,反正也在家里放著。我就……我就先拿给她,让她应急去了。” “啪嗒。” 张明远手中正在擦拭的碗,脱手,掉进了水槽里。 他洗碗的动作,瞬间一顿。 一股冰冷刺骨的戾气,不受控制地,从张明远身上散发出来! 丁淑兰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嚇了一跳,急忙问道:“怎……怎么了,明远?是不是妈做错了?” “……没事。” 张明远缓缓抬起头,脸上那股骇人的戾气,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 “妈,您做得对。救急不救穷嘛。” 他帮著母亲,將最后一个碗擦乾放好。 丁淑兰也鬆了口气:“你跟小慧也谈了一两年了,结婚的事是板上钉钉,借著这件事给她家里人留个好印象,正好到时候给你谈婚事,现在谈婚论嫁哪有不花钱的。” “妈还盼著你早点结婚,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吶!” 张明远笑著迎合著母亲,自己善良的父母,上一世直到去世,都不知道周慧跟张鹏程的苟且,还以为周慧是个好儿媳。 张明远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 “妈,我下去看看我爸下棋。” 他找了个藉口,快步下了楼。 一走出楼道,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去找父亲,而是径直奔向了陈宇的撞球厅! 到了地方,陈宇不在,只有黄毛和几个小青年在看店。 “黄毛!” “哎!远哥!”黄毛看见他,立刻像见了亲爹一样,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宇哥出去跑手续了。他交代了,远哥您的事,就是他的事!您有什么吩咐,直接跟我说就行!” “我让你盯的人,这几天怎么样了?”张明远开门见山。 “远哥您放心!我办事,妥妥的!”黄毛煞有其事地,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开始匯报。 “……根据我这两天的观察,这个周慧,每隔一天,都要去一趟红星旅馆。而且,每次她进去之后,差不多过个半小时,就会有一个男的,鬼鬼祟祟地也跟著进去……” 他合上本子,一脸篤定地分析道:“按这个时间规律来算,明天下午,她俩,肯定还得去幽会!” 张明远的目光如冰,几乎要將空气冻结。 他从兜里,抽出一百块钱,递给黄毛。 “明天,继续给我盯紧了。” “发现她进了宾馆,等那个男的也进去之后,立刻,来这里通知我。” “哎!远哥!这钱我不能要……”黄毛急忙摆手不要钱。 他看著张明远,搓著手,脸上带著一丝討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远哥……我……我就是想问问。听说您要跟宇哥一起开网吧……您看……到时候,能不能……让我去当个网管啊?” 第49章 逆鳞 从撞球厅出来,张明远的心,已经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周慧! 张鹏程! 他胸中的杀意翻腾不休,几乎要破体而出。 是时候了! 这一次,他要將这对狗男女,一次性地,打得骨断筋折,永世不得翻身! 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还敢趁自己不在家,利用母亲的善良,装可怜骗钱! 这已经触碰了张明远的逆鳞。 他不能再等了! 张明远脑海里飞速盘算著明天的每一个细节,脚步却不自觉地,朝著家属楼下的那片树荫走去。 树荫下,一群光著膀子的大叔正围著一张石桌,咋咋呼呼,声浪震天。 父亲张建华坐在石桌前,对著一盘象棋,愁眉紧锁。 和他对弈的,是隔壁楼的陆叔。 “老张,怎么样?没路走了吧?” 陆叔得意地敲著石桌,嗓门洪亮,“將军!死棋了!赶紧的,认输认输!” 周围观战的大叔们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起鬨。 “完了完了,老张这棋彻底堵死了。” “就剩个炮有啥用,哈哈!” 张建华盯著眼前那盘绝境之棋,急得满头是汗。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稳,轻轻捏起了他的“炮”,往前平移一格。 “马后炮。”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张建华一愣,顺著那个位置看去,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一步棋,看似平平无奇,却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插进了对方的腹心! 整个棋局,活了! 反將一军! “我操!好棋啊!” “绝了!这步棋绝了!老陆的马被別死了!” “哈哈!老陆,这下轮到你没路走了吧!” 陆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著那盘被瞬间逆转的棋局,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棋子给捏碎了。 “观棋不语真君子!谁他妈在背后瞎支招!” 他猛地抬起头,循著那只手看了过去。 正对上张明远那张笑眯眯的脸。 一看到是张明远,陆叔刚刚的囂张气焰,当场就灭了。 他没好气地一挥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划拉得乱七八糟。 “不下了,不下了!” 整个家属楼,下棋他谁都不服,就怵张明远这个“小兔崽子”。 不知道这小子脑子怎么长的,棋路刁钻狠辣,自己跟他下,十局输九局,纯属找虐。 张明远开玩笑地说道:“別啊,陆叔,难得有空,咱俩杀两盘?” “去去去!跟你下,没劲!” 张建华此刻却是神气活现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把搂住儿子的肩膀,对著陆叔炫耀道: “怎么样,老陆?我说的吧,上阵父子兵!想贏我?先贏了我儿子再说!” 看著陆叔那吃瘪的模样,张建华乐呵呵地,心情大好。 父子俩就在傍晚的老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 张明远像是隨口一问:“爸,你……最近没给爷爷那边,送东西过去?” 提到这个,张建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嘆了口气。 “哪能不送呢。” “他再怎么偏心,也是我爸,是你爷爷。” 他看著儿子,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儿子,爸现在也想明白了。就像你说的,钱,咱们不能再那么傻乎乎地给了。” “但是,买点粮油米麵,送点肉菜过去,总归是我这个儿子该做的。” 张建华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昨天送东西过去的时候,敲了半天门都没人。还是隔壁邻居告诉我,说你爷爷奶奶,前两天,就被你大伯,接到他们家去住了。” 接到大伯家去了? 张明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心底冷笑一声。 正好。 省得我,再一个个地去请了。 就让你们,整整齐齐地,一起看一场大戏吧! ……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温馨。 张建华因为升了班长,心情很好,还主动喝了二两白酒,脸颊泛红。 张明远看著父亲,决定把事情挑明。 “爸,有件事,我得跟您坦白。” 他將那天如何找陈宇演戏,保住家里那五千块钱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张建华听完,夹著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你……你这臭小子……” 丁淑兰见状,连忙在旁边帮腔:“老张,你別怪儿子。他也是怕你犯犟,又把钱送给大哥家。这事……我也知道。” 她顿了顿,嘆了口气,愧疚地垂下头。 “……而且,小慧昨天来找明远,说她外婆病了急用钱,我……我就把那四千块,先给她了。” “什么?!” 张建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钱……给出去了?” “行啊,你们娘俩。”他斜眼看著张明远,没好气地说道,“现在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了,合起伙来蒙我是吧?” 他眼神一转,又问道:“这么说……那天那帮二混子,动手打你大伯,打鹏程……也都是你小子,在背后安排的?” “爸,您可少冤枉好人。”张明远立刻“喊冤”,“我就是让他们去演戏,可没让他们动手。是大伯他自己非要跳出来充好汉,那能怪谁?” “我信你这个小兔崽子才怪!猴精猴精的!”张建华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但他心里,却没有了半分怒气。 反而觉得……有点解气。 张明远之所以选择现在“坦白”一切,並將钱“已经”给了周慧的事实摆在明面上。 就是为了给明天的“捉姦”大戏,做好最后的铺垫。 当一个男人,为了保住家里的钱,不惜找人演戏。 而他的母亲,却出於善良,將这笔钱,给了他那“急需用钱”的女朋友。 这一切,都让明天即將发生的一切,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也更具……爆发力。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 与此同时。 张鹏程的房间里。 他正死死捂著话筒,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无法抑制的兴奋。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从他妈那儿,拿到钱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慧得意又娇媚的声音。 “那当然了,鹏程哥。我略施小计,装得可怜一点,他妈就把钱给我了。整整三千块呢!” 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將其中一千块,划进了自己的腰包。 “好!好!好!” 张鹏程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连忙捂住嘴,做贼似的朝门外看了一眼。 这件事,他父母和爷爷,都不知道。 在他看来,周慧这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不过是他无聊时的一个玩物。 一个可以利用的、榨乾价值后,就可以隨时丟掉的骚货罢了。 自己真正的未来,是市教育局老局长的亲孙女——顾晓芸! 那,才是自己应该用尽一切手段,抱紧的大腿! 只是…… 一想到前两天在茶馆里,被张明远当眾踩在脚底羞辱的场景,张鹏程的眼神就瞬间怨毒起来! 他无时无刻,不想著要把那个该死的废物,狠狠地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而现在,周慧这个女人,竟然真的从张明远家弄来了钱! 三千块! 张鹏程的心里飞速盘算著。 他记得清清楚楚,张明远那个废物,前天晚上中的奖,可是一万七千多! 区区三千块,怎么够? 明天正好跟这个骚货开房,到时候必须催她再去多要点! 反正张明远那个废物,从来对周慧都是言听计从! “慧慧,”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起来,“你明天下午,有空吗?咱们老地方见!”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慧娇媚入骨的笑声。 “討厌……知道了啦……” 第50章 大戏开幕 第二天,下午两点。 天色阴沉,像是憋著一场迟来的雨。 周慧穿著一身崭新的碎花连衣裙,特意打扮过,背著一个不起眼的女士挎包,裊裊婷婷地走进了红星旅馆的大门。 “老板,开个房。” 柜檯后,那个打瞌睡的中年老板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漂亮的脸蛋和时髦的裙子上一扫而过,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 “身份证。押金二十,房费三十。” 他收了钱,將一把串著油腻塑料牌的钥匙,“哐当”一声扔在掉漆的柜檯上。 又来了。 这么水灵的小姑娘,隔三差五就跟不同的男人来这儿,还每次都跟做贼似的,一个先进,一个后进。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关係。 半小时后。 一个戴著鸭舌帽和口罩,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低著头,快步溜进了旅馆。 是张鹏程。 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一眼,轻车熟路地直接窜上了二楼。 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黄毛將嘴里的烟屁股狠狠摜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隨即一路小跑,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他拿起听筒,塞进一枚硬幣,迅速拨下那个早已烂熟於心的號码。 …… “铃——!” 刺耳的座机铃声刚炸响一声,就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从话机上狠狠抓起。 电话前,张明远已经等了太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餵?” “远哥!是我!黄毛!”电话那头,传来黄毛极力压抑著兴奋的声音,“鱼……鱼进网了!俩都进去了!红星旅馆,203房!” “看死了!” 张明远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啪”的一声,重重掛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从房间里走到阳台上,一言不发。 可脸上,却像是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正在阳台看报纸的张建华和织毛衣的丁淑兰,看到儿子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明……明远?”张建华犹豫地放下报纸,“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哪不舒服?” 张明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张明远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声音里像是揉碎了玻璃渣。 “爸……” “周慧……周慧那个贱人!” “她……她跟別的男人去开房了!” “我朋友……刚刚亲眼看见的!” 他指著桌上的电话,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和无法遏制的暴怒! “我朋友还说,她外婆根本就没病!” “我看她……她是骗了妈的钱,拿去……拿去养那个野男人了!” “什……什么?!” “哐当!” 丁淑兰手里的毛衣针和线团同时掉在地上,她和张建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荒谬! “不可能!明远!你是不是搞错了!”丁淑兰第一个尖声反驳,“小慧那孩子那么文静,那么老实,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是啊儿子!”张建华也急了,“你那些朋友靠不靠谱?你可不能听人瞎说!这……这关乎一个女孩子的名节!” “我没瞎说!” 张明远猛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后的水泥墙壁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股蛮力让他的指节瞬间擦破,鲜血顺著墙面粗糙的纹路渗了出来! 张明远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抱著头痛苦地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喉咙里,发出一阵不似人声、压抑著无尽委屈和愤怒的低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野兽。 “我也希望是假的!我也希望是我朋友看错了!” “可他们……他们就在红星旅馆!203房间!” 看著儿子通红的眼睛,看著他血肉模糊的手背,再听到这野兽般的悲鸣,丁淑兰和张建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所有的怀疑,瞬间被刺骨的担忧和心痛所取代。 “走!我现在就去!”张明远猛地站起身,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沾上了血痕,状若疯魔地就要往外冲,“我要去亲眼看看!看看那个贱人到底为什么要背叛我!” “哎!儿子!你別衝动!”丁淑兰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你这个样子过去要出人命的!” “对!要去我们跟你一起去!” 张建华也冲了过来,他虽然心乱如麻,但保护儿子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然而,张明远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像是被愤怒烧坏了脑子后,又瞬间冷静了下来,眼神冰冷得嚇人。 “不行。” 他看著自己的父母,声音嘶哑。 “妈,您心软,看到那场面,您镇不住,只会被人欺负。” “爸,您脾气好,更是个老实人,去了也只有吃亏的份。” 张明远顿了顿,那眼神里的冰冷化为了刻骨的恨意。 “这……不是小事!” “这是我们老张家被人指著鼻子骂!是有人把屎盆子往我们全家头上扣!是天大的丑事!” 他看著一脸错愕的父母,带著哭腔,却用歇斯底里的狠劲,说出了那句让他们大脑宕机的话。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找爷爷!我要让我大伯他们都去!让他们给我做主!” “什么?”张建华彻底懵了。 儿子不是最恨老爷子的偏心吗?上次为了考公的事,两家差点就撕破脸了啊! 丁淑兰也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张明远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父亲的手,嘶吼道: “爸!不管以前怎么吵怎么闹!咱们身上流的都是一样的血!都是老张家的人!” “我受了这种委屈,相信爷爷……大伯他们,一定会站在我这边,替我出这口恶气的!” 说完,他不等父母再有任何反应,转身就如同一头红了眼的公牛,疯了一般衝下了楼。 “哎!儿子!你等等我们!” 丁淑兰和张建华也连忙锁上门,心急火燎地跟了上去! 下了楼,张明远一言不发,双眼通红,杀气腾腾,顺著巷道就衝出了老街。 他站在路边,直接伸手拦下了一辆在这个年代还颇为稀罕的绿色夏利计程车。 “去运输公司家属院!” 车子“嗖”的一声就躥了出去。 跟在后面的张建华和丁淑兰也手忙脚乱地拦下另一辆。 “师傅!师傅!麻烦跟上前面那辆绿车!” 车上,丁淑兰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臟还在狂跳。 “老张,你看……明远他,他该不会是真的……要去大哥家吧?” 张建华看著前面那辆计程车的车尾,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嘆了口气。 “看这架势,八九不离十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臭小子还知道去找长辈,说明他还没被气昏了头,应该……不会闹出人命来。” 他拍了拍妻子冰凉的手,眼神里带著安慰。 “孩子……长大了。就按他的意思办吧,咱们做父母的,在旁边护著他就行。” “可我还是怕……”丁淑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出了这种事,对明远打击该有多大啊……” 张建华没再说话,只是又重重地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十几分钟后。 计程车在县运输公司的家属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张明远付了钱,径直走了进去,凭著记忆,直奔3號楼。 这里的家属楼,是那种国企单位最常见的六层红砖筒子楼。楼道狭窄,墙皮剥落,空气中混杂著饭菜和潮湿的味道。 楼道尽头,是气味难闻的公共卫生间。 但即便是这样的环境,也比张明远家那个楼顶的“违章建筑”好上太多。 至少大伯家是正儿八经的三室一厅,有自己的独立厨房。 张明远走到402的门口,那扇刷著绿漆的斑驳木门前。 他抬起手。 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砸响了房门。 “咚!咚!咚!” 沉重,用力,一下,又一下。 第51章 拿捏人性 此刻,张建国家里。 张鹏程不在。 爷爷张守义正靠在沙发上,和大伯张建国一起看著电视里的抗日神剧,看得津津有味。 大伯母李金花则翘著二郎腿,一边看电视,一边“咔嚓咔嚓”地嗑著瓜子。 只有奶奶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准备著晚饭。 咚!咚!咚! 沉重又急促的砸门声毫无徵兆地响起,把李金花嚇了一跳。 她手里的瓜子都洒了半地。 李金花晃晃悠悠站起身,將嘴里的瓜子皮“噗”地一声吐在地上,然后扯著嗓子,不耐烦地就吼了起来: “敲敲敲!敲你妈的魂啊!门敲坏了你赔啊!” “你小点声!”张建国皱著眉头,压低声音提醒,“万一是单位的同事朋友,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同事朋友哪个不是提前打电话的?” 李金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伸手一把就將房门给拽开了。 门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门口站著的,竟然是张明远! 此刻的张明远,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模样。 他一张脸阴沉得嚇人,双眼血红,脸上还掛著没干透的泪痕。 那双攥得死死的拳头,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他根本没理会挡在门口的李金花,像一头髮了疯的公牛,直接就往里闯! “哎!你个小兔崽子!” 李金花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立刻就在后面破口大骂:“你急著去投胎啊!赶著去奔丧是不是!” 张明远充耳不闻,径直衝进了客厅。 正在看电视的张建国和张守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搞得一愣。 张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遥控器,沉下脸,正要开口训斥。 而爷爷张守义则是眉头紧锁,看著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孙子,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你来干什么!” “我们老张家没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面对爷爷那刻薄的咒骂。 张明远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张守义那乾瘦的大腿! “爷爷!” 一声悽厉至极、满是委屈和悲愤的哭喊,从他的喉咙里嘶吼而出! 张明远把脸死死埋在老爷子那褶皱的裤腿上,整个人剧烈抽搐,上气不接下气。 “爷爷……您……您要为我做主啊!” “我们老张家……被人骑在头上欺负啊!” 他声泪俱下,將自己如何发现周慧“出轨”、如何被“骗钱养野男人”的“事实”,添油加醋地控诉了一遍! 隨著他那断断续续、悲痛欲绝的哭诉。 在场的所有人,才终於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我的老天爷啊……” 从厨房里闻声赶出来的奶奶一听这话,心疼得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她衝上来就要去扶跪在地上的孙子。 “明远……快……快起来……地上凉……” 爷爷张守义也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的孙子,虽然嘴上还想骂几句“没出息”,但那颗已经硬了大半辈子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毕竟,再怎么不待见,这也是他老张家的亲孙子。 现在被人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传出去,丟的是整个老张家的脸! 而大伯张建国,则是完完全全的震惊! 周慧那个丫头看著挺文静的啊?怎么会……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只有大伯母李金花,在最初的难以置信过后,那双三角眼里瞬间迸发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老二家这个儿子本来就考公无望,现在又被戴了绿帽子! 这下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看他们家以后还拿什么跟我们家比! 就在屋里气氛诡异的时候。 张建华和丁淑兰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门口。 看著敞开的大门和屋里那大眼瞪小眼的诡异场景,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张明远看到父母,哭声更大了。 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对著张守义、对著张建国,发出了最后的“请求”。 “爷爷!大伯!大娘!” “求求你们陪我……陪我一起去!” “给我……给我做主啊!” 爷爷张守义还是拉不下那张老脸,嘴里冷哼著:“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个女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奶奶却听不下去了,她拉著老头子的胳膊,急得直掉眼泪。 “老头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孙子都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了!你这个当爷爷的怎么能不管啊!” 大伯张建国则皱著眉头,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理性客观”的架子。 “明远啊,你先別激动。按理说,你和那个周慧毕竟还没结婚,这事就算抓到了,最多……也就是个道德问题,我们这些长辈去了,也不好说什么啊。”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张明远,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誚。 这个张建国总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掛起,一副官腔,虚偽至极! 是时候该放大招了。 张明远猛地转过头,用委屈巴巴的眼神,死死盯住了那个还在旁边看热闹的李金花。 “大娘!” “您……您是不知道啊!” 他带著哭腔,拋出了一个足以让李金花瞬间疯狂的诱饵! “那四千块钱……那可不是我们家自己的钱啊!” “那是我爸……看鹏程哥需要用钱,特意……特意出去跟人借来,准备今天晚上就给鹏程哥送过去打点关係的钱啊!” “结果……结果就这么被那个贱人给骗走了!” “什么?!” 果然! 一听到“钱”,一听到“给鹏程哥”,李金花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可是四千块! 要是能从那个小婊子手里追回来,那不就等於是直接进了自家的口袋?! 李金花像是换了个人! 她猛地一拍大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义愤填膺! “反了她了!真是反了她了!” 她指著门口,咋咋呼呼地喊道:“敢骗我们老张家的钱!当我们老张家是好欺负的?!” “老大!你还愣著干什么!你这个当大伯的,侄子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能坐得住?!” 她快步走到张建国面前,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压低了声音,咬著牙提醒道: “那可是四千块钱啊!给鹏程的!” 张建国浑身一激灵,瞬间也领会了精神! 他立刻清了清嗓子,脸上也换上了同仇敌愾的表情,沉声说道: “不像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走!我们今天就替明远出口气!” 听著儿子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站在门口的张建华和丁淑兰直接听傻了。 四千块钱? 给鹏程打点关係? 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这个打算了?这孩子怎么张嘴就来,学会撒谎了? 丁淑兰刚想开口辩解,却被旁边的张建华一把拉住了胳膊。 张建华对著她,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他虽然老实,但不傻。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肯定是儿子为了能让老爷子和大伯出头,故意编出来的瞎话! 既然儿子已经把戏台子搭起来了,那他们做父母的,就不能在背后拆台! 沙发上。 在奶奶“老头子你就当心疼心疼孙子吧”的哭劝和李金花“那可是四千块钱啊!不能就这么算了”的鼓譟下。 爷爷张守义那张“爱面子”的老脸,终於也掛不住了。 “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走!” “我今天倒要去看看!是哪家没教养的东西,敢欺负到我们老张家的头上!” 张守义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忘不了没好气地指著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张明远,训斥道: “还有你!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哭!还不赶紧起来带路!” “等办完了事,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一场由张明远亲手导演,名为“全家总动员”的捉姦大戏,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52章 抓姦全家总动员! 浩浩荡荡的一家人下了楼。 张建国按了下车钥匙,那辆桑塔纳“嘀嘀”回应。 他隨即皱起了眉头。 车连司机最多坐五个人,他们这足足七个,怎么过去抓姦? 张建国还没来得及开口。 张明远已经抢先一步,自己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他摇下车窗,衝著还愣在原地的父母喊道: “爸!妈!你们俩打辆车,去吉祥路红星旅馆!快!” 他必须把父母摘出去。 就二老那老实巴交的性子,万一在车上被大娘李金花三言两语套出实话,这场戏就得当场砸锅。 绝对不行。 这么精彩的大戏,必须唱到最后! 桑塔纳发动,缓缓驶出家属院。 后排,李金花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口试探: “明远啊,大娘问你句实话,你爸借那四千块,真是……给你鹏程哥用的?” 来了。 张明远透过后视镜,將李金花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怀疑尽收眼底。 他的表情瞬间切换,满是羞愧与诚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娘,不瞒您说。” 他的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悔意。 “一开始,我跟我妈死活不同意,我爸为这事儿,差点没跟我动手。” “但今天……今天出了这事,我看著爷爷、大伯,还有您,都愿意站出来替我撑腰……” “我……我才算想通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灼灼,无比真诚地望向后排的长辈。 “我总算知道,什么才叫一家人!” “我以后一定跟我爸好好学!多体谅爷爷的难处,也多想想大伯和大娘您的良苦用心!” 他语气一顿,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咬著牙补充: “鹏程哥……他就是当官的料!比我强太多了!以后他当了大官,我们这个当弟弟的,也能跟著沾光,让他多拉扯拉扯……”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李金花的心坎里! 她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彻底被熨平了! 听到张明远这番“脱胎换骨”的表態,李金花高兴得骨头都轻了三两,差点就要哼起小曲儿! 她把胸脯拍得“嘭嘭”响,大包大揽地保证: “明远!你放心!有大娘在,今天这主,我给你做了!” “不仅要把那四千块钱给你追回来!我还要亲手撕烂那个小婊子的嘴!让她晓得,我们老张家的人,不是哪个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 “还有那个姦夫!也別想跑!看老娘今天不把他第三条腿给打断!” 她越说越亢奋,唾沫星子横飞,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大杀四方的威风场面。 “我李金花要是撒起泼来,这清水县就没几个不怕的!” “行了,少说两句。”一直专心开车的张建国终於听不下去了,皱著眉泼了盆冷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非让你嚷嚷得满城风雨。” 就在这时,张明远又插了一句。 “大伯,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回头,目光里满是希冀跟崇拜,直勾勾地看著李金花。 “我觉得咱们家,就得有大娘您这种『嫉恶如仇』的性子才行!您看您这气势,谁敢惹?有您这样的长辈护著,我们这些小的,心里才踏实!” 这通马屁,比蜜还甜。 他又顺势將后排正襟危坐的爷爷捧了一把。 “当然,根子还是在爷爷您这儿!家风正!有您老人家坐镇,咱们老张家这根脊梁骨,就永远断不了!” 一通操作下来,李金花和张守义被捧得云里雾里,通体舒泰。 两人甚至开始一唱一和,数落起张建国“死脑筋”、“没魄力”、“还不如个娘们儿有担当”。 张建国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摇头,索性闭嘴。 只是,他透过后视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副驾上那个正“义愤填膺”的侄子。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这小子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 红星旅馆,203房间。 空气里,还残留著曖昧靡靡的气味。 张鹏程半靠在床头,指间夹著烟,烟雾繚绕中,神情透著一股子懒散与不耐。 “行了,別腻歪了,说正事。” 他吐出一口烟圈,直接伸手。 “钱呢?到手没?” 周慧媚眼如丝地横了他一下,从床边的挎包里摸出那个信封。 “瞧把你急的。喏,三千,一分不少。” 张鹏程一把夺过信封,抽出里面的钞票,一张张地点了起来。 那副贪婪的嘴脸,让周慧的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眼底的火热冷却了半分。 周慧旋即又偎进他怀里,手指在他胸膛上画著圈,娇声试探: “鹏程哥……你看钱也给你弄来了,咱们……咱们什么时候能把关係定了啊?” 她仰起脸,眼神里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我真是一天都忍不了张明远那张窝囊废的脸了,看见他就犯噁心。” “定关係”、“结婚”这几个字,让张鹏程的身体下意识绷紧。 开什么国际玩笑? 跟你结婚?那顾晓芸那边怎么办? 他脸上却立刻堆起了深情,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画饼。 “慧慧,你急什么?”他抚摸著她光洁的后背,语气温柔又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是事业的关键期。等……等我考上单位,工作稳定下来,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家,好不好?” “又是等……”周慧不满地嘟起了嘴,“你每次都这么说……” “哎,你这就不懂了。” 张鹏程见她情绪不对,立刻加大了迷魂汤的剂量。 “我现在忍辱负重,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好好想想,等我当了官,你就是官太太!到时候,你想买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什么古驰的包,香奈儿的香水,天天换著来!” 这些虚无縹緲的承诺和听都没听过的洋名牌,精准地击中了周慧的虚荣心。 她那点不满,瞬间被冲得一乾二净。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的好宝贝……” 看著女人那张重新变得痴迷的脸,张鹏程在心底冷笑。 蠢货。 他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 两人又一次啃在了一起。 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到,门外,一场足以將他们彻底毁灭的风暴,已悄然降临。 …… 另一边。 跟在桑塔纳后面的绿色计程车里,气氛格外沉重。 丁淑兰望著窗外,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埋怨丈夫。 “你说……你说儿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跟他一辆车?出了这种事,不该是我们当爹妈的替他出头吗?” 在她看来,儿子一个人跟著大伯那一家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张建华一言不发。 他只是死死盯著前面那辆桑塔纳的车尾,脑子里飞速转动,復盘著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儿子那堪比影帝的哭诉,到那句专为李金花量身定做的“四千块钱”,再到刚才故意不让他们上车的决绝…… 他越想,心里的疑云越重。 “……我也不知道这臭小子在搞什么名堂。”他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地吐出一句。 眼神凝重又担忧。 “不过有一点你放心。” “待会儿真要是打起来,我第一个衝上去,死死把他给我拉住!” “绝不能让咱儿子为了这点破事,把自己给搭进去!” 第53章 先锋大將李金花 张建国的桑塔纳在红星旅馆门口一个急剎,停得又快又稳。 张明远推开车门,脚刚落地。 街边阴影里,黄毛已经带著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躥了出来。 “远哥!” 黄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 “都按您吩咐的,看死了!人……一直没出来!” 桑塔纳里,后一步下车的大伯张建国看著眼前这三个混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明远心里思量,幸好自己提前交代过,跟著黄毛来的人,上次都没有跟著陈宇一起去自己家收债,否则今天这戏根本没法唱。 而大伯母李金花,此刻已进入了最佳战斗状態! 她“唰”地一下擼起袖子,下巴高高抬起,对著张明远就发號施令。 “明远!愣著干啥!走!带大娘进去!” “我今天非要看看,周慧那个小婊子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骗到我们老张家头上!” “看我不撕烂她那张脸!” 话音未落,她像一头出征的母狮,一马当先,朝著旅馆大门直衝过去! 张明远眼神冰冷,立刻跟上。 黄毛三人紧隨其后。 最后面,是互相搀扶的爷爷奶奶,还有刚刚下了出租,急匆匆跑过来的张建华夫妇。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气腾腾。 柜檯后面,那个昏昏欲睡的中年老板正嗑著瓜子看报纸,浑然不觉风暴已至。 当他看到这么一大群人乌泱泱涌进来时,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意识放下了报纸。 “住店?” “住你妈个头!” 李金花衝到柜檯前,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掉漆的木桌上! “我问你!是不是有个叫周慧的小婊子,在你这儿开了房!还带著个野男人!” 捉姦? 老板眉头一皱,把嘴里的瓜子皮不紧不慢地吐掉。 这种破事,他见多了。 但他开门做生意,最烦的就是这种当眾闹事的。 “哎,大姐。”他站起身,语气也硬了起来,“我不管什么周慧李慧,我这儿是正经旅馆,不能打扰客人。” 他指了指门口。 “有事回家关起门来掰扯,別在我这儿影响生意。” “我呸!” 李金花双手往腰上一掐,撒泼的架势瞬间拉满! “你这叫正经旅馆?男盗女娼的什么货色都往里放!你这叫藏污纳垢,知道吗!”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老板也急了,脸涨得通红,“嘴巴放乾净点!” “怎么!不乾不净的破地方还怕被人说,我们现在就要上去抓姦!你最好眼睛放亮点,不要不识相!” “你说上去就上去!说抓姦就抓姦,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上去一个试试?” 两人就在这小小的旅馆大厅里吵了起来。 张建国眼看自己老婆半天解决不了问题,终於站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端出自己在运输公司当小领导的派头,对著老板打官腔。 “老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但这事儿牵扯到作风问题,影响很不好。我是县运输公司的,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运输公司的?” 老板斜著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接翻了个白眼,一句话噎了回去。 “运输公司的,跟我开旅馆的有半毛钱关係?” 张明远已经没了耐心。 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张明远朝旁边的黄毛递过去一个眼色。 黄毛心领神会。 他带著身后两个小青年,吊儿郎当地晃到了柜檯前。 黄毛伸出手,看似隨意地在柜檯上拍了拍。 “啪,啪。” 两声轻响,却让老板的心跟著跳了两下。 黄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得焦黄的牙,话语里的威胁毫不遮掩。 “老板,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財。” “我们远哥今天上来找两个人,聊聊天。你识相,我们聊完就走。你要是不识相……”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那块写著“红星旅馆”的招牌。 “那你这家店,以后还想不想在这条街上开?” 这句话,比张建国那套官腔管用一百倍。 老板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这个年头,被这种“社会人”盯上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尤其是他这种在街面上做生意的,少不了跟牛鬼蛇神打交道,得罪了这种混子,有的头疼。 老板所有的气焰,顷刻间烟消云散。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彻底妥协了,“上去干什么我不管,別在我店里动手,別砸我东西!” 张明远没再看他一眼。 他一马当先,脸上寒霜密布,拳头攥得死紧,大步流星地朝著二楼走去。 203房间內。 张鹏程和周慧还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翻云覆雨,对门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而门外。 张明远已经站定,如同一尊沉默的杀神,静静佇立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前。 黄毛气喘吁吁地跑上楼。 “远哥!就是这间!” 他说著就要抬手敲门。 “別敲。” 张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直接把门给我撞开!” 这里是二楼! 一旦敲门,给了里面那对狗男女反应的时间,张鹏程那个姦夫很可能直接跳窗逃跑! 他今天要的,是人赃並获,是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好嘞!” 黄毛瞬间领悟,回头冲身后一个壮硕如牛、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的青年吼了一声。 “二宽!看你的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刚追上来的旅馆老板一看这架势,嚇得脸都白了,张嘴就要制止。 可黄毛一个凶狠的眼神扫过去,像刀子一样! 老板硬生生把所有话都憋回了肚子里,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 那个叫二宽的青年,吐掉嘴里的菸头。 他后退两步,沉下肩膀,整个人像一头蓄满了力的公牛,朝著那扇脆弱的木门,狠狠地撞了过去! 第54章 姦夫是张鹏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炸雷,在狭窄的旅馆走廊里轰然炸响! 203的房门剧烈地向內一震! 这个年代的小旅馆还没有后世那么高级的电子门锁,所谓的“反锁”不过是在门后安了一个可以横著插进门框凹槽里的粗糙铁插销。 二宽这一下势大力沉! 那根细细的铁插销瞬间就被撞得向內弯曲变形! 门板被撞开了一条缝! “什么声音?!” 床上正沉浸在欲望中的张鹏程被这声巨响嚇得浑身一哆嗦,瞬间萎了下去。 “谁……谁啊?”周慧也嚇坏了,连忙抓过被子裹住了自己。 然而门外根本没人回答他们。 还没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嚇中反应过来。 第二下,来了! “轰隆!!!” 这一次比刚才那一下更加凶猛! 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铁插销再也承受不住这股蛮力,“哐啷”一声连带著半块腐朽的木头门框被硬生生地从墙体里给拽了出来! 整扇木门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轰然向內倒去! “哎呦!” 用力过猛的二宽收势不住,也跟著那扇门一个踉蹌,扑通一声摔进了房间的地毯上。 他揉著被撞得生疼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 而床上的张鹏程和周慧看著那扇洞开的房门和门外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们连忙手忙脚乱地用被子死死地裹住自己,脸上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恐和羞耻! 张明远排开眾人,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笼罩著一层寒霜,眼神冰冷,死死地盯著床上那两个赤身裸体的狗男女。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明远?!” 周慧看著眼前的张明远,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语无伦次地开始辩解。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明远!你……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 张明远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道身影已经带著劲风他身边呼啸而过! 是李金花! “我打死你个小婊子!” 她气势汹汹地直接衝到了床边,根本不给周慧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把就薅住了她那头乌黑的长髮! 然后另一只手那长长的指甲就那么狠狠地挠了上去! “啊!” 周慧惨叫一声! 脸上瞬间就多了三道深深的血印! 而床的另一边,那个男人,那个本该保护她的张鹏程此刻却像一只鸵鸟,用被子死死地蒙住自己的头,恨不得能当场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不能被看到! 绝对不能被看到! 要是让爷爷、让他爸妈看到床上的人是自己……那就全完了! 周慧被打得尖叫连连,也开始挣扎反抗试图去抓挠李金花。 但她那点花拳绣腿在李金花这个战斗力爆表的泼妇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啪!啪!啪!” 李金花一边死死地薅著她的头髮让她动弹不得,一边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接著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周慧的漂亮脸蛋上! “我让你骚!” “我让你贱!” “敢骗我们老张家的钱!敢给我们家明远戴绿帽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李金花一边打一边骂,那股子泼妇的劲儿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看著那个还在拼命想用被子遮羞的周慧,嘴角的冷笑愈发恶毒。 “呦,还知道害臊啊?把自己裹得挺严实啊?” “敢在外面偷汉子就別怕被人看!” 她说著猛地一伸手,抓住被子的一个角,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往下一扯! “都给我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贱货!” 被子如同慢镜头一般从两人赤裸的身上滑落。 然而…… 在被子被彻底扯下来,床上那个男人的脸也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那一瞬间。 李金花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里所有人的动作、表情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金花,张建国,张守义老两口,包括最后面的张建华两口子都懵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张凌乱不堪的旧木床上。 定格在了那个同样赤身裸体、因为被子被扯开而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男人脸上。 李金花的脸上还保持著那种泼妇骂街般的狰狞,但她的眼睛却一点点地睁大了,那双三角眼里先是错愕,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站在她身后的张建国脸上的表情更是如同调色盘一般,他张大了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声响。 而刚刚挤到门口的爷爷张守义在看清床上那个男人的脸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他手中的那根拐杖“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著,指著床上的那个身影,嘴唇哆嗦著,眼睛里满是震惊! “鹏……鹏程……?” 奶奶更是眼前一黑,要不是旁边的丁淑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怕是已经当场昏了过去。 而作为“受害者”的张明远也终於开始了他最后的“表演”。 他脸上的那股“杀气”在这一刻也凝固了。 他看著床上的张鹏程,看著那个他“最尊敬”的堂哥,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缓缓地转变成了和所有人一样的“震惊”。 然后是“茫然”。 最后是一种足以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动容的崩溃! 张明远踉蹌著退后了两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著床上那对赤身裸体的狗男女,声音沙哑。 “……怎么……怎么会……” “是你?!” 在最初的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张鹏程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他看著门口那一张张熟悉而又充满了震惊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都完了! 他强忍著那股几乎要將他撕裂的羞耻和恐惧,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爸……妈……爷爷,奶奶……” “明远……” “你们……你们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然而他那苍白无力的“解释”还没说完。 一个充满了滔天怒火的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是张明远! “我操你妈!” 他所有的“震惊”和“崩溃”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 他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带著两辈子的恨意,狠狠地砸在了张鹏程那张还掛著虚偽笑容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张鹏程被打得眼冒金星口鼻窜血,整个人像一截断了线的木桩直挺挺地从床上栽倒在了地上,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啊!鹏程!” 大伯母李金花看到自己那宝贝儿子被打,瞬间就疯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周慧李慧了,嘴里尖叫著“別动手!你凭什么打我儿子!”,就要张牙舞爪地衝上来撕扯张明远! 然而她还没衝到跟前。 一道黄色的身影就已经眼疾手快地横在了她的面前。 是黄毛。 他抱著胳膊,脸上带著一丝冷笑。 “大婶儿,”他歪著头,“年轻人谈恋爱,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就別跟著瞎掺和了,啊?” 第55章 老实人的爆发 “砰!砰!砰!” 房间里只剩下拳头与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响! 张明远压在张鹏程的身上,一拳又一拳,像疯了一样將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了这张他憎恶了两辈子的脸上! “我操你妈的张鹏程!你这个当堂哥的,跟我女朋友搞到一块!” “你这个畜生,老子弄死你!” “啪!啪!” 拳头打累了,他就抡起巴掌正反开弓狠狠地抽著! 被打急了眼的张鹏程也开始嘶吼著试图反击,但他那点k可怜的力气在如同野兽般的张明远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只能被死死地按在地上摩擦! “啊!我的儿子啊!” 李金花彻底疯了!她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牙舞爪地就要衝上来撕扯张明远! “给老子滚一边去!” 二宽像一堵墙死死地拦在她的面前。 黄毛更是撇著嘴,毫不客气地一拳捣在了李金花那肥硕的肚子上! “嗷——” 李金花疼得当场就弓成了一只虾米! “別打了!別打了!” 张建国也终於反应了过来,他挤进那混乱的房间,嘴里还在徒劳地喊著他那套官腔:“明远!你冷静点!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谈你妈!” 张明远头也不回,直接就是一记凶狠的后踹腿! “砰!” 正中张建国的胸口! 张建国被踹得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闭过气去! 就在这时,张建华也终於挤了进来。 他看著眼前这如同修罗场一般的混乱景象—— 看著那个正像疯狗一样骑在自己侄子身上施暴的儿子; 看著那个被自己儿子一脚踹翻在地的亲大哥; 看著那个捂著肚子疼得说不出话来的大嫂…… 张建华没有上前拉架。 他站在那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死死地攥著!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张建华的双眼一片血红! 粗重的喘息声从他的喉咙里压抑著迸发出来! 他能理解! 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更深切地感受到儿子此刻的崩溃、痛苦与疯狂! 那是被最亲近的人联手背叛后,足以將人彻底撕裂的绝望! “老二!你还愣著干什么!” 被扶起来的张建国指著那个还在发疯的张明远,对著张建华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你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拉开!” “要是把我们家鹏程打坏了,我跟他没完!” “別打了!別打了!” 旅馆老板在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都快哭出来了。 “再打下去真要闹出人命了!我……我可要报警了啊!” “报你妈!” 陈宇手下另一个叫壮子的小青年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到了一边。 “少他妈在这儿废话!你敢报个警试试?” 房间里。 爷爷张守义也终於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了几分。 他拄著拐杖重重地敲击著地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嘴里歇斯底里地嘶吼著: “作孽啊!我们老张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看著还在暴打张鹏程的张明远,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急得老泪纵横。 “老二!你还愣著干什么!快!快把明远给我拉开!” “鹏程……鹏程他马上就要当公务员了!可不敢把他打坏了啊!” “还嫌不够丟人吗!在这儿闹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张建华的心上! 都这个时候了! 在这个老东西的眼里错的竟然还是自己的儿子!他担心的竟然还是他那个金孙孙的“前途”! “老二!你他妈是聋了吗!”旁边的张建国还在一声声地催促著。 张建华终於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同样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自己的亲大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声! “张建国!” “你他妈给我看清楚!床上那个是你儿子!是你嘴里那个我们老张家几代人才能出一个的『骄傲』!” “他干的是什么事?!勾搭自己亲堂弟的女人!他就是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张建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一愣。 这个一向最好拿捏的老实人怎么…… 他涨红了脸梗著脖子强行辩解道: “那又怎么样!反正你那个儿子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不就是个女人嘛!咱们是一家人!至於为了这点破事闹成这个样子?!” “我操你妈!” 张建国这句混帐话彻底点燃了张建华心中那积压了几十年的所有怨气、委屈和不甘!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猛地扑了过去! 一把就將那个还在错愕中的张建国扑倒在地! 然后压在他的身上,抡起那双修了几十年电路的、粗糙的拳头,发泄著、嘶吼著,一拳又一拳地狠狠砸了下去!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儿子!” 张建华双眼血红,一边嘶吼著一边將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全都化作了雨点般的拳头! “我孝顺爸妈有错吗?!你们一家子趴在我身上吸血吸了十几年!我他妈说过一个不字吗!” “现在你儿子搞了我儿子的女人!你他妈还敢说这种混帐话!” “一家人!去你妈的一家人,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一家人过!” “老二!你他妈疯了!” 被压在身下的张建国也彻底急了眼!他一边抵挡一边也开始挥拳还手! 亲兄弟俩就在这狭小又充满了秽乱气息的房间里,像两条野狗一样毫无章法地廝打成了一团! “哎呦……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爷爷张守义看著眼前这兄弟相残的一幕,气得老眼昏花,两腿一软,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奶奶则站在一旁不停地掉著眼泪,嘴里只是麻木地重复著一句话。 “一家人……怎么就……闹成了这个样子啊……” 另一边。 张明远看著身下那个已经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几乎快要昏死过去的张鹏程,心里的那股邪火也终於泄得差不多了。 他缓缓地停了手。 站起身,退后两步。 正好看到自己的父亲在和大伯的廝打中渐渐落了下风。 张明远眼神一冷,抬脚就踹了过去! 正中张建国的后腰! “嗷——” 张建国惨叫一声,力气瞬间就泄了。 父亲张建华趁此机会翻身而上,再次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杀千刀的!你们一家子都不得好死!小畜生敢打自己长辈,老畜生动手打自己大哥!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明远,你这个死不了的杂种东西,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老东西,老二一家子都快把人打死了,你们还不快管管!” 被黄毛死死拦住的李金花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接连被打,嘴里开始喷出最恶毒的咒骂! “丁淑兰!你看看你教出的小畜生!都说慈母多败儿,就是你这个软麵条,才能教出这样的小杂种,我今天……” “啪!!!” 一声无比清脆响亮的耳光突然响彻了整个混乱的房间!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停滯了一瞬! 只见一直默默流泪、那个家里最柔弱、最善良的女人——丁淑兰,此刻正红著眼睛,浑身颤抖地站在李金花的面前。 她咬著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她这辈子最大声的话。 “我们一家子让著你们,由著你们!那是因为老张孝顺!尊重长辈!” “可你们呢!” “你们这么欺负我儿子!往我儿子心口上捅刀子!” “我……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看著那个一向逆来顺-受的母亲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一样,对李金花齜出了獠牙。 张明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两行滚烫的热泪不自觉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第56章 我尼玛! 丁淑兰那记耳光,像是丟进火药桶里的一粒火星,瞬间引爆了李金花! “你这个贱货,敢打我!” 李金花尖叫一声,整个人都疯了,伸出那又长又尖的指甲,劈头盖脸就朝丁淑兰的头髮抓去! 可她刚扑上去,一道身影已挡在丁淑兰身前。 是张明远! 他脸上泪痕未乾,神情却已没了半分温度。 啪! 反手一记耳光! 啪! 正手又一记耳光! 接连两记耳光,又重又狠,结结实实抽在李金花那张肥硕的脸上! 李金花的鼻血当即喷溅! “嗷——” 她惨叫著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墩在地上,嘴里迸发出悽厉的嚎叫! “杀千刀的小畜生啊!反了天了!杀人了啊!快来人啊!” 张明远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在地上翻滚撒泼。 抬脚对准那张还在喷吐污言秽语的嘴。 狠狠踹了下去! 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李金花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住手!你给我住手!” 爷爷张守义看著眼前这孙子打伯母、侄子打大伯的乱局,气得浑身剧烈发抖! 他用拐杖一下下死命地敲著地面,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都给我住手!再打!再打下去!我……我就一头碰死在你们面前!” 这是他平日里面对张建华最管用的威胁。 然而。 张明远缓缓回头。 他看著自己的爷爷,语气平静得可怕。 “好啊。” “反正今天已经闹成这样。” “你现在就碰,旅馆刚好再添一条人命,新闻闹得更大。” 他看著张守义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老脸,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 “到时候,就让你这个宝贝『金孙孙』,一辈子都顶著个,出轨堂弟未婚妻,逼死亲爷爷的名声。” “让他夹著尾巴做人!” “你——!” 这句话,比任何拳头都狠,精准地扎进了张守义的心窝!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 整个人直挺挺向后仰去,差点当场昏死! 十分钟后,世界安静了。 203房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住客,对著门缝里指指点点。 房间內,一片狼藉。 周慧已经穿好了衣服,抱著膝盖缩在墙角,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一边抽泣,一边用怨毒又恐惧的眼神,死死盯著张明远。 张鹏程终於缓过一口气。 他现在的样子,一个“惨”字都难以形容。 脸已经看不出人形,青紫交错,肿胀如猪头,眼睛只剩下一条缝。满脸血污混著口水眼泪,额角破开的口子,还在往下渗著血。 大伯张建国靠墙坐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崭新的白衬衫又脏又皱,印著几个清晰的脚印。 大伯母李金花最为狼狈。 她门牙掉了一颗,嘴角淌血,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露出腰间一圈肥肉,不知是真昏还是装死。 父亲张建华的狂怒褪去,只剩下疲惫和铁青的脸色。 他坐在凌乱的床边,一根接一根地猛抽著烟,烟雾繚绕。 母亲丁淑兰紧紧攥著张明远的手,手心冰凉,指尖都在发抖。 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恐和茫然。 自己儿子打了人…… 还把人打得这么惨。 打了亲大伯,打了亲堂哥,还打了大伯母…… 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收场啊…… 张明远给了黄毛一个眼神。 黄毛立刻会意,走到门口,对著外面探头探脑的人群破口大骂:“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架啊!都给老子滚!” 他又派了个小弟下楼去“安抚”快哭出来的旅馆老板。 “砰!” 203的房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 张明远走到失神的父亲面前,从他口袋抽出压扁的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眼神里的冷意。 “不是要谈吗?” 他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僵局。 “现在。” “就来谈谈吧。” 张明远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如果报警,张鹏程他们的伤势,足够给自己定一个“故意伤人”。 拘留,罚款,留案底。 那条刚刚看见曙光的考公路,將彻底断绝。 不过自己有的是办法能拿捏他们,倒是张鹏程,现在笔试刚刚结束不久,正是背调的关键时候,这件丑闻要是捅了出去,他张鹏程就成了臭不可闻的过街老鼠! 但是……就这么结束了? 张明远看著地上那滩烂肉一样的张鹏程,眼底寒意彻骨。 不够! 还远远不够! 就这么让他身败名裂,进不了单位? 太便宜他了! 他要的,是让张鹏程像前世的自己一样,先看见希望,先飞上云端! 然后,再由自己亲手,一脚把他从天上踹进最深的泥潭! 让他也尝尝,从云端跌入地狱,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要让张鹏程,张建国一家,偏心眼的张守义,都切身处地的感受自己前世的痛苦! 张守义老两口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像是没听见张明远的话。 地上的李金花却像诈尸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也顾不上流血的嘴角和掉落的门牙,指著张明远就爆发出新一轮的嘶吼! “谈?我跟你谈你妈!” “你把我!把你大伯!把你堂哥!都打成这个样子!你还想谈?!” “我告诉你!没完!这事绝对没完!” “我要报警!我现在就去报警!我要让你这个小畜生去坐牢!” 身边的黄毛掐灭香菸,反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我尼玛!怎么著,还没有学会怎么跟我们远哥好好说话?” 第57章 三个条件 黄毛那记耳光,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李金花捂著火辣辣的脸颊,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敢再吐出一个字。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黄毛这种不讲道理,只讲拳头的滚刀肉。 房间里,死寂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 青白的烟雾繚绕而上,他隔著烟雾,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李金花那张扭曲的脸上。 “报警?” 他笑了,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好啊。” “你们现在就去。” 他的视线扫过大伯张建国,最后停在爷爷张守义身上,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张明远,烂命一条。” “抓我进去,顶天了就是个故意伤人。” “关个十天半个月,罚点钱,我认。” 张明远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地上呻吟的张鹏程身上。 “可我那位『前途无量』的堂哥呢?” “清水县就这么大点地方。” “『县运输公司领导的公子,考公的名牌大学生,与堂弟未婚妻通姦,被捉姦在床,引发家族血案』……” 张明远每多说一个字,张建国和张守义的脸上就少一分血色。 “这么精彩的新闻,你们猜猜,能在县里传多久?” “他那个公务员,还考得上吗?” “他以后,还怎么在清水县抬头做人?” 张明远摊开手,笑了,笑容里满是快意。 “我不在乎。” “反正在你们眼里,我张明远就是烂泥,我怕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们在不在乎。”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两个字在张守义脑子里疯狂炸响! 他的宝贝金孙,前途无量!怎么能毁在这种不光彩的事上! “不行!”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 张建国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报警,张明远是完了。 可鹏程的前途,也彻底完了! 他抬头,看著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侄子,那个掌控了一切的眼神让他心头髮寒。 “……你想怎么样?”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一听丈夫和公公这服软的语气,地上的李金花瞬间疯了! 算了? 就这么算了?! 自己和儿子这顿打,白挨了?! “张建国!张守义!你们两个老东西是傻了吗!”她也顾不上辈分了,指著两人就骂,“我们娘俩被人打成这样!你们就想著息事寧人?!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不等张明远开口,张守义猛地一声怒吼!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迸射出骇人的光! “还嫌不够丟人吗!” 李金花被这威势吼得一愣,后面的话不甘心地咽了回去。 张建国懒得理会那个蠢婆娘。 他望向一直沉默的弟弟张建华,语气近乎哀求:“老二……这事……差不多得了,行吗?总不能真闹到无法收场吧。” 张建华没说话。 他沉默地抽著烟,最后,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从现在起,这个家,张明远做主。 张明远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火星“滋”的一声,熄了。 “想了事?可以。” “三个条件。”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今天这顿打,白挨。起因是张鹏程咎由自取。以后谁也不准再提,更不准追究。”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赔钱。张鹏程的行为,给我全家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 “五万。”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周慧身上。 “第三,这五万块,要写清楚名目。” “不是赔偿款。” “是周慧退还我妈的四千块『借款』,剩下的,是你们家,偿还这些年从我爸这借走的钱!” “白纸黑字写明,从此,两家帐目两清,再无瓜葛!” “五万?!你怎么不去抢!” 一听到“五万”,李金花又炸了。 “你打了我儿子,还敢跟我要钱!我……”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不等李金花撒泼,张守义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將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 “张建国!把你这个疯婆娘,给我管好了!” “李金花!”张建国也彻底爆发,指著老婆怒吼,“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就给我滚出去!” 他总算暂时压住了这个只会坏事的女人。 他转回头,看著张明远,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明远,今天我们认栽,不追究。” “但是,钱,一分都不可能给!” “是吗?” 张明远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时候,亮出最后的底牌了。 他的目光骤然转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周慧。 “周慧,你以『外婆病重』为由,从我母亲那骗走四千块钱。这笔钱,十有八九,是给了张鹏程吧?” “我没有!” 周慧尖叫起来。 “是你妈自愿给我的!不是我骗的!” “啪!” 清脆响亮。 张明远懒得废话,一步上前,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周慧脸上! “到现在,还敢嘴硬!” 他一把揪住周慧的头髮,硬生生將她从角落里拖到房间中央。 “我告诉你,以结婚为名,虚构事实骗取钱財,这叫诈骗!” 他盯著身子剧烈颤抖的周慧,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按现在的法律,诈骗两千块以上,就够让你进去吃几年牢饭了!” “那……那也是这个贱人自己的错!”李金花忍不住尖叫,“跟我儿子有什么关係!” “没关係?” 张明远笑了。 他朝黄毛递了个眼色。 黄毛会意,立刻上前,在地上呻吟的张鹏程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一个信封被从张鹏程的裤袋里掏了出来。 里面,不多不少,正好三千块现金。 张明远接过信封,隨手扔在张建国面前的地上。 “就凭这个,足以证明,他们两人是同谋!” 他的声音里再无一丝情绪。 “大伯,你现在可以继续嘴硬。” “可一旦报警,事情就不是他张鹏程能不能当公务员这么简单了。” “而是他要不要陪著这个女人,一起进去蹲大牢!” 第58章 从今天起 再无瓜葛! 诈骗。 同谋。 蹲大牢。 每一个字,都让张建国的心臟猛地抽紧。 作为早年间少见的高中生,又在国企里爬到领导的位置,他比屋里任何人都明白,“刑事责任”这四个字的分量。 一旦鹏程的档案里留下“诈骗同谋”的案底,这孩子的人生就毁了。 別说公务员,以后任何一份体面的工作,都將与他绝缘。 一旁的张守义,也从大儿子瞬间煞白的脸色里,读懂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张了张嘴,那些习惯性的倚老卖老的话,此刻却堵在乾涩的喉咙里,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屋內的空气死一般沉寂。 张建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內心却像被两只手撕扯。 五万块! 那是他家近一半的积蓄! 就这么白白送给一向被他瞧不起的老二家? 他怎么甘心! 躺在地上的张鹏程,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锁定著那个正在悠閒抽菸的张明远。 废物! 这个从小到大都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废物! 他竟然又一次,用这种最耻辱、最难堪的手段,將自己的脸面和前途踩进了烂泥里! 他恨不得现在就跳起来,跟这个杂种拼了! “啪嗒。” 张明远將菸蒂丟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火星。 他抬手,瞥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十分钟。” “钱,字据,我看不到。” 他的目光扫过张建国,最后落在张守义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我就只能亲自带上我这位『好堂哥』,还有我这位『好嫂子』,去县政府门前的广场上坐坐了。” “我会很有耐心地,把他俩的光荣事跡,跟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仔仔细细地聊一遍。” “到时候,是先进局子,还是先被全县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就看他的造化了。” “凭什么!钱凭什么要我们家出!” 李金花再次失控地尖叫起来,她指著周慧,做著最后的挣扎。 “就算钱是在我儿子兜里找到的,也不能证明他是同谋!” “是她!是这个小婊子自己犯贱,骗了钱硬塞给我儿子的!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是这个骚货勾引他,倒贴他!” “对啊!” 张建国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钱上又没写名字!只要鹏程死不承认,你张明远有什么铁证? 张明远只是慢条斯理地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眼神里满是讥讽。 他吐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张建国刚燃起的希望化为灰烬。 “大伯,忘了告诉你,我妈给周慧的钱,是我前两天刚从银行取的,准备拿来做生意的本钱。” “钱,是连號的。” “每一张的编號,银行都有记录。” “你在单位当领导,应该比我更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张建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张明远没有停下。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带著浓重的讥讽。 “第二。” “你想让张鹏程金蝉脱壳,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周慧一个人身上。” “主意是不错。”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脸色惨白的周慧身上。 “可你,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替你那个宝贝儿子,去背这个能把天都捅穿的黑锅?” 这句话,让魂不守舍的周慧猛地一个激灵! 对! 张家这一家子,是想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 自己要是真被抓进去了,张鹏程会救自己吗? 他只会把自己撇得一乾二净! 不行!我不能坐牢! 周慧猛地抬起头,指著床边还在发懵的张鹏程,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是他!就是他指使我的!” “明远,你要相信我,就是他让我去找你骗钱!他说他考公务员需要花钱打点关係!” 她像抓住了一根悬崖边的稻草,甚至凭空捏造出了一个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证据”! “我……我跟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家的座机有录音功能!我都录下来了!就是他的主意!” “你……你个贱人!” 张鹏程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被周慧这记回马枪彻底扑灭! 他死瞪著这个女人,前一秒还在自己身下承欢,这一秒就把自己卖了个底朝天! 张建国的脸,黑得能拧出墨来。 李金花也终於闭上了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守义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看著眼前这个从容不迫、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孙子,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如果到现在,他还看不出今天这场所谓的“捉姦”,从头到尾都是张明远布下的一个局。 那他这七十多年,就真的白活了。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声音里透著一股散了架的疲惫和无力。 “明远……”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喊这个孙子的名字。 “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堂哥不对,是他……管不住自己裤襠里那二两肉。” “可说到底,你和这个姑娘也还没领证。咱们……终究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 “一家人?!” 老爷子的话音未落,张明远“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刚刚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如火山般喷发! 张明远双拳紧攥,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亲爷爷! “一家人?!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跟我提一家人!你还在偏心!” “是!我大伯是你亲儿子!张鹏程是你金孙!那我爸呢?!他难道不是你儿子吗!我呢?!我这个孙子在你眼里,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用手指狠狠戳著自己的胸口,声音颤抖! “你的心!你的屁股!从我记事起就没正过!永远都是歪的!” “你不是最爱讲道理吗?!不是最爱拿那些狗屁不通的大道理来压我爸,让他一次次掏空我们家,去填补贴张鹏程家吗!” “好!” “那你今天就当著所有人的面,给我讲讲这个理!” “你告诉我!理!到底在哪一边!” “我爸妈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凭什么要给你那个『有出息』的大儿子、给你那个『要当官』的金孙孙擦屁股?!” “我爸为了孝顺你,风里来雨里去,骑著破自行车给你送东西,你什么时候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现在!你的金孙孙跟我的未婚妻都搞到了床上,你还站在这里,跟我讲『一家人』?!” 张明远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字字句句,都像重锤一样,让张守义面色越来越难堪。 “我告诉你!张守义!” “从今天起!我张明远,跟你这个家,再无半点瓜葛!” 第59章 烂货闭嘴! 张明远那毫不留情、如同刀子般的话语和那句石破天惊的“再无瓜葛”,让张守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他伸出那只乾枯的手颤抖地指著张明远,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老二!你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就是这么跟他亲爷爷说话的吗!他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是!” 张明远直接回懟,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冰冷的嘲讽! “我读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那我倒想问问,你这个满肚子男盗女娼、只会勾引自己堂弟未婚妻的『金孙孙』,他读的又是什么圣贤书?!” 他指著地上那个还在装死的张鹏程,声音愈发响亮! “猪狗都知道廉耻!他,连畜生都不如!” “你……” 张守义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憋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那个家里最老实、最孝顺的男人——张建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了往日的懦弱和顺从,只剩下一种被伤透了心之后死灰般的失望。 “爸。”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到了现在,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您还在拉偏架,还在说我儿子不对。” “您说得对,是我没本事,是我没教育好儿子。”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张明远的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所以从现在开始,这件事我管不了了。” “明远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看著张守义震惊到无以復加的老脸,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大逆不道”的话。 “生养之恩大於天,以后逢年过节我还是会去看您、孝顺您。” “但是……” 他的腰杆第一次在自己父亲面前挺得笔直! “我,和我这一家子,也绝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任由你们搓圆搓扁,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张守义的心上! 他张著嘴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二儿子,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为了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吼。 “好!好!好!” “你们一个个都长本事了!翅膀都硬了!” “就当我张守义没生过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好!” 张明远立刻接过话茬,根本不给任何人转圜的余地,眼睛死死地盯著张守义。 “爷爷,您今天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的话,以后可千万別忘了。” “也別等到什么时候需要用著我们家了,又腆著脸贴上来说『一家人』。” “你——!” “行了!老头子!明远!” 奶奶终於忍不住了,她拉著张守义的胳膊又看著张明远,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和哀求。 “明远……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爷爷说话呢?他毕竟是长辈,这要是……真气出个好歹来……” 看著奶奶那张写满了担忧和善良的脸,张明远心里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家里只有奶奶是唯一一个没有偏心眼、真心记掛著自己的人。 他没再说话,沉默了下来。 僵局在这一刻终於被打破。 “……我去取钱。” 一直沉默的张建国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从地上缓缓地爬了起来,声音沙哑地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鹏程!你过来扶我一把。” “爸!这钱不能拿啊!”地上的张鹏程一听要拿五万块钱也急了,挣扎著喊道。 “张建国!你敢!”旁边的李金花也瞬间忘了刚才的恐惧,尖叫了起来,“那是我们家的钱!你敢拿去给他们试试!” “都他妈给我闭嘴!” 张建国也彻底爆发了! 他先是回头指著地上那个还在嘴硬的儿子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这个不爭气的东西在外面管不住自己的裤襠!老子今天会跟著你一起把脸丟到这里来?!” 然后他又指著那个撒泼的女人怒吼道: “还有你!儿子干出这种混帐事!都是你这个当妈的平时给惯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两个蠢货,一把推开眾人摔门而去! 门外那些还没散尽的“吃瓜群眾”看到他出来,都投来了充满了“同情”、“八卦”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眼神。 这些眼神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张建国的心上! 他涨红著脸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衝下了楼。 发动汽车,一脚油门朝著银行的方向狂奔而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死寂。 张鹏程靠在墙角,用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张明远。 眼神里充斥著不甘、怨毒 他恨不得现在就將眼前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堂弟生吞活剥! 张明远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他將手里那截快要燃尽的菸头夹在指间,对著张鹏程的方向轻轻一弹。 “嗖——” 那点带著火星的菸头划出一道精准的拋物线,“啪”的一下不偏不倚地正中张鹏程那只受伤的眼眶! “啊!!!” 灼热的刺痛让他瞬间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捂著眼睛就在地上打起了滚! 张明远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冰冷刺骨。 “我劝你最好把你那副死人一样的眼神给我收起来。” “我现在气还没全消。” “我怕我一不小心会忍不住……宰了你。” 那股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让还在地上翻滚的张鹏程瞬间打了个寒颤! 他连哼都不敢再哼一声,抱著头蜷缩在地上像一条真正的死狗。 李金花看到儿子又被欺负,嘴巴一张刚想叫嚷。 却看到旁边的黄毛正一脸狞笑地对著她“咔咔”地掰著自己的手指关节。 她瞬间就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整个屋子再次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周慧突然梨花带雨地膝行著爬了过来。 她拉著张明远的裤腿,仰起脸,哭得楚楚可怜。 “明远……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都是他……都是张鹏程他逼我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 一只手已经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是张明远! 他看著眼前这张他曾深爱了二十多年的脸,眼神里却只剩下了无尽的厌恶! “你这个烂货。” 张明远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別再用你那张臭嘴说一个字。” “只会让我觉得噁心!”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周慧! 她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 那只手才猛地鬆开了。 周慧瘫软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地咳嗽、乾呕著,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60章 狗咬狗一嘴毛! 大约半小时后。 203的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张建国回来了。 他脸上一片死灰,眼神空洞,先前那点装出来的硬气荡然无存。 张建国手里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像是拎著自己今日难以言说的屈辱。 他走进来,反手“砰”地关上门,隔绝了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 张建国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將信封倒转。 哗啦—— 五沓崭新、还扎著银行封条的钞票散落开来。 那片刺目的红色,灼痛了在场每一个张家人的眼。 张建国拿起旅馆桌上的纸笔,开始写字据。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快,只想儘快结束这场耻辱的仪式。 写完,他將那张纸扔在张明远面前,声音乾涩嘶哑。 “……行了吧?” 张明远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日期xxxx,今付给弟弟张建华伍万元整,此前所有帐目一笔勾销。付款人:张建国。” 张明远笑了。 笑意冰冷。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大伯还在耍这种文字游戏上的小聪明。 所有帐目一笔勾销? 写得如此模糊,日后反咬一口,说这五万块是自己“敲诈勒索”的,这张字据根本做不了任何证明! “大伯。” 张明远手指发力,將那张纸缓缓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重写。” “我怎么说,你怎么写。” 张建国死死攥著拳头,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骨节捏得发白。 但最终,他还是屈辱地再次拿起了笔。 “第一行,写『还款及退款协议』。” “第二行,『甲方,张建国。乙方,张建华。』” “正文第一条:『经双方友好协商,甲方(张建国)自愿一次性归还多年来向乙方(张建华)陆续借支的人民幣共计肆万陆仟元整(¥46,000)。』” 张明远每说一句,张建国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第二条:『另,因甲方之子张鹏程与周慧存在不正当关係,导致周慧以欺骗手段获取乙方之妻丁淑兰人民幣肆仟元整(¥4000)。现由甲方(张建国)代为退还此笔款项。』” “最后,『以上所有款项共计人民幣伍万元整(¥50,000),已当面结清。自今日起,甲乙双方再无任何经济纠葛。』” 当张建国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张明远拿起那张字据,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他很满意。 然后他看向旁边还处在失神状態的父亲。 “爸,过来,把钱收起来吧。” 张建华默默走上前,手指有些颤抖地將那五沓钞票收进口袋。 这五万块,沉甸甸的。 在2003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普通家庭命运的巨款! 这些年,张建国一家以各种名目,从自己父亲手上坑蒙拐骗拿走的钱,也就是两三万元。 这一次,总算是连本带利,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看著那张白纸黑字的“还款协议”,张明远心里冷笑。 两清? 不。 属於张鹏程的噩梦,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张建国看著自己的弟弟把那五万块钱装进口袋,声音里透著绝望。 张明远点了点头,站起身。 “爸,妈,我们走。” 他招呼著父母和黄毛他们,转身就朝外走去。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多看房间里的人一眼,就好像他们是被丟弃在角落里的垃圾。 走到门口时,张明远却突然停步。 他缓缓回头。 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缩在墙角、失魂落魄的周慧身上。 “周慧。” 张明远开口。 “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张鹏程不可能再对你负责了。” “而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厌恶。 “看见你就噁心。” “你如果还算聪明,就该趁现在,多为自己的下半辈子要一点补偿。” 说完,张明远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房门。 在他身后。 死水一般的房间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是周慧! 她猛然惊醒,披头散髮地扑向床边那个还在发愣的张鹏程! “张鹏程!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你要么现在就答应娶我!” “要么就拿钱来补偿我!” “否则!我就去派出所告你!我告你强姦!!” …… 走廊里,门后传来的那更加不堪入耳的闹剧声,变成了背景音。 张明远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去吧。 咬吧。 咬得越狠越好。 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张建国再出一次血,赔钱了事。 一心想攀附“顾晓芸”高枝的张鹏程,怎么可能为了周慧这么一个已经彻底暴露的残花败柳,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旅馆楼下。 张明远从口袋里抽出三百块钱递给黄毛。 “辛苦了兄弟,拿著跟弟兄们去喝顿酒。” “哎呦!谢谢远哥!谢谢远哥!” 黄毛点头哈腰地接过钱,带著那几个小兄弟千恩万谢地跑远了。 夕阳下,只剩下张明远一家三口。 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张明远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孤单又决绝。 丁淑兰看著儿子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忍住,担忧地拽了拽丈夫的衣角。 “老张……你说,咱儿子……他真的没事吧?”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这个善良了一辈子的女人来说,衝击力实在太大了。 张建华闻言,表情复杂地哼了一声。 “你还没看出来?” 他望著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语气里混杂著惊嘆、陌生,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这小子,把每一步,每一个人,都算得死死的!” “担心?你该担心的是他大伯一家!” “这臭小子心都野了!连他亲爷爷都敢算计进去!也不怕真把那两个老人给气出个好歹来!” 听到父亲的话,走在前面的张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父亲並肩而行。 “爸。” 张明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夕阳下格外清晰。 “我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家人,才算是真正地为自己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张建华的心湖。 他沉默了。 张建华看著身边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比自己还要成熟、还要强大的儿子,最终长长地嘆了口气。 “唉……你这个臭小子……” 张建华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搭在儿子的肩膀上,紧紧搂了搂。 “你老子我活了四十多年,到头来,还没你这个小兔崽子活得通透。” 看著前面那勾肩搭背、身影重合的父子俩。 跟在后面的丁淑兰,眼角湿润了。 她脸上终於露出了发自內心、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61章 超市的构想 当晚。 张明远亲自下厨。 糖醋排骨、红烧茄子、鱼香肉丝……一道道父母最爱吃的家常菜被他接二连三地从厨房里端了出来,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小屋。 看著那一桌子丰盛的菜餚,张建华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他从柜子最深处拿出那瓶他珍藏了许久、一直没捨得喝的“西凤酒”,给自己和儿子都倒上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对著身边的妻子欣慰地感慨道: “孩子他妈,你看。” “咱们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饭桌上气氛温馨。 丁淑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儿子的碗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她最担心的问题。 “明远……你跟小慧毕竟也谈了一年多了,出了这种事……你……你心里就一点也不伤心难过?” 张明远笑了。 他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烧得心里暖洋洋的。 “妈,”他看著母亲,眼神清澈又坦然,“感情这东西强求不来,不属於自己的失去了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一切顺其自然吧。” 听到儿子这番话,丁淑兰心里最后的那点担忧也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儿子能想得开,比什么都强。 又跟父亲喝了一杯之后,张明远知道是时候该切入正题了。 他看著正在给自己挑鱼刺的母亲,柔声说道: “妈,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天天在毛线店里帮人织毛衣,做那些小娃娃,一天到晚低著头又费眼睛又伤颈椎,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这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丁淑兰闻言笑了笑,脸上是那种母亲独有的慈祥与满足。 “妈没事,身体好著呢。” “我啊就再干个几年,等你將来工作稳定了、成了家、给我生个大胖孙子了。” “到那时候我就什么都不干了,天天在家给你们带孩子!” 听著母亲这番“一眼望到头”的规划,张明远忍不住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您。” 他掰著手指头开始跟母亲算帐。 “我小的时候您说要赚钱养我,我上学了您说要供我读书,我大学毕业了您说要等我工作稳定,我工作稳定了您说要等我成家。等我成了家,您是不是还要帮我补贴家用,最后再给我带孩子?” 他看著母亲,一脸的无奈。 “妈,您告诉我,您这辈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地歇下来,为自己活一天?” “我……我这不是閒不住嘛。”丁淑兰被儿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可没让您閒著。” 张明远笑了,他转头看向了那个正默默喝酒的父亲。 “爸,妈。” “我想……弄个生意,让你们俩来打理。” “生意?” 一听到这两个字,张建华立刻瞪起了眼睛,警惕地看著儿子。 “我可告诉你啊臭小子!那五万块钱你少给我打主意!那是我给你攒著將来娶媳妇买房子的钱!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先把家成了再说別的!” 看著父亲那一副“护崽”的模样,张明远有些哭笑不得。 “爸,您放心,不打那五万块钱的主意。” 他將那个在他脑海里已经盘算了许久的宏大计划拋了出来。 “我想在咱们县开一家……超市。” “……超市?” 张建华和丁淑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对生活在2003年小县城的他们来说,这个名词实在是太陌生了。 看著父母那一脸茫然的表情,张明远笑了。 “超市”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的確是超前了点。 他没有讲那些复杂的商业理论,而是用最通俗、最接地气的方式开始了他的“科普”。 “爸,妈,你们想想咱们平时买东西是个什么流程?” “买米买面得去粮油店,买油盐酱醋得去街口的小卖部,买个锅碗瓢盆又得跑一趟百货商店,买点新鲜蔬菜还得再去一趟菜市场。” “是不是又费时间又费劲?” 张建华和丁淑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不就是他们过了一辈子的生活吗? 张明远继续说道:“那如果现在有这么一个地方。” “它地方很大,比咱们县最大的百货商店还要大好几倍。” “里面乾乾净净亮亮堂堂的,所有的东西都摆在架子上,你自己推个小车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米麵粮油、锅碗瓢盆、毛巾牙刷、蔬菜水果……所有你能想到的东西这里面全都有!” “而且每一样东西上面都清清楚楚地標著价格,不用你再跟老板为了几毛钱討价还价。” “等你挑完了,直接推著车到门口一次性结帐就行。” 他看著已经听得有些入神的父母,拋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爸,妈,你们说。” “要是咱们县开了这么一家店,你们愿不愿意去?” 丁淑兰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那当然愿意了!这也太方便了!” 张建华虽然没说话,但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明远笑了。 “这就叫超市,顾名思义也就是超级市场的意思。” “而它的挣钱方式更简单。”他伸出一根手指,“就两个字——” “薄利多销!” “咱们不去挣那一块两块的暴利,咱们一件商品就挣一两毛钱。但是来咱们这儿买东西的人多了,一天卖出去成千上万件,那这个利润该有多恐怖?” “这……” 张建华和丁淑兰被儿子描绘的这幅蓝图彻底震撼了。 在2003年这个北方的內陆小县城里。 “超市”这个概念还没有普及开来。 绝大部分的居民对“购物”的理解还停留在柜檯交易的传统模式上。 也只有少数几个像张明远这样去过省城、去过沿海大城市的年轻人,才亲眼见识过那种让人眼花繚-乱的大型自选商场。 短暂的震撼过后。 母亲丁淑兰那颗属於“老会计”的、精打细算的脑袋开始迅速地运转起来。 她皱起了眉头,提出了第一个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儿子,你说的这个……超市,听起来是好。” “但是……”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你说它地方大,那就意味著房租贵。” “你说它东西全,那就意味著进货铺货需要一大笔钱。” “这么大的地方光靠我们两个人肯定也忙不过来,那收银员、理货员、清洁工……是不是都得僱人?那一大家子人的工资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看著张明远,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宏大蓝图背后最致命的问题。 “这么算下来,这得……得多少成本啊?” 张明远笑了。 他一点也不意外母亲会提出这些问题。 自己的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可是县里纺织厂正儿八经的会计,虽然厂子倒闭多年不干老本行了,但那份对数字的敏感和成本的意识依旧刻在骨子里。 这份敏锐正是做生意最需要的东西。 第62章 坚持铁饭碗 面对母亲那关於“成本”的担忧,张明远拋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他虚构了一个“朋友”。 “妈,爸。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 他故作轻鬆地说道:“就是上次,帮我演戏的那个朋友,陈宇。他这几年在外面,挣了点钱,手里有閒钱,想找个项目投资。” “我呢,就跟他提了开网吧,还有开超市这个想法。他一听,觉得特別靠谱。所以,他想跟我合作。” “他出钱,我出主意,出经营的法子。以后,挣了钱,我们俩分帐。” “所以,咱们家,一分钱都不用出。” 不用出钱? 天下还有这种好事? 丁淑兰和张建华对视了一眼,非但没有放鬆,反而更加担心了。 “儿子,你可不能异想天开啊!”张建-华立刻皱起了眉头,开始说教,“做生意,哪有不用自己出本钱的?这不就跟空手套白狼一样吗?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的!” “是啊,明远。”丁淑兰也跟著劝道,“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占人家朋友的便宜。你这样,妈不放心。” 看著父母脸上那份朴素的、不容置疑的正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明远的心里,又暖,又有些无奈。 他知道,不彻底打消他们的顾虑,这件事,就没法往下谈。 “爸,妈,您二老想到哪儿去了。”他只能继续“编”下去,“我当然不会白拿人家的钱。咱们投进去的本金,我都跟他算好了,算是我……先跟他借的。等以后,生意盈利了,就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他。” 听到这话,父母脸上的神情,才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张建华看著儿子,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臥室。 几分钟后,他拿著那个装著五万块钱的帆布包,走了出来。 他將那个沉甸甸的包,放在了桌子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本来,是说给你留著,娶媳-妇,买房用的。”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是那种中国式父亲,独有的,深沉而又笨拙的爱。 “但……我们俩辛辛苦苦挣钱,到头来,还不都是为了,能让你把日子过好点?” “既然,你想干一番自己的事业。” “那这笔钱,你就拿去用。” 他重重地,拍了拍那个帆布包。 “就一点!千万,別占人家朋友的便宜!听见没!” 看著桌上那笔,承载著父母半生积蓄和无尽关爱的“启动资金”。 张明远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点了点头,默默地,將那个包,收了起来,心里,再做打算。 他知道。 自己身上,那二十多万的“巨款”,来路太过惊世骇俗。 现在,还远不到,能跟父母坦白的时候。 资金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张明远趁热打铁,又开始跟父母,描绘起了“超市”更具体的形態。 “……到时候,咱们店里,要装上那种,带传送带的『收银机』。客人把东西放上去,咱们一扫码,价格就出来了,又快又准。” “还有,每一样商品下面,都要贴上『价签』。明码標价,童叟无欺。省得顾客再一个个问价,咱们也省心。” 这些在后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在张建华和丁淑兰听来,却如同天方夜谭。 在他们的认知里,所谓“超市”,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比街口小卖部,更大一点,东西更全一点的,大號杂货铺罢了。 张明-远很清楚他们的认知局限。 在他的记忆里,前世的清水县,一直要到2003年底,才开始对老旧的供销合作社网点,进行现代化改造。 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家大型综合超市,要到2004年的夏天,才会出现。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抢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前,將这个“降维打击”的商业模式,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最后,他看著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最终安排。 “爸,妈。我呢,接下来的重心,肯定还是以考公为主。所以,这个超市的生意,我想,就交给你们二老,来打理。” “我们?” 丁淑兰和张建华,又一次,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惶恐和不自信。 “不行不行!”丁淑兰连连摆手,“我们俩哪干过这个啊!什么都不懂!这……这万一要是干赔了,可怎么办啊?” “您放心。”张明远笑了,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所有的流程,所有的门道,我都会盯著。从怎么进货,到怎么摆货,再到怎么管钱,我都会一点一点地,手把手地教你们。” “保证,出不了错!” 他看著母亲,语气,变得不容置喙。 “所以,妈。从明天开始,这生意,咱们就算正式筹备了。” “毛线店那边,您就別去了。把您当年当会计的老本行,给我重新捡起来!隨时,准备上岗!” 他又看向父亲。 “还有您,爸。电工那个活,又累又危险。等超市这边走上正轨了,您也別干了。就来店里,给我妈,搭把手,看看店,管管人。” 听完儿子的“宏伟蓝图”。 丁淑兰还在犹豫,张建华却想也没想,就直接摇了头,態度,异常坚决。 “不行。” 他看著张明远,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你考公,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这做生意,更是个没准儿的事,今天挣钱,明天就可能赔钱。” “咱们这一家子人,总得吃饭吧?总得有个稳定的进项吧?” 他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我这份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每个月都能拿回固定的工资。它是咱们家最后的底。万万,是不能丟的!” 他顿了顿,脸上,又带上了几分,对自己新身份的自豪。 “更何况,我现在刚当上班长,正受领导的器重。手底下还带著好几个人呢。在这个节骨眼上辞职,像什么样子?太不合適了。” 他看著张明远,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这件事,以后再说。等你那超市,真能开起来了,真能稳定赚钱了,我再考虑,也不迟。” 张明远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脚踏实地,勤勤恳恳,老老实实。永远都习惯於,用自己那副並不宽阔的肩膀,来为这个家,遮风挡雨。 想让他放弃那份看得见、摸得著的“安稳”,去博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实在是太难了。 自己,也劝不动他。 看来,只能等以后,找到更合適的时机,再说了。 这也怨不得父亲。 虽然已经到了2003年,下海经商的个体户,已经越来越多。 但在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的眼里,“做生意”,依旧和“不稳定”、“风险大”、“不体面”这些词,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其分量,远远比不上那个虽然挣得不多,但却能让人安稳一辈子的…… “铁饭碗”。 第63章 启航计划 吃完晚饭。 张明远没有再出去。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然后,他在封面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启航计划】 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丝毫停顿,笔尖在纸上,飞速地划过,一个个充满了前瞻性的商业构想,从他的脑海里,流淌到纸上。 【项目名称:家家福生活超市(暂定)】 【项目定位:清水县第一家,集生鲜、日用、百货於一体的,一站式、平价、现代化综合超市】 【第一阶段:启动(2003年7月 - 2003年9月)】 选址: 捨弃租金昂贵的市中心,选择位於城南,第二中学与新建的“阳光小区”交匯处。目標客群清晰(学生、新居民),且未来有巨大的发展潜力。 装修: 拋弃传统杂货铺的昏暗布局。採用明亮、简洁、开放式货架的设计。设置清晰的区域划分(生鲜区、零食区、日用品区、文具区……),优化顾客购物动线。 採购与供应链: 初期,以本地批发市场为主,压低採购成本。 核心布局: 派专人,立刻前往省城,接触**“康师傅”、“统一”、“娃哈哈”、“可口可乐”等一线快消品牌的省级代理。以“清水县独家合作”为筹码,提前签下部分畅销单品的“独家代理权”或“特供价”**! 生鲜引流: 建立“农户直供”模式。绕过菜市场的中间商,直接与郊区的菜农、养殖户合作,保证生鲜產品的新鲜与低价,以此作为吸引家庭主妇的核心流量入口! 【第二阶段:运营与扩张(2003年10月 - 2004年)】 会员制度: 推出“会员卡”制度。顾客预存金额,可享受会员专属折扣。以此,快速回笼资金,並深度绑定核心客群。 促销活动: 引入后世最常见的“每周特价”、“买一赠一”、“开业大酬宾”等促销模式,对清水县现有的零售业,进行降维打击! 连锁计划: 待第一家店模式成熟,盈利稳定后,立刻在城东、城西,开设第二家、第三家分店,迅速抢占市场,建立品牌壁垒! 写完最后一笔,张明远看著这份几乎是把未来二十年,中国连锁超市的成功经验,都浓缩在內的计划书。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自信的弧度。 有了这份东西。 他要做的,就不是在清水县开一家超市那么简单。 张明远要的是在这个小小的县城起步,打造一个,属於他自己的,零售帝国! 晚上,张明远没有再想那些商业上的事。 第二天一早,张明远是被母亲丁淑兰叫醒的。 “明远,快醒醒!楼下那个叫黄毛的小伙子,一大早就来了,说找你有急事!” 张明远心里一动,立刻起身。 他推开房门,走到阳台上,一眼就看到了楼下,那个正在楼下老街来回踱步的黄毛。 看到他,黄毛立刻扯著嗓子喊道:“远哥!宇哥找您!说是有生意上的事,要跟您当面谈!” 张明远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出去一趟,便下了楼,跟著黄毛一起朝著陈宇的撞球厅走去。 路上,黄毛跟在张明远身边,脸上,带著一种兴奋的八卦神情,开始匯报起了昨天那场大戏的“后续”。 “远哥,您是不知道啊!昨天你们走了之后,那才叫一个热闹!” 他唾沫横飞地说道:“那个叫周慧的女的,跟他家里人打了电话。没过多久,她弟弟,她堂哥,乌泱泱地,来了七八个男的!直接就把张鹏程他们一家人,给堵在旅馆里了!” “两边的人,从旅馆里,一直打到大街上!听说,那张鹏程,又挨了一顿胖揍!” “最后,差点都闹到派出所去了。最后听说……是赔了不少钱,才把事情给压下去的。就是不知道,具体赔了多少。” 张明远闻言,只是一笑置之。 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慧家那帮子亲戚,一个个,也都是跟李金花不遑多让,撒泼耍赖的极品。 前世,自己跟周慧结婚后,她就没少拿家里的钱,去补贴她那个不爭气的弟弟和好吃懒做的娘家。 现在闹成这样,他们不趁机狠狠地敲上一笔,那才叫怪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著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今天,是7月21日! 就是今天! 县邮局,正式发售《癸未年》生肖纪念邮票的日子! 而那两版前世改变了他人命运的“错版票”,就是从今天发售的,第一批新票里,流出去的! 等到两天后,23號的交流展,那批票,早就被那个从省城来的藏家,捷足先登了!哪里还轮得到自己! 虽然说,张明远手上现在已经有了接近三十万的现金流!这几万块钱不过是锦上添花,但这种利用重生优势,能够牢牢把握在手里的机会,张明远自然不会错过。 他快步走进了陈宇的撞球厅! “远哥,你来得正好!” 陈宇看到张明远,立刻拉著他,走到墙边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县城地图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看!我昨天跑了一整天,给你物色了三个开网吧的黄金位置!今天,咱们哥俩,正好可以挨个去看看!” 张明远看著地图上那三个被红圈標记出来的地点,沉思了片刻。 网吧选址,是重中之重。 但邮票的事情,也同样不容有失。 张明远抬起头,做出了决定。 “黄毛。” “哎!远哥!您吩咐!” 张明远看著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今天,交给你一个任务,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件事都必须给我办好嘍!” 他从包里,数出了一千块钱,拍在黄毛的手里。 “现在,立刻,马上!带著你的人,去县邮局!今天不是发售新版的《癸未年》生肖羊票吗?” “给我买!” “有多少,买多少!一张都不能漏!把他们今天拿出来卖的,全部,给我包圆了!” “记住!一定要跟邮局的人確认,把今天新到的第一批票,全部买完!才能走!” 他看著黄毛那张写满了震惊和不解的脸,拋出了一个足以让他为之疯狂的“大饼”。 “这件事,你要是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 “咱们新网吧的网管,就是你了!” “网……网管?!” 黄毛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那可是网管啊!天天坐在电脑前面,吹著空调,还能免费打游戏!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活儿! 他看著张明远那张无比认真的脸,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远哥!您放心!” 黄毛將那一千块钱死死地攥在手里,拍著自己的胸脯,如同立下了军令状! “嗷呜——” 他转身,对著撞球厅里那帮无所事事的小青年,发出一声狼嚎般的呼啸! “兄弟们!都他妈別閒著了!跟我走!” 他把手里的钞票一扬,气势汹汹地吼道: “今天,县邮局所有的新版羊票,一张,都不准漏掉!” “谁他妈要是敢跟咱们抢,就给老子……揍他!” 看著那群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呼啸而去的“童子军”。 张明远才笑了笑,转头,对已经看傻了的陈宇说道: “走吧,阿宇。” “带我去看房子。” 第64章 远见 陈宇开来的是一辆车门上还带著凹陷的白色“奥拓”。 这辆车,比上次那辆红色的夏利看起来还要更破、更烂。 “远哥,上车!” 陈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这车虽然破了点,但好歹是我花三千块钱淘换来的二手车。咱们马上就要当老板了,没个自己的车总归是不方便。” 张明远笑了笑,没有说话,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发出一阵濒死般的剧烈轰鸣,金属零件在哀嚎,仿佛隨时都会散架。最终,它还是颤颤巍巍地顺著北新街,一路向东。 他们的第一个目標,三公里外的周家湾。 周家湾再往上走,就是县第一高中和清水县第三中学。 两所学校,三四千学生。 巨大的学生群体,催生了一个畸形却又无比火爆的地下產业—— 黑网吧。 车子一驶入周家湾地界,那种独特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城乡结合部特有的混乱感,低矮的民房和老旧的家属楼犬牙交错。 墙上,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刷著“上网”、“包夜”、“传奇”的字样,在灰败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所谓的“黑网吧”,就隱藏在这些毫不起眼的民房里。 没有招牌,没有许可,甚至连个像样的门脸都没有。 大的能摆上十几台“大脑袋”电脑,小的甚至只有四五台。 它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便宜和“自由”,专门收割那些囊中羞涩,却又被网络世界勾走了魂的学生。 “远哥,你看。” 陈宇指著窗外那些不时有穿著校服的学生鬼鬼祟祟钻进去的小门脸。 “这些黑网吧,除了十块钱的通宵,还搞出了六块钱的『半宵』,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有的狠人,还在里屋摆了几张大通铺,你玩累了直接就在那睡,一晚上连玩带睡也才收你八块钱。” “那些住校的或者家里管得严的学生,简直把这儿当成天堂了。” 奥拓车最终在第三中学旁边一个破败的小广场前停了下来。 广场不大,水泥地面画著几个停车位,旁边是一家门面陈旧的“新华书店”,和一个已经彻底关门、海报都烂光了的“红旗电影院”。 “远哥,就是这儿了!” 陈宇指著广场二楼一排蒙著厚厚灰尘的玻璃窗,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明远下了车,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夹在两所中学中间,步行距离都不超过十分钟。 一到放学时间,成群结队的学生潮水般从这里经过。 地理位置,確实是绝了。 “远哥,我跟你说。”陈宇像个急於展示自己功课的军师,喋喋不休地分析著,“咱们清水县这两所中学,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千个学生!这可都是活財神啊!” “做学生的生意最好做!他们手里虽然钱不多,但架不住人多啊!而且一个个精力旺盛,玩起游戏来不要命!” “只要咱们把价格定得比黑网吧高一点,环境搞得比他们好几倍!就不愁没生意!” 两人跟著陈宇,走上那布满青苔的露天水泥楼梯。 一个穿著夹克、梳著大背头、发量已经岌岌可危的禿顶中年人,早就在那里等著了。 “哎呦!陈宇老弟,可算把你等来了!”中年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王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合伙人,远哥。”陈宇介绍道。 “王哥好。”张明远礼貌地点头。 “来来来,里面看,里面看。” 王哥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锈跡斑斑的钥匙,费力地打开了其中一扇玻璃门上的大锁。 “我这地方以前是开录像厅的,后来vcd、dvd一出来,生意不好做就关了,一直空著都快两年了。” 他“吱呀”一声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著灰尘、霉变和旧布料的沉闷气息,瞬间灌满了所有人的鼻腔。 门后,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长方形空间。 地面铺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骯脏地毯,墙壁上贴著早已褪色卷边的电影海报。 阳光透过布满污垢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开一道道清晰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狂舞。 房间里,房东王哥和陈宇的“拉锯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宇老弟,不是我王哥吹牛。”王哥唾沫横飞,指点江山,“你们是想开网吧是吧?那你放眼整个清水县,你再找不出比我这儿更好的位置了!左边一中,右边三中,几千个学生啊!那都是財神爷!” “我这地方两百多平,敞亮!以前开录像厅的时候天天爆满!要不是……咳,总之,这地方绝对是块风水宝地!” 他清了清嗓子,报出了最终价格。 “一年租金一万八!一分钱都不能再少了!” “一万八?!”陈宇的嗓门瞬间拔高,“王哥!你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別!我跟你说,就一万!多一分钱都没有!” “哎呦!一万那可不行,我这连本都回不来……” 两人你来我往,为了几百块钱的差价爭得面红耳赤。 最终,在陈宇软磨硬泡之下,王哥终於“肉痛”地鬆了口。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就当我交你这个朋友!一年一万三!最低了!不能再低了!” “成交!” 陈宇兴奋地一拍大腿!他回头,兴高采烈地准备向张明远邀功。 “远哥!搞定了!一年一……” “王哥,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吧。” 张明远却缓缓开口,打断了他。 那平静的语气,让房间里亢奋的气氛瞬间冻结。 回到那辆破旧的奥拓车里,陈宇终於忍不住了! “远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陈宇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憋屈和不甘。 “那么好的位置!一年一万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张明远没有直接解释。 他看著窗外,反问了一句。 “阿宇,你觉得一个网吧,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陈宇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是位置!是人流量啊!” “错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是『安全』和『未来』。” 他转过头,看著一脸茫然的陈宇,眼神平静得可怕。 “第一,安全。” “你只看到了这里离两所学校近,但你知不知道,第一高中是咱们县的重点高中,管理比三中严得多!” “他们那个教导主任,外號『活阎王』,毕生事业就是抓学生上网!一个月能带人来你网吧里查八次!” 张明远顿了顿,问道:“他每次来,你都关门吗?你怎么做生意?” 陈宇的脸色白了一分。 这个他確实没想过。他只想著人多,却忘了人多带来的麻烦。 张明远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第二,未来。” “你觉得这里位置好,但我告诉你,最多五年,甚至更快!” “三中整个老校区,就要全部搬迁到城南的新区去!”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陈宇脑子里炸开! 搬迁? 怎么可能! “到时候,你这个所谓的『黄金位置』,就是一片鬼城!” 这些都是张明远这个重生者,前世的真实记忆。 他用陈述事实的口吻,继续瓦解著陈宇的认知。 “我来之前去县政府的公告栏里看过,最新的城市发展规划纲要,未来十年,清水县的发展方向就是南拓西进!” “你……”陈宇张了张嘴,喉咙发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那点在街头混出来的所谓“商业头脑”,在这个男人面前,可笑的像是一张白纸。 张明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宇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我们做生意,眼睛不能只盯著脚下的这点肉。” 张明远声音很轻。 “你要学会看地图。” “但不是看这张地图。” “你要看政府的规划,看清水县五年后、十年后的地图。” 陈宇呆呆地看著张明远,看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远哥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顺从。 陈宇再次拿出了自己那张已经变得无比可笑的地图。 “去另外两个地方看看吗?远哥?” 第65章 羊毛出在猪身上 张明远拿起了那张被陈宇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他看了一会儿。 在那三个红圈中,他拿起笔,在第二个地点上重重地打了一个“x”。 “这个地方,不用去了。” “直接去最后一个。” 陈宇彻底懵了。 被划掉的那个地方,是他个人最看好的一个备选地址! 北新街中段的二楼门面,现在县城除了老商业街,就属那里最热闹! 人流量最大! 就这么被否了? 至於最后一个地方…… 陈宇看著地图最南边的那个红圈,心里全是疙瘩。 南岸新区。 一个过了清水河大桥,离主城区一公里开外,到现在还遍地都是工地和黄泥的荒郊野外。 张明远笑了,陈宇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以陈宇现在的眼光,根本看不透这个选择背后,藏著多么恐怖的商业价值。 清水县的网吧市场,真是一片蓝海吗? 不。 现在是2003年。 全县正规的大网吧是只有两家。 可那些藏在居民楼、城乡结合部的“黑网吧”,早已遍地开花。 老城区的市场,实际上已经快被吃干抹净,现在挤进去,免不了要跟那些地头蛇陷入价格战的泥潭。 而南岸新区呢? 根据张明远的前世记忆,就在明年,2004年! 一个全新的,占地数百亩的“县运动广场”,就將在这片荒地上破土动工! 广场一旦落成,周边將拔地而起十几个全新的大型住宅小区! 更重要的是! 运动广场將会成为一块磁石,把整个县城所有年轻人最时髦、最新潮的娱乐活动,全部吸附过来! 美食城、溜冰场、ktv、撞球厅…… 这里,將是清水县未来的娱乐中心! 在这样一片年轻到荷尔蒙过剩的黄金宝地上,开唯一一家装修豪华、设备顶级、环境舒適的大型网吧…… 生意会好到什么地步? 张明远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他不做抢食的鬣狗。 他要做的,是在一片无人踏足的处女地上…… 开疆拓土,称王称霸! “远哥……我……我还是不明白。” 陈宇开著车,驶向那片荒凉的南岸新区,脸上的困惑几乎要拧出水来。 “就算!就算你说的规划都是真的,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啊!” “咱们开网吧,是现在就要挣钱的生意!把店开在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別说学生了,鬼都见不著一个!开起来不是等著赔死?” 听著陈宇这番“现实主义”的担忧,张明远笑了。 他摇下车窗,任由带著泥土气息的风灌进来。 “阿宇,你的想法没错。” “但那是一般人开网吧的思路。” “他们,是去迎合客流。” “而我们,是要用一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模式,去创造客流,吸引客流!” “北新街那边都是破旧的老楼,又小又挤。南岸新区呢?全是新建的商业楼,大理石地板、大落地窗,地方宽敞,最重要的是,现在房租便宜得跟白捡一样!” “我们和那些传统网吧,有根本区別。” “我们要做的,不是『网吧』。” 张明远一字一句,吐出了那个即將引领下一个时代潮流的词。 “是『网咖』。” “……网……咖?” 陈宇重复著这个拗口又陌生的词汇,舌头都快打结了。 “对。” 张明远点头,隨即拋出了那颗足以让陈宇精神崩溃的终极王炸。 “我们开业,口號就四个字——” “免费上网!” “什么?!” “吱——” 一声尖锐的急剎! 破旧的奥拓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黑色的轮胎印! 陈宇猛地扭头,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死死瞪著张明远,屁股在座椅上都挪不住了! “远哥!你没发烧吧?!开网吧不收钱?!那我们他妈……挣什么?!” 看著陈宇那张写满“你疯了”的脸,张明远笑了。 他示意陈宇把车靠边停好。 张明远开始给这位还停留在“卖时长”思维里的合伙人,灌输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阿宇,別急,听我说完。” “我说的『网咖』,顾名思义,『网络』加『咖啡』。它是一个既能上网,又能像咖啡馆一样喝东西、聊天、休息的地方。” “我说的『免费上网』,也不是真让你白玩。” 他看著陈宇,语速放慢,解释起来。 “我们可以推『套餐』。” 2003年的清水县,零星有几家奶茶店,卖的都是五顏六色的粉末冲兑出来的原始奶茶,一杯普通奶茶一块五,加珍珠的卖两块,开在学校门口能卖疯。 陈宇的脑子还是没转过来。 “可……可这不还是变相收上网费吗?而且一杯奶茶才两块钱,送一小时,咱们亏死了!” “谁告诉你只卖奶茶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那眼神,看得陈宇脸上一热。 “阿宇,记住,我们卖的是『套餐』,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他开始给陈宇算最核心的一笔帐。 “一杯奶茶成本五毛,一串炸鸡柳成本三毛,一份薯条成本四毛,加起来总成本一块二。” “我们打包成『豪华上网套餐』,卖五块钱!然后告诉所有人——买套餐,送一小时免费上网!” “一个套餐,毛利三块八!” “一个小时的电费网费成本,不到三毛钱!” “我们用不到三毛钱的成本,换来了顾客三块八的餐饮纯利!还白得一个上网的客人!” “你告诉我,这笔买卖,到底谁亏谁赚?!” 张明远看著已经目瞪口呆的陈宇,丟出了最核心的“网际网路思维”。 “这就叫,羊毛出在猪身上,让狗来买单!” “我们根本不靠上网费赚钱!我们靠的是奶茶、是炸串、是所有上网之外的增值服务!” “当全县网吧还在为了一块五、两块钱的网费打得头破血流时,我们直接宣布——上网不要钱!” “阿宇,你告诉我。” 他盯著陈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到时候,全县的年轻人,会往哪里跑?” 陈宇彻底失声了。 大脑嗡的一声! 他感觉自己的头盖骨,被张明远硬生生撬开! 把他过去二十年里,所有关於“做生意”的陈旧观念,全部掏空,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再塞进一套他闻所未闻,却又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战慄的全新逻辑! 张明远看著他三观尽毁的模样,笑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窗外那片还在建设中、略显荒凉的南岸新区。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选这里了?” 他將所有的线索,串成最后的逻辑闭环。 “南岸新区现在房租便宜,我们的固定成本可以压到最低!” “这里的房子都是新建的,地方大、格局好,我们可以把环境装修得比县城任何一家网吧都更宽敞、更明亮、更舒服!” “最低的成本,最好的环境,再加上『免费上网』这个无敌的噱头……” 张明远看著陈宇,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们不仅能把餐饮的利润做到最大。” “更能把全县城的客流,像用吸铁石一样,死死吸到我们这里来!” 说完这些,张明远没再开口。 他重新靠回椅背,点燃一支烟,静静看著窗外。 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需要陈宇自己去消化。 车里,只剩下陈宇愈发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如鼓。 第66章 孤独的火柴盒子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宇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浊气里仿佛吐出了他过去二十年里所有狭隘、短视的旧观念。 他没有再激动,也没有再质疑。 而是看著张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远哥。” “我明白了。”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的那点不甘和自傲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於认清了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那如同天堑般的差距。 自己看到的,是眼前的一棵树。 而张明远看到的,是十年后那片一望无际的整片森林。 从现在开始他不需要再思考。 他只需要抱紧这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跟著他一路往前冲! 发財对他来说將不再是梦想! 与此同时。 清水县中心邮局门口。 天刚蒙蒙亮,门口就已经排起了十几人的小长队。 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集邮爱好者,他们拿著小马扎、揣著放大镜,就等著今天新一批《癸未年》生肖羊票的发售。 然而今天的画风却显得异常诡异。 因为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染著黄毛、穿著跨栏背心、看起来跟“集邮”这两个字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小混混。 正是黄毛。 当邮局的大门终於缓缓拉开。 黄毛第一个衝到了柜檯前。 “哎!”他將那几张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拍在柜檯上,气势汹汹地说道,“今天新到的那个什么羊票!给我全包了!” 柜檯后那个戴著老花镜的女工作人员被他这架势嚇了一跳。 她扶了扶眼镜,有些不確定地问:“小伙子……你……你说什么?全包了?” 她看了一眼手边的登记簿。 “我们今天新到的第一批总共也就二十六版,你……你確定全要?” “废话!”黄毛显得很不耐烦,“我管你多少版!全要了!怎么著?你们邮局还不让客人多买东西了?” 女工作人员在邮局干了快二十年,还从没见过有谁是这么买邮票的。 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黄毛这句“全包了”瞬间就在后面排队的人群里激起了一片不满的议论声。 “哎!我说小伙子!你这不讲规矩啊!我们排了一早上的队,你一个人全买了,我们买什么?” “就是!哪有这么买邮票的!” 黄毛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小兄弟就已经不耐烦地叫囂了起来! “吵吵什么!吵吵什么!” “我们买个东西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再tm吵吵信不信老子揍你!” 现场顿时一片吵嚷。 柜檯后那个女工作人员一看这架势也慌了神,连忙说了一句“你们等等”,就小跑著去后面请示领导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腆著肚子、端著搪瓷茶杯的科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听完情况,只是瞥了一眼外面那些吵吵嚷嚷的老头,又看了一眼柜檯上那一千块现金,想也没想就直接拍了板。 “卖给他!” 在他看来,有人愿意一次性把今天的任务量全包了那是天大的好事!正好省得自己再一张一张地卖了。 至於后面那些人? “这羊票要连续发售六天呢!让他们明天再来买不也是一样?” 领导发了话,事情就好办了。 就这样,在后面一群集邮爱好者那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黄毛顺利地將那二十六版崭新的羊票全都收入囊中。 他甚至还不放心地又追问了一句:“阿姨,我问一下,你们下午……还会不会有新到的?” 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大部分时候下午都没有,偶尔……偶尔可能会补一点货,但数量很少。” 黄毛想起了远哥那“一张都不能漏”的死命令。 他一咬牙,转身对著身后那几个正准备开溜的小兄弟下了新的指令。 “都別走了!” “今天咱们就在这儿给我死死地盯著!確保一张今天新到的羊票都不能漏过去!” “啊?!”一个小弟苦著脸,“宇哥,这也太无聊了吧?就在这乾耗著啊?” “无聊你妈!”黄毛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眼睛一瞪,“这他妈是关係到我以后能不能当上网管的天大的事!谁要是敢给老子掉链子,看我回头不扒了他的皮!” 於是,在2003年7月21日这一天。 清水县中心邮局的门口出现了一道极其靚丽的风景线。 一群染著五顏六色头髮的“社会青年”无所事事地蹲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抽著烟、发著呆、吹著牛皮,一蹲就是一整天。 破旧的奥拓车在崭新的柏油马路上顛簸前行。 最终在一栋显得格外孤零零的方形商业楼前停了下来。 张明远下了车。 眼前的这栋建筑让他都有些恍惚。 它通体是灰色的水泥墙面,镶嵌著大块的蓝色玻璃,线条简洁而又硬朗。 这种充满了“现代感”和“工业风”的设计放在二十年后的城市里毫不起眼。 但在2003年,在这片周围还到处是农田和工地的南岸新区。 它就显得无比的突兀。 像一个从未来穿越而来,孤独的火柴盒子。 “远哥,就是这儿了。” 陈宇也下了车,他看著这栋气派却又死气沉沉的大楼,语气充满了复杂。 “这楼盖好快一年了,当初老板是想把它打造成咱们县第一个高档商场的,结果呢?” 他指著那些空无一人的店铺,自嘲地笑了笑。 “屁都没有!到现在没有一个租户,整个就是一栋鬼楼!” “不过对咱们来说是好事。”陈宇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面积绝对够大!从一楼到八楼几千平米,咱们可以隨便挑!而且房东为了招商都快急疯了,租金便宜得嚇人!楼层越往上越便宜!” 他看了一眼手錶。 “我昨天跟他约好了,他马上就到。” 第67章 租?不,把它买下来! 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在路边停下。发动机突突了几声,没了动静。 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下了车。他脚上的黑皮鞋落了层灰。白衬衫有些皱,领口泛著汗渍。稀疏的头髮梳得很整齐,盖著头顶。 男人一脸疲惫,眼袋很重。他看到陈宇和张明远,快步上前,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 他伸出手,声音沙哑。 “哪位是陈宇老弟?” “方总,是我,陈宇!” 陈宇立刻扔掉菸头迎上去,双手握住对方的手,脸上也换上笑容。他侧过身,为两人介绍。 “方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合伙人,远哥。” “远哥,这位就是方刚,方总!” 当陈宇喊出这个名字,张明远波澜不惊的眸子深处,掀起巨浪。 一段前世的记忆轰然甦醒。 方刚! 眼前这个男人,在未来的清水县,几乎是个传奇。 这栋楼,这个孤独的“火柴盒子”,就是他传奇的起点,也是他此刻的滑铁卢。 前世,方刚联合另外两个股东,倾尽家產开发了这栋商业楼,结果南岸新区迟迟发展不起来,整栋楼砸在手里。 另外两个股东血本无归,天天闹著要退股,这件事在当时的清水县人尽皆知,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后来,方刚咬碎了牙,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笔钱,將另外两个股东的股份全部买了回来,一个人背下所有债务,苦苦支撑了整整四年。 直到南岸新区开发计划落地,运动广场破土动工。 这栋曾经的“鬼楼”,一夜之间,变成了下金蛋的母鸡。 坐拥整栋大楼產权的方刚,也摇身一变,在短短几年內,成了清水县第一批身家千万的富豪。 无数人提起他时,只会感慨一句—— “这姓方的,真是走了狗屎运!” 可张明远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世上,哪有什么单纯的运气。 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在所有人都放弃时,选择了一个人,咬著牙,扛下了所有的绝望。 而现在。 这个未来的千万富翁,这个即將被绝望淹没的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脸上掛著疲惫又热情的笑容。 张明远伸出手,和方刚那只布满汗渍的手轻轻一握。 “方总,你好。” 简单的寒暄过后,方刚侧过身,推开了身后那扇巨大的钢化玻璃门。 “陈老弟,还有这位……远老弟,里面请。” 门一开,新刷的墙漆味混著水泥灰,有些呛人。 门后是一个空旷的大厅。整面墙都是玻璃,阳光照得晃眼。崭新的白瓷砖地面落著一层薄灰,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头顶的格柵吊顶上,一排排日光灯管还没撕掉塑料膜。 大厅的角落里,隨意堆放著几个空油漆桶、几捆没用完的电线和一些裁切下来的木地板边角料。 “怎么样?” 方刚伸开双臂,做了一个环抱的姿势,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自豪。 “咱们这栋楼,上下八层,光是建筑面积就小三千个平方!別说在南岸新区,你放眼整个清水县,除了县政府大楼,你再找不出第二个比这更敞亮的地方!” 陈宇被眼前这景象震得半天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方总,你这……也太气派了。” “那是!”方刚的下巴抬高了几分,“我跟你说,光是脚下这地砖,墙上这玻璃,就砸进去快一百万!在清水县,我这绝对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他领著两人,径直走向大厅中央那两扇紧闭的金属门。 “来,坐电梯。” 方刚按下了上行的按钮。 陈宇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县城里,除了县医院住院部以外的地方,见到电梯。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里面的空间不大,金属墙壁光可鑑人。 三人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空旷和灰尘。 “叮——” 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个更加空旷的空间展现在眼前。整个二楼没有一根承重柱,视野开阔得能一眼望到头。 方刚指著远处的墙壁介绍道:“这一层六百个平方,我用砖墙隔成了两半。我本来是打算把整个二楼都做成服装城的,所以特意把最好的位置都留了出来。” 他领著两人,朝著左手边那片区域走去。 “陈老弟,你看,就是这儿了。” 那是一片被新砌的红砖墙围起来的独立空间,呈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地面同样铺著白色瓷砖,几扇大窗户保证了充足的採光。 除了墙角还堆著几袋没用完的水泥,整个空间一览无余。 “远哥!就是这儿!” 陈宇快走几步,在空地中央来回踱步,用脚丈量著,脸上满是兴奋。 这地方比他想像中还要大,还要敞亮! 方刚看著陈宇满意的表情,趁热打铁地开始了他的推销。 “这块地方,不大不小,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三十个平方!正对楼梯口和电梯口,人一上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里!位置,绝对是整个二楼最好的!”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著报出了一个价格。 “你要是真想要,一年……八千!水电费另算!” 听到“八千”这个报价,陈宇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了。 他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抬手朝外面指了指。 “方总,你摸著良心说,外面除了工地和荒地,有个人影吗?” “八千一年,那是北新街最旺的门面才有的价!你这儿?白给我我都得掂量掂量!” 方刚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强行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政府的规划文件下来了,以后这片全要开发!我这是潜力股!” “潜力?”陈宇乐了,他走到墙角,指著那个空荡荡的电錶箱和预留出来的水管接口,“电线没拉,水管没接,啥都没有!我们租下来,光是通水电就得再花一笔钱!这笔钱,方总你是不是也该替我们担待一点?” 方刚的底气明显弱了下去。 “……这是规矩,租房子哪有房东还管这个的……” 陈宇没再跟他爭辩,只是慢悠悠地在空旷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最后停下来,看著方刚,问出了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方总,你这楼空了快一年了吧?” “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来问过吗?”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破了方刚所有的偽装。 陈宇看著他,伸出四根手指。 “一口价,四千!一年!” “这地方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我们投钱进来开网吧,也是在帮你把人气带起来!有了我们,以后你这楼上楼下的门面才好往外租!” “四千块,你收著,总比让这地方继续空著发霉强!” “你要是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合同。你要是不同意……”陈宇两手一摊,“那我们就再转转。” 方刚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最后只剩下一丝苦笑。 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陈宇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他的痛处。 而就在陈宇和方刚为了几千块钱的租金唇枪舌剑时,张明远却始终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方刚的身上。 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落在他那件有些发皱的白衬衫上,也落在他那强撑出来的笑容,和笑容背后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上。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租? 不。 他要的是把这栋楼买下来! 第68章 势在必得! 张明远的脑海里,此刻飞速计算著另一笔帐。 一笔远比几千块租金庞大百倍、千倍的帐。 租? 格局太小了。 十年后,这栋楼的总价值,至少是八位数起步。 而现在,就是这只未来会下金蛋的母鸡,最虚弱、最便宜的时候。方刚,已经被两个退股的股东和银行的催款单,逼到了悬崖边上。 最好的情况,是趁他病,要他命,將整栋楼的產权,一口吞下。 但这几乎不可能。 张明远很清楚,方刚不是傻子。前世能咬著牙硬扛四年,证明这个人不仅有眼光,更有常人难及的韧性。他看得到这栋楼的价值,绝不会轻易鬆口。 如果不能一口吞下,那就退而求其次—— 入股! 用一笔他现在无法拒绝的现金,获得这栋楼一定的份额! 这只下金蛋的母鸡,这一世,必须要有他张明远的一份! 想到这里,张明远抬起眼,朝还在跟方刚磨嘴皮的陈宇,递过去一个眼色。 陈宇瞬间心领神会。 他以为远哥这是嫌四千还贵,要自己再往下压一压! “行吧,方总。”陈宇立刻挺直腰杆,摆出一副准备走人的架势,“四千一年,我们哥俩也得回去再合计合计。这地方毕竟太偏了,风险大。” 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方刚急了! 他所有的偽装和矜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陈宇的胳膊,声音里都带上了哀求! “別啊!陈老弟!”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三千!三千也行啊!哥,真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得往里贴水电了!” 陈宇正要开口,张明远却先一步转过身,脸上掛著客气的笑容。 “方总,別急。” 他伸手拍了拍方刚的肩膀,语气温和。 “我们先去吃个饭,下午再过来跟您细聊。” “我做东!我请客!”方刚生怕他们跑了,连忙喊道,“咱们现在就去!边吃边聊!” “家里父母还在等我们回去吃。”张明远头疼地编了个瞎话,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下午,我们一定过来。” 下了楼,一坐上那辆破旧的奥拓,陈宇就再也憋不住了。 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车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脸上满是兴奋。 “远哥!我算是服了!还是你沉得住气!”他喋喋不-休地说道,“你看刚才那老方,急得就差没喊咱们爹了!要我说,咱们现在就找个地方吃饭,哪儿也不去,就乾耗著!等他主动打电话过来,別说三千,两千一年怕是都能拿下来!” 张明远却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租。” “啥?”陈宇一愣,踩著离合的脚都差点滑了,“不租?那我们折腾这一上午干嘛?” “我要把它买下来。” 陈宇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他猛地一脚剎车,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死死盯著张明远。 “买?!远哥,你没开玩笑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买它干嘛?钱多了烧得慌啊!” “阿宇,你平时看不看县政府门口的公告栏?”张明远没有直接反驳,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那玩意儿谁看啊,不都是些开会的文件……”陈宇嘟囔著。 “上个礼拜,县里刚公示了一份《城市南拓发展规划纲要》的草案。”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未来五年,清水县的发展方向就是南拓西进。清水河大桥要扩建,还要在河边修一个全县最大的运动广场。” 他转过头,看著陈宇。 “广场修好了,人就来了。人来了,这周边的地价、房价,你觉得会怎么样?” 陈宇彻底失声了。 他呆呆地看著张明远,一时间不知所措。 两人最终在路边一家尘土飞扬的小饭馆前停了下来。 饭桌上,陈宇照旧喋喋不休,他还是觉得买楼这事太过虚幻,一个劲地劝说。 “远哥,要不咱们还是先租下来再说?先把网吧开起来,把钱挣到手才是正事。买楼……买楼那是以后的事嘛。” 张明远却没怎么听。 他默默地扒拉著碗里的饭,脑子里飞速盘算。 如何用自己手上这不到三十万的现金,来撬动这栋价值百万的大楼? 张明远扒拉著碗里的饭,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三十万现金砸下去,作为首付。剩下的,签一份分期付款,以租代购。最后,用这栋楼本身去银行抵押贷款,盘活现金流。 这个最简单的金融槓桿,却有两个绕不开的死结。 第一,方刚。他不是傻子,前世能硬扛四年,证明他看得到这栋楼的价值,不可能轻易鬆口卖掉。 第二,银行。这栋楼,十有八九,早就被他们三人联手抵押给了银行,换取盖楼的启动资金。已经被抵押过的资產,想再从银行贷出钱来,难。 张明远抬起头,看著还在那喋喋不休的陈宇。 “阿宇,马上去办一件事。” 他开口了。 “打听一下,这栋楼除了方刚,另外两个股东的背景。资料,事无巨细,越快越好!” 陈宇看著张明远那篤定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都白说了。 他嘆了口气,將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 “行,吃完就去办。” 吃完饭,两人上了车。 张明远没有让陈宇立刻发动,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阿宇,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做生意,要学会看未来。” “这栋楼现在是没人要的破烂,所有人都觉得它砸手里了。但正因为这样,现在才是它的价格最低点,最適合我们抄底。” “它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现在,就是入场最好的时机。” 陈宇拿著烟,愣住了。他看著张明远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过了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远哥。” 他没再多问,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 车里,只剩下张明远一个人。 他摇下车窗,隔著那条不宽的清水河,远远地望著河对岸那栋孤独的建筑。 势在必得! 第69章 以商辅政,双核驱动 车窗外的陈宇还在打电话,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张明远没有催他。 这栋楼,只是一个起点。 张明远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栋楼,一家网吧,或是一家超市。 他要的,是整个南岸新区甚至更远大的布局! 以商辅政,以政领商。 这八个字,勾勒出一幅远比赚钱更宏大的蓝图。 他的商业帝国,必须为他未来的仕途铺路。 网吧、超市,未来甚至还会有房地產、物流……这些產业能创造什么? 是税收。 是成百上千个就业岗位。 当他手下的企业成为清水县的纳税大户,当他解决了数千人的吃饭问题,这些,就是他未来履歷上最亮眼、最无可辩驳的政绩。 而他的仕途,又將反过来,为他的商业帝国保驾护航。 他將站在信息洪流的最上游。 清水县未来的每一份城市规划蓝图,每一次土地拍卖,每一项政策扶持,都將提前在他的脑中成型。 別人还在雾里看花,他已经能精准地踩在时代脉搏的每一个鼓点上。 商业和仕途,不是两条路。 它们是一架战车的两个轮子,互为驱动,缺一不可。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座小城,乃至未来的更高处,站得比任何人都稳。 张明远收回目光。 那栋楼,就是他这架战车,需要撬动的第一块基石。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陈宇一屁股坐了进来,连烟都忘了点。 “远哥,打听清楚了。” 他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语速极快。 “这栋楼,当初是他们三个人合伙盖的。除了方刚,另外两个,一个叫赵立本,一个叫王大军。” 陈宇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口。 “赵立本,以前是县粮食局退下来的,有点小关係,没啥大本事。他投这栋楼,是把一辈子的棺材本都砸进去了。我找人问了,他儿子今年十月就要结婚,女方那边催著要买婚房,他现在天天被儿媳妇逼得喘不过来气,就指著方刚把钱退给他,好给他儿子买房子。” 陈宇弹了弹菸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另一个,王大军,是个麻烦。自己就是搞工程的,手底下养著个小施工队。这人在县里名声不太好,好赌。我朋友说,他外面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放贷的人天天堵他家门。他现在闹退股闹得最凶,就是想赶紧拿到钱,去填赌债的窟窿。” 陈宇看著张明远,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赵立本为了儿子,王大军为了还赌债,这俩人现在穿一条裤子,天天合起伙来逼宫,堵在方刚家里、办公室里要钱。方刚已经被他们俩给折腾得快疯了。” 张明远听完,心里有了数。 一个急用钱给儿子结婚,一个急用钱还赌债。 这两个人,就是他撬动方刚的最好支点。 “远哥,那咱们现在去哪儿?”陈宇掐灭了菸头,发动汽车,“是回去找方刚,还是……” “去邮局。”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语气平静。 “去看看黄毛他们事办得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至於方刚……让他自己先熬著。等他主动打电话过来,主动权,我们必须要牢牢捏在手里。” …… 与此同时。 县畜牧局家属楼院子里,吵嚷声已经吸引了不少邻居探头探脑。 方刚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刚停稳,两道身影就从花坛后面躥了出来,一左一右,死死堵住了车门。 “方刚!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王大军一巴掌拍在引擎盖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戾气。 “老子的钱!你到底什么时候给!再不给钱,老子就活不下去了!” 另一个稍显斯文,戴著眼镜的赵立本也堵在副驾门口,急得满头是汗,声音都在发颤。 “方总啊,你可得救救我啊!我那未来儿媳妇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月底再看不到婚房的钥匙,这婚事就黄了啊!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方刚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推开车门下了车,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 “哎呦,两位老哥,怎么又在这儿等著了。外面热,咱们有话……回家说,回家说。” “回你妈的家!”王大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今天就一句话,给钱!还是不给钱!” “王哥!王哥!你先鬆手!有话好好说!”方刚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连连摆手,“钱的事,我这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吗?今天下午刚有两个老板来看楼,说是想租二楼,意向很大……” “租?”赵立本一听这话,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一把拽住方刚的另一只胳膊,“租有什么用!一年才几个钱的租金?够干什么的!方刚我告诉你,我不管!我儿子的婚事拖不了!你必须把我的股本退给我!” “我他妈也不管!”王大军吼得更凶,“今天你要是再拿不出钱来,我就把我手底下那帮工人全叫过来!天天睡在你家门口!我让你连门都出不去!” “两位老哥!你们这不是逼我吗!”方刚也急了,挣脱开两人的拉扯,声音也高了起来,“这楼砸手里,又不是我一个人亏!当初盖楼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方总』『方总』叫得比谁都亲!现在赔了钱,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我不管!”王大军耍起了无赖,“当初是你牵的头!是你跟我们吹牛逼说这地方稳赚不赔!现在赔了,你就得负责!” “就是!”赵立本也跟著附和,“我们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投的钱!现在我们不玩了!你必须把钱退给我们!” 三个人就在这夏日午后的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逼你?我们逼你?” 王大军被方刚这句话彻底点燃,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怒极反笑。 “姓方的,你他妈再说一遍!是谁当初拍著胸脯跟我们保证,不出三年,本金翻番?!” “是谁拿著那张狗屁规划图,把我们两个忽悠得团团转,把养老钱、活命钱全他妈砸进了这个水泥壳子里?!” 赵立本也红著眼,在一旁帮腔:“就是!我们当初那么信你!结果呢!现在楼盖好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我那点退休金全被你套进去了!” 一声声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彻底撕碎了方刚脸上最后的偽装! 他猛地一把推开还在拉扯他的王大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眼前这两个曾经的“合伙人”! 所有的疲惫、忍耐和压抑,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逼你们了?!啊?!” 方刚的声音嘶哑,如同困兽的咆哮!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投资有风险!你们他妈一个个都是睁眼瞎吗?!” “当初拍板的时候,你们哪个没跟在我屁股后面『方总』长『方总』短地叫著?给你们分析未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咋说的?!” “现在行情不好,楼租不出去,你们他妈就把老子当成擦屁股的纸,想一脚把我踹开?!” 他指著王大军,又指著赵立本,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气炸了肺! “我告诉你们!做生意,讲的是共进退!哪有只准同富贵,不愿共患难的道理!” “我方刚把话撂这儿!这楼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不会卖!更不会倒!” 他喘著粗气,胸口像是拉著一个破风箱。 最后,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车门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给老子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把钱给你们。” “但是!”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话说在前面,亏,不能我一个人亏!当初投的钱,我只能退你们……四成!” “就当是我老方瞎了眼!认识了你们两个混球东西,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四成?!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王大军一听就炸了,攥著拳头就要再上前。 赵立本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他,拼命地朝他使著眼色。 王大军愣了一下,隨即也反应了过来。 能拿回来四成,总比一分钱都拿不到强! “行!”王大军指著方刚的鼻子,撂下一句狠话,“就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是还看不到钱,方刚,我他妈让你在清水县彻底混不下去!” 说完,他不再纠缠,和赵立本一起,转身快步离开了。 第70章 中年男人的压抑 王大军和赵立本的身影消失在院子拐角。 方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旁,像一尊被抽掉了主心骨的雕塑。 院子里,那些在择菜、下棋、晒太阳的邻居们表面上各忙各的,实则都竖起了耳朵看热闹。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终於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嘖嘖,又来了。这都快成咱们院每天的固定节目了。”二楼窗户边,王大婶探出半个身子,对著隔壁阳台上的李阿姨撇了撇嘴。 “可不是嘛。”李阿姨磕著瓜子,幸灾乐祸地压低了声音,“老方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两个合伙人。听说那王大军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天天被人追著砍呢。” 树荫下,几个下棋的老头也停了下来。 “要我说啊,老方当初就不该昏了头,跑去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盖楼。”一个戴著草帽的老爷子,敲了敲棋盘,一副事后诸葛亮的模样,“现在好了,砸手里了吧?天天被人堵著门要债,这日子还怎么过?” “唉,老方也真是不容易。”旁边一个相对心善的老邻居,嘆了口气,“一家老小都指著他呢,现在闹成这样……” 方刚对耳边那些夹杂著同情、嘲讽和幸灾乐祸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默默地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迈著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那栋熟悉的红砖筒子楼。 家里很安静。 他推开门,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妻子刘桂芬正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背对著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著哭声。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过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积压已久的怨气。 “你还知道回来?!” 她的声音尖锐,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方刚那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里。 “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啊?!天天被人堵在家门口指著鼻子骂!我连菜市场都不敢去了!人家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她站起身,走到方刚面前,一拳拳地捶打著他的胸口,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孩子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你知不知道!他昨天还问我学费的事!我怎么跟他说?!我跟他说你爸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连学费都拿不出来了?!你让我怎么说!” 方刚一言不发,任由妻子的拳头落在身上。 他將手里的公文包,“砰”的一声,重重地扔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颓然地陷进了沙发里。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 “抽抽抽!一说正事你就知道抽菸!” 刘桂芬的火气更大了,她一把夺过方刚嘴里的烟,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我跟你说!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 “上次不是有人来看楼,说想买吗?!啊?!与其让那个破楼烂在手上,天天被人逼债!不如乾脆卖了算了!少亏点是点!至少能把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卖?!” 方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瞪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著自己的妻子,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你知道那个人出多少钱吗?!六十万!” “六十万就想买我那栋楼?!”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声音颤抖! “光盖楼!老子就花进去一百多万!加上里面的装修!前前后后快二百万!” “六十万卖了?!那他妈跟白送有什么区別!” 他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吼出来! “卖了!老子这辈子都他妈別想再翻身了!” 吼完,他不再看妻子那张错愕又惶恐的脸。 方刚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狠狠地拉开房门。 “砰!” 他摔门而去,將妻子的哭喊和这个让他窒息的家,彻底关在了身后。 楼下,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阵愤怒的轰鸣,隨即,扬长而去。 破旧的奥拓在北新街邮局门口的路边停下。 隔著老远,张明远就看到了台阶上那道別具一格的“风景线”。 黄毛正带著那帮小青年蹲成一排,一个个嘴里叼著烟,正对著过往的行人指指点点,吹牛打屁,神情悠哉。 陈宇“咔噠”一声拔了车钥匙,嘴里忍不住嘟囔起来。 “这点破事还没办完?撞球厅那边还一堆事呢,这帮小崽子,就知道摸鱼!” 两人下了车,朝邮局门口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黄毛那特有的公鸭嗓,正吹得唾沫横飞。 “……我跟你们说!等远哥和宇哥的网吧开起来,我黄毛,就是那里的网管!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放机灵点!想上网,想包夜,都得看我脸色!” “切,毛哥,吹牛逼吧你……” “滚你妈的!这他妈是远哥亲口许给我的!” 陈宇听得脑门青筋直跳。 他快走两步,抬脚就是一记窝心踹,正中黄毛的屁股! “嗷!” 黄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捂著屁股,转过身,张嘴就要骂。 “谁他妈……” “宇……宇哥?” 看到陈宇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黄毛瞬间就蔫了,脸上堆起了討好的笑。 “宇哥,您怎么来了?” “老子再不来,你小子是不是就要上天了?”陈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邮票呢?买个邮票买了一天?在这儿晒太阳呢!” “不是啊宇哥!”黄毛一听这话急了,连忙解释,“远哥交代了,一张都不能漏!我上午就把第一批全包了!可我打听了,他们说下午可能还会再来一批!我就带兄弟们在这儿盯著呢!” 听到这话,张明-远笑了。 这黄毛看著年纪不大,平时做事也不著调,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这事办得不错。 陈宇却还是板著脸:“还敢顶嘴是不是!” “阿宇,”张明远开口了,“这事儿,他做得对。” 他走到黄毛面前,问道:“买了多少?” “远哥!都在这儿呢!” 黄毛像是邀功一样,连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双手递了过来。 张明远接过纸包,走到路边的树荫下,一版一版地仔细查看起来。 一版,两版,三版…… 张明远的手指快速地翻动著,阳光下,那些印著黑色山羊和红色“癸未”印章的崭新邮票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陈宇和黄毛等人屏住呼吸,围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远哥在找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 大部分邮票,图案清晰,色彩饱满,挑不出任何毛病。 当张明-远翻到第十九版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就是它! 他拿起那一版邮票,凑到眼前。 乍一看,它和別的邮票没有任何区別。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微乎其微,却又足以改变命运的瑕疵—— 正常的邮票上,那个鲜红的“癸未”印章,是精准地盖在山羊图案的右下角。 而这一版,整个红色印版在印刷时,出现了极其轻微的向右偏移! 仅仅偏移了不到半毫米。 这导致每一枚邮票上的红色印章,都与山羊图案之间,出现了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细微缝隙。 而山羊那弯曲的犄角上,也因为这道偏移,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色边缘。 张明远心跳加速。 但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將这一版邮票抽了出来,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他翻完了上午买来的全部二十六版,却没有找到第二版错票。 张明远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眼巴巴等著他发话的黄毛。 前世的记忆里,是两版“错版票”同时出现。 如果不是黄毛细心,多问了一句,又执拗地带著人在这里死等,那剩下的这一版,很可能就会在下午的售卖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出去,最终落入別人之手。 张明远將那沓邮票重新用报纸包好,夹在胳膊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黄毛面前。 “下午的邮票,一样,都给我包圆了!” 张明远看著黄毛,神色认真。 “这件事,你办得漂亮。” “这个网管,你当定了!” 第71章 卖不卖楼? “网管!我他妈当上网管了!” 黄毛髮出一声欢呼,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他一把搂住旁边小弟的脖子,唾沫横飞地开始吹嘘。 “听见没!以后宇哥的场子我罩著!远哥的產业我看著!你们他妈都给我机灵点!” 张明远摇了摇头,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招呼著陈宇。 “上车。” 两人坐进那辆破旧的奥拓,朝著南岸新区的方向开去。车上,陈宇一边开车,一边还是忍不住开口。 “远哥,黄毛这孩子……大大咧咧的,成天就知道瞎混。您真让他当网管?不用看我面子。” “我让他当网管,不是临时起意。”张明远看著窗外,声音平静,“是深思熟虑。” 他转过头,看著陈宇。 “我让他办的事,他没问为什么,也没偷懒耍滑。我让他一张都不能漏,他就真带著人死等了一天。他办成了,就该奖。” 陈宇没再说话,心里却认可了张明远的看法。 他顿了顿,又问出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那……方刚呢?你怎么就確定,他今天一定会给我们打电话?” 张明远笑了。 “一个中年男人,事业砸在手里,两个股东天天堵门要钱,老婆孩子在家里闹。” “他现在,不会放过任何一分钱。” 方刚把车停在他的商业楼下。 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刚抽完一根,又点燃下一支。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瀰漫,呛得人眼睛发酸。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这栋自己亲手盖起来,却又像一座巨大坟墓般压著自己的建筑,一根接一根地抽著。 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四十多岁了,栽了这么大个跟头。股东天天堵门,银行的贷款隨时会逾期。孩子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自己连学费都凑不齐。婆娘一回家,除了吵架就是抹眼泪。 想著想著,这个在外面死要面子、强撑著笑脸的中年男人,眼眶红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咬著牙死扛,到底值不值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遮阳板上夹著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刚刚高中毕业的儿子咧著嘴,笑得没心没肺。 方刚攥紧了拳头。 他拿起那个老旧的诺基亚,翻找出陈宇的號码,拨了过去。 …… 陈宇的奥拓还没开过清水河大桥。 一阵经典的“hello-moto”铃声突然在车里响了起来。 陈宇单手从兜里掏出那个银色的翻盖手机,“啪”的一声打开,侧著头用肩膀夹住,將车缓缓靠边停下。 “餵?” “餵?陈老弟啊,我,方刚。”电话那头,传来方刚刻意装出来的热情声音,“怎么样?跟远老弟商量出个结果没?我跟你说……” “哎,方总啊,正想给你打电话呢。”陈宇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带著几分为难,“我们哥俩刚才又去城西那边转了转,也看了个地方。虽然旧了点,但胜在便宜,一年才两千,我们正合计著呢……” “別啊!陈老弟!”方刚的声音瞬间就急了,所有的偽装都被撕得粉碎,“城西那地方哪有我这儿敞亮!这样,老哥我再让一步!两千五!一年两千五!这真是我的底了!再低我真就得往里贴钱了!” “两千五啊……”陈宇故意拖长了音调,沉吟了片刻,“行吧,那我们哥俩再商量商量。这样,我们先吃个饭,要不……晚点再过去看看?” “別啊!陈老弟!你现在就过来!”方刚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哀求,“我现在就在楼下!你过来,咱们当面谈!有什么条件都好说!” “行吧行吧,看你这么有诚意。”陈宇这才鬆了口,“那我们吃完饭就过去。” 说完,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啪”的一声,乾脆利落地合上了翻盖。 “啪”的一声合上翻盖,陈宇转过头,对著张明远挤眉弄眼,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远哥,你看看,这个老方,被咱们拿捏得差不多了。两千五一年,跟白捡有什么差別?” 张明远笑了笑,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 “不急。” 他看著远处那栋孤零零的建筑,吐出一口烟圈。 “在这抽会烟,看看风景。磨嘰一个小时,再过去。” …… 商业楼下。 方刚的心像被架在火上烤,焦躁难安。 他背著手在楼前空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菸头已经扔了一地。 半个小时了。 人呢?怎么还没来? 难道……是自己刚才的价钱还是没给到位,他们真不打算租了? 想到这里,方-刚心里升起一股懊悔。上午就不该端著!直接报两千五的底价,这会儿合同怕是都已经签完了! 又是一个二十分钟过去。 方刚终於没耐住性子,再次拨通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才被接起。 “餵?陈老弟啊?吃饭没?” “方总啊,”电话那头传来陈宇不紧不慢的声音,“刚吃完,正准备过去呢。” “好好好!我在这儿等你们!”方刚赔著笑脸掛断了电话。 他一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主动,会成为別人拿捏自己的筹码。 可他没办法。 要是能签下这一年的合同,把这笔租金拿到手,至少……能让他喘口气。 十分钟后,那辆白色的奥拓终於出现在了路口。 方刚那颗悬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从兜里掏出烟,一人递了一支,又抢著给两人点上火。 “哎呦,两位老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三个人一边聊,一边再次走进了大楼。 一楼大厅的角落,用几块石膏板,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隔间。里面没別的,就一张硕大的红木茶桌,配著几把太师椅,看起来跟周围那些油漆桶和水泥地,格格不入。 方刚一边麻利地烧水泡茶,一边嘴里也没閒著。 “陈老弟,远老弟,我跟你们说,我这地方风水绝对好!两千五,真的是跳楼价了!我一分钱不挣,纯粹就是为了交个朋友,给这楼聚点人气!” 他將泡好的茶推到两人面前,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不过我也有个要求,合同……至少得签三年。” 陈宇刚想说话,张明远却先一步开了口。 “方总,不知道你这栋楼……有没有卖掉的打算?” 第72章 我们才是一路人 张明远那句轻飘飘的话,让方刚端著茶壶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方刚才缓缓放下茶壶。他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张老弟,”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能出多少钱?” 张明远笑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方总,你这楼是好楼,装修、用料,都下了血本。” 他先是捧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但它错就错在,生错了地方,也生错了时候。” “现在这里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荒地,工地,没人气。我投钱进来,不是买现在,是赌一个未来。” 他看著方刚,语气不急不缓。 “你说的规划,现在还是一张纸。政策这东西,千变万化,谁能保证三五年后,这里真能发展起来?” “我拿出来的,可都是真金白银的现金。这笔钱砸进来,就等於陪著你方总,一起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赌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以后。” 他放下茶杯,伸出八根手指。 “八十万。” “砰!” 方刚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茶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噹作响! 他那张本就疲惫的脸涨得通红! “八十万?!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对著张明远咆哮起来! “我光是拿地、盖楼,就砸进去一百多万!里面的装修、水电、消防,里里外外又是几十万!前前后后快两百万的本钱!” 他瞪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你张张嘴就给我砍掉一百多万?!你当我是傻子吗!” 面对他这滔天的怒火,张明远却不慌不忙。 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著方刚,平静地说道: “方总,你不是傻子。” “但你现在缺钱。” “你那两个股东,还堵在你家门口,等著你拿钱给他们退股。” “不是吗?”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方刚梗著脖子,脸上的肌肉抽动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方刚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沉默了许久,才將那股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对焦,死死锁住张明远。 “我方刚现在是困难,但不是谁都能啃上一口的肥羊!” 他的声音沙哑。 “这楼,我不卖!” 他指了指门口。 “你们要是租,咱们都好谈。要是想来占便宜,那就请回吧!” “嘿!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陈宇“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指著方刚,唾沫横飞。 “我远哥都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你这破地方现在就是个鬼楼!给你八十万现金,你还嫌少?!” “要买可以!”方刚也被他激起了火气,梗著脖子嘶吼起来,“少了一百六十万,免谈!” 张明远没有说话,他看著方刚那微微抽搐的嘴角,看著他梗著脖子时绷紧的颈部肌肉。 张明远心里几乎可以確定,方刚根本不想卖。 这一百六十万的报价,不过是他用来结束这场谈话的藉口罢了。 看来,只能换个方式了。 “阿宇。” 张明远开口,一把拉住还要继续理论的陈宇。 他看著方刚,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方总,既然你不愿意卖,那我们……换一个合作方式。” “把你那两个没有远见的股东,踢出局。” “跟我合作。” 方刚所有的咆哮,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张著嘴,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张明远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分析道: “赵立本,急著拿钱给儿子买婚房。王大军,急著拿钱去填赌债的窟窿。” “他们两个,现在就是绑在你身上的两个炸药包,隨时会爆。” 张明远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觉得,靠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张明远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方刚强撑起来的所有硬壳。 他看著方刚,没有再咄咄逼人,反而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同身受的沙哑。 “方总,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憋著一肚子火,觉得我是在趁火打劫,是在羞辱你。” “可你摸著良心问问自己,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这栋楼,就像你自己的亲儿子。从打地基的第一天起,你看著它一层一层长高,看著它从一堆钢筋水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往里砸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张明远看著方刚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继续说道: “可现在呢?你这个『儿子』病了,病的很重。外面的人,都等著看你笑话,等著看你什么时候扛不住,把它当成一堆破烂给卖了。” “你那两个所谓的『合伙人』,他们看到的是这栋楼的未来吗?不。他们看到的,只是能赶紧变现的砖头和水泥。他们只想从你这个『儿子』身上,割下最后一块肉,然后转身就走,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你老婆孩子在家跟你闹,不理解你。你那两个股东在外面逼你,把你当仇人。” “你每天睁开眼,想的不是怎么把生意做大,而是怎么去填今天的窟窿,怎么去应付下一波上门要债的人。”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方刚面前,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彻底击溃了方刚的情绪。 “方总,你告诉我,这种里外不是人,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的日子,你,还要再熬多久?” 方刚的身子绷得像块石头。 张明远却笑了,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我看这栋楼,跟你看到的一样。我看到的,不是现在这片荒地,而是五年后,十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是来抢你的儿子。” “我是来帮你,把它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 “我们,才是一路人。” 方刚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猛地塌了下去。 这个在外面咬著牙挺直脊樑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用那双粗糙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没有哭声。 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下手。 他从兜里摸出烟,手抖得厉害,连著划了三次,才把烟点著。 方刚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將那口浓烟,长长地吐了出来。 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绝望,都隨著这口烟,一起吐出去。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张明远,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也充满了审慎。 “怎么入股?” “占多少股份?” “我凭什么信你?” 方刚看著张明远,声音沙哑。 “我被那两个人,坑怕了。” 第73章 谈判与条件 张明远笑了。 他主动从方刚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一支扔给旁边的陈宇。 陈宇立刻掏出打火机,先给张明远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第一。” 张明远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你那两个股东,我来搞定。退股的事,你不用再管。” 他看著方刚那张写满惊愕的脸,继续说道:“你搞不定。因为他们太了解你的软肋,知道你这个人,重情义,要脸面。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逼你,把他们的投资,连本带利地全部抽走,绝不会管你的死活。” “第二。” 张明远伸出四根手指。 “我再拿出四十万现金,给你。” “我占这栋楼,六成股份。” 旁边的陈宇彻底听傻了。 四十万! 还是现金! 再加上替他摆平那两个最难缠的股东! 陈宇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张明远,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远哥给的这块糖,又大,又甜! 诚意,已经顶到了天上! 方刚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菸头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许久,终於点了点头。 “诚意很足。” 但他还是做著最后的挣扎。 “不过……六成,是不是太多了点?” 张明远再次站起身。 他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俯视著方刚,眼神锐利如刀。 “多吗?” “一点都不多。” 他一字一句,开始算帐。 “据我所知,这栋楼的总投资,大概在两百万左右。” “赵立本和王大军,两个人总共出资一百二十万,各占三成。” “你方刚,出资八十万,占四成。” “我现在替你解决掉那一百二十万的债务,再给你四十万现金让你喘口气。你告诉我,我拿六成,多吗?” 张明远直起身子,將菸头按进菸灰缸里。 “十秒钟。” “机会,只有一次。” “你如果觉得不合適,我现在就走。” 张明远没有再说话。 他看著方刚,开始倒数。 “十。” 声音很平静。 “九。”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陈宇紧张地看著方刚,又看看张明远,手心全是汗。 “八。” 方刚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 “七……” “……三。” 张明远直接跳过了中间的数字,他的耐心耗尽了。 他站起身,脸上最后那点客套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方总还是不愿意跟我合作,也罢,那就不强人所难。” 他对著旁边的陈宇招呼了一声。 “阿宇,我们走。” 就在张明远转身,手即將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等等!” 一声嘶哑的喊声从他身后传来! 方刚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张老弟!等一下!” 他快步上前,拦在两人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合作!我同意合作!” 其实从张明远开出条件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心动了。四十万现金,加上解决掉那两个吸血鬼,这对他来说无异於救命的稻草。 他之所以还在犹豫、还在挣扎,不过是想为自己多爭取一点份额罢了。 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给他討价-还价的机会。 眼看这根救命稻草就要从眼前溜走,他哪里还坐得住。 “哎呦,张老弟,你看你这脾气。”方刚陪著笑,重新將张明远请回茶桌边,“有话好好说嘛,坐,坐下说。” 他一边给两人重新倒上热茶,一边旁敲侧击地试探起来。 “张老弟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魄力,一出手就是几十万……不知道是……在哪儿高就啊?” 他还是不信,眼前这个穿著普通的年轻人,能真的拿出四十万现金。 张明远笑了。 “两个小时后,我先给你拿二十万现金过来。” 他看著方刚脸上瞬间凝固的表情,继续说道: “到时候,咱们签合约。” “合约上可以写明,赵立本和王大军的纠纷、债务,都由我来接手。” “但是,”张明远的眼神冷了下来,“我的六成股份,以及以后,关於这栋楼的所有决策权,都必须由我来做主。” 这一次,方刚很光棍,直接点了点头。 “行。” 他心里清楚,拿了六成股份,决策权早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但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今天,这二十万必须到位。” “剩下的……” “剩下的,半个月之內到帐。”张明远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如果做不到,这二十万就是违约金。可以写进合同。” 方刚看著他,终於点了头。 “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气氛反而变得轻鬆起来。 两人就著那壶已经没什么味道的茶,聊起了南岸新区的未来。 方刚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对政策的解读,对未来的分析,甚至对商业的布局,都远超自己的想像。 他看到的,是脚下这栋楼。 而张明远看到的,是整个清水县未来十年的版图。 一个小时后,张明远站起身。 “我去取钱。” 他看著方刚开口。 “方总儘快把合同擬好。下午五点我们正式签订。” 离开了大楼,坐进那辆破旧的奥拓里,陈宇还感觉有些恍惚。 他发动汽车,引擎发出有气无力的轰鸣,可他迟迟没有掛挡。 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来给网吧选址,租个房子的吗? 怎么莫名其妙地,就要买下一整栋楼了? 他想劝张明远不要衝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宇转念一想,自己能想到的东西,远哥肯定早就想到了。他比自己看得远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远哥,咱们……去哪儿?”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荒凉的工地,眼神平静。 “送我回家一趟。” 第74章 拿下大楼 破旧的奥拓又一次挤进狭窄的老街,停在张明远家楼下。 张明远下了车,直接上了楼。 母亲丁淑兰正在家里择菜,准备著晚饭。她看到儿子,隨口问了一句:“今天又跑出去忙什么了?” “一点小事。”张明远应付了一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 先是从桌上抽出两张乾净的a4纸,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写画画。 足足四十分钟后,他才站起身,掀开床板。 从下面那堆现金里,他抽出整整二十沓,二十万。 张明远將那厚厚的二十万现金塞进一个半旧的双肩包里,拉上拉链。 临走前,他打开房门,对著厨房里的母亲喊了一声。 “妈,我晚上回来吃饭。” 说完,便匆匆下了楼。 丁淑兰看著儿子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毛毛躁躁的。” 楼下,陈宇正靠在那辆破奥拓的车门上,一边抽菸,一边跟路边几个熟人閒扯。 张明远走了过来。 陈宇立刻扔掉菸头,快步上前,主动替张明远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等张明远坐了进去,他才绕到另一边,自己坐上了主驾驶的位置。 陈宇发动汽车,问道:“远哥,直接去那边?” 张明远却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著陈宇。 “阿宇,你现在去办两件事。” “第一,去打听清楚,那个王大军欠的钱,是哪家的高利贷。” 陈宇点了点头。他是个社会人,打听这种事不难。 “第二,”张明远继续说道,“北新街的明珠小区,里面有商品房在卖。去找人打听,看有没有业主急著用钱,想低价出手的。面积一百平左右,小三室。最多,七折。” 陈宇听得一愣。 “远哥,你这是……准备买房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明珠小区。 这个县里最早的一批商品住宅,在这个时间点,有好几户人家因为缺钱,正急著低价卖房。他前世后来的一个同事,也是清水县的,不止一次跟他感嘆,家里三套房子卖早了,不然自己也是个富二代。 原本,这个漏,他是准备捡来给父母的。二老做梦都想要一套自己的新房子。 但现在,这套房子,不是为了住。 是为了搞定那两个股东。 陈宇虽然不知道张明远的意图,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远哥,我马上去办。” “你亲自去,要快。”张明远交代道,“这边我自己去处理。” 说完,他下了车,走出老街,隨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去南岸新区,商业楼。” …… 另一边,方刚独自一人坐在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里。 茶壶里的水已经续了第三遍,味道淡得像白开水。 银行那边,还有四十万的贷款压著。 张明远要是真能替自己摆平那两个股东,再拿出四十万现金…… 方刚闭上眼,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压在胸口那块大石头,瞬间轻了一半。 他也能安心地守著这栋楼,等著它升值。 跟张明远一样,方刚也看得很透。南拓西进,这是县里未来十几年的发展方向,这片地,早晚要火。 可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难熬的。 虽然不甘心,但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方刚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条静静流淌的清水河,思绪万千。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五点了。 那个年轻人……到底会不会来? 看他的样子,好像不是在说谎? 五分钟后,一辆绿色的夏利计程车在楼下停稳。 远远看到张明-远下了车,方刚立刻主动迎了上去。 “哎呦,张老弟,你可算来了!” 他热情地递上一支烟。 张明远接过来,閒聊了两句,两人再次来到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方刚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刚列印好的a4纸,一边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张老弟,你看这合同我都擬好了,就是……钱的事……” 张明远掐灭了菸头。 他没说话,只是將背上的双肩包取下来,放在桌上,“哗啦”一声拉开拉链。 红彤彤的,一沓又一沓的“老人头”被他从包里拿了出来。 整整二十沓,二十万现金,就那么堆在了方刚面前。 方刚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作为一个九十年代就下海打拼的个体户,方刚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 只是这一年多,他实在是太难了。 难到,眼前这二十万,就是新生的希望。 张明远开口了:“方总,这里是二十万,一分不少。我张明-远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 他抬起眼皮,看著方刚。 “你擬的合同,给我看看吧。” 方刚被他这股气势镇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微微弓著腰,双手將那份还带著印表机温度的合同,递了过去。 张明远接过合同。 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靠在椅背上,逐条逐句,看得极其仔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方刚坐在一旁,端著茶杯,看似平静,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张明远那张年轻的脸。 这份合同,他留了几个心眼。 都是些生意场上,常见的文字游戏。 比如,在“股权转让”这一条里,他只写了“甲方(方刚)同意將本楼宇百分之六十的產权份额转让给乙方(张明远)”,却刻意模糊了另外两个股东的债务问题,没有明確写出这六成股份是包含了那两个股东的份额。 这样一来,日后若是真打起官司,他完全可以狡辩,说张明远只是从他方刚个人手上,买走了六成股份,另外两个股东的债务,还得另外算。 就在他心里盘算的时候,张明远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方总。” 张明远抬起头,脸上掛著笑,语气却很平和。 “第四条,股权转让这里,我觉得……说得不太清楚。” 他拿起笔,在那条文字上画了个圈。 “我希望加上一句——『此百分之六十的產权份额,包含原股东赵立本、王大军所持有的全部份额。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乙方(张明远)將取代甲方(方刚),全权负责处理与上述两人的所有债权债务关係』。” 方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张明远没有停。 他的笔尖,又指向了另一处。 “还有第七条,关於决策权。这里只写了『双方应友好协商,共同决策』。我觉得,为了以后咱们合作更顺畅,避免不必要的扯皮,还是写清楚一点比较好。” 他看著方刚,笑了笑,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改成——『乙方(张明远)作为控股方,拥有一票否决权』。方总,您觉得呢?” 方刚额角,又开始冒汗了。 他那点藏在合同里的心思,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被扒得乾乾净净,无所遁形。 张明远说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当面指责他耍心机,又把问题明明白白地摊开,让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这一刻,方刚心里最后的那点轻视,彻底烟消云散。 他收起了所有的小聪明,苦笑著点了点头。 “行,张老弟,听你的。是我考虑不周,咱们……重打一份。” “不用那么麻烦。” 张明远笑了。 他拿起笔,直接在那份合同的空白处,以补充协议的形式,將刚才提出的两条,清清楚楚地写了上去。 然后,他在乙方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飞凤舞,笔锋锐利。 张明远將合同推回到方刚面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方总,这二十万,是你的了。” 第75章 生日 方刚的手有些凉,握上去没什么力气。 他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和张明远的手握在一起,嘴里下意识地跟著说了一句。 “合作……愉快。” 客气了几句后,方刚给张明远递上一支烟。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忍不住,若有所指地提醒了一句。 “张老弟,丑话说在前面。半个月后,我要是看不到尾款……” “那这二十万,就是违约金。”张明远脸上的笑容不变,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將那份一式两份的合同仔细折好,收进自己的背包,语气轻鬆。 “方总放心,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说完,他站起身。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走出大楼,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暉將整栋建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驱散了几分它白日里的孤寂。 张明远站在楼下,抬起头,迎著光,仔细地打量著眼前这栋即將属於自己的建筑。 一股豪情在他胸中悄然升起。 重生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半个月。 自己从一无所有,到完成了考公笔试,再到拥有眼前这栋商业楼的控股权。 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稳健。 不过,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等解决了那两个股东,付清了尾款。 自己,才算真正成为这栋楼的主人。 张明远没有再打车,他沿著清水河边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左右不过两公里的路程。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宝蓝色。路两旁的平房里,家家户-户亮起了温暖的灯火,厨房的窗户里飘出各种菜餚混合的香气。 几个刚放学的半大小子背著大书包,互相勾肩搭背地从他身边跑过,扯著嗓子,五音不全地嚎著:“因为爱,所以爱!感情不必拿来慷慨.....” 路边,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大爷正叼著烟,眯著眼,给一条掉了链子的二八大槓上著油。一个穿著汗衫的大叔蹲在旁边,不时递上一根烟。 张明远走到老街西口,脚步慢了下来。 街角那家“乡巴佬熟食店”的红色招牌亮著灯,玻璃柜檯里,滷好的猪蹄、凤爪、猪头肉堆得像小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诱人的油光。 张明远笑了。 前世,他最爱吃这里的护心肉。父亲明明喜欢啃凤爪,却因为自己的喜好,每次路过,都只称半斤护心肉带回家。 他走上前。 “老板,来两斤麻辣凤爪,再称两个猪蹄。” 他又走到对面卖散装白酒的小店,对著窗口喊了一声。 “师傅,打两斤纯粮的苞谷酒。” 夜幕彻底降临,老街也开始变得嘈杂。 张明远一手拎著还冒著热气的熟食,一手提著晃晃悠悠的塑料酒壶,在昏黄的路灯下,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背后,是渐渐远去的喧囂。 身前,是那栋漆黑老楼里,一盏为他而留的灯。 张明远走到自家楼下,一辆白色的奥拓正费力地从巷子里往外挪。 车喇叭响了两声,又短又急。 陈宇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对著街上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吼了起来。 “哪家孩子!喇叭听不见啊?路上有车看不到?都给我死回去玩!” 那几个小孩好像並不怕他,其中一个胆大的,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笑著跑远了。 张明远乾脆站在楼梯口,看著陈宇把车歪歪扭扭地停好。 陈宇下了车,一抬头看见张明远,先是一愣。 “远哥!”他快步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著的小包,“喏,黄毛下午收的,都在这儿了。我刚还寻思著,让他给你送上去呢。” 他把邮票递过来,隨即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怎么样远哥?搞定了?” 张明远点了点头,接过邮票夹在胳膊底下。 “我让你打听的事呢?” “办妥了!”陈宇的眼睛亮了,“那个王大军,欠的是城西武正安的钱。那孙子外號『武疯子』,手底下养著一帮人,出了名的下手黑。王大军这次怕是真的把他惹急了。” 他又补充道:“房子那边,我託了个专门倒腾二手房的哥们儿。他说巧了,明珠小区最近正好有两户人家急著卖房,都是想去外地发展的。他已经帮咱们盯著了,说明天准有信儿。” 张明远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行,我回家吃饭了。” “明天聊。”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漆黑的楼道。 张明远顺著那条漆黑又熟悉的楼道往上走。 六楼的尽头,就是那扇通往楼顶天台,锈跡斑斑的铁门。 他將手里的熟食、白酒和那包邮票轻轻地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钥匙,正准备插进锁孔。 阳台上传来了父母的交谈声。 “你说这臭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天都黑透了还不回来。”是母亲丁淑兰的声音,带著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別急,多大人了,还能丟了不成?”父亲张建华的声音显得很沉稳,隨即传来一阵翻动相册的“哗啦”声,“你看这张,才这么点高,满脸都是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去你的,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母亲的语气里带上了笑意。 “我今天路过新华路那家新开的蛋糕店,没忍住,给他买了个大的!奶油的!”父亲的声音里带著孩子气的兴奋,“这小子回来要是看见,非得乐疯了不可!” “都多大了,二十好几的人了,谁知道还喜不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母亲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的期待却藏不住。 “怎么不喜欢?你忘了?”父亲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陷入了回忆,“他五六岁那年,去他大伯家,看著鹏程有蛋糕吃,馋得直流口水。回家就哭著闹著也要。我那会儿脾气也犟,嫌他不懂事,没出息,抬手就揍了他一顿。” 阳台上一阵沉默。 许久,才传来父亲一声长长的嘆息,声音里满是愧疚。 “结果呢?晚上你睡著了,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抽菸,想起他那哭花了的小脸,自己也跟著掉眼泪。” “行了行了,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母亲安慰著他,隨即又担忧起来,“都快七点了还不回来,也不知道吃没吃饭。这孩子,连个手机都没有,联繫也联繫不上。不行,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怎么也得给他买一个。” “你说……他该不会是忙得,连自己生日都给忘了吧?” 张明远拿著钥匙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只觉得鼻子一酸。 两行滚烫的热泪,顺著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 第76章 解决方案 张明远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將钥匙插进锁孔,“咔噠”一声,拧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回来了!” 阳台上,父亲张建华的声音第一时间响了起来,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 “这臭小子,总算还知道回来吃饭。” 母亲丁淑兰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当她看到张明远手里提著的熟食和白酒时,脸上所有的担忧都化为了嗔怪。 “还以为你忙得连自己生日都忘了呢。”她接过张明远手里的东西,嘴里埋怨著,眼角却全是笑意,“还知道买点爱吃的回来,算你个臭小子机灵。” 张明远也笑了,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了抱母亲。 “妈,我怎么会忘了自己生日呢。” 其实,他真的忘了。 阳台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全都是他爱吃的。 桌子底下,还藏著一个用粉色丝带扎著的方形纸盒子,里面是一个八寸大的奶油蛋糕。 父亲张建华打开那个油腻腻的纸袋,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嘴里嚷嚷起来。 “怎么不买护心肉?买的是凤爪,还有猪蹄?这不都是我跟你妈爱吃的吗?” 张明远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我现在长大了,不喜欢吃护心肉了。” “嘿,这孩子。”张建华乐了,“长大了跟不爱吃护心肉,有什么关係?”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 夏夜的风吹过阳台,带著一丝凉意。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散发著温暖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母时不时地给张明远夹著菜,说著他小时候的糗事,笑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吃完饭,那个方形的纸盒子被摆上了桌。 张建华一脸得意,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他从里面拿出那个用金色卡纸做的简陋王冠,有些笨拙地,戴在了张明远的头上。 张明远有些哭笑不得。 蛋糕的样子也露了出来。上面用奶油挤了一个蓝色的哆啦a梦,旁边还放著一辆红色的塑料小汽车,看起来可爱又幼稚。 “儿子,这是妈给你挑的,怎么样?”丁淑兰的脸上带著期待,“从小你就喜欢机器猫。” 蜡烛被点燃,昏黄的烛光映著三张带笑的脸。 父母开始拍著手,有些跑调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在他们充满期盼的目光中,张明远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许下了一个愿望。 希望这一世,自己能够守护好这个家。 成为父母的骄傲。 他吹灭了蜡烛。 这是两世为人,张明远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张明远喝多了。 酒劲上涌,他只隱约记得,自己后来抱著父亲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又拉著母亲的手,一遍遍地喊著,以后一家人一定要过上好日子。 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撑著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坐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上午九点。 张明远推开房门走出去,家里静悄悄的。母亲应该是买菜去了,父亲不用说,照旧去了电厂。 他快速地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换好衣服,在客厅桌上给母亲留了张字条,便直接下了楼。 目的地,陈宇的撞球厅。 张明远走到撞球厅门口时,正好看到陈宇坐在那张破旧的老沙发上,大马金刀,嘴里叼著烟,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著。 “……到时候,咱们的网吧一开,全他妈纯平大彩电!沙发比你家床都软!上网还不要钱!你们这帮小崽子,一个个都得求著宇哥我给你们留位置!” 周围,一群半大小子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直冒光。 张明-远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老大,就有什么样的小弟。这陈宇跟黄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走上前,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咳。” 陈宇吹得正兴起,被人打断,有些不耐烦地回头,一看是张明-远,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远哥!你来了!” 他拉著张明远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明珠小区的房子,有眉目了!我那朋友说,有两户人家都急著出手,让咱们下午就过去跟房主谈!” 张明远却问道:“你打听一下,这两户人家,具体是干什么的。” 陈宇一愣:“打听这个干嘛?” “看看哪个,更缺钱。”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他顿了顿,又问了另一件事。 “那个武正安,你能跟他说上话吗?” 提到这个名字,陈宇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他沉思了片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远哥,说实话,我虽然也算是在街面上混的,但跟那帮人,不是一路的。” “那群人下手黑,专门干放高利贷、收保护费、强买强卖的勾当。我能托人搭上话,但人家……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 张明远点了点头。 “行了,走吧。” 他招呼著陈宇,“先去吃个早饭,然后去咱那栋楼看看,最后再去明珠小区。” 吃完早饭,两人开著车,再次来到了南岸新区,那栋孤零零的商业楼下。 下了车,陈宇看著眼前这栋气派的建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远哥……这楼,真让你拿下了?” 张明远笑了笑,点了点头。 “牛逼!”陈宇忍不住对著他,竖起了大拇指。 正说著,方刚从楼里快步走了出来。他脸上掛著热情的笑,老远就打著招呼。 “张老弟,陈老弟,来了啊!” “方总,不用客气。”张明-远回道,“我就是过来看看,琢磨一下,这网吧该怎么装修。” 方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点了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 其实他心里还抱著一丝幻想。 万一……这个年轻人拿不出尾款呢? 那自己白得二十万违约金,这楼,还是自己的。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跟这个年轻人合作,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这小子,有手腕,有眼光,还有一股子他说不出来的狠劲。跟他合作,总比跟赵立本和王大军那两个只知道內斗的蠢货强得多。 三人再次坐上电梯,来到了二楼。 第77章 做生意,先观察 张明远在那片二百多平的空地上来迴转悠,仔细观察著每一处布局。 脑子里,后世那些高端网咖的陈设图纸,一幅幅清晰地浮现出来。 “阿宇,拿笔记一下。” 他头也不回地开始交代。 “进门右手边,砌一个吧檯,要大,要亮。除了收银,还要摆咖啡机、製冰机、奶茶机。” “整个大厅,用石膏板隔断,分成三个区。普通区,卡座区,还有最里面的对战包房区。” “墙面不要刷白,直接刮大白,然后用黑色的涂料,喷上游戏主题的涂鸦。顶棚也刷成黑色,把消防管道和电线槽都露出来,走工业风。” 张明远说得事无巨-细,陈宇拿著个小本子,在旁边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最后,张明远交代道:“最近就可以找人提前进场了。手续、装修、桌椅、拉网线……所有准备工作,都给我提前做好。” “等电脑一回来,咱们直接开业。” “好嘞,远哥!”陈宇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明远去上厕所的间隙,方刚凑了过来,搂住陈宇的肩膀,开始旁敲侧击。 “陈老弟,你这位远哥……到底是什么来头啊?看著年纪不大,这气魄,可不像一般人啊。” 陈宇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吹牛逼。 “方总,我跟你说,我远哥那可不是一般人!秦川大学的高材生!什么世界体育竞技投机会的荣誉会员!人家那脑子,分分钟几十万上下!” 方刚被他这一通天花乱坠的名头给忽悠懵了,一句也没听懂,但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是个大学生,不缺钱,很牛逼。 就在这时,张明-远从厕所里走了出来,招呼了一声。 “阿宇,走了。” 张明远跟方刚告了別,坐上那辆破旧的奥拓,扬长而去。 十五分钟后。 “吱——” 白色的奥拓一个骚包的甩尾,横著停在了明珠小区的大门口。 陈宇甩了甩那头油光鋥亮的长髮,解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 他刚想开口,一道穿著蓝色制服的身影已经打著手势走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嘿!嘛呢嘛呢!” 交警翻著白眼,用手敲了敲奥拓的车前盖,嘴里嚷嚷著。 “你当你是开f1的舒马赫啊?搁大街上玩漂移?驾照拿出来!罚款五十!” 张明远忍俊不禁。 果然是装逼被雷劈。 陈宇苦著一张脸交了罚款,这才带著张明远来到小区门口。他拿出那个翻盖手机,拨通了电话。 “华子!快点下来接人!我们到了!” 这个年代,商品房经济才刚刚在小县城里萌芽,还没有后世那些系统化的房產中介门店。 所谓的“房屋买卖”,大多都掌握在一些消息灵通的私人掮客手里。 土话叫,“二道牙子”。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个青年就从小区里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他穿著不合身的白衬衫和黑西裤,鼻樑上架著副金丝眼镜,脚下却是一双棕色的塑料凉鞋,还打著一条歪歪扭扭的红领带。 “宇……宇哥!你们来了!”青年一边跑,一边隔著老远就挥著手。 华子领著两人,穿过小区里晾晒的床单和横七竖八的自行车,最终在他租住的一楼停下。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屋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宇哥,远哥,快请进。” 房间里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只有几张塑料凳子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敞开的臥室门里,能看到一张半旧的铁架子床。 被叫做华子的青年有些侷促地搓著手,用两个印著gg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给两人倒上白开水。 “宇哥,还有这位远哥,地方破,你们担待著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就是租来招呼客人,中午没事歇个脚的地方。” 张明远没有在意这些,他直接开口。 “说说房子的事吧。” “哎,好嘞!”华子立刻来了精神,他从一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拿出个小本子,“我早上又挨个打电话问了一遍。” “一家是在省城做生意的,生意做大了,准备把清水县这边的房子卖了,全家都搬过去。他家不急,价格咬得比较死。” “另外一家……”华子的声音压低了些,“情况有点特殊。他家老人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等著做开颅手术,急著用钱。他交代我,最好两三天之內,就把房子卖出去。” 张明远心里顿时有了数。 “搬家的那个,不谈了。”他直接做了决定,“就谈另一家。” 华子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远哥,可是……那一家,有两套房,都在一个单元。一套二楼,一套五楼,他想……打包一起卖。” 张明远思考片刻。 “没问题。” 他看著华子缓缓开口。 “下午就跟他谈。你把人约好。” 下午两点。 房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华子领著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穿著一件半旧的“雅戈尔”牌短袖衬衫,手腕上戴著一块鋥亮的“天王”牌石英表。 他眼眶深陷,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嘴唇乾裂起皮。 华子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陈宇,愣了一下。 “远哥,宇哥呢? ” “出去给我买烟了。”张明远平静地回答。 “哦哦。”华子连忙侧过身,为两人介绍,“远哥,这位就是房主,刘哥。刘哥,这位是张老板,想买您的房子。” 被称作“刘哥”的中年男人扯了扯嘴角,主动伸出手。 “张老板,你好。” 双方握过手,刘哥直接拉开凳子坐下,直入主题。 “张老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这房子,一套在二楼,94平,小三室。一套在五楼,127平,带阳台、双卫,还有一个小书房。两套都是咱们小区最好的坐北朝南的户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 “要不是家里急等著用钱,这两套房子,我说什么都不会卖的。” 张明远却没有急著谈房子。 他打量著中年人那双指节粗大的手,和他衬衫口袋里別著的那支“英雄”牌钢笔。 张明远笑了。 “刘哥,您是……在学校当老师的吧?” 刘哥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张明远继续说道:“明珠小区离二中近,您买这套小的,应该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那套大的,估计是想著等以后自己退休了,养老住。” 这一番话,说得刘哥有些愕然。 第78章 真诚才是必杀技! 刘天然懵了一下。 难道自己身上那一板一眼的老师味,就这么重? 不过,自己是来卖房的,身份跟房子有什么关係。 他轻咳一声,有些敷衍地应付道:“张老板好眼力。咱们还是……先谈谈房子?” 他正想继续介绍自己那两套房子的好处,出租屋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陈宇。 他一手拎著一个硕大的红色塑胶袋,另一只手还提著个崭新的塑料脸盆。 袋子里,隱约能看到几包成人纸尿裤、一沓一次性护理垫,还有几包婴儿用的那种无香湿巾。 刘天然再次懵了。 华子也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宇哥,你买这些干嘛?” 张明远却在这时开口了。 “刘哥,”他站起身,从陈宇手里接过那些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刘天然看清袋子里的东西,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也硬了几分。 “张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哥,您別误会。”张明-远笑了笑,语气温和,“我爷爷前几年也是突发脑溢血走的,没抢救过来。” “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人一躺进医院,整个家都乱了。医生、护士、帐单……一天到晚脑子里全是事,根本没个清静的时候。”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东西,眼神诚恳。 “这些东西不值钱,就是我一点心意。您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精力都放在照顾老人身上。这些跑腿的杂事,能省一点是一点。” 张明远看著刘天然那依旧紧绷的脸,又补充了一句。 “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就算今天这房子谈不成,能认识刘哥您这样的文化人,也是我的荣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天然那紧绷的身体,缓缓地鬆弛了下来。他重新坐回凳子上,看著桌上那些东西,眼眶有些发红。 “刘哥,要不……咱们带远哥上去看看房子?”旁边的华子见气氛缓和,连忙提议。 “房子不用看。” 刘天然却突然摆了摆手。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两套房子都是简单装修过,一天都没住过,绝对没问题。” “咱们,先说价格。” 他看著张明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价格不合適,寧愿不谈。” 这几天,他见了不少趁火打劫的。有的人,一开口,就敢把价钱往下压到两折,气得他差点当场动手。 张明远笑了。 他没有直接报价,而是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刘哥,我来之前,也了解过一些情况。” “您这两套房子,买的时候大概是430块一平。现在行情好一点,涨到了450左右。两套加起来221个平方,市价差不多小十万块钱。” 张明远对明珠花园的房价,如数家珍。 接著,他抬起头,看著刘天然。 “按理说,卖一套小的,就足够老人家做手术了。为什么……要两套一起卖?” 这个问题,让刘天然那张强撑著的脸,瞬间垮了。 他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髮。 “……我儿子,今年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他妈不放心,准备过去陪读,租房子、生活,处处都要钱。”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去年刚做了心臟支-架,每个月光吃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现在我爸又倒下了……” 他没再说下去,闭上了眼睛。 张明远沉默著,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支,又亲自给他点上。 火苗跳动,映著刘天然那张写满愁苦的脸。 “刘哥,”张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瞒您说,我买这房子,也是给家里人住。”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但在商言商。您是文化人,有些道理,比我更懂。” “现在这个时候,咱们清水县,有几个人愿意拿出半辈子的积蓄,来买一套商品房?” 这一句话,像是说到了刘天然的心坎里。 是啊,这才是他这两天四处碰壁,甚至被人压价到两折的根本原因! 张明远没有停下,他继续分析著这个时代的现实。 “现在大家要么是住在单位分的家属院,要么是挤在老旧的筒子楼里。福利分房的时代才过去没几年,在老一辈人眼里,房子是单位该给的,花钱买房,那是天方夜谭。” “咱们县,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五六百块顶天了。这两套房子加起来小十万块钱,不吃不喝得攒十几年。谁买得起?谁又敢背上一辈子的房贷?” “所以您这两套房子,看著是好东西。但现在,它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有价无市。” 刘天然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他放在桌上的手,攥紧了。 张明远的话,虽然句句在理,可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压价。 他这几天听够了这种论调。 这个文化人的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儿。 他不想再谈了。 刘天然站起身,扯了扯嘴角。 “张老板,你要是没別的意思,我……就先走了。医院那边还一堆事呢。”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张明远开口了。 “刘哥,您先別急著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刘天然的脚步顿住了。 “我知道您现在心里憋屈,觉得我也是跟他们一样,想趁火打劫。” 张明远站起身,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算计,只有一种坦诚。 “不瞒您说,我今天来,就是奔著捡便宜来的。” 这句话,让刘天然和旁边的华子都愣住了。 “如果不是您急著用钱,如果不是能捡这个便宜,我现在根本不会考虑买房。”张明远继续说道,“但我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不一样。我懂您的难处,也敬重您是个爷们儿。” 他伸出六根手指。 “六折。” “我知道,这个价,您还是亏。这几天,肯定也有人出到过这个价。” “但是刘哥,您也清楚,这已经是眼下,您能拿到的最好的价格了。” 张明远看著他,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沉。 “老人家在医院里,一天是一天的花销,等不起。” 刘天然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些还没拆封的护理用品,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明远那双清澈的眼睛。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回了凳子上。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仿佛吐出了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挣扎。 刘天然一咬牙,像是做出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张老弟,就衝著你这个人不做作,实在。” “这房子,我卖给你了!” 第79章 房子到手 张明远站起身,伸出手。 “刘哥,合作愉快。” 刘天然也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合作……愉快。” 旁边的华子见生意谈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搓著手提议道:“刘哥,远哥,那……咱们现在就上去看看房子?” 张明远却摆了摆手。 “刘哥,您要信得过我,就把钥匙留下。” 他看著刘天然,眼神诚恳。 “医院那边病人需要人照顾,一刻都离不开,这个我懂。看您这样子,中午饭怕是都没顾上吃吧。” 他转头,对著一直没说话的陈宇交代道。 “阿宇,开车送刘哥去医院。顺便,去旁边饭店打包几个好菜,给刘哥和家人带过去。” 他又回过头,对著已经愣住的刘天然说道: “刘哥,我上去看一眼房子,没什么问题的话,下午我让华子把合同擬好。我直接去医院找您签,顺便把钱给您送过去。” “过户手续不急,等您这两天得空了,咱们再一起去房管局跑。” 这一番话,说得刘天然这个大男人,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张明远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老弟……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陈宇也极有眼色,他提起桌上那个装满护理用品的袋子,又拎起脸盆,招呼著刘天然。 “刘哥,走吧,我送您。”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闷热的出租屋。 屋里,只剩下张明远和华子。 华子再也憋不住了,对著张明远,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远哥!你真是神了!” 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崇拜。 “这个刘天然,就是头倔驴!这三四天,我前后带了五六波人来跟他谈。有个老板跟你一样,也出到了六折,可这倔驴,愣是咬著牙不同意!还是您有办法!” 张明-远笑了笑。 “做人做事,都讲究个方法。” 他看著门口的方向,眼神平静。 “对付刘天然这种人,真诚,才是必杀技。” “他是老师,骨子里清高,天然就会对那些只知道逐利的商人感到厌恶。他人又倔,任何虚偽的套路,在他面前,都会適得其反。” 华子领著张明远,走进了明珠小区的大门。 小区不大,门口只有一个简单的铁艺大门和一个小小的保安亭。里面是几栋整齐排列的六层红砖楼,楼体外立面贴著白色的方形瓷砖,在当时的清水县,这已经算是顶时髦的“洋楼”了。 楼与楼之间是平整的水泥地,零星画著几个停车位,更多的地方被居民们拉起了绳子,晾晒著五顏六色的床单被罩。 “远哥,你別看这地方现在瞧著一般。”华子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介绍著,“这可是咱们县头一份的商品房小区!一共八栋楼,三百多户,住的全是有头有脸的单位领导、老师、小老板。配套也方便,出门就是菜市场,骑车五分钟就到县医院。” 两人走到三號楼一单元门口,顺著水泥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光线昏暗,两人的脚步声很响。 华子掏出钥匙,打开了二楼的房门。 朝南的客厅里洒满了午后的阳光,新刷的大白墙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地面是打磨过的水磨石,光滑清凉。 张明远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了一圈。 九十多个平方,被隔成了三室一厅,每个房间都不算大,但布局很方正,没有浪费一点空间。 刘天然確实是用了心的。厨房和卫生间的墙壁都贴了白色的瓷砖,主臥还打了一个简易的木质衣柜,没刷漆的松木还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味。 张明远站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心里有了计较。 这套小三室收拾得很乾净,稍微布置一下,添置些家具,就是一个温馨的家。 两人又爬了三层楼。 华子喘著粗气,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五楼的房门。 一进门,空间感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套房子明显比楼下那套大了一圈。一个宽敞的客厅南北通透,北面的窗户正对著厨房,南面则是一个带玻璃推拉门的大阳台,视野极好,能看到远处清水河的轮廓。 “远哥,这套可就厉害了。”华-子缓过一口气,开始了他的专业解-说。 “咱们这小区,一层三户,就只有中间这一户,是这种一百二十七平的大户型。您看,”他指著客厅两侧,“双卫生间!主臥带一个,外面还有一个公用的,家里来个客人也方便。” 张明远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个臥室都朝南,採光极佳。最大的那个主臥,不仅带著独立的卫生间,旁边还连著一个五六平米的小房间,窗户正对著楼下的花园,安静又明亮。 “这个小房间,刘哥本来是打算给他自己当书房的。”华子补充道。 房间里的装修和楼下那套一样简单,水磨石地面,大白墙。但因为空间更大,窗户更多,整个房间显得格外亮堂。 张明远站在那个朝南的大阳台上,午后的风吹进来,带著楼下花园里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他闭上眼,在心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全新的画面。 这套房子,足够大,足够亮堂。 自己需要一个安静的书房。 母亲丁淑兰喜欢种点花花草草,这个大阳台正好合適。双卫生间的设计,也能让一家人的生活变得更方便。 除了楼层高了点,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张明远站在五楼空旷的客厅里,脑子里只有一串数字。 这两套房子,六折,五万九千六百七。 赵立本和王大军那边,才是真正的大头。 想要彻底解决这两个麻烦,张明远预计还需要三十万现金! 还有方刚的尾款,二十万,半个月內必须到帐。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钱。之前剩下的不到十万,就算把那两版邮票卖掉,最多也就再添五万块。 缺口,还是太大了。 就在这时,华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接听。 “餵?宇哥?” “哦哦,好,我们马上下来!” 华子掛断电话,转头对张明远说道:“远哥,是宇哥回来了,在小区门口等您呢。” 第80章 收人情,大喜事! 张明远交代华子:“合同你儘快去擬好,我下午过来取。” 他顿了顿,又问道:“刘哥父亲住哪个医院,你知道吗?” 华子连说出医院的名字跟具体的病房號。 张明远这才下了楼。 小区门口,陈宇正靠在奥拓车上嚼著泡泡糖,看到张明远过来,立刻拉开了车门。 等两人都坐进车里,陈宇才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佩服。 “远哥,只要你出马,好像就没办不成的事。” 他“噗”的一声吹破一个泡泡,隨即又抱怨起来。 “不过你让我买的那些东西可真难找,我把医院附近的小卖部都跑遍了才凑齐。要我说,直接买两个果篮、两盒补品,多省事。” 张明远摇了摇头。 “阿宇,送礼是门学问。”他看著陈宇,解释道,“果篮、补品,谁都能送,送的是面子,是客套。人家收了,转头就忘了你是谁。” “但这些东西不一样。” “这是雪中送炭。这说明你懂他现在的难处,你心里有他。人情,就是这么处出来的。” 陈宇愣了半天,才由衷地吐出两个字。 “牛逼!” 他发动汽车,问道:“远哥,咱现在去哪儿?” 张明远思考了一下。 “等下午签完合同,你陪我去趟市里。” “去市里?”陈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声音都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又有球赛?!” 张明远却笑了。 “去收那个,价值一万块的人情债。” 张明远立刻回家。 他先掀开床板,將自己剩下的五万七千二百块现金全部拿了出来。 不够。 张明远走到抽屉前,拉开,看著里面用报纸包著的那五万块钱。 沉默了片刻,还是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凑齐了差额,又將剩下的钱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张明远將凑齐的五万九千六百七十块钱,连同前几天自己写满了的几张a4纸,一起塞进了背包。 他走出房间时,母亲丁淑兰正好从外面回来。 “妈,我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张明远打了个招呼,便匆匆下了楼。 楼下,陈宇已经把车发动了。 张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去,隨口问了一句。 “阿宇,你这手机,能拍照吗?” “拍照?”陈宇像是受到了侮辱,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银色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啪”的一声打开,在张明远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是一个像素极低的彩色桌面。 “远哥,我这可是最新款的v300!三十万像素摄像头!牛逼著呢!” 张明远点了点头。 是该给自己也买个手机了。 这个时间点,手机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但对普通家庭来说,买一个,还是会很心疼。 就像自己家里,只有父亲有一个用了好几年的诺基亚,厚得像块砖头。 奥拓车先是接上了早已在路边等候的华子。 华子一上车,就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来。 “远哥,合同都按您说的擬好了,一式三份。” 车子隨即朝著县医院的方向开去。 住院部三楼,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张明远几人刚走到走廊尽头,就看到了307病房里的一幕。 病床上,一个老人鼻子里插著氧气管,一动不动。 床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坐著,正拿著毛巾,给他擦著手,一边擦,一边无声地掉著眼泪。 刘天然站在旁边,轻轻拍著老太太的后背。 “妈,您別哭了,手术费……马上就有了。” 看到张明远几人出现在门口,刘天然的眼睛亮了,立刻站起身迎了出来。 张明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红包,递了过去。 “刘哥,也不知道该买点什么,一点心意。” 刘天然的手顿了一下,接了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有心了,老弟。” 几人走到走廊的窗边。 双方当场確认了合同条款,张明远从背包里数出五万九千六百七十块钱,当面点清,交给了刘天然。 刘天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印泥盒和自己的私章,在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老弟,钱我收到了。等我爸这边手术做完,稳定下来,咱们就去房管局过户。” 做完这一切,张明远又从兜里抽出五张百元大钞,递给旁边的华子。 “华子,辛苦了。” “哎呦远哥,这可使不得!”华子连忙摆手推辞,“我这就是帮宇哥跑跑腿……” “一码归一码。”张明远直接將钱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该你拿的,就拿著。” 办完所有事,张明远没有再多停留。 他对著陈宇说了一句。 “阿宇,开车。” “去哪儿,远哥?” “市里。” 张明远和陈宇开车去市里的同时。 另一边,张建国家里。 自从上次张鹏程被捉姦在床,又赔了五万块钱后,屋里的气氛就一直不对。 李金花心里憋著火,没事就在背后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张明远一家。奶奶陈芳劝了几次,反倒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好在有张建国和张守义镇著,这个泼妇倒也不敢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此刻,李金花正翘著二郎腿,一边“咔嚓咔嚓”地嗑著瓜子,一边对著正在拖地的陈芳指手画脚。 “哎,我说老太太,你那地拖乾净点行不行?看看,那墙角还有灰呢!” 她將一把瓜子皮“噗”的一声吐在刚刚拖乾净的地上,阴阳怪气地说道: “天天在我这儿白吃白喝,干点活都干不明白,养你们有什么用。” 沙发上,正看报纸的张守义气得手直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张建国回来了。 看到丈夫回家,李金花的气焰才收敛了几分。 张建国今天却一反常態,满面红光,进门就问:“鹏程呢?” “去市里找咱们那个未来儿媳妇去了唄。”李金花撇了撇嘴,隨即眼睛一亮,凑了上去,“看你这高兴的样子,怎么著?升官了?还是收大红包了?” “说话不过脑子!”张建国瞪了她一眼。 但他脸上的喜色却藏不住,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音量。 “是一件大喜事!” “关於咱们家鹏程的!” 第81章 坐著火箭起飞! 张建国那句话,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嗑瓜子的声音停了,电视的声音也仿佛小了下去。 李金花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凑到丈夫面前,一双三角眼里放著光。 “快说快说!到底什么喜事?” 张建国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把领导的派头拿捏十足。 他卖足了关子,才缓缓开口:“不是我的事。” 他目光扫过李金花,又扫过沙发上同样伸长了脖子的张守义。 “是咱们家鹏程,要一飞冲天了!” 张建国將茶杯往桌上一放,开始详细讲述。 “刚才,人社局的老刘请我吃饭。他跟我说,这次公务员阅卷,市里派下来的那位主抓教育的林副局长,在內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一篇文章!” 他顿了顿,享受著家人那屏住呼吸的专注。 “林副局长说,那篇《申论》的策论文,写得是高屋建瓴,字字珠璣!里面的观点,他说他闻所未闻!评价是——『领先了我们这个时代至少十年!』” “林副局-长当场就动了爱才之心,说等成绩一出来,一定要亲自见见这个年轻人!甚至……还提了一句,想登门拜访!”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李金花和张守义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那……那篇文章……”李金花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建国猛地一拍大腿! “文章是糊名阅卷的,林副局长只知道考生姓『张』!” 他环视一圈,分析道: “你们自己想想!整个清水县,今年参加考试的,姓张的,除了咱们家鹏程这个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高材生,还有谁,能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 “我的天爷啊!” 李金花尖叫一声,整个人都乐疯了!她一把抓住张建国的胳膊,语无伦次,“被市里的大领导看上了?!那不就是说……咱们家鹏程,这官……是当定了?!” “何止是当定了!”张守义也激动得满脸涨红,拄著拐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嘴唇都在哆嗦,“这是……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贵人啊!这是要坐著火箭往上飞啊!” 前几天因为捉姦事件带来的所有阴霾、屈辱和压抑,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喜讯,冲得烟消云散! 只有奶奶陈芳,看著他们狂喜的样子,蹙了蹙眉。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明远不也姓张吗?他学习……也不差……” 奶奶那句小声的嘀咕,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李金花! 她“噌”地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刚刚的喜色荡然无存,满是被冒犯一样的尖酸刻薄。 “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的嗓门陡然拔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张明远那个小畜生?他配吗?!” 李金花將手往腰上一叉,把前几天在旅馆里受的委屈和怨气,在这一刻加倍地发泄了出来。 “就他那个连亲大伯、亲堂哥都敢下死手打的德行!没教养的东西!就算他走了狗屎运考上了,政审那一关他都过不了!” 她指著门口的方向,唾沫横飞。 “还想让领导看上他?哪个领导眼瞎了不成!” 她越说越起劲,又想起了考场的事。 “別忘了,他那个《行测》可是提前一个小时就交卷的!那就是个交白卷的废物!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能被领导看上?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李金花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扬眉吐气的未来,开始畅想起来。 “等我们家鹏程当了大官,看我怎么收拾老二家那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到时候,让他们跪在地上来求我!” 奶奶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张守义已经不耐烦地喝止了她。 “行了!就你话多!” 张建国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一家人,彻底沉浸在了即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里,气氛膨胀到了极点。 白色的奥拓,行驶在通往大川市的国道上。 车窗外,是单调的田野和杨树林。车內,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单调的“嗒嗒”声。 张明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宇,上次给你『阿庆嫂』会员卡的那个朋友,跟陈遇欢熟吗?” 陈宇正叼著烟开车,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还……还行吧,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能说上话。” “你帮我约他一下。”张明远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语气平静,“就说我想跟他打听点事。” “我想知道,陈遇欢最近在忙什么,遇到了什么麻烦。” 陈宇彻底懵了。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张明远那张平静的侧脸,满脑子都是问號。 “远哥?打听他干嘛?咱们这次去市里,不是去找他收那一万块钱的人情吗?” 他完全无法理解。 张明远没有解释。 他转过头看著陈宇,笑了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著一种让陈宇看不懂,却又心头髮颤的东西。 “不是去收人情。” “我是准备……再送他一份更大的人情。” 大川市,星河私人会所,健身房內。 跑步机缓缓停下。 陈遇欢撑著扶手,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跑步机的履带上。 一个年纪相仿,同样穿著运动背心的年轻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欢哥,你还有心思健身?”他拧开瓶盖,有些抱怨,“你家老爷子给你那个『平安广场』的项目,我可听说了,好几家都在盯著呢,不好干啊。” 陈遇欢接过水,擦了擦额头的汗,眉头紧锁。 “何止是不好干。”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繁华的街景。 “那块地位置是好,但拆迁是个大麻烦。里面有个老小区,住的全是以前红星机械厂退下来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都是滚刀肉,油盐不进。” 他喝了口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烦躁。 “赔偿款要得比天高,带头闹事的那个老头,天天搬个马扎堵在项目部门口骂街,谁去都没用。” 朋友劝他:“要不跟你家老爷子说说,换个项目?” “不行。” 陈遇欢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 “这是老爷子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这个项目我要是拿不下来,以后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拿著分红当个废物。” 他仰起头,將瓶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我陈遇欢,丟不起那个人!” 他烦躁地將空瓶狠狠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在茶楼里,面对二十多万现金,依旧平静得可怕的身影。 第82章 他怎么会来? 白色的奥拓,停在大川市最繁华的解放路路边。 一家新开的“德克士”门口,红白相间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张明远和陈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汉堡和可乐。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外面是嘈杂的车水马龙,店內却放著轻柔的流行音乐,冷气开得很足。 陈宇没有动面前的食物。 他拿著那个银色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走到餐厅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正在打电话。 “强哥,太谢谢您了……哦哦,叫丁老三是吧,红星机械厂的八级钳工……明白了明白了,脾气又臭又硬,威望高……行,那我知道了,改天一定请您吃饭!” 他掛断电话,快步走回座位,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 “远哥,问清楚了。” 陈宇坐下来,拿起可乐猛灌了一口。 “陈遇欢最近的头號麻烦,就是平安广场那个拆迁项目里的一个钉子户,叫『丁老三』。”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强哥说,这个丁老三不为钱,就要个『理』。他是以前红星机械厂退下来的老劳模,八级钳工,在老工-人里威望高得很。他觉得陈家给的补偿標准,对不起厂里那些老哥们儿一辈子的贡献。” “他带头不签字,谁去都没用,连街道办主任的面子都不给。” 陈宇放下可乐,总结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敬佩和无奈。 “强哥的原话是,这老头是个『有信仰』的硬骨头。想用钱砸倒他,难;想用势压倒他,更难。” “这事儿,是个死局。” 听完陈宇的话,张明远却笑了。 这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无解的“死局”,恰恰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破局点”。 一段前世的记忆,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虽然跟陈遇欢没什么交集,但后来听一个同样搞工程的朋友聊起过这段陈年旧事。 当年,陈家就是靠著最下三滥的“找茬”手段,才搞定了丁老三。 他们先是派人去丁老三家门口泼油漆、砸玻璃,进行骚扰。 后来又抓住了丁老三儿子在外赌博的把柄,用坐牢来威胁,软硬兼施,才最终逼著那个倔强的老头,在拆迁协议上签了字。 “格局太小。” 张明远心想。 这种手段虽然有效,但后患无穷。这件事后来成了陈遇欢生意上洗不掉的污点,也让他因此错失了那一届“杰出青年企业家”的荣誉。 张明远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对付丁老三这种“有信仰”的老工人,不能用“堵”,得用“疏”。 不能用“威逼”,得用“尊重”,和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將最后一口汉堡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阿宇,打听清楚现在陈遇欢在哪里了吗?” “打听到了远哥,他最近没事儿都呆在星河俱乐部,是他自己的產业,跟阿庆嫂一样,是有钱人吃喝玩乐的地方。” “走吧,去星河会所,会会这位被『死局』困住的陈大少。” 白色的奥拓,在一条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上缓缓停下。 整条街位处於大川市新区跟老区的交匯处,安静,绿化好,附近有好几栋在这个年代看起来非常气派的小洋楼。 而眼前的这栋独门独院,看起来不小的洋楼,就是所谓的星河会所。 它不是什么高楼大厦,而是一栋独立的白色三层小楼,门口立著两根气派的罗马柱,外面围著一圈鎏金的铁艺柵栏。 大门口,站著两个穿著笔挺黑西装、戴著白手套的保安,站得笔直,神情冷峻。 张明远和陈宇刚一下车,其中一个保安就上前一步,伸出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先生请留步,本会所仅对会员开放。” “哥们儿,通融一下。”陈宇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熟稔地套著近乎,“我们找陈遇欢陈少。” 保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公式化的语气回答:“抱歉,没有预约和会员卡,不得入內。”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辆车门上还带著凹陷的白色奥拓,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这个细微的表情,瞬间点燃了陈宇的火气。 “狗眼看人低是不是?!”他指著保安的鼻子就骂了起来,“耽误了我们的大事,你他妈担待得起吗!” 另一个保安也从大门旁的阴影里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张明远上前一步,按住陈宇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他看著为首的那个保安。 “你去通报一声。” “就说一个叫张明远的朋友找他。” 保安上下打量著他,从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到脚下那双沾著泥土的运动鞋,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每天想找陈少攀关係的人多了去了,都像你这样,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几乎已经把这两人当成了来碰瓷的骗子。 张明远没有动怒,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 “你只要把『张明远』这三个字带到。” “他如果说不见,我们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但如果……因为你没有通报而耽误了他的事……” 张明远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 “后果,你自己想。” 这番话,让保安的心里,没来由地犯起了嘀咕。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掛在肩上的对讲机,转身走到一边,对著里面低声通报了几句。 …… 会所內部,一间瀰漫著檀香的雅致茶室里。 陈遇欢正烦躁地將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对著面前几个朋友抱怨著拆迁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旗袍的服务生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 当听到“张明远”这三个字时。 陈遇欢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脸上烦躁的表情瞬间转为错愕。 张明远?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第83章 要五十万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保安的神色微微一变,隨即侧过身,对著张明远和陈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態度恭敬了许多。 “两位先生,请进。” 陈宇的腰杆瞬间挺直了。 他跟著张明远,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大厅里空旷安静,没有“阿庆嫂”那种纸醉金迷的奢靡,反而是一种极简的现代风格。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柠檬香薰的味道。 一个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无声地迎了上来,领著两人穿过一楼的健身区,朝著二楼的茶室走去。 沿途,陈宇东张西望,看著那些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的男男女女,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茶室门口,一个穿著丝绸衬衫的年轻人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跟在服务生后面的陈宇,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 “哟,这不是上次那位『牛排哥』吗?” 被称作“赵公子”的年轻人斜著眼,上下打量著陈宇。 “怎么著?贏了点钱,也想来我们这儿办张会员卡,附庸风雅了?” 陈宇的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张明远却上前一步,挡在了陈宇身前。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对著那个赵公子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 “赵公子说笑了。” “我这兄弟性子直,上次第一次来,饿坏了,让各位见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陈少上次说了,想跟我交个朋友,这次刚好来市里,顺便看看陈少。” “朋友?陈少隨便说两句,你还当真了?小兄弟,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跟我们做朋友吗?” “咋地,你玉皇大帝啊,还非得太上老君才能跟你拉帮结派?” “真是穿上龙袍不像太子,让你进来,真是糟践了这地方,也不知道陈哥咋想的。” 张明远按住还要发作的陈宇,对著那个赵公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茶室。 茶室內,檀香裊裊。 陈遇欢正独自一人坐在茶台后,摆弄著一套紫砂茶具,动作嫻熟。 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两人在对面坐下。 “怎么著,张老弟。”他率先开口,將一杯刚泡好的茶推到张明远面前,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兑现我那个人情了?” “人情这东西,放久了会发霉。”张明远坦然坐下,拿起那杯热茶,“当然是用在刀刃上的时候,才最值钱。” “呵,有点意思。”陈遇欢笑了,“说吧,想让我帮你办什么事?” 张明远放下茶杯,看著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借钱。” 隨即,他又补了三个字。 “五十万。” 话音刚落,跟进来的赵公子先炸了毛!他指著张明远的鼻子,声音尖锐。 “你他妈穷疯了吧?!五十万!你知道五十万现在能在市里买三套房吗?!” 陈遇欢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眼神变得有些冷。 “张老弟,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 “这个人情,超额了。” 面对质疑,张明远不卑不亢。 他从那个半旧的双肩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將里面的几张a4纸,和那份刚签好的合同,一起推到了陈遇欢面前的茶台上。 “我不是空手借钱。” 他开口了。 “这是我刚拿下的,清水县南岸新区那栋商业楼的控股合同,我占六成。” “这份,是我对这栋楼未来三年的商业价值评估,和周边的土地升值分析。” 旁边的赵公子嗤笑一声,抱著胳膊,满脸不屑。 “我操,写几张破纸就想空手套白狼借五十万?欢哥,我看这小子八成是脑子进水了!” 陈遇欢没有理会他,而是拿起那份手写的分析报告,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他越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凝重。 当他看到张明远对《城市南拓发展规划纲要》的逐条解读,以及对未来几年南岸新区土地拍卖价格走势的精准预测时,原本还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有点意思。” 陈遇欢放下那份报告,忍不住讚嘆了一句。 “老弟,你倒是把清水县那片荒地的未来,给分析得明明白白。” 但陈遇欢隨即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开始了他作为商人的反击。 陈遇欢伸出第一根手指。 “这合同我看懂了。但另外两个股东的纠纷你没解决。在你彻底搞定他们之前,这份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所谓的『未来潜力』,全是你基於一份规划草案的个人猜测。清水县那种穷地方,五年內能不能发展起来都是个未知数。风险,太大。” 最后,陈遇欢伸出第三根手指,直视著张明远。 “最关键的。” “你想从我这儿拿走五十万现金,理由,还不够。” 旁边的陈宇听得手心直冒冷汗。 他这才反应过来,远哥所谓的收人情,是要借五十万! 这可是五十万,在03年的北方小城市!能拿出五十万现金的人凤毛麟角!无一不是商业巨贾,五十万更是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大半辈子衣食无忧! 陈遇欢会借吗?看来,远哥这次要碰壁了! 陈宇攥紧了拳头,紧张到了极点。 面对陈遇欢那三个滴水不漏的问题,张明远没有再纠缠商业楼的事。 他笑了笑,主动將桌上的合同和计划书收了回来。 “陈少说得对。”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所以,我们现在不谈我的事了。” 张明远看著陈遇欢,平静地拋出了一个名字。 “我们来谈谈你的事。” “平安广场,丁老三,红星机械厂。” 陈遇欢端著茶杯,正欲送往嘴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脸上所有的从容和玩味,在这一刻尽数褪去,身体也不自觉的绷紧。 张明远没有理会他眼神的变化,自顾自地开始剖析。 “丁老三是硬骨头,不为钱,就要个理,要个尊重。你派去的人,无论是谈钱,还是谈势,都只会让他更反感。” “你不敢来硬的,怕影响陈家的声誉和项目后续的审批。” “你来软的,又找不到门路。” “所以,”张明远看著他,“你现在进退两难。项目每拖一天,烧掉的都是真金白银的成本。” 张明远每多说一句,陈遇欢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审视起眼前这个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的年轻人。 第84章 五十万到手! 张明远看著对面那个脸色变幻不定的陈遇欢,主动结束了分析。 他笑了笑,语气篤定。 “当然,以陈少的手段,解决这个问题只是时间问题。” “关键在於,”他的声音放缓,“用什么方法解决。” “陈家家大业大,任何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会成为別人攻击你的把柄,弊大於利。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陈遇欢的眼睛,一字一句,拋出了最后的诱饵。 “我,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只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住了。 张明远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再多说一个字。 整个茶室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中,只剩下旁边陈宇那紧张得如同擂鼓的心跳。 陈遇欢死死地盯著张明远,等待著他的下文。 张明远给自己添了半杯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少,想解决丁老三,硬碰硬是下下策。” “他是个顺毛驴。” 张明远放下茶壶,开始了他的布局。 “第一步,尊重。” “丁老三是红星机械厂的八级钳工,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他的手艺。红星厂破產后,最让他心疼的,就是厂里那批被当成废铁卖掉的德国老工具机。你花个三五万,把那批工具机从废品站买回来。” “第二步,名誉。” “再租个厂房,成立一个『红星工匠技术传承工作室』,聘请丁老三当终身名誉总顾问,每个月给他开五百块顾问费。这件事,你再找报社的记者宣传一下,標题就叫『本土企业家心系工业遗產,抢救性保护老工匠精神』。这,就是给他天大的面子和尊重。” “第三步,釜底抽薪。” 张明远笑了。 “至於他儿子……你別去碰他赌博的事,那是下三滥的手段。你直接聘请他儿子,来工作室当个『后勤主任』,月薪八百。给他一份体面的工作,断了他再去赌钱的念想。这,叫釜底抽薪,也叫恩情。” “第四步,转化。” “做完这三步,丁老三欠了你天大的人情。你再跟他谈拆迁,他还有脸当钉子户吗?他不但会第一个签字,甚至会主动帮你去做其他老工人的思想工作。” 张明远放下茶杯,看著已经彻底呆住的陈遇欢和赵公子。 “前前后后花不到十万块,既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又赚了个好名声。” “陈少,你觉得我这个办法,怎么样?” 茶室里,死一般寂-静。 檀香的烟气,在空气中凝固。 赵公子张著嘴,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还僵在嘴角,像是被人点了穴。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茫然。 陈遇欢也一动不动。 他死死地盯著张明远,那双带著几分疏离和审视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在脑海里,飞速地復盘著张明远刚刚提出的那套方案。 买工具机?不,那是买一个老工人的心结。 给头衔?不,那是给一个倔强老人一辈子的尊重。 安排他儿子?不,那是断了他的后顾之-忧,再送上一份让他无法拒绝的恩情。 找记者?不,那是把一个烫手的拆迁难题,变成一个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绝佳政绩!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钱、名、利、人情,甚至连后续的舆论宣传都算计了进去,滴水不漏。 这他妈哪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个在宦海商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算计人心算到骨子里的老狐狸! 陈遇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著张明远,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张老弟,我陈遇欢,服了。” “你……是个人才。” 陈遇欢站起身,绕过茶台,亲自拿起那把紫砂壶,给张明远添上了茶。 他的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清水县那个小池子,养不住你这条龙。有没有兴趣,来我身边做事?” 陈遇欢看著张明远,拋出了一个足以让大川市任何一个年轻人为之疯狂的橄欖枝。 “我手底下,正缺一个像你这样有脑子、有手段的操盘手。” “条件,你隨便开。” 旁边的赵公子和陈宇,都彻底惊呆了。 赵公子比任何人都清楚,陈遇欢眼高於顶,他可以跟很多人称兄道弟,但从没看得起谁。像今天这样,主动开口“招揽”一个人,这是头一遭! 而陈宇,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陈遇欢是什么人!是整个大川市,数得著的顶尖二代!至少在陈宇看来,跟著陈遇欢,比什么考公,自己做生意,都要有前途的多,求之不得! 陈宇猛地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张明远,压低了声音: “远哥!远哥!快答应啊!” 面对陈宇那急切的催促和陈遇欢充满期待的目光,张明远却摇了摇头。 “谢陈少好意。” “不过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不喜欢给別人打工。” 他看著陈遇欢,將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还是谈谈刚才的事。” “我这个人情,加上这个解决方案,值不值五十万的借款?” 陈遇欢与他对视片刻,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茶台上,震得茶杯叮噹作响! “值!” “太他妈值了!” 陈遇欢看著张明远,眼神里满是欣赏。 “这钱,我借!” 陈遇欢彻底认可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五十万,换来这样一个“朋友”的连结,稳赚不赔。 “不过,”他说道,“五十万现金不是小数目,我得让人去调。等明天一准让你拿到钱!今晚正好带老弟你去吃好喝好玩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张明远摇了摇头:“陈哥,我明天有急事,晚上要连夜赶回去。” 陈遇欢一怔,隨后开口:“那就不勉强老弟你了,你留个电话!明天我让人开车!把钱给你送去!” “老弟,这五十万,我不收你一分钱利息,期限三年,就当是我交你这个朋友的礼物!” “一码归一码。”张明远摇了摇头,“借款期限一年,按银行贷款一分的利息算。亲兄弟,明算帐。” 这种不占便宜的態度,让陈遇欢再次高看了他几分。 “行!就按你说的办!” 陈遇欢点头同意,他吩咐旁边的赵公子去取纸笔,准备立下字据。 同时,他又饶有兴致地看著张明远。 “老弟,我很好奇。” “你拿这五十万,到底准备干票多大的?” 第85章 利益连接,人情往来 面对陈遇欢那句“准备干票多大的”的询问,张明远笑了笑,没有隱瞒,直接回答。 “为了清水县南岸那栋楼。” 他没有过多解释,浅尝輒止。 陈遇欢听完,也没追问。在他看来,清水县那种穷地方,几十万的生意,不值一提。 张明远拿起赵公子取来的纸笔,开始写借款协议。 字跡工整,內容清晰明了——借款人民幣伍拾万元整,期限一年,月息一分。 他將写好的借条推到陈遇-欢面前。 “明天收到钱,我再按手印。” 陈遇欢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借款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的赵公子,也在见证人的位置,签了字。 协议达成。 两人第一次有了利益跟人情上的纠葛,张明远用自己的眼光,换来了足以解决目前困境的五十万现金。 张明远收好借条,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之前问陈宇有没有,他本意是想找机会,偷拍一张自己与陈遇欢的合影。回头拿著照片,去震慑清水县那个叫武正安的地头蛇。 来一招“驱虎吞狼”。 但现在,陈遇欢主动派人送钱,关係比预想的更近了一步。 与其在背后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不如把问题,直接放在明面上谈。既是试探,也是展示自己的坦诚。 张明远看向陈遇欢,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陈少,跟你打听个人。清水县一个叫武正安的,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陈遇欢皱著眉,思索了片刻,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旁边的赵公子却一拍大腿,提醒道:“欢哥,你忘了?清水县那个『武疯子』啊!” 他这么一说,陈遇欢才恍然大悟,有了些模糊的印象。 “想起来了,去年我生日宴,他好像是托人送了礼,坐最外面那桌,还过来给我敬过酒。” 他看著张明-远,问道:“怎么,他惹到你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 “不是惹到我。” 他將王大-军的问题,巧妙地包装成了“朋友”的事。 “是我一个朋友,在他那儿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了。想让他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就怕他不给这个面子” 陈遇欢一听是这事,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多大点事儿。” 他直接对张明远说:“回头你直接去跟他谈,到时候给打电话,我跟他说一句。” 陈遇欢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那种不上檯面的角色,给我敬酒都要排队,我一句话,还是管用的。” 张明远点了点头,也端起茶杯。 “那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他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两人之间的关係,也从单纯的“商业借贷”,增加了一层更私人的“人情往来”。 连结,更深了。 茶喝得差不多了,张明远站起身。 “陈少,今天就到这儿,我跟阿宇先告辞了。” “行。”陈遇欢也站了起来,“留个电话吧,张老弟。明天钱到位了,我好联繫你。” 张明远还没说话,旁边的陈宇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陈少,您记我的號就行,我跟远哥基本上天天都在一块。” 陈遇欢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著张明远,有些不可思议。 “张老弟,你一个做大事的人,连个手机都没有?” 他没等张明远回答,就直接摆了摆手,对著门口的服务生招了招。 “去,把我车里,副驾储物箱那个没拆封的盒子拿过来。” 服务生躬身退下。 很快,他捧著一个方方正正的蓝色纸盒,快步走了回来。 盒子上,是经典的“nokia”標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connecting- people。 陈遇欢接过盒子,直接递到张明远面前。 “刚好一个朋友送的,诺基亚7250,带摄像头的。我用不上,你拿著。” “我操!” 旁边的陈宇看到那个盒子,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他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震惊! 诺基亚7250! 彩屏!带摄像头! 他只在杂誌上见过!听说这玩意儿,整个清水县都没一台!就算是在大川市,能用上的人,也都是非富即贵! 张明远也没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那就谢了,陈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临走前,陈遇欢看著张明-远,语气认真了几分。 “丁老三那事,我会按你说的去办。如果中间遇到什么阻力,我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以后,希望老弟能多出出主意,咱们多交流。” 张明远点了点头。 “好。” 白色的奥拓,行驶在深夜空旷的国道上。 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光灯切开一道苍白的光柱,照亮著前路。 陈宇还处在一种极度亢奋后的恍惚中。他紧紧握著方向盘,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著今天在会所里发生的一切。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远哥……我还是想不明白。”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乾涩。 “那个陈遇欢……他都开口了,条件隨便开。你为什么……不答应?” 在他看来,那是一条能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 张明远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摇下了车窗。 夜风灌了进来,带著一股乡野的草木气息。 “寄人篱下,永远都只是別人的棋子。” 他的声音很轻。 “路,要自己走,才踩得踏实。” 张明远转过头,看著身旁这个满脸迷茫的兄弟。 “阿宇,你今天也看到了。” “五十万现金,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一部顶配的诺基亚,我们连见都没见过,他可以隨手当人情送掉。” “这就是差距。” “跟著他,我们最多,也就是个能办事的『高级马仔』。他吃肉,我们喝汤。” 张明远掐灭了菸头。 “但,我不想只喝汤。” 他看著陈宇,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心,火焰在熊熊燃烧。 “阿宇,网吧和超市,只是我们的起点。” “我的目標,是让『张明远』和『陈宇』这两个名字,在未来,能和『陈遇欢』这三个字一起,出现在整个秦川省的商业版图上!” “甚至站的更高!更远!” 陈宇握著方向盘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张明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开车吧。” “我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顾晓芸 凌晨两点,白色的奥拓驶入寂静的清水县老街。 张明远下了车,夜风微凉。 他对车里的陈宇交代:“这两天你辛苦一下,先把房子的过户手续跑下来。网吧那边的装修队也可以联繫了,按我之前说的方案来。” 张明远看著漆黑的家属楼。 “我休息两天。等休息好了,就开始处理那两个股东。” 陈宇重重点了点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张明远已经有了近乎盲目的崇拜。 就算前面是悬崖,张明远让他去跳,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放心吧远哥,都交给我。” 张明远回到家,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大脑异常清醒。五十万现金即將到手,商业大楼的遗留问题將迎刃而解,超市计划也可以正式提上日程。 他攥了攥拳头,心中定下明天的第一个目標。 去文化馆的交流会,让那两版“错版羊票”物归原主,完成最后的资本积累。 第二天上午,张建国家。 张鹏程从市里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女孩。 女孩穿著一件乾净的白底蓝花连衣裙,头上別著一个简单的发卡,相貌清秀,气质文静。她手里还提著一网兜新鲜的水果,看起来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哎呦!这就是晓芸吧!快进来快进来!” 李金花一见到女孩,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她一个箭步迎上去,拉住女孩的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快坐快坐!鹏程这孩子也是,早就听说你大学谈了个女朋友,这都一年多了,藏著掖著,才带回来给我们看!” 她一边说著,一边又是端茶又是拿水果,一口一个“晓芸”,叫得比叫自己亲闺女还亲热。 当她的目光落到女孩皓腕上那块小巧精致的“上海”牌女士手錶时,那双三角眼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精光。 张鹏程看著母亲这副恨不得把人供起来的模样,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他清了清嗓子,隆重介绍道:“爸,妈,爷爷奶奶,这是我上大学时候交的女朋友,顾晓芸。” 张鹏程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分量最重的话。 “晓芸她爷爷,是咱们市教育局退休的老局长。” “哦?” 沙发上,原本还端著架子的张守义和张建国,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哎呦,快坐快坐,孩子。”张守义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和蔼可亲,连连拍著自己身边的沙发,“到爷爷这儿来坐。” 只有奶奶陈芳,看著女孩那文静懂事的模样,又想起前几天家里那场不堪入目的闹剧,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地嘆了口气。 顾晓芸被这一家子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 她还是礼貌地挣开李金花的手,走到奶奶面前,將手里的水果递了过去,声音温婉。 “奶奶,这是我给您和爷爷买的。” 她的举止大方得体,与这一屋子人的市侩和算计,格格不入。 中午,张建国红光满面地从单位回来,进门就嚷嚷开了,心情极好。 “都別坐著了!赶紧准备准备!”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对著厨房里的李金花喊道。 “鹏程的事,现在我们公司里都传开了!今天好几个科长都跑来跟我道喜,说我养了个好儿子,以后前途无量!还非要闹著让我晚上请客!” 正在陪顾晓芸看电视的张鹏程听得一头雾水。 “爸,什么事啊?” 顾晓芸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张建国走到儿子身边坐下,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 “鹏程啊,爸跟你说。”他的语调不自觉地放慢,带著一种在单位开会时才有的腔调,“昨天人社局的老刘,就是刘副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他说,这次咱们市里派下来督导阅卷的林副局-长,在內部总结会上,点名提了一篇文章!”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眼神扫过眾人。 “林副局长原话是这么说的——『这次考试,我们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写的文章,有思想,有深度,有大局观!这样的年轻人,是我们干部队伍未来最需要的栋樑!』” 最后,他无比肯定地重重拍在儿子的肩膀上! “老刘说了,林副局长只知道这个考生姓『张』!除了你,还能有谁!” 张鹏程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他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被市里的大领导看中! 这比考上第一名还要荣耀百倍! 前几天在旅馆和茶楼里被张明远踩在脚底的所有屈辱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那必须请!” 李金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脸上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兴奋! “不但要请,还要大办!去县里最好的『鸿运楼』!” 她的三角眼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恶毒的快意。 “把老二家那几个也都叫上!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出息!也让他们知道知道,烂泥,永远都扶不上墙!” 顾晓芸在一旁听著,虽然也为男朋友感到高兴,但听到李金花那刻薄的话语,秀气的眉头还是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张鹏程没有反对。 他甚至主动开口,脸上掛著胜利者般的微笑。 “妈,叫上二叔他们也好。毕竟是一家人,也该让他们替我高兴高兴。” 李金花还在那咋咋呼呼地盘算著晚上要去哪个包间,点什么贵菜。 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的张守义却缓缓地开了口。 “老大。” 他端著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之前不是说,那位林副局长,可能会亲自上门来拜访吗?” 张建国一愣,点了点头:“老刘是提了一嘴。” “那你回头再打听打听。”张守义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看看领导具体是哪天来。” “咱们的庆功宴,不急著今天吃。” “等领导上门那天,咱们再摆!就在家里摆上几桌!请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亲戚朋友作陪!” “一来,是让领导看看,咱们老张家对他的尊重。” “二来,”张守义的嘴角,也忍不住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也让街坊邻居们都好好看看,咱们老张家,是怎么涨脸的!” “哎呦!爸!您这主意好啊!” 李金花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可比去饭店吃一顿有面子多了! 一群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商量著到时候该请谁,该买什么菜,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只有奶奶陈芳,拉著旁边顾晓芸的手,慈眉善目地问著她家里的情况,仿佛周围的喧囂都与她无关。 第87章 交流会,愿者上鉤! 上午八点,张明远背著那个半旧的双肩包,走进了县文化馆的大门。 这是一栋老旧的苏式建筑,墙皮斑驳,透著一股庄重。大厅里光线不算好,几十张用长条凳和木板搭起来的简陋摊位,挤在一起,摆满了整个空间。 “哎!老康头,你往那边让让,挤的我都没地方摆了!” “来看看我这邮票本,正儿八经的全是精品,跟他们凑数的可不一样!” “你说谁是凑数的?你说这话我可得跟你理论几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旧纸张、老墨水和汗衫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哎,老李,把你那套『t46庚申猴』再拿出来给我瞧瞧?” “瞧什么瞧,不卖!传家宝!” 一群穿著的確良衬衫、白布褂子的大爷,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个紫光手电筒或者放大镜,三三两-两地围在各个摊位前,一边走走停停,一边用带著浓重地方口音的行话低声交谈著。 张明远没有急著找地方摆摊。 他背著包,不紧不慢地在场馆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摆在玻璃框里的邮票、烟標、连环画,观察著每一个潜在的买家。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特殊的人物身上。 那是一个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布鞋,手里盘著两颗核桃,正背著手,在一个卖古钱幣的摊位前驻足。 在他身后,站著两个提著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穿著白衬衫的年轻人。两人身板挺直,目不斜视,与周围那些悠閒自在的老头子们,格格不入。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张明远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大厅角落,找到一个正靠著墙角抽菸、別著“工作人员”袖標的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烟,递了过去。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说。”男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我这儿也有点东西,想摆个摊,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外地的?” “本地的,头一回来。” “哦。”男人指了指大厅尽头那张摆著算盘和帐本的桌子,“去那儿,管理处,登个记,交十-块钱的『场地费』。”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交了钱,他们给你个小马扎。地方嘛,自己找个不碍事的墙角旮旯,把东西铺开就行。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张明远道了声谢,心里开始盘算。 前世的记忆里,那个卖出“错版票”的人,也是个不起眼的小摊主。今天自己亲自下场,会不会因为“蝴蝶效应”出现什么意外,他也说不准。 但他转念一想,富贵险中求。 那两版错票的价值,值得他花一天时间在这里守著。 反正,自己要等的就是那条从省城来的“大鱼”。 只要他不走,自己就有机会。 张明远来到角落的管理处。 里面,一个戴著老花镜的大爷正就著一杯浓茶,聚精会神地看著《参考消息》。 张明远將一整包没拆封的“红梅”烟,轻轻放在了桌上。 “大爷,抽菸。”他笑著说道,“我第一次来,想摆个摊,跟各位老师傅学习学习。” 大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包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嘴甜的小伙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行,去吧。”他摆了手,收了十块钱的管理费,还好心地指了指不远处,“门口那儿还有个空位,人来人往的,显眼。” 张明远道了声谢,走到了那个位置。 周围的摊位,大多都支著小方桌,上面铺著深蓝色的绒布。玻璃框里,各种邮票、钱幣、毛主席像章分门別类地摆放著,摊主们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给客人展示藏品,显得很专业。 张明远却毫不在意。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昨天的《清水日报》,在地上铺开。然后,將那天黄毛花了一天买的,总共三十版崭新羊票,隨意地堆在了报纸上。 张明远自己则往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掏出那部崭新的诺基亚7250,低著头,开始玩起里面的“贪吃蛇”游戏。 他这副做派,立刻引来了旁边几个老头子侧目。 一个穿著白背心的瘦老头凑过来,蹲下身,拿起一版羊票看了看,撇了撇嘴。 “小伙子,你这不糊弄人嘛。”他將邮票扔回报纸上,摇著头走开了,“前两天刚发的新票,拿到这儿来卖?想钱想疯了吧。” 另一个老头也附和道:“就是,一点品相都没有,连个护邮袋都不装。” 张明远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盯著那个小小的彩屏,嘴里敷衍地回了一句。 “隨便看看,想买就买。” 这副“外行”、“不专业”的模样,与周围那些严阵以待的老藏家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快,就再也没人往他这个简陋到近乎可笑的摊位前凑了。 隔壁摊位,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我滴个乖乖!这...这不是『一片红』吗?!” 人群“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去。 摊主是个姓徐的大爷,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从一本厚厚的集邮册里,用镊子夹起一枚邮票,放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 那枚小小的邮票,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带著一层光晕,引来一片惊嘆和讚美。 “老徐!你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能在咱这小县城看见这玩意儿,今天算是开眼了!” 有人忍不住好奇地问:“徐大爷,您这传家宝,怎么捨得拿出来卖啊?” “唉,家门不幸啊!” 徐大爷摇了摇头,脸上那点自豪瞬间就被愁云盖住了。 “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学人家做什么生意,赔了个底朝天!现在天天被人堵著门,等著我拿钱去给他填窟窿……” 就在这时,那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省城老者,在那两个年轻人的陪同下,也闻声走了过来。 他没急著上前,只是在人群外围静静看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让开些,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徐大爷的摊位前。 他从中山装的內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放大镜,俯下身,仔细地端详起那枚邮票。 “老徐!老徐!” 旁边一个卖像章的摊主捅了捅徐大爷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眼睛放光。 “把握住机会!这位爷,是省城来的大藏家,姓秦!”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满是羡慕。 “我上午那套80版的生肖票,他连价都没还!我开一千二,他直接给了我两千!说图个吉利!出手阔绰得很!” 摊位另一头。 张明远按下了“退出游戏”的按键。 彩色的“贪吃蛇”消失不见。 他將那部崭新的诺基亚手机放回口袋,抬起了头。 周明远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被称为“秦老”的藏家身上。 他要等的人,来了。 第88章 明珠蒙尘 秦老没有直接伸手去碰那枚“一片红”。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立刻上前,打开那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副崭新的白手套。 秦老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又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把带刻度的专业邮票镊子。 他俯下身。 先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著邮票边缘那一个个细密的齿孔,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胶水光泽,最后才將目光落回到票面那片鲜艷的红色和图案上的金粉上。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动作充满了仪式感。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这位“大行家”的最终评价。 然而,秦老看完后,却直起了身,没有立刻谈价格。 他的目光,落在了徐大爷那本摊开的集邮册里,一枚不起眼的邮票上。 “老哥,”他开口了,声音温和,“你这套『齐白石作品选』的品相不错,还是『四方连』,原胶全品。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他又指向另一枚小型的票张。 “这枚『从小爱科学』的小型张,边角稍微有点发黄。这东西怕光怕潮,回头最好用护邮袋单独封起来,再放进乾燥箱里。” 秦老对各种邮票的发行年份、版別特徵、保存要点都如数家珍,信手拈来。 周围那些本地的老藏家们,听得是连连点头,眼神里全是敬佩和嘆服。 “听见没,这才是真正的行家!” “跟人家一比,咱们就是瞎玩。” 一时间,再没人敢质疑这位省城来的“大藏家”的身份。 点评完那几枚邮票,秦老的目光才重新回到那枚“一片红”上。 他看著徐大爷,没有直接问价,反而嘆了口气。 “老哥,这枚票,是你半辈子的心血吧?不到万不得已,是真捨不得出手啊。” 这句话,像是说到了徐大爷的心坎里。 他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 “可不是嘛!从年轻时候就爱上这个了,一分一毛攒下来的。结果……唉,家门不幸啊……” 秦老听完,没有趁人之危,反而安慰道:“玩收藏,玩的是个缘分。东西到了咱们手上,咱们就替国家、替后人保管好它。等缘分尽了,再给它找个好下家,也算是功德一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老哥,你开个价吧。” 徐大爷看著那枚邮票,像是要跟自己的孩子告別。他沉默了许久,才一咬牙,伸出八根手指。 “秦老,您是行家,我也不漫天要价。八万。少一分,我都不卖。” 这个数字,让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隨即爆发出更低的惊呼! “八万?!” “我的天,就这么个小纸片,够在县里买套房了!” 秦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点了点头,隨即目光又落在了徐大爷那本摊开的集邮册上。 “老哥,你这本册子,我看得出是你的心血,里面不少东西都是成套的。就为了一枚票,把整本册子拆了,可惜了。” 他看著徐大爷,缓缓说道。 “这样吧,我不让你拆了。这本册子,连同那枚『一片红』,我再给你添六万,十四万。怎么样?” “啊?”徐大爷彻底愣住了。 周围的人更是炸开了锅! “不还价……还主动加钱?!” “乖乖,省城来的老板,就是不一样!” 秦老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立刻会意,弯腰,將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了地上,打开。 “哗——” 人群中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包里,没有文件,没有帐本。只有一沓沓用银行封条綑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人民幣! 年轻人从中数出十四沓,整整十四万块现金,当著所有人的面,点了一遍,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徐大爷的摊位上。 “老哥,你点点。” 看著眼前那座由红色钞票堆起的小山,徐大爷彻底懵了。 他颤抖著手,摸了摸那沓钱,又看了看自己那本倾注了半生心血的集邮册,眼神复杂,又是激动,又是不舍。 交易完成,秦老將那本厚重的集邮册合上,递给身后的年轻人。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张明远却从自己的小马扎上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秦老,目光反而落在了徐大爷那本刚刚易主的集邮册上,看似隨意地开口。 “徐大爷,您这本册子,最值钱的,其实不是那枚『一片红』。”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周围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 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譁然! 徐大爷和周围的人,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他。 张明远指著册子里一枚色彩艷丽的小型张邮票。 “纪94,《梅兰芳舞台艺术》。” 其实张明远对邮票没有什么研究,不过自己的一个朋友是个狂热的邮票爱好者,再加上这张邮票,他前世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所以信手拈来。 “这枚『贵妃醉酒』,行话叫『黑脸包公』。您看这脸谱的顏色,比正常的要深得多,几乎成了黑色。这是印刷时的油墨错误导致的变体票,存世量比『一片红』还少。” 他抬起头,看著秦老,笑了笑。 “真要论价值,只高不低。” 秦老的眼神瞬间一凝。 他没有说话,重新从內兜里摸出那个黄铜放大镜,俯下身,凑到了那枚小型张前。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奇之色。 而周围的摊主们,却已经炸开了锅! “这小子谁啊?在这儿胡说八道!” “就是!看他地上那摊,摆的都是刚发行的垃圾票,还敢在这儿跟秦老班门弄斧!” “我看就是想出风头,譁眾取宠!” 面对周围的质疑,张明远只是笑了笑。 他对著秦老拱了拱手,念了两句诗。 “明珠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转身,指了指自己地上那堆用报纸铺著的“破烂”。 “秦老要是有兴趣,不妨也看看我这『池子』里,有没有蒙尘的珠子?” 第89章 二十万,不还价! 秦老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抚掌一笑。 “好个『明-珠岂是池中物』!小友有点意思,那老朽就来瞧瞧。” 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真的走到了张明远那个铺著报纸的简陋摊位前,弯下腰,最后乾脆也学著旁边的人,蹲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等著看笑话的摊主,都闭上了嘴。 秦老拿起一版羊票,迎著光,仔细看了看,放下。 他又拿起另一版,还是摇了摇头,放下。 他一连翻了十几版,全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新票,齿孔完整,顏色鲜艷,挑不出半点毛病,也找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周围,开始传来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我就说嘛,装神弄鬼!” “切,以为念两句歪诗就能蒙人了?秦老那是什么眼睛!” “这下被打脸了吧,看他怎么收场!” 秦老的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依旧在玩手机、仿佛事不关己的年轻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肃。 “小友,藏友之间交流,讲的是个诚意。你这……” 张明远却在这时,关掉了手机游戏。 他笑了。 张明远伸出手,从那堆邮票的最底下,不紧不慢地,抽出了那两版顏色有著细微差异的邮票。 他將那两版邮-票,並排递到秦老的面前。 “秦老,”张明远的声音里,带著篤定,“您再看看这个?” 秦老接过那两版邮票,眼神里还带著一丝狐疑。 他將其中一版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再次俯下身,凑上了那个黄铜放大镜。 镜片下,方寸之间的画面被瞬间放大。 那不到半毫米的色彩偏移,变得清晰无比。 正常的红色“癸未”印章,与黑色的山羊图案之间,出现了一道清晰至极、不该存在的白色缝隙。 山羊犄角的边缘,也多了一抹刺眼如血丝般的红色。 秦老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握著放大镜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迅速放下这一版,拿起另一版,凑到眼前。 结果,一模一样! 秦老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错版票! 竟然是今年刚发行的《癸未年》印-章整体偏移错-版! 这种东西,一张都可遇不可求,是集邮圈里传说级的“漏儿”! 他这里……竟然是整整两版! 虽然是新票,但“错版”和“整版”这两个属性叠加在一起,其价值,已经不可估量! 秦老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著眼前这个还在低头玩著手机游戏、仿佛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明远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从兜里摸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支,看著秦老,笑著开口。 “秦老,看出门道了吧?” 秦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將那两版邮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报纸上,眼神里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 “小友,好眼力,好运气!”他由衷地讚嘆道,“这种罕见的错版,还是未裁切的整版,竟然能被你一次性碰到两版!老朽玩了一辈子邮票,也是头一回见!” “错版票?!”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周围的人群里轰然引爆! 刚才还在嘲笑张明远的几个老藏家,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尖叫著围了上来! 他们伸长了脖子,几乎要把脑袋挤进秦老的放大镜底下,抢著要看。 “我看看!我看看!” “天哪!还真是印章偏移!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乖乖,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惊呼声、议论声,混杂著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在小小的摊位前交织成一片。 其中一个戴著厚底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挤到最前面。他看完后,咂了咂嘴,扶了扶眼镜,给出了一个“权威”的判断。 “没法估价!” 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位可是县集邮协会的副会长,王会长。 王会长指著那两版邮票,声音都有些发颤。 “为什么说没法估价?因为是新票!市场上从没出现过这种错-版,没有参考!但咱们可以拿別的比!” 他伸出两根手指。 “就说80年的猴票!现在一张品相好的就奔著两千去了!一整版八十张,那就是十六万打底!这错版票,只会比它更珍贵!” “嘶——” 人群中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看向张明远的目光里,再没了之前的轻视,只剩下赤裸裸的羡慕。 “小伙子!你这是发大財了啊!” “乖乖,一天不开张,开张吃十年啊!” 面对周围的道贺和吹捧,张明远却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就是这两版邮票,被秦老以五万块的“天价”收走。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那个摊主祖坟冒了青烟。 可十年后,这东西的价值,翻了何止十倍! 这一世,他绝不可能再贱卖了。 王会长的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卖古钱幣的摊主就撇了撇嘴,提出了不同意见。 “老王,话不能这么说。” 他指著那两版羊票,摇头晃脑地分析起来。 “东西是好东西,错版也確实难得。但它毕竟是新票!收藏这行当,讲究的是个『年份』,是『沉淀』!这刚发行的东西,价格能高到哪儿去?” 他伸出三根手指。 “要我说啊,三万块一版,顶天了!再高,就是纯粹的炒作了!” “三万?老刘你懂个屁!这是整版!整版错版!能跟单张的比吗?” “新票就是新票!没经过时间考验,谁知道它以后是涨是跌?” 一群老头子,瞬间就为了这两版邮票的“估价”,吵成了一锅粥。 张明远听著耳边的爭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六万。 这个价格,放在2003年,对於这种“有市无价”,谁也说不准未来价值的东西来说,確实是一个相对合理的市场价。 前世那个摊主,就是被这种“合理”给蒙蔽了。 但自己看的,不是现在。 是未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秦老,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真挚又凝重。 “小友,开个价吧。” 张明远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秦老面前,比了一个数字。 “二十万。”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瞬间平息了所有的爭吵! 整个文化馆交流区域,死一般寂静! 张明远看著秦老那双瞬间收缩的瞳孔,补充了一句。 “两版,不还价。” 第90章 成交! “二十万?!” 卖古钱幣的老刘第一个跳了出来,指著张明远,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你怎么不去抢!这小子是想钱想疯了吧!” 他对著周围的人,开始了他的分析。 “新票就是新票!没经过市场沉-淀,谁知道以后什么行情?六万块我都嫌多,二十万,简直是天方夜谭!” 几个同样没捡到漏的摊主,立刻点头附和。 “就是!炒作!纯粹是炒作!” “这小子看著就不像个玩收藏的,八成是听了什么不靠谱的传言,想来这儿矇事呢!” 王副会长却摇了摇头。 他扶了扶老花镜,沉声反驳:“老刘,你这是外行话。” 他指著那两版邮票。 “错版、整版、双连號!这三个要素凑在一起,本身就是孤品!说它未来价值百万,都不为过!” “二十万,”他看著秦老,一字一顿地说道,“虽然高,但並非毫无道理。” 两派人马各执一词,瞬间就在张明远的摊位前,吵成了一锅粥。 秦老没有参与他们的爭论。 而是皱著眉,重新拿起那两版邮票。 他承认,这东西未来可期。但二十万现金,在2003年,意味著什么? 风险,太大了。 而这场爭论的中心,张明远,却一言不发。 他点燃一支烟,靠在墙上,静静地看著眼前这群为了他的“宝贝”而吵得面红耳赤的人。 像一个局外人。 爭论声渐渐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沉默得有些过分的张明远身上。 之前好心提醒徐大爷的那个摊主,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劝说。 “小伙子,听哥一句劝,见好就收吧。” 他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 “六万块已经不少了,够咱们普通人挣好几年的了。別太贪心。” 刚刚卖掉自己藏品的徐大爷也走了过来,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是啊,小伙子。收藏这东西,讲究个落袋为安。没变现之前,它就是张纸。现在有秦老这样的大老板愿意出高价,赶紧卖了才是正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好心”地劝说张明远,言语中,渐渐带上了“你別不知好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的意味。 张明远依旧不为所动。 他只是弹了弹菸灰,目光越过眼前这些嘈杂的人群,平静地看著那个始终没有表態的秦老。 整个文化馆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贪心,太不懂事。 他们都在等著看张明远把一桩天大的好事,给亲手作黄了。 张明远终於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看著秦老,不卑不亢地开了口。 “秦老,我知道,您觉得二十万,贵了。” 张明远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张明远身上,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但您想过没有,为什么国家要从80年开始,在这个时间点,连续不断地发行生肖邮票?”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经济好了,老百姓手里有閒钱了。收藏这个东西,马上就要迎来第一个真正的黄金十年。这是大势。” “第二,邮票的价值,一看存世量,二看题材。生肖,是所有中国人都能看懂、都喜欢的东西,它的群眾基础最广。这就决定了它未来的升值潜力,只会比那些『文』字头、『纪』字头的小眾题材,高得多。”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张明远看著秦老,眼神平静。 “『错版』,意味著唯一性。独一无二的东西,它的价格,从来不是由市场决定的。” “而是由最想得到它的那个人决定的。”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卖古钱幣的老刘再次忍不住插嘴,撇著嘴嘲讽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张明远眼神一冷,直接转头看向他。 “我的东西,我开我的价。” “你买不起,就闭嘴。” 这句毫不客气的话,噎得老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张明远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回到秦老身上。 而秦老此刻被张明远逻辑清晰,头头是道的分析说的有些恍惚。 他看著张明远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看一个运气好的后辈,变成了看一个深不可测的同道中人。 秦老陷入了沉思。 他看著报纸上那两版散发著奇异魅力的“错版票”,內心天人交战。 放弃? 二十万现金,在2003年,即便是对他,也不是一笔可以隨手扔出去的小钱。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可不放弃?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两版错票的价值。这种级別的“孤品”,对他这种玩了一辈子收藏的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一旦错过,此生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张明远却笑了。 他主动將那两版邮票,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重新放回报纸的最底下。 “看来今天,是小子我唐突了。” 张明远站起身,开始收拾地上那堆“破烂”,动作不紧不慢。 “既然秦老觉得不值,那就算了。这东西,看来是跟我有缘,那我就自己留著,將来传给后人,也算一桩美谈。” 他这以退为进的姿態,让周围所有等著看热闹的人都傻眼了。 “哎,这……这就不卖了?” “这小子,还真有骨气啊!” “这眼瞅著最少能换六万老人头的东西,就这么黄了?” “小伙子卖了吧!多少是多啊,六万卖了那也是一套房啊!” 张明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转过头,用一种极为诚恳的语气,对著秦老说道: “不过说真的,秦老。今天能认识您这样的前辈,听您一席话,比我卖多少钱都值。” 他看著秦老那双惊愕的眼睛,继续说道。 “您对藏品的那份尊重,小子我,是打心眼里佩服。” “这邮票,放在我这种俗人手里,看到的,是钱。但在您这种真正的藏家手里,我看到的,是传承。” “说实话,让您来保管它,我比自己留著,更放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对方,又表达了自己的“不舍”,给足了秦老面子。 张明远看著秦老,脸上露出“艰难”的神色,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这样吧,秦老。就衝著咱们今天这份投缘。” “我让一步,十八万。”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八”。 “『要发』,图个吉利。” “您要是还觉得不合適,那今天这生意,咱们就不谈了。就当,交个朋友。” 这番话,给足了秦老台阶。 也彻底断了他继续往下压价的所有念想。 秦老看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心思却縝密如妖的年轻人,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洪亮! “好!” “好个『图个吉利』!” 他站起身,指著张明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就冲小友你这份格局,这份诚意!” “十八万!成交!” 第91章 成了忘年交 秦老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提著公文包的年轻人。 “小李,去对面的建行,再取十万块现金过来。” “好的,秦老。”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解决了钱的问题,秦老脸上的神情放鬆下来。他饶有兴致地看著张明远,终於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小友,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他指了指那两版被他视若珍宝的错版票,“这东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据我所知,这种程度的偏移,没有几年的功力,一眼扫过去,很容易就忽略了。” 张明远笑了笑。 “运气好,看得仔细了点而已。” 他没有过多解释,反而將话题引向了更深的层面。 “其实在我看来,收藏这东西,能不能捡到漏是小事。能不能看准未来的『大势』,才是关键。” “哦?”秦老被他这句话勾起了兴趣,“愿闻其详。” “就拿邮票来说。”张明远看著他,侃侃而谈,“它的价值根基是什么?不是那张纸,也不是上面的图案。是国家经济的发展,是老百姓口袋里越来越鼓的閒钱。只有国家越来越好,老百姓越来越富裕,这些『老物件』,才会越来越值钱。这叫『盛世收藏』。” 秦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张明远继续说道:“再往深了说,收藏品的背后,是人心,是文化认同。为什么生肖票潜力最大?因为它根植在每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谁都懂,谁都喜欢。群眾基础,决定了它未来的高度。” 这番话,让秦老彻底愣住了。 他玩了一辈子收藏,见过太多谈论“品相”、“存世量”、“版別”的所谓行家。 可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將收藏,与国运、经济、人心联繫在一起的,他是头一个! 这看的不是“物”。 是“势”,是“人”! “好!说得好!”秦老一拍大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他乡遇故知光彩!“小友!你这番话,真是让老朽……茅塞顿开啊!”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部同样崭新的诺基亚7250。 “小友,留个电话。以后来省城,一定要来找我喝茶!” 当他看到张明远也从口袋里,掏出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时,秦老拿手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张明远表面不动声色,报出號码,心里却鬆了口气。 这个秦老,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自己让利两万,第一是为了快速成交,拿到急用的现金。 第二,就是为了结交秦老这个人。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今天留下的人情,说不定就会变成助力。 没过多久,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就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快步走了回来。 拉链拉开,又是那一片刺眼的红色。 十八万现金,当著所有人的面,一沓一沓地点清,交到了张明远的手里。 “小伙子,你这……你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乖乖,十八万!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围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张明远那个装著十多万现金的双肩包上,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张明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一夜暴富”的捡漏故事,不出一天,就会传遍清水县所有的大街小巷,正所谓树大招风,自己可不想当这个“名人”。 短期內,像文化馆这种藏家聚集的地方,还是不要再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中年人酸溜溜地抱怨了一句。 “要不说人家运气好呢。前两天我也想去邮局买两版这个羊票,结果倒好,去了一看,好傢伙,门口蹲著一群小混混,把当天到的新票,全都给包圆了!一张都没给剩下!” 这句话,让张明远差点没绷住。 他乾脆不再停留,对著秦老拱了拱手。 “秦老,眼看就到饭点了,小子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吃顿便饭?” 秦老看这交流会也转得差不多了,便欣然同意下来。 张明远领著秦老几人,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街,在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十分乾净的鲁菜馆前停下。 “就这儿吧。” 一进门,秦老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葱油爆锅香味,他有些惊讶地看著张明远。 “小友,你怎么知道,我好这一口?” 张明远笑了。 “您口音虽然不重,但『倒』、『整』这几个字的尾音,有股子地道的胶东味儿。” 他又指了指秦老手里的茶杯。 “刚才您看邮票,喝的是自己带的浓茶,一口没动徐大爷摊上的。说明您口味重,而且对吃喝很讲究。” 他摊了摊手,开了个玩笑。 “爱喝浓茶,口味又重的山东人,十个有九个,是离不开一口地道的葱烧海参的。小子我就是瞎猜,猜错了,大不了咱们再换一家。” 秦老一愣,隨即指著张明远开怀大笑。 “你这个小子啊!” “真是个鬼灵精!” 饭局上,没有山珍海味。 几个地道的鲁菜小炒,一盘花生米,一壶从旁边散酒店打来的苞谷酒。 张明远没有那种显得十分刻意,面面俱到的精明,更没有巴结式的客气。 他就那么自然地给秦老倒著酒,聊著清水县本地一些关於收藏的趣闻軼事。从谁家拆老房子,从墙里刨出了一罐子“袁大头”,到哪个老乡不懂行,拿个祖传的青花大瓶醃咸菜。 这种轻鬆、不做作的相处方式,让秦老感到非常舒服。 在交谈中,张明远也知道了秦老的全名——秦知赋,是秦川省收藏协会的副主席。 张明远没有再顺著这个话题往深里去打听对方的家世背景,反而又把话题拉回到了那些有趣的民间故事上。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张明远身上那股子毫不做作的劲儿,让秦知赋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精於算计的年轻人做交易,而是在跟一个投缘的晚辈,喝著小酒,聊著天。 当得知张明远过段时间,要去省城参加公务员面试时。 秦知赋主动开口邀请。 “小张啊,等你到了省城,安顿下来,一定要给我打个电话。”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真挚。 “到时候来家里坐坐,顺便给你看看我的收藏。” 第92章 你爸是赵立本? 送別了秦老一行人,张明远带著几分微醺,独自一人走在老街西口。 下午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刚掏出烟准备点上,口袋里的诺基亚就响了起来。 电话是陈宇打来的。 “远哥!陈少派来送钱的人到了!他没你的號,直接打给我了,现在就在我撞球厅呢!” “知道了。” 张明远应了一声,掛断电话,加快了脚步。 五十万。 加上自己刚到手的十八万。 有了这笔钱,买楼的尾款,解决股东的纠纷,甚至连超市计划的启动资金,都有了著落。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这才想起,昨天在市里光顾著谈事,忘了去办张手机卡,留给陈遇欢的,还是陈宇的號码。 来到撞球厅。 张明远隔著老远,就看到了一个髮型极其新潮的年轻人。 那人留著一头时髦的“垄沟辫”,正靠在撞球桌边,和陈宇有说有-笑。 张明远走了过去。 陈宇看到他,立刻站起身,笑著介绍。 “远哥,你来了。这位是欢哥派来的李哥。” 那个留著垄沟辫的青年笑著伸出手。 “我叫李天明,远哥是吧?其实咱俩还是老乡,我也是清水县的。” 张明远和他握了握手。 他注意到,李天明虽然穿著时髦的休閒装,但衬衫袖口下,隱约能看到手腕上一截青黑色的纹身。他说话让人很舒服,句句都捧著你,却不给任何实质性的承诺,眼神里有股子藏不住的悍勇之气。 这是个带著草莽气的狠人。 “我这次来,除了给远哥送钱。”李天明开口,直入主题,“欢哥还交代了,让我顺便跟武正安聊聊,解决你的那件麻烦事儿。” 张明远的目光,落在了李天明脚边那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上。 他给陈宇递了个眼色。 陈宇心领神会。 “李哥,站著干嘛,来来来,里边坐。” 他领著两人,走进了撞球厅最里面那个唯一的小包间。这里是陈宇平时跟朋友打牌的地方。 陈宇反手將门锁上。 李天明將那个中號的黑色行李箱,“砰”的一声,提到了中间的麻將桌上。 他没说话,只是当著两人的面,按下了密码锁的卡扣。 “啪嗒,啪嗒。” 两声清脆的声响后,他掀开了箱盖。 一瞬间,整个房间的光线,都仿佛被那一片刺目的红色给吞噬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五十沓用银行封条綑扎好的崭新钞票! 那股独属於“老人头”的油墨香气,混杂著压抑的空气,狠狠地撞进了陈宇的鼻腔! 他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地盯著那一片红色的海洋,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摸。 而张明远,即便前世生意做得还算可以,也从未一次性经手过如此巨量的现金。 他的心臟,也在胸腔里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李天明笑了笑,將箱子朝张明远面前推了推。 “远哥,点点数。” 张明远和陈宇一起,飞快地点好了数。 五十沓,五十万,分毫不差。 “李哥,”张明远开口,“我写的借条,欢哥带了吗?我按个手印。” 李天明却摆了摆手。 “不用了。”他笑著说道,“欢哥说了,他信你这个人。” 张明远也没再矫情,点了点头。他关上行李箱,站起身。 “李哥难得回来一趟,走,我安排一下,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了,远哥。”李天明也站了起来,婉拒道,“我回镇上看看我爸妈。这样,明天上午我上来,陪你一起,去会会那个武正安。” 李天明走后,张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午四点半。 时间还早。 他將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重新锁好,对著旁边还在发愣的陈宇招呼了一声。 “走,去找赵立本。” …… 五十多万的现金,又一次被张明远藏进了自家床板底下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好在父母都不在家,也省去了他解释的麻烦。 赵立本下了班,提著一网兜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顺著熟悉的巷道往家走。 “哎,老赵,下班了啊?” “是啊,王哥,今天够早的啊。” 他脸上掛著笑,跟路过的老街坊们打著招呼,心里却跟嚼了黄连一样苦。 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前几年还能托托关係往单位里塞,可现在哪个单位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从粮食局退下来,人走茶凉,那点老关係早就用不上了。 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对方又嫌他儿子没工作,死活要先买套商品房才肯结婚。 方刚那边退股的钱又没个著落,自己这一回家,儿子闹,未来儿媳妇跟著闹,老婆也天天在耳边念叨,这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家属楼下,单元门入口的阴影里。 张明远和陈宇正蹲在台阶上,抽著烟。 “远哥,打听清楚了。”陈宇吐出一口烟圈,“202,绝对没错。”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身材高瘦的小青年提著个往下滴水的垃圾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刚好看到了蹲在门口的陈宇,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宇……宇哥?!” “你谁啊?”陈宇抬起头,眯著眼睛打量著他。 “我!赵辰辉啊!”小青年快走两步,凑了上来,“宇哥你忘了?前两年,我还跟著您在溜冰场混过一段时间呢!后来出去打工了,这不是刚回来没多久嘛!” 陈宇看著眼前这个叫赵辰辉的小青年,也有了点模糊的印象。 他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支。 “哦,想起来了,你小子现在混得怎么样?”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递著烟,聊了起来。 没说几句,赵辰辉就开始抱怨起来,一张脸上满是戾气。 “別提了,宇哥。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我爸那么个爹!”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 “工作工作安排不了,房子房子搞不定!前两年不知道听了哪个王八蛋的忽悠,跟人合伙盖了个什么破楼,把家里一辈子的积蓄都给套进去了!” 陈宇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明远,又转回头,看著还在那骂骂咧咧的赵辰辉,试探著问了一句。 “你爸……是赵立本?” 张明远也掐灭了菸头,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第93章 突破口 赵辰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宇哥,你怎么知道我爸的名字?” “我们来,就是准备跟你爸谈生意的。”陈宇没有隱瞒。 张明远也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走了过去,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是张明远。” “哦哦,远哥!”陈宇急忙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大哥!” 赵辰辉虽然不认识张明远,但从陈宇那明显带著几分恭敬的態度里,也看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 “原来是宇哥的朋友!那不就是我赵辰辉的朋友嘛!走走走,別在外面站著了,上我家坐著聊!” 他领著两人上了二楼。 一进门,一股饭菜的余味混杂著说不清的闷气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就是单位最常见的那种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家具都有些年头了,沙发上还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罩单。 “我女朋友在百货商场上班,还没回来。我妈……估计又跑出去打麻將了。” 赵辰辉大大咧咧地往那旧沙发上一坐,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 “远哥,宇哥,水壶里有刚烧开的水,就当自己家,別客气啊。” 他给两人散了根烟,这才好奇地问道: “你们找我爸,谈什么生意啊?” 陈宇刚准备开口,张明远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別急。 他看著赵辰辉,拉起了家常。 “听你刚才那意思,最近……是为了工作和结婚的事儿烦心?” 一提到这个,赵辰辉那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从女朋友家如何瞧不起他,到自己老爹如何没本事,把家里的钱全败光了。 等他抱怨得差不多了,张明远才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支。 “婚房,工作。”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这两件事,我都能帮你解决。” “但是,你也得帮我做做你爸的工作。” 赵辰辉刚准备点菸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婚房?工作? 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远哥”,张嘴就能解决? 他不是傻子。天上不会掉馅饼。对方能给出这么大的好处,所求的,也绝对不是小事。 赵辰辉没有立刻答应。 他接过张明远递来的火,点燃了烟,狠狠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远哥,您也得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我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上话。” 张明远也没有再绕弯子。 “我想买下南岸新区那栋楼。” 他看著赵辰辉,直接摊了牌。 “但是,现在你爸和另一个股东闹著要退股,里面的帐太乱。他们不退出去,我没法入场。” “那栋楼?”赵辰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远哥,我劝你可別往那坑里跳。我听我爸说了,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无底洞,谁沾谁倒霉。” “你爸找方刚退股,方刚拿得出钱吗?”张明远反问道。 赵辰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张明远看著他,语气放缓了几分。 “辰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现在的情况,我也大概了解。眼瞅著就要结婚了,婚房、彩礼,哪样不是压在头上的大山?你女朋友那边……催得也紧吧?” “你爸呢,一辈子的积蓄全砸在那栋楼里,想抽身都抽不出来。他心里也急,但他没办法。” 这番话,没有半句指责,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赵辰辉的心坎里。 他又烦躁地点燃一支烟,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髮。 “唉!別提了!” 他將菸头往地上一扔,抱怨起来。 “我爸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当初非要学人家做什么大老板,现在好了吧?连给我结婚的钱都拿不出来!我真是……” 他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但那份怨气,已经不言而喻。 张明远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真诚。 “辰辉,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爸就这么跟方刚纠缠下去,有用吗?我可听说了,那个方刚现在也是一屁股债,退股也只肯退四成!而且还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他看著赵辰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別的事能等,你这婚事,等得起吗?” “没错,我的確是想买那栋楼。”张明远没有隱瞒自己的目的,“但正如你所说,那里面风险大,水很深。到底有多大的坑,多久才能见到回头钱,谁也说不准。” 他看著赵辰辉,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你要是能劝动你爸,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股份退出来。” “我可以立刻给你们家一笔现钱,再给你在明珠小区解决一套婚房,最后,给你安排一个我们网吧经理的工作,铁饭碗。” 这一套组合拳,直接把赵辰辉给打懵了。 房子?工作?还有现钱?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可……可我爸……我听他说,当初投进去,连本带利,少说也有五六十万……”他下意识地为自己的父亲爭取著。 “五六十万?”张明远笑了,“那是他自己算的帐。辰辉,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算笔现实的帐。” 他伸出一根手指。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笔钱,不可能不亏。” “你爸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能赚多少。”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而是怎么能最快地抽身,怎么……儘可能地,亏得少一点。” 赵辰辉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菸灰掉了一地。 心里飞速地盘算著利弊。 房子,工作,现钱…… 这些,都是他现在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有了房子,工作,跟钱,自己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婚事也就能定下来了。 就在他狠狠地將菸头掐灭在水泥地上,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咔噠。” 门锁响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赵立本提著一网兜青菜,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就被满屋子的烟味呛得直咳嗽,忍不住就骂了起来。 “臭小子!又在家里抽菸!” “看看你把这屋里搞得!乌烟瘴气的,都快赶上王母娘娘的瑶池了!” 第94章 受够了! 当赵立本看清屋子里还坐著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时,也愣住了。 “爸,这是我朋友。”赵辰辉不耐烦地开口。 在外人面前,赵立本还是很顾及儿子面子的。他点了点头,只是交代了一句:“少抽点菸。” 他提著菜,准备先进厨房。 张明远却在这时,给了赵辰辉一个眼色。 赵辰辉下意识地开口:“爸,你先別忙活了,坐下来聊聊。我这两个朋友,有事想跟你谈。” 赵立本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著沙发上的两个人。 两个二十郎当岁的毛头小子,跟自己能谈什么事? 赵辰辉却已经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將自己的父亲拉到了沙发边,按著他坐下。 张明远带著笑,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赵叔叔,您好。我是辰辉的朋友,张明远。”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说话也很有分寸。 “今天本来是过来看看辰辉,没想到,我们要谈的生意,刚好跟您有关。” “生意?”赵立本更摸不著头脑了,“什么生意?” 不过,他还是礼貌地伸出手,跟张明远和陈宇分別握了握,又从自己兜里掏出烟,递了过去。 张明远也没有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態度很诚恳。 “赵叔,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接手您在南岸新区那栋楼的股份。” 他看著赵立本,拋出了自己的条件。 “只要您愿意退股,我这边,可以立刻拿出十五万现金,再给辰辉解决婚房的问题,最后,帮他在我朋友的网吧,安排一个经理的工作。” 听完这番话,赵立本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连带著看张明远的眼神也变得不善。 近六十万的投资,就想用这点东西打发了?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来捡便宜的。 而且,他这么年轻,真能拿出这么多钱? 搞不好,就是方刚那个混蛋在背后捣鬼,找了两个毛头小子过来演戏,想逼著自己少拿点退股的钱! 赵立本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右手不自觉的握紧了。 “退股的事,我会亲自跟方刚去谈。”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跟你,没关係。” 张明远也不恼,依旧耐著性子,笑著解释。 “赵叔,您误会了,我不是方刚的人。我就是个单纯想投资的。” 他看著赵立本,开始分析利弊。 “我听说,方刚现在欠著银行的贷款都快还不上了。一旦逾期,那栋楼作为抵押物,就会被银行法拍。到时候,別说退股了,您那一大家子,怕是血本无归。” “我也听说了,方刚是答应给你们退股。”张明远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就现在这个情况,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您手上?他方刚,又凭什么会全额退给你们?” 他看著赵立本,笑了笑。 “赵叔,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张明远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赵立本的心坎里。 他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可依旧没有鬆口。 赵立本冷哼一声。 “我投进去的钱一分都不能少!想让我贱卖,门儿都没有。” 他说著就站了起来,端起了茶杯,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行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有点事,就不留你们了。” 张明远却在这时,也站了起来。他看著赵立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赵叔,我的条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您现在可以继续端著。那接下来,您还得天天东奔西跑地去找方刚掰扯,去跟王大军那个靠不住的赌鬼商量,怎么退股,然后等著方刚不知道啥时候把钱退给你。”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赵辰辉。 “辰辉的婚事,怕是也得继续这么耽误下去。” 张明远走到门口,转过身,下了最后的通牒。 “最多三天。” “不给我回信儿,这事就当没谈过。” “清水县能投资的地方多了,那栋楼未来的价值还是个未知数,我也不是非它不可。” 说完,他对著赵辰辉点了点头,算是告別,带著陈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赵辰辉的吼声,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指著门口,对著赵立本歇斯底里地吼道! “人家都把台阶铺到你脚底下了!房子!工作!还有十五万现金!你还想怎么样?!” “你还真指望那个方刚能把六十万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你做梦呢!” “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面子!就要把我的婚事给搅黄了是不是!” “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小娟家里可说了,一万一的彩礼!一分不能少!房子的事情也不能马虎,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赵辰辉看著那个背对著自己,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沉默不语的父亲,越想越来气。 他猛地一脚踹在客厅的木质茶几上! “砰!” 桌上的暖水瓶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赵辰辉抓起烟盒,摔门而出。 身后,传来赵立本气急败坏的吼声。 “你个混球!给我滚回来!死哪儿去!” “死哪儿去都比在这个家待著强!我受够了!” 赵辰辉头也不回地吼了回去,快步衝下了楼。 刚衝出单元门,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正好撞上蹲在门口抽菸的陈宇和张明远。 看到两人,赵辰辉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尷尬和侷促。 他挠了挠头,替自己的父亲解释了一句。 “远哥,宇哥……我爸他……他就是个老顽固,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县城,脑子转不过弯来。你们別往心里去。” “嗨!多大点事儿!” 陈宇站起身,將菸头往地上一扔,大大咧咧地一把搂住赵辰辉的肩膀。 “別提你家那点破事儿了,听著都烦。” 他撞了撞赵辰辉的胳膊,咧嘴一笑。 “咱们兄弟俩也好些年没见了,走!哥带你去吃顿好的,喝两杯!” 第95章 没你这个爹! 赵辰辉摔门而去,那声巨响震得墙上的老式掛钟都晃了晃。 屋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赵立本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看著被儿子踹歪的茶几和地上摔碎的暖水瓶胆,水还在“嘶嘶”地冒著热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门口那网兜还没来及收拾的青菜上,里面有儿子最爱吃的芹菜。 眼前的场景像是一根针,彻底扎破了他紧绷的神经。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又一脚地疯狂踹著那张不结实的木质茶几,像一头髮了疯的狮子,將沙发上的靠枕、桌上的报纸,所有能拿到手的东西都狠狠撕碎! “我招谁惹谁了!” “我他妈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发泄过后,无尽的疲惫涌了上来。他瘫坐在那张铺著碎花罩单的旧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迴响著刚才那些刺耳的话。 “……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面子!就要把我的婚事给搅黄了是不是!” “……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人家都把台阶铺到你脚底下了!房子!工作!还有十五万现金!你还想怎么样?!” 他看著满屋的狼藉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颗倔强了一辈子的心,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大排档里,人声鼎沸。 张明远和陈宇没怎么劝,陪著心里有事的赵辰辉一杯接一杯地喝。 三瓶啤酒下肚,赵辰辉彻底绷不住了。 他红著眼睛,一把鼻涕一把泪,鬼哭狼嚎地开始诉苦。 “五年了……我跟小娟谈了整整五年了!”他一拳砸在油腻腻的桌子上,啤酒瓶被震得叮噹作响,“她爸妈就没正眼瞧过我一次!每次去她家,那白眼……翻得我踏马心里是真难受!嫌我没工作!嫌我爸没本事!我他妈……”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就是想有个家……有个自己的房子……我做梦都想在明珠小区买套房,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可我他妈拿什么买啊!” 酒喝到晚上八点。 张明远看著已经醉眼迷离的赵辰辉,突然开口。 “走,带你去看房。” “看……看房?”赵辰辉愣了一下,舌头都大了,“看什么房……” “就是准备给你的那套。” 半小时后,白色的奥拓在明珠小区门口停下。 赵辰辉看著车窗外那气派的铁艺大门和“明珠小区”四个烫金大字,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明珠小区! 这可是清水县最好的商品房小区!是身份和面子的代名词!自己每次骑车路过,都只敢在心里幻想一下,要是能住在这里面该有多好。 现在,远哥说,要带自己来看准备给他的房子? 夜色下的明珠小区,比白天更显安静。 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 小区一共十二栋楼,还有专门的绿化,地面停车位,一应俱全,环境在现在的小县城来说,算是拔尖。 三人顺著楼道,来到了二楼那套小户型的门口。 陈宇掏出下午刚从华子那拿来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啪嗒。” 张明远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一瞬间,几盏光禿禿的白炽灯泡亮起,將整个空旷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赵辰辉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习惯了自家那昏暗拥挤的老房子,习惯了墙皮剥落、家具陈旧的环境。 可眼前,灯一亮,是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空间。新刷的大白墙晃得人眼睛有些发晕,打磨过的水磨石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油烟味和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石灰气息縈绕在鼻尖。 他彻底呆住了。 “进来看看。”张明远招呼道。 他领著还有些恍惚的赵辰辉,在房间里转了起来。 “你看,三室一厅,布局方正。这个朝南的房间,採光最好,到时候给你当婚房正好。” “厨房、卫生间都贴了新瓷砖,乾净。卫生间里还装了抽水马桶,比你们家属楼那个公厕强多了吧?” “墙都刷好了,你回头买套新沙发,买个大彩电,再添张床,直接就能拎包入住。” 张明远每多说一句,赵辰辉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看著这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家,眼眶红了。 赵辰辉转过身,借著酒劲,对著张明远和陈宇,重重地鞠了一躬。 “远哥!宇哥!”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哭腔,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你们放心!我爸那边,我就是跪下求他,也一定让他把股份给退了!” …… 將赵辰辉送到家属大院门口。 张明远看著他那还有些踉蹌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他转过头,对著身边的陈宇淡淡地开口。 “赵立本这边,差不多了。” 赵立本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默不作声地抽著烟,摆弄著那几盆蔫头耷脑的月季。 客厅里,妻子的埋怨声一声接著一声,像苍蝇一样往他耳朵里钻。 “……隔壁老李家,今天又换了个25寸的大彩电!你再看看咱们家,还守著个破黑白的!” “……菜市场的肉又涨了两毛钱,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这些话,让赵立本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烦躁地將菸头按进花盆的泥里。 这个小兔崽子,都快十点了还不回家,不会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吧? 就在这时,“咔噠”一声,房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酒气冲了进来,赵辰辉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哎呦!你这是喝了多少酒!”他妈连忙上前扶住他,嘴里不停地数落。 赵辰辉却一把推开她,径直走到阳台门口,看著那个背对著他的身影,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房子,我看了。” “明珠小区的小三室,都装修好了。” 他看著自己的父亲,鼓足勇气咬著牙,下了最后的通牒。 “这件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不然我没你这个爹!” 赵立本愣住了。 旁边的赵辰辉他妈更是一头雾水。 等赵辰辉三言两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完。 这个一辈子只会打麻將、抱怨丈夫没本事的女人,眼睛瞬间就亮了! 钱!房子!还有儿子的工作! 这些可都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好处!至於那栋虚无縹緲的破楼,天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变现! 她的立场,瞬间就变了。 “老赵!”她快步走到丈夫身边,也开了口,“我觉得……儿子这次说得对!你不能为了你那点面子,把孩子一辈子都给耽误了!” 赵立本看著眼前这两个已经穿上了一条裤子的至亲,无奈地嘆了口气。 “……让我,再想一想。” 第96章 见武正安 夜色已深,白色的奥拓行驶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阿宇,”张明远突然开口,“北新街陈家沟口,那个废弃的老电影院,你还有印象吗?” “电影院?”陈宇愣了一下,“有啊,都关门好几年了。怎么了远哥?” “你明天找个靠谱的人去跟老板谈谈。”张明远看著窗外,说道,“价格往死里压,把它租下来。那地方我记得还有个不小的地下室。” “租那儿干嘛?”陈宇更懵了,“那房子又破又老,除了面积大点,一无是处。再说,咱们自己那栋楼,一楼空著也是空著,干点啥不行?” “按我说的去做就行。”张明远没有解释,“给我父母置办点生意。” 陈宇没再多问,重重地点了点头。 …… 和陈宇分別后,张明远回到了家。 父母还没睡,正坐在阳台上等他。 张明远坐下来,又跟他们聊起了开超市的事。 “儿子,我……我还是有点怕。”母亲丁淑兰搓著手,脸上满是担忧,“我这辈子就会算个帐,哪做过什么生意啊,万一……万一要是干赔了……” “你怕什么!” 父亲张建华却在一旁开了口。他看著张明远,语气严肃地提醒道: “我跟你说臭小子,想做生意可以。” “但投资一定要小,步子一定要稳!” “一步一步地来,別刚学会走,就想著跑!” 第二天上午,张明远刚吃完早饭,桌上的诺基亚就响了起来。 是陈宇打来的。 “远哥!李天明来了,在撞球厅等你呢!” “知道了。” 张明远掛断电话,跟厨房里的母亲打了个招呼。 “妈,我出去一趟!” 丁淑兰从厨房里探出头,好奇地看著儿子手里那个小巧的彩色手机,嘴里在后面喊著。 “知道了!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別一天到晚不著家!” 她看著儿子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眯了眯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嘿,这臭小子拿著个手机,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 张明远来到撞球厅时,李天明正一个人安静地打著撞球,杆法很准。 “远哥。”他放下球桿。 “我下午就要回市里了,走吧,正好帮你把这点麻烦解决了。” 三人坐上陈宇那辆破旧的奥拓,朝著城西的方向开去。 路上,陈宇一边开车,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著武正安的背景。 “远哥,李哥,我跟你们说,这个武正安,外號『武疯子』,不好惹。” “他家里,从他爷爷那辈开始,就是咱们清水县有名的混不吝。到了他这一代,更是青出於蓝。” 陈宇压低了声音。 “现在城西的沙场、废品站,有一半都是他家的。听说武家村那边好多地,也都在他们家手上。这孙子,就是城西这边的地头蛇,土皇帝!” 听著陈宇的介绍,张明远心里也在暗自思量。 前世,这个武家在清水县,就是出了名的地头蛇。 堵著新建小区的门口卖霸王沙子、水泥;挨家挨户地问城西的商户收保护费;放高利贷……简直是五毒俱全。 在两千年代初,法治还不是那么健全的时期,清水县这样的小地方,类似的人和事数不胜数。 根据前世的记忆,一直要到2016年左右,隨著全国范围內的“扫黑除恶”专项斗爭开始,武家这个盘踞多年的毒瘤,才被连根拔起。当时,甚至还牵连出了几个给他们当“保护伞”的干部,一起落了马。 而现在这个时候,正是武正安最风光无两,也最盛气凌人的时候。 手底下养著几十个打手,在城西这一亩三分地上,谁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 张明远看了一眼副驾驶。 李天明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仿佛车窗外的风景和陈宇嘴里的“武疯子”,都与他无关。 显然,在他眼里清水县的这位“地头蛇”,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 奥拓车顺著县河桥一路向西。 那条在县城里堪称奇观、向西倒流二十里的清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向著东南方向奔流而去。 河的这边,就是城西。 这里目前还算是一片荒地,但张明远知道,隨著县里“东拓西进”的规划,用不了几年,这里也会逐渐热闹起来。 车子顺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继续往里开,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门面房。修自行车的、补摩托车胎的、配钥匙的……各种小铺子挤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 远处,一个极为张扬的红色招牌,出现在了视野里。 ——平安信贷公司。 门口的台阶上,四五个光著膀子、露出满身纹身的壮汉,正蹲在那里抽菸,吹牛打屁。 陈宇將车在公司门口缓缓停下。 其中一个顶著光头的大汉站了起来,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抬脚就在奥拓的车前盖上踹了一下。 “什么破车!” 他隔著车窗,指著陈宇的鼻子嚷嚷起来。 “看清楚这是什么地儿了吗,你就敢往这儿停?!” 陈宇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这辆破奥拓是他省吃俭用淘换来的宝贝,平时连个划痕都心疼半天,现在竟然被人当面踹了一脚! 他当场就炸了毛,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我操你妈!你踹我车干什么!” 李天明戴上墨镜,不紧不慢地从副驾下来。张明远也神色平静地从后座走了出来。 “踹你怎么了?!”那光头大汉梗著脖子,毫不示弱,“老子今天不但踹你车,还他妈踹你人!” 门口那几个閒著的壮汉,一看有热闹看,也都围了上来,嘴里骂著不乾不净的话,开始推搡陈宇。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傢伙,更是一脚就朝著陈宇的小腹踹了过来! 李天明眉头一皱,刚准备上前。 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是张明远! 他一步上前,不偏不倚地挡在陈宇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他伸出手,一把就攥住了对方踹来的脚踝! 那大汉只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张明远手腕一抖,借著对方前冲的力道顺势一推! “哎呦!” 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瞬间失去平衡,惨叫一声,一屁股重重地墩在了地上! 张明远一边將还在上头的陈宇拉到自己身后,一边对著那几个愣住的壮汉,笑了笑。 “几位大哥,我们是来办业务,顺便找你们武哥谈谈事儿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来闹事的,有话好好说。” 旁边的李天明诧异地看了一眼张明远。 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那份时机和力道的把握,绝对是个练家子。 第97章 面子不够! 那几个大汉一看自己兄弟吃了亏,瞬间就炸了! “我操!还敢动手!” “弄死他!” 几人骂骂咧咧地就要围上来。 李天明却在这时,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张明远身前。 “几年不见,”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冷意,“小武手底下的人,都这么狂了?” 他摘下墨镜。 对面那个刚刚被摔倒、正准备爬起来的壮汉,在看清李天明脸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神色带著惊恐跟难以置信。 “明……明哥?!”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剩下的几个小弟虽然不知就里,但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能让自己这边吃了亏的兄弟,反过来喊对方“哥”的,那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狠角色! 领头的那个光头,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哎呦!误会!都是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他客客气气地將三人请进了公司。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摆著几张破旧的皮沙发,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关公像。 角落里,还靠著七八根明晃晃的钢管和几把开了刃的西瓜刀。 几个正准备抄起傢伙出去“帮忙”的青年,看到这反转的一幕,都愣在了原地。 其中一个胳膊上缠著纱布,看起来像个小头目的人,在看到李天明时,也是浑身一震。 “明……明哥?您怎么来了?” 李天明没理他,大大咧咧地走到那张最大的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让武正安过来见我。” “哎!好!好!”那个被叫做“胜哥”的青年连忙上前,又是点头哈腰,又是递烟,“我马上!马上就给我们武哥打电话!” 看著眼前这魔幻的一幕,陈宇凑到张明远耳边,压低了声音。 “远哥,这个李天明……来头不小啊。” “下次办事,別那么衝动。”张明远也低声回了一句,“要不是今天有李天明在,咱们俩想脱身,没那么容易。” 陈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知道了,远哥。”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老款普桑停在了公司门口。 一个穿著蓝色牛仔裤、上身一件纯白短袖的青年,带著几个小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理著一个板寸头,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的古铜色。他不算高大,但走起路来,那股子横衝直撞,二五八万的劲儿,能看出来绝对不是善茬。 这还是张明远第一次见到武正安。 武正安一进门,就看到了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的李天明,脸上的冷峻瞬间化为了热情的笑。 “哎呦!明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快走两步,还没走到跟前,就先抬脚踹在了旁边那个光头小弟的屁股上,嘴里骂骂咧咧。 “没长眼的东西!明哥那可是我亲哥,你们还敢动手?” 李天明笑了笑,站起身。 “行了,小武,別演了。”他拍了拍武正安的肩膀,“今天找你,是有点事儿,让我这个兄弟跟你谈吧。” 武正安这才將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张明远。 印象里,清水县地面上,没见过这號人物。 但他还是拍著胸脯,极为敞亮地说道:“明哥的兄弟,那就是我武正安的兄弟!看在明哥的面子上,有什么事儿,只要我能办的,绝不推辞!” “武哥敞亮。”张明远也客气地捧了一句,隨即直入主题,“武哥,跟你打听个人,王大军,你认识吗?” 武正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他身后那个叫“胜哥”的小头目连忙凑上来,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 “武哥,就是那个搞装修的,在我们这儿掛了十七万帐的小包工头。” “哦——”武正安恍然大悟,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招呼著几人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的茶台边,开始烧水泡茶。 “想起来了。怎么,张老弟,你跟他……什么关係?” 张明远笑了笑。 “我跟王大军这个人,没什么私交。” 他看著武正安,说道:“不过我最近准备跟他谈一笔生意,他欠著武哥你的钱,生意不好谈。所以,我先来替他把这笔帐清了。” 武正安端著茶壶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张明远,又跟身后的李天明对视了一眼,隨即对著那个叫“胜哥”的小头目使了个眼色。 阿胜立刻会意,从柜檯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硬皮帐本,快步走了过来。 武正安接过帐本,翻到某一页,一边给几人散著烟,一边开口。 “这个王大军,半年前从我这儿拿了十五万的头寸,说是周转。” 他用手指点了点帐本上的数字。 “按我们这儿的规矩,九出十三归,利滚利。这都半年多了,一分本钱没还,最近连利息都得我派人上门去要。” 他抬起头,看著张明远。 “本金十五万,连本带利滚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五万。” 他合上帐本,看著张明远,咧嘴一笑。 “不过今天,既然是明哥的朋友开了口。” 他伸出三根手指。 “零头抹掉。你给三十万,这笔帐,就算平了。” 张明远心里冷笑。 本金十五万,半年就滚到三十五万。这些地头蛇的心,真是黑到令人髮指。 前世,武家要帐的手段五花八门,堵门、泼油漆、骚扰家人……无所不用其极。一般人,根本扛不住他们这么折腾。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王大军自己烂赌成性,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罪有应得。 张明远很清楚,对付王大军这种混不吝的社会人,必须得有一笔实实在在的现金才能彻底打发。所以,在武正安这里,绝不能花太多钱。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天明。 李天明会意,他將手里的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笑了。 “小武,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紧了一下。 “我亲自跑这一趟,你就给免个五万的零头?” 武正安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拿起桌上的烟,给李天明递上一根,又亲自弯腰,用打火机给他点上。 “明哥,您说的这是哪里话。” 他直起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却半开玩笑地诉起了苦。 “我手底下这一帮兄弟,都指著我吃饭呢。这要是换了別人,別说三十万,少一个子都不行!” 武正安这也是在暗示,他李天明的面子,就到此为止了。 第98章 恩威並施拢人心 李天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看著武正安,提醒了一句。 “小武,我记得没错的话,前几年,你好像还是跟在我屁股后面混饭吃的吧?” 武正安脸上的笑容更苦了,他一边打著哈哈,一边连连摆手。 “明哥,此一时彼一时啊!”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 “您现在是在市里跟著老板发大財的人,哪里还在乎这仨瓜俩枣的。可老弟我不一样啊,我就守著清水县这一亩三分地,全靠这点利息养家餬口呢!” 李天明不再跟他废话。 他掐灭了菸头,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武正安的眼睛。 “今天,你不是卖我李天明的面子。”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卖欢哥的面子。” 李天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让整个房间空气都凝固的问题。 “你现在告诉我。” “欢哥的面子,在你这儿,到底值多少钱?” “我这位张老弟,”李天明又补充了一句,“是欢哥的好兄弟。”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武正安的心上!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段他终身难忘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去年,他託了九拐十八弯的关係,才巴结上县里一个开矿的宋老板。 那个在他眼里,身家几百万,手眼通天,已经是顶天大人物的宋老板,为了庆祝一个新矿的开採权批下来,特意带他去市里,给一位“大人物”送礼。 那位大人物,就是陈遇欢。 他至今都还记得那天的场面。 宋老板那样的人物,在那场宴会上,都只能带著他,坐在最靠门口、最外围的那一桌。 而到场的宾客,一个个非富即贵,都是黑白两道的大人物。 他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虾米,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他才知道,宋老板那个能让他挣不少钱的开採权,就是求著陈遇欢,才批下来的。 从那天起,武正安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自己这点在清水县作威作福的本事,在陈遇欢那种真正的巨鱷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要是能搭上陈遇欢这条线,哪怕只是能在人家面前说上句话…… 以后欢哥手指缝里隨便露一点出来,都够他武正安吃一辈子的了! 而现在…… 这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竟然是陈少的好兄弟?! 想到这里,武正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他脸上那点江湖人的算计和强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是带著諂媚的热情! 他“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把夺过旁边小弟手里的茶壶,亲自给张明远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哎呦!张老弟!” 他的声音,热情得让旁边的陈宇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看我这脑子!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啊!” 这变脸的速度,让陈宇都看傻了。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孙子,怕不是去川南省进修过变脸的绝活吧! 张明远看著武正安那前后判若两人的態度,心里清楚,陈遇欢的能量,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大得多。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捧了一句。 “武哥客气了,以后在清水县,还得靠武哥多照应。” 说完,他將话题拉了回来。 “那……王大军这笔帐……” “哎!张老弟你说!”武正安这次乾脆把帐本往旁边一推,极为敞亮地一挥手,“你说个数字!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张明远笑眯眯地伸出手指。 “本金十五万,利息三万。” “一共,十八万。”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武正安脸上所有的热情。 他那刚刚还堆满笑容的脸,僵住了。 就连旁边的李天明,都觉得张明远这价砍得有点太狠,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张明远却仿佛没听见。 他看著武正安,开始了他的分析。 “武哥,欢哥的面子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少了,欢哥的面子往哪里放?” “第二,王大军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你再逼他,他也榨不出二两油水了。万一真把他逼急了,他两眼一闭,往清水河里一跳,或者乾脆跑路了。你那十五万的本金,怕是也得打了水漂。” “第三……”张明远笑了笑,状似隨意地提了一句,“我还有个朋友,姓李,叫李伟。他舅舅,是咱们县公安局的刘局长。他前两天还跟我吃饭的时候抱怨,说县里最近治安不太好,有些放贷的,搞得人家家破人亡,影响很不好。” 武正安的脸色,一变再变。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 人情、利益、风险、威慑…… 自己所有的路,都被他算得死死的! 最终,武正安缓缓地,拍了拍手。 “啪,啪。” 他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那眼神里,再没了之前的轻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他妈的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简直是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 “行。” 他站起身,对著张明远,伸出了手。 “就按张老弟你说的办。” “以后,我武正安,交你这个朋友!” 武正安一拍板,立刻对著旁边的阿胜喊道。 “去!把王大军那张欠条给我拿过来!” 他又对著张明远,热情地笑道:“张老弟,只要钱一到,我当著你的面,把那张三十五万的欠条撕了!这笔帐从此两清!” 武正安搂著张明远的肩膀,更热情了。 “走走走!今天说啥也別走了!我安排一下,晚上咱们好好喝两杯!” 张明远却笑了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武哥,喝酒这事儿,我来请。。” “但我今天来,不是现在就替他还钱的。” 这句话,让武正安脸上的笑容,又一次僵住了。 张明远看著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等我跟王大军那边把生意谈妥了,我自然会过来,帮他清了这笔帐。” “也许……” 他看著武正安,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到时候,还需要武哥你,帮个小忙。” “当然,不会让你白帮。”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 “另外再给你一万的茶水费。” 第99章 人情世故 一场酒,喝得宾主尽欢。 酒局散场,李天明起身,对著张明远拱了拱手。 “远哥,我得连夜回市里了,欢哥那边还有事。” “我安排车送明哥!”武正安立刻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叫来了自己的司机。 他醉醺醺地搂著李天明的肩膀,又拉著张明远的手,一番称兄道弟,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李天明捧上了天,又没冷落了旁边的张明远和陈宇。 张明远看著他,心里清楚,这个人,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憨直鲁莽。 看似喝得五迷三道,实则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让人舒服,又觉得他很真诚。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信贷公司的大厅里只剩下武正安和他那个叫“胜哥”的头马。 “武哥,”阿胜终於忍不住了,他看著桌上那片狼藉,压低了声音,“这也差太多了!里外里,咱们少挣了快十七万!就为了那个陈少的面子?这……这也太亏了吧?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武正安却走到饮水机旁,慢悠悠地接了杯水,一饮而尽。 再转过身时,他眼神里哪还有半分醉意,清明得嚇人。 “亏?” 他笑了,点燃一支烟。 “阿胜,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混社会,不是打打杀杀。” “是人情世故。” 他看著自己这个还不太开窍的头马,缓缓说道: “对那些没根没底的泥腿子,咱们可以横,可以狠,怎么榨都行。” “但对张明远这种人,不行。”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背后站的是谁?是陈遇欢。让点小利,换一条能通到欢哥那儿的人情线。你告诉我,”他看著阿胜,“这笔买卖,到底是谁赚了?” “况且这个张明远不简单,说的话句句在理,先礼后兵,以后是个人物,行了,收拾收拾下班吧,明天去把陈老四那笔帐给我收回来。” 回去的路上,陈宇开著车,摇下车窗,夜风吹得他满脸兴奋。 “远哥!今天这事办得!太他妈提气了!” 他喋喋不休,还在回味刚才的酒局。 “你是没看到武疯子那帮手下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客气!妈的,能跟武疯子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称兄道弟,这事儿说出去,够我吹一年牛逼了!” 张明远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却只是淡淡地开口。 “別人的面子,始终是別人的。”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阿宇,人终究要靠自己。” 他转过头,看著陈宇。 “而且,我也不打算跟武正安这种人,再有什么交集。” “啊?”陈宇愣了一下,“为什么?我看那孙子挺上道的啊,以后在城西办事也方便。” “我要走的,是仕途。”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不乾不净的人和事,最好都不要有什么牵扯。” 陈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奥拓车驶过清水河大桥,窗外的月色很亮,在河面上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张明远看著那轮明月,第一次陷入了沉思。 自己重生回来,选择考公这条路。 真的只是为了向张鹏程一家证明什么,爭一口气吗? 真的只是为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不再受人欺负吗? 也不全是。 或许,在那颗被復仇火焰包裹的內心最深处,还藏著一些別的东西。 当官,守一方水土。 做出一番真正属於自己的成绩。 这也许才是他两世为人,更深层次的追求。 车子驶入老街,在张明远家楼下停稳。 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在车里默默地抽著烟。 “远哥,”陈宇吐出一口烟圈,终於问出了心里的疑问,“我还是有点想不通。” “咱们既然有办法搞定赵立本和王大军,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跟那个方刚谈?还白白多给他四十万现金。” “直接从那两个人手里,把他们的股份低价收过来,不是能省一大笔钱?” 张明远笑了。 “阿宇,你看的是一笔帐,我看的是另一笔帐。” 他看著陈宇,开始解释。 “第一,这栋楼,从头到尾,真正能拍板、说了算的人,只有方刚。他才是那个真正看好这栋楼的价值,愿意跟它耗下去的人。绕开他,我们后续的麻烦,会比你想的多得多。” “第二,就算我们绕开他,直接跟赵立本和王大军签了合同,你信不信,方刚有一百种办法,让那份合同变成废纸?打官司,拖流程,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我们耗。” “我们现在是多花了四十万。”张明远看著他,“但你想想,我们用这四十万,买来了什么?” “买来了方刚这个真正懂行、能把这栋楼盘活的『掌舵人』;买来了清清白白的產权,避免了以后无穷无尽的扯皮;最重要的是,我们买来了『时间』。” 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他没有跟陈宇说。 在他的记忆里,前世的方刚最终是靠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资金搞定了这两个股东,並且一个人,硬生生地撑到了南岸新区开发的那一天。 迟则生变。 现在入场,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张明远跟陈宇在楼下分別。 “明天去找王大军,把这件事彻底搞定。” 他回到家,刚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就看到了阳台上一盏昏黄的灯。 母亲丁淑兰戴著老花镜,正捧著一本崭新的《超级市场概念与运营》,看得一脸认真,眉头却紧紧锁著,显然遇到了不少难题。 旁边,父亲张建华正喝著茶,皱著眉头,对著妻子抱怨。 “你说这臭小子,到底怎么想的?一边考公,一边又搞什么生意,一天到晚不著家,神神秘秘的。这到底……靠谱吗?” 丁淑兰放下书,笑了笑。 “儿子长大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他想做什么,就让他放手去做。咱们当父母的,在后面支持他就行了。” 张明远笑了。 他没有出声,悄悄地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母亲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耍赖。 “妈,你看我爸,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丁淑兰被他嚇了一跳,隨即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手。 “多大人了,还没个正形。” 张明远嘿嘿一笑,又跑到父亲身边,毫无形象地瘫在小马扎上,把头靠在了父亲的膝盖上。 “爸,我今天累死了,明天给我做红烧肉吃。” 在这个只属於他们一家人的阳台上。 他不是那个算计人心、步步为营的重生者。 而是一个卸下所有防备,会撒娇、会喊累,普普通通的大男孩。 第100章 搞定赵立本 早上,张明远洗漱完,吃完母亲留在锅里的稀饭和咸菜,又把碗筷洗得乾乾净净,这才下了楼。 昨晚听父亲说,母亲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县里的一家培训机构新开了个什么“商业管理与计算机应用”的培训班,她竟然自己跑去报了名。 在2003年这个北方的內陆小县城,这种培训班还是个很稀罕的玩意儿。 张明远笑了笑。 看来,母亲是真的把开“超级市场”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他来到撞球厅时,陈宇正指挥著几个小青年,把一张旧的撞球桌往外搬。 “远哥,来了!” 陈宇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迎了上来,开始匯报工作。 “网吧那边,今天装修队已经正式进场了,我让黄毛在那边死死地盯著呢。” “还有你让我租的那个老电影院,”陈宇脸色兴奋:“也谈下来了!一年一万块,就等你去交租金,签合同了,远哥!”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后,他凑到张明远耳边。 “一大早,赵辰辉就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爸,想约咱们中午一起吃个饭。” 张明远心里立刻有了安排。 “行,我知道了。”他对陈宇说道,“你在下面等我,我回家取钱,现在就去签。” “中午,再会会那对父子。” 他招呼了陈宇一声,自己则转身先回了家。 张明-远再次掀开床板,从里面数出二十二沓现金,用一个黑色的旅行包装好。 十五万,是给赵立本准备的。 另外七万,是那个老电影院七年的租金。 他之所以选择北新街陈家沟口那个破地方,而不是直接把超市开在自己南岸新区的大楼里,自然有他的考量。 网吧需要的是“潮”,可以去新区引领潮流,吸引年轻人。 但超市不一样。 那个位置,往东,辐射著周边六个城中村和十几个大型的单位家属院;往西,挨著明珠花园那四五个新兴的商品住宅小区。 它正好卡在了老城区的“烟火气”和新城区的“消费力”之间。 超市,要的就是这种扎根在老百姓生活里的“市井气息”,离不开柴米油盐,这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客流。 老电影院的位置比想像中还要好。 它就坐落在陈家沟口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墙皮虽然斑驳,但主体结构非常气派。门口还残留著十几年前手绘的《少林寺》电影海报,早已褪色得看不清人脸。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看到陈宇领著人来,还带来了现金,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张明远没多废话,在確认了產权和面积后,当场拍了板。 合同签订,七万块现金当面点清。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房东,空旷的电影院里,只剩下张明远和陈宇两个人。 陈宇看著眼前这个巨大又空旷、甚至还带著一股霉味的空间,终於忍不住了。 “远哥,我还是不明白。”他挠著头,满脸困惑,“咱们花七万块,租这么个又大又破的地方,到底要干嘛?总不能……也开网吧吧?” 张明远笑了。 他站在原本应该是舞台中央的位置,伸开双臂,面对著陈宇,像是在描绘一幅宏大的蓝图。 “阿宇,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废弃的电影院。” “但在不久的將来,这里,会是整个清水县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能一站式买到所有东西的地方。” “我管它叫,『超级市场』。” 他指著眼前那片巨大的空间。 “拆掉这排破座位,整个一楼的营业面积,超过八百个平方。还有楼下三百平的地下室,正好当仓库。” 陈宇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 张明远又问了一句:“网吧那边找的装修队,怎么样?” “放心吧远哥!”陈宇拍著胸脯保证,“我找的是咱们县里手艺最好的『李家班』,活儿干得绝对漂亮!” “好。”张明远点了点头,“你跟他们老板说,活要是干得好,这边超市的活儿,也交给他们。让他儘快再派一个施工队过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空旷又破败的空间,心里开始盘算。 按照这个体量,装修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正好。 等自己去省城面试,顺便把铺货渠道也给解决了。 中午,道禾川菜馆的包间里。 张明远一进门,赵辰辉就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热情地迎了上来。 “远哥!宇哥!快请坐!” 在他身边,还站著一个身材样貌都还不错的女孩,穿著一身时髦的连衣裙,画著淡妆。赵辰辉的母亲李春霞也陪著笑脸,站在一旁。 张明远看著李春霞和那个叫刘娟的女孩,看著她们那略显侷促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心里就有数了。 这事,基本拿下了。 赵立本也有些尷尬地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菜很快就上了桌。 张明远没有主动提退股的事,只是热情地招呼著几人吃菜。 “来来来,都別客气,多吃点。” 李春霞和赵辰辉却有些按捺不住了,频频给对面的赵立本使著眼色。 赵立本犹豫了半天,终於还是放下了筷子,开了口。 “小张啊……你昨天说的那个条件,是不错。”他搓著手,脸上带著一丝为难,“就是……你看这钱,能不能……再多给一点?” “我当初投进去,前前后后,也快六十万了。一辈子的积蓄都在里面,还拉了不少饥荒……” 张明远也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赵辰辉。 然后才转回头,看著赵立本,脸上满是真诚。 “叔,我把阿宇当自己亲弟弟看,他跟辰辉关係又那么好,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说两家话。” “这样,”张明远伸出三根手指,“我在原来的基础上,再给您加三万。” “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一分,都不能再多了。” 他的话很真诚,態度却异常坚定。 原本心理预期是多要五万的赵立本,被他这么一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口了。 “行行行!远哥!就按你说的办!” 生怕张明远反悔的赵辰辉,神色激动地抢著就答应了下来! 旁边的未婚妻刘娟,也连忙跟著千恩万谢。 “谢谢远哥!真是太谢谢您了!” 看著自己身边这地主家的傻儿子,赵立本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第101章 各取所需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早就擬好的合同,递给赵立本过目。 同时,他將那个装著十五万现金的旅行袋,放在了桌子中央,拉开了拉链。 红彤彤的钞票让赵辰辉一家三口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赵叔,”张明远提醒了一句,“这份合同一旦签了,南岸那栋楼就跟您再没半点关係了。以后是赔是赚,都是我张明远自己的事。赔了,算我倒霉;赚钱了,您也別眼红。” 赵立本点了点头,拿起合同,戴上老花镜,开始仔细地查看条款,不时地问上一两句。 张明远都耐心地进行了解释。 旁边的赵辰辉却已经按捺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张明远,试探著问: “远哥……这钱,我们……能先装起来了吗?” 张明远没理他,转头看向赵立本。 赵立本长长地嘆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口袋里摸出私章,盖了上去。 交易完成。 “噢耶!”赵辰辉欢呼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一把抓过那个旅行袋,开始兴奋地把桌上的钱往里揽。 他一边揽,一边对著身边的未婚妻开口。 “小娟!等会儿咱们就去看看车!买辆桑塔纳!” 张明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了桌上,推到赵辰辉面前。 “辰辉,这是明珠小区那套房子的钥匙。就是你前天看的那套二楼的。过两天我带你去房管局,把户过了。” 赵辰辉更是激动得无以復加! 他一把抓过钥匙,对著未婚妻炫耀起来:“小娟!你没看到那房子有多好!小三室!都装修好了!咱们的婚房有了!” “真的吗?!”刘娟的眼睛也亮了,“那……那我们现在能去看看吗?” 赵辰辉下意识地又看向了张明远。 张明远笑了。 “房子已经是你的了,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哎呦!谢谢远哥!真是太谢谢远哥了!” 李春霞、赵辰辉几人,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看著儿子和未来儿媳妇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赵立本惆悵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 张明远立刻拿出打火机,凑上去帮他点上。 火苗跳动中,赵立本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张明远。 “小张,叔问你句实话。” “买股份这事儿,老方……他有没有份儿?” 张明远笑了。 “方总现在连自己的窟窿都填不上,哪有閒钱来做这个。” “这事是我自己的主意。不过,在来找您之前,我跟他通过气。” 张明远的坦诚,倒是让赵立本心里最后那点疙瘩,彻底解开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说服自己。 “唉……虽然是赔了不少,但好歹……把辰辉的婚事给解决了。” 他又想起了什么,看著张明远,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个……工作的事……网吧经理,靠谱吗?” 老一辈人,总是把工作看得比天还大。他对“网吧”这种地方,没什么好印象。 张明远笑了笑,正准备解释。 赵立本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看著张明远,试探著问道:“小张,我听说……你爸是在电厂上班?你看……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赵辰辉就直接插了话,脸上满是不屑。 “爸!电厂有啥好的!不是车间就是车间,一天到晚待在里面,人都给干傻了!网吧多好!天天坐办公室吹空调,还能玩电脑!” 张明远看了一眼赵立本,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叔您放心,辰辉说得对。网吧经理这份工作不比电厂差。当然,他要真想去电厂,我爸那边也认识点人,把他安排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又转头看著一脸兴奋的赵辰辉,敲打了一句。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网吧经理这份工作,你要是干不好,我可不留情面。” 赵辰辉脸上的神色也郑重了一些,连连保证。 其实,张明远也不是胡乱安排。 这个赵辰辉,虽然混了点,但在省城那几年,还真在一家大网吧当过网管,连电脑的一些简单问题,都能自己解决。 一顿饭,吃得算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第102章 狼狈的王老板 下午,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 张明远將目光,放在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麻烦——王大军的身上。 …… 下午三点半,城西“发財”麻將馆。 馆子里乌烟瘴气,搓麻將的“哗啦”声和嘈杂的叫骂声混成一片。 靠窗的那一桌,一个穿著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坐著。他脚上的“老人头”皮鞋擦得鋥亮,旁边放著一个半旧的真皮手提包,桌角还摆著一部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 儼然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正是王大军。 他嘴里叼著一根软中华,摸起一张牌,看了一眼,又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妈的,又是个么鸡!” “哎呦,王总,別急嘛,下一张准是个发財!”旁边陪打的牌搭子,连忙点头哈腰地恭维著。 “就是!王总这手气,还怕胡不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这些吹捧,让王大-军很受用。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扔给对家,大手一挥。 “再来几圈!今天谁也別想走!” 王大军刚摸起一张牌,还没来得及看。 几个穿著花衬衫的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径直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谁他妈……” 王大军正打得兴起,被人打断,很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可他一转过头,看清来人的脸时,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哎呦……是……是几位兄弟啊。”王大军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这才几號,离给利息的日子,还差几天呢,怎么……就找来了?” 为首的那个马仔笑了。 他看了一眼牌桌上的输贏,又瞥了一眼王大军那包软中华。 “王老板,你这天天在麻將馆里,一输一贏就是几百上千的。我们怕再等两天,您人又找不著了,那我们武哥那边,可不好交代啊。” “兄……兄弟,你看这儿人多……”王大军面色涨红,压低了声音,近乎哀求,“给我……留点面子。” “行。” 那个马仔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从王大军的烟盒里慢悠悠地抽出一支软中华,叼在嘴里点燃。 马仔吸了一口,对著王大军的脸,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王老板,混的可以啊,抽的还是软中。”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们在门口等你。” “给你五分钟。” 几分钟后,王大军黑著脸从麻將馆里走了出来。 临走前,他还对著牌桌上的几人强撑著面子扔下一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有点生意要谈,改天再跟你们玩!” “好嘞!王总您慢走!” “王总发大財啊!” 牌友们表面上客气地恭维著。 等他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口,麻將馆里,立刻爆发出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嘲讽。 “还生意?我看是债主又找上门了吧!” “打肿脸充胖子!天天在外面拉饥荒,我看他哪天就得被人打断腿!” …… 麻將馆外,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 四五个花衬衫青年,將王大军围在中间。 “……兄弟,这……这不还没到日子吗?”王大军兜里哪有钱,一边擦著额角的冷汗,一边陪著笑脸,“按规矩,不是还有两天……” “规矩?”为首的那个马仔打断了他,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规矩还不是老子定的?老子今天就想提前收,你有意见?” 王大军敢怒不敢言,拿不出钱,只能哀求。 “啪!” 这一次,是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 “我告诉你姓王的!”马仔指著他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这期的利息要是再敢拖一天!老子就卸了你一条腿!” 说完,四个混混扬长而去。 巷子里,只剩下王大军一个人,捂著火辣辣的脸颊,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发疯一样地咒骂著。 就在这时,巷子口,一个喝著冰可乐的年轻人,招呼著同伴,走了过来。 是张明远。 他走到王大军面前,看著他脸上那个清晰的五指印,咧嘴笑了。 “王老板是吧?” “这脸……是怎么了?” 王大军下意识地朝著张明远看过来。 十分钟后,老街的一家小茶馆里。 王大军很不耐烦地敲著桌面。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別耽误老子时间!” 张明远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 “王老板,我想买你手里,南岸那栋楼的股份。” 王大军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又是来占便宜的。 不过,老子的便宜,可没那么好占。 他伸出五根手指,狮子大开口。 “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谈。” 张明远笑了。 他看著王大军,眼神里带著一丝寒光,直接扯下了他最后一层遮羞布。 “五十万?” “王老板,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在武正安那里,还掛著三十五万的帐吧?” “刚才那几位兄弟,好像是问你要钱的,天天被人催债的日子不好受吧?” 张明远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机,接著开口:“你天天在外面装大老板的派头,实际上每次接活,人家给你预付的工程款,都让你拿去赌博了吧,要是手底下工地的工人这个月再发不出工资,他们还不得把你王老板生吞活剥了?” 王大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看著张明远,越听越是心惊! 这个小子……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他妈什么意思,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兔崽子,还想拿捏我?”恼羞成怒之下,王大军猛地一拍桌子,吼了出来! 话音未落。 “啪!” 一只手从他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扇了过来! 是陈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王大军的身后。 “怎么跟我们远哥说话呢?” 陈宇俯下身,掰著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脸上满是狞笑。 “我告诉你姓王的。” “武疯子那帮人能干的事儿。” “老子,也一样能干。” 王大军瞬间怂了。 第103章 拿下王大军 张明远看著眼前这个刚刚还气焰囂张,此刻却蔫如霜打茄子的男人,再次开了口。 “王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第一,你欠武正安那笔帐,连本带利三十五万,你还不上了。再拖下去,遭殃的不止是你,还有你家里的老婆孩子。” “第二,你挪用的工程款,也是个马上就要爆的炸药包。你手底下那帮工人,可不是善茬。” 张明远將茶杯推到他面前。 “只要你答应,把你手上南岸那栋楼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我。” “武正安那边的债,我替你平了。” “另外,我再给你十五万现金。足够你填上工程款的窟窿,手上还能剩点钱。” “王老板,考虑一下?” 王大军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看这小子的架势,是真的想要那栋楼。 三十五万的债,外加十五万现金……这手笔,诚意確实是够了。 不过…… 老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要是不趁机再敲他一笔,岂不是白混了? 想到这里,王大军那刚刚还耷拉下去的腰杆,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翘起二郎腿,自己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慢悠悠地点上。 张明远看著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 “王大军。” 他直接喊了对方的名字。 “你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这就是我的价码。” “也是你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张明远根本不给王大军任何討价还价的机会,语速极快地开始了分析。 “第一,你手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现在是什么?就是一沓锁在抽屉里的废纸!它能吃还是能喝?它能帮你还高利贷,还是能帮你发工人工资?” “第二,指望方刚?他现在自己都快被银行的贷款逼得跳楼了!就算他肯退股,能退你多少?退四成?还是三成?就算他今天答应了,钱呢?你什么时候能拿到手?一个月?还是三个月?武疯子那边,等得了你三个月吗?”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张明-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只给你三分钟。”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角磕了磕,点燃。 “这支烟抽完之前,你不给我答覆。” “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 张明远不再多说一个字,自顾自的吸著烟,眼神冰冷地看著王大军。 那目光,看得王大军心里直发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大军的脸上阴晴不定,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是继续抱著那堆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变现的“股份”,天天被高利贷和工人追著屁股要债,过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还是…… 抓住眼前这个唯一的机会,虽然伤筋动骨,但至少,能活下来? 菸头的火星,在昏暗的茶馆里明明灭灭。 菸蒂在菸灰缸里被狠狠按灭。 火星“滋”的一声熄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站起身。 “原本以为王老板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里带著一丝失望跟轻蔑。 “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算了。” 他对著旁边还有些懵的陈宇招呼了一声。 “阿宇,走了。” 陈宇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要收股份吗?怎么说走就走了?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看著那个脸色煞白的王大军,撇了撇嘴,扔下最后一句话。 “就你这样,五毒俱全,烂赌成性的货。” “你家那老婆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我看你哪天,就得被人打死在大街上。”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茶馆门口走去。 “吱呀——” 茶馆那扇老旧的木门被拉开,外面嘈杂的街市声瞬间涌了进来。 就在张明远一只脚即將迈出门槛的时候。 “等……等等!” 一声沙哑、带著颤音的喊声,从他身后传来! 王大军再也绷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衝到两人面前,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两位……两位小兄弟,別急著走嘛!” “咱们……再聊聊!” 陈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明远。 张明远缓缓转过身。 “没什么好聊的了。” “你要是同意,我包里现在就带著合同。字一签,钱当面结清。我保证,武正安那边,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去找你的麻烦。” 他看著王大军,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一拍两散。” “我不是非你那栋楼不可。” “加……再加五万!”王大军哭丧著脸,伸出五根手指,做著最后的挣扎,“张老弟!就再加五万!算老哥求你了!” 张明远心里冷笑。 王大军这种滚刀肉,老油条,今天但凡自己鬆了口,多给了这五万。 那以后,他就会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没完没了地贴上来,麻烦不断。 对付这种人,绝不能有半分心软。 “看来,是真没得谈了。” 张明远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王大军看著张明远的背影,狠狠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剧痛传来! 他一咬牙,颤声喊了出来! “好!我答应!就按你说的做!” 他快走两步,拦在张明远面前,喘著粗气,提出了自己的最后条件。 “但我也有两个条件!” “第一,武正安那边的欠条,你必须给我拿回来,当著我的面撕了!” “第二,那十五万,必须是现金!现在!当面结清!” 张明远笑了。 “成交。” 他从兜里掏出那部崭新的诺基亚,当著王大军的面,拨通了武正安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武哥,我,张明远。” “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我现在在老街的『福临茶馆』,准备替王大军清帐。你能不能,让你的人把欠条送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武正安热情又爽朗的笑声。 “哎呦!张老弟!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麻烦!你的事,那就是我的事!” “你等著!我马上让阿胜过去!让他带上最好的茶!今天这茶水算我的!” 张明远道了声谢,掛断了电话。 而旁边的王大军,听著张明远这通电话,脸色却一点点地变了。 从最初的错愕,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恼羞成怒! 他这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瞬间就全明白了! “小逼崽子……”他指著张明远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他妈……从头到尾,都在给老子下套是不是!” 话音未落。 一只手如同铁钳,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是张明远! “说话给我小心点!” 张明远將他拽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死死地盯著他。 “你欠武正安的,是真金白银。” “我不过是刚好认识武哥,能说上两句话而已。” 他手上一松。 王大军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腿一软,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第104章 合同签定,绝不眼红 茶馆里,半小时后。 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阿胜带著两个花衬衫小弟走了进来。 正在柜檯后算帐的茶馆老板一抬头,立刻堆起了笑脸。 “哎呦!胜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阿胜却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大厅里一扫,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张明远。 他脸上的冷峻瞬间化开,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带著两个小弟,快步走了过去。 来之前,武哥可是千叮万嘱,对这位张老弟,一定要客气,再客气。 “张老弟!” 阿胜走到桌前,很自来熟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武哥让我给您带了好茶过来。您看,事情办完了,晚上是不是得让我跟你好好喝上几杯?” 而坐在对面的王大军,一看到阿胜,整个身子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阿胜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调侃起来。 “行啊,老王。你这祖坟是冒了哪门子青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远老弟这样的人物,都愿意给你这种烂赌鬼清帐。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欠条,放在桌上。 张明远道了声谢,將那张欠条推到王大-军面前。 王大军拿起那张沾著汗渍和油污的纸,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著。 没错! 就是自己按了血手印的那张! 张明远对著阿胜开口。 “胜哥,欠条我就让他先撕了。” “钱,我一会儿让阿宇给你们送到公司去。” “至於喝茶,咱们改天再约时间,今天还有点正事儿要办。” 张明远没有当著王大军的面,说出“十八万”这个具体的数字。 王大军这种烂赌鬼,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只花了十几万就摆平了三十五万的帐,心里绝对会不平衡,搞不好又要多生事端。 阿胜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王大军那张贪婪又带著几分期盼的脸上扫过,瞬间就明白了张明远的意思。 他心里暗自讚嘆了一句。 这位张老弟,年纪不大,心思可真是比针尖还细。 “行!那我就不打扰张老弟办事了!” 阿胜也是个聪明人,他站起身,对著柜檯方向喊了一声。 “老板!这桌的茶钱,记我帐上!” 他又对著张明远客气地拱了拱手,寒暄几句,便带著两个小弟,乾脆利落地离开了。 张明远看著对面还在死死攥著那张欠条的王大军,开了口。 “欠条没问题的话。” “签完这份合同,你就可以把它撕了。” 他说著,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一式两份的股权转让合同。 王大军放下欠条,拿起了那份合同,翻了起来。 合同的条款,写得事无巨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甲方(王大军)自愿將其在“南岸商业综合楼”项目中持有的百分之三十原始股份,以总价五十万元人民幣的价格,一次性转让给乙方(张明远)。 转让款包含甲方在该项目中的所有歷史投资、预期收益及潜在风险。 协议生效后,该项目未来的任何盈利或亏损,均与甲方再无任何关係。 甚至连违约责任都写得明明白白:任何一方违约,需支付对方十倍转让款作为赔偿。 条条框框,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至於为什么合同上写的五十万,则是张明远故意把王大军的欠款也转化成现金写了上去。 这样一来,即使將来王大军眼红,十倍违约金就是五百万,足够让他望而却步。 对於张明远来说,王大军这样的老油条,比赵立本这种人要难缠得多。 而王大军也知道,只要自己在这张纸上签了字,那栋楼,就跟自己再没半点关係了。 他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手里也攥著那张能救命的欠条。 可当他看著桌上那支中性笔,想要去拿笔的手却迟迟落不下去。 就好像,那不是在签字。 是在用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自己的肉。 张明远笑了。 他將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啪”的一声,按了回去。 “怎么,王老板。” “后悔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过,”张明远深深的看了王大军一眼,“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王大军訕訕地笑了笑,不再犹豫,拿起笔在那份合同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红色印泥盒,推了过去。 “王老板,盖章,按手印。” 王大军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私章,沾了印泥,重重地盖了下去。又伸出拇指,在红色的印泥里按了一下,在自己的名字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张明远將其中一份合同收好,这才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王老板,欠条现在可以撕了。” 王大军点了点头。他拿起那张救了他一命,也断了他念想的欠条,“刺啦”一声,撕成了碎片。 他又將那些碎片,全部扔进了桌上的玻璃菸灰缸里,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升腾,將那张罪恶的纸烧成了蜷曲的黑色灰烬。 王大军看著那缕青烟飘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著张明远。 “张老弟,合同也签了,字据也烧了。钱……” 张明远没说话。 他將那个黑色的旅行包拉到桌上,打开,从里面,一沓一沓地往外拿钱。 十五沓用银行封条綑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就这么码在了王大军的面前。 王大军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有了这笔钱,挪用的那九万块工程款,就能填上了!自己手上,还能剩下六万!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张明远將自己那个半旧的双肩包清空,直接扔在了王大军的脚边。 “装上吧。” 他看著那个正手忙脚乱往包里塞钱的男人,又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开口。 “王老板,说句不好听的。” “你要是不沾那个东西,凭你在清水县的人脉,想东山再起不难。” “但赌这玩意儿,沾上了,就是个无底洞。今天我能拉你一把,明天呢?” 王大军塞钱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有些掛不住。 张明远没再看他,只是对著窗外,又说了一句。 “今天合同签了,钱也给你了。以后,那栋楼是死是活,都跟你王老板再没半毛钱关係。” “我这人,不喜欢麻烦。” “要是有人觉得,我年轻,好欺负,想再回头找点不自在……” 他转过头,看著王大军,笑了笑。 “我保证,他会后悔。”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王大军正咧著嘴,费力地拉著那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拉链,闻言连忙摆手,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张……张老弟!您放心!” “我王大军虽然混蛋,但这点规矩还是懂的!今天这事,板上钉钉了!以后您就算赚了一千万,一个亿,我王大军也绝不眼红!” 第105章 摊牌,新主人! 搞定了王大军,南岸商业大楼最后的障碍被彻底清除。 坐上陈宇那辆破旧的奥拓,两人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向了商业大楼。 车刚在楼下停稳,一阵“滋啦——”的刺耳电焊声和“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就从二楼的窗口传了出来。 两人顺著楼梯走上去。 还没进门,一股浓重的油漆和木屑混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几天前的那个空旷毛坯。 原本空无一物的大厅,已经被一道道崭新的黑色钢结构龙骨,分割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 几个光著膀子的工人正踩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给天花板刷著黑色的防火涂料,黑色的油漆滴落在他们铺在地上的报纸上。 另一个角落,电焊的火花四溅,一个工人正戴著厚重的面罩,將一根根方形钢管焊接成网吧卡座的骨架。 陈宇走上前,给一个正在指挥的工头递了根烟。 “李哥,辛苦了啊。” 工头接过烟,在沾满白灰的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了张明远面前,伸出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您就是张老板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边搞得七七八八了,墙面和顶都弄完了,再有两天水电一走完,硬装就算齐活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另外一帮兄弟,今天也已经去北新街那个老电影院了,都按您的意思,开始拆里面那些旧东西了。” 两人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转了一圈。 张明远看著眼前这个与几天前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巨大空间,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灯光、內饰、桌椅、电脑这些內部的软装了。 正好。 等自己去省城面试的时候,让陈宇跟著一起,可以一次性全部搞定。 两人刚从网吧走出来,正准备下楼,方刚就从楼梯口迎了上来。 他脸上再没了前几天的疲惫和愁苦,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十岁。 “张老弟!陈老弟!来了啊!” “方总。”张明远笑了笑,“要不上你那儿去坐坐,喝杯茶?” 三人来到一楼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方刚热情地给两人倒上茶。 张明远没有喝,他指了指陈宇放在脚边的那个黑色旅行包。 陈宇立刻会意,从里面取出了那两份签好字的股权转让协议。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明远將那两份还带著体温的合同轻轻地放在了红木茶桌上,推到方刚面前。 他笑眯眯地开了口。 “方总。” “你那两个股东,我已经搞定了。” “从今天起,我正式成为这栋楼的新股东。” “合作愉快。” 方刚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两份白纸黑字的合同,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搞定了? 就这么……搞定了?! 赵立本那个又臭又硬的老顽固!王大军那个认钱不认人的滚刀肉! 这两个把他折磨了快半年,让他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吸血鬼! 就这么被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兵不血刃地彻底摆平了?! 片刻之后,方刚才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下意识地,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合作……愉快。”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之前,还是远远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方刚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他了。 可这个年轻人,依旧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好像这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他办不成的事。 短暂的震惊过后,方刚的热情又一次涌了上来,他亲自给张明远续上茶。 “张老弟!你这真是……真是神了!改天!改天我一定做东,咱们哥俩好好喝一个!” 张明远却笑了笑,將他按回了座位上。 “方总,喝酒的事不急。” 他看著方刚,趁热打铁,再次拋出了一个让方刚猝不及不及的提议。 “我再出五万块现金。” “买你手上百分之五的股份。” 办公室里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瞬间又一次凝固了。 方刚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善。 打我股份的主意? 这小子……他是想把自己也踢出局?! “张老弟,”方刚的声音冷了下来,话里夹枪带棒,“我这庙小,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啊。” 张明远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方总,你別误会。” “首先,赵立本和王大军手里的股份,我是花了真金白银,硬啃下来的。我完全可以绕开你,先把那六成股份拿到手,再回过头来,跟你慢慢掰扯。到时候,你那四十万,我一分钱都不用出。” “我之所以愿意先给你钱,再跟你合作。” “第一,我认可这栋楼的价值。” “第二,我认可你方刚这个人。” “第三,我不想多惹麻烦。” 他看著方刚,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我要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啪!” 一声脆响! 陈宇猛地將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扣,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指著方刚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姓方的!你他妈別给脸不要脸啊!” “阿宇!” 张明远开口拉住了还要发作的陈宇。 他看著方刚笑了笑。 “方总,你误会了。” “我让你让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不是我要。” “是拿来给阿宇的。” 这句话一出,方刚愣住了。 而旁边的陈宇,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茫然。 这栋楼……跟我……还有关係? 张明远看著陈宇,继续说道:“这段时间,你跟著我跑前跑后,出钱,出力,出人脉。网吧那边,你也投了三万块进来,占了四成股。” “远哥!我……”陈宇急了,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推辞起来,“我那就是跟著你混饭吃!我哪能要这么大的……” “不光是因为这个。” 张明远打断了他,看著陈宇,眼神变得异常郑重。 “更是因为,你陈宇,值这个价!” 第106章 虹吸效应,一站式引流! 陈宇和方刚,都愣住了。 值这个价? 在方刚眼里,陈宇就是个咋咋呼呼的愣头青,一个小混混头子。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价值? 而在陈宇自己心里,他也只是觉得自己在给远哥跑腿,抱紧这条大腿混口饭吃罢了。 张明远却看著陈宇,开始了他的分析。 “第一,你办事,我放心。让你去办的事,从来不拖泥带水,执行力够强。” “第二,你手底下那帮小兄弟,天天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钻。哪儿开了新店,哪儿最热闹,年轻人喜欢玩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是最一线的市场信息。” “第三,”张明远看著他,“你这个人,知道感恩,也肯学,在一点点地进步。” 这几句话,说得陈宇眼眶有些发红。 张明远没有停。他又转头看向方刚,拋出了一个让两人都震惊的构想。 “等我们的网吧在这里开起来,阿宇,你的撞球厅、溜冰场,都可以搬过来。我把一楼剩下的地方,都低价租给你。” “到时候,让你手底下那帮小兄弟,去满县城里宣传。把那些无处可去的年轻人,都给我带到这里来!” 他看著方刚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缓缓说道: “方总,不用等到什么广场开发落地。” “我们自己,就能把这里打造成清水县年轻人吃喝玩乐的一站式休閒中心!” 方刚是个商人。 他或许没有张明远那种超越时代的眼光,但对商机的敏锐嗅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立刻就抓住了张明远话里的关键! “张老弟,”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你的意思是……不等政府规划,咱们自己就能把这里的人气给做起来?” “不是做起来。” 张明远纠正了他。 “是『创造』出来。” 他看著方刚和陈宇,开始了他那番足以顛覆这个时代商业认知的长篇大论。 “方总,阿宇,你们想一个问题。现在清水县的年轻人,晚上除了去录像厅、去街边摊喝酒,还有地方可去吗?没有!” “他们的消费需求,是被严重压抑的。不是他们不想花钱,是他们没地方花钱。”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跟老城区的那些小店抢生意。而是要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消费场景』,把这些被压抑的需求,全部引爆!” 张明远伸出手指,开始分解他的计划。 “我们的网吧,不是普通的网吧,它是『网咖』,主打的是环境、是体验、是社交。它是年轻人的第一个据点。” “阿宇的撞球厅和溜冰场搬过来,就是第二个据点和第三个据点。上网累了,就去打打撞球;不想打撞球,就去滑滑旱冰。” “然后是第四步,餐饮。”张明远看著方刚,“方总,我记得你这栋楼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吧?我们把它利用起来,搞一个『露天烧烤广场』!再从县里找几家味道好的小吃摊,免租金请他们入驻!” “你们想想看,一个年轻人,下午三点来到这里。先在网吧打两个小时游戏,五点钟,肚子饿了,出门就是烧烤摊,吃点东西,喝点啤酒。到了晚上七八点,吃饱喝足了,再去溜冰场玩两个小时。最后,再回网吧包个夜!” “吃、喝、玩、乐、社交……我们把一个年轻人所有的娱乐需求,全部锁死在这栋楼的周围!” “这,就叫『一站式』消费生態!” 方刚听得入了迷,陈宇也若有所思。 “到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去宣传。那些年轻人会口口相传,把这里当成清水县最潮、最好玩的地方!” “人流,就是这么创造出来的!” 张明远没有停下,他看著已经被彻底镇住的方刚和陈宇,拋出了更深层次的逻辑。 “这还只是第一步,叫『內部引流』。” “当我们的『一站式休閒中心』模式跑通,当这里成为全县年轻人唯一的聚集地时,会发生什么?” “方总,那些在老城区挤破了头,为了几百块租金打得头破血流的小老板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主动找上门来!” “卖衣服的,想在这里开个潮牌店;开理髮店的,想在这里搞个最时髦的髮廊;甚至那些卖大头贴、卖盗版碟的……他们会哭著喊著,求你把一楼剩下的那些空铺子租给他们!” “到那个时候,咱们这栋楼的租金,还是现在这个价吗?” 方刚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张明远继续分析。 “这叫『外部虹吸』。我们用自己创造的人流,像吸铁石一样,把老城区的商业价值,一点一点地吸附过来!” “而当这里的商业氛围越来越浓,配套需求越来越大的时候,你觉得,县政府会怎么想?” 他看著方刚,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环。 “原本还在纸上谈兵的『南拓』规划,会因为我们这里的『既成事实』,而被迫加速!” “修路、通水、通电、甚至公交线路的延伸……所有的市政资源,都会向我们这里倾斜!” “政府的规划,带动我们的发展。而我们的发展,又反过来,倒逼政府的规划加速落地。”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丟出了最后的总结。 “方总,这才叫真正的『良性循环』。” 方刚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呦!”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又是懊恼,又是兴奋,最后,全都化为了一种发自內心的嘆服。 “张老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是我小心眼了!是我格局小了!” 他看著旁边的陈宇,无比郑重地说道:“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我让了!就按张老弟你说的价,五万块,卖给你陈老弟!” …… 走出大楼,坐进那辆破旧的奥拓里。 陈宇还感觉跟做梦一样。 他握著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扭过头有些忐忑地看著张明远。 “远哥……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我……我不能要。我哪值那么多钱啊……要不,还是算了吧?” 张明远却笑了,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阿宇,別想那么多。” “我说你值,你就值。” 陈宇看著张明远那双平静的眼睛,没再说话。 他默默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將那口浓烟长长地吐了出去。 烟雾繚绕中,他转过头,看著张明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远哥。” “我陈宇,就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小混子,从小到大,没人看得起我。过一天算一天。” “,看得起我,带著我挣钱,还……还对我这么好。” 他將手里的菸头扔出窗外,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第107章 拜访 清水县招待所,二楼的荷花厅包间里,酒过三巡。 市委党校副校长林振国放下酒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著对在座的清水县几位部门领导说道: “说起来,半个多月前,我来你们县负责阅卷,倒是发现了一个好苗子。” 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坐在陪客位上的县人社局副局长刘学平,心里猛地一跳! 又提这事了! 林振国道来了兴致,对著满桌子的人感慨起来。 “不瞒各位说,我回去之后,把那篇文章又调出来,看了好几遍!” 他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斥著欣赏! “那篇文章,叫《破壁与共生》。通篇下来,没有一句官话,没有一句套话。但他对咱们市里『城乡二元结构』的剖析,对『农民工问题』的解决思路……说实话,比我手底下那帮博士、教授,看得都远,都深!” 他环视一圈,郑重地说道: “那不是在考试,那是在真正地为国献策!” “那是我这十年来,看过的最好的一份答卷!” 刘学平端著酒杯,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林副校长竟然当著这么多同僚的面,又一次,而且是用如此高的评价,来称讚这篇文章! 看来……自己之前卖给张建国的那个人情,送对了! 他们的张鹏程,只要面试成绩不是太差,前途怕是真的不可限量了! 林振国道的话音刚落,刘学平立刻端著酒杯,站了起来。 “林校长,您真是好眼力!” 他满脸堆笑地给林振国道敬酒,姿態放得很低。 “不瞒您说,您提到的这位姓张的考生,我还真认识!” “哦?”林振国道也来了兴趣,示意他坐下说。 刘学平坐下来,开始了他那番半真半假的“引荐”。 “写这篇文章的,是我一个多年的老同学,张建国的儿子,叫张鹏程。” 他刻意强调道:“这孩子,可是咱们秦川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正儿八经的国家重点大学!从上学那会儿起,就年年拿奖学金,优秀得很!” 他又补充了一句,为张鹏程的人品背书。 “人品上,那更是没得说,谦虚,稳重,是我们这辈人看著长大的好孩子。” “是吗?” 林振国道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又品学兼优,能写出那样的文章,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他点了点头,笑著对刘学平说道: “上次我就说过,等笔试成绩一出来,我想亲自上门去见见这个年轻人,跟他聊一聊。” “到时候,老刘你可得替我引荐引荐啊。” 刘学平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连忙趁热打铁。 “林校长,要我说,您想见这个年轻人,何必非要等到成绩公布呢?” 他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话说的很有水平。 “咱们这不叫『拜访考生』,这叫『青年人才工作调研』嘛。您作为党校领导,提前了解一下咱们县里优秀年轻人的思想动態,这完全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林振国道闻言,端著茶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显然还在权衡。 在成绩公布前去接触一个热门考生,终究是有些敏感。 刘学平看出了他的顾虑,又不动声色地,拋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筹码。 “对了林校长,这小伙子啊,不止是自己优秀。” “他谈的那个女朋友,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是咱们市里退下来的那位顾老局长的亲孙女。” “顾老局长?”林振国道眼睛一亮。 刘学平说的这位,可是前市教育局的老局长,在整个大川市的教育界,乃至官场,都称得上桃李满天下,德高望重。 林振国道心里的那点顾虑,瞬间就打消了大半。 能入得了那位顾老的法眼,当他的孙女婿,那这个叫张鹏程的年轻人,政治上、人品上,想来,是绝对错不了了。 去见一见,也无妨。 “行。”林振国道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辛苦老刘你安排了。” 酒局一结束,刘学平就迫不及待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带著三分醉意,拨通了张建国的號码。 电话刚一接通,他就端起领导的架子,开始了自己的“邀功”。 “餵?老张啊,我,学平。” “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不等张建国反应,就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今天,市里那位林副校长又来咱们县了。饭局上,我又把你家鹏程那篇文章,当著所有人的面,好好地捧了一遍!” “林校长现在对鹏程,那可是宝贝得不得了!” 刘学平打了个酒嗝,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神秘。 “本来啊,林校长还有点顾虑,想等成绩公布了,再上门去拜访。” “是我!是我老刘,在他面前,给你家鹏程说了多少好话,打了多少包票!林校长现在决定了,不等了!就这两天,提前去你们家,亲自见见鹏程这个人才!” “你可得让你家里人都给我准备好了!特別是鹏程!到时候,一定要好好表现,给林校长留个好印象!” “这可是关係到他一辈子前途的大事!听见没!” 电话掛断。 张建国还紧紧地攥著那个发烫的诺基亚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怎么了?老张!谁的电话?”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李金花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张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將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然后才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到厨房门口,脸上是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得意。 “市里那位林副校长,要提前来咱们家,拜访鹏程。” “什么?!” 李金花手里的锅铲“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她像一阵风似的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张建国的胳膊,使劲地摇晃著,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市里的大领导要上咱们家来?!还是提前来?!” “我李金花这辈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沙发上,正看电视的张守义也猛地坐直了身子,伸长了脖子,耳朵竖得像兔子。 “快!到时候一定要把老二家那几个叫过来!”李金花已经彻底乐疯了,她搓著手,在屋里团团转,“不!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丁淑兰那个软麵条,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甩脸子!还有张明远那个小畜生……” “我说什么来著?啊?!” 张守义拄著拐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篤篤”作响,充满了力量! “我们家鹏程,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是龙!早晚要飞的!” 他停下脚步,对著张建国,中气十足的下达著“指示”。 “老大!你明天就去买最好的食材,什么海鲜,肉类,不要捨不得!” “还有,把我床底下那瓶藏了快十年的茅台拿出来!等领导来了,好好招待!” 三个人,彻底沉浸在了即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狂喜幻想中。 第108章 算计! 老电影院里,拆除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原本的舞台和上千个翻斗座椅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巨大、空旷、回音嗡嗡作响的水泥空间。 张明远正背著手,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来回踱步,不时停下来,对著墙壁指指点点。 “李师傅,西边这面墙,给我全部砸掉,换成通体的落地玻璃窗,採光一定要好。” “还有这地面,”他用脚尖蹭了蹭粗糙的水泥地,“重新找平,全部铺上最好的白色亮面瓷砖。” “地下室那个角,下水管给我重新走一遍,单独隔出来,做成咱们的海鲜区。墙面的防水涂料,给我刷三遍,一遍都不能少!” 跟在他身后的母亲丁淑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穿著一身乾净的衣服,在这尘土飞扬的环境里,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生怕给儿子添乱。 她看著儿子像个真正的老板一样,对著那些膀大腰圆的工人师傅们发號施令,眼神里既有陌生,又有藏不住的骄傲。 丁淑兰凑到儿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別人听见。 “儿子……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看著那片被砸开的巨大墙洞,心疼得直抽抽。 “好好的墙,怎么说砸就砸了?还有这地砖……我听人说,现在一块都得好几块钱呢,这……这得铺多少块啊……” 回家的路上,丁淑兰依旧喋喋不休,脸上的担忧就没散过。 “儿子,我刚才看了,那么大的地方,那得铺多少货进去啊?米麵粮油,菸酒糖茶……这得多少钱打底?” “还有人,那么大的店,光收钱的就得好几个吧?还有上货的、打扫卫生的……这么多人,一个月光工资就得多少钱?” 张明远扶著母亲的肩膀,笑著安慰她。 “妈,您放心,这些我心里都有数。” 他又跟母亲说了一些关於超市“薄利多销”、“生鲜引流”的经营理念。 丁淑兰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努力地把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一回到家,她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將张明远刚才说的话,都笨拙地记了下来。 那副认真又有些茫然的可爱模样,看得张明远笑了。 前世,母亲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不是在毛线店帮忙,就是在街边打零工,乾的都是最辛苦、最普通的活。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母亲还有这样的一面。 张建华下了班,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他心情不错,哼著小曲,来到了老街西口那家“乡巴佬”熟食店,准备给老婆儿子买两个滷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喇叭声。 张建华回头一看,张建国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正好在路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张建国神色有些尷尬地走了下来,李金花则趾高气昂地跟在后面。 张建华只当没看见,对著店里喊了一声。 “老板,称一斤护心肉,一斤凤爪!” “好咧!” “老二。” 张建国走上前来,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 “亲兄弟哪有隔夜仇。上次那事,都过去了。爸最近……也挺想你的。回头,我在家做一桌子好菜,你把淑兰、明远都带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喝几杯。” 张建华接过老板打包好的熟食,付了钱。 他转过身,看著张建国,神色平淡。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去你家吃饭。” “上次不都说清楚了吗,最好別再来往了。” 李金花嗑著瓜子,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走了过来。 “你看看,我说什么了?你把他当兄弟,人家可没把你当回事。” “闭嘴!”张建国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眼看张建华就要推著车走,张建国急了,一把拉住了自行车的后座。 张建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自己的亲大哥,眼神里只剩下失望。 “说吧。” “又有什么事?” 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张建国脸上有些掛不住。 旁边的李金花却当场就炸了毛! “张建华!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她指著张建华的鼻子就嚷嚷了起来,“我们好心好意请你们吃饭,你这是什么態度?!” “什么叫利用你?!將来我们家鹏程出息了,当了大官!你还不是他亲二叔?他能不帮衬著你们家?!” 张建华把自行车往旁边一停,发出一声刺耳的支架声。 他看著李金花,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 “帮衬?你们一家子不落井下石,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鹏程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我们家省吃俭用给他凑的学费?” “十几年了,你们家一有缺钱的口子就找我拿,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怪我说话难听?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他跟周慧那档子破事,简直是荒唐!” “你们一家子,除了把我们当成冤大头,什么时候把我们当成过亲戚?!” 这番话,说得李金花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张建华不再跟他们废话,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蹬著车走了。 张建国看著弟弟那决绝的背影,喃喃自语。 “老二……好像真不一样了。” “管他呢!”李金花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没好气地骂道,“你看他那副德行,跟躲瘟神似的!吃顿饭都不肯!” 她看著张建华远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恶毒。 “我不管!等领导上门那天,扬眉吐气的日子,没他们一家子当陪衬怎么行!” “尤其是张明远那个小狼崽子!我非要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天之骄子,什么,叫烂泥!” 张建国摇了摇头,上次的事儿闹得很难堪,亲兄弟大打出手,自己儿子被张明远给打成了猪头,最后还敲诈了五万块钱! 加上摆平周慧花的钱,足足八万块钱!想起来,张建国两口子就心疼的直打哆嗦。 不行!说什么都要让老二他们来看看,搞不好看到鹏程出息了,未来前途无量,又能从他们手上把那五万块钱慢慢抠出来! 张建国开了口:“我看我是请不动老二一家子了,回头让妈张嘴试试吧。” 李金花不满的撇了撇嘴:“那老东西,一天除了吃乾饭,一点用都没有,简直多余....” 第109章 奇怪的家宴 张建华推开门时,脸上那点下班后的轻鬆,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回来了?” 张明远正和母亲丁淑兰在阳台上摆著碗筷,看到他,笑著迎了上来。 “呦,还买了护心肉?”张明远顺手將父亲手里那包油乎乎的熟食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笑著调侃,“不是说不爱吃吗?怎么今天又买了?” 丁淑兰也走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出了丈夫的脸色不对。 “老张,怎么了?”她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忧地问,“在单位里,又有人给你气受了?” 张建华摇了摇头,换下鞋,走到小马扎边坐下。 他端起桌上晾凉的茶水灌了一大口,这才把刚才在街口遇到张建国两口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墩。 “又说什么亲兄弟,又说什么爸想我了,非要请咱们一家子过去吃饭。” “他们还真有脸!”丁淑兰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捉姦那天闹成那个样子,这才几天?又贴上来了!” 她看著丈夫,愤愤地说道:“这家人,真是阴魂不散!咱们就想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老张,你不理他们就对了!” 张明远没说话。 他走进厨房,从锅里盛出三碗冒著热气的白米饭,一一摆在桌上。 “爸,就大伯他们家那性子,您今天没答应。” 他將其中一碗饭推到张建华面前。 “回头他们肯定还得想別的辙。” “不是让爷爷来家里闹,就是让奶奶过来哭。软的硬的,总得把您给逼过去。” 张建华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儿子,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片刻后,他將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不管谁来说!” “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去!” “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跟他们家有半点来往!” 张明远笑了,上次的抓姦,看来是彻底让父亲醒悟了,也看穿了所谓的兄长,父亲,到底是什么真面目。 吃完饭,丁淑兰正在厨房里洗碗。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座机,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张建华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餵?” “二哥?我,建军啊!”电话那头,传来三叔张建军那標誌性的大嗓门,混杂著南方工厂里机器的嘈杂声。 “你跟咱爸咱妈说什么了?”他上来就是一通抱怨,“老爷子今天给我打电话,吃了枪药一样!非让我这两天赶紧滚回来一趟!说什么家里有天大的喜事,要开什么庆功家宴,还说有大惊喜等著我!” “我这边厂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回去参加他那破家宴!真是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 三叔抱怨完,又问了一句。 “二哥,到底怎么回事啊?老爷子电话里神神秘秘的,就说跟鹏程有关。你们……去吗?” 张建华沉默了片刻,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跟你大嫂家,早就掰了。” “……掰了?”电话那头的三叔明显愣了一下。 但他是个聪明人,没有再追问下去。 “行……行吧。”他岔开了话题,“那我再跟老爷子说说。先掛了啊二哥,这边工头叫我了。” 张建华掛断电话,走回阳台,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著。 “真是瞎折腾!建军在南方干得多好,为了这点破事,非要把他也给折腾回来!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张明-远刚才站在旁边,电话里的內容,听了个七七八八。 对於这个从小到大都很少见面的三叔,张明远还是很有好感的。 在他的印象里,三叔是这个家里除了奶奶之外,唯一一个不偏心的人。每次过年从南方回来,给的压岁钱,买的玩具、零食,自己和张鹏程,永远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 丁淑兰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擦著手,接上了话。 “可不是嘛。你三弟那个人,最怕麻烦,也最烦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爸这一个电话打过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跟他闹呢。” 张明远心里,却有些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事? 竟然要兴师动眾地,把远在南方的三叔都叫回来? 再联想到今天下午,大伯张建国和李金花那反常的態度…… 尤其是李金花那个泼妇,前几天还恨不得生吞了自己一家,今天竟然能放下身段,主动上门求和? 张明远走到阳台边,点燃一支烟,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他乾脆不再去想。 他们一家,好也罢,坏也罢。 都跟自己再没半点关係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明远忙得脚不沾地。 他每天早上起来,吃完早饭就一头扎进南岸和北新街的两个大工地上。 网吧那边,硬装已经基本结束,黑色的墙面和顶棚让整个空间看起来酷劲十足,陈宇正带著人兴致勃勃地研究著灯光的走线。 而超市这边,更是个热火朝天的大战场。 张明远也开始有意识地,把一些事情交给母亲丁淑兰来处理。 从一开始,丁淑兰还只是跟在儿子身后,紧张得连话都不敢跟工人说。到后来,她已经能拿著个小本子,戴著老花镜,磕磕巴巴地指著图纸,跟电工师傅交代:“师傅……我儿子说,这边……这边要多留几个插座,以后要插电冰箱的……” 这天下午,张明远正在超市里跟几个工人师傅研究著生鲜区鱼缸的摆放位置。 一个穿著黑色紧身短袖、烫著一头时髦捲髮的女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一边用手在鼻子前扇著灰,一边满脸惊奇地打量著这个巨大的空间。 一个正在和水泥的工人师傅抬起头,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哎!干嘛的!这里正施工呢,閒人免进!” 那女人却一点也不怕生,反而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嗓门比工人还大。 “哎呦师傅,我就隨便看看,不碍事。” 她指著这片巨大的场地,好奇地打听起来:“你们这儿是准备干嘛呀?开这么大的店,还……还要不要人啊?” 张明远听到这咋咋呼呼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那个女人看清他的脸,先是一愣,隨即惊喜地叫了一声! “哎呦!这不是老张家的明远吗!” “我是你陈姨啊!” 第110章 你好,我是张明远 张明远仔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女人。 看了一会儿,脑海里才总算浮现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陈蕙兰。 好像是跟大伯张建国一个家属院的邻居。 自己小时候去大伯家玩,似乎总能看到这个女人,端著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或者炒菜,热情地往大伯家送,嘴里还不停地夸著张鹏程有多聪明,多有出息。 熟人谈不上,点头之交罢了。 “哦,是陈姨啊。”张明远隨口应付了一句,“我记得您。” “哎呦!可不是我嘛!” 陈蕙兰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双眼放光地就凑了上来,一把拉住张明远的手臂,开始喋喋不休。 “明远啊,你这是……出息了啊!都当上大老板了?这店是你开的啊?准备干嘛的呀?哎呦,这么大的地方,可得不少钱吧?” 张明远不动声色地,將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他笑了笑,滴水不漏地回答。 “陈姨,您可別捧我了。” “我就是个打工的,帮我们老板,在这儿盯著点装修。” “具体干什么,我们老板也没细说。” 一听张明远只是个“打工的”,陈蕙兰脸上的热情,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但她並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继续站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 “明远啊,你跟你大伯家,最近……还有走动吗?” 她像是隨口一问。 没等张明远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充满了炫耀。 “我跟你说啊,你那个堂哥鹏程,可是真出息了!了不得了!” “哦?是吗?”张明远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鹏程哥又高升了?” “那可比高升厉害多了!”陈蕙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你大娘说了,市里头的大领导,点名要见鹏程!还要亲自上他们家拜访呢!你大伯家啊,这几天就要大摆宴席庆祝了!” 张明远心里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捧了一句。 “真的啊?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难怪我大伯昨天还专门来找我爸,说要请我们全家吃饭呢。我们还纳闷呢,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这句话,彻底打开了陈蕙兰的话匣子。 “唱的哪一出?你大娘这个人你还不知道?有啥好事,那恨不得街坊四邻都知道!” 陈蕙兰的嗓门又高了几分,她得意地挺了挺胸,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神情,仿佛张家的荣耀,也有她的一份。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跟你说啊,明远,你可別跟外人说。我听你大娘亲口跟我说的!就这次考公,鹏程那篇《申论》文章,被市里派下来的一个姓林的副校长看中了!人家可是党校的领导,专门管干部的!林校长亲口说的,说鹏程那文章写得,比他手底下那帮博士都好!还要亲自上他们家拜访呢!” 她唾沫横飞地,將从李金花那里听来的“內部消息”,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活灵活现,仿佛她当时就在饭局现场一样。 最后,她看著张明远,还忍不住拉踩了一句,羡慕地感嘆道: “哎,你说这人跟人,命就是不一样啊……都是一个爷爷的亲孙子,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陈蕙兰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装模做样的给了自己一嘴巴:“明远,你可別往心里去啊,我这人就是嘴没个把门的,虽然你堂哥將来肯定是个大领导,但你也差不到哪里去。” “没事,我不会放在心里,陈姨你多心了。” 张明远一边听著,一边在心里,將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他明白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 张鹏程的卷子,能引起阅卷领导的注意? 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堂哥。 论《行测》,最后那道要用“截位直除法”的资料分析题,没有自己截胡的那本参考书,他张鹏程绝对算不出来。 论《申论》,虽然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但以他的见识和格局,想来,也无非就是些从报纸上抄来的那些陈词滥调的官话套话罢了。 “领导这么欣赏,那……我大伯他们,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啊?”张明远故作好奇,顺著她的话茬问道,“这成绩不是还没出来吗?” 陈蕙兰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神秘的笑容,她得意地伸出手指,对著张明远勾了勾。 “这个啊,我还真知道。” 陈蕙兰压低了声音,脸上是那种“我知道內幕”的得意,“你大伯在县运输公司当领导,人社局的刘副局长,跟他可是多少年的老同学了!” “我听你大娘说,就是刘副局长在县里开会的时候,亲耳听见林副校长夸鹏程的文章!回来第一时间,就给你大伯报的喜!现在还要亲自帮忙牵线,安排林副校长上门拜访呢!” 她说完,还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哎,不说別的,就你大伯这个脑子,这个关係网,就比你爸强太多了!搁一般人,上哪儿打听这种消息去?”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眼看再也榨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张明远便找了个藉口,客气地把陈蕙兰送走了。 他站在工地上,若有所思。 人社局,刘副局长…… …… 下午,五点半。 县人社局大院里,下班铃声刚刚响过。 刘学平夹著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满面春风地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一路跟遇到的同事们热情地打著招呼。 “哎,老王,下班了啊?” “李科长,明天那个会,材料准备好了啊!” 他心情极好,哼著小曲,来到车棚,从一大排“永久”、“飞鸽”自行车里,找到了自己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槓。 他掏出钥匙,解开后轮上的大锁,推著车,正准备骑上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刘叔,是吧?” “你好,我是张明远。” 第111章 算盘珠子崩到脸上了! 听到身后有人喊,刘学平停下推车的动作,转过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身一件乾净的白色印花短袖,下身浅色牛仔裤,脚踩一双刷得发白的运动鞋。 年轻人脸上掛著笑,那眉眼轮廓,让刘学平觉得有几分眼熟。 “你是?”刘学平扶著车把,疑惑地问。 “刘叔,我是张明远。” 张明远上前一步,姿態放得很低,透著股晚辈的谦逊。 “张建华是我爸,张鹏程……是我堂哥。” “哦——!” 刘学平恍然大悟,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热情的笑容。 “想起来了!你是老二家的孩子吧?我就说看著面善,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既然是张鹏程的堂弟,那就是“准贵人”的亲戚,刘学平自然不会摆架子。 他把自行车往身旁一靠,笑著问道:“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张明远递上一根烟,熟练地给刘学平点上。 “就是听我大伯说,这次市里阅卷的领导,对我堂哥那份卷子特別欣赏。我大伯高兴坏了,说多亏了刘叔您在中间牵线搭桥,您是我们老张家的大恩人。” “这不刚好隔老远就看到您,上来跟您打个招呼。” 这记马屁,拍得刘学平浑身舒泰。 他吸了一口烟,摆了摆手,脸上却满是得色。 “哎,恩人谈不上。咱们做干部的,那就是发现人才、举荐人才嘛。” 提到这个话题,刘学平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不过你那个堂哥,这次確实是爭气!太爭气了!” 他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绘声绘色地复述起那天饭局上的情形。 “你是没在场,没看见林校长那个激动的样子!” “林校长拿著那篇文章,当著我们一桌子局长的面,拍著桌子夸!说这文章写得——『破局有力,立意深远』!” 刘学平模仿著林振国的语气,甚至连那个拍大腿的动作都学的惟妙惟肖。 “特別是里面关於『城乡二元结构』那个痛点分析,还有那个什么……对,『以工补农』的建议!林校长说,这哪里是刚毕业的学生写的?这分明就是已经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才能有的见识!通篇没有一句废话,全是乾货!” 张明远安静地听著,脸上的笑容不变。 但放在裤兜里的手,却轻轻攥了一下。 破局有力。 城乡二元结构。 以工补农。 这些词,像一个个精准的坐標,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他那篇《破壁与共生》。 如果是別的题目,或许还有巧合的可能。 但这些极其超前、甚至带有后世视角的观点,绝不可能出自张鹏程那个只会死记硬背、满脑子官场厚黑学的脑袋。 事情很清楚了。 这就是一个荒诞的乌龙事件。 林振国看中的那个“姓张的考生”,根本不是什么名牌大学的张鹏程。 而是他,张明远。 刘学平终於讲完了那个关於“林校长拍桌子”的段子。他意犹未尽,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不成器”的张明远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 那只夹著公文包的手,重重拍在张明远的肩膀上。 “明远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別整天在社会上晃荡。” 刘学平语重心长,唾沫星子乱飞。 “看看你堂哥,那才叫本事,那才叫正道。没事多往他跟前凑凑,学学人家怎么写文章,学学人家怎么做人。哪怕学个皮毛,也够你受用半辈子的。” “以后鹏程飞黄腾达了,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你吃的。” 张明远夹著烟。 菸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弹。 耳边是刘学平喋喋不休的聒噪,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海中,那条断裂的线索,此刻严丝合缝地连上了。 原来如此。 难怪张建国一家突然转了性,非要搞什么“庆功家宴”。 难怪老爷子要火急火燎地给在南方的三叔打电话,逼著三叔千里迢迢赶回来。 这哪里是吃饭。 这是搭台唱戏。 张建国太了解这个家了。光有“林副校长上门”这个好消息还不够,他需要观眾。 他需要父亲张建华这个“窝囊废”,需要三叔张建军这个“工具人”,坐在台下,眼巴巴地看著他的儿子登台拜將。 他要用张鹏程的“飞黄腾达”,把自己一家人的脸面,狠狠踩进泥里,踩碎,再碾上两脚。 展示优越感只是前菜。 张明远看著指尖明灭的火星,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等这威风耍足了,震慑住全家了,那只吸血的手,怕是又要伸出来了。 以前是借钱,是求助。 以后,恐怕就是“命令”,是“徵收”。 毕竟,给未来的大官进贡,那是你们的福分。 好算盘。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刘叔说得对。” 张明远抬起头,手指轻弹,菸灰簌簌落下。 他看著满脸得色的刘学平,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么大的喜事,我一定要去。” “我要亲眼看著鹏程哥,是怎么……一飞冲天的。” “刘叔慢走。” 张明远站在原地,目送刘学平骑上那辆二八大槓,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匯入下班的车流。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张明远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敛去。 他从兜里摸出那部诺基亚7250。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著他平静的脸。 “嘟——嘟——” 电话接通。 “远哥!我在看场子呢,啥指示?”陈宇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背景里全是嘈杂的摇滚乐和撞球撞击声。 “帮我找个人。” 张明远言简意賅。 “周慧。” 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消失了。 足足沉默了三秒。 “谁?!” 陈宇的嗓门陡然拔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远哥,你没喝多吧?那种把脸都不要了的烂货,你找她干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你该不会是……旧情难忘,想吃回头草吧?那娘们儿可是……” “別废话。” 张明远打断了他。 “让下面的兄弟去办,不管用什么法子,把她约出来。” “今晚,我要见她。” “啪。” 张明远合上手机,隨手揣进兜里。 回头草? 他看著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眼神幽深。 他张明远是要给张鹏程埋一颗隨时能炸的他粉身碎骨的地雷! 第112章 给你出个主意!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县城最繁华的北新街中段,“梦巴黎”咖啡厅。 这是当下清水县最时髦的去处。暗红色的丝绒窗帘,昏黄的仿水晶吊灯,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甜腻的植脂末味道。 周慧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的拿铁已经凉透了。 她没动,视线透过落地玻璃,有些发直地盯著窗外。 街对面,一家刚开业的髮廊门口,红白蓝三色的旋转灯箱不知疲倦地转动著。大音响里,阿杜沙哑的嗓音正撕心裂肺地唱著《他一定很爱你》。 几辆摩托车轰著油门,载著一群社会小小青年,在街道上呼啸而过,留下一串刺耳的尾音和黑烟。 周慧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在包里的那个信封。 那里装著五百块钱。 下午,一个染著绿毛的小混混突然拦住她,二话不说塞给她这个信封,只留下一句话:“今晚八点,梦巴黎,有人要见你。不来,后果自负。” 五百块。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县城,这是一笔巨款。 自从那天在旅馆被捉姦,被张鹏程像扔垃圾一样拋弃,又被家里人逼著去闹了一场,她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工作丟了,出门被人指指点点,家里人更是嫌她丟人,连口热饭都不给她留。 她缺钱。 更缺一个翻身的机会。 “叮铃——” 门口的风铃被撞响。 周慧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抬头望去。 一个身影推门而入。 他穿著简单的白衬衫,身形挺拔,目光在昏暗的大厅里扫了一圈,径直朝这边走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周慧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正准备端起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张明远拉开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没看周慧,抬手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杯冰水,谢谢。” 周慧死死盯著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恐惧、羞耻、还有那股怎么也压不住的怨毒,瞬间衝上了天灵盖。 “是你?!” 周慧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 她指著张明远,五官扭曲,声音尖利。 “是你约我?!” “张明远!你这个混蛋!” “你把我害得还不够惨吗?!我的名声毁了!工作没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毁了你?”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脸上掛著那一贯的笑意。 “周慧,咱们讲讲道理。” “脚踩两只船的人,是不是你?爬上张鹏程床的人,是不是你?编瞎话骗我妈血汗钱的人,是不是你?” 他每问一句,周慧的脸色就白一分。 “咎由自取这四个字,怎么写,还要我教你吗?” “你——!” 周慧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却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提包和外套,转身就要走。 “我跟你这种人,没话说!” “走吧。” 张明远没有拦她,甚至端起那杯冰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走出这个门,你还是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破鞋。工作丟了,名声臭了。你家里人现在看见你,恐怕跟看见瘟神一样吧?” 周慧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定在了原地。 张明远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顺著她的脊背往上爬。 “而那个毁了你一辈子的男人呢?” “他马上就要当官了,风光无限。市里老局长的孙女对他死心塌地。再过几天,人家就要办庆功宴,摆喜酒,那是人上人。” “你呢?你就在这阴沟里烂著,看著他步步高升,看著他搂著別的女人风流快活。” 周慧的背影剧烈颤抖。 她死死抓著手提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听说,你怀孕了?” 张明远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周慧猛地转过身,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你……你怎么知道?!” 张明远笑了,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张鹏程给了三万块赔偿金,算是打发叫花子,也算是买断了这个种。” 他盯著周慧那双慌乱的眼睛,一针见血。 “可这三万块,落到你手里的,有三千吗?” “你那个烂赌鬼老爹,还有你那个不爭气的弟弟,恐怕早就把这笔卖身钱瓜分乾净了吧?” 周慧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眼泪夺眶而出。 没错。 三万块。 她拿到手的,只有五百。 剩下的,全被家里那帮吸血鬼拿走了。她现在连去医院做手术的钱都凑不齐!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逍遥法外,可以平步青云,而自己就要承受这一切? 不甘心! 她好恨! “看来,你是真的不甘心。” 张明远放下水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看著周慧,声音低沉。 “哭有什么用?” “坐下来,我给你一条路。” “一条……能让他张鹏程跪在地上求你的路。” 周慧跌回座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眼泪晕开了廉价的睫毛膏,在脸上衝出两道黑色的沟壑,狼狈不堪。 “你想让我去闹?” 她惨笑一声,摇头。 “没用的。” “白纸黑字签了谅解书,那三万块就是封口费。前两天他还找了几个混混去我家,把刀架在桌子上……现在去闹,我討不了好。” 张明远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又鬆开。 火苗跳动,映著他眼底的冷光。 “闹?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他现在攀上了顾晓芸,背后是市教育局的老局长,腰杆正硬。你现在去闹,除了噁心他一下,你能得到什么?一分钱都拿不到,搞不好还得被他反咬一口,送进局子。” 周慧咬著嘴唇,眼神灰败。 “那我还能怎么办……” “如果我是你……” 张明远身体前倾,目光下移,落在周慧平坦的小腹上。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 周慧浑身一僵,下意识护住肚子,惊恐地看著他。 “那是张鹏程的种,是老张家的根。”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像魔鬼的低语。 “只要孩子在,你就永远是他张鹏程甩不掉的债。” “你想想,等孩子生下来,做个亲子鑑定,铁证如山。到时候,你抱著孩子往他家门口一坐,往他单位门口一站。” “顾晓芸那种千金大小姐,能容得下他有个私生子?老张家那个老东西,能不管这根独苗?” 张明远笑了,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周慧,眼光放长远点。” “这孩子,不是累赘。” “他是你下半辈子,乃至你全家下半辈子的……长期饭票。” 第113章 堵门 张明远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鲜香正好从厨房里飘出来,勾得人馋虫大动。 “回来啦?” 母亲丁淑兰繫著围裙,手里端著一盘刚出锅的清蒸鱼,脸上掛著笑。 “快洗手!妈今儿特意去早市买的鱸鱼,活蹦乱跳的,就等你回来吃呢。” 她把鱼放在桌子正中间,又心疼地看了看张明远明显瘦了一圈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 “你看你这孩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在瞎折腾个啥,人都瘦脱相了。今晚多吃点,补补。” “慈母多败儿。” 父亲张建华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著那个掉了漆的酒盅,嘴上虽然硬气,但眼神却早已黏在了儿子身上。 “男儿志在四方!趁著年轻多跑跑多闯闯是好事,哪能像你说的那样,天天窝在家里养膘?” 他虽然这么说著,但还是用眼神示意丁淑兰,赶紧给儿子盛饭。 张明远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鲜嫩,爽滑,带著母亲特有的手艺味道。 “好吃。”他笑著竖起大拇指。 “好吃就多吃点。”丁淑兰笑得更开心了。 “对了,儿子。” 张建华滋溜一口把酒盅里的酒干了,脸上泛起一层兴奋的红光,像是献宝一样,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今儿个王厂长找我谈话了,说这个月给我报了全厂优秀员工!下周开大会表彰!这是提前发的奖金,五百块!”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眉飞色舞地吹嘘起来。 “要我说啊,这领导的眼睛就是雪亮的!我在车间那是兢兢业业,哪怕是一根电线头我都给它接得利利索索的!这次表彰,那是实至名归!” 看著父亲那副孩子般求夸奖的模样,张明远和母亲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是是是,老张同志最辛苦,最负责任。”丁淑兰笑著给他倒上酒。 “那是!爸,我敬您一杯!” 张明远也端起酒杯,真诚地跟父亲碰了一下。 “祝贺老爸喜提优秀员工!” “干!” 清脆的碰杯声在狭小的阳台上迴荡,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那是独属於这个小家、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烟火气。 饭后,张明远主动收拾碗筷。 水流冲刷著瓷碗,发出哗哗的声响。 张明远低著头,刚才饭桌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想到了了大伯张建国那一家子即將上演的“大戏”,想到了他们那副要把自己一家人踩在脚底下的丑恶嘴脸。 透过厨房的窗户,他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眼底,冷意翻涌。 既然你们把戏台子搭得这么高,想踩著我们一家人的脸面往上爬。 那就別怪我,先把这张台子给拆了,再把你们一家人的脸,狠狠地踩进泥里! 这一世,谁也別想再欺负我的家人。 谁也別想。 第二天清晨。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 张明远趴在旧书桌前,钢笔尖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 墨跡未乾,三行字跡清晰可见。 《两只蝴蝶》。 《老鼠爱大米》。 《一万个理由》。 张明远看著这三个名字,笔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这不是歌名。 这是三座还没被发掘的金山。 记忆回溯到那个疯狂的彩铃时代。 2004年,被后世称为“网络歌曲元年”。 那年11月,庞龙的《两只蝴蝶》横空出世。这首被乐评人批为“俗不可耐”的口水歌,却像瘟疫一样席捲了中国的大街小巷。理髮店、两元店、计程车……只要有音响的地方,就有“亲爱的你张张嘴”。 单月搜索量飆升榜首,彩铃下载量破亿,单曲总產值高达2.4亿。 庞龙靠这一首歌,就在北京买了四套房。 同年,《老鼠爱大米》更是杀疯了。单月下载量600万次,创下了金氏世界纪录,仅彩铃一项的收入就超过了1.7亿。 至於《一万个理由》…… 张明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那是2005年的彩铃霸主,无线彩铃下载量一亿两千万次。直到2007年,它依然赖在榜单上前三下不来。 在这个实体唱片已死,数位音乐未生的蛮荒年代,彩铃,就是最大的暴利风口。 “呼——”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 这三首歌的简谱和歌词,他早就烂熟於心。 这次去省城面试,除了正事,还得找个录音棚。不用多专业,只要把小样录出来,把版权註册下来,这三棵摇钱树就姓张了。 五十万欠款? 在这三首歌的预期收益面前,那就是个零头。 有了这笔钱,他在商业上的原始积累就算彻底完成了。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老街。 路,已经铺好了。 等笔试成绩公布,面试过关,他就要正式踏入那扇红门。 体制內,规矩森严。 经商是大忌。 从穿上那身制服的那一刻起,他张明远,就不能再是“张老板”。 网吧、超市、大楼,甚至是未来的房地產…… 所有的生意,都要进行切割。 陈宇,就是那个站在台前的代理人。 自己不持股,不法人,甚至名字都不会出现在任何工商註册的表格里。 他要做那个藏在阴影里的遥控器。 钱,要乾乾净净地挣。 官,要稳稳噹噹地做。 权与利,他全都要。 砰!” 防盗门重重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回头看去。 父亲张建华黑著一张脸走了进来,连鞋都没换,直接把手里的人造革工作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胸口剧烈起伏。 “爸?”张明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这才几点?您不是刚去上班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別提了!” 张建华从兜里掏出烟,手有些哆嗦,点了两次才把火点著。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喷出,却喷不散脸上的晦气。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一家子人!” 他指著门口的方向,咬牙切齿。 “你大伯,你大娘,带著你爷爷奶奶,四个人!就像门神一样,死死堵在电厂大门口!” 张明远眉头一皱。 “堵门?” “可不是吗!”张建华气得把菸头在菸灰缸里狠狠一摁,“正是早班交接的时候,厂门口全是人!你爷爷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你大伯大娘满脸堆笑,见人就打招呼,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们是来找我的!” 张建华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憋屈。 “当著那么多工友、领导的面,一口一个『二弟』,一口一个『老二』,还要拉著我的手敘旧。” “你说,那种场合,我能怎么办?我要是甩脸子走人,不出半天,全厂都得戳我脊梁骨,说我不孝顺!”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没办法,我只能硬著头皮跟他们应付了几句。实在是没心情上班了,就跟王厂长请了个假,先回来了。” 张建华抬起头,看著儿子,眼神里透著一股疲惫。 “这帮人,为了逼咱们去那个什么庆功宴,真是脸都不要了!” 第114章 蹦的越高,摔得越疼! 张明远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父亲手边。 “爸,消消气。”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张建华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既然他们都能堵到厂门口,说明是铁了心要办这场戏。躲是躲不掉的,他们能在厂门口堵您一次,就能去堵第二次。” 张明远看著父亲那张铁青的脸,话锋一转。 “与其让他们闹得鸡犬不寧,让您连班都上不安生,不如……答应他们,去。” “什么?!” 张建华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溅了一桌。 他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儿子。 “答应他们?明远,你脑子没坏吧?” 张建华指著大门方向,唾沫横飞,那是被欺负了半辈子积攒下来的条件反射。 “我还不了解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哪怕过年,他们正眼瞧过咱们一家吗?” “这种时候死乞白赖非要叫咱们去,能有什么好事?” 张建华冷笑一声,涨红著脸,喘著粗气。 “不是为了又要弄钱,就是为了踩咱们一家人的脸,给他们自己找优越感!我是老实,但我不是傻子!过去那是送上门让人羞辱!” 张明远心底暗笑。 这一场捉姦闹剧,倒是把父亲给彻底激醒了,这一家子的嘴脸,父亲如今是看得通透。 “爸,您说得对。” 张明远点了点头。 “他们就是想踩我们的脸。”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著父亲,將自己从陈蕙兰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 “我打听清楚了。这次考公,市委党校有个林副校长,看中了一篇考卷,说是要亲自上门拜访。” “大伯他们认定,那篇文章是张鹏程写的。” “张鹏程马上就要被市里领导提拔,要当大官了。所以他们才要大摆宴席,把您,把三叔都叫回来。” 张明远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就是为了让咱们这帮『穷亲戚』,在旁边看著,给他们鼓掌,给他们当陪衬,好衬托出他宝贝儿子的风光无限。”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后。 “嘭!” 张建华猛地起身,一脚踹翻了身下的小马扎! “欺人太甚!!” 一声嘶吼,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张建华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公牛,在客厅里来回暴走。 “就为了这个?!啊?!” “就为了显摆他儿子有出息!就为了那个虚荣心!” “他就能跑到我单位门口堵我?就能把几千里外的老三也折腾回来?”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茶水四溅,白瓷碎片崩了一地。 “他拿我们当什么了?!当猴耍吗?!我们是他的亲兄弟,不是他戏台子底下的看客!不是他张建国的奴才!” 张建华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指著窗外大伯家的方向,破口大骂。 “什么狗屁亲情!什么一家人!全是放屁!” “在他张建国眼里,我们连个人都不是!就是他用来垫脚的砖头!” 张明远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白瓷碎片,扔进垃圾桶。 “爸,您消消气。” 他直起身,抽出一张纸巾递给父亲,语气出奇的平静。 “不去?不去正好遂了他们的意。” 张明远看著父亲,开始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 “您信不信,只要咱们今天不露面,明天那个李金花就能满大街嚷嚷,说您张建华嫉妒亲侄子,说您心胸狭隘,见不得自家人好。到时候,您在厂里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 张建华接过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动作僵住了。 他是个要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的老实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 “再说了。”张明远走到窗边,看著大伯家的方向,嘴角微扬。 “既然是看戏,那就得去现场看才过癮。他们想演,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坐著看。看他们楼起高阁,看他们……怎么收场。” 他没把话说透,只给了父亲一个安定的眼神。 “爸,您放心。这次去,咱们不是去受气的。” “咱们是去看著他们,是怎么把这辈子的脸,一次性丟光的。” 张建华看著儿子篤定的神情,沉默了半晌。 他虽然不知道儿子哪来的底气,但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事,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 自己的儿子,变得成熟,稳重,事事有著落,孩子大了,让他拿主意也无妨。 “……行。” 张建华闷闷地把菸头掐灭,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脸还是黑的。 “去就去!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倒要看看,他张鹏程是不是真能上天!” “就算这个小王八蛋真的成了展翅大鹏,咱们也不沾他一分钱的光!他们也別想占咱们家一毛钱的便宜。” 见父亲鬆口,张明远点了点头。 “定的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五点半。” 张明远看了一眼掛钟,下午三点。 算算日子,今天是7月31號,根据通知,8月2號,笔试成绩就要公布了。 说起来,这一家子还真是可笑,笔试成绩还没正式公布,就拿著一个莫须有的消息到处吹嘘,显摆,也好,吹的有多牛逼,被打脸的时候,就有多疼! “行,那我给妈打个电话,让她早点从超市那边回来。咱们换身衣服,一起过去。” 他拿起桌上的诺基亚,刚要拨號,像是想起了什么,隨口问了一句。 “三叔回来了吗?” 提到这个,张建华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回来了!昨天半夜到的。” 他指著窗外,冷哼一声。 “一下车就被你大伯接走了。听说这会儿正在那边忙前忙后,又是搬桌子又是借椅子的,被那一家子指使得团团转。” “说是亲兄弟,我看吶,这是抓了个免费的长工回来!” 第115章 一石二鸟的聪明人 下午五点半。 运输公司家属院,原本宽敞的水泥空地上,此刻摆开了阵势。 六张朱红色的摺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红色的塑料方凳围了一圈又一圈,连过道都快被堵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在办喜事。 院子正中央,一把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爷爷张守义端坐著。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压箱底的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了点头油,在夕阳下鋥亮。 他双手拄著拐杖,下巴微抬,目光威严地巡视著这片属於老张家的“领地”。 角落里,三叔张建军满头大汗,手里的原子笔在帐本上划得“刺啦”作响。 他穿著件已经被汗浸透的灰t恤,跟周围那些穿著光鲜、等著入席的亲戚格格不入。 “大哥!” 张建军终於忍不住了,一把扯住正如没头苍蝇般乱转的张建国,將手里的菜单拍在他胸口。 “你看看这菜单!疯了吧?” 他指著上面的字,声音压著火。 “野生甲鱼,干发的海参,还有这一箱子飞天茅台……这一桌下来的成本,够去鸿运楼摆两桌还要富余!” 张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哥,你既然说是市里的领导要来『家访』,那咱们为什么不乾脆去酒店?哪怕要个包间,也比在这院子里露天强吧?既体面又省事。” 张建国理了理领带,把菜单推了回去,压低声音。 “老三,你不懂。现在上面抓作风抓得紧。去酒店?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领导是来『微服私访』的,要的就是这个『家』字。” “微服私访?” 张建军气乐了,指了指这满院子的桌椅板凳,还有院门口恨不得掛起来的红灯笼。 “你管这叫微服?” “既然怕敏感,那就更不该大张旗鼓!弄两三个精致的小菜,一家人陪领导吃顿便饭,聊聊家常,那才叫不犯错误!” “你现在摆这六桌流水席,把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连隔壁楼的邻居都请来了。” 张建军瞪著大哥,一针见血。 “这叫什么?这叫聚眾!这叫摆谱!领导看见了能高兴?你这是给鹏程长脸,还是给他上眼药?” 张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有些尷尬地看了看四周,將张建军拉到更僻静的墙根底下,这才苦著脸,嘆了口气。 “老三,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不懂吗?” 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弟弟一根,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也说了,简单点,低调点。” “可你大嫂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建国指了指厨房方向,那里正传来李金花咋咋呼呼的指挥声。 “她非要办!说憋屈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儿子出息了,必须得让街坊四邻都看看,都沾沾喜气。” “她说这就叫『排面』。我要是敢拦著,她能把房顶给掀了。” 张建军听著,夹著烟的手指僵在半空。 最后,他只能摇了摇头,吐出一句。 “简直是胡闹。” “老三!” 李金花的大嗓门还没到,那股子呛人的葱花味先飘了过来。 她一边用围裙擦著手,一边风风火火地挤到帐桌前,那双三角眼死死盯著桌上的红纸礼单,像是盯著一块肥肉。 “等会儿那些来送礼的,你可得把眼珠子擦亮了,笔头给我记清楚嘍!” 她伸出手指,在帐本上重重一点。 “咱们鹏程以后那是要扶摇万里的!是要当大官的!这些人平时求都求不到门上来,今天既然来了,礼要是送少了,哼,连名都別给他记!” “你说什么?!” 张建军手里的原子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位大嫂。 “收礼?” “大嫂,你没搞错吧?你说这是领导家访,搞得像摆席过事一样铺张浪费也就算了。你现在还要收礼金?” 张建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火气。 “这要是让那个林校长看见了,或者传到那个刘局长耳朵里,好事瞬间就得变坏事!这叫受贿!你这是在毁鹏程!” “你懂个屁!” 李金花白眼一翻,满脸的不屑。 “老三,你就学著点吧!这可是官场上的学问。” 她凑近了些,虽然压低了嗓门,但语气里的贪婪和算计却怎么也遮不住。 “咱们鹏程以后当了官,上下打点,哪样不需要花钱?只出不进,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不够造的!” 李金花掰著手指头,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一摆事儿,那是一举两得!” “面子上,这十里八乡、街坊四邻,谁不知道咱们鹏程出息了?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老张家?” “里子上,咱们得了实惠,收了礼金,正好填补一下家里的亏空!” 提到亏空,李金花那张满面红光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咬牙切齿,恨意滔天。 “那个遭瘟的小畜生张明远!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狠!他是把我们往死里坑啊!” “將近十万块钱吶!” 她拍著大腿,声音尖利。 “我们两口子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老爷子的棺材本!全都被那个小畜生给讹走了!我不趁著今天这个机会回回血,这日子还怎么过?!” “大嫂,话不能这么说,明远他……” 张建军听得心里一阵堵得慌,正想替二哥家辩解几句。 “哎呦!这不是王科长吗!稀客稀客!快里边请!” 李金花却根本没工夫听他废话,那张脸瞬间完成了从恶毒到諂媚的切换。 她扭著腰肢,满脸堆笑地朝著门口刚进来的几个客人迎了过去。 张建军僵在原地。 他看著面前那张大红色的礼单纸,只觉得那鲜艷的红色,刺眼得让人心慌。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长嘆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笔。 “妈!” 李金花送走一波客人,扭头就把脸拉了下来,几步衝到墙角。 奶奶陈芳正缩在那儿择菜,听到这一嗓子,手抖了一下。 “让你给老二打电话,打了没?” 奶奶低著头,不敢看大儿媳妇那张吃人的脸,囁嚅著:“打了……建华说……说他们不想来。我想著……既然不愿意,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算了?!” 李金花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摔,指头差点戳到老太太脑门上。 “你个老糊涂!吃我的喝我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什么叫不愿意来?今天是鹏程的大日子!他个当叔叔的,架子比市领导还大?让你叫个人你都叫不来,养你有什么用!” 奶奶被骂得缩著脖子,一声不敢吭,只能默默抹眼泪。 李金花骂够了,狠狠啐了一口,抱著胳膊,眼神阴鷙地盯著空荡荡的院门口。 “不来?” “他不来,我这台戏唱给谁看?我不踩著他们一家子的脸,怎么出这口恶气?” 她冷笑一声,自顾自地嘀咕。 “我看吶,这只闷头驴八成也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我们家鹏程被大领导看中了,怕丟人,躲在家里不敢露头呢。” “躲?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第116章 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李金花骂骂咧咧地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作响,像是要把地皮都踩穿。 墙角,陈芳重新低下头,那双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择著烂菜叶。 她撒谎了。 那个电话,她根本没打。 早上那一出“堵门”,已经让她这张老脸臊得没地儿放。现在还要把老二一家骗过来受辱? 她做不到。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李金花那点花花肠子,她比谁都清楚。什么一家人团聚,那就是要把老二一家踩进泥里,给她的宝贝儿子当垫脚石,当反面教材,好让满院子的邻居看看她们大房有多威风。 陈芳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浑浊的老眼。 她是真想不通。 自个儿家那个老头子,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鬼迷了窍? 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是老二冒著雨送药;家里没米没面,是老二扛著袋子爬楼。老大一家除了伸手要钱,除了嘴上抹蜜,干过一件实事吗? 可老头子眼里,就只有那个“当官的料”。 鹏程是金孙,那明远呢? 难道就因为没考上那个劳什子名牌大学,他就不姓张,就不是亲孙子了? …… 另一边,老街家属楼。 “去你大伯家参加家宴?!” 丁淑兰正在叠衣服,听了儿子的话,手里的衬衫直接扔在了床上。 她转过身,盯著正在换鞋的父子俩,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张,明远,你们爷俩是不是吃错药了?” “前两天不是才发了毒誓,老死不相往来吗?这时候凑上去干什么?” 丁淑兰越说越气,胸口起伏。 “那个李金花是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她摆这个龙门阵,那就是为了显摆她儿子当官了!就是为了噁心咱们!” “咱们现在过去,不就是把自己脸凑上去让人家打吗?我不去!要去你们去!” 张明远穿好鞋,直起身子,走到母亲面前。 他伸手帮母亲理了理有些乱的鬢角,眼神平静,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篤定。 “妈,换件好看的衣裳。” “把那条平时捨不得穿的真丝裙子穿上。” 丁淑兰一愣:“你……” “听我的。” 张明远笑了笑。 “这確实是一场好戏。” “只不过,主角不是张鹏程。” “是我们。” 下午五点。 大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六张圆桌旁,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瓜子皮嗑了一地,烟雾繚绕。 “哎呦!王科长!您来了!快请上座!” “李主任!稀客稀客!” 张建国穿著那身白衬衫,满脸红光地在人群里穿梭,逢人就递烟,嗓门大得恨不得全县城都听见。 角落里,几个街坊邻居一边嗑著瓜子,一边互相挤眉弄眼。 “嘖嘖,你瞧瞧老张家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结婚呢。” “可不是嘛!咱们这儿的规矩,红白喜事、满月大寿才摆席。这考个试还没出成绩呢,就敲锣打鼓地收礼金?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嘘!小点声!” 旁边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中年妇女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 “人家那是马上要当大官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懂不懂?今天你不来送个百八十块的,以后求人办事,看人家正眼瞧你不?” 另一桌上,坐著几个张建国单位的同事,还有几个县里的小干部。 他们脸上都掛著那种官场上滴水不漏的微笑,嘴里说著“恭喜恭喜”、“前途无量”的漂亮话,手里的红包也是一个比一个厚实。 可等张建国一转身去招呼別人,那几张笑脸瞬间就冷了下来。 “老刘,你说这张建国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端起茶杯,借著喝水的动作掩饰嘴角的讥讽。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收礼?还请领导家访?这是生怕纪委不知道他家有钱?” “呵,这就是小人得志。” 旁边的胖子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种没脑子的货色,就算他儿子真考上了,我看也走不远。本来是件光耀门楣的好事,非得让他办成个现世报。咱们今天啊,就当是花钱看猴戏了。” “来来来,喝茶,喝茶!” 几人相视一笑,眼神里都是心照不宣的嘲弄。 县政府招待所楼下。 刘学平早早就守在了门口,手里那只公文包夹得死紧,时不时抬手看一眼腕上的手錶,又抻著脖子往大堂里张望。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 市委党校副校长,林振国。 他穿著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夹克,头髮向后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个保温杯,步履稳健。 不用吩咐,不远处的黑色桑塔纳早已发动,司机熟练地將车滑到了台阶前,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林校长!” 刘学平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像个弹簧一样崩了过去,腰弯得恰到好处。 林振国停下脚步,看到刘学平,脸上露出矜持的笑意,招了招手。 “老刘啊,等久了吧?来,上车,咱俩挤挤。” “哎!好嘞!能跟领导坐一辆车,那是我的荣幸!” 刘学平受宠若惊,转身飞快地跑到花坛边,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咔嚓”一声锁好。 他甚至顾不上擦擦额头的汗,屁顛屁顛地钻进了轿车后座,半个屁股沾著座椅,坐得笔直。 车门关上,冷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燥热。 车子缓缓启动。 刘学平身子微侧,面向林振国,那股献宝的劲儿再也憋不住了。 “林校长,您是不知道,听说您今天要蒞临指导,老张家那边可是激动坏了!” 他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前排司机的后脑勺上。 “张建国——就是那个考生的父亲,一大早就开始准备。说是把家里的底都掏出来了,又是海鲜又是茅台,全家老小齐上阵,就盼著您去呢!那场面,那重视程度,嘖嘖……” 林振国握著保温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反感。 他是读书人出身,又是党校领导,最讲究个“清贵”和“格调”。这次破例提前家访,那是惜才,是想和那个写出《破壁与共生》的青年才俊来一场思想上的碰撞。 结果让这帮基层干部一搞,怎么听著像是个土財主摆席请客? 俗。 太俗。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振国也不好直接发作。 他拧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茶,脸上依旧掛著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语气却淡了几分。 “老刘啊,我都说了,这次就是私人性质的走访,聊聊文章,聊聊想法。” 他放下杯子,语气温和却带著敲打。 “一切从简就好。搞这么大阵仗,容易让人说閒话,也容易把孩子给嚇著,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林校长教训得是!是我觉悟低了!” 刘学平连连点头,脸上赔著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领导嘛,嘴上都说不要,身体都很诚实。谁不喜欢被捧著?谁不喜欢排场? “不过您放心,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吃饭,没外人,绝对安全!” 刘学平还在那喋喋不休地表著功。 林振国没再接话,侧过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深邃。 车轮滚滚,朝著那个已经搭好了戏台,只等主角登场的张家大院,疾驰而去。 第117章 是来沾光的 张明远一家三口走进运输公司家属院。 刚拐过那堵贴满牛皮癣gg的围墙,一股喧囂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三號楼下的水泥空地,已经被彻底占满了。 两条鲜红的横幅,不知羞耻地掛在两棵老杨树之间,上面贴著几个用黄纸剪出来的歪歪扭扭大字——“热烈欢迎市领导蒞临指导”、“预祝张鹏程鹏程万里”。 六张大红圆桌摆成梅花状,挤得满满当当。 桌面上铺著一次性的红塑料桌布,虽然还没上菜,但这排场已经摆足了——每张桌子中间都像供菩萨一样,立著两瓶飞天茅台,旁边是拆开的软中华,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瓜子糖果。 院子里人声鼎沸,猜拳声、恭维声混杂著不知道哪家小孩的哭闹声,吵得人脑仁疼。 丁淑兰停下脚步,看著这副只有农村唱大戏才有的阵仗,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谱摆的……” 她扯了扯嘴角,满脸的讥讽。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中了五百万彩票,在这儿散財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张建华也背著手,看著那两条刺眼的横幅,脸色发沉。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领导是来家访,那是私事,讲究个低调。他们这么敲锣打鼓的,生怕全县人民不知道?这哪是请客,这是把领导架在火上烤。” 只有张明远,神色淡然。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热闹非凡的席面,就像在看一场即將谢幕的滑稽戏。 “爸,妈,既来之,则安之。” 张明远笑了笑,迈步向前。 “这就叫平地起高楼。” “楼起得越高,待会儿塌的时候,动静才越大,咱们看得才越过癮,不是吗?” “哟,快看,老二那一窝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嘈杂的院子静了一瞬,紧接著,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四处乱窜。 “不是说两家闹翻了吗?为了个女人还是为了钱来著?” “切,那都是气话。现在人家鹏程要当官了,要飞黄腾达了,他们能不眼红?这不,脸皮都不要了,闻著味儿就来沾光了。” “也是,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这种好时候,哪能少得了这帮穷亲戚。”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丁淑兰和张建华身上。 李金花正指挥著人摆盘,一扭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三口人。 她先是一愣,隨即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抱著胳膊,踩著高跟鞋就迎了上去。 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要懟到天上去。 “哎呦,稀客啊。” 李金花阴阳怪气地吊著嗓子。 “这不是咱们最有『骨气』的老二一家吗?前两天不是还拍著胸脯说,死都不进我家门吗?怎么,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目光在张明远身上颳了一圈,嘴角撇得更低。 “还是说,听说我们要请大领导,有些烂泥也想趁机来蹭蹭金粉,看能不能把自己那身穷酸气给盖一盖?” “你——!” 丁淑兰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稳稳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张明远拉住母亲,又给了父亲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转过头,看著李金花,脸上掛著温和谦卑的笑。 “大娘,您这就见外了。” “鹏程哥有这么大的出息,那是咱们老张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我们虽然没本事,但也是真心替大伯和大娘高兴。这么大的场面,也就大娘您这魄力能撑得起来,我们那是心服口服,特意来贺喜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態低到了尘埃里。 李金花原本还想再骂两句,被这顶高帽子一戴,顿时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了。 看看!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这就是未来大官亲妈的威风! 以前这小畜生多硬气?现在还不是得乖乖低头,像条狗一样来巴结自己? “哼,算你识相。”李金花哼了一声,那股得意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二哥!二嫂!” 满头大汗的张建军这时候也挤了过来,看见二哥一家,脸上总算有了点真心实意的笑容。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里面坐。” 张建国也背著手走了过来,他没看张建华,而是先把李金花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 “行了,少说两句。” 他看了眼四周的宾客,又指了指张明远他们。 “今天是鹏程的大日子,领导马上就到。你要是闹得太难看,把人逼走了,以后……还怎么『来往』?” 他在“来往”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李金花那是人精,眼珠子一转,秒懂。 那五万块钱还没吐出来呢!只要他们肯低头,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行吧。” 李金花理了理衣领,转身指著角落里最靠近垃圾桶的一张桌子,语气依旧刻薄。 “既然来了,那就別在那杵著了。” “去那边坐吧。记住了,那是给咱们家亲戚留的『专座』,別乱跑,省得衝撞了贵人。” 一家三口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这张桌子不仅位置偏僻,紧挨著散发著餿味的垃圾桶,而且周围坐的全是七八岁的小孩,一边吃著辣条一边到处打闹,油手印得到处都是。 这就是所谓的“亲戚专座”。 “这……这是把咱们当什么了?” 丁淑兰看著这一桌狼藉,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著哭腔。 “咱们好歹是亲叔叔亲婶婶!就这么埋汰人?早知道这样,哪怕你在家打死我,我也不会来受这个气!” 张建华的脸也黑得像锅底。 他没说话,闷头点了一根烟,烟雾繚绕中,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著膝盖。 终於,他忍不住转过头,瞪著旁边神色依旧淡然的儿子,压低声音吼道: “明远!你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子了?啊?非要拉著我和你妈来这种地方丟人现眼?现在好了,被人像耍猴一样看,你满意了?” 张明远没接话,只是拿起茶壶,给父母倒了两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喝著。 就在这时,张建军端著一盘刚切好的西瓜,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 一看到二哥一家被安排在小孩那桌,他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怒气。 “这……这像什么话!” 张建军把西瓜往桌上一放,就要去拉张建华。 “二哥,走!跟我去主桌旁边那一桌!我刚才特意给你们留了位置!” “哎哎哎!老三你干什么呢?” 李金花的声音像幽灵一样从背后飘了过来。 她嗑著瓜子,眼神轻蔑地扫过张建华一家。 “那一桌是留给建国单位领导和街道办王主任的。在座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们坐过去?你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跟他们一桌吃饭啊。” “大嫂!这可是咱亲二哥!”张建军急了。 “亲兄弟也得讲个尊卑高低吧?” 李金花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我看这儿挺好的,清净,没人打扰,最適合他们一家子。” 说完,她扭著腰走了,留给几人一个刻薄的背影。 张建军张了张嘴,最后看著二哥那一脸的麻木和愤懣,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没再坚持,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第118章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院墙根下,水龙头哗哗流著。 奶奶陈芳佝僂著腰,枯瘦的手浸在凉水里,一遍遍搓洗著沾满泥土的青菜。她年纪大了,动作慢,洗几下就要直直腰,喘口气。 “妈!你快著点行不行!” 李金花踩著高跟鞋走过来,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正落在陈芳刚洗好的菜盆边。 “领导马上就到了,你这磨磨蹭蹭的,想饿死谁啊?平时吃我的喝我的,关键时刻让你干点活,你看你那个费劲样儿!” “大嫂!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正在一旁摆椅子的张建军听不下去了,把椅子往地上一墩,黑著脸走了过来。 “妈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你让她干这重活本来就不合適,还在那说三道四的,有你这么当儿媳妇的吗?” “哟!老三,你这是冲我瞪眼呢?” 李金花眉毛一竖,三角眼一瞪,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我让她干活那是给她脸!让她也参与参与她大孙子的大事!你看她那个不情不愿的样子,给谁甩脸子看呢?” 她指著张建军,唾沫横飞。 “还有你!让你回来是帮忙的,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椅子摆歪了没看见?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难怪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也发不了財!” 角落这桌,张建华看著老母亲被训得像个佣人,三弟被骂得狗血淋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著桌沿,指关节都泛白了。 “欺人太甚!” 他低吼一声,就要起身衝过去。 一只手稳稳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爸,別急。” 张明远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眼神却始终盯著那场闹剧。 “让他跳。跳得越高越好。” “只有跳到了房顶上,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粉身碎骨,才会……死透。” 张建华回头,瞪了儿子一眼,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大?那是你亲奶奶!你就这么看著?”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抓了一把桌上的五香瓜子,“咔嚓”磕开一颗,慢条斯理地嚼著。 他的视线扫过满院的大红灯笼,扫过那两条沐猴而冠的横幅,最后落在趾高气扬的李金花身上。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 他原本只是想借力打力,利用这个误会,让张鹏程在领导面前出个丑,丟个前程。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建国这一家子,竟然能蠢到这种地步。 把一场私密的领导家访,办成了大张旗鼓的流水席;把一件还没落定的好事,嚷嚷得全县皆知。 这哪里是想进步? 这分明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嫌张鹏程的仕途断得不够彻底。 张建国在单位混了半辈子,那身官皮算是白披了,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不过…… 张明远吐出瓜子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样也好。 场面越大,看客越多,待会儿脸被打肿的时候,那声响……才够脆,才够响亮。 那种从云端跌进粪坑,被千夫所指、万蚁噬心的滋味。 我的好大伯,好大娘。 你们,准备好享受了吗? 陈芳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双满是泥水的手,趁著李金花转身的功夫,颤巍巍地摸到了墙角这一桌。 老太太眼眶通红,那是刚被骂出来的泪。 她一把抓住张明远的手,枯瘦的指节用力收紧,满眼的焦急和心疼。 “明远……还有老二,你们……你们怎么真来了啊?” 陈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 “那个泼妇让我打电话,我当面应了,可背地里根本没拨號啊!我就怕你们过来受这份窝囊气……你们……唉!怎么就这么实诚,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看著老母亲这副谨小慎微、生怕连累儿子的模样,张建华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妈……” 他站起身,扶住母亲发抖的肩膀,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没事,来都来了,我们就坐这儿看看,陪您说说话。” 丁淑兰在一旁也红了眼圈,別过头去悄悄抹泪。 在这个冷冰冰、充满算计的大院里,也只有眼前这个瘦小的老太太,还记得他们是一家人,还知道心疼人。 张建华吸了吸鼻子,转头狠狠瞪了张明远一眼,压著嗓子骂道: “看你办的好事!非要来!现在好了,让你奶奶跟著担惊受怕!” 张明远没反驳,只是反手握住奶奶冰凉的手掌,轻轻搓了搓。 “奶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对著几个科长点头哈腰的张建国夫妇身上。 “您现在,看清这一家子的嘴脸了吗?” 陈芳愣了一下,顺著孙子的目光看去。 “您还指望他们给您养老?指望那个『金孙孙』孝顺您?”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大伯让您洗菜,大娘骂您磨蹭。在他们眼里,哪还有半点亲情跟孝义?只有他们自己的面子,还有那一堆堆的礼金。” “您对他们来说,有用的时候是保姆,没用的时候……就是累赘。” 陈芳的身子僵住了。 她看著那热闹非凡的主桌,看著那个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的大儿子和大孙子。 许久。 老太太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吐了出来。 “命啊……这都是命。” 楼道口传来皮鞋叩击水泥地的脆响。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乱糟糟的院子像被按了开关,瞬间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单元门。 张鹏程走了出来。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收拾过。头髮打了摩丝,向后梳成大背头,油光水滑,一只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身上是一件质地硬挺的雪白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扎进深蓝色的西裤里,腰间那条金灿灿的皮带扣,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虚扶著身边的女孩,迈著四方步,脸上掛著矜持又自得的笑,活脱脱一副已经走马上任的领导派头。 在他身旁,顾晓芸穿著一件青花碎花的连身裙,剪裁合体,裙摆刚过膝盖。她没戴那些夸张的金银首饰,只在皓腕上掛了一块精致的小坤表,头髮简单挽在脑后,妆容清淡。 比起张家人的张牙舞爪,她显得安静、得体,透著股书香门第出来的落落大方。 这一对璧人一亮相,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沸腾了。 “哎呦!这就是那个顾晓芸吧?真漂亮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漂亮是其次,关键是人家那气质!你看那站姿,那笑模样,那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吗?” 邻居大妈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羡慕。 “听说了吗?她爷爷可是咱们市教育局退下来的老局长!那是正儿八经的大干部!” 另一桌上,几个机关单位的小科员也放下了酒杯,压低了声音议论。 “这张鹏程,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文章被市领导看中,女朋友又是这种背景……这以后在仕途上,那就是坐火箭啊!” “谁说不是呢?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还有这么硬的老丈人做靠山。嘖嘖,以后咱们见了他,怕是都得点头哈腰叫声张局长嘍。”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恭维声、讚嘆声像潮水一样涌向楼梯口。 张鹏程站在台阶上,听著这些议论,看著那一双双或是羡慕、或是敬畏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飘飘欲仙。 第119章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张鹏程这一路走得可谓是春风得意。 街坊四邻里的几个长辈,看著他长大,见他过来,热络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去拉他,嘴里喊著他的乳名。 张鹏程脚下没停。 他只是微微頷首,鼻孔里哼出一个单音节的“嗯”,视线更是飘在半空,连眼皮都没夹一下,便侧身擦肩而过,仿佛那伸过来的手上有灰,怕脏了他那件挺括的白衬衫。 可一转脸,碰上坐在主桌旁那位髮际线后移的王科长,张鹏程的腰杆瞬间就软了三寸。 “哎呦!王叔!您大驾光临!” 他快走两步,双手伸出,紧紧握住王科长那只胖手,脸上堆满了谦卑又热切的笑,身子还要微微前倾,做足了晚辈的姿態。 “刚才还在跟晓芸说呢,以后进了单位,还得靠王叔您多提携,多指点。” 说著,他顺势將身边的顾晓芸往前一带,语气里那股炫耀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晓芸,快叫王叔。王叔可是咱们县里的笔桿子。” 他又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这一桌的人都听见。 “对了王叔,晓芸她爷爷,前两天还念叨起您呢,说您当年的文章写得那是真好。” “顾……顾老局长?” 王科长一听这话,脸上的肥肉都笑颤了,连忙站起身,受宠若惊。 “不敢当!不敢当!顾老那是前辈,是泰斗!” 这一桌的几个小干部,看著张鹏程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名牌大学毕业,文章被市领导看中,现在又攀上了顾家的高枝。 这就是妥妥的“政治新星”啊! “到底是名牌大学出来的,这谈吐,这接人待物,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再看看人家这对象,这就叫金童玉女,门当户对!” “鹏程啊,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咱们这些老叔叔啊!” 在一片肉麻的恭维声中,张鹏程脸上的笑容愈发矜持,眼神也愈发飘飘然。他享受这种被眾星捧月的感觉,这才是他该有的人生。 他端著酒杯,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直到,他走到了倒数第二桌。 再往后,就是那个紧挨著垃圾桶、坐著一帮小孩和张明远一家的“亲戚专座”。 张鹏程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缓缓转过身。 隔著两三米的距离,隔著满院的喧囂和烟火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了坐在角落里,正慢条斯理剥著花生的张明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著。 张鹏程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那眼神里,是胜利者的蔑视,是看落水狗的快意,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你也配跟我比? 张鹏程挽著顾晓芸,像展示战利品一样,走到了那张寒酸的桌子前。 “二叔,二婶。” 他脸上掛著那种无可挑剔却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假笑,指了指身边的女孩。 “这是晓芸,我女朋友。她爷爷是咱们市教育局退下来的顾老。” “二叔二婶好,明远你好。” 顾晓芸却没端架子,她鬆开张鹏程的手,微微欠身,声音清脆温婉。 “今天人多,招呼不周,你们別见怪。” 她甚至还细心地从旁边拉过一把乾净的椅子,递给一直站著的丁淑兰。 “婶婶,您坐。” 这一举动,让丁淑兰原本紧绷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些,心里暗嘆,多好的姑娘,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一家子。 可这份温馨还没持续两秒,就被张鹏程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 “晓芸,你別忙活了。” 张鹏程伸手將顾晓芸拉了回来,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神轻飘飘地扫过那一桌被熊孩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果盘和瓜子皮。 “二叔他们一家子,习惯了清净。咱们要是太热情,反倒让他们不自在。”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张建华那身半旧的工装上。 “再说了,二叔可是电厂的大忙人,今天能赏脸来坐坐,已经是给足了我们面子。咱们要是再讲究那些虚礼,那不是让人家觉得咱们太矫情了吗?” “堂弟他啊,虽然没有工作,游手好閒的,不过跟咱们县里那帮小混子打的火热,昼伏夜出的,也是很辛苦,今天多吃点好的补补” 这话听著客气,其实字字带刺。 什么“习惯清净”,那是讽刺他们上不得台面;什么“大忙人”,那是嘲笑张建华就是个劳碌命的工人。 张建华攥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丁淑兰更是气得胸口起伏,刚想说话,却被儿子按住了手。 张鹏程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最后將目光定格在张明远身上,迈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倾,那个距离,刚好能让顾晓芸听不见,却又能让张明远听得清清楚楚。 “烂泥,永远扶不上墙。”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毒蛇吐信。 “上次让你侥倖贏了一回,是不是觉得自己行了?” “今天,我就让你睁大狗眼好好看看。” 张鹏程盯著张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狂妄至极。 “看看我这只大鹏鸟,是怎么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 面对这赤裸裸的羞辱,张明远脸上的表情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静静地看著张鹏程的表演,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最后的疯狂。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 “飞得高,不一定是本事。” “可能是被人捧上去的,也可能是……” 张明远放下茶杯,抬眼,眸光如刀。 “风太大了,把你这只没毛的鸡,给吹上去了。” “小心点。” “风停的时候,摔下来,会死人的。” 张鹏程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 那双肿胀还没完全消退的眼睛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上次旅馆里那场奇耻大辱,就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脊梁骨上。这些天,他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张明远那张可恶的脸,梦见那一只只落在他身上的拳头。 他是天之骄子,是名牌大学生,是未来的局长! 居然被这个从小到大都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烂泥,按在地上像狗一样羞辱! “一个垃圾!” 张鹏程咬著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带著血腥味。 “也敢隨便评价我?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鸿鵠?” 张明远轻笑一声,视线越过张鹏程,落在一旁正温柔跟丁淑兰说话的顾晓芸身上。 他收回目光,眼神骤然转冷,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 “我劝你,最好在我没被惹毛之前滚蛋。” 张明远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一下,两下。 “不然,你要么今天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再挨顿揍。” “要么……”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毫不知情的顾晓芸。 “我就让这位单纯的顾小姐,好好听听。” “听听你是怎么一边装深情,一边在旅馆里,勾搭自己亲堂弟的女朋友,做那禽兽不如的事儿的。” 张鹏程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他赌不起。 现在正是他在顾晓芸面前树立形象的关键时刻,要是这事儿爆出来…… “你给我等著!” 张鹏程恶狠狠地瞪了张明远一眼,悻悻地直起身,像躲瘟神一样,拉起顾晓芸就走。 “哎?怎么这就走了?”顾晓芸有些茫然。 “鹏程,你刚跟明远说什么悄悄话呢?”她一边跟著走,一边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们……关係不好吗?” “没有的事。” 张鹏程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敷衍道。 “我就是……就是教育了他几句,让他以后踏实点,別总想著好高騖远。走吧,领导快到了,咱们去门口迎迎。” 第120章 这孩子,太想进步了! 家属院的大铁门旁,夕阳西斜,橘红色的余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虽然已经是傍晚,但七月的暑气依旧没散乾净,知了在路边的杨树上嘶声力竭地叫著,更添了几分燥热。 张家最有头脸的四个人,加上一个顾晓芸,像迎接外宾的仪仗队一样,齐刷刷地站在马路牙子上,顶著大太阳,伸长了脖子往路口张望。 张建国抬手看了看那块擦得鋥亮的上海表,又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五点五十五。” 他眉头微皱,声音里透著股既紧张又亢奋的焦灼。 “老刘说大概六点到。这也没几分钟了,怎么连个车影子都没见著?” “急什么!” 张守义双手拄著拐杖,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有的精气神。 他侧过脸,严肃地训斥大儿子。 “大领导那是日理万机的人!晚个一时三刻那是常有的事!这叫『贵人迟来』懂不懂?咱们得有耐心,得有规矩!” 训完儿子,老爷子又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张鹏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满是慈爱和叮嘱。 “鹏程啊,待会儿见了林校长,腰要弯,话要少,多听,多点头。但气势不能输,得拿出咱们老张家长子长孙的派头来!让他看看,咱们家是有家教、有底蕴的!” “放心吧,爷爷。” 张鹏程理了理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衣领,脸上掛著那副矜持的笑,显得胸有成竹。 “我都准备好了。在学校的时候,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再说了,林校长是衝著我的文章来的,那就是欣赏我的才华,这叫『文人相惜』,不用那么紧张。” 他说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晓芸。 顾晓芸静静地站在树荫下,双手拎著手包,微垂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从刚才张鹏程和张明远“悄悄话”之后,她就一直有些沉默。此刻看著张家人这副严阵以待、甚至有些过分张扬的架势,她也没说话,只是礼貌性地在这个队伍里充当著一个安静的陪衬。 “哎呀,你们看看我这妆花没花?” 李金花可没那份閒心去管什么“文人相惜”,她正对著路边一辆车的后视镜,拼命地补著粉,生怕脸上的油光被领导看见。 她一边把嘴唇涂得更红,一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我可得精神点!待会儿领导来了,我得让那个丁淑兰好好看看,什么叫未来大官的妈!什么叫气派!” “刚才在院子里,我看她那个不服气的样儿我就来气!等会儿领导一握咱们鹏程的手,我看她那张脸往哪儿搁!” “来了!来了!” 张建国突然一声低呼,指著路口尽头。 阳光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反射著刺眼的光芒,缓缓拐进了这条並不宽敞的街道。 “都站好!衣服都理一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守义拐杖重重一点地,声音威严。 桑塔纳车厢內,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的滚滚热浪。 林振国靠在椅背上,透过茶色的车窗玻璃,打量著这片稍显破败的老城区。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蔫噠噠的,墙皮剥落的红砖楼房连成一片。 “林校长,您看这片儿,虽然旧了点,但可是咱们清水县有名的『铁饭碗』窝子。” 刘学平身子前倾,指著窗外,充当起了临时导游。 “这运输公司家属院,那是五十年代就建起来的。当年谁家要是能住进这里头,那走路都带风。张鹏程他们家,那是老职工,根红苗正,家风那是没得说,踏实,肯干。” 林振国微微頷首,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 “哎!到了!到了!” 刘学平眼睛一亮,指著前方路边那一排站得笔直的人影,声音瞬间拔高,透著一股子兴奋。 “林校长,您看!一家子老小都在门口候著呢!多懂规矩!” 司机轻踩剎车,黑色的桑塔纳稳稳噹噹地停在了马路牙子边。 车刚停稳,刘学平就手脚麻利地推门下车,小跑两步绕到后座,一把拉开了车门,一只手还贴心地挡在车门框上。 “林校长,您慢点。” 一只穿著黑色皮凉鞋的脚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林振国钻出车厢,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衣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列队欢迎的“阵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家人。 最前头的老爷子,一身厚重的黑色中山装,大热天里扣子扣到下巴,双手死死拄著拐杖,像根绷紧的枯树干。 旁边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腰背微躬,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常年混跡基层的油滑和討好。 那个浓妆艷抹的妇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像是在看一尊刚出土的金佛。 而那个站在中间的年轻人。 大背头梳得油光鋥亮,下巴抬得很高,单手插兜,虽然极力想摆出一副“文人风骨”,但那眉眼间溢出的傲慢和浮躁,却像劣质香水味一样直衝鼻子。 唯独那个站在最后的女孩,安安静静,显得有些侷促。 林振国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写出《破壁与共生》那种文章天才的家庭? 这,就是那个忧国忧民、眼光毒辣的青年才俊? 怎么看,都透著一股……沐猴而冠的俗气。 “林校长!这位就是这里的户主,张建国同志,咱们县运输公司的骨干。” 刘学平侧过身,满脸堆笑地做著介绍,手掌又摊向旁边。 “这位,就是那是张鹏程的母亲,李大姐。” “哎呦!林校长!您好您好!您可是贵人踏贱地,蓬蓽生辉啊!” 李金花那张涂满了厚粉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里都夹著諂媚。她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身旁张鹏程的后腰上狠狠推了一把。 “还愣著干什么!平时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吗?见了领导咋还靦腆上了!” 张鹏程被推得踉蹌半步,但他很快稳住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股忐忑,上前一步,腰背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双手伸出。 “林校长,您好。我是张鹏程。”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甚至刻意带上了几分文人的矜持。 “久仰您的大名,今天能见到您,是学生莫大的荣幸。” 只是,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还有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侷促与渴望。 林振国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礼貌性地伸出手,在那双汗津津的手上沾了一下,便迅速收回。 “嗯,你好。”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神色看不出喜怒。 “听说你也是秦川大学毕业的?不错,那是所好学校。” 仅仅这一句客套话,就让张鹏程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脸膛瞬间红透。 “是!感谢林校长肯定!” “行了,別在大马路上站著了,进屋,进屋说!” 刘学平在旁边张罗著。 於是一家人像是簇拥著皇帝出巡一般,將林振国团团围在中间,浩浩荡荡地往院子里走去。 这一路上,那张嘴就没停过。 “林校长,您慢点,这路不平。”张建国跟在左边,腰弯得像只大虾米,极尽巴结之能事,“您能来,那是给我们家鹏程天大的面子,也是对我工作的最大支持啊……” “哎呀领导您是不知道!” 李金花挤在右边,嗓门大得生怕周围邻居听不见。 “我们家鹏程这孩子,从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样!別的孩子玩泥巴,他就知道看书!为了准备考公,他是熬更守夜,饭都顾不上吃,我都心疼坏了!这孩子,就是太要强,太想进步了!” 走在最前面的张守义虽然一声不吭,但那是把架子端到了天上。他每一步迈出去,手里的拐杖都要在地上狠狠“篤”一下,下巴微扬,极力维持著一种“书香门第、大家长”的威严与体面。 被围在中间的张鹏程,听著母亲那赤裸裸的吹捧,脸上掛著谦虚的笑,嘴里说著:“妈,您別说了,那是应该的,再说了,林校长他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 可那眉眼间飞扬的神采,那轻飘飘的步伐,分明在说: 没错,我就是这么优秀,我就是天选之子。 第121章 这是流水席? 一行人刚拐进三號楼下的水泥空地,一股嘈杂的声浪便迎面扑来。 院子里早已坐满了人。 六张大红圆桌挤在空地上,桌上摆满了冷盘、瓜子和中华烟,却没人动筷子。大人们嗑著瓜子,唾沫横飞地聊著天,孩子们在桌椅缝隙间尖叫著追逐打闹,瓜子皮吐了一地。 虽然还没开席,但这乱糟糟的场面,哪有一点书香门第的清净? 分明就是个等著开锣的农村戏台子。 林振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乌烟瘴气的一幕,又抬头看了看那两条掛在树上、红得刺眼的横幅——“热烈欢迎市领导蒞临指导”。 那张原本还维持著矜持笑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掛了一层严霜。 跟在旁边的刘学平也傻眼了。 他刚才在车上听张建国说“准备好了”,以为也就是家里摆一桌精致点的家宴。 谁能想到,是这么个“大场面”? 刘学平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一把扯过正要去招呼客人的张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冲。 “老张!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院里今天有人过事儿?办喜酒?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一声!这乱鬨鬨的,像什么样子!” “没……没人过事儿啊。” 张建国搓著手,脸上掛著略显尷尬的笑。 “这……这就是我们专门为了迎接林校长,特意摆的!” 他指了指那些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的宾客。 “这不,为了显得隆重,显著咱们家有人缘,我就把单位几个关係好的同事,还有这楼里几十年的老街坊,都请过来作陪了。大家一起热闹热闹,给林校长接风嘛!” 刘学平张大了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张建国。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傻逼。 那一瞬间,刘学平掐死张建国的心都有了。 热闹?接风? 你他妈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那是党校的副校长!是来讲学问、惜人才的文人干部!你弄这帮嗑瓜子聊八卦的閒人来作陪?你是嫌领导血压不够高,还是嫌你自己死得不够快? 还掛横幅?还“蒞临指导”? 你这是生怕纪委的人看不见?生怕別人不知道市领导来你家搞特殊化了? 刘学平深吸一口气,强忍著把公文包砸在张建国脸上的衝动,只觉得眼前发黑。 完了。 这马屁,算是彻底拍在马蹄子上了。 角落里,张明远把玩著手里的茶杯,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林振国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上。 他嘴角微勾,无声地吹了声口哨。 精彩。 这脸色,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看三分。 文人最忌俗,当官最怕招摇。张建国这一家子,今天算是把这两样大忌全犯了个遍,精准地踩在了领导的雷区上蹦迪。 这哪里是请客? 这分明是在给张鹏程的仕途送终。 然而,场中的李金花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在她眼里,领导不说话,那就是被自家这大场面给震住了! “哎呀林校长!別站著呀!” 李金花扭著腰肢衝上去,根本不懂什么叫社交距离,伸出那双刚摸过油盘子的手,一把就拽住了林振国的胳膊,往主桌上生拉硬拽。 林振国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没抵过这泼妇的力气。 “您快上座!今儿这席面,可是我们特意为您置办的!” 李金花的大嗓门像个破锣,震得林振国眉心直跳。 “您看看!这可是正宗的野生甲鱼!那是干发的海参!还有这一箱飞天茅台!” 她指著桌上的酒菜,一脸邀功的炫耀。 “为了招待您,我们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您可千万別客气,得好好喝两杯!” 林振国被强行按在了铺著红绸垫的主位上,那股浓烈的油脂味和李金花身上的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老张!还愣著干什么!” 李金花安顿好领导,立刻衝著旁边发呆的丈夫使了个眼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赶紧给领导介绍介绍啊!咱们这些亲戚朋友,可都等著瞻仰大领导的风采呢!” 张建国看著林振国那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打鼓了。 他在单位混了半辈子,多少会看点眼色。这气氛……不对啊。 可被老婆这么一催,再加上周围几十双眼睛眼巴巴地盯著,他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咳……那个,林校长。” 张建国弯著腰,伸手指向那一桌正襟危坐的小干部。 “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我们公司的骨干。这位是王科长,这位是李主任……” 他又指向另一桌嗑瓜子的大妈大爷。 “这几位是咱们院里的老街坊,都是看著鹏程长大的……” 林振国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群人根本不存在。 不远处的刘学平,此刻死死攥著手里的公文包,指节惨白。 他看著这一幕,欲哭无泪。 完了。 彻底完了。 拿著市领导当猴耍,让堂堂党校副校长去接见一群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科长、大妈? 这是把领导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刘学平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张鹏程的庆功宴? 这分明就是他刘学平和张建国这对老同学的断头饭! 林振国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那一瞬间,他真想拂袖而去,把这张满是油腻的桌子给掀了。 可当余光瞥见旁边刘学平那一脸比吃了死苍蝇还难受、仿佛便秘了半个月的神情时,林振国心里的火气又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看来老刘也是被这一家奇葩给坑了。 罢了。 自己堂堂党校副校长,跟这帮没见识的市井小民置什么气?传出去反而失了身份。自己今天来,是衝著那份难得的才华,是衝著那篇惊艷的文章来的。 只要人有才,家里俗点……忍忍也就过去了。 “林校长!这可是三十年的陈酿茅台!” 张建国手里捧著酒瓶,满脸通红,正要把酒往林振国面前的杯子里倒,一边还衝著傻站著的儿子使眼色。 “鹏程!还愣著干什么!赶紧端杯,给领导敬个酒,说两句祝酒词啊!” “哎!好!” 张鹏程如梦方醒,慌忙端起酒杯,搜肠刮肚地想整两句“前程似锦”之类的漂亮话。 “行了。” 林振国抬手,挡住了张建国倒酒的动作。 也没看那一桌子硬菜,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那堆乱七八糟的酒瓶,直直地落在了张鹏程身上。 “酒就不喝了,咱们谈谈正事。” 林振国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严,喧闹的主桌瞬间安静下来。 “张鹏程是吧?” 他看著这个年轻人,虽然外表浮夸了点,但想到那文字里的深刻,眼神还是柔和了几分。 “你那篇《破壁与共生》,写得很好。” “尤其是开篇对於『户籍壁垒』和『资源虹吸』的论述,切入点非常刁钻,没有那种刚出校门学生的稚气,反而透著一股老辣。” 张鹏程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破壁……与共生? 这是什么东西? 自己写的题目不是《浅谈和谐发展与城乡建设》吗? 难道……是领导记错了名字?还是说,这是某种高深的学术概括? 没等他想明白,林振国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著他,拋出了那个他在路上就想好要探討的问题。 “不过,关於文章第三段,你提到的『以土地流转置换社保身份』这个观点。” 林振国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而认真。 “想法虽然超前,但目前的財政负担是个大问题。我想听听,如果让你来操盘,在这个『置换』的过程中,具体的槓桿平衡点,你打算怎么找?” 第122章 不懂硬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振国的话音落下后,並没有等来预想中滔滔不绝的精彩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鹏程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端著酒杯,嘴巴微张,眼神发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乱撞。 土地流转?社保置换?槓桿平衡点? 这每一个词拆开来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对他来说就像是听天书。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原本热闹的酒桌,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知了的叫声。 周围的宾客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了上来。 “怎么回事?咋不说话了?” 隔壁桌的王科长端著酒杯,眼神有些发虚,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李主任嘀咕。 “这题很难吗?我看鹏程这架势,是不是卡壳了?” “难个屁!”李主任撇了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这是咱们县里现在的热门话题,只要稍微看过点內参的都知道。他既然能写出那篇文章,这种延伸问题不是张嘴就来吗?磨蹭什么呢?” 另一边,几个不明就里的邻居大妈还在那瞎捧场。 “哎呦,到底是大学生,这就是沉稳!你看人家这思考的架势,那就是跟咱们这种咋咋呼呼的人不一样。” “可不是嘛,这叫那个什么……深思熟虑!大领导问话,哪能隨便乱答?肯定是在肚子里打草稿呢!” 这些“捧场”的话,此刻听在张鹏程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丧钟,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坎上,敲得他冷汗直流。 汗水顺著鬢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角落里。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一颗花生米,並没有急著吃。 他那一双清冷的眸子,穿过人群,精准地盯在张鹏程那张已经开始泛白的脸上。 就像是在欣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腿的野狼,看著它在绝望中做最后的挣扎。 『哑巴了?』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大鹏一日同风起吗?』 『怎么,风停了,这就飞不动了?』 他太了解张鹏程了。 这个堂哥,肚子里那点墨水,也就够写写八股文,抄抄报纸上的套话。面对林振国这种实战派提出的、涉及到具体政策落地和財政测算的“硬核”问题,他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这就是偷来的荣光。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只要一开口,那股子草包味儿就盖不住了。 张明远將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他並不急。 他在等。 等这个气球被吹到极致,等张鹏程为了圆谎开始胡说八道的那一刻。 那才是真正的……处刑时刻。 主桌旁,刘学平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张鹏程,就像溺水的人盯著唯一的浮木。 他在心里疯狂吶喊: 说啊!快说啊! 哪怕你刚才那身傲气是装的,哪怕这家宴摆得像闹剧,只要你肚子里有真货,只要你能把林校长这个专业问题答得漂亮,那之前的一切“不体面”,都能被解释成“才子狂放不羈”! 你倒是开口啊! 旁边,张建国脸上的笑已经掛不住了,僵硬得像块风乾的橘子皮。他看看儿子,又看看脸色越来越沉的领导,急得脚趾头都在鞋里抠地。 张守义双手拄著拐杖,身子前倾,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期盼的光。 他在等。 等他的金孙孙像戏文里那样,语出惊人,满座皆惊,给老张家狠狠长一次脸。 唯独李金花,根本不懂什么叫“思考时间”。 她只知道,儿子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让这场面冷了,让她的脸面掛不住了。 “发什么呆呢!” 李金花咬著牙,那只戴著金戒指的手从背后伸过去,在张鹏程的后腰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上脊背,张鹏程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到了母亲那恨铁不成钢的狰狞面孔,看到了顾晓芸疑惑的眼神,更看到了林振国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审视目光。 不能再拖了。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张鹏程把心一横,咬紧牙关,硬是挤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直视著林振国,用他在大学学生会练就的那种抑扬顿挫、充满激情的语调,大声开了口: “关於林校长您提的这个问题,我是这样认为的!” 全场瞬间肃静。 连隔壁桌啃鸡腿的小孩都停下了动作。 张鹏程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搜刮著那些万金油般的词汇,开始了他自信满满的表演。 “城乡建设,是咱们县发展的重中之重!所谓破壁与共生,核心就在于思想的解放!” “我们必须紧紧围绕上级的指示精神,狠抓落实!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至於那个……那个平衡点,我觉得关键在於,我们要大力发展经济,提高农民伯伯的收入,让他们有钱花,敢花钱!只有这样,才能实现真正的和谐共生,才能让咱们县的经济,再上一个新台阶!” 他说得慷慨激昂,挥斥方遒,仿佛站在万人大会的主席台上。 却没发现。 隨著他每一个字吐出来,林振国的脸色,就黑上一分。 等到最后那句“再上一个新台阶”落地。 林振国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 角落里。 “噗嗤。” 张明远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肩膀耸动,把手里那颗刚剥好的花生米扔回盘子里。 这哪里是回答问题? 这分明就是新闻联播的串词,是万金油式的废话文学。驴唇不对马嘴。 主桌旁。 刘学平的手,缓缓抬起,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闭上眼,指缝间漏出的全是绝望。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人家问的是“財政槓桿”,问的是“具体操盘”,问的是“数据平衡”。你回答个“两手抓”?回答个“上台阶”? 这就像医生问你这手术怎么做,你回答说我们要不怕苦不怕累,一定要把病人治好。 这不就是个草包吗?! 那一桌子坐著的机关干部们,也都愣住了。 王科长夹著的一块酱牛肉掉回了盘子,李主任端著酒杯忘了喝。几个人面面相覷,眼神里满是错愕和尷尬。 这就是那个写出惊艷文章的天才? 这就是被市领导点名的才俊? 这水平……恐怕连他们单位写材料的实习生都不如吧? 全场死寂。 唯独两个人除外。 “好!说得好!” 张守义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爷子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 他听不懂什么槓桿,什么置换。但他听得懂“两手抓”,听得懂“新台阶”。在他耳朵里,这才是当官该说的话!这就是气势!这就是格局! “不愧是我的孙子!有水平!” 李金花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她甚至带头鼓起了掌,巴掌拍得啪啪响。 “看看!都看看!” 她环视四周,目光挑衅地扫过角落里的丁淑兰,下巴昂得更高了。 “这就是名牌大学生的水平!出口成章!多有气派!” 她转过头,满脸堆笑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振国,一副等著领赏的表情。 “林校长,您看我们家鹏程这回答,还行吧?” 第123章 是不是你水平不行?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林振国的鼻腔里哼了出来。 那是气笑的。 他看著满脸期待等著领赏的李金花,又看了看那个还沉浸在自我陶醉中的张鹏程,只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这就是你的回答?” 林振国盯著张鹏程,眼神里的柔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严厉。 “满口的官话、套话、空话!我要听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听你在这儿背新闻稿!” “张鹏程,我现在很怀疑。” 林振国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那篇《破壁与共生》,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张鹏程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硬、龟裂,最后化为一片惨白。 他不明白。 明明电视里也是这么演的,报纸上也是这么写的,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成了“空话”?自己回答得这么体面,这么有高度,怎么会出错? “林……林校长,孩子紧张,孩子紧张……” 张建国一看势头不对,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端著酒杯想往上凑,试图圆场。 “紧张个屁!” 林振国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也是老江湖了,事已至此,要是再看不出猫腻,那这几十年官场算是白混了。 文章里的见识和眼前这个草包,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这分明就是个乌龙! 自己是被刘学平那个蠢货先入为主的匯报给带偏了,跑这儿来看了一场沐猴而冠的闹剧! 林振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张建国递过来的酒杯。 他没再看张鹏程一眼,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桌的残羹冷炙,扫过那一箱子飞天茅台,最后落在那一桌子面如土色的机关干部身上。 “张主任,你这个家,当得好啊。” 林振国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的所有体制內人员,后背发凉。 “看来咱们县运输公司的效益是真不错,职工待遇很高嘛。这一桌子海参鲍鱼,再加上这几瓶好酒,怕是得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了吧?” 张建国端著酒杯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腿肚子转筋。 “没……没……” “还有这些同志。” 林振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一桌陪客的科长、主任。 “看来大家平时的工作都很清閒啊。还没到下班点,就能聚这么齐,跑到这儿来给同事捧场、喝酒。” “咱们县的机关作风建设,看来还是很有成效的嘛,大家都很有『閒情逸致』。” 这几句话,不用翻译,是个听得懂人话的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点他们贪腐!点他们旷工!点他们搞小圈子! “哐当!” 那个王科长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刚才还红光满面的几个同事,此刻脸刷地一下全白了,一个个低著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襠里,生怕被领导记住了长相。 他们心里把张建国祖宗十八代都骂翻了! 这哪里是来沾光的? 这他妈是来送命的! 敲打了完那一桌子鵪鶉似的陪客,林振国转过身,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刘学平身上。 “学平同志。” 这一声不带职务的称呼,让刘学平浑身一哆嗦,腰弯得差点把头埋进裤襠里。 “这就是你做的『前期调研』?这就是你嘴里信誓旦旦保举的『栋樑之才』?” 林振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凉薄。 “看来,你这个把关人的工作作风,很不严谨啊。道听途说,不仅浪费了我的时间,更是在拿组织的人才选拔开玩笑。” 刘学平的衬衫瞬间湿透,贴在后背上,像裹了一层冰。 他怕林振国,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体制內,党校副校长这个职位,看著没什么实权,不管钱也不管人。但稍微懂点门道的都知道,这是个多么要命的位置。 市委党校,那是干部的摇篮,也是干部的“炼丹炉”。 全县乃至全市的科级、处级干部要想提拔,都得去党校进修“青干班”。而林振国,正是负责给这些人写结业评语的人。 他手里那支笔,稍微歪一歪,写上一句“作风浮躁”或者“虽有能力但需沉淀”,刘学平这个副局长的位置,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这一记敲打,比扇他两耳光还重。 “是是是!林校长批评得对!是我工作失误!是我瞎了眼!”刘学平擦著冷汗,连声检討,恨不得当场给林振国跪下。 一旁的张守义,虽然老迈,但毕竟也是吃了一辈子公家饭的人精。 看著刘局长那副耗子见了猫的德行,再看看林校长那张写满失望的脸,他就算耳朵再背,此刻也看出了眉眼高低。 老爷子拄著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完了。 虽然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明白一件事:他的金孙孙,演砸了。领导不仅没看上,反而还动了怒。 “这……这怎么话说的……”张守义嘴唇哆嗦,一脸的错愕与茫然。 可李金花不懂这些。 她只看见自己那个优秀的儿子被训了,只看见到手的荣华富贵要飞了。 那股子泼妇劲儿一上来,什么领导不领导,在她眼里都不如她儿子金贵。 “哎!我说这位领导!” 李金花把瓜子皮一扔,双手叉腰,昂著脖子就嚷嚷起来。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家鹏程怎么可能答错?” “那电视上、报纸上不都是这么说的吗?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 她翻了个白眼,一脸的鄙夷。 “我看吶,是不是你自己水平不行,没听懂我们家鹏程的意思啊?” “嘶——” 刘学平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死死盯著李金花,那眼神要是能杀人,李金花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这泼妇!她是嫌大家死得不够整齐吗?! “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从张建国的胸腔里炸开!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夫妻情分,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李金花的脸上! “啪!” “你这个败家娘们儿!你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第124章 千里马的嘶鸣 “啊——!张建国!你敢打我!老娘跟你拼了!” 李金花捂著火辣辣的脸,愣了半秒,隨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她像疯了一样扑向张建国,尖锐的指甲劈头盖脸地挠了过去。 “哗啦!” 两人撕扯间,撞翻了身后的酒桌。碗碟碎了一地,还没开封的茅台酒滚落,酒香混著菜汤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疯婆子!你给我鬆手!” “我不松!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日子没法过了!” 主桌旁乱成了一锅粥,原本体面的家宴瞬间变成了菜市场打架现场。 角落里,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把瓜子还没嗑完。 他看著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嘴角那一抹冷笑怎么也压不住。 精彩。 真他妈太精彩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百倍。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要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张建国一家?这就是那个自詡“官宦世家”的门面? 此时此刻,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聚光灯下丑態百出,互相撕咬。 “老张……这……这是咋回事啊?” 丁淑兰被嚇得不轻,拽著丈夫的袖子,满脸的茫然。 “不是说……领导很欣赏鹏程吗?怎么……怎么还打起来了?那鹏程这官……还当不当了?” 张建华也懵了。 他看看那边打成一团的大哥大嫂,又看看那边一脸死灰、仿佛丟了魂的侄子,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哪知道啊……这都哪跟哪啊……” 唯独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三叔张建军,此刻正端著酒杯,看著大哥一家的惨状,眼神里竟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让你摆谱! 让你把老子当长工使唤! 这就是报应! 周围的宾客们更是炸了锅,一个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嘖嘖,这下可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什么青年才俊,我看就是个草包!连领导的问题都答不上来,还好意思说是名牌大学生?” “哎呦,这老张家以后在咱们院里,可是要把头缩进裤襠里做人嘍!” 在这一片混乱与嘲讽中。 林振国黑著脸,拂袖而起。 “简直是有辱斯文!不知所谓!”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酒瓶,看都不看那还在廝打的夫妻俩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他一刻都不想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多待。 刘学平一看领导要走,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小跑著追了上去。 “林校长!林校长您消消气!是我工作失误!是我……” “刘学平。” 林振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掉渣。 “回去以后,你自己写份检查。……” “你这个副局长,做事一点谱都没有,浪费我的时间!简直是荒唐,荒唐至极!” 在那片哭天抢地的嘈杂声中,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 张明远拍了拍手心里残留的花生红衣,从那张油腻腻的小方桌旁站了起来。 他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朝著院子中央走去。 “关於土地流转置换社保的財政槓桿。” 张明远的声音並不高亢,也没有刻意嘶吼,但那种独有的沉稳和篤定,却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切开了满院的喧囂,清晰地钻进了林振国的耳朵里。 “核心不在於財政硬性兜底,而在於『盘活』存量资產。” 张明远一边走,一边平静地阐述。 “利用城乡建设用地的增减掛鉤政策,將农村閒置宅基地復垦指標进行跨区域交易,產生的级差地租收益,才是填补社保缺口、实现『以地养老』的那个平衡点。” 林振国迈出去的那只脚,猛地悬在了半空。 这几句话不长。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地敲在了他刚才那个问题的骨节上! 增减掛鉤、跨区域交易、级差地租。 这正是《破壁与共生》那篇文章里,最核心、也是最精华的底层逻辑! 林振国猛地转过身。 透过满院狼藉,透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那个正缓缓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身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块钱。 可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在那一群油头粉面、卑躬屈膝的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乾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尤其是那双眼睛。 没有张鹏程的浮躁与躲闪,也没有张建国的諂媚与算计。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却又清亮如镜的眸子。里面藏著超越年龄的从容,和一种仿佛看透世事的淡然。 就像是一块璞玉,被隨意丟弃在瓦砾堆中,却依旧难掩其温润的光华。 林振国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没说话,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张明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艷,那是伯乐在荒野中,终於听到了千里马嘶鸣时的惊喜。 这边是一老一少隔空对视,气氛微妙。 那边,李金花却已经骑在了张建国身上。 这位平日里自詡体面的官太太,此刻头髮乱成了鸡窝,脸上掛彩,一只手死死薅住丈夫的领口,另一只手在那张胖脸上胡乱抓挠。 “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老娘跟你拼了!” 张建国也不甘示弱,眼镜早不知飞哪去了,红著眼,双手掐著李金花的腰肉死命往外推,嘴里也不乾不净地骂著“泼妇”、“疯婆子”。 两人滚成一团,撞翻了椅子,踢倒了酒瓶。 周围几个想拉架的邻居根本插不上手,反倒被踹了好几脚,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成何体统。” 林振国收回看向张明远的目光,眉心狠狠跳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刘学平。 “让他们安静一点。” “太吵了。” 刘学平浑身一激灵,像是领了圣旨。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胳膊底下一夹,三步並作两步衝进人群,对著地上那两坨纠缠在一起的肉,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 “別打了!!”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却没能震住杀红了眼的两口子。 刘学平急了,衝上去对著张建国的屁股就是一脚! “张建国!你他妈还嫌丟人丟得不够是不是!!” 他指著张建国的鼻子,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你看看这满院子的人!你看看林校长!” “你还想不想在单位混下去了?!这身皮你是不是不想要了?!”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单位”、“混下去”,这两个词像两根钢针,瞬间扎进了张建国混沌的大脑。 他身子猛地一僵,掐著李金花的手鬆开了。 濒死般的理智终於回笼。 张建国大口喘著粗气,一把推开还在发疯的李金花,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第125章 老张家真正的龙! 院子里的喧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张明远走到林振国面前站定。 他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乾燥,悬在半空,稳如磐石。没有张鹏程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也没有张建国那种恨不得跪到地上的卑微。 “林校长,您好。” 张明远看著林振国的眼睛,声音清朗。 “我叫张明远,也是这一届公考的考生。” 他顿了顿,嘴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如遭雷击的话。 “您刚才提到的那篇《破壁与共生》……” “正是我的拙作。” 轰——! 林振国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在这一瞬间,全部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难怪! 难怪刚才那个关於“財政槓桿”的刁钻问题,这个年轻人能不假思索,一针见血地切中肯綮! 难怪他对那篇文章的底层逻辑理解得如此透彻,仿佛那套理论就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一样! 原来,这才是正主! 这才是那个让他哪怕忍著噁心也要来见一面的青年才俊! 林振国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但他毕竟身居高位多年,城府极深。 即使心中已经信了八分,他还是眯起眼,拋出了最后的试探。 “你在文章结语里,提到了一个词——『人的城镇化』。” 林振国突然开口,语速极快,像是一记突施冷箭。 “如果不靠户籍改革,仅仅从现有的行政手段出发,你认为打破『同城不同权』的切入点,在哪里?” 这是一个比刚才更具体、更考验实操能力的问题。 如果不是文章的作者,如果不是对这个领域有著极深的思考,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內给出答案。 然而。 张明远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公共服务均等化。” 他脱口而出,眼神平静而篤定。 “以『居住证』代替『暂住证』,將义务教育、基本医疗、公共卫生等服务与居住年限掛鉤,逐步剥离依附在户籍上的福利待遇。” “让进城者进得来、留得下、有尊严。” “这,就是切入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振国看著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眼中的审视、怀疑,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种捡到稀世珍宝般的狂喜与震撼。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这才是《破壁与共生》的灵魂!这才是那个让他拍案叫绝的思想高度! 林振国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张明远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 “好!好一个『有尊严』!” 他用力晃了晃张明远的手,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张明远……好名字!” “我终於找到你了!” 此际,院子里的风仿佛都停了。 林振国那一嗓子“好名字”,还有那双紧紧握住张明远的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静。 死一般的静。 紧接著,就像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妈呀……弄岔劈了?” 隔壁桌那个之前还在嗑瓜子的大妈,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合著闹了半天,大领导要找的『张才子』,不是老大家那个金凤凰,是……是老二家这个?” “这玩笑开大了吧?张建国一家子敲锣打鼓折腾了一整天,结果是在给侄子搭戏台?” 那些原本还在巴结张建国的机关干部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覷,眼神里全是见了鬼的惊悚。 他们看看那一桌子没动过的海参鲍鱼,又看看那个站在院子中央、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刚才他们是怎么嘲讽人家的? 烂泥?沾光?穷亲戚? 现在看来,真正的小丑,是他们自己。 刘学平站在一旁,整个人都麻了。 他死死盯著张明远,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那天在单位门口张明远跟他说的话。 “我是张明远……张鹏程是我堂哥……” “那篇文章写得真好……” 刘学平想哭。 原来那时候,这小子就在给自己挖坑!他就在旁边冷眼看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把张鹏程捧上天,再亲手把这个雷埋下! 这一手借力打力,这一份沉得住气的心机…… 刘学平打了个寒颤。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干出来的事? 太可怕了。 太他妈可怕了。 不远处,张守义瘫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死死攥著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张鹏程和张明远之间来迴转动,却怎么也对不上焦。 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夸上天的“金孙孙”,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缩在墙角,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那个被他骂作“烂泥”、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二孙子,却站在聚光灯下,跟市里的大领导谈笑风生,接受著全场的瞩目。 看走眼了? 自己这一辈子……竟然真的看走眼了? 老爷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此时此刻,受到衝击最大的,莫过於丁淑兰和张建华。 两口子还坐在那个紧挨著垃圾桶的角落里,保持著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丁淑兰的手还抓著丈夫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著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背影。 挺拔,从容,自信。 那侃侃而谈的样子,那面对大领导毫无惧色的气度,那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儿子吗? 那是那个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要零花钱,受了委屈只会回家闷头睡觉的张明远吗? “老张……” 丁淑兰的声音在发抖。 “那……那是咱们儿子吗?” 张建华没说话。 他死死地盯著张明远,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想起了这近一个月来发生的事。 打李长根,跟厂长谈判,买房子,开超市,甚至哪怕是刚才面对一家子的羞辱时那份淡定…… 所有的片段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张建华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儿子。 可直到这一刻,看著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人,他才惊觉,自己这个当爹的,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儿子不仅长大了。 而且长成了一棵,连他这个父亲都需要仰视的参天大树。 “是……” 张建华哽咽了一声,重重地点头,眼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了下来。 “那就是咱们儿子。” “咱们老张家……真正的龙。” 第126章 老鼠与真龙! 张鹏程站在阴影里,死死盯著那个被林振国紧紧握住双手的堂弟。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臟。 那一刻,张明远身上散发出的从容与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个位置,那份荣耀,原本应该是属於他的!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从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烂泥,能在一夜之间翻身? 恨意翻涌,但紧接著,一股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瞬间浇灭了怒火。 他完了。 这场所谓的“庆功宴”,简直就是一场把市委党校副校长当猴耍的闹剧。 林振国是什么人?那是管干部的祖宗! 今天把他得罪死了,別说这次考公,只要林振国还在位一天,他在清水县,甚至在大川市的官场上,就永远別想有出头之日! 除非…… 张鹏程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身边的顾晓芸。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晓芸!” 张鹏程一把抓住了顾晓芸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甚至嵌进了肉里。 “你得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他压低声音,双眼通红,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麵皮彻底崩裂,五官挤作一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狰狞得有些骇人。 “林校长生气了!你也看到了,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但我不能就这么毁了!” “你去跟他说说!提提你爷爷!看在顾老局长的面子上,他肯定会消气的!肯定会的!” 顾晓芸吃痛,眉心微蹙,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可张鹏程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汗水打湿了他的刘海,那是冷汗。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体贴,只有赤裸裸的算计、恐惧,还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疯狂。 这就是那个才华横溢的学长吗? 这就是那个在校园里意气风发,说要带她看遍世间繁华的男朋友吗? 怎么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输红了眼、只会摇尾乞怜的赌徒?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荒谬感,涌上顾晓芸的心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晓芸!你说话啊!算我求你了!”张鹏程见她不语,更急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顾晓芸看著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的那一丝失望,终究还是没能硬过女人的心软。 “鬆手。” 她轻声说道,抽回了被捏红的手腕。 顾晓芸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张鹏程一眼,又看向不远处正和张明远相谈甚欢的林振国。 “好,我去试试。” “林校长。” 张明远侧过身,视线扫过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李金花,又看了看满院狼藉。 “这儿太吵,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姿態谦逊,却不卑不亢。 “如果您不嫌弃寒舍简陋,我想请您移步去我家坐坐。关於文章里剩下的几个观点,我还想多听听您的教诲。” 林振国正被这乌烟瘴气的环境熏得头疼,听到这话,眉头舒展了几分。 “也好。” 他刚要迈步,又停了下来,目光在张鹏程和张明远之间打了个转,眼神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儿?” “张建国是我大伯,张鹏程……是我堂哥。” 张明远笑了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家里让来赴宴,我就来了。要不是您刚才提到《破壁与共生》,我都不知道,今天这场戏的主角,原本应该是我。” 林振国愣住了。 他看看面前气度不凡、见解独到的张明远,又扭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满脸灰败的张鹏程。 同宗同源,堂兄弟。 一个满腹经纶,沉稳大气。 一个沐猴而冠,草包一个。 “造化弄人啊。” 林振国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同一个窝里,能养出偷油的老鼠,也能飞出真龙。” “这老张家的风水,还真是……邪门。” 角落里,张鹏程的身子猛地一颤。 老鼠。 真龙。 这两个词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当著所有亲戚、邻居、还有顾晓芸的面,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全身,他死死咬著牙,嘴唇都要咬出血来,盯著张明远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张明远却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他上前一步,帮林振国挡开一个乱跑的小孩。 “林校长,您开车了吧?” “就在门口。” “那劳烦您去车里稍坐片刻,外面暑气大。” 张明远挽起袖口,露出紧实的小臂,眼神扫过那混乱的主桌。 “给我五分钟。” “这里的烂摊子,我收个尾,隨后就来。” 这副当家做主、掌控全场的派头,让林振国眼中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遇事不慌,虽有大才却不恃才傲物,还能顾全大局帮家里收拾残局。 这才是干大事的料子。 “好。” 林振国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语气温和。 “不急,我等你。”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帮点头哈腰想要送行的机关干部,背著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张明远在他们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这一桌没动过的山珍海味,最后落在张守义那张惨白的老脸上。 “爷爷,大伯。” 张明远喊出了这两个称呼。 但他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片漠然。 若不是顾忌著这是大庭广眾,若不是为了维持自己即將踏入仕途的体面,他连哪怕一个標点符號,都懒得再施捨给这两个人。 这几声称呼,听在耳朵里,不像是晚辈的尊称,倒像是路人之间客套的寒暄,透著股拒人千里的生分。 “这场戏,唱完了。”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平静。 “你们搭了台子,请了看客,掛了横幅,费尽心机想让全县城都知道老张家出了条龙。”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现在,领导来了,人也夸了,面子也给了。” “老张家確实出了人才,也確实露了脸。” “只可惜……” 张明远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寸寸割开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这光,不是你们那只『金凤凰』发的。” “这脸,也不是给你们长的。” “你们想看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辈子恐怕是瞧不见了。” “你个白眼狼!小畜生!” 一旁的李金花终於回过魂来,她披头散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指著张明远破口大骂。 “你得意什么!你就是故意来看我们笑话的!你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大娘。” 张明远眼神一冷,打断了她的嚎叫。 “积点口德吧。” 他看著李金花,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嘲弄。 “今天这事儿,原本也就是个误会。关起门来,刘局长那是自己人,说开了也就完了。” “是谁非要大张旗鼓?是谁非要摆这流水席?是谁非要请这些街坊邻居来看戏?” 张明远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 “是你。” “是你贪图那点礼金,是你那虚荣心作祟,非要把场面搞这么大。” “是你亲手把全县城的人都叫来,让他们眼睁睁看著你儿子出丑,看著他身败名裂。” “毁了张鹏程前途的不是我。” 张明远指了指满院子的狼藉。 “是你这个当妈的,亲手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李金花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再也骂不出半个字。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张明远不再看这一家子行尸走肉。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三叔,和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奶奶。 “三叔,奶奶。” 他的语气温和下来。 “这儿乌烟瘴气的,没法待了。要是不嫌弃,去我家吃口热乎饭吧。我妈做的鱼,还热著。” 说完,他没再多做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身后,夕阳彻底沉落。 將张建国一家,留在了无尽的黑暗与寒凉之中。 第127章 人情世故,利益拉拢 张明远前脚刚走出院门,身后的院子里就炸了营。 原本满脸堆笑的宾客们,此刻脸变的像翻书一样快。 “呸!什么东西!” 隔壁桌的王大妈狠狠啐了一口,把刚掏出来的红包又揣回了兜里,拉起自家男人就走。 “我就说老张家这老大一家子不靠谱,满嘴跑火车!还没当官呢就摆这么大谱,现在好了,现了大眼了!” “走走走!赶紧走!別沾这一身晦气!” 那些街坊邻居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而那一桌机关干部,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王科长站起身,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墩,茶水溅了一桌子。他指著张建国的鼻子,唾沫星子直喷。 “张建国!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你自己想死,別拉著我们垫背!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到局里,说我们陪著你在这儿大吃大喝搞腐败,老子跟你没完!” 说完,几个人连个招呼都不打,黑著脸拂袖而去。 转眼间,原本热热闹闹的大院,就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这一家子烂人。 “都怪你!都怪你!” 张鹏程像是疯了一样,猛地衝到李金花面前,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嘶吼。 “要不是你非要摆这个破席!要不是你非要请这些人来!就算没考上,我也不至於丟这么大的人!不至於把林校长得罪死!” “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的前途!” 李金花坐在地上,头髮散乱,脸上还带著巴掌印。面对儿子的指责,她张大了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拍著大腿哭天抢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也来怪我!” 一片哭嚎叫骂声中。 瘫在太师椅上的张守义,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急促喘息。 他看著这分崩离析的场面,看著那个此时此刻只知道推卸责任的“金孙孙”。 两眼一翻。 身子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陈芳嚇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抱住张守义的头,哭得撕心裂肺。 “爸!!” 一直冷眼旁观的张建华,看到这一幕,身子猛地一颤。 那是他亲爹。 哪怕再偏心,哪怕再刻薄,那也是生他养他的亲爹。 那一瞬间,什么恩怨,什么决裂,都被骨子里那股本能般的孝顺给衝垮了。 “老三!快!救人!” 张建华吼了一声,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张建军也扔了手里的东西,两兄弟一左一右,把老爷子从地上架了起来。 张明远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著父亲那焦急惶恐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张明远没去拦。 他知道父亲的性子。真要让他眼睁睁看著亲爹死在面前而无动於衷,那他就不是张建华了。 “老大!车!快开车!” 张建华背起老爷子,衝著还在发愣的张建国大吼。 “爸晕过去了!快送医院!” 张建国站在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旁,手里攥著车钥匙,整个人像是丟了魂。 听到老二的吼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表情狰狞得嚇人。 “送什么医院!!” 他指著满地狼藉,指著还在撒泼的老婆和发疯的儿子,嘶吼道: “老子这边也是一摊子烂事!我哪有空管他!要去你们自己去!別来烦我!” “你——!” 张建华背著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没站稳。 “张建国!你还是人吗!这是咱爸!” 旁边的张建军更是火冒三丈,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 “我打死你个畜生!” “三叔。”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暴怒的张建军。 张明远走了回来。 他看都没看张建国一眼,从兜里掏出那部诺基亚。 “不用求他。” 张明远声音冷静。 “我叫朋友开车过来,两分钟就到。” 他快速拨通了陈宇的电话,简单交代了两句,便掛断了。 “爸,妈,三叔。” 张明远看著乱作一团的家人,条理清晰地安排道。 “车马上到门口,你们先送爷爷去医院。医药费我这有,回头让阿宇带过去。” “那你呢?”丁淑兰抹著眼泪问。 张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投向院外那辆还没开走的黑色轿车。 “正事还没办完。” “我去应付领导。” 说完,他转身再一次毫不犹豫地走出了这个充满了荒诞与丑陋的院子。 院门口,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静静停著,引擎怠速,发出低沉的嗡鸣。 车旁,刘学平正靠在墙根底下,脚边的菸头已经扔了三四个。他狠狠嘬著手里这根快烧到海绵的烟屁股,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满面愁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见是张明远,刘学平那双绿豆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怨毒。 在他看来,自己今天这跟头栽得这么惨,全拜这小子所赐。明明早就知道內情,非要憋著不说,眼睁睁看著自己往火坑里跳,最后还顺手填了把土。 这小子,心太黑。 “哼。” 刘学平把菸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狠狠碾灭,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行啊,张大才子。这回满意了?” “这一手扮猪吃虎玩得漂亮,把我们这帮老骨头都算计进去了。看著我挨骂,心里挺痛快吧?” 张明远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个有些气急败坏的副局长。 他並没有生气,反而略微思索了一下。 杀人不过头点地。 张鹏程那是死仇,必须踩死。但刘学平不一样,他是人社局副局长,將来自己进了体制,抬头不见低头见。 与其多个只会使绊子的仇人,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刘叔。” 张明远笑了笑,脸上的冷意散去,换上了一副谦逊的晚辈模样。 “您这话说重了。我也是刚到,之前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桑塔纳,发出邀请。 “一起走吧?去我家,跟林校长聊聊。” 刘学平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 “我?我就不去了吧……林校长正在气头上,我现在过去,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刘叔,您想岔了。” 张明远上前一步,声音压低,透著股推心置腹的诚恳。 “林校长气的是张鹏程就是个草包,浪费了时间,气的是我大伯铺张浪费。跟您有什么关係?” “您的出发点是好的,是爱才心切,是一心为了工作,只不过是被某些人给误导了,闹了个小乌龙而已。” 他看著刘学平,拋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诱饵。 “您要是现在走了,那这『失职』的帽子可就扣死了。” “跟著我去,回头我在领导面前,顺嘴替您解释两句,说您也是为了发掘人才跑前跑后……这坏事,不就变成好事了吗?” 刘学平的眼珠子瞬间就不转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张明远,几秒钟后,脸上的阴霾和怨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激。 “明远……你……你真愿意替我美言几句?” “那当然。”张明远笑著点头,“以后我进了单位,还不得靠刘叔您多关照?” “哎呦!我的好侄子!” 刘学平激动得一把抓住了张明远的手,用力晃了晃,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我就说嘛!到底是写出那什么『共生』的大才子!这胸襟!这气度!就是不一样!” “你放心!以后有能用得著你刘叔的地方,儘管开口!要是你工作安排到了人社局,谁敢给你穿小鞋,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一边说著,一边殷勤地帮张明远拉开了车门,那副狗腿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副局长的架子。 张明远微微一笑,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就是官场。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第128章 男怕入错行 女怕嫁错郎 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引擎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车窗紧闭,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车厢內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后座那股子尷尬压抑的氛围。 林振国靠在椅背上,也没急著让司机开车。他身子微微前倾,和坐在副驾驶回过头的张明远聊著天。 “小张啊,你那篇文章里的『三农』数据,引用得很详实。不仅有宏观的,还有不少基层的实例。看来平时没少下功夫调研吧?” 他的语气温和,透著股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完全没有了刚才在院子里的雷霆之怒。 “平时喜欢瞎琢磨,也就多看了几份报纸,多跑了几个村子。”张明远谦虚地应著。 “好!年轻人就是要有这就钻劲儿!” 林振国讚许地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眼角的余光像是带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了身旁缩成一团的刘学平身上。 “不像某些同志,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搞调研全靠『道听途说』,做工作全凭『想当然』。” 他冷哼一声。 “今天也就是我多问了一句。要是换个糊涂点的领导,这『真佛』没拜著,反倒去庙里给那帮『野鬼』烧了香,传出去,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刘学平坐在角落里,两只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掌心全是汗。他低著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大气都不敢喘。 “是是是……校长批评得对,是我工作不细致,是我……” 眼看刘学平就要被这尷尬的气氛压垮,张明远適时地转过身。 他手里拿著那瓶矿泉水,並没有急著喝,而是笑著开了口。 “林校长,其实这事儿,还真不能全怪刘叔。” 这一声“刘叔”,叫得刘学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希冀。 林振国也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您想啊,您惜才心切,刘叔他是您的老部下,自然也是急您所急。” 张明远语气诚恳,不疾不徐地分析著。 “当初那个消息传出来,只知道是个姓张的考生。我大伯家那边,动静闹得那么大,又是名牌大学,又是全家造势。刘叔他也是怕错过了人才,这才第一时间给您匯报。” “说到底,他是太想把工作干好,太想让您早点见到人了,这才被那一叶障了目。” 张明远顿了顿,笑著补充了一句,算是盖棺定论。 “这叫『关心则乱』。刘叔这份对人才的急切心情,跟您是一脉相承的。至於那个误会……只能说我那个大伯一家,造势造的太大,把咱们这种老实人都给骗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把刘学平的“失职”洗成了“急於工作”,又把锅甩给了张建国一家的“狡猾”,最后还顺带捧了林振国一把。 林振国听完,脸上的严霜果然消融了不少。 他指了指张明远,却对著身边的刘学平笑了。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小张这觉悟,这说话的水平!” 林振国嘆了口气,语气虽然还在责备,但那股子要把人撤职的狠劲儿已经没了。 “学平啊,你以后办事,多长点脑子。別让人家孩子反过来替你求情,丟不丟人?” 刘学平如蒙大赦! 他感觉自己是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是是是!林校长教训的是!我一定向明远学习!一定深刻反省!” 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抬起头,向著副驾驶的张明远投去了一道感激涕零的目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侄子!这份情,叔记一辈子!以后在清水县官场,叔就是你最铁的盟友! 就在司机刚准备掛挡起步的时候,车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等等!请等一下!” 林振国看著车窗外那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姑娘,眉头微皱。 但他还是抬了抬手,示意司机熄火。 车窗缓缓降下。 “小姑娘,有事?” “林伯伯!” 顾晓芸两只手扒著车窗边缘,因为跑得太急,原本精致的髮型有些乱,几缕髮丝贴在全是汗水的额头上。 她顾不上喘匀气,急切地自报家门。 “是我,晓芸啊!我爷爷是顾长山,我爸是顾建军……小时候我经常跟著爷爷去您家拜年,您还抱过我,给我拿过糖吃呢!” 林振国愣了一下,目光在女孩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秒,恍然大悟。 “哦——!是顾老的孙女啊!” 他脸上的严肃瞬间化开,露出了一丝长辈见晚辈的慈祥。 “哎呀,一晃都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既然是顾老的孙女,那就不能隔著窗户说话了。林振国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车內,张明远透过后视镜,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张鹏程那个废物,要是没有这棵大树罩著,哪来的底气上躥下跳? 车外,路灯下。 顾晓芸看著林振国,眼圈一红,却还是强撑著体面,替那一家子烂泥求情。 “林伯伯,今天这事儿……实在是对不住。” 她咬著嘴唇,声音有些发颤。 “鹏程……张鹏程他们家,就是小门小户,没见过大世面,想岔了,把事情办砸了。他们其实……其实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太想进步了,太想让您看到他们的诚意了。” 顾晓芸低下头,对著林振国深深鞠了一躬。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他们计较,也別……別毁了鹏程的前途。我替他们,给您赔不是了。” 林振国看著眼前这个知书达理、为了男朋友低声下气的姑娘,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依旧乌烟瘴气、隱约还能听到哭骂声的张家大院。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晓芸啊。” 林振国背著手,语气语重心长。 “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今天这齣闹剧,我不会放在心上。跟一帮糊涂虫置气,我还犯不著。” 听到这话,顾晓芸紧绷的肩膀瞬间鬆了下来,眼里涌出喜色。 “谢谢林伯伯!谢谢您!” “但是。” 林振国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指了指那个院子,又指了指顾晓芸。 “伯伯是过来人,多句嘴。”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林振国的目光如炬,语重心长:“看一个男人,不能光看他嘴上说什么,得看他那是什样的家庭,什么样的家风。这一家子人,浮躁、虚荣、没有底线。” “在那样的泥潭里,长不出什么好苗子。” 他拍了拍顾晓芸的肩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终身大事,是一辈子的赌注。” “你……还是回去好好斟酌斟酌吧。” 第129章 一针见血的评价 桑塔纳的尾灯化作两个红点,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顾晓芸站在路灯下,夜风吹乱了她的髮丝。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唇泛白,渗出一丝血丝。 林伯伯的话,像警钟一样在她耳边迴荡。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那一家子的丑態,张鹏程刚才那副摇尾乞怜的嘴脸,还有那满院子的荒唐,都在告诉她:这是一个火坑。 理智告诉她,该断,马上断,断得乾乾净净。 可是…… 顾晓芸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眼泪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三年。 整整三年的感情,是说割就能割得掉的吗? 她想起了大学里张鹏程给她占座的背影,想起了下雨天他把伞都倾斜在自己这边的肩膀,想起了他为了给自己买生日礼物吃了一个月馒头的日子。 那个温柔、上进、对自己无微不至的鹏程,真的是刚才那个样子吗? 或许……他只是太急了?只是被家里人逼的? 顾晓芸归根究底,是被从小保护得太好的花朵。她善良,心软,甚至带著几分优柔寡断和懦弱。 让她此刻转身就给那个正处在人生低谷的男人致命一击,说出“分手”两个字。 她做不到。 顾晓芸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脚步沉重地朝著那个还未散场的院子走去。 …… 车厢內。 林振国透过后视镜,看著那个依然站在路灯下徘徊的瘦弱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家教也好。”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惜了,这看人的眼光,实在是差了点。那样的家庭,那样的男人,那是能託付终身的吗?这以后……怕是有苦头吃了。”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明远。 “小张,那是你亲大伯。” 林振国像是隨口一问,眼神却带著几分考校。 “今天闹成这样,你心里,怎么看他们?” 这是一个陷阱题。 如果张明远落井下石,大肆辱骂,显得心胸狭隘,不顾亲情;如果他虚偽地替大伯一家辩解,又显得是非不分,过於圆滑。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却透著一股看透骨髓的冷冽。 “他们只是最典型的……投机者。” “在他们眼里,亲情是筹码,尊严是本钱,只要能换来利益,父母兄弟皆可拋,礼义廉耻皆可卖。” 他转过头,直视著林振国,一针见血。 “他们不信脚踏实地,只信这世上有捷径可走。觉得只要钻营、攀附、甚至踩著別人的骨头,就能爬上去。” “这种『聪明』,比『坏』更可怕。” 张明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底线在哪里。今天他们能为了虚荣心搞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明天……他们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原则和良心卖个乾乾净净。” 林振国听完,愣了足足三秒。 隨即,他眼神猛地一亮,重重地拍了拍大腿。 “说得好!好一个『投机者』!” “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他看著张明远,眼中的欣赏已经不再掩饰。 没有私人恩怨的泄愤,没有虚偽的亲情绑架。而是站在一个人性、甚至是社会观察的角度,给出了如此客观、冷静、深刻的评价。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这分明就是一个有著几十年阅歷、洞察世事的老练干部! “小张啊。” 林振国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这次面试,好好准备。我很期待,以后能在咱们市的干部队伍里,看到你的名字。” 黑色的桑塔纳在大街上拐了个弯,还没进巷口就停下了。 路太窄,车进不去。 “林校长,路不好走,得委屈您走两步。” 张明远推开车门,领著两人下了车。 这是一条典型的老县城背街巷道。路面不到五米宽,坑洼不平,前两天刚下的雨积在低洼处,映著昏黄的路灯,泛著浑浊的油光。 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参差不齐地夹杂著几栋灰扑扑的砖混小楼。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味和下水道的餿味。 刘学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昂贵的皮鞋踩在泥水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一声不敢吭。 林振国却走得很稳。 他背著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掛著破门帘的小店,神色凝重,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严肃。 “到了。” 张明远在一栋老旧的红砖楼前停下。 “县中医院家属楼,八十年代的老楼了。” 没有单元门,楼道里黑洞洞的,声控灯早坏了。 三人借著手机微弱的光,顺著狭窄陡峭的水泥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 爬到六楼,也就是顶层。 按照常理,应该往右拐进住户的门。 可张明远却脚下一转,径直走向了左侧走廊的尽头。 那里,只有一扇锈跡斑斑、甚至有些变形的铁柵栏门。 林振国愣住了。 “这是……?” “天台。” 张明远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捅开掛锁,用力推开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严格来说,这不算家属楼的房子。” 他回过头,坦然地解释。 “这是隔壁中医院住院部的楼顶。早些年我爸没房子,单位看他困难,就让他在这楼顶上,自己搭了两间棚子住。” “也就是俗话说的,违建房。” 林振国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写出《破壁与共生》、满腹经纶的才子,竟然就住在这种地方。 张明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振国迈过门槛。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逼仄的走廊,没有压抑的楼板。 这是一个足足有五十多平米的大平台。水泥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角落里堆著些杂物,旁边是用泡沫箱子种的几簇葱蒜,长得鬱鬱葱葱。 夜风呼啸而过,头顶是毫无遮挡的星空。 而在平台尽头,孤零零地立著两间用红砖和石棉瓦临时搭建的小屋,窗户里透出昏黄却温暖的灯光。 这就是张明远的家。 寒酸,简陋,却又透著一股在夹缝中顽强生长的倔强。 第130章 满分! “啪嗒。” 张明远拉了一下门口的拉绳开关。 头顶那盏蒙著灰尘的白炽灯闪了两下,亮了。昏黄的光线洒在空旷的天台上,照亮了角落里堆放的蜂窝煤和几捆大葱。 “林校长,这就是寒舍。” 张明远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的玩笑意味。 “虽然简陋了点,但胜在通风好,夏天不用开空调。” 林振国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很窄,统共不过七八个平方。 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更別提电视和沙发。正中间摆著一张用角铁和木板焊接起来的方桌,焊点粗糙,一看就是张建华在厂里用废料凑合出来的。 左手边是用半截墙隔出来的灶台,右手边是一扇掛著布帘的厕所门。 正前方,两扇门紧挨著,那是两间臥室。 “这边是我的房间。” 张明远推开了左边那扇门。 林振国走了进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一张一米五的老式木床占据了半壁江山,床单洗得发白,却铺得平平整整。墙角立著一个米黄色的简易布衣柜,拉链半开著。 靠窗的位置,並排摆著两个绿漆斑驳的铁皮书柜,那是八九十年代机关单位淘汰下来的老物件。 书柜旁是一张旧书桌,同样是角铁焊的腿。椅子则是一个掉了漆的老木箱子,上面放著两层老式被罩充当坐垫。 东西很多,很杂,却並不乱。 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 铁皮柜里塞满了,书桌上堆满了,甚至连床头都摞著几摞。 林振国走到书桌前,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乡土中国》。 书页卷边,泛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又拿起下面的一本,《中国农村经济改革备忘录》,里面密密麻麻夹满了写著註解的纸条。 再往下,《大国兴衰》、《行政管理学》、《宏观经济调控》…… 没有一本閒书。 全是关於国计民生、关於政策理论的大部头。 林振国放下书,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粗糙的桌面。 他转过身,看著站在门口的张明远,眼神里满是感慨。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林振国指了指这满屋子的书,又指了指张明远。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在这只有巴掌大的楼顶上,能装得下那样的大格局、大视野。”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不容易。” “林校长谬讚了。” 张明远笑了笑,神色坦然。 “书读得多了,也就是想得多点。这里虽然破,但安静,適合想事情。” 张明远把那张焊接的方桌搬到了天台中央。 又回屋拎出几把缠著黄色胶带的塑料方凳,摆在四周。 厨房里传来菜刀磕碰案板的脆响。不一会儿,张明远端著一个不锈钢大盘子走了出来,里面是切好的红瓤西瓜,又提来一个还在冒热气的大暖壶,给林振国和刘学平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续满水。 茉莉花茶的香气,瞬间被晚风吹散在天台上。 “林校长,刘叔,条件有限。” 张明远在那把有些摇晃的凳子上坐下,笑著指了指四周空旷的夜色。 “比不上单位招待所的空调房凉快,但这楼顶上风硬,都是自然风,吹著也不闷。” “这就挺好。” 林振国也不客气,伸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大夏天,要是天天关在空调房里,那是养尊处优。像这样,吹吹风,啃块西瓜,看著星星,这才叫接地气,这才叫生活。” 他三两口吃完西瓜,隨手抽了张纸巾擦嘴,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神色却在一瞬间切换回了那个严谨的学者官员。 “閒话敘过,咱们接著聊文章。” 林振国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在论述『县域经济』那个板块时,提到了一个词——『强镇扩权』。” “把財权、事权下放给经济强镇,这个思路很大胆。但现实问题是,目前的县级財政本就是『吃饭財政』,那是捉襟见肘。你把肉都放下去了,县里吃什么?这个利益分配的死结,怎么解?”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也极其现实的“分蛋糕”问题。 多少改革,最后都死在了这一步上。 旁边的刘学平听得直咧嘴,这问题,让他这个副局长答,他都不敢乱张嘴。 张明远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放下,声音平稳。 “这死结,不在『分』,而在『造』。”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增量返还。基数內的税收归县里,保运转;增量部分的税收,镇里留大头,搞建设。让能干活的人有肉吃,才有动力把蛋糕做大。” “第二,土地指標置换。县里拿走镇里的建设用地指標,去搞开发区、搞房地產,获取土地出让金。作为交换,县財政负责解决镇里的基础设施大头。各取所需。” “第三,项目打包。” 张明远看著林振国,目光灼灼。 “把镇里零散的基建项目,打包成县级重点工程,去跑省里、跑部里的专项资金和政策性贷款。” “县里要的是『面子』和『政绩』,镇里要的是『里子』和『实惠』。” “只要蛋糕做大了,分多分少,就不再是死结。” 夜色渐深。 又是一壶茶见底。 从“招商引资的產业链思维”聊到“国企改制的软著陆”,林振国拋出的每一个棘手难题,张明远都能接得住,还能另闢蹊径,给出一套逻辑严密的解法。 当然,张明远留了心眼。 他只谈“道”,不谈“术”。只给方向,不给具体的操盘细则。 那些来自后世、经过验证的成熟方案,那是他留给自己未来仕途的投名状,是实打实的政绩,不能在这个露天阳台上,就在两个外人面前和盘托出。 即便如此,林振国也已是听得心惊肉跳。 他看著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那股惜才的念头,简直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人才……大才啊。” 林振国把玩著手里的搪瓷缸子,长长地嘆了口气。 “你这样的人,要是不能进体制,不能给国家做事,那不仅是你的遗憾,更是咱们政府的损失。” 他放下茶缸,身子坐直了些,目光变得审视而严肃。 “《申论》我看过了,只要不出大格,全县第一跑不了。” “但公考是两条腿走路,光有文章写得好不行。《行测》呢?” 林振国盯著张明远的眼睛。 “今年的题偏难,尤其是资料分析和逻辑判断,坑不少。你自己估过分吗?能拿多少?” 张明远正给刘学平倒水,闻言,手稳稳噹噹,连水线都没晃一下。 他放下暖壶,抬起头,迎著林振国的目光,神色平静。 “满分。” 第131章 为什么要走仕途? “满分?” 林振国端著搪瓷缸子的手一顿,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刚才那份欣赏淡了几分,眼神里带著审视。 “小张,自信是好事,但这话说得是不是太满了?”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发出“磕噠”一声脆响。 “今年的行测题量大,尤其是后面那几道资料分析,计算极其繁琐。一百二十分钟,一百三十五道题,平均不到一分钟就要做一道。就算是出题的专家,也不敢打包票说能拿满分。” 旁边的刘学平更是听得心惊肉跳。 这小子,刚夸他有分寸,怎么转头就飘了? “哎呀明远!”刘学平急得直衝他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在领导面前,谦虚点!话別说绝了!那试题我也看了,难得很,能拿个八十分就是高分了,哪有敢说满分的?” 面对两人的质疑,张明远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拿起暖壶,给林振国续了点水,动作稳健。 “林校长,刘叔。我不是自大,也不是狂妄。” 张明远坐回板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沉稳有力。 “所谓的行测,其实考的不是智商,是熟练度,是肌肉记忆。” 他指了指身后那间小屋,指著那个铁皮书柜。 “这半年,我把近十年所有的国考、省考真题,做了不下五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每一道错题,我都剪下来,贴在墙上,吃饭看,睡觉前看。每一个类型的题目,我都总结了至少三种以上的速算技巧。” 张明远看著林振国,眼神清亮,透著一股子“笨鸟先飞”的狠劲和篤定。 “当所有的题型都烂熟於心,当所有的陷阱都变成路標。” “对我来说,坐在考场上的那一刻,不是在做题。” “是在默写。” 张明远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少年的轻狂,只有一种千锤百炼后的从容。 “既然是默写,又怎么会错?” 天台上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林振国没有说话,刘学平更是不敢出声。 两人都被刚才那番关於“默写”的言论给镇住了。 那不是狂妄,那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后,自然流露出的霸气。这种狠劲,这种自律,別说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就是他们这些在机关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也没几个能做到的。 良久。 林振国从兜里摸出烟,也没让人点,自己按下火机。 “啪。”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严肃的脸。 “小张。” 他吐出一口烟圈,隔著烟雾,问出了今晚最重的一个问题。 “既然你有这个脑子,也有这个手段。去经商,你能富甲一方;做学问,你能成一家之言。” “为什么非要走仕途?非要当官?” 林振国的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是为了面子?为了权力?还是为了……別的什么?” 这个问题,是个坑。 唱高调说“为人民服务”,太假,那是新闻联播里的词。 说大实话“为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太俗,那是张建国那种人的格局。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扶著那圈锈跡斑斑的铁栏杆,眺望著远处县城里那稀稀拉拉的灯火,还有脚下那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 “林校长,不瞒您说。”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却异常真实。 “最开始,我就是为了爭口气。想让我爸不再受人欺负,想让我妈能穿上体面的衣服,想让我们家……不用再看別人的脸色过日子。” 林振国微微点头,没说话。这很坦诚。 “但后来,我把这县城跑了个遍,把那些书看了个遍。” 张明远转过身,背靠著栏杆,眼神里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光亮。 “我看到咱们县有著大把的资源,却烂在锅里;看到好好的厂子因为管理不善倒闭,工人没饭吃;看到南岸那么好的地皮,却长满了荒草。”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堵得慌。” “我不想当个只会发牢骚的看客,也不想当个独善其身的富家翁。” 张明远看著林振国,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野心,也是他的理想。 “这辆车,总得有人来开。与其让那些尸位素餐、只会中饱私囊的人坐在驾驶座上,把车开进沟里。” “为什么……不能是我来开?” “我想试试,用我手里的方向盘,能不能让这辆车跑得快一点,稳一点,让坐车的人……日子过得好一点。” “就这么简单。” 林振国没接话。 但他清楚地看见,在这个年轻人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深处,跳动著一团火。 那是野心,也是赤诚。 张明远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板凳上,给林振国的杯子里续上最后一点热茶。 “林校长,您可能觉得我刚才那是唱高调。” 他笑了笑,语气变得更加家常,更加甚至有些琐碎。 “其实哪有那么多大道理。我从小看著我爸,老实,肯干,技术全厂第一。可结果呢?被我大伯一家趴在身上吸了十几年的血,稍有不从,就被我爷爷指著鼻子骂不孝,骂废物。” “就因为我大伯是干部,我是二本生。在这个家里,话语权从来不属於讲道理的人,只属於有权势的人。” 张明远抬起头,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硬。 “有人说,学歷是敲门砖,二本毕业就是输在了起跑线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不信。”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天台上,发出了金石之音。 “我不是名牌大学毕业,但我的人生,绝不会被一纸文凭所定义。” “我也许是一根杂草,但我这根草,也要燃烧出属於我自己的火焰。” “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欺负我家人的人睁大眼睛看看,到底谁,才是那个真正能撑起这片天的人。”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振国的心坎上。 振聋发聵。 墙上的掛钟,时针指向了十点。 林振国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张明远和刘学平一直送到了楼下巷口。 黑色的桑塔纳发动,车灯刺破了老街的黑暗。 临上车前,林振国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异常郑重地看著张明远。 “小张。”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没有职务、只有一串手写號码的私人名片。 “我在党校干了十五年,阅过的卷子成千上万,见过的考生如过江之鯽。” 林振国將名片递到张明远手中,语气肃穆。 “你,是我这十五年来,见过的最优秀的考生。没有之一。” “好好考,我在体制內等你。希望你別忘了今晚的话,去实现你的理想,去烧你那把火。”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以后遇到什么迈不过去的坎,打这个电话。” 说完,林振国钻进车里,桑塔纳缓缓驶离。 站在原地的刘学平,看著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张明远手里那张薄薄的名片,整个人如遭雷击,头皮发麻。 十五年最优秀! 私人电话! 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了。这是什么?这就是通天梯!这就是护身符! 林振国这个出了名的“铁面书生”,什么时候对一个还没正式走上仕途的毛头小子,给过这种承诺? 刘学平咽了口唾沫,看著身旁这个神色依旧平静的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子…… 非池中之物啊! 只要这次面试不出意外,这清水县的天,怕是就要变了。 第132章 去做土皇帝! 送走了那尊大佛,刘学平紧绷了一晚上的那根弦,终於鬆了下来。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桑拿房里捞出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呼——” 刘学平长出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又递给张明远一根。 “来,抽根散烟。” 这次,他没让张明远点火,而是自己擦燃了火柴,两手拢著,先给张明远点上,姿態摆得既亲近又不过分諂媚,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站在昏暗的巷口,红色的菸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明远啊,叔托个大,跟你透个底。” 刘学平吐出一口烟圈,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次公考,全县一共就招六个人。但这六个坑,可是天差地別。” 他伸出三根手指,神色凝重。 “只有三个,是留在县城的县直机关。这三个金饭碗,那是打破头都要抢的。” 刘学平如数家珍地分析道: “头一份,县委办综合科。给县领导写材料,虽说是『老虎口』,伴君如伴虎,但那是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提拔最快。” “第二份,县公安局政治处。穿警服,拿警衔,这是政法口的实权部门,福利待遇在全县那是数得著的。” “第三份,县法院执行局。这地方虽然累点,还得天天跟老赖打交道,但手里有执法权,也是个硬茬子。” 说到这,刘学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嫌弃,又伸出另外三根手指晃了晃。 “至於剩下那三个……” “那就是乡镇岗了。” “都是些穷乡僻壤的苦差事,什么赵湾乡、大河镇,还有一个是虽然离县城近,但鸟不拉屎的南安镇,天天还得下村扶贫、收统筹款,除了受气就是受累,那叫发配。” 他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语重心长。 “咱们这次是按成绩选岗。你只要稳住前三名,那三个金饭碗,你就能先挑!” “叔是过来人,千万別犯傻。能留县城,千万別下乡!一步差,步步差,下去了再想上来,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张明远听著,面上点头答应,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异色。 南安镇? 未来的南岸新区,其实有三分之一是从南安镇划过来的。 所有人眼里的“发配”之地,在他眼里,却是一座还没被发掘的金矿。 “谢谢刘叔提点,我记住了。” 张明远不动声色地掐灭了菸头。 “跟叔客气啥!走了!” 刘学平摆摆手,他的自行车还扔在县招待所,这会儿只能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巷子口走去。 张明远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四十七岁,副科级实职。 在这个並不发达的小县城里,刘学平手里握著人事调动的一点小权,有面子,有实惠,能跟县领导说上话,能让张建国这种人巴结一辈子。 对於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奋斗的天花板,是世俗意义上绝对的成功者。 也许副局长就是他人生的终点,再无寸进的可能。 平庸吗? 或许在林振国那种大人物眼里是平庸的。 但在清水县这潭浑水里,他却是最如鱼得水的那条老泥鰍。 张明远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这种人,用好了,就是手里最顺手的一把铲子。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往日父母等待的灯光,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香。只有那台老旧的冰箱,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嗡嗡”的低鸣。 张明远没有开灯。 父母这会儿应该还在医院守著老爷子。经过今天这一场大闹,那个家算是彻底散了,父母作为儿子儿媳,虽然受了委屈,但还得去尽最后的孝道。 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看著窗外稀疏的灯火,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一支烟抽完,张明远走进臥室,拉开那把掉了漆的椅子,拧开了檯灯。 他在笔记本崭新的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刘学平透露的那六个岗位。 1. 县委办综合科。 2. 公安局政治处。 3. 法院执行局。 4. 赵湾乡。 5. 大河镇。 6. 南安镇。 墨跡未乾。 张明远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排在第一位的“县委办综合科”上。 那是无数人眼里的“天梯”,是通往权力核心的捷径。 但他手中的笔,却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x”。 所谓的“综合科”,说白了就是给领导写讲话稿的“笔桿子”。没日没夜地熬材料,看似风光,实则是个熬资歷的苦差事。在这个位置上,哪怕你才华横溢,只要上面没空缺,你就得一直趴著。 更重要的是…… 张明远眼神微冷。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记忆里,就在明年年底,清水县委办那位权势滔天的主任,会因为受贿案爆发而落马。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综合科作为他的贴身班底,被纪委连锅端,牵连了一大片。 这时候进去,不是去当官,是去填坑。 笔尖下移,停在“公安”和“法院”这两个政法岗上。 张明远沉思片刻,又画了两个“x”。 这两个位置,看著威风,实则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公安局政治处?那是个极其讲究“出身”和“圈子”的地方。不是警校毕业,没有师徒传承,一个外人进去,就是个写材料的边缘人,想掌实权?难如登天。而且这个部门,是出了名的“二代集中营”,关係错综复杂,稍不留神就成了炮灰。 至於法院执行局……那是出了名的“得罪人”和“背黑锅”专岗。天天跟老赖打交道,乾的是脏活累活,出成绩难,惹一身骚容易。稍微碰到个有背景的被执行人,一旦处理不好,第一个被推出来顶雷的就是你。 “全是坑啊。” 张明远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三个所谓的“金饭碗”,一个要命,两个要背景。 对於毫无根基、只想靠实绩快速爬升的他来说,全是死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后一行。 南安镇。 这个在刘学平嘴里“鸟不拉屎”、人人避之不及的发配之地。 张明远拿起红笔,在这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力透纸背。 別人看到的是贫穷、偏远、落后。 而他看到的,是即將动工的“县运动广场”,是未来十年清水县房价最高的“南岸新区”,是无数招商引资的政绩,是gdp翻著跟头往上涨的通天大道。 那里,有他买下的楼,有他布局的网吧。 那是他的主场。 “既然你们都想抢金饭碗。”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我就去这穷乡僻壤,当我的『土皇帝』。” 第133章 仕途规划 檯灯下,那个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南安镇”,像是一只蛰伏的猛兽。 张明远合上笔盖,手指在那个地名上轻轻摩挲。 他选这里,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那几栋楼,或者那个还在图纸上的运动广场。 真正的考量,在人,在势。 南安镇,距离县城不过五公里。 现在的它,是城乡结合部的代名词,脏乱差,也是全县有名的贫困镇。 但在张明远的记忆里,五年后,隨著“撤县设区”的大潮,南安镇將被彻底撤销,全境併入县城主城区。 那时候,这里就是寸土寸金的核心地带。 现在去,是雪中送炭的开荒牛;等以后再去,那就是去摘桃子的投机客。性质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 张明远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黑红、严肃,总是板著的脸。 李为民。 现任南安镇党委书记。 这个人是个异类。在讲究“花花轿子人抬人”的官场,他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外號“李老黑”,脸黑,心也“黑”——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不跑关係,不搞圈子,一门心思只扑在怎么让农民增收、怎么修路架桥这些实事上。因为不懂“做人”,在镇上一待就是八年,没动过窝。 在这个“劣幣驱逐良幣”的时代,李为民是无数“聪明人”眼里的傻子。 但在张明远眼里,这才是那是最好的保护伞,也是最好的跳板。 在李为民手下,不需要阿諛奉承,不需要站队表態。只要你能干事,只要你能给他那个穷得叮噹响的镇子弄来钱,搞来项目,他就能豁出命去保你,给你最大的施展空间。 这对於手握巨额资金和商业布局的张明远来说,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而且,除了这层明面上的关係。 张明远还知道一个除了李为民自己,几乎没人知道的秘密。 李为民有个亲侄子,叫李晋。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的李晋,还在邻县的某个局里当副手,不显山不露水。 但在张明远的记忆里,仅仅两年后,2005年。 李晋就会因为一篇关於“干部制度改革”的文章被省里看中,直接空降回本市,担任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 那是管帽子的核心部门,真正的实权人物。 李为民一生无儿无女,视这个侄子如己出。 只要现在能获得李为民的认可,把他那个穷镇子带飞,这就等於提前拿到了通往李晋那条核心人脉的入场券。 这是一笔短期投入,高额回报的政治投资。 “李老黑……” 张明远看著笔记本,低声自语。 “咱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希望到时候,我给你准备的那份『见面礼』,能让你那张黑脸,笑得开一点。” 笔记簿的那一页还没翻过去。 张明远拧开钢笔盖,在“南安镇”三个字旁边,又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带资入组】。 这是后世娱乐圈的词,用在现在的官场,却无比贴切。 普通的公务员入职,哪怕浑身是铁,也得先磨成钉子,去適应体制这台庞大的机器。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在党政办熬资歷、等空缺。 但他不一样。 他是带著“核武器”去的。 张明远很清楚,像南安这种穷镇,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只会写材料的笔桿子,也不是只会喊口號的传声筒。 缺钱。 缺项目。 缺能把这潭死水搅活的“財神爷”。 “如果不出意外,新人分下去,大概率是进党政办打杂。” 张明远笔尖轻点,划掉了脑海中那个按部就班的路径。 他的目光锁定了另一个部门——镇经发办(经济发展办公室)。 这是一个在富镇肥得流油,在穷镇却是个谁都不爱去的“討饭”部门。没经费,没项目,天天被上面催指標,被下面追著要扶贫款。 但这正是他的切入点。 只要方刚那栋楼的“网咖”和“超市”註册地落地南安镇,那就是两笔实打实的“招商引资”政绩。 更妙的是,陈宇手底下那帮无业游民,还有镇上那些游手好閒的二流子,完全可以招进公司当保安、理货员。 给他们发工资,交社保,把不稳定因素变成纳税人。 这在李为民眼里,就是解决了最头疼的“社会治安”和“就业”双重难题。这叫“综合治理”。 至於宣传…… 张明远想起当初嚇唬王兴时编的那个“报社同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那时候是空手套白狼,但现在,手里攥著几十万现金,又有“大学生返乡创业、带动乡梓”这么好的正能量素材,还怕请不来几个笔桿子? 到时候,这就不单单是生意。 这是典型,是標杆,是南安镇的一面旗帜。 “试用期一年。” 张明远在纸上重重画了一条线。 他要用这一年,把南安镇的財政收入翻一番,把自己从一个试用期科员,硬生生砸成南安镇经济发展的“操盘手”。 一年后,借著这股势头,破格提拔,直上副科。 这在按部就班的体制內是天方夜谭。 但在“唯gdp论”的2003年,在实干派李为民的手下,这就是顺理成章的“不拘一格降人才”。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指节在封面上轻轻叩击。 “路铺好了。” “接下来,就等著那个『好消息』公布了。” 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张明远推开椅子,站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脊椎骨节发出一串“咔吧”的脆响。 这一夜,他没睡。 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大脑像是刚刚上了油的精密齿轮,飞速运转。 推开臥室门,客厅里依旧空荡荡的,清冷寂静。 父母和三叔,一夜未归。 张明远皱了皱眉。 看来那个偏心眼的老爷子,这次是被气得不轻,到现在还没折腾完。 对於张守义,张明远骨子里只有两世累积的冷漠和厌恶。那个老人的死活,说实话,他並不关心。 但父亲张建华是个死脑筋的孝子。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父亲肯定会在床前守上一夜,端屎端尿,受大伯一家的窝囊气。 “唉。” 张明远嘆了口气。 不管那个老东西,但这当儿子的,不能不管自己的爹妈。 况且,昨晚让陈宇垫付的医药费,这笔帐还没算清楚。如果不去盯著,以大伯一家那厚顏无耻的德行,搞不好就会把这笔钱赖成是二房的“孝心”。 这冤大头,他可不当。 想到这,张明远摸出手机,拨通了陈宇的电话。 “餵?远哥?” 电话那头,陈宇的声音有些迷糊,显然也是刚睡醒或者还没睡。 “昨晚怎么样?老爷子住哪个病房?”张明远一边换鞋一边问。 “別提了,折腾大半宿。在县医院住院部,內科305。” 陈宇打了个哈欠。 “你是没看见,你那个大伯,一听说要交住院费,跑得比兔子还快,说是回家拿钱,结果一晚上没露头。最后还是我按你的吩咐,把钱垫上了。” “一共交了多少?” “五千。说是要输液,还要留院观察几天。” “好,我知道了。” 张明远眼神一冷。 “单据留好,那是咱们的债权凭证。” 掛断电话,张明远去厨房热了几个馒头,装进饭盒里,又灌了一大杯浓茶。 拎著东西,他走出了家门,迎著清晨微凉的薄雾,大步朝县医院走去。 第134章 恶人我来做 清晨的县城街道,雾气还没散尽。 张明远拎著保温饭盒,走在通往县医院的路上。饭盒有些烫手,里面装的是刚热好的馒头和刚才顺便买的米粥。 路边,早起的环卫工正在扫著落叶,“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单调。 张明远走得很慢。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去医院,少不了又要面对大伯一家的嘴脸,甚至可能还得面对爷爷醒来后的责骂。 换做是那些杀伐果断的网文小说主角,或许早就甩手走人,甚至跟这对“拎不清”的父母断绝关係,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快意恩仇。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圣母,也不是因为愚孝。 他想起了父亲张建华。 那个在单位受了半辈子气,回家却从来只报喜不报忧的男人;那个昨天为了维护自己,第一次挥起拳头打向亲哥哥的男人。 有人说张建华窝囊,说他愚孝。 可张明远知道,父亲的这种“窝囊”,恰恰是他骨子里最纯粹的善良。 在这个讲究“百善孝为先”的2003年小县城,让一个五十岁、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工人,去彻底斩断血脉亲情,去对生养自己的亲爹不管不顾? 那是要逼死他。 那会让他余生都活在“不孝”的自我谴责和旁人的指指点点中,抬不起头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更何况,张明远相信,父亲已经醒悟了。 那天抓姦时挥向大伯的拳头,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次心软,不过是因为老爷子突然倒在他面前,是出於血脉本能的应激反应。 如果一个人,真能眼睁睁看著亲爹倒在脚边还无动於衷,甚至还要上去踩两脚…… 那不叫立场坚定,也不叫杀伐果断。 那叫畜生。 张建华不是畜生,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呼——” 张明远吐出一口白气,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又坚定。 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改造父母,把他们变成冷血无情的利己主义者。 既然父亲做不到“绝情”,那就让他继续做那个问心无愧的孝子。 至於那些脏水、那些恶名、那些需要狠下心来做的“坏事”…… 张明远紧了紧手中的饭盒。 那就由我这个当儿子的,来替他做。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来苏水味。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三叔张建军正弓著身子坐在那儿,手肘撑著膝盖,双手插在头髮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浮肿,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张明远往里看了一眼。 不算宽敞的病房里,挤著三张床。 父亲张建华就坐在中间那张病床边的小马扎上,腰背佝僂,依然保持著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著吊瓶,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母亲丁淑兰靠在床尾的柜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发出轻微的鼾声,眉头却还紧紧锁著。 而奶奶陈芳,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手里紧紧攥著老爷子那只没打针的手,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还没散去的惊恐和焦急。 看著这一幕,张明远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家人。 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哪怕前不久才发誓决裂,可真到了这一刻,守在床前的,还是他们。 “明远,来了。” 张建军站起身,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疲惫。 张明远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三叔,吃口热乎的吧。情况怎么样?” 张建军接过饭盒,却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病房,长嘆了一口气。 “医生说是急性脑梗,虽然抢救过来了,命保住了,但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半边身子。 “偏瘫。右边身子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利索,以后……怕是离不开人了。” 偏瘫。 张明远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这个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张建军看著侄子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该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那么绝,想说你不该把你爷爷气成这样。 可话到了嘴边,看著张明远那双清冷的眼睛,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怪孩子吗? 昨天那一幕幕,哪怕是他这个局外人看著都觉得寒心。大哥一家的贪婪,老爷子的偏心,那是把老二一家往死里逼啊。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老爷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到底,也是自作自受。 “行了,进去吧。” 张建军最终什么也没责备,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爸守了一夜,让他吃口饭。” 张明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看著病床上那个插著氧气管、嘴角还在微微抽搐的老人,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如果非要说有感觉。 那就是看著那个熬红了眼还在尽孝的父亲,和那个担惊受怕了一夜的奶奶时,心头涌起的那阵细密的疼。 张明远把热好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先走到丁淑兰身后,轻轻捏了捏母亲僵硬的肩膀。 “妈,吃口饭,別熬坏了身子。” 然后,他掏出一串钥匙,递给还在抹眼泪的三叔。 “三叔,这是家里的钥匙。您带奶奶回去睡一觉,这儿有我和我爸盯著,没事。” 陈芳一听要走,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张明远的衣袖。 老太太眼泪浑浊,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明远啊……奶奶求你个事。” 她声音哆嗦,带著无尽的惶恐和难以启齿的羞愧。 “老大那个杀千刀的……他把我和你爷爷的棺材本都拿走了……现在人躺在这儿,连医药费都交不上……” 陈芳死死盯著孙子的眼睛,像是抓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奶奶知道……知道你心里恨他,恨他不公道。可他……他毕竟是你亲爷爷啊。这时候要是没人管,那命可就没了……明远,你是个好孩子,千万別在这个时候犯浑啊……” 张明远看著奶奶那双浑浊哀求的眼睛,又看了看病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掛著吊瓶、口眼歪斜的老人。 恨吗? 恨。 但为了这点恨,让奶奶跪下来求自己?让父亲背上一辈子见死不救的骂名? 不值当。 “奶奶,您放心。” 张明远反手握住老人的手,语气平静。 “医药费我已经交了。只要我在,就不能看著他在医院里没人管。您安安心心地跟三叔回去睡觉。” 听到这话,陈芳身子一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念叨著“好孩子,好孩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著张建军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丁淑兰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丈夫。 “昨晚……跟领导谈得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气氛。 “挺好的。” 张明远笑了笑,给父母吃了一颗定心丸。 “林校长人很隨和,对我也很认可。” “那就好,那就好!”丁淑兰脸上终於露出了点笑模样,连连点头。 张建华扒了两口饭,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著儿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愧疚,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儿子……” 张建华声音沙哑。 “你会不会怪爸……没用?”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苦笑一声。 “明明之前都说好了,跟他们断绝关係,再也不管这烂摊子。可真看到他倒在地上……我这心,还是硬不起来。” “爸就是个软骨头,到底是亲爹……我做不到看著他死。” 张明远看著父亲那副做错事般的模样,心里一酸。 他走过去,在小马扎旁蹲下,伸手握住了父亲粗糙的大手。 “爸,您说什么呢。” 张明远看著父亲,眼神清澈。 “您要是真能眼睁睁看著亲爹死在面前不管,那您就不是我那个顶天立地的爸了,那是畜生才干的事。” “您心软,那是您善良,是您重情义。这是优点,不是没用。” 他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笑了。 “您做您的孝子,剩下的恶人,儿子来当。” 第135章 咱们还没输? 日头升高,透过病房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烤得人有些心慌。 墙上的掛钟指向了上午十点。 张明远看著父亲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母亲时不时揉著后腰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爸,妈,你们回去吧。” 他挡在病床前,语气不容置疑。 “熬了一整宿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这里我盯著就行。” “那哪行?”张建华摇摇头,声音哑得厉害,“你爷爷还没醒,身边离不开人。你一个大小伙子,哪会伺候人?” “就是,妈不累。”丁淑兰也强撑著,“再说了,这医药费都还没著落……” 张明远嘆了口气。 他没再跟父母爭辩,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宇的电话。 “阿宇,是我。” 张明远走到走廊尽头,避开了父母的视线。 “帮我办件事。你去问问,县医院住院部这边有没有熟人?能不能弄个单间?” “对,要最好的,安静点的。另外,再去家政公司给我找个护工,要专业的,手脚麻利点的,钱不是问题,现在就要。” 掛了电话,不到半小时,陈宇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身后还跟著个穿著白大褂的主任模样的人。 一番折腾。 老爷子被推进了位於走廊尽头的“特需病房”。 这在当时的县医院,那是只有离休干部或者大老板才住得起的地方。 房间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窗户上装著一台老式的窗式空调,正“嗡嗡”地往外吹著凉风。角落的柜子上,还架著一台21寸的显像管彩电。 比起刚才那个挤著三张床、瀰漫著汗酸味和脚臭味的普通病房,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紧接著,一个四十多岁、看著就很乾练的女护工也到位了,熟练地接手了擦洗、翻身的工作。 一切安排妥当,张明远这才拉著还在发愣的父母,走出了医院大门。 正午的阳光刺眼。 丁淑兰这才回过神来,一脸的心疼,拽著儿子的手就开始数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手大脚的!” “那单间一天得多少钱啊?还有那个护工,我看也是不便宜!咱们家本来就不富裕,这钱花得……” “妈。” 张明远打断了母亲的碎碎念,把手里的遮阳伞撑开,遮在母亲头顶。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他看著父母那两张憔悴不堪的脸,语气认真。 “但您和我爸要是累倒了,那我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那才叫真的划不来。” 张建华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嘆了口气。 “行了,听儿子的吧。咱们回去睡一觉,下午再来换那个护工。” “不用换,我包了全天的。” 张明远扶著父母上了路边的计程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白色的住院大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再说了,该尽的孝,咱们都尽了。” “昨晚闹得那么凶,今天咱们在这儿忙前忙后,那大伯一家呢?” “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张明远冷哼一声,替父母关上车门。 “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一看老爷子瘫了,没了利用价值,这是打算彻底甩包袱了。” “不过……” 他眼神幽深,低声自语。 “这笔钱,我只是替他们垫著。该他们出的血,一分一厘,我都得让他们吐出来。” 运输公司家属院,上午的阳光毒辣,却晒不干昨晚留下的那地狼藉。 院子里,被踢翻的桌椅还没人扶,洒在地上的酒菜招惹了一群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几个没上班的邻居大妈,站在单元门口,一边择菜,一边时不时朝三號楼一楼的窗户瞟一眼,那压低的议论声,顺著窗缝若有若无地飘进屋里。 “嘖嘖,昨晚那是真热闹……” “丟死人了,我要是他们,这会儿都得找根绳吊死……” 屋內,一片死寂。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张建国黑著脸坐在沙发上,没去上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闷烟,屋里呛得像个毒气室。 一向张牙舞爪、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李金花,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头髮乱蓬蓬的,脸上那道巴掌印经过一夜,变得青紫可怖。她双眼发直,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昨天张明远那番话,还有林校长拂袖而去的背影,把她的脊梁骨都给抽断了。 靠左的次臥里,顾晓芸抱著膝盖坐在床上,一夜未眠。 哪怕隔著一堵墙,外面的压抑依然让她窒息。林伯伯那句“在那样的泥潭里,长不出什么好苗子”,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她看著紧闭的房门,眼神迷茫又夹杂著痛苦。 就在这时,“咔噠”一声。 右边的房门开了。 张鹏程走了出来。 他眼圈乌黑,显然也是没睡好,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躁地摔东西、骂爹骂娘。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暖壶,给张建国的杯子里续了水,又倒了一杯递给李金花。 “爸,妈。” 张鹏程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诡异的冷静。 “別丧著脸了。天还没塌呢。” 李金花眼皮动了动,没说话,眼泪却又下来了。 “哭什么?” 张鹏程在小板凳上坐下,眼神阴鷙,嘴角却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你们真以为,那个张明远能翻天?” 他指了指外面。 “那篇文章,我看过了。立意是新,但他一个二本生,能写出那种东西?我看八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从哪本旧杂誌上抄来的观点,刚好撞到了林校长的枪口上!” 张建国抬起头,夹烟的手指顿住了。 “而且,公考是看总分的!” 张鹏程见父母有了反应,立刻加大了音量,语气篤定。 “《申论》写得好有什么用?那是主观题,分数拉不开差距!” “真正拉分的,是《行测》!” 他盯著李金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分析。 “妈,你忘了?那天考试,他是怎么出来的?” “提前一个小时交卷!” 张鹏程冷笑一声。 “今年的题有多难,我最清楚。我做满两个小时都差点没做完。他提前一个小时?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就不会!那是破罐子破摔,那是瞎矇!” “就算他《申论》拿了满分,只要《行测》不及格,他一样进不了面试!” 这番话,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扎进了李金花那颗快要死掉的心臟里。 她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那一抹熟悉的贪婪和恶毒,又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对啊!” 李金花猛地直起腰,声音虽然还有些哑,但那是激动的。 “那个小畜生从小数学就不好!他要是能考好,母猪都能上树!” “这么说……咱们还没输?” 第136章 虚偽的嘴脸 客厅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了。 李金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越说越兴奋,嗓门也恢復了往日的高亢。 “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一拍大腿,脸上那股子刻薄劲儿又回来了,眉飞色舞。 “那个小畜生从小数学就没及格过!行测全是算术题,他能考好?真是笑话!只要他落榜了,老娘心里就舒服!” 张鹏程也跟著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眼底的阴霾散了不少。 “妈,您就等著瞧吧,到时候成绩一出,我看那一家子还怎么狂!”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已经提前庆祝胜利,昨天那满院的狼藉和羞辱似乎从来没发生过。 “啪!!” 一声巨响,毫无徵兆地炸开。 张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菸灰缸跳了三跳,里面的菸灰洒了一桌子。 “笑?你们还有脸笑?!” 他噌地站起来,指著李金花的鼻子,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昨天的人还没丟够吗?!啊?!” 张建国嘶吼著,声音都在发颤。 “老子在单位混了二十年,那张老脸,昨天全让你给扔在地上踩了!你让我以后在公司怎么见人?怎么带队伍?!” 他越说越气,那股窝囊火直衝脑门。 “都怪你这个没脑子的败家娘们儿!非要摆谱!非要逞能!要是关起门来吃饭,能闹成这样吗?!” “张建国!你敢骂我没脑子?!” 李金花被骂愣了,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从沙发上跳起来就要扑过去。 “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儿子!出了事你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即將爆发的廝打。 张鹏程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手里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玻璃渣飞溅。 “吵吵吵!就知道吵!还嫌我不够烦吗?!” 他红著眼,胸口剧烈起伏,像头被逼急的困兽。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金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张建国也颓然地跌回沙发里,双手抱著头,手指深深插进头髮里。 良久,一声充满绝望的嘆息从他嘴里溢出。 “唉……” 张建国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儿子,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把沙子。 “就算……就算那个张明远真没考上,咱们又能怎么样?” 他指了指门外,满脸苦涩。 “昨天那一出,咱们算是把林校长给得罪死了。” “那是党校校长,是管帽子的祖宗!他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拂袖而去,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张建国摇了摇头,神情灰败。 “我倒也罢了,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再熬几年退休拉倒。可鹏程……” 他看著儿子,眼神里全是担忧和无力。 “你在那个名单上掛了號,以后在咱们市的官场上,谁还敢用你?谁还敢提拔你?你的前途……可咋办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李金花刚才那点虚妄的兴奋。 她张了张嘴,脸色煞白,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张鹏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左边那扇紧闭的房门。 確认没什么动静后,他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侥倖。 “爸,妈,你们也別太悲观。” “昨天晓芸是跟林校长说了话。林校长那是看在顾老局长的面子上,才没当场发作。” 张鹏程眯起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我想了一晚上。只要我是顾家未来的孙女婿,林校长就算心里再不舒服,看在顾老的面子上,大概率也不会真的为难我,顶多就是敲打敲打。” 张建国手里那根燃了一半的烟停在了半空,灰暗的眼珠子里猛地亮起一道光。 “真的?” 他有些迟疑,眉头皱成个川字。 “那顾晓芸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她的话……能有这么好使?林校长那种大领导能听她的?” “就是啊。”李金花也竖起了耳朵,凑了过来,“那可是跟咱们县长平起平坐的大领导,能被一个小丫头左右?” “你们懂什么。” 张鹏程冷笑一声,拋出了最后的底牌。 “你们以为林校长为什么那么给顾老面子?” “我查过了,当年林振国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是在顾老手底下当干事!那是顾老一手提拔起来的!那是正儿八经的门生!” “这层香火情在,只要我和晓芸的事儿黄不了,他林振国就不可能把事做绝!” 这一记强心针,扎得张建国两口子浑身舒坦。 “哎呀!那这就稳了啊!” 李金花一拍大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浮现出一抹算计的精光。 她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透著股猥琐劲儿。 “鹏程,妈给你出个主意。” “你跟这丫头都谈了三年了,咋还分房睡?咱们也別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李金花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不管咋说,趁这两天,你想办法把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能让她怀上!只要肚子里有了咱老张家的种,那就是板上钉钉!到时候顾家想赖都赖不掉,这层关係也就彻底锁死了!” 张鹏程皱了皱眉,抽回了胳膊。 “妈,这事急不得。” 他有些烦躁。 “晓芸那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保守得很。要是逼急了,反而坏事。” “咔噠。” 就在这时,左边的房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客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像被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三人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內完成了从阴险算计到温和慈祥的无缝切换。 门开了。 顾晓芸走了出来。 她眼圈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手里拿著洗漱用品,神情有些憔悴。 “哎呦,晓芸起来啦?” 李金花立马迎了上去,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亲热得不行。 “饿不饿?阿姨这就给你做饭去!想吃啥?荷包蛋还是手擀麵?” 顾晓芸避开了李金花伸过来的手,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这一家三口。 “我不饿。”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直勾勾的看著张鹏程。 “叔叔,阿姨,鹏程。” “爷爷昨天晕倒送医院了,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他?” “看那个老不……” 李金花一听这话,眉毛一竖,那句“老不死的”差点就脱口而出。 那老东西一点用没有,净会添乱,她现在恨不得去医院拔了那老东西的氧气管,还去看他? “嘶!” 话没说完,大腿上传来一阵剧痛。 张鹏程狠狠掐了自己亲妈一把,疼得李金花齜牙咧嘴,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应该的!应该的!” 张鹏程站起身,脸上掛著愧疚和焦急,演得情真意切。 “昨天家里乱成那样,又是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我是实在走不开,心里一直惦记著爷爷呢!” 他走到顾晓芸身边,一脸深情地看著她。 “晓芸你说得对,百善孝为先。咱们收拾收拾,这就去医院!” 第137章 孝子贤孙 县医院门口,水果摊一字排开。 顾晓芸停下脚步,挑挑拣拣,买了一个果篮,又称了几斤最好的红富士,还拎了一箱纯牛奶。 看著那一袋子几十块钱的东西,李金花肉疼得直抽抽。 她凑到张鹏程身后,压低声音,满脸的不乐意。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买这么好的东西干啥?那老不死的现在嘴歪眼斜的,能吃得下去吗?这不是糟践钱吗?” “妈!” 张鹏程嚇了一跳,连忙一把捂住李金花的嘴,做贼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付钱的顾晓芸。 他把李金花拉到一边,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您就少说两句吧!这是晓芸的一片心意!” “我告诉您,咱们现在是在过独木桥!晓芸这边要是再出了岔子,咱们全家都得玩完!” 张鹏程瞪著眼,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哪怕是演戏,您也给我演得像一点!待会儿进了病房,您就是那个最孝顺的儿媳妇!要是露了馅,別怪我这个当儿子的跟您翻脸!” 李金花被儿子这凶狠的眼神嚇了一跳,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演还不成吗……” 几分钟后,张建国在前台问到了病房號。 “在特需病房,305。” 一家人顺著走廊往里走。越往里走,环境越安静,那种嘈杂的人声和难闻的消毒水味也渐渐淡了。 推开305的房门。 一股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带走了外面的暑热。 李金花一进门,眼珠子就直了。 这哪是病房? 地上铺著乾净的瓷砖,墙角立著正在工作的窗式空调,柜子上摆著大彩电,旁边甚至还有个带软垫的陪护椅。 就连空气里,都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药味。 李金花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那股子刚装出来的“孝顺”还没捂热乎,就被贪婪和嫉妒给顶了回去。 “好啊……真是好啊……” 她盯著病床上那个插著氧气管的老头,目光阴冷,嘴里小声嘟囔著。 “老不死的,平时跟我们哭穷,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一病倒好,把棺材本都露出来了吧?” “住单间,吹空调,这得花多少钱?合著以前都是在我们面前装相呢!把钱都藏著掖著,防贼似的防著我们大房!” 她越想越气,认定这钱肯定是老爷子自己的私房钱。毕竟老二家那个穷酸样,打死她也不信能出得起这笔钱。 顾晓芸並没有听到她的嘀咕,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著病床上那个口眼歪斜、意识不清的老人,眼圈有些红,轻声叫了声“爷爷”。 而李金花,连正眼都没瞧老爷子一下。 她一屁股坐在那张软绵绵的陪护椅上,顺手从顾晓芸刚买的果篮里,掰下一根香蕉。 剥皮咬了一大口。 一边嚼著,她一边斜著眼,打量著正在给老爷子擦脸的那个中年妇女。 “哎,那谁。” 李金花把香蕉皮隨手扔在地上,用下巴点了点那个妇女,语气傲慢得像个地主婆。 “你是干嘛的?谁让你进来的?” 那中年护工停下手里的毛巾,直起腰,上下打量了一眼满嘴嚼著香蕉的李金花,眉头皱了皱。 “我是家政公司派来的专业护工。” 她语气硬邦邦的,显然对李金花这种颐指气使的態度很不感冒。 “有人付了全款,让我二十四小时贴身照看这位大爷。怎么就成閒杂人等了?” “付了全款?!” 李金花一听这话,嗓门瞬间拔高,差点把嘴里的香蕉喷出来。 在她心里,这钱肯定是老头子偷摸藏的私房钱!这请护工一天得多少钱?这不是割她的肉吗! “那也是花我们老张家的钱!” 李金花把吃了一半的香蕉往地上一摔,单手叉腰,指著护工的鼻子就嚷嚷开了。 “谁让你来的?经过我同意了吗?啊?”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走人!把收的钱一分不少地给我退回来!我们自家有人伺候,用不著你这外人在这儿假惺惺地骗钱!” 护工大姐也不是吃素的,看著这个不可理喻的泼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有病吧?” 她一边给老爷子掖被角,一边冷哼一声,小声嘟囔道: “谁知道你是什么人?这位僱主可是交了押金的,你算老几?” 这一句顶撞,彻底点炸了李金花。 “反了!真是反了!” 她把袖子一擼,那架势恨不得衝上去撕烂护工的嘴。 “妈!”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张鹏程,眼看顾晓芸的眉头越皱越紧,连忙一步跨出,死死拉住了母亲的胳膊。 “您这是干什么!这是医院!晓芸还在呢!” 他压低声音警告了一句,隨即看向顾晓芸,脸上的戾气瞬间化作一脸的无奈和疲惫。 “晓芸,让你见笑了。我妈就是太著急了,心疼钱,也心疼爷爷。” 顾晓芸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越过这对母子,落在病床上那个可怜的老人身上。 “鹏程,咱们与其在这儿爭执,不如先去问问医生,爷爷的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她看著张鹏程,语气认真。 “后续治疗方案是什么?需要多少钱?这些才是正事。” 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 他眼珠一转,立刻衝著李金花使了个极其隱晦的眼色。 李金花也是个人精,瞬间秒懂。 刚才还横眉立目的脸,眨眼间就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愁云惨澹、忧心忡忡的慈母样。 “哎呦……晓芸说得对,说得对啊。” 她掏出手帕,夸张地抹了抹眼泪,甚至还上前给顾晓芸理了理衣领,那叫一个亲热。 “我这不也是急糊涂了吗?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爷子这一倒,我这心啊,跟被人剜了一块肉似的。” 李金花挽住顾晓芸的胳膊,语气恳切。 “走,咱们娘俩一起去。我也担心得不行,这病可千万不能耽误了。” 看著这一家子戏精簇拥著顾晓芸走出病房。 另一边。 安顿好父母的张明远,坐在阳台上抽著烟。 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张建国那一窝子吸血鬼,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么蛾子。 “呼——” 张明远翻身下床,抓起外套。 他推开门,再次顶著正午毒辣的太阳,朝著县医院的方向走去。 第138章 这场戏,好看吗? 医生办公室里,冷气森森。 陈主任推了推眼镜,將印表机刚吐出来的长长一串缴费清单,推到了张建国面前。 “病人年纪大了,这次脑梗面积不小。虽然抢救及时,但后续的溶栓、营养神经,用的都是进口药。” 他用笔帽点了点单子最下面那个数字。 “特需病房一天二百,加上特级护理和药费。昨天预交的五千块可能不够。你们家属得赶紧去补交一下,先交一万吧。” “一万?!” 李金花像被踩了尾巴,嗓门瞬间炸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嗡嗡作响。 她一把抢过单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唾沫星子直喷。 “抢钱啊你们!住个院一天要花一千多?你们这是医院还是黑店啊!” “妈!小点声!”张鹏程看著周围医护人员投来的异样目光,脸上掛不住了,却也没掏钱的意思,只是拽了拽李金花的袖子。 李金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想到了那一屋子的豪华配置。 “大夫!” 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拍,理直气壮地提要求。 “我们不住那个什么特需病房了!太贵!给我们换!换普通病房!哪怕是走廊加床也行!” 她身子前倾,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陈主任手里的收费本。 “之前的五千块不是还没用完吗?还有那个护工,我们也辞了!我们自己伺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剩下的钱,你现在就给我们退出来!我们要现金!” 陈主任气乐了。 行医二十年,没见过这种家属。老人还在危险期,不想著治病,先想著怎么把预交款退进自己腰包。 “退钱?” 陈主任把笔往桌上一扔,脸色冷了下来。 “第一,病人现在的状况受不了折腾,不能换床。” “第二,这钱又不是你们交的。那是昨天那个小伙子交的。医院有规定,谁交的钱退给谁。你们要想退,把交款人叫来!” “我是他大儿媳妇!我们是一家人!凭什么不能退给我?!” 李金花一听钱拿不到手,当场就开始撒泼。 “那个小畜……那个张明远是我侄子!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就要退!不退我就去卫生局告你们私吞!” 站在墙角的顾晓芸,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绞著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哪里是来看病人的?这分明就是来吃绝户的! …… 病房门口。 张明远刚从电梯出来,那个姓刘的护工大姐就一脸晦气地迎了上来。 “哎呦,张先生,你可算来了!” 刘大姐把手里的脸盆往地上一放,满腹牢骚。 “刚才那一家子是什么人啊?简直就是土匪!” 她指著医生办公室的方向,气得直哆嗦。 “一进门就骂,嫌我贵,还要赶我走。后来一听说你交了钱,那个胖女人眼珠子都绿了!” 刘大姐学著李金花的口气,一脸的不可思议。 “她居然偷偷拉著我,问我能不能把工钱分给她一半,让我跟你说涨价了!说是这钱你也用不著,不如给她拿著!” “我呸!” 刘大姐狠狠啐了一口。 “我干护工十几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亲爹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们不想著救人,光想著怎么从老头身上抠钱!这还是人吗?” 张明远听著,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太符合李金花的人设了。 如果不这么干,她就不是那个贪婪成性的大伯母了。 “正常。”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虽然医院禁菸,但他只是捏在手里把玩著,淡淡一笑。 “狗改不了吃屎。” 他拍了拍刘大姐的胳膊,语气平静。 “刘姨,您受累。以后他们再来,您就把耳朵堵上,当那是放屁。钱是我给的,我不让您走,谁说话都不好使。” 说完,他將烟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咱们去会会这帮孝子贤孙。”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张明远刚走到门口,张建国那带著几分无奈和算计的声音,就顺著门缝飘了出来。 “大夫,您也得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 张建国双手撑在桌沿上,眉头紧锁,一副为难的样子。 “老爷子岁数大了,七十多的人了,这脑梗加上偏瘫,在医院住著也是烧钱,治得好治不好还是两说。我们家里的情况……实在是不乐观,確实负担不起。” 他嘆了口气,图穷匕见。 “与其在这儿耗著,不如让我们把人接回去。就在家里疗养,落叶归根,也没那么受罪,您说是不是?” “对对对!”李金花在一旁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我们也是为了老人好!在医院受罪还要花冤枉钱,不如回家我们伺候著!” 陈主任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脸色铁青。 “还是那句话,退钱可以,换房可以,出院也可以。” “把交款人叫来。只要他签字,我没二话。” “怎么著?”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张明远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在张建国和李金花脸上狠狠刮过。 “老爷子昨天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时候,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是怕担责任,怕花钱。” “现在人救回来了,住进特需病房了,你们倒是闻著味儿来了?” 张明远嘴角带著嘲讽。 “怎么?这是看老爷子没死成,想把那预交的住院费退出来,揣进自己兜里?” “你放屁!” 被人戳穿了心思,李金花当场就炸了毛。 她转过身,指著张明远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贪婪和怨毒。 “张明远!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我就说你个穷得叮噹响的二房,哪来的钱交什么特需病房!搞了半天,你是拿著那两个老东西的棺材本在充大款!” 李金花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真相,气得直跺脚。 “那两个老不死的!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住在我们家!结果临了临了,把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全偷偷塞给了你们二房!” “拿著我们大房该得的钱,跑这儿来装孝子?!” 她一步步逼近,手指几乎要戳到张明远脸上。 “你还要不要脸!那钱也有我们家鹏程的一份!赶紧给我吐出来!” “咯吱。” 张明远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骨节发出脆响。 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一刻,他真想不顾一切,抡圆了胳膊给这个顛倒黑白的泼妇两巴掌,把她那张臭嘴给打烂! 但张明远忍住了。 脚底板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他太了解李金花了。 这就是个滚刀肉。只要自己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她立马就能顺势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把这医生办公室变成她的讹诈现场。 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还要连累正在气头上的陈主任。 不值当。 张明远深吸气,强行压下那股想杀人的衝动。 他没看李金花,而是转过头,看向一直缩在墙角、脸色惨白的顾晓芸。 “顾小姐。” 张明远的声音很冷,却异常刺耳。 “这就是你想嫁的家庭。” “这就是你那位『温文尔雅』的男朋友,还有他这对『通情达理』的好父母。” 他指了指还在叫囂的李金花。 “为了几千块钱,要把正在危险期的亲爹从医院抬回家等死。” “这场戏,好看吗?” 第139章 一分都少不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墙角那个身影单薄的女孩身上。 顾晓芸死死咬著下唇,脸色苍白如纸。她看著那个为了几千块钱面目狰狞的“未来婆婆”,又看了看那个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老人。 那是从小看著她长大的林伯伯口中“家风不正”的家庭。 她虽然性子软,优柔寡断,但她不是没良心。 “阿姨……” 顾晓芸终於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细若蚊吶,却透著一股倔强。 “爷爷现在的身体状况……最重要。” 她看了一眼陈主任,又看向李金花。 “医生都说了,现在是危险期。咱们……咱们还是让爷爷留院治疗吧。钱的事……要是实在不够,我……我这儿还有点积蓄。” “你充什么大头……” 李金花一听还要往外掏钱,甚至还要用未来儿媳妇的钱,那股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张嘴就要骂这个败家娘们儿。 “嘶!” 腰上的软肉猛地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张鹏程收回手,狠狠瞪了亲妈一眼,眼底全是警告。 蠢货! 这时候还敢得罪晓芸,是不想过了吗?! 转过脸,张鹏程那一脸的阴鷙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真诚的笑容。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甚至还伸出手,想要拍拍这位堂弟的肩膀,却被张明远冷冷避开。 张鹏程也不尷尬,顺势收回手,感慨道: “明远啊,没看出来。” “关键时刻,还得是你这个当孙子的有孝心。” 他指了指门外,语气变得轻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来没发生过。 “既然你把单间也开了,护工也请了,那爷爷这边肯定是被照顾得妥妥噹噹的。我们这帮人留在这儿,也是添乱,不但帮不上忙,还影响病人休息。” 张鹏程拉起顾晓芸的手,又给还想撒泼的父母使了个眼色。 “那我们就先走了,回去给爷爷燉点汤,明天再来看他。” 说完,他拉著还有些犹豫的顾晓芸,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只要出了这个门,今天这关就算混过去了。至於钱?哼,那是老二家自己愿意出的,关他屁事! 然而。 就在他一只脚即將迈出办公室大门的时候。 一只手臂横在了他的面前。 “慢著。” 张明远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去路。 他看著一脸错愕的张鹏程,缓缓开口。 “我有说过,让你们走了吗?” “想走可以。” 张明远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在张鹏程面前。 “把该出的钱出了。” 他目光扫过这装傻充愣的一家三口,语速平稳。 “爷爷脑梗,这是富贵病。后续的溶栓、康復、营养神经,再加上常年的吃药和护工费。我也不是漫天要价,咱们就按六万块算。” “三个儿子,三家平摊。” “一家两万。” 张明远手指动了动。 “拿钱。” “两万?!” 李金花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嗷的一嗓子就跳了起来,那双三角眼瞪得都要裂开了。 “你怎么不去抢!住个院要六万?你当他是镶金边的啊!” “没钱!一分都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妈!你闭嘴!” 张鹏程死死拽住又要撒泼的李金花,额角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他偷眼看了一下旁边脸色难看的顾晓芸,心里慌得一塌糊涂。 “明远,你看你这话说的。” 张鹏程硬挤出一丝笑,使出了典型的“拖”字诀。 “给爷爷治病,那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当晚辈的肯定要出钱。但是……你也知道,最近家里手头紧,那一笔……咳,那一笔钱刚给出去。” 他含糊其辞地带过了赔给二叔家那五万块的事,继续哭穷。 “两万块现金,我们现在是真拿不出来。你看这样行不行?这钱你先垫上,等过段时间,我们手头宽裕了,一定给!” 张建国也在一旁把头点得像捣蒜。 “是啊是啊!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们家底子厚,先垫一垫,回头我们有了肯定还!” “回头?” 张明远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到了极点。 “大伯,堂哥。” “你们这一家人的信誉,在我这儿,早就破產了。” “从我爸那儿借走的钱,十年了,你们还过一分吗?这次要不是我有手段,你们会吐出来?” “垫上?我前脚垫上,你们后脚就能玩消失。等到老爷子死了,这笔帐也就成了死帐。” 张明远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冰。 “別装了。你们这一家子,根本就没有下限。” “为了钱,亲爹能扔在地上不管;为了面子,能把还没过门的媳妇骗得团团转。” “你——!”张建国气得脸皮紫涨,指著张明远就要骂。 “大伯,想清楚了再开口。” 张明远打断了他,语气森然。 “今天,这两万块钱,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要是敢说个『不』字,我现在就去县运输公司。” “我去你们单位大院里拉个横幅,再去你们领导办公室坐坐。我就跟大伙儿聊聊,咱们张主任是怎么把中风的亲爹扔在医院不管,一毛不拔的!” “你看看这事儿传出去,你那个主任,还当不当得成!” 张建国浑身一哆嗦,那张涨红的脸瞬间煞白。 他是体制內的人,最怕的就是作风问题。这要是闹到单位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饭碗都不一定保得住! 见捏住了张建国的七寸,张明远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那个最关键的“提款机”身上。 “顾小姐。” 张明远看著顾晓芸,语气虽然客气,却带著股逼人的锐利。 “您是大家闺秀,书香门第出来的。” “您给评评理。” “作为家里的长子长孙,亲爷爷躺在床上等著救命。让他们出三分之一的医药费,这要求……不过分吧?”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张鹏程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惊恐地看向顾晓芸。 他现在唯一的资本,翻身希望,就是这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 要是连顾晓芸都觉得他是个不忠不孝、连亲爷爷死活都不管的人渣…… 那他就真的完了! 第140章 夏虫不可语冰 “你说得对。” 没等顾晓芸开口,张鹏程突然一步跨出,挡在了她身前。 他看著张明远,脸上的慌乱和狰狞在一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爷爷病了,那是天大的事。三家平摊,合情合理。” 张鹏程咬著牙,掷地有声。 “这两万块,我们大房出了!” “你疯了?!”李金花刚要跳脚,“哪来的钱……” “妈!” 张鹏程猛地转头,那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盯著自己的母亲。 “我知道你那儿还有一万块私房钱,拿出来!” 李金花被儿子这吃人的眼神嚇得一哆嗦,张著嘴,半天没敢出声。那是她最后的棺材本,可看著儿子那副要杀人的模样,她就知道,这钱保不住了。 搞定了母亲,张鹏程转过身,面对顾晓芸时,那张脸又瞬间变得温柔、愧疚,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卑微。 “晓芸……” 他低下头,声音发涩。 “本来不该跟你开这个口,太丟人了。但爷爷等著救命……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万?” 他急切地举起手发誓。 “你放心!等我工作了,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还给你!连本带利!” 顾晓芸看著眼前这个低声下气的男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想拒绝,想转身就走。可看著病房里那个可怜的老人,再看看张鹏程那副被逼到绝境的样子。 她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好。”顾晓芸嘆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 “谢谢!谢谢你晓芸!” 张鹏程如获大赦,激动地握了一下她的手,隨即立刻转身,对著还要说什么的张建国和李金花挥手。 “爸,妈,你们陪晓芸去取钱!现在就去!別让堂弟等急了!” 张建国两口子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但在儿子那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只能灰溜溜地带著顾晓芸走了。 走廊里,瞬间空了下来。 只剩下这对堂兄弟,面对面站著。 张鹏程看著父母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著靠在墙边的张明远。 脸上那副卑微、愧疚的神情,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明远。” 张鹏程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虽然那笑容有些僵硬,怎么看怎么虚偽。 “去楼梯口抽根烟?聊聊?” 张明远没接烟,只是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有点意思。 经歷了在庆功宴上被当眾处刑,刚才更是被逼著吐出了两万块钱。 张鹏程不仅没有受到打击,还这么快就调整过来了?还能笑著递烟? 这心理素质,倒是比那个只知道撒泼的李金花强上不少。 “行啊。” 张明远站直身子,双手插兜。 “那就聊聊。” 楼梯间里,声控灯没亮,昏暗逼仄。 张鹏程靠在满是灰尘的墙上,点燃了那支烟,深吸一口,尼古丁入肺,他脸上的那层虚偽的笑容瞬间剥落,露出了底下的狰狞与轻蔑。 “张明远,別以为我不懂。” 他吐出一口浓烟,隔著烟雾,眼神阴鷙。 “別以为瞎猫碰上死耗子,写了篇好文章,让那个林校长夸了两句,你就真能翻身了。” “公考看的是总分!是综合实力!” 张鹏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语气傲慢。 “我是名牌大学毕业我的行测估分,稳进前三。你呢?提前一个小时交卷?你是去做题的,还是去填空充数的?” 他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 “你肚子里那点墨水,我比谁都清楚。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 “在这个圈子里混,要的是人情世故,要的是背景靠山!我有晓芸,我有顾家!你有什么?你只有那一屋子的穷酸气!” “烂泥,就是烂泥。给你刷层金粉,你也变不成瓷器。” 面对这番长篇大论的羞辱,张明远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原本以为,张鹏程长进了,没想到,还是一个上躥下跳的跳樑小丑。 “呵。” 一声嗤笑,打断了张鹏程的施法。 张明远歪著头,上下打量著这位堂哥,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我记得,你也不信教啊?” “什么?”张鹏程一愣。 “上帝说,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左脸,你要把右脸也伸过去让他打。” 张明远摊开手,语气里满是嘲弄。 “你怎么就学得这么精髓呢?每次脸刚消肿,就迫不及待地又凑上来让我踩。” “你是受虐狂?还是天生就喜欢当小丑?” 他摇了摇头,嘖嘖称奇。 “真的,这一巴掌接一巴掌的,我都替你脸疼。你怎么就……这么贱呢?” “你——!!” 张鹏程被这番带刺的话扎得理智全无! 他猛地把菸头摔在地上,火星四溅!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珠子都要瞪裂了,死死盯著张明远,胸膛剧烈起伏。 “想动手?” 张明远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他的拳头。 “忘了自己怎么挨揍的了?” “我劝你,最好不要自取其辱。在这儿把你打趴下,顾晓芸可还在外面看著呢。” 张鹏程的身子僵住了。 他不敢。 他打不过张明远,更不敢让顾晓芸看到自己斗殴的丑態。 “明天。” 张明远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 “明天笔试成绩就公布了。” “到时候,谁是烂泥,谁是真龙,那张红榜会告诉你答案。” 说完,张明远迈开步子,径直朝楼下走去。 在经过张鹏程身边时,他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砰!” 肩膀狠狠地撞在张鹏程的胸口! 势大力沉! 张鹏程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磕在墙上,疼得差点岔气,捂著胸口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看著张明远那囂张离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张明远……” “你狂!你接著狂!” “等明天榜单出来,老子要亲眼看著你哭!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夏虫不可语冰!” 第141章 陌生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顾晓芸紧紧攥著手里的包,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急促。她满脑子都是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那两口子的窃窃私语。 李金花跟在后面,只觉得心肝发颤。 那一万块钱,可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私房钱,原本打算留著给自己买个金鐲子的。 “老张,”她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满,“鹏程是不是太惯著这丫头了?她说交钱就交钱?那可是一万块啊!真金白银!咱们以后还得还给她,这不等於还是咱们出吗?” “你懂个屁!” 张建国脸色一沉,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晓芸的背影。 “妇道人家,就是眼皮子浅!头髮长见识短!”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一万块钱算什么?只要鹏程能把晓芸娶进门,那就是把顾家的关係给彻底稳住了!” “有了顾老爷子这棵大树,以后鹏程在官场上那就是平步青云!到时候,別说一万,就是十万、一百万,那还不都是伸手就来的事儿?” 听到“平步青云”、“一百万”这些字眼,李金花心里的那点肉疼瞬间被贪婪填平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儿子当了大官,自己穿金戴银,被人前呼后拥叫“官太太他妈”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咧到了耳根。 “也是……还是你想得长远。” 她美滋滋地闭上了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医生办公室的门敞开著。 张明远靠在窗边,看著这一家三口走进来,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几个跳樑小丑。 顾晓芸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皮包拉链,拿出一沓还没拆封条的现金,轻轻放在桌上。 紧接著,张建国也黑著脸,极其不情愿地从兜里掏出那一万块钱,那是李金花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啪”的一声拍在旁边。 “陈主任,”顾晓芸看著医生,语气诚恳,“这是两万块钱,麻烦您给存到住院帐户上。” “爷爷的病不能耽误,该用什么药您儘管用,只要对恢復有帮助,哪怕是进口药也没关係。一定要让老人家好好养病。” 陈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姑娘一眼,点了点头,开了收据。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刺耳的冷哼从旁边传来。 “哼!” 李金花抱著胳膊,斜眼瞥著张明远,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有些人啊,就是心眼儿脏。” 她扬了扬下巴,指著桌上的钱,一脸的傲慢。 “看见没?钱我们交了!一分不少!” “说什么我们会赖帐,说什么我们会不管老人……呸!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们老张家的人,虽然不像某些人那么会算计,但该尽的孝道,我们从来没含糊过!” 张明远懒得跟这种人做无谓的口舌之爭,只当是听了几声驴叫。 张鹏程见状,觉得刚才那一局算是扳回来了。他整了整衣领,脸上那副阴狠的表情瞬间收敛,重新掛上了那副虚偽至极、语重心长的面具。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 “明远啊,既然你护工也请了,单间也开了,那爷爷这边,就全交给你照顾了。” 张鹏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里带著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话里藏针。 “你也知道,明天笔试成绩就公布了。接下来我要准备面试,还要跑政审,恐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 他看著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正好趁著这段『空窗期』,在医院好好儘儘孝。毕竟以后我们要是在单位上班了,想尽孝都腾不出时间来,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这话里的讽刺,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认定了他张明远会落榜,以后就是个閒得发慌的无业游民。 张明远脸上波澜不惊,淡淡地点了点头。 “行,反正你们帮不上忙还碍眼,走吧。” 还没等张鹏程脸上的笑容绽开,张明远又冷淡地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这两万块,只够目前的治疗。老爷子这病是无底洞,后续如果要用好药,要做康復,钱不够了,我会拿著单子去找你们。” 张明远盯著李金花那张瞬间扭曲的脸,一字一顿。 “到时候,按人头平摊。少一分,我就去大伯单位要。” “你——!” 李金花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她那双三角眼死死盯著张明远,恨不得扑上去生吞活剥了这个討债鬼!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可当著医生和顾晓芸的面,她又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憋得胸口生疼。 “走!” 张鹏程也不想再多待一秒,拉著顾晓芸,带著父母,像躲瘟神一样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看著这一家子仓皇离去的背影,张明远站在窗前,眼底划过一抹深沉的嘲弄。 张口闭口就是笔试成绩,就是忙著面试。 张鹏程啊张鹏程,你是真觉得我们会名落孙山? “真想看看……” 张明远低声自语,声音冷冽。 “等明天红榜揭晓,当那个『第一名』的耳光狠狠抽在你脸上的时候,你这一家子,还能不能笑得这么自信。” 处理完了这摊子烂事,给护工刘姨又交代了几句,张明远也没在医院多待。 他走出充满消毒水味的大楼,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转身回家。 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天,该好好睡一觉了。 医院大门口,车来车往。 顾晓芸停下脚步,手指紧紧攥著皮包带子,指节有些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看向张鹏程。 “鹏程。” 她的声音不高,透著一股执拗。 “让叔叔阿姨先回去吧。我想……跟你走走,单独聊聊。” 张鹏程愣了一下,隨即脸上荡漾开一抹宠溺的笑。在他看来,这是女朋友在撒娇,是在求安慰。毕竟刚才那场面確实有点嚇人。 “好啊,听你的。” 他伸出手,动作熟稔地在顾晓芸挺翘的鼻子上轻轻颳了一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正好,我也想跟你过过二人世界。” 顾晓芸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 那根手指触碰到鼻尖的瞬间,没有了往日的甜蜜,反倒像是一条冰凉湿滑的信子舔过皮肤。她浑身的汗毛孔都在这一刻缩紧了,胃里甚至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水。 这种生理性的排斥,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曾经她最贪恋的亲昵,现在却让她本能地想逃。 张鹏程对此毫无察觉。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不远处正等著打车的父母,低声交代著什么。 顾晓芸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熟悉的背影,眼神却越来越陌生。 第142章 揭榜在即 北新街的喧囂渐渐被甩在身后,两人沿著南河街,一路走到了清水河边。 河风带著些许腥气,吹散了夏日的燥热。 张鹏程像往常一样,在路口买了一串顾晓芸最爱吃的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著晶莹剔透的糖稀,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晓芸,拿著。” 他把糖葫芦塞进顾晓芸手里,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自信与憧憬。 “等明天成绩一出来,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到时候面试也就是走个过场。” 张鹏程指著河对岸那片刚刚起步的新区,意气风发地画著大饼。 “等我正式入了职,咱们就把婚事提上日程。我想好了,以后咱们就在这河边买套大房子,面朝大河,春暖花开。到时候让你做全县最让人羡慕的官太太,我也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滔滔不绝地描绘著那並不存在的锦绣未来,仿佛一切都已经触手可及。 可身边的顾晓芸,却始终低著头,沉默不语。 那串平日里她最喜欢的糖葫芦,此刻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上面的糖稀已经有些化了,粘在手上,黏糊糊的,让人心里发慌。 她一口都没吃。 “鹏程……” 顾晓芸终於停下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打断了张鹏程的喋喋不休。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张鹏程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住:“冷静?什么意思?” 顾晓芸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安。 “这两天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说了出来。 “你妈妈……还有你那个家里的氛围……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她们太……太那个了。” 顾晓芸从小家教良好,说不出“刻薄”、“无耻”这种重话,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我想像不到,如果以后真的结了婚,天天面对那样的爭吵和算计,日子该怎么过。”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透了张鹏程。 他怔怔地看著顾晓芸,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猛地窜上心头! 以前的顾晓芸,说好听点叫小家碧玉、温柔顺从,说难听点就是个没主见的傻白甜。只要自己稍微花点心思,装出一副深情款款、非她不可的样子,这姑娘就能感动得一塌糊涂,对自己言听计从。 可现在…… 那种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条件信任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是犹豫,甚至是退缩! 她要脱鉤了! “晓芸!你说什么呢!” 张鹏程彻底慌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双手死死抓住了顾晓芸的双臂,力道大得让顾晓芸眉头一皱。 “你怎么能这么想?!”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里面蓄满了委屈和深情。 “咱们在一起三年了啊!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难道不清楚吗?” “大冬天我跑大半个市区给你买栗子,你生病了我在宿舍楼下守了一夜……晓芸,我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啊!” 他声音哽咽,眼泪適时地在眼眶里打转。 “是!我承认!我爸妈他们是有缺点,他们市侩,他们没文化,有时候做事不体面!” “可那是他们啊!我能怎么办?我也没办法选择我的出身啊!” 张鹏程死死盯著顾晓芸的眼睛,发动了最猛烈的情感攻势。 “但是晓芸,你以后是跟我过日子!不是跟他们过!” “等我们结了婚,我们就搬出去,不跟他们住在一起!我甚至可以为了你,少跟他们来往!” “难道就因为这些外在的原因,因为这些我无法改变的原生家庭,你就要判我死刑?就要放弃我们这三年的感情吗?” “这对我不公平啊晓芸!” 看著眼前这个双目通红、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男人。 顾晓芸那颗刚刚硬起来的心,又一次动摇了。 是啊。 出身不是他能选的。他对自己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 如果因为他父母不好就拋弃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顾晓芸看著张鹏程那张痛苦的脸,最终还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手中的糖葫芦,糖衣化了,粘在手上,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张明远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西晒的太阳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烤得空气里飘著浮尘。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臥室的门,往里看了一眼,不由得苦笑一声。 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三叔张建军大字型躺在外面,呼嚕打得震天响,显然是累狠了。奶奶缩在靠墙的里侧,蜷成小小的一团,眉头紧锁,睡得並不安稳。 父母那屋的门也紧闭著,熬了一整宿,这会儿正是补觉的时候。 诺大个家,竟然连个让他歇脚的地方都没了。 “这就是生活啊。” 张明远摇了摇头,並没有觉得淒凉,反倒生出一丝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感慨。 手里握著明珠小区那套精装房的钥匙,却还得在这楼顶遭罪。这事儿要是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不过,还没到时候。 这两天给家里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再把房子扔出来,怕二老的心臟受不了。等尘埃落定,再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吧。 他从杂物堆里翻出那把有些生锈的帆布摺叠椅,支在了阳台的石棉瓦遮阳棚底下。 躺上去,帆布绷紧,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棚外骄阳似火,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张明远双手枕在脑后,眯著眼,並没有睡意。 他在脑海里,梳理著接下来的计划。 明天,八月二號,笔试成绩公布。 这一步,他有十足的把握,必是榜首。 紧接著就是资格覆审。 在2003年,这一步还没有后世那么电子化,全靠人工核对原件。毕业证、学位证、户口本、身份证,甚至还有档案里的派遣证,缺一不可。这个环节最大的风险就是“资料造假”或者“专业不符”。 但他张明远,身家清白,证件齐全,专业对口。这一关,对他来说就是走个过场。 重头戏,是半个月后的面试。 按照今年的新规,清水县作为试点,面试地点並不在县里,而是要统一拉到省城去考。 为什么要折腾去省城? 张明远心知肚明。 就是为了防止在小县城有关係网的地头蛇,走人情,拉关係! 为了防止县里的人情网干扰考试公平,省里直接从异地调派考官,实行“双盲”面试——考官不知道考生是谁,考生也不知道考官是谁。 这就是一道针对“关係户”的铜墙铁壁,却也是他张明远这种“实战派”的天堂。 没有了人情干扰,拼的就是硬实力。 论见识,论谈吐,论对政策的理解,张鹏程那个只会背书的书呆子,拿什么跟他这个重生者比? 至於政审…… 张明远看著头顶那块被太阳烤得发烫的石棉瓦,眼神平静。 他没有案底,直系亲属清白,档案在学校无污点。在这个讲究“硬槓槓”的年代,只要成绩碾压,没人敢在这个环节冒著丟乌纱帽的风险,强行把第一名刷下来。 “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张明远低声自语。 这一路,將是坦途。 现在的局面很清晰: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用那个足以让全县震惊的分数,把张鹏程最后的遮羞布,一把扯下来。 张明远闭上眼。 明天,那张红纸黑字的榜单,將会是射向张鹏程的第一颗子弹。 第143章 成绩单公布 这一觉睡得沉,直到日头偏西,张明远才被母亲的呼唤声叫醒。 “明远,起来吃饭了。” 睁开眼,天边的晚霞烧得火红。 阳台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叔张建军不放心医院那边,扒了两口饭就又匆匆赶过去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奶奶陈芳捧著碗,一口饭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 “行了,妈。” 张建华给老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嘆了口气。 “人老了,总有个三灾六病的,这是命。您也別想太多,不管以前怎么样,只要他还在这一天,我们做儿女的,肯定给他治,肯定把他伺候走。” 丁淑兰也在一旁劝:“是啊妈,医药费明远都交了,护工也请了,您就放宽心,保重自己个儿的身子才是正经。” 张明远放下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陈芳那双枯瘦的手就颤巍巍地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明远啊……” 老太太声音哽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你別恨你爷爷。” “他就是个死要面子的倔老头,一辈子想爭口气,想光宗耀祖,这才……这才偏了心眼。” “现在他都瘫在床上了,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就別放在心上了,啊?就看在他……毕竟是你亲爷爷的份上,行吗?” 张明远看著奶奶那张满是皱纹和泪痕的脸,沉默了。 原谅? 怎么可能。 那两世的冷眼,那刻入骨髓的轻视,还有父亲这几十年来受的委屈,岂是几句“老糊涂”就能一笔勾销的? 伤害已经造成了,伤疤永远都在。 但他看著奶奶那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把这些话说出口。何必跟一个伤心的老人较真呢? “奶奶,吃饭吧。” 张明远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反手给老人盛了一碗汤。 “凉了就不好喝了。” 算是把这事儿给揭了过去。 吃过饭,张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爸,妈。” 他开口道。 “明天就是八月二號了,笔试成绩该出来了。” 这话一出,正在收拾碗筷的丁淑兰动作一顿,张建华正在点菸的手也抖了一下。 原本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哦……对,明天出分。” 张建华吸了一口烟,强装镇定,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他看著儿子,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始打起了“预防针”。 “那个……儿子啊。” “其实吧,爸觉得……这考试,也就是那么回事。” 他磕了磕菸灰,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轻鬆些。 “你看你现在,生意做得有模有样的,网吧也要开了,超市也要弄了。就算……我是说就算啊,这次没考上,那也没啥大不了的!”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你做生意也是把好手,不比当官差!” 显然,直到现在,张建华也不认为自己这个二本毕业的儿子,能在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里杀出重围。 他是怕儿子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受不了打击。 张明远看著父亲那副小心翼翼维护自己自尊的样子,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 旁边的丁淑兰却把抹布一扔,解下围裙,一脸认真地站到了儿子身边。 “说什么丧气话呢!” 她瞪了丈夫一眼,然后转头看著张明远,眼神坚定。 “我相信我儿子!既然考了,肯定差不了!” “明远,明天妈陪你去!咱们娘俩一起去看榜!” 第二天,八月二號。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知了就已经扯著嗓子在树上叫唤,预示著今天又是一个闷热的大晴天。 丁淑兰起了个大早,特意翻出了那件平时捨不得穿的枣红色真丝短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走,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奔赴战场。 “不管考得咋样,妈都陪著你!” 母子俩出了门,一路步行来到了位於解放路的县人社局。 虽然才不到八点半,但那扇铁柵栏大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张明远护著母亲,站在人群外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带著一阵喇叭声,硬生生挤到了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 张建国、李金花率先钻了出来。紧接著,一身笔挺衬衫的张鹏程,挽著顾晓芸,也走了下来。 这一家子,哪怕刚经歷过那场丟人现眼的闹剧,哪怕老爷子还躺在医院里,此刻却依然昂著头,像斗败了却还要硬撑著炸毛的公鸡。 在他们看来,之前的丟人是因为“误会”,是因为“没发挥好”。但考试这东西,是硬碰硬的!名牌大学的底子,就是他们最后的遮羞布和翻盘点! “哟,这不是二婶和明远吗?” 李金花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荫下的丁淑兰,立马扭著腰走了过来,嗓门大得生怕別人听不见。 “怎么?也来看榜啊?” 她上下打量著丁淑兰,嘴角撇到了耳朵根,阴阳怪气地嘲讽。 “我要是你们,就在家老实待著。反正考也是白考,何必跑来这人多眼杂的地方,丟人现眼呢?” 张鹏程也走了过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看著张明远,眼神里透著一股优越感。 “明远,虽然那篇文章不是我写的,但你也不过是刚好撞了运气。” “但是……” 张鹏程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公考,考的是综合素质,是逻辑,是计算。行测那一百多道题,可不是靠耍小聪明就能矇混过关的。” “我是正经名牌大学出来的,知识储备不是你能比的。你呢?一个二本,还提前交卷。” 他摇了摇头,一副“我已经看穿你”的表情。 “別硬撑了。待会儿榜单出来,要是连名字都找不到,那可就太难看了。” 旁边的顾晓芸,低著头,有些尷尬地拽了拽张鹏程的袖子,想让他少说两句。 张建国却背著手,冷哼一声:“跟他们废什么话?咱们去前面等著!这第一名,非咱家鹏程莫属!” 丁淑兰气得手都在抖,刚想回嘴,却被张明远轻轻按住了肩膀。 张明远看著这一家子跳樑小丑,脸上没有丝毫怒气,甚至还带著一丝怜悯的笑。 “大伯,大娘,堂哥。” “话別说太满。”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打开的大门。 “贴榜的人出来了。” “咱们还是留著力气,待会儿……睁大眼睛好好看吧。”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贴榜了!” 两个工作人员提著浆糊桶,捧著一张巨大的红纸,费力地挤到了宣传栏前。 刷子挥舞,“哗哗”作响。 紧接著,那张承载著无数人命运、也承载著两家人恩怨的大红榜,被“啪”的一声,展平,死死地贴在了玻璃橱窗上! 红纸黑字,墨跡淋漓。 【2003年清水县公务员录用考试笔试成绩公示】 全场瞬间死寂。 紧接著,几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红榜的最顶端! 那里,用最粗的毛笔,写著本次考试当之无愧的状元! 第144章 你是妈的骄傲! “別挤!都往后稍稍!浆糊还没干呢!” 两个贴榜的办事员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浆糊桶差点扣在地上。他们一边抹著额头上的油汗,一边扯著嗓子吼,但这声音转瞬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浪里。 这是2003年的夏天,没有手机查分,没有网上公示。几百號人的命运,都贴在这张红纸上。 汗臭味、头油味,混杂著女人身上的雪花膏味,在烈日下蒸腾发酵。 前排的人脸贴在玻璃橱窗上,哈气把玻璃弄得一片模糊。后排的人垫著脚,甚至有人骑在自行车后座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快念啊!第一名是谁?” “別推!我眼镜掉了!” 在一片推搡和咒骂声中,一个戴著厚底近视镜的小伙子,脸几乎贴到了红榜的最顶端。 他眯著眼,视线扫过那行最粗的墨字,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 “我操……” 一声惊呼,带著破了音的尖锐,瞬间刺破了嘈杂。 “这……这还是人吗?!” “咋了?多少分?”旁边有人急得直拍他肩膀。 眼镜男转过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手指颤抖地指著榜首。 “第一名,张明远!” “行测……一百分!满分!” “申论九十二!总分一百九十二!” 这话一出,周围那圈人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著“轰”的一声炸了锅。 “多少?!一百?!” “开什么国际玩笑!行测那种题量能做完就不错了,还能拿满分?” “这张明远是谁啊?哪个学校的?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號猛人?” 人群中,一个穿著白背心的大个子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我想起来了!” 他指著红榜,唾沫星子横飞。 “我就跟他一个考场!二中那个考点!这小子开考才一个小时就交卷了!当时监考老师都懵了!” “我都以为他是自暴自弃,进去瞎矇的。合著人家那不是不会,是太会了?!” “深藏不露啊!这是真神仙!” “怪不得敢提前交卷,原来是降维打击来了!” 议论声像滚雪球一样,迅速从最內圈向外扩散。 “张明远”、“满分”、“神人”,这几个词汇在几百人的队伍里飞速传递,每一个听到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倒吸凉气。 这股声浪,不可阻挡地传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传到了正伸长脖子,等著听好消息的张建国一家耳朵里。 “张……张明远?” 这两个字像两记闷雷,狠狠砸在张建国一家的天灵盖上。 李金花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种即將要把“状元妈”这齣戏唱到高潮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变得滑稽又恐怖。 “放屁!肯定是看错了!” 她尖著嗓子喊,声音都在劈叉。 “那小畜生怎么可能第一?还满分?那是文曲星下凡都考不出来的分!肯定是同名同姓!绝对是!” 张建国也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手里的烟掉在裤腿上烫了个洞都没察觉。 而张鹏程。 他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充了血,红得嚇人。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突然发了羊癲疯。 下一秒。 张鹏程突然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猪,低著头,不管不顾地朝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墙冲了过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双手疯狂地撕扯著前面的人,也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拽住衣领就往后甩。 “哎呦!你他妈有病啊!” 前面一个正在抄分数的壮汉被他拽了个趔趄,回过身,恼怒地一肘子狠狠顶在张鹏程的颧骨上! “砰!” 这一记肘击结结实实。 张鹏程的嘴角瞬间崩裂,鲜血顺著下巴流了下来,但他却像是失去了痛觉神经,连擦都不擦一下。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红榜,如同厉鬼。 “滚开!让我看!我要看!!” 周围的人被他这副满脸是血、状若疯魔的鬼样子嚇到了,下意识地往两边一闪,竟然真让他硬生生挤出了一条路。 张鹏程扑到了宣传栏的玻璃前。 因为冲得太猛,整张脸都撞在了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红纸的最顶端,那个用加粗黑体写著的名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进了他的眼球! 第一名:张明远。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100分。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废物! 张鹏程的手指死死扣著玻璃边框,指甲劈裂,在玻璃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凭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妒火,瞬间烧毁了他的理智。 我是名牌大学生!我是学生会主席!我是天之骄子! 他张明远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二本的垃圾,一个只会跟小混混打交道的烂泥,一个在家族聚会上连桌都上不了的边缘人! 他凭什么能考满分? 他凭什么能把我踩在脚下? 作弊! 对!他一定是作弊! 除了这个理由,张鹏程想不出任何解释,来支撑他那已经崩塌成粉末的自尊心。 嫉妒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臟,收紧,再收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人群外围,丁淑兰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耳边全是“张明远”、“第一名”的喊声,轰隆隆的,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怕是同名同姓,怕是一场空欢喜。 怕是一场梦,醒来后又是那一大家子嘲弄的嘴脸。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张明远低下头,凑到母亲耳边,嘴角掛著微笑。 “妈,听见了吗?” “那个张明远,就是我。” “是你儿子。” 他眨了眨眼。 “我爸整天念叨让我去厂里上班,觉得我不行。结果怎么样?给你们老两口爭气了吧?” 这一声轻语,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丁淑兰情感的闸门。 巨大的幸福感伴隨著滚烫的泪水,瞬间衝出了眼眶。 “呜……” 她一把抱住了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头的儿子,双臂勒得死紧,激动的浑身颤抖。 “妈就知道……妈就知道……” 丁淑兰把脸埋在儿子的胸口,哭得肩膀耸动,声音哽咽却骄傲。 “我儿子从来就不是什么烂泥……你是妈的骄傲……你比谁都强!” 第145章 满嘴喷粪 张鹏程的手指死死扣在玻璃橱窗的铝合金边框上,指甲边缘泛出惨白。 那双充血的眼睛,即使不愿意,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那个刺眼的榜首吸引。 第一名:张明远。 那个名字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头顶,让他透不过气。 “不……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 张鹏程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著,视线慌乱地向下滑动。 他在找那个属於“天之骄子”的位置。 在他的认知里,就算张明远走了狗屎运,那他也应该是紧隨其后的第二名!他们应该是双子星,是並驾齐驱的存在! 视线落在了第二行。 第二名:李伟。 张鹏程瞳孔一缩。 是那个在茶馆里让他学狗叫,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眼的官二代?那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 连他也排在自己前面?! 张鹏程的呼吸开始急促,视线继续下移。 第三行。 第三名:彭玉军。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还没到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臟。 终於,在第四行,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名:张鹏程。 总分:141.5分。 第四名。 张鹏程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那股支撑著他所谓“名牌大学生”骄傲的精气神,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第四名意味著什么? 这次公考,一共六个岗位。 前三名,是县里的金饭碗。 后三名,是乡镇的烂泥坑。 仅仅一名之差,却是云泥之別! “呵……呵呵……” 张鹏程喉咙里发出乾涩的笑声,那是信念崩塌后的绝望。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不仅输给了那个他瞧不起的“烂泥”堂弟,输给了那个靠关係的“二代”,甚至还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路人甲! 他引以为傲的学歷,他自詡的才华,在这一纸红榜面前,就像是个笑话。 什么大鹏一日同风起?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瘟鸡,被人狠狠地踩进泥地里,还要再啐上一口唾沫。 张鹏程像是丟了魂,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鹏程!怎么样?是不是第一?” 一直在外围焦急等待的李金花一眼看见儿子,立马扑了上去,抓著他的胳膊,满脸的希冀。 张建国也凑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也写满了紧张。 张鹏程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里面布满了疯狂和崩溃。 “第一?” 他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是第一。” “张明远第一!行测满分!” 他猛地甩开母亲的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吼得撕心裂肺。 “我第四!我他妈是第四!!” “什么?!” 李金花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张建国手里的烟也掉了,嘴巴张得老大,一脸的活见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金花尖叫起来,“那小畜生怎么可能考第一?肯定是同名同姓!肯定是弄错了!” 她转过头,正好看到不远处树荫下。 丁淑兰正抱著张明远,拿著手绢擦著眼泪,脸上是那种扬眉吐气、幸福到极点的笑。 这一幕,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李金花的心窝子。 嫉妒,不甘,还有那种被打脸后的恼羞成怒,瞬间烧毁了她的理智。 “装什么装!一家子骗子!” 李金花指著那边,当著大街上几百號人的面,直接就开始喷粪。 “大傢伙都来评评理啊!一个烂二本毕业的混子,平时游手好閒,怎么可能考全县第一?还满分?” “作弊!肯定是作弊!” 她唾沫星子横飞,越骂越难听,毫无底线。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二两口子是什么货色?一个电工,一个打零工的,大字不识一筐,这种没文化、没见识的窝囊废,能养出什么好种?”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考状元?我看是抄来的状元吧!不要脸的东西!” 旁边的顾晓芸听得眉头紧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太难听了。太没教养了。 “阿姨,您少说两句吧,这毕竟是……”她忍不住上前拉了拉李金花的袖子。 “你懂什么!我这是揭穿他们的画皮!” 李金花一把甩开顾晓芸,根本停不下来,指著丁淑兰的方向跳著脚骂。 “穷酸相!有点成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那是偷来的!是抢来的!早晚得遭报应!” 就在这时。 正在给母亲擦泪的张明远,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隔著十几米的人群,隔著喧囂的尘土。 那双冰冷彻骨的眸子,缓缓锁定了还在撒泼的李金花。 目光像是实质一般,带著凛冽的杀气,直直地刺了过来。 李金花骂到一半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打了个寒颤,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像是一锅被煮沸的粥,瞬间炸开了花。 “作弊?真的假的?” 有人交头接耳,眼神在张明远和红榜之间来回打转,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怀疑。 “不好说啊,行测满分確实有点邪乎,那是人能考出来的吗?” “这女的是谁啊?嘴怎么这么毒?那是亲戚还是仇人啊?” “嗨,不管是啥,这下老张家算是出名了,这戏唱得比二人转还热闹。” 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李金花听著这些动静,不但没觉得丟人,反倒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 在她那个扭曲的脑子里,只要有人怀疑,那就说明她“占理”,说明她揭穿了“真相”。 她越骂越起劲,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在空中乱舞,像个跳大神的泼妇。 “听听!都听听!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李金花指著周围的人群,又指著满脸泪痕的丁淑兰,那张涂著劣质口红的嘴像个喷粪机,突突突地往外冒著恶毒的词儿。 “丁淑兰,你还有脸哭?你那是感动的泪吗?我看你是心虚的猫尿吧!” “装什么慈母?装什么老实人?你们一家子就是阴沟里的耗子,见不得光!” 她往前走了两步,恨不得把手指头戳进丁淑兰的眼窝里。 “我就纳了闷了,你们两口子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哪来的钱去买通关係?哪来的钱去买答案?” “哦——我知道了!” 李金花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极其猥琐的表情,嗓门瞬间拔高,恨不得让半个县城都听见。 “肯定是你们把家里那点老底都卖了吧?或者是张建华你在厂里偷东西卖了?还是你丁淑兰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换来这见不得光的满分?!” “不要脸!一家子男盗女娼的货色,还有脸在这儿充状元!” 第146章 暴打泼妇 丁淑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是个本分了一辈子的老实人,被人当街指著鼻子骂“男盗女娼”,气得全身都在打摆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 她手指哆嗦著指著李金花,嘴唇发乾,憋了半天也只憋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我们家明远是凭本事考的!你……你这是造谣!是犯法!” “造谣?我造你奶奶个腿!”李金花见丁淑兰还是那个软柿子,更来劲了,叉著腰往前一挺,“我还要去告你们呢!告你们……” 一只手搭在了丁淑兰颤抖的肩膀上。 “妈,省省力气。” 张明远把母亲拉到身后,帮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跟这种泼妇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说完,他转过身。 刚才那种面对母亲时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森然的煞气。 张明远迈开长腿,三步並作两步,带著一股风直接衝到了李金花面前。 李金花还在骂骂咧咧,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压了过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啪——!!” 一声脆响,如同鞭炮炸裂,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这一巴掌,张明远抡圆了胳膊,没留半点力气。 李金花那肥硕的身躯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鼻孔和嘴角同时窜出了鲜血,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全场死寂。 张明远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看著捂著脸、还没回过神的李金花,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这一巴掌,是教你怎么做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凌厉地扫过周围还没回过神的人群,最后死死钉在李金花身上。 “第一,这里是县人社局,是国家机关门口。这次考试是市里统一组织、统一阅卷,是有公证处公证的严肃选拔。” // 修改1 张明远指著那张红榜,声音洪亮,字字鏗鏘。 “你口口声声说我作弊,说我买通关係。你是在质疑我的成绩,还是在质疑县委县政府的公信力?还是说,你觉得市里的领导都是瞎子,任由人买通?” “污衊国家公务员考试公正性,造谣生事,扰乱公共秩序。李金花,你是想进拘留所尝尝咸菜滋味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惹火烧身。 李金花也被这番话震住了,捂著脸,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 张明远眼神一寒,语气骤然阴沉。 “你骂我,我可以当你是在放屁。” “但你刚才嘴里不乾不净,辱骂我的父母,造谣我母亲的名节。” 他俯下身,盯著李金花那双惊恐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令人胆寒的狠戾。 “那是我的底线。” “再让我从你那张臭嘴里听到半句侮辱我爸妈的话,我保证,下一次,就不只是扇你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不信,你可以试试。” 张建国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看著捂著脸哀嚎的老婆,再看看一脸煞气的侄子,他那一身的官僚习气和大家长的威风瞬间炸了。 “反了!真的是反了天了!” 张建国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金花,那根指了一辈子人的食指,哆哆嗦嗦地戳向张明远的鼻樑。 “张明远!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是你大娘!我是你大伯!” 他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乱飞,每一句话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向下碾压。 “当街殴打长辈,这就是你读的书?这就是你的教养?不管你大娘说了什么,她也是长辈!你个晚辈敢动手,就是大逆不道!就是畜生!” “我今天非得代你那窝囊废老子,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 “啪——!!” 一记更加响亮、更加乾脆的耳光,硬生生截断了张建国的咆哮。 张建国被打得头一歪,眼镜直接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碎在水泥地上。 他捂著脸,整个人都懵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他做梦都没想到,大庭广眾之下,张明远敢肆无忌惮的动手,他政审不想过了?前途还要不要了? “长辈?” 张明远甩了甩手,眼神冷漠如冰。 “你也配?” “刚才她辱骂我父母、造谣污衊的时候,你这个『长辈』在哪?你不仅不拦著,还在旁边看戏。” “既不修身,也不齐家。纵容泼妇行凶,你这就叫为老不尊,叫同流合污!” “这一巴掌,是替我爸打醒你这个当大哥的!” “我要杀了你!!”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旁边炸响。 亲眼看著父母接连被殴打,张鹏程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握紧拳头,嚎叫著朝张明远冲了过来! 来势汹汹。 可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在张明远面前全是破绽。 张明远站在原地,脚下生根,动都没动。 就在张鹏程衝到面前的一瞬间,他猛地抬腿,一记正蹬! 快!准!狠! “砰!” 鞋底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张鹏程的小腹上。 “呃——!” 张鹏程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箏,怎么衝过来的,就怎么飞了回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捂著肚子蜷缩成一只大虾米,脸涨成猪肝色,张大嘴巴拼命乾呕,连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鹏程!我的儿啊!” 李金花见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她也顾不上脸疼了,披头散髮,张牙舞爪地就要往上扑。 “我和你拼了!!” “別动我儿子!” 一直站在后面的丁淑兰,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她想都没想,猛地衝上前,张开双臂,死死地將张明远护在身后。 “谁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我跟你们拼命!” 老实了一辈子的丁淑兰,此刻眼里的凶光,竟然逼得发疯的李金花都顿了一下。 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人社局门口围观的人群不但没散,反而围得更紧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兴奋异常。 “乖乖,这还是刚才那个考第一的状元吗?这也太猛了!” “打得好!这家人嘴太臭,早该收拾了!” “哎呦,这又是打长辈又是踹堂哥的,这以后政审能过吗?” “管他呢,这热闹可是多少年没见过了,真是一出大戏啊!” 第147章 闹大了! 县人社局办公楼,二楼副局长办公室。 刘学平刚泡上一杯热茶,还没来得及吹开浮叶。 楼下那乱鬨鬨的动静,隔著两层玻璃都能听见。甚至隱约还能听到“打人了”、“第一名”之类的字眼。 他皱了皱眉。今天是放榜的大日子,要是出了岔子,局长那边不好交代。 “砰!” 办公室门被推开,办事员小王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帽子都歪了。 “刘局!不好了!门口出乱子了!” 刘学平脸一沉,茶杯往桌上一磕。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楼下,楼下两个来看成绩的考生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保卫科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点让人去看看。” “保卫科已经过去了!但是……”小王咽了口唾沫,神色焦急,“打架的是考生!而且……而且那个考第一名的张明远也在里面!好像是被另外一家子开桑塔纳来的人给围攻了!” “谁?!” 刘学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张明远? 那个林校长钦点的人才?前两天才跟自己通过气的“大侄子”? 刘学平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文章写得那么老练,怎么做事这么衝动? 这可是机关大门口!就算有理,当街斗殴也是个污点啊!这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政审那一关怎么过?林校长那边怎么交代? “糊涂啊!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刘学平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但脚下却没停,抓起桌上的大檐帽往头上一扣。 救人! 必须得救! 不管谁对谁错,张明远现在是林校长眼里的红人,是他刘学平未来的政治资源,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折了! 至於那一家子开桑塔纳的…… 刘学平不用问都知道是张建国那个蠢货。 想起那天被这老同学坑得差点丟了乌纱帽,刘学平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家子都是眼皮子浅的蠢货。 好啊。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既然你张建国自己往枪口上撞,在机关门口聚眾闹事,那就別怪我不念旧情,公事公办了! “走!跟我下去!” 刘学平整理了一下风纪扣,一脸严肃地大步往外走。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政府机关单位门口撒野!” “啪!” 没有任何废话,张明远反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还要张嘴喷粪的李金花脸上。 这一巴掌比刚才那下还重,直接把李金花半边脸都打麻了。 “啊——!杀人了!没天理了啊!” 李金花顺势往地上一躺,两条腿乱蹬,双手拍打著水泥地,激起一阵尘土。她披头散髮,鼻涕眼泪混著血水糊了一脸,那是把撒泼打滚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这是政府门口啊!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个小畜生打长辈!打死人了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恶毒的三角眼剜著丁淑兰,嘴里又要冒出那些污言秽语。 “你再骂一句试试。” 张明远往前跨了一步,鞋底就在李金花的脸边上重重落下,踩得碎石子“嘎吱”作响。 他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窖。 “李金花,我把话撂这儿。” “你那张臭嘴里再敢蹦出一个脏字,我就接著收拾你。我不光打你,我还打你儿子,打你们这一家子缺德玩意儿!” 他指了指旁边像死狗一样蜷缩著的张鹏程。 “你看他还能扛得住几脚?” 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儿,硬生生把李金花的骂声给憋回了嗓子眼。她看著张明远那双发红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从办公楼里传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都给我住手!散开!都散开!” 四五个穿著蓝灰色保安制服、戴著大檐帽的壮汉,手里拎著黑色的橡胶警棍,骂骂咧咧地衝进了人群。 那是人事局保卫科的人。 在这个年代,机关单位的保卫科虽然不是警察,但手里的权力也不小,特別是那种甚至还带著红袖標的老科员,平时在院里那是横著走的。 领头的科长是个黑脸大汉,一眼扫过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地上躺著三个,满脸是血,哭爹喊娘。 站著一个,毫髮无伤,一脸煞气。 谁打人谁是受害者,一目了然。 “把他给我按下!” 科长手中警棍一指张明远,厉声喝道。 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二话不说,一左一右就扑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扭张明远的胳膊。 “別动我儿子!” 丁淑兰嚇坏了,她哪见过这阵仗,却本能地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挡在张明远身前,声音都在发抖,带著哭腔大喊。 “同志!你们搞错了!不是我儿子先动的手!是他们!是这一家子先骂人,先打人的!我儿子是为了护著我才……” “让开!別妨碍公务!” 保安不耐烦地想要推开丁淑兰。 “妈,没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丁淑兰的肩膀,將她轻轻拉到了身后。 张明远站在原地,面对著衝上来的保安,既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闪。他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神色平静得不像话。 “几位大哥,我不跑,也不动。” 他看著那个黑脸科长,条理清晰,声音沉稳。 “我是来这儿看榜的考生,我也是受害者。刚才是正当防卫。” “这里是机关单位门口,到处都是眼睛。谁是谁非,这么多群眾看著,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这副极度配合却又气场强大的模样,反倒让那两个准备动粗的保安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没敢真的按下去。 这小子……太镇定了。 一点都不像个刚打完架的混头青,倒像个见过大场面的领导。 张明远转过头,看著满脸惊慌的母亲,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妈,別怕。” “咱们有理走遍天下。正好,我也想找领导评评理。” 就在这时,楼道口传来一声暴喝。 “都给我住手!” 第148章 工作时间称职务! 刘学平背著手,板著脸,在一眾干事的簇拥下,大步走下了台阶。 他那顶大檐帽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神,但这身官皮一亮出来,那就是这里的天。 “老刘!你可算来了!” 原本还在地上撒泼的李金花,一看来人,那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她“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亲爹,捂著肿得老高的半边脸就冲了过去。 “你快看看!快看看啊!” 她指著自己那张没法看的脸,又指著被保安围住的张明远,嗓门尖利,透著一股子有了靠山的狂妄。 “就是这个小畜生!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把我们一家三口往死里打啊!” 李金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刘学平是谁?那是张建国的老同学! 更重要的是,前两天因为那个“乌龙”事件,刘学平被林校长骂得狗血淋头,这笔帐肯定都记在张明远这个“罪魁祸首”头上! 新仇旧恨加一块,刘学平能饶得了他? 只要刘学平一句话,把这事儿定性成“寻衅滋事”或者“故意伤害”,把这小畜生送进局子里蹲几天。 有了案底,考第一又怎么样? 政审直接刷下来! 这辈子都別想翻身! 想到这,李金花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哭嚎得更起劲了。 “老刘啊!你可是局长!你得给我们做主啊!这种暴徒要是进了政府大门,那还了得?必须抓起来!判刑!” 张建国也挣扎著站直了身子,捡起地上的眼镜架在鼻樑上,虽然镜片碎了,但他觉得自己那股干部的威风又回来了。 他衝著刘学平点了点头,一脸的受害者模样,却端著架子。 “学平,让你看笑话了。但这事儿你也看见了,太恶劣!简直是目无王法!咱们这么多年的关係,你可不能看著不管。” 这时候,张鹏程也被人扶了起来。 他捂著剧痛的小腹,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张明远,像是要喷出火来。 既然考不过你,那就毁了你! “刘叔!” 张鹏程嘶哑著嗓子,一张嘴,就是最狠毒的诛心之言。 “我是受害者,我要举报!” 他指著张明远,要把这盆脏水彻底泼死。 “张明远他性格暴躁,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他在人事局门口公然殴打他人,这是目无法纪!这样的人要是进了公务员队伍,那就是害群之马!” “刘叔,您一定要严查!取消他的录用资格!把他移交公安机关!” 这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直接就把审判台搭好了,就等著刘学平一声令下,把张明远推上断头台。 张明远站在原地,双手微垂,神色平静。 他看著这群魔乱舞的一家子,甚至有点想笑。 真是一群蠢货。 到现在都没看清形势。 刘学平站在台阶下,听著这满耳朵的聒噪,看著张建国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还有张鹏程那急不可耐想要毁人前途的恶毒模样。 他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最后,黑如锅底。 “鹏程……”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一直没说话的顾晓芸终於看不下去了。 她快步走到张鹏程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眼神带著恳求。 “算了吧。” 顾晓芸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了一眼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又看了看一脸煞气的张明远。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今天这事儿……本来也是阿姨先骂人,说得太难听了。” 她压低声音,还在试图唤醒男友的理智。 “关起门来怎么解决都行,別在这儿闹了。要是真报了警,立了案,明远的前途就真的毁了。他考个第一不容易……” “你给我闭嘴!” 张鹏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猛地一甩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顾晓芸甩个跟头。 他双眼赤红,指著顾晓芸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懂个屁!” “那是他毁了吗?是他要毁了我!这种暴力狂,根本就不配进体制!” 张鹏程现在的脑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是第四名,按规矩只能去乡镇吃土。 但只要张明远有了案底,那个第一名就作废了! 只要把张明远拉下来,大家顺位递补,他张鹏程就能变成第三名! 第三名,那是能留在县城、进县委办、进公安局的金饭碗啊! 为了这个留城的机会,为了不流放乡镇,他必须把张明远往死里整!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坏事也能变成好事,要怪就怪他张明远沉不住气! “刘……刘叔!您快下命令啊!让保卫科把这个暴力狂给控制起来啊!”张鹏程转头衝著刘学平嘶吼。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学平,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冷漠地扫过张建国一家三口,最后定格在张建国那张討好的脸上。 “张建国同志。” 刘学平开口了,声音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 “这里是机关单位,现在是工作时间。” 他整了整大檐帽,语气森然。 “什么老刘?请你注意你的措辞。” “在这里,只有职务,没有私交。” “工作时间,称职务!”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张建国一家人的脸上。 张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李金花张大的嘴巴忘了合上,张鹏程更是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 “完了完了,这下那个考第一的小伙子惨了。” “看样子,这家子人,跟这个副局长有关係吶,这小伙子怕是要栽了!” “谁说的,没听人家刘局说话的口气吗?要公事公办,这家人嘴也实在是太损了点!” “什么公事公办,这是大庭广眾之下为了避嫌! 就你天真。” “唉,可惜了那个张明远,好好的一个状元,就因为一时衝动,要把自己毁了。这要是有个案底,政审肯定过不了,第一名也白搭。” 听著周围人的议论,丁淑兰只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抓著儿子的手,绝望地看著那个面若冰霜的局长。 这闹的是什么事啊! 这哪里是来主持公道的?这分明就是要拿她儿子开刀啊! 第149章 滚刀肉,必须给说法 “都给我住口!” 刘学平猛地一挥手,那一嗓子官威十足的怒喝,像是一道闸门,瞬间截断了所有的哭嚎和叫骂。 他背著手,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张建国一家被这气势镇住了,李金花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委屈巴巴地捂著脸。 刘学平转头看向保卫科长。 “老赵,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保卫科长也是一头雾水,挠了挠头,一脸为难:“刘局,我们……我们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闹腾完了,我就看到这一家子三口人躺在地上,具体咋回事……还真没看清。” “一问三不知!” 刘学平眉头紧锁,虽未破口大骂,但语气里的不满已经让保卫科长冷汗直流。 “平日里是怎么搞安保工作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训斥完下属,他转过身,视线越过当事人,投向了围观的人群。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刘学平隨手一指,点中了一个站在前排、戴著厚底眼镜的瘦高个年轻人。 “那个戴眼镜的小同志,你出来。” 眼镜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局长点名,神情有些侷促,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领……领导好。” “別紧张。”刘学平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你一直在旁边看著吧?来,当著大伙的面,把刚才发生的事,实事求是地说清楚。” 他加重了语气,眼神意味深长。 “这里是人社局,只要你说的是实话,组织给你撑腰。” 有了这句话,眼镜男的胆气壮了几分。他看了一眼满脸横肉的李金花,又看了看一脸正气的张明远,咽了口唾沫,开了口。 “报告领导,事情……事情是这样的。” “刚才榜单出来,这位……这位张明远同志考了第一名,满分。” 他指了指张明远,又指了指李金花。 “然后这位大婶……好像是没考好,就不乐意了。非说人家第一名是作弊,是买来的。” “这还不算,她……她骂得特別难听。” 眼镜男皱著眉,似乎复述那些话都让他觉得脏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她说人家一家子男盗女娼,说人家母亲在外面不乾不净……反正怎么脏怎么骂。” “人家那个大姐气不过,辩解了两句,她还要动手。” “然后……然后这位张明远同志就没忍住,扇了她一巴掌。” 眼镜男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那个男的,也就是她丈夫,上来不但不劝架,还指著张明远鼻子骂,也被打了。” “最后是那个年轻的,像是疯了一样,喊著要杀人,衝上来要打张明远,结果……结果被一脚踹飞了。” 眼镜男说完,长出了一口气,总结道: “领导,我看到的,就是这么个过程。” 眼镜男的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舆论的风向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太不像话了!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一个提著菜篮子的大妈指著地上的李金花,一脸的鄙夷。 “人家孩子考了第一,那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当大娘的不但不高兴,还满嘴喷粪,骂人家妈不乾不净?这就该打!换我我也抽她!” “就是!还说是作弊?这可是全县统考,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贴榜,谁敢作弊?我看这就是典型的红眼病,见不得亲戚好!” “这当官的家属素质也太差了,满嘴脏话,我要是这小伙子,我也忍不了!” 听著周围那如潮水般的指责声,原本还死死按著张明远的那两个保卫科干事,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鬆了下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这小伙子行啊,有血性,是个孝子。而且人家是笔试状元,以后那是妥妥的国家干部,真要弄伤了,那就是断送了好苗子。 两人默契地鬆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不再像看押犯人一样防著他,反而隱隱有些护著他的意思。 站在台阶上的刘学平,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那双眯缝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这事儿,有点棘手。 理,確实都在张明远这边。人家护母心切,又是被言语侮辱在先,情有可原。 但坏就坏在,他確实动了手。 在这人社局大门口,当眾把人打得鼻青脸肿,这要是真较起真来,哪怕是占著理,在这个讲究“体面”和“法治”的机关单位门口,那也是没理。一旦闹到派出所,验出个轻微伤,张明远的政审肯定要有污点。 必须得把水搅浑。 得把“打架斗殴”这个性质,给它转移了。 想到这,刘学平清了清嗓子,脸色骤然一沉,直接无视了李金花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印,而是死死抓住了她刚才那番话里的漏洞。 “李金花同志!” 他背著手,声音严厉,官威十足。 “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有人作弊,说有人买通关係。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这是对我们县公考公正性的污衊!是对县委县政府公信力的挑衅!是在造谣传谣,扰乱机关办公秩序!”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又重又狠,完全避开了“打人”这茬,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如果不调查清楚,不严肃处理,以后谁还相信我们人社局?谁还相信公平公正?” 刘学平指著李金花,厉声呵斥。 “你这是在给咱们县的招考工作抹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李金花被这一通官话给砸懵了半晌。 但她毕竟是个滚刀肉,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刘学平是在拉偏架!是在帮那个小畜生转移视线! “我不懂什么政治!我也不懂什么公信力!” 李金花捂著肿胀的脸,索性也不装那副摇摇欲坠的虚弱样了。她腰杆猛地挺直,像个斗鸡一样梗著脖子,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就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她指著张明远,又指著自己和儿子脸上的伤,唾沫星子乱飞。 “就算我嘴臭!就算我骂人了!那我也只是动动嘴皮子!我不犯法!” “可他动手了!他把我们一家三口打成这样!那是实打实的伤!” 李金花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狡诈和恶毒的光,死死咬住这一点不放。 “骂人顶多道歉!打人就得坐牢!” “刘局长,你別拿大帽子压我!今天这事儿,他张明远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我看你们人社局还要不要脸!” 第150章 你赌得起吗? 刘学平被李金花这一通胡搅蛮缠气得两肋生疼。 他在机关待了半辈子,对付讲道理的人有一百种办法,唯独拿这种把脸揣在裤兜里的滚刀肉没辙。 这女人是真敢在人社局门口撒泼打滚,要是再闹下去,把上面的领导惊动了,他这个主管副局长也得跟著吃瓜落。 “呼——” 刘学平吐出一口浊气,硬生生压下火。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张建国身边,伸手扯了扯这位“老同学”那件已经满是褶皱的衬衫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警告,也有几分劝解。 “老张,差不多行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县政府的脸面!你老婆不懂事,你是个当干部的,也不懂?” 他看了一眼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群。 “那是你亲侄子,打断骨头连著筋。非要闹得全县城都知道你们叔侄在机关门口互殴?这名声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了?” 本以为搬出“面子”和“亲情”这两座大山,张建国怎么也得借坡下驴。 可没想到。 张建国抬起头,肿胀的脸上没有半点顾及亲情的犹豫,反而透著一股让人心寒的阴毒。 “刘局,这可不是我要闹。” 他扶了扶断腿的眼镜,声音冷硬。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小子目无尊长,当街行凶,把我打成这样,把他堂哥踹得起不来。” “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他还不得上天?” 张建国咬著后槽牙,图穷匕见。 “必须报警!让他进局子!只有让他在里面蹲几天,吃吃苦头,他才能长记性,才能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对!报警!抓他!我要验伤!” 旁边的李金花一听丈夫硬气了,立马又来了精神,跳著脚尖叫。 “我要让他在牢里过年!” 刘学平心里“咯噔”一下。 麻烦大了。 2003年的公务员政审,虽然还不跟后世一样完全联网透明,但“函调”这一关是躲不过的。 这事儿一旦报了警,进了派出所,那就是治安案件。 虽然打两巴掌够不上判刑,顶多是拘留或者罚款。但派出所那边会留下治安处罚记录。 等到政审的时候,招录单位拿著介绍信去派出所一调档——“该考生曾於公示期间,在机关单位门口殴打他人,被行政拘留”。 这就叫“品行不端”。 在这个档案大如天的年代,这就是致命的黑点! 招录单位有一万个理由,以“政治素质不合格”、“道德品质有瑕疵”为由,直接实行一票否决! 张建国这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这是寧可自损八百,也要利用这个规则,把张明远从第一名的位置上硬生生拽下来,好给他那个排第四的儿子腾位置! 真毒啊。 刘学平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事儿要是真让警察介入,那就是死局,神仙也难救。 眼看刘学平被这一家子滚刀肉架在火上烤,一时半会儿也没了主意。 张明远没再指望这位副局长。 他径直走到还瘫在地上的张鹏程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红梅,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啪!” 张鹏程猛地挥手,一把將那支烟打落在地。 “少他妈跟我套近乎!” 他捂著肚子,面目狰狞地嘶吼。 “我告诉你张明远,今天这事儿没完!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完!你就等著进局子,等著被取消资格吧!” 看著地上那支沾了灰的香菸,张明远也不恼。 他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喷在了张鹏程那张扭曲的脸上。 “我看你们这一家子,记性都不太好啊。” 张明远蹲下身,视线与张鹏程齐平,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光记著要报警,忘了周慧了?” 听到这两个字,张鹏程的瞳孔猛地一缩。 “咱们来说道说道。” 张明远夹著烟,条理清晰,像是在给张鹏程上课。 “你要报警,可以。大不了我背个治安拘留,政审不过,我不干这个公务员了,回去接著做我的生意,当我的老板,我饿不死。” “但是你呢?” 张明远眼底闪过一抹戏謔之色。 “只要我前脚进了派出所,后脚我就让人去把周慧接过来。不仅接她,我还得让她带著打胎的证明。” “第一,生活作风问题。” “未婚先孕,搞大堂弟女朋友的肚子,始乱终弃。这事儿只要往档案里一记,往单位里一传。张鹏程,你觉得你的政审能过?你也配谈『品德』?” “到时候,咱们哥俩谁也別想进体制,一起玩完。” 张鹏程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冷汗涔涔。 “第二,也是最精彩的。” 张明远缓缓转头,目光越过张鹏程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满脸焦急、不知所措的顾晓芸。 “顾家的高枝,你还想攀?” 他回过头,盯著张鹏程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如果我现在就让周慧过来,拉著顾小姐的手,坐下来好好聊聊。聊聊你这三年是怎么一边跟千金大小姐谈恋爱,一边在县城的小旅馆里睡別人的女人。” “你猜,顾晓芸会是什么反应?” “你再猜猜,那位退下来的顾老局长,要是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的孙女,被你这么个道德败坏、脚踏两条船的人渣耍了三年……” 张明远把菸头按在地上,用力碾灭。 “他会怎么对付你?” “到时候,別说当公务员了。你在清水县,甚至在大川市,还能有立锥之地吗?” “你——!” 张鹏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愤怒和囂张。 他看著张明远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顾晓芸,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快要炸裂。 他赌不起。 如果真的鱼死网破,张明远顶多是失去一份工作。 而他张鹏程,失去的將是前途、名声、靠山,以及整个下半辈子! 第151章 妥协与借刀杀人 菸头在地上被鞋底碾成了一摊黑灰。 张明远抬起头,看著眼前冷汗直流、眼神闪烁不定的张鹏程,再次开口,声音里是吃定对方的从容。 “今天这事,本来就是你妈嘴贱,欠揍。”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要是非要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行,我张明远认了。大不了我不干这个公务员,回去当我的个体户。但你……” 张明远笑了笑,眼神玩味。 “你下半辈子,就有的受咯。” 他拍了拍手上的菸灰,下了最后通牒。 “最好是偃旗息鼓,各退一步,让这事不显山不露水地解决。对大家都好,你说呢?”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嘀嘀”的按键声。 “我不服!我咽不下这口气!” 李金花肿著半边脸,手里攥著一个翻盖手机,手指颤抖著正在按“110”,眼里全是怨毒。 “我现在就报警!我要让警察把你抓起来!让你坐牢!” “拿来!” 张鹏程猛地转身,像疯了一样一把抢过李金花手里的手机,手指用力过猛,差点把手机甩飞出去。 他喘著粗气,死死盯著自己的母亲,压低声音吼道: “妈!算了!” 李金花愣住了。 她呆滯地看著自己的儿子,仿佛不认识了一般,满脸的不可置信。 “算了?鹏程,你脑子被打坏了?” 她指著自己肿胀的脸,又指著张建国被打飞眼镜的狼狈样,尖叫道:“我们被打成这样!你还要算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就是!不能算!” 张建国也咬牙切齿,捡起地上的眼镜框,胸口剧烈起伏。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以后我们家还怎么见人?必须报警!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周慧那个破事,咱们钱都赔了,还怕什么!” “爸!妈!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 张鹏程急得直跺脚,他把两人拉到墙根底下,背对著顾晓芸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急促得像是机关枪。 “周慧!还有晓芸!” 他死死盯著父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別忘了!这杂种手里还握著我的把柄!这事要是闹大了,警察一来,他当场把那些烂事全抖搂出来,让晓芸知道了……我就彻底完了!” 张鹏程指著不远处一脸淡然的张明远,满脸的恨意与无奈。 “他本来就是个光脚的瓦罐,大不了不做公务员,他出去打工还能活。可我是瓷器!我的前途、我和晓芸的婚事,要是毁了,那就全都没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掺著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张建国和李金花的头上。 瞬间透心凉。 张建国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那股子衝动的怒火瞬间熄灭,心里一阵后怕。 是啊! 为了出口气,把儿子的前途和顾家这棵大树给搭进去? 这买卖亏大了! 李金花也傻了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双手插兜、笑眯眯看著他们的张明远。 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可恨,怎么看怎么让人牙痒痒。 “那……那咱们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李金花咬著牙,声音里满是憋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就白挨这顿打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 张鹏程鬆开了抓著母亲的手,充血的眼睛里,阴翳的光芒一闪而逝。他凑到父母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像是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 “妈,把手机收起来。咱们面子上,先认这个栽。” “但是……” 张鹏程冷笑一声。 “谁说不报警,这事儿就完了?” “这里是人社局大门口,刚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大家都看见他张明远动手打人了。” “回头,咱们写封匿名举报信,寄给纪委,寄给招考办。就说第一名考生目无尊长,当街行凶,性质恶劣。” “这么多双眼睛看著,这就是铁证。到时候上面查下来,谁知道是咱们举报的?那是『热心群眾』看不惯!” “只要政审一开始,这封信就是他的催命符。不用咱们出面,组织上就能把他刷下来!” 这一招借刀杀人,听得李金花愣了一下。 隨即,她肿胀扭曲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也不撒泼了,连忙把手机揣回兜里,用力点了点头,恨恨地啐了一口。 “对!就这么干!让他先得意两天,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直阴沉著脸的张建国,也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身姿挺拔的侄子。 他转过头,对著儿子点了点头,眼神阴沉。 “还是鹏程脑子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行,就按你说的办。” 一家三口既然商定了毒计,那股子要把天捅破的撒泼劲儿,也就顺势收了起来。 一直站在台阶上观察局势的刘学平,见那边没了动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太了解这帮人了。只要不闹,那就是怂了。 “咳咳。” 刘学平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走了下来。他板著脸,目光威严地扫过还在探头探脑的围观群眾。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都看什么看?不用上班了?不用买菜了?” “经过调查,这就是一起普通的家庭內部纠纷。叔侄之间拌了几句嘴,没多大点事儿,都別在这儿以讹传讹,瞎起鬨!” 一句话,直接给这事儿定了性——家庭纠纷。 只要是家务事,那就轮不到警察管,也轮不到单位管。 “散了散了!別堵著大门!” 几个保卫科的干事也极有眼色,挥舞著警棍开始赶人。 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了,也都意兴阑珊地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菸头和还没散尽的唾沫星子。 第152章 算在你头上 “慢著。” 就在张建国一家拉开车门,准备灰溜溜逃离现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张鹏程抓著车门的手一僵,猛地转过身,眼神警惕地盯著走过来的张明远。 “明远……” 丁淑兰嚇了一跳,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眼里全是担忧。 “算了儿子,別去了,別再打架了……” “妈,放心,不动手。” 张明远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安心,隨后却脚下不停,几步走到张鹏程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张明远看著这张红肿不堪的脸,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明远嘴角噙著一抹讥笑,眼神如刀,直接剖开了张鹏程心里那点刚冒头的阴暗心思。 “回去写封匿名信?给纪委,给人社局,举报我当街斗殴,品行不端?” 张鹏程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这一家子是什么烂货,我太清楚了。明的不行来暗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们用得最顺手。” 张明远没等他辩解,直接把话堵死。 “我把话放在这儿。” “接下来的政审环节,只要我收到任何风吹草动,只要有人举报我。” “这笔帐,我就算在你头上。” “凭什么?!” 张鹏程握紧了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压著嗓子低吼。 “嘴长在別人身上!要是別人看不惯你举报了你,也算我的?你讲不讲理?!” “理?” 张明远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伸出手在张鹏程脸上拍了拍,极尽羞辱。 “跟我讲理?你也配?” “就凭你的把柄,握在我手里。就凭我想弄死你,隨时都可以。” 张明远收回手,插进兜里,理所当然地看著他。 “难受?难受你也得给我受著。” “不管是谁举报的,是不是你乾的,我都不在乎。我只看结果。” “我过不了,你也別想活。” 张明远眼神森寒,一字一顿。 “所以,我的好堂哥。” “从今天起,你最好每天烧香拜佛,祈祷我的政审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通过。” “否则,我一定拉你下水,咱们一起死。” “你——无赖!流氓!” 张鹏程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简直就是霸王条款! 这不仅是剥夺了他报復的权利,甚至还逼著他去当张明远的“保鏢”,去防著別人举报张明远! 太毒了! “怎么?不服?”张明远挑眉。 “哼!” 张鹏程怨毒地瞪了他最后一眼,知道自己在口舌和手段上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咱们走著瞧!” 他狠狠地撂下一句场面话,拉开车门钻了进去,“砰”的一声重重甩上车门。 黑色桑塔纳发出一声轰鸣,喷出一股黑烟,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顏面扫地的修罗场。 桑塔纳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街角。 刘学平背著手,大檐帽下的脸色还有些不好看。他没好气地冲张明远招了招手,指了指办公楼院墙外的一处背阴角落。 “张明远,过来聊两句。” 张明远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稍等,隨后快步跟了过去。 到了墙根底下,刘学平四下看了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张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才恨铁不成钢地开了口。 “你说你,平时看著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就这么沉不住气?” 刘学平指著张明远,手指头都在点。 “那是泼妇,是滚刀肉!你跟她动什么手?啊?” “你是考第一的状元,是林校长看重的人才,將来是要进大机关的瓷器!她是什么?那是烂瓦片!” “为了这么个烂人,万一真把自己搭进去了,背个处分,甚至把政审搞砸了,你冤不冤?值不值?”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重心长,透著股官场老油条的生存智慧。 “明远啊,这官场上,受委屈是常態。唾面自乾那才叫本事。你这脾气要是不改改,以后进了单位,有你亏吃!” 面对刘学平的数落,张明远没有爭辩。 他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脸上掛著谦逊的笑。 “刘叔教训的是,我记住了。今天確实是衝动了,多亏刘叔您镇得住场子。” 嘴上认著错,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值不值? 当然值。 他张明远重生回来,是要当官,是要掌权,但不是为了当缩头乌龟。 如果李金花骂的是他,哪怕骂得再难听,为了大局,他或许真能一笑置之,当个屁放了。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嘴里不乾不净地辱骂他的父母。 那是他的底线,是他的逆鳞。 触之必怒。 別说是在人社局门口,就是在县委大院门口,谁敢这么羞辱他爹妈,这巴掌,他照抽不误。 又听刘学平嘮叨了几句“做人留一线”、“凡事要忍耐”的官场经,张明远这才告辞离开。 回到树荫下。 丁淑兰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见儿子回来,连忙迎上去,有些忐忑地小声问道: “明远,刘局长……把你叫过去说啥了?是不是要处分你啊?” “没有的事。” 张明远搀住母亲的胳膊,笑著宽她的心。 “刘叔就是叮嘱我几句。他说机关单位规矩多,让我以后做人做事要稳重,別太衝动,凡事多动动脑子。” 丁淑兰一听这话,长长鬆了口气,连连点头,一脸的信服。 “对对对!人家刘局长说得太对了!” “到底是当大领导的,见多识广。人家那是过来人,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这话是金玉良言,你可得好好听进心里去,以后进了单位,可不能再这么由著性子来了。” 张明远看著母亲那副虔诚受教的模样,笑著应了下来。 “知道了,妈。咱们回家吧,把这好消息告诉我爸。” 回到家,刚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切菜的篤篤声。 奶奶陈芳因为担心老爷子的病情,一大早就催著三叔张建军带她去医院了。 家里只剩下刚下班回来的张建华。 他繫著围裙,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著铲子,一手提著酱油瓶,准备给刚切好的土豆丝调味。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声音里带著惯有的闷劲儿。 “回来了?榜看了吗?没考上也不打紧,饭马上就好,洗洗手准备吃……” “老张!” 丁淑兰鞋都没换,像一阵风似的衝进厨房,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那张平时温婉的脸上,此刻全是激动的红晕,声音都在发颤。 “中了!中了!” 张建华愣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啥中了?你是说……进面试了?” 他转过身,看著妻子,眼神里带著不敢置信的期待,又生怕是空欢喜一场。 “第几名?是不是刚好卡线进去了?” “什么卡线!” 丁淑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让她骄傲到骨子里的成绩。 “是第一!” “咱们儿子考了全县第一!那个什么行测,是一百分!满分!” “啪嚓——!!” 一声脆响,在狭窄的厨房里炸开。 张建华手里那瓶还没来得及倒的酱油,直直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黑褐色的酱油飞溅,洒了一裤腿,玻璃渣碎了一地。 可他却像是被人点了穴,浑然不觉。 他张大著嘴,那双老实巴交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门口一脸平静的儿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第一? 满分? 这一刻,张建华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第153章 送辆车! “第……第一?” 张建华脚下踩著碎裂的玻璃碴和黑褐色的酱油渍,却浑然不觉。 他嘴唇哆嗦著,像是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结结巴巴地重复。 “满……满分?真的……没看错?” “没看错!”丁淑兰一边抹泪一边笑,“那么大的红榜贴在那儿!头一个就是咱儿子!我看了十几遍,错不了!” “哎呀!哎呀!” 张建华猛地一拍大腿,语无伦次地在狭窄的厨房里转了两圈,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就说……我就说我儿子行!那可是满分啊!文曲星也不过就这样了吧!”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张明远。 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在儿子背上重重地拍著,一下,又一下。 “好儿子……好儿子啊!给爸爭气了!真给爸爭气了!” 张明远能感觉到,父亲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肩膀的衣衫。 这是几十年来,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第一次挺直了腰杆,觉得扬眉吐气。 良久,张建华才鬆开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不行!今天必须得喝点!喝好的!”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上的拖鞋都跑丟了一只,又赶紧回来穿上,连工装都顾不上换。 “我去买菜!买猪头肉!买烧鸡!再去打两斤好酒!” 走到门口,他又猛地回头,指著电话。 “明远,快!给你三叔打电话!让他带著你奶奶赶紧回来!就说家里有天大的喜事!让他们別在那守著了,有护工看著出不了毛病!” 说完,他推开门,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那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 四十分钟后。 阳台的小方桌上,摆满了刚买回来的滷菜,满满当当一大桌。 张建军扶著老太太一进门,就被这一桌子菜和满屋的喜气给弄懵了。 等听完丁淑兰绘声绘色地讲完成绩的事。 “我的乖乖!” 张建军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巴掌拍在张明远肩膀上,劲儿大得嚇人。 “明远!你这是要上天啊!第一名?满分?” 他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好!太好了!这下我看老大那一家子还有什么脸在咱们面前晃悠!这就叫现世报!这就叫实力打脸!” 张建军端起酒杯,给自己倒满,又给二哥倒满。 “二哥!为了咱家出了这条真龙,干一个!” 老太太陈芳坐在旁边,手里捧著孙子给盛的鸡汤,浑浊的老眼里泪花闪动。 她看著张明远,那是越看越欢喜,越看越愧疚。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摸著张明远的手背。 “奶奶虽然老眼昏花,但也知道这第一名不容易。以前……是你爷爷偏心,是我们眼瞎,委屈你了……” “现在好了,你有出息了,这就是咱们老张家最大的福气!以后我看谁还敢说你一句不是!”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格外解气。 没有了往日的压抑,没有了亲戚间的算计,只有最纯粹的喜悦和亲情。 晚饭过后,热闹散去。 张建华虽然喝了不少酒,但还是惦记著医院里的老爷子。他和三叔张建军一合计,带上奶奶,又拎著两个保温桶,去医院换护工的班了。 无论张守义曾经多偏心,这一刻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做儿女的,终究狠不下心不管。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明远回到房间,拧亮檯灯,摊开了那本记录著他野心的笔记本。 钢笔吸饱了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开始復盘接下来的时间线。 今天是8月2號。按照流程,人社局这两天就会公示进面名单和资格覆审通知。 一切顺利的话,面试时间大概会在8月20號左右,地点在省城。 “还有半个多月。” 张明远在日历上圈出一个日子。 这段时间,不仅是备考的空窗期,更是他商业版图落地的关键期。 北新街的老电影院,墙体拆改已经完成,地面找平结束,装修进度过了六成。 南岸新区的商业楼那边,进度更快。网吧的硬装基本完工,黑色的工业风墙面已经成型。 陈宇这两天也没閒著,正咋咋呼呼地张罗著要把他那个旧撞球厅的桌子全搬过去,还要在楼下空地再搞个露天旱冰场,把那个“一站式娱乐中心”的架子先搭起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张明远笔尖滑动,写下了“设备”二字。 网吧没电脑,超市没货源,那就是空壳子。 清水县太小,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必须去省城。 他略微思索,在纸上列出了一份沉甸甸的“省城行动清单”: 1. 提前十天出发。 2. 网吧採购: 带著陈宇去省城科技市场,採购50台电脑配件,还有桌椅、沙发。必须把价格压到最低,配置搞到最优。 3. 版权註册: 找一家专业的录音棚,把《两只蝴蝶》、《老鼠爱大米》、《一万个理由》的小样录出来,註册版权。这是未来躺著数钱的摇钱树,绝不能有失。 4. 超市铺货: 接触省一级的大代理商(康师傅、统一、宝洁等),谈下清水县的独家供货或者特价渠道,打通供应链。 5. 拜访秦老: 带著那两版错票的情份,去秦知赋家里坐坐。这条人脉,得维护好。 写完最后一笔,张明远看著密密麻麻的计划表,合上笔记本。 这次去省城,名为面试。 实为“进货”。 无论是商业上的硬体,还是仕途上的人脉,他都要一网打尽。 南岸新区,商业大楼二层。 “哎哎哎!老李!那灯带別给我装歪了!” 陈宇站在脚手架下,手里夹著烟,仰著脖子指挥得唾沫横飞。 “远哥说了,这块要那种……那个词咋说来著?对!赛博朋克风!要蓝光,还得带点紫,別给我整成髮廊那种粉色儿的!太土!” 他现在是春风得意。 以前他就是个管撞球厅的小混混,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这几千平米大生意的“陈总”。手底下管著装修队,还要规划溜冰场,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但他乐意。 “滋滋滋——” 裤兜里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震了起来。 陈宇不耐烦地掏出来,看了一眼號码,是个陌生的座机號。 他单手掀开翻盖,把手机往肩膀上一夹,歪著头开口。 “餵?哪位?” “我是陈宇。找我远哥?他不在,有事跟我……等等!” 陈宇正准备去拿烟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原本隨意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珠子一点点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儿。 “你说啥?!” 陈宇这一嗓子,把脚手架上的电工嚇了一跳,手里的钳子差点掉下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宇却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死死抓著手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破音喊了出来: “什么?!” “要送远哥一辆车?!” 第154章 糖衣炮弹,树大招风 臥室里,那只像螃蟹一样的“万能充”夹在插座上,两根细细的金属触点正对著电池铜片,七彩的跑马灯不知疲倦地闪烁著。 这种充电器在2003年几乎人手一个,能把各形各色的手机电池都卡在上面,虽说充得慢,还要把电池扣下来,但胜在通用。 张明远拔下万能充,取下发烫的电池,熟练地扣进诺基亚7250的后盖,“咔噠”一声合上。 长按开机键。 那双经典的“大手拉小手”动画闪过,信號格刚刚跳满,“嘀嘀嘀”的简讯提示音就炸了一串。 未接来电有七八个。 除了两个显示归属地为“大川市”的陌生號码,剩下的全是陈宇打来的。 张明远眉毛一挑,回拨了过去。 “嘟——” 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秒接。 “远哥!我的亲哥哎!你可算开机了!” 陈宇的大嗓门像是要顺著信號爬过来,震得听筒都在颤。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张明远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甚至能听到对面工地上电钻的滋滋声。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陈宇语无伦次,激动的声音都在劈叉。 “刚才市里那个李天明给我打电话了!说是那个钉子户丁老三的事儿,彻底摆平了!就按你说的那个法子,成立工作室,把他儿子招进去,那是立竿见影!丁老头当场就签了字,还那是感激涕零的!” 张明远神色平淡。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人性就是如此,哪怕是再硬的骨头,只要给足了面子,解决了里子,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道理。 “就这事?” “哪能啊!”陈宇深吸一口气,拋出了重磅炸弹,“欢哥……哦不,陈少!他说为了感谢你,特意让人从市里开了一辆车过来!说是要送给你!” “送给我?” 张明远拿著手机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却並没有舒展,反而皱了起来。 “对!一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说是明天一早就能送到县里!” 陈宇兴奋得直哆嗦。 “远哥,那可是桑塔纳2000啊!咱们县里也就几个大局长才配坐这车!这陈少出手也太阔绰了!” 电话那头是陈宇狂喜的欢呼。 这边,张明远却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窗台上的灰尘。 这確实是大手笔。 在2003年,一辆桑塔纳2000落地也要十七八万。 但这笔帐,不对。 那天在茶室,自己用那个“锦囊妙计”,换了陈遇欢“借款五十万”的人情。按理说,这是等价交换,两清了。 现在事成了,陈遇欢反手就送一辆车。 这说明陈遇欢这个人懂规矩,有格局,哪怕自己没要报酬,他也绝不白占便宜。这是要把关係处长远的意思。 可是…… 张明远眼神幽深。 拿人手短。 以陈家今时今日在大川市如日中天的地位,自然用不著他这个还没入职、甚至连乡镇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小科员去办什么事。在陈遇欢眼里,现在的张明远,或许只是一支潜力股,哪怕赔了也不心疼。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是“长线钓鱼”。 现在用不上,那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等到他张明远真的青云直上,主政一方,手里握著土地审批、项目规划大权的时候。这辆今日送出的车,就会变成索取千倍、万倍回报的筹码。 到那个时候,面对陈遇欢越界、甚至违规的要求,这笔陈年旧帐压在头上,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拒绝吗? 官商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馈赠”。 这是糖衣炮弹。 糖可以吃,炮弹得扔回去。 “阿宇。” 张明远打断了陈宇的兴奋,声音冷静。 “车到了,你先替我收著。” “但是,户不能落在我头上,也不能落在你头上。” “掛在咱们新註册的那个网吧公司名下,算公司的公车。” 翌日清晨,老街的寧静被一阵低沉的引擎声打破。 一辆鋥光瓦亮的黑色桑塔纳2000,硬生生挤进了狭窄的巷道,停在了那栋破旧的红砖楼下。 车头上,还扎著一朵红得刺眼的大红花,绸带垂在保险槓上,隨风飘荡。 在这个自行车还是主流,摩托车都算大件的2003年,这样一辆落地近二十万的轿车,就像是一艘外星飞船降落在了贫民窟。 不到五分钟,车周围就围满了早起买菜、倒尿盆的老街坊。 “乖乖,这是谁家的车啊?这得好几十万吧?” 住一楼的王大妈提著刚买的豆腐,在那漆黑的车漆上照了照影子,嘖嘖称奇。 “我看像是来接亲的?这大红花扎得。” “接啥亲啊,这楼里哪有待嫁的闺女?我看八成是哪个大老板来看亲戚的。” 几个老头背著手,围著车转圈,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摸坏了赔不起。 陈宇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根红梅,那条刚买的假金炼子掛在脖子上晃荡。他享受著周围羡慕的目光,下巴抬得老高,正在跟专门送车过来的李天明吹嘘。 “明哥,看著没?这就是我远哥住的地方,虽然破了点,但这叫潜龙在渊……” 正吹著,楼道口传来了脚步声。 张明远穿著一身运动服走了下来。 陈宇眼睛一亮,把菸头往地上一扔,扯著那个標誌性的大嗓门就喊了起来: “远哥!您下来啦!” 他拍著那辆桑塔纳的引擎盖,邦邦作响,生怕別人听不见。 “您真是有面儿!陈少为了谢您,专门让人送……” 话没说完,一道人影已经衝到了跟前。 张明远一把搂住陈宇的脖子,那只手更是快如闪电,死死捂住了他那张没把门的破嘴。 “唔!唔唔!”陈宇瞪大了眼睛。 周围竖著耳朵准备听八卦的街坊们,也都愣住了。 张明远脸上掛著灿烂的笑,对著四周的大爷大妈点了点头。 “各位叔叔婶婶,早啊。” 他指了指身边的李天明,又拍了拍陈宇的后背,朗声解释道: “这是我哥们儿!刚发了財,提了辆新车,心里高兴,特意大早上跑过来,非要拉我去兜风,说是要请我去县里最好的馆子喝顿庆功酒!” “这不,太激动了,咋咋呼呼的,让大家见笑了啊。” “哦——原来是朋友买了车啊。” “我就说嘛,老张家那小子刚毕业多久,哪买得起这种车。” 街坊们一听不是张明远的,八卦的热情瞬间消退了一大半,三三两两地散开了,该买菜的买菜,该遛鸟的遛鸟。 等人都走远了。 张明远才鬆开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压低声音,在陈宇耳边骂了一句。 “你想害死我?” “我是要进体制的人。你大庭广眾之下喊著有人送我车?你是嫌纪委查我不够快,还是觉得我不够招摇?” 陈宇揉著被捂红的嘴,这才反应过来,嚇出一身冷汗。 “哥……我……我错了,我这不是一激动……” “记住了,低调。” 张明远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含笑不语的李天明。 “李哥,辛苦你跑一趟。” 张明远伸出手,神色恢復了平静。 李天明握住那只手,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谨慎得像个老狐狸的男人,心里暗自讚嘆。 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那份对人情世故的拿捏,对风险的嗅觉。 这人,是个天生的官胚子。 “远哥客气了。” 李天明笑了笑,把车钥匙递了过去。 “欢哥说了,车是死物,人是活的。这车掛在谁名下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这车,您隨时能用。” 第155章 买下来! 张明远接过那把沉甸甸的车钥匙,没急著试车。 他走到车头,伸手拽住那朵硕大的红绸花,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胶带撕裂。 那朵红得扎眼的大花被他团成一团,隨手扔进了后备箱。 “哎?远哥,別扔啊!” 陈宇手里正拿著打火机,脚边放著一盘五千响的大地红鞭炮,看这架势是准备当街就要点火。 “新车落地,怎么也得听个响,图个吉利……” “把火灭了。” 张明远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居民区,不是你家炕头。大早上的扰民,你是怕派出所不来找麻烦?” 陈宇訕訕地收起打火机,把鞭炮踢回了奥拓车里。 “行了,上车。我请李哥吃饭。” 张明远拉开桑塔纳的驾驶门,坐了进去。真皮座椅的触感微凉,车里还有股新车的皮革味。 县城最好的“聚味苑”酒楼。 虽然还是上午,但张明远要了个安静的包间。 落座时,他特意將主位拉开,请李天明入座,自己坐在了主陪的位置,把陈宇按在了负责倒酒添茶的副陪座上。 服务员拿著菜单进来。 张明远没看菜单,直接开口:“凉菜来个酱牛肉、蒜泥黄瓜。热菜要你们这儿的招牌红烧肘子,清蒸鱸鱼要活的,现杀。再来个白灼菜心,最后上一盆酸辣肚丝汤,解酒。”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有硬菜有清口。既显著重视,又不至於铺张浪费得像个暴发户。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安排,让李天明暗暗点头。 这小子,年纪轻轻,场面上的规矩倒是门儿清。 酒上来了,是五粮液。 张明远起身,双手持瓶,先给李天明满上,酒线断得乾净利落,正好平杯口,一滴未洒。 “李哥,这一趟辛苦你了。” 张明远端起酒杯,杯口特意压低了三分,碰在李天明的杯肚上。 “大老远的从市里跑过来,还要帮我处理这些烂摊子。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他仰头,二两白酒一饮而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痛快!” 李天明也干了,夹了一筷子牛肉,脸上有了笑模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张明远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看著李天明,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李哥,这车,不错。” “那是。”李天明笑著接话,“欢哥特意挑的,顶配,办下来快二十万了。” “替我谢谢陈少。” 张明远点了点头,隨后话锋一转。 “但这车,我不能白收。” “什么?!” 正啃著猪蹄的陈宇手一抖,骨头掉在桌上,油溅了一脸。 他瞪圆了眼睛,急得差点跳起来。 “远哥!你喝多了吧?那是送的!白送的!不要钱!” 陈宇急得抓耳挠腮,那可是桑塔纳2000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远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李天明也愣住了,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诧异。 他在陈遇欢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削尖了脑袋想从老板手里討好处的人。主动往外推的,这还是头一个。 “远哥,你是嫌车不好?还是……”李天明眯起眼,试探著问。 “车很好,我很喜欢。”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纸笔,而不是银行卡。 他在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字,推到李天明面前。 “但这车,我得买。按市场价,算十九万。” “不过李哥你也知道,我现在摊子铺得大,正是用钱的时候。这十九万,我暂时拿不出来。” 张明远指了指那张纸——那是一张欠条。 “这笔钱,算我借陈少的。连同之前那五十万,年底之前,我连本带利,一次还清。” 李天明看著那张欠条,又看著一脸坦荡的张明远,沉默了。 白送不要,非要背债? “远哥,没必要吧?”李天明有些不解,“欢哥不差这点钱,他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才要算清楚。” 张明远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静,眼神诚恳。 “李哥,这世上,免费的东西,往往才是最贵的。” “我马上要进体制了。开著別人送的车,我心里不踏实,腰杆也挺不直。但这车如果是我买的,哪怕是借钱买的,那我开著就硬气。” 他看著李天明,笑了笑。 “再说了,我有信心。这点钱,还不至於压垮我。” 李天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陈遇欢会对这个年轻人另眼相看了。 这不仅是有才华,更是有原则,有野心,更有那种把控一切的绝对自信。 “好!” 李天明收起欠条,端起酒杯,由衷地敬了一杯。 “远哥,讲究!这事儿,我替欢哥应了!” 酒足饭饱。 李天明也没多留,带著那一纸欠条,直接坐上了小弟开来的另一辆普桑,风驰电掣地回市里復命去了。 饭店门口,那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2000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滴酒未沾的陈宇迫不及待地拉开驾驶室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嚯!这真皮座椅,真他妈软乎!” 陈宇像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两只手在车里摸来摸去。 他摸摸那泛著油光、其实是塑料贴皮的“桃木”中控台,又按了按那个这就叫“高科技”的电动车窗按钮,最后握住那个这就叫“液压助力”的方向盘,一脸的陶醉。 “远哥,你看这档把,真皮包的!还有这空调,风硬得很,吹得脑门疼!” 陈宇从兜里掏出一盘早就准备好的磁带,“咔噠”一声塞进中控台的卡槽里。 隨著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迪克牛仔那沧桑又狂野的嘶吼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带劲!真他妈带劲!” 陈宇跟著吼了两嗓子,一脚油门,车身平稳地滑了出去,避震软绵绵的,跟坐船一样。 副驾驶上,张明远调低了一点椅背,神色却平静得有些过分。 前世,他开过只有一块大屏幕的智能电车,坐过满天星顶棚的劳斯莱斯。眼前这辆在2003年被视为“豪车”代表的桑塔纳2000,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只有情怀、没有科技含量的铁皮。 但在这个年代,这铁皮,就是身份。 “阿宇。” 张明远看著窗外,淡淡地开口。 “回头去办手续的时候,这车,直接掛在咱们网吧公司的名下。” “记住了,千万別掛在我个人名下,也別掛你名下。就算公司的公车。” 正在兴头上的陈宇愣了一下,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打滑。 “啥?” 他扭过头,一脸的不解,替张明远感到委屈。 “远哥,这可是你花十九万巨款买的车!虽然是欠条,那也是你背的债啊!” “自己的车,掛公户?那以后这车算谁的?这也太憋屈了吧!” 在陈宇看来,买了豪车就是要写自己的名字,要把行驶证拍在桌子上给別人看,那才叫牛逼,那才叫威风。掛公司名下,那不成给公家开车的司机了? 张明远笑了笑,伸手把音响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憋屈?” 他看著陈宇,眼神变得深邃。 “阿宇,你动脑子想想。” “我马上就要进单位了。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的小科员,名下突然多了一辆二十万的豪车。你不觉得太招摇了吗?” “那就是把『巨额財產来源不明』这几个字贴在脑门上,等著人来查。” 张明远指了指这辆车。 “但掛在公司名下,就不一样了。” “那是企业的车,我是去企业『调研』、『考察』,或者是朋友借用。哪怕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也抓不到我的把柄。” “车是用来开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想要在仕途上走得远,这种面子上的风光,该舍就得舍。这叫……藏拙。” 第156章 人活一世,总得图点什么 黑色的桑塔纳缓缓停在老旧的家属楼下,引擎熄火,车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陈宇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没有立刻下车。这一路上,他忍了很久,终於还是没忍住。 “远哥。” 他转过头,眉头拧成个疙瘩,一脸的不理解。 “其实我就不明白了。咱们哥俩现在配合得这么好,你有脑子,有眼光,我听你的话,指哪打哪。咱们把这生意做大做强,以后在清水县,甚至在大川市,那也是响噹噹的人物。” 陈宇有些急躁地拍了拍真皮座椅。 “干嘛非要去那个体制內受罪?当个小科员,一个月拿几百块死工资,还得天天看领导脸色,跟人勾心斗角,活得跟个孙子似的。这不憋屈吗?” 在他简单的价值观里,有钱就是大爷,何必去受那份洋罪。 张明远解开安全带,並没有急著下车。 他看著车窗外斑驳的红砖墙,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穿透了时光。 “阿宇,人活一世,总得图点什么。”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有的人图钱,觉得腰缠万贯就是成功。有的人图名,觉得万人敬仰才是风光。” “对我来说,经商赚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我想走得更高,看得更远,想用手里的权力去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是让这破败的县城变个模样。这就是我的理想。” 他转过头,看著一脸懵懂的陈宇,笑了笑,换了个轻鬆的语气。 “再说了,我也没说我就不管生意了。” “以后,我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诸葛亮』,负责出主意,定方向。你呢,就是衝锋陷阵的『赵子龙』。” 张明远伸手捶了陈宇胸口一拳。 “我看你最近长进不少。装修队让你管得服服帖帖,跟武正安那种人也能周旋几句。现在的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一夸,陈宇那点纠结瞬间烟消云散,脸上立马乐开了花,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那必须的!” 他一抹鼻子,得意洋洋地开始吹嘘。 “远哥你是不知道,昨天那个搞水电的老油条想偷工减料,让我一眼就看穿了!我指著他鼻子一顿骂,嚇得他差点给我跪下!现在干活老实得跟鵪鶉似的!” “行了,別吹了,赶紧滚回去干活。” 张明远笑骂了一句,推门下车。 “得嘞!您擎好吧!” 陈宇也下了车,换上自己的破奥拓一脚油门离开老街。 张明远站在楼下,看著那辆崭新的轿车停在街边,心情格外舒畅,嘴里不由得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虽然为了避嫌,这车不能掛在他名下,甚至以后上班了也不能常开。 但现在…… 反正还没入职,没人管得著。 张明远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扇窗户。 父母操劳了大半辈子,连计程车都捨不得打。今天有了这辆桑塔纳,怎么也得带二老出去兜兜风,让他们也体验体验,坐私家车是什么滋味。 推开家门,屋里的陈设依旧有些拥挤,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花露水味,那是独属於家的味道。 张建华正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底下垫著砖头的沙发上,戴著老花镜看报纸。丁淑兰在一旁纳著鞋底,那是一双还没成型的棉拖鞋。 “爸,明儿个厂里倒班,您是休息吧?” 张明远换了鞋,一屁股挤到父亲身边,顺手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 “休啊。” 张建华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瞥了儿子一眼。 “咋了?又要让我给你那是超市当苦力去?” “那哪能啊。” 张明远放下杯子,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这半个月来都没见过的、带著几分稚气的神秘兮兮。 “明天您二老把时间空出来,换身利索的衣裳。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有个大惊喜等著你们。” “惊喜?” 丁淑兰停下手里的针线,和丈夫对视了一眼,忍不住乐了。 “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藏不住事儿,有点啥好东西就神神叨叨的。” “你看他那眼角眉梢的样儿,指不定又憋著什么坏呢。”张建华嘴上损著,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报纸也看不进去了,索性折起来放到一边。 “行行行,听你的。明天我们哪也不去,就等著接你的大惊喜。” 张明远也没解释,只是赖在沙发上不肯起来。 重生以来,他在外面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跟陈遇欢博弈,跟武正安周旋,算计方刚那帮唯利是图的股东,布局自己的未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敢出口。 只有回到这间不足六十平的小屋里,在父母面前,他才敢卸下那层精明强干的偽装,做回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妈,把那个红皮相册拿出来唄,我想看看。” 张明远突然开口。 “看那个干啥?都是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照。” 丁淑兰嘴上说著,身子却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五斗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红色影集。 一家三口凑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页页地翻看著。 “你看这张。” 张建华指著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年轻的他推著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槓,只有三四岁的张明远坐在横樑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时候你才丁点大,非要坐横樑,把你妈嚇得在后面直喊。” “可不是嘛。”丁淑兰笑著接话,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丈夫年轻时还没佝僂的背,“那时候你爸也是逞能,刚发的工资买的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也就是让你坐,別人碰一下他都心疼。” 张明远看著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又看了看身边这个鬢角斑白、还在为几块钱电费计较的老人,鼻子微微发酸。 他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蹭了蹭。 “爸,以后您不用再骑那辆破自行车了。” “净说胡话。”张建华笑骂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髮,掌心粗糙却温暖,“不骑车我怎么上班?飞过去啊?” 张明远笑了笑,没反驳。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明天。 明天您就知道了。 那种只能坐在自行车横樑上吹风的日子,过去了。 第157章 带爸妈兜风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爬上来。 老街巷子里,那辆鋥亮的黑色桑塔纳2000停在那儿,跟周围的破砖烂瓦格格不入。 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端著尿盆的大婶,还有背著书包的孩子,路过都得停下来瞅两眼。有胆子大的,还敢凑近了绕著车转圈。 "二狗!把你那脏爪子给我缩回来!" 隔壁楼的赵大妈一嗓子吼出来,嚇得她小孙子刚伸出去的手一哆嗦。 赵大妈几步衝过去,揪著孙子的耳朵往回拽,抬手就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你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知道这是啥车不?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那层漆!给我离远点儿!"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桑塔纳2000,大老板才坐得起,划一道印子够咱们吃一年的。" 张明远跟著父母下楼,正好撞见这一幕。 张建华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背著手,也盯著那辆车看。他围著车转了半圈,眼神里带著羡慕,但很有分寸地没敢碰。 "嘖,真新,连轮胎毛都没磨掉。" 张建华感嘆了一句,又摇摇头。 "也不知道是哪个单位新配的公车,怎么停咱们这破地方了?估计是哪个领导昨晚喝多了,司机给开回来的。" 在他看来,这种车只能是公家的,是那些高不可攀的领导才能坐的。 "行了,別看了,那是人家的车。" 丁淑兰虽然也觉得那车气派,但更在意儿子的感受。她挽住张建华的胳膊,有些不服气地说: "羡慕啥?咱儿子这么优秀,又是全县状元,以后进了单位肯定有大出息!迟早有一天,咱们家明远也能开上这种车!" "你啊,就是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 张建华瞥了老伴一眼。 "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落地快二十万!咱儿子那是去当公僕,一个月几百块工资,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买不起!除非他贪污!"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丁淑兰瞪了丈夫一眼,"我儿子有本事,那是凭本事挣的!" 两口子正拌著嘴,谁也没注意,一直跟在身后的张明远,正抿著嘴偷笑。 他快走两步,越过父母,径直走到了那辆黑色轿车旁。 然后,在父母和周围街坊的注视下,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带著大眾標誌的车钥匙。 "啾——啾——" 轻轻一按。 清脆的解锁声响起,车灯闪了两下。 拌嘴声戛然而止。 张建华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丁淑兰更是愣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议论的邻居们,一个个瞬间闭上了嘴,场面一度死寂。 张明远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回头看著还没回过神的二老,脸上露出笑容。 "爸,妈。" 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別猜了。" "这是你们儿子的车。" 看著父亲那瞬间涨红的脸色,张明远赶紧补了一句: "准確地说,是我那个公司的车。我不是在那儿当大股东嘛,为了以后跑业务方便,公司特意配的。" "上车吧,爸妈。" 张明远拍了拍真皮座椅。 "儿子今天带你们,去兜风。" 黑色的桑塔纳捲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巷子口。 留下满院子的老街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乖乖……真是老张家那小子的车?" "那还有假?钥匙都在手里攥著呢!" "这小子是发了什么横財啊?那可是桑塔纳2000!听说县长也就坐这个!" 羡慕、嫉妒的情绪在人群里发酵。 就在这时,昨天围观过那场闹剧的一个邻居大叔,把手里的蒲扇摇得啪啪响,撇著嘴开了口。 "行了,都別瞎猜了。" 他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模样。 "什么公司的车,那就是他那个混混朋友的!昨天我就看见那个染黄毛的小子开著这车在街上晃荡。这就是借来充门面的!你们还真信啊?" "嗨!我就说嘛!"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嘆息声。 大傢伙的腰杆瞬间又挺直了,脸上的酸意也散了。 "借车充大款,这老张家的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散了散了,回家做饭去!" …… 车厢內,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隔绝了外面的喧囂,冷气徐徐吹送,真皮座椅散发著淡淡的皮革味。 丁淑兰坐在副驾驶,两只手紧紧抓著车顶的把手,身子僵硬得像块木板,眼睛都不敢乱瞟,生怕把哪儿给弄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了摸面前光滑的中控台,又戳了戳那个出风口。 "儿子……这……这真是咱们能坐的车?" 坐在后排的张建华倒是端著架子,但他那双眼睛没閒著,一会看看车窗升降按钮,一会看看儿子的操作。 突然,他眉头一皱,身子前倾。 "明远,你会开车吗?" "你有驾照吗?无证驾驶可是违法的!要是让交警抓著,那是要拘留的!" 张明远熟练地换挡、给油,动作行云流水。 "爸,您放心。" 他单手扶著方向盘,回头笑了笑。 "驾照我早就拿了。前段时间忙装修的时候,顺便在市里报了个名,抽空就给考了。" 张建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快?" 张明远笑而不语。 其实那本驾照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的兜里。 在这个2003年的小县城,驾校的门道多得很。两千块钱报名费,两条中华烟塞给教练,再请考官吃顿饭。不用练车,不用背题,只要你是个人,到了日子去考场转一圈,证就发下来了。 这就是属於这个年代的"效率"。 当然,这种话不能跟老实巴交的父亲说,省得他又要念叨半天"投机取巧"。 "这车……得多少钱啊?"丁淑兰终於问出了那个最让她心惊肉跳的问题。 "办齐了,不到二十万。" "嘶——" 丁淑兰倒吸一口凉气,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那中控台烫了一下。 "二十万?!能在县里买好几套房子了!我的天爷啊……这也太贵了!咱们哪开得起啊!" "妈,这是公司的面子。" 张明远耐心地解释。 "做生意,讲究个门面。你开著夏利去谈生意,人家觉得你是皮包公司;你开著桑塔纳2000去,人家就觉得你有实力,敢跟你合作。这钱,花得值。"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还在心疼的父母: "再说了,这车买来就是用的。回头给您二老也报个名,去考个驾照。以后这车閒著也是閒著,你们开著出去买个菜,回趟老家,多方便。" "我?我都五十了还考驾照?"张建华连连摆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意动,"我可开不了这洋玩意儿。" "咋开不了?比你那个工具机简单多了。"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张明远没有往回开,而是方向盘一打,拐上了通往北新街的大路。 "哎?儿子,走错了吧?回家不是这条路啊。"丁淑兰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疑惑道。 "没走错。" 张明远目视前方,看著远处那片崭新的白色楼群,嘴角上扬。 "前面就是明珠花园。" "既然出来了,那就再带你们去个地方,给你们……再看个大宝贝。" 第158章 一家人的窝! 桑塔纳平稳地开在北新街上。 车是好车,坐著也舒服,但丁淑兰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摸著真皮座椅,跟摸烫手山芋似的。 "儿子,你跟妈交个底。" 丁淑兰探过身子,眉头紧锁。 "那老板到底干啥的?怎么出手这么阔绰?二十万的车说配就配?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可別掺和进啥违法乱纪的事儿里去。" 张建华也在后座咳嗽了一声,接过话茬,语气严肃。 "你妈说得对。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人家大老板凭啥对你这么好?还不是看你能干活?你拿了人家好处,就得给人家卖命。" 他以前在厂里,见多了那些拿了好处最后把牢底坐穿的,心里总得防著点。 "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是脚踏实地。你既然拿了这份工资,开了这辆车,就得对得起人家的信任。別整天想著投机取巧,要多上心,多干实事。" 听著父母这番话,张明远心里只觉得暖。 "爸,妈,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 张明远看著后视镜,笑著解释。 "我那个合作伙伴,是市里的大老板,做房地產和连锁酒店的,身家好几千万。这二十万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他看重的,是我那个超市和网咖的新模式。说白了,他是投资我的脑子,投资我的眼光。" "这车,是公司的脸面,也是为了让我以后出去谈生意不跌份儿。都是正经生意,乾乾净净的。" 听儿子说得这么篤定,又搬出了"几千万身家"的大老板,老两口这才稍稍安了心,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叮嘱"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话间,车速慢了下来。 "到了。" 张明远打了一把方向,桑塔纳缓缓停在那个气派的铁艺大门前。 "明珠花园?" 张建华看著门口那几个烫金大字,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儿子。 "咱们来这儿干嘛?这可是商品房小区,只有大款才住得起。" 张明远熄火,拔下钥匙,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著后座一脸茫然的父母。 "爸,妈,下车吧。" 三人站在小区门口。 里面是一排排贴著白瓷砖的新楼房,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个带喷泉的小广场。 这和他们住了几十年的家属院,简直是两个世界。那边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都发黑了。 张明远指著不远处那栋位置最好的三號楼,没急著带他们进去。 "其实……除了车,还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敢跟你们说。" 丁淑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抓紧了丈夫的胳膊:"啥……啥事啊?你可別嚇妈。" "不是坏事,是好事。" 张明远笑了笑,指著三號楼五楼那个带大阳台的窗户。 "上次我给那个大老板出了个主意,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让他那个项目起死回生,多赚了好几十万。" "老板一高兴,说光给提成太俗。"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一串崭新的钥匙,在阳光下晃了晃。 "他大手一挥,送了我一套房。" "就在这儿,明珠花园,一百二十七平,精装修。" 静。 死一般的静。 门口的保安好奇地看著这一家三口。 张建华和丁淑兰就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串钥匙,又看看那栋在他们眼里跟皇宫似的大楼。 在这个人均工资几百块,大部分人还挤在单位分的小平房里的年代。 商品房? 那是啥概念? 那是遥不可及的梦,那是只有电视里的大老板才配拥有的。 可现在,儿子告诉他们。 有人送了他一套? "儿……儿子……" 过了好半天,丁淑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没发烧吧?也没做梦吧?" "送……送房子?这一套房子……得多少钱啊?" "这……这比那车还贵吧?"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笑著拉起还在发愣的父母,走向小区大门。 "贵不贵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上楼的时候,张建华每一步都踩得虚浮,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他一只手死死抓著楼梯扶手,指节都白了,另一只手还得让儿子搀著。 "儿……儿子,你慢点说,我这脑子嗡嗡的。" 丁淑兰更是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全靠一口气撑著往上挪。 "真的是送的?不用给钱?这世上哪有这么傻的老板啊?" 张明远一边扶著二老,一边还得把谎圆上。 "妈,这不叫傻,这叫格局。我给那个老板出的主意,直接帮他盘活了一个死局,里外里让他少亏了上百万,又多赚了几十万。" 他语气轻鬆,像是在说件小事。 "这房子现在的市价才不到十万,在他眼里,就是个零头。拿个零头换我以后死心塌地给他出主意,这笔帐,人家算得比谁都精。" 说话间,五楼到了。 站在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张建华喘著粗气,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嚇的。 "咔噠。" 钥匙转动两圈,锁舌弹开。 张明远伸手,一把推开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 "爸,妈,请进。" 午后的阳光从南面的落地大窗泼进来,整个客厅亮堂得晃眼。 张建华和丁淑兰站在门口,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屋里,嘴巴微张,彻底说不出话了。 如果说之前的空房子只是个概念,那现在,这就是实打实的豪宅。 客厅正中央,摆著一套巨大的黑色真皮沙发,皮面在阳光下泛著油光,看著就厚实、气派。中间是张茶色玻璃的大茶几,底下铺著带花纹的地毯。 正对面的电视柜上,居然放著一台崭新的29寸纯平大彩电,屏幕平得像镜子,后面虽然还背著个"大屁股",但在2003年,这就是顶级排面。 头顶上,还吊著盏繁复的水晶灯,虽然没开,但那些玻璃坠子已经闪得人眼晕。 这是张明远特意拨了一万块钱,让陈宇去家具城"扫荡"回来的。虽然审美带著股子暴发户的俗气,但在这个年代的父母眼里,这就叫"洋气",叫"富贵"。 "这……这……" 丁淑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著灰的布鞋,又看了看屋里擦得鋥亮的水磨石地面,脚抬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去。 "还要换鞋吧?別给踩脏了……" "不用换!" 张明远直接把母亲拉了进来,顺手关上门。 "自己家,哪那么多讲究。" 张建华背著手,像个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小心翼翼地绕过茶几,走到那套真皮沙发前。他没敢坐,先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那光滑的皮面上摸了摸,又按了按。 "软乎……真软乎。" 他嘖嘖称奇,扭头问儿子。 "这皮子,是真的牛皮?" "真的,头层牛皮。"张明远笑著点头。 丁淑兰则被那个立在墙角的饮水机吸引了。 那时候普通人家里喝水都靠暖水瓶,这种插电就能出热水凉水的洋机器,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儿子,这玩意儿是不是一直插著电?那得多费电啊?" 她围著饮水机转了两圈,又是稀罕又是心疼电费。 "妈,一度电才几毛钱,为了喝口热水方便,值当。" 张明远拉著二老,又参观了厨房和卫生间。 当看到那个雪白的抽水马桶,还有淋浴间里那个亮晶晶的花洒时,张建华忍不住拧开了水龙头。 "哗哗——" 清澈的自来水喷涌而出。 "好傢伙,这水压真大。" 张建华关上水,看著镜子里那个显得有些苍老和拘谨的自己,眼圈突然红了。 他在那个楼顶的违建房里住了快二十年。 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以前还没通下水的时候,上厕所要跑半层楼去公厕,洗澡只能在厨房里用大盆兑热水擦身子。 他做梦都想让老婆孩子住上楼房,哪怕是个二手的小两居也行。 可现在,儿子直接把一套精装修、带家电的大三居,摆在了他面前。 "儿子……" 张建华转过身,声音哽咽。 "这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您的。" 张明远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购房合同和发票,递给父亲。 "户主,张建华。" "爸,这是咱们一家人的窝。" 张建华捧著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手抖得像筛糠似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直到看到那个鲜红的公章和自己的名字。 两行浑浊的老泪,终於忍不住砸在了地板上。 第159章 刘学平的交代 客厅里,张建华已经大马金刀地靠在了那套黑色真皮沙发上。 他翘著二郎腿,身体隨著沙发的弹力微微晃动,一脸的愜意。面前的茶色玻璃茶几上,摆著一套也是陈宇顺手买来的功夫茶具。 虽然只是几十块钱的玻璃壶配几个小茶盅,但在张建华眼里,这就叫“档次”。 他笨拙地学著电视里大老板的样子,捏起一个小茶盅,滋溜一口,然后闭上眼,摇晃著脑袋,感嘆了一句: “这水好,泡出来的茶都比家里的香。” 另一边,张明远陪著母亲进了厨房。 对於丁淑兰来说,这里才是她最在意的“阵地”。 她伸手摸了摸墙壁上光滑如镜的白瓷砖,又拧了拧那个鋥亮的不锈钢水龙头,最后手掌轻轻抚过那台崭新的双灶燃气灶。 没有煤球炉的烟燻火燎,没有油腻腻的积碳,甚至连抽油烟机都是新的,按一下就嗡嗡转。 “哎呀……这灶台,比咱家那饭桌都乾净。” 丁淑兰喃喃自语,手都不敢用力,生怕给摸坏了。 “以后在这儿做饭,那不是受罪,是享福啊。” 看了一圈,一家三口重新在客厅坐下。 张明远看著还处於兴奋中的二老,开了口。 “爸,妈,有个事儿得定一下。” 他指了指这宽敞的房子。 “既然房子有了,咱们这就搬过来吧。” “你们想啊,奶奶肯定得跟咱们住。三叔这次回来,我也跟他商量了,让他別去南方了,留下来帮妈打理超市。咱们那两间楼顶的小破屋,加上个天台,哪里住得下五口人?” “不行!” 话音刚落,丁淑兰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她板著脸,看著儿子,语气严肃。 “这房子这么好,那是给你留著当婚房的!我和你爸都一把老骨头了,住这么好的房子干啥?糟践东西!” “就是。”张建华也放下了茶杯,接过话茬,开启了说教模式。 “明远啊,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笔试第一,以后那就是国家干部,是人民公僕。这身份变了,个人问题也得抓紧。” “俗话说,先成家后立业。你有这么好一套房子摆著,以后相亲那门槛都得被踏破。要是我们两个老的住进来,人家姑娘看了像什么话?还以为我们要赖著不走呢。” 张明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就是这个年代父母最朴素也最固执的想法——一切为了儿子,一切为了传宗接代。 “爸,妈,你们想哪去了。” 张明远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能换个策略,打起了“亲情牌”。 “婚房的事儿以后再说,我现在才多大?不著急。” 他指了指阳台那一大片落地窗。 “你们看这採光多好。奶奶年纪大了,又有风湿,咱们那个楼顶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还潮。让她住这儿,天天晒晒太阳,养养花草,身体也能好得快点。” “再说了,三叔要帮咱家干活,总不能让他睡大街吧?咱们那老房子,收拾收拾,正好让三叔住。咱们一家子搬到这儿来,既宽敞,也能互相照应。” 张明远看著父母,语气诚恳。 “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没有人气儿那才叫糟践。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想让你们和奶奶享享福吗?” 这番话,尤其是提到奶奶的身体,彻底击中了张建华的软肋。 他沉默了半晌,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这个宽敞明亮的大客厅,最终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听你的。不过说好了,等你以后要结婚了,我们就搬回去,绝不给你添乱。” “行行行,都听您的。”张明远笑著应下。 事情定下来,张明远直接拍板。 “那就后天,后天是个好日子,宜搬家。” “家里的那些破烂家具,什么瘸腿的桌子、掉漆的柜子,统统別要了。这儿什么都有,被褥我都让阿宇买的新的,还在柜子里放著呢。” 他站起身,豪气地挥了挥手。 “咱们这次,就带点换洗衣服和值钱细软,直接拎包入住!” “哎呀你这孩子,那些东西都还能用呢……”丁淑兰虽然嘴上心疼,但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展不开。 她站起身,走到餐厅的角落。 那里放著一台崭新的“海尔”双开门冰箱,上面还贴著大大的兄弟俩logo。旁边是一台“小天鹅”的全自动波轮洗衣机,在2003年,这都是顶级的家电配置。 丁淑兰伸出手,轻轻摸著冰箱那冰凉的白色外壳,又掀开洗衣机的盖子看了看那个亮晶晶的不锈钢內筒。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这场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老张……” 她转过头,看著坐在沙发上傻乐的丈夫,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你掐我一下。” “咱们……咱们这不是在做梦吧?” 两天后,下午三点。 黑色的桑塔纳2000稳稳停在县人社局办公楼下。 张明远推门下车,看了一眼一楼大厅。虽然已经是资格覆审的最后一天下午,但大厅里依旧排著长队,不少考生拿著档案袋,满头大汗地挤在窗口前,焦急地张望著。 张明远没去挤那个热闹。 他整了整衣领,夹著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车熟路地绕过人群,直接上了二楼,敲响了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 推开门,刘学平正戴著老花镜在看文件。一看来人是张明远,立马摘下眼镜,笑著站了起来。 “哎呦,明远来了?家里搬完了?” “刚搬完,这不赶紧就把资料送过来了。” 张明远笑著把档案袋递过去,顺手把两条软中华放在了茶几不起眼的位置。 “刘叔,给您添麻烦了。这大热天的,还让您给我开后门。” “说什么外道话!” 刘学平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接过档案袋,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 没过几秒,办事员小王推门进来。 “刘局。” “小王,这是张明远的资料。”刘学平把档案袋递给他,隨口吩咐道,“你去楼下窗口,给办一下核验,盖个章。不用排队了,直接走特批通道,办好了把回执送上来。” “好嘞!” 小王接过资料,那是半句废话没有,转身就去办了。 这就是人脉的魅力。 楼下几百號人为了一个章子排断了腿,还要看办事员的冷脸。而在楼上,只需要领导一句话,甚至连本人都不用到场。 办公室门关上。 刘学平拉著张明远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泡了杯茶,又扔过来一根烟。 “明远啊,资料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都打过招呼了,走个过场的事。” 两人点了烟,吞云吐雾。 刘学平身子前倾,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开始传授“真经”。 “接下来的面试,才是重头戏。我刚收到上面的內部通知,时间定在了8月22號,地点在省委党校。” “省委党校?”张明远眉毛一挑。 “对!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刘学平弹了弹菸灰,语气严肃。 “往年都在市里或者县里考,今年直接拉到省里,这就是为了杜绝县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关係。在那地方,咱们县里谁的条子都不好使。”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带著期许。 “这对別人是坏事,对你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没有暗箱操作,拼的就是硬实力!” 刘学平开始掰碎了讲。 “这次面试,採取的是『结构化面试』。什么叫结构化?就是所有考官、考题、评分標准全是统一的。一般是7个考官,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取平均分。” 他指了指张明远身上的t恤。 “第一点,形象。到时候去省城,买身像样的衣服。別穿西装打领带,那是卖保险的。弄件质地好的白衬衫,深色西裤,黑皮鞋。看著要干练、稳重,要像个干事的人。” 张明远点头记下。 “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气场。” 刘学平比划著名手势,那是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经验之谈。 “进门別缩手缩脚,也別太张扬。眼神要正,要敢跟主考官对视。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要洪亮,別哼哼唧唧的。你要让考官觉得,你虽然年轻,但是镇得住场子,压得住事儿。” “至於题目嘛……” 刘学平压低了声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无非就是怎么处理突发事件,怎么协调人际关係,怎么看待社会热点。你那文章写得那么好,这就难不倒你。记住一个原则:屁股要坐在政府这边,脑子要想著老百姓,嘴里要说著大局观。” “只要抓住这三点,这面试分,低不了!” 第160章 省城 国道上,一辆没掛牌照的黑色桑塔纳2000像条黑鱼,在灰扑扑的车流里穿梭。 两百六十公里的路程,在这个还得频繁穿过村镇的年代,並不轻鬆。 陈宇却精神抖擞。他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夹著烟,胳膊肘搭在车窗框上,时不时按两下喇叭,一脚油门下去,发动机轰鸣,利索地超掉前面冒黑烟的大货车。 “远哥,这德国车就是稳!” 陈宇拍了拍仪錶盘,一脸享受。 “见车超车,提速这叫一个快!跟咱们那破奥拓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那是奥拓,这会儿早趴窝了。” 张明远坐在副驾,怀里抱著那个简单的帆布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白衬衫和几份证件复印件。 他调低了座椅靠背,半眯著眼看著窗外。 路两旁的白杨树飞速倒退,捲起漫天的黄土。偶尔路过几个掛著“加水降温”牌子的路边店,那是国道特有的风景。 下午四点。 车子驶过收费站,正式进入了省城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县城那种低矮压抑的灰砖楼,也不再是尘土飞扬的窄马路。 双向八车道的柏油马路宽阔平整,路中间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 两旁的高楼拔地而起,十几层、二十层的大厦裹著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著刺眼的光。巨大的立交桥像钢铁巨龙一样盘旋在头顶,红色的夏利计程车和蓝白相间的公交车匯成钢铁洪流。 这就是2003年的北方省城。 粗獷,厚重,带著股工业时代的烟尘气,却又处处透著渴望现代化的勃勃生机。 路边的巨幅gg牌上,章子怡正举著一瓶“可口可乐”笑得灿烂;另一边,“波导手机,手机中的战斗机”的大字標语铺天盖地。 “乖乖……” 陈宇放慢了车速,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不够用了。 “这就是省城啊?这楼……这也太高了!这路修得跟飞机场似的!” 比起清水县那个巴掌大的地方,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张明远降下车窗。 喧囂的声浪和热浪瞬间涌了进来。 他看著这座充满欲望和机遇的城市,眼神平静。 前世,他在这里摸爬滚打,像只螻蚁一样求生存。 今生,他是带著满手的好牌,来这里……狩猎的。 “別看了,看路。” 张明远指了指前面的一块路牌。 “往建设路开。” “好嘞!”陈宇应了一声,又问道,“远哥,咱住哪啊?这省城酒店可不便宜,咱们也没来过……”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记著一个座机號码。 “出门前我用刘叔办公室的电话,给这边打过招呼了。就在省委党校旁边的『建设招待所』,那是他们系统內部的定点招待所,乾净,便宜,离考场也近。咱们直接过去办入住就行。” 车子拐进建设路,在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前停下。 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省委党校第二招待所”。 墙皮有些剥落,窗户也是老式的绿漆木框,看著有些年头了。 “我操……” 陈宇熄了火,探头看了一眼,满脸的嫌弃。 “远哥,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这破楼看著比咱们县招待所还寒磣呢!咱又不差钱,去住个酒店不行吗?非得来这儿受罪?” 张明远推门下车,打量著这栋看似不起眼的小楼,笑了笑。 “阿宇,看东西別只看皮毛。” 他指了指隔壁那道高高的围墙。 “墙那边,就是省委党校。面试的考官,有一大半都住在这儿或者隔壁。住在这儿,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气场』。” “而且……”张明远压低了声音,“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接待內部人员和特定会议。能住进来的,要么是来进修的干部,要么就是有关係的考生。环境是旧了点,但胜在清净、安全,还没閒杂人等打扰。” “再说了,离考场就两百米,早上能多睡半小时,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陈宇听得似懂非懂,但也只能点点头,拎著行李跟了进去。 前台的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態度不冷不热。张明远报了刘学平的名字,大姐翻了翻本子,脸色才缓和了些,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拴著红布条的钥匙。 “302,標间。热水晚上七点到十点供应,別错过了。” 两人拿著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铺著白床单,虽然旧,但还算乾净,也没有霉味。 陈宇把包往床上一扔,呈大字型躺了上去,试了试床垫的软硬,撇了撇嘴。 “硬邦邦的,还没我那破沙发舒服。” 张明远没理他的抱怨,打开窗户通风,看著楼下安静的院子,开始盘算明天的行程。 原本,他是打算兵分两路。让陈宇去买电脑,自己抽空去把那三首歌的版权给註册了。那可是未来的摇钱树,越早落袋为安越好。 “阿宇。” 张明远转过身,掏出那张写满配置的清单。 “明天一早,去南郊的航飞电脑城。” “好嘞!”陈宇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拍著胸脯保证,“远哥你放心!买东西这事儿我在行!砍价我最拿手,保证用最少的钱,办最漂亮的事儿!你去忙你的,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看著陈宇那副自信满满、不知江湖险恶的模样,张明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2003年的电脑城是个什么地方了。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屠宰场。 打磨片、扩容盘、翻新显示器、杂牌电源……里面的坑比筛子眼还多。陈宇这种只懂砍价不懂行的“大老粗”进去,那就是送上门的肥羊,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这五十台电脑是网吧的命根子,要是买回来一堆电子垃圾,开业三天就得趴窝。 “不行。” 张明远摇了摇头,把清单拿了回来。 “这行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他眼神严肃。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啊?”陈宇愣了一下,“那你……你不是还有別的事儿要办吗?” “那事儿不急,往后推推。” 张明远没提版权的事,那是他的私密底牌,越少人知道越好。 “先把吃饭的傢伙什置办齐了才是正经事。五十台机子,十几万的货,我不亲自盯著,不放心。” “行!听远哥的!” 陈宇也没多想,反而嘿嘿一笑。 “有远哥坐镇,我就更有底气了!明天咱们兄弟联手,非得把那帮奸商的底裤都给砍下来不可!” 张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著远处省城繁华的灯火。 明天,不仅是买电脑。 更是给这位好兄弟,再上一堂生动的“社会课”。 第161章 螃蟹还是肥猪 清晨六点半,省城的天刚蒙蒙亮。 建设招待所楼下的早点摊,煤火炉子烧得正旺,鼓风机“呼呼”作响,捲起一股带著煤烟味的白气。 张明远坐在油腻腻的摺叠桌前,剥著茶叶蛋。 陈宇顶著两个黑眼圈,呼嚕呼嚕地喝著豆腐脑,神情却亢奋得很。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来省城,听著窗外的车流声,一宿没怎么合眼。 “远哥,吃完就走?我昨晚跟前台大姐打听了,航飞电脑城八点半开门。” 陈宇抹了一把嘴,把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压低了声音,像是揣著什么秘密武器。 “咱们这五十台机子,十几万的现金拍在那儿,那是妥妥的大客户了吧?进去不得横著走?” 张明远把剥好的蛋扔进他碗里,没接他的话茬。 “横著走的是螃蟹。”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起身结帐。 “那是屠宰场。不懂行的进去,那就是待宰的猪。” 八点四十,两人站在了航飞电脑城门口。 这是一栋外墙贴著蓝色玻璃幕墙的大楼,但在2003年,它更像是一个塞满了电子垃圾和黄金的巨大蜂巢。 巨大的红色横幅遮天蔽日,“兼容机装机”、“耗材批发”、“二手回收”、“高价回收金条(內存条)”的大字招牌挤在一起,红红绿绿,毫无美感。 还没进门,一股巨大的声浪就撞了过来。 “光碟!光碟!看一看啊!及得(及地)游戏,欧美大片!” “大哥,装机吗?最新配置!奔4到了!” “墨盒!列印纸!刻录盘!” 一群抱著传单的小年轻像苍蝇一样围上来,传单几乎懟到了陈宇脸上。那些传单纸张低劣,油墨味刺鼻,上面印著花花绿绿的电脑配置单。 陈宇挺著胸脯,把那个装样子的公文包死死夹在腋下,伸手推开几张传单,脸上掛著不可一世的劲儿。 他觉得自己是揣著十几万巨款的大爷。 两人挤进一楼大厅。 过道狭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两边全是玻璃柜檯。柜檯里堆满了绿色的主板、五顏六色的显卡盒,还有像乱麻一样缠绕的数据线。 空气不流通,汗味、塑料受热的味道、焊锡味,还有旁边卖盗版碟的劣质塑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那个年代的电脑城,就没有安静的时候。音箱店在放著《通过你的眼神》,隔壁卖板卡的在放《传奇》的砍杀声,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两位老板,看电脑?”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有些谢顶的中年胖子从柜檯后探出身。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先看了看张明远脚下的旧运动鞋,又看了看陈宇那个鼓囊囊的公文包。 胖子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 “进来坐,喝喝茶。刚到的p4,不看后悔。” 陈宇看了一眼这家店面,挺大,柜檯后面摆满了这就叫“高端”的包装盒,墙上还掛著“诚信商户”的锦旗。 他转头看向张明远。 张明远没说话,抬脚走了进去,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坐下,掏出诺基亚,漫不经心地按著键盘,玩起了贪吃蛇。 陈宇见状,胆气壮了,一屁股坐在柜檯前的老板椅上,二郎腿一翘。 “老板,我们要装机。” 陈宇拍了拍包,那是钱的声音。 “量大。” “哟!大客户!” 胖子立刻从柜檯里绕出来,散了一圈“红塔山”,亲自给陈宇点上。 “兄弟贵姓?想配个什么档次的?是单位办公用,还是自己家里玩游戏?” “免贵姓陈。”陈宇吐了口烟,学著张明远平时的语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內行,“开网吧。要最好的配置,玩那个……《传奇》,还有那个什么cs,必须要快,不能卡!” “懂行!” 胖子竖起大拇指,转身从柜檯下抽出一张印著表格的配置单,拿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陈老板,现在可是奔腾4的天下!p4处理器,英特尔的芯,那叫一个快!我给你配个p4 2.4g的,加上512兆內存!”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笔尖顿了顿。 在2003年,奔腾4(pentium 4)就是电脑界的“奔驰宝马”,是高性能的代名词。虽然发热量大,但在普通消费者眼里,这就是顶配。 “显卡必须上独立的,geforce 4 mx440,64兆显存!” 胖子唾沫横飞。 “这可是现在的网吧神卡!玩《传奇》攻沙都不带卡的,cs里面甩狙那叫一个顺滑!” 这话倒是不假。mx440在当年確实是统治级的存在,性价比极高,几乎垄断了那个时代的网吧市场。 “显示器给您配17寸纯平,三星的管子!不是那种球面的,是纯平!看著不累眼!” 胖子把配置单往陈宇面前一推,笔尖在总价上重重一点。 “这一套下来,市场价得四千五。既然陈老板量大,我给个实诚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八!包安装,包售后!送您全套正版瑞星杀毒软体!” 陈宇看著那张密密麻麻的单子,有些发懵。 他不懂什么p4,什么mx440,但他听到了“三千八”。 这比张明远之前算的“两千五”贵了整整一千三!五十台就是六万五! “这也太贵了……”陈宇皱眉,“能不能再便宜点?我听说……好像两千多就能下来?” “哎哟我的亲哥!” 胖子一脸肉痛,像是被割了肉。 “两千多?那都是赛扬的垃圾芯!那是集成显卡!玩个扫雷还行,玩《传奇》?卡死你!” “我给您配的可是p4啊!光这一个cpu进货就得一千多!我也是看您要的多,才敢报这个价,再低我就得赔钱赚吆喝了!” 陈宇有些拿不准了。 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他懂。万一图便宜买回来一堆垃圾,网吧开业就死机,那才是因小失大。 他看向角落里的张明远。 “远哥,你看……” 胖子也顺著视线看过去,见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还在玩手机,看起来像个跟班或者弟弟,心里有了底。 这年头,做主的一般都嗓门大。 “这配置绝对没问题!现在省城的大网吧都用这个!”胖子趁热打铁,“要不我先给您装一台试试?就在这儿,现装现试,不好不要钱!” 陈宇心动了。 眼见为实,跑分测试总骗不了人。 “行,那你装一台我看看。” “好嘞!” 胖子吆喝一声,转身衝著库房喊:“小刘!拿货!p4套件!要那个红盒的!” 没过五分钟,一个小伙计抱著一堆花花绿绿的盒子跑了出来。 胖子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装盒,把一块绿色的主板往柜檯上一放,又拿起那个蓝色的cpu盒子,在陈宇面前晃了一下。 “看见没,intel原盒原包,防偽標籤都在,假一赔十!” 陈宇凑过去看了看,上面確实写著“intel pentium 4”,雷射防偽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胖子动作飞快,涂硅脂、扣风扇、插內存,动作行云流水。 “陈老板,您看这主板,大板!用料足!这电容,这做工,没得挑!” 陈宇连连点头,觉得这老板实在,干活也利索。 就在胖子拿起螺丝刀,准备把主板固定进机箱的时候。 “停。” 一个字,不轻不重,却让胖子的手抖了一下,螺丝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柜檯底。 张明远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没看胖子,径直走到柜檯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个还没装显卡的agp插槽,稍微一用力。 主板发出轻微的形变声,甚至能看到板层很薄。 “技嘉845?”张明远问。 胖子脸色微变,但很快堆起笑:“行家啊!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技嘉的代工……” “这是贴牌的寨板。” 张明远打断他,手指在主板供电相数上划过。 “技嘉845e用的是三相供电,你这个是两相。电容也不是日系的红宝石,是国產杂牌液態电容,用半年就得爆浆。” “这种板子,华强北五十块钱一张按斤收来的洋垃圾翻新吧?”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在2003年,主板电容爆浆是网吧老板的噩梦,一旦爆浆,机器频繁重启、蓝屏,生意也就没法做了。 张明远没停,伸手拿起那个已经扣好风扇的cpu。 “p4 2.4g?” 他看向胖子,眼神冷得像冰。 “这应该是个赛扬2.0,超频硬改的吧?也就是行话说的『打磨片』?” “你……你胡说什么!”胖子急了,伸手要抢,“这上面明明写著……” “写著什么不重要。” 张明远手一缩,避开胖子的手,反手將cpu的风扇卡扣弹开,露出下面涂满硅脂的晶片。 他用大拇指指甲在cpu表面的字跡上用力一刮。 那一排黑色的参数,竟然淡了一些。 “雷射刻字能刮掉?” 张明远把cpu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年代,奸商最喜欢把低端的赛扬cpu通过打磨表面,重新印刷上奔腾4的字样来卖,甚至修改针脚来超频,以此牟取暴利。这种cpu发热巨大,寿命极短。 “还有那个mx440显卡。” 张明远指了指那块显卡。 “显存颗粒只有两颗,这是64位显存的阉割版,也敢当標准版卖?”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硅脂,从兜里掏出湿巾擦了擦手。 “寨板、打磨片、阉割卡。” “这套配置,成本不超过一千八。你卖三千八?” “老板,杀猪也不是这么杀的。” 第162章 游刃有余的压价 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汗顺著油腻的脸颊往下淌。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看了一眼陈宇手里举起来的键盘,色厉內荏地吼道: “你……你这是找茬!不买滚蛋!別耽误我做生意!” 陈宇脑子里的血往上涌。 他这辈子最恨被人当傻子耍。 “我操你妈!” 陈宇手臂肌肉暴起,抡起那块沉甸甸的机械键盘,照著胖子的脑门就要砸下去! 一只手,稳稳地截住了半空中的键盘。 张明远夺过键盘,手腕一翻,隨手扔回柜檯。 “哐当!” 键盘砸在玻璃柜面上,键帽崩飞了两颗。 “走了。” 张明远转身就往外走,没再多看那个满头大汗的胖子一眼。 这年头,到处都是坑,被坑了,那就只能怪自己眼睛不够亮,这就是社会。 陈宇气得胸口起伏,指著胖子狠狠啐了一口:“孙子,你给我等著!” 骂完,他才恨恨地追了出去。 走出航飞电脑城,外面的阳光刺眼,热浪裹挟著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陈宇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还在抖,摸出烟盒点了根烟,猛吸两口。 “远哥,刚才干嘛拦著我?那种奸商,不砸了他的店,他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张明远站在树荫下,看著熙熙攘攘的电脑城大门。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前世,大学毕业后的那几年,他就是在这种地方度过的。 那时候他不是买家,是柜檯后面那个穿著蓝马甲、满手硅脂和灰尘的装机工。 他太熟悉这里的味道了——劣质焊锡燃烧的松香味,机箱泡沫的塑料味,还有长年累月积攒在散热片里的尘土味。 他也太熟悉那些套路了。 怎么把二手主板洗得跟新的一样,怎么用铅笔涂改cpu的金桥来破解倍频,怎么把只有64位显存的阉割卡刷成128位的bios。 那些日子里,他为了每个月八百块的底薪,昧著良心帮老板把这些电子垃圾塞进不懂行的小白客户手里。 看著眼前愤怒的陈宇,张明远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些被坑了之后,站在柜檯前无助爭吵的顾客。 “砸店?” 张明远收回思绪,看著陈宇。 “那是省城,不是清水县。你前脚砸店,后脚治安队就能把你拷走。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蹲號子的。” 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阿宇,这一课,看明白了吗?” 陈宇闷闷地点头,又摇摇头。 “我看明白了,这帮孙子太黑了。但我没明白,远哥,你怎么看出来的?那cpu我也看了,字跡清楚得很,跟真的一样啊。” 张明远笑了笑,那是行內人的笑。 “那是『打磨片』。用砂纸打磨掉原厂字跡,再用雷射重新刻字。这种货,表面摸起来有极其细微的磨砂感,和原厂光滑的封装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搓了搓指尖,仿佛那里还残留著前世打磨cpu时的触感。 “还有那块主板,闻味道就不对。正规大厂用的是洗板水清洗,这种寨板为了省钱,用的是酒精和天那水,有一股刺鼻的酸味。” 陈宇听得目瞪口呆。 “远哥……你神了!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张明远没有解释。 这就是重生的代价,也是馈赠。那些曾经让他直不起腰的苦难经歷,如今都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行了,別鬱闷了。” 张明远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栋写字楼。 “真正的批发商,不在这种临街的铺面里。这些铺面租金贵,专宰散客。大鱼都在楼上,做渠道,走量的。” “跟我来。” 两人穿过马路,绕过电脑城正门,钻进了后面那栋名为“科技大厦”的写字楼。 电梯停在12层。 这层楼很安静,没有楼下的喧囂。走廊两边全是紧闭的防盗门,门口掛著各种科技公司的牌子,地上堆满了拆开的纸箱和泡沫。 张明远凭著前世的记忆,找到了走廊尽头的一家——“鑫源科技”。 前世他在电脑城打工时,这家公司是省城最大的板卡代理商之一。老板姓周,是个出了名的实在人,后来生意做得很大。 “咚咚咚。” 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著短袖衬衫、夹著烟的男人探出头。三十多岁,鬍子拉碴,一脸疲惫。 “找谁?” “找周总。清水县那边老王介绍来的,拿货。”张明远隨口胡诌了一个姓氏,语气篤定,眼神直视对方。 这种批发公司,每天来往的县级分销商几十个,老板根本记不住谁是谁。 男人果然没多问,打量了两人一眼,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屋里很大,一百多平,没有柜檯,只有成堆成堆的显卡盒子和主板箱子,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几个伙计正在忙著打包发货,胶带撕拉的声音“刺啦刺啦”此起彼伏。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场。 “要什么?” 男人走到一张堆满发货单的办公桌后坐下,把脚架在桌子上,弹了弹菸灰。 “网吧单。” 张明远也不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配置单,拍在桌上。 “赛扬2.0,要图拉丁核心的。主板用微星845pe,必须是大板。內存金士顿256m两条,组双通道。硬碟希捷80g,液態轴承的。”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配件。 “显卡,要鈦4200(geforce4 ti4200)。我知道你这儿有这批库存货,64m显存的就行,这卡超频稳。” “显示器,三星793df。別拿丹东管糊弄我,我要原厂管。” “五十套。” “还要安普的网线五箱,tp-link的24口交换机三个,水晶头十盒。” 男人拿起单子扫了一眼,原本懒散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放下脚,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起张明远。 这单子,太专业,也太毒辣了。 没有追求所谓的“最新款”p4,而是选了上一代架构但性能强劲的图拉丁赛扬,配合一代神卡ti4200。 这套配置,玩现在的《传奇》、《奇蹟》甚至刚出的《魔兽爭霸3》,那是绰绰有余,而且稳定性极高,发热量小。 最关键的是,ti4200这批卡现在正是清库存的时候,性价比极高,但只有行內人才知道这卡的厉害。 “行家啊。” 男人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 “这配置,现在的网吧老板没几个懂的。他们只认p4。” 他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手指翻飞。 “五十套,是个大单。既然是行家,我也不玩虚的。” 他把计算器屏幕转过来。 “两千四百五一套。赠送全套双飞燕键鼠,带钢板的那种,耐造。摄像头也送。” 旁边的陈宇探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刚才楼下那个奸商给的垃圾配置还要三千八,这儿顶级的配置才两千四? 这一里一外,差了一千四百块! 五十台,那就是七万块钱的差价! 陈宇只觉得后背发凉。要是刚才没远哥拦著,自己这几万块钱就真扔水里了。 张明远看著计算器上的数字,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硬体的底价了。 对方確实没有报高价,但还有压价的空间。 “高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三。” “这不可能!”男人立马叫了起来,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摔,“两千三?这那是进货价?显卡现在涨价了你不知道?兄弟,你这也太狠了,总得让我赚个运费吧?” “两千三。”张明远语气不变,“但我不要你的发票,不开票,你省五个点税点。” 他身子前倾,盯著男人的眼睛。 “另外,以后我网吧的所有耗材、升级维护,都走你的货。” “清水县那边现在的市场是空白,我这网吧一开,就是標杆。后面肯定有人跟风。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客户。” “老周,眼光放长远点。这五十台只是个见面礼。” 男人盯著张明远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在权衡。 不开票確实能省不少,而且这个年轻人说话的口气、选配件的眼光,都不像是个外行。那股子沉稳劲儿,像是混跡这行多年的老油条。 清水县那个地方……也还没什么大客户。 “成交!”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伸出手。 “我叫周强,兄弟怎么称呼?” “张明远。” 两只手握在一起。 张明远的手乾燥有力,周强的手心里全是汗。 签合同,付定金,约定送货时间。 一切办妥,两人走出写字楼。 陈宇整个人都虚脱了,后背全是汗,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远哥……你太牛逼了。” 他跟在张明远身后,声音里全是崇拜,还夹杂著一丝敬畏。 “两千三……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看那老板脸都绿了。” 张明远笑了笑,拦下一辆计程车。 “他脸绿是装给你看的。两千三,他每台至少还能赚一百。不过做生意嘛,得给人家留口饭吃,双贏才能长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前世,他在这栋楼里搬了三年的箱子,装了五年的机,才摸清了这些门道。 如今,不过是拿回一点利息罢了。 两人坐进车里。 “去哪儿?”陈宇问。 “先去吃饭,然后……” 张明远看了一眼手錶,已经下午两点了。 “去省版权局。” “版权局?”陈宇一愣,“去那干嘛?” “去挖金矿。”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163章 註册版权 下午两点半,省版权局。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红砖楼,坐落在老城区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僻静街道上。门口掛著两块白底黑字的竖牌子——“省新闻出版局”、“省版权局”。 没有保安,只有传达室里一个穿著背心的老头,正把收音机的天线拉得老长,听著单田芳的评书。 黑色的桑塔纳2000缓缓停在路边的树荫下。 陈宇把座椅放倒,降下车窗,两条腿翘在仪錶盘上,手里拿著一份刚买的《体坛周报》。 “远哥,我就不进去了。” 他拍了拍身下的真皮座椅,一脸警惕地盯著路边几个骑自行车的半大小子。 “这地儿没划停车位,我不放心。万一哪个没长眼的把咱们新车给划了,我得心疼死。我就在这儿盯著。” 张明远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他也乐得清静。这种机关单位,陈宇那种浑身江湖气的进去,除了惹眼,没半点好处。 走进大门,一股凉意袭来。 楼道里光线昏暗,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走上去“嗒嗒”作响。墙裙刷著绿漆,只有一米高,上面是大白墙,贴著几张泛黄的“打击盗版”宣传画。 整个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叫著。 张明远顺著指示牌,爬上二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作品登记处”。 门半掩著。 他敲了敲门板。 “进。” 屋里传来一声慵懒的回应。 张明远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摆著四张对向的木质办公桌,却只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桌上堆满了牛皮纸档案袋,还有两个暖水瓶。 女人戴著套袖,手里织著一半的毛衣,鼻樑上架著老花镜,正对著一份报纸发呆。 听到动静,她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扫了张明远一眼,手里的毛衣针没停。 “干什么的?” “老师好,我想諮询一下歌曲版权註册的事。” 张明远走到桌前,语气客气。 女人没说话,打量了张明远一眼后,用下巴指了指门口那张掉了漆的长条桌。 “单子在那儿,自己看。看明白了再来填表。” 张明远转过身,拿起桌上夹在玻璃板下面的一张《作品自愿登记说明》。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捲曲,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铅字。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流程。 2003年的版权登记,远没有后世那么便捷。没有网络上传,没有电子回执,一切都要靠纸质材料和人工审核。 申请书、权利保证书、作品说明书,一式两份。 最关键的是——作品样本。 如果是歌曲,不仅要提供列印好的歌词和五线谱(或简谱),还必须提交录製好的音像製品——也就是“样带”。 可以是磁带,也可以是cd。 张明远放下说明,心里有了底。 他重新走回那个女干事面前。 “老师,表格我能拿几份回去填吗?” “五毛钱一份。” 女人终於放下了手里的毛衣,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印著红色抬头的表格,数了三份,拍在桌上。 “加上复印费,一块五。” 张明远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没让找零。 “老师,我想问一下,这个样带,必须是专业录音棚录的吗?如果不带伴奏,清唱录在磁带里行不行?” 女人接过钱,拉开抽屉扔进去,又端起那印著“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原则上,只要能听清楚旋律、歌词,能证明这歌是你写的,就行。” 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我劝你最好弄正规点。你要是拿个破录音机录得以此彼伏全是杂音,审核那边听不清楚,还得给你退回来。一来一回,折腾的是你自己的时间。” 她看了张明远一眼,似乎是看他年轻,多嘱咐了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当歌星。上个月来了好几个,拿个隨身听录的带子就来了,结果全被打回去了。你要是真想註册,就找个像样的地方录个小样,刻成盘,稳当。” “明白了,谢谢老师。” 张明远拿起表格,並没有急著走,而是扫了一眼女人桌上的檯历。 “老师,咱们这儿审核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 女人重新拿起毛衣针。 “最近上面在搞那个什么……智慧財產权保护专项行动,件多,人少,排队吧。” 一个月。 张明远点了点头。 时间虽然长了点,但在预期之內。只要拿到了受理通知书,有了底单,这版权基本上就算占住坑了。 “麻烦您了。” 张明远拿著表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依旧安静冷清。 他手里攥著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分量千钧。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真实写照。 几亿甚至几十亿的商业帝国,往往就是从这种毫不起眼、充满机关作风的办公室里,盖下的那一枚枚红章开始的。 走出大楼,热浪再次包裹全身。 陈宇正把报纸盖在脸上打盹,听到车门响,猛地惊醒,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 “远哥,咋样?办妥了?” “没那么快。” 张明远把那几张表格隨手扔在后座上,坐进副驾驶,繫上安全带。 “这只是入场券。还得去搞定一样东西。” “啥东西?” “样带。” 张明远看著前方车流不息的街道,眼神聚焦。 谱子和词他能默写出来,但只有这两样不够。他得把这三首歌变成能听、能放的声音。 清唱肯定不行,太糙,容易出岔子。必须要有编曲,有伴奏,哪怕简陋点,也得是个成品的模子。 “阿宇,开车。” “去哪?” “找个书报亭,买份最新的《音乐周刊》或者《通俗歌曲》。” 张明远说。 “咱们得在报纸缝里,找个能干活的录音棚。” 第164章 事教人一次到位 回到建设招待所,已经是下午四点。 房间里闷热,那台老式空调轰隆隆地响著,吐出的冷气却没多少。 张明远把那本刚买回来的《通俗歌曲》杂誌扔在床上,没急著翻。他拉过椅子,坐在陈宇对面,神色严肃。 “阿宇,接下来的三天,我不去盯著那边了。” 张明远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是电脑城的方位。 “这五十台电脑,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配件,十几万的货。这一关,得你一个人守。” 陈宇正把包里的钱往床板底下塞,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直起腰。 “远哥,你放心。合同都签了,定金也付了,那个老周看著挺实在,应该不能……” “合同是纸,人心是肉。” 张明远打断他,那是他在前世电脑城摸爬滚打出来的血泪教训。 “在电子產品这一行,杀熟是常態,坑的就是『放心』这两个字。” 他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几行字,推到陈宇面前。 “拿著这个,这是验货的標准。死记硬背也要给我记下来。” 陈宇接过来,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cpu:不看盒子,看表面。拿纸巾擦一下,对著光看有没有打磨痕跡。最重要的是看针脚,有一根弯的、黑的,立马退货。 硬碟:別信静电袋。拆开看螺丝孔。只要螺丝孔上有拧过的痕跡,哪怕是一点点掉漆,那就是翻新货或者返修盘,坚决不要。 內存:看金手指。全新的內存金手指是只有一道浅浅的插痕(出厂测试),如果痕跡发黑或者有多道划痕,那是二手拆机条。 显示器:通电,全黑背景下看有没有亮点、坏点。三个以內国家標准是不退,但我们要的是优品,有一个点都让他换。 “记住。” 张明远敲了敲桌子。 “货不对板,立马翻脸。別怕得罪人,別不好意思。你越挑剔,他越不敢糊弄你。你若是大大咧咧,坏的就是那一整批货。” 陈宇看著那张纸,眉头皱成了“川”字,嘴里默念著,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这十几万的货,要是砸在他手里,他没脸见张明远。 过了许久,陈宇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他抬起头,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浮躁。 “远哥。” 陈宇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苦笑一声。 “说实话,这两天跟著你跑这一趟,我才发现……我以前就是个井底之蛙。” “在清水县,我以为自己挺牛逼,是个场面人。到了这儿,那个卖电脑的胖子,隨便两句话就能把我带沟里去。我要是自己来,这会儿估计还在帮人家数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大街。 “没见识,没文化,到哪都是被人宰的命。” 陈宇转过身,眼神坚定。 “我想好了。这次回去,我准备去新华书店买几本电脑硬体的书,再去网吧查查资料,把这些显卡、主板的门道都摸清楚。” “以后管网吧,电脑坏了我得知道哪坏了,不能让人蒙了。” 张明远看著他,笑了。 他拿起烟盒,扔给陈宇一根。 “行。”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到位。” “那个胖子虽然可恨,但也算是你的老师。那一键盘没砸下去,你脑子里的坑就填平了一半。” 陈宇点燃烟,深吸一口,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抽完这根烟,陈宇没再磨蹭。 他把那个原本属於他的帆布包拎了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装著他全部身家的洗漱包,统统塞了进去。 “远哥,这儿离电脑城太远,来回不方便,还容易误事。” 陈宇把包往肩上一甩。 “我去那边找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这几天我就钉在『鑫源科技』的仓库里,他们发一台,我验一台。少一颗螺丝我都跟他们没完。”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那把黑色的桑塔纳车钥匙,轻轻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车给你留下。你去办事,有个车撑场面方便。” 张明远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陈宇。 他没有挽留客套。 “行,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 “走了。” 陈宇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咔噠”一声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明远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那个背著大包、拦下一辆计程车的背影。 他没拦著陈宇。 带陈宇出来,不仅是为了让他干活,更是为了让他见世面,让他成长。 留在身边当司机,陈宇永远只是个混混头子。 只有把他扔进狼群里,让他独自去面对那些狡诈的商人和复杂的局面,他才能真正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將。 这对他,对陈宇都好。 张明远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床上那本《通俗歌曲》。 杂誌纸张粗糙,带著股廉价油墨特有的刺鼻味道。这是2003年摇滚青年和地下音乐人的圣经,但他直接略过了前面那些关於“魔岩三杰”的回顾,翻到了最后几页的分类gg区。 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豆腐块大小的格子里。 “出售二手芬达吉他,九成新,面交。” “『痛苦的信仰』寻找贝斯手,死磕到底。” “专业扒带,midi製作,demo录製。联繫人:老黑。呼机:127-xxxxxxx。” 张明远的手指停在了“老黑”这一栏。 没有座机,地址写得含糊——“省歌舞团家属院防空洞”。 这看起来像个草台班子,但在2003年,真正有本事的民间录音棚,往往都藏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正规大棚按小时烧钱,那是给晚会歌手用的;这种地下棚,不问出处,给钱就干,最適合他。 张明远记下地址,看了眼窗外。太阳西斜,把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抓起车钥匙,出门。 黑色的桑塔纳2000匯入晚高峰的车流。这时候的省城还没拥堵到后世那种程度,路面上最多的是黄色的“面的”和红色的夏利,还有成群结队的自行车大军。 穿过繁华的解放路,车子拐进了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 路窄了,两侧是红砖外墙的苏式筒子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掛满了各色衣物。路口立著一块褪色的牌子——“省歌舞团家属院”。 车进不去,张明远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步行走了进去。 正是晚饭点,院子里热闹得很。 穿著跨栏背心下棋的老大爷,端著铝饭盒串门的大婶,还有在葡萄架下吊嗓子的年轻人,“咿咿呀呀”的声音混著各家炒菜的油烟味,那是独属於这个年代的市井烟火气。 张明远拦住一个提著暖水瓶的大爷。 “大爷,跟您打听个地儿,老黑的录音棚在哪?” 大爷停下脚,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眼,似乎见怪不怪,抬手往后院一指。 “往里走,到底。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防空洞,整天『咚咚咚』扰民的那个就是。” 谢过大爷,张明远顺著指引往里走。 越往里,生活的气息越淡,扑面而来的是阴凉的潮气。 后院的尽头,杂草丛生,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树荫底下,確实有个用水泥砌成的半地下入口,黑魆魆的,像张开的一张嘴。 铁门半掩著,上面贴著一张撕了一半的海报,隱约能看见“摇滚”两个字。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沉闷的鼓点声,“砰、砰、砰”,顺著地缝往外钻,震得脚底板发麻。 张明远站在铁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找到了。 第165章 俗不可耐 张明远拉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吱呀——” 沉重的摩擦声在门轴处炸响。一股烟味混杂著红烧牛肉麵调料包的气味,顺著开启的缝隙冲了出来,直钻鼻孔。 他顺著昏暗的水泥台阶往下走。 声控灯早坏了,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缕夕阳,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下了十几级台阶,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墙壁上贴满了黑色的波浪形吸音海绵,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水泥墙面。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虚掩著。 沉闷的鼓点声消失了,刺耳的吉他响彻耳边,紧接著是男人的骂声。 张明远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繚绕,能见度不足三米。 大概二十平米的空间,被一道双层玻璃墙隔成两半。 里间是录音室,黑洞洞的,摆著架子鼓和几个麦克风支架。外间是控制室,正中间横著一张巨大的模擬调音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推子和旋钮,指示灯红绿闪烁。 旁边架著两台笨重的crt显示器,屏幕上跑著音频波形。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线缆。 一个留著披肩长发、鬍子拉碴的男人正窝在转椅里,两条腿翘在调音台边缘,手里夹著半截烟,正对著玻璃墙里的鼓手挥舞手臂。 菸灰掉在他那件印著“nirvana”的黑t恤上,他也浑然不觉。 张明远迈过地上的线缆,走到调音台前,敲了敲桌面。 “篤篤。” 男人没回头,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排练还得等半小时,现在棚里有人。” “我不排练。” 张明远看著他。 “我找老黑,录歌。” 男人这才转过椅子。 他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袋浮肿,透著长期昼伏夜出的颓废。 他瞥了一眼张明远那身乾净整洁的白衬衫,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诺基亚,嘴角扯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 “我就是老黑。” 他按灭了菸头,拿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口浓茶。 “录什么?翻唱还是原创?给女朋友过生日,还是单位搞联欢?” 在他眼里,这种穿著体面的小年轻,来这就这两件事。 “原创。” 张明远把背包放在旁边的音箱上。 “带伴奏了吗?还是现场扒带?” “只有简谱和词。”张明远说,“需要你做编曲,做伴奏,然后录人声。” 老黑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那就是全包。这可是大活儿。” 他指了指墙上贴著的一张手写价目表,纸张泛黄,边角捲曲。 “扒带五百,编曲一千起,录音两百一小时,后期混音另算。你要是要求高,想要实录乐器,这价格还得往上翻。” 在2003年,这个价格对於这种地下录音棚来说,不算便宜,甚至有点宰客的意思。当时的普通工人工资也就几百块。 但张明远没还价。 他环视了一圈。 主监听是山叶ns-10m,话筒是纽曼u87。虽然环境烂了点,但这老黑手里的傢伙事儿,是硬货。在这个数位音乐还没彻底普及的年代,这种老设备出来的声音,才有那种厚实的质感。 更重要的是,墙角堆著的一堆废弃乐谱和满地的菸头,说明这个人是真干活的。 “钱不是问题。”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我有三首歌。” 他抽出五张,拍在调音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定金。只要活儿好,后面还有红包。” 老黑看著那红彤彤的钞票,眼神亮了一下,那种颓废的劲儿消散了不少。 “三首?” 他拿起钱,验都没验,直接塞进裤兜,从桌上抓起纸笔,顺手把脚从调音台上放了下来。 “什么风格?摇滚?民谣?还是现在流行的那种r&b?” 他打量著张明远。 “看你这架势,是想搞校园民谣?” 张明远看著他,神色有些古怪。 “都不是。”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口水歌。” “咳咳……” 老黑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呛在了嗓子眼,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张明远。 “啥?口水歌?” 作为一个搞地下摇滚、视在此地为艺术殿堂的音乐人,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客户主动要求录“口水歌”的。 “对。”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早就写好的几张纸,递了过去。 “旋律简单,歌词直白,编曲要喜庆,要那种……大街小巷的大妈都能跟著哼的调子。” 老黑接过那几张纸,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低头看去。 第一张,歌名《两只蝴蝶》。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老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翻开第二张,《老鼠爱大米》。 “我爱你,爱著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老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纸扔出去。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歌? 这简直就是对音乐的侮辱! “哥们儿,”老黑抬起头,一脸的一言难尽,“你確定……要录这个?这词儿……是不是太……” 他想说“太土了”,又看了一眼兜里的五百块钱,硬生生忍住了。 “太接地气了?” “对,就是要接地气。” 张明远对此毫不在意。 他比谁都清楚,正是这些在专业音乐人眼里“俗不可耐”的歌曲,在未来几年里,將会创造出怎样的商业奇蹟。 彩铃时代的王,从来不是周杰伦,而是庞龙和杨臣刚。 “编曲的要求我写在后面了。” 张明远指了指纸背。 “弦乐要铺满,鼓点要动次打次,吉他扫弦要脆。总之,怎么抓耳怎么来,怎么俗怎么来。” 老黑看著那些要求,感觉自己的摇滚灵魂正在遭受凌迟。 他深吸一口气,把菸头按进那个已经溢出来的菸灰缸里,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行。” 为了生活,为了交房租,为了能继续养活他那个半死不活的乐队。 这碗餿饭,他吃了。 “什么时候开始?”老黑问。 “现在。” 张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哼一遍旋律,你记谱。今晚把编曲的小样弄出来。” 老黑嘆了口气,打开了合成器,戴上耳机。 “来吧,开始你的表演。” 昏暗的地下室里,张明远清了清嗓子。 “亲爱的……你慢慢飞……”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感情。 那股子带著2004年城乡结合部特有的土味旋律,在这个2003年的夏夜,提前在这个防空洞里迴荡起来。 老黑一边弹著键盘记谱,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但这旋律…… 真他妈洗脑。 才听了一遍,他脑子里就已经开始自动循环“慢慢飞”了。 两个小时后。 老黑摘下耳机,看著屏幕上的音轨,神情复杂。 三首歌的编曲框架,基本搭出来了。 虽然简单,虽然俗,但这结构完整,起承转合挑不出毛病。特別是那个叫《一万个理由》的,副歌部分那个切分音,甚至有点……好听? “哥们儿,”老黑转过椅子,看著张明远,“这歌……都是你写的?” “嗯。”张明远面不改色地认领了这份“才华”。 “你这路子……够野的。” 老黑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评价。 “行了,编曲我也有些想法了。”老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今晚我通宵把伴奏做出来。明天下午,你过来录人声。” 他顿了顿,看著张明远。 “不过话说在前面,这种歌,我不署名。录完了,出了这个门,別说是我老黑做的。” 他丟不起这人。 张明远笑了。 “放心,规矩我懂。” 他站起身,又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压在桌上的烟盒底下。 “这是夜宵钱,辛苦了。” 说完,他背起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老黑突然喊住了他。 “哎,哥们儿。” 张明远回头。 老黑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长髮,指著那几张谱子,表情怪异。 “虽然这歌挺俗的……但不知怎么的,我有种预感。” “这玩意儿……搞不好能火。” 张明远笑了笑,拉开了铁门。 “借你吉言。” 不仅能火。 这几张纸,就是几座金山。 第166章 老灵魂 夜色已深,省委党校建设招待所的大厅里,灯光昏黄。 那台立式空调“嗡嗡”作响,努力地对抗著暑气,却收效甚微。 张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两瓶刚买的矿泉水。 大厅的旧皮沙发上,坐著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一件质地考究的polo衫,正翘著二郎腿翻看报纸。女的一身白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著本书。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哟,张老弟?” 那个男的眼睛一亮,放下报纸站了起来,脸上掛著熟络的笑。 是李伟。 而在他旁边的,正是那天在考场楼梯口差点撞到的那个女孩,林婉容。 “这么巧。” 张明远停下脚步,神色並没有太多意外。 李伟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抖出一根,动作瀟洒地拋了过来。 “接著。” 张明远抬手接住,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也是来参加面试的?”李伟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圈,笑著问道,“我刚看登记簿上有你的名字,还想著是不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你,来的这么早啊。” “嗯,来面试。” 张明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早在红榜公布那天,他就扫过前几名的名单。李伟第二,林婉容第五。 这两人出现在这里,並不稀奇。建设招待所虽然破旧,但毕竟背靠党校,是系统內的定点接待处。像李伟这种有些人脉背景的考生,哪怕为了图个“近水楼台”的吉利,也会选择住在这儿。 “行啊兄弟。” 李伟走过来,那眼神里带著几分真心的佩服,压低了声音。 “笔试状元,满分大神。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是个狠人,没想到考场上也这么狠。” “运气好而已。” 张明远客套了一句。 他的目光扫过一直没说话的林婉容。 女孩依旧捧著书,只是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矜持,傲气。 很符合她那个第五名的成绩和那一身不俗的气质。 “不早了,我先回房休息。你们聊。” 张明远不想多做寒暄。他和这两个人,虽然是同路,却不是一路人。 他对著李伟点了点头,拿著那根没点的烟和矿泉水,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伟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报纸,却有些心不在焉。 “真是个怪人。” 旁边一直沉默的林婉容,突然合上了手里的书,轻声说了一句。 李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怪?哪里怪了?” 他指了指楼上,压低声音给林婉容解释。 “这小子可是个狠角色。前阵子在我们县的一个....一个茶馆,你是没见著,他把他亲堂哥按在麻將桌上,逼著吞麻將。那股子狠劲儿,我在旁边看著都发毛。” 李伟弹了弹菸灰,下了个结论。 “现在他又考了全县第一。这种人,有点脾气,正常。” “我不是说他傲。” 林婉容摇了摇头,显然对那点江湖恩怨不感兴趣。 她转过头,看著那空荡荡的楼梯口,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汇来形容刚才的感觉。 “我是觉得……他身上,没有一点年轻人的味道。” 李伟不解:“什么意思?” “太静了。” 林婉容回忆著刚才张明远进门时的眼神。 “刚才看见我们,他一点惊讶都没有,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那种眼神……”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就像是一潭死水。看不见底,也没个波澜。” “咱们这个年纪的人,刚考了第一,哪怕再沉稳,眼神里也该有点火气,有点盼头,或者是对未来的那种……野心。” 林婉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可他没有。” “他就像个活了大半辈子、把什么都看透了的老头子,披著张年轻人的皮,在这世上晃荡。” “那种感觉……格格不入。” 李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想反驳,想说这姑娘是不是看书看傻了,居然能脑补出这么多戏。 可仔细一回想张明远刚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还有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李伟夹烟的手指顿住了。 他忽然觉得,林婉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也许吧。” 李伟掐灭了菸头,耸了耸肩。 “不管他是老头子还是年轻人,这次面试,这小子绝对是咱们最大的劲敌。” “还是操心操心咱们自己吧。” …… 楼上,302房间。 张明远並不知道楼下发生的对话,也不知道那个只见了一面的女孩,竟然差点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他推开门,屋里只有陈宇留下的那个空荡荡的床铺。 张明远走到窗边,把李伟给的那支软中华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双被林婉容评价为“死水”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著窗外省城繁华的灯火。 他靠在窗台上,看著楼下路灯下拉长的影子,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一股没来由的疲惫。 两世为人。 加起来快六十多岁的心智,装著这一肚子的算计和沧桑,怎么可能还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满眼清澈,满脸热血? 那是属於年轻人的特权。 而他,早就把这份特权,在那该死的前世里,消耗殆尽了。 在这个充满了机遇与欲望的2003年,他像是一个熟知所有剧本的旁观者,冷静地拨弄著命运的齿轮,却唯独找不回那种名为“青春”的躁动。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菸头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张明远弹飞了菸蒂。 火星坠入黑暗,转瞬即逝。 他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囂,重新坐回那张硬板床上。思绪从刚才的感嘆中抽离,迅速回归到那张严密的商业网格上。 网吧那边,硬体算是落地了。老周虽然滑头,但为了长久的生意,不敢在货上做手脚。陈宇虽然毛躁,但经过这次敲打,盯著装机应该没问题。 明天,去录音棚。 先把那几首彩铃神曲的小样做出来,註册版权。那是赚快钱的利器,是他在官场起步阶段的燃料。 但这还不够。 张明远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借著昏黄的灯光,翻到了“供货商”那一页。 省城的各大品牌省级代理商,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猎物”。 康师傅、统一、宝洁、可口可乐……他要一家一家去谈,把这一级代理权或者特供价,死死攥在手里,输送回清水县。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开超市? 仅仅是因为它赚钱? 不。 张明远很清楚,网吧虽然暴利,但在2003年的主流观念里,终究是“不入流”、甚至带点“毒害青少年”帽子的生意。赚了钱也得藏著掖著,见不得光。 但超市不同。 那是“菜篮子”,是“米袋子”。 一个几百平米的综合超市,能解决几十个下岗工人的就业,能辐射周边数千户居民的吃喝拉撒。 这就叫“民生”。 等他到了南安镇,这就不单单是生意。 这是他手里握著的最硬的一张“维稳牌”,也是他未来仕途履歷上,最扎实、最拿得出手的一笔政绩。 钱要抓,权要握。 这一世,他不仅要当官,还要当一个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官。 第167章 硬通货 早晨八点半,省城南郊,东风糖酒批发大市场。 这里是整个省城乃至周边县市的物资心臟。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汽车尾气的辛辣、纸箱受潮的霉味、散装饼乾的甜腻,还有汗水发酵的酸臭。 张明远站在市场门口。 面前是一条被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蓝色的东风大卡车排著长队,发动机轰鸣,喷出一股股黑烟。赤膊的装卸工扛著成箱的货物,在车流缝隙里穿梭,號子声此起彼伏。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 一辆满载著啤酒的三轮摩托车呼啸而过,差点擦著张明远的衣角。 张明远没搭理司机,淡定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他看著眼前这片乱糟糟却充满野蛮生命力的景象,眼神聚焦。 这就是2003年的商业前线。没有精致的ppt和空调房里的谈判,只有最原始的货如轮转。 他抬脚,踩著地上的烂菜叶和包装袋,径直走向市场最核心的a区。 他的目標很明確——“华腾商贸”。 那是康师傅在这个省的一级总代理。 为什么第一站选它? 张明远心里有本帐。 做超市,核心逻辑只有两个字:引流。 在2003年的县城,什么东西最能把老百姓勾进店里?不是什么进口零食,也不是高档洗化。 是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是两块钱一瓶的可乐,更是那一碗香飘十里的红烧牛肉麵。 这就是超市的“硬通货”。 特別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麵,在那个年代,那就是方便麵的代名词,是网吧通宵的標配,是家庭储备的必需品。零售价一块五一包,雷打不动。 张明远走到一家掛著巨大红底白字招牌的门面前。 “华腾商贸”四个大字有些褪色,但门口停著的四辆厢式货车说明了它的实力。 店门口,红色的康师傅方便麵箱子堆成了山,几乎顶到了雨棚。几个人正在拿著单子点货,计算器的按键声“啪啪”作响。 张明远看著那些箱子,就像看著一堆即將变现的筹码。 在这个渠道为王的年代,清水县那些小卖部拿货,都要经过“省代-市代-县批-二批”至少四层盘剥。 一箱24包的面,出厂价可能只有三十出头,到了县里批发部就成了37块,小卖部进货得38块。 利润已经被层层吃干抹净。 他今天要做的,就是利用“大客户”的身份和现金流的优势,直接砍断中间环节,拿到省级代理给市级分销商的“底价”。 哪怕一箱只便宜两块钱。 在超市那种薄利多销的业態里,这就是他在清水县大杀四方、挤死对手的屠龙刀。 “老板,红烧牛肉麵怎么批?” 张明远走到堆货的板车旁,隨手拍了拍那摞得高高的箱子。 一个脖子上掛著金炼子、手里夹著帐本的中年胖子转过头。 他扫了一眼张明远,也没因为他年轻就轻视,这地方什么人都有。 “袋装的一箱37,桶装的41。你要多少?” 胖子语气不耐烦,报的是標准的市场散批价。 张明远笑了。 这价格,跟他在清水县拿货没什么区別,那他跑这一趟就没意义了。 他没有討价还价,而是直接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字。 “老板,我不是开小卖部的。” “这散户价就別跟我报了,没意思。” 张明远盯著胖子的眼睛,语气平静。 “我要的是你们给下面市级代理的『到岸价』。” “袋装35,桶装39。” “先来五百箱,我带了现金,当场结帐。” “35?” 胖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里的原子笔在帐本上重重一点,笔尖差点戳破纸张。 他终於正眼看了张明远一次,眼神里全是老江湖对愣头青的嘲弄。 “敢问贵姓?” “免贵姓张。” “张老板,出门没打听过行情吧?这市场里,我不点头,谁敢报这个价?” 胖子转过身,指著门口正如火如荼装车的那辆蓝色东风卡车。 “看见没?那是往下面县级批发部送的。一车两千箱,现款现货。人家也没敢跟我张嘴要到底价。” 他重新低下头,翻著帐本,语气敷衍。 “五百箱?那是小卖部两三个月的量。在我这儿,顶多算个零售。37块,爱拿不拿。別挡著工人干活。” 周围几个搬运工停下脚步,戏謔地看著这边。这种想来捡便宜的生瓜蛋子,他们见多了。 张明远没动。 他站在那堆红色的纸箱前,神色平静。 “老板,帐不是这么算的。” 张明远开口,在嘈杂的装卸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车是拉去县级批发部的。他们拿回去,还要加价分发给二批、小卖部。层层加价,走货慢,周期长。” 他指了指自己。 “我做的是终端卖场。『家家福』超市。五百箱,只是开业前三天的量。” 胖子嗤笑一声,头都没抬。 “超市?省城的大超市我也供著货。人家那是求著我进场。” “既然供著货,那规矩你更清楚。” 张明远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切中要害。 “进那些大卖场,入场费、条码费、堆头费,那一刀刀切下来,你这利润还剩多少?” “最关键的是帐期。” 张明远盯著胖子脖子上那根隨著动作晃动的金炼子。 “正规超市,货款至少压你三个月,狠一点的压半年。就算结帐,也是先付四成,压你六成尾款。你垫著资金陪他们玩,赚的是辛苦钱。” 胖子翻帐本的手停住了。 这是实话。给大超市供货,听著好听,其实是孙子。资金炼稍微紧点,就能被拖死。 张明远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老人头,在手心里拍了拍。 “我这儿,不一样。” “不需要你垫资。” “货送到,当场验货,现结八成。” “剩下两成,下一批货送到时结清。滚动结帐。” 张明远把钱重新揣回兜里,语气篤定。 “我不压你的钱,只要你的底价。” “五百箱確实不多。但这只是第一单。” “等我的超市铺开了,一个月就是几千箱的流水。你要的是一个拿著现金、不压款、走量快的优质终端,还是守著那几毛钱的死利润?” 胖子终於合上了帐本。 他抬起头,眯著眼睛,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在这个三角债横行、要帐比登天还难的年头,“现结八成”这四个字,比什么好话都管用。现金流,那就是批发商的命。 胖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张明远接过烟。 “张老板。”胖子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態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35块太狠了,那是我的进货线。咱们各退一步。” 他伸出手。 “35块5。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让人给你装车。” 第168章 打通供应链 胖子挥手喊停了装卸工,领著张明远穿过堆积如山的货箱,进了后面的一间彩钢板房。 屋里冷气很足,摆著一张笨重的红木根雕茶台,旁边是一套半旧的黑色皮沙发。墙上掛著“天道酬勤”的牌匾,角落里供著关公像,香炉里还冒著青烟。 “坐。” 胖子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熟练地烧水、烫杯。 “鄙人刘大虎,在这东风市场混了十年,朋友们赏脸叫声虎哥。” 他把一杯茶推到张明远面前,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切入正题。 “张老板,刚才外头人多,我那是给你面子。但35这个价,你是真想扒我的皮。” 刘大虎点了一根烟,苦著脸卖惨。 “厂家给我的返点是死的,油费、人工都在涨。这一箱面,我连搬运工的钱都挣不回来。” 张明远没动茶杯。 他看著刘大虎,神色平静。 “虎哥,咱们都是生意人,没必要玩虚的。” “康师傅在这个省的出厂价是33块8。算上厂家给你的季度返利,你的实际成本在33块左右。加上仓储和损耗,你给我35,每箱还有一块多的毛利。” 张明远身子前倾,目光锐利。 “我一个月走量至少一千箱,那就是一千多块的纯利。这钱你是躺著赚的,不用你铺货,不用你催款。这买卖,不亏。” 刘大虎夹烟的手顿在半空。 他盯著张明远看了几秒,原本偽装出来的苦相收敛了,眼神变得凝重。 这小子,连出场价都摸得清清楚楚,十足的老狐狸。 “行。” 刘大虎把菸头狠狠按进菸灰缸。 “既然是行家,我就不关公面前耍大刀了。35成交。”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 “但我有个条件。” “这价格是给核心大户的。你必须跟我签合同,保底两年。每个月拿货量不能低於八百箱。少一箱,下个月按市场价走。” “没问题。” 张明远答应得乾脆利落。 只要超市开起来,八百箱也就是一周的销量。 “合同现在就签,定金我补齐。” 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了细节,刘大虎从抽屉里拿出印好的供货合同,填上数字,盖上公章。 收好合同,张明远並没有急著走。 他喝了一口茶,看似隨意地问道: “虎哥在这个市场是老资格了。我这超市刚开张,除了方便麵,饮料、膨化食品这块,还没找到合適的口子。” 他看著刘大虎。 “不知道虎哥有没有靠谱的路子?我要省级的大代理,价格得好,货得全。” 刘大虎刚做成一笔长期的大单,心情不错。 他靠在椅背上,摩挲著手里的紫砂壶,笑了。 “你小子,胃口不小。” “也就是你碰上了我。” 刘大虎指了指门外左边的方向。 “做饮料和乳品的,那是『匯源商贸』的老赵,赵得柱。娃哈哈、统一、伊利,他手里攥著大半个省的货源。” 他又指了指右边。 “做休閒零食的,是『乐嘴食品』的孙二娘。盼盼、旺旺、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食品,她那儿最全。” 刘大虎拿起桌上的座机,一边拨號一边说道: “这俩都是跟我光屁股长大的老交情,也是这市场的坐地虎。一般人去谈,未必能拿到好脸。” “正好快中午了,我把他们叫过来,就在旁边馆子摆一桌。能不能谈下来,看你本事。” 张明远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虎哥了。” “这顿酒,我请。” 市场旁边的一家土菜馆。 包间不大,墙纸有些剥落,但胜在离得近,菜量大。 张明远没坐主位,那是留给刘大虎的。他站在门口,等著客人。 门帘一掀。 先进来的是个黑脸汉子,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穿著件紧绷的polo衫,胳膊上的肌肉块跟石头似的。 后面跟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著大波浪,抹著红嘴唇,腋下夹著个鼓鼓囊囊的皮包,眼神锐利。 “老赵,二娘,来了!” 刘大虎站起身,大著嗓门招呼。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说的小张兄弟,张明远。” 他又指著那两人。 “这是赵得柱,这是孙二娘。在咱们东风市场,那是跺跺脚地皮都颤的人物。” 赵得柱扫了张明远一眼,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在他眼里,这也就是个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估计是哪个富二代出来练手的。 孙二娘倒是笑了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大虎,你这不开玩笑吗?这么嫩的小兄弟,你也敢说是大客户?” 面对两人的轻视,张明远没有急著辩解,更没有摆出有钱人的架子。 他上前一步,主动替两人拉开了椅子。 “赵哥,孙姐,快请坐。”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五粮液”,没让服务员动手,亲自给两人倒满。 “我是晚辈,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天这顿饭,一是想跟各位前辈认识认识,二是真心实意想来拜个码头。” 他端起酒杯,姿態放得很低。 “我在下面县里开了个超市,刚起步。咱们做零售的,那是给批发商打工。以后还得仰仗各位哥哥姐姐赏饭吃。”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捧了对方,又点明了自己的身份,还没有那种暴发户的狂妄。 赵得柱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生意场上,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小子虽然年轻,但这股子谦卑劲儿,让人討厌不起来。 “县里的超市?” 赵得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多大场子?” “不大。”张明远笑著说道,“也就八百平。不过位置还行,就在老电影院那块,人流量还凑合。” “八百平?!” 孙二娘正夹菜的手顿住了。 在这个年代的县城,八百平的超市,那绝对是巨无霸了。 她重新打量起张明远,眼神里的轻视收敛了,多了几分探究。 “小兄弟,口气不小啊。八百平的场子,铺货得压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 张明远给孙二娘添了点茶。 “所以才来找各位大神。我知道,咱们这行的规矩是生人现款,熟人掛帐。” 他看著两人,诚恳地说道: “我虽然是生人,但我不想坏了规矩。跟虎哥那边,我是现结八成。跟二位,我也这个数。” “只要货好,价格公道。钱,从来不是问题。” 赵得柱和孙二娘对视了一眼。 现结八成。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刚才那几句恭维话重多了。 赵得柱放下了酒杯,那张黑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行啊,大虎没看走眼。” 他从兜里摸出烟,扔给张明远一根。 “既然叫声哥,那我也不能让你白叫。” “哇哈哈、统一这些畅销货,我给你按市级代理价走。要是量能跑起来,年底返点我给你留著。” 孙二娘也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小兄弟,以后缺什么零嘴儿,直接打我电话。只要是我仓库里有的,优先给你发车。” 张明远双手接过名片,小心收好。 他举起酒杯。 “那我就先谢谢赵哥、孙姐了。都在酒里。” 仰头,干了。 这顿饭吃得很顺。 没有剑拔弩张的谈判,也没有漫天要价的拉锯。 在这个草莽丛生的年代,生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有实力,又懂做人,那大家就是朋友,一起发財。 搞定了这两尊大佛,超市的供应链算是彻底打通了。 第169章 资金缺口 下午三点,黑色的桑塔纳2000行驶在去往省歌舞团家属院的路上。 车窗半降,热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 张明远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著档把。酒精不仅没让他迷糊,反而让那个隱形的算盘在脑子里拨得噼啪作响。 他必须得復盘一下现金流了。 重生这一个月,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往外淌,花得太猛了。 之前手里那一共一百来万现金流,看著是笔巨款,但架不住摊子铺得太大。 给方刚的那栋楼,前前后后砸进去了45万,这笔大头算是彻底结清了,楼是姓张了,但也掏空了半个家底。 解决赵立本和王大军那两个股东,连收购带平帐,又是几十万扔出去了。 租老电影院7万,买明珠小区的房子。 再加上给陈宇的网吧装修预付、杂七杂八的开销…… 张明远摸了摸放在副驾座位下的那个黑包。 里面剩下的,满打满算,也就10万块钱左右。 这就是他目前所有的流动资金。 但是,眼前的缺口却像个血盆大口,等著吃钱。 第一刀,是电脑城。 五十台电脑加上网络设备,总价谈到了12万左右。陈宇手里只有5万,还差7万的尾款得马上补过去,否则老周不发货,网吧就开不了业。 第二刀,是刚才谈下来的超市铺货。 刘大虎、赵得柱、孙二娘,这三家省代的第一批进货款加起来是11万。按“现结八成”的规矩,他得准备將近9万的现金去提货。 7万+9万=16万。 手里只有10万。 现钱不够了,缺口6万。 这还不算超市后续的装修尾款和必要的流动备用金。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货拉不回去,超市和网吧两个项目都得趴窝。 “步子还是迈大了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张明远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在方向盘上重重一点。 这就是做实体的难处,现金流一旦断裂,万劫不復。 “呼——” 张明远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了副驾驶那个装歌谱的帆布包上。 这几张纸,是他最后的底牌。 但怎么变现是个技术活。 直接卖版权? 张明远摇摇头,那是杀鸡取卵,是傻子才干的事。这三首歌在未来的彩铃时代是上亿的產值,现在几万块钱卖断,等於拿金饭碗换馒头。 但不买断,谁会给钱? 彩铃业务现在刚起步,指望服务商分成那是猴年马月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 “只能走『授权』的路子。” 张明远心里有了定计。 他不卖词曲版权,不卖彩铃收益权。 他卖“首唱权”和“专辑发行权”。 找一家急需捧红新人的唱片公司,或者那种想出名想疯了的煤老板、暴发户。把这歌授权给他们唱,让他们出专辑、拍mv。 签一个三到五年的代理合同,拿一笔“签字费”或者叫“製作费”。 告诉他们:这歌能火,这歌能让你的小蜜、你的歌手一夜成名。 只要预付金能拿到十万二十万,眼前的这个窟窿就能填上。至於以后彩铃火了,大头的收益还是攥在自己手里。 不过操作起来,难度很大,毕竟这种质量的口水歌,有几个人能看出它的价值? 至於超市那边…… 张明远扫了一眼路边熙熙攘攘的菜市场。 生鲜这块,绝不能在省城进货。 必须回县里搞“源头直采”。赵安乡的蔬菜,大河镇的猪肉,那是父亲和三叔的老家,熟人多,面子大。 最关键的是——那是日结,甚至是周结。 不用压货款,流动资金转得快。 先把这10万块里的7万打给陈宇,把电脑拉回去。剩下的3万先付一部分货款定金,把“硬通货”拉回去撑场面。 剩下的缺口,再想想办法。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种满梧桐树的老街。 前面就是防空洞。 张明远把车停稳,抓起帆布包。 走一步看一步,但版权註册的事儿,绝对不能落下,这是未来的金矿。 张明远推开那扇贴著破摇滚海报的铁门,顺著昏暗潮湿的台阶下了防空洞。 还没进录音室,一阵动感十足、节奏强劲的鼓点声就顺著门缝钻了出来。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这节奏,哪怕隔著两道门,都带著一股子让人忍不住想抖腿的魔性。 推开控制室的隔音门。 屋里烟雾繚绕,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呛人。 老黑正瘫在转椅上,两只脚翘在调音台上,手里夹著烟,一脸生无可恋地盯著监视器屏幕。旁边的菸灰缸里,菸头堆成了小山。 看到张明远进来,老黑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债主。他长嘆一口气,把脚放下来,指了指音箱。 “来了?听听吧。” 老黑按下播放键,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被生活强姦后的无奈。 “按你的要求,弦乐铺满,鼓点加重,吉他扫弦要脆。我把这辈子学的那些和弦全拆碎了,怎么俗怎么来。” 音箱里,传出了《两只蝴蝶》的伴奏。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那种九十年代卡拉ok厅特有的电子合成器音色,配上极其规律的鼓点,充满了一种廉价却又莫名喜庆的质感。 在这个崇尚摇滚和民谣的地下音乐圈里,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垃圾。 但在张明远耳朵里,这就是金幣落袋的声音。 他站在调音台前,闭著眼听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合上了拍子。 专业。 確实专业。 老黑虽然嘴上嫌弃,但手底下的活儿没偷懒。各个声部的均衡做得很好,那种“土味”不是乱弹的,而是经过精心编排的“精致的土”。这要是放在大街上的音响里放出来,穿透力绝对够。 一曲终了。 “怎么样?” 老黑关掉推子,点了根烟,眼神有点躲闪,似乎怕张明远不满意。 “说实话,做这东西的时候,我感觉我的琴都在哭。” 张明远睁开眼,看著老黑,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牛逼。” 这两个字,把老黑整不会了。 “这就……行了?” “行,太行了。”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歌词本,眼神篤定。 “老黑,你的业务水平,比我想像的还要高。能把这种歌做得这么『抓耳』,这是本事。” 老黑苦笑一声,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行了,伴奏我也交了,剩下的尾款……” “尾款不急。” 张明远打断了他。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虽然简陋但设备齐全的录音棚,最后目光落在里间那个黑洞洞的录音室上。 “老黑,这儿能录人声吧?” 张明远看著他,直接问道。 “我现在就要录。” 第170章 亲自出马 听到张明远的话,老黑愣了一下。 “伴奏是做好了。” 他把脚架在桌子上,点了一根烟,指著那几张歌词单子,一脸的嫌弃。 “但这词儿……我是真张不开嘴。” 老黑吐出一口烟圈,那是搞摇滚的最后的倔强。 “太腻歪了。又是蝴蝶又是老鼠的,还得唱出那种……那种甜蜜蜜的劲儿。哥们儿我是唱重金属的,嗓子里全是沙子,这种歌,我唱不来,怕倒牙。” 旁边那个留著长发的贝斯手助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是啊老板。这歌词……『亲爱的你慢慢飞』?这哪是歌啊,这是顺口溜吧?也就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大妈能听得进去。” 助手斜眼看著张明远,话里话外全是鄙夷。 “这种东西,得找那种专门唱红白喜事的班子,那味儿才对。” 面对两人的嘲讽,张明远神色不变。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歌词本,捲成筒状,在手心里轻轻拍打著。 “既然你们唱不了。” 张明远站起身,走向里间的录音室。 “那就我来。” “你?” 老黑愣了一下,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上下打量著张明远。白衬衫,西裤,看著斯斯文文,像个坐办公室的小干部。这种人,能唱歌?还能唱出那种油腻又洗脑的感觉? “哥们儿,这可不是ktv吼两嗓子。” 老黑坐直了身子,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怀疑。 “虽然是口水歌,但那是给別人听的小样(demo)。音准、节奏、还有那个……那个『味儿』,差一点都不行。你要是唱成车祸现场,这歌可就废了,神仙也卖不出去。” 他眼珠一转,弹了弹菸灰,话锋一转。 “要不这样。” 老黑伸出两根手指。 “你再加两百块。虽然这歌烂了点,但我捏著鼻子也能给你录出来。毕竟我是专业的,总比你上去瞎哼哼强。怎么样?” 哪怕到了这时候,他还不忘想办法从张明远兜里多掏点钱出来。 张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老黑,笑了。 “省省吧。” “我前些年在大学里可是乐队主唱,这种歌手拿把掐。” 说完,他不再理会老黑错愕的表情,径直推开了录音室厚重的隔音门。 老黑和助手面面相覷。 “主唱?”助手撇撇嘴,“吹吧就。” 老黑没说话,耸了耸肩,伸手打开了麦克风的开关和录音键。 “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待会儿別哭著求我修音就行。” 透过玻璃墙,张明远站在了麦克风前。 他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这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回到了身体里。前世那几年在夜场卖唱的经歷,那些在酒精和喧囂中度过的夜晚,並没有隨著重生而消失。 那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 张明远闭上眼,对著玻璃外的老黑比了个“ok”的手势。 音乐声起。 前奏刚过,张明远开口了。 “亲爱的你慢慢飞” “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了控制室的监听音箱里。 老黑原本正漫不经心地玩著打火机,听到第一句,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没有跑调,也没有任何生涩感。 那个声音醇厚、稳重,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深情,还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俗。 那种在夜场里千锤百炼出来、专门用来勾引听眾耳朵的“俗”。 每一个转音,每一个气口,都精准地卡在节奏上,那种油腻感被拿捏得死死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淡。 老黑慢慢张大了嘴巴。 旁边的助手也忘了抖腿,呆呆地看著玻璃墙里的那个背影。 这他妈…… 真是个练家子? “等你等到我心碎~” 一曲唱罢,余音绕樑。 那种洗脑的旋律在防空洞里久久迴荡。 张明远摘下耳机,推门走出来。 “怎么样?”他问。 老黑看著他,半晌没说话,最后默默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哥们儿。” 老黑咽了口唾沫。 “你这嗓子……不去接红白喜事活的乐队,可惜了。” 张明远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並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把瓶盖拧紧,放在一边。 “下一首,《老鼠爱大米》。” 张明远指了指控制室里的那台老旧的模擬调音台,语气突然变得挑剔起来。 “老黑,把这支纽曼u87撤了。” 正准备点菸的老黑手一抖,打火机差点掉地上。 “撤了?” 老黑瞪著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哥们儿,这可是u87!虽然是老款,但在省城这地界,多少人排著队想用它录音都摸不著边。你嫌它不好?” “不是不好,是不对味。” 张明远没理会他的惊讶,手指在隔音玻璃上虚点了几下。 “这歌要的是『脆』,是那种直白的、甚至带点塑料感的甜。u87的中低频太厚,太暖,录出来像是在唱美声,那是糟践东西。” 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器材堆。 “换那个舒尔sm58,动圈麦。” “动圈?”旁边的助手忍不住插嘴,“那是现场演出用的,哪有人在棚里录音用动圈麦?那底噪……” “让你换就换。” “我要的就是那个颗粒感。” 老黑愣了几秒,最后还是灭了烟,起身走进录音室,骂骂咧咧地把那支昂贵的电容麦换了下来,插上了一支看著就像ktv用的大眾货。 “行,你是老板。”老黑回到调音台前,“但这齣来的声儿要是闷了,別怪我。” “闷不了。” 张明远站在那支廉价麦克风前,隔著玻璃,对著话筒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人声轨,低切开到120hz,把那些浑浊的低频全切乾净。” “中高频,在3khz的位置,给我推上去3个db,我要那种穿透力。” “还有,压缩器。” 张明远顿了顿,说出了几个让老黑眼皮直跳的参数。 “閾值压低,压缩比设成4:1,启动时间要快,释放时间调到100毫秒左右。” 老黑的手指悬在旋钮上,僵住了。 他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玻璃墙里的张明远。 低切、推高频,这些还能理解。但那个压缩器的参数设置…… 那是典型的“强压”手法。 在2003年的摇滚圈,大家追求的是动態,是真实,谁会把人声压得这么扁、这么死? “哥们儿……”老黑咽了口唾沫,“这么压,动態全没了,声音会很『硬』,很『假』。” “我要的就是『假』。” 张明远平静地回答。 “这种歌,要的就是那种像贴在耳朵边上说话的压迫感,不需要起伏,只需要『稳』和『亮』。” “另外,伴奏轨的底鼓,给我也掛一个压缩,侧链到贝斯上。” “侧……侧链?” 老黑彻底懵了。 这个词,他在国外的专业音频杂誌上见过,但在实际操作里,尤其是在这种简陋的模擬台子上,他几乎没用过,甚至不太確定该怎么接线。这是后来电子舞曲製作里才泛滥的技术,用来让贝斯给底鼓“让路”,製造那种“动次打次”的抽吸感。 “不会接?” 张明远看著老黑茫然的表情,嘆了口气。 “算了,那个以后再说。先按我刚才说的人声参数调,別废话。” 老黑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现在的惊疑不定。 行家。 这绝对是行家! 刚才那些参数,不是瞎矇的,每一个数值都精確到了极致。这哪里是什么“大学乐队主唱”,这分明就是个在棚里泡了十几年的老录音师! 甚至,有些理念,比他这个自詡专业的“地下教父”还要超前! “……行。” 老黑收起了所有的轻视,甚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他按照张明远的指令,小心翼翼地拧动著那些旋钮。 “试音。” 音乐声起。 依然是那种简单粗暴的旋律。 但这一次,当张明远的声音通过那支廉价的动圈麦,经过那套“离经叛道”的参数处理后,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时—— “我爱你爱著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声音又亮又脆,像是一颗颗糖豆,噼里啪啦地砸在人的耳膜上。 那种廉价的塑料感,竟然和这首土味歌曲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產生了一种令人上头的奇异化学反应! 比刚才用u87录的时候,听著顺耳了一百倍! 老黑摘下耳机,看著显示器上那条平得像尺子一样的波形图,心服口服。 他转头看向助手,发现助手也是一脸呆滯。 “这他妈……” 老黑喃喃自语。 “原来口水歌……也要这么专业才能唱?” 第171章 核武器 两首歌录完,防空洞里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张明远摘下耳机,推开隔音门走出来,控制室里的两个人还维持著僵硬的姿势。 老黑盯著显示器上那条堪称完美的音频波形,手里的烟烧到了海绵头,烫了手才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 “真见鬼了,我科班出身的,各方面都比不上他,草!” 他看张明远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人傻钱多”的冤大头,而是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从设备调试到人声录製,眼前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技术和语感,完全碾压了他这个自詡“地下教父”的从业者。那种对声音质感的把控,对“俗”与“流行”之间界限的精准拿捏,让他感到一种从头皮传到脚底的战慄。 “行了。” 张明远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喉咙。 “这两首的小样,回头你刻成盘给我就行。” 他放下水瓶,从包里又掏出了两张摺叠整齐的信纸,平铺在调音台上。 张明远看著还没缓过劲来的老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趁热打铁。” “这还有两首,麻烦你把伴奏也做了。” “还……还有?!” 老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两张纸。 第一张,《一万个理由》。 第二张,《等一分钟》。 如果说刚才那两首《两只蝴蝶》和《老鼠爱大米》,是2004年即將引爆彩铃市场的“先锋队”,靠的是简单、洗脑、病毒式传播。 那眼前这两首,就是真正用来收割市场的“重型核武器”。 张明远心里那本帐算得比谁都清。 在这个即將到来的彩铃狂潮中,《一万个理由》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彩铃界的“王中王”。 无线彩铃下载量突破一亿两千万次,创造了当年华语乐坛的神话。它不像《老鼠爱大米》那样曇花一现,它的生命力极强,那种撕心裂肺的苦情风,精准地击中了那个年代无数打工人和痴男怨女的软肋。 至於《等一分钟》,那是后来满大街髮廊、两元店循环播放的“街歌”霸主,传唱度恐怖到令人髮指。 这两首歌,才是他手里真正的底牌。 至於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 张明远瞥了一眼还在发愣的老黑。 那就是个测试。 《两只蝴蝶》那种歌,结构简单,和弦只有那几个,哪怕是刚学编曲的学徒工也能糊弄出来,也就是个体力活。 但这两首不一样。 这是苦情歌,讲究的是氛围,是配器的层次感。如果老黑刚才连那个“低切”和“压缩”的指令都执行不明白,或者是做出来的伴奏粗製滥造,张明远绝不会把这两块金砖扔在这儿。 好在,老黑虽然人颓了点,技术底子还在。 “也是……口水歌?” 老黑拿起谱子,简单哼了两句旋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旋律,比刚才那两首要“高级”一点,但也有限。依然是那种一听就能记住,顺口得让人想吐的调子。 “对,还是那个路子。” 张明远手指在谱子上点了点。 “但这回,编曲要换个风格。” “《一万个理由》,我要那种伤感的电子合成器音色,前奏要长,要有一段那种……让人一听就想哭的独白感觉。” “《等一分钟》,吉他依然是主角,但鼓点要轻,要那种r&b的节奏感,稍微洋气那么一点点。” 张明远看著老黑,语气严肃。 “这两首,比前两首更重要。老黑,拿点真本事出来。” 老黑看著手里的谱子,又看了看张明远。 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错觉。 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並不是在花钱玩票,而是在策划一场针对整个流行乐坛的……精准屠杀。 “行。” 老黑把菸头狠狠按灭,眼中燃起斗志。 “这活儿,我接了。” “今晚我通宵,明天早上,你来录音。” 夜深了。 建设招待所302房间,那台窗式空调像个患了哮喘的老人,轰隆隆地喘著粗气。 张明远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没开灯。指尖的香菸明明灭灭,菸灰积了一长截,也没去弹。 那个数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六万。 这只是眼前的缺口。往后看,方刚的尾款、超市的装修、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流动资金,哪一样不需要钱?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难。 真是难。 “滋滋滋——” 放在床头柜上的诺基亚7250突然震动起来,蓝色的屏幕光刺破了黑暗。 张明远拿起来一看。 是一个没有备註的陌生號码,归属地是大川市。 “餵?” “张老弟,没睡吧?”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陈遇欢。 张明远坐起身,靠在床头。 “陈少?这么晚了,有事?” “没什么大事。” 陈遇欢笑了笑,背景里似乎还挺安静。 “听陈宇那小子说,你这两天也在省城办事?巧了,我明天也得过来一趟,跟省里几个领导谈个开发区的项目。” “既然都在,那就別藏著掖著了。明天下午五点,『御膳房』,我做东,咱们聚聚。” 张明远眼神微动。 陈遇欢这种级別的人,哪怕是“聚聚”,也绝不会是单纯的吃饭敘旧。 “行。”张明远答应得乾脆,“陈少请客,我肯定到。” “那就这么定了。” 电话掛断。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回归黑暗。 张明远握著手机,保持著那个姿势,足足坐了一分钟。 突然,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 “灯下黑啊……” 他低声自语。 自己满世界想找冤大头,想找资金,却把这尊最大的財神爷给忘了。 陈遇欢。 这不就是现成的金主吗? 但下一秒,张明远就把那个刚冒头的“借钱”念头,狠狠掐灭在摇篮里。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陈遇欢有钱,但他不是傻子,更不是慈善家。 那个“丁老三”的人情,换了五十万低息借款,换了那辆桑塔纳的使用权,还换来了武正安那个麻烦的解决。 这笔帐,在陈遇欢那儿,其实已经两清了。 甚至可以说,是他张明远占了便宜。 现在如果再张嘴借钱,或者是想让人家白白投资,那就是不知进退,是把这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尤其是陈遇欢这种段位的圈子里,哪有什么推心置腹的兄弟情义? 那都是骗小孩的。 这个世界,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又冰冷的利益共同体。 关係、人情、面子,那都是虚的,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 水底下藏著的,永远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想要从陈遇欢的口袋里再掏出钱来,靠“哭穷”没用,靠“交情”更是扯淡。 只有一样东西管用—— 利益。 要让他看到肉,看到血,看到如果不投这笔钱就会后悔的巨大前景。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明天这顿饭,不是敘旧,是谈判。 他得准备一份足够分量的“诱饵”,一份能让陈遇欢这种地產大鱷都忍不住动心的“投名状”。 只有这样,这尊財神爷,才会心甘情愿地再次为他张明远买单。 第172章 主力店的概念 上午十点,防空洞。 老黑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將一张刻录好的光碟装进塑料盒,递了过来。 “母带都在这儿了,分轨文件也刻进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显然是一宿没睡。 张明远接过光碟,看了一眼盘面上用记號笔写的歌名,点了点头。 他从包里数出剩下的尾款,压在调音台上。 “谢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张明远拿著光碟,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烟味和霉味的地下室。 下午一点,科技大厦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新都旅社”。 这是一家典型的私人小旅馆。门口掛著块霓虹灯招牌,楼梯狭窄,但地面拖得很乾净。 张明远推开203的房门。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没別的家具。没有独立卫生间,只有个洗脸架。但床单是雪白的,窗户敞亮,既不脏乱,也不奢华。 四十块钱一晚。 陈宇正趴在床上,手里拿著那张配置单,跟个帐房先生似的写写画画。 看到张明远进来,他一骨碌爬起来,把单子往张明远面前一递。 “远哥,你瞅瞅!” 陈宇眼睛发亮,一脸邀功的劲头。 “这三天我是寸步不离!老周那个仓库发出来的一颗螺丝我都盯著!” “昨儿个有个装机的小工想偷懒,把几根线扎带绑得松松垮垮的,让我当场给骂回去了!我还特意查了那批显卡的序列號,全是连號的新货,绝对没猫腻!” 张明远扫视了一圈这个简朴的房间,又看了看陈宇那张写满数据的单子。 以前的陈宇,出门在外那是必须住大酒店、洗桑拿的主儿,讲究的是排场。现在手里攥著五万块公款,却窝在这一晚四十的小旅馆里,哪怕没人监督,也没乱花一分钱。 这就叫成长。 张明远微微頷首,把单子放在桌上。 “干得不错。” 这一句夸奖,让陈宇乐得见牙不见眼,比捡了钱还高兴。 “那是!跟著远哥混,这点觉悟必须有!” 张明远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扔给陈宇一根。 “有个事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他点燃火机。 “陈遇欢怎么知道我在省城?” 陈宇刚要把烟塞进嘴里,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哦,这事啊。”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又指了指那个还没普及智能机的屏幕。 “是李天明。” “上次他去给咱们送车,我俩聊得挺投缘。临走的时候,互相加了个qq。” 2003年,腾讯qq正如日中天,那只围著红围巾的企鹅已经成了年轻人的標配。虽然手机还不能掛q,但谁要是没个qq號,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昨晚我在网吧查资料,正好他也在线,就聊了两句。” 陈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隨口提了一嘴,说咱们这几天在省城进货。没想到他嘴那么快,转头就告诉陈少了。”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李天明是陈遇欢的贴身心腹,陈宇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这两个下面的人私交密切,那就意味著上面的消息是通的。 这未必是坏事。 有时候,有些话不方便当面说,通过下面人的嘴传过去,反而更自然。 “以后跟他聊可以。” 张明远弹了弹菸灰,语气平静。 “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把门的。” “生意上的底牌,別漏了。” “放心吧远哥!”陈宇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我嘴严著呢!我就跟他吹了吹牛逼,说咱们要干大事,具体的细节,我一个字没提!” 张明远看了看时间。 “收拾一下。” 他站起身。 “换身乾净衣服,跟我走。” “去哪?” “去见陈遇欢。” 下午五点,省城“御膳房”。 这是一家主打宫廷菜的高端会所,在2003年的省城名气很大。朱红大门,门口蹲著两尊石狮子,迎宾小姐穿著旗袍,身段婀娜。 服务员领著两人穿过曲折的迴廊,进了一个名为“养心殿”的包间。 陈遇欢已经到了。 他没坐主位,而是隨意地靠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里盘著两颗闷尖狮子头核桃,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 李天明站在一旁,正低头跟他匯报著什么。 看到张明远进来,陈遇欢笑著招了招手,没起身。 “来了?坐。” 態度隨意但却並不倨傲,反而带著让人很舒服的亲近感。 “陈少。” 张明远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陈宇大大咧咧的走过去拍了拍李天明的肩膀,小声开起了玩笑。 “张老弟,上次丁老三的事儿,多亏了你出的主意。” 陈遇欢停下手里的核桃,心情显然不错。 “那老头子倔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让你给拿捏住了。这杯酒,我敬你。”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举了一下,抿了一口。 “陈少过奖,各取所需罢了。” 张明远也端起茶杯回敬,神色平淡。 寒暄过后,菜过五味。 陈遇欢放下筷子,拿热毛巾擦了擦手,话题转到了生意上。 “老弟,来了省城,就开开心心的玩,花销都算我的。”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我这两天是没空陪你们了。那个『平安广场』的项目,住宅倒是卖得还行,就是那个底商和步行街,让人头疼。” 陈遇欢从兜里摸出烟,扔给张明远一根,自己点上,眉头紧锁。 “一期的一百多个铺子,到现在才订出去不到十个。那些小老板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都嫌那地方偏,没人气,不敢进。” 他吐出一口烟圈,有些烦躁。 “我这正琢磨著,是不是把租金再降一降,或者搞个免租期什么的。” 张明远捏著烟没点。 他听著陈遇欢的抱怨,心里那盘棋,终於落下了第一颗子。 “降租金?” 张明远笑了笑,摇了摇头。 “陈少,降租金是下策。你越降,別人越觉得你那地方不值钱,是个坑,更不敢进。” 陈遇欢动作一顿,看向他。 “哦?那依老弟的高见?” “商业地產,卖的不是砖头水泥,卖的是预期,是流量。” 张明远把烟放在桌上,將面前的几个茶杯摆成了一个阵列。 “现在的平安广场,就像是一堆散落的珍珠。住宅是住宅,铺子是铺子,各过各的。老百姓买完菜就回家,没事谁去逛那光禿禿的铺子?” 他指著中间那个最大的茶壶。 “你想让铺子值钱,想让人抢著租。你就得给这片商业区,装一个『引擎』。” “引擎?”陈遇欢眯起了眼睛,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 “对,引擎。”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盯著陈遇欢。 “在国外,或者南方的大城市,这种模式叫『主力店』。” “你需要引入一个体量巨大、刚需高频、自带流量的超级业態。把它放在你商业区的核心位置。” “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磁铁。” 张明远的手指在茶壶上重重一点。 “只要它转起来,每天就能源源不断地把周边几公里的几万、甚至十几万人,强行吸到你的广场上来。” “有了这个人流基础,你旁边那些卖衣服的、开饭馆的、剪头髮的小铺子,才能活,才能火。” 陈遇欢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 这个理论,他在自己家公司的几个高级顾问嘴里都没听到过,太新鲜,也太透彻了。 “那老弟觉得……” 陈遇欢看著张明远,眼神灼灼。 “什么样的业態,能当这个『引擎』?” 张明远看著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超市。” 第173章 验成色 “超市。” 听到这两个字,陈遇欢並没有像张明远预想的那样立刻拍案叫绝。 他把手里的核桃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个“引擎”茶壶上点了点,若有所思。 “稍等。” 陈遇欢站起身,拿起手机。 “我去趟洗手间。” 走出包间,陈遇欢拐了个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孙,你在哪?还在酒店?” “马上来御膳房,养心殿包间。对,现在。” 陈遇欢看著窗外的夜色,眼神深邃。 “有个朋友给我提了个『主力店』的概念,想用超市盘活平安广场。你过来听听,把把关。如果是瞎说,就当他没说过;要是真有点东西……或许咱们也能参考参考。” 掛了电话,陈遇欢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才慢悠悠地推门回去。 十分钟后。 “抱歉,久等了。” 陈遇欢刚坐下,包间的门就咚咚咚响了三声。 “进。” 门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没打领带,手里拿著一个真皮公文包。头髮梳著那个年代流行的三七分,髮胶定型,一丝不乱,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 这副精英派头,跟屋里这三个穿著隨意的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欢少。” 男人微微欠身,打了招呼,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明远身上,停留了半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陈遇欢指著男人。 “这是孙志,我的首席地產顾问。这次来省城谈项目,特意把他带在身边。刚才正好他在附近,我就叫过来一起吃口饭。” 他又指了指张明远。 “老孙,这是张明远,张老弟。刚才跟我聊了个挺有意思的想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张明远站起身来,伸出右手打了个招呼:“你好,孙哥,我是张明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正好在附近,什么一起吃饭。这是陈遇欢被自己说的话勾起了兴趣,才特意找了个专业人士,来旁听一下,看看自己提出的看法有没有价值。 孙志走上前,没有跟张明远握手,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张明远。 动作標准,礼貌,无形中透著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 “你好,孙志。”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诵简歷。 “同济大学建筑系毕业,前几年在深圳万科做过策划,后来回咱们省,在几家置业公司当过顾问。主要负责商业地產的规划和招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波澜不惊。 但张明远看得清楚。 那镜片后面的眼睛里,藏著那种大城市回来的精英,看县城土包子时的傲慢。 那种傲慢不是写在脸上,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孙志拉开椅子坐下,桌上的菜看都没看一眼。 他看著张明远,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弧度。 “刚才在电话里,欢少跟我提了一嘴。听说张先生对商业地產……很有研究?” 孙志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在开董事会。 “张先生提到的『主力店』概念,在商业地產领域確实是核心理论。” 孙志开口,嗓音平稳。 “这种模式在南方已经很成熟了。比如广州的天河城,就是通过引入大型百货来带动客流。张先生能在这个年纪有这种见识,確实难得。” 他先是捧了一手,显示自己的风度。 旁边的陈宇听不懂这些弯弯绕,见气氛还行,便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鹿筋,吃得津津有味。在他看来,这就是远哥在跟大老板吹牛逼,自己只要负责吃好喝好就行。 “但是。” 孙志话锋一转,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理论是理论,落地是落地。” 他看向陈遇欢,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 “欢少,平安广场可是咱们陈氏地產进入省城的一號工程。我们的定位是城市未来的cbd,是省城北岳区的一张名片。我们的目標客户,是高端客户、精英人士跟先富起来的老板。” 孙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超市?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个乱糟糟的菜市场。” “这种业態一旦进来,整个广场的调性瞬间就垮了。门口堆著购物车,地上全是脚印,空气里飘著生鲜味。到时候,那些准备入驻的高档百货、那些卖金银首饰、高档西服的品牌店会怎么想?” 孙志摇了摇头,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这叫定位错位。” 他下了结论,目光扫过张明远,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用超市做主力店,確实能带来人流,但那都是些想贪便宜的大爷大妈。这种『垃圾流量』,对平安广场不仅没用,反而是一种伤害。这简直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包间里安静下来。 陈宇还在啃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显得有些突兀,但他毫不在意。 陈遇欢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圈。 “老孙说得在理。这也是我一直犹豫的地方。我要做的是大川市的地標,是最高档的地方。要是真搞得跟农贸市场似的,这房子的溢价空间也就没了。” 孙志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胜券在握。 在他看来,张明远就是一个空有理论,实际上什么也不懂的半吊子,也就是忽悠忽悠陈遇欢这种富二代,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罢了。 张明远面带笑容,不慌不忙的拿起茶壶,给孙志面前的空杯子续满了水,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孙顾问说得没错。” 张明远放下茶壶,语气平静。 “如果是做cbd,做顶级商圈,引入百货公司,引入高档品牌,確实是正路。这在教科书上,是標准答案。” 孙志靠回椅背,脸上露出“算你识相”的傲然。 “但是。” 张明远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孙志,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孙顾问,你刚从深圳回来,理论那一套你很熟。” “可你在这个项目上,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 张明远转过头,盯著孙志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没看地图。” “你知道平安广场那块地,它周围三公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第174章 方向是错的 张明远弯下腰,拉开脚边的帆布包拉链。 他从里面掏出一沓订好的a4纸,放在转盘上,转到了孙志面前。 “这是我这两天跑遍北岳区,做的一份草案。” 陈宇听得一脸懵逼,远哥啥时跑了两天北岳区自己咋不知道,殊不知,张明远是利用自己前世的记忆,加查阅一些资料做出的报告。 张明远声音平稳。 “孙顾问既然是行家,应该能看懂这些数据。” 孙志瞥了一眼那份全是手写表格和简陋地图的纸张,本想嘲笑两句“业余”,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数据时,眼神凝固了。 “核心辐射区,1公里范围內。” 张明远没管他的反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数家珍。 “北岳纺织厂一至四號家属院,住户一万两千户,常住人口四万。主力人群年龄45岁以上,主要收入来源是买断工龄的补偿金和退休金。恩格尔係数极高,除了吃喝,几乎没有额外消费。” “次级辐射区,3公里范围內。” “小王庄城中村,正在拆迁的棚户区,还有两个刚交付的回迁小区。住户多为外来务工人员和回迁农民。平均月收入在500元以下。” 张明远抬起头,看著孙志。 “孙顾问,这就是你所谓的『精英阶层』?” 孙志拿著资料的手指紧了紧。 这些数据太详实了,甚至比他手底下那个团队坐在办公室里做出来的还要细致。 “再看客源画像。” 张明远继续输出,嘴里蹦出的全是后世成熟的商业术语。 “这一片区域的消费特徵是:价格敏感度极高,品牌忠诚度极低,时间成本极低。” “他们愿意为了省两毛钱的菜价,多走两站路;愿意为了领一盒免费鸡蛋,早上五点去排队。” “但他们绝不会为了喝一杯三十块钱的咖啡,或者买一件两千块的衣服,踏进你的商场半步。” 张明远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给出了那个残酷的结论。 “所以,平安广场的定位,从根子上就错了。” “它不是什么城市cbd,也不是高端名片。” “在那片被老厂房和回迁楼包围的孤岛上,它只能是,也必须是一个服务於大眾、接地气的区域生活中心。” “高端?”张明远嗤笑一声,“那是死路。”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陈遇欢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他忘了抽,眼神在张明远和那份资料之间来回游移。 他虽然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得懂人话。张明远描述的那群“为了两毛钱排队”的大爷大妈,太真实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在那块地的墙根底下蹲著呢。 孙志放下了手中的资料。 他收起了最初的那份轻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行家。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著土气,但嘴里蹦出来的“客源画像”、“恩格尔係数”、“价格敏感度”,全是硬得不能再硬的乾货。而且这份调研数据的详实程度,让他这个所谓的首席顾问都感到汗顏。 但是。 作为拿著高薪的“海归精英”,作为陈遇欢重金聘请的顾问,他的专业尊严不允许他就这样被一个毛头小子全盘否定。 尤其是听到“低端”、“接地气”这种词用来形容他精心策划的项目时,孙志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张先生。” 孙志坐直了身体,语气虽然客气了不少,但依然强硬。 “你的数据很详实,调研也很辛苦。这一点,我认可。” 他话锋一转。 “但商业地產的开发,不是看现在,而是看未来。我们做的是『造城』,是通过高端物业来筛选客户,来提升板块价值。” 孙志指著那份资料,摇了摇头。 “如果按照你的思路,把平安广场做成一个大卖场,那这块地的商业价值就彻底废了。高端品牌不会进驻一个满地烂菜叶的地方,有消费力的客户也会因为环境嘈杂而流失。” 他盯著张明远,眼神锐利。 “我们不能因为周围全是穷人,就只能盖贫民窟。那样的话,陈少拿这块地的意义何在?我们要做的,是改变这个区域,而不是迎合这个区域的落后。” “孙顾问,从长线逻辑看,做高端,拉升板块价值,这条路没错。” 张明远没有反驳他的理论,反而点了点头,甚至给孙志倒了一杯茶。 “这也確实是房地產开发的终极目標。” 孙志脸色稍缓,刚想说话,张明远却摆了摆手,话锋骤转。 “但也请你看清楚现实。” 他手指在那张简陋的手绘地图上划了一圈,圈住了大片的阴影区域。 “要把这几万户低收入群体迁走,把周边的老旧厂房拆乾净,再把新的cbd建起来,形成气候。这中间的拆迁、安置、建设周期,至少需要五到十年。” 张明远看向一直沉默的陈遇欢。 “陈少,这五到十年的现金流空窗期,平安广场耗得起吗?陈家的资金炼,拖得起吗?” 陈遇欢夹烟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是他的死穴。 他是来省城开疆拓土的,家里老头子给的资金有限,如果项目陷进长周期的泥潭里回不了款,不用等五年,两年他就得灰溜溜滚回大川市。 “再说竞爭环境。” 见陈遇欢不说话,张明远继续加码,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现在的省城,高端商业这块蛋糕,早就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城东有港资背景的『锦绣国际』,城中有国资委控股的『远洋百货』,再加上正如日中天的『盛世金源』。” 张明远数著这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沉甸甸的金字招牌,是省城商业版图上不可撼动的巨头。 “这些都是全国一流、甚至有外资背景的商业巨头。他们有著成熟的全球招商体系,有著深不见底的资金池,更有运营高端项目的丰富经验。” 他看著陈遇欢,毫不客气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陈氏地產在大川市是龙,是地头蛇。但到了省城,面对这些已经盘踞多年的鱷鱼。” 张明远摊开手,眼神冷峻。 “恕我直言。” “论资金,论经验,论品牌號召力。” “你的竞爭力,根本不够看。” 第175章 商业运营,反哺地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张明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缓。 “相对於那些打破头也要挤进去的高端cbd,这种面向普罗大眾、主打生活消费的中低端商业地產,在目前的省城,甚至全省,都是一片空白。” “空白?” 孙志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词有些敏感。 “张先生,省城的批发市场、农贸市场到处都是,这怎么能叫空白?” “那些只能叫『集市』,不叫『商业地產』。” 张明远看著孙志,语气平静,眼神却不容置疑。 “孙顾问,你是做高端的,你应该最清楚传统的打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按下。 “炒作地块概念,拉升板块价值,最后靠高昂的租金和商铺售价来收割利润。” “这就是『房东思维』。” “这种玩法,那是锦上添花。地段好,那是躺著赚钱;地段不好,那就是在那儿硬挺,等著把开发商拖死。” 张明远转头看向陈遇欢,目光如炬。 “陈少,平安广场那个位置,想靠『房东思维』赚钱,死路一条。没人会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去买你那一平米几千块的高价铺子。” “所以,我们必须换个活法。” 张明远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摒弃租金逻辑,改用流量逻辑。” “我们不靠卖铺子赚钱,也不靠收高额租金回血。” 他指了指自己。 “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核心產业入驻,不惜成本,把这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全部通过低价策略吸引过来。” “这就是『药引子』。” “一旦人气聚起来了,周边那些做快餐的、卖两元百货的、开撞球厅,开网吧的租户,为了蹭这股流量,自然会蜂拥而至。”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cbd。” 张明远的声音在包间里迴荡。 “而是一个服务於这几万下岗职工、回迁农民的『生活商业集群』。” “让他们下楼就能买到最便宜的米麵油,出门就能吃到最实惠的盖浇饭,周末能带孩子在门口坐坐摇摇车。” “这才叫接地气,这才叫刚需。” “当这个集群成型了,你这块没人要的『烂地』,就变成了会下金蛋的『熟地』。” “到那时候……” 张明远看著陈遇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手里的资產,就不再是一堆钢筋水泥,而是一个拥有稳定现金流的聚宝盆。” “这就叫——商业运营,反哺地產。” 孙志听得冷汗直流。 他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半天没动。 这套理论,完全顛覆了他从书本上、从深圳学来的那些“高大上”的经验。但仔细一想,在那个特定的地段,这却是唯一可行的解药。 这是典型的降维打击。 用运营的思维做地產,用民生的刚需打败虚无的高端。 陈遇欢手里的核桃彻底不转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陈遇欢也不是个草包,张明远话里话外,深入浅出的道理他听的清清楚楚,也想的明白。 如果是之前,他觉得张明远只是个人才。 现在,他觉得这小子是个妖孽。 “张先生,您的这个生活商业集群设想,商业运营,反哺地產的商业思维,实在是精妙,高瞻远瞩,您是个真正的商业精英。” 孙志这个海归併没有把自己的桀驁贯彻到底,而是站起身,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说出了极为真诚的讚誉。 张明远伸出手,握住了孙志的手。 面对这位海归精英的盛讚,他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飘飘然,反而微微欠身,姿態谦逊。 “孙哥过奖了。” 张明远语气诚恳。 “我哪算什么商业精英,不过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这些想法,也就是平时在街头巷尾瞎转悠,看老百姓过日子,琢磨出来的一点笨办法。真要论专业,还得靠孙哥这样的科班人才来把关落地。” 这番话,既给足了孙志面子,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孙志眼中的敬意更浓了。有才华不可怕,可怕的是有才华还如此低调、懂分寸。 张明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这哪是他的智慧。 这是后世那位曾经登上首富宝座的王健林,用数千亿资產砸出来的“万达模式”——订单地產。 用主力店带动人流,用人流养活步行街,用商业中心提升周边住宅价值。这套组合拳在未来二十年里,在中国大地上攻无不克。 他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把这个还没来得及在二三线城市普及的“降维武器”,提前拿了出来。 “老弟。” 陈遇欢没心思听这些客套话。 他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死死盯著张明远,眼神灼热。 “道理我都听明白了,这路子確实野,但也確实对味儿。” 陈遇欢手指敲了敲桌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刚才说的那个『核心產业』,那个能把几万人像吸铁石一样吸过来的『药引子』,到底是什么?”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孙志也推了推眼镜,侧耳倾听。 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两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就是我刚跟你说的超市。” 张明远语气篤定。 “陈少,孙哥,你们想想。百货商场卖的是什么?衣服、鞋子、化妆品。老百姓一个月能逛几次?一次。有的甚至半年才逛一次。” “这叫低频消费。” 张明远竖起一根手指。 “但超市卖的是什么?是米麵油,是蔬菜水果,是卫生纸牙膏。这是过日子的必需品。” “那几万户回迁居民,他们可以一年不买新衣服,但他们不能一天不吃饭。” “只要我们的超市够大,东西够全,价格够便宜。他们就会提著篮子,天天来,甚至一天来两趟。” 张明远看著陈遇欢,一字一顿。 “这就是——高频打低频。” “用每天必逛的超市,把这几万人的流量死死锁在你的广场里。人来了,逛完超市手里还有閒钱,是不是顺手就在旁边的两元店买个发卡?是不是就在门口的快餐店吃碗麵?是不是就去撞球厅打两桿?” “这人气,不就活了吗?” 孙志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高频带动低频,刚需带动享受。”孙志忍不住插话,语气兴奋,“这就是商业生態里的『流量泵』!在那片区域,確实没有比超市更合適的业態了!” 专业的认可,让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瞬间拉满。 陈遇欢靠回椅背,手里那两颗核桃又开始缓缓转动,“咔噠、咔噠”的声音在包间里迴荡。 他盯著那个茶壶,眼神幽深,若有所思。 第176章 实在是高! 孙志推了推金丝眼镜,转向陈遇欢,语气肯定。 “欢少,张先生这个方案,可行性极高。” “目前平安广场的主体结构虽然已经封顶,刚进入验收阶段,但內部的精装修和隔断都还没动工。现在调整招商策略,把原本规划给百货的区域改成大卖场结构,工程上完全来得及,成本也不会增加太多。” 既然大方向定了,孙志立马进入了执行层面的思考。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记事本,边写边说。 “至於这个核心的主力店——超市。省城目前有实力的连锁品牌不少。” 孙志如数家珍地列举起来。 “『华联』、『苏果』,还有刚进驻省城的『好又多』。这些都是成熟的大品牌,自带號召力。我可以利用我在行业內的人脉,这两天就去接触一下他们的拓展部,谈谈入驻条件。虽然租金可能会压得比较低,但只要能把场子热起来……” “不行。” 一声断喝,打断了孙志的规划。 张明远手里捏著烟,身体前倾,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这种引流的核心命脉,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孙志笔尖一顿,愕然抬头:“为什么?引入成熟品牌风险最小,运营也……” “风险最小,也就意味著利润最薄,且受制於人。” 张明远目光灼灼,看著陈遇欢。 “陈少,如果引入外面的大超市,你就是个房东。签个十年二十年的长约,收那点死租金。万一哪天他们觉得这儿不赚钱,拍拍屁股撤场了,你这广场的人气瞬间就得崩盘,到时候你找谁哭去?” “而且……”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你们都低估了超市这个行业,在未来十年的爆发力。” 他开始拋出那个年代极少有人看透的数据和逻辑。 “2003年,是中国零售业井喷的元年。隨著城市化进程加快,传统的农贸市场、小卖部註定要被淘汰。大型综合超市,就是下一个风口上的猪。” “这不是卖菜,这是在印钱。” 张明远看著两人,语速平稳有力。 “一家三千平米以上的综合超市,日均流水能达到多少?保守估计,五到八万。逢年过节,翻个三倍不成问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庞大且稳定的现金流。” 他盯著陈遇欢的眼睛,说出了最让房地產商心动的东西。 “陈少,你是做生意的,你应该懂。超市是现金交易,顾客买东西当场给钱。但我们给供应商结帐呢?那是帐期!” “一个月,甚至三个月的帐期!” “这期间,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现金就趴在你的帐上。这是无息贷款!你可以拿这笔钱去周转,去拿地,去开发!” “把超市攥在自己手里,你不仅拥有了一个带来人流的引擎,更拥有了一个隨时能提款的『现金奶牛』。” “这么大一块肥肉,为什么要拱手让给別人?” 孙志听完,並没有被这诱人的“现金奶牛”理论冲昏头脑。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沉吟了片刻。 “张先生,我不否认零售业的现金流確实诱人。作为地產配套,自持商业也是一种趋势。” 孙志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指出了最现实的痛点。 “但隔行如隔山。” “我们是做地產开发的,对零售一窍不通。从零开始搭建一个超市体系?採购渠道、仓储物流、人员管理、防损系统……这是一套极其庞大且繁琐的工程。” 他摇了摇头,看向陈遇欢。 “欢少,时间和精力成本太高了。而且一个新创的牌子,没有品牌號召力,老百姓认不认还是两说。这其中的风险,不可控。” 这番话是老成谋国之言。 陈遇欢也点了点头。让他盖楼行,让他去卖大米酱油,还要管几百號营业员,他是真没那个閒心,也没那个本事。 看著两人陷入迟疑,张明远放下了手里的烟。 火候到了。 “孙顾问顾虑得对。” 张明远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 “如果是从零开始,確实来不及,风险也大。” 他目光扫过两人,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底牌。 “但如果……我已经替你们把『零』到『一』这一步,走完了呢?” “什么意思?”陈遇欢一愣。 “实不相瞒。” 张明远指了指自己,语气平稳。 “我在清水县做的那个『家家福』生活超市,目前装修已经进入尾声,供应链我也已经全部打通。” 他扳著手指头算给他们听。 “省级的康师傅、统一总代,我谈下来了;休食、日化的渠道,我也铺好了;甚至连生鲜的源头直采,我也正在落实。” “这就是一个摆在面前、即將通过市场验证的成熟模型。” 张明远盯著陈遇欢,终於露出了他的獠牙。 “陈少,你不用费心去从头组建团队,也不用担心供应链的问题。” “如果你认可这个方案。” “没必要另起炉灶。” “你可以直接注资。”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我的『家家福』,可以直接进驻平安广场,开一家顶配的旗舰店。” “我也给你交个底,清水县那个店,就是我的试验田。只要那个店一炮打响,模式跑通,咱们直接把整套班子、整套流程复製到省城来。” “无缝衔接。” 包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遇欢夹著烟的手僵在半空,菸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反应。孙志更是张大了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他以为这年轻人只是来卖点子的。 没想到,人家是带著成熟的项目,来“借壳上市”的! 而在旁边一直闷头吃菜的陈宇,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看看一脸错愕的欢哥,又看看神色淡定、一切尽在掌握的远哥。 脑子里那根筋,终於搭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远哥非要大老远跑到省城来谈什么康师傅代理!怪不得他非要费劲巴拉地搞什么“网吧+超市”的布局!怪不得他哪怕资金炼紧得要断了,也要先把超市的架子搭起来!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他这是在拿整个清水县的盘子当筹码,来撬动陈遇欢这个省城的大金主啊!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铺垫了这么久…… 原来坑早就挖好了,就等著陈遇欢自己往下跳呢! 陈宇咽了口唾沫,看著张明远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侧脸,心里只剩下一个大写的“服”字。 高! 实在是高! 第177章 未来蓝海 “不止是超市。” 张明远没给两人消化的时间,趁热打铁,拋出了第二张底牌。 “我的『极速』网咖,也將在半个月內开业。” 孙志推了推眼镜,显然对“网吧”这个低端业態不太感冒。 “张先生,网吧现在到处都是,虽然现金流不错,但形象太差,而且也就是赚个两三块钱一小时的机时费,天花板太低……” “那是传统的网吧。” 张明远打断了他,脸上带著耐人寻味的笑。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网咖,上网不要钱呢?” “什么?!” 这就连陈遇欢都愣住了,手里的核桃差点掉桌上。 “不要钱?那你喝西北风去?” “陈少,这就是思维的误区。” 张明远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开始拆解这套在后世早已烂大街,但在2003年却如同天书般的商业逻辑。 “传统的网吧老板,盯著的是那台电脑,赚的是那一小时两块钱的死工资。为了抢客,还得不停地打价格战。” “但我盯著的,是坐在电脑前的那个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把上网费免了,或者做到极低。这就相当於我把全县城的年轻人都『圈』进来了。这是巨大的流量入口。” “那怎么赚钱?”孙志忍不住追问。 “靠嘴。” 张明远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一杯现调的冰红茶,成本不到三毛,我卖三块。一杯奶茶,成本五毛,我卖五块。一份微波炉热出来的快餐,成本两块,我卖八块。” “暴利。” 他盯著陈遇欢,声音低沉,充满诱惑。 “陈少,你想想。那些年轻人玩起游戏来,一坐就是一下午。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这就像是你开了一家不用翻台、顾客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的饭馆。” “一台电脑只是个鉤子。” “真正的利润,全在吧檯的那张菜单上。餐饮的毛利高达百分之几百,这不比苦哈哈地收两块钱网费强十倍?” 孙志听得目瞪口呆。 他是个学院派,哪里听过这种野路子?但这逻辑一盘,简直无懈可击! “还有。” 张明远没停,拋出了更狠的一招。 “会员制。” “充一百送五十,充两百送一百二。听起来我亏了?不。” “这叫资金沉淀。” “几千个会员,每个人充几百块,这就是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无息现金流!这笔钱趴在帐上,我可以拿去开分店,拿去进货,拿去干任何事!” “羊毛出在猪身上,让狗来买单。” 张明远靠回椅背,看著已经被彻底震住的两人,淡淡地做了总结。 “这就是网咖的玩法。表面看是网吧,其实是餐饮,更是金融。”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遇欢手里的核桃不转了。他看著张明远,就像看著一个怪物。 这种商业模式,简直就是抢钱! 而且是那种顾客排著队、笑嘻嘻地让你抢! “绝了……” 孙志喃喃自语,他看向陈遇欢,眼神里全是激动。 “欢少,这个模式太恐怖了!一旦落地,绝对是对传统网吧的屠杀!而且这种高端网咖的形象,完全配得上咱们平安广场的调性!” 陈遇欢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臟在狂跳。 如果说刚才的超市是为了配套,那这个网咖模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金矿! “老弟。” 陈遇欢看著张明远,语气认真,甚至带著急切。 “你刚才说,你缺资金,缺合作伙伴?” “对。” 张明远点了点头,適时地递出了橄欖枝。 “我知道陈少在省城商界是一呼百应。但我之所以找你,不光是因为你有钱,更是因为我看重你的人品。丁老三那件事,你为了几个老工人的面子,寧愿多花钱也不用强。就冲这份仁义,你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这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挠到了陈遇欢的痒处。 “好!” 陈遇欢一拍桌子,豪气干云。 “这钱,我投了!” “超市也好,网咖也罢。你张老弟要干的事,我陈遇欢必须帮帮场子!” 见火候到了,张明远图穷匕见,给出了最终的方案。 “陈少注资,拿乾股,坐享分红。具体的运营管理,由我和阿宇负责。” “只要清水县的模式跑通,我们就立刻把这套模式复製到你的平安广场。” “甚至以后,你的楼盘开发到哪儿,我们的商业配套就跟到哪儿。” “这是一片真正的蓝海。只要我们联手,完全可以在那些大鱷反应过来之前,在全省,乃至全国,遍地开花!” 第178章 溢价 “具体怎么投?” 陈遇欢把玩著手里的核桃,终於问到了实质性的问题。 张明远没说话,弯腰从那个放在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 纸张很厚,列印得很工整。 一份是《家家福超市运营规划书》,一份是《极速网咖投资回报分析》。 他把文件平摊在转盘上,转到了陈遇欢面前。 “这是目前的资產清算和后续的投资预算。” 张明远指著上面的数据。 “网吧这边,加上我新谈下来的五十台电脑,固定资產投入在二十五万左右。超市这边,租金、装修加上首批铺货,预算在四十万上下。” “再加上预留的流动资金。” “两个盘子加起来,总投资不到一百万。” 陈遇欢拿起文件,草草翻了两页,眉宇间却闪过一丝失望。 太小了。 对於他这种动輒操盘几百万甚至千万级地產项目的人来说,一百万的生意,就像是小孩过家家。这点钱,也就够他买两辆车,或者在省城好地段买两套房。 这种体量的生意,哪怕利润率再高,一年能赚多少?撑死几十万。 这点钱,值得他陈大少亲自下场? “老弟啊。” 陈遇欢把文件往桌上一丟,靠回椅背,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兴致缺缺。 “说实话,这盘子……有点小。” 他点了根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要不是看在你这个『模式』確实有点意思,再加上想交你这个朋友,这种百万级的小生意,我是真提不起劲儿。” 旁边的孙志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神情显然也觉得这生意有点“不够看”。 张明远神色不变,静静地喝著茶。 他知道陈遇欢这种人的心態。 嫌贫爱富,贪大求洋。 但他也清楚,陈遇欢虽然看不上这点小钱,但他看重那个“未来”。 果然。 陈遇欢抽了两口烟,似乎是觉得驳了张明远的面子不太好,又或者是对那个“遍地开花”的大饼还有念想。 他弹了弹菸灰,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扶贫”大哥姿態。 “行吧。” “既然老弟你开口了,这个场子我肯定得捧。” 陈遇欢伸出六根手指,语气豪爽。 “六十万。” “我出六十万现金,入股你的网吧和超市。” 他看著张明远,给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公道,甚至可以说是极其优厚的条件。 “我要四成股份。” “剩下的六成,还是你和那个……陈宇兄弟的。经营权我也不插手,全权由你们负责。” 旁边的孙志眉毛一挑。 一百万不到的总盘子,六十万买四成? 这不仅是溢价了,这是溢价了一倍还多! 按照正常的估值,六十万至少能拿六七成股份,甚至可以直接控股了。陈少这哪是做生意,简直就是在送钱,在买交情。 陈宇在旁边听得心臟狂跳。 六十万! 这笔钱一进来,所有的资金缺口不仅能填平,还能富余出一大笔钱用来快速扩张!而且只要四成股份,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明远,眼神里满是“答应他”的急切。 然而。 张明远放下了茶杯。 瓷杯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著陈遇欢,脸上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欣喜若狂。 张明远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六十万。” “只能拿二十。”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一点都不能多。” 包间里的空气,隨著张明远这句话落地,瞬间降到了冰点。 “啪!” 陈遇欢手里的核桃重重砸在桌面上,原本脸上的笑逐渐收敛,变得阴沉起来。 他没说话,冷冷地盯著张明远,眼神里不再是欣赏,而是被当成傻子的恼怒。 六十万,买个县城小生意的两成股?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把他陈遇欢当成了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当成了待宰的肥羊。 “呵。” 旁边的孙志更是气极反笑。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推,语气里带著讥讽。 “张先生,我想我需要帮你算笔帐。” “总投资一百万的项目,六十万现金,只换20%的股份?这就意味著你给这个还没影子的项目估值到了三百万!” 孙志手指敲击著桌面,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 “凭什么?就凭几台电脑和几排货架?还是凭你那个所谓的『模式』?” “在省城,三百万能註册一家正经的贸易公司了!张先生,做生意讲究诚意,你这是把欢少的情分,当成了你漫天要价的资本啊。” 陈宇坐在旁边,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他看看脸色铁青的陈遇欢,又看看一脸淡然的远哥,想劝又不敢开口,急得在桌子底下直搓手。 面对两人的怒火和嘲讽,张明远没有丝毫慌乱。 他拿起茶壶,先给陈遇欢的杯子续满水。 “陈少,孙顾问,消消气。” 张明远放下茶壶,神色坦然。 “这帐,孙顾问算的是现在的死帐。而我算的,是未来的活帐。” 他看著陈遇欢,语气诚恳,放低了姿態,却没鬆口。 “陈少,我知道这价格听起来离谱。在任何人看来,我这就是不知好歹。” “但您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咬死这个价?”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因为这六十万,买的根本不是清水县那两个店的砖头瓦块。” “它是一张入场券。” “一张通往全省连锁商业帝国的……原始股入场券。” 陈遇欢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哼一声,没接话,但也没掀桌子走人。 张明远继续说道: “清水县只是个孵化器。一旦模式跑通,我们要进军的是大川市,是省城,甚至更远。” “到时候,一家店的投资可能就是两百万、五百万。” “而您现在手里的这20%股份,是永久有效的。”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意味著,哪怕將来我们的盘子做到了一个亿,您依然拥有这艘大船20%的话语权。” “这还意味著……” 张明远盯著陈遇欢的眼睛,拋出了最核心的利益锚点。 “未来我们在省城开旗舰店,在全省搞连锁,只要您愿意跟投,您只需要出资对应比例的20%资金,就能稳稳守住这20%的原始股。” “那时候的估值,可就不是三百万了,可能是三千万,三个亿。” “您现在多花的这几十万,是在为未来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提前锁定一个不必支付高额溢价的『创始人席位』。” 张明远靠回椅背,声音平静。 “陈少,您是做大事的人。您是用现在的几十万,去博未来几百倍的回报。” “这笔买卖,到底是溢价还是捡漏?” 包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遇欢重新拿起那对核桃,在手里缓缓盘著。 咄咄逼人的怒气消散了一些,沉默不语,显然是在权衡与算计。 张明远的话,偷换了概念,却又逻辑自洽。 如果张明远画的饼能成真。如果真能做成全省连锁,那这20%的原始股,確实价值连城。 但这毕竟是“如果”。 “老弟啊……” 过了许久,陈遇欢才长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却依旧带著不满。 “你的口才是一流的,饼画得也確实又大又圆。” 他看著张明远,摇了摇头。 “但眼下,毕竟只是个县城的小摊子。” “六十万,买个未来的『可能』,还要溢价这么多……” 陈遇欢手指点了点桌子,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这价格,还是太贵了。” 第179章 核心资產 “贵。”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动作从容。 “如果只算电脑、桌椅、装修,这笔帐確实算不过来。陈少觉得亏,也在情理之中。” “啪。” 火苗窜起,点燃了菸草。 张明远深吸一口,隔著繚绕的烟雾,看著陈遇欢,眼神平静深邃。 “但陈少,你是个明白人。做生意,有时候买的不是那堆看得见摸得著的破铜烂铁。”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买的,是这里。” 陈遇欢一愣,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这六十万里的溢价,买的不是股份。” 张明远的声音不高,带著让人振聋发聵的穿透力。 “买的是我张明远的脑子,是我的商业思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声音在包间里迴荡。 “『网咖』的概念谁都能提,『超市引流』的方法谁都能学。这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但是。” 张明远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陈遇欢。 “怎么把这个概念落地?怎么让顾客进来了就不想走?怎么通过sku(库存量单位)管理把损耗压到极致?怎么设计会员体系让资金池滚起来?” “这些具体的运营逻辑、结构节点、核心细节……”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都在我这儿。” “这就是『智慧財產权』,是別人拿不走、学不会的核心机密。” 一旁的孙志听得心头剧震。sku管理、会员资金池……这些词在2003年的內地,那是绝对的前沿理论!这年轻人脑子里装的货,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张明远走到陈遇欢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带著强大的压迫感。 “陈少,你这六十万,换来的不仅仅是两成乾股。” “你换来的,是一个能在未来十年、二十年,在商业战场上为你出谋划策、甚至带你弯道超车的顶级合作伙伴。” “我的眼光,我的布局,还有我脑子里那些还没拿出来的东西。” 张明远笑了,笑得自信又篤定。 “这些,才是你这笔钱真正买到的『核心资產』。” “在这个即將井喷的时代,钱,你陈少有的是。但能带你看到未来的人……” “除了我,你找不到第二个。” 包间里落针可闻。 陈遇欢仰著头,看著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年轻人。 那一瞬间,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站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是一个早已在商海沉浮多年、早已登顶过的商业巨擘。 那份自信,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跟掌控力。 包间內,空气浑浊,烟雾繚绕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陈遇欢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闷头抽著。一支抽完,没有任何停顿,又续上一支。 孙志推了推眼镜,想说话,却被陈遇欢抬手止住。陈宇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见旁边排气扇嗡嗡的转动声。 直到第三支烟燃尽,陈遇欢將菸蒂狠狠按进堆满菸灰的缸里。 他抬起头,有些发红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决断。 “二十不行。” 陈遇欢开口,嗓音沙哑。 “太少了。” 张明远眉毛微挑,还没说话,陈遇欢已经竖起了三根手指,又加了半根。 “我要三十五。” 他盯著张明远,语气不容置疑。 “估值按你说的算。我不占你便宜,也不跟你討价还价。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我注资一百万。” “噗——” 旁边的陈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一百万?! 孙志也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提醒老板风险,却看到陈遇欢那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百万,换你35%的股份。” 陈遇欢身体前倾,死死锁住张明远。 “但是,我有一个附加条款,必须写进合同里。” “你说。”张明远神色依旧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一百万,这笔钱不仅能填平所有的坑,还能让他的商业版图瞬间提速至少两年。 “未来十五年內。” 陈遇欢一字一顿,拋出了他的底线。 “不管你的生意做得多大,不管以后有多少资本想进来分蛋糕,也不管你张明远將来多有钱。” “你不能通过增资扩股稀释我的股份,更不能用任何手段踢我出局。” “除非我自愿退出,否则,这35%的份额,必须像钉子一样,钉在你的商业版图里。” 这不仅仅是投资。 这是要把自己,死死地绑在张明远这辆还没起步、但註定会狂飆的战车上。 他看懂了张明远的价值,也看透了未来的潜力。他怕的不是亏钱,他怕的是將来这艘船变成了航母,自己却被一张船票给打发了。 张明远看著陈遇欢。 这一刻,他才真正认可了这个所谓的“二代”。 这才是做大事的魄力。 “好。” 张明远伸出手,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成交。” “未来,咱们荣辱与共。” ……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像是一场梦。 这顿饭吃得那是真正的宾主尽欢。 陈遇欢当场交代李天明去办事。 擬合同、列印、签字、按手印。 不到两个小时,一切尘埃落定。 隨著陈遇欢一个电话打给財务,仅仅过了半小时,李天明就拿回了银行转帐回单。 一百万整。 看著那张轻飘飘的回单,陈宇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是飘的。 一百万啊…… 这就到手了? 就靠一顿饭,一张嘴,还有一个还没完全落地的“模式”? 他看向正在和陈遇欢谈笑风生的张明远,眼里的崇拜已经浓得化不开。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第180章 百倍回报 夜风微凉,吹散了“御膳房”门口的几分燥热。 陈遇欢喝得有点多,脚步虚浮,半个身子都掛在李天明身上,脸上此刻全是酒后的红晕和豪爽。 “老弟!嗝……” 他大力拍著张明远的肩膀,舌头都有点大了。 “以后咱们可就是自己人了!你办事……我放心!以后在清水县,谁敢给你使绊子,你就……就提我陈遇欢的名字!” “陈少放心,早点回去休息。” 张明远虽然也喝了不少,但眼神清明,脚下生根,站得稳稳噹噹。他客气地將陈遇欢送上那辆奥迪a6,目送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桑塔纳。 驾驶座上,陈宇早就等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双手紧握著方向盘,像是要把它攥出水来。 “远哥,上车。” “没喝酒吧?”张明远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第一件事就是侧头去闻。 “没!绝对没!” 陈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吃饭前特意交代的,哪怕天王老子劝酒我都得把杯子扣下。我就喝了两壶茶,厕所都跑了三趟。” 张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繫上安全带。 “记住,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不仅仅是规矩,也是对自己负责。”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省城的霓虹,隨口蹦出一句后世的金句。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真要是因为喝酒把自己送走了,到了阎王爷那儿都没处说理去。” “嘿,远哥你这词儿一套一套的,跟顺口溜似的。” 陈宇咧嘴一笑,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桑塔纳滑入主路。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 陈宇开著车,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偷瞄一眼放在后座的那个公文包——里面装著刚签好的合同和转帐回单。 忍了又忍,他终於还是憋不住了。 “远哥……” 陈宇的声音有点发飘变调。 “你……你掐我一把。” “干嘛?”张明远闭目养神。 “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呢?” 陈宇吞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一百万啊!那可是一百万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肩膀也跟打摆子一样颤抖起来。 “虽然咱们之前买楼、搞装修,前前后后经手的钱也有大几十万了。但那些都是花出去的流水,是砖头瓦块。” “可这是实打实的现金!是人家硬塞给咱们的!” 在2003年,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这时候的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六七百块。如果不吃不喝,攒够一百万需要一百三十年。 在这个遍地还是几万块就能买套房的年代,一百万,足够在清水县最好的地段买下十套房,光靠收租就能过上地主老財的日子。 哪怕是放在省城,这也绝对是一笔能让人挺直腰杆做人的巨款。 陈宇握著方向盘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前几个月他还是个为了十几块撞球费跟人红脸的小混混,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管理著百万资產公司的股东? 这也太梦幻了。 “淡定点。” 张明远睁开眼,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摇下车窗,看著窗外的炫丽灯火。 “这才哪到哪。” “各取所需罢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深邃。 “陈遇欢不是慈善家,更不是傻子。他肯掏这一百万,是因为他看到了这笔钱背后能带来的利益。” 张明远看著陈宇,语气篤定。 “我们缺资金启动,他缺盈利的方向跟优质的项目。” “甚至在我看来……” 张明远扔了菸头,笑了笑。 “这笔买卖,是他陈遇欢占了大便宜。” “占便宜?”陈宇瞪大了眼睛,“一百万买个县城生意的股份,还是咱们占大头,他占便宜?” “当然。” 张明远弹了弹菸灰。 “你想想,如果我们的模式真的跑通了,哪怕只在全省铺开五十家店。到时候『家家福』和『极速』这两个品牌的估值会是多少?” “那时候,他手里这35%的股份,价值就不是一百万了。”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至少是一个亿。” “百倍的回报率。” “你说,他是不是赚翻了?” “嘶——” 陈宇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油门当剎车踩了。 一个亿?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远哥画的这个饼,太大,太香,香得让他有点晕。 他偷偷瞥了一眼张明远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忍不住嘀咕。 明明是咱们空手套白狼,拿了人家的钱办自己的事,怎么到了远哥嘴里,反而成了人家还得谢谢咱们? 这不就是典型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陈宇咧了咧嘴,没敢把这话以说出口,只是一脚油门,桑塔纳在夜色中加速,朝著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疾驰而去。 另一边。 黑色的奥迪a6行驶在省城宽阔的主干道上,底盘沉稳,车厢內静謐无声。 后座上。 车门关上的那一剎那,陈遇欢身上那股五迷三道的醉意,就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原本半眯著的眼睛陡然睁开,目光清明锐利,带著一丝令人胆寒的冷静。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搂著人称兄道弟、甚至需要人搀扶的醉態? 陈遇欢从车上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这小子……”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孙志听。 “真他妈是个天才。” “那些什么sku、流量闭环、引流模型……老子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这背后的逻辑,这里的利润,老子门儿清。” 旁边的孙志正在整理公文包里的合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出於职业习惯,他还是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 “欢少。” 孙志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 “虽然理念很超前,但毕竟是在县城,操盘的又是两个没经验的年轻人。这一百万投进去,风险还是很大的。万一……” “风险?” 陈遇欢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盯著孙志,眼神犀利的让孙志心里直发毛。 “老孙,你只看了项目,没看人。” “你看张明远那双眼睛了吗?那是二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神吗?” 陈遇欢手指轻轻敲击著真皮扶手。 “沉稳、狠辣、算无遗策。那就是个谋而后动的千年狐狸!” “他那份自信,是源自骨子里的。” 陈遇欢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值得赌一把。” “输了,左右不过是一百万,伤不到陈家的筋骨。” “但要是赌贏了……” 陈遇欢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语气激昂。 “那就是一个未来不可限量的商业帝国。” 孙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摇了摇头,默默地合上了公文包,看向窗外。 在他眼里,身边的这位陈家大少,和刚才那位张明远,身影逐渐重合。 一样的狂妄,一样的敢赌。 这两个人,本质上是一类人。 都是疯子。 第181章 合伙人的便利 回到建设招待所,酒劲涌了上来。 张明远踢掉鞋子,指了指旁边那张空床。 “別折腾了,就在这儿睡。” 他把装有银行卡和合同的公文包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 “双人间,空著也是空著。” 陈宇却没动。 他搬了把椅子,像尊门神一样坐在两张床中间,死死盯著那个枕头。 “远哥,你睡你的。” 陈宇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可是一百万。就在你枕头底下压著,你又喝多了,睡得死。我这心里不踏实。” 他神经质地看了一眼房门,压低声音。 “我总感觉这走廊里有人走动,像是衝著钱来的。我守著,你放心睡。” 张明远也没力气劝他,摆了摆手,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张明远醒来时,陈宇还保持著那个姿势,眼圈黑得像熊猫,但精神却亢奋得嚇人。 “你小子,一百万你就能不睡觉看著,要是一千万,你是吃喝拉撒睡都能免了?” 张明远摇摇头,开口调侃了一句。 “走,去银行。” 张明远洗了把脸,带著陈宇直奔附近的建行网点。 柜檯前,点钞机“哗哗”作响。 张明远取了十万现金,装进那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递给陈宇。 “这里面有给老周的七万尾款,剩下三万是你回去办事的经费。” 两人站在路边,张明远神色严肃,开始交代任务。 “第一,电脑是易损件,虽然咱们那是原包的,但也怕暴力运输。你別坐客车,直接跟老周的货车一起走,押车回去。路上盯紧点,別让那帮司机把货给顛坏了。” 陈宇把包抱在怀里,重重点头。 “第二,回去之后,马上去工商局。” 张明远竖起两根手指。 “註册一家商贸公司。名字就叫『寰宇远航商贸』。” “以后网吧、超市,全部掛在这个公司名下。” 他看著陈宇,语气郑重。 “阿宇,以前咱们是小打小闹,钱揣兜里就行。现在既然拿了陈遇欢的一百万注资,那就得正规化。” “公司要把骨架搭起来。財务、出纳必须招专业的,帐目要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的进出都要有凭证。” “咱们是要做大生意的,別在帐目上让人抓了小辫子。” 陈宇听得认真,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 “远哥,那你呢?” “我得在省城待到面试结束。” 张明远帮他理了理衣领。 “这段时间,家里那摊子事就全靠你了。回去先把网线拉了,盯著装修收尾,设备进场调试。等我回去,咱们就挑个黄道吉日,正式开业。” “放心吧远哥!” 陈宇合上本子。 “人在阵地在。我回去就把这摊子支棱起来,绝不给你掉链子!” 陈宇拦下一辆计程车,直奔货运站而去。 看著计程车远去,张明远站在街头,点了一根烟。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8月13號。 距离22號的面试,还有不到十天。 时间紧迫。 他原本计划著今天去跑跑日化用品的渠道,把宝洁和联合利华的省代谈下来。毕竟洗髮水、牙膏这些东西也是超市的刚需品类,利润虽然薄,但那是为了凑齐品类,不能少。 就在这时,“滋滋滋——” 兜里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张明远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著“陈遇欢”三个字。 “喂,陈少。” “老弟,起来了吧?” 电话那头,陈遇欢的声音带著慵懒。 “钱到了吧?” “到了,刚收到简讯。” “那就好。”陈遇欢话锋一转,“你现在在哪?要是没事,赶紧来趟平安广场。” “怎么了?” “昨天你说的那个『超市布局』,还有那个什么『动线设计』,老孙在那儿琢磨半天也没定下来。你赶紧过来,现场给指点指点,这旗舰店到底该怎么划片儿,怎么留口子,这可关係到后面改建的工程量。” 张明远愣了一下。 昨天才收钱,今天就开始抓壮丁了? “行,我这就过去。” 掛断电话,张明远看著那个黑下去的屏幕,苦笑一声。 摇了摇头,他把菸头按灭在垃圾桶上。 “果然。”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卖命。这一百万,不仅买了他的股份,还买了他这个免费的“顶级商业顾问”。 这以后,怕是有的忙了。 半小时后,张明远打车到了北岳区武寧路。 平安广场的工地被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圈著,里面塔吊林立,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这里紧邻著省城的北二环路,对面是刚规划好的长途客运站,背靠著一大片待拆迁的城中村,还有十几个老单位家属院。 位置不算核心,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扼守著出入城的咽喉,是未来的一块肥肉。 张明远走进临时搭建的彩钢板指挥部。 屋里烟雾繚绕,陈遇欢正翘著脚喝茶,孙志对著墙上掛著的大蓝图愁眉苦脸。 “来了?” 陈遇欢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老孙这书呆子,画了三版动线图,我怎么看怎么彆扭。你来给把把脉。” 张明远没客气,走过去扫了一眼。 孙志设计的动线是典型的百货商场逻辑,四平八稳,井字形通道,讲究个通透。 “太散了。” 张明远拿起一支红笔。 “超市不是百货,不能让顾客乱逛。得让他们按我们的规矩走。” 他在图纸上那个预留的地下入口处,重重画了一条线,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主通道,宽三米,直通到底。” “入口处,放黄金珠宝和化妆品柜檯,这是门面,也是高毛利区,必须强迫顾客第一眼看到。” 笔尖拐了个弯,指向左侧。 “这边,放日用百货和洗化,那是刚需。顾客为了买瓶洗髮水,得走过半个卖场。” 最后,他在图纸的最深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生鲜、熟食、麵包房,全部塞到最里面。” “这就是『磁铁』。” 张明远扔下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爷大妈为了买那一斤便宜两毛钱的鸡蛋,为了抢那刚出炉的热馒头,必须穿过整个超市。这就是『强制动线』。” “只要他们进来了,这一路走过去,隨手拿两包薯片,拿瓶酱油,这客单价就上来了。” 孙志推了推眼镜,看著那条蜿蜒曲折却又逻辑严密的红线,半晌没说话。最后,他衝著张明远竖了个大拇指。 “服了。” 陈遇欢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我就说还得是你!老孙这脑子,全是死书!” 正事谈完,几人坐下来喝茶。 张明远看了看时间,准备告辞。 “陈少,既然这边定了,我就先撤了。下午还得去跑几家日化代理,把洗髮水、牙膏这些货源敲定。” “跑渠道?” 陈遇欢愣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要自己去跑?” “没办法,那是刚需品类,得一家家谈。” “费那个劲干嘛。” 陈遇欢放下茶杯,从兜里摸出手机,那是一部最新款的三星翻盖。 “你要什么牌子?宝洁?联合利华?还是立白、纳爱斯?” “都要。” “行。” 陈遇欢翻开电话本,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老吴吗?我,遇欢。” 他语气隨意,跟电话对面的老吴称兄道弟。 “我有个兄弟,开了家超市,需要进点洗化用品。对,全品类。你那个省代的口子,给他开一下。” “价格嘛……你也別跟我玩虚的。按给下面一级分销商的底价走。对,不用压货,现结。” 掛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 “老郑,你那边的粮油米麵……对,给我留一批货……” 前后不到十分钟。 三个电话。 日化、粮油、甚至菸酒的省级总代渠道,全部打通。而且拿到的价格,比张明远之前预估的还要低两三个点。 陈遇欢合上手机,隨手扔在桌上,看著张明远。 “行了。” “回头你留个地址付运费,他们给你送货上门。” “合同都不用签,货到付款就行。”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茶还没凉。 他看著陈遇欢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解决了? 自己原本计划要跑断腿、磨破嘴皮子,甚至还要请客吃饭装孙子才能谈下来的渠道,在人家陈大少这里,也就是几通电话的事。 甚至连办公室的门都没出。 这就是阶层。 这就是底蕴。 对於普通人来说是天大的难事,在这些掌握了核心资源的人手里,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人情置换。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苦,但回甘很甜。 他更加確信,自己用35%的股份把陈遇欢绑上战车,这步棋,走对了。 这不仅仅是资金的注入。 这是给自己的商业帝国,装上了一台名为“特权”的加速器。 “谢了,陈少。” 张明远放下茶杯,眼神清亮。 “客气什么。”陈遇欢摆摆手,“咱们现在是合伙人,你超市也是我的生意。” 第182章 登门拜访 接下来的几天,张明远过得像个苦行僧。 建设招待所302房间的门几乎没开过。除了下楼买饭,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张简陋的书桌前。 桌上堆满了关於“三农问题”、“国企改制”的剪报。他不仅在背诵,更是在脑海里推演著面试中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刁钻问题。 商业上的布局已经完成,那是他的后盾。 而现在的备考,是为了磨利他手中的剑。 8月17日,上午九点。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的高强度脑力消耗让他有些疲惫,但也让他找回了那种属於“考生”的专注。 “该出去透透气了。” 他站起身,拉开窗帘。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摇曳。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那是那天在文化馆,秦知赋秦老留给他的。 他看著名片上那串手写的號码,眼神微凝。 这两天在招待所,他也没閒著。通过跟前台大姐的閒聊,再加上翻阅了几份省里的旧报纸,他大概摸清了这位“秦老”的底细。 这一摸,让他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秦知赋,原省钢铁集团的党委书记、董事长。在这个重工业基地的省份,省钢的一把手,那是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干部,在省里说话那是掷地有声的。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让张明远心惊的,是坊间关於秦家的传闻——“秦家五虎”。 老大在省委组织部干部处任职,核心要害部门; 老二在省公安厅刑侦口,实权派; 老三在省发改委,管项目的; 老四外放某地级市当副市长,封疆大吏的苗子。 而那个唯一没从政的老五,就在省建行当副行长,管著钱袋子。 这一家子,涵盖了组织、政法、经济、行政、金融五大命脉。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底蕴深不可测。 相比之下,陈遇欢那种靠著家里有钱横衝直撞的富二代,在秦家面前,火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才是真正的“大佛”。 也是张明远未来仕途上,必须抓住的一根通天绳。 张明远平復了一下心情,拨通了那个號码。 “餵?”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传来秦老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秦老,我是小张,张明远。” “哦!是小张啊!” 秦老的声音立刻热情了起来,显然对这个让他捡了大漏的年轻人印象极深。 “算算日子,你也该到省城准备面试了吧?住下了吗?” “住下了,在建设招待所。”张明远语气谦逊,“这几天一直闷头看书,没敢打扰您。今天正好有点空,想著来看看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一个孤老头子,平时在家也就是养养花、喂喂鸟,閒得发慌。你来了正好,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解解闷。” “那我就叨扰了。” “说什么客气话。”秦老报了个地址,“解放路东段,省钢家属院一號楼,那栋红砖的小洋楼就是。门口有警卫,你报我名字就行。” 掛断电话,张明远收起手机。 省钢家属院一號楼。 那是当年省钢为了安置核心领导专门建的专家楼,闹中取静,住的都是这个省工业体系里的元老级人物。 虽然不是省委大院,但这分量,一点也不轻。 张明远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衬衫,对著镜子整了整衣领。 这扇门,今天对他打开了。 掛了电话,张明远没有急著动身。 他在房间里点了一根烟,看著窗外斑驳的树影,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秦家这棵树,太高,太大了。 哪怕他是个重生者,哪怕他手里攥著未来的剧本,但他现在毕竟只是个还没入职的穷学生,是一个刚有点小钱的个体户。 跟秦家这种在省里根深蒂固、四官一商的庞然大物比起来,两者之间的差距,那是云泥之別。 “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低声自语。 这种级数的豪门,门槛高得嚇人。你硬往上贴,那叫攀附,叫諂媚,人家表面客气,心里只会看轻你。 只有保持分寸,不卑不亢,借著那点“忘年交”的情分,像走亲戚一样走动走动,把这层关係像养花一样慢慢养著,才是长久之计。 这是他为未来十年铺的路,急不得。 想通了这一层,张明远掐灭菸头,出了门。 第一次登门,空手肯定不行。但送什么,是个大学问。 送钱?那是不知分寸,找死。 送贵重礼品?几千块的菸酒在秦老眼里估计跟白开水没区別,而且显得市侩,容易让人觉得你別有所图。 张明远打车去了趟文化市场。 他没挑那些花里胡哨的古玩,而是进了一家老字號的笔墨庄。 挑了一方成色中等的端砚,两支湖笔,几张洒金宣纸。 回到招待所,张明远铺开宣纸,研好墨。 他沉心静气,提笔,在那张宣纸上,写下了一幅字。 这是他前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时练出来的手艺。 那几年年关难过,为了多挣几百块钱过年,他大冬天裹著军大衣在街边摆摊写春联。手冻得通红,还得要在红纸上笔走龙蛇。 也就是那几年的苦练,加上他確实有点天赋,练出了一手骨力劲健的柳体。 虽称不上大家,但在外行眼里,绝对拿得出手,透著股在风雪里磨出来的硬气。 晾乾,卷好。 他又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十年陈的西凤酒。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礼盒装,就是那种光瓶的老酒,两百多块钱,不贵,但懂酒的老头都好这一口。 字是心意,酒是敬意。 既不显得寒酸,又不显得諂媚,这就叫分寸。 …… 下午四点。 黑色的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解放路东段。 这一片的氛围,跟外面的喧囂截然不同。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更加粗壮,遮天蔽日。围墙很高,上面拉著铁丝网,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 张明远没把车往里开。 他在距离大门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把车停好。 在这种老干部大院,开著一辆崭新的私家车直衝大门,那是暴发户的行径,没规矩。 他拎著那个简单的纸袋,步行走了过去。 大门口,没有花哨的电动伸缩门,只有两扇厚重的黑色铁柵栏门,半开著。旁边有个红砖砌成的门房,墙上掛著“省钢家属院”的牌子,字体斑驳。 虽然不是省委大院,但这股子肃穆的劲儿,一点也不差。 门房里坐著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卫,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保安服,没戴帽子,正捧著个搪瓷缸子喝茶。 看到张明远走过来,老警卫放下了茶缸。 那一双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在张明远身上从头扫到脚。 “小伙子,找谁?”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架子,但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人不敢有半句假话。 “大爷您好。” 张明远微微欠身,递上一根烟,脸上掛著谦逊的笑。 “我找一號楼的秦知赋秦老。我是晚辈,跟他约好了,过来看看他。” 老警卫没接烟,只是摆了摆手。 “秦老的客人?” 他看了看张明远手里提著的那个普通的纸袋,又看了看张明远那身乾净利索的白衬衫,眼神缓和了一些。 “稍等。” 老警卫拿起桌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號码。 “餵?秦老啊,我是门房老赵。……对,有个年轻人,叫……” 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明远。 “张明远。”张明远补充道。 “对,叫张明远。说是跟您约好的。……哎,好,好。” 掛了电话,老警卫从窗口递出一个登记簿和一支原子笔。 “登个记,身份证压这儿。” 他指了指里面那条幽静的林荫道。 “进门左拐,走到头,那栋红砖的小洋楼就是。院里別乱跑,住的都是老领导,喜静。” “谢谢大爷。” 张明远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號,將身份证递进去。 隨著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更大一些。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脚下的柏油路面有些裂纹,缝隙里长著青苔。两旁的树木高大得有些过分,將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让这院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安静。 这是一种带著歷史沉淀和权力威压的安静。 张明远走在这条路上,思绪万千。 这扇门虽然进来了。 但要想真正融入这个圈子,他还差得太远。 今天,只是个开始。 第183章 懂分寸的晚辈 张明远站在那扇厚重的深漆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叩响了门环。 “篤,篤。” 没过多久,门內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咔噠。” 门开了。 探出头来的,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穿著粉色的连衣裙,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奇地打量著面前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你找谁呀?”。 张明远弯下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小朋友,我找秦知赋爷爷,他在家吗?” “爷爷!有人找!” 小女孩回头喊了一嗓子,然后把门彻底拉开,却没有让开路,依旧歪著头看著张明远手里的纸袋。 很快,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传来。 秦知赋穿著一件宽鬆的白色汗衫,手里摇著把大蒲扇,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谁啊?这个时候……哟!小张来了!” 看到张明远,老爷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热情地招手。 “快!快进来!外面热!”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张明远手里提著的那个纸袋上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虽然没说话,但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瞬间淡了几分。 到了他这个级別,最烦的就是拎著东西上门的人。哪怕是再欣赏的晚辈,一旦沾上了送礼求办事的俗气,那份交情也就变了味。 张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进门换鞋的时候,主动將纸袋递了过去,大大方方地开了口。 “秦老,第一次登门,不知道带点什么好。”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捲轴,还有那瓶光瓶的西凤酒。 “我想著您也不缺什么贵重东西,送那些俗物反倒污了您的眼。正好前两天閒著没事,我自己写了幅字,手艺潮了点,您別嫌弃。” “还有这瓶酒。” 张明远指了指那瓶连包装盒都没有的西凤。 “不是什么名贵好酒,就是十年陈光瓶西凤。我知道像您这样的老同志就好这一口,喝著顺喉,不上头。” 秦知赋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一卷宣纸,又看了看那瓶朴实无华的老酒。 没有烟,没有茶,更没有动輒几千上万的营养品。 一幅晚辈亲手写的字,一瓶懂行才喝的老酒。 这哪里是送礼?这是晚辈来看长辈的一片心意,是那种乾乾净净、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雅趣”。 “你这孩子……” 秦知赋接过东西,刚才那一丝芥蒂瞬间烟消云散,看向张明远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讚赏。 懂事。 太懂事了。 这就是分寸感。 “行!这礼物我收了!特別是这字,我待会儿可得好好还要指点指点你!” 秦知赋大笑著,將张明远让进了屋。 “囡囡,去给客人倒杯水。” “知道了爷爷!”小女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跑开了。 张明远走进客厅。 一股凉意沁人心脾,不是空调的硬风,而是老房子特有的阴凉,混合著一种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纸的味道。 房子的格局很大,是那种苏联专家楼特有的高举架。 没有想像中的富丽堂皇。 地面铺著暗红色的木地板,打蜡打得鋥亮,踩上去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家具都是有些年头的老红木,样式古朴,没有过多的雕花,却透著股子沉稳的大气。 沙发上铺著洁白的鏤空鉤花罩巾,一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著门的那面墙。 並没有掛什么名家字画,而是掛著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建国初期的钢铁厂高炉,火花四溅,工人们挥汗如雨。 照片下是一排整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大部头的书籍和文件盒,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发白,显然是被常年翻阅的。 而在书柜的角落里,隨意地摆放著几块奇石和根雕,不显眼,但如果有懂行的人细看,就会发现那都是有些年头的精品。 这就叫底蕴。 不需要金碧辉煌的装修来撑场面,这屋子里的每一个物件,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主人的身份和阅歷。 张明远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四处乱看,目光在那个书柜上停留了片刻。 “隨便坐,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秦知赋把酒和字画放在桌上,指了指沙发。 “怎么样?我这老窝,是不是显得有点太闷了?” “闷?” 张明远摇了摇头,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老红木沙发上坐下,手掌轻轻摩挲著扶手。 “这不是闷,是沉淀。” 他指了指那面书墙,又指了指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现在的外面太浮躁,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和暴发户的金炼子。能在闹市里守著这一屋子的书香和回忆,这叫雅趣,也叫定力。” 张明远笑了笑。 “这种感觉,花多少钱都装修不出来。” “你小子,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专挑我爱听的说。” 秦知赋拿著蒲扇,那是老式的大蒲扇,扇出来的风大,却也费劲。他一边扇著风,一边似笑非笑地看著张明远。 突然,老爷子话锋一转。 那双原本慈祥浑浊的眼睛,陡然射出一道精光,像是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直直地刺了过来。 “不过,小张啊。” 秦知赋手里的蒲扇停了。 “咱们有一说一。那天一別,这都好一段了,你也没个动静。今天突然提著东西上门,这么讲究……”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直接而露骨,不再是那个和蔼的长辈,更像是一个审视下级的上位者。 “是不是从哪儿打听到,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底细了?”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送命题。 若是矢口否认,显得虚偽,秦知赋这种人精一眼就能看穿;若是承认是为了巴结,那就落了下乘,之前建立的好感瞬间归零。 张明远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迎著秦知赋审视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乾脆利落。 秦知赋眉毛一挑,显然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前两天住在招待所,听人閒聊,確实听到了一些关於您的传闻。说您是老省钢的一把手,家里的几位公子,也都是省里的栋樑。” 张明远语气平静。 “说实话,知道您家里是这种『大门大户』,我反而犹豫了,不敢来了。” “哦?为什么?”秦知赋问。 “怕。” 张明远笑了笑,有些自嘲。 “怕您觉得我是来攀高枝的,怕您觉得我这个穷学生另有所图,怕那点本来挺纯粹的忘年交情分,沾上了铜臭味,变了质。” 他拿起桌上的那瓶光瓶西凤酒,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出来。 “但转念一想,那是心里有鬼的人才怕的。” 张明远给秦知赋面前的空酒杯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张明远今天来,不求人办事,不求人借钱,更不想从您这儿討什么好处。” “我就是那天在文化馆,觉得跟您老投缘。想来看看您这位忘年交,蹭您一杯茶喝,顺便把这瓶酒跟您分了。” 他举起酒杯,眼神清澈见底,坦坦荡荡。 “至於您以前当多大的官,家里有几个厉害的儿子……那是您的事,跟我这就著花生米喝酒,有什么关係?” “我要是因为您背景大就不敢来,那才叫心里有鬼,那才叫瞧不起您。”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秦知赋盯著张明远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在找这年轻人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偽装和破绽。 但看到的,只有坦诚。 “哈哈哈哈!” 秦知赋突然仰头大笑,一把端起酒杯,跟张明远重重碰了一下。 “好!” “好一个心里没鬼!” 秦知赋一口乾了杯中酒,辣得哈了一口气,脸上表情却十分舒展。 他指著张明远,摇了摇头,发自內心的讚嘆。 “你这小子,看著年轻,但这心眼子……通透!”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会算计的人更多。但敢把算计摆在明面上,还让人觉得舒服的,你是头一个。” 第184章 实在人 一两酒下肚,秦知赋的兴致彻底上来了。 他放下酒杯,脸颊微红,衝著张明远招了招手,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来,小张。酒先不喝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老爷子站起身,背著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客厅侧面的一扇厚重木门。 那模样,不像是个威严的退休厅官,倒像是个急著向玩伴炫耀新玩具的老顽童。 张明远连忙起身跟上。 “咔噠”一声轻响,秦知赋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混杂著陈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也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做了防潮处理。正中间摆著一张宽大的红木案台,四周则是顶天立地的博古架和带玻璃门的展示柜。 恆温恆湿,专业得很。 “看看,这才是我的『老窝』。” 秦知赋指著那一屋子的藏品,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外头那是过日子的,这儿才是我的藏宝室。” 他走到一个展示柜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蓝色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版红彤彤的邮票。 “t46,庚申猴。” 秦知赋像捧著刚出生的婴儿,將那版邮票放在案台上,拿起放大镜递给张明远。 “整版八十枚,全品,带厂铭。这可是当年的『金猴』,现在市面上,那是有一版少一版嘍。” 他又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那块,田黄冻石,乾隆年间的印胚。看著不起眼,那是石头里的皇帝。” 老爷子如数家珍,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喋喋不休。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沉稳架子。 张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放大镜,却没怎么细看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 他看著秦知赋。 “秦老,您这儿真是个宝库。” 张明远放下放大镜,没有不懂装懂地去点评什么雕工、成色,而是坦然地摊了摊手,脸上带著一丝惭愧的笑。 “不过说实话,您跟我讲这些专业的,那是对牛弹琴了。” “我是个俗人,看这满屋子的宝贝,只觉得好看,觉得贵重,但真要我说出个一二三来,我是两眼一抹黑,怕闹了笑话。” 秦知赋动作一顿,转过头看著他。 “真不懂?” “真不懂。” 张明远回答得乾脆利落。 “上次那两版羊票,纯粹是运气好,眼尖。真要论底蕴,论鑑赏,我连您的门槛都还没摸著呢。” 他指著那版猴票,语气真诚。 “就像这猴票,我知道它值钱,但我更喜欢听您讲它当年的故事,讲您是怎么把它淘换来的。我觉得,那故事比这纸片子,更有意思。” 这番话,让秦知赋愣了愣。 若是旁人,进了这屋,哪怕不懂也要装懂,也要搜肠刮肚地夸上几句“鬼斧神工”、“价值连城”。 可张明远这是直接把“不懂”两个字掛在脸上,却让人觉得无比舒服。 “哈哈哈哈!” 秦知赋指著张明远,笑得更大声了。 “你小子啊,就是这点招人稀罕!不装!实在!” 他把锦盒盖上,心情大好。 “不懂没关係,玩收藏嘛,玩的就是个心情。你能听我这糟老头子囉嗦,我就知足嘍!” 老爷子兴致更高了,拉著张明远,非要给他讲那块田黄石当年是怎么在潘家园被人当成烂石头扔在地上的趣事。 一老一少,在这间不大的密室里,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津津有味。 没有利益交换的算计,只有那一刻难得的忘年之乐。 从收藏室出来,两人进了隔壁的书房。 这里光线极好,落地窗前摆著一张宽大的紫檀画案,上面铺著毛毡,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松烟墨香。 秦知赋走到案前,拿起张明远送来的那个捲轴,解开系带,手腕一抖,將宣纸缓缓铺陈开来。 纸面展开,墨色淋漓。 只有两句诗,七个大字,一行落款。 ——“咬定青山不放鬆”。 字体是典型的柳体,骨力遒劲,稜角分明。每一笔都像是由刀刻斧凿一般,斩钉截铁,透著寧折不弯的风骨。尤其是那个“定”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如枯藤盘树,力透纸背。 秦知赋双手撑在案台边缘,身子前倾,盯著这幅字看了良久。 “好一副柳骨。” 他没有先夸好坏,而是发出一声感嘆。 “柳公权的字,讲究个『心正则笔正』,最难练的就是那股子剔肉见骨的『瘦硬』劲儿。” 秦知赋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张明远脸上,眼神复杂。 “小张,这字……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 “太狠了。” 他指著那个“咬”字。 “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但这中间的行笔,却带著股子杀伐气。就像是一个在风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咬著牙,要把脚下的路给踩穿。” “字如其人。” 秦知赋绕过书桌,走到张明远面前,语气篤定。 “看你平日里斯斯文文,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像块温润的玉。但这幅字把你给卖了。” “你骨子里,是块石头。” 老爷子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又臭又硬,认死理。谁要是想把你搬走,不仅搬不动,还得崩掉几颗牙。” 张明远心头微微一跳。 这老头,眼光毒辣得嚇人。 他前世在社会底层挣扎的戾气,已经融进了骨血里。但他现在不能说实话,只能换个符合身份的说法。 “秦老慧眼。” 张明远没有否认,只是拱了拱手,神色坦然。 “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宣纸,就蘸著水在水泥地上练,在废报纸上练。后来上了大学,为了攒学费和生活费,每年寒冬腊月,我都得在街头帮人写春联。” 他笑了笑,眼神坦然。 “大冬天的,手冻僵了也得写,还得写得快,写得好,不然人家不给钱。这股子『狠劲』,大概就是那时候跟西北风较劲练出来的,让您见笑了。” “好!好一个跟西北风较劲!” 秦知赋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现在的年轻人,要么浮躁,要么娇气。能吃这份苦,还能把字练出这种风骨,难得!” 他小心翼翼地將字卷好,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这幅字,我收了。掛在书房,正好给我提个醒,老了也不能鬆了这口气。”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 秦知赋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走!回客厅!咱们接著喝酒,好好喝两杯!” 张明远跟在他身后,走到客厅,看了看空荡荡的茶几,却停下了脚步。 “秦老,光喝酒不吃菜,那可是伤身。” 他挽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小臂,笑著问道。 “家里还有菜吗?” “菜倒是有,早上保姆小王买了不少在冰箱里。不过她家里有点急事,做完午饭就请假回去了。” 秦知赋愣了一下,看了看掛钟。 “这会儿大院食堂估计也没什么好菜了,要不……我打电话让人从外面的馆子送几个菜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还得等。” 张明远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说道。 “外面的菜油大,您上了年纪吃著也不健康。您要是信得过我的手艺,我给您弄两个下酒小菜。” “也就十分钟的事。” 秦知赋看著那个径直走进厨房、没有丝毫拘束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这小子,是真没把自己当客人。 这种“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劲儿,反而让秦知赋觉得亲近。 “行!” 老爷子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那我就等著尝尝你的手艺!记得,我不吃辣,少放盐!” 第185章 守正出奇 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著。 张明远熟练地將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刀工利落,篤篤篤的切菜声不断响起。 就在他准备焯水的时候,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叔叔。” 那个叫囡囡的小女孩背著手走了进来。她一点也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案板上的肉,仰著头,大大方方地说道: “你可別光顾著跟爷爷喝酒呀,我肚子都叫唤了,还没吃饭呢。” 张明远闻言,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子,视线和小女孩齐平。 “行,叔叔肯定不让你饿著。” 他笑著颳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 “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想吃什么?” “我叫秦妙妙。” 小姑娘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伸出两根手指。 “我想吃糖醋排骨,还要番茄炒蛋,要甜一点的!” “没问题。”张明远一口答应,“排骨管够,鸡蛋多放糖。” 秦妙妙眼睛一亮,像是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似的,凑到张明远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 “那你一定要做得好吃哦。只要好吃,我就给你看我收藏的魔方!我有好多种不一样的,我从来不给別人看的。” “一言为定。” 张明远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个勾。 把小丫头哄出去后,张明远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忙碌起来。 起锅,烧油。 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熟练得让人心疼。 前世的他,虽然事业一塌糊涂,窝囊了半辈子,但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却是唯一的“保姆”。 为了討好周慧,为了照顾那个他视如己出的“儿子”,他练就了一手绝佳的厨艺。二十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他在厨房里烟燻火燎,变著法地给那对母子做饭,看著他们吃得满嘴流油。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给別人养老婆、养儿子的笑话。 “滋啦——” 排骨下锅,糖色翻炒出诱人的焦香。 张明远顛著勺,火光映照著他冷硬的侧脸。 前世餵了狗的手艺,这辈子,正好拿来铺路。 半个小时后。 四菜一汤,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番茄炒蛋金黄诱人,还有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盘下酒的回锅肉,外加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那股子鑊气和香气,瞬间就勾住了秦知赋肚子里的馋虫。 “好香!” 秦妙妙早就等不及了,爬上椅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唔!” 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圆了,含糊不清地喊道: “好吃!爷爷!比王阿姨做得还好吃!酸酸甜甜的,肉一点也不柴!” 秦知赋见孙女吃得这么香,也是食指大动。他夹了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立刻舒展开了。 肥而不腻,焦香扑鼻,尤其是那股子豆豉的香味,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行啊小张!” 秦知赋端起酒杯,由衷地讚嘆。 “你这手艺,绝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专门学过厨。来,走一个!” 张明远解下围裙,笑著端起酒杯。 “您过奖了,就是些家常便饭,只要您和妙妙不嫌弃就行。” 三人围坐,推杯换盏。 秦知赋喝著那十年老西凤,吃著这地道的家常菜,看著旁边吃得满嘴流油的孙女,心里那股子愜意劲儿,比去省委招待所吃国宴还舒坦。 这种烟火气,才是家。 “小张啊。” 酒过三巡,秦知赋的脸颊红润,看著张明远的眼神越发亲近。 “你这性子沉稳,字写得有风骨,饭还做得这么好。以后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你,那是掉进福窝里嘍。” 张明远笑了笑,给老爷子满上酒。 “秦老,我这就想先立业,成家的事,不急。” “对!男人嘛,事业为重。” 秦知赋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过两天就是全省公务员面试了吧?” “我看你这精气神,准备得应该差不多了?” “准备得差不多了。” 张明远放下酒杯,回答得不卑不亢。 “把这两年的省考真题都吃透了,政策文件也背了不少。剩下的就看临场发挥了。” “嗯,是个做事的態度。” 秦知赋微微頷首,他又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像是要画出这几十年的宦海沉浮。 “面试这东西,说是考能力,其实考的是个『眼缘』和『气场』。” 老爷子声音放低了些,这算是破格的提点。 “进去了,別背书。考官坐那儿一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要说人话,说实话。眼神別飘,要敢看他们的眼睛。你心里不虚,他们自然就高看你一眼。” 张明远点头,认真记下。 秦知赋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刚才那顿饭吃得太顺心,这位在省里叱吒风云半辈子的老人,突然生出几分感慨。 “小张啊。” “这官场,就像个大染缸。” 秦知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语气沧桑。 “千百年来,往这染缸里跳的人,如过江之鯽。有的图名,那是为了光宗耀祖,青史留名;有的图利,那是为了荣华富贵,封妻荫子。” “这有错吗?” 秦知赋摇了摇头,自问自答。 “没错。这就是人性。人无完人,是人就有私心,就有七情六慾。圣人那是写在书里的,不是活在官场上的。” 他抬起双眼,眼神直勾勾看著张明远,说出了一番足以让任何从政者受用终身的话。 “你可以有私心,也可以有野心。”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老爷子伸出枯瘦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 “心里这根梁,得正。脚下这条路,得直。” “只要心是正的,哪怕你手段狠点,路子野点,那是术。可要是心歪了,哪怕你装得再像个圣人,那也是偽。迟早要塌房。” “这叫,守正出奇。”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客厅里迴荡。 张明远心头一震。 他看著这位老人,没有像其他年轻人那样急著表態,说什么“我一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绝不贪污受贿”之类的漂亮话。 而是静静地坐著,消化著这份沉甸甸的教诲。 几秒种后。 张明远缓缓地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秦老,我记在心里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 却让秦知赋眼中的欣赏,达到了顶点。 …… 饭后,秦妙妙迫不及待地拉著张明远去了她房间,献宝似的拿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魔方。 张明远也没敷衍,坐在地毯上,手把手地教小丫头怎么还原顶层十字,怎么做公式。 “哇!叔叔你好厉害!” 看著张明远手指翻飞,几下就把一个打乱的三阶魔方復原,秦妙妙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哄完了小的,又去陪老的。 客厅里,楚河汉界摆开。 张明远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稳健、绵密,不急於进攻,却步步为营。 秦知赋下得酣畅淋漓。 他好久没遇到这么对胃口的棋搭子了。既不像那些老部下那样故意输棋拍马屁,也不像那些年轻人一样毛躁轻浮。 一老一少,在那方寸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屋子里,时不时传出落子的脆响和一老一少的大笑声。 直到墙上的掛钟指向了九点半。 张明远看了看时间,主动起身告辞。 “秦老,太晚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这就走啦?” 秦妙妙抱著刚復原的魔方,一脸的不舍,拽著张明远的衣角。 “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呀?我还想吃你做的排骨。” 张明远蹲下身,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等叔叔忙完这阵子,一定再来。” 秦知赋披著外套,一直送到了门口。 “小张啊。” 老爷子站在台阶上,看著张明远,语气里透著股亲近。 “以后在省城要是没什么事,常来家里坐坐。陪我这个老头子杀两盘,吃顿便饭。” 这就不是客套了。 秦家的大门,会时常给他留著。 “哎,您留步,我一定常来。” 张明远挥手作別。 走出省钢家属院的大铁门,夜风微凉,吹在身上有些愜意。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 张明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隱藏在深邃夜色中的红砖小楼。 这次登门,他没提任何要求,看似没有意义。 但张明远摸了摸兜里的烟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秦知赋临走时硬塞给他的半包“特供”烟。 钱可以赚,项目可以谈。 但像秦知赋这种级別的认可和好感,那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护身符。 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穫。 第186章 遥控器 8月21日,周日。 距离全省公务员面试,只剩最后一天。 省委党校建设招待所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走廊里不再冷清,隨处可见穿著白衬衫、黑西裤,神情紧张的考生。有的在墙角背诵著时事政治,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模擬著面试问答,空气里瀰漫著焦躁与不安。 张明远推门走出302。 他没穿正装,依然是一身休閒打扮。对於明天的面试,他脑子里的东西已经装满了,不需要临阵磨枪。 今天的重点,在电脑城。 按计划,今天是五十台电脑组装完毕、统一验货封箱的日子。 虽然陈宇在那边死盯著,但这年头的电子卖场水太深。这帮攒机的贩子,当面给你装好全新的配件,转头封箱的时候,就能给你来个“狸猫换太子”。內存条换成二手的,硬碟换成返修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层出不穷。 那是网吧的吃饭傢伙,容不得半点马虎。他得亲自去过一眼,贴上封条才放心。 张明远一边想著,一边顺著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一楼大厅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议论声。 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停著他那辆没掛牌的黑色桑塔纳2000。 此刻,车旁正围著四个人。 其中两个他不认识,看打扮也是来参加面试的考生。另外两个,正是冤家路窄的张鹏程和顾晓芸。 张鹏程今天的气色看起来恢復了不少,脸上的淤青消退了一些,头髮又梳得油光鋥亮。他正指著那辆车,对著旁边那两个考生侃侃而谈,似乎在藉此找回一点身为“见多识广”名牌大学生的优越感。 “……这车,桑塔纳2000,时代超人款。落地怎么也得二十万往上。” 张鹏程单手插兜,语气篤定,仿佛这车是他家的一样。 “在这个年代,能开这车的,身份都不一般。要么是咱们省里哪个实权部门的领导,要么就是那种家里有矿的顶级二代。”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考生一脸羡慕:“那是真气派啊。咱们要是考上了,奋斗一辈子也就是为了能坐上这种车吧。” “那是自然。” 张鹏程矜持地笑了笑,眼神里却透著渴望和嫉妒。 “不过这车没掛牌,还停在党校招待所这种地方。我估计,也是来参加这次面试的某个『关係户』。看来这次咱们的竞爭对手里,藏龙臥虎啊。” 他转头看向顾晓芸,想要寻求认同。 “晓芸,你看这內饰,真皮的,这档次……” 顾晓芸没说话,静静地看著那辆车。 “行了,別看了。” 张鹏程挥了挥手,一副过来人的姿態总结道。 “这种车,离咱们太远。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备考,等以后进了体制,级別上去了,单位自然会配。到时候……” “嘀——嘀——” 两声清脆的电子解锁音,毫无徵兆地打断了张鹏程的“演讲”。 桑塔纳黄色的转向灯闪烁了两下,门锁弹开的声音格外清晰。 张鹏程的话卡在喉咙里,愣住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张明远手里捏著车钥匙,神色淡然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他穿过人群,就像穿过一团空气,径直走向驾驶室。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个陌生的考生张大了嘴巴,看看车,又看看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车主”,眼里全是震惊。 张鹏程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死死盯著张明远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那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轿车,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精彩至极。 怎么可能?! 这辆车……是张明远的?! 这废物哪来的钱?是他中彩票了?还是去抢银行了? “明远?” 顾晓芸也惊呼出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张明远走到车门边,停下脚步。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路人甲,也没回应顾晓芸,而是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张鹏程。 “怎么,堂哥。” 张明远拉开车门,语气里带著一丝戏謔。 “刚才听你分析得头头是道,说什么领导、二代、关係户。” “怎么没分析分析,这车有没有可能,就是咱们老张家的呢?” 张鹏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著张明远,手指颤抖,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你……你哪来的车?!这是你租的吧?对!肯定是租来充门面的!” “租?” 张明远坐进驾驶室,降下车窗,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看著张鹏程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隨你怎么想。”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 张明远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这车的主人,確实是这次面试的『关係户』。” “只不过,我的关係不是別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是我自己。” 说完,张明远不再多看一眼,一脚油门踩下。 黑色的轿车捲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只留下满院子的尾气,和呆若木鸡的几个人。 “鹏程,这人你认识啊?介绍介绍唄?” “行啊老张,认识这种二代你也能藏得住?不过看你俩倒是长的挺像的。” 张鹏程黑著脸不耐烦的说了一句:“我跟他不熟。” 接著自顾自的向自己房间走去,心里篤定这车的来路不正,或者乾脆就是张明远借的,租的。 四十分钟后,桑塔纳停在了科技大厦的后门货运通道。 这里停满了拉货的依维柯和小货车,搬运工光著膀子,扛著印有“联想”、“三星”logo的纸箱进进出出。 张明远锁好车,径直上了12楼。 “鑫源科技”的仓库里,热浪滚滚。几台大功率工业风扇呼呼地吹著,却吹不散那股浓烈的机箱烤漆味和焊锡味。 五十台组装好的电脑主机,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靠墙的货架上,像一堵黑色的铁墙。 旁边,五十个巨大的三星显示器包装箱堆成了山。 “远哥!” 陈宇正蹲在一个机箱后面,手里拿著螺丝刀,满头大汗。看到张明远,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站了起来。 “都装完了,老周说让我们验货。” 老板周强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见张明远来了,笑著递了根烟。 “张老板,准时准点。五十台,一台不少,配置全是按单子走的,你可以隨便抽查。” 张明远接过烟,没点。 他走到那排主机前,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黑色机箱。 张明远隨手指了指中间的一台,又指了指最里面角落的一台。 “这一台,还有那一台,通电,开机。” 几个小工立刻手忙脚乱地接电源、插显示器。 “滴——” 清脆的自检声响起,黑底白字的dos界面跳了出来。 张明远没有进系统,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连敲“del”键,直接切进了蓝底黄字的bios界面。 cpu temperature: 42°c memory: 512mb ddr 400 primary master: st380011a (80gb) 参数没问题。 但张明远没有停。 “把侧板以此拆开。” 小工愣了一下,看向周强。周强点了点头,小工才拿起螺丝刀,卸下了机箱侧板。 张明远蹲下身,掏出手机,打开那只有30万像素的摄像头,借著屏幕微弱的补光,凑近了主板。 他看的不是cpu,看的是硬碟的螺丝孔和內存条的金手指。 那个年代,奸商最喜欢在这些隱蔽的地方做手脚。用返修的硬碟清零数据当新的卖,或者把二手內存条用橡皮擦乾净当新条子插。 硬碟螺丝孔光滑无痕,没有拧过的掉漆痕跡。 內存条金手指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插痕——那是刚才装机时留下的。 “还行。” 张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又走到机箱背后,看了一眼电源的出风口,伸手试了试风量。 “电源也是安鈦克的?” “那肯定啊!”周强连忙说道,“张老板你点名要的牌子,我哪敢换杂牌?这电源一个就贵好几十呢!” 张明远点了点头。 “阿宇,把封条拿出来。” 陈宇立刻从包里掏出一沓特製的易碎贴纸。这是他特意去印刷店做的,上面印著“远宇商贸”的红章,一旦撕开就復原不了。 “每一台机箱,侧板螺丝孔,贴一张。” “显卡和內存条上,各贴一张。” 张明远指著那些敞开肚皮的机器,语气严肃。 “老周,不是信不过你。但这批货要走长途物流,路上顛簸,我不怕坏,就怕有人手脚不乾净,半路给我换了件。” 周强看著那专业的易碎贴,眼皮跳了跳,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没动歪心思。 这小子,防范意识太强了,简直就是个老江湖。 “理解,理解。”周强赔著笑,“咱们做生意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整整两个小时。 张明远和陈宇两个人,像是流水线上的质检员,把五十台电脑全部贴上了封条,又看著工人把它们重新装回满是泡沫的纸箱,用胶带封死。 下午四点。 一辆蓝色的解放牌大货车倒进了楼下的装卸区。 “装车!” 隨著一声吆喝,一箱箱电脑被搬上了车斗。 陈宇背著那个帆布包,跳上了副驾驶。 “远哥,那我先撤了!” 他从车窗探出头,挥了挥手,一脸的兴奋。 “等我回了县城,立马把网线接上!等你回来剪彩!” “路上慢点,盯紧货。” 张明远嘱咐了一句。 大货车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离。 张明远站在路边,看著车尾消失在车流中。 网吧的硬体,稳了。 只要这批电脑安全落地,他在清水县的现金奶牛,就算正式成型了。 接下来…… 张明远转过身,看向省委党校的方向。 该去拿那个属於他的“入场券”了。 第187章 细节决定成败 8月25日,周一。 闹钟还没响,张明远就睁开了眼。生物钟精准地停在早晨六点。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让大脑从睡眠的混沌中缓慢甦醒,直到思维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起身,洗漱。 他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足足十分钟。 刮鬍刀仔细地刮乾净每一根胡茬,连下巴頜角的死角也没放过。髮型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摩丝,只是洗乾净,吹乾,露出饱满的额头。 在这个年代,很多考生为了显得“成熟”,喜欢留大背头或者分头,还要抹上厚厚的髮胶。 但在体制內的审美里,那叫“油腻”,叫“江湖气”。 真正的干练,是清爽,是“精气神”。 回到房间,张明远换上了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行头。 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长袖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西裤,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他没有打领带,也没有穿西装外套。 现在是八月,省城的“秋老虎”毒得很。穿全套西装,那是卖保险的,或者是去参加婚礼的。在没有空调或者空调不足的考场里,捂出一身臭汗,不仅自己难受,考官闻著也皱眉。 白衬衫袖口挽起一道,露出手腕,既显干练,又透著股“隨时准备干活”的务实劲儿。 这叫“机关审美”。 收拾妥当,张明远下楼吃早饭。 他没喝稀的。 只要了两片乾麵包,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块巧克力。 面试候考是个苦差事。运气不好抽到下午,要在小黑屋里关一整天。 如果不吃乾货,体能扛不住;如果汤水喝多了,频繁跑厕所,会打乱节奏,甚至可能因为上厕所而错过叫號。 七点半,省委党校面试点大门外。 黑压压的全是人。考生、家长、陪考的女朋友,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张明远隨著人流,验明身份证和准考证,走进了警戒线。 一进候考大楼,气氛陡然变了。 严肃,压抑。 几个穿著制服的武警站在门口,眼神冷峻。工作人员手里拿著金属探测仪,对每一个进入的考生进行搜身。 “手机、呼机、电子词典,所有通讯设备必须关机,装入信封,写上名字上交。” 工作人员机械地重复著指令。 张明远掏出那部诺基亚7250,关机,放进信封,封口。 从这一刻起,直到走出考场,他將与外界彻底失联。这就是为了防止泄题,更是为了绝对的公平。 候考室在三楼的大会议室。 几百號人坐在里面,按照报考的岗位分成了不同的区域。 张明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左边,正好是面色紧绷的张鹏程。右边隔著过道,是那个李伟。 张鹏程今天穿了一身不太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死紧,勒得脖子有些发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攥著一本《面试宝典》,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有些发直。 这是典型的考前焦虑。 八点整。 “现在开始抽籤。” 主考官拿著一个密封的红色抽籤箱走了进来。 面试,七分靠实力,三分看运气。这个运气,指的就是出场顺序。 这里的门道,张明远门儿清。 1號、2號,那是“炮灰位”。这时候考官的评分標准还没建立起来,手通常会比较紧,为了给后面留余地,分数普遍偏低。 上午的最后一位,那是“垃圾时间”。考官饿著肚子,膀胱发胀,谁有耐心听你长篇大论? 下午的第一位,那是“瞌睡位”。刚吃饱饭,正是犯困的时候,大脑反应迟钝。 真正的“黄金位”,是上午的5號到8號,或者下午的3號到6號。 这时候考官进入状態了,標准也稳了,精神头也足,最容易出高分。 “请第一组考生上来抽籤!” 张鹏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走了上去。他在箱子里摸索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抓出一个桌球。 他看了一眼球上的数字,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那个数字,鲜红刺眼。 ——1號。 张明远在下面看著,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就是命。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作为开场的第一炮,如果没有惊艷全场的绝对实力,那就只能沦为后面所有人的…… 背景板。 “一號考生,入场。” 引导员的声音落下,张鹏程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挺起胸膛。 张鹏程在心里默念著在大学学生会竞选演讲时练就的那些“气场口诀”,迈著那种刻意模仿领导的“官步”,走进了考场。 推门,站定,鞠躬。 “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1號考生。”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带著一股浓浓的播音腔。如果不看他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这还算是一个“精神小伙”的亮相。 主考官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形象还算端正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请坐。请听题。” 张鹏程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架势。 第一题:“当前,部分基层干部存在『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消极思想。请你谈谈对这种现象的看法。” 张鹏程心里一松。 这题他熟!他在新华书店买的那本《公务员面试1000题》里有类似的!而且他在学校组织活动开会的时候,也没少用这套词儿。 稍作思考,他便自信地开了口。 “各位考官,对於这种现象,我认为应该辩证地看。首先,这种思想是极其错误的……” 他开始背书。 语速很快,抑扬顿挫,像是在朗诵诗歌。 “第一,思想层面,我们要加强学习,提高干部的政治觉悟,树立正確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 “第二,制度层面,我们要完善考核机制,奖勤罚懒,建立健全……” “第三,监督层面,我们要加强群眾监督,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洋洋洒洒,一二三四点分得清清楚楚,排比句用得那叫一个溜。 然而。 坐在对面的七位考官,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主考官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轻轻放下。他看著对面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和厌烦。 这些话,对不对? 对。全都对。 报纸上天天登,文件里天天印。 但这就像是一篇从范文库里拼凑出来的標准答案,没有一点“人味儿”,没有一点“地气”,更没有一点“自己的思考”。 比如怎么“加强学习”?是开会还是下乡?怎么“完善考核”?具体的指標是什么? 张鹏程一句都没说。他一直在云端上飘著,用华丽的辞藻堆砌出一座空中楼阁。 这就是典型的“学生腔”。 看似对答如流,实则言之无物。 紧接著是第二题:组织一次“送法下乡”活动。 张鹏程依旧保持著那种“迷之自信”的流畅度,把他在学生会组织联欢晚会的那套流程搬了出来。 “如果领导把这项任务交给我,我会分三个阶段来完成。” “第一,事前准备。我会成立工作小组,拉横幅,做海报,联繫媒体进行宣传预热……” “第二,事中实施。我会邀请领导讲话,安排摄影师全程跟拍,確保活动隆重热烈……” “第三,事后总结。我会写好总结报告,向领导匯报……” 听著听著,左边那位年纪稍大的女考官忍不住摇了摇头,在评分表上打了个低分。 这孩子,中毒太深了。 送法下乡,重点是“下乡”,是解决农民的实际法律问题,是田间地头的事儿。 可张鹏程的回答里,全是“拉横幅”、“请领导”、“搞宣传”。他关心的不是老百姓能不能听懂法律,而是这场活动“看起来够不够大”,“能不能让领导露脸”。 这就是典型的“形式主义”。 十五分钟过去。 张鹏程答完了三道题,甚至还剩了一点时间。 他最后做了一个深呼吸,脸上掛著自认为完美的微笑,再次90度鞠躬。 “考生答题完毕,谢谢各位考官!” 然后,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自我感觉良好到了极点。 门关上的那一刻。 主考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 “现在的大学生啊,书背得是一个比一个溜,官架子端得比我都大。” 旁边一位考官也苦笑著摇摇头:“太『油』了,也太『空』了。让他去组织活动?估计除了掛横幅啥也不会,全是花架子。” “给个基准分吧。” 主考官重新戴上眼镜,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分数。 “72分。” 这是一个不高不低,在大神云集的省考面试中,註定只能当分母的平庸分数。 第188章 熬鹰 张鹏程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在引导员的带领下,去物品保管处取回了自己的隨身物品。按照规定,面试完的考生必须立即离开考区,不得逗留,更严禁与候考区的考生接触。这是铁律,为了防止泄题。 路过候考室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时,张鹏程脚步顿了一下。 他隔著玻璃,看向里面乌压压的人群。 那个坐在角落里、穿著白衬衫的身影格外扎眼。张明远正闭目养神,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张鹏程定定的看了张明远的背影一眼,眼中风平浪静,內心早已是波澜四起。 这几个月,张明远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这个以往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任意欺负,连个屁都不敢的堂弟,现在却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拉屎。 张鹏程做梦许愿都是让张明远快点去死。 他在心里冷笑:“装吧,接著装。等你在里面关上一整天,饿得头昏眼花,心態崩了的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装淡定。” 张鹏程没有再看张明远一眼,接过自己的包,昂著头,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考点。 候考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漫长得让人窒息的过程。 上午的时间一点点流逝。每隔二十分钟左右,引导员就会进来喊一个號。每一个號码被叫走,屋里的气氛就紧绷一分。 没有手机刷,没有书看(资料也要上交),甚至连上厕所都要有工作人员全程陪同。 这就叫“熬鹰”。 不仅考你的嘴皮子,更考你的膀胱,考你的心性。 张明远始终保持著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 他旁边,平时还算是沉著冷静的官二代李伟,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一会换个姿势,一会去接杯水,满脸的烦躁。 “妈的,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李伟小声嘟囔著,把一次性纸杯捏扁了。 中午十二点。 上午的面试结束了。 工作人员推著小推车进来了,那是考生们的午餐——盒饭。 一份米饭,几块红烧肉,一点豆角,还有一个滷蛋。味道很一般,甚至有点凉了,但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也没人挑剔。 整个候考室里充斥著饭菜的味道和咀嚼声,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闷头吃著,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张明远只吃了几口菜,米饭一口没动。 吃饱了容易犯困,血液流向胃部,大脑就会缺氧反应迟钝。在这个节骨眼上,保持飢饿感,就是保持清醒。 他喝了口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午一点半。 正是人一天中最困、最乏、最想睡觉的时候。 “下午面试开始。” 引导员拿著名单走了进来,清了清嗓子,喊出了下午的第一个號码。 “16號考生,请出列候考!” 张明远睁开眼,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早就抽好的签號——16號。 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在公务员面试里,这也是个著名的“死亡签位”。 这叫“下午首发”,也被称为“瞌睡签”。 这和上午的1號签不一样。上午1號,考官虽然没標准,但精神头是足的。 可下午1號? 那是地狱难度。 七个考官刚吃饱饭,正是犯困、迷糊、甚至有些起床气的时候。 这时候你进去,要是表现得平平无奇,甚至稍微有点催眠,那分数绝对惨不忍睹。 想要在这个时间段拿高分,常规的答题套路已经没用了。 你必须得是一剂“强心针”。 要猛,要辣,要瞬间把考官的瞌睡虫给嚇跑!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褶皱的衬衫下摆,眼神中的平静瞬间褪去,锋芒毕露! “到。” 他应了一声,迈步走向门口。 既然是逆风局,那就…… 打爆它。 推开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 考场內的空气闷的像是一潭死水。空调虽然开著,但午后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气息,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毛孔。 七位考官,姿態各异。 左边那位正摘下眼镜揉著鼻樑,右边那位低头看著手里的茶杯发呆,中间的主考官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轻轻扇著风,眼皮半耷拉著,显然正在跟犯困做著艰难的斗爭。 这是最糟糕的面试环境。 考官也是人,甚至多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在这个点,他们的注意力最涣散,耐心最差。 张明远没有像之前的考生那样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了谁似的溜进来。 “嗒、嗒、嗒。” 皮鞋叩击木地板,声音清脆,节奏明快有力。 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像是一串密集的鼓点,瞬间打破了屋內的沉闷。 张明远走到考生席旁,没有急著入座,也没有立刻鞠躬。 他站定,挺胸,收腹。 目光如炬,从左至右,迅速而有力地扫视了一遍七位考官,与每一双刚刚抬起、还带著几分迷茫的眼睛进行了短暂却坚定的对视。 “各位考官,下午好!” “我是16號考生!”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洪亮透彻。 不像是在匯报,倒像是在部队里喊口令。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迴荡,带著一股勃勃的生机和锐气,瞬间驱散了满屋子的瞌睡虫。 那个正在揉鼻樑的女考官手一抖,眼镜差点掉在桌上。 中间的主考官猛地坐直了身子,扇风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头髮清爽,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態和畏缩,反而洋溢著一种自信到极点的精气神。 就像是一阵凉爽的穿堂风,让人精神一振。 “好。” 主考官放下报纸,点了点头,眼里的倦意消散了大半。 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不卑不亢,朝气蓬勃。还没答题,这个“第一印象分”,就已经拿稳了。 “请坐。” 主考官的声音也隨之洪亮了几分。 张明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上,目光专注地看著主考官,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主考官拿起桌上的题本,翻了一页。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既然这个考生精气神这么足,那就给他来个有分量的,看看是不是也是个绣花枕头。 “第一题。” 主考官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有人说:『枪打出头鸟,做人要低调,隨大流。』” “也有人说:『敢为天下先,爱拼才会贏。』” “结合报考的公务员岗位,请谈谈你的理解。” 第189章 重磅炸弹 张明远没有急著开口。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舒展地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交叉置於桌前。 不同於之前那些恨不得只坐半个屁股、甚至紧张到双腿打摆子的考生,他这副姿態,鬆弛得就像是在单位会议室里开会,而不是在进行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考试。 这种甚至带点“反客为主”的从容,让主考官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思考完毕。” 三秒钟后,张明远抬起头,眼神清亮,声音平稳。 “各位考官,这两句话看似矛盾,实则统一。它们分別对应了公务员在『做人』与『做事』上的两个基本准则。”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什么时候该怕『枪打出头鸟』?” “我认为,是在涉及个人利益、特权思想和纪律规矩的时候。” “作为公职人员,如果为了出风头、爭名利、搞特殊,那这只『出头鸟』不仅该打,而且要狠狠地打。在这个层面,我们要学会『隨大流』,甘当一颗沉默的螺丝钉,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 这几句话说得朴实,却掷地有声,几个上了年纪的考官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第二,什么时候要『敢为天下先』?” 张明远话锋一转,音量微微提高,透著一股锐气。 “是在面对改革攻坚、面对群眾困难、面对发展机遇的时候。” 他看著主考官,目光灼灼。 “现在是2003年,正是国家经济腾飞、社会转型的关键时期。如果我们的干部都抱著『隨大流』、『不做不错』的心態,谁去啃硬骨头?谁去趟深水区?” “在这种时候,我们就得做那个敢於『出头』的先锋。不仅要敢想,更要敢干。怕担责任、怕惹麻烦,那不是稳重,那是失职。” 张明远收回目光,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我的理解很简单:” “做人,要低调內敛,常怀敬畏之心,这就是『不出头』。” “做事,要高调果敢,敢於担当作为,这就是『敢为先』。” “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才是一个合格的人民公僕。” 话音落下。 考场內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和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主考官手里的笔轻轻敲击著桌面,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没有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口號。 这番话,把辩证法用大白话讲得清清楚楚,既有政治站位,又符合时代需求,最关键的是——实在。 这是一个真正懂行、也真正想干事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好。” 主考官在评分表上重重写下一笔,眼神里带著讚许。 主考官並没有给张明远太多喘息的时间。 第一题的余音未落,他翻过一页题本,拋出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第二题。” 主考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道题是今年省考压箱底的难题,也是最能测出一个考生到底有没有“实战能力”的试金石。 “假设你是一名乡镇干部。镇里引进的一家化工厂在建设过程中,因征地补偿和环保问题与村民发生纠纷。几十名村民情绪激动,围堵了工地大门,甚至扣留了投资商的车辆。投资商扬言要撤资並起诉镇政府。” “面对这种情况,作为现场负责人的你,该怎么处理?” 这题一出,旁边负责记录的女考官笔尖都顿了一下。 这是典型的“群体性突发事件”。 对於毫无基层经验的应届生来说,这简直就是送命题。 以往的考生遇到这题,要么是只会喊口號“安抚群眾、宣传政策”,要么就是当缩头乌龟“立刻请示领导”。全是书呆子的那一套,真到了现场,早就被愤怒的村民撕碎了。 张明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哪怕一个字。 这种场面,前世他在做生意的时候,遇到的拆迁阻工、债主上门比这凶险十倍。处理这种事,靠的不是嘴皮子,是控场。 “思考完毕。” 张明远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气场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坐而论道的学者,那现在,他就是在一线指挥若定的指挥官。 “各位考官,面对这种千钧一髮的局面,我的处理原则只有八个字:控制事態,切割矛盾。”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第一步,救人、隔离。” “我不会先去拿大喇叭喊话讲道理,那是火上浇油。我会第一时间带著安保人员,利用本地干部的熟脸优势,先挤进人群,把被扣留的投资商『抢』出来,送上车离开现场。” “矛盾的焦点是投资商,只要他还在,群眾的怒火就没法熄。把他送走,既保护了人身安全,稳住了投资商的情绪,也抽走了现场的『火药桶』。” 主考官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懂行的人!先把“靶子”撤了,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第二步,分化、降温。” 张明远眼神冷静。 “人救走后,我会立刻表明身份,不是为了压人,而是为了『听』。我会告诉大家:『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抓人的。但我只跟说得上话的人谈。』” “我会要求村民选出三到五个代表,去村委会会议室坐下来谈。把闹事的人群从『围堵工地』这个对抗场景,转移到『会议谈判』这个理性场景。” “只要代表一走,剩下看热闹的群眾群龙无首,自然就散了。这就是釜底抽薪。” 听到这里,几个考官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甚至有人微微点头。 这思路太清晰了!不是盲目安抚,而是有策略的“分而治之”。 “第三步,解决问题。” 张明远话锋一转。 “在谈判桌上,我会把征地补偿和环保问题分开谈。” “关於补偿,如果政策允许,我会当场承诺重新核算;如果政策定死了,我会承诺在就业、福利上给村民找补回来,比如化工厂招工优先录用本村人。” “关於环保,空口无凭。我会提议由村民推选监督员,甚至邀请第三方检测机构,签订环保承诺书。把他们的『怕』,变成握在手里的『权』。” 最后,张明远靠回椅背,做出了总结。 “处理这种事,既要有雷霆手段震慑违规行为,也要有菩萨心肠解决实际困难。” “不仅要留住投资商的钱,更要留住老百姓的心。” “这就是我的处理方案。” 话音落下。 考场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那是被震撼后的失语。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回答?这分明就是一个在乡镇摸爬滚打多年、处理过无数棘手矛盾的老综治办主任才能说出来的话! 逻辑严密,手段老辣,既保住了招商引资的大局,又维护了群眾利益,最关键的是——极其具有可操作性。 主考官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欣赏,夹杂著三分惊喜,三分复杂,三分慎重。 这个年轻人,太妖了。 他转头看向两边的副考官,发现所有人都在评分表上,毫不犹豫地打出了那个接近满分的分数。 没有爭议。 这就是降维打击。 “好。” 主考官重新戴上眼镜,再次开口。 “最后一题。” 第190章 赌徒 “如果你入职后,发现单位里存在一些约定俗成的『老规矩』,虽然不违规,但严重影响了办事效率。你想改革,却遭到了老同志的反对,甚至有人说你『爱出风头』。面对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问题拋出,考场內一片肃静。 张明远並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似在思考,实则是在平復心跳。 到现在为止,他前面的两次答题,其实都是在“赌”。 不仅是剑走偏锋,甚至可以说在刀尖上跳舞。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讲究“四平八稳”、讲究“论资排辈”的体制大环境里,什么样的回答最安全? 是“尊重老同志”,是“多请示匯报”,是“服从集体安排”。 哪怕是不作为,哪怕是和稀泥,只要不出错,那就是最好的错。这就是官场的生存哲学——枪打出头鸟,无为即是功。 像他刚才那种雷霆手段、那种“釜底抽薪”的狠辣,在某些保守的领导眼里,那就是“刺头”,是“不安定因素”,是必须要打压的对象。 他在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赌什么? 赌现在是2003年,是改革开放深入、国企改制阵痛、经济即將腾飞的大爭之世。 赌像林振国这样的领导,已经受够了手底下那帮只会喝茶看报、推諉扯皮的庸才。 赌他们急需一把“刀”,一把能甚至敢於割开脓疮、哪怕带血也要把事办成的快刀! “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张明远抬起头。 既然已经亮了剑,那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要做,就做那个无可替代的“破局者”。 “思考完毕。” 张明远看著主考官,眼神不再锐利逼人,而是多了一份圆融和诚恳。 “各位考官,面对这种情况,我不会急著去『改』,更不会去『爭』。” “第一,先做学生,后做先生。” “存在即合理。老规矩能存在这么久,一定有它的道理,或者是为了平衡各方利益,或者是为了规避某些风险。作为一个新人,在没有看清局势、没有摸透水深水浅之前,妄谈改革,那是幼稚,也是对老同志的不尊重。” 这几句话一出,几个年纪大的考官脸色明显缓和了。这小子,懂规矩,不狂。 “第二,”张明远话锋一转,“只做增量,不动存量。” “既然老规矩动不得,那我就在不动摇原有格局的基础上,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开闢一条新路。” “比如,我可以利用业余时间,把繁琐的流程整理成电子表格;或者我自己多跑两趟腿,把效率提上来。” “我不去说服谁,我只用结果说话。” 张明远看著主考官,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当我的新方法確实提高了效率,方便了群眾,甚至减轻了老同志的工作负担时。” “所谓的『反对』,自然会变成『支持』。” “这就叫——润物细无声。” 话音落下。 主考官摘下眼镜,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绣花功夫。既能衝锋陷阵,又懂人情世故。 这哪里是个新人? 这分明就是个天生的官胚子! “好。” 主考官合上题本,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 “面试结束。” “考生可以离场了。” “咔噠。” 门锁轻扣,將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空间彻底隔绝在身后。 张明远走出考场,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后背微微发凉。刚才虽然表现得镇定自若,但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长椅上,后面排队的几个考生正坐立难安。 17號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脸煞白,手里紧紧攥著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已经被捏得变了形,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看到张明远出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眼神里有探究,有羡慕,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张明远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出口通道。 虽然面上风平浪静,但心里的復盘一刻也没停过。 重生不是万能药,它能提供信息差,却左右不了人心。 刚才那番答对,特別是在处理“老规矩”和“新矛盾”的那个点上,他是在走钢丝。 在这个讲究“四平八稳”、甚至有点“暮气沉沉”的体制大环境里,那条红线很模糊。 把你划在红线左边,你就是“满堂华彩”,是有魄力、有手段的“能吏”。 把你划在红线右边,你就是“激进”,是“刺头”,是破坏团结的“不安定分子”。 七个考官,七种心思。 谁敢保证他们都能接受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软刀子改革?万一碰到个死板的老学究,觉得这是在耍滑头、不尊重组织程序,直接给个低分,也不是不可能。 “尽人事,听天命。” 张明远走到楼梯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刺眼的艷阳天。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这扇门,他已经敲过了。 他停下脚步,对著玻璃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褶皱的衣领。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 无论里子怎么样,面子不能垮。 在这个名利场上,怯懦是最大的原罪。 自信,才是一个男人最锋利的武器。 至於分数,其实並没有太大的悬念空间。 2003年的公考面试,採用的是极其严格的“体操打分法”。 这套规则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遏制“人情分”和“恶意压分”。 考场內一共七名考官。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评分表,根据考生的言语表达、综合分析、应变能力等几个维度打分。 分数收上来后,记分员会当场进行核算: 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 剩下的五个分数相加,再除以五,得出的平均分,才是考生的最终面试成绩。 这种算法极其残酷,但也极其公平。 如果有一个考官因为你是关係户想给你打个95分的高分,会被作为“最高分”剔除;如果有考官看你不顺眼想给你打个60分穿小鞋,也会被作为“最低分”扔进废纸篓。 所以,想要拿高分,靠的不是这七个人里的某一个“贵人”。 而是要靠那种能够征服多数人、实打实的“硬实力”。 只要中间那五个分数的“基本盘”稳住了,分数就低不了。 张明远推开楼道的大门,迎著正午的烈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191章 变脸 走出考场,张明远並没有急著回招待所。 按照2003年公务员结构化面试的规矩,每半天的面试结束后,为了保证公开透明,分数组会在当场或者稍后不久,直接在大门口的公告栏贴出成绩单。 这叫“当场亮分”。 不管是死是活,今天就能见分晓。 张明远走到考点对面的一个小卖部。 “老板,拿瓶水。” 他掏出一块钱,接过那瓶方方正正的哇哈哈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午后的日头毒,嗓子眼冒烟。 就在他靠在小卖部的冰柜旁,准备点根烟打发时间的时候。 “哗啦——” 马路对面,一家掛著“家常菜”招牌的小饭馆门帘被掀开。 三个人走了出来。 正是李金花、张鹏程,还有跟在后面的顾晓芸。 大伯张建国毕竟还要上班,加上路费住宿费都是开销,这次陪考没跟来省城。 冤家路窄。 李金花手里正拿著根牙籤剔牙,一抬头,正好撞见马路对面的张明远。 原本吃饱喝足、红光满面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像是吞了只苍蝇。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才子吗?” 李金花吐掉嘴里的残渣,隔著马路,嗓门尖利地吆喝起来。 “怎么著?还没走呢?是在这儿等著哭鼻子,还是等著天上掉馅饼砸你头上啊?” 她扭著腰走过来,上下打量著张明远那身白衬衫,眼里全是刻薄。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啊,这当官不是靠穿衣服,是靠脑子!就你那两下子,也就是进去给考官添个乐呵。” “听大娘一句劝,赶紧收拾铺盖卷滚回清水县去吧,省得一会儿分出来了,还得在这儿丟人现眼!” 张明远没理她,淡淡地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顾晓芸。 顾晓芸脸色不太好,低著头,显得有些尷尬。 “妈!少说两句!” 一直跟在后面的张鹏程,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李金花的胳膊,力道还不小。 他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顾晓芸,压低声音吼道: “晓芸还在呢!你注意点影响!” 李金花被儿子这么一拽,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金贵的“准儿媳”,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到一边。 制止了母亲,张鹏程转过头看向张明远。 那张脸上,竟然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僵硬虚偽,但確实是在笑。 “明远,考完了?” 张鹏程走上前两步,当著顾晓芸的面,语气出奇的和气。 “感觉怎么样?题目难不难?” 他从兜里摸出烟,给张明远递过来一根。 “刚才我妈那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往心里去。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管考得怎么样,尽力了就行。要是真没考上,你也別灰心,回县里,哥帮你留意留意有没有合適的工作。”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一副照顾落榜弟弟的好大哥形象。 旁边的顾晓芸听了,脸色果然缓和了一些,看向张鹏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慰。 张明远看著眼前这个卖力表演的堂哥,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太阳打西边出来张鹏程也不会转性,这就对上了,是演给顾晓芸看的。 “不劳你费心。” 张明远无视了张鹏程递过来的烟,拧上水瓶盖。 “我感觉还行。” “倒是你,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別操心我的事了。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別一会儿分出来了,这脸更疼。” 张鹏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当著顾晓芸的面被揭短,他恨不得一拳挥过去。但为了维持那个“体面”的人设,他只能强行忍住,还要装作大度。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 他乾笑两声,不敢再跟张明远多说,生怕这小子嘴里再蹦出什么让他在顾晓芸面前下不来台的话。 “妈,晓芸,咱们走吧,回酒店休息。” 张鹏程拉著还没骂够的李金花,又招呼著顾晓芸,匆匆忙忙地走了,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跑。 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张明远神色平静。 装?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考点大门。 几个工作人员正拿著一张大红纸,提著刷子和浆糊,朝著公告栏走去。 “来了来了!贴分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分散在树荫下、小卖部旁、台阶上的考生和家长们,就像是听到了集结號的士兵,“轰”的一声,潮水般涌向了公告栏。 两名工作人员提著浆糊桶,被这阵势嚇得连连后退。 “別挤!都別挤!让开点空地!” 刷子蘸满浆糊,在玻璃橱窗上狠狠抹了几道。一张大红纸往上一拍,上面是用黑色碳素笔手写的一行行数据。 《省公务员招录面试成绩公示(下午场)》 一瞬间,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那个戴著厚底眼镜的男生,脸贴在玻璃上,手指顺著表格一行行划过,嘴里念叨著。 “1號……72分……哎,这分不高啊。” “5號……81分,这个还行。” “12號……78.5分……” 突然,他的手指僵在了表格中间的位置,眼珠子猛地瞪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数据。 “臥槽!” 一声惊呼,破了音。 “这……这是谁啊?!这么猛?!” “咋了咋了?”后面的人急著问,“多少分?” 小眼镜指著那行数据,声音都在抖。 “你们自己看!” “16號考生,张明远。” “去掉最高分98,去掉最低分94。” “最终得分……96.4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几百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一行触目惊心的数据。 “96.4?!” 一个中年家长倒吸一口凉气,牙花子都疼。 “开什么玩笑!我刚才听隔壁那个出来的考生说,里面的考官脸黑得跟包公似的,给个80分都费劲。这人是把考官都给聊嗨了吗?” “这太恐怖了……” 另一个考生面如死灰,看著那个分数,满眼的绝望。 “平均分才70多,他干到了96?这还比什么?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啊!” 人群外围。 张鹏程此刻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16號考生张明远,“96.4”的惊呼声,像是一记重锤,隔著人墙,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別人只看到了这个面试分。 但他张鹏程清楚啊!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张明远,笔试也是全县第一! 笔试第一,面试96.4…… 这还需要算总分吗? 这就是板上钉钉的双第一!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完了……” 张鹏程嘴唇哆嗦著,眼神空洞。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在小卖部前对张明远说的那些话,想起了自己面对张明远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此刻,那些话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颊生疼。 什么第四名还有机会递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那点小心思,就像个笑话。 不远处。 张明远並没有站出来享受这份荣耀。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鹤立鸡群的分数,確认无误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96.4。 稳了。 他转身,逆著还在往里涌的人流,大步离开。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第192章 血浓於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金花尖锐的嗓音像是一把锯子,猛地划破了人群的嘈杂。 她扒开前面的人,也顾不上形象了,整个人贴在玻璃公告栏上,瞪著那双三角眼,死死盯著那个高居榜首的名字。 96.4分。 这几个数字就像几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她的眼球。 “作弊!这肯定是作弊!” 李金花转过身,披头散髮,指著红榜,对著周围的人群嘶吼。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二本生,平时游手好閒,怎么可能考这么高?这分肯定是买来的!是偷来的!” 她不信。 她死都不信那个被她踩了一辈子、看不起了一辈子的烂泥,能爬到她儿子头顶上拉屎! 周围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著她,纷纷后退,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厌恶。 “阿姨!” 顾晓芸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走上前,一把拉住李金花的手臂,眉头紧锁,声音里带著几分难堪和不解。 “您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看著呢!” “晓芸!你別拦我!”李金花甩开她的手,还要撒泼,“我要去告他!我要去……” “够了!” 顾晓芸加重了语气,那张平日里温婉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这是省里的统考,是公开面试,怎么可能作弊?” 她看著李金花,语气虽然还是客气的,但眼神已经有些冷了。 “再说了,明远是鹏程的堂弟,也是一家人。他考了第一,那是给老张家爭光,您应该为他高兴才对,怎么能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这么闹呢?” 这番话,有理有据,得体大方。 李金花被噎住了。 她张著嘴,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恶气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得脸红脖子粗。 让她为那个小畜生高兴?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妈。”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李金花的肩膀上。 张鹏程站在她身后,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他用力捏了捏母亲的肩膀,既是警告,也是暗示。 “晓芸说得对。” 张鹏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明远能考第一,那是他的本事。咱们作为亲戚,应该祝福他。” 他转过头,看著顾晓芸,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表情扭曲得甚至有些狰狞。 “妈她就是……太激动了,一时没转过弯来。毕竟……这成绩確实太嚇人了。” 李金花看著儿子那阴狠的眼神,浑身一激灵。 她虽然蠢,但毕竟是亲妈,看懂了儿子的意思——晓芸在,不能闹,不能崩人设。 “是……是啊……” 李金花深吸一口气,像是生吞了一只活苍蝇,那张肥脸抽搐著,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我……我也是高兴糊涂了。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有点狗屎运。” “考上了好,考上了好啊……” 这最后几个字,她是咬著后槽牙说出来的。 顾晓芸看著这一家子怪异的反应,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浓了。但她没再说什么,轻轻嘆了口气。 “既然结果出来了,咱们走吧。”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了嫉妒和恶毒的地方。 张鹏程点了点头,扶著还要骂骂咧咧的李金花,转身离开。 转身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榜。 那上面的“96.4”,就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没完。 这事没完。 只要没最后入职,这盘棋,就还没下完! 离开考点的路上,热浪滚滚。 顾晓芸走在张鹏程身侧,看著男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侧脸,心里嘆了口气。 她生在书香门第,顾家老爷子顾长山那是出了名的讲规矩、重情义。从小耳濡目染,在她看来,亲戚之间哪怕有矛盾,也不该闹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鹏程。” 顾晓芸轻声开口,语气温婉,带著不諳世事的天真。 “其实我觉得,你也別太往心里去。明远毕竟是你堂弟,血浓於水。” 她看著张鹏程,认真地劝解。 “你看我爷爷和我二爷爷,年轻时候也吵过架,但这几十年互相扶持,谁家有事不是第一个衝上去?还有我爸和我堂叔,那更是亲得跟一个人似的。”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以后都在体制內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帮衬著不好吗?非要闹得跟仇人一样,让外人看笑话。” 张鹏程听著这些“何不食肉糜”的大道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帮衬? 那个小畜生是想踩死我! 但他不敢反驳,甚至不敢露出一丝不耐烦。 张鹏程转过头,脸上那副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受教”的笑容,点了点头。 “晓芸,你说得对。是我……是我狭隘了。” 他嘴上应承著,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紧,青筋像蚯蚓一样在手背上暴起,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著理智。 走在后面的李金花,根本没心思听前面小两口的谈话。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高跟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嘴里骂骂咧咧。 “这个杀千刀的张建国!让他开车来他不听,非要上班!这下好了,还得去挤那破大巴!” 她看著路边扬起的尘土,一脸的嫌弃和烦躁。 “这么热的天,还要跟那帮泥腿子挤一身臭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张鹏程没理会母亲的抱怨。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红榜。 72分。 这是他的面试分。 这个分数中规中矩,不算好,但也绝对不算差,是个標准的“及格分”。 可在那耀眼的“96.4”面前,这72分就像是一坨刺眼的狗屎。 那个数字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像是一把刀,把他的自尊心剁得稀碎。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他连嫉妒都显得有些无力。 就在这时,顾晓芸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转头看向张鹏程,脸上带著几分兴奋。 “对了!鹏程!” “明远不是开了车来吗?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顾晓芸指了指考点门口的方向。 “既然他有车,咱们还挤什么大巴呀?直接搭他的车回去不就行了?” 张鹏程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让他……去坐张明远的车? 去坐那个刚刚才狠狠羞辱过他、把他踩在泥地里的仇人的车?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这不合適吧……”张鹏程乾笑著,试图拒绝,“刚才闹成那样……” “有什么不合適的?” 顾晓芸却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正好趁著这个机会,你在车上跟他服个软,道个歉。都是一家人,他在我面前还能不给你面子?这一路聊回去,关係不就缓和了吗?”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没等张鹏程答应,就自顾自地转过身。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跟他说!” 说完,这个单纯的姑娘提著裙摆,快步朝著考点门口还没走远的张明远跑去。 留下张鹏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张著嘴,想喊住顾晓芸,却发不出声音。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而来。 坐张明远的车回县城? 这一路,那是坐车吗? 那是坐牢!是凌迟! 第193章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张明远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车窗降下。 “啪。” 火苗躥起,点燃了指间的香菸。 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隔著青灰色的烟雾,他看著不远处那个正提著裙摆、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身影。 是顾晓芸。 她跑得很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跑到车窗边时,还得扶著膝盖喘几口粗气,那张清秀的脸蛋红扑扑的,看著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 张明远没说话,静静地看著她,想看看这个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明远!呼……呼……” 顾晓芸喘匀了气,双手扒著车窗框,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和期盼。 “你先別走,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张明远弹了弹菸灰,没吭声,示意她继续。 见张明远没赶人,顾晓芸以为有戏,连忙组织了一下措辞,开启了她的“和事佬”模式。 “明远,我知道,刚才阿姨说的话是难听了点,叔叔做事也不地道。” 她眉头微蹙,一副很是理解张明远的模样。 “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思想观念是陈旧了些,说话办事也確实刻薄。你受了委屈,心里有气,这我都能理解。” 顾晓芸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 “可是明远,咱们平心而论。” “不管怎么闹,你们终究是堂兄弟,是一个家族里流淌出来的血。这血脉亲情,那是打断骨头还连著筋的呀。” 她看著张明远,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你看看鹏程,他其本性不坏的。刚才在后面,他也跟我说了,他其实特別后悔。” 顾晓芸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观点。 “他说他以前是猪油蒙了心,太爭强好胜了。现在看到你这么优秀,他是真心服气的。他也想改,想跟你修復关係。” “明远,你现在考了第一,已经是胜利者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能不能……能不能给他个机会?也给这个家一个机会?” “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以后都在体制內,互相扶持不好吗?非要弄得像仇人一样,让外人看笑话?” 顾晓芸一口气说完,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著,期待地看著张明远,等著他点头,等著上演一出“兄弟泯恩仇”的感人戏码。 然而。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菸头燃烧发出的微弱“滋滋”声。 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面无表情。 那一层薄薄的烟雾繚绕在他眼前,遮住了他眼底那渐渐凝结成冰的寒意。 他看著眼前这个单纯、善良,却又愚蠢得让人发笑的富家千金。 这就是未经世事的恶。 她以为自己在以此为善,以为自己在弥合裂痕。 可她根本不知道,她嘴里轻飘飘的“刻薄”二字,背后是上一世张明远一家几十年的血泪,是被吸乾骨髓的绝望,是被踩进泥里还要被吐口水的屈辱。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她口中“本性不坏”、“知道悔改”的男朋友,几分钟前还在想著怎么写匿名信举报他,怎么毁了他的前途。 “说完了?” 张明远终於开了口。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冷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平心而论,他跟顾晓芸没有私仇。在前世,这个女人也是受害者,被张鹏程骗了一辈子。 但此刻,看著她这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挥洒著廉价同情心,试图用几句轻飘飘的“家和万事兴”来抹平他两世血仇的模样。 张明远只觉得噁心。 这种自以为是的善良,比那一家子的明刀明枪,还要让他反胃。 “顾小姐。” 张明远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顾晓芸扒著车窗的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特圣母?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一个即將破碎的家庭?” 顾晓芸愣住了,捂著手背,茫然地看著他。 “我……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张明远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你太天真了。” “你真的相信那鱷鱼流了几滴眼泪,就是改过自新了?” 他身子前倾,目光逼视著顾晓芸,声音冷得像冰。 “我比你更了解他们一家子是什么货色。” “刚才我走的时候,张鹏程看我的眼神,那是想吃人。” “我敢拿我的脑袋跟你打赌。” 张明远指著身后考点的方向,语气篤定得让人心惊。 “就在你跑过来当说客的这会儿功夫,你嘴里那个『本性不坏』的张鹏程,心里在盘算著怎么报復我,怎么让我万劫不復。” “他们在想怎么去纪委告状,怎么写举报信,怎么在政审的时候捅我一刀,怎么毁了我的一辈子!” “而你,却还在这里替这种烂人求情?” 顾晓芸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著:“不……不会的,鹏程他答应我了……” “那是骗傻子的。” 张明远打断了她,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她那层虚偽的善良外衣。 “因为你姓顾。你爷爷是局长,你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你活在温室里,你看谁都像好人。” “你的善良,是因为你无知。” “你的大度,是因为刀子没扎在你身上,你不觉得疼。” “拿著別人的血泪来成全你自己的圣母心,顾小姐,你不觉得你这种善良,太廉价,也太愚蠢了吗?” 这番话,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晓芸的脸上。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垂。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著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明远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心思。 他將手里还剩半截的菸头,隨手弹出窗外。 菸蒂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红的弧线,落在顾晓芸的脚边。 “记住了。” 张明远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若是经我苦,未必有我善。” “滚。” 话音落下。 他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捲起一地的尘土,扬长而去。 第194章 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路边的尘土还没完全落定。 李金花踩著高跟鞋,一边走一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嘴里的咒骂声就没停过。 “杀千刀的白眼狼!开个破车就把他能耐坏了!这小王八蛋能考第一,纯属是老天爷瞎了眼!早晚遭报应横死街头……” 张鹏程听得心烦意乱,刚想让他妈闭嘴,一抬头,却看见了站在路边树荫下的那个身影。 顾晓芸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肩膀耷拉著,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小白花。 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揽住顾晓芸的肩膀,语气焦急又关切。 “晓芸?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顾晓芸心里那股子委屈劲儿瞬间就涌了上来。 “鹏程……”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我好心去劝他,想让你们和好……可是他……” 顾晓芸抽泣著,声音哽咽,那是从小到大都没受过的委屈。 “他一点都不领情……还骂我……说我是自以为是的蠢货,说我……说我偽善……” 那个“滚”字,还有张明远那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张鹏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但在看向顾晓芸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了满脸的心疼和自责。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擦去顾晓芸脸上的泪水,长嘆了一口气。 “怪我,都怪我。” 张鹏程將顾晓芸拥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声音温柔醇厚,就像在大学图书馆里给她讲题时那样。 “明远他对我们家的误会太深了,那是几十年的积怨,不是你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他现在正得意忘形,看谁都像仇人。把你当成了我们这边的说客,说话难听了点,也是正常的。” 他捧起顾晓芸的脸,眼神深情款款。 “晓芸,你千万別因为这个生气,不值得。你是千金大小姐,他是市井泼皮,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啊?” 顾晓芸透过朦朧的泪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眉目清秀,眼神温柔,满脸的关切和包容。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张鹏程啊。 是那个会在自习室给她占座,会在生理期给她熬红糖水,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大学才子。 前些日子面目狰狞、歇斯底里的张鹏程,肯定是被气急了才会失態。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嗯……” 顾晓芸吸了吸鼻子,心里的委屈散去了大半,反而涌起一股感动。 她顺从地靠在张鹏程怀里,点了点头。 “我不生气了……你以后別总是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会嚇到我的。” “傻瓜,我怎么会嚇你呢。” 张鹏程笑著,手臂用力,將怀里的女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只是,埋在他胸口的顾晓芸看不见。 此刻张鹏程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温柔? 他盯著虚空,眼神冰冷。 好险。 这只煮熟的鸭子,差点就让张明远那个王八蛋给搅飞了。 只要顾晓芸还在他手里,只要顾家这棵大树不倒,哪怕这次没考上前三,他张鹏程,依然有翻盘的资本! 回到建设招待所,张明远没有多做停留。 省城的事办完了,清水县那边却正是紧要关头。 陈宇盯著网吧的设备调试,母亲丁淑兰在那边盯著超市的货架摆放。那个老电影院改成的超市,硬装早就结束了,现在正是大批量铺货、调试收银系统的关键时刻,千头万绪都等著他回去拿主意、定开业的日子。 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一沓关於商业地產的资料文件,统统塞进那个黑色的帆布包。 收拾完,张明远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部诺基亚7250,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拨通了秦知赋的电话。 “秦老,我明远。” “这边的面试结束了,我打算这就回县里了。临走前,想去看看您,给您做顿饭。” 电话那头,老爷子笑得很开心,一口答应。 再次来到省钢家属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熟门熟路地停在了一號楼下。 这次开门的只有秦知赋一个人。 “妙妙去姥姥家了,今天就咱爷俩。” 秦知赋穿著宽鬆的练功服,精神头不错。 张明远也没客气,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冰箱里食材现成。 一个小时后。 两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鯽鱼豆腐汤。 依然是那种浓郁的家常味道。 爷俩坐在客厅的小桌旁,也没喝酒,就著米饭,吃得却很香。 吃完饭,撤了盘子,摆上棋盘。 “听说,成绩出来了?” 秦知赋执红先行,当头炮,看似隨口一问。 “出来了。” 张明远跳马应招,神色平静。 “96.4。” “啪。” 秦知赋落子的手顿了一下,棋子敲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他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隨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96.4……” “我若是没记错,省考面试这么多年,还没出过这么高的分。” 老爷子摇了摇头,感嘆道。 “你小子,这是把考官给震住了啊。” “运气好,题目刚好对路。”张明远不卑不亢。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秦知赋没再多问细节。到了他这个层次,只要知道结果,过程就不重要了。 两局棋下完,互有胜负。 张明远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起身告辞。 “秦老,我该走了。路不好走,得开三个多小时。” “等等。” 秦知赋叫住了他。 老爷子转身走进书房。 片刻后,他手里拿著一个捲轴走了出来。 “上次你送了我一幅字,讲的是『咬定青山』的狠劲儿。” 秦知赋將捲轴递给张明远,语气变得郑重。 “这次你回去,就是要正式踏进仕途这个圈子了。临別赠言,老头子我也送你两个字。” 张明远双手接过,缓缓展开。 宣纸上,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笔锋圆润中藏著锋芒,厚重如山。 ——藏器。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落款: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张明远心头一震。 他看著这两个字,仿佛看到了老人对他最深刻的洞察和告诫。 他现在锋芒太露,手段太狠。 在没有真正成长为参天大树之前,这把“刀”,得藏好。 “这幅字,给我掛好咯,记在心里。” 秦知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去吧。我就在省城,等著听你的好消息。” “谢谢秦老。” 张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收好捲轴,他走出红砖小楼。 发动汽车,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出大院,匯入主路的滚滚车流。 后视镜里,省城的繁华渐渐远去。 张明远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那条通往清水县的国道。 省城的局布完了。 接下来,该回老家,去收割这段时间以来的商业果实,以其为资本,正式进入仕途了。 第195章 极具未来的网咖 两天后,清水县南岸新区。 推开“极速网咖”的玻璃大门,一股凉爽的冷气混合著崭新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地面铺著黑白相间的格纹地砖,光亮照人。头顶不再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管,而是纵横交错的黑色工业风管道,上面缠绕著蓝色的冷光灯带,將整个空间渲染得极具科技感。 五十五台崭新的电脑,分区域整齐排列。 普通区是黑色的真皮网吧椅,宽大舒適;卡座区是红色的软皮沙发,私密性极强;最里面的“对战区”,则是清一色的电竞风格高背椅,两排电脑面对面摆放,气势逼人。 每一台桌面上,都摆著那台线条圆润的三星793df纯平显示器,屏幕保护程序整齐划一地飘动著“极速网咖”四个艺术字。 吧檯位置,更是重金打造。 磨砂玻璃台面下透著暖黄的灯光,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饮料展示柜,虽然还没摆满,但这架势,已经足以秒杀县城里任何一家还在用冰柜卖汽水的土网吧。 这哪里是网吧? 放在2003年的清水县,这就叫科幻片。 此时,在大厅中央的空地上。 两排穿著统一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得笔直。 那是清一色的黑色工装马甲,背后印著红色的“极速”logo和编號,里面配著白衬衫,看起来精神抖擞。 只不过,这群人的气质稍微有点“野”。 他们正是以前跟著陈宇在撞球厅混日子的那帮小兄弟。 陈宇手里卷著一本员工手册,背著手,像个刚上任的教官,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 他走到黄毛面前,看这小子站得有点歪,抬腿就是一脚踢在屁股上。 “站直了!没长骨头啊?” 陈宇瞪著眼,唾沫星子横飞。 “我跟你们说多少遍了?这儿不是撞球厅!不是让你们来这就是为了抽菸打屁的!” “顾客进门,要喊『欢迎光临』!声音要大,要甜!別跟谁欠你二五八万似的!” 他又走到另一个小弟面前,“啪”的一巴掌拍在那小子的后脑勺上。 “头髮!头髮给我剪了!染得跟个杂毛鸡似的,像什么话?远哥说了,咱们这是正规企业,要的是形象!” 被打的小弟也不恼,反而嘿嘿直乐,赶紧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工作帽戴正。 “宇哥,您放心!为了这六百块钱,別说剪头髮,让我剃禿瓢都行!” “是啊宇哥!我爹听说我找了个坐办公室吹空调的活儿,一个月还发六百,高兴得昨晚多喝了二两酒!” 一群小年轻两眼放光,脸上全是兴奋和自豪。 在2003年的小县城,对於他们这种没学歷、没技术的半大孩子来说,能有一份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工资还比普通工人高的体面工作,那就是天上掉馅饼。 这不仅是钱的事,更是面子的事。 “都给我严肃点!” 陈宇板著脸,心里却也得意得很。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队伍的另一侧。 那里站著四个年轻姑娘。 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有的也许是刚中专毕业,有的可能是輟学在家的。 但此刻,她们身上那种青春的气息,被那一身制服彻底激发了出来。 白衬衫,领口繫著红色的蝴蝶结,下身是深蓝色的格纹百褶短裙,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一点,脚上踩著黑色的小皮鞋,配著白色的中筒袜。 这就是张明远钦点的“jk制服”。 在这个满大街还是牛仔裤、休閒裤和松垮运动服的年代,这种装扮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別的视觉衝击。 配合著网咖里那种幽蓝的灯光和现代化的装修,这四个姑娘往吧檯一站,那种时尚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洋气”,能把县城里那些愣头青的魂儿都给勾走。 陈宇看著这几个姑娘,语气忍不住柔和了几分。 “还有你们几个女孩子。” “主要负责吧檯收银和水吧调饮。笑!都要给我笑!” “远哥说了,你们就是咱们网咖的门面。谁要是敢板著脸把客人嚇跑了,別怪我不讲情面!”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姑娘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喊道:“陈经理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干!” “行!” 陈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都给我听好了!咱们『极速网咖』过两天就要开业!这是咱们清水县的头一份!谁要是给我掉链子,让我在远哥面前丟了人……” 他眯起眼,警告著眼前这群小兔崽子。 “那就別怪我不念旧情,让他滚蛋!”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十几个人异口同声,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震得头顶的灯带都在微微颤动。 大厅角落,那个被磨砂玻璃围起来的收银台內。 张明远坐在主控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 现在的网吧老板,十个有九个还在用烂大街的“美萍”计费系统,甚至有的乾脆就是个甚至拿个本子记帐,喊一声“网管,下机”,全靠人工掐表。 张明远看不上那些。 那个年代的“美萍”,漏洞多得像筛子。 隨便来个懂点电脑的小孩,趁网管不注意,按下“ctrl+alt+del”调出任务管理器,把计费进程一杀,就能免费玩一整天。再或者拔掉网线重启,进安全模式改个註册表,老板的钱就莫名其妙地少了。 张明远现在装的,是“万象幻境”。 这套系统在2003年虽然刚起步,还没有后来那么统治级的地位,但它是目前市面上会员管理功能最强大的系统。 这一点至关重要。 因为张明远的商业模式核心是“会员储值”。他需要一个绝对稳定、帐目清晰、能支持庞大会员资料库的后台,而不是一个简单的计时器。 “滴——” 隨著最后一次回车键敲下,屏幕上弹出了那个经典的绿色登录界面。 张明远没停手,紧接著又点开了另一个图標——一只北极熊的头像。 deep freeze(冰点还原)。 这也是那个年代网吧的標配神器。不管顾客把电脑搞得中了多少病毒,下了多少流氓软体,只要一重启,系统瞬间恢復如初。 搞定这一切,张明远转过转椅,看向身后一直站著的一个瘦高个青年。 那是陈宇的表弟,陈博。 戴著副厚底眼镜,看著斯斯文文,是陈宇特意找来学技术的“网管头子”。 “陈博。” “哎,远哥。”陈博连忙应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系统我装好了,万象的主服务端和冰点还原都上了密码,除了我和你表哥,谁也不能给。” 张明远指了指屏幕。 “接下来这几天,你要把那五十多台机子全部做一遍系统克隆(ghost)。这活儿枯燥,但必须细致。” “明白。” “还有。”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一台拆开机箱的电脑前。 “做网管,不仅要会收钱,还得会修修补补。这年头的硬体虽然皮实,但也爱出毛病。”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橡皮擦,递给陈博。 “以后遇到电脑开不开机、黑屏、或者是机箱里『滴滴滴』乱叫唤报警的。” 张明远指了指主板上的內存条插槽。 “別急著报修。把內存条拔下来,用这块橡皮,把金手指上的氧化层擦乾净,再插回去。” “百分之八十的毛病,都能这么修好。” 他又指了指显示器。 “要是客人喊屏幕变色了,那是显卡接口鬆了,或者是显示器旁边的音箱磁铁干扰了消磁线圈,动动线,挪挪音箱就行。” “至於输入法不见了、没声音了这种软毛病……” 张明远拍了拍陈博的肩膀,传授了网管界的终极奥义。 “重启。” “没有什么毛病是重启一次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重启两次。” 陈博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在他眼里,这些“秘籍”简直比大学课本里的知识还要实用。 张明远看著忙碌的大厅,呼出一口气。 硬体到位,软体铺好,人员就位。 这艘承载著他第一桶金的战舰,终於要起航了。 第196章 深不见底的「大老板 8月16日,清晨。 北新街陈家沟口,那座曾废弃多年的老电影院,如今已换了新顏。 巨大的卷闸门拉开,早晨的阳光斜射进大厅,照在崭新的白色瓷砖上,反光有些刺眼。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乳胶漆味,但那种陈旧的霉味早已荡然无存。 张明远背著手,在空旷的卖场里走了一圈。 货架已经全部进场安装完毕。不同於供销社那种老式的玻璃柜檯,这里全是开放式的双面钢製货架,高度控制在一米六,视野通透,没有任何视线死角。 他走到最里面负一层的生鲜区。 这里是改造的重点。 地面做了特殊的防滑处理,且稍微带有坡度,地漏就在最低处。张明远蹲下身,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衝进不锈钢水池,又顺著下水管迅速排走,地面没有一丝积水。 旁边是蔬菜区。 不再是乱糟糟的筐子,而是定製的倾斜式木质货架,下面还要放藤编的篮子,上面装镜子,利用反射增加视觉上的丰满感。 “怎么样?这活儿干得还行吧?” 三叔张建军手里拿著个大號的搪瓷茶缸,脖子上掛著条白毛巾,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这几天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头极好,两只眼睛贼亮。 “没得挑。” 张明远站起身,拍了拍那个结实的木架子。 “比图纸上画的还要细致。” “那是。”张建军嘿嘿一笑,喝了口浓茶,“我都盯著呢,那帮木工敢偷一点懒,我能骂得他们找不到北。” 他放下茶缸,从兜里掏出一个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递到张明远面前。 “硬体是小事,你交代的正事,我都跑通了。” 张建军指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语气里透著股“办大事”的得意。 “赵安乡那边的蔬菜基地,我找了他们村支书,又跟几个种植大户喝了顿酒。” “谈妥了。每天早上四点,他们把当天最新鲜的菜直接拉到咱们后门。价格按当天的地头收购价算,咱们每斤多给二分钱运费。不用经过菜贩子,比菜市场的批发价至少便宜两成。” 他又翻了一页。 “大河镇的养猪场和屠宰场,我也跑了。那是你二大爷的亲家开的。每天两扇猪,现杀现送。下水、猪头、猪蹄这些虽然不好卖,但咱们都要了,用来做滷味。价格直接按整猪的出栏价走。” “至於鸡鸭鱼……” 张建军合上本子,伸出三根手指。 “我找了下河村的养殖户。活鱼自带氧气泵送过来,死一条赔咱们一条。鸡鸭也是,要活的给活的,要白条给白条。” 张明远听著,频频点头。 最关键的是结帐方式。 “我都跟他们说死了。” 张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牙。 “咱这是大超市,是大买卖。不像那些小贩子还得现钱现货。咱们是『周结』。这周的货款,下周一结清。谁要是敢送次品,立马扣钱,没二话。”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保证了货源的新鲜和低价,更是极大程度地缓解了现金流的压力。 张明远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t恤、一脸沧桑的三叔,忍不住笑了。 “三叔,行啊。” 他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半开玩笑地夸道。 “以前只知道您在南方的工地上当『料头』(管理材料的工头),管得严。没想到您这谈生意的本事,比那些大老板还厉害。” “这路子野,手段硬,一般人还真拿不下来。” 张建军被侄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点了一根烟。 “嗨,啥本事不本事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著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精明。 “在南方那几年,跟那些包工头、材料商打交道,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想著法儿的在秤上做手脚、在帐上玩猫腻?” “要想不被坑,就得比他们更精,比他们更狠。” 张建军拍了拍那个小本子。 “咱们这是正经生意,量大,还稳定。那些种菜养猪的,求著咱们收还来不及呢。压价?那是给他们面子!” 张明远看著三叔,心里有了底。 超市交给他和母亲,稳了。 母亲负责管钱、管细致帐;三叔负责管货、管人、管对外扯皮。 这一文一武,正好互补。 “行,三叔。” 张明远看了一眼时间。 “这边您继续盯著,让那些供货商明天先送一批样品过来看看成色。我去趟网吧那边。” 望著张明远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消失在街道拐角,张建军並没有急著转身回屋。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的菸捲燃了一半,积著长长的菸灰也忘了弹。 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回想起前些日子,明远这孩子跟他说,让他留在老家帮忙打理点生意,说实话,张建军当时心里並没当回事。 在他想来,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再能折腾,也就是开个小卖部,或者搞个批发点,顶天了也就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可直到他真正站在这座废弃电影院的中心,看著这八百平米的巨大空间,看著那一排排正在组装的钢製货架,他才真正被震住了。 他在南方打工多年,见过世面。超市这东西,在大城市不稀罕。 可在清水县这种穷乡僻壤,搞这么大阵仗? 这就是个吞金兽! 要把这一排排货架填满,得压多少货?得花多少现金?光是这房租、装修,还有那消防、工商的一堆手续,没个几十万的现钱,没个通天的关係网,根本玩不转! 而这一切,竟然都是自己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大侄子,一手操办起来的。 张建军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刚才张明远跟他谈事时那副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模样,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哪还是以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 这分明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大老板”。 “嘎吱——” 一阵刺耳的剎车声打断了张建军的思绪。 一辆蓝色的厢式货车卷著尘土,稳稳停在了超市大门口。车门上喷著“省城xxx日化配送”的字样。 车门推开,一个穿著工装的小伙子跳了下来,手里拿著送货单,满头大汗地喊了一嗓子: “哎!哪位是负责人?省城发来的货!洗髮水、洗衣粉,都在这儿了!一共两百箱!” 张建军猛地回过神来。 他扔掉手里的菸头,用脚尖狠狠碾灭,脸上那种复杂的感慨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工地上雷厉风行的“料头”。 “这儿呢!” 他大步迎了上去,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確认无误后,转身对著大厅角落里吼了一嗓子。 “都別歇著了!来活了!” 哗啦啦。 七八个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毛巾的壮汉从阴凉处站了起来。 这些都是张建军从劳务市场找来的临时工。虽然还没正式招工,但这帮人个顶个的膀大腰圆,干活是一把好手。 “卸货!轻拿轻放!谁要是把洗髮水给我摔漏了,我扣他工钱!” 张建军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看著一箱箱货物被搬进仓库,將原本空荡荡的空间一点点填满,张建军心里那股子劲头也上来了。 跟著这样的大侄子干,这日子,有奔头! 第197章 万事俱备 晚上七点,南岸新区,商业大楼二层。 “极速网咖”四个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已经亮起,蓝紫色的流光在夜色中格外扎眼,像是一座矗立在荒野中的灯塔。 明天就是试营业的日子。 大厅里灯火通明,冷气开到了最大。 “这块地砖怎么还有灰?擦!给我重新擦!” 一个穿著笔挺西装、胸口掛著“大堂经理”铭牌的青年,正指著过道里的一块地板,对著清洁工大声吆喝。 他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也擦得反光,手里拿著个对讲机,那是相当有派头。 正是赵立本的儿子,赵辰辉。 自从那天签了退股协议,拿了房子和钱,这小子就彻底成了张明远的死忠。虽然以前是个混子,但这种人在场面上混得开,管起人来有一套,而且因为那是自家的“饭碗”,他比谁都上心。 张明远背著手,站在吧檯前,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陈宇凑了过来,递给张明远一瓶矿泉水。 “远哥,这赵辰辉还真行。这两天他盯著卫生和纪律,比我还狠。刚才有个那帮以前的小兄弟偷懒抽菸,让他逮著罚了五十,一点情面没讲。” 张明远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用人所长。” 他看著赵辰辉那副忙前忙后的样子,点了点头。 “他是混过社会的,知道怎么治那帮刺头。而且他现在要结婚,要供房,这份工作就是他的命根子,他不敢不卖力。” 这也算是给那个退股协议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號,各得其所。 “集合!” 张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九点整。 陈宇立刻吹响了哨子。 “所有员工!大厅集合!快快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五分钟后,十几名员工在大厅中央列队站好。 左边是清一色的男网管和保洁,穿著黑马甲;右边是四个穿著jk制服、化著淡妆的收银小妹,那是整个网咖最亮丽的风景线。 赵辰辉也跑了过来,站在队伍最前面,挺胸抬头,一脸严肃。 张明远走到队伍面前。 他没有拿麦克风,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兴奋、甚至有些紧张的脸。 “明天早上八点,极速网咖正式开业。” 张明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我知道,你们以前很多人都在撞球厅混过,觉得这就是个看场子的活儿。” “但我今天最后强调一次。”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光亮的地板,又指了指头顶炫酷的灯光。 “看看这环境,看看这设备。” “我们不是那种乌烟瘴气的黑网吧。我们是全县,乃至全市最高端的网咖。” “既然是高端,就要有高端的规矩。” 张明远目光如刀,看向那一排男网管。 “有人抽菸,第一时间递菸灰缸;有人喊网管,十秒钟內必须到位;机器坏了,那是技术问题,但態度不好,那就是你们的问题。” “在这儿,顾客就是给你们发工资的爷。谁要是敢跟顾客甩脸子、耍横,不管你是谁带进来的,立马捲铺盖滚蛋。” 他又看向那几个有些羞涩的jk女孩。 “笑。” “不管多累,不管顾客多难缠,都要笑。” “你们的笑,比那几十台电脑更值钱。” 张明远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红包。 “我知道大家这段时间跟著搞装修、搬电脑,辛苦了。” 他把红包递给陈宇和赵辰辉,示意他们发下去。 “这是开工红包,每人一百。”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一百块!这年头工人三五天的工资了! “只要明天开业顺利,只要这个月流水达標。” 张明远看著这些眼睛里冒光的年轻人,给出了最实际的承诺。 “月底,所有人奖金翻倍。” “好!!!” 震耳欲聋的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赵辰辉手里攥著红包,激动得脸都红了。 跟著这样的大哥,有肉吃,有面子,值了! 张明远抬手压了压。 “散会。各就各位,做最后的检查。赵经理,你带人再把厕所给我刷一遍,我要那种能照出人影的乾净。” “是!远哥放心!” 赵辰辉答应得震天响,转身就去踢那个拿拖把的小弟屁股。 “听见没!刷厕所!赶紧的!” 看著这群充满了干劲的年轻人,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厅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吧檯那圈暖黄色的光晕。 张明远坐在高脚凳上,看著面前这三个得力干將。 “明天开业,规矩再改一下。” 张明远敲了敲桌子,拋出了那个真正疯狂的决定。 “前三天,不仅上网免费。” “只要是带朋友来的,带一个,我就送一杯现调奶茶,或者一份炸鸡柳。带两个,送全套套餐。” “啥?!” 这下,连早就接受了“免费上网”理念的陈宇都坐不住了,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远哥!你疯了?!” 陈宇急得脸红脖子粗。 “咱们这个模式,本来就是靠水吧和餐饮赚钱的!你把网费免了也就算了,现在连这一块利润都不要了?还倒贴?” 他指著身后的货柜,心疼得直哆嗦。 “这三天要是人爆满,光送出去的奶茶和鸡柳,成本都得好几千!咱们这是开业还是去散財童子啊?” 张明远神色不变。 他拿起一杯奶茶,晃了晃。 “这就叫——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这是个新场子,如果不让他们尝到甜头,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的东西好?怎么会养成在这儿消费的习惯?” “这三天,我不图赚钱。” 张明远伸出一只手,狠狠一握。 “我要的是人!是全县城的年轻人!” “我要让他们进来一次,就再也看不上別家的小卖部!我要让他们喝惯了咱们的奶茶,吃惯了咱们的鸡柳!” “让他们都知道,在咱家,买吃的,买喝的,就能免费上网。” “等三天一过,习惯养成了。到时候,哪怕咱们开始收费,他们也会乖乖掏钱。” “这叫——培养用户习惯。” 陈宇愣了半晌,最后狠狠搓了一把脸,咬牙道: “行!远哥你看得远,我都听你的!不就是烧钱吗?咱们烧得起!” “那就干!” 赵辰辉一拍胸脯,站了起来。 “远哥你放心!明天天不亮我就带人出去!一中、二中、职高……我把传单塞到每一个学生的书包里!告诉他们,来了不仅白玩,还有吃有喝!” “站住!” 一声厉喝,猛地打断了赵辰辉。 张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说去哪?” “去……去一中啊……”赵辰辉被吼懵了,“学生不是最多吗……” “赵辰辉,把你那点小作坊的思维给我收起来。” 张明远指著赵辰辉,神色严厉。 “谁要是敢把传单发给那些穿校服的中小学生,谁要是敢放一个未成年人进来。” “老子立马让他滚蛋!”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没带身份证,不满十八岁,也绝不准进!”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火嚇傻了。 陈宇结结巴巴地问:“远……远哥,至於吗?別的网吧都接学生啊,那是大头……” “那是他们在找死!那是他们只想赚今天的钱,不想赚明天的钱!” 张明远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如炬,扫过三人。 “你们以为我们是在开黑网吧吗?” “我们是在做品牌!是在做连锁!清水县只是个起点!” 他站起身,指著头顶那块“极速网咖”的招牌,语气掷地有声。 “如果只是为了赚点快钱,我何必花几十万装修?何必搞这一套正规的系统?” “我们以后是要走出清水县,去大川市,去省城,开十家、一百家分店的!” “一旦沾了未成年,那就是给自己埋雷!今天你赚了他五块钱,明天要是被查了,咱们这个品牌就臭了!咱们的连锁梦就碎了!” 张明远盯著陈宇,一字一顿。 “想做大做强,底子就必须乾净。” “只有正规军,才能活到最后,才能吃下整个市场。” 陈博推了推眼镜,重重地点头。 “明白了远哥!这样反而显得咱们正规,顾客也觉得咱们这儿靠谱!” “聪明。” 张明远笑了笑,把菸头按灭在桌角。 他没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抬手看了眼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都別在这杵著了。” “散会。各回各家,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岗。” 张明远径直走向门口,弯腰,“哗啦”一声拉开了卷闸门。 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屋沉闷的烟味。 陈宇几人也不敢怠慢,一个个快步钻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去准备明天的“硬仗”。 张明远锁好门,把钥匙往兜里一揣,转身融入了黑暗的老街。 第198章 炸街宣传 次日清晨,清水县的天还没大亮,空气里带著层薄薄的雾气。 赵辰辉穿著那身黑色的工装马甲,领著四五个同样打扮的小弟,早就站在了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手里厚厚的一沓传单,印著醒目的红字——“极速网咖开业,全场免费”。 “发!都给我发!” 赵辰辉嘴里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指挥著。 “见人就塞!特別是那种看著像无业游民的,那是咱们的精准客户!” 一张张传单像雪花一样散了出去。 几个背著书包、推著自行车的初中生路过,眼尖,看到地上一张飘落的传单,捡起来一看,“免费”两个大字瞬间刺痛了他们的神经。 “臥槽!上网不要钱?” 带头的小胖子眼睛一亮,把车把一歪,推著车就凑到了赵辰辉面前,一脸的兴奋。 “哎!哥们儿!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假的?真不要钱?那我们要去!” 赵辰辉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眼皮一抬,目光在几人稚嫩的脸庞和校服裤子上扫了一圈。 “几岁了?” “十……十五。”小胖子结巴了一下,梗著脖子说,“虚岁十六!” “滚蛋。” 赵辰辉脸一沉,直接伸手把传单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看不见下面的字吗?未成年人禁止入內!” “切!装什么装!”小胖子不服气,“有钱不赚是傻子!別的网吧都求著我们去呢!” “那你就去別的网吧。” 赵辰辉往前跨了一步,混社会的戾气稍微漏出来一点,瞪著眼珠子。 “別逼我骂人啊。这是规矩!赶紧滚回学校念书去!” 几个学生被这一瞪,嚇得缩了缩脖子,推著自行车灰溜溜地跑了,边跑还边回头骂骂咧咧。 赵辰辉没理会,转头衝著手下吼道:“都给我把眼珠子擦亮点!谁要是敢给学生发传单,回头远哥罚我,我就弄死谁!” 与此同时。 “滋啦——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声,伴隨著那辆破旧奥拓特有的发动机轰鸣声,从北新街的东头传了过来。 陈博开著车,车速压得很慢。车顶上用透明胶带那一圈圈缠著个大喇叭,那造型,要多土有多土。 “好消息!好消息!” “清水县第一家高端网咖——极速网咖,今日盛大试营业!” “百兆光纤!三星纯平!真皮沙发!中央空调!” “开业前三天,全场上网——不要钱!免费玩!免费玩!”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声音,震得路边的玻璃窗都在嗡嗡响。 奥拓车顺著北新街一路向西,那破锣嗓子一般的广播声,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平静的县城早晨炸开了锅。 路边的早点摊上,几个端著胡辣汤的食客停下了勺子,扭头看著那辆缓缓驶过的破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网……咖?” 一个光膀子的大哥把碗往桌上一墩,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又是啥新词儿?我就听说过网吧,啥时候冒出来个『网咖』?这是卖咖啡还是上网啊?” “你这就不懂了吧。” 旁边一个戴著眼镜、看著像机关干部的年轻人推了推镜框,语气里带著几分显摆。 “咖,那就是咖啡(coffee)的意思!这在南方大城市才流行,叫网络咖啡厅!那环境,跟咱们这儿乌烟瘴气的黑网吧可不一样,那是讲究档次、讲究情调的地方!” “哟,还情调呢?” 炸油条的老板娘撇了撇嘴,一脸不信。 “听著名字就贵,咱们老百姓哪去得起那种洋地方。” “贵啥啊!没听广播里喊吗?免费!” 光膀子大哥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而且人家还说了,『未成年人禁止入內』!这一条就把那些乱鬨鬨的学生仔全挡外面了。没那帮小崽子在那儿瞎咋呼,那环境能差得了?” “这老板有点意思啊。” 眼镜男也来了兴趣,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 “敢叫『网咖』,还敢把学生往外推,这说明人家那是正规军,不仅有底气,还是个懂行的新潮人。这在咱们清水县可是独一份。” “走走走!” 光膀子大哥把钱往桌上一拍。 “反正不要钱,我也去开开眼,看看这传说中的『网咖』,到底是个啥稀罕玩意儿!” 奥拓车拐了个弯,从南河街又折返向东。 所过之处,“网咖”这个新鲜又洋气的词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好奇的、贪便宜的、想去见世面的,三三两两地匯聚成流,或是骑著摩托,或是招手打三轮,都朝著同一个方向——南岸新区涌去。 同一时间,县城老牌的“飞宇网吧”二楼。 这里的空气污浊得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几十台大屁股显示器散发著高热,混杂著浓烈的二手菸味、泡麵的调料味,还有那种几十號大老爷们儿聚在一起特有的汗餿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昏暗一片,只有显示器的萤光映照著一张张亢奋又油腻的脸。 “操!道士!加血啊!你他妈瞎啊!” “a点!a点!有人阴著呢!扔雷啊!” 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像爆豆子一样,伴隨著这就此起彼伏的叫骂声,简直比菜市场还乱。 过道里全是菸头和空饮料瓶,走一步就能踢到一个。 吧檯后面,老板正翘著二郎腿,一边抠脚一边盯著屏幕看电影。 “老板!老板!” 一个留著长发的小混混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手里攥著一张刚才在路口接到的传单,啪地往吧檯上一拍。 “你快看!南岸那边新开了个『极速网咖』!说是前三天免费玩!还送饮料!” 老板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没当回事。 “免费?骗鬼呢吧?” “真的!广播里都喊遍了!”小混混指著传单下面,“不过人家那是『网咖』,规矩大著呢,说是未成年人不让进,还得查身份证,要把学生都挡在门外头!” “噗——” 老板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隨即发出一声嗤笑。 他拿起那张传单,像看笑话一样抖了抖。 “不让学生进?还得查身份证?” 老板把传单揉成一团,隨手扔进了垃圾桶,一脸的鄙夷。 “这哪是做生意啊?这是做慈善呢吧?还是脑子让驴给踢了?” 他指了指网吧里乌泱泱的人头,满脸的不屑。 “开网吧不赚学生的钱赚谁的?指望那些上班的大老爷们儿天天来给你送钱?这不是扯淡吗!” “我就把话放这儿,这种傻逼开的店,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不想著怎么多拉人头,还往外赶客?装什么大尾巴狼!” 正说著,不远处角落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老板眉头一皱,猛地站起身,衝著那个方向就吼了一嗓子: “哎!那个穿校服的小比崽子!” “你给我注意点!再敢拍老子的键盘,信不信我过去揍你!” 第199章 生態闭环! 早晨八点半。 南岸新区商业大楼二层。 陈宇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心全是汗,在那身新买的西装裤上蹭了又蹭。他不停地抬手看表,又不时地伸长脖子往楼下的马路上张望。 空调开得很足,但他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虽然远哥说得篤定,虽然陈博那大喇叭喊的震天响,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看著楼下稀稀拉拉还没几个行人的大马路,陈宇心里还是直打鼓。 这地方毕竟偏啊。 万一那些人嫌远不来呢?万一他们觉得这是骗人的呢? “宇哥,来了!来人了!” 门口负责迎宾的一个小弟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陈宇猛地贴在玻璃上往下看。 只见两辆红色的“面的”卷著尘土停在了楼下,车门一拉,呼啦啦下来七八个年轻人。紧接著,后面又跟过来十几辆摩托车和自行车,全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里还捏著刚刚在路口接到的传单。 “来了……真来了!” 陈宇激动得狠狠挥了一下拳头,转身衝著大厅里的员工吼道: “都给我精神点!挺胸!收腹!把笑脸给我掛上!” 楼梯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就是这儿吧?看著挺气派啊。” “能不能是骗人的?这楼看著像大酒店似的,能让咱们白玩?” 几个穿著跨栏背心、踩著拖鞋的小青年推推搡搡地走到了二楼玻璃门前。看著里面那光可鑑人的地板和高级的灯光,几个人居然有点怯场,犹豫著不敢推门。 就在这时,感应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欢迎光临极速网咖——!” 站在门口两侧的四位jk制服美女,连同两排精神抖擞的男网管,齐刷刷地九十度鞠躬,声音整齐洪亮。 “臥槽!”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小青年被这阵仗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 他们平时去的那些黑网吧,老板不是光著膀子在抠脚,就是黑著脸爱搭不理。哪见过这种五星级酒店才有的待遇? 尤其是那几个穿著短裙、笑靨如花的漂亮妹子,看得这帮平时混跡街头的糙老爷们儿眼睛都直了。 “几位帅哥,里面请,空调已经开好了。” 领头的收银妹子按照培训的要求,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大大方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一声“帅哥”,叫得几个人骨头都酥了。 一群人晕晕乎乎地走了进去,刚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我滴个乖乖……这地砖亮得能照镜子啊!” “你看那沙发!真皮的吧?坐上去不得陷进去?” “还有这电脑!全是三星纯平的!键盘还是新的,一点油泥都没有!” 如果说门口的迎宾是视觉衝击,那现在的环境就是全方位的降维打击。没有烟燻火燎,过道乾净的看不到一点垃圾跟灰尘,凉爽的冷气和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縈绕在鼻尖。 跟他们去过的那些网吧比起来,简直就是小黑旅社跟五星级酒店的差別。 “美女,这……这真免费上网啊?” 终於,有个胆子大的凑到吧檯前,把手里刚拿到的传单往桌上一拍,眼神里透著怀疑。 “是不是有什么套路啊?比如坐下就要收茶位费啥的?” 吧檯里的妹子抿嘴一笑,耐心地解释道: “哥,您放心,真免费。只要出示身份证实名登记,前三天机时费全免,不收一分钱。” 她指了指身后的水吧价目表,又指了指旁边的活动牌。 “不仅免费,您看,如果您现在打电话叫朋友过来,带一个朋友,我们就送您一杯现调的冰红茶或者奶茶;带两个朋友,送您一份炸鸡柳套餐。” “这三天,敞开玩,敞开吃。” 这话一出,吧檯前围著的几个人彻底炸了。 “真的假的?带人来还送吃的?” “废话!人家这装修,这排面,能骗你那两块钱?” “快快快!给强子打电话!让他別在飞宇那个破地方吸毒气了!赶紧滚过来!晚了没机子了!” 一时间,大厅里全是掏手机、掏小灵通打电话的声音。 “喂!二狗!別睡了!南岸这边有个新网吧,神了!不仅不要钱,我都喝上奶茶了!还有那个服务员……嘖嘖,全是短裙!快来!” 陈宇站在不远处,看著这瞬间火爆起来的场面,看著那不断涌入的人流,激动得手都在抖。 成了! 远哥神了! 九点半。 开业仅仅一个小时。 五十五台电脑的显示器全部亮起,座无虚席。不仅如此,每一排机位的过道里,甚至每个上网的人身后,都站著一两个没抢到机子的年轻人。 他们或是眼巴巴地盯著屏幕,或是凑在一起抽菸吹牛,整个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吧檯前,排队开卡的人龙一直甩到了楼梯口。 “美女!给我开一台!我有身份证!” 一个染著红毛的小青年把身份证往吧檯上一拍,急得满头大汗。 负责收银的妹子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垮。她双手接过身份证,却又带著歉意递了回去。 “不好意思啊哥,现在满员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號码牌,双手递过去。 “这是您的排队號,前面还有十二位。您先在休息区喝杯水,或者转转,有空机子广播会喊您。” “啊?还得排队?”红毛一脸鬱闷,但看著妹子那甜美的笑脸,发火的话愣是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只能拿著號码牌嘟囔,“行吧行吧,那我等等。” 陈宇站在大厅中央,看著这乌泱泱滯留的人群。 这都是钱啊。 以前在老撞球厅,人多了只能往外撵,现在有了远哥的布局,这流量一点都不能浪费。 他眼珠子一转,几步躥上旁边的高脚凳,气沉丹田,扯著嗓子吼了一嗓子。 “哎!兄弟们!都看过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陈宇指了指头顶。 “机子满了別乾等著!傻站著腿不酸吗?” “三楼!全新的旱冰场!还有撞球桌!” “今天网咖开业大酬宾,楼上也跟著沾光!所有项目,统统打三折!”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具煽动性地挥舞著。 “这三天,只要一块钱!旱冰场隨便滑!不限时!” “撞球也是一块钱!一块钱打一小时!比路边摊五毛钱一盘还划算!空调也是足足的!” “上去玩会儿,等排到了再下来上网,两不耽误!” 这帮精力过剩的小青年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一块钱? 这年头买瓶水还得一块呢!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別? “臥槽!一块钱?走走走!上去溜两圈!” “一块钱一小时撞球?真的假的?路口那破案子还要五毛一盘呢!” “管他呢,閒著也是閒著!强子,敢不敢跟我切两桿?” “走著!” 人群瞬间分流。 原本堵在二楼大厅无所事事的几十號人,呼啦啦地顺著楼梯涌向了三楼。 陈宇跳下椅子,听著楼上隱约传来的音乐声和撞球声,咧嘴乐了。 二楼上网,三楼娱乐。 这不就是远哥说的那个什么……生態闭环吗? 第200章 锁客杀手鐧 上午十点。 通常这个点,是网吧生意的淡季,通宵的刚走,白天的还没来。 但此时的“极速网咖”,座无虚席。 五十五台机器的屏幕萤光连成一片,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过道里甚至还站著几个等机子的人,哪怕不玩,看著別人玩也是一种过癮。 张明远推门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他在看这套“服务体系”到底落没落地。 c区角落,一个留著寸头、脖子上掛著银链子的社会青年刚打完一局cs,输了。他骂骂咧咧地把嘴里的菸头吐在地上,那是他在黑网吧养成的习惯。 几乎是菸头落地的瞬间。 一个穿著jk制服、扎著马尾辫的服务员妹子就快步走了过去。手里端著一个乾净的不锈钢菸灰缸,里面特意加了半指深的水。 “哥。” 妹子弯下腰,脸上带著甜甜的笑,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先把菸灰缸放在了青年的手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咱们这儿铺的地砖,菸头扔地上容易有火灾隱患,也容易滑倒人。”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纸巾,蹲下身把地上的菸头包起来,扔进隨身的垃圾袋里。 “您要是抽菸,就往这缸里弹,水我都给您加好了,不起烟,也不熏眼睛。” 那个本来还一脸横肉的青年,看著妹子那白净的笑脸,再看看脚边乾净得反光的地砖,脸“腾”地一下红了。 一身的戾气都被这一声软糯的“哥”给化没了。 “哎……哎,好,妹子,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他訕訕地挠了挠头,规规矩矩地把手里的新菸灰弹进了缸里。 另一边,对战区。 “操!这什么破滑鼠!” 一个正玩《传奇》的小伙子被人爆了装备,怒火攻心,抓起滑鼠“砰”的一声狠狠砸在桌面上,又要抬手去拍键盘。 一道黑影挡住了光。 一个穿著黑马甲的男网管站在了他身后。这是陈宇以前的小弟,胳膊上还有若隱若现的纹身,但此刻站得笔直。 “兄弟。” “键盘滑鼠都是新换的双飞燕,挺贵的。” 他指了指墙上的《文明上网公约》。 “咱们这儿有规矩,损坏公物照价赔偿。另外,这是第一次警告。” “三次警告无效,系统强制下机,请离场,並且列入黑名单,以后极速网咖恕不接待。” 那小伙子正要发作,回头一看网管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四周几个同样穿著黑马甲、虎视眈眈盯著这边的安保人员。 他缩了缩脖子。 “知……知道了,刚才手滑,手滑。” 他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再也不敢拿键盘撒气。 大厅中央。 两个组队打游戏的人为了配合问题,扯著嗓子大呼小叫,声音盖过了背景音乐。 还没喊两句,一个端著托盘的服务生走了过去,递给每人一副崭新的耳麦,脸上掛著標准的职业微笑。 “两位帅哥,战况激烈啊。” “不过周围还有別的客人休息,麻烦声音稍微收一点。这是咱们网咖特意准备的隔音耳麦,带麦克风的,您二位戴上这个交流,既清楚又不累嗓子。” 那两人愣了一下,接过耳麦戴上,试了试音,发现確实比吼著省劲,也就顺势闭上了嘴。 张明远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幕。 没有爭吵,没有混乱。 那些平日里最难管的社会青年、最容易衝动的半大小子,在这个乾净、高级、且规矩森严的环境里,竟然都不可思议地变得“文明”了起来。 这就是环境暗示的力量。 也是“服务”的价值。 张明远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吧檯。 这第一关,陈宇他们算是守住了。 张明远走到吧檯前,手指在大理石檯面上敲了敲。 “远哥!” 正在点货的陈宇猛地抬头,看见张明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把手里的帐本往张明远面前一推,声音有些发颤。 “炸了!彻底炸了!” 他指著帐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虽然没收钱,但这人气太嚇人了!光是那一块钱一杯的冰水,一上午就卖了两百多杯!奶茶更是断货了两次,后厨煮珍珠都来不及!” “还有那鸡柳和烤肠,供货商刚送来的一箱货,眼瞅著就见底了!” 张明远扫了一眼帐本,神色平淡。 意料之中。在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眼里,这种环境,这种服务,哪怕只是花几块钱买杯水,那也是一种享受。 “別光顾著高兴。” 张明远把帐本合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快十一点半了。 “去后厨交代一声,炸一批油饼。切成小块,撒上孜然辣椒麵。” “啊?”陈宇一愣,“又要送?” “送。” 张明远语气篤定。 “但也別白送。” 他招手叫来领班的那个jk妹子,从包里掏出一叠这就列印好的粉色宣传单,上面印著网咖正式营业后的《套餐价目表》。 “待会儿中午饭点,每桌送一份炸饼。送的时候,顺便把这张价目表递给他们。” 张明远看著妹子,仔细交代话术。 “送东西的时候,嘴甜点。问问他们对网速满不满意,椅子舒不舒服。等他们吃人嘴短,不好意思提意见的时候,再跟他们说这个。” 张明远指著价目表最醒目的位置。 “告诉他们,三天全免费期一过,虽然要恢復正常营业,但咱们这儿依然不收网费。” “只要点一杯5块钱的奶茶,就能免费玩两个小时;点一份10块钱的鸡柳套餐,就能玩一上午。” “而且——” 张明远拋出了锁客的杀手鐧。 “告诉他们,现在办理会员,充一百,送十块。以后用会员卡买这些奶茶、鸡柳套餐,还能再打九折!” “给他们算笔帐:算下来,办了会员,等於花四块钱就能喝著奶茶吹著空调玩两小时电脑。这不比去黑网吧花四块钱吸二手菸强?” 陈宇在旁边听得直拍大腿。 “绝了!远哥,这招太绝了!” “本来他们可能觉得五块钱买杯水有点贵,但一听说送两小时上网,还能打折,那心理立刻就平衡了!这哪是花钱,这是占便宜啊!” “这就叫——把消费变成习惯。” 张明远看著大厅里那些沉浸在游戏里的年轻人,淡淡地说道。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我要在还没开始卖套餐之前,先把他们兜里的钱,变成我们卡里的余额。” “去办吧。” “好嘞!” 几分钟后,一股浓郁的油脂和孜然的香气,在大厅里瀰漫开来。 “各位帅哥!这是咱们老板特意送的小吃,尝尝味道!” jk妹子端著盘子,笑盈盈地穿梭在过道里。 “哥,给您看个单子。咱们这儿以后也不收网费,您只要点杯喝的就能玩。而且现在办会员特別划算,充一百送十块,里外里相当於打八折,一杯水才几块钱……” 原本还担心三天后玩不起的顾客们,看著手里那张写著“购买饮品免费上网”的单子,再一算帐。 哪怕是去黑网吧,两小时也得三四块钱,还得忍受那个破环境,连口水都没有。 在这儿呢?办了卡,四块多钱,有喝的,有空调,有真皮沙发,还有漂亮妹子看。 这帐谁不会算? “办!给我来一张!” “我也充一百!反正这钱是用来买吃的,又不亏!” 吧檯前,再次排起了长龙。 这一次,他们手里拿著的不再是身份证。 而是真金白银。 第201章 暴利 午夜十二点。 南岸新区的街道已经陷入沉寂,唯独这栋商业楼依旧灯火通明。 三楼的低音炮还在震动楼板,二楼网咖里依旧座无虚席。不同於外面的燥热,大厅里冷气充足,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咖啡和爆米花香气。没有寻常网吧的大呼小叫,只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服务员轻声细语的询问声。 陈宇推开办公室的门,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五公里,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 “远哥。” 他关上门,把三个沉甸甸的帆布钱袋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我是真服了。” 陈宇抓起水壶灌了一口,眼里全是红血丝。 “二十五个人,真不够用。后厨的炸炉连轴转了一天,油都换了两遍。楼上旱冰场的鞋都湿透了,那是被汗水泡的,根本来不及烘乾。” 张明远坐在老板椅上,神色淡然。 “点钱。” 两人拉上百叶窗,开始清点这一天的战果。 钞票倒出来,堆成小山。大部分是五块、十块的零钱,夹杂著一些五十、一百的大票。 半小时后,计算器归零。 陈宇看著屏幕上的数字,手有些抖。 他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远哥,帐出来了。” “三楼旱冰和撞球,因为是一块钱的体验价,流水不多,一共收了 680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二楼网咖餐饮,卖爆了。奶茶、泡麵、炸鸡……光这些零碎,卖了 2450块。” 张明远点了点头。55台机器,一天能跑出两千多的餐饮,这还是开业免费,不强制买吃的喝的情况下,可这些人呆在这里一整天不走,总得吃喝吧? “大头在充值。” 陈宇深吸一口气,把一沓厚厚的一百元大钞拍在桌上。 “那是你交代的,充100送20。今天办卡的人疯了。” “一共 8200块。” “总共加起来……”陈宇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重重一点,“11330元!”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陈宇瘫在椅子上,看著那一万多块钱现金,眼神发直。 “一万一……” 他喃喃自语。 “远哥,咱们县纺织厂的厂长,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块吧?咱们这一天,抵人家干一年?” 这个数字在2003年的清水县,衝击力不亚於丟了一枚核弹。 “这只是流水,不是纯利。” 张明远很冷静,一盆冷水泼了过去。 “充值的8200是负债,是人家存在这儿以后要慢慢花的。餐饮的2400里,还有20%的原料成本。再加上电费、人工、房租折旧。” 他拿过计算器,简单按了几下。 “刨去所有成本,今天的实际纯利,大概在 4000块 左右。” “那也够嚇人了啊!” 陈宇还是激动得坐不住。 “一天净赚四千,一个月就是十二万!一年就是一百多万!这比抢银行还快啊!” “而且……”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更亮了,“远哥,这才是55台机子啊!要是咱们把一楼也装满……” “贪多嚼不烂。” 张明远打断了他,从桌上拿起一沓钱,抽出两千块,递给陈宇。 “明天去买点金嗓子喉宝,给员工发下去。再招十个临时工,专门负责收拾卫生和送餐,把现在的员工替下来轮班。” “这种高强度的连轴转,再干两天人就废了。” 陈宇接过钱,重重点头:“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劳务市场摇人!”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偶尔驶过的车灯。 日入一万的现金流。 这也就意味著,只要保持这个势头一个月,手里的资金炼就能彻底盘活。 同一时间的县城老区,飞宇网吧。 这儿的空气跟南岸那边简直是两个世界。排风扇呼呼地转著,却怎么也抽不干屋里那一团发青的烟雾。键盘缝里塞满了菸灰,滑鼠摸上去油腻腻的,像是刚抹了一层猪油。 吧檯后面,老板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穿著个跨栏背心,半靠在吧檯后面,百无聊赖的嗑著瓜子 一个背著书包、看样子也就初中模样的半大孩子凑了过来,手里攥著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熟练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身份证带了吗?” “没……没成年呢。”小孩缩了缩脖子。 “没身份证加两块。” 老板伸手把那五块钱抽走,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再拿两块钱出来。给你开个临时卡。记住了啊,要是半夜有人来查,听见动静赶紧往后门跑,別他妈连累老子。” 小孩赶紧又摸出两个钢鏰,这才换来了一张写著密码的小纸条,如获至宝地钻进了乌烟瘴气的机房里。 这就是飞宇的生存之道——赚的就是这些没身份证、没处去孩子的钱。 时针指向十二点。 往常这个时候,飞宇网吧早就人满为患了。哪怕是过道里加的小板凳,都得有人抢著坐。 老板打了个哈欠,把脚放下来,准备盘点一下今天的流水回家睡觉。 他端著茶缸,慢悠悠地在网吧里晃了一圈。 这一晃,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往常亮成一片的显示器,今天竟然有好几处是黑著的。 他数了数。 “一、二、三……” 足足空了十几台机器! 在这个黄金时段,十几台空机子,那就是好几十块钱的损失,要是算上通宵费和泡麵钱,这一晚上少赚一百多! “怎么回事?” 老板黑著脸回到吧檯,踢了一脚正在打瞌睡的网管。 “今天人怎么这么少?除了这帮学生,经常来的那些人呢?” 网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的无奈。 “老板,您不知道啊?都跑南岸那边去了。” 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那个新开的『极速网咖』,听说装修得跟皇宫似的。关键是人家这三天免费上网!而且楼上还有旱冰场和撞球厅,听说只要一块钱就能玩一下午。” “那帮小子听说有便宜占,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我估计今儿就没从那边出来。” “嗤——” 老板听完,不但没急,反而把手里刚抓的一把瓜子皮狠狠摔进了垃圾桶,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高招呢。” 他点了根烟,一脸看傻逼的表情。 “免费?还得开空调、雇那帮穿著制服的小娘们儿伺候著?他这是做生意呢还是做慈善呢?” 老板吐出一口烟圈,指点江山般地说道: “还有,我听说了,那个煞笔老板还要查身份证?把学生往外赶?” “简直是脑子进了水!” 他指著网吧里那些还没成年的孩子,冷笑道: “学生的钱才是最好挣的,这帮小崽子天天饭钱都要省下来,送给咱们。” “那个什么极速网咖,我看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老板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等这三天免费期一过,你看吧。那帮想占便宜的人一走,他又没学生客源,光那个电费就能把他亏得裤衩子都不剩!” “还是咱们这种买卖稳当。” 老板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一脸的优越感。 “让他烧钱去吧。等他倒闭了,那帮人还得乖乖回我这儿来。” 第202章 商业思维的重要性 次日清晨,明珠花园,三號楼502室。 朝南的落地窗帘被拉开,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宽敞的客厅里。 餐桌上摆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几碟自家醃的小咸菜,还有张建华一大早下楼买的油条和肉包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正吃著早饭。 “爷爷那边安置妥当了?” 张明远喝了一口粥,隨口问道。 “妥了。” 张建军夹起一根油条,点了点头。 “昨天下午办的出院。医生说那种病也是靠养,特需病房太贵没必要,就给接回老房子去了。刘大姐(护工)也跟著住进去了,那房子宽敞,正好有地儿住,方便晚上照应。至於你大伯那边……哼,连个面都没露。” 张明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要有人伺候,饿不著冻不著就行,至於大伯一家,他现在懒得搭理。 “对了,明远。” 张建华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神色。 “昨天我在厂里,听了一天的广播。有辆破奥拓,顶著个大喇叭,满县城地转悠,喊什么『极速网咖』开业,上网不要钱,还送饮料。” 他看著儿子,语气里透著担忧。 “那动静闹得太大了,连我们车间主任都在议论。这……就是你们搞的那个网吧?” “是啊。” 丁淑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脸愁容地看著儿子。 “我也听说了。街坊四邻都在传,说南岸开了个『傻子网吧』,不仅不收钱,空调还开得跟冰窖似的。明远啊,你跟妈交个底,这买卖……到底是咋做的?这么个送法,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不够赔的啊!”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做生意就是低买高卖。这种“免费”的模式,简直就是败家。 张明远慢条斯理地剥了个鸡蛋,放在母亲碗里。 “妈,三叔,爸。” 他擦了擦手,神色平静。 “这不叫赔钱,这叫引流。昨天是试营业第一天。” “那……赔了多少?”丁淑兰小心翼翼地问。 “没赔。” 张明远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 “昨天的总流水,一万一千多。” “刨去房租、水电、人工、还有送出去的那些奶茶鸡柳的成本。”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三人,淡淡地报出了那个数字。 “净利润,四千出头。” “噹啷。” 张建华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丁淑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仿佛在听天书。 “多……多少?!” 张建华声音都变了调。 “一天……四千?纯赚的?” 他是个老工人,知道这笔帐意味著什么。他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加上奖金也不过七八百块。儿子这一天,顶他干半年?! “这还是因为第一天,很多业务不熟练,损耗比较大。” 张明远语气依旧平淡。 “等过几天稳定下来,这只是个开始。” 饭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直在南方闯荡、自詡见过世面的三叔张建军,此刻也端著粥碗,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侄子,眼神彻底变了。 他在南方工地上,见过包工头挥金如土,也见过大老板一顿饭吃掉几千块。但他从没见过这种赚钱的路数。 免费?反而赚得更多? 这完全顛覆了他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 张建军在心里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张建军看著张明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越发觉得自己这个侄子,不是池中之物。 这种手段,这种对人心的算计,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比起那些咋咋呼呼的暴发户,这种把人卖了还能让人帮著数钱的本事,才是最可怕的。 “吃饭吧。” 张明远重新拿起筷子,打破了沉默。 “吃完饭,三叔跟我去趟超市。货架既然装好了,今天咱们就把第一批货铺进去。” “哎!好!好!” 张建军猛地回过神,连声答应,低头喝粥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他现在对这个侄子,是彻底服气了。 黑色的桑塔纳行驶在去往北新街的路上,车厢里冷气充足,隔绝了窗外的喧囂与尘土。 张建军坐在副驾驶,屁股在那真皮座椅上挪了好几下,似乎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他看著窗外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正朝著老电影院的方向匯聚,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明远啊。” 张建军忍不住了,转过头开口。 “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 他掰著手指头算帐。 “这两天,光是省城发来的货车就有七八趟。方便麵、饮料、卫生纸、大米白面……那仓库都快堆到房顶了!” “这货压得太多了。这要是卖不出去,或者受了潮、过了期,那就是几十万打水漂啊!” 张建军是个实在人。 在他看来,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哪怕是以前包工地,那也是进一批料干一批活。哪有像现在这样,店还没开,先把仓库填得连下脚地儿都没有的? “要不……咱们缓缓?” 他试探著建议。 “先停两天进货,等开了业,看看势头,好卖咱们再进?” 张明远单手扶著方向盘,闻言笑了笑,摇了摇头。 “三叔,超市和包工地不一样。” 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 “工地怕压料,那是怕资金周转不开。但超市怕的不是货多,是货少。” “你想想,老百姓进超市图什么?图的就是一个『全』,图的就是那种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视觉衝击感。货架空荡荡的,谁还有购买慾?” 张明远放慢车速,指了指车窗外的街道。 “您看这周围。北新街是老城区的主干道,陈家沟口又是交通枢纽。往东是六个国企家属院,往西是明珠花园那片新小区。” “方圆三公里,住著不下一万人。” 他转头看向张建军,开始拆解这背后的商业逻辑。 “这一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米?喝多少油?用多少捲纸?” “我们卖的不是金银首饰,不是高档服装。我们卖的是柴米油盐,是刚需。只要人活著,这就得消费。” “而且,咱们是全县第一家大型综超,没有竞爭对手。” 张明远语气篤定。 “三叔,求稳是好事。但我做的每一个决定,进的每一批货,都不是盲目的。” “是基於这里的人口密度、消费水平,还有对未来市场的调研数据支撑的。” “这批货看著多,真等开了业,您就会发现,这点东西,根本不够那帮大爷大妈抢的。” 张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对什么“数据”、“刚需”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侄子心里有数,这事儿稳。 “行,既然你都算好了,那我就不瞎操心了。” 张建军鬆了口气,隨即又想起个事儿,拍了拍大腿。 “对了,还有个事儿。” “这货咱们是备齐了,可人手不够啊!现在卸货、摆货全靠我找的那几个临时工,累得跟孙子似的。咱们是不是该正式招人了?” “收银员、理货员、防损员……这一大摊子,怎么也得招个三四十號人吧?” 张明远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微凝,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招人? 確实该招了。 但他不打算去劳务市场隨便拉人,更不打算贴个红纸在大街上招。 这三十多个岗位,在他眼里,不仅仅是劳动力。 更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子! 算算日子,纺织厂那边的问题,也该爆发了。 “不急。” 张明远回过神,淡淡地开口。 “先让临时工顶两天,工钱给高点,反正还没正式开业” “至於正式工……” “再等两天。有人会求著给我们送人来的。” 第203章 风暴前夕 8月18日,午后。 日头毒辣,柏油马路被晒得有些发软,空气里瀰漫著乾燥的尘土味。 张明远从老电影院改建的超市里走出来,被外面的热浪一激,眯了眯眼。 里面的货架已经铺得七七八八,方便麵、饮料、日化用品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排列整齐。三叔张建军正带著几个临时工,光著膀子在后院冲洗地面,为明天的生鲜进场做最后准备。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唯独缺了最重要的——人。 张明远拉开桑塔纳的车门,钻进滚烫的车厢,发动引擎,打开空调。 冷风呼呼吹出,带走了身上的燥热。 张明远从副驾驶的置物箱里,掏出了那个黑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翻开新的一页,拧开笔盖。 张明远沉思了片刻,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日期。 2003年8月19日。 也就是明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关於这一年在清水县发生的大事,除了非典的余波,最轰动的,莫过於—— 县棉纺厂改制风波。 这是一家有著四十多年歷史的老国企,曾经是清水县的纳税大户,也是无数女工引以为傲的“铁饭碗”。那时候,谁家姑娘要是能在棉纺厂当个挡车工,那是好找婆家的金字招牌。 但到了2003年,市场经济的大潮下,设备老化、管理僵化、產品积压,这个庞然大物终於轰然倒塌。 张明远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买断。 前世的记忆里,就是在这个八月中旬,县里下达了最终的改制文件:全员买断工龄,置换身份。 而在那个缺乏监管和人文关怀的年代,买断的价格低得令人髮指——一年工龄,600块钱。 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青春都献给了机台,最后领著一万二千块钱,就被踢出了厂门,社保甚至还要自己补缴。 这不仅是饭碗砸了,而是把人的活路给断了。 张明远记得很清楚,前世闹得最大的时候,几百號女工穿著蓝色的工装,哭著喊著堵住了县政府的大门。有人在大门口下跪,有人要跳楼,县里的领导焦头烂额,甚至惊动了市里。 而分管这项工作的人社局、经信局领导,更是被愤怒的人群围得几天几夜回不了家。 这里面,就包括刚升上去不久的刘学平。 “啪。”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这就是时代的阵痛。 也是他张明远的机会。 他不是救世主,救不了那个厂子,但他能救一部分人,顺便,为自己的仕途铺上一块最坚实的垫脚石。 超市需要熟练、本分、肯吃苦的员工。 刘学平需要政绩,需要有人帮他分担这即將爆发的火药桶。 而那些绝望的女工,需要一份能养家餬口的工作,和一份在这个年纪最宝贵的——社保。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次日清晨。 县人社局大门口的公告栏前,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贴出来的,是最终的《公务员录用考试综合成绩公示》。 那张占据了整个橱窗的大红纸上,墨跡还没干透。排在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后面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我滴个乖乖……” 一个手里拿著油条的考生,仰著脖子,看著那个名字后面的分数,连嘴里的油条都忘了嚼。 “笔试158,面试96.4,综合成绩……87.7?” (在2003年,一般综合成绩计算公式是: (笔试总分 ÷ 2) + 面试成绩 x 50% = 综合成绩) 他倒吸一口凉气,指著第二名的分数。 “第二名那个李伟,综合分才78.75分!这他妈差了快十分啊!” “这就叫断层第一!”旁边有人感嘆,“这哪是考试,这是碾压啊。这个张明远到底是哪路神仙?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我看以后这就是咱们县公考的一个传说了,双第一,嘖嘖……” 议论声此起彼伏,羡慕的、嫉妒的、嘆气的,所有想要挤进体制內的年轻人,都在仰望著那个名字。 而在马路对面。 那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黑色的桑塔纳2000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车窗降下一半。 张明远坐在驾驶位上,靠著椅背,手里夹著一支烟,没有下车去享受那种眾星捧月的快感。 那张红榜,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八点半。 上班的点到了。 几乎是分秒不差,远处的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譁声,那是几百人同时吶喊匯聚成的声浪,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生存!” “反对暴力买断!还我血汗钱!” 原本围在公告栏前看榜的考生和家长们被这动静嚇了一跳,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大马路中间,黑压压的一片人潮正涌了过来。 清一色的深蓝色工装,是县棉纺厂的制服。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头髮花白的老女工,她们手里拉著两条用白床单写成的横幅,黑色的墨汁淋漓,触目惊心—— 【辛苦三十年,买断六百块!天理何在!】 【我们要见县长!我们要活路!】 几百號女工,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脸上带著长期劳作的沧桑,此刻却全都被愤怒和绝望填满。 她们互相搀扶著,哭喊著,像一股蓝色的洪流,瞬间瘫痪了县城的主干道。 路边的行人和车辆纷纷避让,议论纷纷。 “哎呦,这是棉纺厂的那些女工吧?真造孽啊!” “可不是嘛,听说一年工龄才给六百块钱买断,干了半辈子,拿个万把块钱就被踢出来了,这以后日子咋过啊?” “这下县里头可要热闹了,这么多人闹事,我看今天这班是上不成了。” 人群的喧囂声越来越大,哭喊声震天响。 张明远坐在车里,隔著半开的车窗,看著那群绝望的女人一步步逼近人社局和县政府的大门。 他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入肺。 这才是真实的2003年。 一边是千军万马挤破头想进体制內的公考大榜,一边是被体制无情甩出来的下岗洪流。 魔幻,又现实。 张明远弹飞了手里的菸头,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风暴来了。 第204章 聊一聊 “哐当——!” 县人社局的电动伸缩门,被几十双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推挤著,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 虽然大门已经关了一半,但那股蓝色的洪流还是死死地堵在了门口,像是决堤的洪水,要把这最后的闸门衝垮。 “让开!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见局长!” 冲在最前面的,是纺织厂三车间的几个“铁娘子”。她们平时在机台前是最能吃苦的,此刻也是喊得最凶的。 一个头髮花白的大妈,双手死死抓著伸缩门的铁栏杆,指节泛白,满是皱纹的脸上,汗水冲开了灰尘,留下一道道泥印子。 “我有心臟病!我还要养孙子!你们把厂子卖了,把我们踢出来,一年就给六百块?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她嘶吼著,唾沫星子喷了里面的保安一脸。 “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你们大门口!” 大妈说著,身子一软,顺势就往地上一坐,两手拍著大腿,那是农村哭丧的架势,悽厉的哭声瞬间感染了周围一大片人。 “呜呜呜……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三十年的青春啊,就值这几千块钱?” 哭声、骂声、推搡声,在烈日下发酵,变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怨气。 门里面,五六个保安顶著大檐帽,拼了命地抵住大门,一个个汗流浹背,帽子都歪了,却不敢动手。 谁敢动? 这要是碰倒一个老太太,或者伤著一个女工,这事儿立马就能变成群体性流血事件,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別挤了!別挤了!领导在开会研究呢!” 保安队长扯著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却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锅里,瞬间被淹没。 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一颗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又迅速缩回去。平时端著茶杯看报纸的科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生怕被下面的人认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楼大厅里走出来一群人。 领头的正是刘学平。 他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副局长的威风? 那件平时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此时扣子都崩开了一颗,领带歪斜地掛在脖子上,满头大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手里拿著个白色的扩音喇叭,那样子不像是个领导,倒像是个被逼债的苦主。 “工友们!大姐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刘学平举著喇叭,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扑面而来的声浪给懟了回来。 “听个屁!我们要钱!要工作!” “刘局长!你別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你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一个矿泉水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在刘学平脚边,嚇得他往后一缩。 刘学平擦了把冷汗,硬著头皮走到铁门前,隔著栏杆,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非常理解!” “关於改制的方案,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刚才还在开紧急会议!但是……” 他话锋一转,又是那套不知说了多少遍的官话。 “財政確实有困难,这大家也知道。我们在想办法,在积极筹措资金,也在联繫各个企业进行分流安置……” “放屁!” 带头的大妈猛地站起来,指著刘学平的鼻子骂。 “想办法?想了三个月了!我们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分流?分哪去?分到你们局里坐办公室吗?那些好单位都要年轻漂亮的,谁要我们这些年纪大的?” “就是,我们找谁说理去?” “刘学平!你也是咱们县的人,你摸摸良心!六百块钱一年,要是换成你妈,你答应吗?!” 这一句质问,如同惊雷。 刘学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拿著喇叭的手都在抖。 他能说什么? 他也难啊!上面的指標是死的,下面的窟窿是活的。財政没钱,企业不要人,他就是个夹在中间受气的风箱老鼠,两头受堵。 “大姐,你……你不能搞人身攻击啊……”刘学平的声音虚弱无力。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几个年轻点的女工情绪激动,已经开始摇晃那扇摇摇欲坠的电动门,铁轮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 “衝进去!找局长评理!” “不给我们活路,大家就一起死!” 愤怒的情绪像传染病一样蔓延,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暴力衝突。 眼看局势即將崩盘,那个一直躲在二楼窗帘后面观察的“一把手”,终於坐不住了。 “都住手!” 一声洪亮的断喝,通过另一个功率更大的扩音器,压住了门口的喧囂。 人社局局长秦立红,在一群科长的簇拥下,黑著脸走了出来。他没有像刘学平那样狼狈,衬衫扣得严严实实,手里甚至还端著个茶杯,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官威。 “我是局长秦立红。” 他走到大铁门前,並没有急著开门,而是隔著栏杆,目光扫过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先声夺人。 “你们的困难,县委县政府都知道!刚才马副县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对我是一顿痛批!” 这一句话,先把责任往上引,表明上面已经知道了,同时也暗示自己也是“受气”的一方,瞬间拉近了一点距离。 “各位大姐,大嫂,我知道你们难,但这事儿不是堵门能解决的。” 秦立红放缓了语气,开始施展那一套炉火纯青的“太极推手”。 “安置工作是个系统工程,涉及到財政拨款、岗位腾退,那是一环扣一环,急不得。你们这一闹,反而把正常的工作节奏给打乱了,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少跟我们扯这些虚的!” 带头的大妈虽然被气势压了一头,但还是梗著脖子喊。 “我们就问一句,什么时候有饭吃?什么时候有工作?” “七天!” 秦立红伸出一个巴掌,又加了两根手指,斩钉截铁地给出了承诺。 “给我七天时间!我和刘副局长,立下军令状!这七天,我们不回家,不睡觉,专门跑企业,跑財政!一定拿出一个让大傢伙儿都能接受的分流安置方案!” 他拍著胸脯,一脸的凛然正气。 “如果七天后,解决不了大家的问题。不用你们堵门,我自己捲铺盖走人!我把这顶乌纱帽摘给你们!”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人群中的躁动慢慢平息了。 对於这些朴实的女工来说,局长拿乌纱帽做担保,这分量已经够重了。她们要的也就是一个盼头,一个確切的期限。 带头的大妈盯著秦立红看了半晌,最终抹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 “行!秦局长,你是大领导,一口唾沫一个钉。我们就信你这一回!” 她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工友们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透著狠劲。 “姐妹们,咱们撤!给他们七天!” “但是——” 大妈猛地回头,死死盯著秦立红和刘学平。 “七天后,要是还拿不出个说法。那时候我们就不来这儿了!我们直接带著铺盖卷,去县政府大院!去市里!我们死也要死个明白!” 说完,她捡起地上的横幅,带著几百號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散去。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 秦立红看著人群走远,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后背早就湿透了。他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像落汤鸡一样的刘学平。 “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想办法!七天弄不来岗位,咱俩都得完蛋!” 说完,他黑著脸转身回了办公楼。 大门口,只剩下刘学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著,看著那一地狼藉的矿泉水瓶和传单,一脸的绝望。 七天? 別说七天,就是七十天,在这个下岗潮的当口,他也变不出几百个岗位来啊!这就是个缓兵之计,是在饮鴆止渴! 路边的围观群眾还没散,正指指点点地看著热闹。 “嘖嘖,这当官的嘴就是好使,七天?我看够呛。” “就是,这就是拖字诀。先把人忽悠走了再说,等到七天后,指不定又是什么说法呢。” “哎,这些女工也是可怜,被人家当猴耍……” 马路对面,桑塔纳车內。 张明远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个站在大门口,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刘学平,嘴角微微上扬。 火候到了。 现在的刘学平,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別说是一根稻草,就是一把带刺的荆棘,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抓在手里。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那部诺基亚7250,翻盖,按下拨號键。 “嘟——嘟——” 他看著不远处的刘学平慌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耳边。 “餵?刘叔。” 张明远的声音平稳而从容,透过无线电波,传进了刘学平那濒临崩溃的耳朵里。 “我是明远。我在您单位对面。” “正好来看成绩,看到那些女工在闹事,等您中午下班了,咱们吃个饭,聊一聊?” 第205章 你这是救了叔的命啊! “吃饭?!” 刘学平听著电话那头张明远不急不缓的声音,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看著那一地狼藉,没好气地吼了回去。 “我现在是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吃饭!你小子是存心来看我笑话的吧?” 他正要掛断电话,手指按在红色键上,却突然顿住了。 刘学平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在张家大院的场景。 面对满院子的闹剧,面对林振国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连他这个副局长都嚇得腿软。可张明远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扭转了乾坤,不仅平息了林校长的怒火,还让那位眼高於顶的大领导对他讚不绝口。 还有在回来的车上,这小子那一番滴水不漏的话术,硬是把自己从“失职”的泥潭里给捞了出来。 这小子……虽然年纪轻,但那是真有几把刷子。鬼精鬼精的,路子也野。 说不定,这死局,他还真能看出点活路来? 刘学平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行吧。中午十二点,还是老地方,『清雅茶楼』。你先过去等著。” 掛断电话,刘学平看了一眼头顶那块“清水县人社局”的牌子,长嘆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 中午十二点一刻。 张明远降下车窗,点了根烟,静静地等著。 没过多久,那个稍微有些佝僂的身影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刘学平夹著公文包,低著头,步子沉重,往日里精神抖擞的脸上,此刻全是灰败之色,看著像是老了好几岁。 “刘叔!” 张明远按了一声喇叭,推门下车,脸上掛著热情的笑迎了上去。 “这边!”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刘学平抬头,看见张明远站在那辆鋥亮的黑色桑塔纳旁,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快走两步,做贼似的四下张望了一圈,见没什么熟人,才压低声音,没好气地教训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伸手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重重拍了两下。 “开这么个车来接我?啊?你是嫌我不够显眼是吧?这时候全县几百双眼睛都盯著我呢!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这是搞腐败,收了哪个大老板的好处呢!” 张明远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 “刘叔,您多虑了。这车又不是我的,这是公司的公车。再说了,咱俩这关係,我跟你亲大侄子也没啥差別,我不来接您,那是失礼。別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唄。” 他一边说著,一边殷勤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快上车吧,外面热。茶楼那边包间都订好了,凉菜都上了,就等您了。” 刘学平看著那真皮座椅,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张明远,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你呀……”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矫情,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冷气袭来。 刘学平靠在椅背上,闭著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唉……这一上午,可是把我的老命都要折腾没了。” 张明远发动汽车,並没有急著说话。他知道,现在的刘学平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倾诉的垃圾桶,更需要一个能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救命稻草。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 “刘叔,这纺织厂的事儿,真就那么难办?” 张明远一边开车,一边状似无意地拋出了话头。 刘学平猛地睁开眼,苦笑一声。 “难办?那是没法办!” 他拍著大腿,一肚子苦水倒了出来。 “那个秦大局长,那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张嘴就是七天,闭嘴就是军令状!他倒是威风了,把压力全甩给我了!” “三百多號下岗女工啊!这么多张嘴等著吃饭!我上哪儿给她们变出岗位来?” “县里的企业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个半死不活的,自己都在裁员,谁肯接这个烂摊子?” 刘学平越说越绝望,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明远啊,这次我是真的栽了。七天后要是拿不出方案,那帮女工真闹到市里去,我这个副局长,也就干到头了。” 张明远安静听著刘学平的抱怨,没有开口。 清雅茶楼,“兰亭”包间。 桌上的菜凉了大半,几乎没怎么动。刘学平面前的菸灰缸里,烟屁股倒是堆成了一座小坟包。 “这几天,我是吃不下睡不著。” 刘学平把手里的烟狠狠按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的苦涩。 “那帮女工今天能散,是因为秦局长拿乌纱帽顶著。可七天之后呢?要是拿不出方案,她们能把人社局给掀了!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这个分管副局长。” 他嘆了口气,端起酒杯想喝,又烦躁地放下了。 “县里的企业我都跑遍了,求爷爷告奶奶,这家塞两个,那家塞三个。可杯水车薪啊!还差著好几百人的口子,我是真没辙了。” 张明远没说话,拿起茶壶,给刘学平面前的杯子续满了水。 热气腾腾。 “刘叔,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张明远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稳。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发愁也没用。咱们得想办法解决。” “解决?拿什么解决?”刘学平苦笑,“除非天上掉下个大財主,平地建个厂。” “厂子我建不起来。” 张明远看著刘学平,缓缓开口。 “但如果您不嫌弃,我这儿,倒是能帮您分担一点压力。” 刘学平愣了一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我虽然是个刚毕业的学生,生意也不大。但凑巧,最近摊子铺开了,正是用人的时候。” 张明远伸出三根手指,神色郑重。 “三十个。” “我能力有限,只能帮您解决三十个人的安置问题。” “咣当!” 茶杯盖子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 刘学平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原本浑浊疲惫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张明远。 “多……多少?!” 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声音都在发颤。 “三十个?!” “明远,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政治任务!是要签合同、发工资、交社保的!” 刘学平心跳如鼓。 三十个人! 在2003年的清水县私企里,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哪怕是县里那些效益尚可的民营厂子,他刘学平凭著副局长的老脸去求,也就顶多给塞进去三五个,还得看人家老板脸色。 这小子,张嘴就是三十个? 他哪来的岗位? 那个什么网咖? “这……这不可能吧?”刘学平脑子飞快地转著,眼神里全是怀疑,“你那个网咖我听说了,生意是好,但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啊。而且那些女工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不懂电脑,去网吧能干啥?当保洁也用不了三十个啊!” “不是网咖。” 张明远笑了笑,给出了答案。 “刘叔,您忘了?我之前跟您提过,我在北新街老电影院那儿,还盘了个超市。” “超市?”刘学平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对,八百平米的综合卖场。” 张明远条理清晰地列出了需求。 “理货员、生鲜称重员、收银员、后勤。这些活儿,不需要多高的文化,只要手脚麻利、肯吃苦、心细就行。纺织厂的女工,干了半辈子精细活,正好对口。” 刘学平听著听著,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脸庞,心里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超市!八百平! 他之前只以为这小子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这是闷声干大事啊! 三十个名额! 这哪里是三十个名额?这分明就是三十根救命稻草! 有了这三十个名额,他就不再是两手空空。他可以拿这个当典型,当突破口! “只要有一个企业带头,就能撬动其他的企业!就能给那帮女工一个希望!这局面……这就活了啊!” 刘学平在心里疯狂吶喊。 他颤抖著手,从兜里摸出烟,想点上,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著火。 “明远……” 刘学平扔掉打火机,一把抓住了张明远的手,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你……你这是救了叔的命啊!” 第206章 惊人的待遇 茶楼包间里,激动过后的刘学平慢慢平復了情绪,重新坐回了藤椅上。 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帮下岗女工现在就是火药桶,一点火星就能炸,要是待遇谈不拢,或者说是骗人的空头支票,那后果比现在还严重。 “明远,既然你真心想帮叔这个忙,那咱们就得把细则敲死。” 刘学平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神色严肃。 “这帮女工在国企待惯了,最看重的就是两样:一个是工资,一个是保障。你那个超市……具体的待遇是个什么章程?” 他试探著给出了个参考价。 “现在县里私人的服装店、小卖部,招个营业员也就是三百五到四百块,不管饭,没社保。你这……” 张明远没等他说完,直接伸出了手掌,翻了一下。 “试用期一个月,五百。” “转正之后,底薪六百。” “嘶——” 刘学平倒吸一口凉气,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六百?! 2003年的清水县,事业单位的普通科员,拿到手也就是七八百块钱。纺织厂效益好的时候,熟练工也就这个数,这两年效益不行,经常发不出工资,大家手里早就空了。 一个超市理货员,给六百?这在县里的私企那是头一份! “这还不算提成和奖金。” 张明远神色淡然,继续加码。 “超市有绩效考核,干得好的,一个月拿八百、一千也不是问题。中午管一顿饭,两荤一素。” “最关键的。” 他敲了敲桌子,说出了刘学平最不敢想的那一条。 “只要转正,公司给缴纳社保。五险,按县里的最低標准交,但肯定是正规缴纳。” “啪嗒。” 刘学平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张明远,像是看一个財神爷。 在这个年代,除了国企和机关,哪有私企给员工交社保的?那些个体老板恨不得把员工骨髓都榨乾,別说社保了,工伤都未必管。 这帮女工闹得最凶的是什么?不就是怕没了单位,老了没著落吗? 张明远这一条“交社保”,简直就是拿住了她们的命门,是给她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明远……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刘学平声音乾涩,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这要是真按你说的这么办,每个人的人力成本得奔著一千去啊!三十个人,一个月就是三万!一年就是三十多万!” 他看著张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担忧。 “叔知道你想帮我,但这毕竟是生意。你之前一直说有合伙人,有大老板投资……” 刘学平眉头紧锁。 “这明显是增加成本、减少利润的事儿。你背后那个大老板,他能同意吗?別到时候你答应了,老板不认帐,那咱们可就都被动了。” 张明远闻言微微一笑。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也没打算再瞒著这位“盟友”。 “刘叔,既然咱们要共事,我也给您交个底。” 张明远放下茶壶,目光平静。 “给我投资的老板,叫陈遇欢。” “陈……陈遇欢?!” 刘学平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差点弹起来。 作为在体制內混的人,他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大川市商界的风云人物,是大川市首富陈家的公子!那是跟市里领导都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主儿! “你……你跟他……”刘学平结结巴巴,看张明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怪不得这小子有钱买车,有钱开网吧,有钱买楼。 原来背后站著这么一尊真神! “算是朋友,也是合伙人。” 张明远语气平淡,但越是平淡,越是让人觉得他跟陈遇欢关係不一般。 “他投了钱,占了股份。但是——” 张明远话锋一转。 “在合同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只负责分红,不参与管理。” “这家公司,这个超市,怎么开,招谁,发多少钱。”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说了算。” “別说招三十个人,就是招三百个,只要我觉得值,他就不会有半句废话。” 刘学平看著眼前这个气定神閒的年轻人,喉咙发乾。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还是看轻了这个大侄子。 能让陈遇欢那种级別的大鱷掏钱,还能把经营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这哪里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这分明是个已经成精的小狐狸! “好!好啊!” 刘学平激动得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有你这句话,叔心里就有底了!” “六百底薪加社保!这个待遇扔出去,別说招三十个,就是招三百个,那帮女工也得抢破头!”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急不可耐。 “走!咱们现在就去向秦局长匯报!” 刘学平拉著张明远就走,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 “只要把这三十个名额落实了,那是实打实的政绩,明远啊,这次这事要是办成了,叔欠你个大人情,咱们先去局里,让我跟秦局长通个气。” 黑色的桑塔纳2000捲起一阵尘土,再次驶向了县人社局的方向。 这一次,待遇截然不同。 门口的伸缩门紧闭著,几个保安正坐在门卫室里吹牛,看见一辆陌生牌照的黑车开过来,刚想出来拦。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了刘学平那张严肃的脸。 “刘局!” 保安队长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下了遥控器。 “快!快开门!” 伸缩门缓缓缩回,桑塔纳没有丝毫减速,径直驶入了那个象徵著权力的院落,稳稳停在了办公楼前的台阶下。 “走,明远,跟我上去。” 刘学平推门下车,作为领导的精气神仿佛又回到了他身上。他一边招呼著张明远,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局长秦立红的电话。 “喂,局长,是我,学平。” 他的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纺织厂的事……我有眉目了!对!我现在就在楼下,还带了个人过来,具体的方案见面跟您匯报!” 掛断电话,刘学平带著张明远走进了办公大楼。 这是一栋典型的九十年代风格的行政办公楼。 一进大厅,一股阴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地面铺著红白相间的水磨石,虽然拖得很乾净,但因为年头久了,泛著一股灰扑扑的色调。 正对面的墙上,掛著一面巨大的仪容镜,上面写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旁边的宣传栏里,贴著各种红头文件和学习资料,纸张有些微微发黄卷边。 楼道很深,也很静。 两侧的办公室大门紧闭,只有偶尔传出的电话铃声和印表机的“滋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木质的门框刷著厚厚的红漆,有的地方已经驳落,露出了里面的原木色。 两人踩著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嗒嗒”作响。 路过二楼的时候,几个端著茶杯出来的科员看到刘学平,立刻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贴墙站好叫一声“刘局”,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后的张明远身上瞟,暗自揣测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刘学平目不斜视,领著张明远直奔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掛著“局长室”牌子的办公室而去。 第207章 投名状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刘学平站在门口,整理了衣领,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才抬手敲门。 “篤篤篤。” “进。” 屋里传来的声音很沉,带著股火药味。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秦立红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抬头。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文件上重重划了一道,笔尖戳破了纸张。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旁边那杯茶已经没了热气。 “局长。” 刘学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声音放得很低。 “纺织厂的事,有眉目了。” 秦立红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刘学平,又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张明远。 “眉目?” 秦立红把笔往桌上一扔。 “要是那种『先登记、再研究』的缓兵之计,就別张嘴了。外面那帮女工说了,七天后要是没结果,她们就去县政府,甚至去市里闹,到时候领导面子掛不住,咱们是要负责任的。” “不是缓兵之计。” 刘学平侧过身,把张明远让了出来。 “是实打实的岗位。” 他指了指张明远。 “这是张明远。他手里有个新开的超市,能解决三十个编制。而且,交社保。” 秦立红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张明远身上。 年轻。 太年轻了。 一身白衬衫,看起来乾净又阳光,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点也没有个老板样。 “三十个?” 秦立红靠向椅背,椅子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没表现出惊喜,反倒多了一丝审视。 “小伙子,这里是人社局,不是过家家。你要是想替你这位刘叔叔解围,跑这儿来吹牛皮,那你是走错门了。” 张明远没说话。 他走上前,从包里掏出一叠列印好的纸张,平铺在秦立红那乱糟糟的办公桌上。 那是《家家福超市用工合同范本》和《社保缴纳承诺书》。 “秦局长。” 张明远开口,声音平稳。 “合同我都带来了。公章在包里。” “只要您点头,回头就可以选一批闹事女工们进来,商量好当场签字。” 秦立红看著桌上的合同,又看了看张明远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那是装公章的包,也是装钱的包。 屋里安静了。 只有墙上的掛钟,“咔噠、咔噠”地走著。 秦立红伸手拿过烟盒,磕出一根,却没点。他在手里捏了捏,目光变得锐利。 “你图什么?” “纺织厂的女工虽然勤快,但这岁数,去哪都没人要。你开超市,招一帮小姑娘不好吗?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图稳。” 张明远回答得乾脆利落。 “小姑娘虽然好看,但心野,干不长。这帮大姐上有老下有小,只要给口饭吃,给份社保,她们能把超市当成自己家守著。” “而且。” 张明远看著秦立红。 “我帮政府分忧,政府也能让我把生意做得更顺当,这是双贏。” 秦立红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那张板著的脸终於鬆动了。 “好一个双贏。” 秦立红拿起桌上的电话。 “老赵,叫信访办的人准备一下,腾个会议室出来。” 他掛断电话,站起身,主动向张明远伸出了手。 “小张是吧?” “走,去会议室。我亲自给你站台。”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隔音效果却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拍桌子声。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 一个有些沙哑的中年男声在咆哮。 “你们人社局、经信局是干什么吃的?几百號人的安置方案到现在还是一张白纸?是不是非要等到七天后人家把铺盖卷扔到县政府大门口,你们才著急?” 秦立红站在门口,擦了把汗,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內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尽头,坐著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是分管工业和信访的副县长,马卫东。 他为了这档子事,今天特意带队来人社局现场办公,结果听了一上午的匯报,全是“有困难”、“再研究”,气得他烟都抽了两包。 “老秦,你来得正好。” 马卫东掐灭了菸头,眉头紧锁。 “你那个副手刘学平呢?不是说去找路子了吗?人呢?” “马县长,学平在外面。” 秦立红侧过身,把跟在身后的张明远让了出来,神色带著一丝兴奋。 “他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及时雨』。” “哦?” 马卫东目光越过秦立红,落在了年轻的张明远身上,眼神审视。 “让他进来说。” 张明远走进会议室,面对著满屋子县里各个局委头头脑脑的注视,神色坦然。 他没有怯场,径直走到那个空著的匯报位坐下。 张明远打开公文包,拿出五份复印好的《用工草案》,顺著桌面推了过去。 “各位领导,我是『家家福』超市的负责人张明远。这是我们的用工標准。”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亮底牌。 “岗位:理货员10名,生鲜称重员5名,收银员8名,保洁及后勤7名。共计30个岗位,优先录用纺织厂下岗女工。” “薪资:试用期500,转正底薪600加绩效,综合800左右。管一顿饭。”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著马卫东正在翻阅草案的手,拋出了最重的一块砝码。 “转正后,公司统一缴纳养老、医疗等社会保险。” “哗——”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在座的经信局局长、信访办主任都忍不住互相对视。在2003年的县城私企里,这待遇简直是破天荒,比有些半死不活的集体企业都强! 马卫东放下了手里的草案。 他摘下老花镜,眼睛直勾勾盯著张明远,没有立刻回应,带著怀疑。 “小伙子,纸面上写得挺漂亮。” 马卫东手指敲击著桌面。 “但你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这三十个人,光社保这一项,一年就是一笔巨款。你一个新开的超市,背得动这么重的包袱?你图什么?” “还有。” 马卫东身子前倾,语气变得严厉。 “这帮女工大多年龄在四十岁往上,文化不高,体力也不如年轻人。你放著便宜好用的年轻小姑娘不招,招她们?別跟我说什么为政府分忧的套话,我要听实话。” 面对副县长的逼问,张明远神色坦然。 “图稳,图利。”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马县长,超市是做街坊生意的,讲究的是个『人情味』。这些大姐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纪律性强,手脚麻利。而且……她们都住在附近的家属院,街坊四邻都认识。” 张明远指了指窗外。 “她们往超市里一站,那就是活招牌。她们的亲戚、朋友、老邻居,都会因为这份人情,更愿意来我这儿买东西。” “至於社保和工资。” 张明远笑了笑。 “那是为了留人。年轻人心野,干两天就跑了。这帮大姐上有老下有小,最怕失业。我给她们保障,她们就能把超市当成自己家守著,连个塑胶袋都不会轻易浪费。” “这笔帐,我算过,划算。” 这番话一出,马卫东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愣头青,而是在看一个精明的商人。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逻辑闭环,比那些空话要可信一万倍。 “有点意思。” 马卫东点了点头,但他並没有完全放心。 “还有一个问题。” 旁边的经信局局长插了句嘴。 “万一你这超市干了三个月倒闭了,或者你试用期一过把人全辞了,这帮人还得回来找我们要饭吃。这个风险,怎么控?” 这是政府最怕的“二次上访”。 张明远早有准备。 “我们可以签三方协议。” 他看著那位局长,给出了解决方案。 “劳动合同签三年。如果非员工重大过错,超市单方面裁员,我愿意支付双倍赔偿金。” “另外。” 张明远看向秦立红。 “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向人社局的指定帐户,预存三个月的员工工资作为保证金。” 这话一出,全场再无异议。 连马卫东那张板了一上午的黑脸,也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预存保证金,双倍赔偿,这不仅仅是诚意,这是实力,更是底气。 “好!” 马卫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秦局长,这事儿特事特办!马上联繫信访办,通知那天带头的几个女工代表,明天上午来局里,跟张老板面谈签字!”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主动伸出了手。 “小伙子,虽然我不知道你这超市能不能开得长久,但你这份担当,我记住了。” 第208章 锦囊 会议室里的热度,並没有维持太久。 隨著那份《用工草案》被放在一旁,残酷的现实再次摆上了台面。 菸灰缸里的菸头又堆高了一层。马卫东手指在那张统计表上划拉著,眉头锁得比刚才还要紧。 “三十个,是好事,是个开门红。” 马卫东声音沉重。 “但是同志们,这笔帐咱们得算清楚。” “纺织厂这次买断的职工,总共三百二十六人。除去这就三十个,再算上经信局那边强压给罐头厂、水泥厂的四十个名额……满打满算,也就解决了七八十號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局长主任们。 “还剩下两百四十多张嘴。这些人怎么办?” “马县长,实在是挤不出来了。” 经信局局长一脸苦相,摊开双手。 “县里的企业现状您也知道,除了那几家还在苟延残喘的,剩下的都自身难保。硬塞人进去,那是把企业往死里逼。而且……这帮女工年纪大,没技术,除了纺纱织布啥也不会,別的厂子也不想要啊。” “是啊。”信访办主任也跟著嘆气,“总不能让她们都去扫大街吧?环卫那边也早就满员了。” 屋子里的气氛再次跌入冰点。 这是一道无解的算术题。岗位是有限的,下岗的人却是源源不断的。 张明远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当著他的透明人。 他听著这些领导的抱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在2003年,这种思维定式太常见了。所有人都盯著“现成的岗位”,盯著“传统的工厂”。没人想过,要把这就些所谓的“包袱”,变成“资源”。 他並没有贸然开口。 在这种级別的会议上,他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刚才亮一次相已经够了。再说多了,那就是不知进退,是抢领导的风头,容易招人恨。 张明远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部诺基亚7250。 盲打。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 “滋——滋——” 刘学平放在笔记本旁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两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正愁眉苦脸的刘学平眉头一皱,心里一阵烦躁。这时候谁打电话?没眼力见! 他下意识地想要掛断,却看到屏幕上显示著一条新简讯。 发信人:张明远。 刘学平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 角落里,张明远正端著茶杯喝水,目光和他轻轻一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刘学平心头一跳。 这小子……又有主意了? “咳。” 刘学平捂著肚子,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站了起来。 “马县长,各位领导,不好意思……早上吃坏了肚子,我去趟卫生间。” 马卫东正烦著呢,也没在意,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 刘学平抓起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倚在窗边,迫不及待地翻盖,点开那条未读简讯。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简讯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刘学平脑子里的混沌。 【与其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岗位,不如由人社局牵头,成立『再就业劳务派遣中心』。政府背书,统一培训。方向两个:进军省城家政市场;承包县里新建小区的物业保洁。把包袱变成產品,把下岗变成输出。】 刘学平的手猛地一抖。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劳务派遣?家政?物业? 这些词在这个年代的县城还很新鲜,但刘学平毕竟是干人事的,一点就透! 绝了! 这哪里是找工作?这是在创造產业啊! 要是这个方案能成,那就不止是解决两百人的问题,以后再有多少下岗工人,都能往这个池子里装! 这不光是灭火,这是在给县里造血!是天大的政绩! 刘学平猛地合上手机,眼里的颓丧一扫而空,脸上带著捡到宝的狂喜。 他深吸两口气,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转身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大步走了回去。 刘学平特意放轻了脚步。 他没有表现出一点找到解决办法的兴奋,反倒是一脸凝重,坐回原位后,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眉头紧锁,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这就是老机关的生存智慧。 要是出去一趟回来立马就有了锦囊妙计,那是显得你之前在藏拙,还是显得领导们刚才的討论都很蠢? 会议室里依旧是一片愁云惨澹。 “要是实在不行……”经信局局长小心翼翼地开口,“能不能让財政先拨点款,以困难补助的名义发下去,先把这个月拖过去?” “胡闹!”马卫东把菸头狠狠按灭,“这是饮鴆止渴!下个月怎么办?明年怎么办?財政是兜底的最后手段,不能拿来填无底洞!” 他又骂了几句,见眾人一个个低著头装鵪鶉,不由得长嘆一声,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 “看来,今天也就这样了……” 就在马卫东准备宣布散会,大家都觉得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 “那个……马县长。” 刘学平放下了手里的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迟疑。 “刚才我去方便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也不知道行不行,就是提供个思路,您给把把关?” 马卫东抬起眼皮,有些疲惫地摆摆手。 “说。都这时候了,有什么说什么。” 刘学平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在座的同僚,语速缓慢,条理清晰。 “咱们现在的困境是,县里的工业岗位已经饱和了,硬塞是塞不进去了。那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 他一边回忆著简讯的內容,一边用自己的官话润色。 “不找岗位,咱们……造岗位。” “造岗位?”马卫东坐直了身子。 “对。”刘学平点了点头,“这帮女工,年纪是大,没技术。但她们也有优势,就是人踏实,会伺候人,也会收拾家务。” “既然工厂不要她们,咱们能不能由人社局牵头,搞一个『再就业劳务派遣中心』?” “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政府出面搞简单的培训。然后把她们输送到省城的家政市场去当保姆、月嫂。或者,咱们县现在新小区也多了,物业保洁这块也是个缺口。” 刘学平看著马卫东,拋出了那个核心概念。 “这叫劳务输出。把咱们的『包袱』,变成服务业的『產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著,马卫东的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桌子! “行啊!” “这个提法新颖!与其在工业这一棵树上吊死,不如往第三產业上转!省城那边月嫂,保姆,家政的缺口不小,而且这还是咱们政府组织的,信誉度高,肯定受欢迎!” 经信局局长也赶紧附和:“是啊!这还能创收呢!学平,你这脑子转得快啊!” 马卫东立刻追问:“学平,这个『派遣中心』具体怎么运作?编制掛靠在哪?培训费用怎么算?还有怎么跟省城对接?你有具体的方案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刘学平心里“咯噔”一下。 具体的? 具体的他哪知道啊!那简讯统共就几十个字!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严谨和稳重。 “马县长,这个……” 刘学平推了推眼镜,一脸的诚恳。 “这只是我刚才灵光一闪的一个初步构想。兹事体大,涉及到编制、经费还有跨地域的合作,里面很多细节,我还得再仔细斟酌斟酌,还得做做调研。” “我现在要是隨口瞎说,那是对工作不负责任,也是对领导不负责任。” 这一手太极推手,推得堪称完美。 既展示了才华,又规避了露怯的风险,还立住了“稳重”的人设。 “嗯,老同志就是老同志,谋而后动,老成持重。” 马卫东不仅没生气,反而更满意了。 “行!这个方向是对的!非常有价值!” 他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指著刘学平,当著所有人的面表扬道。 “看来关键时刻,还是咱们人社局的同志脑子活,有办法!学平啊,你回去抓紧时间,把这个想法落实成书面方案,儘快报上来!” “散会!” 隨著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一屋子的领导纷纷起身。 刘学平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心里却是一阵狂喜。 这一关,算是过了! 而且是满分过关! 他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张明远。 那个年轻人正安静地收拾著包,察觉到刘学平的目光,张明远並没有邀功,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第209章 惜才之心 接待室里,吊扇呼呼地转著,搅动著略显沉闷的空气。 张明远靠在木质长椅上,手里夹著一支烟,看著窗外斑驳的树影。会议室散场了,脚步声杂乱地从走廊经过。 事了拂衣去那是境界,但现在,他还得等刘学平出来,把这场戏的最后一幕唱完。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皮鞋声。 秦立红背著手走在前面,刘学平夹著笔记本跟在半步之后。路过接待室时,秦立红往里扫了一眼,看到正安静抽菸的张明远,微微頷首,隨后对著刘学平偏了偏头。 “学平,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哎,好。” 刘学平冲张明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等,便赶紧跟了上去。 局长办公室的门“咔噠”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秦立红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並没有急著坐下,而是似笑非笑地看著立在办公桌前的刘学平。 “老刘啊。” 秦立红放下杯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咱们搭班子也有四五年了吧?” “是,五年零三个月了。”刘学平腰身微躬,神態恭谨。 “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我是清楚的。” 秦立红指了指刘学平手里的笔记本,並没有因为刚才在会上给他面子而含糊其辞,直接点破。 “刚才那个『劳务输出』的点子,无论是切入点还是格局,都透著一股新锐气。稳重你有,但这股子灵气……” 他摇了摇头,笑了。 “不像你的手笔。” 刘学平老脸一红,也没想著硬扛。在顶头上司面前装大尾巴狼,那是找死。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倒是坦荡。 “局长慧眼如炬,確实瞒不过您。” 刘学平指了指门外接待室的方向。 “这主意,是外面那个小张,张明远刚才发简讯提点我的。” “哦?” 秦立红眉毛一挑,並不意外,反倒多了几分讚许。 “果然是他。”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小子,不简单。刚才在会上,几十个岗位说拿就拿,那是魄力;给你发简讯出主意,那是脑子。” 秦立红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有手段,有眼光,还懂进退。可惜了,是个天生的官胚子。这要是进了咱们体制內,好好磨练几年,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这个年代的老派官员眼里,经商终究是“末流”,哪怕赚再多钱,也不如身上披张皮来得稳当、体面。 “局长,这您可就看走眼了。” 刘学平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他可不光是个生意人。”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献宝一样。 “您这两天太忙,可能没顾上看榜。这次咱们县公考招录,笔试面试双第一,综合成绩87.7分的那个状元……” 刘学平指了指门外。 “就是他!” “还有,前段时间市委党校林振国林校长专门下来家访,点名表扬的那篇《破壁与共生》,作者也是他!” “什么?!” 秦立红手里刚拿起来的文件,“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一脸的错愕。 “那个考了96.4分面试成绩的张明远……就是外面这个开超市的小老板?” 秦立红当然知道这次出了个高分人才,也听说了林校长惜才的事。但他怎么也没法把那个在文章里指点江山的才子,和眼前这个满身铜臭味、跑来推销岗位的个体户联繫在一起。 “千真万確!” 刘学平用力点了点头。 “要不我说这小子是个人才呢。一边做著生意赚著钱,一边还能考个全县第一。局长,这可是个难得的复合型人才啊。” 秦立红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 他目光投向办公室紧闭的大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那个坐在接待室里的年轻人。 稳重,懂规矩,有能力,又不自傲,这就是秦力红对张明远的第一印象。 之前的轻视和隨意的欣赏,此刻全部化为了凝重和深思。 既能下海搏杀,又能提笔安天下。 懂经济,懂民生,还懂官场规矩。 “林振国那老狐狸的眼光,果然毒辣……” 秦立红喃喃自语。 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著,像是想起了局里那些推諉扯皮、甚至连个excel表格都不会做的老科员,再对比一下刚才张明远那份条理清晰的方案。 “学平啊。” 秦立红突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可惜了。今年咱们局没有招录名额。这么好的一把快刀,眼瞅著就要被县委办或者公安局那帮人给抢走了。” 他是真觉得可惜。这种能干事、会干事的人,要是能放在自己手底下的就业科或者信访办,那哪怕是再来几次纺织厂这种闹剧,他也能睡个安稳觉。 听到这话,刘学平的眼珠子猛地一转,心思瞬间活泛了起来。 “局长,您要是真惜才……” 刘学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试探著拋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虽然今年的招录计划里没咱们,但咱们局里老张马上就要退二线了,编制其实是能空出来一个的。咱们能不能……跟县编办和组织部那边协调一下?” 他看著秦立红,声音更低了。 “就以『急需紧缺人才』或者是『处理纺织厂遗留问题特需』的名义,打个报告,临时增设一个岗位?哪怕是先借调过来,手续后面慢慢补呢?” 这事儿操作起来难度极大,要跑关係,要欠人情,甚至还要担点风险。换作平时,秦立红绝对会骂他异想天开。 但今天,秦立红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份完美的《用工草案》,又想了想刚才张明远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为了这样一个能破局的人才,折腾一次,值得吗? 太值了。 “你这个想法……” 秦立红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下摆,终於下定了决心。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这小子,值得咱们费这番手脚。” 秦立红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走。” “咱们先去探探这小子的口风。只要他愿意来,编制的事,我亲自去跑!” 第210章 荒野与温室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秦立红走在前面,脸上的严肃早已散去,脸上是长辈看晚辈的和蔼。刘学平跟在侧后方,手里还提了个暖水瓶。 张明远见状,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秦局长,刘叔。” 没有那种初出茅庐大学生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因为刚帮了局里大忙而居功自傲。他就那么平静地站著,腰背挺直,眼神清亮。 “坐,快坐。” 秦立红摆摆手,甚至主动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张明远对面。 “小张啊,刚才那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个方案,我们这帮老骨头今天非得被架在火上烤不可。” “局长言重了。” 张明远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放鬆又不失礼数。 “我也是凑巧赶上了,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再说,这也多亏了刘叔平日里的教导。” 这一记不著痕跡的马屁,把旁边正倒水的刘学平听得心里暖烘烘的。 秦立红看著眼前这个沉稳的年轻人,心里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才华横溢不难找,难的是这份在这个年纪少有的“静气”。手里攥著几十个岗位这种大筹码,面对局长级別的领导,还能做到不卑不亢,这就不是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气度。 “听说,你这次考公的成绩出来了?” 秦立红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笔试面试双第一,还在林校长那里掛了號。后生可畏啊。”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带著几分考校。 “马上就要选岗了,对於未来去哪儿,你自己心里有个章程没有?” 张明远还没开口,旁边的刘学平就笑著把茶杯放下,接过了话头。 “局长,明远毕竟刚出校门,对咱们县里的这些弯弯绕绕肯定不清楚。” 刘学平看向张明远,摆出了一副“自己人”推心置腹的架势。 “明远,按你的成绩,那三个金饭碗你是隨便挑的。但叔得给你掰扯掰扯这里面的道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是县委办综合科。那是咱们县的中枢,也是离领导最近的地方。看著风光,那是『天子近臣』。但你得知道,那里也是最累、最熬人的地方。” 刘学平摇了摇头。 “写材料那是没日没夜,不仅要才华,还得能熬。而且那是『老虎口』,伴君如伴虎,稍微说错一句话,写错一个字,前途就没了。” “再看公安局政治处。”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穿警服,威风。待遇也是独一份的。但公安系统讲究个『圈子』,那是半军事化管理。你一个外行进去,又是搞政工的,很容易被边缘化,很难融进那个核心圈子里去。” “至於法院执行局……” 刘学平嘆了口气,一脸的一言难尽。 “那是得罪人的活儿。天天跟老赖打交道,风里来雨里去,不仅累,还容易惹一身骚。出成绩难,背锅容易。” 分析完这一通,刘学平和秦立红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这三个所谓的好地方,其实都有坑。 而他们,有一个“更好”的去处等著他。 张明远静静地听著,时不时点点头表示受教,脸上始终掛著谦逊的微笑,看不出半点內心的波澜。 其实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懂。 但他不仅要听,还要听得认真。因为这是两只老狐狸在向他释放善意,在给他铺路。 “刘叔分析得透彻。” 张明远看著两人,適时地递出了话头。 “那依二位领导看,我这种情况……適合去哪儿?” “其实啊,明远。” 刘学平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与其去那些地方受罪,不如……来咱们人社局。” 图穷匕见。 刘学平开始了他的推销,那架势跟语气快比上卖保险的了。 “你看,咱们局虽然不是县委办那种核心枢纽,但管的是全县干部的帽子和饭碗。进可攻,退可守。各个单位谁不给咱们几分面子?” “而且,我和你秦叔都在这儿。你是自己人,进来了那就是重点培养对象。不用去基层吃土,也不用担心被人穿小鞋。” 秦立红適时地补了一句,给这番话加了码。 “虽然今年招录计划里没咱们局,但只要你点头,编制的问题我去跑。先借调,半年內转正。特事特办,这个主我还是能做的。” 为了拉拢这个人才,这位大局长也是下了血本,连这种违规操作的底都交了。 张明远手里捧著茶杯,没说话,静静地听著。 他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两位领导如此热情,甚至不惜破坏规矩,看中的不仅仅是他的才华。 更是看中了他身后那庞大的商业资源,以及刚才那个解决了几十號人吃饭问题的“雷霆手段”。 他们缺的不是科员,缺的是一个能干脏活、累活,还能自带乾粮解决麻烦的“救火队员”。 张明远在心里快速盘算著这笔帐。 人社局,確实是个好单位。 清閒,体面,权力也不小。对於想混日子或者想走“夫人路线”的人来说,这是个金窝窝。 但是,对他不合適。 在这个经济腾飞的前夜,人社局这种职能部门,离“钱”太远,离“建设”太远。 待在这里,也就是写写材料,管管档案,调调工资。想要出那种惊天动地、能让他火箭式升迁的政绩? 难如登天。 而且,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还得防著被这两只老狐狸当枪使。 相比之下,南安镇虽然穷,虽然苦。 但在那里,天高皇帝远。 只要手里有钱,有项目,他就能在那张白纸上,画出自己想要的任何图案。那里才是他商业帝国和仕途野心真正的结合点。 “人社局是温室,南安镇是荒野。” 张明远心里有了决断。 想要长成参天大树,就不能待在花盆里。 不过,这话不能明说。 人家的好意,不能当面打脸,得留著这层香火情,以后用得著。 张明远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又带著几分犹豫的神色。 “秦局长,刘叔,您二位这么看重我,我是真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打了个太极。 “不过这事儿太大了,选岗毕竟关係到一辈子。您二位能不能容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毕竟我爸妈那边……” 秦立红和刘学平对视一眼,都笑了。 没拒绝,就是有戏。 “应该的,应该的!”秦立红站起身,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大事当然要跟家里商量。不急,选岗大会还有几天,你好好考虑。” “我们的大门,隨时向你敞开。” 第210章 商业布局的意义 “砰。” 厚重的车门关上,將人社局大院里的喧囂彻底隔绝在外。 张明远坐在驾驶位上,没有急著发动车子。 他降下半扇车窗,“啪”的一声,点燃了一支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升腾,繚绕。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透过烟雾看著那栋在此刻显得有些陈旧的人社局大院,眼神幽深。 秦立红和刘学平刚才的热情、那种甚至不惜违规也要拉拢他的迫切,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张明远弹了弹菸灰,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 这就是回报。 这就是他重生这一个多月来,不急不躁、步步为营,也要先把商业版图铺开的原因。 如果他没有这家超市,没有手里这几十个岗位。 哪怕他考了全县第一,哪怕他写出了那篇惊艷的文章。 进了这扇门,他是什么? 他就是个刚出校门、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得从端茶倒水做起,得看科长的脸色,得在成堆的文件里熬白了头。想解决一个编制问题?那是做梦。想让局长亲自给他倒茶?那是天方夜谭。 在体制內,没有背景的新人,想要熬出头,得把尊严踩在脚底下,用时间去磨,用身体去拼。 那是“熬”。 是把一块铁,生生磨成一根针的痛苦过程。 “但我等不了,也不想等。” 张明远看著指尖明灭的火星,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太清楚这个世道的规则了。 权力的確能变现,但那是贪污,是找死。 反过来,资本却能成为权力的燃料,成为仕途的加速器。 手里的网吧,那是源源不断的现金奶牛,让他不用为了五斗米折腰,不用为了那点死工资去斤斤计较,让他可以在官场上挺直了腰杆做人。 手里的超市,那是解决民生问题的利器,是他在关键时刻能拿出来替领导分忧、替政府填坑的筹码。 就像今天。 別人只能动嘴皮子表忠心,他却能直接拍出三十个岗位解决副县长的燃眉之急。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叫——带资入组。 “如果只是个只会写文章的状元,我顶多是把好用的刀。” 张明远將菸头伸出窗外,用力碾灭在车门框上。 “但现在,我是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合作伙伴。” “这身官皮还没披上,我就已经有了跟局长平等对话的资格。” “这,才是我要走的路。” 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方向盘粗糙的纹理。 上一世窝囊的时候,他也看过不少官场网文。书里的主角哪怕是个泥腿子,出门遛弯都能顺手救个晕倒的老头,一查身份,不是省委书记的爹就是军区司令的岳父。从此以后,背景通天,平步青云。 再不济,也是只要给领导当了秘书,凭藉著所谓的“高情商”和几个不知真假的把柄,就能把那帮沉浸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玩弄於股掌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张明远摇了摇头,眼神清冷。 现实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福运,更没有无缘无故的贵人。 他很清楚,剥离了重生的记忆,他张明远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生。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智商近妖的天才。 他对未来发展的熟悉,这二十多年的信息差,才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 想要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向上爬,靠“运气”去碰背景? 太可笑了。 就像秦知赋。如果那天在文化馆,他没有那两版错票做敲门砖,没有那番关於收藏与国运的见解做投名状,那个眼高於顶的老人会多看他一眼?会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就像陈遇欢。如果他拿不出网咖和超市的盈利模型,拿不出那个“主力店”的商业逻辑,那个大少爷凭什么借给他五十万?凭什么跟他称兄道弟? 这世上所有的“赏识”和“帮助”,本质上都是一场不对等的价值交换。 你想借势,首先得证明你有值得投资的价值;你想找靠山,首先得证明你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而不是一块烂泥。 所谓的人脉,不是你认识谁。 而是谁想认识你,谁觉得你有用。 张明远降下车窗,让外面的热浪涌进来,衝散了车厢里的冷气,也让自己更加清醒。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冰冷,功利,却也公平得可怕。 只要手里攥著別人拒绝不了的价值,背景,是可以自己造出来的。 张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秦立红和刘学平的人情,他算是拿到了。 但这还不够。 人情这东西,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次。而且,人社局那个安乐窝,他绝不会去。那是养老的地方,不是他这种野心家该待的战场。 张明远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著前方延伸的道路。 刚才给刘学平出的那个“劳务派遣中心”的主意,加上自己超市提供的三十个岗位,这是一套组合拳。 在2003年这个下岗潮的当口,能够系统化、规模化地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问题,这不仅仅是一个“好点子”,这是一份沉甸甸、足以惊动市里甚至省里的——天大政绩。 这块蛋糕太大了,大到秦立红和刘学平两个人根本吃不下。 “主意是我出的,路是我铺的。” 张明远低声自语。 如果只是做好事不留名,那是雷锋。 他张明远不是雷锋。 他现在要思考的是,如何在自己哪怕身在南安镇那个穷乡僻壤的情况下,依然能在这份即將呈报给县委、乃至市委的红头文件上,深深地烙上属於他张明远的印记。 让所有的大领导在看到这份“再就业辉煌成果”的时候,都能绕不开那个名字。 这叫——政治署名权。 只有拿到了这个,这步棋,才算是真正下到了天元。 张明远脚下用力。 “轰——” 油门踩下,黑色的桑塔纳像一头从沉睡中甦醒的兽,咆哮著冲了出去,捲起一路烟尘,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211章 鲶鱼效应 次日清晨,八点半。 人社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长条桌的一侧,坐著马卫东、秦立红、刘学平,还有被特意叫来“旁听”的张明远。另一侧,坐著三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女工代表。 为首的那个大姐叫王桂兰,五十来岁,头髮花白,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死死地攥著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眼神里全是警惕和不安。 “王大姐,还有这两位师傅。” 马卫东率先开口,態度诚恳。 “昨天我立了军令状,今天我就兑现。咱们不玩虚的,直接谈乾货。” 他指了指张明远。 “这位是家家福超市的张老板。他手里有三十个岗位,专门留给咱们纺织厂的困难职工。具体的待遇和合同,都在你们面前的桌子上,你们先看看。” 王桂兰没有伸手去拿合同,而是盯著张明远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马县长,您別拿我们开心。” 她的嗓门大,带著股常年在车间里吼出来的穿透力。 “这娃娃看著还没我家那小子大,他能是老板?他那个什么超市,能养活我们?” 旁边另一个女工也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怀疑。 “是啊领导,私企我们不敢去啊。那是资本家,今天要你,明天就能把你踹了。还没有劳保,没有退休金,我们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啊。” 面对这种直白的质疑,秦立红刚想开口解释,张明远却抬手拦住了他。 张明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合同,绕过会议桌,直接走到了王桂兰面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微微弯腰,把合同翻开,指著其中加粗的一行条款。 “王婶儿,您可以不信我。” 张明远的声音平稳。 “但您得信这上面的白纸黑字。” “这一条:『试用期合格转正后,企业必须为员工缴纳养老、医疗等五项社会保险,费用由企业承担。』” “社保”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让王桂兰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真……真给交?” 她颤抖著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不敢置信地抬头看著张明远。 “秦局长和马县长都在这儿坐著,还有局里的保证金压著,我敢赖帐吗?” 张明远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王桂兰的手抖了一下,这条件,確实太诱人了。有了社保,那就是有了后半辈子的依靠。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姐妹,又转过头,死死盯著马卫东。 “马县长,这条件是好。” 王桂兰咬了咬牙,说出了心里的顾虑。 “但这只有三十个名额啊!我们厂里还有三百多號姐妹都在外面等著消息呢!这三十个……那是杯水车薪啊!” “剩下的人咋办?要是只解决了这三十个,我们回去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大傢伙儿也不会答应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马卫东揉了揉眉心,刚想说话。 张明远却先开口了。 “王大姐,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看著王桂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三十个名额,是我能拿出来的极限。我是开超市的,不是开善堂的。我得对我的生意负责。” “所以,这三十个人,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张明远竖起手指,开始提要求,每一条都硬邦邦的。 “第一,手脚必须麻利,身体健康,能適应倒班,不能有传染病。” “第二,嘴巴要严,手脚要乾净。超市里人来人往,谁要是敢偷拿东西,或者跟顾客吵架,一次就开除,绝不留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明远目光扫过三个代表。 “这三十个人,我只要那种家里確实困难、但是人品端正、肯干活的。那些平时在厂里偷奸耍滑、只会嚼舌根子的,我一个不要。” “您几位是老职工,谁家什么情况,谁人品咋样,你们心里都有数。”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人,你们回去自己挑。名单报上来,我面试。合格一个,签一个。” “但这有个前提。” 张明远指了指窗外。 “先把外面的人散了。只要还在闹,这合同,我就没法签。” 王桂兰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老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严肃的县领导。 这是底线,也是机会。 “行!” 王桂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只要这三十个名额是真的,只要社保是真的!我这就去跟姐妹们说!” “哪怕是为了这三十个活命的机会,我们也得先把这口气顺了!” 隨著王桂兰她们离开,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 马卫东点了一根烟,眉头锁得更紧了。 “同志们,这事儿还没完。” 他吐出一口烟圈,手指重重地敲击著桌面。 “解决三十个人的就业问题,是一件大好事。但也正是因为太好了——工资高、有社保、工作体面。这对於现在的下岗女工来说,就是一块唐僧肉。” 马卫东看向经信局局长。 “老赵,你刚才说罐头厂和水泥厂能挤出四十个名额。但那是什么待遇?一个月三百块,还要乾重体力活,还没社保。” “这要是放在一起比……” 马卫东长嘆一口气。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几百双眼睛盯著这三十个『金饭碗』,要是分不匀,这就不是解决矛盾,这是製造新的矛盾!到时候闹起来,比现在还要凶!”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局长、主任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这是个死结。 谁去定这个名单?谁敢定?定给谁都会得罪另外一大帮人。这烫手的山芋,谁接谁死。 角落里,张明远依旧正襟危坐。 他端著那个普通的白瓷茶杯,轻轻吹著浮叶,小口抿著茶,神色淡然。 马卫东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明远身上。 看著这个年轻人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马卫东心里动了一下。 “小张。” 马卫东点了名。 “你是当事人,又是这次『破局』的关键。对於这个分配问题,你有什么想法?別藏著掖著,大胆说。”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明远身上。 张明远放下茶杯,並没有急著表现。 他微微欠身,脸上带著谦逊和恭谨。 “马县长,您这是折煞我了。” 张明远看了看周围一圈领导,语气诚恳。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长辈,是咱们县里的中流砥柱。论政策水平,论处理复杂问题的经验,我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哪敢在各位领导面前班门弄斧?我就是个出钱出力的,具体的统筹安排,还得听领导们的指示。”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既捧了在座的所有人,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显得懂规矩、知进退。 几个在座的领导都暗自点头。 这小子,会做人。 “行了,別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马卫东摆了摆手。 “让你说你就说。现在的年轻人脑子活,没那么多条条框框。说错了也不怪你,集思广益嘛。” 见火候到了,张明远这才坐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谦逊收敛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冷静。 “既然领导让我说,那我就斗胆谈谈我的拙见。”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 “这三十个名额,绝对不能『分』,也不能『派』。” “一旦涉及到『分配』,就会有人情,就会有猜忌。哪怕您做得再公平,没选上的人也会觉得有黑幕。” 马卫东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考。” 张明远吐出一个字。 “公开招聘,择优录取。” 他看著马卫东,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咱们把这三十个岗位,和经信局那边的四十个岗位,还有刘局长之前提过的那个『劳务派遣』的意向名额,全部放在一起。” “搞一场公开的『再就业竞聘大会』。” “这也是咱们县里的一次尝试,叫『双向选择』。”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第一轮,先考我的超市。那是『金饭碗』,要求自然最高。要面试,要试工,甚至要考简单的算术和识字。谁行谁上,不行就被刷下来。” “刷下来的人,心里也就没怨气了——是你自己本事不够,怪不得別人。” “这时候,咱们再把第二轮『银饭碗』——也就是工厂的岗位端出来。虽然待遇差了点,但总比没工作强,有了落差,她们自然就会抢著去。” “最后。” 张明远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学平,送了个顺水人情。 “对於剩下那些没选上的,咱们也不是不管。这时候刘叔提的那个『劳务派遣中心』就派上用场了。给她们兜底,组织培训,输送到省城去。” “这样一来,就把『不均』的矛盾,转化成了『能力竞爭』。” 张明远做出了总结。 “我们给每个人都提供了机会,是吃肉还是喝汤,全凭她们自己的本事。” “这就叫——鲶鱼效应。” 第213章 避嫌 会议室里,隨著“鲶鱼效应”这四个字落地,短暂的沉寂后,马卫东率先鼓起了掌。 “啪、啪、啪。” “精彩。” 马卫东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看向两旁的局长们,语气感慨。 “咱们这帮老同志,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想辙,有时候还没有一个小年轻看得透彻。什么叫思路决定出路?这就是。” 经信局局长也跟著点头,看著张明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这招『分级竞聘』,把矛盾转移了,把这潭死水给搅活了。到时候谁上谁下,全凭本事,谁也挑不出政府的理来。” 面对一屋子实权领导的夸奖,张明远並没有飘飘然。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脸上掛著谦逊得体的笑。 “各位领导谬讚了。” 张明远语气诚恳,把姿態放得很低。 “其实这个思路,还是刚才听马县长分析局势时受到的启发。您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是根源,我不过是在这个大方针下,想了个具体的笨办法落地而已。” 他看了秦立红一眼,又补了一句。 “再加上秦局长和刘叔一直教导我要有大局观,我这也是现学现卖。真要论把控全局,还得靠各位领导坐镇指挥。” 这一番话,把功劳巧妙地分润了出去,既展示了能力,又不显山不露水,让在座的每个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马卫东听得舒坦,哈哈大笑。 “行了,你也別谦虚了。有才华又懂规矩,难得。” 他大手一挥,当场拍板。 “就按小张说的办!两天后,就在人社局大院,举办『纺织厂职工再就业专场招聘会』!” “老秦,你亲自抓落实。把声势造起来,要让那些女工看到,咱们政府是真正在为她们想办法、谋出路!” “是!”秦立红立刻起身领命。 …… 会议结束,领导们陆续散去。 刘学平特意落后了几步,送张明远下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人的脚步声迴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明远啊,今天这一仗,你打得漂亮。” 刘学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里透著股复杂的情绪。 “马县长很久没这么夸过人了。你在这些领导心里,算是掛上號了。” “都是刘叔提携。”张明远跟在身后,客气了一句。 走到一楼大厅,刘学平停下脚步。他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把张明远拉到了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他掏出烟,递给张明远一根,自己也点上。 烟雾繚绕中,刘学平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上,表情严肃起来。 “明远,有些话,叔得提醒你。” 他盯著张明远,语气沉重。 “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但也给你贴上了一个標籤——『张老板』。” 刘学平弹了弹菸灰,目光锐利。 “你要是只想做生意,那无所谓,这名声越响越好。但你既然铁了心要走仕途,要进这个圈子……” 他指了指楼上,那是权力的方向。 “这个『老板』的帽子,你就得想办法摘下来。” “官商不分,这是大忌。” 刘学平语重心长,这是他在体制內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经验之谈。 “现在你是还没入职,算是热心群眾,大家只会夸你能干、有本事。可一旦你穿上了这身皮,成了公家人,你手里这庞大的生意,就会变成別人攻击你的靶子。” “哪怕你一分钱不贪,哪怕你全是合法经营。但只要有人眼红,一封举报信上去,说你『经商办企业』,说你『利用职务之便谋利』,你就百口莫辩。” “在体制內,清白比什么都重要。有钱,有时候不是好事,是雷。” 张明远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著眼前这位有些市侩、有些圆滑,此刻却在真心实意为他考虑的长辈,心里微微一动。 刘学平这番话,是掏心窝子的金玉良言。 “刘叔,我明白。” 张明远点了点头,眼神清明。 “您放心,这事儿我早就想好了。” “等这次招聘会结束,『家家福』超市和『极速』网咖的法人代表、股东变更手续就会立刻去办。” 他看著刘学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等我去南安镇报到的时候。” “我就是一个两袖清风、家里有点小积蓄的普通科员。” “至於生意……” 张明远笑了笑。 “那是『亲戚』开的,跟我张明远有什么关係?” 走出人社局大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明远坐进桑塔纳,並没有急著发动车子。他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让空调的冷气和指尖的菸草味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 刘学平刚才那番关於“避嫌”的话,虽然带著点官场老油条的世故,但確实是金玉良言。 要在体制內走得远,身上就不能有铜臭味。 “是该做个切割了。” 张明远看著指尖的青烟,脑海中的商业架构迅速重组。 寰宇商贸的法人,必须是陈宇。 至於寰宇商贸自己的股份,就掛在父亲身上。 至於“家家福”超市…… 张明远想到了母亲丁淑兰。 让母亲做法人。她是纺织厂的老工人,身家清白,又是下岗职工代表,这个身份不仅安全,更是一张完美的“政治保护牌”。 至於自己? 他在法律上,將只是一个与这些產业毫无瓜葛的“热心亲戚”,或者是一个分文不取的“家庭顾问”。 资產可以隱形,控制权可以通过这私下的协议和资金流向牢牢锁死。只要钱袋子在手里,法人是谁,不过是个签字的工具。 解决了后顾之忧,张明远的思绪转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政绩。 两天后,专场招聘会。 马副县长说了要“造势”,秦局长领了军令状。这就意味著,到时候县电视台的摄像机、县报的记者肯定都会到场。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这种解决几百人吃饭问题的民生大事,绝对是头条新闻。 按照常理,作为出钱出力的大老板,他张明远理应站在c位,戴著大红花,和领导握手,接受採访,在全县人民面前露个大脸。 “露脸?”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清醒得可怕。 那是找死。 如果他是个纯粹的商人,这当然是千载难逢的gg机会。但他马上就要入职了。一旦那张脸出现在电视新闻里,被打上“私企老板”、“有钱人”的標籤,那以后在单位里,他就是个异类。 这身铜臭味,洗都洗不掉。 “这个风头,我不能出。” 张明远手指轻轻敲击著方向盘,做出了决定。 “到时候让陈宇穿上西装去剪彩,或者让我妈作为法人代表去握手。这面子,给他们。” 那自己图什么? 图钱?这事儿本来就是赔本赚吆喝。 图名?他又不能露脸。 张明远的目光落在了副驾驶那个装著笔记本的公文包上。 他要的,是更高级的东西。 “方案。” 张明远低声自语。 刚才在会上提的“劳务派遣”和“分级竞聘”,领导们虽然叫好,但那只是口头上的。落实到纸面上,这就是一项政策创新。 他要利用这两天时间,写一份材料。 一份格式標准、逻辑严密、可以直接作为红头文件下发的《关於建立县域劳务派遣机制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问题的实施方案》。 在这份方案里,他要把这次招聘会定义为“试点”,把解决下岗问题上升到“探索国企改制新路径”的理论高度。 然后,把这份材料交给刘学平,呈报给马卫东。 而在那份材料的最后,或者在领导的匯报口径里,必须留下三个字—— 擬稿人:张明远。 这才是他真正要的“署名权”。 领导们看到这份材料,不会觉得他是有钱的暴发户,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懂政策、有思路、笔桿子硬、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干吏”。 这才是进身之阶。 “解决问题的职位我出了。名,我让了。” “但这笔政治帐,得记在我的档案里。” 想通了这一关节,张明远不再犹豫。 他发动汽车,一脚油门,桑塔纳稳稳地驶向回家的路。 今晚,他得熬个通宵,把这份分量十足的“投名状”给磨出来。 第214章 杀手鐧 两天后,清晨。 县人社局大院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冷清。 两条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掛在办公楼前——“清水县下岗职工再就业专场招聘会”、“家家福超市定向招聘签约仪式”。院子中间搭起了临时的彩虹门,几十张桌椅摆放整齐,大喇叭里放著《好日子》,喜气洋洋,跟两天前那副剑拔弩张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刘学平站在台阶上,指挥著工作人员掛横幅,眼圈有点黑,但这几天他却处於极度亢奋的状態。 “刘叔。” 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刘学平回头,见张明远手里拿著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正站在树荫下等他。 “明远来了?”刘学平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表,“这还没开始呢,你妈和那个陈宇呢?” “他们在后面,马上就到。” 张明远没多废话,直接將手里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刘叔,这是我这两天熬夜弄出来的东西。您先过过目。” “什么东西?” 刘学平疑惑地接过档案袋,绕开缠绕的白线,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一共两份。 一份是《家家福超市与县人社局关於建立下岗职工再就业实训基地的合作协议》**。 这倒在预料之中。 但当他看到第二份文件时,手猛地抖了一下。 《关於建立县域劳务派遣长效机制、探索国企改制人员分流安置新路径的实施方案(草案)》。 红头文件的標准格式,仿宋字体,排版严谨得像是由县委办列印室直接出来的。 刘学平深吸一口气,翻开正文。 “……坚持『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双向选择』原则……” “……构建『技能培训+劳务输出+兜底保障』的三位一体安置模式……” “……试点先行,以点带面,逐步將纺织厂、机械厂等改制企业富余人员纳入统一管理……” 这一行行文字,不仅仅是漂亮的官话,更是实打实的操作手册。从组织架构、经费预算、到风险评估、甚至连可能会遇到的法律问题都做了预案。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手笔? 这分明就是一篇可以直接拿上常委会討论的成熟政策文件! 刘学平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张明远,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这是你写的?” “瞎琢磨的。” 张明远笑了笑,神色云淡风轻。 “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像样点。光招三十个人,那是治標。有了这个方案,那就是治本。以后县里再有下岗的,您也不用愁没处安顿了。” 他指了指文件末尾。 “刘叔,这份东西,待会儿麻烦您呈给马县长和秦局长。就说是……咱们局里年轻人的一点不成熟的思考。” 刘学平低头看去。 在文件的最后,並没有署名“寰宇商贸”或者“家家福超市”,而是在**“擬稿人”**一栏,工工整整地列印著三个字—— 张明远。 刘学平看著那“擬稿人:张明远”三个字,手指在档案袋边缘摩挲了几下,眼神闪烁。 他是个老机关,心里那桿秤立马就动了。 方案是好方案,但这署名……要是直接报上去,领导会不会觉得我刘学平无能?或者觉得这小子太出风头? “明远啊。” 刘学平抬起头,语气里带著微妙的试探。 “这方案是以局里的名义报,还是……?” 张明远一眼就看穿了刘学平的顾虑。 他不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推心置腹的诚恳。 “刘叔,这名字,是我特意签上去的。” “这是为了给您,也给咱们局,留条后路。” “后路?”刘学平一愣。 “您想啊,这『劳务派遣』和『分级竞聘』,在咱们县毕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改革嘛,都有风险。万一……我是说万一,上面觉得步子迈大了,或者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张明远指了指那个名字,眼神清明。 “如果这是局里的文件,那板子就得打在您和秦局长身上。” “但如果这只是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建议书』,那性质就变了。这就叫『集思广益』,叫『听取群眾意见』。出了事,那是年轻人不懂事,想法不成熟,跟局里的决策没关係。这个雷,我顶著。” 刘学平听得心头一热。 这哪里是抢功?这分明是“进可攻,退可守”的防火墙啊! 成了,是他刘学平慧眼识珠,发掘人才;败了,是张明远年轻气盛,与局里无关。 “你这孩子……想得太周全了。”刘学平眼里的芥蒂瞬间消散。 但这还不够。 张明远要把自己钉死在这个项目里。 他看著刘学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刘叔,这方案虽然写得漂亮,但能不能落地,才是关键。” 他指了指档案袋里的那几页纸。 “这里面涉及到的『培训体系』、『省城家政渠道对接』,还有怎么跟那些私企老板谈条件、怎么管理这帮纪律散漫的下岗职工……” 张明远笑了笑,那种自信的锋芒微微露出一角。 “这可都是实操的细活儿。” “文字好写,事儿难办。这里面的弯弯绕,要是没个懂行的人盯著,很容易就变成『纸上谈兵』,最后弄成个半拉子工程,反而不美。” 刘学平是个聪明人,瞬间秒懂。 这就是在告诉他:这套系统,是我设计的。除了我,没人玩得转。 如果把张明远踢开,光拿著这几张纸去邀功,最后落实不下去,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明白了。” 刘学平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把档案袋夹在腋下。 “明远,你放心。” “不管是在马县长面前,还是以后这个项目的落地执行,那个『核心位置』,叔一定给你留著。” “这事儿,离了你这根『定海神针』,还真不行。” 刘学平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语气郑重。 “明远,你放心。” “这份材料,我一定亲手交到马县长手里。我还会特意说明,这是你熬了两个通宵,查遍了政策法规才写出来的。”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那个让他来人社局的念头,彻底断了。 这样的人才,人社局这座小庙,供不起。 “谢谢刘叔。”张明远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喧譁。 几辆满载著工人的大巴车开了进来,那是纺织厂的女工们到了。而在她们身后,县电视台的採访车也架著摄像机,缓缓驶入。 张明远看了一眼那个热闹的场面,脚步后撤,退到了阴影里。 “刘叔,前面的戏,让陈宇和我妈去唱。我在后面看著就行。” 第215章 粉墨登场 人社局大院。 几百號纺织厂的女工挤在一起,那一身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连在一起像是一片焦躁的海。 日头升高了,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哎,桂兰姐,你说这事儿靠谱吗?” 一个瘦弱的女工拽著王桂兰的袖子,眼神怯生生的。 “那可是私企,听说老板还是个毛头小子。万一干两天倒闭了,咱们这工龄可就白买断了,到时候找谁哭去?” “就是啊,我也听说了,那是开超市的。咱们只会纺纱,哪会卖货啊?人家能要咱们?”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全是怀疑和不安。毕竟被“铁饭碗”砸碎过一次的人,哪怕看见根稻草都怕是蛇。 “都把嘴闭上!” 王桂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个大喇叭,嗓门粗糲。 “咱们现在还有退路吗?啊?!” 她指著身后那栋办公楼。 “这是人社局!是有政府给咱们做保的!合同我都看过了,白纸黑字写著交社保!骗不了人!” “待会儿人家老板来了,都给我精神点!別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谁要是面试的时候掉链子,別怪我不讲姐妹情面!” 王桂兰这一嗓子吼下去,人群才稍微安静了些,但那一双双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著大门口。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传来。 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大院,穿过人群留出的通道,稳稳停在红毯前。 车门推开。 一条笔直的西裤腿迈了出来,皮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陈宇钻出车厢,站直了身子,隨手扣上了西装的扣子。 为了今天这场面,他特意去县里的“红都西服”定做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髮也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杀马特造型,而是梳了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甚至还抹了髮胶,硬得像个钢盔。 他脸上没笑,绷著一股劲儿,看著还真有几分那个年代港商经理的派头。 陈宇快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 “丁总,到了。” 丁淑兰坐在车里,两只手死死绞著手里的皮包带子,下意识的咬著下嘴唇。 她透过车窗,看著外面乌压压的人群,还有那些架著的“长枪短炮”,腿肚子直转筋。 她就是个只会围著锅台转的家庭主妇,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场面也就是厂里的职工大会,哪见过这种阵仗? “小宇……我……我心慌。”丁淑兰声音发颤,“要不……要不还是你去吧,我在车里等著……” 陈宇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婶儿,別怕。” “你想想远哥。这摊子事儿是他没日没夜跑出来的,他是为了您这个家,为了给咱们撑腰。” “您现在不是丁淑兰丁姨,您是『家家福』的老板,是远哥的妈。您要是露了怯,那些人该看轻远哥了。” 提到儿子,丁淑兰浑身一震。 她深吸了一口车厢里的冷气,鬆开了绞紧的手指,在那件枣红色的真丝上衣上用力抹平了褶皱。 为了儿子。 丁淑兰咬了咬牙,眼神里的慌乱渐渐沉淀成豁出去的决然。 她扶著陈宇的手,迈步下车。 脚刚落地,一直守在门口的人社局办公室主任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欢迎欢迎!这就是丁总吧?” 主任伸出双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人。 “我是局办的老赵!秦局长和马县长都在楼上看著呢,特意让我来迎迎您!” “咔嚓!咔嚓!” 旁边的县电视台记者早就等候多时,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丁淑兰下意识想躲,却感觉陈宇在背后轻轻扶了她一把。 她挺直了腰杆,虽然脸上还有些僵硬,但还是学著电视里那些领导的样子,伸出手和赵主任握了握。 “赵主任好,给政府添麻烦了。” 这一刻,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不见了。 站在镜头前的,是清水县最大的民营超市法人,是带著三十个救命岗位来的—— 丁总。 主席台搭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铺著鲜红的绒布,几个麦克风立在那儿,显得庄重又肃穆。 陈宇虚扶著丁淑兰,踩著那条临时铺设的红地毯,一步步向台上走去。 坐在台上的马卫东和秦立红,目光越过两人,往后面扫了一圈。 没有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瞭然和讚许。 在这个出风头的高光时刻,那个真正的操盘手却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面都不露。 这就叫分寸。 这就叫懂规矩。 “哎?不是说是个姓张的大学生老板吗?” 台下,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女工队伍里,有人疑惑地嘀咕起来。 “怎么上来个女的?这岁数哪能跟大学生沾上边啊?” 几百双眼睛盯著丁淑兰,充满了探究。 她们预想中的“资本家”,要么是脑满肠肥的暴发户,要么是那种鼻孔朝天的小年轻。可眼前这位,虽然穿著真丝衣裳,但那张脸,那副神態,怎么看怎么眼熟。 皮肤有些粗糙,眼角带著细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走路的姿势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拘谨,不像是个生意人,倒像是个刚下了班的邻家大嫂。 “看著……倒是个靠谱的人。” 前排一个女工捅了捅身边的工友,声音压低了。 “你看她那双手,那是干过活的手。跟咱们是一路人。” “是啊,看著挺面善的,就像咱们车间的老师傅似的。兴许是那老板家里的长辈?” 那种天然的阶级隔阂,在丁淑兰这张朴实的脸上,无声无息地消融了大半。原本紧绷的对立情绪,也隨之缓和了下来。 两人走上主席台。 “马县长,秦局长,让您久等了。” 陈宇虽然心里也打鼓,但面上绷住了。他学著张明远教的样子,微微欠身。 “丁总,陈经理,快请坐。” 马卫东没摆架子,主动站起身,竟然先伸出了手。 丁淑兰慌了一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才敢伸出去跟副县长握了一下,指尖都在轻微发抖。 “別紧张,今天是咱们给工友们办好事。”马卫东笑著低声安抚了一句。 丁淑兰点了点头,僵硬地在掛著“总经理”牌子的位置上坐下。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还有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让她刚落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种被几百人盯著的窒息感,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意识地,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急切地搜寻著。 终於。 在大院最角落的一棵老槐树阴影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明远靠在树干上,两手插兜,远远地看著台上。 见母亲看过来,他微笑著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带著鼓励。。 那一瞬间。 丁淑兰那颗狂跳的心,奇蹟般地安稳了下来。 儿子就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定海神针。 只要儿子在那儿看著,这天,就塌不下来。 丁淑兰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216章 老好人 主席台上,麦克风发出“滋”的一声电流轻响。 马卫东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简单介绍了寰宇商贸的背景,然后把话筒交给了陈宇。 陈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扣好西装扣子,对著台下鞠了一躬。 “各位大姐、阿姨好。” “我是陈宇。我们寰宇商贸,是咱们清水县土生土长的企业……” 他按照张明远的交代,简单搭起了公司的架子,然后把话筒移到了丁淑兰面前。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穿著真丝上衣、看著有些面善的中年女人身上。 丁淑兰看著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那是她在菜市场、在巷子口见过无数次的熟悉面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份儿子连夜给她写的演讲稿。 下一秒。 在刘学平和秦立红惊讶的目光中,丁淑兰伸出手,轻轻地把稿子推到了一边。 她不需要稿子。 因为那是对著跟自己一样的苦命人说的心里话。 丁淑兰抬起头,脸上那个僵硬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邻家大姐般的亲切和朴实。 “大姐们,妹子们。” 她一开口,那股子地道的清水县口音,瞬间拉近了距离。 “我不叫什么丁总,我叫丁淑兰。我家就在老街,干了二十年的裁缝,给在座的不少人补过衣服、锁过边。” 台下起了点骚动,有人认出了她。 “哎?这不是老张家那口子吗?” “对对对,我在她那扦过裤脚,手艺不错,人挺实在的。” 那种隔阂感正在飞速消融。 “我知道大家难。” 丁淑兰的手交叠在桌上,语气诚恳。 “没了单位,就像没了娘的孩子。上有老下有小,睁开眼就是柴米油盐。我以前为了两毛钱的针头线脑都要跟人磨半天嘴皮子,我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 “但我儿子跟我说,日子再难,咱们手脚还在,力气还在。只要肯干,这就饿不死人。” 她看著台下,声音提高了几分。 “今天,我们家家福超市,就是来请大家去帮忙的。” “我们不玩虚的。” 丁淑兰伸出三根手指,说出了最核心的乾货。 “第一个,只要录用,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五百。转正后,底薪六百,加上提成,勤快点的,一个月拿八百不是问题。” “第二个,中午管饭。两荤一素,管饱,热乎。” 说到这,她顿了顿,看著那些眼神逐渐亮起来的女工,拋出了那个重磅炸弹。 “第三个,也是大家最关心的。” “只要转正,签了合同,公司给交社保。养老、医疗,一样不少。以后老了,一样有退休金拿!” “轰——” 台下瞬间炸了锅。 “真给交社保啊?” “一个月八百?比我在厂里累死累活还高?” 丁淑兰等声音稍小,才继续说道,脸色也变得严肃了一些。 “当然,丑话也得说在前头。” “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勤快和规矩。超市里人来人往,不能偷奸耍滑,不能跟顾客吵架,手脚更得乾净。” “谁要是觉得这活儿轻鬆,想来混日子,那趁早別来。” “我们要的,是踏实肯干,想凭自己双手挣饭吃的人!” 丁淑兰说完,站起身,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只要大家肯来,家家福,就是咱们的新家。” 淑兰的话音刚落,台下那原本压抑的蓝色方阵,像是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瞬间沸腾。 “哎,老刘家的,你听真切没?八百块?这要是真的,比我家那口子在工地挣得都多!”一个头髮花白的大妈拽著旁边人的袖子,激动得嗓门都变了调。 “钱是小事,关键是社保啊!” 旁边一个看起来精瘦干练的女工,眼睛死死盯著台上的横幅,像是要把它盯出一朵花来。 “咱们闹腾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老了有个依靠吗?人家给交五险,这就跟公家单位一样了!別说理货,让我天天刷马桶我都干!” “可那丁大姐不是说了吗,规矩严,不能偷懒。” “呸!咱们纺织厂出来的,哪个是怕苦怕累的主?当年三班倒,站著都能睡著,这点苦算个球!我就怕他发不出钱!” “不能够!你看那旁边坐著的副县长和局长,政府给背书呢,还能骗咱们老百姓?” “就是,丁淑兰我认识,以前我在她那儿缝过被罩,人实在,针脚密,错不了!” “他家老张我也认识,在电厂上班呢,一家子老实本分的老好人。” 议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原本充满警惕和愤怒的眼睛,此刻全被渴望跟急切填满。 “咳咳!” 麦克风里传来两声沉闷的咳嗽声。 陈宇扶了扶面前的话筒,眉毛一竖,拿出了以前镇场子的气势。 “都静一静!”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台下的嗡嗡声渐渐小了下去。 陈宇板著脸,目光扫视全场。 “大伙儿的热情我们看到了。但正如刚才丁总说的,我们是招员工,不是发福利。接下来,我说一下条件。” 他伸出手指,一板一眼地列出槓槓。 “第一,年龄。三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 “第二,身体。必须要健康证!没有传染病,没有高血压心臟病。毕竟超市里搬搬抬抬的,身体不好出了事咱们都麻烦。” “第三,识字。” 陈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不要求你有文凭,但得认识字,会看保质期,会算简单的帐。连『酱油』俩字都不认识的,那肯定不行。” “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的。” 陈宇加重了语气,眼神也严肃起来。 “要老实本分的。那些平时在厂里爱嚼舌根、爱占小便宜、爱挑事儿的,趁早別排队。我们面试会有背调,要是查出来人品不行,立马刷掉!” 说完条件,陈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行了,想试试的,去那边桌子排队领號。” 他指了指院子左侧临时搭起来的一排长桌。 “今天面试,当场填表,当场聊。” “结果不用等十天半个月。明天上午十点,还是这儿,我们张榜公布录用名单!” “哗啦——” 陈宇话音未落,原本还挤在一起的人群瞬间动了。 几百號女工爭先恐后地朝著左边的长桌涌去,生怕晚了一步名额就被抢光了。 “別挤!排队!都有號!” “哎呦谁踩我鞋了!” 看著这火爆的场面,坐在主席台上的马卫东,紧皱多日的眉头终於彻底舒展开来。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秦立红低声感慨。 “老秦啊,这场面,比咱们开一万次动员大会都管用。” “是啊。” 秦立红看著不远处树荫下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张明远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 “民以食为天。给老百姓实实在在的饭碗,比什么大道理都强。” 第217章 筛沙子 人社局大院的树荫下,临时搭起的长条桌前排起了长龙。 虽然是初秋,但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几百號女工手里攥著户口本和身份证,一边擦汗,一边伸长了脖子往桌子后面瞅。那种渴望又忐忑的眼神,像极了当年等著发粮票的场景。 桌子最外头,陈宇坐镇第一关。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带也扯鬆了,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但他坐得笔直,面前放著一摞登记表,眼神跟鹰似的,在一张张脸上扫过。 这就叫“筛沙子”。 先把那些滥竽充数的石子儿给剔出去。 “下一个。” 陈宇头也不抬,手里转著原子笔。 走上来的是个烫著捲髮、却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她一来就想套近乎,趴在桌子上,手就要往陈宇胳膊上搭。 “哎呦,这不是陈经理吗?我,二车间的张桂花啊!以前还在你撞球厅门口摆过摊呢,你不记得了?” 陈宇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那只手,脸上面无表情。 “名字。” “张桂花。” “不行。” 陈宇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乾脆利落。 “下一个。” “凭啥啊!”张桂花急了,两眼一瞪,泼辣劲儿上来了,“我身强力壮的,咋就不行了?你是不是收黑钱了?” “凭啥?” 陈宇冷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站著的几个维持秩序的工友。 “我们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惹祸的精。你在二车间那是出了名的『大喇叭』,上个月因为抢热水跟人打架,把暖瓶都砸了,这事儿还要我当眾说细了吗?” “还有你张桂花是什么人,在整个老街都是出了名儿的。” 他眼神一厉。 “超市里全是易碎品,经不起你砸。走吧,別耽误后面人。” 被揭了老底,张桂花脸涨成了猪肝色,看著陈宇那副混不吝的架势,那是真不敢撒泼,只能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有了这一出杀鸡儆猴,后面的队伍瞬间老实了不少。原本还想浑水摸鱼的几个刺头,一看这架势,也都悄悄溜出了队伍。 过了陈宇这一关,手里拿到那个红色的號码牌,才能走到桌子的另一头。 那里坐著的,是丁淑兰。 比起陈宇的冷硬,丁淑兰面前就温和多了,但眼神里也带著认真。 “淑兰妹子……哦不,丁总。” 坐在对面的是个瘦弱的妇女,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紧张得不敢抬头。 这是三车间的刘大姐,出了名的老实人,也是家里最困难的一个。丈夫瘫痪,还有俩孩子上学。 丁淑兰看了看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心里嘆了口气,但还是按著儿子教的流程来。 “刘姐,別紧张,咱们就是聊聊。” 丁淑兰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指著上面的標籤。 “你给念念,这上面写的啥?” 这是考识字。超市理货,不识字那是绝对不行的。 刘大姐眯著眼,凑近了看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念道:“农……农夫山泉,饮用……天然水。” “对。” 丁淑兰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张十块钱和几个硬幣放在桌上。 “这瓶水一块五,顾客给你十块钱,你得找多少?” “八块五。”刘大姐脱口而出。算帐,这是过日子的本能。 丁淑兰笑了,在面试单上打了个鉤。 “最后一个问题。” 她看著刘大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刘姐,要是超市里人多,有个顾客不小心把你刚码好的货架撞倒了,东西撒了一地,还在那骂骂咧咧说是你没摆好。你咋办?” 刘大姐愣了一下。 她在厂里干活,那是机器死物,哪遇到过这种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想了半天,才小声说道: “那……那是客人的错……但我不能吵。我就……我就赶紧把东西收拾起来,跟他说声对不起,没伤著您吧?” 丁淑兰眼睛亮了。 这就是儿子说的“服务意识”。 “行了。” 丁淑兰拿起那方红色的印泥,推到刘大姐面前。 “刘姐,按手印吧。” “您被我们录取了。” 刘大姐看著那个鲜红的手印,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今年47了,背有点驼,头髮也花白了一半。在这个年纪被厂里买断,家里还有个瘫痪的男人,她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只能去捡捡破烂、缝缝补补过日子了。 没想到,临老了,还能端上这么个带社保的“铁饭碗”。 “谢谢……谢谢丁总!谢谢您!” 她弯下腰,语无伦次地给丁淑兰鞠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快起来,刘姐。” 丁淑兰连忙扶住她,眼角也有些湿润。 “以后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姐妹了,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这一幕,让后面排队的女工们看得心里更热乎了。 有了刘大姐这个榜样,后面的面试变得异常顺利。这帮女工虽然文化不高,但大多都是过日子的好手,勤快、本分、能吃苦。 三十个名额,不到下午五点,就全部招满了。 太阳渐渐西斜,张明远靠在树荫下,看著最后几个没被录上的女工有些失落地离开,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桌子的母亲和陈宇,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这一关,算是稳稳噹噹地过去了。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一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破旧二八大槓,晃晃悠悠地在人社局门口停了下来。 张建华穿著那身蓝色的工装,满头大汗,还没等车停稳,一只脚就支在了地上。他也没进门,就那么扶著车把,伸长了脖子,踮著脚往院子里东张西望,像个做贼心虚的老侦探。 张明远看得暗自好笑。 他悄悄绕到父亲身后,猛地拍了一下那宽厚的肩膀。 “嘿!找谁呢?” “哎呦我去!” 张建华嚇得浑身一哆嗦,车把一歪,差点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他回头一看是儿子,那张黑红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尷尬,隨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臭小子!走路没声啊?想嚇死你老子?” 张明远扶住车把,笑眯眯地看著父亲。 “爸,刚下班吧,不回家满头大汗蹬著车子跑这儿来干嘛?” 他故意往院子里努了努嘴,调侃道。 “是不是放心不下我妈?怕她在这种大场面露怯?还是怕有人欺负她?” “胡说八道!” 张建华脖子一梗,脸涨得通红,那是典型的煮熟的鸭子嘴硬。 “我……我这是下班顺路!顺路过来瞅一眼,看看你们完事没,完事了正好一起回家!” “顺路?” 张明远乐了。 “爸,电厂在城东,人社局在城西,咱们家在正中间。您这一下班,横穿整个县城,绕了一大圈才『顺路』顺到这儿来了?” “这路顺得,够远的啊。” 被儿子当面拆穿,张建华的老脸有点掛不住了。 他举起手作势要打,却又没捨得落下去,最后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不看儿子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 “少贫嘴!赶紧去叫你妈,回家吃饭!” 张明远看著父亲那彆扭又可爱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啊,一辈子嘴硬心软。 明明心里惦记著妻子第一次当“领导”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出错,却死活不肯说句软话,非要顶著大太阳骑个破车绕半个县城来看一眼。 这就是中国式的父亲。 爱得深沉,也爱得笨拙。 “今儿个咱们出去吃,妈累了一天別让她辛苦了。” 张明远笑著接过父亲手里的车把。 “咱们一家人,再叫上三叔跟陈宇,出去吃去。” 第218章 大有可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崭新的水磨石地面上。 经过三天的简单培训跟安排。 三十名女工已经换上了统一的服装——红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衬衫。虽然布料不算高档,但这统一的著装往那一站,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哪怕是平时最邋遢的妇女,此刻也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丁淑兰站在队伍最前面,看著这些平日里找她缝过衣服、锁过裤脚的街坊邻居变成了自己的员工,还有些侷促,手不停地搓著衣角。 三叔张建军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像尊门神,那是压阵的。 张明远走到队伍中间,搬了把椅子,反著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 他没有像领导讲话那样站得高高在上,这个姿势显得很隨意,像是在跟街坊聊天。 “各位婶婶、大姐。” 张明远开口,脸上带著笑,声音温和。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知根知底。我妈是个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她给人缝了一辈子衣服,心软,麵皮薄,也没跟谁红过脸。让她管你们,说实话,我是既放心,又不放心。” “放心的是,你们都是干活的好手,是咱们县纺织厂出来的精英。不放心的是……” 张明远话锋一转,笑容收敛了几分。 “我怕她累著,也怕她受委屈。” “所以,今天这个恶人,我来当。”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明远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咱们这三十个人,不能是一盘散沙。我把大家分成五个组。” 他伸出手指,条理清晰地划分。 “生鲜组、粮油副食组、百货日化组、收银组,还有后勤保洁组。每组六个人,选一个组长出来。” “咱们实行的是『组长负责制』和『连带责任制』。” “货架乱了,我不找理货员,我找组长;地面脏了,我不找保洁,我还找组长。组长干得好,月底多拿五十块奖金;组长管不好,全组跟著扣分。” 听到“扣分”,人群里產生了一丝骚动。 张明远没给她们议论的机会,接著说道: “我知道大家最关心钱。咱们的工资结构很简单:底薪+绩效。” “每个人手里都有100分的基础分。迟到扣分,跟顾客吵架扣分,偷吃东西扣分。每一分对应一块钱。” “但是——” 张明远声音提高,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一个月下来,咱们超市的营业额达標了,这扣掉的分,不仅全补回来,我还拿出一部分利润,给大家发奖金!” “也就是说,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超市生意好,大家吃肉;超市生意黄了,大家连汤都喝不上。” 这番话,把利益捆绑得死死的。 最后,张明远走到丁淑兰身边,揽住母亲的肩膀。 他看著下面的女工,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各位长辈,这超市是我给我妈开著解闷的,也是为了让她有个营生。” “在业务上,你们听我的制度;但在人情上,你们是在帮我妈的忙。” “谁要是觉得我妈好说话,是老实人,就在这儿偷奸耍滑,欺负她。那我张明远第一个不答应。” “到时候別怪我不讲情面,直接请人走。” “但只要大家把这儿当成自个家,真心实意地帮衬我妈。那我向大家保证,只要『家家福』开一天,你们的饭碗就稳一天!” 台下,王桂兰带头,眼眶有些发热。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硬气。 这是人家儿子心疼妈呢! “张老板,你放心!”王桂兰大嗓门一吼,“淑兰妹子的为人我们都知道,缝缝补补这么多年从来没多要过一分钱!我们绝不给她丟脸!谁要是敢偷懒,我第一个撕了她的嘴!” “对!绝不给丁姐添乱!” 眾女工纷纷表態。 张明远看著这一幕,笑著点了点头。 规矩立下了,人情也讲透了。 这支队伍,算是带出来了。 下午三点。 人社局局长办公室。 秦立红手里捏著一份还在散发著油墨香气的红头文件,脸上的笑意怎么也遮不住。他也没坐办公椅,而是和刘学平一起,跟张明远挤在待客区的沙发上,甚至亲自给张明远续了杯茶。 “明远啊,你这回可是放了个响雷!” 秦立红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马副县长把咱们的方案报上去了。县委周书记看了,只批了四个字——『大有可为』!” 刘学平在一旁接话,兴奋得脸都红了。 “不仅如此。周书记在常委会上定调了,要把这个『劳务派遣中心』当成咱们县今年的一號民生工程来抓!如果试点成功,还要向市里、省里匯报,爭取做成全省的典型!” “典型”这两个字,在官场上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那是政绩,是帽子,是通往更高处的梯子。 秦立红看著张明远,眼神热切。 “县里决定成立『再就业工作领导小组』,由周书记掛帅,马副县长具体负责,咱们人社局牵头落实。明远,你那份方案,就是咱们的行动纲领!” 张明远捧著茶杯,脸上掛著谦逊的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蛋糕做大了。 大到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原本他只想用这份方案换个人情,换个“擬稿人”的虚名,为以后入职铺路。 但现在,这事儿变成了“全省典型”,变成了县委书记的一號工程。 “仅仅一个『署名权』,不够了。” 张明远看著茶杯里沉浮的茶叶,眼神微凛。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旦这个“领导小组”成立,各路神仙都会钻进来抢功劳。方案虽然是他写的,但执行起来若是走了样,或者被別人摘了桃子,那他这个“擬稿人”,到时候顶多也就是个“有些想法的年轻人”,过后就被人遗忘,甚至做不好还要背锅。 这么大一份政绩,他不能只当个看客。 他得入局。 他得让自己成为这个项目里,谁也绕不开、谁也替不掉的那个“扣子”。 “秦局长,刘叔。” 张明远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 “领导重视是好事。但这事儿,也是把双刃剑。” 这一盆冷水泼下来,秦立红和刘学平的热度稍稍降了降。 “怎么说?”秦立红问。 “方案是好的,但落地很难。” 张明远身子前倾,开始剖析痛点。 “劳务派遣,核心在『派遣』,也就是找下家。除了我的超市,剩下的几百人往哪送?怎么跟省城的家政公司对接?怎么跟新建小区的物业谈判?这里面涉及到大量的商业谈判和资源整合。” 他看著两位领导,语气诚恳。 “局里的同志们都是搞行政的,政策水平高,但跟那些唯利是图的生意人打交道,恐怕……不太顺手。” 张明远適时地补了一刀。 秦立红和刘学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担忧。这要是办砸了,那好事也就变成了坏事,后果严重。 “明远,那你的意思是……”刘学平试探著问。 第219章 要个官方身份 “这事儿,我去办。” 秦立红和刘学平同时抬头,有些惊讶地看著他。 “我去省城。” 张明远语气平静, “前段时间我在省城跑网吧和超市的业务,跟那边的商业圈子打过交道,有些人脉,也知道怎么跟那些老板谈利益。”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那是生意场,得用生意人的办法去谈。局里的同志去,那是秀才遇上兵。我去,那是行家对行家。” 秦立红眼睛亮了。 对啊!这小子本来就是个经商的鬼才! “好!好!”秦立红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明远啊,你要是肯出马,这事儿就有谱了!这样,局里聘你做个『特別顾问』,经费实报实销……” “秦局长。” 张明远却突然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顾问这种虚名,办不成事,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 他看著秦立红,目光锐利,终於第一次亮出了自己的锋芒。 “这事儿难度大,涉及到跨市协调,甚至要跟省里的三教九流打交道。名不正,言不顺。” 张明远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秦立红眯起眼睛,审视著张明远。 他看懂了。 这小子是在要“把柄”,要“印记”。 “呼——” 秦立红吐出一口浓烟,突然笑了。 有野心,有手段,还能干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 握完手,张明远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秦局长,您跟刘叔都是我的实在长辈,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张明远掏出烟,散了一圈,神色严肃。 “『特別顾问』这个名头,在咱们县里好使,那是您给的尚方宝剑。但到了省城,跟那些正规的大型家政公司、物业公司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合同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 “这就有点压不住场子了。人家一看,我是个没职没级的毛头小子,心里先轻了三分。合同还没谈,气势就短了一截。” 张明远看著秦立红,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 “既然要代表县里去签这种长期的劳务输送协议,我就得有个正儿八经的『身份』。我需要一个能印在名片上、能让对方认可的头衔。” 话音刚落,一旁的刘学平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他身子探了过来。 “这好办啊!明远,之前我跟你秦叔给你说的那个,让你来人社局的事,这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刘学平压低声音,拋出了大饼。 “咱们局下属的『就业服务中心』,那个副主任的老王明年年底就退了。” “只要你人过来了,先把担子挑起来。凭这次的政绩,加上局长的运作,过了试用期,这副主任的位置……那不就是给年轻人准备的嘛?” 秦立红也微微頷首,配合著下属的攻势。 “学平说得在理。你是这次公考的第一名,虽然还没选岗,但只要你表个態,我们局党组去跟组织部协调,把你把档案调过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张明远垂下眼帘,借著喝茶的动作,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副主任。 实职副股级。 对於一个刚刚考进体制內、连试用期都没过的毛头小子来说,这个许诺的分量,重得嚇人。 在2003年的基层官场,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大学生想要爬到这个位置,需要经歷什么? 第一年,是端茶倒水、扫地抹桌的试用期,在办公室里谁都能使唤你,那是“熬性子”。 转正后,是漫长的科员生涯。要没日没夜地写材料,要在酒桌上替领导挡酒喝到胃出血,要小心翼翼地处理同事关係,生怕站错队、说错话。那是“熬资歷”。 按照正常的晋升轨跡,三年科员,五年副股。这还是在你会来事、有能力、且上面正好有空缺的前提下。 多少人,在科员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一辈子,头髮熬白了也只是个“老张”、“老李”。 而现在,刘学平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帮他把这五到八年的血汗路,一步跨过去。 这就是“带资进组”的威力。 这就是当你手里握著能帮领导解决“政治危机”的筹码时,规则对你的让步。 若是换个眼皮子浅的,此刻恐怕早就心臟狂跳,纳头便拜了。 面对两位领导的“画饼”和“拉拢”,张明远却笑了笑。 他拿起茶壶,给两位领导续了水,动作从容。 “秦局长,刘叔,您二位的厚爱,我记在心里。” 张明远语气诚恳,脑子此刻却异常清醒。 “但关於选岗的事,我家里长辈还有別的想法。而且……” 他话锋一转,没有把话说死,却把话题拉回了眼下的难题。 “眼下这事儿火烧眉毛,等不了走流程。我现在体检报告刚交上去,政审还没开始,档案也没动。严格来说,我现在还是个『社会閒散人员』。” 张明远看著秦立红,眼神锐利。 “但我这次去省城,必须得有名分。” “所以我不管编制在哪,也不管流程走到哪一步。” “在去省城之前,我需要局里给我一套全套的干部手续。证件、公函、委託书,一样都不能少。” “我要借咱们局这身『官皮』,去把这事儿办成。” 刘学平听愣了。 还没正式入职,就要先拿干部的身份去办事? 秦立红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这事儿,有点违规,也有点难办。 这等於是在没走完程序的情况下,提前赋予了张明远行政执法权和代表权。万一出了事,这就是“滥用职权”。 “明远啊,你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秦立红放下茶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现在身份还没定,让你代表局里出去签合同、谈业务,还要红头文件背书……这在程序上,是有风险的。”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带著审视。 “你这是逼著我这个局长,拿著公章陪你一起赌啊。” 张明远笑了笑,再次开口:“既然是代表县政府去签这种长期的战略协议,我就得有个能压得住场子的身份。” “我要局里正式发文。” 他一字一顿,不再遮掩。 “任命我为『县再就业工程办公室主任』。” 第220章 张主任 “办公室……主任?” 这三个字一落地,秦立红端著茶杯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和旁边的刘学平撞在了一起。 两只在机关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只一个眼神的交匯,就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惊愕与为难。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秦立红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那份红头文件上无意识地敲击著,“篤篤”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明远啊。” 秦立红终於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多了几分严肃。 “你还没进体制,有些规矩,你不懂。” 他指了指头顶,语气凝重。 “在咱们这种县级机关,『主任』这两个字,可不是隨便叫的。那是实职正股级。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待录用人员。在这个节骨眼上,局里要是发红头文件,任命你一个社会人员当『主任』,还让你拿著公章去省城签合同。” “往小了说,这叫程序违规。往大了说,这就是私相授受!要是被有心人捅到纪委,说我秦立红任人唯亲,我这顶乌纱帽,能不能戴稳都两说。” 刘学平在一旁也是听得直嘬牙花子。 “局长说得对。明远,不是叔不帮你。这『官身』,真不是说给就能给的。这不仅是顶帽子,这是权,也是雷啊。” 面对两位领导的“推心置腹”,张明远神色依旧平静。 他当然知道难。不难,他就不开这个口了。 “秦局长,刘叔,我知道这事儿难。”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並没有退缩。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七天军令状,现在没剩几天了。如果我不去,如果这份协议签不下来,等到这帮人再去围堵县政府的时候……” 张明远看著秦立红,声音放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对方心口。 “到时候,上面追究下来的『政治责任』,比起这一个小小的『程序违规』,哪个更重?” “是用我这个『临时主任』去换几百个家庭的安稳,还是墨守成规等雷炸开,尤其是现在一部分人拿到了超市的好工作,没选上的人不是更著急了?” 秦立红沉默了。 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在桌面上顿了顿,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转著。 这是一场豪赌。 但秦立红不是傻子,他绝不会一个人坐在这个赌桌上。这口锅太大,他一个人背不动,也不想背。 “呼——” 秦立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张明远,而是直接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下了一串內部號码。 “嘟……嘟……” 电话接通。 “马县长,我是老秦。” “有个紧急情况跟您匯报一下。纺织厂安置那事儿,咱们的具体提案您看过了,周书记也说是县里的一號主抓方针,但现在要落地有个坎。” 他看了一眼张明远,对著话筒,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我们需要派专人去省城对接大型家政公司。那个小张,张明远,他愿意立军令状去跑这个事。但这孩子现在没身份,没名分,出去没法跟人家正规公司谈合同,人家不认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询问什么。 “我也知道不合规矩!但现在火烧眉毛了啊县长!这三百多號人要是安顿不好,到时候那是真要出大事的!”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特事特办?在领导小组下面设个临时办公室,给他掛个临时主任的头衔?对对对,不占编制,不拿工资,就是为了方便开展工作,事儿办完了立马撤销!” 秦立红握著话筒,屏住呼吸,等待著那头的宣判。 足足过了半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马卫东有些沙哑的声音。 “老秦,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只要能把人送出去,把饭碗解决了,出了问题,县委给你们担著!放手去干!” “明白!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了!” 秦立红大声应道,“啪”的一声掛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看著张明远,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有了尚方宝剑,这事儿,就不是违规,是“奉旨办事”了。 “学平!” 秦立红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去!叫办公室擬文!” “根据县领导指示精神,成立『清水县纺织厂职工分流安置工作临时攻坚办』。” 他指了指张明远,一锤定音。 “任命张明远同志,为攻坚办代理主任。” “文件马上印出来,盖局里的大印!另外,再给开一张盖著县政府大印的介绍信!” 秦立红站起身,將手里的烟递给张明远,眼神灼灼。 “小张,路给你铺平了,尚方宝剑也给你要来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戏怎么唱了!” 半小时后,人社局二楼走廊尽头。 这里原本是一间堆放杂物的档案室,临时被腾了出来,掛上了一块刚列印出来的纸牌子——“县纺织厂职工分流安置攻坚办公室”。 屋里陈设简单,三张拼凑起来的办公桌,几把摺叠椅,墙角的铁皮柜里空空荡荡。 刘学平把那份还带著油墨热气的红头文件放在桌上,指了指面前站著的三个“兵”。 “明远,人我给你挑好了。” 他指著左边一个头髮花白、捧著茶杯的老同志。 “这是老韩,韩大伟。原来在劳动监察大队,资格老,路面熟,是个老把式。” 老韩眼皮耷拉著,看了张明远一眼,没吭声,象徵性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透著“陪太子读书”的无奈和敷衍。 “这是小赵,赵刚。刚分来的大学生,笔桿子不错。” 小赵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著跟张明远岁数差不多,眼神里明显带著股不服气。同样是大学生,凭什么你一来就是主任,我就是被指挥的兵? “这是李姐,財务科借调过来的,专门负责咱们这个小组的经费报销和帐目。” 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假,心里还在嘀咕:给一个临时工管帐,这要是出了岔子,算谁的? 这一老一少一女,就是张明远目前的全部班底。 这三个人站在那儿,身子歪歪扭扭,眼神飘忽不定,满脸都写著两个字——彆扭。 第221章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让他们听一个还没正式入职、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指挥?这不就是过家家吗?而且这活儿又苦又累,还要去省城出差,谁乐意干? 刘学平也有点尷尬,咳嗽了一声,刚想摆摆领导架子压一压。 张明远却抢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走向那张象徵权力的“主任位”,而是掏出兜里的“软中华”,先给老韩递了一根,又给那个不想接的小赵塞了一根。 “韩叔,赵哥,李姐。” 张明远脸上掛著谦逊的笑,姿態放得很低。 “我知道,局里把各位抽调过来,大家心里可能都有点犯嘀咕。觉得这就是个苦差事,甚至是个填坑的活儿。” 老韩拿著烟,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张明远拿出打火机,亲自给老韩点上火。 “但我跟各位透个底。” 他直起腰,看著三人,语气诚恳,显得很务实。 “这活儿確实难,要在省城跑断腿。但我既然接了这个『主任』,我就没打算当甩手掌柜。” “在这个组里,我是那个跑腿的,是去前面挡子弹的。” 张明远拍了拍桌上的红头文件。 “所有的难事、得罪人的事、跟外人扯皮的事,我来干。出了问题,秦局长和马县长只找我张明远一个人的麻烦,绝不连累各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到“不连累”,老韩的眼皮抬了抬,抽了一口烟。 “但是。” 张明远话锋一转,拋出了实实在在的“胡萝卜”。 “有罚就有赏。这次咱们去省城,经费是实报实销。我已经跟局长申请了,咱们组,每天每人有五十块钱的出差补助,外加三十块钱的伙食费。” “一天八十?” 那个一直假笑的李姐,眼睛瞬间瞪圆了。 2003年,县里出差一天的標准也就二三十块。这一天八十,相当於变相发工资了!去一趟省城一周,那就是五六百块的外快,顶得上一个月工资了! 连那个一脸不服气的小赵,喉结都滚动了一下。 “而且。” 张明远看著他们,微微一笑。 “这事儿是县里的一號工程。办成了,这就是各位履歷上最漂亮的一笔。到时候论功行赏,局里肯定忘不了各位的辛苦。” “韩叔,您经验丰富,我就指望您帮我把关;赵哥,材料这块你是行家,得靠你撑著;李姐,这后勤保障,没您这个大管家可不行。”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 既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消除了他们的恐惧),又给足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出差补助),最后还捧了每个人一把(给足面子)。 老韩夹著烟的手指顿了顿,终於正眼看了张明远一次。 这小子,上道。 “咳。” 老韩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那股子敷衍劲儿散了不少。 “张主任……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你说吧,这活儿怎么干?” 一声“张主任”,算是彻底认了这个头。 旁边的小赵和李姐,也都跟著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抗拒变成了期待。 张明远笑了。 “简单。” 他指了指门外。 “收拾东西,半小时后楼下集合。” “咱们,进省城!” 人社局大院门口。 黑色的桑塔纳停在树荫下,引擎没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著冷气。 张明远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距离约定的半小时还有几分钟。 他伸手摸了摸放在副驾座位上的那个公文包。 包里装著那份刚列印出来的红头文件,还有那张盖著鲜红公章的介绍信。 “办公室主任……”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著真皮方向盘,眼神深邃。 虽然前面掛著“临时”二字,虽然编制还在天上飘著,但这枚公章盖下去,性质就变了。 如果只是在那份方案上署名“擬稿人”,那叫献策。功劳是领导採纳的,即便事成了,也就是个“懂事听话的好苗子”,隨时可能被踢开。 但现在,他是“主任”。 这是实权,是执行者。 这笔政绩,不再是纸面上的文章,而是实打实握在手里的刀。这三百多號人的饭碗,除了他张明远,谁也端不稳;这颗隨时会炸的雷,除了他张明远,谁也排不掉。 “只要把人送出去,把合同签回来。” 张明远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车厢內瀰漫。 “这『临时』两个字,早晚得摘掉。” 这是一步长线棋。 劳务输出不是一锤子买卖。后续的管理、纠纷处理、新岗位的开拓,那是一个漫长且繁琐的系统工程。 一旦秦立红和马卫东尝到了政绩的甜头,一旦他们发现离开了他张明远这摊子事就玩不转,那这个“办公室”就不可能撤销。 到时候,他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乡镇科员的身份。 张明远心里那本帐算得很细。 如果他真听了刘学平的忽悠,留在了人社局,那才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人社局,看似光鲜,实则是囚笼。” 张明远点了一根烟,在烟雾繚绕中,冷静地解剖著自己的未来。 在局机关,解决这三百人的就业问题,就是天大的政绩,但也仅此而已了。职能部门的上限就在这儿,你干得再好,也就是个负责擦屁股、搞服务的“管家”。 没有gdp,没有土地財政,没有產业集群。 在这种清水衙门里熬资歷,就算十年后当了局长,也不过是个科级干部,手里没得实权。 “但南安镇不一样。” 张明远看向窗外,目光落在了南边那片荒凉的土地上。 那里即將併入城区,成立开发区。 那里是一张白纸,是一座未被开垦的金矿。 招商引资、土地开发、基础设施建设、民生改善……在那里,每一个项目都是实打实的硬政绩,每一分gdp的增长都刻著主官的名字。 那是当“诸侯”的地方,是能出“封疆大吏”的沃土。 更关键的是——人。 张明远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黑脸汉子的形象——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 “李老黑”虽然脾气臭,不懂官场弯弯绕,但他是个实干家。在他手底下,只要你能干事,能搞来钱,他就能给你最大的权力,替你挡所有的风雨。 而且,李为民的亲侄子,李晋。 那个两年后就会空降市委组织部核心处室,未来平步青云的政治新星。 “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珍贵。” 现在去南安镇,是去帮李为民“救火”,是去帮他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镇政府“搞钱”。这份情义,李为民得记一辈子。 日后李晋上位,这份香火情,李老黑的一句话,就是张明远通往更高层级的云梯。 “人社局的『主任』,只是我手里的一张牌。” “南安镇的『经发办』,才是我真正的战场。” 但如果在县局里还能掛著一个“主任”的头衔,哪怕只是个虚职实权,那他在乡镇开展工作,腰杆子就要硬得多。 这叫“借假修真”,也叫“脚踏两只船”。 不过,张明远也清楚,要把这个“借调”或者“掛职”变成合规的常態,难度堪比登天。 在体制內,人事编制管理是一条高压线,哪怕是在相对宽鬆的2003年。 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编制在乡镇,人却在县局当主任?这涉及到组织部的备案、编办的核定,还有財政局的工资发放。 正常情况下,这就是违规,是吃空餉,是绝对不可能批下来的。 除非…… 除非他的政绩大到让县委书记都觉得“特事特办”是理所应当。 除非他能证明,他张明远一个人,顶得上一整个科室的战斗力。 “难是难了点。” 张明远透过挡风玻璃,看著办公楼门口走出来的三个身影,掐灭了菸头。 老韩提著个旧旅行包,小赵背著书包,李姐拎著个塑胶袋,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但路,不就是人走出来的吗?” 只要这次省城之行能解决这个让领导焦头烂额的问题,把这齣戏唱成了全省典型。 到时候,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第222章 造一个大本营 黑色的桑塔纳2000平稳地行驶在国道上。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八月的骄阳。车载音响里放著陈奕迅的十年,声音不大,但也让车里的沉默没有那么尷尬。 车里的氛围,起初是有些微妙的。 老韩坐在副驾驶,怀里抱著那个掉皮的人造革包,眼神总是忍不住往正在开车的张明远身上瞟。 他是老机关了,按理说,出门办事,哪有“领导”亲自开车的道理?通常都是小的开车,老的坐车。可今天,张明远二话不说就钻进了驾驶室,一句“韩叔您歇著,我路熟”,硬是把他按在了视野最好的副驾上。 这姿態,放得太低了,低得让老韩那颗原本因为被抓壮丁而有些牴触的心,稍微顺了一些。 后排,李姐和小赵坐得有些拘谨。 特別是小赵,刚分来的大学生,看著同龄人张明远握著方向盘那副熟练沉稳的样,再看看这辆豪车,心里那股子酸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韩叔,抽菸。” 张明远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把那包拆开的软中华扔到了仪表台上,正好滑到老韩手边。 “车里没外人,您隨意,不用拘束。” 老韩愣了一下,拿起烟盒,也没客气,抽出一支点上。 “小张啊……哦不,张主任。” 老韩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著试探。 “这车……是局里给配的?咱们局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车了?” 后排的两人也竖起了耳朵。这年头,单位能配桑塔纳2000的,那得是县长级別的待遇。 “哪能啊。” 张明远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是我跟朋友借的。咱们这次去省城,代表的是县里的脸面。要是坐大巴去,或者开局里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吉普,还没进人家公司大门,气势就先矮了半截。” “咱们是去谈合作的,不是去要饭的。这排面,得撑起来。” 这句话,说得老韩连连点头。 “在理!太在理了!” 老韩拍了拍大腿,他在监察大队干了这么多年,最懂这种门面功夫。 “现在的生意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你开个破车去,人家保安都敢拦你。你开这个去,那就是座上宾。”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懂行,不像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见气氛活络了,张明远趁热打铁。 “对了,李姐。”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那个管帐的大姐。 “咱们这次出来的急,经费申请还得走流程。我先垫了一万块钱现金在包里。” 张明远指了指副驾下面的手提包。 “您把这钱先管著。咱们组这几天的吃住行,都从这里面出。” “另外……” 张明远顿了顿,拋出了最具杀伤力的糖衣炮弹。 “韩叔,赵哥,还有李姐。咱们这次任务重,时间紧,大家都是拋家舍业出来的。我跟局长申请的那个每天80块钱的补助,咱们不走报销流程了。” “咱们日结。” “每天晚上回宾馆,李姐您受累,直接把当天的补助发现金给大家。让大家手里有点活钱,到了省城,也能给家里带点东西。” “兹——” 李姐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 日结!现金! 这可太贴心了!以往出差,都是自己先垫钱,回去贴票报销,有时候拖个半年都下不来,还得看財务脸色。 现在直接发钱? “哎呦!张主任!您这想得也太周到了!” 李姐脸上的假笑瞬间变成了真笑,那是发自肺腑的亲热。 “您放心!这帐我肯定给您管得明明白白的!一分钱差错都不会有!” 就连那个一直別彆扭扭的小赵,此刻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看向张明远的眼神里,也终於多了几分敬佩。 这哪里是什么临时工主任? 这分明就是个懂得体恤下属、出手阔绰的好领导啊! 张明远看著后视镜里眾人表情的变化,嘴角微微上扬。 车厢里的空气,终於流动起来了。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有了点凝聚力。 车厢里的气氛明显鬆弛了下来。 李姐和老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家常,小赵也放鬆了坐姿,甚至跟著音响里的旋律轻声哼了起来。 张明远握著方向盘,眼神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心里门清。 这三个人,说是“攻坚组成员”,其实就是三个“活体公章”。 老韩油滑,李姐琐碎,小赵稚嫩。指望他们去跟省城那些精明的生意人谈判?那是痴人说梦。 带他们来,唯一的用处就是——见证。 將来合同签了,政绩落袋了,需要有人证明这一切都是“在组织监督下”完成的,需要有人回去跟秦立红、跟县里匯报,说张主任是如何辛苦、如何运筹帷幄的。 这就够了。 至於怎么把这三百多號人推销出去…… 张明远弹了弹菸灰,眼底带著深思。 按照刘学平最初的设想,是拿著介绍信,一家一家地去拜访省城的家政公司、物业公司,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人家接收。 那是笨办法。 也是下下策。 你是求著人家办事,主动权就在人家手里。人家不仅会挑肥拣瘦,还会拼命压低工价,甚至还要收中介费。 效率低不说,往后人家要是把人辞退了,还是个麻烦。 这种亏本买卖,他张明远不干。 “三百个受过纪律训练、能吃苦耐劳的熟练工。” 张明远在心里盘算著这笔帐。 在2003年,隨著房地產的爆发和城市化的加速,省城的家政服务和物业管理市场正处於一个野蛮生长的爆发前夜。缺的不是客户,缺的是“正规军”。 这三百人,哪里是包袱? 这分明就是一支成建制的“正规军”! 如果把这些人送给別人的公司,那就是一次性买卖,政绩做完就没了。 但如果…… 张明远看著前方出现的省城路牌,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彻底成型。 如果不送给別人呢? 如果他在省城,弄一个属於自己的壳子,把这三百人全吃下来呢? 左手是代表政府的“劳务输出”,右手是自己控制的“劳务接收”。 这不仅能完美解决县里的任务,拿到政绩。 更重要的是,这將成为他手里握著的另一个“超级政绩池”。以后不管是扩招、还是搞劳模评选、甚至是解决更多的就业指標,主动权全在他自己手里! “既然要搞,那就搞个大的。” 张明远踩下油门,车速飆升。 他不需要去求任何人。 他要去省城,给自己造一个——“大本营”。 第223章 神仙领导 省城,南二环。 黑色的桑塔纳拐进了一家气派的酒店大院,稳稳停在旋转门前。 “蓝海大酒店”。 看著那金碧辉煌的招牌,还有门口穿著制服、戴著白手套敬礼的门童,车里的三个人都坐不住了。 李姐紧紧攥著手里的提包,甚至没敢开车门,而是先回头看了看张明远,脸色为难。 “张主任,这……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她管了一辈子財务,对这些红线最敏感。 “按照局里的规定,咱们出差的住宿標准是每人每天40块。这地方……” 李姐指了指那亮堂的大堂。 “看这架势,一晚上没个一百块下不来。这超標太多了,回去报销不了啊,財务科长非骂死我不可。” 老韩和小赵也对视一眼,没敢动。住这种地方,舒服是舒服,但要是回去被审计出来,那是犯错误。 张明远拔下车钥匙,笑了笑,神色轻鬆。 “李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安抚人心。 “咱们这次来,是代表清水县政府,是来跟省城的大老板谈几百人的大业务。要是住在几十块钱的小招待所里,人家一打听,还以为咱们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这生意还怎么谈?” 张明远推开车门,语气不容置疑。 “这叫『门面』。至於超標的部分……” 他拍了拍那个装著现金的公文包。 “不用走局里的帐。这次攻坚任务重,我个人自掏腰包,给咱们补齐差价。大家出来一趟不容易,这也是为了工作,得休息好。” “这……” 三人面面相覷。 不用公款,主任自掏腰包补差价? 这也太……讲究了! 老韩第一个反应过来,推门下车,脸上笑出了褶子。 “既然主任都这么说了,咱们也就別矫情了!听指挥!” 办好入住,放好行李。 张明远没让他们吃盒饭,直接在酒店二楼的中餐厅要了个包间。 不点最贵的,但点最有特色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的神经彻底放鬆了下来。 张明远放下筷子,给老韩倒了杯茶。 “韩叔,赵哥,李姐。” 他看著三人,切入了正题。 “接下来的两天,大家就在酒店里好好休息。逛逛省城的商场,去公园转转,或者就在房间里看电视。” “啊?” 正啃著鸡腿的小赵愣住了,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 “张主任,咱们……不是来跑业务的吗?不用出去跑?” 李姐也一脸茫然:“是啊,不用去人才市场发传单?或者去那些家政公司挨家挨户问问?” 按照他们的经验,所谓的“攻坚”,不就是在那累死累活地扫街、拜访目標商户吗? “不用。” 张明远摇了摇头,拿餐巾纸擦了擦嘴。 “那种笨办法,效率太低,还容易被人轰出来。”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前期工作我已经铺垫好了,有些关键人物,得我去单线联繫,去把路铺平。” 张明远看著三人,给他们定了位。 “你们是咱们县派出来的『专家组』,是最后的『定海神针』。” “这种跑腿、磨嘴皮子、討价还价的粗活,我去干。等我把意向谈好了,合同框架定下来了,到了最后签字盖章、那一锤定音的时候。” “再请各位出面,去走那个过场,去把关。” “这就叫——分工明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老韩端著酒杯,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张明远。他在机关混了三十年,这就没见过这种领导。 活儿自己干,福让下属享? 这哪是来出差攻坚的?这分明是带他们来公费旅游的啊! “张主任……” 李姐感动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一个人跑,我们在酒店里享清福……”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张明远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我是组长,本来就该多干点。你们养精蓄锐,最后那一下,还得靠你们撑场面呢。” 说完,他笑了笑。 “行了,大家早点休息。这几天在此地的消费,都记在房帐上,走的时候我统一结。” 张明远走了。 留下三个人坐在满桌的残羹冷炙前,大眼瞪小眼。 “老韩……”李姐咽了口唾沫,“我咋感觉……像是在做梦呢?” 老韩把杯子里的酒一口乾了,长出一口气。 “做梦?” “咱们这是遇上神仙了。” 黑色的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了省城cbd核心区“世纪大厦”的地下车库。 这里並非陈氏地產在大川市那个根深蒂固的老巢,而是陈遇欢野心勃勃进军省城后,刚刚设立的新大本营,前不久才装修好。 张明远也是头一次来,锁好车后,乘电梯按下了九楼的按钮。 走出电梯,前台接待小姐是个生面孔,正礼貌地拦著询问。张明远报了名字,对方打了个內线电话確认后,才恭敬地引著他往里走。 刚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陈遇欢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哟,稀客。” 宽大的办公桌后,陈遇欢正拿著一份报表看得入神。见张明远进来,他隨手把报表往桌上一扔,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刚还在看李天明传过来的数据。” 陈遇欢站起身,亲自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张明远,脸上带著不可思议的感慨。 “清水县那个破网吧,日流水居然能稳定在一万上下?这都开业快半个月了吧,热度还没退?” “退不了。” 张明远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神色淡然。 “会员充值的资金池已经滚起来了,那个『消费习惯』一旦养成,就是印钞机。只要服务不滑坡,这生意能火三年。” 陈遇欢点了点头,当初张明远拉自己投资的时候,自己还多少有点担忧,觉得张明远狮子大开口,现在看来,自己还是看轻了这尊大神。 如果说当初投那一百万,他是看重张明远的“人”,是在赌一个未来。那现在看著这份实打实的財务报表,他就是真切地尝到了甜头。 这半个月,两人电话没断过。 从平安广场的二期选址,到商业街的招商困局,张明远在这个年代看起来有些“超前”的商业思维,好几次帮陈遇欢解了燃眉之急。 现在的张明远在他眼里,不仅仅是个合伙人,更是一个不用发工资的顶级商业顾问。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遇欢坐回老板椅,点了根雪茄,隔著烟雾看著张明远。 “这次来省城,又憋著什么大招呢?” 第224章 互利互惠 张明远也没绕弯子。 “陈少,我记得你手里除了平安广场,在省城东区还有两个刚交付的高端住宅盘,『锦绣江南』和『御景湾』,对吧?” “对,刚交房,正愁物业的事儿呢。”陈遇欢吐出一口烟圈,“现在的物业公司,收钱积极,干活不行,业主投诉电话都快把售楼部打爆了。怎么,你对物业也有兴趣?” “有。” 张明远身子前倾,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但我不是来抢你物业公司的饭碗,我是来给你『填缝』的。” 他看著陈遇欢,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我手里有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全是在国企待了半辈子的女工,纪律性强,手脚麻利,而且……听话。” “我想在省城註册一家家政服务公司。” 张明远语气平静,逻辑异常清晰。 “我想承包你这几个小区的保洁、绿化维护,还有业主的入户家政服务。” “你把这块业务切给我,我给你三个承诺。” 他伸出手指。 “第一,服务標准向五星级酒店看齐,帮你把物业口碑立起来。” “第二,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帮你省成本。” “第三……” 张明远笑了笑。 “这家新公司,还是老规矩,给你留两成乾股。” 陈遇欢夹著雪茄的手指顿住了,菸灰积了一截,悬而未落。 他並没有急著回话,而是眯起眼,隔著裊裊升腾的青烟,重新审视著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省几成物业费?那是小钱。 提升楼盘口碑?那只是锦上添花。 真正触动陈遇欢的,是张明远这个人。 “这小子……” 陈遇欢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从最早的网咖模式,到后来给平安广场出的“主力店”策略,再到今天这个家政公司的构想。张明远每一次出手,看似剑走偏锋,实则每一次都精准地切中了市场的空白点。 现在的物业市场乱象丛生,谁都知道是个大坑,谁都不愿意碰。 可张明远敢碰。 而且听他刚才那个“五星级標准”、“正规军管理”的思路,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拍脑门。 “只要是他想干的事,好像还没干不成的。” 陈遇欢在心里下了定论。 在商言商,这个项目本身或许利润不大,但如果能由张明远来操盘,把他那种近乎变態的执行力和管理能力注入到自己的楼盘服务里,那对於“陈氏地產”在省城的品牌溢价,绝对是无形的加持。 他看重的不是这几百个工人的剩余价值。 他看重的是张明远这种——“能把別人眼里的麻烦,变成生意”的顶级商业思维。 这就是人才。 这种人,能用利益绑死,坐在同一条船上,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好处。 想通了这一层,陈遇欢把菸灰轻轻弹落。 他不仅要答应,还要给足信任。 “三百人……” 陈遇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些疑惑。 “老弟,不是我信不过你。这年头招工难,尤其是要招那种踏实肯干、还要有纪律性的熟练工,更难。你这三百號人,是从哪变出来的?” 张明远没打算瞒他。 跟聪明人打交道,坦诚是成本最低的沟通方式。 “清水县棉纺厂,刚买断的那批下岗女工。” 张明远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县里正为这事儿头疼,我是那个『攻坚组长』。把她们带出来,给她们找饭碗,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给县里交的投名状。” 陈遇欢愣了一下,隨即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他听懂了。 “好小子。” 陈遇欢把雪茄搁在菸灰缸上,身子往后一靠。 “合著你这是拿著我的盘子,去给你的仕途铺路,去赚你的政治资本啊。” “互利互惠。” 张明远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避讳。 “这帮女工需要饭碗,你需要服务和口碑,县里需要维稳。我把这三方捏在一起,那就是三贏。” 他看著陈遇欢,拋出了真正的商业构想。 “而且,陈少,我不想只做一锤子买卖。” “我打算註册一家新的物业家政公司。不仅仅是做保洁,还要做专业的物业管理配套。” 张明远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我们深度绑定。” “你的楼盘开发到哪,我的物业服务就跟到哪。我用这支『正规军』,把你的楼盘服务档次提上去,帮你把二手房的溢价做出来。” “这不比你现在外包给那些草台班子强?” “以后甚至可以走出你的楼盘,去接政府大楼、去接企事业单位的单子。把这个盘子,真正做大。”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陈宇在一旁安静听著,张明远这一下,直接就把“包工头”的活儿,谈成了“战略合作伙伴”。 陈遇欢眯著眼,在心里盘算著这笔帐。 把物业这块“鸡肋”业务剥离出来,交给张明远这个“能吏”去打理,还能换来高质量的服务,顺便卖个人情给未来的“政治新星”。 这笔买卖,划算。 “行。” 陈遇欢不再犹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老弟,你有这个野心,我就给你这个平台。”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灼灼。 “公司你去註册,资质我帮你搞定。只要你的人能通过我的验收標准,『锦绣江南』和『御景湾』这两个盘子,我先交给你试水。” “要是干得好……” 陈遇欢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著张明远。 “以后陈氏地產所有的物业,都归你管。” 第225章 一张巨大的网 董事长办公室里,陈遇欢虽然答应得痛快,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態,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在他眼里,这就是给张明远面子。 所谓的物业和家政,在这个年代的地產商看来,那就是个擦屁股的脏活累活。收不上来物业费是常態,还得养著一帮保安保洁,纯属是个不得不背的包袱。至於赚钱?別逗了,能不亏本就谢天谢地了。 张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他太清楚陈遇欢在想什么了。 但他也清楚,自己那位前世的朋友——那个靠著一把扫帚、一块抹布起家,最后硬是把物业家政结合体那种模式做成了上市公司,身价十几亿的大佬,当初也是这么被人看不起的。 那是还没被人发掘的万亿级蓝海。 “陈少。”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隔著繚绕的烟雾,看著靠在老板椅上的陈遇欢。 “我知道,你觉得这是小钱,是你在帮我。” 陈遇欢笑了笑,弹了弹手里的雪茄灰,没否认:“自家兄弟,別说那么见外的话。只要你能把这摊子事支棱起来,別让业主去售楼部闹事,那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不,你不懂。” 张明远摇了摇头,身体前倾,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不仅仅是扫地看门。”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光亮的红木办公桌上重重划了一道线。 “现在的房地產市场,拼的是地段,是户型。但五年后,十年后呢?当房子不再稀缺的时候,拼的是什么?” 张明远自问自答。 “是服务。是软实力。” “一个好的物业,能让你开发的楼盘,二手房价比隔壁小区高出20%。这就是品牌溢价。” 陈遇欢抽雪茄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微动。 张明远继续拆解。 “再说家政。” “你觉得那是伺候人的活儿?不,那是通过物业这个『管家』,切入到成千上万个高净值家庭內部的『管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的有钱人越来越忙,也越来越懒。他们需要专业的保姆、月嫂、育儿嫂,需要有人上门做饭,需要有人修水管、洗家电。”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 张明远盯著陈遇欢,继续灌输自己的商业理念。 “我们用物业把门看住,用家政把服务送进门。这就相当於我们掌握了这些业主的『衣食住行』入口。” “现在的三百人,只是个开始。未来,我们要建立標准,搞培训学校,把这就些下岗女工变成『金牌月嫂』、『高级管家』。” “到时候,这就不再是一个只会扫地的清洁队。” 张明远把菸头按灭在水晶菸灰缸里,语气篤定。 “这是一个拥有庞大现金流、极高客户粘性,甚至能反向通过服务来拿地、拿项目的——现代服务业帝国。” “这块蛋糕,虽然看著不起眼,但咬一口,满嘴流油。” “那时候,就不是你陈少给我面子,而是这只『现金奶牛』,在给你陈氏地產输血。” 宽大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陈遇欢手里的雪茄早就灭了。他眯著眼,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脑海里那种固有的“物业就是看门狗”的观念,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虽然没完全听懂什么“入口”、“粘性”,但他听懂了“溢价”和“输血”。 这小子…… 陈遇欢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彻底变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扶贫。 搞了半天,这小子是在教他怎么挖金矿。 “呼——” 陈遇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也不顾及形象了,直接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张明远面前。 “老弟,我收回刚才的话。” 陈遇欢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短视。 “你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只看到了扫地看门的那点辛苦钱,没看到这背后的市场跟潜在的利润。”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这个家政物业公司,搞!必须搞!既然是你牵头,那不如直接掛在你那个『寰宇商贸』名下?反正那也是个壳子,正好把这三百人的劳务合同装进去,省事。” “不行。” 张明远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他掐灭了菸头,眼神深邃。 “陈少,这事儿咱们得反著来。” “寰宇商贸在清水县已经掛了號,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我的……或者说是我家里的买卖。这次安置下岗职工,我要的是政绩,是名声。如果让县里人知道,这三百人转手又进了我自己的公司,变成了我的赚钱工具……” 张明远顿了顿。 “那这就不是政绩了,这是『以权谋私』,况且那些领导就会觉得,我的產业都好说,想尽办法往里面塞人,那就难办了。” 陈遇欢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你是想……金蝉脱壳?” “对。” 张明远点了点头,声音压低。 “註册一家新公司,法人代表用你的人,或者找个生面孔。表面上,这是你陈氏地產为了提升服务品质,特意从省城引进的专业服务团队。” “实际上,这三百人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也是咱们用来安置的『蓄水池』。” “我要让所有人觉得,是你陈少仗义,接收了这批包袱。而我,只是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这一手暗度陈仓,既保全了我的名声,又把这支队伍牢牢攥在了咱们手里。” 陈遇欢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张明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这官场上的弯弯绕,比一些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江湖还要精。 “行,听你的。”陈遇欢坐回沙发上,“那就新註册一家,叫『万家服务』怎么样?万家灯火,服务万家。” “名字不错。” 张明远话锋一转,切入了最现实的问题。 “不过陈少,公司虽然有了,但这三百號人,人吃马喂,还得培训、买设备、做制服。这可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他摊开双手,一脸的坦荡。 “你也知道,我刚把底裤都掏出来投进网吧和超市了。这新公司的启动资金……我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 陈遇欢嘴角抽了抽。 合著说了半天,你是带个脑子来,钱还得我出? “你小子,算盘打得是真响。” 陈遇欢虽然嘴上抱怨,但心里那笔帐早就算过来了。跟未来的品牌溢价相比,这点启动资金算个屁。 “行了,別哭穷了。” 陈遇欢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钱我出。” “五十万。” 他竖起五根手指。 “作为『万家服务』的启动资金。这笔钱算我注资,但这次我要拿八成股份。” “不。” 张明远却摇了摇头。 “这五十万,算借款,记在公司帐上,,股份64开,我6你4,我会让家里人代替我持股。” 陈遇欢皱眉:“你一分钱不出,还要64开?” “陈少,这三百个熟练工,是我带进来的。这套『物业+家政』的管理体系,是我设计的。甚至未来怎么跟政府对接,怎么拿单子,还得靠我去运作。” “五十万资金是死的,但这些资源是活的。” 他看著陈遇欢,眼神锐利。 “这四成的股份,买的是这个『未来』,也是买我这个人给你操盘的动力。”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最终,陈遇欢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佩服。 “行!你狠!” 他把雪茄往菸灰缸里一按,商人的精明被豪气取代。 “64开就64开!我倒要看看,你给我画的饼,我能不能吃到嘴!” 口头协议达成,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陈遇欢没有废话,直接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按了一个號码。 “让法务部的老刘,还有財务总监,马上来我办公室。带上电脑和公章,今晚谁也別想睡了。” 掛了电话,陈遇欢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吧,今晚有的忙了。” 没过五分钟,两个穿著职业装的中年人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偌大的办公室瞬间变成了临时会议室。 “公司註册资金一百万,实缴五十万,算我借给公司的债。股权结构,我占40%,张先生占60%……” 陈遇欢一边抽菸,一边语速极快地交代著核心条款。 第226章 他能成吗? 隨著最后一枚公章重重落下,那一叠厚厚的法律文书被分装进了两个档案袋。 没有香檳,没有鲜花。 这场决定未来省城服务业格局、更是关乎张明远仕途起步的签约,就在这间烟雾繚绕的办公室里,无声无息地完成了。 “陈少,手续的事,得抓紧。” 张明远收好属於自己的那份文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开始部署下一步。 “工商那边加急办,场地找个现成的旧学校或者废弃厂房改一改就行,关键是培训中心得先掛牌。” 他看了一眼日历。 “我在省城还能待一周。这一周內,我要代表清水县人社局,跟『万家服务』正式签订劳务输送合同。” 张明远弹了弹手里的文件,语气严肃。 “只有这章盖了,合同签了,那三百人的饭碗才算端稳了,我兜里的这份政绩,才算落袋为安。” 陈遇欢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雪茄,听著张明远的安排,突然乐了。 “老弟,我是真服你。” 他吐出一口烟圈,一脸看“怪胎”的表情。 “你说你,脑子这么活,眼光这么毒,干点什么不发財?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不好吗?” 陈遇欢指了指张明远,摇著头,满脸的不理解。 “非要削尖了脑袋往体制那个笼子里钻。天天写材料,看领导脸色,还得为了几百个不相干的人操碎了心。” “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张明远没解释,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些事,没法解释。 在这个权与利交织的时代,没有权力的护航,再多的財富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更何况,前世的执念与今生的理想交织,张明远想在仕途这片广阔天地,画下属於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是商人钱袋子填不满的成就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行了,人各有志,我不劝你。” 陈遇欢见他不说话,也就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身子坐直了些。 “家政公司这边,你放心。既然让你当甩手掌柜,具体的跑腿、註册、找场地,我让手底下人去办,不用你操心。” “不过……” 陈遇欢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像个等著算计人的老狐狸。 “既然你还要在省城待一周,閒著也是閒著。” 他指了指办公桌上那堆关於平安广场的图纸和招商方案。 “平安广场那边,你得多帮我盯著点。” “那个『超市主力店』的布局虽然定了,但具体的商业动线、还有步行街的业態规划,老孙虽然专业,但我觉得没你那个『味儿』。” 陈遇欢把那堆文件往张明远面前一推。 “这一周,你就是我的特別顾问。” “帮我把这盘棋摆正了,把那些还在观望的商户给我忽悠……不,是请进来。” “怎么样?这买卖公平吧?” 张明远看著那一堆厚厚的资料,又看了看一脸坏笑的陈遇欢。 他还能说什么? 拿了人家的钱,借了人家的势,现在人家让你帮忙看个场子,那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未来的超市跟网咖也要入驻平安广场,这也算是自己的事儿。 “行。” 张明远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那叠图纸。 “这活儿,我接了。” 蓝海大酒店,一楼专门隔出来的下午茶休息室。 这里冷气很足,地上铺著地毯。 柔和的萨克斯曲在空气里流淌,几株高大的龟背竹隔出了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老韩、小赵和李姐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著三杯冒著热气的咖啡,还有几碟精致的小点心。 “这就是那个叫……卡布奇诺的玩意儿?” 李姐端起白色的骨瓷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隨即眉头皱成了一团,差点没吐出来。 “苦!真苦!跟喝中药似的。” 她放下杯子,心疼地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 “听服务员说,这一杯要二十八块钱?我的乖乖,两斤猪肉没了。这城里人是真会糟践钱。” “要不是房客免费喝下午茶,我可捨不得消费。” “李姐,这就叫情调。” 小赵倒是挺享受,他学著电影里的样子,拿小勺搅了搅咖啡,推了推眼镜,语气慵懒。 “在省城,这就叫商务。不过……” 他放下勺子,目光投向酒店旋转门的方向,神色有些游移。 “你们说,张主任……他真能把那三百人的事儿给办了?” 这个问题,让桌上的气氛沉了一下。 “难。” 老韩靠在软绵绵的沙发背上,手里拿著一支没点燃的香菸,不断在指尖转动著。 “我在机关干了三十年,这种劳务输出的活儿,最是难啃。要把几百个大活人送出来,还得让人家接收,还要签正规合同、交社保。” 老韩摇了摇头。 “这不光是钱的事,这是资源。咱们局长,还有县里的领导都没这门路。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家里有点钱,难道在省城还能手眼通天不成?” “我也觉得悬。” 李姐拿了一块曲奇饼乾,一边吃一边嘀咕。 “这两天他也不让咱们出门,就让咱们在这儿吃好喝好。他自己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神神秘秘的。別是……別是没谈下来,不好意思跟咱们说吧?” “你说这小张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事儿,他一个还没进机关单位的学生,就敢应承下来,胆子也太大了。” 小赵嘆了口气,有些担忧。 “要是真办不成,咱们回去也不好交差啊。毕竟是跟著出来的,別跟著一起背了黑锅。” “操那份閒心干嘛。” 老韩瞥了两个年轻人一眼,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们看这酒店,看这咖啡,再看咱们每天揣兜里的八十块钱补助。” “这可是实实在在落到兜里的好处,过会我去惠民广场那边,给孩子买点吃的,你们去吗?” 他指了指楼上,那是张明远房间的方向。 “办不办的成,咱们没有具体参与,等回去跟领导实话实说就行了,怕什么。” 老韩眯著眼。 “再说了,这小子,邪乎著呢。” “你看他办事,有一点年轻人的毛躁吗?说话滴水不漏,花钱大方却不当冤大头。那天在车上,几句话就把咱们给拿捏住了。”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 老韩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要么就是那种咱们根本看不懂的『高人』。” “咱们啊,就老老实实当好这个『摆设』。我有种预感,等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准这事儿……已经成了。” 李姐和小赵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事难如登天,但想起那个年轻主任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他们心里竟然也隱隱生出了一丝期待。 或许,真能成呢? 第227章 登台唱戏 黑色的桑塔纳2000行驶在省城繁华的街道上,朝著南二环的蓝海大酒店驶去。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著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 “滋滋滋——” 放在挡风玻璃下的诺基亚又一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依旧是——刘学平。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个电话了。 这四天来,这位副局长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天三顿饭点儿准时查岗。甚至半夜还会发两条简讯,旁敲侧击地问一句“睡了吗”、“进展如何”。 那份“七天军令状”,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绳子眼看就要磨断了。 张明远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 “喂,刘叔。” “明远啊!我是你刘叔!” 电话那头,刘学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著股掩饰不住的焦虑,背景里还能听到秦立红在训人的声音。 “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局长刚才又问我了,后天时间就要到了!要是再定不下来,咱们回去可就真没法交代了!” 张明远单手扶著方向盘,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火气。 “刘叔,您把心放肚子里。” “正在接洽,意向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人家是大公司,流程走得慢一点,但也正规。” “那……那到底还要多久啊?”刘学平急得都在跺脚。 “明天。” 张明远看著副驾上的档案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明天上午,我带合同回去。” 掛断电话,张明远並没有因为刘学平的催促而乱了阵脚。 他太了解此刻住在五星级酒店里那三位“攻坚组员”的心態了。 前两天,老韩他们可能还抱著点希望,享受著没住过的高级套房。但这都第四天了,张明远每天早出晚归,却从来不带他们去见什么客户,也不谈具体的进展。 在他们看来,这事儿八成是黄了。 估计这会儿,那三位正躲在有著中央空调的酒店咖啡厅里,一边喝著那二十八块钱一杯的咖啡,一边在心里盘算著回去怎么写“尽力了但客观条件不允许”的检查材料,顺便享受这最后的“断头饭”。 “可惜,让你们失望了。” 张明远伸手拍了拍那个档案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一个小时前,陈遇欢把这个袋子交到了他手里。 不得不说,陈氏地產的执行力非常给力。 只要钱到位,只要老板发话,下面的机器运转起来效率惊人。 档案袋里,装著“万家服务有限公司”刚出炉的营业执照副本,法人是个没听说过的名字(那是陈遇欢安排的白手套),经营范围涵盖了物业管理、家政服务、劳务派遣等全套资质。 更绝的是培训基地。 陈遇欢直接把自己公司在城郊閒置的一个老售楼处给腾了出来,连夜让人把里面的沙盘拆了,改成了教室和实操间。 甚至连那三百套工装、保洁工具,都已经联繫厂家下了单,付了定金,三天內就能到货。 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灯光、音响、道具,一应俱全。 张明远踩下油门,桑塔纳加速驶向蓝海大酒店。 现在,只等他这个“角儿”,回去把那三个观眾叫醒,然后粉墨登场,唱这齣大戏了。 蓝海大酒店一楼咖啡厅。 这里依旧流淌著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漂浮著昂贵的咖啡豆香气。对於普通县城干部来说,坐在这里喝一下午咖啡,本该是件享受的事。 但此刻,圆桌旁的气氛却分化得厉害。 “这叫什么事儿啊!” 小赵把手里的银勺重重地磕在咖啡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修养了,脸上写满了焦躁和怨气,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 “三天了!整整三天!” 小赵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火气。 “那个张主任,除了第一天露了个面,之后就连个人影都抓不著!不带咱们跑市场,也不跟咱们通气。就把咱们扔在这儿乾耗著?” 他推了推眼镜,愤愤不平地看向李姐。 “李姐,你是老资格了。你见过这么办事的吗?咱们是来攻坚的,不是来度假的!这要是回去交不了差,那是集体处分!他张明远是个临时工,拍拍屁股能走人,我呢?我还在试用期啊!我档案还在局里呢!” 小赵越说越觉得自己冤,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组长?这要是背了处分,我这辈子还没开始就完了!” 李姐嘆了口气,眉头紧锁,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小赵,你也少说两句吧。” 她虽然嘴上劝著,但脸上的愁容一点不比小赵少。 “我也急啊。家里那口子昨天打电话还问呢,说县里都传开了,说咱们是拿著公款出来旅游的。这要是事情办不成,回去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淹死。” 她看了一眼通往客房的电梯口,眼神复杂。 “但这事儿……咱们除了等,还能咋办?咱们连省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想跑业务也没地儿跑啊。” 相比於这两人的如坐针毡,旁边的老韩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头髮湿漉漉的,刚洗过澡,显然是刚从酒店的恆温泳池里出来。身上穿著酒店提供的浴袍,但这並不妨碍他翘著二郎腿,一脸愜意地品著咖啡。 “年轻人,火气別那么大。” 老韩慢悠悠地开口,一副看破红尘的老机关模样。 “既来之,则安之。这大酒店住著,好几百一晚呢;这咖啡喝著,二十八一杯呢。还有每天八十块钱的补助揣兜里,神仙日子,你还抱怨啥?” “韩叔!这都什么时候了!”小赵急得直跺脚,“都要火烧眉毛了!” “烧也是烧个高的。” 老韩瞥了他一眼。 “红头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是组长,是一把手。他是签了军令状来的。” “事儿办成了,那是他领导有方,咱们跟著沾光喝汤;事儿办砸了,那是他指挥不力,跟咱们这几个『听喝』的兵有什么关係?” “再说了,你抱怨有什么用,万一他办成了,咱可都是有功的,这上了牌桌,就得承担风险,只想贏不想输,那是流氓。” 小赵不满的小声嘟囔著:“又不是我自己非要上这条破船的。” 老韩放下杯子,拍了拍小赵的肩膀。 “在机关里混,得学会『难得糊涂』。天塌下来,有那个『临时主任』顶著呢,你慌个什么劲儿?” 小赵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似乎很有道理。 就在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抱怨两句的时候。 “看来韩叔这几天过得挺滋润啊。”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然从三人身后传来。 小赵浑身一僵,刚才的怨气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张明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沙发后面,手里提著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脸上掛著淡笑。 “都歇够了吗?” 张明远目光扫过脸色尷尬的小赵和李姐,最后落在老韩身上。 “歇够了,就上楼。” 他拍了拍手里的档案袋。 “该干活了。” 第228章 张主任真是太能干了! 蓝海大酒店,608行政套房。 客厅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冷。老韩、小赵和李姐三人围坐在大理石面的茶几旁,屁股只坐了半边椅子,神情都有点侷促。 毕竟这是“主任”的房间,比他们住的標间宽敞太多,这种环境上的落差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啪。” 张明远把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往茶几上一扔,顺手扯鬆了领带,甚至没坐下,站在三人面前,语速极快,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 “不用猜了,事儿办成了。” 他手指点著那个档案袋,声音乾脆利落。 “对方叫『省城万家服务有限公司』。省一级物业管理资质,註册资金一百万。他们同意全盘接收我们这三百多名下岗职工。” “不仅接收,还提供带薪培训,提供统一食宿。培训期满,考核合格的,直接签正式劳动合同,在那边的物业项目和家政板块上岗。” “这是他们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资质证明,还有刚草擬好的《劳务输送战略合作意向书》。” 这一连串的信息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把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打懵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人大眼瞪小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就……成了? 他们在这儿喝了三天的咖啡,屁股都快坐麻了,心里早就做好了“任务失败、回去挨批”的心理建设。在他们看来,要把几百个没文化的大妈塞进省城,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结果人家一个人,闷声不响,三天就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这显得他们这三个“攻坚组员”,不仅没用,简直就是多余。 “小张……不,张主任。” 老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咽了口唾沫,屁股不自觉地挪了挪,腰杆挺直了几分,连称呼都变了。 “你的意思是……全谈下来了?三百人,全要?” “全要。” 张明远回答得斩钉截铁。 “而且如果这三百人表现得好,人家后续还能继续接收。” 小赵推了推眼镜,手有些抖。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他太知道这里面的含金量了。这哪是谈业务,这是在给县里开闢一条“再就业”的绿色通道啊! “张主任……” 小赵喉咙发乾,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个档案袋,忍不住开口。 “我……能不能看看这些文件?” 他不信。或者说,是不敢信。必须得亲眼看看白纸黑字才踏实。 “看吧。” 张明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档案袋推到了三人面前。 他身子后仰,陷进了柔软的单人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咔噠。” 金属打火机窜出火苗。 张明远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任由青灰色的烟雾在指尖繚绕。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三个手忙脚乱翻看文件的人,眼神平静,像是个早已掌控全局的猎人,看著猎物落网。 茶几旁,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三人凑在一起,看得极细。特別是老韩,干了一辈子监察,眼睛毒得很,手指顺著营业执照上的字一个个往下抠。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张主任。” 老韩抬起头,指著执照右下角的核准日期,眉头微皱,语气里带著一丝警惕跟防备。 “这日子……是前天刚批下来的?” 他把执照推到中间,让另外两人也能看见。 “刚註册的公司,连个財务报表都没有。咱们代表县政府跟这样的新公司签合同,这合规矩吗?万一是个皮包公司……” 李姐和小赵一听这话,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张明远。 张明远没急著解释,只是弹了弹菸灰。 “韩叔眼毒。” 他身子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语气平稳。 “公司是新的,但这底子是老的。” “这家『万家服务』的背后资方,是大川市的陈氏地產。陈遇欢陈少,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陈氏地產?!” 老韩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在大川市周边,陈家的名头那是响噹噹的硬通货。那是有矿、有楼、有实业的大財团。 “陈少要在省城开发几个大楼盘,这家公司就是为了配套服务专门成立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急需大量熟练工人的原因。” 张明远看著老韩,反问了一句。 “韩叔,您觉得陈家的產业,能是皮包公司吗?” “那不能!那绝对不能!” 老韩脸上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一脸的踏实。 “既然是陈家的產业,那这就稳了!这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知道了底细,再加上手里这份无可挑剔的合同草案,三人的心態彻底变了。 李姐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拢好,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她看张明远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毛头小子,像在看一尊金光闪闪的財神爷。 这事儿成了,她回去不但没责任,还能跟著蹭一份沉甸甸的政绩,奖金更是少不了。 “张主任,您这路子是真野啊。” 李姐语气里全是討好。 “连陈家这种大鱷您都能搭上线,咱们局长都没这本事。这次咱们回去,那是立了大功了!” 一旁的小赵,心情最为复杂。 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个靠在沙发上抽菸的同龄人,心里的酸水早就泛滥成了苦水,最后化作了无奈又带著自嘲的笑。 同样是刚毕业,自己还在担心会不会背处分,人家已经能跟身家千万的大老板谈笑风生、敲定几百人的大单子了。 这就是差距。 小赵默默地站起身,拿起水壶,主动给张明远的杯子里续满了水,动作恭敬得像个专属秘书。 老韩则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隨时准备著给张明远点下一根烟。 他混了一辈子,最识时务。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还没入职,但那是潜龙在渊。这趟差出完,怕就不是什么“临时主任”了,这是以后局里要供著的人物。 张明远將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掐灭了菸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行了。” “既然大家都没异议,那咱们就別磨蹭了。” 张明远看了一眼手錶。 “下午两点,咱们去『万家服务』的公司驻地。” “带著公章,带著介绍信。”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篤定。 “把正式合同签了,把章盖了。” “这事儿,就算彻底落地了。” 第229章 越权的蠢货 下午两点,烈日当空。 黑色的桑塔纳2000穿过省城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了东区一片刚开发的高档住宅区,最终稳稳停在了一栋独立的三层欧式小楼前。 这里门头的招牌已经换成了四个烫金大字——万家服务。 “到了。” 张明远熄火,拔下钥匙。 推门下车,一股热浪袭来,但眼前的景象却让车上下来的三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两根合抱粗的罗马柱撑起气派的门厅,通体的落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门口两侧,站著两名身穿黑色制服、戴著白手套、身姿笔挺的保安,腰间別著对讲机,看著比县政府门口的武警还有派头。 “乖乖……” 老韩下了车,手里还拎著那个破公文包,脚下却有点迈不开步子了。他仰头看著那块巨大的招牌,喉结滚动了一下。 “张主任,这就是……那个刚註册的公司?”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新公司”,顶多就是在写字楼里租两间办公室。可眼前这栋楼,光是这门脸,就比他们县人社局的办公大楼还要气派三分。 “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姐跟在后面,看著那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门,下意识地跺了跺脚上的土,生怕把人家的地踩脏了。 小赵更是看得眼直,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这就是省城的大企业吗?这也太正规了。” 张明远看著三人的反应,也咧嘴笑了。 他也没来过这里,这地方是陈遇欢安排的。不得不说,这位陈大少办事確实讲究,也確实懂行。 做生意,尤其是做这种跟政府打交道的生意,第一眼看到的“面子”,往往决定了別人对你“里子”的信任度。 “走吧,进去谈。” 张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带头走上台阶。 门口的保安显然早就接到了死命令,见到张明远,立刻挺胸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却极有分寸。 “领导好!欢迎视察!” 这一嗓子,把身后的老韩几人震得浑身一激灵,腰杆子不自觉地就挺直了,那种代表政府出差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走进大厅。 扑面而来的冷气,瞬间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一楼大厅极其宽敞,挑高足有六米。地面铺著整块的米黄色大理石,光亮如镜。原来的沙盘区已经被改造成了接待区,摆著几组真皮沙发。 更让人惊讶的是,大厅里並不是空的。 十几个穿著统一灰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各个区域,手里拿著文件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派业务繁忙、正如火如荼的大公司景象。 “您好,是清水县攻坚办的张主任吧?” 一个穿著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掛著標准的商务微笑,语气恭敬却保持著乙方的距离感。 “我是行政部的经理小刘。我们陈董事长和法务已经在二楼会议室等候各位领导多时了。” 张明远微微頷首,脸上掛著公事公办的严肃。 “你好,辛苦了。” 他没有露出半点“老板”的痕跡,完全就是一副带队干部的派头。 小刘经理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领导,请跟我来。” 张明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老韩、小赵和李姐三人,此刻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如果说之前看营业执照时还有三分疑虑,那现在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看著这帮精英范儿十足的员工,心里算是彻底踏实下来。 能让这种级別的公司老板亲自等著,还能让对方这么客气。 自家这位小张主任,面子是真大啊。 “走,上楼。” 张明远迈步走向电梯。 陈遇欢配合得很好。 这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以后不管是谁想来这儿“摘桃子”,想把这三百人的政绩揽过去。 只要他张明远不点头,这家公司的大门,別人连进都进不来。 这就是他留下的后手。 也是他给自己加的一道——保险。 二楼,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推开,宽大的办公桌后,陈遇欢正低头看著文件。听到动静,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脸上掛著矜持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绕过办公桌,並没有急著伸手,而是先整了整西装的袖口,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张明远身上。 “张主任,我们又见面了。” “上次匆匆一面,没来得及深聊。没想到张主任雷厉风行,这么快就把队伍拉来了。”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出了两人“认识”,又暗示了之前的交情仅止於“匆匆一面”,完美地帮张明远撇清了“私相授受”的嫌疑,把今天的见面定性为纯粹的公事公办。 张明远微微頷首,神色从容。 “陈董客气了。任务紧,不敢耽搁。” 他侧过身,刚准备抬手介绍身后的三人。 “这位是……” “陈董您好!我是攻坚办的小赵!赵刚!” 还没等张明远的话说完,一道身影突然从侧后方躥了出来。 小赵推了推眼镜,脸上堆著笑,越过张明远,直接把手伸到了陈遇欢面前。 “久仰陈董大名!陈氏是咱们大川市的龙头私企,听说全靠陈总您领导有方,今天能见到您,真是荣幸!我们这次来……” 空气突然凝固了。 陈遇欢伸出一半、原本是准备跟张明远握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下头,看了看伸到自己面前那只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表情侷促、盯著自己的小赵。 陈遇欢目光越过小赵,看向了站在后面纹丝不动的张明远,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你带的兵? 张明远面无表情,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拦。 他静静地看著小赵的后脑勺,表情平静,眼中泛过一丝冷色。 蠢货。 无论是官场还是职场,最忌讳的就是“越位”。 领导还没说话,你先抢话;领导还没介绍,你先伸手。你以为这是积极?这是表现? 不。 在陈遇欢这种级別的人眼里,这就叫——没规矩。 这就像是主人还在寒暄,看门的狗却先跳上桌子抢骨头吃。 这种人,野心写在脸上,脑子却忘在了家里。 这种蠢货註定走不远。 站在最后面的老韩,眼皮子猛地跳了两下。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包里找东西,以此来掩饰自己脸上的尷尬。 心里却早就骂开了花:这小赵是读书读傻了吧?在局里抢著打水也就算了,这种场合你也敢抢镜头?你把张主任当空气了?真是个不知死活的棒槌! 陈遇欢毕竟是场面人。 僵持了大概两秒钟。 他並没有发火,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在小赵的手上轻轻搭了一下,迅速收回。 “你好。” 陈遇欢语气淡漠,连正眼都没再看小赵一眼。 他侧过身,重新面向张明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刚才那个插曲根本不存在。 “张主任,请坐。咱们谈谈合同的细则。” “至於其他同志……” 陈遇欢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刘经理。 “小刘,带这几位同志去隔壁休息室喝茶,把公司的宣传片放给他们看看。” 这就是逐客令。 也是给不懂规矩的人,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小赵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红一阵白一阵,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 “是,陈董。” 小刘经理走上前,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轻视。 “几位,请隨我来。” 老韩嘆了口气,拍了拍小赵的肩膀,没说话,提著包先走了出去。李姐也赶紧跟上,生怕慢一步也被嫌弃。 小赵低著头,灰溜溜地跟在最后,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隨著办公室的大门缓缓关上。 陈遇欢脸上的淡漠瞬间消失,他鬆了松领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摸出雪茄盒,扔给张明远一支。 “你从哪找来的极品?” 陈遇欢点上火,嗤笑一声。 “就这眼力见,还能在机关体系里混?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明远接过雪茄,在鼻端闻了闻,神色平静。 “新人嘛,总想表现表现。” 他坐下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摊。 “行了,閒杂人等都清场了。” “咱们谈正事。” 第230章 正式落地 董事长办公室里,烟雾散去了一些。 没了外人,谈话的效率极高。两人都是明白人,又早就在私底下通过气,这会儿不过是把细节落实在纸面上。 “薪资结构就这样定。” 张明远手指点著条款。 “一线保洁和绿化,底薪八百,包食宿。这在省城虽然不算高,但对於县里出来的女工来说,已经是高薪了。关键是社保,这一块必须足额缴纳,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也是稳定队伍的根本。” “没问题。” 陈遇欢答应得很爽快。 “至於人员分配,『锦绣江南』那边是大盘子,先放一百人过去,负责开荒保洁和日常维护。『御景湾』那边高端点,放五十个形象好、手脚轻的过去做管家式服务。剩下的,作为机动部队和培训梯队。” 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这三百人的吃喝拉撒,我让行政部去安排宿舍。只要人一到,立马就能上岗。” 半个小时不到,一份详尽的《劳务派遣合作协议》和《岗位需求確认书》就已经敲定。 张明远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行了,陈少。把他们叫进来吧,走完最后的过场。” …… 隔壁的贵宾休息室里。 气氛有些沉闷。电视上放著万家服务的宣传片,但这三个人谁也没心思看。 老韩捧著茶杯,吹了吹浮叶,眼神瞥向一旁正拿著手机发简讯、一脸阴沉的小赵。 作为混跡机关三十年的老油条,老韩虽然平时喜欢和稀泥,但对於这种不懂规矩还差点连累大家的新人,他觉得有必要点一点。 “小赵啊。” 老韩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刚才在里面,你急了。” 小赵按键的手指一顿,抬起头,脸上掛著不自然的笑。 “韩叔,我这不是……想给咱们攻坚组长脸吗?想让大老板看看咱们局里年轻人的风采。” “长脸不是这么长的。” 旁边的李姐也忍不住了,她是管財务的,最讲究规矩。 “人家陈董正跟张主任说话呢,手都伸一半了,你斜刺里杀出来算怎么回事?那是越级!也就是人家大老板涵养好,要是换个脾气暴的,当场就能让人把咱们轰出来!” “是是是,李姐说得对,是我鲁莽了。” 小赵连连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以后我一定注意,多看,多学,少说话。” 老韩见他態度还算诚恳,也就没再多说,嘆了口气,靠回了沙发上。 然而,低下头的小赵,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屑和怨毒。 他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两个混吃等死的老东西,知道个屁!” “跟我讲规矩?我堂堂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论学歷、论能力,哪点比那个二本的张明远差?凭什么他能跟大老板谈笑风生,我就得在后面当背景板?” 他想起了刚才陈遇欢那淡漠的眼神,还有那句让他滚去休息室的逐客令,以及那只像碰脏东西一样沾了一下就收回的手。 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陈遇欢……什么东西!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还有张明远,看著也没比我大两岁,摆什么主任的谱?等老子以后爬上去了,手里有了权,我看你们还敢不敢这么无视我!” 这种极度自负又极度敏感的心理,像极了那个还在县城里做著春秋大梦的张鹏程。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开了。 小刘经理站在门口,礼貌地笑了笑。 “几位领导,陈董和张主任请你们过去,准备正式签约了。” 小赵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怨毒瞬间消失,一脸的谦卑和恭顺,甚至还殷勤地帮老韩拿起了公文包。 “韩叔,李姐,咱们走吧,別让领导等急了。” 红木办公桌上,一式四份的合同平铺开来。 “几位,最后过一遍吧。” 张明远做了个手势,把主场让给了这三位“见证人”。 老韩笑呵呵地走上前,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嘴里说著场面话。 “哎呀,张主任办事,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也就是走个过场。” 嘴上这么说,但他屁股刚沾著椅子,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了合同条款上。手指蘸著唾沫,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抠。特別是关於“工伤责任划分”和“纠纷处理机制”那几条,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生怕有什么字眼不对,把局里给装进去。 这就是老机关的本能,好听话那是说给领导听的,保命符得自己攥在手里。 李姐则完全被那一张薪资待遇表吸引了。 她指著上面的数字,忍不住抬头看向陈遇欢,眼睛瞪得溜圆。 “陈董,这上面的……包吃包住,还发两套工装,这都是真的?不从工资里扣?” 得到陈遇欢肯定的点头后,李姐倒吸一口凉气,咂舌不已。 “我的乖乖,陈董,您这也太大气了!咱们县里的正式工也没这待遇啊!这帮大姐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就在老韩和李姐忙著审合同的时候,小赵动了。 他並没有去看那份合同,仿佛那跟他无关。 眼看著陈遇欢的茶杯空了一半,旁边站著的小刘经理刚想上前添水,小赵却像个弹簧一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抢先一步夺过了暖水瓶。 “陈董,我来,我来!” 他弯著腰,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小心翼翼地给陈遇欢续上水,又转过身给张明远倒满,嘴里还在殷勤地念叨。 “陈董您喝茶,张主任您润润嗓子。” 倒完水,他又麻利地拆开桌上的软中华,抽出一支,双手递到陈遇欢嘴边,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另一只手还贴心地护著火苗。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旁边的小刘经理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政府工作人员,这简直比她这个行政经理还会给老板服务。 陈遇欢似笑非笑地看了小赵一眼,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张明远坐在旁边,冷眼看著这一幕,心里给小赵判了死刑。 这种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在权力面前膝盖太软,在弱者面前心又太狠。用好了是条狗,用不好就是条狼。 “没问题。” 老韩终於摘下了眼镜,合上合同,长出了一口气。 “条款严谨,责任清晰,合同没有任何问题,陈总手底下的人,可真是专业。” “那就签吧。” 张明远拿起钢笔,在甲方代表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枚鲜红的公章。 “哈——” 他在印章面上哈了一口气。 “啪!” 重重落下。 紧接著,陈遇欢也在乙方位置签字,盖上了万家服务的公章。 两枚红印,像是两只紧握的手,把这三百人的命运,把张明远的政绩,还有那隱藏在背后的庞大商业版图,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从进门到现在,刚过去十八分钟。 “陈董,县里的领导还在等著我回去报喜,我就不多留了,感谢陈董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哪里,陈氏也是大川市的本土企业,出份力是应该的。” “要不咱们一起去吃顿便饭?” “下次再会吧陈董,这次时间紧,任务重,不好意思了,下次我做东,请陈董吃饭。” 张明远收起属於自己的那两份合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站起身。 “陈董,留步。” 他对著陈遇欢点了点头,转身带著还想再巴结两句的小赵和另外两人,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231章 司机还是马仔 推开"万家服务"的玻璃旋转门,一股热浪夹著尘土味直扑过来,空气都被热浪给扭曲了。 但老韩和李姐压根儿没觉得热。 李姐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搂得死死的,胳膊勒得袋子都起了褶,跟抱孙子似的。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生怕这几张纸长翅膀飞了。 "老韩……" 李姐声音都飘了,眼神发直。 "咱们就这么……成了?三百人的饭碗,就这么拿下了?" 老韩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那栋在太阳底下晃眼的欧式小楼,又瞅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张明远,长出一口气。 "成了。" 老韩摸出烟,手有点抖,是激动的抖。 "我在局里干了三十年,这种硬骨头,就算局长亲自上,也不一定办的下来。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看人脸色。" 他指了指张明远的背影,压低声音,眼神里带著敬佩。 "咱们这位小张主任,真是神仙。进门不到半小时,喝杯茶,签几个字,事儿就成了。你看那陈董的態度,咱们哪像是求人办事的。" "可不是……"李姐感慨道,"这回回去,咱们腰杆子也硬了。" 跟在后面的小赵听著这俩人吹,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 他推了推眼镜,盯著张明远的背影,眼底藏著不服气。 凭什么? 不就是家里有俩钱,认识几个老板吗?刚才在里面装得跟大爷似的,还不是靠关係?要是给我这资源,我上我也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他不敢说出来。 小赵快走两步,挤出个笑脸凑上去: "张主任確实厉害,这次多亏您运筹帷幄。我这次跟著您,真是学到不少,特別是您这种谈笑风生,运筹帷幄的气度,我得好好练练。" 话是好话,配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彆扭。 张明远停下,侧过头。 那双眼睛在小赵脸上扫了一下。 那点小心思,那点不服气,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似的。 张明远没点破,也没接话茬,只是淡淡笑了笑。 四个人走到路边的桑塔纳旁。 张明远掏出车钥匙,手指勾著钥匙圈转了一圈。 "小赵。" "哎,主任。"小赵下意识应了声。 "有驾照吗?" "有。"小赵一愣,挺了挺胸脯,想展示一下,"大学时候考的,本子一直带著呢,虽然没怎么摸过车,但技术……" "行。" 张明远没等他吹完,手腕一抖。 "啪。" 车钥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小赵怀里。 "你来开。" 张明远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上了眼。 "这几天跑前跑后的,累了。回程你辛苦一下。" 小赵捧著车钥匙,僵在原地。 看著那黑得发亮的车身,又看了看已经钻进后座"闭目养神"的张明远,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让他开车? 把他当什么了? 司机?马仔? 老韩和李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拉开副驾和另一侧后门坐了进去。 老韩繫上安全带,降下车窗,衝著还发愣的小赵喊了一嗓子: "小赵!愣著干啥?主任让你开车是器重你,这好车一般人想摸还摸不著呢!赶紧的,咱们得赶在下班前回局里报喜!" 小赵咬著牙,死死攥著钥匙,指节都白了。 一股屈辱感涌上来。 但最后,他只能深吸口气,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是。" 桑塔纳上了国道,车速提起来了。 张明远靠在后座上,微闭著眼,隨著车身轻微晃动调整呼吸。 来的时候,为了伺候好这三个"人形公章",他又是安排五星级酒店,又是自掏腰包发补助,还得亲自当司机,又当爹又当妈。那是为了大局,为了让他们这会儿能心甘情愿给他作证,把这笔政绩坐实。 现在,事儿办成了,合同签了,这帮人跟著他也算蹭了个天大的功劳回去。 这时候,规矩就得立起来了。 张明远微微睁眼,瞥了下驾驶座上那个僵硬的背影。 刚才在陈遇欢办公室,小赵那越过他去握手的一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懂规矩,急功近利,心比天高。 这种人,留在身边就是颗雷。 "这个临时主任的帽子,看来一时半会儿摘不掉了。" 张明远心里盘算著。 就算以后去了南安镇,这个人社局的"攻坚办"还得运转,还得有人盯著。但这个人,绝对不能是赵刚。 "回去得跟刘叔念叨念叨。"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这种人才,还是放到哪个冷衙门去磨磨性子吧,別在我这儿碍眼。" "张主任,这车坐著是真稳当啊。" 旁边老韩不知道张明远的心思,他现在心情好得很,侧过身子笑呵呵地找话聊。 "比局里那辆破桑塔纳强多了。到底是二十万的好车,这减震,跟坐船似的。" "韩叔要是喜欢,回头局里用车,我让司机来接您。" 张明远笑著应了句,话里有话。 "司机"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针一样扎进了前面小赵的耳朵里。 一直没说话的李姐坐在副驾驶后面。她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正坐立不安、脖子发红的小赵,暗自摇了摇头。 她是过来人,眼睫毛都是空的。 刚才在办公室那一出,她看得清清楚楚。 人家大老板连正眼都没瞧你,张主任话都没说完,你就敢窜上去抢风头?这不是把领导的脸往地上踩吗? 这就是自討苦吃。 这就叫没眼力见。 李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赵啊,这回是把张主任得罪死了。以后在局里,怕是难混嘍。 驾驶座上。 小赵死死握著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听著后面传来的谈笑声,听著那句刺耳的"司机",只觉得一股血直衝脑门,太阳穴突突跳。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我是通过笔试面试堂堂正正考进来的干部! 凭什么? 凭什么你张明远一个二本生,靠著家里有点臭钱,就能坐在后座指点江山?而我就得像个下人一样给你开车? "行……你现在得势,你牛逼。" 小赵咬著后槽牙,透过后视镜,用阴狠的目光剜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张明远。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张明远,咱们走著瞧。等我翻了身,这笔帐,我一定加倍討回来!" 车厢里,各怀心思。 黑色轿车在国道上飞驰,捲起一路烟尘,朝著清水县方向奔去。 第232章 办的漂亮! 下午三点半,人社局二楼小会议室。 屋里烟雾繚绕,呛得人嗓子发痒。马卫东坐在主位,手里夹著烟,眉头锁成个"川"字。两边坐著秦立红、刘学平,还有经信局局长、信访办主任,一个个脸色难看,跟头上悬著刀似的。 距离给女工们的"七天承诺",只剩最后一天半了。 "老秦,老刘。" 信访办的王主任把菸头狠狠按灭,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急躁。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们说的那个救兵,怎么还没影儿?" 他指著墙上的掛钟。 "都下午三点半了!要是明天拿不出方案,那帮女工能把咱们县政府的大门给拆了!到时候谁担这个责?" "就是。"经信局局长也阴阳怪气地接了茬,"我就说你们这事办得不靠谱。把宝全押在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身上?还给了个什么临时主任的帽子?这不是小孩过家家吗?" 他摇了摇头,一脸不屑。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那可是三百多人的饭碗!他一个学生娃,去省城晃悠几天就能解决?我看啊,他八成在那儿拖时间,到时候两手空空回来,咱们这群老傢伙的脸可就丟尽了!" "老赵!你少说风凉话!" 刘学平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张明远的能力你们没见过,我见过!那方案是他写的,路子是他想的!中午他还给我打了电话,说事儿已经办妥了,正在往回赶!" "办妥了?" 王主任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电话里的话你也信?现在的年轻人,吹牛皮不打草稿。指不定在省城玩疯了,回来隨便编个瞎话糊弄咱们呢。" "你——!"刘学平气得脸红脖子粗。 眼看又要吵起来,一直沉默的马卫东重重咳了一声。 "咳!" 这一声,镇住了场子。 马卫东把菸蒂扔进菸灰缸,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眼神威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內訌?" 他看了看手錶,语气沉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把任务交给了小张,咱们就得信他。" "都给我安静等著。等他回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马县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心里也没底。 这可是三百多號人的生计,是全县稳定的大局。 赌注,太大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门口,张明远风尘僕僕地站著,白衬衫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他身后,跟著提著大包小包、满脸兴奋的老韩三人。 "各位领导。" 张明远大步走进会议室,手里高高举起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 "幸不辱命。" "三百份劳务输出合同,还有万家服务公司的资质文件,都在这儿了!"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马卫东霍地站起身,椅子都被带翻了。秦立红和刘学平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 只有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王主任和赵局长,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张明远走到桌前,將那个档案袋"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这一声脆响,像是颗定心丸,瞬间定住了这满屋子的慌乱。 "三百人,全员接收。" "底薪八百,包吃住,交社保。" "白纸黑字,公章为证!" 刘学平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也顾不上什么副局长的矜持了,两只手哆哆嗦嗦地解开档案袋上的白线。 "哗啦。" 一叠厚厚的文件被倒在了会议桌上。 最上面那张红彤彤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那一摞盖著鲜红公章的意向合同,像是有磁力一样,瞬间把屋里所有领导的脑袋都吸了过去。 刚才还阴阳怪气的王主任和赵局长,这会儿也不端架子了,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纸上看个真切。 人群外围,秦立红没有急著看文件。 他隔著几个人头,目光投向了站在门口、风尘僕僕的老韩。 老韩把那个破旅行包往地上一放,迎著局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点头,隨后把右手藏在腰侧,隱蔽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意思是:真金白银,板上钉钉。 秦立红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大石头,瞬间碎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也是押对宝的狂喜。 "省城万家服务有限公司……註册资金一百万……省一级物业管理资质……" 刘学平手里捧著合同,声音越念越大,越念越抖,那是激动。 "经双方友好协商,万家服务同意一次性接收清水县下岗职工……三百名!" "岗位性质:全日制正式合同工!" "薪资待遇:培训期包食宿,转正后底薪八百,全额缴纳五险!" 念到最后几个字,刘学平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在会议室里嗡嗡迴响。 "全额社保!底薪八百!" "这……这待遇比在国企还高啊!" "行啊!这小子真给办成了?!"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刚才的质疑、嘲讽、担忧,在这一刻统统化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嘆。那些原本还准备看笑话的领导们,这会儿看著桌上的合同,就像看著天书,却又不得不服。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马卫东,脸上的阴霾彻底散了。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上扬,最后化成一个平易近人的笑容。 他绕过会议桌,没有去看那些文件,径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张明远。 "小张。" 马卫东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身边那个原本属於秦立红的位置,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呼自家的晚辈。 "来,別站著了,坐我旁边来。" 待张明远走近,马卫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讚赏。 "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 "咱们这么多老同志愁白了头都没解决的难题,让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娃娃给平了。" "这事儿,办得漂亮!" "太漂亮了!" 第233章 眾星捧月 会议室里的气氛热烈又轻鬆。 领导们也纷纷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卸下了这个担子。 马卫东心情不错,一边翻看著合同,一边看向张明远,隨口问道: "小张啊,这事儿办得真漂亮。不过我挺好奇,万家服务也是省城的大公司,这三百人的大单子,还牵扯到社保和食宿,这三天时间,你是怎么跟他们谈下来的?这中间怕是不容易吧?" 这话一出,坐在后排的老韩、李姐和小赵,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屁股底下像是长了刺。 难度? 他们哪知道什么难度? 这三天,他们在五星级酒店里吹空调、喝咖啡、逛商场,连万家服务的大门朝哪开都是最后去签约才知道的。 要是张明远实话实说,那就是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到时候別说功劳,恐怕还要落个"尸位素餐"的骂名。 小赵的脸白了,老韩手心全是汗,李姐死死盯著张明远,眼神里全是"求求你"三个字。 张明远放下茶杯。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那三张快哭出来的脸,这才转向马卫东,笑著开口。 "马县长,这事儿要是光靠我一个人,浑身是铁也打不出几颗钉啊。" 张明远顿了顿,话锋一转。 "这次能成,主要是咱们这个攻坚组配合得好。" 他指了指老韩。 "韩叔是老监察了,经验摆在那儿。去之前,他跟我分析省城企业的用工心理,我们在谈判桌上能抓住对方的痛点,全靠韩叔这些年摸爬滚打的经验。这是咱们组的定海神针。" 老韩猛地抬头,脸上的惊恐变成了感激。 他啥时候分析过?他压根儿就没干过活! 但这话听著舒坦啊。他这把年纪,最缺的就是这声"经验丰富"。 张明远又看向李姐。 "还有李姐,財务这块把关严。合同里的薪资结构、社保缴纳比例,都是李姐一条一条核对的,確保咱们工人的利益最大化,没让对方钻空子。" 李姐脸都红了,腰杆子挺得笔直。她心里清楚,自己也是到最后签合同的时候看了一下条款,条款內容一点刺儿都挑不出来,自己压根就没发挥啥作用,但这话传到领导耳朵里,那就是她的功劳簿。 最后,张明远瞥了一眼小赵。 "小赵是咱们的笔桿子兼后勤。这几天跑前跑后,整理资料,虽说是新人,但做事认真又细心。" 实际上小赵也就是回程的时候当了个司机。 小赵看著张明远跟领导谈笑风生,攥紧了拳头。 我呸!老子要你当什么老好人,这功劳本来就是老子应得的,你办好了那是运气,万一办不好,我不得跟著你背锅? 小赵一边心里抱怨著,一边脸上堆著笑,努力在领导面前装出一副我很懂事的样子。 "所以说。" 张明远看著马卫东,收了话头。 "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这事儿能成,是大傢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自己是核心,又给足了下属面子。 马卫东听得直点头:"好!好啊!不仅能干事,还懂团结。这样的干部,正是咱们县里缺的!" 后排的老韩和李姐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里的感激快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格局!这就是做人! 跟著这样的领导,哪怕只是个临时主任,哪怕他比自己小几十岁——服! 中午十二点半,县政府食堂,二楼小包间。 这里不对外开放,装修也不豪华,白墙红地毯,但全县只有处级以上领导和重要客人才能进来。 圆桌上摆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本地硬菜。红烧黄河鲤鱼、大块羊肉、几盘时令野菜,看著粗獷,都是精挑细选的食材。 酒是没商標的白瓷瓶——县酒厂的"內部特供"原浆。 马卫东坐在主位,心情明显不错,连平时总是紧扣的风纪扣都解开了一颗。 "来,这第一杯。" 马卫东端起那个只有三钱的小酒盅,目光没看秦立红,也没看其他局长,而是直直落在了坐在末席旁边的张明远身上。 "咱们敬这次的大功臣,小张!" "哗啦——" 一桌子的局长、主任全站了起来。 张明远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双手捧杯,杯沿压得低低的,跟马卫东碰了下。 "马县长,您这话我可不敢当。" 张明远端著杯子,笑著说。 "我年轻,不懂事,这次全靠各位领导在后面掌舵。要不是马县长您拍板,要不是秦局长和刘叔信任,我就是跑断腿,也敲不开省城的门。"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说白了,我就是个跑腿的。这功劳是县委县政府的,是各位领导的。这杯酒,该我敬各位长辈,感谢大家给我机会。" 说完,他仰头,辛辣的原浆酒一饮而尽。 面不改色。 既领了功,又没居功自傲;既捧了领导,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不出风头。 "好!" 马卫东带头鼓掌,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听听!都听听!" 他指著张明远,对著在座的局长们说。 "什么叫觉悟?什么叫水平?现在的年轻人,像小张这样既能干实事,又懂进退的,少见啊!" 经信局局长也跟著感慨,看著张明远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遗憾。 "老秦啊,你是捡到宝了。" 他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 "也就是今年我们局编制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不然我非得去县委要个名额,把小张挖过来当助手。这种人才,放哪儿都是顶樑柱!" 信访办的主任也接话:"谁说不是呢?咱们那儿要有这么个能办事的,我能少掉多少头髮?可惜啊!" 酒桌上全是夸讚声。张明远成了绝对的中心,被这群掌握著全县实权的领导们围著。 而坐在最靠门口、也就是"上菜位"的赵刚,因为要开车,面前倒的是茶水。 他看著那个在领导面前吃得开的张明远,手里的纸杯都被捏扁了。 凭什么? 论学歷,我是名牌大学;论身份,我也是正经考进来的。 可现在呢? 他张明远是座上宾,是领导口中的"青年才俊"。自己呢?沦为了张明远的司机。刚才开饭前,张明远一句"一会小赵开车",让他敢怒不敢言——当著这么多领导的面要是敢撂挑子,马上就要被扣上"不懂事"的帽子。 此刻坐在这最卑微的位置上,连插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就像个透明人。 刚才马县长敬酒,目光扫过全桌,唯独跳过了他。 赵刚盯著张明远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直泛酸水。 "装!接著装!" "不就是会拍马屁吗?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吗?" "等进了单位,你这种爱出风头,大包大揽,不被人排挤才怪,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他心里这么骂著,面上却不得不隨著大流,在张明远看过来的时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举起茶杯示意。 这顿饭,对他来说,每一口都是煎熬。 第234章 投桃报李 酒席散场,喧囂渐止。 送走了大部分同僚,刘学平特意落后几步,走到正在送客的张明远身边,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眼神往楼上的茶室飘了一下,压低声音: “马县长没走,在听雨轩喝茶醒酒呢。让你过去一趟。” 刘学平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提点了一句。 “这是私局。县长很少留人喝茶,特別是年轻人。待会儿说话,哪怕心里有数,面上也要透著亲近,別太端著。” 张明远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谢刘叔提点。” 推开"听雨轩"的门,屋里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茶香。 马卫东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正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眼神里没了酒桌上的那种场面感,多了几分私下里的隨意和审视。 "来了?坐。" 张明远没有坐对面,而是很自然地坐在了侧首,熟练地拿起茶壶,替马卫东的杯子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县长,您喝点茶,解解酒气。" "嗯。" 马卫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这次的事,动静不小。市里林校长关注,县里周书记也盯著。你能把这三百人的饭碗端稳了,確实是帮县里,也帮我,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都是领导指挥有方,我就是个执行的。"张明远欠了欠身。 马卫东笑了笑,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小张啊,你也別谦虚。执行力,也是能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 "不过,当初老秦跟我匯报,要给你安个临时主任头衔的时候,县里是有不同声音的。有人说这是乱弹琴,有人说这是违规操作。" 马卫东看著张明远,眼神锐利。 "那份红头文件,虽然是个临时的,但盖的是县人社局的章,备的是县政府的案。我那个签字,笔头虽然轻,但担的干係,可不轻啊。" 这就是在"施恩"了。 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在告诉你:小子,为了捧你上位,为了给你这个施展拳脚的平台,我是担了政治风险的。这笔帐,你得心里有数。 张明远立刻正色,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马县长,您的栽培和担当,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张明远语气诚恳,目光直视著马县长开口。 "当时情况紧急,要是没有您力排眾议,给我这把尚方宝剑,我在省城就是两眼一抹黑。別说签合同了,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以后无论我在哪个岗位,只要您有指示,我张明远绝不含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了情,又表了忠心,还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懂事兵"的位置上。 马卫东听得很舒服,脸上的神色愈发柔和。 "嗯,你是个明白人。"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张明远立刻掏出火机帮他点上。 马卫东吸了一口烟,身子前倾,终於说到了今天的正题。 "后天就是选岗大会了。" 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带著暗示。 "按你的成绩,第一名,有优先选择权。" "县政府办综合科,那是县里的枢纽,也是锻炼人的好地方。那个位置,不仅离领导近,而且视野开阔。不管是写材料,还是搞协调,都能学到真东西。" 马卫东弹了弹菸灰,语气像是长辈在给晚辈指路。 "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去那儿。那个位置,只要干好了,三年副科,五年正科,路子宽得很。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考虑。" 这就是明示了。 县政府办综合科,那是马卫东分管领域內能辐射到的核心地带。他这是想把张明远这个"能吏",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放在眼皮子底下培养。 如果是上辈子的张明远,听到这话恐怕早就激动得纳头便拜了。 但现在的张明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那个位置是好,但那是"秘书党"的路子,也是个是非窝。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著。 马卫东这个副县长,在清水县的位置其实很微妙。 县委书记周炳润是市委常委、统战部长空降下来的,根基深厚,背景硬。县长孙建国则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干部,在清水县经营了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 而马卫东,作为排名第三的常务副县长,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夹心饼乾。 周书记不太信任他,因为他是前任书记提拔上来的;孙县长也防著他,因为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理论上是"二把手",隨时可能威胁到县长的权威。 所以,马卫东急需自己的班底,急需能干事、听话、还能出成绩的心腹。 这次下岗职工安置的事,对马卫东来说,就是一次翻身仗。 如果办砸了,他在县委常委会上抬不起头;办成了,他就能在周书记和孙县长面前,证明自己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而张明远,就是他手里这张"王炸"。 所以,马卫东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牌,牢牢握在手里。 县政府办综合科,听起来光鲜亮丽,实则是个"围城"。 进去的人,表面上是离权力中心近了,实际上是被绑在了马卫东的战车上。 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材料、跑会议、传达指示、协调关係。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打字员"兼"传话筒"。 最要命的是,在政府办,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 跟哪个领导走得近?给谁写的材料用心?哪个部门的协调你上心了?这些都是政治信號。 一旦站错了队,或者被人认为你站错了队,那就是万劫不復。 更关键的是,马卫东这条船,在张明远的记忆里,是一条"沉船"。 上辈子,马卫东在2006年的换届中,因为站队失误,被调到了市人大当了个閒职副主任,政治生涯基本到头。 而那些跟著他的心腹,也都被连根拔起,发配到了各个冷衙门。 张明远可不想重蹈覆辙。 他要去南安镇,去搞经济,去当一方诸侯。 乡镇虽然苦,但那是"诸侯国",有相对独立的施政空间。只要能干出成绩,就是实打实的政绩,谁也抢不走。 而且自己早就做好了计划,商业打底,以商辅政,拿出来的政绩,是谁也忽视不了的,是钻石,哪怕埋在粪堆里也是光彩夺目的。 不过,这话现在不能说。现在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就是打领导的脸。 张明远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深思熟虑"。 "马县长,感谢您的指点。" 他看著马卫东,眼神真挚。 "能去政府办锻炼,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您能在这个时候提点我,是对我最大的爱护。" 张明远並没有直接说"我去",也没有说"我不去",而是把话头圆了回来。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不管最后去哪个岗位,我都不会给您丟脸,不会给咱们这次攻坚战丟份。" 这回答,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领导建议的重视和感激,又没有把话说死,给自己留了余地。 马卫东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这小子是个聪明人,肯定听懂了自己的暗示。第一名不去县政府办去哪?难道还能去乡镇吃土不成? 年轻人嘛,回去再琢磨琢磨,明天选岗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行了,回去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选岗。” 马卫东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去吧。” "县长您早点休息。" 张明远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茶室,带上门的那一刻,张明远脸上的"受宠若惊"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尽头的窗户,轻轻吐出一口气。 县政府办? 看著光鲜,实则是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 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要捲入各种站队跟政治立场里面。 他张明远,要做的是荒野上的鹰,纵横捭闔,自由翱翔。 后天的选岗大会,他会给所有人,一个"大惊喜"。 第235章 权利博弈 次日清晨,九点。县委常委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將走廊里的蝉鸣声隔在外头。屋內烟雾繚绕,几位常委面前的菸灰缸里都积了不少菸蒂。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著清水县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 县委书记周炳润坐在首位,手里端著那个標誌性的紫砂杯,轻轻吹著浮叶,面沉如水。县长孙建国坐在左手边,手里夹著烟,半眯著眼,像是在养神,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正在匯报工作的马卫东。 "……截止到昨天下午,三百份合同全部签署完毕。省城万家服务公司承诺,下周一开始分批接收人员。" 马卫东合上文件夹,声音里透著振奋。 "这场风波,算是平稳落地了。而且,这种劳务派遣模式,市里甚至省里的相关部门都很关注。" 匯报结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几秒钟,空气都是凝固的。 坐在马卫东对面的组织部长李国良,低著头在本子上记著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慢,却没发出声音。纪委书记老陈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文件,实则什么也没看。 这些老油条,都在等。 等周书记和孙县长的表態。 谁先说话,就是亮明立场;谁后说话,就是见风使舵。 "老马辛苦了。" 周炳润放下了茶杯,语气平缓。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化解这么大的矛盾,说明我们的干部队伍是有战斗力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们的干部队伍",不是"马卫东的能力",更不是"张明远的功劳"。一句话,就把个人功劳稀释成了集体成绩。 马卫东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挤出了笑容:"都是县委县政府领导得当,我就是个具体执行的。" "嗯。" 周炳润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 "不过,关於这个临时攻坚办,还有那个负责具体操盘的小同志张明远……咱们是不是该议议?毕竟是个临时机构,现在第一阶段任务完成了,下一步怎么走?" 这就是要动刀子了。 马卫东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孙建国嘴角掛著一丝笑意,心里瞬间明白了——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周炳润和孙建国,虽然平时明爭暗斗,但在"压制马卫东"这件事上,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 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太敏感了。 如果马卫东借著这次下岗职工安置的政绩,在县里站稳了脚跟,甚至拉起了自己的班底,那对周炳润来说,是多了一个不听话的变数;对孙建国来说,是多了一个隨时可能取代自己的竞爭者。 所以,今天这场会,表面上是討论"攻坚办"的存废,实际上是两座大山联手,给马卫东"修枝剪叶"。 "我看,该规范一下了。" 县长孙建国把菸头按灭,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他脸上带著笑,话里却藏著针。 "那个叫张明远的小伙子,確实有能力。但他毕竟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连正式入职手续都没办。让他顶著主任的名头,拿著政府的公章满世界跑,虽然是事急从权,但终究不合规矩。" 孙建国瞥了一眼马卫东,语气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摘桃子。 "现在局面稳住了,再让他一个毛头小子掌舵,不合適。万一以后出了管理上的紕漏,或者是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咱们县委县政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为了"组织原则",实际上是在给马卫东挖坑。 言下之意就是:张明远是你马卫东提拔起来的,现在成绩是有了,但万一以后出了事,你也得担著。 更狠的是,他把话说到了"县委县政府的脸面"这个高度,逼得马卫东必须表態。 这话一出,组织部长李国良也点了点头,附和道: "孙县长说得有道理。组织原则还是要讲的。一个非编制人员行使行政职能,確实有隱患。" 李国良是周炳润的人。他这时候站出来,不是帮孙建国,而是在给周书记铺路。 马卫东终於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孙县长,李部长,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马卫东的语气不卑不亢,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火气。 "但有几个实际问题,咱们得说清楚。" 他看著孙建国,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这三百个工人,下周一就要分批去省城报到。路上怎么走?住宿怎么安排?到了那边谁对接?万一有人临时反悔怎么办?这些具体的事,都是张明远在跟万家服务的陈董对接。现在把他撤了,谁去接这个摊子?" "第二,市里林校长,方副市长亲自打电话过问这个事,说是要把清水县的劳务派遣模式作为典型,在全市推广。省厅那边也在关注。这个时候换人,是不是得给上级一个说法?" 马卫东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第三,张明远跟陈董是私人关係,人家愿意接这三百人,很大程度上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现在合同是签了,但后续还有培训、上岗、工资发放、社保缴纳,哪一项都得跟万家服务保持沟通。你们把张明远一撤,人家那边不认帐了,这三百人的饭碗还能不能保住?"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狠。 第一个,是实际操作问题;第二个,是上级压力问题;第三个,是后续风险问题。 每一个,都戳在了要害上。 孙建国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老马,你这是多虑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 "我刚才说的是把他从主任调整为业务组长,又不是把他开除。具体的对接工作,还是他去做嘛。只不过,上面得有个老资格的同志坐镇,把把关,协调协调。这样既能保证工作连续性,又能符合组织原则,两全其美。" 孙建国说得轻巧,但马卫东听得明白。 这就是要架空张明远。 名义上是"业务组长",实际上就是个跑腿的;"老同志把关",实际上就是塞一个孙建国的人进来摘桃子。 "孙县长,话不能这么说。" 马卫东寸步不让。 "张明远在省城这几天,从找公司、谈条件、签合同,独当一面,费了这么大的力。现在你说换个人来把关,人家万家服务那边认不认?再说了,这个老同志,懂劳务派遣吗?懂省城企业的门道吗?要是出了紕漏,谁来负责?" 这话,已经是明著呛了。 孙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冷了下来。 "老马,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身子往前一倾,盯著马卫东。 "咱们县委县政府,难道就培养不出能干事的干部?非得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娃?你这是不是太看轻咱们清水县的班子了?" "我没这个意思。" 马卫东也不退让。 "我只是就事论事。这个事是张明远办下来的,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换人风险太大。" "风险?" 孙建国冷笑一声。 "我看最大的风险,就是让一个没编制、没资歷、没经验的小年轻,拿著政府的公章到处跑。万一他在外面打著咱们县政府的旗號,干点什么出格的事,到时候谁来收拾烂摊子?"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 其他常委们都低著头,假装在看文件,谁也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周炳润放下了茶杯。 "咳。" 他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爭执。 "好了,都少说两句。" 周炳润的声音不大,威严十足。 "老马,建国,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先给了个和稀泥的开场,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组织原则,是不能突破的。" 周炳润看著马卫东,语气温和,眼神却不容置疑。 "张明远同志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一个还没正式入职的同志,不能一直顶著主任的帽子。这不仅是对他负责,也是对县委县政府负责。" "这样吧。" 周炳润环视全场,做出了最终裁决。 "攻坚办保留,掛靠在人社局就业中心下面。张明远同志调整为业务组长,具体负责跟万家服务的对接和后续工作。至於攻坚办主任,从经信局或者別的部门,抽调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担任,负责统筹协调。" 他看向孙建国。 "建国同志,你看看合適的人选,会后跟我匯报一下。" 然后,他又看向马卫东。 "老马,张明远的具体业务工作,还是由他来负责,这一点不变。你放心,县委不会让能干事的同志吃亏的。" 这一手,叫"各打五十大板"。 给了孙建国塞人的权力,也给了马卫东保留张明远的面子。 但实际上,主动权还是在周炳润手里。 马卫东握著笔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服从县委的决定。" 他憋出这么一句话,声音里透著压抑的不甘。 "嗯,老马是老同志了,觉悟还是高啊。" 周炳润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鬆弛了下来。 纪委书记老陈放下了茶杯,宣传部长翻开了笔记本,副县长们也纷纷点头,表示"支持县委决定"。 这就是官场。 风向一旦定了,所有人都会顺著风向走。 "至於张明远的工作安排……" 周炳润最后做了一句批示。 "明天就是选岗大会了吧?让他按程序参加。考了第一名,就有优先选择的权利。咱们不搞特殊,一切按规矩办。" 这话说得漂亮。 "不搞特殊,也不搞打压",听起来公平公正,实际上就是把张明远踢出了马卫东的势力范围。 从"临时主任"降为"业务组长",这就是明摆著告诉所有人:这小子,暂时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 "散会。" 周炳润合上了文件夹,起身离开。 其他常委也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 孙建国路过马卫东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老马,以后咱们多配合啊。" 马卫东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等所有人都走了,马卫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著桌上那个被按灭的菸头,长长地嘆了口气。 第236章 刘学平来访 上午十点,明珠花园。 张建华难得休息,正穿著跨栏背心,拿著抹布仔细擦拭著那台29寸大彩电的屏幕,恨不得把上面的每一粒灰尘都给抠下来。丁淑兰在厨房里剁著肉馅,准备中午包饺子。 “篤篤篤。” 房门被轻轻扣响。 “来了!” 张建华放下抹布,踢踏著拖鞋去开门。心里还琢磨著,这会儿谁来串门?难道是老三回来了? 不能啊,超市那边现在筹备开业,忙的脚不沾地,丁淑兰最近四五天还是第一次得空给自己个儿家做饭。 门一开,张建华愣住了。 门口站著的男人穿著熨烫得笔挺的短袖衬衫,手里提著两瓶精装的西凤酒,还有一箱看著就死贵的“脑白金”。 张建华是见过刘学平几次的,厂里的领导视察,还有上次老大家那场貽笑大方的家宴,而刘学平此刻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 “刘……刘局长?!” 张建华下意识地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忘了让人进屋。 “哎呀老哥!什么局长不局长的!” 刘学平笑呵呵地就把那扇防盗门给拉开了,一点不见外地挤了进来。 “在家这儿就没有职务,只有兄弟。我是来看看明远的,顺道拜访一下老哥你。” 他把东西往门口的柜子上一放,这礼数周全得让张建华手足无措。 “淑兰!快!快倒茶!把那罐好茶叶拿出来!” 张建华衝著厨房喊了一嗓子,又赶紧把刘学平往沙发上让。 “刘局长,您看这……这怎么好意思,您来就来,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应该的。” 刘学平坐下,目光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扫了一圈,由衷地讚嘆。 “老哥,你这房子气派啊!明远这孩子是真出息,还没上班就能让二老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这么小的年龄就买房了,算是咱们县里独一份了吧,我家那俩儿子,要是有明远一半懂事,我也知足了。” 听到动静的张明远从臥室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刘学平,並不意外。 关於下岗再就业安置这件事,是县里目前头一號的政务大事,今天就该开会商討了,不管结果如何,刘学平作为中间人,肯定是要来通个气的。 “刘叔,来了。” 张明远语气平静,走过去给刘学平递了根烟。 “哎,明远。” 刘学平接过烟,没有点,而是看著张建华,语气里透著股亲切劲儿。 “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啊。这次公考全县第一,那是给咱们县长脸了。我在局里常说,明远这孩子,脑子活,办事稳,以后那就是咱们县的栋樑。我跟他投缘,私底下都让他喊我叔,咱们以后也就別见外,当亲戚走动。” 这一番话,把张建华说得满面红光,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他一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哪怕最近当了班长,在副科级的局长面前也是矮了一大截的。可现在,人家局长主动上门,还跟他称兄道弟,夸他儿子。 这种面子上的满足感,比喝了二两酒还上头。 “那是,那是!多亏刘局长栽培!”张建华激动得手都在抖,“中午別走了!就在家吃!淑兰包饺子呢,猪肉大葱的!” 刘学平笑了笑,眼神却时不时看向张明远。 张明远心领神会。 刘学平这趟来,虽然脸上带著笑,但眉宇间藏著事儿。有些话,当著父母的面,不好说。 “爸,饺子留著晚上吃吧。” 张明远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刘叔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吃饺子?我带刘叔出去吃点特色的,正好我也有些关於选岗的事儿,想跟刘叔请教请教。” 他转头看向刘学平。 “刘叔,赏个脸?” 刘学平立马顺坡下驴,站了起来。 “行!那就听明远的安排。老哥,嫂子,咱们改天再聚,今天我先跟明远谈谈正事。” 出了门,下了楼。 屋子里,张建国嚷嚷著:“淑兰,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做梦吧,刘局长亲自上门拜访咱儿子?” 丁淑兰繫著围裙,探出个脑袋,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瞧你这点出息,小时候算命的就说过,咱儿子那是潜龙在渊。” 张建国得意地喊了一嗓子:“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也不看是谁生的!” 小区门口,张明远打开车门,坐进主驾驶,刘学平紧隨其后坐在副驾驶上。 张明远没急著发动车子,而是看著刘学平,淡淡地开口。 “刘叔,是不是上面的风向,变了?” 桑塔纳的车厢里,冷气静静地吹著。 刘学平坐在副驾驶上,脸色有些訕訕的,甚至不太敢看张明远的侧脸。他憋了好一会儿,才嘆了口气,把刚才没好意思在张建华面前说的话,全抖落了出来。 “明远啊,常委会上的风向……不太对。” 刘学平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张明远一根,自己点上,语气里满是替张明远不值的愤懣。 “孙县长那边发难了,拿著『程序违规』说事儿。最后周书记拍板,那个『攻坚办』虽然保留,但级別降了,掛靠在就业服务中心下面。” 他偷瞄了一眼张明远,声音低了下去。 “至於你那个『主任』的头衔……也没保住。上面派了个经信局的老同志过来当主任,你……转成了『业务组长』。” 说完,刘学平狠狠吸了一口烟,骂了一句:“这帮人,这就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活儿是你乾的,雷是你顶的,现在果子熟了,他们这就伸手来摘了!” 他本以为张明远会愤怒,会拍方向盘,甚至会大骂县领导不地道。 张明远却把著方向盘,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湖水。他熟练地掛挡、起步,嘴角还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刘叔,就这事?” “啊?”刘学平愣住了,菸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你……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张明远目视前方,语气轻鬆。 “刘叔,您是老机关了,应该比我更懂。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连试用期都没过,就顶著个『主任』的帽子,手里还攥著全县最热乎的政绩。这叫什么?这就叫小儿持金过闹市。” “我要是真把这个主任坐稳了,那才叫不知死活。全县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人眼红?那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转头看了刘学平一眼,眼神清亮。 “现在撤了正好。虚名让出去,实惠落袋里。我没猜错的话,马县长虽然让了步,但也肯定给我爭取了补偿吧?” 刘学平张大了嘴巴,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通透劲儿,比他这个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透彻! “你小子,简直就是个成了精的狐狸!” 刘学平一拍大腿,开口说道。 “马县长確实没让你吃亏!虽然那个『临时主任』的虚名没了,但你的编制问题,特事特办,直接落在咱们人社局了!”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惊嘆。 “组织部那边已经点头了。明天的选岗大会,你该选选你的,那是走正常流程。但不管你选去哪个单位,你的档案关係,还有一个『就业中心干事』的身份,都掛在咱们局里!” “也就是说,以后你就是身兼两职。” 刘学平竖起大拇指。 “在选岗单位,你是新人;但在外面,你还是咱们人社局的正式干部!全县,乃至全省这可都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你叔我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事儿。” “这就对了。” 张明远笑了笑。 “一个虚名的临时主任,换一个人社局的正式编制,外加给马县长解了围,让他欠我个人情。这笔买卖,我不亏。”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停在了一家名为“老味道”的私房菜馆门口。 这地方门脸不大,但胜在清净,菜做得地道,是刘学平这种级別的干部最爱来的地方。 进了包间,点了几个特色菜。 服务员退出去后,包间里安静下来。 刘学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刚才张明远的通透让他放下了心里的包袱,但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在斟酌措辞。 “明远啊,编制的事儿是稳了。但关於明天的选岗……” 刘学平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里面,水可深著呢。” 第237章 老人精的政治智慧 “明远,马县长也好,其他领导也好,跟你说的那是场面话,有些掏心窝子的,叔得跟你说道说道。” 刘学平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天花板,声音压到了最低。 “这县政府办综合科,在外面人眼里,那是『天梯』,是『储相』的地方。但在叔眼里,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他身子前倾,眼睛里带著精明和审慎。 “你知道现在的局势有多乱吗?” 张明远没说话,適时地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咱们这位孙县长,两届任期马上就满。”刘学平压低声音,“按惯例,要么提半格去市人大政协养老,要么平调去閒水衙门。他现在就是只想平稳落地,不想出乱子。” “而马副县长……” 刘学平冷笑一声,弹了弹菸灰。 “他盯著那个位置,眼珠子都红了。这次纺织厂的事儿他为什么这么上心?就是想攒政绩,想在换届前冲一把。” “但这中间,还有个最大的变数——周书记。” 刘学平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周书记是空降来的,来了两年,一直被本土派架著。他现在急需收权,急需立威。这时候,县政府那边要是乱起来,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你想想。” 刘学平盯著张明远,语气森然。 “这时候你进了综合科,你是谁的人?你是马卫东提拔的,那就是马系。孙县长看你不顺眼,周书记想拿你当枪使,马副县长想拿你当炮灰。” “三个神仙打架,你一个小鬼在中间,能有好果子吃?” “写材料写得再好,哪怕错了一个標点符號,那就是政治事故。到时候,你是替罪羊,是牺牲品。把你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把清水县官场那层遮羞布扯得乾乾净净。 张明远听得连连点头,刘学平能力平庸了点,可在体制內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油条,政治智慧拉满,不然也不可能走到这个位置。 “所以啊……” 刘学平话锋一转,脸上的阴霾散去,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 “明远,听叔一句劝。” “那浑水,咱別去蹚。” 他拍了拍张明远的手背,眼神热切。 “反正你的编制已经落在咱们人社局了,这就是你的根。你何必非要去外面受那个罪?” “明天选岗,你就选咱们局!” “虽然说,这次的正式岗位没有人社局,但你的编制都破格落下来了,回头我跟秦局长跟上面申请一下,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刘学平开始描绘美好的蓝图。 “你回来,还是干这个『攻坚办』的事儿。这摊子事是你支起来的,你是行家。只要你在局里,我和老秦肯定全力保你。” “这儿就是你的避风港。” “没那么多勾心斗角,也没人给你穿小鞋。你把那三百人的安置工作做扎实了,这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在局里待上三年,混个资歷,等我和老秦往上动一动,这局里……还不就是你的天下?” “这叫——稳中求进。” 刘学平看著张明远,满眼的期待。 “明远,你想想,是一步登天去走钢丝,还是在自留地里稳稳噹噹地种庄稼?这笔帐,你应该算得过来。” 张明远手里捏著酒杯,没急著回话。 他看著对面满脸殷切的刘学平,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学平这话,七分是真情,三分是算计。 在人社局这“一正四副”的班子里,刘学平排名第三,不高不低,正是个尷尬的位置。论资歷,他不如即將退二线的老王;论背景,他不如刚调来的那个负责社保的副局长。 在这个位置上卡了五六年,刘学平早就急红了眼。 这次纺织厂的安置工作,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稻草,是他衝击正科级实职、甚至將来接秦立红班的唯一指望。 他想把张明远留在局里,那是想把这根“定海神针”拴在裤腰带上。只要张明远在,这政绩就跑不了,这功劳簿上永远有他刘学平浓墨重彩的一笔。 “刘叔。” 张明远放下酒杯,语气平静,眼神异常坚决。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性子野,受不得机关大院里的拘束。人社局是好,但那是守成的地方,不是开拓的地方。” 他看著刘学平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话锋一转,给了一颗定心丸。 “不过您放心。” “不管我选岗去哪儿,那个『攻坚办』的摊子,我肯定管到底。那三百人的后续安置、管理,还有跟万家服务的对接,只要我在,就不会出乱子。” 张明远给刘学平倒了杯茶,声音放低。 “这份政绩,只要我不倒,那就永远是掛在人社局,掛在您和秦局长名下的。谁也抢不走。” 刘学平愣了一下,隨即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是聪明人,听懂了。 张明远这是在告诉他:人我不留,但事我给你办,功劳我给你留。 “行吧……” 刘学平苦笑一声,端起茶杯碰了碰张明远的杯壁。 “既然你主意已定,叔也不拦你。你是做大事的人,人社局这池水,確实浅了点。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叔,以后不管在哪,咱们还是自己人。” 正事谈完,气氛轻鬆了不少。 张明远点了根烟,像是隨口一提。 “对了,刘叔。那个小赵,赵刚。” 他弹了弹菸灰,眼神微冷。 “这人眼高手低,心术不正。攻坚办那边的工作比较重要,这种人放在组里,我怕坏事。” “你是说那小子啊……” 刘学平眉头皱了皱,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压低了声音。 “老韩跟我提过两嘴,说他在省城不懂规矩。我也知道这小子不咋地。” 他嘆了口气,给张明远透了个底。 “但这事儿有点棘手。他表舅是局里管档案的老马,那是咱们局的元老了,马上退休,面子还是要给的。要是现在直接把他踢出局,老马脸上掛不住。” 这就是县城官场的生態,盘根错节,全是人情世故。 张明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行,那我心里有数了。” “你也別担心。” 刘学平缓缓开口。 “你是攻坚组长,你不用他,把他晾在一边就是了。等过了这阵风头,我想个辙,把他借调到下面的劳保所去锻炼锻炼。” “到了乡下,我看他还怎么翘尾巴。” 第238章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运输公司家属楼,楼顶天台。 夜风燥热,裹挟著楼下垃圾堆发酵的酸腐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四五个空啤酒瓶。张鹏程坐在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攥著半瓶“雪花”,仰头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喝得太急,酒液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了出来。 明天就是选岗大会。 如果是几天前,他还在做著进县委办、当大秘、平步青云的美梦。可现在,现实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第四名。 这个尷尬的名次,註定了他是个失败者。 张鹏程死死盯著手里绿色的玻璃瓶,眼神阴冷。 按照规则,第一名的张明远,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拿走那个象徵著权力核心的“县委办综合科”名额。那是所有人都盯著的肥肉,张明远那个小人得志的嘴脸,怎么可能放过? 剩下的两个好位置——公安局政治处、法院执行局。 他本来想动用顾家的关係,哪怕是挤掉一个也好。 可第二名李伟,那是公安局刘局长的亲外甥,根红苗正的政法口二代,那个位置简直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第三名林婉容,虽然看著低调,但那身气度,还有那天开来送考的那辆奥迪a6,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背景深不可测。 前三名,把路堵得死死的。 留给他张鹏程的,只有那三个没人要的烂摊子——赵湾乡、大河镇,还有那个鸟不拉屎的南安镇。 “发配……这是发配……” 张鹏程把酒瓶重重顿在水泥栏杆上,玻璃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名牌大学毕业,学生会主席,到头来要去乡下跟泥腿子打交道?去修水利?去收提留款? 他不甘心! “鹏程……”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顾晓芸推开铁门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件薄外套。她看著满地的酒瓶,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心疼。 “別喝了,明天还要去选岗呢,喝多了误事。” 她走上前,想要拿走张鹏程手里的酒瓶,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滚开!” 张鹏程猛地一挥手,外套被打落在地,沾上了灰尘。 顾晓芸嚇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鹏程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下酒后的狰狞和暴躁。 “別在这儿假惺惺的!” 他指著顾晓芸的鼻子,声音嘶哑。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不是说顾家有本事吗?关键时刻呢?啊?!” “眼睁睁看著我去乡下吃土,这就是你们顾家的能耐?还是说,你们家压根就看不起我,觉得我就配去那种鬼地方?!” 顾晓芸的脸瞬间白了。 她弯下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 “鹏程,你喝醉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颤抖。 “我跟我爷爷提过……我求了他好几次,让他帮帮忙,哪怕是跟县里打个招呼……” “结果呢?!”张鹏程逼问道,“结果就是让我去当乡镇干部?!” 顾晓芸低下头,眼圈红了,却咬著嘴唇没有辩驳。 她想起了两天前回家求爷爷时的场景。 那个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老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连手中的报纸都没放下,只说了一句话: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是个什么材料,就把他扔到什么炉子里去炼。要是真有本事,放在乡镇也能出头;要是块烂泥,我把他捧到市委大院,他也糊不上墙。” 这话太重,太伤人。 顾晓芸不敢告诉张鹏程,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说话啊!哑巴了?!” 见她沉默,张鹏程心里的邪火更旺了,把手里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玻璃碎片飞溅,划破了夜色的寧静。 “我看透了!你们都看不起我!张明远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 张鹏程大口喘著粗气,像头受伤的野兽。 “行!我去乡镇!我去!” “我就不信,我张鹏程离了你们,就活不出个人样来!” 顾晓芸静静地看著发疯的男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没有再劝,默默地退后了一步,站在阴影里,看著这个曾经让她仰慕的才子,在现实的墙壁前,撞得头破血流,面目全非。 夜深人静,客厅里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顾晓芸那屋的房门紧闭,呼吸声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吱呀——” 主臥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李金花披著件旧外套,像做贼一样,躡手躡脚地凑到了沙发旁。 茶几上的菸灰缸已经满了,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烟味。 “鹏程。” 李金花压低了声音,一屁股挤在儿子身边,眼睛往顾晓芸的房门瞟了一眼,神色急切。 “顾家那边……到底给没给准话?那个老局长,真就不管不问了?” “没用!” 张鹏程烦躁地把菸头按灭,一脸的晦气。 “那是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晓芸回去求了也没用,说是要看我自己的本事。” “屁的本事!没关係怎么看本事?” 李金花一听这话就急了,她三角眼一竖,那一肚子坏水就开始往外冒。 “儿啊,你也別怪妈说话直。你跟这丫头都谈了三年了,现在她都住进咱们家了,在街坊邻居眼里,那跟两口子有啥区別?” 她凑到儿子耳边,压低了声音。 “顾家这是没把你当自己人吶。” “今晚,你就摸进去。” 李金花做了个狠抓的手势。 “把生米煮成熟饭!最好是一炮就能让她怀上!只要她肚子里有了咱们老张家的种,那就是重外孙!我就不信顾长山那个老东西能不要这张老脸?到时候为了遮丑,他也得给你把路铺平了!” 张鹏程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这样的利己主义者,怎么可能没动过这样的心思,可他更清楚轻举妄动的后果。 “妈,你以为我不想?” 张鹏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动。 “顾家那是书香门第,家教严得嚇人。顾老爷子虽然不反对我们交往,但那是底线。晓芸虽然住咱们这儿,但那是为了陪我备考,每次回去都要被家里盘问。” 他咬著牙,眼神阴鷙。 “我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来,那就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万一弄巧成拙,顾老头一发火,不仅工作没了,这门亲事也得黄。那时候才是鸡飞蛋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李金花一听没戏,撇著大嘴,一脸的不满和嫌弃。 “那咱们养著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有啥用?吃不能吃,用不能用,还得顺著她的脾气供著当祖宗?真是……” “行了妈,睡觉去吧。” 张鹏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乡镇就乡镇,只要我跟晓芸结婚了,再干出点政绩,看在顾家的面子上,仕途也能顺当不少,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张明远这个杂碎踩在我头上。” …… 次日清晨,八点半。 县人社局,四楼大会议室。 这里的气氛庄重而肃穆。主席台上铺著鲜红的绒布,正中央掛著横幅——“2003年清水县公务员招录选岗大会”。 台下,前两排坐著这次录取的六名考生。后面则坐著各用人单位的代表,还有纪委、组织部负责监督的干部。 那个年代的会议室,还没有多媒体设备。主席台侧面立著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工工整整地写著六个岗位的名称: 县委办综合科(1名) 县公安局政治处(1名) 县法院执行局(1名) 赵湾乡人民政府(1名) 大河镇人民政府(1名) 南安镇人民政府(1名) 张明远坐在第一排最左侧,也就是第一名的位置。 他穿著那件白衬衫,坐姿挺拔,神色平静地看著黑板上的字跡。 在他旁边,李伟翘著二郎腿,一脸的无所谓;林婉容背脊笔直,目不斜视。 而排在第四个座位的张鹏程,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那个“县委办综合科”的粉笔字,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了。 他的双手在大腿上用力地搓动著,掌心里全是汗。 那是权力的核心,是他梦寐以求的登天梯。 可惜,最终还是张明远运气好,得到了这个机会…… “咳咳。” 主持会议的秦立红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迴荡。 “各位考生,各位同志。” “按照综合成绩排名,选岗现在正式开始。” “请第一名,张明远同志,上台选岗!” 第239章 烂泥扶不上墙 隨著秦立红话音落下,第一排最左侧,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张明远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迈步走向主席台。 那一瞬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几十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他的背上。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主席台正中央,马卫东端著茶杯,轻轻吹著浮叶。作为分管人事的常务副县长,选岗大会,他必须坐镇现场。 看著走上来的张明远,马卫东嘴角掛著一抹篤定的笑意,微微頷首示意。 在他看来,这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昨晚那场茶局,话已经说得那么透了。县委办综合科,就是张明远最好的归宿。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而只要张明远进了县委办,就是自己手里最好用的一颗棋子,以张明远的能力,加上自己的提拔,很快就能成他的左膀右臂。 “这小子,多半要选县委办了,我那天说的话,他没听进去,有自己的主意。” 旁边的刘学平也偏过头,跟秦立红低声耳语。 “县委办,天子近臣。再加上咱们局里给掛的职,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台下,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 “这还用猜吗?肯定是县委办啊!” “废话,第一名不选最好的,难道去乡下种地?” “真让人眼红啊,一步登天,以后咱们见了他都得叫领导了……” 而在第四排的位置上。 张鹏程死死盯著那个背影,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双拳紧握,不自觉的浑身颤抖著。 他的呼吸急促又沉重,鼻翼剧烈地扇动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双手死死抓著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把西裤都抓出了褶皱。 嫉妒。 刻骨铭心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是他哪怕做梦都想坐上去的椅子! 现在,却要眼睁睁看著被张明远这个他最瞧不起的“烂泥”拿走! “选啊……你选啊……” 张鹏程在心里恶毒地诅咒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拿走了县委办,老子就只能去乡镇吃土!张明远,这局你贏了!但这笔帐,老子给你记下,迟早要找回场子!” 万眾瞩目之下。 张明远走到了那块巨大的黑板前。 他停下脚步,抬头目光扫过那六个用粉笔写就的岗位名称。 县委办综合科 县公安局政治处 县法院执行局 ... 南安镇人民政府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粉笔灰浮动的空气里。 碎金子一样的阳光照在脸上,仿佛映照著张明远的前世与今生,年仅23岁的年轻躯体里,住著一个智近乎妖的老灵魂。 前世的一切,都如同过往云烟,这一世!自己一定要把握命运! 张明远伸出手,从粉笔槽里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 “滋——” 指腹碾碎了一点粉笔末。 马卫东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准备见证这个“门生”的正確选择。 刘学平眯起眼,准备鼓掌。 张鹏程闭上了眼,绝望地等待著最后的一刀落下。 然而。 张明远的手,並没有伸向排在第一位的“县委办”。 他的手腕移动,视线坚定。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支粉笔,稳稳地、没有任何犹豫地,落在了黑板的最下方。 那个所有人都不屑一顾的角落。 ——南安镇人民政府。 “唰!” 一个刚劲有力的对鉤,重重地画在了上面! “滋——”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尾音。 那个白色的对鉤,在“南安镇人民政府”后面,显得格外扎眼。 死寂。 整个会议室里,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对鉤,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集体出现了幻觉。 一秒。 两秒。 “轰——!!” 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喧譁声甚至掀翻了屋顶! “臥槽?!我没看错吧?!” 后排一个年轻干部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著黑板,嗓子都喊劈了。 “南安镇?!第一名选了南安镇?!”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那地方虽然离县城只有几公里,但穷得叮噹响,全是村子跟废厂房,乱得一塌糊涂啊!” “放著县委办不去,放著公安局不去,去那个城乡结合部吃土?这书是读傻了吧?脑子里进水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分低能?我看是脑子有包!” 议论声、嘲笑声、不可置信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异类”的眼神,盯著台上的张明远。 主席台上。 “咣当!” 一声脆响。 马卫东手里的茶杯盖子没拿稳,掉在了桌子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的常务副县长,此刻那张脸上,原本篤定、欣赏的笑容,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样,僵硬、龟裂,最后化为极度的错愕和难以遏制的恼怒。 他死死盯著张明远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昨晚的话说得那么透!暗示得那么明! 他以为这小子是个聪明人,是个可造之材。结果呢? 给你梯子你不爬,非要往粪坑里跳! “烂泥扶不上墙!” 马卫东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去南安镇?去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全、天天被拆迁户和下岗工人堵门的穷窝子?那是干事的地方吗?那是填坑的地方! 这小子,废了。 旁边,刘学平更是直接失態了。他猛地站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又戴上,再看一遍。 还是南安镇。 “这……这……”刘学平指著黑板,手指都在哆嗦,转头看向秦立红,“局长,这孩子……是不是手滑了?” 秦立红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他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看著张明远,心里也是一阵嘆息。 在体制內,谁不知道乡镇苦? 所谓的“基层锻炼”,那都是没背景的人才去的。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乡镇干部,那是拿著卖白菜的钱,操著卖白粉的心。天天防火防盗防上访,还要催粮催款搞计生。 在那地方待久了,灵气磨没了,脾气磨坏了,想再调回县直机关?那是难如登天! 放著“天子近臣”的县委办不去,非要去当个满腿泥的乡镇干事?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秦立红喃喃自语,“还是说,这就是年轻人的……任性?” 秦立红始终不相信这个成熟稳重,能力出眾的张明远是一个没脑子的人。 而在考生席上。 李伟嘴里的口香糖掉在了裤子上。他瞪大眼睛,看著张明远,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林婉容也愣住了,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满是不解。 但反应最大的,是张鹏程。 他原本已经闭上眼,准备接受命运的审判。可周围的惊呼声让他猛地睁开了眼。 当他看到那个对鉤落在“南安镇”后面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然后又疯狂地涌上头顶! 南安镇? 张明远那个傻逼,竟然真的没选县委办?!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黑板的最上方。 那里,“县委办综合科”后面,空空如也! “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声,在他喉咙里翻滚。 虽然还不確定那位置是不是他的,毕竟还有李伟和林婉容没选。但李伟是公安局长的外甥,肯定去公安局;林婉容那种性格,八成去法院或者其他清閒单位。 县委办…… 那是写材料的苦差事,二代们未必看得上。 这就意味著,他张鹏程,这个第四名,真的有机会捡漏了! 天上掉馅饼,直接砸在他脑门上了! 他死死抓著桌角,看著台上的张明远,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和鄙夷。 “傻逼!”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逼!” “放著金饭碗不要,去要个破瓦罐!张明远,你就等著在乡下烂死吧!” “安静!都安静!” 秦立红终於反应过来,拿起麦克风,大声呵斥,试图压下全场的骚乱。 “选岗继续!” 张明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面对著数十张或是嘲讽、或是震惊、或是看傻子的脸。 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他衝著脸色铁青、一脸失望的马卫东,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迈著稳健的步子,走下台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选了条死路。 却没人知道,那其实是一条通往顶峰的——登天梯。 第240章 傻子一双 喧囂稍歇,选岗继续。 第二名,李伟。 这位公安局长的亲外甥没有任何犹豫,,拿起粉笔,在“县公安局政治处”后面画了个圈。 意料之中,波澜不惊。 这本来就是给他留的萝卜坑,大傢伙儿也就是看个过场。 紧接著,第三名,林婉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按照正常逻辑,,公安局被占了。那剩下最好的去处,就是县委办。 但在场的人大概也都知道,这个林婉容毫无疑问会选县法院执行局。 虽然累点,但那是政法编制,权力大,社会地位高。对於一个女孩子来说,如果不怕辛苦,也是个极好的去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林婉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裙,头髮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走到黑板前,並没有像张明远那样停留和审视。 她拿起粉笔,手腕轻抬。 在所有人篤定的注视下,那支粉笔却鬼使神差地略过了“县法院”,向下一滑。 落在了“赵湾乡人民政府”的后面。 “唰。” 一个秀气的对鉤。 “……” 刚刚才平復了一点的会议室,再次炸了! 如果说张明远选南安镇是“脑子进水”,那林婉容这操作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又一个?!” 后排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今年这届考生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抢著下乡?难道乡镇发金条?” “赵湾乡啊!那是全县最偏的山区!这娇滴滴的大姑娘去那儿?这不是遭罪吗?” “疯了,都疯了。两个前三名,全选了乡镇。莫非是都中了邪?” 只有坐在第四排的张鹏程,此刻激动得大腿都在抖。 他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傻子! 全是傻子! 前三名里出了两个神经病,硬生生把最好的“县委办”给他留了下来!这就是命!这就是天命所归! 林婉容放下粉笔,转身下台。 她神色清冷,仿佛周围的议论声与她无关。 然而,刚走到座位旁,还没坐下。 “婉容!” 已经坐下的李伟猛地侧过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透著压抑不住的慍怒和焦躁。 “你疯了?!” 李伟死死盯著她,眉头拧成了疙瘩。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去法院!我舅舅都跟法院的郑院长打好招呼了!位置给你留著,进去就是法官助理,不用出外勤!” “路都给你铺平了,你只需要拎包上岗就行!你现在选个赵湾乡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里,带著“我的安排你不听话”的恼怒,就像是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对方当眾扔进了垃圾桶。 林婉容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她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口,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湖水。 “那是你说的,我没答应过。” “李伟,法院不適合我。我想去基层锻炼锻炼。” “锻炼个屁!” 李伟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大声喧譁,憋得脸红脖子粗。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锻炼什么?你这是在跟我赌气是不是?” 林婉容没有再理他,只是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不再说话。 但在她垂下的眼帘遮挡中,闪过一丝厌恶。 李伟一直在追求她,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但他那种追求,带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控制欲。吃饭他点菜,出门他定路线,甚至连这次工作,他都自作主张地动用家里的关係,替她把路铺好了。 仿佛她林婉容离了他李伟,就活不下去一样。 她討厌这种感觉。 她討厌欠別人人情,更討厌变成別人的附庸。 选赵湾乡,不仅仅是为了避开那个是非窝,更是为了狠狠地回击李伟那种自以为是的“安排”。 这是她无声的反抗。 第一排。 张明远虽然没有回头,但那一男一女的拉扯和低语,並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后面、腰背挺得笔直的女孩。 有点意思。 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是“逆行者”。 没想到,这届考生里,还藏著这么一个有个性的“傻子”。 “第四名,张鹏程。” 秦立红的话音刚落,椅子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张鹏程几乎是弹射而起。他大步衝上主席台,脚步甚至有些踉蹌,哪还有半点平日里装出来的斯文? 走到黑板前,他一把抓起粉笔,右手不断颤抖,跟打摆子一样。 没有任何犹豫。 在那行空著的“县委办综合科”后面,他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勾,力道大得折断了粉笔头。 转过身面对台下的领导,张鹏程那张脸涨得通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开。 “感谢领导!感谢组织信任!” 他对著马卫东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显得语无伦次。 “我……我一定不负重託!在县委办好好干!给领导当好助手!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马卫东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本来这个位置是他留给张明远的,结果让这个草包捡了漏。看著张鹏程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只觉得一阵腻歪。 “行了,下去吧。” 马卫东挥了挥手,语气敷衍到了极点。 “好好工作,別光耍嘴皮子。” “是!是!” 张鹏程丝毫没听出领导的不耐烦,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他贏了!他进了权力的核心! 走下台的时候,张鹏程特意放慢了脚步。 经过第一排时,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態,挑衅地看向张明远。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见了吗?哪怕你是第一,最后贏的还是我! 然而。 张明远低著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连余光都没施捨给他半分。 这种无视,比骂他一句还让他难受。 张鹏程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昂著头回到了座位。 紧接著是第五名。 一个穿著灰衬衫、戴著黑框眼镜的男生战战兢兢地走了上去。 看著黑板上剩下的两个岗位——县法院执行局和大河镇政府。 这简直就是送分题。 他哆哆嗦嗦地在“县法院执行局”后面画了勾。 放下粉笔,这个幸运儿並没有欣喜若狂。他下台的时候,眼神飘忽,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坐在第二排,脸色难看的李伟。 谁都知道,这个法院的位置,原本是李伟给他那个“相好”林婉容留的。现在林婉容发神经去了乡镇,自己这算是截了胡。 以后在一个系统里混(公检法不分家),这位太子爷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 男生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头买了菸酒,得赶紧去拜个码头,这李大少可得罪不起。 至於第六名,没得选,只能去了大河镇。 一个小时后。 隨著最后一名考生落座,这场充满了戏剧性、反转和算计的选岗大会,终於落下帷幕。 “同志们。” 马卫东做最后的总结髮言,声音疲惫。 “岗位选定了,就是责任。不管是在机关,还是在基层,都要脚踏实地……” 一套標准的官话讲完,秦立红宣布散会。 人群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愁。 而这场关於“燕雀与鸿鵠”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41章 怪人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人流涌动。 林婉容第一个冲了出来。她走得极快,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逃离瘟疫。 “婉容!林婉容!” 李伟黑著脸追在后面喊了两声。 前面的白色身影连顿都没顿一下,头也不回地转过楼梯拐角,消失不见。 李伟停下脚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拳狠狠砸在楼梯扶手上。 “李哥,別生气,这就叫头髮长见识短。” 张鹏程满面红光地凑了上来,旁边还跟著那个刚才捡漏进了法院的第五名陈康。 此时的张鹏程,颇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狂妄。他看著林婉容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正慢悠悠往外走的张明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有些人啊,就是读书读傻了。” 张鹏程单手插兜,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放著好好的县委办不去,放著法院不去,非要往乡下钻。这就叫给脸不要脸,天生的贱骨头。” 他拍了拍旁边陈康的肩膀,指桑骂槐。 “老陈,你说是吧?这就是命。咱们这种聪明人往上走,那些脑子里进水的傻子,就只配去下面玩泥巴。第一名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眼瞎的……” “你给我闭嘴!” 一声暴吼,猛地打断了张鹏程的喋喋不休。 李伟猛地转过身,那双阴鷙的眼睛死死瞪著张鹏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说谁是傻子?!” 张鹏程被吼懵了,脸上的笑容僵住:“李哥,我……我是说张明远……” “你他妈当我是聋子?!” 李伟一把揪住张鹏程的领带,把他拽到面前。 林婉容也选了乡镇,骂选乡镇的是傻子,那不就是在骂林婉容? 他李伟费尽心思追求的女人是个傻子,那他算什么?连傻子都不如的废物? “张鹏程,我警告你。” 李伟眼神森寒。 “县委办那位置是你捡来的,不是你凭本事拿的。再让我听见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说完,他猛地一推,把张鹏程推了个趔趄,转身黑著脸大步离开。 张鹏程踉蹌著站稳,整理了一下领带,看著周围投来的嘲笑目光,脸涨成了猪肝色。 …… 另一边。 张明远刚走出人社局大楼,正准备去停车场。 “明远!这边!” 刘学平站在侧门的一棵大柳树下,脸色复杂地冲他招了招手。 张明远心里有数,也没多问,径直走了过去。 刘学平二话没说,领著他绕过主楼,进了一旁平时用来接待上访群眾的小会议室。 门一推开,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些暗。马卫东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桌上的菸灰缸全是菸头。秦立红坐在旁边,正端著茶杯,一脸赔笑地宽慰著。 “马县长,您別生气,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家老大也一样,让他考公,非得去从商....” “那能一样吗,老子还不是为了他好,路都给他铺好了,话都说明白了,简直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玩意!”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一看到张明远,马卫东原本压著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好啊!我们的张大才子来了!” 马卫东把手里的烟盒狠狠往桌上一摔! “啪!” “张明远!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马卫东指著张明远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前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啊?!” “县委办!综合科!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路我都给你铺平了,饭都餵到你嘴边了!” 他气得站了起来,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两下。 “你倒好!当著全县干部的面,给我玩这一出?!” “南安镇?你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去扶贫?还是去修地球?!” 马卫东恨铁不成钢,手指头都要戳到张明远脑门上了。 “你是第一名!是状元!你选个乡镇,你是在打我的脸!你这是自毁前程!你知不知道?!” 一旁的秦立红见状,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拉住暴怒的马卫东。 “马县长,消消气,消消气。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咱们听听他怎么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马卫东一把甩开秦立红,死死盯著张明远,胸口剧烈起伏。 “我就问你一句,张明远。” “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我马卫东的话,当耳旁风了?” 面对马卫东那根快要戳到脑门上的手指,张明远没有躲。 他拿起桌上的暖壶,给马卫东那个只有半杯水的茶杯续满。 “马县长,您消消火。” 张明远放下暖壶,神色诚恳,没有半分顶撞的意思。 “我知道您是恨铁不成钢,是拿我当自家晚辈看,才发这么大的火。这份情义,比那个县委办的位置重多了。” 这话一出,马卫东那张黑脸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胸口还是起伏不定。 “您想让我去县委办,是想让我走得顺,走得高。但我仔细想过了。” 张明远看著马卫东,语气低沉而坚定。 “我根基浅。一毕业就进机关写材料,那是空中楼阁。写出来的东西再漂亮,没接地气,也是虚的。” “我想趁著年轻,去基层,去一线。去跟老百姓打交道,去干点实实在在的事儿。”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领导无法反驳的理由。 “只有把根扎深了,將来才能长得高。我不想当温室里的花,我想当路边的树。”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但在马卫东听来,这就叫——不知好歹。 “好……好一个扎根基层。” 马卫东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烟盒往桌上一扔。 “既然你这么有志气,那就在乡镇好好待著吧!別到时候哭著喊著求我调回来!” 他站起身,看都没看张明远一眼,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走到门口,他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 秦立红见状,赶紧冲张明远使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色,屁顛屁顛地追了出去。 “县长!县长您慢点……”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学平和张明远。 刘学平看著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张明远,气得直拍大腿。 “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刘学平恨铁不成钢,指著张明远的鼻子数落。 “那是常务副县长!你以后的顶头上司!你把他得罪了,以后还想不想混了?” “再说了,你就算不想去县委办受那个气,那你选咱们人社局啊!编制都在这儿掛著了,回来不是顺理成章吗?非要去那个穷得叮噹响的南安镇?” “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面对刘学平的质问,张明远並没有解释太多。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刘叔。” 烟雾散开,张明远看著刘学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您认识我以来,我张明远什么事儿办的有过紕漏?” 刘学平愣住了。 从设局结识林校长,让张鹏程一家丟尽脸面,甚至连自己都把这小子当成了自己人,再到那个让人拍案叫绝的劳务派遣方案。 这小子走的每一步,看著都是剑走偏锋,可最后结果都让人惊掉下巴。 “您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张明远反问了一句。 刘学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傻子?这小子要是傻子,那全县的人都得去查查智商。 “那……那你图啥啊?”刘学平彻底迷糊了。 “以后您就知道了。” 张明远掐灭菸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刘叔,这几天辛苦您了。等我那边安顿好了,请您喝酒。” 说完,他没再多留,推门走了出去。 刘学平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南安镇,该不会真藏著什么金矿吧? …… 走出人社局大门,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 张明远掏出车钥匙,正准备过马路去开车。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不远处的墙根底下传来。 张明远下意识地转头。 只见在那棵老柳树的阴影里,一个穿著白色长裙的身影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那儿。 是林婉容。 她手里拿著根树枝,正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圈。那条价值不菲的长裙裙摆拖在尘土里,她却浑然不觉。平日里清冷高傲的脸上,此刻全是愁容,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太婆。 显然,刚才选岗时的那股子衝动劲儿过了,现在正发愁怎么跟家里交代,怎么面对那个即將到来的苦日子。 张明远摇了摇头。 这大小姐,还真是一时衝动。 他也不打算多管閒事,转身按下车钥匙,“啾啾”两声,拉开车门就要上车。 “喂!”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张明远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车里,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头。 只见林婉容扔掉了手里的树枝,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点麻,身子还晃了一下。 她看著张明远,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探究和好奇,还带著一点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怪人。” 林婉容喊出了那个绰號。 “你为什么不去县委办?” 第242章 无赖 张明远就像没听见身后那声清脆的喊声一样。 他拉开车门,身体顺势滑进驾驶室,“砰”的一声,毫不迟疑地关上了车门,隔绝了外面的热浪和那个“怪人”的称呼。 站在树荫下的林婉容愣住了。 一双好看的杏眼瞪得滚圆,嘴唇不知不觉撅得老高,都能掛个油瓶了。从小到大,不管是大院里的髮小,还是学校里的男生,哪个见了她不是眾星捧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装什么深沉!” 林婉容气得跺了跺脚。 原本她只是好奇,想问问这个同样放弃了“金饭碗”的同类到底是咋想的。可现在,那股子大小姐的犟脾气上来了。 鬼使神差地,她快步冲了过去。 趁著张明远还没来得及落锁,她一把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身子一矮,直接坐了进去。 车身微微一沉。 张明远刚插进钥匙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著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眉头皱了起来,神情有些愕然。 “林小姐。” 张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语气冷淡。 “我们两不熟吧?我也没邀请你,你自己就坐上来了?” “是不熟。” 林婉容理直气壮地把包往膝盖上一放,侧过身,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张明远,嘴里跟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张明远插话的机会。 “但不熟你也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去县委办?你是第一名,那是你的囊中之物,你为什么要让给张鹏程那个草包?” 她越说越急,身子甚至微微前倾。 “还有,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吗?还是长得太嚇人?我在后面喊了你半天,你连头都不回一下?这就是你的礼貌?” 车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张明远看著眼前这个虽然在质问,眼神里却异常清澈,带著倔强的姑娘,心里那点被打扰的不快消散了一些,但脸色依旧没变。 他靠回椅背,从兜里掏出烟盒,也不点,就在手里把玩著。 “第一,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我想选哪是我的自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张明远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烟火气。 “第二,我有名字,叫张明远,不叫『餵』,也不叫『怪人』。” 他抬手,指了指半开的车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如果没別的事,你可以下去了。我赶时间。” 乾脆利落,一点面子都不给。 林婉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像赶苍蝇一样往外赶。 “你……” 她咬著银牙,看著张明远那张油盐不进的侧脸,心里的火气反而被激了起来。 下去? 现在灰溜溜地下去,那也太没面子了! “咔噠!” 一声脆响。 林婉容不但没动,反而伸手扯过安全带,重重地扣进了卡槽里。 她把身子往真皮座椅里一靠,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摆出了一副无赖的架势。 “我就不下去!” 她盯著张明远,挑衅地扬了扬眉毛。 “你有本事,就把我扔下去!” 张明远看著街对面那栋庄严肃穆的人社局办公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不说我就不走”架势的林婉容,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里是机关重地,要是真动手把一个大姑娘从车上拽下去,不用等到明天,今天下午他“欺男霸女”的名声就能传遍整个县委大院。 “行。” 张明远手搭在方向盘上,也没看她,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是不是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就可以滚下车了?” “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叫滚?”林婉容瞪了他一眼,隨即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说实话,不许拿『为人民服务』那种套话来糊弄我。” “实话就是——” 张明远看著前方,眼神平静。 “去基层,是我的人生规划。” “规划?” 林婉容眉头拧了起来,那股心直口快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谁不知道县委办综合科是全县权力的中心?那是『天子近臣』!在那儿干三年,外放就是副科实职,那叫镀金!去乡镇呢?那是发配!那里条件艰苦,晋升通道窄,多少人干一辈子都出不来!” 她看著张明远,语气急切,似乎忘了自己也最终选择了乡镇。 “这笔帐,连傻子都会算。你放著金光大道不走,非要去走独木桥,这叫哪门子规划?”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张明远面色未改。 他侧过头,看著激动的林婉容,淡淡地开口。 “前途跟理想,並不衝突。” “在机关是当官,在乡镇也是当官。但在我看来,只有在泥地里滚过,在基层扎过根,那腰杆子才挺得直。” 他收回目光,不想再多费口舌。 “这就是我的选择。林小姐,可以下车了吗?”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林婉容怔怔地看著张明远那张稜角分明的侧脸。她本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后悔或者逞强,但她看到的只有平静,只有那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篤定。 那种篤定,是她没有的。 “你……” 林婉容张了张嘴,刚才质问的气势突然泄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摆,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 “其实……我也怕。”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颤抖和迷茫。 “我就是为了赌口气,不想听李伟的摆布才选了赵湾乡。可现在选完了……我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我也听说乡下很苦,赵湾乡很多村子还没通水电,还要走山路……” 她嘆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是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张明远瞥了她一眼。 大小姐终究是大小姐,一时衝动容易,承担后果难。 但他没空,也没心情当知心大哥哥。 “轰——” 张明远没有接话,直接拧动钥匙,发动了汽车。 引擎的震动让沉浸在情绪里的林婉容嚇了一跳。 “你……你干什么?” “干活。” 张明远掛挡,鬆手剎,动作行云流水。 “既然有的人脸皮厚,赶都赶不走,我又赶时间去忙正事。” 车子缓缓滑出路边。 “坐稳了。” 张明远目视前方,语气里带著几分嚇唬小孩的戏謔。 “我要出城了。你要是不想被我拉到山沟里卖了,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换做一般的姑娘,这时候早就嚇跑了。 可林婉容却吸了吸鼻子,伸手把安全带又拽紧了一些。 她把头往椅背上一靠,看著窗外,赌气似地说道: “卖就卖吧,反正我现在也没地方去,回家也是挨骂。” “我就不走,看你能把我拉哪去!” 第243章 烟火人间 黑色的桑塔纳2000拐了个弯,在一阵剎车声中,停在了北新街与建设路交匯的一条小巷口。 这就是县城所谓的“美食街”。 其实就是一条两边挤满了违章搭建棚户的窄巷子。路面积著一层黑乎乎的油泥,踩上去黏糊糊的。蜂窝煤炉子直接架在路边,鼓风机“呼呼”作响,火苗躥起半米高。 空气里混杂著爆锅的焦香、煤烟的硫磺味,还有陈醋受热后的酸气。 苍蝇围著掛在肉铺前的生猪肉打转,光著膀子的食客坐在油腻腻的小马扎上,呼嚕嚕地吸溜著麵条,汗水顺著脊樑沟往下淌。 这就是2003年,清水县最真实的烟火人间。 张明远推门下车,也没锁车,径直走向巷子深处。 林婉容推开车门,脚刚落地,眉头就皱了起来。她那双精致的小皮鞋踩在油腻的路面上,总觉得无处下脚。看著周围嘈杂脏乱的环境,她下意识地想捂住鼻子,但看著张明远挺拔的背影,她咬了咬牙,提著裙摆跟了上去。 张明远在一间掛著“刘记麵馆”招牌的小店前停下。 门口掛著厚重的防蝇门帘,上面满是油手印。 他伸手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头也没比外面凉快多少,这就顶上一台吊扇吱呀呀地转著,搅动著满屋子的热气。 “哟!小张来了?” 正在案板前揉面的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脸上掛著汗珠,一抬头看见张明远,立马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刚想招呼,目光却越过张明远,落在了紧跟著进来的林婉容身上。 白裙子,小皮鞋,皮肤白得发光,跟这满屋子的油烟格格不入。 老板娘愣了一下,隨即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老板,衝著张明远努了努嘴,调侃道: “行啊小张,出息了!谈女朋友了?” 她一边拿抹布擦著桌子,一边感嘆。 “真漂亮,跟电视上的明星似的。你说我家那个混小子,整天跟个木头疙瘩似的,二十好几了连个对象都领不回来,真是气死人。” 张明远神色如常,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拉开一张长条凳坐下,那是默认了这份误会。 解释? 只会越描越黑。 林婉容站在桌边,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著老板娘那篤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满不在乎的张明远,最后只能气鼓鼓地闭上了嘴,挨著张明远坐了下来。 “阿姨。” 张明远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將其中一双掰开,互相搓了搓毛刺。 “两碗肉哨子干拌,都要大碗,多放辣子。” “那个……” 林婉容看著那双递过来的筷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却急忙对著刚转身的老板娘喊道: “阿姨,等一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有些发紧。 “一碗换成小碗。还有……不要香菜,不要蒜。” 热气腾腾的麵条端了上来。 大海碗里,宽宽的手擀麵上面铺著厚厚一层红亮的肉哨子,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泼了热油的辣椒麵散发著霸道的香气,直衝天灵盖。 张明远拿过自己那碗,拿起筷子迅速將麵条拌匀,让每一根麵条都裹满了酱汁。 他低下头,“呼嚕”一大口,吃得那叫一个豪爽。 接著,他隨手从桌上的小筐里摸出一头紫皮大蒜,手指灵活地一捏一剥,雪白的蒜瓣就露了出来。 “啪。” 他把其中一粒剥好的蒜瓣,顺著桌子推到了林婉容的手边。 “尝尝。” 张明远咬了一小口大蒜,又塞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说道。 “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林婉容看著那粒白生生的大蒜,眉头微蹙,有些抗拒。从小到大,家里的餐桌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重口味”的生食。 但看著张明远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那股混著肉香、醋香和蒜香的味道不断往鼻子里钻,她那本来不怎么饿的肚子,也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麵条,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劲道的麵条在齿间弹跳,肉哨子的咸鲜和陈醋的微酸在舌尖炸开。 好吃! 林婉容的眼睛亮了。这味道虽然粗糲,却有著大饭店里吃不到的烟火劲儿。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进食的仓鼠,还没咽下去,就衝著张明远竖起了大拇指。 看到张明远吃得那么香,她目光又落在了手边那粒大蒜上。 真有那么好吃? 林婉容犹豫了一下,学著张明远的样子,夹起大蒜,也没多想,张嘴就是一大口,直接咬掉了一半。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刚落。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直衝脑门! “唔——!” 林婉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那种生蒜特有的辣味呛得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嘴里含著面和大蒜,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挥舞著。 “噗——哈哈哈哈!” 张明远看著她那副窘迫到极点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姨!倒杯凉白开!快点!”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端来一杯凉水。 林婉容一把抢过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觉得舌头上那股灼烧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角还掛著生理性的泪花。 “你……你故意的!” 她一边用手扇著风,一边红著眼瞪著张明远,那模样既狼狈又带著几分娇憨。 “大小姐,这可赖不著我。” 张明远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忍著笑意。 “谁让你把大蒜当苹果啃的?那玩意儿是佐料,得就著面,一次咬一点点盖味儿用的。你这一口下去半个,不辣你辣谁?” “你!” 林婉容气结,却又没法反驳,只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颗蒜狠狠扔进垃圾桶。 经过这么一闹,两人之间那种陌生的隔阂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林婉容吃了半碗面,就放下了筷子。 她拿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看著还在埋头苦吃的张明远,眼神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张明远。” 她突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娇嗔,多了一丝认真的探究。 “你说,为什么人人都怕去乡镇?” “我选了赵湾乡,李伟骂我疯了,我爸妈……估计回去也得骂我傻。好像去了乡镇,这辈子就完了似的。” 她托著下巴,看著这烟燻火燎的小店。 “真有那么可怕吗?” 第244章 心安即是归处 张明远抽了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门外那条充满烟火气、却也透著脏乱差的小巷。 “因为怕。” 他的声音平静,在嘈杂的麵馆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怕苦,怕累,怕寂寞。更怕一旦离开了县城的灯红酒绿,离开了权力的中心,就会被遗忘在那个角落里,一辈子只能跟泥土打交道,再也爬不起来。” 张明远回过头,目光落在林婉容那张略显迷茫的脸上。 “在大多数人眼里,体制內就是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去了乡镇,那就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但是,林婉容。” 张明远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大树想要长得高,根就必须扎得深。机关大院是温室,好看,但脆弱。乡镇是泥坑,脏,乱,但那是地基。” “你在上面写一万字的材料,不如在下面帮老百姓修一条路、通一次水来得实在。那种脚踩在大地上的踏实感,是在办公室里吹空调永远体会不到的。” 林婉容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男人,看著他眼底那份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沧桑。 这些话,爷爷没跟她说过,父母没跟她说过,李伟更不会跟她说。 “心安即是归处。” 张明远站起身,留下了最后一句劝告。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別回头,更別让自己后悔。那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跪著也要把它走通,走出个样来给他们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柜檯。 “老板娘,结帐。” 林婉容坐在板凳上,脑海里迴荡著那句“心安即是归处”。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那股鬱结的闷气全部排空。 她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那点麵条,不再犹豫,端起碗,“呼嚕呼嚕”两大口扒进了嘴里,也不嫌蒜味冲了。 吃完,她一抹嘴,急忙起身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正在找零钱的老板娘笑眯眯地拦住了她,眼神在已经出门的张明远背影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林婉容身上,热络地问道: “姑娘,怎么样?大娘家的麵条味道还行吧?” 没等林婉容回答,老板娘又凑近了些,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夸讚道: “我跟你说,小张这孩子可是我看著长大的,虽然话不多,但心眼实,是个顾家的好男人。你跟他处对象,那是享福的命!” 林婉容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这种市井大娘的热情让她完全招架不住。 “阿姨……挺……挺好吃的。” 她胡乱应付了一句,根本不敢解释,提著裙摆,像是做了贼一样,逃也似地衝出了麵馆的大门。 巷口的大柳树下,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张明远半靠在车门上,手里夹著刚点燃的烟,烟雾顺著指尖裊裊升起。他微低著头,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处,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林婉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过去。 她静静地打量著这个男人。 白衬衫,牛仔裤,身形单薄。单看外表,这就是个刚出校门、人畜无害的邻家弟弟,乾净得像张白纸。 可那双眼睛…… 林婉容心里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太重了。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飞扬跋扈,只有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沉和平静。 “这人,活得得有多累啊?” 林婉容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阵酸涩的心疼。 太懂事,太通透,往往意味著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了过去。 “啪。” 张明远刚把烟送到嘴边,一只纤细的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夺过那支刚抽了两口的烟,狠狠扔在了地上,用小皮鞋用力碾灭。 张明远愣住了,维持著夹烟的姿势,错愕地看著她。 “你干什么?” “不许抽了。” 林婉容抬起头,直视著他的眼睛,语气凶巴巴的,眼圈却有点红。 “张明远,你累不累?” “天天跟个小老头似的,走一步看三步,算计这个,提防那个。你才二十三岁,活得比我爷爷还沉重,你不觉得憋屈吗?” 张明远张了张嘴,却被她抢了白。 “刚才那碗面,算你请我的。” 林婉容深吸一口气,恢復了那副大小姐的傲娇模样。 “本小姐不爱欠人人情。吃了你的饭,我现在请你去放鬆放鬆。” “放鬆?去哪?”张明远皱眉。 “別管,跟著走就是了。” 林婉容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直接伸手,甚至带著几分粗鲁,径直伸进张明远的裤兜里。 张明远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躲,车钥匙已经被她掏了去。 “滴滴。” 车锁解开。 林婉容拉开驾驶室的门,裙摆一甩,乾脆利落地坐了进去,双手握住方向盘,回头衝著还在发愣的张明远扬了扬下巴。 “上车!还要我请你啊?” 张明远看著那个霸占了驾驶位、一脸倔强的姑娘,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大小姐,今天是真赖上自己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系好安全带。” “你到底会不会开车,不然我来吧。” “我当然会开,怎么,怕我把你的车开坏了?” 林婉容一脚油门,桑塔纳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轰”地窜了出去。 第245章 自取其辱 黑色的桑塔纳在一个掛著“金帝娱乐城”招牌的霓虹灯箱前停下。 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两根,“金”字只有一半亮著,还在滋滋作响地闪烁。门口站著两个穿著红色旗袍的迎宾,脸上抹著厚厚的粉,正百无聊赖地嗑著瓜子。 这就是2003年县城最高档的消遣场所,集ktv、迪厅於一体的大杂烩。 张明远转头看著副驾驶位上的林婉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小姐,別闹了。” 他指了指那俗不可耐的门脸。 “你有时间挥霍,我没有。我还有一堆事儿没办完。送你回家,咱们各回各家,行不行?” “不行!” 林婉容想都没想,直接拔了车钥匙,推门下车。 她绕过车头,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不由分说地拽住张明远的胳膊往外拖。 “张明远,你才二十三岁,別活得像个七八十的老头子行不行?” 她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带著一股执拗的认真。 “我知道你心里憋著事,也憋著火。刚才在人社局门口,你虽然贏了,但我看得出来,你不痛快。” “这种时候,就该吼两嗓子!把心里的不痛快都吐出来!” 张明远被她拽得没办法,只能嘆了口气,锁了车,任由她拉著进了那扇掛著厚重防风帘的大门。 一进门,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轰鸣声混杂著廉价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 “开个小包。” 林婉容熟练地把一张百元大钞拍在吧檯上,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再来两件哈尔滨啤酒,要冰的!果盘瓜子都上齐了!” “好嘞!” 服务生一看是大客户,立马殷勤地领著两人穿过昏暗的走廊,进了一个贴满亮片墙纸的小包厢。 包厢里,一台笨重的29寸彩电正放著泳装美女的伴奏带。茶几是黑色的大理石面,上面还有几个没擦乾净的菸头烫痕。 没一会儿,服务生搬著两箱沾著水珠的绿瓶啤酒走了进来,“哐当”一声放在地上,起开几瓶,然后退了出去。 张明远坐在有些塌陷的皮沙发上,看著脚边这两箱啤酒,忍不住挑了挑眉。 “两件?” 他拿起一瓶酒,在手里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著正忙著点歌的林婉容。 “林小姐,电视里可都演过。孤男寡女的,女方要是主动灌酒,那多半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身子微微前倾。 “图谋不轨,想趁著男人喝醉了投怀送抱。你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呸!少臭美!” 林婉容正在翻著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塑封歌单,听到这话,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把歌单往茶几上一摔,转过身,瞪著张明远,咬牙切齿。 “张明远,你想多了!” “刚才吃麵的时候,你骗我吃大蒜,害我出了那么大的丑!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她抓起一瓶啤酒,往张明远面前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本小姐今天就是要把你喝趴下!我要看著你出洋相!看著你像个醉鬼一样胡说八道!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装深沉!” 说著,她仰起脖子,豪气干云地对瓶吹了一大口,结果太急,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张明远看著她那副又菜又爱玩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把他喝倒? 上一世,他在省城的夜场里驻唱了整整三年。那种把啤酒当水喝、洋酒当漱口水的日子,早就把他的胃练成了铁打的。別说两件啤酒,就是再来两件,也就是润润嗓子的量。 “行。” 张明远拿起酒瓶,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疯一次。” 他仰头,喉结滚动。 半瓶冰凉的啤酒顺喉而下,冲淡了这一整天的燥热与疲惫。 一个小时后。 包厢里的茶几上、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倒下的空酒瓶。四个绿色的塑料周转箱已经见了底。 林婉容此时哪还有半点刚才吃大蒜被呛哭的娇弱模样? 她一只脚踩在茶几的横槓上,手里攥著个酒瓶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干到底,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啪!” 空瓶重重顿在桌上。 林婉容一抹嘴,那张清丽的脸上泛著两团酡红,眼神却亮得惊人,透著股从小养尊处优薰陶出来的豪横劲儿。 “装不下去了吧?” 张明远靠在沙发上,手里转著打火机,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刚才喝酒被呛著演给我看呢?我就说嘛,看你这架势,也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 “少废话!” 林婉容被拆穿了也不恼,反而把袖子一擼,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指著张明远挑衅。 “本小姐十八岁那年,就能陪家里长辈喝半斤白的!想看我笑话?门儿都没有!” 她抓起开瓶器,又想去撬新的一瓶。 “喝!我就不信喝不过你!今天谁先趴下谁是孙子!” 张明远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伸手按住了林婉容还要开酒的手。 然后,在林婉容错愕的目光中,他一只手拎起桌上那个用来装冰块的大號不锈钢冰桶,把里面的冰水“哗啦”一声全倒进了垃圾桶。 接著,他拿起起子。 “啵、啵、啵……” 一连串脆响。 六瓶哈尔滨啤酒,瓶盖横飞。 张明远提起酒瓶,將淡黄色的酒液一股脑地全部倒进了那个巨大的冰桶里。泡沫翻涌,漫过了桶沿。 整整六瓶,满满一桶。 “你……”林婉容看傻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张明远没说话。 他双手端起那个沉甸甸的冰桶,深吸一口气,仰头,喉结打开。 “咕嘟、咕嘟、咕嘟……” 包厢里只剩下令人心惊肉跳的吞咽声。 酒液如瀑布般灌入。 喝到一半,张明远停顿了一秒,长长地换了一口气,紧接著再次仰头,剩下的半桶酒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他的喉咙里。 “当!” 空桶重重砸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得剩下的酒瓶一阵乱颤。 张明远面不改色,隨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林婉容,竖起两根手指。 “今天教你两个成语。” “第一,自取其辱。” “第二,不自量力。” 林婉容愣了足足三秒,被张明远蔑视的眼神激得脸都红透了。那股不服输的倔脾气直衝脑门! “你狂什么狂!” 她一把抓过两瓶还没开的啤酒,咬牙切齿地就要去磕桌角。 “我就不信了!我……” “啪!”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手里的酒瓶差点脱手。 张明远冷著脸,一把將酒瓶从她手里夺了下来,重重墩在桌上。 “別喝了。” 他看著那个还要张牙舞爪的姑娘。 “喝醉了吐我车上,洗车费很贵。” “而且。” 张明远鬆开她的手,坐回沙发,点了根烟。 “我可没工夫照顾一个醉鬼。” 第246章 人活著,只能靠自己! “啪。” 那瓶刚开的啤酒被张明远重重墩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婉容的手腕还被他攥著,那一丝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看著张明远那张冷淡的脸,酒劲上涌的蛮横劲儿被压下去了一半。 “行!你不让我喝是吧?” 林婉容甩开张明远的手,气鼓鼓地坐回沙发,脸颊泛著酡红。 “既然你怕我吐你车上,那咱们换个玩法。”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个带著长长电线的黑色麦克风,指著点歌台。 “喝酒你是个酒桶,我认栽。但唱歌,本小姐从小到大,还没服过谁!”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点歌器前,用力按下了切歌键。 屏幕画面一闪,跳出了陈冠蒲的《太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去年《乌龙闯情关》的片尾曲,满大街都在放,前奏刚响起,悲伤旋律就填满了包厢。 林婉容握著麦克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 “太多的藉口……太多的理由……” 別看她刚才还在撒酒疯,这一嗓子出来,还真有点东西。音色清亮,带著点独属於少女的细腻,高音部分也没破,转音处理得很自然。 一曲唱罢,她放下麦克风,微微有些气喘。 林婉容转过身,下巴微扬,挑衅地看向陷在沙发里的张明远。 “怎么样?本小姐唱得不错吧?” 她带著几分醉意,眼神亮晶晶的。 “別以为你会喝两口酒就了不起。有本事,你也来一首?要是唱得跟鸭子叫似的,罚你再喝一桶!” 张明远没说话。 他默默地將手里那支抽了一半的烟按进菸灰缸,用力碾了两下,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点歌台前。 切歌。 屏幕上一阵闪烁,隨后是一段熟悉的钢琴前奏。 张信哲,《过火》。 张明远拿起麦克风,没有像林婉容那样站得笔直,而是隨意地坐在了高脚凳上,一只脚踩著横槓,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包厢里旋转的彩球灯打在他脸上,红的、绿的、蓝的光斑交替划过那张年轻冷峻的侧脸。 他微微低头,没有看屏幕上的歌词。 “是否对你承诺了太多,还是我原本给的就不够……” 第一句出口。 原本还在等著看笑话的林婉容,身子猛地一僵,手里刚抓起的一把瓜子“哗啦”掉回了盘子里。 张明远的声音,不像是张信哲那种清澈透亮的嗓音。 而是带著沙砾感的烟嗓,低沉、醇厚,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裹著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就像是在深夜的酒吧里,被酒精和菸草浸泡过无数个日夜,才能磨出来的质感。 在这个混响开得很大的廉价包厢里,张明远的声音却稳得可怕。 他懂得如何控制气息,懂得什么时候该把麦克风拉远,什么时候该贴近嘴唇製造那种耳边呢喃的压迫感。 这是技巧,更是本能。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到了副歌部分,张明远並没有嘶吼。 声音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无奈。 像是在诉说。是在剖开自己的胸膛,把上一世那二十年的背叛、欺骗、给別人养儿子的窝囊,血淋淋地展示出来。 光影交错间,林婉容有些恍惚。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看著那个坐在高脚凳上的男人。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著千山万水。 这一刻的张明远,不再是那个满腹算计的投机者。 他像是一个受了重伤却一声不吭的孤狼,独自舔舐著伤口。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独和破碎感,让林婉容的心臟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让他自由……让他自由……” 尾音落下,伴奏渐止。 张明远放下麦克风,脸上那种深沉的情绪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波澜不惊的样子。 包厢里安静得只有排气扇的嗡嗡声。 林婉容看著他的侧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 到底经歷过什么? 为什么他才二十三岁,唱起这种歌来,却像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伤心人? “怪人。”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自己好像……永远也读不懂他。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林婉容坐在阴影里,两只手拍得很慢,很用力。她看著放下麦克风的张明远,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挑衅,只剩下一层被酒精泡软了的迷茫。 “唱得真好。”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息。 张明远走回沙发,拿起烟盒,重新抽出一支。 “怎么样?这回对『自取其辱』这个成语,理解得够深刻了吧?” 若是换做半小时前,林婉容肯定早就炸毛了。 可现在,她苦笑了一下,身子软软地靠向沙发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是啊,自取其辱。” 她盯著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球灯,光斑晃得人眼晕。 “其实我和李伟,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 林婉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从小到大,我就像是个没长腿的娃娃,被他摆弄来摆弄去。上学、选专业、甚至交朋友,他都要管。他觉得那是对我好,是他李大少爷的恩赐。” 她抓起桌上的空酒瓶,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次选岗也是。他甚至都没问过我一句,直接就找家里把关係疏通好了。在他眼里,我去哪儿工作,以后过什么日子,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我是个人,不是他李伟掛在腰上的掛件,也不是他养的金丝雀。” 林婉容转过头,看著张明远,眼角泛红,却倔强地没有流泪。 “张明远,你说我傻。可我不选赵湾乡,我就得欠他一辈子的人情,我就得一辈子活在他的影子里。” “我就是想去个没人的地方,去个他李伟手伸不到的地方,透口气。” 包厢里很安静。 只有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张明远没说话。他静静地听著,並没有因为她是官家小姐而觉得她在无病呻吟。 重生一世,他太懂那种被人操控、身不由己的窒息感了。前世的张鹏程一家,不就是这样趴在他身上,吸了一辈子的血吗? “噠。” 打火机窜出火苗。 张明远点燃了香菸,吸了一口,然后鬼使神差地,並没有自己抽第二口,而是將烟递到了林婉容面前。 “尝尝?” 林婉容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支还在燃烧的香菸,迟疑了一秒,伸出颤抖的手指接了过来。 学著张明远的样子,她把菸嘴送进嘴里,猛地吸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辛辣的烟雾瞬间呛进了肺管子,林婉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咳得脸红脖子粗。 “咳咳……这东西……怎么这么难抽……” 她一边咳,一边把烟递还给张明远,眼泪汪汪的。 张明远接过烟,自然地叼在嘴里,深吸一口,任由烟雾模糊了面容。 “难抽就对了。” 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冽和清醒。 “生活本来就是苦的,比这烟还苦。” 张明远看著还在咳嗽的林婉容,眼神锐利。 “你想逃离李伟,想去赵湾乡找自由。但我得告诉你,那个地方,比你想的要苦一万倍。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蚊子能吃人。” “你以为那是自由?” 张明远弹了弹菸灰,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放。” “在这个圈子里,弱者是没有资格谈自由的。你想摆脱李伟的控制,不是靠躲,也不是靠逃。” 他身子前倾,盯著林婉容的眼睛,一字一顿。 “而是要比他更强,爬得比他更高。” “等你哪天站到了他需要仰视的位置,他自然就不敢再把你当掛件了。” 张明远吐出最后一口烟圈。 “人活著,只能靠自己。” 第247章 野心与前程 下午六点。 太阳沉到了西边的楼群后面,只留下一抹浓烈的余暉,给这座灰扑扑的小县城镀上了一层金边。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被晒了一天,此时耷拉著,在晚风里无精打采地晃动。 两人走出“金帝娱乐城”的大门。 门口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孤零零地停著,车漆在夕阳下泛著光。 张明远停下脚步,抬脚轻轻踢了一下车轮胎,转头看向脸颊红润的林婉容,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满意了?” 他指了指车,又指了指自己。 “非要拉著我喝酒。现在好了,车扔这儿,咱们俩都得打车回去。” 林婉容站在台阶上,被风一吹,酒劲散了一些,那种压抑在心头的鬱结也隨之消散。她看著张明远那副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明媚得像此时的晚霞。 “还真別说。” 她伸了个懒腰,毫无形象地长出了一口气。 “嚎了两嗓子,喝了点酒,这心里……舒服多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路边,招手拦下了一辆红色的夏利计程车。 车停稳。 张明远拉开后座车门,看著林婉容。 “上车吧,大小姐。” 林婉容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那双清亮的眸子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傲气,多了几分认真。 “张明远。” “嗯?” “赵湾乡的路不好走,但我会走下去。”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属於她的骄傲。 “你也一样。南安镇那个泥潭,別把自己陷进去了。” “放心。” 张明远从兜里摸出烟盒。 “我命硬,陷不进去。” 他看著林婉容,留下了临別赠言。 “记住了,在基层,脸皮要厚,心要黑,手要狠。別让那些泥腿子把你欺负哭了。” 林婉容笑了,笑容里带著一股子倔强。 “管好你自己吧。” 她钻进车里,降下车窗。 “张明远,后会有期,咱们顶峰见。” “顶峰见。” 计程车喷出一股黑烟,载著那个要去大山深处寻找自由的姑娘,驶入了滚滚车流。 张明远站在路边,点燃了手里的烟。 他看著计程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反方向——那是通往南安镇的路。 一个向北,进了深山。 一个向南,去了荒滩。 在这个金色的黄昏,两个並不安分的灵魂,在此刻分道扬鑣,各自奔赴属於他们的——野心与前程。 计程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张明远收回目光,双手插兜,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晚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一丝极其冷静的权衡。 对於林婉容,他没有太多的旖旎心思。那是一个有趣的过客,是这沉闷日子里的一抹亮色,但也仅此而已。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儿女情长太奢侈,他背负的东西太重,没空去陪大小姐玩伤春悲秋的游戏。 他的思绪,很快就从女人身上,转到了那个让他更加头疼的男人身上——马卫东。 “呼……” 张明远掏出烟盒,磕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这次选岗,他算是把马卫东得罪狠了。 当眾拒绝领导的安排,去选个乡镇,这在官场上叫“不识抬举”,叫“打脸”。 以马卫东那种急功近利、又极好面子的性格,现在的自己在他心里,恐怕已经从“可造之材”变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弃子。 “但这层皮,还不能扒。” 张明远眼神幽深,看著路边昏黄的路灯。 虽然他知道马卫东是艘註定要在2006年沉没的破船,但在沉没之前,这依然是一艘装备精良、火力凶猛的战舰。 他是常务副县长,手里握著財政、人事的话语权。 自己要去南安镇搞开发,去搞“农超对接”,去跟那些地头蛇斗法,离不开马卫东这把保护伞。 “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张明远在心里画著那条危险的红线。 太远了,借不到势,办不成事;太近了,被打上死忠的標籤,等到2006年那场风暴来临,自己就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跟著一起粉身碎骨。 这个“度”,比走钢丝还难。 张明远停下脚步,看著远处政府大院的方向,目光如炬。 马卫东这种人,看重的不是感情,是利益,是政绩。 只要自己在南安镇折腾出动静,搞出能让他拿去市里吹嘘的gdp,搞出能帮他压倒县长孙建国的政绩。 他就算再討厌自己,也会捏著鼻子给自己撑腰,甚至会主动把笑脸送上门。 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不声不响”。领导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他只看態度。 今天当眾驳了马卫东的面子,如果自己真的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去了南安镇,在马卫东眼里,这就是“桀驁不驯”,甚至是“改换门庭”。 等到自己真出了成绩,马卫东不仅不会高兴,反而会觉得这把刀“不受控”,甚至会出手打压。 “不能等。”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变得幽深且精明。 “如果不去消了马卫东的气,不去表这番忠心,我去南安镇的路,还没走就得断一半。” 他必须得去。 而且要赶在去南安镇报到之前去。 他要告诉马卫东:我选南安镇,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您。县委办人多眼杂,我是为了去基层给您“开疆拓土”,给您在这个即將开发的处女地上,插上一面属於您的旗帜。 要把“不听话”,包装成“更深层次的效忠”。 这才是做棋子的觉悟。 “明天。” 张明远將手里的菸蒂弹进垃圾桶,火星划出一道拋物线。 “明天去拜访马卫东。” “把这个圆给画圆了。” “后天,拿介绍信,去南安镇报到。” 只要把马卫东这尊大佛哄好了,借著他的势,再加上自己手里的钱。 南安镇这盘棋,才算是真正有了“天时地利人和”。 “这就是交易。” “马县长,您想拿我当枪使,我也想借您的东风上青云。” “咱们……各凭本事。” 张明远加快了脚步,朝著明珠花园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但他眼里的路,却越走越亮。 想通了这一节,张明远心头的阴霾散去。 他加快了脚步,朝著明珠花园的方向走去。 第248章 小人得志 明珠花园,502室。 张明远推开防盗门,屋里没有往日那种饭菜的香气,烟雾瀰漫,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什么瑶池仙境。 客厅的大灯没开,光线昏暗。 丁淑兰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拿著遥控器,电视却没开。看见儿子回来,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最后化作一脸的欲言又止。 阳台上。 张建华背对著客厅,坐那个小马扎上。脚边的菸灰缸里已经插满了菸头,像个插满香的炉子。他手里还夹著一根,烟雾繚绕,把他的背影笼罩在一片灰濛濛里。 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回来了”,“吃没吃”。 死一般的沉寂。 张明远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爸,妈,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按亮了客厅的大吊灯,刺目的光线瞬间洒满屋子。 “啪!” 阳台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张建华把手里的烟盒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衝进客厅。那张的脸上,此刻全是红红的血丝,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还知道回来?!” 张建华指著张明远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你跟我说实话!今天的选岗,你到底选了哪儿?!” 张明远看著父亲这副要吃人的架势,神色平静。 “南安镇。” “你——!!” 张建华气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要不是丁淑兰赶紧扶住,差点没站稳。 “南安镇……那个鸟不拉屎的南安镇?!” 张建华一把甩开妻子的手,嘶吼声里带著质问。 “你是全县第一啊!是状元啊!放著县委办不去,放著公安局不去,你去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全,没前途的破乡镇?!”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喷了张明远一脸。 “你知道刚才你大伯母打电话来说什么吗?!” 张建华学著李金花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哎呀老二啊,真是可惜了明远那个第一名,怎么就想不开去了乡下呢?我们家鹏程虽然只考了第四,但命好,进了县委办。以后明远在乡下要是想办个事,儘管来找鹏程……』” “听听!你听听!” 张建华狠狠地拍著自己的脸,拍得啪啪作响。 “我的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让你给丟尽了!” “人家是捡漏进了县委办,你是把金饭碗扔了去要饭!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张明远站在原地,静静地听著父亲的咆哮。 果然。 这才半天功夫,那个“大喇叭”就已经把消息传遍了。 张鹏程这一家子,还真是迫不及待。刚拿到名额,还没去报到呢,就已经开始踩著他的脑袋炫耀了。 “爸。” 张明远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 他看著暴怒的父亲,没有爭辩,淡淡地说了一句。 “您觉得,我是傻子吗?” “傻子?” 张建华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头几乎戳到了张明远的脑门上。 “你就是个大傻逼!” 他把手里的烟盒狠狠砸在茶几上,那是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 “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上大学,你就给我考个第一然后去乡下?我当初哪怕生个鸭蛋,醃著还能下酒,生你有什么用?!” “现在好了!你大伯一家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以后我在厂里还怎么抬头做人?人家会说,看,那就是那个傻状元的爹!” 张明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著暴跳如雷的父亲,心里嘆了口气。跟父母讲“以商辅政”、“南安新区开发”、“未来规划”,那是对牛弹琴。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离县领导越近就是越好,去乡镇就是流放。 只能换个他们听得懂的说法了。 “爸,您先坐下。” 张明远把父亲按回沙发上,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您真以为,我是傻才去的南安镇?” “不然呢?!”张建华瞪著眼。 “爸,您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还不懂『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吗?” 张明远压低声音,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马上就要换届了。现在的县委办,那就是个神仙打架的是非窝。周书记和孙县长正斗法呢,我现在进去,那就是炮灰。稍微站错队,这辈子就完了。” 他看著父亲那渐渐凝固的表情,拋出了杀手鐧。 “我去南安镇,是马副县长亲自授意的。” “马县长?”张建华愣住了。 “对。” 张明远煞有介事地点头。 “马县长私下跟我谈过。他说我现在风头太盛,双第一太扎眼,容易招人嫉恨。让我先去基层避避风头,顺便镀层金。等过两年风头过了,换届结束了,他再名正言顺地把我调回来,直接提拔。” “这就叫——曲线救国。”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我就说嘛!” 一直在旁边抹眼泪的丁淑兰,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散了个乾净。 她凑过来,一脸骄傲地看著丈夫。 “我就知道!咱儿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干那种丟了金饭碗去捡铁疙瘩的傻事!原来是领导安排好的啊!”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丁淑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那是领导在保护咱儿子呢!” 张建华那口憋在胸口的恶气,也被这番话给泄了大半。 但他还是有点將信將疑。 毕竟刚才李金花在电话里的嘲讽太刺耳了,让他现在心里还难受。 “真的?” 张建华皱著眉,眼睛死死盯著张明远,想要从儿子脸上看出点破绽。 “马县长真这么跟你说的?不是你小子为了哄我编的瞎话?” 张明远迎著父亲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眼神清澈。 “爸,这种大事,我敢拿前途开玩笑吗?” 他看著父亲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回答得斩钉截铁。 “千真万確。” 客厅里的气氛刚缓和下来,那台聒噪的座机又“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张建华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金花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就跟炸雷似的传了出来,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哎呦,老二啊!我是你大嫂!” 声音里透著胜利者的高高在上,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宽宏大量”。 “明天中午,鸿运楼,咱们家摆几桌,给鹏程庆祝一下!你记得带著淑兰和明远过来啊!” “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以前那些磕磕碰碰的,我们当大哥大嫂的就不跟你们计较了。鹏程这孩子心善,特意嘱咐我,说是明远虽然去了乡下,但好歹也是亲戚,让他来沾沾喜气,以后在下面也好混……” 张建华握著听筒的手背青筋暴起,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哪是请客?这是让自己把脸伸过去,还要吐一口唾沫! 他没好气地瞪了在那抽菸的张明远一眼,刚要开口骂回去。 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听筒。 第249章 张鹏程的坟墓 张明远把手里的菸头按进菸灰缸,碾灭最后一丝火星。他脸上没半点怒气,把听筒贴在耳边。 “大娘,我是明远。” 电话那头,李金花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声:“正好,省得我传话了。明天准时到啊,別……” “饭我就不吃了了。” 张明远打断了她,语气慢条斯理。 “不过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得提醒您一下。” “鹏程哥这次去的可是县委办综合科,那是啥地方?那是县委的中枢,是机要部门,最讲究个低调、保密。” “他这还没入职呢,你们就大张旗鼓地在鸿运楼摆酒席?怎么著,是上次没收够礼金,这次想趁著入职前再捞一把?” “你……你胡说什么!”李金花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胡说?” 张明远轻笑一声,语气带著不屑。 “您是忘了上次是怎么得罪林校长的了吧?上次是谁差点把鹏程的前途给作没了?” “现在正是政审公示的关键期,多少双眼睛盯著县委办这个肥缺呢。你们这时候搞这么高调,生怕纪委不知道你们一家人的德性?生怕领导不知道张鹏程还没上班就开始搞迎来送往这一套?” “这也就是我,换了別人,反手一个举报电话打到纪委,说张鹏程借升学宴敛財。” “您猜,县委办还会要一个还没进门就学会收礼的『大爷』吗?” “我看这饭不是庆功宴,是给鹏程哥准备的『断头饭』吧?” “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话筒被嚇得掉在了地上,紧接著是一阵忙音。 张明远放下听筒,看著目瞪口呆的父母,耸了耸肩。 “行了,世界清静了。” …… 运输公司家属院。 李金花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掛断,脸上煞白一片,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虽然她恨张明远,但不得不承认,这小畜生的话,句句都戳在了她的死穴上。 万一……万一真被人举报了呢? 万一领导真觉得鹏程太招摇了呢? “妈,怎么了?” 张鹏程正坐在沙发上剔牙,看母亲脸色不对,隨口问了一句。张建国也在旁边吐著烟圈。 李金花回过神来,那种后怕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那个小畜生!杀千刀的丧门星!” 她跳著脚,指著电话机,当著丈夫和儿子的面,破口大骂。 “他居然敢咒咱们!说咱们是摆断头饭!说要举报你收礼!”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这种黑心烂肺的玩意儿,怎么不早点出门被车撞死!” 虽然骂得凶,但李金花转过头,看著张鹏程,语气却虚了。 “儿啊……要不……明天的酒席,咱们……咱们还是在家里悄悄办吧?別去饭店了?” 张鹏程听完,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听他的!” 张鹏程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在家里办!別让人抓了把柄!” “等老子进了县委办站稳了脚跟,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张建华骂骂咧咧地回了房,临关门还把拖鞋踢得“啪嗒”响,显然是被那通电话气得肝疼。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子俩。 丁淑兰坐在沙发边,手里攥著那个遥控器,电视屏幕是黑的。她看著正在收拾茶杯的儿子,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明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妈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你大伯家虽然討厌,但鹏程毕竟去了县委办。那可是咱们县最好的衙门,天天在领导眼皮子底下转。你去了那个南安镇……真能行?” 在老一辈人眼里,离皇上近的才是好官,下乡那就是受苦。 张明远把茶杯放好,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握住那双粗糙的手,笑了笑。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他语气轻鬆,带著几分调侃。 “您以为县委办是什么好地方?那就是个镀了层金的鸟笼子。” “张鹏程那个草包性格,眼高手低,又爱摆谱。进了那种全是人精的地方,他能干什么?除了扫地、打水、拿报纸,也就是给老同志跑跑腿。” 张明远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他以为他是去当领导的,其实就是去当孙子的。指不定每天要受多少窝囊气呢。您看著吧,不出半年,他就得哭著想回家。” 丁淑兰被儿子这通大白话逗乐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行行行,妈信你。只要你不受委屈就行。” “快去睡吧,这一天天的,累坏了吧。” 把母亲哄回房,张明远洗漱完毕,关了灯,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清冷如霜。 张明远双手枕在脑后,並没有立刻睡著。 噁心吗? 当然噁心。张鹏程一家就像是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时不时就要冒出来膈应你一下。 但他並不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张明远看著天花板,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他在等。 等周慧肚子里的那颗雷,长得再大一点,再显眼一点。 现在的张鹏程,爬得越高,那个“县委办工作人员”的身份越光鲜,將来这颗雷炸开的时候,威力就越恐怖。 那是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当量。 至於张鹏程引以为傲的“县委办综合科”…… 张明远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在2003年的基层官场,县委办综合科的確是核心,但那也是著名的“绞肉机”。 那是给领导写材料的地方。 张鹏程一个新人进去,没背景,没靠山,文笔还是酸腐的学生腔。他面临的將是地狱级难度的开局。 每天早上要比领导早到一小时,烧水、拖地、擦桌子、洗菸灰缸,这是基本功。 白天要像个陀螺一样,在各个科室之间跑腿送文件,谁都能指使他,谁都能给他脸色看。 晚上才是重头戏——熬夜写材料。 那种枯燥、繁琐、要把每一句话都磨得没有稜角的公文写作,能把张鹏程那种自以为是的才气磨得一点不剩。写得好是领导的功劳,写错了哪怕一个標点,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那里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无尽的加班、极其森严的等级压制。 对於那些性格坚韧、懂得藏拙的人来说,那里是炼丹炉。 但对於张鹏程这种心比天高、眼高手低的“偽君子”来说。 那里,就是一座活埋他的坟墓。 第250章 我是您的兵 次日中午,十一点半。 张明远没开车,也没准备什么菸酒礼品。他穿著白衬衫,腋下夹著被磨得有些发亮的黑色公文包,站在了县委家属院的大铁门前。 比起人社局那种稍微有些喧闹的办公区,这里显得格外幽静,也格外森严。 两扇暗红色的大铁门紧闭,旁边的小门里坐著个看报纸的老大爷。院墙很高,上面拉著防盗铁丝网,墙內的老槐树伸出茂密的枝丫,遮天蔽日。 这里是全县权力的后花园。 几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小楼错落有致,墙面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没有高楼大厦的压迫感,却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威严。 路边停著几辆黑色的奥迪100和桑塔纳,车牌號都是以“00”开头的小號。 张明远跟门卫大爷登了记,报了马卫东的名字,才被放行。 他走在林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 马卫东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中午只要没有必须参加的接待,哪怕再忙,也要回家吃口热乎饭,睡半个小时午觉。 这个点,他肯定在。 张明远走到二號楼二单元,顺著水泥楼梯爬上三楼。 他在301的枣红色防盗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领,平復了一下呼吸。 “叮咚——” 门铃声清脆。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內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隨后“咔噠”一声,防盗门的內门开了,隔著一层纱网防盗门,露出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烫著流行的捲髮,穿著居家服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把锅铲。她透过纱网打量著张明远,眉头微皱,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 “小伙子,你找谁?是不是按错门铃了?” 这大中午的,除了送礼的,很少有人这时候登门。要是送礼的,她肯定不让进,老马这几天正因为公事心烦呢。 张明远没有往前凑,反而后退了半步,站在楼道的光亮处,让自己整个人看起来坦荡、乾净。 他微微欠身,脸上掛著歉意的笑。 “阿姨,不好意思,饭点打扰您了。” “我找马县长。我是张明远。”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就是昨天选岗大会上,不懂事,惹马县长生气了。我这是专门来给领导做检討的。” 这一番话,说得既坦白又討巧。 没提公事,先认错;没说是“匯报工作”,说是“做检討”。 伸手不打笑脸人。 果然,那位中年女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她上下打量著张明远——白衬衫,黑西裤,乾乾净净,不像是个坏心眼的,手里也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礼盒,就夹著个公文包。 “哦……是你啊,听老马提了一嘴。” 女人把手里的锅铲放下,嘆了口气,打开了纱网门。 “进来吧。老马刚回来,还在气头上呢,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连饭都不肯吃。” 她侧身让开路,看著张明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善意。 “小伙子,待会儿说话软和点。他那人就是脾气急,其实心不坏。” “谢谢阿姨提点。” 张明远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了这个决定他未来仕途起点的客厅。 客厅里光线有些暗,窗帘拉著一半。 电视开著,放著午间新闻。 马卫东正靠在沙发上,手里夹著烟,听见动静,头都没回,冷冷地哼了一声。 “谁啊?” “还能有谁?那个惹你生气的『愣头青』唄。” 妻子在后面打趣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 张明远站在沙发侧面,看著那个只留给自己一个后脑勺的背影。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空了的茶杯。 张明远走过去,拿起暖壶,稳稳地给马卫东续上了水。 “县长,您喝茶。” 马卫东这才转过头。 一双熬红了的眼睛盯著张明远,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带著还没消散的怒气和嘲弄。 “哟,这不是我们要去基层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张大才子吗?” 马卫东把菸头往菸灰缸里一按。 “怎么?还没去南安镇报到,先跑到我这儿来示威了?” “示威?” 张明远苦笑一声,身子微躬。 “您说的是哪的话啊,我在您面前,就是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还得多跟您学著点呢。” 他双手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我今天来,就是来负荆请罪的。” “我知道,您让我去县委办,那是爱护我,是想给我铺一条青云直上的金光大道。咱们全县多少人想求您指条路都求不来,我却不知好歹,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 这话说得软,但也说得透。 马卫东哼了一声,脸色虽然还板著,但还是伸手接过了茶杯。 “你也知道自己不知好歹?” 马卫东吹了口茶叶沫子,斜眼看著他。 “放著好好的机关不坐,非要去乡镇吃土。你这是要把我也气出个好歹来?” “县长,您听我解释。” 张明远趁热打铁。 “我去南安镇,真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为了躲清閒。” 他看著马卫东,眼神里透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却又夹杂著深思熟虑的沉稳。 “我在省城这段时间,除了跑劳务输出,也琢磨了不少事儿。我觉得,咱们县的发展,瓶颈在財政,突破口在南边。” “县委办那是中枢,是享福的地方,但也容易让人眼里只剩下文件。我还年轻,我想去一线,去最难、最穷、但也最有机会的地方,真刀真枪地干出点成绩来。” 张明远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投名状。 “我是您的兵。我在机关里写材料,顶多是给您锦上添花;但我要是在南安镇把经济搞上去了,那就是给您——雪中送炭。” “我想当您手里那把最快的刀,而不是案头上的那个笔筒。”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认了错,又表了忠心,还隱晦地指出了自己的价值。 马卫东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杯子,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如果是別人说这话,他会觉得是唱高调。但这小子前几天刚把三百人的大麻烦给平了,这让他不得不信,这小子肚子里是真有货的。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马卫东站起身,把那件跨栏背心往下拽了拽。 “行了,別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了。” 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语气里却没了刚才的冷硬。 “去书房。我倒要听听,你肚子里到底憋著什么坏水,能把南安镇那个烂泥潭说出花来。” 说完,他转头衝著厨房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孩儿他妈!中午多加两个菜!把那条鱼蒸了!小张在家里吃!” “哎!知道了!”厨房里传来马县长老婆轻快的回应。 张明远跟在马卫东身后,看著那个宽厚的背影,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留饭。 在官场文化里,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號。 这意味著“自己人”,意味著接纳,意味著之前的“不听话”翻篇了。 只要接下来那份《规划书》能打动马卫东,这份沉甸甸的政治资源,他就算握稳了。 走进书房,马卫东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现在没外人,把你的想法,给我抖落乾净。” 第251章 说服马卫东 书房里,烟雾比客厅更浓。 张明远站在书桌前,將公文包里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取出来,翻到第4页,那里夹著一张他手绘的清水县全域地图。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下方的南岸新区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尖向下大幅度滑动,圈住了新区背后那片广袤的区域——南安镇。 “县长,很多人都觉得南安镇是穷乡僻壤,是个只会向县里伸手要救济款的包袱。” 张明远声音沉稳。 “但在我看来,它是咱们清水县未来十年的——『肺』。” “肺?”马卫东挑了挑眉。 “对,呼吸吐纳的肺。”张明远沿著地图上的清水河划了一道,“现在的县城老区已经饱和了,路窄、楼密、管网老化。向北是山区,向西是水库,向东是工业区,都被堵死了。” “唯一的出路,就是跨过清水河,向南。” 他看著马卫东,语气篤定。 “现在的南岸新区,只有几栋楼,是个空架子。它想要成气候,想要拉开城市骨架,就必须要有纵深,要有腹地。” “而南安镇,就是这个腹地。” “两者是一体的。新区是『面子』,南安镇是『里子』。” “嗒。” 马卫东放下了手里的紫砂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子后仰,靠在藤椅上,透过繚绕的烟雾,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张明远,带著审视。 “小张,你的眼光不错,但有点太超前了。” 马卫东点了点桌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南岸新区的规划虽然出来了,但也就是纸上谈兵。那个县文化广场,到现在地基还没打完,资金还在扯皮。市里甚至有声音说,要把这个新区缓一缓。” 他看著张明远,拋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在大家都观望,甚至唱衰的时候。” “你凭什么这么篤定,南岸新区一定能成?你又凭什么觉得,南安镇那个离新区还有好几里地的泥腿子窝,能跟新区扯上关係?” 这是考题。 也是马卫东最后的疑虑。 张明远笑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从容地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正对著马卫东。 “凭两点。” 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是大势。” “我研究过市里的文件。大川市要爭创卫生文明城市,要拉大城市骨架。市里给各县的指標是硬的——城镇化率。” “清水县要完成这个指標,靠改造老城区那是杯水车薪,拆迁成本能把財政拖垮。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荒地上造新城。” “南岸新区不是想不想建的问题,是不得不建的问题。这是政治任务,谁也挡不住。” 马卫东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眼神微动。这小子,懂政治。 “第二,是『地』。” 张明远的手指重重戳在南安镇的位置上。 “县长,您看。南岸新区规划的那点地,用来建行政中心、建广场都不够。那商业呢?住宅呢?配套的物流园呢?” “没地了。” “要想发展,它只能往南安镇的方向吞。” 张明远盯著马卫东,一字一顿。 “现在的南安镇,在別人眼里是农村,是荒地。” “但在我眼里,那是县城未来唯一的『储钱罐』。” “一旦新区的路修通,南安镇的土地指標就是金子。谁掌握了南安镇,谁就掌握了清水县未来十年的——土地財政!” 马卫东盯著那张手绘地图看了许久,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明远脸上。 “土地財政……钱袋子……” 马卫东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並没有完全被这幅宏伟蓝图冲昏头脑。他毕竟是常务副县长,见过的规划比张明远吃过的盐都多。 “画饼谁都会。但现在的南安镇,还是一片荒滩。你说它是金矿,它现在就是堆烂泥。” 马卫东身子后仰,审视著张明远。 “所以,这就是你放弃县委办,非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原因?” “是,也不是。” 张明远回答得坦荡。 “县长,您想过没有。这次纺织厂的事,动静太大了。” 他苦笑一声。 “我一个还没入职的新人,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成了全县的焦点。这时候我要是进了县委办综合科,那就是眾矢之的。” “谁都知道我是您提拔的人。周书记会盯著我,孙县长会防著我,哪怕是科室里的老同志,也会拿著放大镜找我的毛病。” 张明远摊开双手,语气无奈。 “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只能夹著尾巴做人,每天为了几篇材料、几个会议耗尽心血。我想给您干实事?想出政绩?根本施展不开。” “但在南安镇不一样。” “那里天高皇帝远。没人盯著我,没人在意我在干什么。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布局,去落子。” “而且……” 张明远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拋出了那个足以让马卫东心跳加速的时间表。 “县长,我的判断绝不是空穴来风。” “据我了解,市里关於『加快推进城市副中心建设』的红头文件,最多两个月,就会下发。” “借著这股东风,南安镇的撤镇设区,併入县城新区,最多一年,就会尘埃落定。” “这不是赌博,这是在等风来。” 马卫东的手抖了一下,刚拿起的烟差点掉在桌上。 两个月?一年? 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这小子难道在市里还有更深的消息渠道?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是抢跑!是提前占位! 马卫东没有说话。 他“啪”的一声点燃了烟,狠狠吸了一口,眉头紧锁,在烟雾中陷入了思考。 他盘算著张明远说的每一个字,权衡著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一支烟抽完。 马卫东將菸头重重按进菸灰缸,用力碾灭。 他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张明远一眼,手指虚点著他的脑门。 “你小子……真他妈是个鬼才。” “既然你早就把算盘打得这么响,为什么昨天不跟我商量?非要搞先斩后奏这一出?你是怕我拦著你?” “不是怕您拦著。” 张明远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答得极其高明。 “如果提前说了,您真的能听进去吗?您会不会觉得是我想要混日子找的一个藉口?” “只有我自己选了,把后路断了,再来把这颗心掏给您看。您才会相信,我是真想去那个穷地方,替您打下一片江山。” 马卫东愣住了。 片刻后,他指著张明远,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你这张嘴啊……” “行了,吃饭!” 第252章 草船借箭 张明远跟在马卫东身后走出书房,看著这位常务副县长宽厚的背影,不动声色地长舒了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其实早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脊梁骨上。 这是一场豪赌,更是他在刀尖上跳的一支舞。 面对马卫东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耍小聪明是找死,全拋一片心那是幼稚。唯一的办法,就是——八分真,两分假。 南安镇的未来是真,土地財政的逻辑是真,想去基层干番事业也是真。 唯独那份“我想为您马县长肝脑涂地”的赤诚,掺了假。 但这就够了。 张明远看著正在招呼妻子端菜的马卫东,心如明镜。 他很清楚,马卫东刚才点头,绝不是因为被他的“理想”感动了,更不是真的全信了他那个关於“两个月下红头文件”的预言。 对於马卫东来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政治帐。 第一,避风头。 张明远现在风头太盛了。双第一的状元,又刚刚解决了纺织厂的大雷。这时候把他放进县委办,那就是把一只刺蝟扔进了人堆里,太扎眼。孙建国会盯著,周书记会防著,甚至连同僚都会排挤。 把他下放到南安镇,既是“磨练”,也是“保护”。让他在外面野蛮生长,总比在机关里被人因为“左脚先迈进门”这种理由废了强。 第二,埋暗棋。 县里现在的局势,孙建国是坐地虎,势力盘根错节。马卫东想要弯道超车,在常规赛道上已经很难了。 张明远去的南安镇,就是马卫东在棋盘边缘落下的一颗閒棋冷子。 如果这小子真像他吹的那样,把南安镇搞活了,那是马卫东慧眼识珠,是在外围给孙建国捅了一刀,政绩全是他的。 如果这小子搞砸了,或者是判断失误了? 无所谓。 顶多就是浪费了一个新招的科员。过两年风头过了,只要张明远听话,马卫东隨时能以“体恤下属”的名义把他调回来,安排个閒职,还能落个“念旧情”的好名声。 进可攻,退可守。 这才是老官僚的算盘。 “小张,愣著干什么?快坐!” 师母端著一盘清蒸鱼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著。 “哎,来了。” 张明远脸上迅速掛起谦逊温和的笑容,快步走过去接过盘子。 “阿姨,您辛苦了,我来。” 马卫东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拿起筷子,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下吃。到了家里,就別搞那一套虚头巴脑的规矩了。” 他看著张明远,眼中有了看自己人的复杂神色。 既然这小子愿意当这颗过河卒子,那就让他去拱一拱。 万一,真拱出个“车”来呢? “谢谢县长。” 张明远坐下,身板挺直。 在这个饭桌上,没有父慈子孝,只有上级对下级的“关怀”,和下级对上级的“效忠”。 但张明远心里清楚。 只要那张介绍信拿到手,只要他的脚踏上了南安镇的土地。 这颗棋子怎么走,就由不得下棋的人说了算了。 饭桌上的气氛,被张明远几句话烘托得热火朝天。 “阿姨,您这手清蒸鱼绝了。火候正好,肉嫩得跟豆腐似的,比外面饭店大厨做得还地道。” 张明远又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周围一尘不染的地板和井井有条的家具。 “还有这家里,让您收拾得窗明几净。我要是以后能娶个像您这样持家有道的媳妇,那真是烧高香了。” 这番话,听得师母心花怒放,眉开眼笑的看著张明远。她不停地往张明远碗里夹菜,眼神慈爱得像是在看自家女婿。 “哎呦,这孩子,嘴就像抹了蜜似的。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坐在主位的马卫东实在听不下去了,放下酒杯,没好气地虚指了指张明远。 “行了行了,別捧她了,再捧她都要上天了。” 马卫东摇了摇头,语气轻鬆。 “我怀疑你这小子脑子里装了个过滤器。什么话都得过滤一遍,难听的全筛掉了,剩下的全是甜得腻人的好话。小小年纪,哪学来的这套?” “马卫东!你什么意思?” 师母一听不乐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珠子一瞪。 “人家小张那是懂礼貌,那是实诚!说两句好听的怎么了?总比你这个整天板著个死脸、回家一句话没有的强!” “你看你,我也没说啥啊……” 在外威风八面的常务副县长,被老婆这么一吼,立马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低头扒饭,不敢再吭声。 张明远在一旁看著,忍不住乐了。 看来传言非虚,这位手段强硬的马县长,在家里还是个標准的“妻管严”。 …… 饭后,师母去厨房收拾碗筷。 马卫东带著张明远回到客厅,泡了一壶浓茶。 气氛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明远。” 马卫东吹开茶杯上的浮叶,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那个这次考了第四名,最后进了县委办综合科的张鹏程,听说是你的亲堂哥?” 张明远心头一跳。 来了。 这才是马卫东今天留他吃饭的另一个目的——摸底。 县委办是枢纽,张鹏程那个位置虽然不高,但有些时候也能坏事。马卫东这是在权衡,这个“堂哥”能不能用,或者说,要不要防。 张明远放下茶杯,神色平静。 “是堂哥,不过关係一般。” “哦?”马卫东抬眼,“说说看,你这个堂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明远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志大才疏。” “眼高手低。” “急功近利。” 马卫东听完,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评价这么低?他可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 “学歷代表不了能力,更代表不了心性。”张明远淡淡地说道,“他太想进步了,想得都快魔怔了。为了往上爬,他可以不择手段,但又缺乏与之匹配的城府和耐性。” 马卫东点了点头,手指敲击著膝盖。 “这种人进了县委办……那就是个定时炸弹啊。看来,我得让人盯著点他。” “县长,其实不用盯著。” 张明远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仅不用盯著,我觉得,您反而应该对他……好一点。” “示好?”马卫东一愣,“为什么?一个废物,值得我示好?” “正因为他是一个急於表现、贪慕虚荣的废物,才更有用。” 张明远身子前倾,开始给马卫东剖析这步棋的毒辣之处。 “县委办那是胡主任的地盘,也是周书记的眼皮子底下。您想插手很难。” “但如果您在这个时候,对张鹏程表现出一点『欣赏』,偶尔夸他两句,甚至在公开场合对他点点头。” 张明远看著马卫东,嘴角噙著冷笑。 “以张鹏程那种喜欢借势、爱慕虚荣的性格,他绝对会拿著鸡毛当令箭,到处宣扬您对他的『器重』。” “到时候,在所有人眼里,甚至在周书记和孙县长眼里,这个张鹏程,就是您马县长安插在县委办的『钉子』,是您的『心腹』。” 马卫东的眼睛渐渐亮了。 “你是说……” “对。”张明远点了点头。 “把他竖起来,当个靶子。” “县里的局势这么乱,明枪暗箭不少。有这么个咋咋呼呼、又没什么真本事的『心腹』挡在前面吸引火力,替您挨骂,替您背锅,甚至让对手把精力都浪费在他身上。” “而您,就可以在后面稳坐钓鱼台,专心搞您的大事。” “这就叫——草船借箭。” 马卫东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看著眼前这个只有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只觉得脊背发凉,却又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一手,太阴了,也太高明了。 不动声色间,就给自己的堂哥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还顺手给自己送了一面挡箭牌。 “好小子……” 马卫东指了指张明远,笑骂了一句,眼神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行,听你的。这个『好人』,我当了。” 张明远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张鹏程,你不是想当官吗?你不是想往上爬吗? 那我就帮你一把。 第253章 入职目標,经发办! 次日清晨,八点半。 县人社局,副局长办公室。 刘学平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张明远面前,脸上掛著轻鬆的笑容。 “明远,都在这儿了。” 刘学平指了指袋子。 “干部介绍信、工资转移单、还有最重要的——政审考核表。” 他拿起那张盖著鲜红公章的表格,弹了一下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和秦局长亲自签的字,『政治合格,作风优良,建议录用』。派出所那边的无犯罪记录证明,我也让人替你跑了一趟,盖好了。你的档案,哪怕是拿到市里去查,也是清清白白,挑不出半根刺来。” 张明远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政审表,目光落在“无犯罪记录”那一栏鲜红的印章上。 张明远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重生以来这两个月时间,做过的出格事情不少。 在別人眼中,可能觉得他张明远是个没脑子的莽夫,考公期间还敢打架?还在人社局门口扇大伯母耳光?这不是自毁前程吗?政审怎么过? 这就叫——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是2003年,不是2023年。 这个时候的政审,还没有联网的大数据,也没有严苛到查你祖宗三代的徵信。核心就看两样东西:一是档案里有没有黑点,二是派出所有没有案底。 只要没有被公安机关正式下达《行政处罚决定书》,没有被拘留过,那在法律层面上,就是身家清白。 至於打架? 张明远眼神幽深。 他动手的每一次,分寸都拿捏得死死的。 第一次在茶馆,那是“兄弟互殴”,没报警;第二次在旅馆,那是“捉姦”,属於道德纠纷,且最后签了赔偿协议,算是私了;第三次在局门口,那是“家庭矛盾”,刘学平当场定性,保卫科也没立案。 哪怕闹得再凶,只要没进派出所的审讯室,没在笔录上按下手印,这就是民事纠纷,根本进不了档案。 更何况…… 张明远把文件装进包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手里攥著张鹏程“未婚先孕”、“脚踏两只船”的致命把柄。张鹏程那一家子比他更怕事情闹大,比他更怕见警察。 他们敢举报吗? 他们不敢。 举报了张明远,那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张鹏程的前途也得跟著陪葬。 “看似剑走偏锋,实则稳如泰山。” 这就是作为重生者的底气。他不仅算准了规则的漏洞,更算准了人心。 所谓的“没脑子”,不过是建立在绝对掌控力之上的——降维碾压。 “谢谢刘叔,费心了。” 张明远收回思绪,拿起那个档案袋,神色恢復了谦逊。 “那我就拿著这些,去南安镇报到了。” “去吧。” 刘学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到了门口,眼神里有些感慨。 “到了那边,虽然是乡镇,但毕竟也是咱们局掛名的『攻坚办主任』。腰杆子挺直点,別让人欺负了。” “放心。” 张明远紧了紧手里的公文包,目光看向窗外的南方。 “我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 社局门口。 张明远没有开那辆扎眼的桑塔纳2000。他把车钥匙扔给了隨后赶来的陈宇,自己则跨上了一辆並不起眼的自行车。 在这个年代,开著轿车去乡镇报到,那不叫气派,那叫找死。一个新人比书记镇长坐的车都好,这工作还怎么干? 他蹬著车,顺著出城的柏油路一路向南。 出了县城南关,跨过那座歷史悠久的清水河大桥,路况陡然一变。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两旁的行道树也从整齐的梧桐变成了杂乱的杨树和野草。 过了桥,就是南安镇的地界。 不到六公里的距离,却像是两个世界。 张明远放慢了车速,打量著这个即將成为他战场的乡镇。 街道狭窄,两旁是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和低矮的瓦房,墙根底下堆著煤渣和柴火。路面上尘土飞扬,几辆冒著黑烟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过,捲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南安镇,清水县的一块心病。 按理说,离县城这么近,那就是“城郊结合部”,近水楼台先得月,经济应该差不了。可现实是,在全县十几个乡镇里,南安镇的gdp连前三都排不进去,常年吊车尾。 为什么? 张明远看著路边那些关门的店铺和閒逛的村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典型的“灯下黑”,也是经济学上的“虹吸效应”。 离县城太近,镇上的人有点钱都去县城消费了,留不住商业;青壮年劳动力骑个车就能去县里打工,留不住產业。 既没有深山的矿產资源,又没有偏远乡镇的独立市场,更没有新区的政策红利。 它就像是一个被县城吸乾了血的阑尾,尷尬地掛在主城区的边上,等著发炎,或者等著被切除。 “不过,那是以前。” 张明远握紧车把。 越是这种“三不管”的尷尬地带,地价越便宜,拆迁阻力越小,腾挪的空间就越大。一旦新区开发的號角吹响,这里就是全县最大的——价值洼地。 他蹬著车,穿过尘土飞扬的街道,停在了一个掛著“南安镇人民政府”木牌的大院前。 院子不大,两栋三层高的红砖办公楼,呈“l”型排列。院墙上刷著“计划生育”和“防火防盗”的白色標语,字跡已经有些剥落。 张明远锁好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夹著公文包走进了镇政府大院。 他直接走向了一楼正中间那间掛著“党政综合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那是乡镇的“大脑”,也是新人报到的第一站。 2003年的乡镇公务员招录,还处於一种“统招统分”的粗放阶段。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上,只笼统地写著“南安镇人民政府科员”,並没有具体定岗。 至於来了之后是去核心部门写材料当笔桿子,还是下村去搞计生、抓防火,全看报到这天党政办主任怎么填那张表,或者是镇领导隨口的一句话。 对於大多数两眼一抹黑的新人来说,这就像是第二次“抽籤”,充满了不確定性。 但张明远不同。 他隔著公文包的皮革,摸了摸里面的介绍信,心如明镜。 按常理,他是全县第一名,又是大学生,党政办肯定会抢著要他这个“笔桿子”留下来写材料。那是个看起来光鲜、实则被困死在文字堆里的苦差事。 “我可不能被按在那个位子上。” 张明远眼神微动。他早就盘算好了,必须得利用这个“不定岗”的空档,主动出击,把自己“运作”进那个现在看来最没前途、未来却掌握著全镇经济命脉的——经发办。 只有去了那里,他手里的资金和规划,才能名正言顺地落地。 “篤篤。” 张明远敲门而入。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堆满了文件和报纸。一个顶著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正翘著二郎腿,对著电话大声嚷嚷著什么“接待標准”、“酒水安排”。 看到有人进来,男人掛了电话,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眼。 “请问是王主任吗?” “我就是,干什么的?” “主任您好,我是张明远。” 张明远双手递上介绍信和档案袋。 “县人社局分过来的,今天来报到。” “哦——!就是那个全县第一的状元?” 地中海主任眼睛一亮,立马站了起来,接过介绍信看了看,脸上堆起了笑。 “小张啊,我听说了,笔试面试双第一,是个大才子啊!” 王主任热情地拉过一把椅子。 “咱们镇正如缺笔桿子。书记和镇长的材料没人写,我这正愁得掉头髮呢。你来得正好,就留在我这党政办,跟著我干!以后给领导服务的机会多得是!” 在王主任看来,这是对新人的抬举。多少人想进党政办还得托关係呢。 然而。 张明远却歉意地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王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王主任,感谢您的厚爱。” 张明远语气诚恳,话里却没留余地。 “不过我这人,坐不住板凳,写不来大文章。我听说咱们镇正在搞经济建设,我想申请去……经发办。” “经发办?”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张明远。 “小张,你刚来不知道情况吧?经发办那是……” 他想说那是“养老院”、“垃圾堆”,全是混日子的老弱病残,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还得天天被人追著要扶贫款。 “我知道。”张明远打断了他,神色坚定,“我就想去一线锻炼锻炼,跑跑腿,干点粗活。” 王主任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的热情瞬间冷了下来。 得。 原来是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或者是想来混日子的少爷秧子。放著核心部门不待,非要去边缘部门躲清閒。 “行吧。” 王主任坐回椅子上,態度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著几分轻视。 “既然你主动要求进步,那我就成全你。不过丑话说前头,去了经发办,以后想调回来可就难了。” 他在入职单上刷刷签了几个字,往桌边一扔。 “出门左拐,走廊尽头那间屋。” “具体的入职手续回头再补,你先去报导吧。” 张明远拿起单子,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党政办,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若是真留在党政办写材料,那才是掉进了坑里,如果要走笔桿子这条路,自己直接选择县政府办不就行了? 他拿著入职单,直奔西楼一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著,门框上掛著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经济发展办公室】。 第254章 养老院 “咚咚。” 两声清脆的叩门声,打破了经发办办公室里那股陈旧的寧静。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外那棵老槐树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大半个日头。 三张办公桌呈“品”字形摆放,桌面上堆满了泛黄的文件袋和落灰的文件夹,显然很久没人翻动过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一个头髮稀疏、穿著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正趴在那儿。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用胶布缠著镜腿的老花镜,手里举著个把手磨得鋥亮的放大镜,正把脸贴在当天的《参考消息》上,逐字逐句地研读,仿佛那上面印著藏宝图。 门口这张桌子旁,坐著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烫著当下时兴的黄色大波浪,身上穿著件红色的针织马甲。她两手翻飞,两根长长的钢针互相磕碰,发出“叮叮篤篤”的脆响。一团红色的毛线球滚在水泥地上,隨著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最里面角落的桌子上,趴著个年轻人。那人把一本厚厚的《半月谈》盖在脑袋上,睡得正香,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很有节奏感,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胳膊底下的报纸。 这就哪里是政府部门的办公室,简直就是个死气沉沉的养老院。 听到敲门声,正在织毛衣的大姐手里的动作没停,眉头皱了一下,一脸的不耐烦。 她连头都没抬,眼皮子耷拉著,对著门口甩出一句带著浓重方言的官腔: “办事去隔壁便民大厅,这儿是办公区,不接待群眾。” 那个看报纸的老头更是动都没动,仿佛聋了一样,依旧沉浸在他的国际局势里。 张明远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屋子的“残兵败將”,並没有因为冷遇而尷尬。 他反而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各位前辈好。” 张明远的声音清朗,中气十足。 “我是新来的科员,张明远。刚从党政办那边办完手续,特意来咱们经发办报到。” “咔。” 织毛衣的钢针碰在一起,停住了。 那个大姐终於抬起了头。她那双画著蓝眼影的眼睛在张明远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白衬衫、黑西裤,身板挺拔,精气神十足,跟这个死气沉沉的屋子格格不入。 “新来的?” 大姐一脸的诧异,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大学生?” 这时候,那个看报纸的老头也终於放下了放大镜。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眯著眼看著张明远,眼神里满是疑惑。 就连角落里那个睡觉的年轻人,也被这一嗓子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脸颊上还印著报纸上的铅字,揉著眼睛,一脸懵逼地看著门口。 “奇了怪了。” 大姐把手里的毛线活往桌上一扔,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咱们经发办都三年没进过新人了,这年头还有人往这坑里跳?” 她看著张明远,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又带著几分同情。 “小伙子,你是得罪谁了?被发配到这儿来了?” 面对大姐那句“发配”的调侃,张明远並没有急著辩解。 他把公文包往空著的那张桌子上一放,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大姐您说笑了,我是主动申请来的。我就觉著咱们南安镇离县城近,地大物博,肯定有发展。” 一边说著,他一边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两条还没拆封的软中华,还有两包包装精美的话梅糖。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以后还得各位前辈多提点。” 他先走到那个看报纸的老头面前,拆开一条烟,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一包。 “大爷,您抽菸。” 老头放下报纸,瞥了一眼那红彤彤的烟盒。软中华,在这个年代的乡镇机关,那是硬通货。老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瞬间融化了一半。 “哎呦,小伙子讲究啊。” 老头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了笑模样。 “我叫老孙,以后叫孙叔就行。” 接著,张明远又走到织毛衣的大姐面前,把那两包话梅糖放在了毛线团旁边。 “姐,我看您气色好,刚才进门我还以为您才三十出头呢。这点零嘴您拿著,没事润润嗓子。” “去你的!我都快五十了!” 大姐嘴上嗔怪,手却很诚实地把糖收进了抽屉,脸上笑开了花。 “这嘴跟抹了蜜似的,真甜。我姓刘,你叫我刘姨。” 最后,张明远走到那个刚睡醒、还一脸懵的小伙子面前,把剩下的一包烟扔给了他。 “哥们儿,醒醒神。”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原本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气氛瞬间活络了。 张明远没閒著,又拿起墙角的暖水瓶,手脚麻利地把三个人的茶杯都续满了水。 “孙叔,刘姨,咱们经发办平时都忙些啥啊?我看咱们这块牌子挺响亮,手头应该有不少大项目吧?” 张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项目?” 老孙点了根烟,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有个屁的项目。咱们这儿那是『掛羊头卖狗肉』。说是经发办,其实就是个『统计办』加『要饭办』。”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堆落灰的文件。 “每季度统计一下镇上那是小卖部、养鸡场的流水,填个表报上去,这就是工作。剩下的,就是跟著镇长去县里哭穷,要点扶贫款。” 刘姨也接过了话茬,一边嗑著瓜子一边吐槽。 “你也別抱啥希望。咱们这儿就是养老的地方,没什么油水,但也饿不死人。只要你不惹事,没人管你。” 张明远点了点头,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那咱们科室就咱们四个人?” “哪能啊。” 那个年轻小伙子终於清醒了,拆开烟盒抽出一支,语气里带著股酸溜溜的味道。 “还有一个呢。叫钱闯,大专毕业,比你早来一年。” “人呢?” “跟主任出去『跑外勤』了唄。” 小伙子撇了撇嘴,特意在“跑外勤”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说是跑项目,其实就是给王主任当司机、拎包去了。那小子会来事儿,整天围著主任屁股后面转,端茶倒水的一把好手。” 张明远眼神微动。 “王主任……挺严肃的吧?”张明远试探著问。 “严肃?” 老孙冷笑一声,弹了弹菸灰。 “王大发那个人,今年五十了,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你要是会顺著他,把他伺候舒服了,那就是好领导。你要是敢跟他顶著干……” 老孙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花板。 “他在镇上根基深著呢,能把你挤兑得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刘姨也跟著补了一句:“小张啊,我看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等主任回来了,你把这烟给他递上一条,多说两句好话。只要他不找你麻烦,这日子就好过。” 张明远听著,脸上掛著谦逊的笑,频频点头。 心里却已经把这经发办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一个想养老的老头,一个爱八卦的大妈,一个混日子的青年。 还有一个只手遮天、任人唯亲的老油条主任,外加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跟班。 这哪里是政府部门? 这就是个独立王国。 但也正因为烂到了根子里,才方便他大刀阔斧地——推倒重来。 第255章 目標,捅马蜂窝!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像是快要断气的轰鸣声,伴著一股黑烟,钻进了经发办的窗户。 正在看报纸的老孙头连头都没抬,把手里的茶缸盖子一扣。 “得,主任回来了。” 他努了努嘴,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听这动静,那是咱们王主任的『宝马』——嘉陵70,全镇独一份的红。” 张明远站起身,顺著布满灰尘的窗玻璃往外看去。 院子里,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红色弯梁摩托车,正歪歪扭扭地停在花坛边。 骑车的男人约莫五十岁,身材矮胖,穿著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衬衫,肚皮把扣子撑得紧绷。他停稳车,也不拔钥匙,直接把腿一跨,大爷似的站在那儿。 后座上跳下来个瘦猴一样的年轻人,正是之前被提到的钱闯。 钱闯手里提著两个沉甸甸的西瓜,还得腾出手来帮主任锁车、拿公文包,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脸上却还得掛著討好的笑。 “这谱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县长下乡了。” 刘姨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赶紧把手里的毛线活塞进抽屉,顺手拿了块抹布擦起了桌子。 几分钟后。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钱闯刻意拔高的说话声:“主任您慢点,这楼道黑。”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大发背著手,迈著四方步走了进来。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红扑扑的,显然中午没少喝。他也没看人,径直走到那张最大的办公桌后,“呼”地一声瘫坐在皮椅上,把两只脚从皮鞋里抽出来,踩在椅子横槓上透气。 “热死老子了……钱闯!西瓜呢?去切了!” “哎!马上!” 钱闯把包放下,抱著西瓜就往水房跑。 这时候,王大发才像是刚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似的。 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叶,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斜斜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张明远。 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敲打的意味。 “你就是那个……县里分来的大学生?” 王大发放下茶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刚才路过党政办,老李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全县第一名?大才子啊。” 他就那么仰在椅子上,拿腔拿调地打著官腔。 “小伙子,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经发办是干实事的地方,不是写文章的秀才窝。你既然来了,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別以为考了个第一,就能在这儿翘尾巴。” “我们这儿庙小,平时下村跑腿、统计数据,那是常事。你要是受不了这个罪,趁早跟组织提,別到时候哭鼻子。” 这一番话,既是敲打,也是试探。 他在看这个年轻人的成色,是不是个虽有学歷但眼高手低的刺头。 张明远神色如常。 他没有被这番冷言冷语激怒,反而快步走到王大发办公桌前。 “主任教训的是。” 张明远微微躬身,態度谦逊到了极点。 “我就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只有书本知识,没有实践经验。这次主动申请来咱们经发办,就是想跟著主任您,多学点真本事,多磨练磨练。” 说著,他借著身体的遮挡,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摸出那条软中华,顺著桌面滑到了王大发手边的一堆文件下面。 动作隱蔽,却又刚好能让王大发感觉到那条烟的分量。 “初来乍到,也没带什么东西。这点菸,给主任平时润润嗓子。” 王大发的手肘感觉到了那个硬邦邦的长条物体。 他低头瞄了一眼,露出的一角红色包装让他眼皮猛地一跳。 软中华? 这一条可得五六百!顶他一个月工资了! 这小子,出手这么阔绰? 王大发脸上的冷淡瞬间像冰雪消融般化开,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多了几分“孺子可教”的满意。 “咳……你这小同志,这么客气干什么。” 他嘴上说著客气,手却极快地抓起那条烟,拉开抽屉,熟练地塞了进去,顺手还拿出一本文件盖在上面。 “不过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 王大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变得和蔼可亲。 “坐,坐下说。年轻人肯来基层是好事,只要你肯学,我这个当主任的,肯定不藏私。” 就在这时,钱闯端著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 他一看王大发那张笑成菊花的脸,再看看张明远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还要给下马威呢,怎么转眼就好成这样了? 钱闯把西瓜放在桌上,目光在王大发微鼓的抽屉和张明远身上来回扫视,眼神里瞬间多了一层警惕和莫名的敌意。 他在经发办当牛做马一年多,也没见王大发对他这么和顏悦色过。 这新来的小子,是个劲敌啊。 夕阳西下,將通往县城的水泥路染成了一片橘红。 张明远蹬著自己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混在下班的人流和农用三轮车中间。 在经发办混了一整天,这个部门的底裤已经被他看穿了。 所谓的“经济发展办公室”,在南安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摆设,是个用来安置閒人和关係户的收容所。 上到主任王大发,下到那个只会溜须拍马的钱闯,所有人的工作核心就一个字——“混”。 只要不惹事,只要能把上面的报表糊弄过去,就是这一天最大的胜利。 张明远握著车把的手紧了紧。 这种日子,对他来说是毒药。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放弃县委办的机会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跟这帮人一起喝茶看报等退休的。 他要的是政绩。 是那种硬邦邦、拿出来能砸死人、能让县委书记和县长都不得不侧目的实打实的成绩。 可是,怎么干? 张明远看著路边田埂上裊裊升起的炊烟,眉头微蹙。 机关里有条不成文的死规矩:不但要干事,还得会做人。 在一个全员混日子的环境里,如果你表现得太积极,太想干事,那你不是榜样,你是公敌。 你把活儿干了,显得別人无能;你把標准拔高了,別人以后怎么混? 这就叫“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如果他明天一上班就嚷嚷著要招商引资,要搞大项目,不用王大发动手,光是那一屋子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他们会觉得这个大学生是来显摆的,是来抢风头的,甚至会联手把他挤兑走。 “不能急,也不能蛮干。” 张明远吐出一口浊气。 要想破局,就得找一个巧妙的切入点。 这个切入点,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要是王大发他们不愿意干、觉得麻烦的脏活累活,这样他们才不会防著自己,甚至会乐得甩锅。 第二,这事儿必须跟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掛鉤,能搞出动静,能出政绩。 第三…… 张明远想起了自己那个即將开业的“家家福”超市,想起了那个还没有著落的生鲜採购渠道。 这第三点,必须能跟自己的商业版图掛上鉤,公私兼顾。 “菜……” 张明远脑海里灵光一闪。 南安镇是农业大镇,蔬菜种植面积不小,但因为销路不畅,菜农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而且听说镇上的蔬菜收购市场,被一伙地痞流氓把持著,低买高卖,怨声载道。 这不就是现成的靶子吗? 解决了菜霸,打通了销路,既能给镇里增加收入,又能给自己的超市提供廉价优质的货源,还能顺手给自己立威。 一箭三雕。 张明远脚下用力,自行车的链条发出轻快的“哗啦”声,载著他穿过暮色,驶向县城的方向。 既然大家都在混,那我就挑一个你们都不敢碰的马蜂窝去捅。 第256章 这是一尊大佛! 回到明珠花园,家里正是晚饭点。 张明远草草扒拉了两口饭,应付了父母几句关於新单位的询问,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檯灯亮起,光圈笼罩著书桌。 张明远將白天从经发办顺手带回来的一摞过往文件和报表摊开,仔细翻阅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南安镇是传统的农业大镇,档案里记录的蔬菜种植面积高达数千亩,產量数据也很漂亮。按理说,守著这么大的“菜篮子”,又是离县城最近的镇,菜农的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镇里的商贸数据也该很好看才对。 可现实是,南安镇的农民人均收入,竟然在全县倒数! “產量高,收入低……” 张明远手指在报表上轻轻敲击。 “这中间的利润,去哪了?” 作为搞过超市、懂商业逻辑的人,他敏锐地嗅到了这里面的猫腻。 如果是单纯的卖不出去,那產量应该会逐年下降才对。可数据显示產量很稳,说明有人在收。 有人收,农民却没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流通环节出了问题。 有人在中间设了卡,压低了收购价,垄断了市场,把本该属於农民的利润,全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菜霸。” 张明远在笔记本的新一页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虽然他还不知道具体是谁,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但凭他两世为人的经验,这种城乡结合部的地方,必然少不了这种寄生虫。 之前三叔去南安镇收菜的时候,好像也没办法直接从菜农手上搞到新鲜菜,上面有二道贩子,已经形成了產业链, 张明远笔尖顿了顿,在旁边批註了两个字:合规。 这也是他白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经发办插手菜市场,名正言顺吗? 现在,他从这些充满了漏洞的报表里找到了依据。 蔬菜进了市场,就是商品。 只要涉及“市场秩序”、“商贸流通”和“营商环境”,那就是经发办的主责主业! 如果真有这么个“菜霸”存在,那他打掉这个毒瘤,就是为了维护市场经济秩序,就是为了招商引资扫平障碍! 这一枪,开得理直气壮! 理顺了逻辑,张明远又拿起那摞工作匯报翻了翻。 这一看,他忍不住冷笑出声。 “人才啊。” 这些文件写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 什么“稳步推进”、“大力扶持”、“形势一片大好”……满篇都是正確的废话,数据做得天衣无缝,看似完成了上级的所有任务,实则全是虚假繁荣。 至於那个“蔬菜流通受阻”、“农民增收困难”的实际问题,在这些匯报材料里,连一个字都没提! 这就是典型的——报喜不报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怪不得。” 张明远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心里一片雪亮。 怪不得他在县里就听说,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那个出了名的实干派“李老黑”,最看不上的就是经发办,甚至好几次在会上点名批评。 李为民要的是老百姓兜里有钱,要的是实打实的变化。 而王大髮带著这帮人,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文字游戏,搞形式主义,甚至可能还在有意无意地掩盖某些“脓疮”。 李老黑能给他们好脸色才怪! “这倒是好事。”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 既然李书记对现状不满,那就是憋著火。 只要自己能把这个盖子揭开,把那个吸血的“菜霸”揪出来,把农民的收入提上去。 这就是递给李为民的一把刀。 “明天,就去菜农那边打听打听。” 次日清晨,八点十分。 南安镇政府大院里的知了还没开始叫唤,经发办的办公室里已经热闹了起来。 刘姨手里的毛线针都没拿,身子探过办公桌,压低了嗓门,一脸的神秘跟亢奋,跟焕发了第二春似的。 “老孙,你听说了没?昨天这事儿都在镇上传疯了!” 她指了指门口那张还空著的桌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就昨天新来那小子,张明远。他是今年全县公考的状元!笔试面试双第一!” “真的假的?” 老孙放下手里的《参考消息》,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一双惊讶的眼睛。 “考第一?那不是板上钉钉能进县委办吗?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干啥?” “所以说啊!”刘姨一拍大腿,“我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脑子里缺根弦!放著金饭碗不要,跑来这泥坑里打滚,这不是有病吗?” “我看未必。”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赵恆(那个昨天睡觉的年轻人),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菸头按灭,一脸的深沉。 “刘姨,孙叔,你们那是老皇历了。” 赵恆眯著眼,盯著门口,语气酸溜溜的。 “人家那是『以退为进』。现在的县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时候下来那是避风头。再说了,人家顶著状元的帽子下来,那是来镀金的,跟咱们这种在那等死的人能一样吗?” 他哼了一声。 “指不定人家背后有什么大靠山,来这就为了混个基层经歷,过两年直接提拔回县里当领导。咱们啊,就是人家的垫脚石。”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老孙虽然觉得赵恆有点偏激,但也觉得这事儿透著邪乎。 就在这时,门把手“咔噠”一声轻响。 屋里的议论声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戛然而止。 刘姨迅速缩回身子,抓起毛线团;老孙重新举起报纸挡住脸;赵恆也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门推开。 张明远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白衬衫,精神抖擞,手里拎著公文包,脸上掛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早啊,刘姨,孙叔,赵哥。” 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自然地打著招呼,走到自己的桌前放下包,甚至还拿起暖壶,给三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了点水。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流的声音。 三个人尷尬地应了一声,低头忙著手里的“活计”,谁也没敢接茬。 没过五分钟。 楼道里传来了那一阵熟悉的沉重脚步声。 “主任来了。”刘姨小声提醒了一句,赶紧坐直了身子。 王大发背著手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跟昨天那个颐指气使、满身酒气的样子截然不同。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扣子也扣好了,手里还拿著个像模像样的公文包。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向了张明远。 那双被肉挤住的小眼睛里,没了一开始的轻视和拿捏,反而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忌惮和……客气。 “哟,明远来得挺早啊。” 王大发脸上堆起笑,甚至主动冲张明远点了点头。 “怎么样?这办公桌椅还习惯吧?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刘姐说,別客气。” 这一幕,把旁边的赵恆和刘姨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属貔貅、只进不出、见人下菜碟的王大发吗?昨天还要给人下马威,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明远站起身,微微欠身。 “谢谢主任关心,都挺好的。” “坐,坐。” 王大发摆摆手,自己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却若有所思地在张明远身上打转。 昨天晚上,他去县里给姐夫送土特產,顺嘴提了一句单位来了个新大学生的事。 结果被那个在县委办当司机的外甥好一顿科普。 全县第一,这都不算啥。 最嚇人的是,这小子居然已经在县人社局正式入编了! 虽然因为刚毕业,级別不高,只是个科员。但他的档案是实打实掛在县人社局下属的“就业服务中心”的,而且还掛著那个响噹噹的“再就业攻坚组组长”的头衔。 这就意味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人坐在南安镇经发办的椅子上,但他不仅是镇里的人,同时还是县局的正式干部! 身兼两职,双重身份。 王大发在官场混了半辈子,这种违反常规、却又实实在在发生的“特事特办”,他听都没听说过。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这小子不仅上面有人,而且是秦局长、甚至马县长那种级別的大领导,硬生生为了他一个人,把规矩给改了! “看来,这尊佛,得好好客气供著。” 王大发放下茶杯,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管不了,那就別管。只要他不给自个儿惹事,哪怕他在单位供著当爷,自己也得忍著。 想到这,王大发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地开了口。 “明远啊,你刚来,业务不熟悉。这几天你就先不用跟著瞎跑了,在办公室看看文件,熟悉熟悉环境。要是有什么私事要办,跟我打个招呼就行,咱们经发办没那么多规矩。” 这话一出,旁边的赵恆笔尖一歪,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这是什么待遇? 这是特权!是明摆著告诉大家:这人,我不敢管,你们也別惹! 第257章 菜篮子里的猫腻 办公室里,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著,搅动著沉闷的空气。 王大发刚泡上一杯茶,正要把昨天没看完的报纸摊开,张明远就走到了他桌前。 “主任。” 张明远手里拿著个笔记本,笑眯眯的开口。 “我刚来咱们镇,对下面的情况还是两眼一抹黑。我想趁著这两天手头没具体活儿,去下面的村里转转,认认门,顺便摸摸咱们镇的產业底子。” 王大发端茶的手一顿,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正愁这尊这就不仅有“尚方宝剑”还掛著“免死金牌”的大佛在办公室里戳著,让他说话都不自在。 这小子要是愿意出去跑,哪怕是去游山玩水,对他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这是好事啊!” 王大发放下茶杯,甚至还难得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脸上堆出一副讚许的表情。 “现在的年轻人,能坐得住冷板凳的不多,愿意下村踩泥巴的更少。明远你有这个觉悟,很不错。” 他大手一挥,那是相当的痛快。 “去吧!不用急著回来打卡。要是太远回不来,直接回家也行。咱们经发办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工作嘛,就在田间地头。” “谢谢主任支持。” 张明远也没客气,转身拿上草帽和水壶,走出了办公室。 看著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旁边的钱闯凑过来,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主任,这刚来就往外跑,这是不想坐班啊……” “你懂个屁!” 王大发瞪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报纸。 “人家那是去『微服私访』。少管閒事,多学著点!” …… 走出了镇政府的大院,烈日当头,镇子里搅著泥巴还没干透的水泥路坑坑洼洼。 张明远脑海里早就铺开了一张清晰的產业地图。 昨晚那堆枯燥的报表,虽然水分大,但挤干了看,还是能淘出点真金白银的乾货。 南安镇,不仅仅是未来的城市副中心,更是全县乃至全市最重要的“菜篮子”基地。 按照九十年代末確定的“一镇一品”规划,南安镇依託清水河的灌溉便利,这几年大力发展设施蔬菜。光是那个所谓的“万亩无公害蔬菜示范区”,帐面数据就高达一万两千亩。 主打的是反季节黄瓜、西红柿和尖椒。 按照亩產一万斤的保守估算,这就是数万吨的產量。 而在这些数据里,最耀眼的一个名字,叫——水窝村。 这个位於镇政府往南五里地、紧挨著清水河河滩的村子,集中了全镇將近一半的大棚,是南安镇蔬菜种植的绝对核心,也是“示范区”的牌面。 “如果真有猫腻,那肯定就在这水窝子里。” 张明远眯著眼,看了一眼远处扬起的尘土。 路边,一辆装满了空竹筐的蓝色“时风”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冒著黑烟开了过来。开车的是个老汉,脖子上掛著条发黑的毛巾,看起来灰头土脸的。 张明远伸手拦了一下。 “大爷,去水窝村不?” “吱——” 三轮车一脚剎车停下,老汉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一下穿著白衬衫的张明远,有些诧异。 “去是去,不过那是拉菜的路,全是土,你这城里娃娃去那干啥?” “我是县里农校的学生,老师让下来做个调查,看看咱们的菜长得咋样。” 张明远张嘴就来,顺手从兜里掏出半包红塔山。 他直接把那半包烟扔进了驾驶室。 “大爷,搭个便车,这烟您留著解解乏。” 老汉拿起烟一看,红塔山,眼睛顿时亮了。这年头农村抽旱菸的多,这可是好东西。 “哎呦,这哪好意思……快上来!坐车斗里,把那草垫子铺上,別把裤子弄脏了!” 张明远手脚麻利地翻进后车斗,找了个相对乾净的角落坐下。 “突突突——” 三轮车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剧烈地顛簸起来,像是要散架一样。 风裹挟著热浪和尘土扑面而来,张明远却一点没嫌弃,反而大声跟前面的老汉攀谈起来。 “大爷,看您这筐是空的,刚去县里送完菜回来?” “送啥呀!” 老汉把著车把,迎著风吼了一嗓子,话里话外全是怨气。 “今年这菜价,那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刚才拉了一车顶花带刺的黄瓜去收购点,那帮杀千刀的,说是品相不好,四毛钱一斤给收了!一年忙到头,连成本都裹不住!” “四毛?” 张明远眉头猛地一皱,身子往前探了探,扒著驾驶室的铁栏杆。 “我早上在县城菜市场看,黄瓜可是一块二一斤啊!这中间差了八毛钱?” “那有啥法子?” 老汉啐了一口唾沫,神色无奈。 “咱们这南安镇,所有的菜要想出去,都得过那『鸿运公司』的秤。人家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你要是不卖?行啊,拉回去餵猪!这天这么热,放半天就蔫了,到时候更没人要!” “鸿运公司?” 张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对啊!就在水窝村村口,那是咱们镇上唯一的蔬菜批发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那个『周扒皮』开的!” 老汉越说越气,拍著大腿抱怨。 “你是不知道,外面的菜贩子要是敢私自进村收菜,车胎都给你扎了!前年有个外地的大车司机不懂规矩,偷偷进村拉了一车西红柿,结果车还没出村口,就被那帮混混把风挡玻璃给砸了,人也被打得住了院。从那以后,谁还敢来?” 张明远坐在顛簸的车斗里,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垄断收购,暴力驱逐竞爭对手,压低收购价。 这是標准的“菜霸”路数。 而且,这个“鸿运公司”竟然能把这事儿做得这么绝,连外地车都不敢进,说明他们在镇上不仅有黑势力撑腰,上面的保护伞恐怕也不小。 “大爷,这鸿运公司的老板是谁啊?这么霸道,镇里不管?” “管?” 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那老板叫周得財,外號『周大牙』。人家是水窝村的支书,还是镇人大代表!他小舅子就在派出所当副所长。你说谁敢管?谁能管?” “我们这些种菜的,那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老汉嘆了口气,车速慢了下来。 “小伙子,水窝村到了。” 张明远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看著眼前这个被一片片银白色大棚包围的村庄。 村口立著一个巨大的铁拱门,上面掛著几个锈跡斑斑的大字——【南安镇蔬菜批发交易中心】。 而在那拱门下面,四五个光著膀子、纹龙画虎的青年正坐在一张摺叠桌旁打牌,旁边停著几辆摩托车,眼神凶狠地盯著每一个进出的车辆。 张明远若有所思的看著。 周得財,村支书,人大代表,派出所关係。 这不仅仅是个“菜霸”,这是个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很好。” 张明远迈步向那个所谓的“交易中心”走去。 第258章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交易中心的大铁棚底下,热得像个蒸笼。 空气里瀰漫著烂菜叶发酵的酸臭味。地面上全是黑乎乎的泥水,踩上去啪嘰作响。 张明远在几个批发档口前转悠了一圈,跟几个正忙著过秤的菜贩子搭了几句话。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离谱。 刚才那个老汉在地头卖四毛钱一斤的黄瓜,进了这道铁门,批发价摇身一变,成了八毛五。要是品相好的“顶花带刺”,敢要到九毛。 翻了一倍还拐弯。 这就意味著,只要守住这道门,把菜农手里的菜低价收上来,再转手批发给进城的二道贩子,哪怕什么都不干,每一斤菜都能净赚四毛五的差价。 南安镇一天的出货量是多少?几十吨?上百吨? 这就是一台日进斗金的印钞机。 “老板,这西红柿怎么批?” 张明远在一个档口前停下,指了指筐里红彤彤的西红柿。 “一块一。” 档口老板是个光头,正叼著烟数钱,眼皮都没抬。 “量大呢?” “你要多少?”光头停下数钱的手,打量了张明远一眼,“五百斤以上,一块零五。一千斤以上,一块。”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蹲在墙根底下的青年丟掉了手里的菸头。 这两人都留著长发,穿著跨栏背心,胳膊上纹著青色刺青,一看就是看场子的混混。从张明远进门开始,这俩人的眼神就一直没离开过他,跟防贼似的远远吊著。 张明远早就察觉到了,但他没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看著菜,偶尔还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两笔。 直到他把市场里的几种主要蔬菜价格都摸了个底儿掉,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 两个青年互相对视一眼,快步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一样挡住了张明远的去路。 “哥们儿,面生啊。” 左边那个染著黄毛的青年歪著头,嘴里嚼著檳榔,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著张明远。 “哪条道上的?以前没见过你来收菜啊。” 另一个稍壮点的青年虽然没说话,但手一直插在裤兜里,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隱约能看出是个摺叠刀的形状。 这是盘道来了。 在这个封闭的市场里,生面孔意味著变数,或者是想来抢食的“野狗”。 张明远神色平静。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塔山,极其自然地磕出两根,递了过去。 “两位兄弟辛苦。” 张明远脸上掛著和气的笑,一点都没被那股凶悍劲儿嚇住。 “我是刚从外地回来的。家里生意忙不过来,让我来跑跑腿,看看咱们这边的行情。” “生意?” 黄毛接过烟,別在耳朵上,眼神里的警惕稍微鬆了一点,但还是带著审视。 “多大的生意?要多少货?” “家里在县城开了个超市。” 张明远拿出火机,帮黄毛点上火,语气轻描淡写。 “每天的走量还可以,要是价格合適,以后想从咱们这儿长拿。” “超市?” 黄毛吸了一口烟,跟旁边的壮汉对视了一眼。 在2003年的清水县,能叫“超市”而不是“小卖部”的,目前只有一家。 “你是说……县城那个『家家福』?”壮汉突然开口。 张明远笑著点了点头。 两个混混的態度瞬间变了。 如果是个散户,他们或许还要敲打敲打,收点“入场费”。但“家家福”不一样,那是现在全县最大的零售终端,是真正的大財主。连他们老板周大牙都提过,要把这块肥肉吃下来。 “你是家家福的人?” 黄毛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上,语气客气了不少,甚至还带著点试探。 “我记得之前来收菜的,是个叫张建军的老板啊?开著个麵包车,人挺爽快的。” 张明远心里一动。 果然,三叔之前就是在这儿拿货的。 看来三叔也没少被这帮人吸血,但为了保证超市的供货稳定,不得不忍气吞声。 “那是家里的长辈,我三叔。” 张明远脸不红心不跳,顺著话茬就接了下去。 “他最近忙著扩店的事儿,跑不过来。这不,我刚毕业,就把这摊子活交给我了。” 他看著黄毛,故意露出一副“不知深浅”的少爷模样。 “两位兄弟,刚才我转了一圈,咱们这儿的菜是真不错,就是这价格……” 张明远嘖了一声,摇了摇头。 “比外面的行价高了点啊。我这回去不好跟三叔交代。” “害!一分钱一分货嘛!” 黄毛一听是张建军的侄子,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一副“自己人”的架势。 “小老板,你有所不知。咱们这儿可是正规市场,有专人管理,还要交管理费、卫生费,成本在那儿摆著呢。外头那些散户虽然便宜,但没保障啊!万一给你掺了烂菜叶子,你找谁哭去?” 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自得。 “再说了,在这个镇上,除了咱们鸿运公司,你也找不到第二家能给你一次性供这么多货的地方。那些农民要是敢私自卖给你,嘿嘿……” 黄毛冷笑了一声,没把话说透,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张明远装作听懂了的样子,连连点头。 “也是,做生意嘛,图个稳当。” 他又跟两人閒扯了几句,话里话外打听了一下鸿运公司的运作模式和那个周大牙的作息规律。 这两个混混也是嘴上没把门的,再加上把张明远当成了来送钱的大客户,基本是有问必答,甚至还吹嘘了几句他们老板在镇上的威风史。 眼看著套得差不多了,张明远看了看表。 “行,两位兄弟,情况我了解了。” 张明远把剩下的半包烟都塞进了黄毛手里。 “我这就回去跟三叔匯报一下。只要价格能稍微让让步,咱们以后就是长期合作。” “好说!好说!” 黄毛捏著半包烟,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去跟张老板说,咱们鸿运公司最讲信誉!只要量大,价格好商量!” “一定带到。” 张明远笑著摆摆手,转身走出了嘈杂的大棚。 一出那道大铁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四毛五的差价。 强买强卖。 这不仅仅是在吸农民的血,更是在卡他“家家福”的脖子。 如果不把这个“鸿运公司”打掉,以后他的超市开得越大,给这帮流氓交的“保护费”就越多。 出了水窝村那条满是尘土的土路,张明远找了个背阴的大杨树底下,蹲在田埂上,点了一支烟。 远处的“鸿运公司”依旧喧囂,大车进进出出,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看著那扇仿佛巨兽大口一样的铁门,张明远狠狠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 帐,太好算了。 四毛收,八毛五批。这中间是一倍多的暴利。 南安镇作为全县最大的蔬菜基地,每天的出货量至少在几十吨甚至上百吨。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哪怕只算这一道手的差价,每天流进这个大院里的净利润,就高达数万元。 一个月,就是上百万。 在2003年,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张明远眯著眼,看著指尖燃烧的菸灰,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周得財……”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一个村支书,哪怕兼著镇人大代表,哪怕有个当派出所副所长的小舅子,他也绝对吞不下这块带著血的肥肉。 这就好比一只土狗,嘴里叼著一块金砖。如果不分给狮子老虎吃,它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这背后,必然有一张网。” 张明远將菸头按灭在乾裂的泥土里,手指无意识地划动著。 这张网,不仅要罩得住水窝村的刁民,要摆得平被打压的菜农,还得能堵住上面的检查,甚至还得能疏通销往外地的渠道。 这是一条完整、严丝合缝的黑色利益链。 周得財,不过是这条链子上那条最凶的狗,是摆在檯面上的那个收钱的“白手套”。 想通了这一层,张明远突然明白了另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李为民。 那个传说中眼里揉不得沙子、作风强硬的“李老黑”,在南安镇党委书记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十五年。 按理说,以李为民的实干能力和那副嫉恶如仇的脾气,早就该把这群吸血虫直接连根拔起了。 可现在的情况是,这帮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做越大。 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李为民不是不想动这个毒瘤,而是动不了,或者说,不敢动。 每一次他想伸手,都会被这张无形的大网挡回来;每一次他想治理,都会遇到来自四面八方、明里暗里的阻力。甚至他这十五年的“原地踏步”,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而被这张网背后的力量联手打压的结果。 这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张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如果现在凭著一腔热血,拿著那点所谓的“尚方宝剑”就衝上去跟周大牙硬刚,那无异於以卵击石。不用那个什么副所长出手,光是那些利益受损的“保护伞”,就能隨便找个理由把他这个还没转正的小科员碾死。 要动刀,就得先看清血管在哪。 张明远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大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得把这张网上的每一个结点,每一只吸血的蚂蟥,连名带姓地扒出来。 只有把这份名单握在手里,才是他日后雷霆一击、把这张网彻底撕碎的底气。 “等著吧。” 张明远拦下了一辆路过的拖拉机,翻身上了后斗。 “好戏,还在后头。” 第259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下班的铃声一响,南安镇政府大院里的人瞬间少了一半。 “聚贤楼”,听名字挺雅致,其实就是镇政府后街的一家土菜馆。这地方最大的特色就是盘子大、油水足,是镇干部们平日里打牙祭的首选地。 包间里烟雾繚绕,酒过三巡。 “主任,这杯我敬您。” 张明远双手端著酒杯,杯沿压很低。 “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天在办公室,多亏了您的提点。以后在经发办,我就是您的兵,您指哪我打哪。” 王大发喝得满面红光,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层油腻的肥肉。他看著张明远,那是越看越顺眼。 这小子,会来事儿!不仅有背景,有能力,关键是还没架子,给足了他这个土主任的面子。 “好!好!” 王大发大笑著端起酒杯,跟张明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明远啊,你这个態度就对了!在基层干工作,学歷是一方面,关键还得看悟性。我看你小子,行!是个当官的料!” 他放下酒杯,指著桌上其他人,借著酒劲开始训话。 “你们几个,平时也多跟明远学学。別一天天混日子,要有大局观!尤其是你,钱闯!” 正埋头啃猪蹄的钱闯身子一僵,抬起头,嘴边还掛著油渍。 “主任,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看看人家明远,刚来就知道下村去调研。你呢?让你写个材料跟挤牙膏似的!” 王大发今天是真高兴,说话也就没了遮拦。 钱闯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主任,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人家是状元,是县里掛了號的人物,我就一破大专生,哪能跟人家比啊?” 他斜眼瞥向张明远,语气带著酸味。 “再说了,下村调研谁不会啊?关键是能不能干出实事来。別到时候又是雷声大雨点小,人家是来镀金的,咱们是来卖命的,能一样吗?” 这一嗓子出来,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老孙和刘姨都停下了筷子,有些尷尬地看著张明远。 张明远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儿一样。他拿起酒瓶,主动走到钱闯身边,给他把酒满上。 “钱哥说得对,我是新兵,经验不足,以后还得钱哥多帮衬。” 张明远笑了笑,四两拨千斤。 “都在一个锅里抡马勺,分什么你我。这杯酒,我敬钱哥。” 这一手“唾面自乾”,让钱闯那满肚子的邪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最后只能憋屈地端起酒杯喝了。 王大发见状,对张明远更是高看了一眼。 酒席继续,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张明远一边给大家添酒,一边看似隨意地把话题引到了工作上。 “孙叔,刘姨,我看咱们经发办真是藏龙臥虎,加上我,咱们这都有六个人了。隔壁综治办才三个人忙得团团转,咱们这编制,在乡镇里算是第一大科室了吧?” 按理说,一个穷镇的经发办,除去正副主任,配两三个干事顶天了。可这里却养了这么多人。 “那是!” 刘姨嗑著瓜子,一脸的与有荣焉。 “咱们经发办的担子重啊!咱们南安镇可是蔬菜大镇,上面掛著『市级重点示范区』的牌子呢。” 老孙放下酒杯,接过了话茬,开始给张明远科普这里的门道。 “按照上面的规定,这种示范区,必须要配专职的『农业项目专员』和『数据统计员』。每年光是上面拨下来的『菜篮子补贴』、『大棚改造资金』、还有各种『良种推广费』,那都是一堆山一样的报表。” 老孙点了根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么多项目要申报,这么多表格要填,还要应付上面的检查验收。人少了,那是真忙不过来。” 张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如此。 所谓的“人手多”,不是因为业务忙,而是因为“经手项目多”。 这些补贴款、项目资金,要想顺利落下来,最后流进某些人的口袋,中间必须经过经发办这道手:核实面积、上报產量、验收项目。 换句话说,经发办就是那个负责“盖章”和“洗白”的关口。 怪不得鸿运公司能垄断这么多年,怪不得周大牙敢这么囂张。原来镇经发办,就是他们的保护伞之一,甚至是利益共同体。 “哎呀,那主任身上的担子可太重了。” 张明远转过头,给王大发倒了杯茶,一脸的敬佩。 “又要管经济,又要管农业项目,这工作量,我看比一般的副镇长都要大。主任,您这是拿一份工资,干两个人的活啊。” 这句话,挠到了王大发的痒处。 “唉,谁说不是呢!” 王大发嘆了口气,脸上却带著几分得意的神色。 “按理说,这经发办主任应该是分管农业的刘副镇长兼任的。但他老人家身体不好,常年病休,也就是个掛名。这七八年来,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大事小情都得我这个副主任顶著。” 他摆了摆手,一副“我也很无奈”的样子。 “没办法,组织信任,咱们就得顶上啊!就是苦了兄弟们,跟著我受累了。” 张明远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精光。 全对上了。 副镇长当甩手掌柜,王大发这个老油条名为副主任,实为一把手,把持著实权。上瞒下欺,內外勾结。 这不仅仅是一张网,这简直就是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 晚上八点半,酒局散场。 王大发喝得有点高,被钱闯像伺候亲爹一样搀扶著走了。老孙和刘姨也各自回家。 饭店门口,只剩下张明远和那个叫赵恆的年轻人。 赵恆推著一辆半旧的摩托车,正准备戴头盔,脸上带著几分酒后的潮红。 “赵哥。” 张明远快走两步,递过去一支烟。 “刚才吃饭的时候听你说,你家就是水窝村的?” 赵恆动作一顿,接过烟,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眼。 “是啊。怎么了?大才子也想去我们村体验生活?” “听说你今天下午去村里转了?咋样,没被那帮看大门的狗咬著吧?” 张明远拿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帮他点上火,並没有因为他的態度生气。 “赵哥,借一步说话?” 他指了指路边不远处的一个露天烧烤摊,那是镇上年轻人晚上最爱去的地方。 “刚才光顾著敬领导酒了,也没吃饱。我看那边摊子刚支起来,羊肉串挺新鲜。咱们哥俩再整点?正好,我对水窝村那点事儿,挺感兴趣,想跟赵哥请教请教。” 实际上,今晚请客,张明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为了跟赵恆了解情况。 张明远早就把自己这几个同事背景摸得差不多了,这个赵恆是水窝村人,家里父母爷爷还承包著菜地,自己还是公务员,又在经发办,对这里面的猫腻跟弯弯绕绕,绝对是非常了解的。 赵恆吸了一口烟,看著张明远。 他本来想拒绝,但张明远那双眼睛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深沉,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身为水窝村的人,提到村里的事,他心里確实也憋著一股火。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掛。 “行。” 赵恆吐出一口烟圈。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跟你嘮嘮。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有些事儿,听听也就罢了。你要是真想管……” 他指了指黑漆漆的夜空,意有所指。 “小心把自己折进去。” 第260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路边的烧烤摊烟燻火燎,炭火舔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撒上一把孜然,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赵恆一口气灌了半瓶啤酒,把绿色的玻璃瓶重重墩在摺叠桌上,眼睛赤红。 “张明远,你说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借著酒劲,赵恆压在心底多年的火终於窜了上来。他指著水窝村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大牙那帮王八蛋,那根本不是做生意,那是吃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你知道我爷爷种的那两亩西红柿吗?起早贪黑伺候了大半年,好不容易熟了。拉到鸿运公司门口,那帮狗腿子看都不看,张嘴就说水大,要扣称!一百斤给算八十斤!还得再压两毛钱!” 赵恆抓起一串肉筋,狠狠撕咬了一口,像是咬在周得財的肉上。 “你要是不卖?行啊,车给你拦著,说是检查卫生,把你大太阳底下晒著。那西红柿能晒吗?晒俩小时就软了,烂了!到时候別说卖钱,还得倒贴垃圾清运费!” “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著你卖啊!” 赵恆的声音有些哽咽,带著深深的的无力感。 “我爷爷七十多了,为了这事儿气得住了两次院。可有啥办法?全镇就那一个口子能出货,你不卖给他,就只能烂在地里当肥料!” 张明远一言不发,静静地听著。他拿起酒瓶,稳稳地给赵恆面前的空杯续满,酒液泛起的泡沫在杯口打转。 “赵哥,喝口酒,消消气。” 张明远把酒杯推过去,看似隨口一问,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事儿闹得这么凶,就没人管?周大牙也就是个村支书,他能一手遮天?镇上的派出所、综治办,还有咱们经发办,都眼瞎了?” “管?” 赵恆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怎么管?谁去管?” 他抹了一把嘴,凑近张明远,带著一股浓重的酒气,压低了声音,揭开了那层盖在南安镇头顶的黑布。 “你知道咱们那个整天笑眯眯的王大发主任,跟周大牙是什么关係吗?” 张明远摇了摇头。 赵恆伸出两根手指,碰在了一起。 “那是挑担!连襟!” “王大发的老婆,跟周大牙的老婆,那是亲姐俩!” 张明远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这就是为什么经发办会对鸿运公司的垄断视而不见,甚至还要在那儿设那么多萝卜坑来搞项目申报。 这是一家人在合伙做买卖! 王大发利用手中的权力,把国家的补贴项目引向水窝村,给鸿运公司披上“合法经营”、“重点龙头企业”的外衣;周大牙则在下面利用垄断地位疯狂敛財,然后再把利益输送回去。 政商勾结,家族式腐败。 “不仅是王大发。” 赵恆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眼里的恨意更浓。 “派出所的副所长是周大牙的小舅子,镇综治办的主任是王大发的髮小。这几个人抱成团,那就是个铁桶!老百姓去告状?前脚进了派出所,后脚周大牙就知道了,晚上就能让人往你家院子里扔死鸡死鸭!” “这南安镇的天,早就让他们给染黑了!” 张明远听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怀疑。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赵恆一支,自己也点上,借著点菸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思索。 “赵哥,这我就不懂了。”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皱著眉头,似乎有些想不通。 “王大发他们毕竟只是镇上的干部。” “这么明目张胆的垄断,县里就不查?” “难道为了这点田间地头的利益,县里的领导也愿意给他们当保护伞?”” “在一般人眼里,倒腾菜能赚几个钱?犯得著让大领导湿鞋吗?” 赵恆听了这话,却露出一这种“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他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什么人注意,才把身子压得更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兄弟,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苍蝇肉?” 赵恆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南安镇一年往外走的菜,那是几万吨!周大牙每斤菜里抽走的油水,加起来那就是几百万!这还是明面上的!” “再加上咱们经发办每年报上去的那些虚假项目,套取的国家补贴……这一年下来,那就是一座金山!” 赵恆深吸一口气,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听我一个在县农业局上班的表哥喝多了说过一嘴。” “周大牙这钱,要是只进他自己的腰包,他早死八百回了。” “这钱,那是流水。” 赵恆用手指沾著酒水,在桌子上画了一条线,一直往上延伸。 “县农业局的那位大局长,那是周大牙的座上宾,每年过年,周大牙都要拉著一车『土特產』去拜年。” “而且……” 说到这儿,赵恆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惮。 “我听说,农业局长也只是个过路財神。” “这背后真正撑腰的,是县里那位……” 赵恆没有说名字。 他只是伸出食指,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又指了指头顶。 “那位分管农业的.....” “没有他在上面罩著,农业局敢这么批项目?派出所敢这么抓人?王大发敢这么肆无忌惮?” 张明远心头猛地一跳。 县里。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朱友良,他是孙建国派系的二把手,左膀右臂。 而在清水县的政治版图里,能在这个位置上,又能跟农业这条线扯上深度关係的,除了那位一直跟马卫东不对付,甚至一直压著马卫东一头的县长孙建国,还能有谁? 如果是孙建国…… 那这一切就全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李为民这个“硬汉”在南安镇一趴就是十五年动弹不得?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村霸,而是站在村霸背后的县长! 为什么南安镇这么重要的“菜篮子”会烂成这样?因为这里是孙建国派系的“提款机”,是他们的自留地! 张明远感觉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要打一只苍蝇。 没想到,这一锄头挖下去,竟然挖到了老虎的尾巴。 “赵哥,这酒劲有点大,我这脑子有点晕。” 张明远掐灭了菸头,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这水窝村的水,是真深啊。” “深?” 赵恆惨笑一声,举起酒杯。 “那是吃人的深渊。” “兄弟,听哥一句劝。你在经发办混个资歷,镀个金就赶紧走。这地方,不是干事的地方,是修罗场。” 张明远端起酒杯,跟赵恆重重碰了一下。 “谢了,赵哥。”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修罗场? 正合我意。 如果这背后真的是孙建国,那这场仗,打得才更有价值。 打掉了周大牙,就是断了孙建国的一条財路;揭开了经发办的盖子,就是给了马卫东一把刺向政敌的尖刀。 这不仅是为民除害。 这是——纳投名状。 第261章 巨大的棋盘 夜色渐深,路边的烧烤摊陆续收了摊。 赵恆也起身跟张明远告別后,推著摩托车摇摇晃晃的走了。 张明远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看著那辆停在路灯下的山地自行车,嘆了口气。 酒劲有点上头,加上那一肚子的谋划和算计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是真懒得再蹬这七八里地回县城了。 掏出手机,给陈宇拨了个电话。 不到半小时,两道雪白的大灯刺破了乡道的黑暗。黑色的桑塔纳2000稳稳噹噹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推开,陈宇穿著件白衬衫,头髮也染成了黑色,整个人跟之前的小混混比起来判若两人,一下车就冲了过来,也不管张明远身上的酒气和烟火味,张开双臂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远哥!想死兄弟了!” 陈宇满脸红光,显得格外亢奋。 “你这一去省城好几天,回来又钻进乡镇,我都快没主心骨了!” 张明远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他推开。 “行了,別肉麻。车里说话。” 陈宇麻利地钻进驾驶室,熟练地掉头,车子向著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哥,跟你匯报个好消息!” 陈宇一边把著方向盘,一边忍不住咧著嘴乐,那股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 “这几天网咖那边的生意简直炸了!活动一搞,那帮学生跟疯了一样往里冲钱!” “光是昨天一天,会员充值的流水就破了八千!加上散客和水吧的收入,单日营收过万那是轻轻鬆鬆!这钱来得太快了,我都怕烫手!” 陈宇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张明远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半闭著眼,有一搭无一搭地听著。 “嗯,不错。” “让人看好场子,別出乱子。尤其是未成年人那块,该挡的得挡,千万別出紕漏。” 他嘴上应付著陈宇的生意经,脑子里转的却全是刚才赵恆说的那些话。 四毛收,八毛五批。 孙建国,朱友良,农业局长,王大发,周大牙。 这是一条完整的食物链,也是一座压在南安镇头顶的大山。 “李为民……” 张明远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作为镇党委书记,李老黑在南安镇趴了十五年没动窝。是因为他无能吗?绝对不是。能在那个人吃人的年代坐稳一把手位置十五年不倒,本身就是一种本事的体现。 他不敢动,是因为他看透了这背后的局。 他一个科级干部,要是敢动周大牙,那就是在断副县长甚至县长的財路。那是拿著鸡蛋碰石头,除了把自己碰得粉身碎骨,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所以他只能忍,只能等。 “但他等不到机会,我能创造机会。” 张明远睁开眼,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眼神幽深。 现在的局面是,他已经把自己绑在了马卫东的战车上。马卫东想上位,就必须把孙建国拉下马,或者至少要斩断孙建国的一条臂膀。 但马卫东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虽然跟孙建国不对付,但他毕竟是副职,处於弱势。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对不敢拿著自己的政治生命去捅这个马蜂窝。 “得让他看到肉。” 张明远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在心里盘算著这笔帐的“价值”。 如果仅仅是打掉一个周大牙,替老百姓出口气,那顶多算是“好人好事”,在政治天平上分量不够。 马卫东不会为了几个菜农去跟县长拼刺刀。 但如果……把这个格局放大呢? 张明远脑海中那张南安镇的地图再次铺开。 第一,gdp。 如果打破了垄断,蔬菜流通顺畅了,价格上去了,农民的收入翻倍,整个南安镇的经济数据会立刻变得极其漂亮。这对於急需政绩证明自己的马卫东来说,是硬通货。 第二,產业升级。 现在的鸿运公司,做的只是最原始的“过路財神”生意。 如果打掉了它,把国家拨下来的那些项目资金真正落实到位,建冷库、搞深加工、做品牌包装。 那南安镇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种植基地,而是一个集种植、加工、物流、销售於一体的现代化农业產业园! 这里面的利润,比单纯收保护费要大十倍、百倍! 除了给自家的“家家福”超市提供极其廉价优质的货源壁垒外,多余的產能完全可以做蔬菜批发分销,把生意做到大川市去! 这將產生多少就业?拉动多少税收? “一旦做成,这就是全县,甚至全市摆在明面上的標杆工程。” “这是典型的『三农』政绩,是政治资本的富矿。” 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这份政绩,大到足以让马卫东挺直腰杆跟孙建国叫板;大到足以让市里的领导都不得不高看一眼。 到时候,谁敢挡路,谁就是阻碍经济发展,就是跟全市的大局作对。 这顶帽子扣下来,別说孙建国,就是神仙也得脱层皮。 “远哥?远哥?” 陈宇见张明远半天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忍不住喊了两声。 “想啥呢这么入神?是不是嫌赚得少了?” 张明远回过神来,看著陈宇,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宇。” “咱们现在的生意,还是太小打小闹了。” “啊?”陈宇愣住了,日进斗金还叫小打小闹? 张明远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语:“有时候人生的追求,並不单单是金钱跟財富。”....... 次日清晨,周六。 没有了闹钟的催促,整个县城似乎都睡了个懒觉,窗外的喧囂声都比平日里晚起了一个钟头。 张明远却早就醒了。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著那个略显厚重的诺基亚,拇指在“马卫东”的名字上悬停了许久。 这是一通必须要打的电话。 如果在工作日去县政府匯报,哪怕把门关得再严,人多眼杂,也难保不传到孙建国或者其他人的耳朵里。只有在周末,只有在私下场合,才能说那些上不了台面、却又能定人生死的话。 “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明远啊。” 听筒里传来马卫东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电视早间新闻的播报声,显得很放鬆。 “县长,周末打扰您休息了。” 张明远语气恭敬,但话里却带著鉤子。 “我昨天在南安镇转了一天,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情况。不仅是农业上的,还有……財政上的。我觉得这事儿挺大,电话里说不清楚,想当面跟您匯报一下。” 他顿了顿,拋出了诱饵。 “如果是真的,这可能是咱们县今年最大的『增收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对於一个急於想出政绩的常务副县长来说,“增收”这两个字的诱惑力,比美女还大。 “行。” 马卫东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不少。 “中午吧。去县老街东头的好味居,那个地方清净。十二点见。” “好,我准时到。” “咔噠。” 电话掛断。 张明远握著手机,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顿饭,吃的不是饭,是“胆”。 他太了解马卫东了。这位副县长虽然有野心,想上位,但在面对树大根深的孙建国时,总是习惯性地想要稳一手,想要留条后路。 这就是老官僚的通病——想贏,又怕输。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要动的,是孙建国的钱袋子,是人家经营了十几年的自留地。这就好比是从老虎嘴里拔牙,一旦动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根本没有“试一试”的余地。 “必须得把他逼到墙角。” 张明远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如果马卫东只是抱著“搂草打兔子”的心態,稍微遇到点阻力就想撤,那冲在最前面的自己,绝对会成为被拋弃的替死鬼,被周大牙那帮黑恶势力甚至孙建国撕得粉碎。 他必须在今天中午,让马卫东看清楚那块巨大的蛋糕,也要让他看清楚背后的深渊。 要让马卫东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这是一场必须要拿出“拼刺刀”精神的决战。 贏了,入主县委,光宗耀祖。 输了,咱们一起完蛋。 “只有赌徒才敢上桌。” 张明远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屋换衣服。 “马县长,这把牌,你也得跟著梭哈。” 第262章 自以为是的小丑 周六的清晨,阳光明媚,但这阳光却照不进运输公司家属院那间沉闷的客厅。 张鹏程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遥控器,机械地换著台。电视里播放著欢快的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接一阵,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莫大的嘲讽。 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活像谁欠了他百八十万没还似的。 李金花端著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把盘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鹏程啊,吃块瓜,降降火。” 李金花陪著笑脸,试探著问道:“这上了一周班了,咋看著……不太高兴呢?是不是累著了?” “別烦我!” 张鹏程烦躁地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西瓜看都没看一眼。 “累?我是心累!” 他仰起头,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块发黄的水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回想起入职前的那一天,那是他人生中最巔峰、最飘飘然的时刻。 那天,就在他去县委办报到的前夕,常务副县长马卫东竟然亲自在办公室接见了他! 虽然只是短短的五分钟,但马县长那和蔼可亲的態度,那只重重拍在他肩膀上的大手,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好好干,我很看好你,以后县委办有什么动向,多跟我匯报”,让他那一整晚都激动得没睡著觉。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怀才不遇多年,终於遇到伯乐的千里马。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自己虽然只是个新人,却是带著“尚方宝剑”去的,是马县长安插在核心部门的“心腹”,是去干大事、掌大权的! 可是,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在他踏进县委办综合科的那一刻,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 …… (回忆画面) 县委办综合科,大楼三层最东头。 张鹏程穿著那身花了大价钱买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昂首挺胸地推开了门。 他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热烈的掌声,或者是科长亲切的关怀。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满屋子的烟味和冷漠。 五张办公桌后,几个中年男人正埋头写著材料,听到开门声,只有靠近门口的一个禿顶男人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送快递的。 “干什么的?” “我是新来的张鹏程,来报到。”张鹏程挺了挺胸,特意加重了语气,“马县长让我……” “哦,新来的啊。” 禿顶男人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了他,指了指墙角的扫帚和暖水瓶。 “正好,水房在走廊尽头,先把水打了。然后把地拖一遍,菸灰缸倒了。以后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来,这是新人的规矩。” 张鹏程愣住了。 我是名牌大学生!我是马县长看重的人!你让我扫地倒菸灰?! “同志,我是来写材料的,不是来当清洁工的。”张鹏程压著火气,试图搬出后台,“马县长说了,让我儘快熟悉核心业务……” “啪!” 禿顶男人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 屋里所有人都停下了笔,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嘲弄、不屑,还有一种看傻子的戏謔。 “小伙子。” 禿顶男人——也就是综合科的副科长,刘明辉。他站起身,走到张明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在县委办,只有分工,没有贵贱。连地都扫不乾净,你还能写好材料?” “还有。” 老刘凑近了点,声音压低,却充满了压迫感。 “別张嘴闭嘴马县长。这儿是县委办,咱们的服务对象是周书记和胡主任。进了这个门,就得守这个门的规矩。想摆谱?回家摆去!” 从那天起,张鹏程的地狱生活就开始了。 没有任何人教他业务,也没有任何人给他派正经活。 他成了整个科室的“公用丫鬟”。 “小张,去收发室把今天的报纸拿来,分好类。” “小张,这份文件复印二十份,双面印,装订好,別订歪了。” “小张,我烟没了,去楼下买包玉溪,快点,急著要。” 最让他崩溃的是,当他试图展现自己的“才华”,主动写了一篇关於全县经济发展的建议书递给科长时,科长只扫了一眼標题,就笑著把它扔进了碎纸机。 “学生腔太重,全是空话套话。连公文格式都不对,字体字號都搞不清楚,还谈经济发展?” 科长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心。 “以后別自作聪明。先把《公文写作规范》背熟了再说。” 那一刻,张鹏程看著周围同事讥讽的笑脸,感觉自己就像个穿著西装的小丑。 …… 想著自己这几天来的境遇,张鹏程痛苦地抱著头,在沙发上发出一声低吼。 他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有马县长的“支持”,自己却混成了这个鬼样子? 为什么那些没学歷的老油条敢这么欺负他? “妈!” 张鹏程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张明远……他在南安镇怎么样?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被人当孙子使唤?” 李金花被儿子的样子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没听说啊。不过乡镇那种地方,条件那么差,全是泥腿子,肯定比你在机关里受罪多了!他指不定现在正哭著后悔呢!” “真的?” 张鹏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从別人的痛苦中寻找安慰。 “肯定是真的!”李金花斩钉截铁,“他一个没背景的,去了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肯定是在掏大粪、修地球呢!” 听到这话,张鹏程扭曲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病態的笑容。 “对……他肯定比我惨……” “我是县委办的人,我是马县长的人……这只是暂时的考验,这就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他神经质地念叨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繫住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殊不知,他以为正在“掏大粪”的张明远,此刻正坐在环境优雅的私房菜包间里,和那位他视为“最大靠山”的马卫东县长,推杯换盏,谋划著名一场即將震动全县的惊天棋局。 中午十二点,老街东头,“百味居”私房菜。 这是一座藏在巷子里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掛,只在门樑上刻著“百味”二字。但这儿却是县里不少领导私下打牙祭最爱来的地方,图的就是个清净、隱蔽,还有那手地道的本地菜。 “哗啦——” 最里间包厢的棉布门帘被一只厚实的大手猛地掀开。 马卫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也没带包,手里拿著个保温杯,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领导!” 张明远就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还没等马卫东走进来,就已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快步迎上去,双手虚扶著那把主位的太师椅。 “您这是踩著表来的,分秒不差,领导就是领导,时间观念都这么强” 张明远接过马卫东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一边倒茶一边笑著说道: “我知道,像您这个级別的领导,周末往往比平时更忙,那是『运筹帷幄』的时间。您能从牙缝里给我挤出这顿饭的功夫,那是给我天大的面子,我这心里,现在还是热乎的。” 若是换了平时,马卫东肯定受用,少不得要笑骂两句。 但今天,马卫东却没笑。 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那是相当的四平八稳。也没去端那杯茶,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盒,“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 “少给我戴高帽,我不吃这一套。” 马卫东抬眼,目光冷淡地扫了张明远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下午两点,县里还有个关於经济运行的调度会,我只有四十分钟。” 他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 “明远啊,电话里你口气不小,又是財政增收,又是大棋局的。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务实,最烦那种为了博领导眼球就夸大其词的作风。” 马卫东身子前倾,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张明远,声音低沉了几分。 “今天这桌菜丰盛不丰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肚子里的『货』够不够硬。” “要是让我发现你是拿那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忽悠我,想藉此来显摆你的能耐……” 他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那你,可就有点好高騖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