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世子》 第1章 重生 三月华京,一夜春雨过后,湿鸟啼。 重生回未嫁前的闻萱坐在梳妆檯前,铜镜映出她昳丽娇艷的容顏。身后两个丫鬟为她梳头,刚束好髾尾垂於她肩上,窗外便传来少女轻快的话语声,“姐姐,镇北王府的人到了,祖母急请你过去呢!” 闻萱面色一变,隔著漏窗问站在外面的少女,“镇北王府上次送来书信,不是说还有一段时日才能进京的吗,怎么来的这般快?” 少女是闻萱的堂妹,武安侯府二房庶出的小姐闻玥。 她今日穿了一身云霏妆缎织粉衣,衬得她一张清秀的瓜子脸气色红润。她把头探进屋子里,对闻萱乖巧地笑道,“这个妹妹也不知道。” “你是从祖母房里来的?” “是呢,妹妹今日起得早,就寻思著早些去祖母那里请安。妹妹去的时候,前院就传话说镇北王府的贵客到了。” 闻萱暗自思忖,前世时镇北王府的人是三日后才到,怎么这一世他们来的这么快,这肯定是哪里出了什么意外变故,让他们迫不得已提前赶到—— 他们会不会是急著来退婚的?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不过转瞬即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因为她清楚,她和镇北世子这门亲,只要没出天大的差错,镇北王府绝不会退婚。 那位威震北疆数十年的镇北王是怎样说一不二的性子,她也有所了解。 前世时,她在出嫁离京的路上被流匪掠去,待到等在河北府迎亲的镇北世子裴璋將她从贼匪窝里救出时,她已遭到玷污。裴璋受不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丟了清白,將她带回北疆后就对她不闻不问,还是镇北王出面,命人强绑了裴璋与她行三拜之礼。 闻萱终究坐上了世子妃之位,成了裴璋名正言顺的妻。 只可惜,这段充满坎坷的姻缘到底也只是名存实亡。 世子妃的名分就像是枷锁,死死困住了闻萱,也困著裴璋。 他娶了一个他所厌恶的正妻,她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人,两人彼此折磨了整整十年,直到奉庆十三年时,被泼上谋反脏水的镇北王府在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说来可嘆,她和裴璋生未同衾,死却同穴。 重生后,她要做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斩断这份孽缘。 前世时镇北王待她的恩情,还有她亏欠镇北王府的一切,她会用別的方式报答。 她原本已经想好说辞,要在待会儿去寿安堂向祖母请安时,提出悔婚的事,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镇北王府的人竟先一步赶到武安侯府了。 “赶紧隨妹妹去寿安堂吧,要是去晚了,镇北王府的人觉得姐姐礼数不周全,那就不好了。”闻玥见闻萱坐著不动,颇为好心地提醒道。 闻萱收起回忆,抬头看向她。 不知为何,闻玥只觉在闻萱澄澈从容的眼神里,似是藏著一分极深极冽的冷意。 她心里颤了一下,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闻萱对她莞尔一笑,由大丫鬟蝶儿搀著站了起来,“妹妹提醒的是,姐姐这就过去。” 闻玥心道,果然还是她想多了。 她这个嫡长姐从来都是最好骗的,只要她装可怜说上几句挑拨离间的话,闻萱便会著了她的道,乖乖地当她手中的傀儡,把她想要的一切都送到她手上。 所以就算闻萱有祖母的偏爱,有身为侯爷的父亲,官拜礼部尚书的舅父,还有一个文采斐然在国子监念书的胞弟,而她闻玥无父无母什么都没有,笑到最后的那个人也会是她。 像闻萱这样愚善的蠢货,只会是她的垫脚石罢了。 想及此,她脸上又扬起无害的笑意,待闻萱走到院子里后,她上前一步亲热地搂著闻萱的胳膊,隨她一起往寿安堂走,在她耳边姐姐长姐姐短的,像个会唱歌的黄鸝鸟。 闻萱微笑著应和,感觉到闻玥亲热的语气中有討好的意味,猜到闻玥是有求於她,又想到前世时那件事,便低声道,“我听说,宋哥儿在翰林院,又被李贵妃的娘家侄子撂脸子了?” 她说的宋哥儿是闻玥的未婚夫宋涧,这桩亲事是她二叔父在世时给闻玥定下的,虽然那时候宋家已经在走下坡路,要论家底论地位都不如武安侯府,但宋家毕竟还在世家之列,宋涧又是宋家嫡子,和闻玥这个侯府的二房庶女倒也算相配。 只是世事难料,就在她二叔去世没多久后,宋涧的父亲就因在上朝时说错了话,丟了四品光禄寺少卿的官职,至此宋家中落,跌出世家之列。 好在宋涧后来考上了前科进士,进了翰林院身领七品编修之职,宋家才算重拾了往日的三分荣光。 听闻萱提起宋哥儿,闻玥面上一黯,內心却甚为欣喜。 她正愁该如何开口让闻萱帮忙,现在闻萱主动说起这事,她岂能不抓住这机会? “宋哥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正直,面对权贵不肯低头,行事不够圆滑。” 闻玥一边说,一边抽出手来抹著眼泪,好不可怜的模样,“现在他把李衙內得罪狠了,要是李衙內让人罢了他的官,可怎么办?妹妹自幼失怙,只有宋哥儿这个未婚夫可以依靠,他丟了官,那妹妹也没法活了。” 闻萱听了这话,只是在心里冷笑。 前世时,无论是她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她对父母双亡的二房堂妹都是百般回护。 她同情闻玥,为了闻玥的幸福,不惜借用自己父亲的人脉和权势,帮助闻玥的夫婿宋涧升官发財,可闻玥是怎么回报她的? 宋涧在得志后又是如何对她和父亲,还有镇北王府的? 她出嫁离京路上被流匪掠走,和宋涧脱不开干係,在混乱中无情玷污她,夺走她清白的蒙面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宋涧; 也是宋涧给满门忠烈的镇北王府扣上谋反罪名,害得为了大梁江山一生戎马的镇北王万箭穿心而死; 她当时已是古稀之年的祖母,被闻玥的所作所为活活气死; 还有她父亲的不得善终,全是拜这对夫妇所赐。 想起这些,她活撕了闻玥和宋涧这对狗男女的心都有。 “姐姐,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闻玥见闻萱许久不说话,哭得更加悽惨,哽咽道。 闻萱从怀里摸出一块巾帕,温柔地给闻玥擦著脸上的泪,用心疼的语气道,“姐姐同情你摊上了这么个家道中落还不会做官的未婚夫,要不姐姐帮你请祖母做主,给你把这门婚事退了吧?” 闻玥驀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闻萱,“姐姐,你说什么,我,我怎么能和宋哥儿退婚——” 她在宋涧身上投入了这么多精力,而且还和他初尝禁果给出了身子,一旦退婚再择夫家,她之前对宋涧的用心良苦都打了水漂不说,单是她婚前失身一事,就足以让她后半辈子都翻不了身。 “虽说这门亲是二叔在世时给你定下的,但既然他宋哥儿不爭气,那就是他配不上武安侯府的姑娘,退婚也合情合理。”闻萱笑著道。 闻玥面露惊疑,像是第一天才认识闻萱,“姐姐之前不还说宋哥儿为人正直儒雅,犹如清风明月,不是那些紈絝子弟可比吗?” “那是姐姐以前看走眼了,你可別信我当时说的蠢话。”闻萱面色不变。 闻玥发觉她是认真的,有些慌了,忍不住为宋涧说话,“其实他人真的很好的,是那个李衙內欺人太甚——” “妹妹,你得把眼睛擦亮些,別被宋涧矇骗了。” 闻萱一脸淡然,不紧不慢地说,“他说是李衙內不对,就真是李衙內有错在先了? 我可是听说,事情的起因分明是他和李衙內私下里一起去喝酒,结果他偷偷勾搭上了李衙內在青楼的相好。” 闻玥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两只手死死绞著闻萱递的巾帕。 偏偏闻萱还笑著道,“像这样外表装的光风霽月,实际上却满肚子下三滥的狗男人,外面的街上一装一大把,不值得你伤心难过。” 以闻玥的心眼,怎会不知宋涧和李衙內结下樑子的真实原因? 她明明知道真相,却故意编造了好听的谎话,就是想拿来哄骗闻萱,让闻萱像以前一样去求大伯父出面,为宋涧摆平此事。 而宋涧也私下跪著求她,朝她发毒誓保证,只要她能帮他度过此劫,他以后再也不会踏入烟柳巷一步。 现在闻萱当著丫鬟们的面,把真相说了出来,倒衬得她是在拿垃圾当宝,让她下不来台。 她心里又气又恨,可却不敢得罪了闻萱,只能强笑道,“姐姐,咱们先別说这个了,你的婚事更重要。咱们快些走,可別让镇北王府的人等急了。” 闻萱任由闻玥借坡下驴,微笑著点头称是。 收拾这对狗男女是水到渠成的事,她不急於一时,现在也確实有更重要的事横在眼前。 …… 寿安堂。 侯府老太君黎氏端坐在主位,她身侧坐著一个容长脸的白净老妇人,笑眼如月牙,颇为和善的模样。这个老妇人便是曾服侍过镇北太妃几十年的亲信女官孙姑姑,也是不可小覷的人物。 孙姑姑端著茶盏轻抿了几口上好的碧螺春,就含笑开口道: “这次奴婢来,是为了三件事。第一件,就是让奴婢带来纳幣,请老太太做主收下。第二件,便是要定婚期了。” 黎氏心知肚明,这是要行三书六礼中的第五礼请期了。 一旦確认了婚礼,最后一步便是亲迎,也就是她家萱姐儿出嫁离家,作为新郎官的镇北世子亲自来迎娶。 想及此,她心里头既有喜悦,也有不舍的悵然。 她爱若珍宝的长孙女,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马上就要远嫁到北疆,成为夫家的人了。 她这个当祖母的再不捨得,也得放手。 自古以来女大当嫁,就没有谁家的姑娘是能在娘家待一辈子的。 她要的是萱姐儿红妆十里,风风光光地大嫁,然后在镇北王府享一辈子福,年少时夫妻恩爱如胶似漆,老来儿孙绕膝金玉满堂。 她喝了茶,放下茶盏后慢条斯理地问,“按理说,婚期该是男方家择选,再由女方家点头,不知王爷是何意呢?” 孙姑姑明白黎氏作为女方家长,自然要在定婚期的事情上表现得骄矜些,笑著道: “老太太说的是。阿欢,把请书呈上来,给老太太过目。” 黎氏听了微微一笑,从王府婢女手里接过请书,瞧见上面写的良辰吉日,是三个月后的十六日。 “这个日子是王爷请高人算过的,大姑娘在这一日出嫁,一切都是极妥帖的。” 闻萱双脚踏进寿安堂时,刚好听见孙姑姑这句话。 她在心里嘆息一声。 她这边还没来得及先和祖母通气,那边镇北王府的人连婚期都定好了,这真是上天都在和她作对。 黎氏见镇北王府递来的请书上措辞庄重,显然是对这门亲事足够重视,便满意道,“老身这边也没什么好挑剔,那就定了这一日吧。” 外间的闻萱脚步一顿,下了狠心。 第2章 克夫 跟在闻萱身后的闻玥凑到她耳边,娇声道,“姐姐和镇北世子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妹妹恭喜姐姐。” 闻萱勾起嘴角,面露讽意。 前世时,她在嫁到北疆后一直和闻玥维持著书信往来。 她那时是如此信任闻玥,把自己的所有失意痛苦都写进信里,向闻玥倾诉。 而闻玥每回给她回信时,先是善解人意安慰她一番,然后就用各种方式卖惨,朝她控诉为人正直的宋涧因为不够圆滑,在官场上又遭遇了多少不公,被强权压人的上官逼得举步维艰,距离被罢官贬为庶人,再到含冤入狱也不远了。 而她也是蠢到了极致,每一次都相信了闻玥的鬼话,动了惻隱之心。 她为了帮助这对狗男女,不惜利用镇北王府的人脉,给宋涧谋到了督军隨臣的职位,正是因为这件事,裴璋一气之下险些给她写了休书。 她还记得那一日,裴璋一脚踹开她臥房的门,手提一把出鞘长剑,额上青筋暴起,灿如寒星的眼眸里凝结著森冷怒意,对她一字一顿道: “闻萱,你嫁进镇北王府,就是我裴家的人。若你以后再敢不守妇道,利用镇北王府给你的旧相好谋利,来日我定会砍下姓宋的狗头掛在你房门前!” 虽然裴璋性情暴戾,误会她和宋涧有过旧情纠缠不清,但裴璋对宋涧人品的每一句评价都是对的。 只有她是当局者迷,错把大奸大恶的偽君子当成山顛的雪,头顶的月。 后来镇北王府被坑害到那步田地,和她当初对闻玥宋涧的轻信脱不开干係。 她愧对镇北王府,此生又有何脸面嫁去北疆? “姐姐,你想什么呢?祖母和孙姑姑都在里面等你呢,我们赶紧进去吧。”闻玥见闻萱只顾著出神,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把她微凉的手攥得更紧。 闻萱却驀然抽回了自己的手。 闻玥怔著,就见她冷冷看来,“妹妹,你对我的婚事是不是太上心了一些?” “姐姐这话是何意?”闻玥咬了下嘴唇,露出委屈的神情,“妹妹只是关心姐姐,绝无二意!” “比起我,你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 闻萱望著她的目光平静,却让她后脖颈发凉,“这是我的婚事,镇北王府的女官姑姑想见的只有我,你就不用跟著进去请安作陪了,请回吧。” 说罢,闻萱便头也不回带著自家丫鬟朝里间走去,完全不在乎闻玥惨白的脸色。 “大姑娘今个儿是怎么了?从路上开始,她说话就一直夹枪带棒的,就好像姑娘您招惹了她似的!”闻玥的丫鬟幼白替她不值,嘟嘟囔囔地抱怨道,“长房嫡出就这么了不起?” 闻玥沉下脸,轻捏了幼白的胳膊一把。 “姑娘——” “別说了,小心被人听到。” …… 里间,有丫鬟通报了一声,“大姑娘来了!” 原本在和黎氏聊著天南海北的孙姑姑立刻停住话头,朝来人看去。 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妙龄少女,一身娟纱金丝绣长裙,头戴鎏金点翠釵,发间又垂著穿戏珠步摇,那泛著洁白光泽的珠串隨著她走的每一步簌簌摇颤。 孙姑姑常年跟在镇北太妃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但在看清闻萱的面容时,还是有片刻的失神。 一时间她竟想到形容绝代佳人的风流诗句。 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好一个无可挑剔的美娇娘,这般姿容,倒是配得上她们世子爷。 “萱姐儿,这位是镇北王府的女官孙姑姑。”黎氏一见到闻萱,就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你来迟了,还不朝孙姑姑见礼赔罪?” 闻萱走到孙姑姑身前,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腰侧,仪態端庄地行了万福礼,“孙姑姑,闻萱朝您赔罪了。” 孙姑姑笑著起身扶了她一把,脸上满是惊艷之色,闻萱却惭愧地低下头。 这位孙姑姑在前世时也对她有恩。 她和裴璋闹得最厉害时,是孙姑姑劝裴璋好好待她,还在掌家的庶务上给她提供帮助。 可最后,孙姑姑却倒在了闻玥隨从的剑下,死不瞑目。 不堪的回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闻萱咬紧牙关,心一横,屈膝跪在了地上。 她这一跪震惊眾人,原本欢声笑语的寿安堂骤然鸦雀无声。 “萱姐儿,你这是——” 黎氏皱著眉,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责怪,而是担忧。 她家萱姐儿一向懂事,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一定不会当著外客的面如此。 闻萱抬起头,看到祖母切切地望来,心里又是一紧。 眼下实在不是她提悔婚一事的好时机,但六礼已经走到了第五礼。 按照大梁朝的民俗,退亲必须要赶在请期完成之前,男女两家一旦敲定了婚期便不能再有任何一方反悔,否则就是犯了禁忌,亲家要变仇家。 她不能让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结仇,所以必须赶在祖母正式收下请书之前结束这一切。 “祖母,萱儿有一事相求。”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话来? 黎氏一边眼皮跳个不停,心里有大事不好的预感,下一刻,她的预感果然灵验,只听闻萱沉声道: “孙女恳请祖母做主,为孙女退婚!”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 外间,屏住呼吸偷听的闻玥右手攥成拳头,指甲都抠进肉里。 闻萱怎么忽然不想嫁了? 前两日她在闻萱面前提起镇北世子时,闻萱不还笑得一脸娇羞吗? 她又想到,昨日宋涧瞒著她,偷偷让人带信给闻萱,莫非是那信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闻萱改了主意? 想及此,她脸色难看至极。 …… 堂內,孙姑姑用手帕捂著心口,缓了半晌才开口,“这——可是镇北王府有哪里失礼,让姑娘不满了?” 闻萱朝孙姑姑一拜,惭愧道,“不是镇北王府有哪里失礼,是闻萱配不上镇北世子。” 孙姑姑目光复杂,转头望向黎氏。 黎氏由丫鬟搀扶著站起了身,颤巍巍地走到闻萱面前,低声道,“萱姐儿,你莫非是不想远嫁,想留在京中陪著祖母和你父亲? 你这份孝心祖母心领了,但你一个女儿家好好的嫁了,去夫家过自己的日子,这便是对祖母和你父亲最大的孝顺。” 这话让闻萱恍惚了一瞬。 …… 前世她出嫁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一日她穿著火红嫁衣,祖母抚摸著她的脸,强忍著不舍的眼泪,又笑得那般慈爱亲切,对她道,“只要你在北疆过得好,就是对祖母尽孝了。” 可是,她嫁去了北疆,却没能过得好。 她闻萱不孝,让远在华京的祖母为她牵肠掛肚,后来祖母病重时,她又不能在病榻前以身侍疾。 后来闻玥告诉她,祖母在临终前神志不清的连喊了很多遍萱姐儿。 祖母一直强撑著病体在等她,但最终还是没能再见她一面就咽了气。 …… “並非孙女不想远嫁,是昨夜有神仙给孙女託梦。” 为了退婚,闻萱只能睁著眼睛说瞎话,还要说的格外像那么回事,“那位神仙自称是司命星君,掌管凡人命运,因不忍见少年英才早早殞命,特来託梦给孙女。” 说著,闻萱露出十分伤心难过的神情,一边抬手抹著眼泪,一边道: “司命星君说孙女是克夫的命格,將来註定要孤独终老的。谁家儿郎娶了孙女,都会被早早剋死。 孙女听了这话立刻从梦中惊醒,原以为只是一场噩梦,却在枕边发现了星君的一缕白髮,便知这不是梦境而已。 孙女不想害了世子,因此才提出退婚,还望成全!” 第3章 信物 孙姑姑皱著眉,侯府大姑娘退婚的理由竟让她无法辩驳。 黎氏则是瞪大眼睛,恨不得把闻萱说过的话塞回她肚子里。 “你刚出生时我就请白云观的凌霄道长为你算过八字,他说你是福大命大的八字,以后谁家娶你过门,谁家走运——” 听到祖母这番话,闻萱不禁低头苦笑。 那位凌霄道长收了武安侯府的银子,还真是什么好听,就捡什么说。 她命好不好,只有她这个死过一次的人自己知道。 如果她真的福大命大,上辈子也不会被闻玥和宋涧联手害到那等地步,最后落得个亲者痛仇者快的下场;但要说她命不好,她偏偏得了重生到未嫁前的机缘。 重活这一世,她不再想嫁人生子的事,她要做的就只有两件事,一是报仇,二是报恩。 嫁了人,反倒束手束脚,处处要受夫家掣肘,什么都不好施展。 “大姑娘,奴婢此次提前登门拜访武安侯府,也是奉了世子爷之命。” 孙姑姑在沉默了片刻后,为了不负自家世子託付的使命,还是硬著头皮道,“前两件事,奴婢都已向老夫人提起过。但现在大姑娘提出异议,我们镇北王府也不能强人所难,只能暂时搁置。” 黎氏听到她说是暂时搁置,就知道这件事还有迴旋的余地。 “世子爷交给奴婢的第三件事,也是此次奴婢前来的重中之重。”孙姑姑望著闻萱白里透红的脸,又將语气放软了几分,“世子爷有一样东西,要托奴婢交到姑娘手上。” “他有东西要给我?”闻萱露出错愕之色。 前世时可没有这么一出,孙姑姑来武安侯府就是择定婚期,从头到尾都未提过什么东西。 “没错。” 孙姑姑命身旁的王府女婢端上红木锦盒,打开后,露出躺在里面的一枚玉佩。 这枚玉佩成色极好,通体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上面刻著白头鸟和牡丹,其寓意是夫妻恩爱到白头,共享荣华富贵。 但让闻萱惊讶的不是玉佩成色有多好,雕工有多惟妙惟肖,而是裴璋居然愿意把它送给她。 她知道,这枚玉佩是镇北太妃留给裴璋的。 前世时裴璋將它爱若珍宝,在王府时常把它悬在腰间,从未见他取下来过。 闻萱还记得,他有一个极受宠的妾室在过生日时和他撒娇,想让他將这枚玉佩送给她,以示她宠冠王府,裴璋却当场冷了脸,拂袖而去,也不管那位妾室在他身后哭得有多悽惨。 再后来,他就再也没去过那位妾室的院子。 由此可见在裴璋心中,这玉佩有多重要。 可现在裴璋却让孙姑姑把玉佩带来,送给她这个未婚妻。 “这是太妃娘娘留给將来的世子妃的,世子爷特让奴婢先把它送给大姑娘。他还让奴婢带话说,您二位小时在北疆曾有过约定,这枚玉佩非您莫属。” 孙姑姑说出这话时,老脸微红,但想到裴璋叫她无论如何都要让闻萱收下玉佩的嘱託,又补了一句,“大姑娘就收下玉佩吧,不然奴婢回去后没法向世子爷交待。” “可这——”闻萱秀眉微蹙,百般为难。 这玉佩她要是不接,未免让孙姑姑下不来台,也太不给镇北王府面子;可她要是接了,那她之前的话就等於白说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既然想要退婚,就不能態度摇摆不定,必须把事情做绝。 “孙姑姑,恕我得罪,这玉佩我不能收!” 闻萱心一横,对孙姑姑沉声道,“请您把玉佩送还给裴世子,並替我向他赔罪,就说我闻家大姐福薄配不上世子爷,请他另觅佳人。” “闻萱!”黎氏情不自禁发出急呼。 可闻萱却是铁了心要斩断这份姻缘,只是朝黎氏磕头,就是不肯站起来收下玉佩。 孙姑姑见状,只能叫王府女婢阿欢把锦盒收起,然后寻了个理由向黎氏告辞。 黎氏不肯让孙女的婚事就这么黄了,道,“方才姑姑说世子也来了京中,改日老身让这丫头的叔父亲自上门给世子赔罪。” 孙姑姑听了忙道不敢,黎氏又道: “赔罪是一定要的,省不得。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是世交之家,就算这丫头真的福薄无缘嫁给镇北世子,也不能因为她毁了两家交情。来日就是我六十岁的寿辰,到时我还要让人把请帖送去世子住处,还望世子和姑姑赏脸。” 跪在地上的闻萱眼里再次闪过惊愕,她竟不知道,裴璋居然亲自来了华京! 这又和前世的情况不同。 前世时,她在三个月后出嫁,裴璋也是那时才带兵等在河北府,可如今裴璋居然大摇大摆住进了华京,这让她匪夷所思。 按照规矩他身为镇北世子是不能带兵入京的,莫非他是孤身进京? 他就不怕镇北王府的仇家趁此机会对他下手? 让他冒险进京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等孙姑姑离去后,黎氏坐回主位上,看著跪在地上的闻萱,她大手一挥屏退眾人,就连自己屋里的大丫鬟如意都没留下,只留了闻萱一人。 “祖母——” “別跪了,起来说话。祖母就想听你说一句真心话,你究竟为何忽然生出退婚的念头?” “萱儿不想嫁去北疆。” 闻萱从地上爬起,她想过万种说辞,可对上黎氏写满关心的通红眼眸,她心有千斤之重,那些造假糊弄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不忍欺骗祖母,却又不能坦诚相待说她是重生之人,於是千言万语都只化为一句无力却执拗的她不想嫁。 “你真是捨不得家?”黎氏心里著急,语气却温和。 她知道现在闻萱的內心一定已经足够煎熬,她这个做祖母的不想给孙女施压,只想让孙女敞开心扉。 闻萱红著眼睛,轻轻点了头。 这武安侯府上下看似其乐融融一团和气,实则却也是暗流汹涌。 第4章 世子 她父亲因为受皇上信任,在河南府旱灾后被外放去当地賑灾,还担负著替皇上整治河南府贪官污吏的重任,这一去就是整整三年未归家,而她弟弟是国子监监生,虽在京中却甚少回家,这期间武安侯府里做主的爷们是她的三叔闻振刚。 她这个三叔看著人模狗样,实则为人贪婪虚偽。 於他而言,金山银山要大於家族的名声,更大於血浓於水的亲情。 前世时宋涧和闻玥能得逞,也少不了她三叔的助力。 再加上她那个又蠢又坏的三叔母,让他们夫妇把持武安侯府內外,侯府的家底被掏空是早晚的事。 因此她必须留在家中,想方设法爭取到管家之权,这样才能护住祖母,护住整个家族,不让武安侯府再次走上末路。 “孙女要是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了,孙女想永远陪著您,永远做武安侯府的大姑娘。” “傻孩子。” 黎氏伸出手,把闻萱拉到自己怀里,仍旧像闻萱小时一样,爱怜地抚摸著她的头,摩挲著她的脸,痛心道,“祖母都这把岁数了,撒手人寰是迟早的事,可你却这么年轻,朵一般的年纪,以后可別说傻话了。” “祖母,您身子骨这么硬朗,长命百岁不在话下——” “別说祖母长命百岁,就是祖母长生不老,也不能耽误了你。” 黎氏沉著眼眸,语气严厉了几分,对上闻萱小鹿般充满依恋的眼眸,却终究是狠不下心,说不了重话,只能轻嘆一声道: “那镇北世子要是个靠不住的,也就算了。可他十二岁隨镇北王上战场,手刃敌人无数,是铁骨錚錚顶天立地的少年將军。以祖母过来人的眼光看,他这样能扛得起重担的男人,是值得你託付终生的如意郎君。” 闻萱听著这话,心里苦不堪言。 裴璋確实是世所罕见的如意郎君,可他却不是她的如意郎君。 前世时她苦苦爱慕他一场,最后换来的,只是她一颗心千疮百孔,还有那一场大火里,临死前两人对视的那一眼。 火光將他漆黑深邃的眼眸点燃。 他深深望著她,仿佛在说,若有来世,我们不要再相见。 “祖母也不逼你现在就回心转意,但你若心里真的有祖母,就按祖母说的,別再急著提退婚的事。正巧他也来了华京,你先和他相处著,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且你们小时候在北疆还见过的,你刚回华京那两年还时不时把他掛在嘴边,一口一个阿璋哥哥,怎么现在就忽然看不上他了?” “祖母,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人是会变的,我现在——”闻萱诉苦的话到了嘴边,看到黎氏白的双鬢,又生生咽下。 “乖,答应祖母。”黎氏垂下眼眸,有些疲倦地拍了拍闻萱的手背,想到什么,又正色道,“以后克夫的话绝不许你再说,除非你是想活活气死我!” 闻萱抬起眼,撞上祖母为自己操碎心的眼眸,只能先点头答应下来,日后再循序推进退婚之事。 …… 孙姑姑走出侯府正门,从女婢阿欢里接过锦盒,爬上等在门外的雕马车。 等她的身子钻进车厢,阿欢立即將车帘放下,车內男人宛如冰雕的冷峻侧顏一闪而过,这不经意间的惊鸿一瞥,就让阿欢低下头,红了脸。 马车里,孙姑姑为难地望著端坐在对面的男人,“世子爷,闻大姑娘说她要退婚。” 说罢,她就將闻萱在寿安堂说的话都交待了。 裴璋眸光深邃,兀自沉默著。 孙姑姑双手捧著锦盒呈到他面前,“奴婢没用,未能完成世子爷託付。” 裴璋接过锦盒,打开后將玉佩拿在手里,用指腹轻轻摩挲著玉身,神情复杂晦涩,让孙姑姑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为了退婚,不惜编造出司命星君託梦的谎话,给自己扣上克夫的恶名,这確实是她能做出的事。” 半晌,他终於开了口,说出的话却叫孙姑姑摸不著头脑。 她在心里嘀咕著,听世子爷这话,怎么好像和闻大姑娘很熟似的? 莫非是还记著和闻大姑娘小时在北疆那段往事? “闻大姑娘小时候就是这般任性吗?” 裴璋嘴角一勾,神情淡淡,“她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是后来才长歪的。” 確切地说,在他眼里她也不是长歪了,而是遇人不淑。 孙姑姑摸不准他的意思,顿了顿道,“黎老太君说改日要让侯府三老爷上门给您赔罪,又说过几日她六十大寿时要请世子爷赏脸,您看?” 裴璋不假思索,“老太君的寿宴,我当然要去。” 如果他不去,岂不是正合了攛掇她退婚那人之意? 前世时她就是这样,只要那个叫宋涧的偽君子隨便说一句话,她就奉为至宝,直到最后把她自己都坑害了进去万劫不復,她才看明白宋涧的真面目。 他万里迢迢从北疆赶来,就是为了不让这一世的她再受宋涧矇骗,安安生生地嫁去镇北王府,和他过日子。 只要他在,宋涧休想得逞,他绝不会让闻萱和镇北王府重蹈前世覆辙。 “世子爷,我们是回別院?” 裴璋沉著眸子,顿了顿道,“回武安侯府,我要见闻萱。” 孙姑姑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闻大姑娘刚说要退婚,世子爷就巴巴的送上门去,这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吗? 她家世子爷这般高傲桀驁的性子,居然甘愿为了闻大姑娘,把身段放的如此低? “婚不是她说退,就要退;这定亲信物也不是她说不收,就能不收的。” 说著,裴璋抬起左手,似是若有所察挑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隨即微眯起眼睛,因为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便问孙姑姑道,“马车走到哪儿了?” “也就离了武安侯府一条街。”孙姑姑面露迟疑道,“可那闻大姑娘说她克夫的事,万一是真的——” “你们就在这里停车等我。” 裴璋打断了孙姑姑的话,收好玉佩,掀开车帘身姿矫健地跳下了车,两名他从镇北王府带来的暗卫悄然跟上他。 三人一齐追隨那道青色身影而去。 …… 武安侯府西角门前,幼白往看门的婆子手里塞了一把碎银子,“嬤嬤,还是老样子,姑娘就在外面说几句话,马上就进来。” “可別让外人看到了。”李婆子把银子收好,嘟囔著叮嘱了一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们主僕出去了。 闻玥戴著帷帽走在前头,两人很快拐进门外的小巷,几步走到巷尾。 等在那里的青衣男子满脸急切之色,见到她们来了,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玥儿,你姐姐可答应帮忙了?” 第5章 他想把姐妹俩都娶了 闻玥隔著面前一层白纱,冷冷瞪了他一眼。 她身后的丫鬟幼白很有眼力见地退开,留他们两人说话。 “你不是让人给闻萱送了书信吗?既然有本事绕过我,那你直接让她答应下来啊,干什么又来求我?”闻玥一张口,就带著尖锐的酸意。 宋涧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偷偷让人给闻萱送信的事,竟然被闻玥知道了。 他连忙赔笑,“玥儿,我给闻萱送信就是为了前程,绝没有別的意思。我要是被罢官,又怎么让你妻凭夫贵?” 闻玥心里对他的话只信了三分,但再开口时语气却缓和了不少,“你绕过我贸然给她送信,反而把事情办砸了。” 宋涧神情微变,“她不肯帮忙?” 闻玥见他这幅样子,心里又冒起酸气,冷冷道,“她不仅一下子翻脸不认人了,还要退婚呢!” “退婚?”宋涧面色又是一变。 “今日镇北王府的人上门来请期,她却当著眾人的面,说她要退婚。”闻玥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宋涧的神色。 按照她的想法,闻萱嫁给镇北世子是好事。 因为闻萱当了世子妃,她日后就可以凭著闻萱这一层关係,利用镇北王府的权势人脉给宋涧谋利。 现在闻萱撂挑子不肯当世子妃了,不仅让她的如意算盘白打了,她更担心的是闻萱会不会看上了宋涧。 但就算闻萱真看上了宋涧,黎氏和她大伯都绝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闻萱是侯府嫡长女,可不是她这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可比。 宋涧心里是另一番算计。 他之所以在討好闻玥身上费这么多心思,对她百般迁就,为的就是升官发財。 可他早就生出不安分的念头:娶闻玥为妻,远不如娶闻萱这个侯府嫡长女划算。 俗话说得好,要盗就盗御马,要干就乾娘娘。 所以他在心里策划著名姐妹通吃,一边和闻玥打情骂俏,一边又暗中找寻时机想要把闻萱也一併拿下。 要是他能俘获闻萱的芳心,像和闻玥那样,也和闻萱在婚前发生点什么,到时候武安侯和黎氏为了顾全闻萱名声,就得求著他娶闻萱了。 宋涧自视甚高,並不担心闻萱会看不上他。 在他看来唯一阻碍他计划的就是闻萱早就由武安侯做主,和镇北世子定下婚约。 现在听说闻萱要和镇北世子退婚的事,他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他昨日刚让人偷偷给闻萱送了信,今日镇北王府的人上门,闻萱就说要退婚,这要说她不是为了他,他能信? “你姐姐可说了,她为何要退婚?莫非她另有心上人?” 想及此,宋涧低咳一声,还摇著头装模作样道,“真没想到,你姐姐看上去那么端庄得体,私底下却是个不守女德的,还是我的玥儿专情。” 闻玥听他说闻萱不好,心里顺畅了些许,但一想到闻萱退婚的原因不明,又沉下眸子道,“她说是有神仙给她託梦,称她是克夫命。” 瞧,闻萱这就是看上他没跑了! 为了嫁给他,不惜豁出去编造自己克夫的谎话来欺骗眾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宋涧嘴角一勾,却在闻玥看来时立刻平息了那一抹得意。 “你姐姐说她有克夫命,那镇北世子肯定不会要她了。” 他面上正经,心里却美滋滋地想,闻萱克夫命的名声一出,这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敢再娶她。 到时候只有他愿意要她,武安侯府要为他的心胸宽阔感恩戴德,给他诸多补偿。 当然,他也不会亏了闻玥,虽说她在姿色上比不过她姐姐,但也是个清秀佳人。 他这人还是念旧情的,大不了闻萱当他的正室夫人,让她做侧夫人嘛,这就是姐妹俩两全其美,他也能坐享齐人之福了。 闻玥见他平静的神色下似是藏著几分暗喜,心里又不痛快起来,“你盼著她嫁不出去?” 宋涧听出她话里的酸意,低咳一声掩饰著內心道,“我就是觉得,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有克夫命的女子。” 所以只能便宜了他! 不,到时是闻萱占了他便宜才对,他一个大好前程的青年才俊,可是冒著影响气运的风险,宽宏大度娶了她呢! 忽然,有一道低沉清冷的嗤笑声响起,其中暗含的轻蔑嘲弄之情,让两人都变了脸色。 “是谁?!”宋涧朝四周张望,警惕道。 第6章 你若敢打她主意,定让你悔不当初 一身玄衣的裴璋立在他们身侧屋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就像是天上的神明在看地上的蚂蚁。 闻玥朝宋涧身上靠了靠,攥著他手臂,“你来时,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虽说她和宋涧有婚约在身,但成亲前私会未婚夫的事一旦被人发现了,她的闺誉一定会因此受损。 “我向来小心,怎么会被人盯上?”宋涧皱紧眉头,见闻玥柔弱无骨靠在他身上,又有些心猿意马,逞威风的话脱口而出,“有我宋哥儿在,谁都动不了你!” 话音刚落下,一个石子就从天而降,刚好砸在他头上。 宋涧吃痛地叫了一声,抬头看去,就看到屋檐上迎风而立的男子。 对方用弧度完美的下巴对著他,那双比夜还黑的眸子里凝结著森然冷意,死死將他盯住,仿佛下一刻就要手起刀落取他性命。他好不容易在闻玥面前逞起的威风,因为对方这一个冷冽眼神,瞬间灰飞烟灭,化成色厉內荏的一句: “你,你是谁!居然敢用暗器袭击朝廷命官!” 一个石子,居然也有脸说成暗器,真是一个信口雌黄的卑鄙小人。 前世时的他和闻萱,还有整个镇北王府,都葬送在了这个卑鄙小人手中。 那日他带兵与忽然进犯大梁边境的匈奴人作战时,得知父亲死於叛徒手中,镇北王府被摇身一变成了钦差大臣的宋涧带人围住,他不顾仅存的部下阻拦,毅然决然杀进重围回了王府,原想豁出这条命也要让闻萱逃出生天,可他终究还是来迟一步。 宋涧以闻萱和王府一眾下人的性命相逼,逼迫他放下了剑。 然后,宋涧面带快意告诉他,原来在闻萱出嫁路上劫走她的流匪是宋涧的布置,夺走她清白的人就是宋涧。 而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闻萱在得知真相后歇斯底里的模样。 她的悲痛欲绝,燃起他的满腔恨意。 他恨宋涧,恨到心在滴血,恨到將这个小人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息心头之恨。 而他恨宋涧,不只因为宋涧玷污了他最珍贵的宝物,也因为宋涧將她的心伤得这么深。 即便她负了他,他都不捨得这么伤她,宋涧一个外人凭什么? 宋涧仰著脖子,见裴璋不说话,还以为他怕了,冷笑道,“你一个地痞流氓,仗著自己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敢在本官头上撒野。有本事你就自报家门!” 裴璋面如冠玉的脸上,蒙了一层宛如冰霜的阴影,俊美的眉目愈发冷冽,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微哑,宛如剑鸣: “我是镇北世子,裴璋。” 不过短短两句话,就让宋涧偃旗息鼓,喉结还颤动了两下。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满脸狐疑,打量著裴璋。 闻玥也在抬头审视这个忽然出现的男子。 这名男子身形高大挺拔,玄衣墨发,神情冷峻,不怒自威,看著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可比,眉宇间那份恣意不羈的气度,也绝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京中紈絝能够相提並论。 但他又不给人武夫鲁莽粗鄙的感觉,一张脸是无可挑剔的白皙俊美,剑眉凤眼,眸若寒星,熠熠生辉。 这个男子,莫非真是镇北世子? 她暗暗咬唇,又不由得在心里拿他和宋涧比较起来。 宋涧也生的一副好皮囊,端的是清俊儒雅的风姿,再加上眉目如画的一张俏脸,在华京士大夫的圈子里,素有美男子之名。 闻玥往日看宋涧,是怎么看怎么欢喜,可见了一身北疆烽火气的裴璋后,她却觉得宋涧与之相比就是少了那么几分味道,变得苍白单薄了许多。 “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你是镇北世子?”宋涧越想越觉得镇北世子不可能进京,眼前的男子一定是冒牌货,却又被裴璋的气度震慑,不敢把质疑的话说得太狠。 “就凭我手里这把剑。”裴璋勾起嘴角,笑得不羈狂放,右手握著剑柄。 下一刻,剑锋出鞘,在日头下闪著冰冷寒光,遥遥指向宋涧的咽喉。 只要一剑,他就能砍下宋涧这颗项上人头。 明明那锋芒离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可宋涧却怕得双腿都发软,他强撑著才没丟下闻玥独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面色发白地望著裴璋,“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裴璋冷琉璃般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恨意,终究还是忍住心里嗜血的战意。 现在杀了宋涧,为时尚早,而且也太便宜了对方。 他必须先让闻萱认清宋涧的真面目,然后一点点夺走这个卑鄙小人在乎的一切,再把宋涧送上绝路。 就像上一世时,宋涧对他和闻萱所做的那样。 “宋涧,你刚才说这世上没有男人愿意娶闻萱,你是把本世子当成死人了?” 裴璋冷嗤一声,一边拿剑继续指著宋涧让他不敢动弹,一边气定神閒道,“別忘了,本世子是闻萱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她说要退婚,那是她一时糊涂。只要有本世子在,这婚退不成。” 宋涧的美梦骤然被裴璋捅破,他清俊的五官都有些扭曲起来,忍不住道,“你要真是镇北世子,你就不嫌她克夫?” “只有懦弱没本事,想靠妻子吃软饭的男子,才会相信旺夫克夫这一说。”裴璋冷眼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鄙夷与厌恶,“我命硬不怕她克,就不用宋公子替我们忧心了。” 宋涧脸色极其难看,他何等聪明,怎么听不出来裴璋那句吃软饭,说的就是他。 当著闻玥的面,被这般讽刺,他自觉下不来台,便挺直了腰杆,强撑出几分文人风骨,梗著脖子道: “就算阁下真是镇北世子,也不该隨意侮辱他人。” “本世子並未提起你,怎么就辱你了?莫非,你是心里有鬼,才觉得本世子在说你?”裴璋又是一笑,扫了眼宋涧身边娇娇柔柔的闻玥,“不过本世子確实有句话要对你说——记住你的身份,別再肖想不属於你的,你也就配得上这样的。” 最后这句话,既说破了宋涧的心思,又让闻玥气到脸色煞白。 裴璋却无心去看他们二人精彩纷呈的脸色,他漫不经心收起剑,脚尖一点,身影落地,就站在宋涧身前。他无视宋涧眼里的惊惧,姿態强硬地上前一步,凑到宋涧耳边,声音无比阴沉狠厉: “你要再敢打她的主意,我定让你悔不当初。” 说罢,裴璋扬长而去。 宋涧等他走远了,才从方才那窒息般的压迫感中挣脱出来,小声骂道,“这个混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闻玥低著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阴翳的笑。 他真当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若是宋涧有的选,他一定会选闻萱。 她唯一庆幸的,就是他没的选。 “玥儿——” “我要回去了。” 闻玥扭头就走,宋涧连忙拉住她的手,她以为他是要说几句好听的话安慰她,却听他道: “我和李衙內那件事,还得劳你帮忙。你不能眼睁睁看我沦落为庶人!” 闻玥咬唇半晌,然后道,“我会想办法,你等我给你信儿。” 宋涧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神情焦灼,眼中又浮现出贪婪的野心。 闻萱说要退婚这件事,给了他无穷希望,他不会再把筹码都压在闻玥一人身上。 即便有那个如狼似虎的镇北世子挡在他和闻萱之间,也拦不住他。 富贵险中求,要想抱得美人归平步青云,他也只能豁出去了。 更何况镇北世子不过一介武夫,要论智谋,哪里是他对手? 他也不信对方真能拿那把剑砍他的头,这可是在天子脚下,镇北王府本就为朝廷忌惮,而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除非镇北世子想被御史狠狠参上好几本,否则对方不敢动他。 过几日就是侯府老太君黎氏的六十大寿。 届时武安侯府会大宴宾客,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都会前来赴宴,他身为闻玥的未婚夫,定然也会拿到请帖,这便是他接近闻萱的最好时机。 一墙之隔,镇北王府的两名暗卫对不知何时绕回到他们身后的裴璋抱拳。 裴璋勾起唇角。 宋涧和李衙內那件事,他听的清清楚楚。 “你们查清楚宋涧和李衙內去的是哪家青楼,想办法拿到他和青楼娘子廝混过的证据,再去一趟李府,著人给李衙內递个口信儿。”裴璋对暗卫吩咐了一番,“做这些事要不留痕跡。” 交待完之后,他回到镇北王府的马车停著的那条街,上了车,沉著眼眸道,“回武安侯府正门。” 第7章 镇北王府的马车来了又去 侯府內宅,碧落轩。 就在闻玥和宋涧偷著见面时,闻萱从祖母那里回来,一进自己院子,就吩咐关上院门。 “只要不是老太太房里的,谁都別放进来。” “是。” 两个小丫鬟应了,认认真真站到院门两边,像是两桩小门神。 闻萱看著她们,眼里浮起几分暖意。 在武安侯府,她身边这些丫鬟婆子,都是极好的。 別人暂且不提,她房里一共四个贴身丫鬟,蝶儿、蝉儿、虹儿和蛮儿,这四朵金都是她母亲陆氏在世时为她所选,每一个对她都忠心耿耿,又都身怀技艺。 蝶儿聪慧伶俐,颇有急智,又能识文断字,是高门大户中都少有的文婢; 蝉儿祖上是开医馆的,深得家传,医术精湛; 虹儿有一双巧手,女红刺绣做得极好,还在妆造上有不俗造诣,她不仅能为闻萱琢磨出各种新颖好看的妆容,还能利用胭脂粉黛把人涂抹成面目全非的模样,这手法和易容术也差不了多远; 蛮儿是闻萱父亲旧部之女,虽为女儿家,一身拳脚功夫却极为扎实,又轻功了得。 这四个丫鬟自小与闻萱一起长大,和她的情分早已超过主僕,堪比姐妹。 重生前她远嫁北疆时,带的陪嫁丫鬟便是她们四个,但在出京后遇到悍匪,当时学过拳脚功夫的蛮儿为了护她誓死抵抗,终究不能以少胜多,被一剑毙命,混乱中她被单独掠走,和其他三人失散。 之后她被裴璋救出匪窝,她跪在地上哭求裴璋派人寻找她们,最后却只找到了三个姑娘被贼人轮番凌辱过的尸身,而蛮儿尸骨无存。 这笔帐计在宋涧头上,她会一点点和他算。 进了屋里,蝉儿和虹儿伺候闻萱脱了见外客的大衣裳,她一身轻的歪在软榻上,喝著蛮儿端来的梨汤。 隨即,闻萱轻轻挥手,让蝉儿、虹儿和蛮儿先退出去。 “大姑娘,你怎么就忽然不想嫁给镇北世子了?”蝶儿凑到她身边坐下,给她揉腿。 闻萱垂著眼眸,盛了口梨汤放进嘴里,微凉的汤水浸润著她的喉咙,也为她去了三分焦头烂额的火气。 见闻萱沉著眸没有回答,蝶儿换了话茬道,“刚才您没给二姑娘脸子,她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但奴婢觉得您没做错。” 闻萱轻笑一声,目光冷冽又坚定,缓缓道: “以前的事是我错了,以后我绝不会再让闻玥和宋涧从我这里得到分毫。” 蝶儿听得一怔,她没想到自家姑娘忽然就改变了態度,就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过,她喜欢这样利落乾脆的姑娘。 “再过几日就是祖母六十大寿,父亲不在京中,长房没有主母,那就得由我这个嫡长女代表长房给祖母祝寿。因此我准备的寿礼,必须要拿得出手。”闻萱神色认真道。 她这一说,蝶儿就想到闻玥前几日来房里说过的话,皱著小脸道,“二姑娘给姑娘推荐的那家古董铺子,说是有前朝的文物珍宝,但奴婢总觉得,那家铺子不可靠。姑娘要给老太太选寿礼,还是別听二姑娘的为妙。” 闻萱想起前世时闻玥为了让她在寿宴上出丑所做之事,这推荐给她古董铺子便是闻玥设的局里其中一环。 她嘴角的笑意陡然变淡,抬起头,眸光清澈而冷冽,与她往日的温柔似水不同,却让蝶儿莫名安心,“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推荐的也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我们长房当然不能听她的。” 说罢,她对蝶儿勾了勾手指,示意蝶儿附耳过来,“你这般做——” …… 镇北王府的马车在武安候府正门前停下,车里的人却並未下车。 裴璋端坐在车坐上,手里攥紧了那块玉佩。 前世的记忆如同一场暴戾的风雨,將他的思绪吹乱。 “裴璋,我唤你一声夫君,就是真心实意待你,可你把我当成什么?是摆设,还是一件你想拋弃却拋弃不了的脏东西?”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也是有心的,我也会痛的。” “你带我去骑马吧,我们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可以吗?我想抱著你……” 那时的闻萱情真意切,他却以为她只是言巧语在骗他。 两个人因此同床异梦。 他记得,有一日闻萱终於再也不能忍受他的无情: “到底要如何,你才能原谅我?” 她痛心疾首地一遍遍问他,泪水流了满脸。 他胸口那个地方胀痛得厉害,当时的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痛。 他以为那是愤怒,其实只是对她的心疼。 而对她的回应,他只有冷若冰霜的一句,“你配得到我的原谅吗?” 你嫁给我却爱著別的男人,你配得到我的原谅吗?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也在滴血。 闻萱脸上的神情空白了许久,然后,她才对他露出悽惨至极的一笑,“我明白了。” 很久很久之后,宋涧以朝廷钦差的身份带人围了镇北王府,在大火燃烧起来的那一刻,他听到她声嘶力竭的一声声对不住,他痛心断肠,想跑过去捂住她的嘴—— 他要的不是她的对不住,从来都不是。 即便她曾经在两个男人间摇摆不定,即便她心里有过宋涧,他也绝不能失去她。 他应该做的,是早早將那个噁心的小人从她心中连根拔起。 “世子爷……” 孙姑姑试探的轻唤拉回了裴璋的思绪,他敛住震颤不已的眸光,几乎要將母妃留下的玉佩捏碎。 这块玉前世时他並未送给闻萱,今生他想送给她,她却不收了。 他真想衝进镇北王府,衝到闻萱面前,拽著她的手,用蛮力把玉佩塞进她手里。 他想逼迫她发誓,从此以后只想著他一人,绝不再看宋涧那个狗杂种一眼。 但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这么做了,只会像前世时一样把她越推越远。 “走吧。”半晌,他低声道。 孙姑姑愣了一下,对他一会儿来一会儿去的实在摸不著头脑。 但见他神情冷峻深沉,孙姑姑也不敢多问,只能掀开车帘让车夫调头。 镇北王府的马车来而復返后,有门房告知家僕。 家僕去了寿安堂向黎氏稟告此事,恰好闻萱正在黎氏这里。 “镇北王府的马车来了又走了?”黎氏蹙眉,看向闻萱。 直觉告诉她,镇北世子一定在马车上。 闻萱低著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黎氏让那名家僕退下,又对闻萱道,“你的婚事无论是留是退都不能草率。来日就是我六十大寿,到时镇北世子会到场为我庆贺,你可以与他接触一番,看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再做决定也不迟……” 刚好走到外间的闻玥听到这番话,眼珠子转了转。 摆过晚膳后,闻萱向黎氏告辞,带著蝶儿走出寿安堂时,闻玥跟了出来。 “姐姐,你还在生妹妹的气吗?”闻玥冲她笑得乖巧无害。 闻萱神色淡淡,“二妹妹大概是弄错了,姐姐从未生过你气。” 闻玥顿了一下,转而说起为黎氏祝寿的事,“姐姐可选好给祖母的寿礼了?” 闻萱將她眼里的试探之意看得分明,莞尔一笑道,“妹妹推荐的古董铺子里有不少好东西,甚合我心意。我准备就在那间铺子里选件极好的,给祖母做寿礼。” 闻玥听了这话,眼睛一亮,笑得更加乖巧,“姐姐能看上妹妹的眼光,是妹妹的荣幸。” 她心里却道,闻萱你果然中计了,我就等著看你在祖母寿宴上成为笑话,到时在眾目睽睽之下狼狈收场。 第8章 寿宴 转眼就是两日后,侯府老太君黎氏六十大寿的日子。 武安侯府为了给黎氏办好这场寿宴,从昨日一早就开始张灯结彩的忙活。 等到受邀的客人们登门时,侯府內外都摆足了架势,让人不仅感慨武安侯府不愧是钟鸣鼎食之家,这么大的手笔,怕是一场寿宴就足了上千两银子。 身为老寿星的黎氏穿金戴银一脸喜色,由三儿子搀扶著,立在正堂之上,接受眾人拜贺。 闻萱和其他侯府女眷,由一面清紫檀嵌珐瑯五伦图宝座屏风隔著,站在那儿听著眾人的祝寿词。 按照侯府歷来的规矩,等族男和外客们轮番祝寿后,將由丫鬟婆子当眾呈上她们给老太太备的寿礼,以表孝心。 因此她们虽不露面,但也要参与进祝寿,凭著各自的寿礼,在眾宾客面前爭一番高低。 这时,从屏风外传进闻萱三叔洪亮的声音,“儿子给母亲献上的寿礼是金玉如意一柄,金寿星一尊,这都是儿子请最好的匠人亲手打造。” 闻萱在心里冷笑。 什么金玉如意金寿星,看似是她三叔不惜重金为老母做寿,孝心可嘉,实则他一个挥霍成性的烂赌鬼哪来的重金? 她三叔做这些东西的银子,用的都是祖母私下接济给他的私房钱。 三叔真是好算计,用老娘的钱给老娘做寿,还要討得满堂喝彩,营造孝子形象。 一道低沉如暮鼓的男声,拉回了闻萱的思绪: “晚辈镇北世子,代表镇北王府献上玉观音像一尊,向黎老太君祝寿。” 大梁和前朝一般佛道之风盛行,凡是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会请人打造玉观音之类寓意吉祥的物事,而最常见的玉观音像,也就是用成色最普通的玉石製成,不过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掌竖起来那么高而已。 对镇北王府而言,单是这样一尊玉观音像拿来给世交之家的老太君祝寿,著实不够规格,莫非裴璋是心里介怀她提出退婚的事,所以才有意在寿礼上怠慢? 可据她所知,他不是这般小性的人。 按他的脾气作风,若他真的因此不待见武安侯府,他会直接藉故不来寿宴,而不是人来了,却送上寒磣的寿礼惹人非议。 闻萱正在心里纳闷,就听外面响起眾人的惊呼声,有人讚嘆道,“这是前朝天鸿年间由元蓀大师亲手打造,献给孝诚太后的那一尊白玉观音!” 闻言,她不禁怔住。 裴璋不仅没有分毫怠慢,还是如此大手笔? 他,这是何意? …… 屏风外,站在裴璋身后的宋涧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 他想发出质疑声,说这会不会是仿品,但他眼睛没瞎,光是看这尊玉观音毫无瑕疵的成色,他就知道那是羊脂玉中最为难得的极品,世所罕见。若说不是天鸿年间那一尊,那就只能说是观音亲自化成的了。 黎氏什么样的寿礼她没见过,但还是被这尊白玉观音惊了一把,怔了片刻才出声道,“世子爷从北疆远赴华京来为老身祝寿,这份心意已是难得,而这白玉观音太为贵重,老身不能收。” “黎老太君,这是晚辈一片孝心。” 裴璋双手作揖,言语诚恳,坚持让黎氏收下。 又有人劝黎氏,“老太君,镇北世子一片孝心,这是您的福分,您就收下罢。” 黎氏当著眾人的面,也只能先让侯府下人小心著把玉观音抬到侯府库房,心里暗忖等寿宴结束了,私下再把玉观音送回去。 排在裴璋之后祝寿的就是宋涧。 他和裴璋都是武安侯府的准女婿,眾人自然要將二人作一番比较。 宋涧给黎氏备的寿礼是他亲手画的祝寿图。 他一张嘴很会说,本来是想著拿出自己的画作配上舌灿莲,说几句討巧的话,分文不就能贏得尽心的美名,可有裴璋的观音像珠玉在前,他的画就怎么也拿不出手了。 见他呆立在那里,武安侯府的家僕连忙上前,小声唤道,“宋公子——” 宋涧这才回过神,顶著眾人的视线,上前一步朝黎氏一拜,然后硬著头皮道,“晚辈献给黎老太君的是一幅松龄鹤寿。” 说罢,他带来的小廝便捧著锦盒进了堂內。 黎氏正要让人收下画作,却听裴璋不经意般开口道,“宋公子,说起来真是巧了。前年老太君过寿时,我和父亲都不能亲来京城,便谴家僕赴京也送了一幅松龄鹤寿给老太君,是前朝名家沈素之作。不知你送的松龄鹤寿,又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宋涧脸上一白,只觉眾人的目光如芒在背,心里恨透了裴璋的多嘴,却只能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抹尷尬的笑,低声道,“这是我自己所作。” 裴璋露出错愕神情,然后又瞭然般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被他说的意味深长,有不少人听著,嘴角当即浮出一抹笑意。 就是譬如当朝大儒石首辅这样以丹青闻名於世的人物,在给长辈祝寿时都不好意思拿自家之作当寿礼,而宋涧一个七品小官不过是薄有才名便如此作为,未免太过自大。 宋涧听到那几声憋不住的笑,面色由白变红。 黎氏倒没觉得什么,只是温和笑道,“多谢宋哥儿的心意了。” 这句话听在宋涧耳里,却成了黎氏也在嘲弄他。 他走到一旁,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攥成拳头。 第9章 寿礼 屏风內,闻玥也是脸色阴沉。 宋涧是她的未婚夫,他丟脸,就是她也丟脸。 她又不禁偷偷看了站在她身旁的闻萱一眼,可在闻萱脸上,她却瞧不见哪怕一分一毫的得意。 而闻萱越是不显摆,她心里就越难受。 凭什么她绞尽脑汁想要得到的风光,闻萱却唾手可得? 凭什么她和闻萱同样都是侯府的小姐,可闻萱就是长房嫡女,她却只是庶出,还落得个父亲早逝? 凭什么她的未婚夫家道中落,可闻萱的未婚夫却是镇北世子? 更可恨的是,闻萱有这么好的亲事,却不愿意嫁! 不过,就算闻萱有这样给能她长脸的未婚夫又如何,马上闻萱就要出大丑了。 她今日一定要让闻萱知道,何为被眾人耻笑鄙夷的滋味。 “姐姐,你给祖母备的寿礼,一定甚得她老人家欢心!”想及此,闻玥拉住闻萱的手,就像之前闻萱在寿安堂给她撂脸子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一副与她毫无芥蒂的亲热姿態,笑著在她耳边道。 闻萱转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就在闻玥被她看得心里有些打鼓时,她脸上绽开嫣然一笑,“多亏了妹妹推荐了一家好铺子,我才能淘到前朝名品,给祖母的寿礼也有了著落。” “姐姐说这个谢字,就是和妹妹见外了。”闻玥放下心来。 刚才闻萱看她那一眼,她还以为闻萱预料到了什么,现在看,闻萱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骗。 闻萱则在闻玥收回眸光后,眼里一冷。 …… 很快就到了侯府女眷向黎氏献上寿礼的时候。 两位太太的寿礼都是中规中矩不值一提,轮到闻萱时,闻玥勾起嘴角,殊不知,她暗自得意的神色都被闻萱看在眼里。 前世时,闻萱在闻玥推荐的城南一家古董店里,淘来一套青如意缠枝福寿纹碗,据说是前朝名家所制。 可到了寿宴当天,一同前来祝寿的宋涧却当著祖母的面装作无意的说出,这一套碗具根本就不是前朝名家的手笔,而是出自城郊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她是上当受骗了。 事后,闻玥哭著对她赔罪,说自己也不知道那家古董店进的是贗品,她对闻玥深信不疑,觉得闻玥是她妹妹,一定不会有意骗她,还反过来宽慰闻玥,让闻玥不要太自责。 而她身为老太君的嫡长孙女,却在给祖母祝寿时送出贗品一事最后却在京中传开。 一时间她沦落为京中笑料,这件事也成了她前世出嫁前最大的遗憾。 如今,闻玥还在等著看她笑话。 “大姑娘献上的是一颗夜明珠,两个玉雕寿桃,三根翡翠簪子,四把银梳篦,五把金锁,六冠鏤空累丝凤,取一元復始到六六大顺之意,恭祝老寿星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为闻萱呈上寿礼的正是蝶儿。 她一张巧嘴,口齿伶俐,將祝寿的话说得爽利討喜,给黎氏乐得合不拢嘴。 “好,好!”黎氏满脸喜色,“老身平日里没白疼你家大姑娘,她真是用了心了。” 老寿星是高兴了,但有人不高兴了。 闻玥兀自瞪大眼睛,好半天没回过来神。 这,这怎么可能? 闻萱要送上的寿礼不是那套青如意缠枝福寿纹碗吗? 她还和宋涧提前通了气,让宋涧说出那套碗具是贗品呢,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她刚才试探闻萱时,闻萱还说—— 她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闻萱,却见闻萱也在好整以暇看著她,还出言关心道,“妹妹,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可是站得太久累著了身子不舒服?用不用姐姐遣人扶你下去歇著?” 闻玥强撑著才笑了一下,“多谢姐姐关心,妹妹无碍。” 见她笑得这么勉强,闻萱在心里道,別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 蝶儿得了黎氏的赏下去之后,闻玥房里的丫鬟幼白走到黎氏面前,行了礼后脆声道,“我家姑娘给老寿星献上的寿礼是一件五福捧寿袍,每针每线都是姑娘亲手缝製的,恭祝老寿星五福临门。” 说罢,她便按照闻玥的吩咐,抖开双手捧著的五福捧寿袍,给在场宾客展示闻玥的好手艺。 “这袍子做的,真鲜亮!” “二姑娘的女红,竟做的和靠这个吃饭的绣娘一样好!” “这么繁复的纹,一针一针的缝製,得多少功夫?二姑娘真是一片孝心。” 就在一片恭维讚嘆声中,却出现了一道煞风景的声音,“这件五福捧寿袍分明是我们锦绣楼所制,二姑娘怎能说是自己亲手缝製?” 眾人朝说话的人望去,那是位头髮白的老妇人,穿一身蜀锦如意云纹衫,仪態端庄,面相有几分刻薄。 黎氏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这妇人姓徐,曾是宫內尚艺局的奉御女官,在十年前出宫,如今是京中最知名织坊锦绣楼的楼主,和永乐长公主来往密切,据传她的锦绣楼每年都会给永乐长公主一大笔分红。 而永乐长公主是皇上嫡亲的姑母,虽不过问朝政,但在皇家宗室里的分量极重,就凭这一层关係,不论是什么皇亲国戚,在她面前都要笑脸相迎。 在开设锦绣楼的第五年,因为有人倒卖锦绣楼製品,徐姑姑立了一个规矩,凡是购买锦绣楼製品者,不能谎报其出处。 此刻徐姑姑当著满堂宾客的面站出来,声称闻玥说她亲手所制的五福捧寿袍其实是锦绣楼的製品。 眾宾客知晓她的身份和原则,明白她如此看重锦绣楼的声誉,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说谎的人是武安侯府的二姑娘。 “刚刚还夸这二姑娘孝顺,怎么转眼就被打了脸?” “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姑娘再怎么说也是堂堂侯府千金,总不至於在她祖母的寿宴上做这种弄虚作假的事吧?” 眾人的议论纷纷响起,屏风內,闻玥在徐姑姑出声的那一刻起,脸上就没了血色。 她攥紧手里帕子,指甲都泛起青白。 锦绣楼的楼主怎么会来武安侯府?她为了不露馅,在寿宴开始前还特意从三叔母那里弄到了寿宴宾客的名单,上面明明没有徐姑姑的名字! 闻萱见她神情慌乱,身子摇摇欲坠,还贴心地扶了她一把,又假意著急地询问,“妹妹,外面那人真是锦绣楼的楼主?” 闻玥此刻哪里有心情应付闻萱,偏偏闻萱还不罢休地追问,“是不是哪里出了误会?你亲手做的袍子,怎么可能是锦绣楼所制呢?” 第10章 撒谎精 “我,我不知道——”闻玥目光闪烁。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急著说话的人是闻玥的嫡母二太太胡氏,她瞪著闻玥,嗓子眼都要冒烟了,“那锦绣楼的楼主是何许人也,她此话一出,没有人不信她!现在外面的贵客都觉得,是你在弄虚作假。你明不明白,一旦你弄虚作假的名声真被扣上了,连累的是我们整个二房!” 闻玥咬著嘴唇,双眼泛红,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因为这件事就是她在弄虚作假,苦主就在外面,她要是胆敢说一个不字,万一惹得锦绣楼的楼主当面与她对峙,只会让局面变得更难堪,那样她就完全下不去台了。 “二嫂这话说的,什么叫玥姐儿一人出错就连累整个二房。你们二房就她这一个女儿,还怕她连累什么?倒是我们三房,还有长房都有待嫁的闺女和还要走仕途的哥儿,是真的会被连累!” 三太太赵氏冷笑著开口,望著闻玥的目光不善,咄咄逼人地问道,“玥姐儿你现在就给三叔母一句准话,这五福捧寿袍到底是谁做的?” 闻萱见矛头都对准了闻玥,却没有只做壁上观看戏,而是趁势又添了一把火,“玥儿向来孝顺,这是祖母六十大寿,她给祖母献上的寿礼肯定是她尽心尽意做的,她不可能为了邀功就用锦绣楼的製品来弄虚作假,我这个做长姐的相信她!” 待她说完,一眾女眷看向闻玥的眼色都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闻萱刚才这一番话,好像是在帮闻玥出头,但却將事情上升到了孝道的高度,而且还点出了闻玥拿锦绣楼的製品充作寿礼,还说是自己亲手缝製的真实意图。 邀功这二字,可谓掷地有声,引人浮想联翩。 闻玥嘴唇囁嚅著,心里恨死了闻萱这张嘴,沉默了半晌才气若游丝道,“可能,可能是我的丫鬟弄错了。” “弄错了?你祖母六十大寿的日子,这么隆重的场合,这怎么弄错?你就说,那件袍子到底是不是你亲手做的?”赵氏是个沉不住的急性子,连声质问。 闻玥只能硬著头皮道,“我为了给祖母绣好五福捧寿袍,需要找一件参照的样品,於是就叫人去锦绣楼买了一件上好的回来,照著那个绣。现在多半是我的丫鬟呈上寿礼时弄混了,把我从锦绣楼买的样品包了起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一句谎话,就得再说一百句来圆谎。 闻萱冷眼看著撒谎不眨眼的闻玥,等她说完便露出欣慰笑容,“我就知道妹妹绝不是那样齷齪的人,既然是误会,那解释清楚就好了,徐姑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萱姐儿说得对,要真是如此,那把误会当眾澄清了也就好了。”赵氏的毛病就是一急起来,脑子里便缺了根弦,一时竟真信了闻玥的鬼话,还吩咐自己的陪房嬤嬤道,“你亲自去一趟玥姐儿的院子,取了玥姐儿做的那件袍子,然后把徐姑姑请到这儿,不,就当著宾客的面向徐姑姑赔礼道歉说清楚,不然这外面就没法收场了。” 她那陪房婆子周嬤嬤倒是多了个心眼,看了闻玥一眼后,顿了顿道,“二姑娘,您亲手做的那件寿袍是放在哪里了?我也不熟悉您的院子,还是让您屋里的丫鬟一齐隨我去取吧。” 闻玥眸光闪烁,心里打鼓打个不停。 还有一件寿袍的事根本就是她编造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她暗中让人从锦绣楼买来的那一件,这时候人让她凭空变出一件,她又不是变戏法的,哪来这么大的神通? 见闻玥不回话,只是沉著眼眸,即便蠢笨如赵氏也意识到不对劲,一脸不敢置信地瞪著她道,“玥姐儿,你刚才说的不会都是编来应付我的吧?” 闻玥低著头,不敢吭声,只是把帕子绞得更紧。 赵氏又转过头对沉著脸的胡氏怒道,“二嫂,你平日里是怎么教导女儿的?怎么就教出这么个丟人现眼的撒谎精来?” 被家中长辈骂得这般狠,闻玥一个不小心,竟是把嘴唇咬破。 尝到齿尖血腥味,她双眼湿润,想哭却不敢哭。 她旁边,胡氏也没好气道,“这丫头要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今日怎会发生这种事?就是她那个亲娘不够体面,才会让她犯这种毛病,我也是始料未及。” 赵氏呵呵冷笑著,“二嫂这话说得真好听,是毫不费力就將自己这个做嫡母的责任推卸得一乾二净了!要是你平时能多过问她一些,又何至於——” “这都什么时候了,二位叔母还吵这个,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平了徐姑姑的詰问,让祖母下得了台。”闻萱在这时出声,她不疾不徐,声音沉稳,倒是比正在气头上的妯娌二人都像是长辈。 闻玥抬起眼,偷偷望向闻萱的眼里写满惊疑。 从徐姑姑出声的那一刻起,她就感到这事不对劲,像是有人故意针对她。 现在她十分介意的是,究竟是谁以武安侯府的名义给徐姑姑送了寿宴请帖,把这桩瘟神招了来? 看著面前朝她笑得温柔,好像对她一点都不设防的闻萱,她內心忽然升起一阵恶寒。 闻萱没有在她推荐的铺子里买下古董,而是另备了寿礼,还在她之前问起时绝口不提此事,这般態度显然是有鬼! 莫非,暗中把徐姑姑招来,让她在大庭广眾下出丑的人就是闻萱? 可闻萱什么时候竟有这般心计了? 如果真是闻萱,那闻萱这么做,就不怕丟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面子,而是整个武安侯府的脸吗? 外人可不管什么长房二房,对外她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 她如此想著,眼里又凝结著阴冷狠意。 要真让她查出这是闻萱做的,那她就算把自己豁出去,也要让祖母和两位太太知道是闻萱暗中捣鬼让整个武安侯府没脸,搅黄了祖母的六十大寿。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而胡氏和赵氏在对视一眼后,纷纷回过神来。 现在確实不是吵架的时候。 像她们这样显贵的人家,即便內宅里有再多齷齪,那也是家务事,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最忌讳的就是让外人看笑话。 “萱姐儿说得对,先想办法把徐姑姑应付了过去再说。”赵氏想到这场寿宴是她和丈夫揽权內外操办的,要是最后真成了笑话,那她们也脸上无光,便咬牙道,“赶紧著人去外面买一件类似的袍子来,不用做工多精致,能混过去就行——” 得了她的令,周嬤嬤正要匆匆去办事,却被闻萱拦住去路。 “嬤嬤莫急。” 第11章 二姑娘被气晕了 闻萱笑得温和,但那笑意里却又有篤定的意味,让人不自觉就对她產生信服之情。 她又看向赵氏,不急不慢道,“三叔母,一来那徐姑姑是织绣行家,对这京城各大绣坊的手艺清楚至极,您托人在外面买的袍子,怕是她一眼就能认出出自何处。到时被徐姑姑看穿说破,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二来,您也別这么快就认定了玥儿一定是在扯谎。依我对玥儿的了解,她还真不是这么卑劣的人。” 赵氏被她这么一说更加著急了,嘴里的话像是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萱姐儿,这人心隔肚皮,你和玥姐儿也不是一个娘肚里出来的,你给她打什么包票! 再说了,也不是我要把她往坏处想,是她自己支支吾吾一看就有鬼。 要真像她说的那样,还有一件她亲手缝製的五福捧寿袍,那方才周嬤嬤问她袍子在哪儿,她怎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现在你说我的法子不行,那你想个法子出来,究竟该怎么办!” 恰逢这时,外面传来黎氏主持大局的声音: “徐姑姑,老身也知晓锦绣楼製品必须標明出处的规矩,请您稍安勿躁,暂且等待一会儿,事后我定给您一个交待。” “有黎老太君这句话,小妹也就放心了。” 徐姑姑虽为人严苛,倒也给了黎氏台阶下,还说了几句客气话,“今日是您六十大寿,小妹方才一时衝动当眾质问,也是小妹的失礼之处,还望您见谅。” 黎氏大度从容地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徐姑姑是有匠心的手艺人,您对锦绣楼的製品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这份心情老身是明白的。” 这般通情达理的回答,倒让在场宾客对黎氏又多了几分敬重,也为武安侯府拉回些许好感。 “多谢老太君大量。” 屏风內的侯府女眷只听徐姑姑顿了顿,又道,“小妹这次来赴宴,也备了寿礼,既然说到这里,小妹就先献上寿礼以表对老太君和武安侯府的敬意了。” 说罢,就有侯府家僕扬声念出礼单,“锦绣楼献上金缕衣一套,祝老寿星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闻萱嘴角微扬,在心中感念徐姑姑出手阔绰,也是给足了武安侯府面子。 锦绣楼的金缕衣在华京可是千金难求的珍品,自然比闻玥买下的那件五福捧寿袍要珍贵得多。 赵氏听到徐姑姑献上金缕衣,就知徐姑姑无意和武安侯府交恶,先是鬆了一口气,隨即又紧绷著脸道,“这徐姑姑可不好说话,如今她献出如此珍宝给老太太做寿礼,老太太又答应了要给她一个交待,那件五福捧寿袍的事想要糊弄过去,怕是没戏。” 说著,她凌厉的眼刀刮在闻玥脸上,冷笑著道,“玥姐儿要是拿不出你所谓亲手缝製的袍子,我和你嫡母也护不住你,你就等寿宴结束后向老太太和徐姑姑坦白一切吧!” 闻玥心里煎熬,指甲抠进肉里,一片血肉模糊,又险些把粉舌咬破。 她因是庶出又父母双亡,因此格外要强,想她处心积虑忙活了一个多月,就是为了在黎氏六十大寿上力压闻萱一头大放异彩,结果却落得这般难堪局面,成了那个被眾人耻笑的存在,她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可要说力挽狂澜,她又毫无办法。 她万般痛苦地意识到,早在寿宴开始的那一刻,或是更早的时候起,她就一败涂地了。 而那个掌控了一切布下此局,却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只是为了戏耍她的人,就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看她的笑话。 她恨啊! 恨到心里翻江倒海,面色惨白,身子一坠,竟是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二姑娘!” 周嬤嬤惊呼一声,眾人齐齐看去,就见闻玥朝后倒去。 闻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闻玥,仿若爱怜,用心疼的口吻道,“这可怜见的。” 而闻玥在晕倒前,看向她的眼中掩饰不住的恨意,她也都看得真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连闻玥心里在想什么,她也都能猜到。 闻玥已经猜到了徐姑姑的出现和她有关,这都是她设的局,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眼神。闻玥肯定还觉得,她一定是疯了,才不顾整个武安侯府的脸面,也要在祖母大寿时让其下不来台。 但闻玥不知道,她早就布好后手。 她不会让武安侯府因为闻玥一人遭受詬病,等到寿宴告终时,真正成为笑话的只有闻玥自己。 赵氏没料到闻玥就这么晕了,她倒不是心疼,只怕待会儿不好向老太太交待,急得焦头烂额,“这玥姐儿做出这种事丟了大家的脸,居然还好意思先晕了!” 胡氏咬著牙,也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闻萱缓缓道,“先把玥儿身边的大丫鬟带进来。玥儿房里究竟有没有那件袍子,幼白肯定知道。” 周嬤嬤连忙去把幼白带进来。 幼白一见到自家主子晕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关心,就被赵氏劈头盖脸逼问一番。 “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今日就做主打你五十个大板,打完之后你要是还剩一口气,我就把你发卖了,也免得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再帮著你家主子扯谎丟我的脸!”胡氏更是对幼白撂了狠话。 幼白听到这里,哪里还敢遮掩,只能哭著道,“回太太们的话,姑娘她房里並没有什么寿袍——” 眾人闻言都露出不耻的神色。 现在终於真相大白了,这玥姐儿还真是个撒谎精! 闻萱也露出错愕的神情,隨即黯然道,“玥儿居然还真做出了这样的事。不过,二位叔母也別心急,我有办法应付徐姑姑。” 赵氏和胡氏都看向她,一脸狐疑。 任谁都不能凭空变出袍子来矇骗过徐姑姑的眼睛,闻萱一个闺阁千金能有什么办法? “请嬤嬤们把我房里的丫鬟虹儿找来。”闻萱对上她们质疑的眸光,也不解释什么,只是淡然道。 第12章 力挽狂澜 赵氏皱紧眉头,仗著长辈身份教训起闻萱道,“这时候喊你房里一个丫鬟来做什么?萱姐儿,叔母知道你也是好心要帮忙,但这种时候你就別添乱了。” 胡氏也跟著帮腔,“是啊,萱姐儿你的好意叔母心领了,可这件事不是你能帮得上的。” 闻萱被她们不分青红皂白说了一通,嘴角的笑意却纹丝不动。 她这份从容,倒让原本还想趁机说她几句的赵氏心里犯起嘀咕,难道她是真有法子? 但刚才她还帮著闻玥说话,对闻玥的鬼话连篇深信不疑,现在她就能力挽狂澜了? 赵氏自觉闻萱就是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自己这做太太的都办不到的事,她才不信闻萱能办到。 因此她不仅没按闻萱说的派人去找虹儿,还对周嬤嬤道,“还是按照我之前说的,立即遣人去府外买一件袍子来。如果买不到五福捧寿袍,那就不拘形制,买件大差不离的就行了。” “是——” 周嬤嬤话音刚落下,却听一道清脆明亮的女声响起,“姑娘,奴婢来了。” 一眾女眷都扭头朝右手边看去,只见一个穿著桔纹百褶裙的圆脸丫鬟俏生生地走来。 “奴婢虹儿见过二太太,三太太,小姐们。”虹儿走到闻萱身前,不忘规矩地朝眾人行了礼。 赵氏瞪著她,阴阳怪气道,“你这丫头倒是消息灵通,又护主心切,知道你家姑娘找你,这就不请自来了,就是不知你来了又能有什么用。” 虹儿神情乖巧温顺,对赵氏欠身,“三太太,奴婢此次来,就是为了给太太们分忧解难的。” 赵氏刚想嗤之以鼻地说你一个丫鬟拿什么给我们分忧解难,便见虹儿转过头对跟在身后的两个小丫鬟道,“把东西拿出来,给二位太太看看。” 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两个小丫鬟一起捧著个锦盒。 虹儿还对愣在一旁的周嬤嬤笑道,“烦请嬤嬤搭把手。” 周嬤嬤是个鬼精鬼精的,比自家主子聪明十倍,看到这里她怎么还不明白闻萱是有备而来,闻言便帮著开了锦盒,然后就看到里面放著一件做工极精细,针脚纹都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的袍子,正是五福捧寿袍的样式。 她不禁惊道,“这,这莫非也是从锦绣楼买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 这件袍子要也是从锦绣楼买的,那萱姐儿就不会让丫鬟呈上来了,因为锦绣楼的製品都是用独有的技法缝製的,凭徐姑姑的眼力,一眼就能分辨。 但要说这袍子不是从锦绣楼买的,她这个也做了半辈子女红的人就纳闷起来了,忍不住询问闻萱,“大姑娘,您这件袍子的质量足以和锦绣楼的出品媲美,不知是从京里哪一家绣坊买的?僕妇对京里这些绣坊也算熟悉,怎么不知有这样一家好店?” 她一边说,一边讚嘆著伸手细细摸著袍身。 闻萱轻笑著说,“这不是在绣坊买的,而是虹儿亲手做的。” 周嬤嬤惊讶地回头,“这丫头居然有这么好的手艺?这要真是她做的,那她这手艺都能去锦绣楼当绣娘了。” 虹儿低著头,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闻萱却把她拉到身边,对目不转睛望著袍子的妯娌俩从善如流道: “二位叔母,我的丫鬟虹儿在两个月前,就开始著手做这件袍子了,这也是她想孝敬给老太太的一番心意。本来我是打算在寿宴结束后,让她献上这件袍子给祖母的,却没想到二妹妹也选了五福捧寿袍作为寿礼,更没想到之后会发生这些事。眼下既然二妹妹已经惹下祸患,那我这个做姐姐的,愿意为她,也为了整个武安侯府內宅的名声妥善解决此事。” 说到这儿,她的视线从神情各异的眾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徐姑姑还在等一个交待,那待会儿我们就把这件五福捧寿袍拿给她老人家看,然后就按照之前二妹妹的说法,说这是下人们无意间弄混了,再朝她赔礼道歉化解此事。” 她话音落下,原本愁眉不展的眾人都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三姑娘闻珠平日里和闻萱並不亲近,此刻也情不自禁道,“这个法子好!多亏大姐姐屋里还有个巧手的虹儿,不然今日我们就没法收场了。” 赵氏听到这话,暗暗瞪了女儿一眼,然后微眯著眼睛,打量起站在闻萱身边的虹儿,一开口就是质疑的话: “萱姐儿,叔母多句嘴,你別生气。缝製这样一件袍子,还能缝製的如此鲜亮可不是易事,你房里这丫头,当真有如此手艺?” 原本还对闻萱的主意讚不绝口的眾人又都闭了嘴,朝闻萱和虹儿投去怀疑的眼神。 有闻玥的前车之鑑放在眼前,她们就怕闻萱也是从哪家绣坊买了袍子来,又说这是自己丫鬟亲手所做,到时候要是再跳出另一家绣坊的人指认,或是被徐姑姑的火眼金睛识別出来,那可就热闹了。 “三叔母为了侯府的名声多想一层,也是合情合理,侄女完全理解您。”闻萱被当眾质疑也不气恼,更不著急,只是慢条斯理,温声细语道,“但这件袍子確实就是我的丫鬟亲手做的,这是我亲眼所见,我愿意用我已逝母亲的名声来发誓。” 眾人都怔住,她这句誓言,可是分量极重。 赵氏脸上有些掛不住,闻萱这话倒衬得她之前的发问並不得体,勉强笑道,“萱姐儿这又是何必,三叔母哪里真就是怀疑你也撒谎了?只是以前从没听说过你身旁丫鬟如此厉害,心里有点奇怪罢了。” 闻萱朝她看去,眸光澄澈坚定,说出的话不疾不徐,却格外有力,“侄女也並未就觉得三叔母是在说我撒谎,我刚才那么说,也只是为了让大家放心。” 说著,她脸上又绽放出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是柔中带刚: “虹儿是我房里的宝丫头,给我做过不少漂亮的衣裳帕子,之前三妹妹夸讚过的那条缎地绣裙,就也出自虹儿这双巧手。 我之前一直未在大家面前提起虹儿,一是因为虹儿自己不想炫耀她的绣工,二也是虹儿成天给我和老太太做活都做不过来,我怕她名声外露后大家都托她做东西,存了几分不想累著她的促狭心思。 如果还有谁不信她的手艺,儘管来找我们大房的人,还有祖母身边的丫鬟去问询,毕竟虹儿女红做得极好这件事,在我和祖母这里可不是秘密。” 赵氏听得闻萱这话,只觉这小妮子是在指桑骂槐,暗示她不关心婆母,连婆母身上的衣物是谁做的都不知道,心里恼火得很,可又不能发作,这时又听胡氏討好闻萱,拍马屁道,“我的好萱姐儿,怪不得老太太疼你呢,姊妹几个中也就你最识大体,关键时刻还得靠你。” 这又把赵氏气了个半死,因为她三房的女儿也都被踩下去了! 就在她想要酸不溜整两句时,在黎氏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如意钻进屏风里,满头大汗的急著对她和胡氏招手道,“宾客们马上就要去吃席了,老太太急请二位太太去商量著,该怎么给徐姑姑交待。” 第13章 镇国神器 闻萱赶在赵氏和胡氏开口前,就先一步站出来,对如意微笑道,“如意姐姐,关於此事我已有了对策,你出去后儘管告诉祖母,让她安心。” 如意愣了一下,见她神情篤定,又听她三言两语交待清楚了对策,像是被餵了定心丸似的,心里的焦虑一扫而空,脸上也有了笑容,连忙去找黎氏回话了。 正堂內,裴璋看到黎氏遣人把徐姑姑请到身边,嘴角微扬。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远超旁人,再加上有意探听,闻萱在屏风內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在耳里。 原本他还怕闻萱在寿宴上被她那个好妹妹,还有宋涧这个装腔作势的偽君子联手设计,想著万一闹出什么来得帮她解围,结果人家闻大姑娘却上演了一出大戏,让他这个摩拳擦掌的未婚夫毫无用武之地。 这一齣戏,真是精彩纷呈,也让他对闻萱另眼相看。 她不仅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完全被闻玥矇骗,还反过来设了圈套让闻玥跳,彻头彻尾地撕开了闻玥偽善的嘴脸,让闻玥的谎言暴露在眾人视线下。 而且她还很聪明的没有任凭闻玥撒谎之事在寿宴上发酵,而是利用这个关键时刻,在侯府一眾內宅女眷面前立威,拿出了完美的对策,既打了闻玥的脸,又顾全了大局。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闻萱的所作所为有些明显。 像侯府三太太赵氏这样的蠢货,若是没人提点,自然想不到闻萱在这件事情里究竟扮演者什么样的角色,可侯府里毕竟还是有聪明人的,比如说那位黎老太君,再比如被气到晕厥送出去的闻玥,她们都能意识到不对劲。 闻玥怎么想,裴璋一点都不在乎,在他看来这个闻玥是死不足惜。要是她敢对闻萱出阴损的狠招,他有一万种法子,让她知道何为天高地厚。 他只担心经过此事,黎老太君会觉得闻萱太有心计,往严重了想,要是这位老人家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怕是还会认为闻萱设局在寿宴上当眾揭穿闻玥的谎言,是在打整个武安侯府的脸。 想及此,他面色微沉,深邃的眸光望向屏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一道屏风,挡住了他的关切,现在屏风內的人没有在说话,而他有完全看不到闻萱的身影,不知她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也不知她那些叔母姊妹之后会不会给她下绊子,她能不能及时察觉。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个女子都让他如此操心。 就在他望著屏风出神时,一个面相端正的青年走到他身边,低声在他耳旁道,“世子爷,在下薛修瑾,想请您去外面走走。” 裴璋缓缓转过头,波澜不惊地望著薛修瑾。 而薛修瑾在被他平静中透出冷冽的双眸盯上时,心里竟是一颤,总算明白了,何为如狼似虎的眼神。 隨即,薛修瑾心生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喉结微动,视线扫过裴璋整张脸。 同为男子,在看到裴璋不同於绝大多数京中世家公子,別具锋芒稜角的俊美容顏时,他自然不会像那些怀春的小娘子一样生出爱慕之心,甚至心里还有几分混著不屑和惧意的复杂心情。 不屑源於他出自诗书人家,而裴璋却是自幼在边疆长大,在马背上冰雪里摸爬滚打的武夫,自古文人就看不起武夫;而他心里的惧意,却也源自於裴璋的武夫身份。 先帝曾有云,大梁有三大镇国神器,一为曾任首辅数十载,现已因病致仕,仍被当今皇上破例赐予太傅一位的老臣袁公;二是作为朝廷中枢机构,负责处理所有机要政务的內阁;其三便是镇守北关为大梁抵御驍勇外敌的镇北王府。 镇北王府的男儿郎世代统领镇北军,个个都是铁骨錚錚的血性男儿,可为大梁征战沙场,马革裹尸。 到了这一辈,镇北王只有裴璋这一个独子。 眾人都说镇北王府人丁凋零,而镇北王日渐老矣,光靠一个独苗世子,怕是镇不住大梁的北疆了。 可裴璋却早早地隨父上了战场,用一封封从边疆传来华京的捷报,和斩下西羌首领项上人头的战绩,告诉大梁的皇上,也告诉所有看轻镇北王府的人,何为英勇非凡的少年战神。 薛修瑾的眸光缓缓下移,看著裴璋骨节分明的大手。 这双手一看便知非同寻常,是执得了剑,拿得起刀,撑得开大弓,斩得了头颅,也掐得住喉咙。 北疆战神,怕是名不虚传。 他面前站著的,还真是桩煞神。 “薛公子,请吧。” 裴璋见他只顾望著自己的手出神,目光愈发幽深,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修瑾这才回过神,尷尬地一笑,和裴璋並肩而行。 二人走出正堂,过了桥,来到侯府一处园林的水榭內,薛修瑾这才从袖口里摸出一封信纸,双手呈给裴璋,有些不敢直视裴璋的眼睛,“这是李兄让在下转交给世子爷的。” 裴璋接过信纸,展开后扫了两眼,便低笑一声,“李衙內的字写得倒还不错,有几分风骨。” 薛修瑾小心翼翼道: “李兄说今日这场合,他父亲不让他出面,因此李府前来参加寿宴的人里没有他,但绝不是他不想见世子爷。他还说,他已经明了您让人带话给他的用意,他素来敬佩世子爷的为人,定然是信得过世子爷的。具体如何,也都写在这封信上了,您一看便知。” 裴璋低头,又看了看信上行文,剑眉微皱。 他刚才夸李衙內字写得还行,这是真的,但李衙內这封信写得狗屁不通,也是真的。 也就几句话的事,偏偏这个李衙內要卖弄一番文采,还卖的牛头不对马嘴,把本来简单的答覆弄得云里雾里,字里行间都映照出他不学无术的真相。 唯有最后一行虽然粗鲁,但还算有用: “姓宋的臭不要脸,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世子爷愿意帮我整他,那从此以后您就是我结拜兄弟,咱们一起干他娘的!” 裴璋面无表情收起信纸,抬眼对薛修瑾道,“你再见到他时,和他说,此事不宜声张,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等著我再让人给他递信。” 不是他嫌弃李衙內,但就凭李衙內这脑子,真要出手必定是托他后腿的猪队友,好好的计划也要被弄砸了。 “世子爷您放心吧,我一定把话带到!”薛修瑾被裴璋那双冷眼一扫,心砰砰直跳,差点拍著胸脯保证。 裴璋却是盯著看了他一会儿,顿了顿道,“我记得,这京里姓薛的人家不多,你是薛昭仪的娘家侄子?” 薛修瑾听他提到自己姑母,点了点头。 后宫嬪妃眾多,他姑母膝下並无子嗣,娘家又不显赫却能位列九嬪之首,是抱了李贵妃大腿的缘故。 也因此,薛家一直在討好李家,薛修瑾自詡是清贵文人,却和李衙內廝混在一起,把自己混成了紈絝一流,还得冒著风险给李衙內来办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裴璋站得离薛修瑾近了些许,拍了拍他的肩,盯著他的眸子冽如地下冷泉,“怪不得薛公子和李衙內如此要好,你会为你的至交好友保守秘密的,对吗?” 薛修瑾心里又是一个哆嗦,浑身渗出冷汗,连忙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在下明白。” 待裴璋从水榭回正堂时,他为节省时间抄了近路,半路上却撞见了宋涧和侯府的丫鬟私会。 第14章 私会 两人站在抄手游廊內,时不时就鬼鬼祟祟地朝四周张望。裴璋侧身闪进拐角后,刚好避开宋涧看来的目光。而宋涧確认了无人偷听,便回过头对身边的小丫鬟道,“今日寿宴我也討了好大的没脸,我看那个镇北世子就是衝著我来的!” 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抱怨道: “那镇北世子又有什么好张狂的,镇北王府能拿得出白玉观音象,那是他们家底厚不差钱。而我一个两袖清风的翰林清流,哪里来的金山银山去买昂贵寿礼?本来给老太君祝寿也就是礼轻情意重的事,偏偏他要起这个高调,把別人都踩在脚下,他也不嫌害臊!” 站在暗处的裴璋冷冷一笑。 这一股子冲天酸气,他隔得老远都闻到了。 “宋哥儿,现在哪里是说您这事的时候?”那小丫鬟急道,“我们姑娘因为那一件寿袍惹出的祸事,还不知如何收场呢。幼白姐姐让奴婢来找您,是为了这个!” “这事我能有什么办法?”宋涧烦躁地摇头,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耐之色。 他之前见闻玥的时候,就听她说她已经筹谋好了一切,等到寿宴开始,不仅她能凭著献出的寿礼在侯府女眷中拔得头筹,她还会给他崭露头角的机会。 可眼下她画的饼是一个都没实现,不仅如此,他们二人还都当著满堂宾客的面丟人现眼了,所有的风头都让裴璋抢去了。 “宋哥儿,您是我们姑娘的未婚夫,您不能这时候撂下姑娘不管。姑娘她刚才在正堂急火攻心,直接晕死过去!您也知道她那要强的性子,要是这件事真的不能搪塞过去,那让她顶著撒谎的名声,她一定会活不下去的!” “不是我不想帮忙,而是我也帮不上忙啊。” 宋涧紧皱眉头,在心里怪罪闻玥弄巧成拙自討苦吃,现在又来麻烦他,“我虽是她未婚夫,但在武安侯府我就只是一个外人,在老太君和三老爷面前说不上话,更管不了侯府內宅女眷的事,是爱莫能助。” 至於这丫鬟说闻玥会活不下去,他就当笑话来听。 闻玥若真是这么要脸,那也不会在成亲前就守不住身子,委身於他。 她这都能豁出去,如今不过被人说几句,能有什么事? “不,您帮得上忙。” 小丫鬟咬了咬唇,压下声音道,“其实我们姑娘刚才已经醒了,是她谴奴婢偷偷来找您的。她说锦绣楼的徐姑姑本来不在宾客名单上,是有人故意把她招来的。” 宋涧神情微变,总算对这破事感兴趣起来了,“你们姑娘的意思是说,侯府里有人整她?” “正是!”小丫鬟顿了顿,又小声道,“姑娘还说,这件事多半是大姑娘的手笔。” “她觉得,是闻萱把徐姑姑引来,让她当眾丟脸的?”宋涧惊讶地挑眉,又沉吟道,“可她之前不是一直说,她这个嫡长姐最是好说话,什么都向著她的吗?怎么转眼间,闻萱又成了恶人?” 小丫鬟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但姑娘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而且大姑娘最近几日的態度確实很奇怪,自打她提出退婚那一日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宋涧沉著眼眸,细细思索了一番,然后问小丫鬟,“你们姑娘怀疑闻萱,是要让我帮她取证?” 小丫鬟见他上道,欣喜地一笑,“姑娘就想求哥儿这个!” 宋涧心道,他若帮闻玥做了这件事,那他能有什么好处? 闻萱闻玥这对姐妹內斗,归根结底与他一个外男无干,更別提他还动了要將她们一起收入房中的念头,日后他升官发財的事都要仰仗闻萱接济,他哪里捨得为了闻玥得罪闻萱。 这笔帐他是算的清清楚楚。 可就在他要开口婉拒时,却听那小丫鬟道,“我们姑娘说了,宋哥儿您和李衙內那件事,她已求过大姑娘好几次,大姑娘是铁了心不肯帮忙。” 宋涧听到这个,就沉不住气了,“这怎么会,大姑娘对我向来就印象很好,之前还说要让她在国子监的弟弟向我討教功课呢,眼下她怎么可能对我见死不救——” 而且闻萱提出退婚,不也是为了他吗?她把他当未来的夫婿看,怎么可能不帮他? “宋哥儿,我们姑娘和您有婚约在身,您要是丟了官,她比谁都著急,所以她断然不会在这种事上骗您。”小丫鬟將闻玥教她的话,在宋涧面前都说了,“今日寿宴上的事,她原本是想息事寧人不和大姑娘计较的。但她为了您,一定要抓到大姑娘的把柄。” 宋涧心念电转,温润如玉的脸上却充斥著算计的神色。 小丫鬟接著道,“姑娘说既然大姑娘不肯帮忙,那她就拿到大姑娘设下此局的证据,和大姑娘做交换。大姑娘为了不让老太太知道自己借著寿宴打压姊妹的事,一定会妥协,到时候哥儿的官职,就能保住了。” 宋涧心里犹豫,又听小丫鬟道,“姑娘说让哥儿好好想一想,就在咱们商量对策的时候,李衙內自然也不会歇著,因此这件事还是早些解决为妙,再这么拖下去,怕是对哥儿不利。” 最后一句话压垮了宋涧的所有防备。 没错,他根本就等不及,此事也容不下任何闪失。 他对小丫鬟点了头,“你们姑娘说的,我都明白。只是不知我能帮上什么忙。那锦绣楼的徐姑姑拉著个老脸,和母夜叉似的,总不能指望我去套她的话吧?” “瞧哥儿这话说的,莫非是把我们家姑娘当傻子了?” 小丫鬟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姑娘说首当其衝第一件事,就是弄清楚徐姑姑是何时被加到宾客名单上去的,又是府里哪个下人去了锦绣楼,把请帖交到她老人家手上。 把这个送请帖的人揪出来,自然就能顺藤摸瓜查到他幕后主使。 姑娘如今被两位太太的人紧盯著,这些事她房里的人都不便出面去做,所以就请哥儿趁著寿宴尚未结束,府內一片忙乱,去管宾客名单的刘管事那里,把事情都打探清楚。” 说著,她又解下腰间繫著的布袋子,塞到宋涧手里,“这是姑娘的私房钱,给哥儿拿来撬开刘管事的嘴用。” 宋涧双手掂了掂沉甸甸的布袋子,估摸著里面起码得有二三十两银子,暗嘆这武安侯府还真是不亏待家中姑娘们,以至於闻玥一个庶女都出手如此阔绰,那他日后要是真把闻萱这嫡长女也给娶了,对方的嫁妆得有多丰厚? 小丫鬟还不知他心猿意马想到这里去了,又照闻玥交待的道,“这位刘管家是三老爷的人,平日里最是贪財,见钱眼开,他一定会收下银子,到时候哥儿就什么都好办了。” 宋涧扬起嘴角,篤定地笑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就让你们姑娘等著听好消息吧。” 待这两人分道扬鑣,裴璋才缓缓走出。 正如他所料,闻玥果真猜到这是闻萱设的局,並且很快就筹谋著反扑,想反过来將闻萱一军。 但有他在,她和宋涧永远別想得逞。 他屈起食指放在嘴边,轻吹了一声哨。 顷刻间,就有两个身手矫健的黑衣男子从暗处现身,在他身旁单膝跪下,“世子爷,请吩咐!” 第15章 巾幗不让鬚眉 隨著宾客们纷纷散去吃席,黎氏把徐姑姑请到了正堂旁的耳房,请她入座,又命丫鬟僕妇们给她奉茶。 徐姑姑端著鎏金小簇纹银盖碗,细品了一口苏杭龙井的清香甘醇,放下后嘴角抿著一抹浅淡笑意,“老太君这里的茶,真是上品。小妹上次喝到这么好的茶,还是在大长公主府上。” 黎氏见她仿若不经意间提起永乐公主,对她的用意心知肚明,难免有些心焦。 但又想到如意方才附在耳边的那番话,“大姑娘说让您儘管放心,她自有对策,保管让徐姑姑意满而去。” 她虽想不到萱姐儿能有什么办法,但她知道萱姐儿要是没有把握,不会说的这般篤定。 就在这时,有僕妇掀开帘子朝里面道,“二位太太和大姑娘来了。” 隨即,赵氏和胡氏便走了进来,闻萱就跟在她们身后,三人一齐朝黎氏见礼。 而面对徐姑姑,赵氏和胡氏这两个侯府太太自然是不能行礼的,因为就算徐姑姑是大长公主的人,还曾是朝廷女官,如今也並无誥命在身,像她们这样的高门贵妇若是对没有品阶的绣坊老板行礼,岂不是丟了侯府的脸面? 徐姑姑曾在宫中见惯了大世面,在这等小节上倒也隨和,见她们进来就站起身,朝她们微微頷首,赵氏和胡氏连忙朝她问好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只有闻萱这个晚辈大大方方对她屈膝福身。 徐姑姑多看了闻萱几眼,眼底深处闪过转瞬即逝的一抹深意。 但很快,她就恢復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常態,微笑著道,“素来听闻侯府大姑娘姿容出眾,宛如仙女下凡,我还只当是戏言,如今得以亲眼一见,才知大姑娘名不虚传。” “姑姑这就是抬举萱儿了。” 闻萱垂下眼眸,又是轻盈福身,那笑不露齿却又不显得娇羞扭捏的模样,正是大家闺秀之风。 黎氏见自己这长孙女在外客面前行事大方,让人挑不出错处,心里熨帖了些许,却又见闻玥不在此列,眉头紧锁,向两个儿媳问道,“玥姐儿呢?” 胡氏身为闻玥嫡母,这话只能由她来答,“回老太太,玥姐儿她方才急病发作晕厥了过去,儿媳只能先让人把她送下去歇著。” 黎氏眸光一冷,把手里盖碗往案桌上重重一撂。 无论玥姐儿是否真买了锦绣楼的製品来充自己的手作,这时候她都该站出来面对一切,可她却刚好在这时候晕厥过去,难免让黎氏怀疑她是故意避而不见,对她又看低几分。 见老太太发怒,胡氏和赵氏都噤若寒蝉。 “祖母,徐姑姑,二妹妹是真的身子不適不能亲来解释,但她说这是误会,委託萱儿替她澄清。” 闻萱一边说,一边挥手让跟在身后的虹儿呈上锦盒,有条不紊道,“她確实托人去锦绣楼买了一件五福捧寿袍,但她只是想藉由锦绣楼的製品打个样,方便自己手作,並无他意。可不曾想在装寿礼时,她房里的小丫鬟粗心大意,竟將锦绣楼这一件当成寿礼封装起来,却把她亲手做的那一件给落下了。” 说著,她亲手打开锦盒,露出里面那件丝毫不逊色於锦绣楼製品的袍子,“这便是二妹妹亲手做的这一件。徐姑姑,您瞧这做工,不是京中任何一家秀坊的手艺,所以绝不是我们为了应付您临时遣人出去买来糊弄的。” 徐姑姑一见到这袍子,就两眼发亮,面露不可置信之色。 她伸手摸上,沉默了许久才道,“这真是二姑娘亲手做的?在锦绣楼,也只有甲等的绣娘才能做到这地步。” “是她做的没错。”闻萱睁眼说瞎话,却毫不心虚,面上笑意盈盈,就好像这句话真的不能再真。 徐姑姑心里压根不信,先不说闻玥一个闺阁小姐怎么会有这般绣工,就说闻玥要真有这本事,哪里还用去锦绣楼买一件回来打样。所谓打样,绝不是这般技艺纯熟的人需要的。 但她看了一眼闻萱那双闪烁著深幽暗光的美眸,却没有再质疑什么,而是就此罢休。 毕竟,她在来侯府前就和这位闻大姑娘有了约定。 想到闻萱派来给她传信的那个古灵精怪的丫鬟,她心里还有几分好笑。 好笑的同时,她又有些敬佩闻大姑娘。 一个足不出户的侯府娇小姐,却能把人心揣测到这种地步,如此准確地拿捏了她的软肋,又许给她让她动心的好处,请她出动配合著上演这一出大戏,倒真是个人物,將来怕是巾幗不让鬚眉。 “既然真的是误会一场,那小妹也在这里朝老太君和太太姑娘赔个不是。方才在堂上,是小妹一时衝动,险些坏了老太君寿宴。”徐姑姑朝端坐的黎氏福身拜了一拜,按照她和闻萱的约定,对黎氏服了软。 这位可是大长公主跟前说得上话的贵客,黎氏哪里能让她赔罪?连忙起身扶她一把,“徐姑姑不必说赔不是的话,您送的金缕衣何等珍贵,我们侯府上下都领您的情。” “老太君不愿和小妹计较,是您大度。”徐姑姑將她在宫里几十年得来的寒暄本事发挥了几分,又將黎氏上下夸了一通,隨即又道,“待会儿小妹会在席间告知所有宾客,寿袍的事就是误会一场,並把其中的细枝末节也说清楚,给武安侯府正名,您看如何?” 黎氏本来就想求她如此,见她自己说出来,自然十万个愿意,“那就拜託姑姑了。” 说罢,黎氏便叫了两个做事稳当的丫鬟来,让她们搀扶著徐姑姑去了。 待徐姑姑走远,赵氏正想开口,却听黎氏道,“你们妯娌不用在我这里伺候了,这时候各家太太的马车怕是也到了侯府等著吃席,你们赶紧去招待她们。” 赵氏訕訕地说了声是,便跟著胡氏一道离开,黎氏又把身边的下人也都打发出去,耳房里便只剩下闻萱。 黎氏定定地看著她,顿了许久才道,“这件五福捧寿袍,绝不是玥姐儿能做得出的,怕是你身边那个巧手的丫头虹儿做的吧?” 闻萱点头,又见黎氏面沉如水道,“这么精细的一件袍子,除非你们早有准备,否则怎么能在寿宴当日拿出来?你和祖母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玥姐儿和锦绣楼的事?” 第16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面对老太太的质问,闻萱一言未发,只是双膝一屈,跪在地上。 “回祖母的话,虹儿的这件寿袍,確实是早就开始动手了,但她做这件袍子的起因和二妹妹无关。” 说著,她抬起头,对上黎氏复杂的眸光,眼里坦荡自如,语气沉稳平缓,娓娓道来,“祖母您是知道的,虹儿虽是我房里的丫鬟,但她一向敬重您。 您愿意穿她做的衣服,一直让她引以为傲,所以早在您六十大寿前两个月,她就著手给您做这件寿袍了。 当下流行的给老人的寿袍样式並不多,其中寓意最好,做工也最精细华丽的,就要属五福捧寿袍了,这也是大家公认的,所以虹儿就选了这一款来做。 在今日之前,我和虹儿都始料未及,我们竟然和玥姐儿想到一块去了。” 黎氏沉著眼眸,细细思索著,只觉闻萱这一番解释合情合理,並没有牵强之处。那个叫虹儿的丫头素来对她有孝心,提前给她做寿袍为她祝寿並不奇怪,所以,她刚才竟然是错怪了萱儿? 可说不过去的是,那个徐姑姑来的诡异。 武安侯府和大长公主一脉的关係虽然说得过去,但並不算亲近,和徐姑姑平日里也无甚往来,今日她六十大寿,宾客名单是她三儿子擬好后拿来给她过目的,她怎么记得她之前看名单时,並未在名单上看到徐姑姑的名字呢? 若是徐姑姑没收到武安侯府送去的请帖,怎么会现身在今日的寿宴上? 想及此,她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萱儿,那徐姑姑真不是你招来的?”她一手拨动著佛珠,另一手用力把著案桌边缘,撑直了身子望著闻萱,深抽了一口气才道,“祖母要听实话。” 闻萱看著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定定道,“孙女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锦绣楼的楼主,大长公主的亲信给招来?祖母若是不信孙女说的话,那就让人查清楚,究竟是府里何人给徐姑姑送了请帖。若是查出来这个人和我,或是和我房里的人有任何干係,孙女自请责罚!” 黎氏见她面上没有一点心虚的跡象,心里也觉得这件事恐怕就是她多想了,萱姐儿不会有这等手段。 她望著闻萱那张饱含委屈的小脸,又愧疚起来,起身把闻萱扶起,攥著闻萱娇嫩的手道,“方才是祖母错怪你了,你千万別生祖母的气。玥姐儿这件事,最后多亏你才化险为夷,不然我就算豁出去我这张老脸,也没法给徐姑姑交待。待会儿祖母就让人赏赐你房里的虹儿,今日你们主僕俩都是武安侯府的功臣。” 说著,她又不禁嘆道,“我这几个孙女中,玥姐儿浑身上下长了几百个小心眼,珠姐儿骄横任性,婷姐儿怯懦木訥,唯有你被教养得好,真正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她们还都背后埋怨我偏心,说我只疼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鬼样子!实际上,祖母別的都不求,就求你们姊妹都能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好这辈子。” 闻萱见老太太说到动情之处,眼睛都红了一圈,心里也跟著一痛,连忙劝道,“今日是祖母六十大寿,正是老寿星开开心心的好日子,您可千万別淌眼抹泪的。至於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日后要再抓到现行,打她们几棍子以儆效尤就是。真正的明眼人,都知道您这当老太太的,心里装的是所有子孙。” 黎氏苦笑道,“你这话没错,但问题就是这侯府里的明眼人不多吶!就拿玥姐儿来说,她今日整这一出就是存了要邀功爭宠的心,可我就不明白了,平日里我从没少过她什么,她是邀什么功,爭什么宠,她何苦来?” 闻萱搀扶著她,让她坐回到椅子上,柔声宽慰道,“二妹妹今日得了教训,我这个做长姐的去开导她几番,她会想明白的。” 黎氏缓缓点头,又呼出一口沉重的浊气,“希望如此了,我就盼她能改好!” 闻萱心中却清楚,闻玥改不好的。 这世上眾生百態,多数人都知道投桃报李,但就有那么一类人,无论你怎样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她都要一边利用你,一边挖空心思想著怎样把你踩在脚下,以怨报德忘恩负义。 现在的闻玥就宛如一条孱弱的毒蛇,谁给她吃的,谁给她温暖怀抱,待她变得足够强大了,她就要反过来咬谁一口,前世时的闻萱就是这么著了她的道。 更让闻萱无法原谅的是,前世时闻玥不仅害惨了她,还在她面前神采飞扬地描述黎氏鬱鬱而终时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情形。 闻玥把自己的不孝,美名其曰为对黎氏偏心的报復。 可闻萱知道,黎氏若是真的偏心长房,就不会给二房和三房的人陷她於孤立无援境地的机会。 老太太的毛病並不是偏心,而是对这些不肖子孙心太软。 不过没关係,祖母狠不下心,那就让她来做这个恶人。 有句俗话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 “祖母,孙女扶您去吃席吧。您是老寿星,大家还等著您露脸呢。”闻萱收起眼中的冷厉,向黎氏看去时,又变成了那个乖巧懂事的娇千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黎氏笑著点头,正要起身,耳房的帘子被人从外掀开,如意匆匆进来,面露难色道,“老太太,前院闹起来了。” “又出什么事了?”黎氏眉头一锁,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安分。 “是有几名宾客撞见了刘管事收受宾客贿赂,然后惊动了三老爷。”如意怕一下子把老太太气著,顿了顿才接著道,“棘手的是,那个宾客是二姑娘的未婚夫宋家哥儿。” 黎氏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闻萱也是面露错愕。 这一出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也不是她的安排,但她转念一想,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刘管事是三老爷的亲信,手里有寿宴宾客的名单,一定是闻玥这不省心的醒过来后,想要反將她一军,但又被两位太太的人看著不好亲自出手,於是便遣下人偷偷去寻同样来参加寿宴的宋涧贿赂刘管事,想抓到她请来徐姑姑的证据。 本来闻玥这个举动就够可笑的了,因为她请徐姑姑来,是让虹儿將蛮儿易容,然后偷偷翻墙溜出侯府去知会的,根本就没走过刘管事的路子,徐姑姑明面上是从公主府的人手里借了请帖来参加寿宴,任谁都无法指摘。 结果这中间又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宋涧竟在人前被抓了正行。 “赶紧扶我过去!”黎氏气恼道。 第17章 你个穷酸鬼 前院里,几个喝得醉意上头的男子將宋涧和刘管事围住,侯府三老爷闻振刚也在其中。 他瞪著宋涧,越看这小子越不顺眼,出口的话也不那么好听,“宋哥儿,你好歹也是出身世家,居然在別人家中暗中拉拢家僕,真是不成体统!” 也不怪他动怒,这件事不好办的地方就在於,別的宾客看到他们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闻振刚很清楚这些人会怎么揣测此事,宋涧是闻玥的未婚夫,他来贿赂侯府的管事,那能是为了什么?肯定和闻玥有关。 他此刻要是不想办法封住这些人的嘴,怕是明日就会传出宋家哥儿为了和侯府二姑娘私会,不惜买通侯府管事的传闻了。 闻振刚倒不在乎二姑娘的名声,那小妮子撒谎撂屁的纯属自作自受,但他三房还有未出嫁的女儿,他可不想因为闻玥一人把自己女儿的声誉都给毁了。 怒火中烧加上酒精作祟,他也顾不上二哥在世时和宋家那点情分,指著低著头不敢出声的宋涧就骂道,“亏你还是前科进士七品翰林,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我这就拉你出去报官,你就等著脱下官袍回家当庶人吧!” 一听这话,宋涧嚇得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抱住闻振刚的大腿,哀求道,“世叔,求您网开一面,世侄以后再也不敢了!” 虽然这里还有人看著,他这一跪是丟尽了脸面,但比起他的大好前程,此刻丟脸又算什么?当年的淮阴侯还能受胯下之辱,他暂时受这耻辱也不为过。 待他日后娶了闻萱重振雄风,他定要让现在欺他辱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没有以后了!待我回明老太太,改日就上门去和你爹娘说!” 闻振刚酒劲上来,越骂越响,也是在其他宾客面前做足样子,“我们侯府不要你这样品行不端的女婿!” 宋涧听他连退婚的话都说了,更是嚇得面色苍白,痛哭流涕地继续求饶,“世叔若真如此,就是把世侄往死路上逼!” 黎氏和戴著帷帽的闻萱赶到时,正好就看到宋涧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闻萱看著他此刻的落魄,想起前世他带兵包围镇北王府时的趾高气扬,藏在白纱下的嘴角微微一勾。 以前她同情宋涧身负才华却被家世所累,可现在看来,宋涧也只配像这样屈居人下,这才是他应得的。 而黎氏见到宋涧如此,露出不快的神色。 男人膝下有黄金,岂是为了求情说跪就跪的? 这宋哥儿妄为七品翰林,居然一点文人风骨都没有,做错了事也不知承担,反倒把要被逼死的话放到嘴边,看来宋家是真没把他教好。 “母亲!”闻振刚原本想抬脚踹开宋涧,却看到黎氏由大姑娘扶著来了,连忙恭敬地作揖。 黎氏看了一眼跪在他腿边的宋涧,又望向那几个看戏的宾客,顿了顿道,“今日是老身大寿,还请各位给老身个面子,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听见,回席上去。” 说著,她便示意身旁的嬤嬤上前请客。 那几名客人当然得给老寿星面子,就由嬤嬤们带路回席上去了,外人一走,闻振刚就告状似的对黎氏道,“母亲,这个宋哥儿忒不要脸,他仗著和咱家玥姐儿有婚约在身,就贿赂了儿子手下的管事,想要进侯府內宅和玥姐儿私会——”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氏狠狠瞪了一眼,住了嘴。 “你这么大嗓门的嚷嚷起来,难道这是什么好听的事,你是生怕別人听不到?” 黎氏气得用拐杖重重敲著地面,怒斥道,“还有,这刘管事是你手下的人,我早就说过他生性轻浮贪財不可靠,你却一意孤行非要重用他,现在出了这种事,你倒把自己撇的一乾二净了!” 闻振刚被她骂得抬不起头,又听她冷声对宋涧道,“我素日里看你这孩子还不错,怎么说也是个品性清雋端正的,与玥姐儿也算般配。结果你却在我六十大寿,做出这种事来,我对你失望至极。” 宋涧仰著脸,悽惨地唤了一声老太太,正要开口说给自己辩解的话,却听黎氏身边的闻萱冷不防道,“眼下事已至此,宋哥儿还是好好交待一下,你究竟为何要贿赂刘管事吧。” 听到闻萱说话,宋涧猛地朝她看去,那一层白纱挡住了她沉鱼落雁的容顏,让他看不清她的神色。 他心里砰砰直跳,不知怎么就认定了她语气虽然冷淡,但她隨著黎老太君一起来此处,肯定是因为关心他,多半也存了为他解围之意,瞬间就感觉自己有救了。 但闻萱接下来的话,就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別忘了,刘管事是我们武安侯府的下人,做主子的有权对他动家法,我就不信他能对你们的秘密守口如瓶。” 她的声音婉转清亮,极其动听,但此刻配上她冷厉的语气,竟有杀伐果断之势,让宋涧听了个透心凉。 要是闻萱从刘管事的嘴里得知他要查宾客名单之事,那闻萱得知了他的用意,怕是要对他心灰意冷。 万一她一气之下,又说要嫁给镇北世子,他娶她的事不就没戏了? 而他和李衙內那件事,她怕是也绝不会帮忙了。 想及此,他急得满头大汗,但情急之下却又想不出合適的说辞,而闻萱已经转过头对闻振刚道,“三叔,刘管事他人呢?为了查明事实,还是得让他和宋哥儿当面对质。” 闻振刚方才让人把刘管事捆起来送至柴房,现在听闻萱如此说,又见黎氏没有反对之意,他连忙就叫来家僕,让他们把刘管事扭送回来。 宋涧一听就急了,“不用让他来了,我什么都说!我给刘管事银子,其实不是想贿赂他办什么事,就是想让他在三老爷面前为我说几句好话!” 闻振刚嗤笑道,“今日我母亲六十大寿,你连一件像样的寿礼都不捨得买,穷酸巴拉的送了幅你自己的画,闹得你是画圣再世一样也不怕人笑话,现在却说你给刘管事几十两银子,就是为了这个?你个穷酸鬼,这话你老子娘来听了都不信!” 闻萱在一旁听著,唇角又是一扬。 她这三叔虽是生在功勋之家,但常年在外面和三教九流的人廝混,別的本事没有,骂起人来可是直白带劲样百出。 让他来羞辱宋涧,真是大快人心。 宋涧一张眉目如画的俊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握紧了拳头一副深受其辱的模样,但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生生受著,偏偏这时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一道沉稳平缓,又暗含威仪的男声: “老太君,世叔,晚辈可以作证,確实是宋翰林说了谎。” 第18章 大姑娘的恩情 对闻萱而言,这道男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她露出诧异神情,裴璋怎么会在此处? 隨即,她和在场眾人一道朝他出声的方向看去,便见他悠然走出假山,举手投足间的姿態都贵不可言,还带著在北疆战场上磨礪出的不羈气概,与跪在地上满脸泪水的宋涧高下立判。 隔著面纱,闻萱出神地盯著裴璋这张脸。 他脸部的轮廓英挺,稜角鲜明,那双深邃传神的丹凤眼在朝她看来时,却卸去了寒芒和煞气,黝黑的瞳孔微微发亮,眼底如同深潭下涌动的暗流,竟给她深情的错觉,又宛如有灼热的火光,烫得她心头髮热。 虽然有面纱挡脸,闻萱自认他发现不了她在看他,旁人也绝对看不出她们二人在对视,可被他这么一看,她竟是慌了神,目光飞快地游离到別处。 避开他的视线后,她暗骂自己没用。 明明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遇到前世的孽缘还这么不淡定?他不过看她一眼,她就这个样子,那以后两人单独碰上,她该怎么办?这退婚的事还没个著落,她总不能一直躲著他走吧。 顷刻晃神后,她又定下心来。 她默默告诉自己,她遇见裴璋会是这般反应,一定是因为她內心对他的愧疚在作祟,除此之外別无他意。 而裴璋在深深看了闻萱一眼后,也是立刻收回目光。 虽说闻萱戴著帷帽,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而他不想让黎老太君和侯府三老爷觉得他举止唐突,在眾目睽睽之下只顾盯著佳人看。要看闻萱,等成亲后他有的是机会看,现在他要办正事。 “世子爷,让你看笑话了。”闻振刚没想到这会子这么热闹,竟然把镇北世子这尊大神也给招来了,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著,“你说宋翰林在说谎,这是怎么回事?” “整治刁奴本是武安侯府的家事,轮不到晚辈来置喙,但既然晚辈凑巧走到这里,看到宋翰林堂而皇之的妄图矇骗二位长辈,那晚辈不得不多管一回閒事。” 裴璋神情凝肃,沉声道,“从方才起我就一直在假山后,我亲耳听到,宋翰林对刘管事说,他要看寿宴的宾客名单。在过目了名单后他还向刘管事询问,锦绣楼的楼主明明不在名单上,缘何会出现在这里,是谁给她送了请帖。” 他话音落下后,宋涧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乾净。 闻振刚愣在那里,一时间没转过弯,不知道宋涧要打听这个做什么,而黎氏却是立即明白过来,心里猜到宋涧必是受闻玥所託,气得手脚都在发颤。 闻萱感受到从祖母身上传来的颤抖,连忙將人扶得更紧。 “好啊,真是太好了!”气到极致,黎氏心堵的不行,冷笑道,“好你个宋哥儿,你这还没和玥姐儿成亲,就开始管我们武安侯府的家务事了。” 听到祖母这个语气,闻萱就知道一向菩萨心肠的老太太,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最让黎氏不能饶恕的是,闻玥居然找来外姓人做帮手对付家中姊妹。 闻玥这一出是踩在了黎氏的逆鳞上,还好巧不巧地被抓了个正行。 上一辈子时,黎氏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家人內斗,这也是闻萱哪怕是出於大局观才借著寿宴设计闻玥,要让侯府眾人看清闻玥虚荣偽善的嘴脸,也不能现在就对黎氏坦白她所作所为的原因。 “来人,把宋翰林送出武安侯府。我们这里庙小,装不下他这尊大佛!”黎氏一改往日和善,大发雷霆道,“以后都不许他再进武安侯府的门!” 宋涧都被嚇傻了。 他浑身冰凉,没想到自己竟是如此时运不济,原本信心满满想要在老太君寿宴上大出风头,结果反倒落了一身不是,还惹怒了黎氏。 这都要怪闻玥那个小浪蹄子给他瞎出主意! 闻振刚见母亲发怒,哪里还敢耽误,喊来几名健壮的家僕,“把宋翰林拖出去!” 他向来势利,哪里肯將宋涧一个七品小官放在眼里,此刻更是不客气。 闻萱见到那几名家僕真要拖拽宋涧,眸光一沉,及时开口道,“宋家和我武安侯府毕竟曾是世交,宋翰林又有官职在身,还是体面些,把宋翰林请出去,不要动粗。” 她並不心疼宋涧,在她看来就算是把他乱棍打出也是他活该,但为了武安侯府的名声,她必须出言提醒。 翰林院是天下书生最嚮往的清贵之地,而宋涧在翰林院供职,那说出去也是清贵之身,纵使在武安侯府这样的世家面前他远远不够看的,但要是今夜就这么把他撵出去,让外人给武安侯府扣上侮辱士子的帽子,那就不好了。 而她的话落在裴璋和宋涧耳里,就变成了另一番意思。 宋涧苦中作乐地想,这闻大姑娘果然还是心里有他,即便在这般气头下,还帮他说话,不忍让他斯文扫地,將来他想要拿下她,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裴璋则是剑眉轻皱,望向宋涧的眸光又冷了几分。 他之前还纳闷闻萱怎么忽然变聪明了,现在看来,她仍旧改不了犯傻的毛病。 哪怕宋涧今夜的表现如此不堪可笑,和这偽君子平日里塑造的翩翩佳公子形象完全不符,她还要出言护著他,也不知道宋涧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宋涧也知道今夜他再说什么都不管用了,要是再赖著不走那真会被赶出去,从地上爬了起来,拭了拭跪地时衣袍沾上的灰,对著闻萱弯腰作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闻大姑娘,多谢你给在下留了顏面。今夜大姑娘的恩情,在下来日再报。” 闻萱听到这话,只觉好笑的不行。 都这时候了,他还想著勾搭她呢,真把她当成没脑子的蠢货了吗? 这么厚顏无耻的人,真是世所罕见,和闻玥那吃里扒外的坏种堪称绝配。 而从裴璋的视角看去,闻萱低著头没有应答,仿佛是在害羞。 他握紧拳头,等宋涧被侯府家僕看著走远之后,又对黎氏道,“老太太,晚辈之前就想见大姑娘一面,但当时她身体抱恙不便相见,今夜晚辈见她健步如飞,看著像是大安了,可否请您允许我们二人说几句话?” 黎氏感受到在裴璋说话时,闻萱无意中將她的胳膊握得更紧,不禁面露为难之色。 她虽然不赞成闻萱退婚,怕闻萱以后找不到比镇北王府更好的人家,但她又是真心的疼自己孙女,不想让闻萱被逼得太紧,勉强嫁给不想嫁的人,还怕裴璋这般果决直接的性子,会对闻萱说出什么不好听的,因此犹豫不决。 偏偏闻振刚嘴快,人家裴世子也没问他,是问老太太,他却抢著答道,“这有什么难的,按照大梁的风俗,只要长辈点头同意,有婚约的男女相见就不算私会!” 说著,他还叮嘱身边的家僕道,“去,给世子爷和大姑娘腾出一间幽静的屋子来,再端来精致吃食让他们二位边吃边聊。” 黎氏见他那迫不及待,好像生怕闻萱嫁不出去的样子,又气得心口疼。 可他毕竟是武安侯府的三老爷,按理说闻萱的父亲不在家,他这个做叔父的確实有权做主。 他都答应了,黎氏也不好再说什么。 “大姑娘,那就有请了。”裴璋走到闻萱面前,微微俯身,保持著和她平视的高度,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在他轻轻低下头的这一刻,他如夜幕般幽深的眸光又与她对上。 那双隱忍克制的眼里仿佛藏著千般言语,万种情意,让闻萱一时心惊。 等她定睛要细看时,他却已经垂下眼眸。 就好像之前那一眼中,藏在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汹涌,都只是她看错了。 第19章 她不愿当红顏祸水 闻振刚让人腾出了一整处院子,又果真叫丫鬟婆子端了吃食进去。 闻萱站在正屋外,稍稍站定,对里面的下人们道,“你们先在外面伺候,等我和世子唤你们再进来。” “是。” 隨即,她们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领头的马嬤嬤是黎氏房里的人,在经过闻萱身边时,低声在她耳旁道,“老太太交待僕妇了,若是世子爷的话有什么让大姑娘招架不住的,您就咳嗽一声,僕妇就找藉口进来帮您解围。” 闻萱心里一暖,有些感动。 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祖母都如此疼她,护著她。 这一世,她一定要让祖母享尽福气安度晚年。 进了堂屋,闻萱见到端坐在右侧太师椅上的俊美男子,深吸了一口气。 裴璋抬起眼,神情淡淡朝她看来,“见到我,你很紧张?” 闻萱摘下帷帽,露出白里透红的俏脸,对他福身行礼,“小女子见过世子爷。” 看她温顺地低下头,裴璋却嘲弄地勾起嘴角。 现在她看著是乖巧至极,但他却比谁都清楚她骨子里有多倔强。 “所以,闻大姑娘你究竟没看上我哪里,为何不愿意与我成婚?”通过前世的悲剧,裴璋琢磨出了一套对付她的诀窍,那就是以攻为守,绝不能给她缩在王八壳里的机会,“是因为我貌丑,还是门第不够高,还是我窝囊无能护不住你?” 闻萱不禁愣住,她是没想到裴璋能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前世时的他明明性子倨傲,对她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怎么眼前的他,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依他的桀驁脾性,应该在得知她要退婚的那一刻,就冷笑著说退婚就退婚,我镇北世子不愁人嫁才对,然后扭头就走,哪里还会巴巴地跑来问她哪里没看上他。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裴璋冷声道,“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闻萱这才抬起头,对上他让她看不透的眼眸,“我默认什么?” “默认我貌丑,门第不够高,窝囊无能护不住你。”裴璋对她冷笑道。 闻萱哑然失声。 这几样,他是一样都不沾。 要长成他这样都是貌丑,那满华京的高门公子岂不是都长得没人样了? 要说镇北王府门第不够高,那恐怕也只有皇宫大內才能算作豪门。 至於窝囊无能这两个形容词用在他身上,那就更加荒唐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整个大樑上下谁人不知,这一代的镇北世子武功盖世,在战场上手刃敌人无数,年纪轻轻便战功显赫,和有大梁第一神將之名的镇北王比起来,那都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天下男儿郎比比皆是,但能和他一爭高下的,还真是寥寥无几。 “我,我断然不敢如此看待世子爷。”闻萱见他目光越来越不善,连忙道,“您容貌俊美犹如潘安再世,又是天潢贵胄的出身,还有一身武艺忠军报国,是再好不过的如意郎君了!” 她说的太急,还咬到了舌头。 裴璋见她吃痛地嘶了一声,原本故作冷冽的眼里闪过一抹戏謔笑意,“我以前只听过有人说大话闪了舌头,今日见到闻大姑娘才知,原来说言不由衷的话,是会咬到舌头的。” 闻萱听他冷嘲热讽,有些气恼。 “世子爷有什么好笑的,我认为你好还不行了?”她双手抱胸,又开始瞎扯,“其实我说要退婚,不是看不上世子爷,真相恰好相反!” 裴璋就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淡定地听她胡说八道。 “我是觉得世子爷太好了,我完全配不上,不想耽误了你才说要退婚。你也听说了吧,我是有克夫命的,难道你想被我克吗?”闻萱故作遗憾的神色,“就算你想被我克,我也不愿当红顏祸水,祸害了为大梁镇守国门边疆的英雄豪杰!所以你我还是各自安好吧。” 裴璋骤然冷下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著她。 她说的轻巧,但没了她,让他怎么安好? 裴璋离得太近,身上雪松般的冷香猝不及防的钻进闻萱的鼻腔,这般熟悉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他铁钳似的大手攥住胳膊,“我们先不提退婚的事。” 闻萱听了不禁怔住。 她都说她有克夫命了,他怎么都不嫌弃她,还说先不提退婚的事了? 他非要和她单独见面,不就是要说退婚的事吗? 除了这件事,她们二人还有什么好说? 但裴璋接下来的话,就让她整个人定住,“你究竟许给了徐姑姑什么好处,才让她心甘情愿来武安侯府,陪你演这一齣戏?” 第20章 闻大姑娘,你长点心吧 闻萱在他面前做出的坦然率直,险些因他这短短一句话被打得魂飞魄散。 她强撑著不露出端倪,一脸迷茫无辜,好像根本就听不懂裴璋在说什么,“徐姑姑为何会出现在祖母寿宴上,我也是一头雾水。你说她配合我演戏,是不是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个未出阁的侯府小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能让大长公主的亲信听我的?” 裴璋盯著她看了半晌,然后嘴角一勾,“你说错了,我不是太高看你,而是太小看你了。我一直以为你是没什么心机的人,却没想到你装蒜的本事也不小。” 闻萱顶著他戏謔的目光,硬著头皮道,“世子爷在说什么,我真是一点也不明白。什么装不装蒜的,我只知道我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裴璋就差伸手给她竖大拇指了,別有深意地问,“那你能否猜到,宋涧为何要去贿赂你们府上的刘管事,他是为了谁,又在怀疑谁?” 闻萱心道,她怎么不知道宋涧是听了闻玥的挑唆,就是衝著她来的! 但当著裴璋的面,她这无知千金的样子得做足了,便咳嗽一声,满脸傻气地答道,“宋翰林怎么想,我哪里知道。我平日里和他不熟,这话世子爷不该问我,应该问我二妹妹去。” 裴璋见她装傻充愣的还上癮了,微微一笑,也不揭穿她,只是状若无意地提道,“我听说,徐姑姑虽然终生未嫁,但她有个外甥,是她的心尖肉,要论情分和母子也差不多。只是她这外甥就和那李衙內一样,也是个不成器的紈絝子弟,平日里没少给徐姑姑惹是生非。前些时日他醉酒后闹事,在酒楼里把太后娘家的陆公子打了。” 闻萱心里咯噔一声,望向他的眼里有几分错愕。 他进京才几日,居然连这件事都听说了? “徐姑姑的外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这做姨妈的又顾及著大长公主和太后娘家的关係,不好意思去求大长公主出面,但又生怕自己外甥因为这事被陆家人记恨上,心里一定很愁苦吧。” 裴璋一边说,一边盯著闻萱,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轻轻笑了笑,才接著道,“我还听说,闻大姑娘在国子监念书的弟弟是陆公子的至交好友,兴许你弟弟能帮著他们调解一番?” 闻萱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里陡然一沉。 她的指甲抠了一下肉,面上却是强作镇定,连语调都没变一下,“世子爷这又说的是什么话?我弟弟和陆公子交好的事,我都不甚清楚,什么调解不调解的,又与我何干。” 说著,她还对他莞尔一笑,“说起来,世子爷在京中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呢,什么事你都能听说。而我这个在华京土生土长的人,居然都不知道这些。” 裴璋听出她话里的暗讽之意,眸子微沉,却道,“这些你不知道就罢了,你可知道,宋涧私下贿赂刘管事,是如何惊动了他人?” 闻萱微微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能考取进士,还能进翰林院任职,肯定不会蠢到专挑人多的地方做这种勾当,那几个宾客却好巧不巧的发现了他们,你就不觉得蹊蹺?”室內燃著灯彩火烛,为裴璋俊美白皙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隱晦的光,也將他那双深邃的眼衬出了几分朦朧。 闻萱看著他,竟有些看不真切的感觉,顿了顿才道,“小女愚笨,还请世子爷明示。” 裴璋收起嘴角戏謔的浅淡笑意,看著她的神情变得分外认真,“那几个宾客都是我的人。” 闻萱怔住,好半晌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你故意——”她说到一半又驀然停住,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宋涧要做什么?” 裴璋神情淡淡,“你不是说了吗,我消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我。” 闻萱愣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胸腔內一颗心砰砰乱跳,一时间竟不敢去猜裴璋的用意。 而裴璋见她不说话,低声道,“宋涧不是好人,他对你们姐妹二人都有色心。他接近你,除了图你身子,就是看中你父亲的人脉路子,想为自己挣个好前程。闻大姑娘,你长点心吧。” 他是把话说到位了,但他不认为她能就此领悟。 就像前世时他不知多少次警告她,说宋涧就是个无耻小人,她都不曾信过他,这一世,又不知要用多久才能让她明白,究竟谁才是一心一意对她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不过他有的是耐心,陪她慢慢来。 “今夜已晚,我该说的都说了,这就告辞了。” 说完,他一振袖子,便推开门扬长而去。 那块白头牡丹的玉佩就收在他身上,他原想今夜送给她的,但就凭她在人前维护宋涧的態度,就算他拿出来又如何,她一定不会收下,他就先不自取其辱了。 闻萱眸光闪烁,在原地望著裴璋离去,等到马嬤嬤一脸担忧过来问她,她才回过神来,安抚地一笑,“没什么,我和世子爷没吵架。” 马嬤嬤却是面露狐疑。 这要是没吵架,镇北世子走的时候怎么脸上冷若冰霜,脚下虎虎生风? 再看大姑娘也沉著脸,目光颇为沉重,这显然是发生了不快。 而闻萱心里想的是,她刚才竟然忘了朝他道谢。 …… 一夜喧囂过后,武安侯府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次日晌午,闻萱在黎氏那里用了午膳,胡氏和赵氏还有別的姑娘都在,唯有闻玥藉口头晕脑胀,躲在自己院子里不过来。 黎氏给闻萱夹了一块东坡肉。 闻珠看到这一幕,暗暗撇了撇嘴。 还没等她收去嫉妒之色,黎氏恰好一眼扫来,將她脸上未褪的异样收入眼中。 黎氏放下筷子,眾女眷也都纷纷放下餐具。 “昨日我六十大寿,办的好生热闹。各位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黎氏的声音沉稳,语气平和,却又暗含敲打之意,“只是昨日当著外人的面,我不好说自己的心愿,但当著自家人的面,我就不妨直言了。” 赵氏眼睛一转,自以为聪明地插嘴,“母亲有何心愿,我和夫君都替您办到!” 黎氏缓缓看向她,笑了笑才道,“我的心愿很简单,那就是咱们这一大家子能和和气气的,各房人管教好各房子女,大家將来都有个好章程,谁都別辱没了老祖宗给咱们挣下的门第。”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对武安侯府这样的世家而言,就没有什么比辱没门第这四个字更重的话了,老太太如此言语,是要敲打谁? 赵氏首先就沉不住气了,“母亲,我和夫君都唯您马首是瞻,珠姐儿婷姐儿和铭哥儿那也都是极好的孩子,听话又乖巧。我们三房对您的孝心,您是知道的。” 胡氏在一旁听得上火,心道你单说你们三房孝顺,意思就是说其他两房不孝了? 她原本想高低给赵氏整两句,但一想到昨日在寿宴上丟大脸的人正是二房的庶女,她这个做嫡母的难辞其咎,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黎氏望著赵氏,没有说话。 而赵氏还不知见好就收,还想趁火打劫: “两位兄长房里的事,本来不该由儿媳置喙,但如今大哥哥被外派去了河南,二哥哥又撒手人寰早早去了,大嫂更是个苦命的也已经不在,二嫂身子不好,这两房难免有失支撑。若是母亲信得过儿媳,那儿媳愿意帮著长房和二房,多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闻言,胡氏脸色骤变。 她这妯娌说的好听,什么要替长房和二房分担,其实就是想做当家太太,手握武安侯府的钱財大权。 三老爷滥赌成性,把银子当流水一般的挥霍,要真让三房掌握了钱財大权,那败光侯府家私岂不是指日可待? 闻萱也冷眼望向赵氏。 赵氏刚好转过头,和闻萱的眸光对上,还笑著对闻萱道,“当年大嫂还在的时候,將这府里內外管得多好。萱姐儿,你知道的,我向来敬重你母亲,从她那里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若是真让我管家,我还会用你母亲当年留下的老人,规矩也都和那时一样。” 赵氏这是在拉拢闻萱,就差明晃晃地让闻萱支持她来管家了。 而闻萱却不领情。 当年她母亲在世时,是武安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確实是將一切都管得井井有条,一直公平公正从不曾亏待了任何人。 但赵氏却总是对她母亲心怀不满,只因为她母亲没有无条件满足三房的要求,明著偏袒她们。 为此,赵氏不知暗中搞了多少事,还曾在她母亲重病时,挑唆煽动著府里的下人,传出她母亲將武安侯府的钱拿去接济娘家的谣言。 她母亲为了闢谣,一边吐血一边当著所有人的面查帐本,一笔笔都算了个乾净,才自证清白。 也因为这件事,她母亲的病情加重,那之后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这笔帐,闻萱还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赵氏却想让她帮著拿到掌家之权? 简直是痴心妄想! 第21章 掌家之权 而此刻,闻萱看到赵氏说话时红光满面,似是真觉得自己有把握能趁机拿到掌家之权,她心里只觉好笑。 就凭三房眾人昨日在寿宴上不经事的表现,已经让祖母心中失望,三叔母这会子居然还敢提这个,是真把祖母当傻子吗? 这岂止是没有眼力见,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根本就不用她出手,祖母就会让赵氏知道何为天高地厚。 “老三家的,你肯为长房二房操心是好事,但光是你们三房的烂帐就一大堆,你哪里能得閒去管其他两房?” 果不其然,黎氏再一开口时是毫不留情,一针见血道,“你还是先劝著老三戒了赌,想点办法让三房別再入不敷出,整日让我用私房钱接济吧。” 闻萱看到赵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老太太对待不肖子孙虽然是豆腐心,但也有张刀子嘴! 赵氏被婆母当眾揭了短,差点被气哭了。 她亲闺女闻珠是个直心眼的,见母亲討了一鼻子灰,就不管不顾出来打抱不平,“祖母,我娘虽然笨了点,但她也是好意,您这话说的,就好像她是要贪其他两房的钱一样!” 此话一出,闻萱憋笑憋得差点肚子疼。 就没见过打抱不平,结果把自家的丑都摊开了给人看的。 赵氏瞪著女儿,欲哭无泪。 她那点子见不得人的心思被老太太一点,本来就已经鋥光瓦亮了,她的好闺女偏偏还要往上面抹点蜡,给她擦得更亮堂。 “珠姐儿,长辈说话,你別插嘴。”黎氏也是在心里暗嘆,这三孙女是她看著长大的,从小请人细心教著琴棋书画,怎么就越长越歪,如今竟变得和赵氏一样蠢笨了。 闻珠还是不服,但被赵氏掐了一把大腿,只能愤愤闭嘴。 但她闭嘴闭了没一会儿,眸光又落到一直无声看戏的闻萱脸上,心里的不平瞬间翻涌起来,脱口而出,“祖母又何必只说我们三房不好,既然说到了给侯府丟脸,大姐姐自作主张说要退婚,您怎么就不说?” 闻萱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正要开口,却听黎氏一拍桌子,动怒道: “要说我偏心谁,那你们三房亏的帐都是我给收的烂摊子,长房却从不理论,你大伯也没少在钱財上帮你父亲,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闻珠见黎氏气得脸色都变了,她反倒先委屈上了。 老太太这就是被她说到痛处了,才会发火吧! 反正她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三妹妹,你说得对,我提出要和镇北世子退婚一事,確实是给武安侯府抹黑了。” 闻萱在这时不疾不徐道,“你们埋怨我,这是我活该受著的,因为我有愧於你们,但祖母她不欠任何人的,对三个儿子从来都是公平公正,你一个晚辈这样说祖母,倒也真说得出口!” 她的声音清冷如山间泉水般沁人心脾,抚平了黎氏心头的怒火。 黎氏又暗自责怪自己,竟被闻珠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气得失了態,和孙女理论了起来,真是太不应该了。 “三叔母,您也別多想,祖母方才的话本意就是您不適合管家,是三妹妹误会了。” 闻萱又看向赵氏,不卑不亢道,“但三妹妹对著祖母说出这般诛心的话来,就是您没管教好她的过失了。” 赵氏正要说几句软话糊弄过去,却又听她道: “按理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就凭三妹妹方才那番话,就该动家法了。 但祖母素来仁心慈爱,要是打坏了三妹妹,还是她老人家心疼,可不罚三妹妹,又说不过去,就请三叔母来定夺该如何罚吧。” 赵氏暗恨闻萱嘴快,什么话都被闻萱说了,她现在是被推到火坑边上,不跳都不行了。 “萱姐儿说的是,这珠姐儿冒犯尊长,要是不给立立规矩,那我们成什么人家了?” 偏偏胡氏还在这时添了一把火,“就像我房里玥姐儿,她做错了事,我自然是要重重罚她的。待她养好了身子,我就罚她跪在宗祠里亲手给老太太抄佛经,不抄个几日几夜,不让她出来。” 赵氏心道,那玥姐儿又不是你亲生的,你当然不心疼,但珠姐儿可是她亲生的啊! 可她对上黎氏余怒未消的眼,求情的话咽回嘴里,只能硬著头皮道,“珠姐儿对祖母口出狂言,確实该罚,我就罚她禁足一个月,也关起门来给老太太抄佛经。” 经此闹剧,眾人不欢而散。 寿安堂外,闻珠正委屈巴巴的掉眼泪呢,却看见闻萱带著几个丫鬟从她前面走过。 这几个丫鬟手上都捧著綾罗绸缎和一些名贵物事,她一眼就猜到,那是老太太赏赐的东西。 这下,她从泪眼变成了红眼。 “就这样了,祖母还嘴硬说她不偏心呢!” 闻珠嫉妒道,“我不过是说了你退婚的事,就討了罚,而你这个始作俑者反倒被她赐了东西!你得了便宜又卖乖,还踩我一脚,真不要脸!” 第22章 越俎代庖 闻萱却气定神閒,含笑道,“祖母赏赐给我们长房这些东西,三妹妹要是看不过,不如我分你一些。” 说著,她就很大方地对蝶儿道,“给三姑娘分几匹缎子,要顏色鲜亮的。” 周围的丫鬟婆子早就听到闻珠来挑衅闻萱,现在听闻萱这般回应,都在心里暗道,三姑娘对上大姑娘,这不是自討没趣? 被闻萱这么一说,三姑娘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围观者异样的眼神都朝闻珠投来,她白净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闻萱这是什么意思?把她当成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红別人东西的人了? “你別一副高高在上要施捨给我东西的样子,我又不是来打秋风的乞丐!” 闻珠双手叉腰,更加口不择言,“就老太太赐的这些破烂东西,你就收好去偷著乐吧,別到人前来显摆,给我我都不惜得要的!” 她这话说得极其无礼,不仅是对闻萱这个长姐不敬,更是对老太太的蔑视。 闻萱终於收起笑意,沉了脸。 恰好寿安堂的一等大丫鬟如意这时走过来,气不过道: “您既然看不上老太太赐的东西,那又何必来招惹得了赏赐的大姑娘呢?是您主动凑过来挑毛病,现在又反过来说人家显摆,不觉得可笑吗?” 闻珠怒瞪著如意,那句你个奴才还敢和我做主子的犟嘴就要脱口而出,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拉她的人是她房里的大丫鬟秋韵。 都说奴才的脾性隨主子,但秋韵却和闻珠在为人处世上却截然不同。 闻珠蛮横骄纵,仗著父母疼爱就在武安侯府內横衝直撞,而秋韵却很有心眼,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笑面虎。 “如意姐姐,我们姑娘也是在气头上说错了话,倒不是她真有什么坏心思,您多担待。”秋韵巧笑嫣然地朝如意福了福身,为自家主子嘴甜地赔了不是。 如意脸色稍缓,但还是沉声道: “老太太方才还在里面说,姐妹之间要和睦,三姑娘就这样。病都打气上来,如今老太太年纪也大了,可是经不起气了。” 秋韵知道如意这是拐著弯的说她家姑娘不孝呢,眼珠子轻轻一转,隨即露出恳切的神情,“如意姐姐说的极是,我们太太也说,三姑娘这脾性是得好好磨一磨了。” 闻珠听不惯这话,冷著脸要开口,却被秋韵轻轻捏了一把手,终究还是忍耐下来。 秋韵又转过身对闻萱道,“大姑娘,奴婢就代我们姑娘向您也赔声不是了。她这个做妹妹的有不懂事的地方,还望您多包涵。” 闻萱轻笑一声,觉得这丫头说话挺有意思。 对方不说做妹妹的出言不逊冒犯长姐,是有违礼法,反而叫当姐姐的多包涵,言下之意就是她闻萱为长,闻珠为幼,她就理应无条件容忍闻珠的所有挑衅,处处让著闻珠了? 那就算是闻珠指著她鼻子骂,哪怕是朝她脸上扇两个耳光,她都该忍著,谁让她比闻珠早生了一年? 而她也清楚,秋韵特意拿姐妹说事,是因为老太太刚说过姐妹要和睦,所以吃定了她一定会退让。 这算盘打得响亮,她还是很服气的。 她也不在这时和三房的人辩什么长幼次序,反而另闢蹊径道,“三妹妹,你房里的丫鬟倒是不赖,都能给你做上主了。” 短短一句话就让三房主僕几个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秋韵,她嘴角圆滑的笑意一僵。 闻萱身后的蛮儿小声嘀咕,“是啊,你一个奴婢急著赔什么罪?你家三姑娘说了要赔罪吗?” 秋韵愣在那里好不尷尬,连忙扭头去看闻珠。 闻珠对秋韵还是很信任的,因为秋韵会討她欢心,还给她出过很多让她尝到甜头的主意,但现在闻萱说她房里是丫鬟做主,她就自觉跌份了,脸上也掛不住了。 “我又没做错,哪里需要赔罪,你一个丫鬟少在这里越俎代庖!”闻珠恶狠狠瞪了秋韵一眼,然后甩手就走。 秋韵羞红了脸,低下头咬著嘴唇,但还是小步跑著跟上闻珠。 “走咯,我们也家去。”闻萱弯著一双笑眼,丝毫没把闻珠的找茬放在心上。 长房眾人瀟洒而去,在其他人眼里她们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 听雨楼內,闻珠气得把闺房里的名贵摆设都给砸了。 几个小丫鬟跪在地上,被她嚇得不敢吭声。 还是秋韵从外间走进来,劝闻珠道,“姑娘,您別砸东西了,待会儿太太就来了。” 闻珠红著眼瞪著她,“刚才在寿安堂外,你干什么自作主张给我赔罪,害得我又被人看了一场笑话!” “这件事確实是奴婢的过错,恳请姑娘责罚!”秋韵深諳闻珠的脾性,这时候她要是为自己辩解,反而会將闻珠的火气激得更大,便乾脆先来一招负荆请罪。 果然,闻珠见她低声下气的,心头的火气也就平息了几分。 “你知道错就好。都怪你,才害得闻萱都骑到我头上来了。”她小孩子似的把错都推到秋韵身上,心里好受了些许,又委屈道,“为什么错的人明明就是闻萱,但所有人都说我不好,就连母亲都不帮著我!” 秋韵心道,姑娘您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都跟老太太槓上了,又公然在寿安堂外去找大姑娘的茬,就这样的作风,別人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说您好。 奴婢见过傻的,就没见过您这么傻的! 但她要是把这大实话说给闻珠听,她在听雨楼也不用混了。 “奴婢知道您就是不满老太太偏心,但您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和大姑娘对著干啊。” 秋韵一挥手,让那些小丫鬟都退下去,然后才道,“您公然这么做,只会让別人觉得您是嫉妒大姑娘,您是该改改这直来直去的脾性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闻珠气道。 秋韵凑到她耳边,给她献计,“昨日老太太寿宴,二姑娘弄巧成拙反成笑话,倒让大姑娘占尽风头,您说,就凭二姑娘那个掐尖要强的性子,她能不恨大姑娘吗?” 闻珠睁大眼睛,听得半懂半不懂。 “现在二姑娘在老太太面前落了个坏印象,又被二太太罚了禁闭,怕是有好长一段时日,她在这內宅里都抬不起头来。这时候,您若是愿意朝她示好,她还不得对您敞开心扉?” 闻珠见秋韵挤眉弄眼的,心里还是不明白,烦躁道,“二姐姐是个没父没母的,我討好她能有什么用?你到底要说什么,直接说明白了!” 第23章 闻玥假吐 秋韵心里暗嘆,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奴婢的意思是,您要对付大姑娘何必亲自出手? 二姑娘和大姑娘有矛盾,您只要冷眼旁观她们两个斗就好。 只是二姑娘势单力薄,適当的时候,您可以私下给她一些支持,这样一来既让大姑娘焦头烂额,又能让二姑娘感恩戴德,岂不美哉?” 闻珠眼睛一亮,兴奋地拍手道,“这个主意好!” 秋韵笑道,“若是二姑娘真能斗倒大姑娘,那我们太太想要出头还不容易吗? 老太太总不能让二太太一个寡妇来掌家,只要侯爷不续弦,这掌家之位终究要落到我们太太手上的。” 闻珠听得心头狂喜,只感觉三房在武安侯府掌家那一日,已经是唾手可得。 等到她娘亲做了这內宅的当家太太,她还差什么? 到时就是闻萱也不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 引嫣阁。 闻玥刚把碗里的药喝了,正是满嘴苦味时,就听人说,“大姑娘来了。” 听到大姑娘这三个字,她心里就涌上一股怒火,差点失手把碗砸了。 幼白见她好不容易养得有些血色的脸,又青白了几分,心疼道,“要不奴婢出去说您已经睡著了,让大姑娘改日再来吧?” 闻玥还没答话,外间就传来一道含著笑意的声音,“难道真让別人说中了,二妹妹这里竟不欢迎我?” 幼白变了脸色,这大姑娘竟然不等传话,直接就进来了。 那她刚才说的话,岂不是也被听到了? “姐姐说笑了。”闻玥由幼白扶著,从榻上坐了起来,望著光彩照人的闻萱,心里恨得要滴出血来,却还强扯出虚偽的假笑,只因她不想在闻萱面前失態。 闻萱榻边坐下,也轻笑著陪闻玥演姐妹和睦的戏,“妹妹身子还没大安,快躺下。” 说著,她便要扶著闻玥让她躺下,而闻玥却执拗道,“不,姐姐好心来看妹妹,妹妹要是躺著和姐姐说话,那也太失礼了。” 闻萱微笑,真就任由她半坐起来。 闻玥眼底浮动著森然冷意,嘴角却是噙著笑,“姐姐今日是盛装打扮,这一身流彩暗云锦绣裙,看著好不华贵,可也是祖母赏赐的,对你在她寿宴上力挽狂澜的褒奖?” 她这两日虽然一直被关在引嫣阁,始终出不得门,但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却都一清二楚。 宋涧贿赂刘管事被抓了个正著,黎氏大怒之下说了再也不让宋涧登门的话,而闻萱却借著一场寿宴成了黎氏眼里的功臣,还在二房三房面前立了威,此刻闻萱还跑到她这里来看她笑话,她恨不得手撕了这笑里藏刀的贱人。 但在愤怒之余,她心里也有惊惧。 以前那个极好摆弄的烂好人闻萱,怎么忽然就摇身一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她甚至都怀疑闻萱是鬼上身了。 “妹妹也听说祖母赐我东西了?”闻萱伸著手臂,將袖口上嵌著的品色极好的珍珠亮给闻玥看,“不过这件裙子,是我房里的虹儿早就做好了的,倒没用上祖母赐的好料子,唯有这袖口上的珍珠,是从她老人家那里得的。” 闻玥见她还大大方方地炫耀上了,心里一堵,但这还不算完,闻萱紧接著又笑意吟吟道,“祖母这个人,向来是赏罚分明的,而且对事不对人。二妹妹办错了事,落了罚,也不要往心里去,来日你改过自新做得好了,她也会赏你的。” “是吗?”闻玥露出冷笑,望著闻萱的眸光柔弱里藏著阴翳,“那姐姐是盼著祖母赏我,还是盼著祖母罚我?” “当然是盼著你好了。” 闻萱满脸惊讶,像是疑惑她怎么会这么问,又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一向要强,什么事情都想比过別人,但你得接受,有些时候你就是不如別人。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是你的,合该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去爭去抢都没用,反倒把自己弄成了笑话。” 她说的好声好气,仿佛真是大姐姐体贴地劝慰妹妹,可听在闻玥耳里,这番话就是在打自己的脸,还打的啪啪作响极其响亮! 闻玥一下子就沉不住气了,正要发火,但转念想到闻萱说这些就是为了激怒她,她不能像闻珠那个傻子一样对其出言不逊,那只会给闻萱更多把柄。 “咳咳!”她灵机一动,想到自己还在“养病”,於是便开始剧烈咳嗽。 幼白在一旁惊呼,“姑娘!” 然后扑上来给闻玥拍背顺气。 闻萱就坐在一旁冷眼看著闻玥咳得撕心裂肺,等闻玥咳完之后,才道,“可是我说的话不好听,把妹妹气著了?” 幼白护主心切,闻言就红著眼圈控诉道,“大姑娘还说呢! 您素日和我们二姑娘亲厚,知道她最大的心病就是庶出的身份,和没有爹娘的苦处,您怎么还能在她生病时,对她说这种话? 您这不是纯心要把她气出好歹吗?” 见到自家姑娘被这般指责,隨著闻萱一起来的蝶儿眉头一挑,就要开口应战,却被闻萱暗中递了个眼色,止住了嘴。 闻玥靠在枕头上,滚滚泪珠从眼角滑落,流过她苍白的脸颊,虚弱道,“姐姐愿意和我说这些,那就是为了我好。 终究是我命薄福浅,不配更好的一切,姐姐什么都没说错。” “姑娘——”幼白也跟著哭起来,淌眼抹泪的,“您是好人,奴婢觉得这不公平!” “不公平?” 闻萱在这时道,“那什么叫公平? 二妹妹虽说是庶出,又不幸幼年失怙,但也是托生在了我们武安侯府,一出生就是侯府千金,若是生在寻常农户家里,今日又是何种境地? 这满身的綾罗绸缎,满屋子的玉器书画,用膳时的山珍海味,是每个人都能享用的了吗?” 幼白愣住,没想到闻萱竟然会说这话。 “和外面那些吃不上穿不上的人比起来,二妹妹已经是有福分的了。” 闻萱神情淡淡,居高临下地望著装病的闻玥,沉声道,“知足者常乐,二妹妹现在要想的不是自己命苦福浅,你越这么想,反而越坏了自己运势。” 闻玥訕訕道,“姐姐教训的是——” “既然我已经討了嫌,说了你不爱听的,那我还要多句嘴。” 闻萱也不管她爱不爱听,沉著眼眸道,“我们姊妹现在享有的一切,都是武安侯府给的,所以我们也必须要反过来维护武安侯府。 因为只有家族好,我们才能好,而不是每个人都只看到自己那点子好处,为此不惜置家族的大局於不顾。此等做法,是最卑劣无耻的。” 闻玥原本脸色惨白,此刻却被她这番话闹了个大红脸。 “姐姐这是在说什么,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卑劣无耻的人?” 听到这话,闻萱轻笑一声。 可不是吗,你就是比卑劣无耻还卑劣无耻啊。 但凡你还有一点良知,前世时又怎么会恩將仇报,將对你好的人都踩进泥里,最后为了一己私利,葬送了整个武安侯府的前程? “二妹妹不是这种人,那就最好了,我也只是未雨绸繆先行告诫一番罢了。”她淡然道。 闻玥定定地看著闻萱,眼里的恨意都要藏不住了。 下一刻,她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一次她把舌尖咬破,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变得浓厚时,她哇的一声把血吐在地上。 “姑娘,您怎么被大姑娘气得吐血了!”幼白惊呼。 “不要怪大姐姐……” 闻玥用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好不悽惨道,“大姐姐不是那种看到妹妹病著,却故意要拿狠话气对方的心思恶毒之人。” 闻萱冷笑。 这对主僕要打的主意,无非是要借著所谓的吐血,营造出她身为长姐却在妹妹病著时和对方过不去的假象。 若是今日她就这么带著人走了,过不了半天整个武安候府就会人尽皆知,她闻萱来引嫣阁刺激闻玥,结果把闻玥气吐血了。 这样一来,闻玥就算是扳回一城,赚到了別人的同情。 而她就会在闻玥有心的引导下,被说成盛气凌人欺压庶妹。 这是闻玥惯用的伎俩。 闻萱来引嫣阁时,就猜到闻玥会来这一招,因此她特意带来了精通医术的蝉儿。 “蝉儿,给二姑娘诊脉,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她这又咳嗽又吐血的,你一定要找出病因来。 不然耽误了医治,可是要让二姑娘落下病根,而我这心思恶毒的恶名也落下了。” 第24章 假吐的伎俩被揭穿,又开始装可怜 得了吩咐,蝉儿立刻上前,伸手捏住闻玥的手腕,就要开始诊脉。 闻玥挣扎起来,要甩开蝉儿的手,却被蝉儿握得更紧。 幼白在旁边看著心里直跳,她清楚闻玥的病並不重,生怕蝉儿一诊脉就看破端倪,连忙对闻萱赔笑道,“大姑娘,诊脉的事自有郎中来做,又何必劳烦您房里的丫鬟呢?这万一诊出什么差错来,您身边的人就要落下不是了!” “没事,为了二妹妹,我和我房里的人都不怕落下不是。” 闻萱一双美眸盯著幼白,那淡然中藏著凌厉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盯得幼白心里发虚,“再说了,不过是诊脉,又不是开药,能出什么差错?你这丫头拦著不让诊脉,该不会是不想让你家主子好吧?” 幼白被她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额头上都渗出汗珠来,哪里还敢插嘴? 闻玥挣不过蝉儿,又想不出拒绝诊脉的理由,只能任由蝉儿去了。 蝉儿两根青葱似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就用困惑的语气道,“二姑娘的脉象安稳强健,不像是有病在身啊。” 闻萱诧异道,“可二妹妹刚才都吐血了,这应该是有大病啊!” 蝉儿对闻萱摇头,一本正经道,“能吐血的病症就那几种,相应的脉象奴婢都十分熟悉。奴婢可以肯定,二姑娘的脉象不是其中任何一种,而是正常的滑而缓和的脉象,这说明她体內营卫调和、气血充盈。” 闻萱朝躺在榻上的闻玥欣慰一笑,“这么说来,妹妹的身子已经並无大碍了。” 闻玥又咳嗽两声,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暗中又给幼白递了眼色。 幼白有些怵闻萱,但却不得不帮主子出头,“大姑娘,您房里的丫鬟是在哪儿学的医术?奴婢听人说,这诊脉里的学问极其高深,即便是拜了名师正经学医的郎君,也得学上十年,才能单独出去给人诊脉。” 闻萱看著她道,“你的意思是说,蝉儿诊的不准。” 幼白只觉她落在自己脸上的眸光又冷冽了几分,心里莫名不安,但还是嘴硬道,“回大姑娘的话,奴婢不敢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们姑娘这几日身子不舒服一直下不了床,刚才还吐血都是大家亲眼所见,要说她身上没病,那岂不是说不过去?” 闻萱莞尔一笑,也不著急理论,只是对蝉儿道,“二妹妹房里的人怀疑你诊的不准呢。” 蝉儿平日里看著不声不响的,话少又乖巧,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性子是极刚强的,只是多数时候她都不愿意和等閒之辈计较,今日被幼白当面质疑,她却不能善罢甘休。 “你说我诊的不准,依据就是你家姑娘吐血了?”她冷哼一声,瞪著幼白问。 幼白被她问的不明所以,点了点头,“那是,人总不能无故吐血吧?” “那我要说,你家姑娘吐血不是因为有病在身呢?”蝉儿双手抱胸,冷冷道。 幼白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我反正是从没见过谁好端端就吐血的!” “你是听不懂话吗?二姑娘吐血当然是有原因,但这不是因为她有病。”蝉儿翻了个白眼,对幼白不客气道,“你若不信,就让你家姑娘张开嘴。” 幼白先是一愣,然后她反应过来什么,紧张地看向闻玥。 闻玥脸色惨白,强挤出笑容,“蝉儿姑娘让我张开嘴是为什么?” 蝉儿对闻玥的语气倒是恭敬,但这不是因为闻玥在她眼里值得尊重,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大姑娘落下把柄,被二房的人说她们长房的丫鬟目中无人: “若是臟腑有病吐出的血顏色必定发深,但二姑娘方才吐的血却是鲜红的,奴婢瞧著是新血,所以就猜测二姑娘嘴里是不是碰巧有哪处坏,从伤口里流出了血。” 她这话是把闻玥咬破舌尖假装吐血的事摆到了明面上。 在场的人只要不傻的,哪个还听不明白? 闻玥右手抓住锦被边缘,不住地颤抖著。 “二姑娘只要张开嘴,便可印证奴婢说的是对是错。若是奴婢猜错了,奴婢愿意跪下给您和幼白姑娘磕头。”蝉儿见她不说话,不依不饶道。 闻萱也道,“二妹妹,你就张开嘴让大家看看,若是我这丫头真猜错了,那我也轻饶不了她的。” 闻玥哪里敢张嘴? 她一张嘴,舌尖上的伤口就无处隱藏了。 要是別的地方有伤,她倒还可以找藉口搪塞,但舌尖上的伤,別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她自己咬的,更何况闻萱本来就是找她麻烦的,若是闻萱抓住这件事做文章,再闹到老太太那里去,她一定吃不了兜著走。 可如果她不张嘴,那就证明她心里有鬼。 横竖她都逃不了。 顶著眾人的视线,她焦头烂额地思来想去,然后下定决心,竟是眼眶一红,悽惨地落泪。 “二妹妹,你这是——”闻萱嘴上惊讶,但心里却明白,闻玥这是无计可施了,要开始装可怜骗取她同情了。 “姐姐,你的丫鬟说得对,我確实不是身子有病。”闻玥苦著一张小脸,好不可怜的哽咽著道,“我是心里有病!” 闻萱冷眼看她做戏,也不吭声,就看她接下来怎么演。 “祖母大寿,差点因我一人之过让整个武安侯府顏面扫地,之后又出了宋哥儿那件事,我这心痛得不能再痛!” 闻玥也是个狠角色,没人配合丝毫不影响她发挥,“那一夜宋哥儿被撵出侯府,祖母还撂下话说再也不许他登门,我一听到这个消息,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晕死过去。” 站在闻萱身后的蝶儿瞪大眼睛。 二姑娘在她们姑娘面前说这些,不会是还存了让姑娘帮忙的心吧? 她一直都知道二姑娘厚脸皮,但却没想到二姑娘如此厚脸皮! “姐姐,我发过誓的,今生非宋哥儿不嫁。”闻玥抬起眼皮,定定地望著闻萱,满脸的情深意重,“若是我和宋哥儿这门婚事真的不成,让我改嫁他人,那就是绝了我的活路。我已经想好了,要真有这么一日,我就——” 她正要以死相逼,却被闻萱捂住了嘴。 “二妹妹,你別把死这个字掛在嘴边!”闻萱琉璃般的眸子沉下,眼里写满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恼怒,还有姐妹情深的温柔,“我承认,之前因为一些事,確实对你心生过不满,但我不会眼睁睁看你在宋涧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闻玥见闻萱似是心软了,心里狂喜。 她就知道,闻萱当了十六年对她有求必应的好姐姐,怎么会一朝一夕之间就变成另一个人,彻底对她冷下心来? 只要闻萱对她还有姐妹情在,她就还有可趁之机。 “姐姐,你还不明白吗,我只要宋哥儿!”闻玥拽住闻萱的手,苦苦哀求,“若不是他,我寧愿剃了头髮去当尼姑!” 闻萱心道,你要真心甘情愿去当尼姑,那倒是让我省心了。 “姐姐,就当妹妹求你了,求你帮帮我吧!二太太不肯为妹妹做主,祖母对妹妹寒了心,现在也就只有你能帮我了!难道你真要看著我往绝路上走吗?” 闻萱清楚,就算闻玥说的再如何天乱坠,等到和宋涧退婚一事成了定局再无转机,闻玥都不会为宋涧寻死觅活的。 闻玥这种人最不讲情义,她现在对宋涧的用心良苦,都是为了她自己。 她不愿和宋涧退婚,不过是因为她捨不得在宋涧身上投入的精力和好处,更因为若是真的弃了宋涧另择夫家,那她婚前失身的事就会暴露。 “既然如此,我会帮你的。” 后面的话闻萱放在心里: 我会帮你看清宋涧丑陋不堪的真面目,让你知道他只是利用你,但那时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只能一辈子都隨这个註定身败名裂的小人共沉沦,而被你嫉妒的我却过得比你滋润百倍千倍,你却毫无办法。 闻玥,这是你应得的好日子。 第25章 真的是在帮她吗? 闻萱轻嘆了一声,然后沉声道,“但你要记著,是你自己选定了宋涧,將来你就算是后悔了,也怨不得別人。” 闻玥狂喜地点头,“姐姐你肯帮我,就是救我的命,是对我的再造之恩!我以后感激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怨你?” 闻萱勾起嘴角,轻轻一笑。 她这一笑不经意间露出的绝代风华,让闻玥看的失神。 隨即,闻玥心底又泛起嫉妒,只是不能在面上显露。 “既然你想好了,那我会找合適的时机,在祖母面前替宋哥儿美言几句,再製造机会让祖母对宋哥儿改观。”闻萱说著,又强调道,“我本来是看不太上宋哥儿的,这都是为了你。” “好姐姐,妹妹都明白。”闻玥亲热地揽住她胳膊,眼睛发亮。 闻萱在心里冷笑。 闻玥真以为她是要帮她吗? 她確实不想让闻玥和宋涧退婚,但这不是因为她真的对闻玥心软了。 她成全这二人,是因为他们一对绝世烂人,就该锁在一起互相折磨,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前世时这二人联手给她和裴璋的,今生她会让他们加倍奉还。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有些事她会慢慢做。 “姐姐,那一日在祖母寿宴上,宋哥儿让人偷偷给我带了信。”闻玥观察著闻萱的神色,见缝插针道,“他向我保证,说他以后再也不去烟柳巷了。他还说其实他不想去青楼的,都是李衙內硬拉著他去,那个妓子也是主动勾搭他,结果被李衙內误会——” 闻玥这般贪心,让蝶儿大开眼界。 姑娘刚答应她帮忙在祖母那里说和,她就又想让姑娘走侯爷的路子,平了宋哥儿在外面惹下的烂帐。 蝶儿咬紧牙关,只盼著姑娘痛快拒绝,却听姑娘道,“这件事有些不好办,但我可以帮著打听打听。” “那就多谢姐姐了!” 闻萱看到闻玥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微笑著问,“这么一来,你的心病应该除了吧?” 闻玥愣了一下,然后討好地笑著,“有姐姐帮忙,妹妹这心里就顺畅多了。” “那妹妹就也別在塌上躺著了。”闻萱的口吻亲切中带著严厉,“二叔母说,等你病好了就让你去宗祠给祖母抄佛经弥补过错,你赶紧去吧。祖母心软,等你抄好佛经后,她的气就该消了。” 闻玥脸上的笑容僵住,但偏偏闻萱是用为她好的语气说的,她还有求於闻萱反驳不得,只能让幼白扶著坐起来,“妹妹待会儿就去宗祠抄佛经给祖母请罪。” …… 走出引嫣阁后,蝶儿不甘地问,“姑娘,你不是说过以后再也不帮二姑娘和宋哥儿了吗?怎么今日二姑娘装一番可怜,您就又心软了?” 蝉儿也跟著点头。 闻萱对她们笑了笑,低声道,“你们觉得,就宋哥儿那样的人品,我让玥姐儿嫁给他,真的是在帮她吗?” 两人都不禁怔住。 还是蝶儿率先明白过来,“所以姑娘才对她说,人是她自己选的,以后千万別后悔,也別怨別人。” “话是这么说,但想让她不怨我,那是不可能的。” 闻萱神情淡淡,漫不经心般道,“这世上就有一种人,你对她好,她要恩將仇报;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要恨你没有让著她。遇上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和她讲道理,就凭手段压她一头,直到她没有能力再和你整事,才算完。” 蝶儿见她心里是有章程的,而不是受了闻玥矇骗,又高兴起来。 这时有碧落轩的小丫鬟匆匆赶来,“姑娘,玲瓏郡主遣人送来拜帖,说是要在王府园子办千灯宴,老太太,二位太太,您和其他三位姑娘,还有三位哥儿都在受邀之列。” 闻萱轻轻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这位玲瓏郡主是今上嫡亲的侄女,她幼时父王离世,太后怜惜她和她母亲孤儿寡母的,便叫她们来宫中居住。从此玲瓏郡主就被养在深宫中,是今上看著长大的,比几位小公主还要得宠。 前世时玲瓏郡主也这时候办了千灯宴,而她也和叔母弟妹们一起去赴宴了。 千灯宴上,闻玥又暗中设计让她被玲瓏郡主误会,玲瓏郡主一气之下当著眾人的面给了她好大的没脸,事后闻玥还假惺惺的过来安慰她,然后“无意”说错话,让她更加难受。 重活一世,她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自然不急不躁。 …… 华京城南的顺义坊人潮涌动,一辆外观朴实无华的马车挤进人群之中,停在了一家三层高的酒楼前。 紧接著,马车的帘子被掀开,身穿玄衣的裴璋双脚落地,鹰隼般內敛却又锋利的目光落在酒楼门前的匾额上。 那匾额上写著一行字: “万般皆下品,唯有饮酒高。” 这便是名动大梁的华京第一酒楼,不归楼。 这家酒楼之所以起这么个乍一听很不吉利的名字,是取不醉不归之意。 想当年不归楼刚开张时,也有不少人劝过酒楼老板,让换个吉利些的名字,但酒楼老板却很固执,扬著下巴一拍桌子道,“凡是能来我家酒楼喝酒的,那都是极豪爽的性情中人,要是因为名字不够吉利就不敢来的,那就不配做我的酒客!” 此话一出,真是狂妄至极,完全没有生意人对顾客该有的谦恭。 那时有很多人都说这不归楼有个刺头似的老板,一定开不下去的,但没想到不归楼的生意却越做越好,最后更是凭著老板堪称绝技的家传酿酒秘术,和他极讲义气的豪迈作风,得了这华京第一酒楼的名头。 生意做的大了,自然就有人眼红要整事。 可无论这些小人怎么妒忌,怎么用下流齷齪的手段,都不能动不归楼分毫。 这时候又传出声音,说不归楼背后有靠山。 但无论眾人怎么打探,都摸不透不归楼的靠山究竟是谁。 只有少数皇亲国戚知道,不归楼的靠山就是皇家。 裴璋抬起脚,迈入不归楼的红木大门,里面迎出一个粗眉大眼,高大壮实的汉子。 “世子爷,您可算来了!” “洪叔。”裴璋对汉子微微一笑。 洪叔凑上前,双手放在他肩上,用讚嘆欣慰的目光將他浑身上下打量了几遍,“上次见到世子爷,您才不到十岁,今日见您,您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镇北王府后继有人了!” 裴璋低声道,“我动身来华京前,父王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来不归楼,买上几大坛您亲手酿的杜康送回北疆。” “哈哈!镇北王想喝不归楼的酒,又何需等世子爷亲自来买?以后每年我都让伙计把王爷酷爱的杜康运去北疆,保管王爷喝个够!”洪叔笑得爽朗,双鬢间却已有星点白霜,眼角处也有了皱纹。 裴璋在心里感慨。 洪叔和他父王是同龄人,他的父辈尚都健在,却已日渐老去。 这保卫大梁的重担,也该从父辈的肩膀卸下,由他们这一辈人来扛了。 洪叔和裴璋聊了几句镇北王府的近况,就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世子爷,郡主就在三层的天字一號雅间等您。郡主一听说您进京了,就急著要见您,结果您现在才约她出来,心里有些不快。待会儿她要是在您面前耍了脾气,您担待著些。” 第26章 玲瓏郡主 “我怎会和玲瓏计较?”裴璋轻笑一声,俊美如玉的脸上浮现出淡淡温柔之色。 洪叔用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感慨了几句,便带著他上了楼,进了雅间。 不归楼的雅间装潢的並不奢华,颇有古朴大雅之风,除了桌子椅子这些必要的家私之外,就只摆了一两样简单的摆设,瞧著都是前朝古物,东边墙上悬了一幅山水画,也不知是谁人的手笔,画工不甚精细,意境却十分不俗。 雅间的最里面,一个妙龄少女倚窗而立,她一身红衣,回过头望向裴璋时的嫣然一笑,构成了整间屋子最显眼的亮色。 当然,这名少女不想亮都不行,因为她满身金玉綾罗,眉间用彩笔勾勒出一朵小小的牡丹花瓣,衬得她娇俏中带著雍容,整个人都贵不可言。 “阿璋堂哥!”亲昵地唤了一声裴璋,她又面露委屈,还噘著嘴,就像是寻常少女在和家中兄长撒娇。 裴璋嘴角扬起,“好久未见,你已经是大姑娘了。” 他上次见玲瓏郡主,还是小时候隨父进京领赏时。 那会儿的玲瓏就只是个粉糯的小糰子,一张粉嘟嘟的小脸肉乎乎的,完全不见如今的丽色。 “阿璋堂哥也是大郎君了,我都要认不出来你了!”玲瓏郡主笑著朝他俏皮地眨眼,还打趣道,“瞧你现在这俊俏风流的样子,要是把你扔到大街上,不知要勾走多少过路小姑娘的魂儿!” 洪叔趁著他们说话时悄悄退出去,回身把门关上,只留这对堂兄妹在雅间里敘旧。 等洪叔一走,玲瓏郡主却一改方才灿烂的笑顏,瞪著裴璋抱怨道,“从你进京我就开始给你写信,你都在忙什么?为何现在才来见我?” 裴璋顿了顿,还未答话,玲瓏郡主又露出恍然的神情,故意拉长音调道,“我知道了,你是忙著去武安侯府提亲呢!阿璋堂哥,你好歹也是个叱吒边疆的少年战神,就这么没出息,迫不及待的就要迎娶闻大姑娘过门了?” 闻萱提出要退婚之事,无论是武安侯府,还是镇北王府自然都不会对外宣扬,因此玲瓏郡主只以为这门亲事一切顺利,裴璋过不了多久就要抱得美人归了。 裴璋也不便对她解释什么,只在桌边坐下,缓缓倒茶。 玲瓏郡主见他这般沉得住气,气得冷笑一声,“咱们兄妹俩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对我却这么冷淡,什么事都不愿意和我说,莫非是觉得我就是一个养在深宫中的小妇人,不配和你大名鼎鼎的镇北世子说话?” 裴璋將倒好的一杯茶往她那边推去,低嘆一声后才道,“在华京你和姨母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我有事不和你说,和谁说?” 玲瓏听了这话,心里瞬间就好受了,走到他身边坐下后,想到什么,她又皱起眉,“我母妃念叨你好久了,你怎么也不去看看她?” 闻言,裴璋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裴氏人丁兴旺,因此他在宗族里有一大堆数都数不清的堂兄弟姊妹,而他唯独和玲瓏郡主关係亲厚。即便他在北疆,而玲瓏身处深宫,两人也岁岁年年不曾间断,一直用书信联络,就是因为玲瓏郡主的母亲康王妃。 康王妃是镇北王妃的胞妹,他的嫡亲姨母。 他母妃在生下他后就落了病,没两年就去了,他父王忘不掉髮妻,不肯续弦再娶。康王妃感念姐夫对姐姐的情深意重,又忧心外甥年幼无母亲照料,虽身在华京无法亲自前往边疆关照,但每年往北疆写信送东西都不曾少过。 裴璋小时对母爱的所有念想,都是这位姨母用一封封书信给他的。 康王妃虽然只是他姨母,也不曾亲身陪伴在他身边,但在他心里,这个字跡娟秀,笔触温柔的妇人就宛如他的第二个母亲。 “我这次进京,一是为了提亲之事,二来也是为了看一看姨母。”裴璋黑亮深邃的双眸里盛满温情,这些都是他从不在外人面前表露的,“我想带上闻大姑娘,一起去向她请安。” 玲瓏郡主喜笑顏开,握住他的胳膊晃了晃,“这好啊!母妃她最想见到的就是你早日成家,要是能亲眼看到你和闻大姑娘琴瑟和鸣,等日后你回了北疆,她肯定要放心很多,不至於整日牵肠掛肚,担心你过得不好了。” 说著,她又好奇地问,“你可知那位闻大姑娘是怎样的性子?我之前远远见过她两面,但一直没找到和她说话的机会,只知道她那张脸长得確实是艷绝人寰。” 裴璋眼底微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她重情重义,善良直率,既不矫情也不傲慢,对他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就是过於倔强,一点都不会向男人服软,还笨的要命,不撞南墙不回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但凡她能为她自己多著想一些,前世时就不会被宋涧和闻玥骗的那么惨了。 在他心里,闻萱就是世上仅此一个的好姑娘。 所以,他绝不能弄丟了她。 “哟,你还没见过她几次吧,对她评价就这么高?”玲瓏郡主满脸讶异。 他这冷冰冰的堂兄兼表兄,居然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难道这就是男子坠入爱河的样子? 看来她母妃说的没错,情这一字,还真是世上最难解的谜! 不知她日后是否也能遇到这样痴心於她的郎君呢? 想著想著,她自己就先痴了。 裴璋见她眼睛嘰里咕嚕的转著,也不知她又想到了哪里去,咳嗽一声打断了她的遐想,“你上一封写给我的信,说你要在康王府的园子里办千灯宴,还要宴请整个华京五品以上的官眷?” 玲瓏回过神来,朝他笑得神秘,“其实我是临时起意要办这场千灯宴的,你猜我为何会忽然有了这个主意?” 裴璋几乎没怎么想,就淡然道,“是姨母给你出的主意。” 玲瓏驀然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裴璋笑而不语,玲瓏咬著嘴唇,半晌后恍然道,“是母妃托人和你说了这事,对吧?阿璋堂哥,你早就知道了,还骗我要猜,你这是作弊!” “你误会姨母了,她没帮著我作弊。”裴璋嘴角笑意浅淡,“我也是收到康王府家僕送来的请帖,才知道你要办千灯宴。这其中缘由,我在来不归楼的路上稍加思索也就想到了。” 玲瓏瞪著他,不服气道,“那你说,你都想到什么了?” “千灯宴的寓意是为生者祈福,是从京中百姓逢年过节在夜里燃放孔明灯的习俗演变而来。近日太后身子有些许抱恙,你请来满华京的世家男子和官家女眷燃起千灯,自然是有发眾愿为她祈福之意。但这样巧妙的法子,不像你能想到的,多半是有人给你出了主意,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姨母蕙质兰心能想到这个,还愿意告诉你。” 说完之后,裴璋眼带笑意望著玲瓏郡主,挑起剑眉逗她道,“哥哥我猜的对吗?” “你猜的都对!你最会猜了!”玲瓏从凳子上跳起来,气得又走到窗户边上,扭过头不看他,看街上人群去了。 裴璋望著她窈窕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许。 他这个堂妹和他一样外冷內热,在外人跟前,和在亲近的人跟前是两副模样。 不熟悉玲瓏郡主的人都说她性子傲慢强势,是个目中无人的主,但他却清楚,这丫头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肠软著呢。 “玲瓏,哥哥有件事要拜託你。” 第27章 谁敢动闻萱,谁就是她仇人 玲瓏郡主的眼睛瞬间亮起,回过身后就又跑到他身边,缠著他急切道,“你堂堂镇北世子也有拜託我的这一天?快说,是什么事,別吊本郡主的胃口!” 她这咋咋呼呼的样子,真是一点都没有郡主之尊,裴璋看她都有些头痛,“你给武安侯府也送了请帖吧?” “是啊!”玲瓏满脸促狭之意,笑嘻嘻地盯著他,“你莫非是想借著千灯宴,偷偷和闻大姑娘私会?” 裴璋任她盯著看,波澜不惊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后才道,“你这丫头想什么呢?闻大姑娘是我要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在未与她行三拜之礼前,我不会败她闺中清誉。” 玲瓏见他一本正经,觉得他还真是个值得託付的好郎君。 不像她別的那些堂兄,个个都是风月场中的滚刀豆,自詡风流瀟洒,但在她看来,他们这群王孙公子,也就是披著光鲜皮囊,喜欢玩弄女子的急色鬼罢了。 “那你要我帮你什么?”她想到之前裴璋说的话,又露出笑容,“你不会是要在千灯宴上带她拜见母妃吧?如果真是为了这个,你有什么好拜託我的,母妃早就想见你们啦。” “倒也不是为了这个。”裴璋是想带闻萱拜见康王妃的,但那要等到闻萱心甘情愿嫁给他之后,他定定地望著玲瓏,恳切道,“我想拜託你在千灯宴上关照她。” 玲瓏怔住,没想到他竟提出这样的请求。 “那闻大姑娘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千金,又是你的未婚妻,我难道还能对她不好?” 说著,她驀然顿住。 她在裴璋面前虽然是小孩子脾气,但在深宫之中长大的郡主,怎么可能会是榆木脑袋,不过片刻间就猜了个大概,试探著道,“难道是有人要借著千灯宴暗中设计她?” 裴璋点头。 “哼,我在宫里就看腻了那些妃子互相使心眼用手段,没想到出宫之后还有这种事。”玲瓏翻著白眼,气呼呼道,“你告诉我,是谁想害我嫂子,看我不收拾她!” 裴璋微微一笑,缓缓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她那般家世姿容,京中贵女里自然有看不惯她的人。现在也说不清究竟是谁要陷害她,你只需记著,我敢打包票,闻萱绝不是心思不正的坏人,不论你在宴会上看到什么不利於她的事,都不要相信那是她做的。” 玲瓏拄著下巴,歪著头看他。 他说这话时的眸光,让她想起了昌寿殿上久久不息的长明灯的火光,如出一辙的篤定有力,好像能永远燃烧下去。 她想,那位闻大姑娘真有福气。 她要是也有这福气,能找到这么个在眼里为她燃灯的人就好了。 “阿璋堂哥说的话,我深信不疑。”良久,玲瓏对他粲然一笑,“你放心,我不仅要关照闻大姑娘,还要和她义结金兰。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里,在她未出嫁前,整个华京谁敢动她一下,谁就是我玲瓏郡主的仇人。” …… 武安侯府,寿安堂。 黎氏坐在榻上,望著来请安的儿媳和孙子孙女,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才不负眾望地开口道,“玲瓏郡主派人送来的请帖,我已经看过了。设宴是在康王府东边的园子,据说整个华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邀请,我们武安侯府自然不能落下。” 说著,她看向胡氏和赵氏,“此次赴宴十分重要,关係到我们武安侯府的脸面。姑娘们的衣著打扮,就由你们来负责,按照进宫的规格做。” 两位太太立刻应声,黎氏又扭过头看著两个孙子。 长房的嫡子在国子监回不来,在场的两位哥儿都是三房所出。 穿蓝色直裰的是闻振刚房里姨娘生的长子闻砚,虽是庶出但为人端正老实,素日里勤恳念书,从不整什么么蛾子,因为不招赵氏待见,甚少在人多的大场合露面,但黎氏是放心他的。 右边那个一身絳红色锦袍,还佩著金玉腰带的胖墩儿,是赵氏所生的嫡子闻辰。 闻辰的性子和他胞姐闻珠一般骄横,只是姐儿骄横还能说是娇蛮,一个將来要撑起门户的哥儿如此,那就是品性恶劣不成体统了。 黎氏虽不怎么过问三房那边的糟心事,但也对闻辰欺负府中丫鬟,挤兑庶出兄妹的事有所耳闻。 这一次千灯宴,各世家的老爷公子都要露面,甚至就连宫里的贵人都要赴宴,黎氏生怕她这混世魔王般的小孙子在人前没个轻重,闹出笑话让武安侯府下不了台。 可她又不能说不让闻辰去,不然赵氏又得哭诉她偏心了。 “辰儿,你在家里胡闹,有家人纵著,但去了康王府,可千万不能乱来。”因此,她只能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到时你就跟在砚儿身边,他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说话时更要小心祸从口出。” 这一番话只是她好心教诲,但听在赵氏耳里又变了滋味。 赵氏捏紧手绢,咬紧牙关。 这老太太屡次和三房过不去,今日更是当著眾人的面让她和辰儿没脸,真是好狠的心! 还说什么让辰儿跟在闻砚后头这样的话,老太太这是要顛倒嫡庶,让闻砚一个庶子骑在她儿子头上? 闻萱用余光瞥到赵氏脸上的不忿,心里一冷。 祖母的这些担忧都是对的。 前世时在千灯宴上,闻辰就稀里糊涂做了闻玥手里的刀,狠狠地捅了她一把。 等黎氏叮嘱完,闻辰拉著脸,不情不愿道,“孙儿谨遵祖母之令。” 他这般语气,让黎氏眉头皱得更紧。 但她终究只是嘆了口气,就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我也要歇著了。” 赵氏自觉受了羞辱,闻言便带著三房眾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胡氏看到婆母脸上懨懨的,不想去討没趣,也领著丫鬟婆子回房去了,只有闻萱留了下来。 “祖母。”她坐到榻边,从如意手里接过木製的美人拳,给黎氏一下一下地锤著腿。 黎氏脸色和缓了些许,望著她嘆道,“幸好祖母还有你这朵解语花。” 闻萱一抬头,就见黎氏的眸子里满是对她的怜爱和疼惜,心里先是一暖,然后又是隱隱作痛。 这么好的祖母,上辈子却不得善终。 她这辈子就是粉身碎骨,也得把祖母护好了。 “萱儿,你可是有话要说?”黎氏何等聪慧,见她像是有心事,便主动问道。 闻萱顿了顿,面露几分迟疑,“祖母,我们一大家子都去康王府赴宴,把二妹妹一人丟在宗祠里抄佛经,对她而言未免太残忍了。” 第28章 早就无药可救了 自打闻萱上次去过引嫣阁,闻玥装不下去了,病好了,就被胡氏打发去宗祠受罚了。 这次为了千灯宴的事,各房中人齐聚寿安堂,本来在关禁闭的闻珠都被赵氏带了过来,但闻玥却还被关在宗祠里,胡氏也丝毫不提她,显然是不打算带她去千灯宴了。 黎氏见闻萱不计前嫌为闻玥求情,心里一喜。 “好萱儿,这一大家子人里就你还想著你二妹妹。”黎氏握住她的手,嘆道,“你二妹妹之前做错了事,你愿意原谅她,说明你是个厚道孩子。” 闻萱垂下眼眸,不好意思地低笑著,“祖母这话说的,我这个做长姐的,难道还能和她计较那些吗?” “如果这家里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我就高枕无忧了。” 黎氏拍著她手背缓缓道,“其实不让玥姐儿去也好,算是让她长个教训,知道做错事就得付出代价。但这次千灯宴如此大的场面,若是她缺席,眾人定要生出猜测,而她那孩子又是格外要强的,怕是也会多想,因此愈发拧巴起来。” 闻萱笑了笑,“那就让二妹妹去。至於罚她的事,横竖不差这一日。等她回来,继续让她去跪宗祠便是。” 她是打心眼里盼著闻玥去千灯宴的。 闻玥要是不去了,就不能对她使那些卑劣的手段了,她又怎么反过来將闻玥一军,抓到闻玥联合外人暗中整她的把柄? 还有宋涧那表里不一的阴险小人,她也得给他机会和闻玥亲近一番啊。 这场精彩纷呈的大戏,少了任何一位主角都不行。 所以,闻玥必须得去! “这件事我不方便出面,不能让玥姐儿觉得我这么轻易就原谅她了,必须要让她深深记住教训,不然下次她还会重蹈覆辙。”黎氏深思熟虑后道,“你去和你二叔母说,叫她带上玥姐儿,也不用提我,就让她们以为是你的意思。等玥姐儿知道了是你去求情的,任她再糊涂,也会因此念你的好。” 闻萱听了这话,低著头,嘴角溢出一抹苦涩的笑。 祖母这般用心良苦,都是为了子孙。 但祖母还不明白,闻玥永远都不会念她的好。 她这个妹妹,早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 两日光景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玲瓏郡主在请帖上定下的那一夜。 如今的大梁国泰民安,今上特降恩赐,抹去先帝时期严格执行的宵禁令,准许万民夜行,各家酒肆饭馆到了深更半夜也都张灯结彩的做生意,像顺义坊这样店家云集的地方更是人声鼎沸。 因此每到亥时过后,华京反倒更热闹起来。 闻萱隨侯府其他三位姑娘共乘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快要行至康王府的东大门前时,她轻轻撩起帘子,朝外望去。 恰好一匹膘肥神勇的汗血宝马在这时迎尘而过,那骑在马背上的男子身披黑色大氅面如冠玉,刚好朝马车看来,与她对视了一瞬。 他眼眸深邃冷冽,眼底却泛起莫名光泽,正如这被华灯照亮的夜色。 闻萱颤了一下,就像被他这一眼烫到似的,连忙放下帘子。 是他,裴璋。 內心最初的衝击过后,闻萱定下心神,暗自思忖。 裴璋和玲瓏郡主不仅是堂兄妹,还因为两人的母亲是嫡亲的姐妹而另有一层亲缘在,如今他既然亲身进京,那肯定要给玲瓏郡主捧场。 他来千灯宴,於她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之前裴璋在武安侯府提醒她小心宋涧,甚至就连宋涧私下贿赂李管事也是被他当眾揭穿,让她感觉到裴璋对她起码没有恶意,但他同时也说破了她和徐姑姑联手演戏一事,让她摸不透他的用意。 最关键的是,今夜千灯宴的主人是他的妹子。 上一世时玲瓏郡主对她的態度堪称恶劣,虽然这其中是有闻玥从中作梗的原因,但她估摸著这也和她不合玲瓏郡主的眼缘有关係。 如果玲瓏郡主真是看她就不顺眼,那这一世即便她能压制住闻玥,让闻玥无法兴风作浪,玲瓏郡主怕是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这时候,裴璋会帮著谁? 这个念头刚在她心里浮现,她就自嘲地弯起嘴角。 她也太傻了,这还用问吗? 无论是论情分,还是论关係远近,裴璋当然都是帮著他的皇家妹子,而不是她这个不识好歹坚持要退婚的未婚妻。 …… 裴璋骑马先一步到了王府大门,他下马后就把韁绳交给王府门房。 “世子爷,王妃娘娘和郡主在园子里等您。”康王府的管家见他来了,连忙迎出来恭敬地笑道。 “嗯。” 裴璋跟在管家身后走进王府,有几分心不在焉。 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著方才的画面。 一袭水烟色长裙的闻萱坐在马车里朝他看来,眼里有错愕,有退缩,唯独没有见到他的惊喜,和想要靠近他的情意。 这让他心里隱隱作痛。 他想到他和闻萱小时的事。 那一年闻萱六岁,她被武安侯从北疆送回华京,启程时她把脑袋探出车窗,哇哇大哭著拼命朝他挥手,十岁的他骑上父亲的马追她,结果被那匹桀驁不驯的烈马甩下马背,差点摔成傻子。 可他並不后悔骑马去追她。 当时的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他以后定要好好练武,锻炼骑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追上她。 如今的他已经完成了他当年的愿望,他骑术精湛,即便是號称在马背上长大的北羌人都不是他对手。不论她坐的马车跑得有多快,他都能追上她了,可她却不再是六岁时,那个哭丑了脸也不肯与他分离的小姑娘了。 但是,他这个人也是死脑筋。 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而他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既然认定了是她,他就不会放手。 她变了,那他就让她变回去,仅此而已。 …… 闻萱跟在黎氏和叔父叔母后头,缓缓走至康王府让人在东边隔出来的园子。 这王府的园子,自然是极尽奢华,任谁都没得说的。 今夜千灯宴请了各家女眷,也请了各家爷们,总不能让男男女女混坐在一起。 因此在进园子时,便又有小廝前来,將三老爷闻振刚和两位哥儿都请到另一条路上去了。闻萱的胞弟闻舒也接了请帖,却並未与武安侯府眾人一道赴宴,而是要和国子监同窗一起来康王府,眼下还在路上。 引领武安侯府一行女眷的是康王妃身边的女官文喜,她望著自家园子,面露骄傲之色,轻笑著道,“王妃娘娘和玲瓏郡主虽常年在宫中,但康王府的一切都不曾荒废了。老太君您看,如今是阳春三月,和您去年冬日来这里时的情景相比已是一番新气象了,灯笼下那边成片的桃花开得多好,还有那玉兰、含笑,银杏等等,这些花草都是郡主让人栽的。” 黎氏由两个儿媳一左一右地搀扶著,闻言笑著点头应和。 就这么一路谈笑风生地走到设宴的宽阔水榭之中,文喜请她们入了座,又笑著对黎氏道,“老太君,王妃娘娘想请您老人家过去说几句话。” 闻萱抬起头,朝水榭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用几扇绢素屏风挡著,只能看到几道绰绰约约的人影,康王妃和玲瓏郡主就坐在里面。 前世时,康王妃也请她祖母过去说话了。 也就是在祖母离开之后,闻玥便开始作妖。 黎氏自然不会拒绝康王妃的邀请,起身对两个儿媳道,“我带上如意过去,你们在这儿照应著萱姐儿她们。” 胡氏和赵氏都点了头。 等黎氏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原本安静坐著的闻玥忽然站起身,对胡氏福了福身,语气柔弱,“母亲,女儿身子有些不適,得去一趟茅房。” 第29章 竹林私会 胡氏听了便皱起眉,觉得这个庶女实在麻烦,但见她脸色苍白,生怕她真在康王府上出了好歹,便低声叮嘱扶著她的丫鬟幼白道,“这千灯宴上人多眼杂还都是贵客,你好好跟住玥姐儿,可別再出什么差错。” 说到最后,她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满含警告之意。 幼白连忙答应著,然后就扶著闻玥走远了。 “二位叔母,我看到几位相熟的姐儿,我过去和她们说会儿话。”闻萱微笑著道。 胡氏敢用言语敲打闻玥,却不敢“叮嘱”闻萱,而赵氏也没有拦著闻萱,还对闻萱挤出笑容,“你去转转也好,让珠姐儿也跟著去好了。” 她是觉得,自家闺女若能跟在闻萱身边,也多认识几个京中贵女结个手帕交,这是大有益处的好事。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动了这方面的心思,但闻珠被她惯得囂张跋扈,在府里横著走也就算了,即便是在外面那些同样身份高贵的官家小姐跟前也不知收敛,自然只能討嫌。 所以无论她怎么努力,闻珠都交不到朋友,反倒是闻萱和这些贵女相处起来得心应手,她看著都替自家闺女眼红。而她一边眼红,一边又想著藉助闻萱的好人缘,让闻珠也变得受欢迎一些。 可怜她这个当母亲的这般苦心,闻珠却是冷哼一声,不配合道,“那些人都是姐姐的闺中密友,和我又不熟,我就不过去妨碍她们说话了。” “你这孩子——” 赵氏瞪著闻珠,想要教训几句,但还没等她说完,闻萱就柔声道,“现在宴会还没正式开始,我本也只是想去打个招呼,去去就回。等郡主说完了话,千灯都燃起了,我再带三妹妹过去。” 赵氏听了心头一喜,正要点头,而闻珠竟然耍起脾气,抢著道,“我才不去呢,我说了不见这些人就不见!她们都虚偽极了,我不喜欢和她们打交道!” “珠儿!”赵氏被气得头疼,闻萱却只是对闻珠宽容地一笑,一副不和妹妹计较的大度模样,便带上丫鬟离去了。 闻珠瞪著闻萱离去的身影,还冷笑道,“瞧她那样,真是装的都没边了,我一看她就噁心!” 赵氏捂都捂不住她的嘴,满脸尷尬。 也幸好这水榭上一个桌子就坐一家人,每两桌之间都隔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因此闻珠这番话只有武安侯府的人听到,不至於让外人听了去。 …… 闻玥和幼白走过百转千回的水上曲廊,上了岸后就绕到假山群內,专挑人少的地方走。 终於走到一处僻静的竹林里,她东张西望著,再看到一身青衫朝她走来后,才鬆了口气。 闻玥在得知闻萱替她求情,要带她一起来参加千灯宴后,就想办法往府外递了信儿给宋涧。之前康王妃做寿时,她和武安侯府眾人一起过康王府,因此知道这园子西边有一片幽静竹林,最適合用来和情郎私会。 “玥儿,你让我好等!” 宋涧一见到她,就像饿狼扑食一样朝她扑去,將她整个人揽在怀里,也顾不得她的贴身丫鬟还在场,把幼白羞得小脸通红。 闻玥见他这般亲热,却没像往常一样温柔小意地靠在他怀里,娇声娇气的说几句贴心的话,而是板著脸要將他推开,声音微冷,“这是在康王府,若被人看到你我二人这般拉扯,你是想坏我名誉吗?” 宋涧被她的冷淡怔住,脸上露出不满之色。 上次在武安侯府他丟了那么大的脸,直接被老太太和三老爷下了逐客令,不都是因她而起?他还没怪她呢,现在她反倒给他撂起了脸子,让他很是恼火! 但他再恼火,也不能对闻玥发火,因为他还有求於她。 “我的好玥儿,你知我对你一片痴心,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上次在武安侯府的事只是意外,若不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镇北世子来坏我好事,你交代的我早就办成了!” 他非但没有放开闻玥,还把她搂得更紧,两只胳膊箍住她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子,低下头肆意嗅著她发间幽兰的清香,发起了毒誓,“你若是怪我,那我愿意拿命来偿!” 闻玥抬起头瞪著他,“我不需要你用命来偿,只盼你下次能学聪明些,別再著了镇北世子的道。” 宋涧用力点头,好像很听她的话,也在惭愧地反省自己似的,但心里却不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如果你够聪明,你又怎能被闻萱牵著鼻子走? “我约你出来,是有事要说。”闻玥道。 宋涧眼睛一亮,对她討好地笑著,“玥儿,你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做的,儘管吩咐就是了。” 闻玥以前看到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觉得他很听自己的话,心里是满意的,但现在她却觉得他哪里都比不上裴璋,软弱又无能,什么都要靠她来张罗,不禁生出嫌弃的心。 可她又没办法,谁让她没有闻萱命好,没有裴璋这样的未婚夫。而她也已经把身子给了宋涧,这世上没有后悔药给她吃,她从此就只能做他的人了。 心烦意乱之中,闻玥用力推了一把宋涧,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垂著眼眸理了理衣襟后才道,“寿宴之后我又找闻萱求了情,她终究是心软了,答应要帮我们。” 宋涧脸上立刻泛起掩饰不住的喜色,握住闻玥的手,激动道,“我就知道你长姐不至於无情到底!” 闻玥嫌他说得轻巧,皱了皱眉,不满道,“她原本是打算无情到底的,要不是我在她面前演得足够悽惨,她才不会帮你。你都不知道,她一开始是怎么折辱我的,我可是强逼著自己忍气吞声,才换来她回心转意。” “我都明白,玥儿为了我牺牲了太多!”宋涧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吻,心里却不屑一顾。 在他看来,闻萱会帮他是必然的。 他早就在心里认定,闻萱向镇北王府提出退婚是为了他。 她早已对他芳心暗许,只是因闻玥横插在两人之间,才不便表现得太明显,平时也装得端庄矜持,但只要一见他落难,她哪里还能忍得住?肯定是坐立难安,每日茶饭不思地为他担忧,想要出手相助却苦於脸皮薄,找不到合適的契机。 而闻玥去求情不过也就是这个契机罢了,哪里就像她说的一样有这么大的功劳? 说到底,还是他魅力太大! 闻玥不知宋涧心里这些念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与她柔弱外表不符的狠厉,“就算闻萱答应帮你了,但她之前在寿宴上送给我的大礼,我一定要还礼才是。” 宋涧听她如此说,面露忧虑,“你莫非是想——” 第30章 各怀鬼胎 “不能让闻萱再得意下去了,否则她站得越是高,就越不会把我们当回事。这次她帮我们,也是存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捨之心。 她这一次施捨给我们了,下一次却不一定还会心软。 对付她这种人,只有把她拉下泥潭,她才能对还愿意和她亲近的我另眼相看,把我当成特別的存在,为了我给予她的那一点温情,心甘情愿地不断帮我。” 闻玥咬著唇,深思熟虑了片刻后勾起嘴角,“那位玲瓏郡主是个心性高傲的急性子,我听说她平日里最討厌別人和她耍心眼。若是我能让玲瓏郡主以为,她未来的堂嫂是个表里不如一,明面上端庄大方,暗地里欺负弱小的偽善女子,她怕是会当眾对闻萱不客气。” 宋涧见她又设计著要害闻萱,心里砰砰直跳。 其实他並不在乎玲瓏郡主会不会当眾给闻萱没脸,也不在乎闻萱的名声会不会从此蒙上污点,他甚至觉得,闻萱的名声变得不好,只会对他日后娶她有利。 闻玥有句话说得是对的,对付闻萱这样的天之骄女,就得想办法让她失去身上的荣光低进尘埃里,他才好拿捏住她。 但问题是,那闻萱也不是傻子,上次寿宴的事闻玥已经聪明反被聪明误,若这一次又被闻萱看穿,那他怕是也会受到牵连。 他可不想打消闻萱对他的爱慕之心。 “可那玲瓏郡主是镇北世子的堂妹,听说他们兄妹关係亲厚,你让玲瓏郡主和你长姐之间生出齟齬,万一她跑去和镇北世子说闻萱不好,让镇北世子不想娶你姐姐了,怎么办?”宋涧原是想劝闻玥放弃,可这话说出口后他心念电转,又觉得自己说得太有道理了。 要真能通过闻玥达到这样的效果,裴璋这个碍他路的傢伙自愿退出,岂不是让他离夙愿近了一大步? 至於闻萱会不会发现闻玥暗中捣鬼的担忧,瞬间就被他拋之脑后。 “裴璋和闻萱的这门亲,是镇北王与我大伯拍板定下的,意义非凡,这也是裴璋迟迟没有答应退婚的原因。” 闻玥冷笑著,“那玲瓏郡主在宫里虽然得宠,但终究也只是一介女流,將来要嫁到外姓人家去的。你觉得是她的喜恶重要,还是让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结成姻亲能带来的利益重要?裴璋何许人也,他怎么能算不明这笔帐!” 宋涧张了张嘴,刚才心里萌生的希望,又被闻玥这番话打退了一大半。 闻玥见他眸光闪烁不定,以为他还在担心,不耐烦地沉声道,“我会把握好分寸的。此次设计,只是要借著玲瓏郡主当眾羞辱闻萱而已,不会毁了她和裴璋的婚事,闻萱也绝不会知道这和我们有关。而你要做的,就是去爷们那边说几句话给闻辰听。” 宋涧不情愿地皱起眉,面露难色,“我们男子这边人多眼杂,我去找闻辰说话,肯定会被旁人看见。况且我和你这堂弟一直都没什么交情,更不必提他那愚笨骄横的性子,他万一听不进去我说的话,怎么办?” 闻玥眼里闪著冷光,嘴角噙著一抹得意的笑,“正是因为他愚笨又骄横,和他姐姐一样听风就是雨,才好操纵。” “玥儿,你到底要干什么?”宋涧不安地问。 闻玥望著他,慢条斯理地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其实你不必怕,因为这一次,我不用你私下里做任何你不该做的。你只需在席间装作无意地说几句话,引起闻辰的注意就够了。至於接下来的事,他会都替你办妥的。” 宋涧一脸惊疑不定,闻玥见他不情不愿地便沉下脸,冷声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现在得到的一切,背后都有我的功劳。现在我只不过是让你帮我做这么一点事,你都不愿意?” “玥儿,你快別这么说,我对你的痴心天地可鑑!”宋涧虽然对她说得不以为意,但现在却不敢惹恼了她,他和李衙內那件事就足够他头疼的了,这时候可不能节外生枝。 “我愿意为你掏心掏肺,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在话下!如今你不过让我说几句话,我哪里能不照做?你儘管吩咐!” 闻玥这才脸色稍缓,对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把耳朵凑到她的朱唇边上,“你就这么说——” …… 两人匆匆私会后,便各自朝反方向离去。 闻玥在走出那片竹林时,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 “姑娘,你还回头看什么,我们赶紧回去吧,待会儿二太太该派人来找了。”幼白生怕她们来这里偷见宋哥儿的事被人发现了,紧张地劝道。 闻玥秀眉微蹙,定定地望著身后空旷无人的竹林。 半晌,她收回眸光,把方才她忽然感觉到的那一抹被人凝视的凉意拋之脑后,“没什么,应该是我多心了。” …… 皎洁月色下,身披黑色斗篷的娇小人儿往地面一跳,她身姿轻盈到近乎不可思议的地步,双脚落地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方才宋涧和闻玥私会时,她就立在二人身旁那棵竹子的竹枝上。 两个人耳鬢廝磨间的密语,她都听得真切,不漏一字。 此刻,她要监视的人离开了,她也不留恋此处,施展出缩地成寸的功夫,不过片刻便乘风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她的身影出现在有人的地方时,她已脱了黑衣斗篷,露出俏生生一张白嫩的脸。 有和她家主子相熟的小姐经过,认出了她来,笑道,“蛮儿,你不陪著你家姑娘,怎么跑这儿来了?” 蛮儿对这位小姐福身行礼,答道,“我家姑娘派我去寻二姑娘!” …… 闻萱说是去和闺中密友打招呼,也真的没有走远。 她就站在曲桥上,和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林诗儿聊著百花楼新推出的香方,身在水榭中的侯府女眷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她。 倒是闻玥这一去茅房,许久都不见回来。 待闻萱和林诗儿的閒聊告一段落,她便担忧地询问蝶儿,“我不是让蛮儿去茅房找二妹妹,看看她可还安好的吗?怎么这么久都不见蛮儿回来?” 蝶儿道,“奴婢再派人去看看。” 闻萱轻轻点头,眼里凝结著的关心,夜风都吹不散。 林诗儿在一旁看著,面露艷羡,“玥儿妹妹真是有福,能有你这样的好姐姐。” 想她在林府虽是正室所出嫡女,可她母亲只生了她这一个女儿,家里倒是有姨娘生的几个姐妹,但都和她不亲近。平日里姐妹之间拔尖爭宠的事从没停过,她是真的很想要一个闻萱这样愿意对异母妹妹好的姐姐。 “诗儿若是不嫌弃,也可以与我姐妹相称。”闻萱对林诗儿莞尔一笑。 林诗儿也是个会来事的,便嘴甜地喊了一声萱姐姐。 闻萱拉著她的手,两人正笑著说话,就见蛮儿匆匆回来,一见到闻萱便急道,“姑娘,奴婢把园子里所有供女客使用的茅房都找了一遍,都没见到二姑娘和幼白!” 第31章 嫌她咄咄逼人 “没见到她们?”闻萱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鬆开林诗儿的手,沉著眼眸语气急切,“莫非二妹妹是出了什么事——” 林诗儿听了宽慰她道,“康王府戒备森严,能进这园子里的都是来赴宴的贵客,而且男客和女客之间还用围墙隔著,玥儿妹妹应该不会有事的。我看她是一时兴起,去別处逛了。” “妹妹你不知道,玥姐儿她走的时候,说过她是身子不適要去茅房。她向来懂事,不会拿这个当藉口去逛的。” 闻萱脸上的焦虑之色更加浓重,她沉吟了一会儿转头对蝶儿道,“二妹妹没去茅房,不知此刻身在何处,这件事我们既然知道了就得和二叔母说一声。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真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就后悔莫及了。” 蝶儿领命去知会胡氏。 胡氏听到闻玥根本就不在茅房,又惊又惧,脸都白了,怒道,“这玥姐儿又在搞什么名堂?这是在康王府上,哪里容她放肆!” 赵氏见她动怒,在旁边阴阳怪气道,“其实刚才玥姐儿说她身子不適要去茅房时,我就想劝二嫂派两个僕妇跟著她。但老太太之前发过话,让我不要操心长房和二房的事,我怕我好心提醒,却又有人要多想,这才没说,没想到这果然就出事了。” 胡氏愤怒地瞪著她,虽然不想妯娌间撕破脸皮,但赵氏再三挑衅,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便冷笑道,“老太太说的没错,大家各管各房的事,也没什么不好。你確实不该操心我们二房的事,毕竟你连你自己女儿都没管好呢。” 赵氏原本好整以暇要看二房的笑话,听她一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也瞪大了眼睛,“我家珠姐儿就好端端的坐在这儿呢,走丟的人又不是她,我怎么就没管教好她了?” “她在这儿坐著,就是你管教好她了?刚才她说萱姐儿的那些话,好生尖酸刻薄,我这当长辈的都听不下去了。这红眼病也是病,得治。” 胡氏斜眼瞥著赵氏和闻珠,又道,“再说了,珠姐儿这话让我们听见也就罢了,要是让老太太听见,她的佛经怕是就抄不完了。” 赵氏被气得浑身颤抖,但终究投鼠忌器不再吭声。 但闻珠年轻气盛,她不顾胡氏威胁说要把她的话告诉老太太,就要和胡氏槓上,这时却听到蝶儿望著不远处道,“太太们別吵了,二姑娘回来了!” 眾人一齐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见一袭粉裙的闻玥由幼白扶著,正以弱柳扶风的身姿缓缓朝这边走来。 “这玥姐儿还真是让人不省心,都这时候了装样子呢!”胡氏见她这般造作,忍不住嘲讽道。 闻玥却还不知她没去茅房的事早已败露,还在尽心尽力装出体弱不適的模样,待走近后,她蹙著眉头,惨白著一张小脸,对胡氏弱不禁风地福身,“母亲,女儿回来了。” 胡氏见她这么能装,心头的火气更甚,故意问她,“你在茅房待了这么久,可是腹泻了?” 闻玥原本还想找藉口解释自己为何去了这么久,见胡氏给她准备好了理由,便点了点头,红著脸不好意思道,“是呢,女儿方才肚子痛得厉害,实在忍不住才去了茅房,没想到这一去就——这么久过后才回来,也不知是来之前吃坏了什么东西。” 胡氏见她还真就顺著自己的话说,神情陡然变得严厉,斥道,“看来之前徐姑姑的事还没让你长教训,仍旧是满口谎言!我已经知道你没去茅房,说,你究竟去了何处?” 闻玥惊愕地怔住。 胡氏怎么知道她没去茅房? 即便她再如何擅长偽装,被嫡母如此突然的揭穿她的谎言,她也是猝不及防,只能硬著头皮道,“母亲是听人说了什么閒话吗?我不去茅房,还能去哪里?” 闻萱在这时走来,听到闻玥这句话,便用失望的口吻道,“二妹妹,我见你去了那么久都不回来,因担忧你身子,便让蛮儿去看,结果她寻遍了园子里供女客用的茅房都没见到你,担心你是在半路上遇到什么事,才让人来稟报了二叔母。” 闻玥听到这件事是闻萱捅穿的,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心里是又气又恨。 偏偏闻萱还扯出为她好的理由,她要是质疑闻萱派人去寻她的用意,那她这不识好人心的名声便就落下了。 “你也別怪二叔母刚才把话说重了,她也是担心你。” 见闻玥把嘴唇都咬白了,那双藏著坏水的眸子闪烁不定,泛著阴鬱的冷光,闻萱就知闻玥此刻一定是在心里咒骂她,却恍若不知,仍旧语重心长地劝她: “你也知道这是在康王府,且今日整个华京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那边还有男客,你若是乱逛路上出了什么差错,你让二叔母情何以堪?当然,姐姐也相信你绝不是有意要欺骗二叔母。你赶紧给她赔个不是,然后把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解释清楚,別让她再为你著急了。” 闻玥在心里把闻萱千刀万剐了无数次,嘴硬道,“兴许是姐姐派去寻我的丫鬟走差了,我真的是腹泻去了茅房,没去別的地方。” 说著,她眼眶一红,竟是楚楚可怜地流下眼泪,望著胡氏泪眼婆娑道,“母亲,女儿之前在祖母的寿宴上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扯了那样的谎,但这不代表女儿就是个撒谎精啊! 就算女儿真的本性不好,但受您教养这么多年,女儿也知道了礼义廉耻为何物。女儿再如何不懂事,这颗心也是肉长的,今日蒙母亲不弃,开恩將犯错的女儿带至千灯宴,女儿哪里还敢做出给武安侯府蒙羞之事?” 胡氏见闻玥声泪俱下,心里有几分后悔。 她仍然不怎么信闻玥的话,但周围的女客们都朝这边看来,瞧见闻玥哭成这样,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些人不知道事情原委,万一觉得她这个当嫡母的欺压无父无母的庶女,那这件事传开后,她的名声也就难听了。 她又想,就算闻玥说谎了,横竖也没惹出祸患来,这件事就先算了吧! 大不了等回武安候府了,再和闻玥秋后算帐。 想及此,她心里还有几分怪罪闻萱。 若不是闻萱非要让闻玥说清楚去了哪里,过於咄咄逼人,把闻玥惹哭了,她这嫡母就不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著了。 “好了,你先坐下,拿帕子把眼泪擦了。”胡氏为了自己的名声打起圆场来,“不就这一点事,也没说就冤枉你了,有什么好哭的?” 闻玥哭哭啼啼地坐下,接过幼白递来的帕子擦著眼泪,颤声道,“女儿不怕被冤枉,就怕被母亲和大姐姐误会,觉得女儿是那等没心没肺不知好歹之人。” 说著,她还抬眼朝闻萱看去,好不可怜道,“姐姐,玥儿真的没骗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她这般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就显得闻萱盛气凌人了。 闻萱看向她的眼神,却十分从容镇定。 这让闻玥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闻萱还有后手? 第32章 奉世子爷之命 就在此时,一个身著孔雀纹锦衣的妇人匆匆朝这边走来。 待她走近了,闻萱立刻认出她来,心生诧异。 镇北王府的孙姑姑怎么跑武安侯府这桌来了,是裴璋让她来传话的? “奴婢见过各位太太小姐。”孙姑姑在桌边站住脚,朝她们微微欠身,又看向胡氏,脸上似是有几分难色。 之前孙姑姑上门提亲时,胡氏並不在老太太那里,因此也不认得孙姑姑。 但她嫁进武安侯府多年,也是见过世面的,见孙姑姑穿著华丽却自称奴婢,就猜到对方多半是王府里的女官,连忙客气道,“姑姑可是奉王妃娘娘之命前来?” 孙姑姑露出笑容,“二太太不认识奴婢,但奴婢是认识二太太的。奴婢是镇北王府的女官,之前曾代世子爷上门提亲。” 胡氏恍然,有些紧张地用余光瞥向闻萱。 镇北王府的女官过来和武安侯府的人说话,肯定是镇北世子的意思。 而这两府目前为止最大的隔阂,都是因闻萱提出退婚而起。 胡氏下意识就以为,裴璋派孙姑姑来,是因为闻萱要来找武安侯府的麻烦,她身旁的赵氏也这么想。 就在妯娌俩都在心里责怪闻萱给武安侯府埋下祸患时,孙姑姑却俯下身凑到胡氏耳边,用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在座所有人听到的声音道,“方才世子爷身边的侍卫见到二姑娘从园子西边偏僻的竹林走出来,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 世子爷听说之后,特让奴婢来知会二太太一声,虽说康王府里没有三教九流之人,但毕竟有很多男客,这其中保不齐就有品行不端的紈絝之辈,而西边的竹林男客也可以隨意过去,万一二姑娘在竹林里碰到了哪个狼子野心的,必定名誉受损。” 胡氏听了这话犹如被惊雷劈中,见她脸色难看至极,孙姑姑又补充道,“我们世子爷没有恶意,只是看在两府为姻亲世交的份上,想提醒二太太以后要看好二姑娘,让她不要再行事如此轻率冒险了。毕竟真出了什么事,吃亏的永远是女儿家。” 而坐在一旁的闻玥脸色煞白,也顾不上哭了,只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多谢姑姑提醒。”胡氏憋了好半晌,才憋出这句话,然后她按捺不住地狠狠颳了闻玥一眼,闻玥眸光颤动,狼狈地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孙姑姑知道胡氏此刻並无心情再与自己寒暄,她又对一直望著自己的赵氏微微一笑,就福身道,“世子爷遣奴婢来就为这一件事,奴婢把话带到了,也该告辞了。” 赵氏对镇北王府的人多有巴结之意,就要往孙姑姑手里塞银子打点。 孙姑姑却是摇头婉拒,对赵氏诚恳道,“奴婢只是奉世子之命前来,断不敢无功受禄。” 说完,孙姑姑看向一直都未出声的闻萱。 此刻为太后娘娘祈福的千灯还未燃起,但廊下掛著的八角宫灯亮著如梦似幻的光芒,將闻萱略施粉黛便占尽世间风华的容顏映照得十足惊艷。 这世间就有这么一种姑娘,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哪怕不出一言也能换来旁人垂青。 也怪不得世子非她不娶。 “瞧奴婢这记性,差点就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看到大姑娘才想起来。”孙姑姑盯著闻萱白里透红的脸,亲切地笑著,“世子爷说,大姑娘和玲瓏郡主年岁相仿,脾性也相近,正適合做手帕交的。待千灯燃起后,世子爷想为大姑娘和郡主彼此引荐。” 饶是闻萱再淡定从容,听到这话也不禁面露明晃晃的错愕之情。 她原本打算当著侯府一眾女眷的面,亲手揭穿闻玥藉口去茅房却跑到竹林一事,结果裴璋不费吹灰之力就帮她做了这件事,这还不算完,他居然还要把她引荐给玲瓏郡主? 她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即便她什么都没做错,玲瓏郡主仍旧会不喜她的准备,也从没指望过裴璋能为她在其中调解一二。她甚至想好了,如果玲瓏郡主像前一世那样对她心生厌恶,裴璋定会站在玲瓏郡主这边,这是人之常情,她不会对此有丝毫不满。 可他却主动为她考虑,给她和玲瓏郡主这等宗室女打好关係的机会,確实让她非常意外。 再结合之前的事,她仔细一琢磨,发现裴璋竟是已经帮了她好几次。 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帮她,但她这个人不喜欢欠別人的恩情,更何况本来上一世她就欠了镇北王府太多,今生尚未报恩,又有何脸面再受裴璋给的好处? 他越是莫名其妙地对她好,她心里就越沉重。 可眼下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能回绝了裴璋的好意,只能站起来对孙姑姑福身道谢。 孙姑姑却是意味深长地一笑,“大姑娘千万別对奴婢如此,这都要折煞奴婢了。归根结底,奴婢也只是个传话之人,大姑娘真要道谢,还是等见了世子爷亲口对他说吧。” 闻萱耳根微红,竭力將脸上浮现出的淡淡羞惭之色压下。 赵氏则在一旁攥紧了巾帕,暗恨裴璋怎么就不是珠姐儿的未婚夫,偏偏要便宜了闻萱这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 孙姑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便回去向裴璋復命。 胡氏等到彻底看不见孙姑姑的身影了,才冷若冰霜对立在身旁的陪房李嬤嬤道,“你去康王妃那里请老太太回来,就说是我这不孝儿媳有罪要请。” 闻玥知道胡氏让人去请老太太,是为了发落她。 老太太知道她做了什么之后,肯定会怒不可遏。 上次寿宴的事还没过去,千灯宴又因她生出事端,这回就不只是罚她去跪宗祠那么简单了。 要是再查出来她去西边竹林是偷会宋涧—— 她身子哆嗦了一下,就要豁出脸面跪在地上向胡氏求情。 闻玥清楚这里人多眼杂,胡氏顾及名声,不愿让外府之人觉得她这做嫡母的太过苛待庶女,定会像之前一样有所收敛。 可闻玥刚抬起屁股,弯下膝盖时,她右边就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竟是强行將她按回到了凳子上。 从她肩膀传来的沉稳力度极具压迫力,一时间竟让她有动弹不得的错觉。 她抬起头,就撞上了闻萱晦暗不明的眸子。 “玥姐儿由我教养长大,却被养成了这般不知廉耻的模样,是我的错!”李嬤嬤站著没动不敢去请老太太,胡氏也不催促,就坐在那儿痛心疾首道,“我有负老太太信任,愧对临终把玥姐儿託付给我的老爷!” 闻萱一手按著闻玥,又转过头,神情平静地看著一脸悲痛欲绝的胡氏,听她道,“玥姐儿把武安侯府的脸都丟尽了,我这当嫡母的难辞其咎,等回府后我就寻一把结实的绳子,把自己吊死去找老爷!” 若不是亲眼所见,怕也不会有人相信,这般庸俗拙劣的闹剧,居然是一位侯府太太上演的。 闻萱眸光一冷,心中对胡氏生出淡淡厌恶。 她这做嫡母的確实是没管教好闻玥,也確实难辞其咎,她但凡有些担当,都不该在这时撒泼说寻死的话。她这根本就不是要请罪,而是要逼迫他人原谅她的过失,不追究她的责任。 同样的把戏,闻玥倒是也很擅长。 虽然这对母女並没有血缘关係,但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有其母必有其女。 “二叔母,这是在康王府,您再这样大声喧譁下去,別人就要听到了。” 第33章 林莲儿 闻萱知道这时候她不出来说话震慑住胡氏,任由胡氏闹下去,武安侯府明日就要成为华京世家中的笑话,为此她不惜得罪胡氏,“再者,祖母年岁已长,您若不是真的不孝,想让她老人家在康王府被气出个好歹来,有什么就等回府了再说,这里不是您请罪的地方。” 她不过三言两语,就让胡氏僵在那里噤若寒蝉。 赵氏最爱看的就是长房和二房生出矛盾,见状又开始当搅屎棍挑拨离间,“萱姐儿,你二叔母也是一时著急才说气话,你怎么能这么和长辈说话呢?” 闻萱转过头看向她,镇定自若道: “三叔母教训的是,萱儿也是一时著急怕外人看了武安侯府的笑话,才在言语中有失妥当。而三叔母不愧是长辈,就是比萱儿考虑得周全,能体谅到二叔母的难处。依萱儿看,眼下二叔母急火攻心,二妹妹这件事还是由您来主持大局为妙。” 赵氏原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曾料到却引火烧身,愣了一下才摆手道,“这是二嫂房里的事,不该由我这当弟妹的来管。老太太之前也说让我先管好三房,我哪里敢僭越?” 闻萱见她这时候还不忘歪曲祖母的告诫拿来说事,又是一笑,“三叔母说得对,是萱儿又不懂事了,幸好您清醒,还记著本分。您的通透,是我们这些晚辈都该学习的。” 本分二字由她说出,不轻不重,却极其抓心。 赵氏只觉自己的脸被这巧笑嫣然的大姑娘伸手打了一耳光,陡然变色。 她气得要命,但又没法和闻萱计较,因为闻萱表面上是在夸她知道本分,她总不能说她其实不守本分吧? 闻珠要为她鸣不平,却被她狠狠一瞪住了嘴。 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见大姑娘凭三寸不烂之舌就立於不败之地还震住了两位太太,心里对闻萱的敬意都多了几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闻萱让两个叔母无话可说后,又朝闻玥看去,眸光深邃如海。 就在闻玥以为她要治她的罪时,闻萱却只是沉默著从她脸上移开视线。 她想到自己交待给宋涧的话,心中更加不安。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回来后还要趁著其他人不注意,私下里布置一番,但现在她去了西边竹林的事被揭穿,竟是被牢牢盯死,完全抽不开身了。 可宋涧却不知道她这边发生了什么,待他按她的叮嘱让闻辰听到那番话,就凭闻辰做事不过脑的风格,肯定是要不管不顾將事情闹大的。 她本来正是想利用闻辰的愚蠢浮躁借刀杀人,但眼下因为事情出了差错,闻辰这个蠢货不再是捅向別人的刀,反倒要转而捅向她了,这让她怎么坐得住? 她没法离开,就偷偷给身侧的幼白使眼色。 幼白对她的计划略知几分,急得冒出了一头的汗,得了她的眼色,便想趁別人不注意偷偷溜走,正要转身时却被闻萱房里的蛮儿有意无意地堵住。 蛮儿挡了她的去路,还没心没肺地对她咧嘴一笑,大声道,“幼白姐姐要去哪儿啊?二姑娘就只带了你一个丫鬟来,你走了她吩咐谁去?” 幼白霎时就被眾人注目,哪里还走得开? 胡氏更是把气都撒在她身上,“你赶紧歇歇吧,別再忙活了。待回了侯府,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 …… 不远处,一个身著青黛色裙衫,头戴两朵粉杏的少女正朝武安侯府女眷这一桌望去。 她紧盯著闻玥一人,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神色焦虑。 “四妹妹,千灯宴都要开始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诗儿带著丫鬟走到她身边,她都没发现对方的存在,骤然听到林诗儿的声音,还把她嚇了一大跳。 林诗儿见到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像是做亏心事被逮著了似的,皱著眉问,“你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就是站在这儿吹会儿风——”林莲儿顶著她探究的眼神,不太自在地伸手拂过额前那一抹碎发,垂著眼眸乖巧道,“欢儿这就隨姐姐回去。” 林诗儿狐疑地嗯了一声,总觉得她这个庶妹瞒著她在搞鬼,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林莲儿刚才看去的方向,刚好和抬眼朝这边看来的闻玥阴差阳错对视了一瞬。 她正要对闻玥笑著点头,可闻玥却像做贼心虚似地猛地低下头,让她很是不解。 因为她和武安侯府的嫡长女闻萱相熟,所以也连带著跟侯府其他三位姑娘也有一些交情,她记得闻玥不是这样小家子气的性子啊,虽是庶出,但之前谈笑举止也都得体,怎么现在就像变了个人? 再一想到身边林莲儿方才的反常之態,她心里隱隱浮现出一个猜测。 莫非这两人约好了要干什么坏事,结果被她给打断了? “莲儿,你和武安侯府的二姑娘关係还不错是吧?”待回到吏部尚书府的桌子上后,林诗儿仿若不经意地问。 林莲儿的神情霎时就有些不自然,眼底的紧张被林诗儿看得清清楚楚。 “我和闻玥其实也不太熟的,就是在谁家宴会上碰到一起了,会一起说话的交情而已。” 闻言,林诗儿轻笑一声,“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审你,就是隨口一问。” 林莲儿赔笑著小心试探,“姐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就是看到你刚才一直盯著闻玥瞧,心里有些好奇,才问一问呀。”林诗儿看著她,笑得別有意味,压低声音道,“不过你说你和闻玥不太熟,我是信的,但你和武安侯府三房那位嫡出的哥儿,可就是很熟了吧?” 她说的哥儿正是闻辰。 林莲儿瞬间就笑不出来了,她咬著牙望著林诗儿,仿佛被欺负了似的泫然欲泣。 林家其他的姑娘本来就在注意听她们说话,眼见林莲儿要哭了,都看热闹看得更起劲了。 “妹妹恪守礼数,和武安侯府的哥儿向来清清白白,没有熟不熟一说,请姐姐以后都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林莲儿红著眼眶,带著哭腔无比郑重道。 说得像真的似的,忽悠谁呢? 林诗儿见她如此能装,不禁冷笑一声,不屑於和她在这里掰扯。 林莲儿坐了一会儿后便站起身,正要抬脚离开时,却被林诗儿叫住,“马上就该燃灯了,你这是要去哪里?难不成你也想去茅房?” 林夫人在这时从隔壁桌寒暄回来,正好听见女儿这句话,便凝眉望著林莲儿,“诗儿说得对,待会儿王妃娘娘和郡主兴许就要过来了,你就別乱逛去了,不然显得我们失礼。” 林莲儿咬了下唇,只好坐下。 林诗儿见她的神色有几分不安,心里更加狐疑,又察觉到她身边少了个丫鬟,便问她道,“杏儿呢?” 林莲儿神情一僵,勉强地扯出笑容,“我也不知道,从刚才开始就没看到她,也不知这淘气丫头跑哪去玩了。” 林诗儿秀眉微蹙,才不相信她的话。 杏儿向来对她言听计从,若不是得了她的吩咐,怎么可能独自离场? 再看林莲儿脸上掩饰不住的慌张焦急之情,林诗儿仿佛猜到了什么。 …… 与此同时,男客那一边,宋涧正拉著几个同有才子之名的世家公子喝酒。 他似是有了醉意,说话开始不著边际,胡扯了几句之后不经意般提起,“方才我打西边桥上走过,远远瞧见一个姑娘靠著桥边在哭,头戴两朵粉杏,她身旁的丫鬟在安慰她,听著像是她被哪位显贵人家的小姐欺负了。” “哟,宋翰林这是怜香惜玉了呀?” “那姑娘长得一定很美貌,才能得我们宋翰林多看两眼——” 宋涧听了又正色道,“你们可別乱说,我是有婚约的人了,哪里能贪恋別家姑娘的美色?” “宋翰林这是要为了武安侯府的二姑娘守身如玉啊!” 在一片调笑声中,宋涧面带醉意却仍旧端稳了清正君子的架子,只说他是动了惻隱之心,而不是看那姑娘长得漂亮。 就站在他们这一行人身后的闻辰却拉下脸来。 他不高兴不是因为宋涧身为他二堂姐的未婚夫,却留意別的姑娘还和好友提起。 宋涧说那姑娘头戴两朵粉杏—— 他进园子前曾远远看到吏部尚书林府家的女眷,他的心上人林莲儿恰好就头戴两朵粉杏! 第34章 恶人告状 就凭闻辰那霸王似的性子,听到自己看上的姑娘受欺负了在桥头上哭,哪里还坐得住? 他阴沉著脸,一把揪住宋涧的衣领,像討债似的,气势汹汹地问,“你在哪儿看到她的?给我指路!” 宋涧被他粗鲁的举止嚇了一跳,还以为下一刻他的拳头就要挥上来了,咽了咽口水才道,“闻哥儿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又不是我欺负的那位姑娘。你要找她那就往西走,她总归是在女客那边。” 闻辰这才收回手,带上两个小廝就奔西边去了。 宋涧在后面望著他风尘僕僕的样子,不知怎么右眼皮就跳得厉害。 …… 闻辰带人走到西边,隔著一道垂花门,远远瞥见宋涧说的桥。 但桥上並没有哭泣的姑娘。 “少爷,兴许是宋翰林喝多了,看走眼了也说不定。”跟著他的小廝斗蛐劝道,“而且今日来了这么多姑娘,指不定哪个头上也戴了粉杏呢?” 闻辰冷声说,“不会的,只有莲儿才配戴粉杏,所以一定就是她。” 斗蛐心道,这是个什么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 “少爷,您瞧在门里徘徊那个丫鬟,不就是在林家姑娘身边伺候的?”另一个小廝斗鸡指著不远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闻辰定睛看去,果真是林莲儿身边的贴身丫鬟杏儿。 他连忙朝杏儿招手,又喊了杏儿的名字。 杏儿这才注意到他,提著裙摆一路小跑著过来,隔著门泪眼朦朧望著他,“闻哥儿,奴婢找您找得好苦!” “可是你家姑娘真被人欺负了?” 杏儿抹著眼泪哽咽道,“其实姑娘本来是要息事寧人的,但那个人做得太过分了,奴婢实在看不下去,才偷偷来找您,想请您为姑娘做主。” “岂有此理!你说,是哪个臭不要脸的小蹄子敢欺负我看上的姑娘!”闻辰又急又怒,仿佛恨不得直接衝到那贱人面前,狠狠踹对方几脚。 杏儿抬起眼,怯怯地看著他,囁嚅道,“这个人不是別人,闻哥儿您真能为我家姑娘做主吗?” 闻辰和其他的紈絝子弟一样,最愿意在女人面前逞厉害,杏儿这句话戳到了他的软肋,他最忌讳的就是被女人觉得他懦弱无能,“就算她是皇家的公主,她欺负莲儿也是她不对,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有何不敢为你家姑娘做主的!” 可他都这般说了,杏儿却还是犹豫不决,然后打起退堂鼓,“若是让姑娘知道,她一定不希望让闻哥儿您为难的,所以奴婢还是先回去吧,您就当今夜没见过我。”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情急之下,闻辰也不顾男客不能进这道门的规矩,衝进去后一把攥住杏儿的手臂,双眼喷火,“来都来了,你还跑什么?快说,那个人究竟是谁,不然我就亲自闯进女客这边去问你家姑娘!” 杏儿低呼一声,仿佛实在没办法了,又咬著嘴唇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道,“那个人就是您的堂姐,闻大姑娘。” 闻辰一听说欺负林莲儿的人是闻萱,脸色骤变。 杏儿偷偷瞄了一眼他,又飞快低下头。 “我们姑娘和侯府二姑娘交好,被二姑娘带著去和她说话,姑娘看在您和二姑娘的面子上,对闻大姑娘颇为尊重,可闻大姑娘却仗著她是嫡长女的身份,阴阳怪气地出言嘲讽我们姑娘只是一个庶女,没有资格和她说话。 这还不算完,二姑娘帮姑娘打圆场,闻大姑娘还让二姑娘不要帮著一个未出阁就勾引別家哥儿的骚蹄子说话。我们姑娘一听这话,心里难受得要命。” 说到这儿,她眼泪流得像断了线的珍珠,顿了顿才接著颤声道: “闻哥儿您也知道,对未出嫁的姑娘家来说,闻大姑娘那句话说得有多重,这对我们姑娘是天大的耻辱! 但最让姑娘在意的並不是她一人的声誉,而是您也被牵扯了进来。闻大姑娘那番话不止侮辱了她一个人,也侮辱了您,把您说成了下三烂的人。 可我们姑娘顾及到闻大姑娘是您长姐,不想让您难做,所以才隱忍不发——” 她话还没说完,闻辰就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抬起脚踹向一旁的花簇。 “好一个闻萱,她这是骑在我脖子上拉屎!”盛怒之下,他是半点侯府贵公子的气度也无,出口成脏。 斗蛐和斗鸡见他怒不可遏,都噤若寒蝉。 他们跟的这位少爷脾气可不怎么好,平时稍有个不顺心都要对身边伺候的人拳打脚踢的,更別说是真的被惹火了。 闻辰红著眼睛对杏儿道,“你回去和你家姑娘说,今日闻萱让她受的耻辱,我都会给她討回来!” 说罢他转头就要走。 杏儿见状连忙拉住他衣袖,“闻哥儿,您可別在席上闹起来。那闻大姑娘说我们姑娘和您勾勾搭搭,这件事要是说出去,不仅是我们姑娘,就连您也连带著会落下不是,这也是姑娘她最害怕的事——” 闻辰愤怒的心中涌起感动。 林莲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愿意忍气吞声为他著想,她这番心意他又怎能辜负? 他要真让她忍了今日的耻辱,他还算是男人吗? “你放心,我不会让莲儿名誉受损的。”他自作聪明的狠厉一笑,冷声道,“但我绝不能放过闻萱这个捧高踩低的贱人——” 他之所以这么愤怒,不只因为心爱的姑娘被羞辱了,更因为他从小就被赵氏灌输长房欺压三房的说法,心里对长房中人充满怨懟和恨意。 在他看来,闻萱羞辱林莲儿,就是在羞辱他。 这让他怎么受得? 杏儿见他不过听了她的一面之词,就骂自家堂姐是贱人,心里不免对他生出几分鄙夷。 就这样的脑子,以后真能走仕途? 好在他是武安侯府的少爷,即便再蠢再笨,將来也有家產可分,而她们姑娘虽生得灵秀,可惜却是庶出,为了嫁人后能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也只能勉为其难和他凑合一下了。 …… 回到席上,闻辰就像是犯了狂犬病的恶犬,衝著康王府的下人就吠道,“玲瓏郡主为了今夜的千灯宴,几日前就在华京大发请帖,那我就想问了,是不是每一个收到请帖前来赴宴的客人,都是康王府的贵客?” 被他抓住胳膊的那名下人不善言辞,本来也就只负责端茶倒酒,骤然间被他带著怒气发问,著实摸不著头脑,只能赔笑道,“闻三公子消消气,若是小的哪里没伺候好,小的给您赔罪!” 闻辰不耐烦地摆手,嗓门越来越大,“不是你伺候得不好,是有人在这宴会上將前来赴宴的贵客分为三六九等。所以我就想知道,你们王府的人是否对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还是你们也要捧高踩低!” 那名下人被他唬得不敢吭声了,周围的宾客都停下交谈朝这边看来。 “这是发生什么了?” “闻三少说的捧高踩低是怎么回事?” “康王府对我们每个人都是以礼相待呀,哪里有这种事?別是有什么误会吧!” 康王府的管家听到这边喧譁,连忙挤过来,对闻辰作揖,“闻三公子,有什么您坐下来慢慢说。” 闻辰反倒把胸膛挺得更直,冷笑道,“今日玲瓏郡主设宴,我也不想坏郡主的好事,但有些人做事实在太噁心,我既然知道了若是憋著不说,不为受了欺辱的弱者声张正义,那我就也成了虚偽小人了!” 他声音很大,连女客那边也被惊动了。 屏风后,玲瓏郡主站起身,皱著眉朝隔岸望去,问身边的贴身女婢,“那个和管家爭吵的宾客是谁?” 本来和康王妃相谈甚欢的黎氏也注意到隔岸的动静,她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在看到那人身形后呼吸一滯,握著翡翠茶盏的右手一紧。 即便隔的有一段距离,但她这当祖母的,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就是她的孙子闻辰。 明明来时她已经对闻辰千叮嚀万嘱咐,他怎么还不安分? 隔岸,原本和几个狐朋狗友躲到亭子里喝酒的闻振刚醉醺醺地抬头,看著自家僕从,大著舌头道,“有什么事回府再说,现在別来烦我!” “三老爷,大事不好了!” 闻振刚好赌又嗜酒,偏偏酒品还很差劲,一喝多了脑筋就转不过弯来,“可是要燃千灯了?那也不用来招呼我,燃灯这种娘们唧唧的事不是女眷要做的嘛,和爷们何干?” “是三少他在对王府管家吵嚷著什么,好像是说谁给了谁气受的事——” 第35章 坚信不疑 “闻三少,你说康王府將前来赴宴的客人分为三六九等,可有依据?”说话的人正是李衙內,他曾和闻辰因为几只蛐蛐结下了梁子,此刻冷眼斜睨著闻辰,冷笑道,“我看这是你黄汤下肚神智不清,自己杜撰编排的吧?” 闻辰怒视李衙內,“你怎知我没有依据?” “就你这样的,不欺负羞辱別人就已经很好了,谁还敢反过来羞辱你呀?”李衙內阴阳怪气道,“依我看,你现在就是在无理取闹,欺负康王府好脾气的管家。要是玲瓏郡主本尊在这里,我看你还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激將法对闻辰永远好用,他毫不犹豫便道,“我当然敢!” “既然你敢,那你就把话说清楚,是谁羞辱了谁。”娇气的女声响起,一个穿著红色华服的少女冷眼扫过在场眾人,最后將凌厉的目光落在闻辰脸上,“本郡主在此。若你讲得出道理,那本郡主为你做主,不管那羞辱別人的傢伙是何等尊贵身份,本郡主都不轻饶了他,但若你讲不出道理,那你在本郡主的宴会上胡说八道,休怪本郡主让人掌你的嘴!” 看到玲瓏郡主娇俏的容顏,闻辰心里一盪,方才的怒火竟是歇了三分。 他规规矩矩地对玲瓏郡主行了礼,然后便道,“受辱的人不是在下,而是女客那边的一位姑娘。” 玲瓏郡主若有所思,“本郡主记著今日的宴会是隔开了男女宾客的啊。莫非你是不顾男女大防混进了女客之中,然后亲眼所见?” 她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笑声。 李衙內还清清楚楚地嘀咕了一句,“这个登徒子,还说什么要给弱者声张正义,实则就是偷鸡摸狗衝著漂亮姑娘去的,这下露馅了吧?” 闻辰的脸瞬间涨红了,他猛地抬头道,“郡主,在下並没做不合礼数的事,也並未潜入女客之中!” 玲瓏郡主好整以暇地望著他,淡然道,“那就怪了,你既没过去,你怎么知道女客那边发生了什么?可是有谁对你说了什么?” 闻辰不禁怔住。 他没想到玲瓏郡主好像有所准备似的,竟然问他这个。 玲瓏郡主见到他脸上浮现的错愕,就知道她猜对了,还真是有人跑到这脾气暴躁的傻子面前说了什么。 她又想到之前在不归楼,裴璋所託付她的事,冷冷一笑,“若是你亲眼所见,本郡主且听你说事情究竟如何,然后再派人去查证是否如你所言。但若事情只是你道听途说,那你可能保证,那个告诉你此事的人,说的都是真的?” 闻辰坚定地摇头,“不,她们绝不会骗我!” 玲瓏郡主见他这般篤定,沉著眸子道,“那你就说吧,到底是谁受辱了,是如何受辱的,把你听到的来龙去脉都说一遍。然后再说清楚告诉你这些的人是谁,本郡主把相关的人都叫来当面对质,今日一定让此事水落石出,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 闻辰张嘴正要把杏儿的话和盘托出,原本不知去了何处的闻砚在这时赶到闻辰身边,附在闻辰耳边说了什么,闻辰的脸色瞬间就从猪肝色变成煞白。 “你,你是不是骗我?”他也顾不得此刻眾目睽睽,凶神恶煞地质问庶兄。 闻砚在他面前向来都是一退再退,从不和他正面对抗,此刻却难得拿出兄长的架势,沉声道,“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闻辰还要说什么,闻振刚已经在这时赶来,抬起一脚就踹在他膝盖上。 他趔趄地倒在地上,闻振刚指著他厉声道,“你这不孝子,给我跪好!” 闻辰再怎么浑,对上亲爹也总归不敢放肆,只能咬紧牙关跪好。 “给郡主磕头请罪!”闻振刚真是要被这个孽障气死了。 別人家的儿子都能光宗耀祖,唯独他这嫡子是他前世仇人投胎成人来折磨他的。 这玲瓏郡主是何许人,那可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今上的宝贝疙瘩! 而闻辰这臭小子却不知天高地厚,在她的千灯宴上扯这些有的没的。 如果可以,闻振刚都想拿鞭子狠狠抽他一顿。 闻辰不知自家亲爹恨他恨得牙痒痒,还在不情愿给玲瓏郡主磕头,只是低著头不吭声。 玲瓏郡主见到这般情形,轻笑一声,对闻振刚道,“三少又没犯什么错,只是莫名激动地嚷著要给某位受辱的姑娘討回公道而已,这说明他是疾恶如仇的正直之人,世叔又何必这般动怒呢?” 说著,她示意王府管家扶闻辰起来,又特意说给看热闹的人听,“马上就到了吉时要燃灯了,这件事且先放一放,但燃灯之后本郡主再一探究竟,定要得出个结果。” 她言下之意就是不管闻辰还说不说,她都管定了。 第36章 长歪的小树 待玲瓏郡主回女眷那边燃起千灯,漆黑的夜幕被绚烂的华彩点亮,与华京城內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 远在深宫內的白髮妇人立在高殿之上,仰著头远远望见从康王府燃起的一盏盏孔明灯,欣慰地笑了。 “太后娘娘,夜里风大,您身子尚未大安,请回吧。”她身边的女官柔声劝道。 太后由她扶著走下高阶,低嘆道,“玲瓏这丫头有心了,哀家没白疼她。” 女官轻笑道,“玲瓏郡主的封號起得好,真真是七窍玲瓏的心肠,也就她能想出这千灯宴的主意,集结华京所有名门世家之力为太后娘娘您祈福。” 太后却是想到什么,眸光微沉,“哀家听说,镇北世子也去赴宴了。” “是,他还亲手做了一盏孔明灯,灯內刻了祝福娘娘的话语。” “这孩子倒也会来事,和他那倔驴似的爹不是一个脾气。”太后若有所思地沉吟著道,“只是他忽然进京,让人有些摸不著头脑。皇上那边对此可有什么动作?” 女官压低声音,“乾清宫的成公公说,皇上有意私下召见镇北世子。” “嗯,也確实该好好见一见他。”太后缓缓道,“镇北王府的人个个都不容小覷,更何况阿璋这孩子是出了名的青出於蓝胜於蓝。能替父带兵打仗,叱吒北疆战场的少年战神,可不是咱们养在京里的那些閒王家里宠坏了的孩子能够相提並论的。” 说著,她又笑了笑道,“哀家要是没记错的话,阿璋和武安侯府那位大姑娘,都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正是呢,听宫外的人说,镇北世子进京后,三天两头就往武安侯府跑。” “还是少年心性,迫不及待要抱得美人归了。”太后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哀家见过武安侯府家的大姑娘几次,那姑娘確实生得好,把玲瓏都给比下去了,品行也端正,和阿璋倒是般配。等来日哀家把身子养好了,把阿璋和她都请进宫里来说说话,哀家也好赏赐他们些东西,总不能让为大梁保家卫国的功臣空手回北疆。” 女官低声应下,心里却明白太后嘴上说的简单,实际上却是存了藉此机会试探镇北世子的心思,怕是还有暗中拉拢武安侯府大姑娘之意。 毕竟镇北王府手握重兵,又替大梁守著北边国门,一旦他们生出半点反心,於大梁天家而言都是一场浩劫,稍有不慎就会生出灭国之灾。 因此,无论是太后还是皇上,亦或是裴氏宗室的其他人,即便面上不显,心里对镇北王府都是多有防备。 简而言之,他们对镇北王府的倚仗有多深,对镇北王府的忌惮便有多深。 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这一场强强联姻本该为天家不喜,但太后和皇上反倒乐见其成,因为武安侯是皇上的亲信。 镇北世子娶了武安侯的女儿,这就意味著將来的镇北王妃是华京世家之女。 虽说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女子嫁入夫家便是夫家的人,但就和战国时嫁去敌国的公主忘不了自己的母国,或多或少都要在夫君面前为母国求情一样,闻大姑娘做了镇北王妃后也不会忘了自己远在华京的娘家。 而武安侯府扎根在华京,身为天子近臣的武安侯就是为了家族著想,这颗心难道还能不向著皇上? 比起全家的荣华富贵和性命,女儿和女婿就没那么重要了,只要武安侯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如此一来,闻大姑娘就会成为华京伸向北疆的一只手。 想及此,女官忽然替闻大姑娘感到些许悲哀。 但她很快就將这份心情拋之脑后了。 她也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小女官而已,即便现在得到太后宠信,以后又不知是何种情景,像闻萱这样要嫁入王府的天之骄女,又何需她一个奴婢来操心? …… 与此同时,康王府。 闻辰被闻振刚提著耳朵,拎到了人少的角落。 “若是活腻了,和你老子我说一声,我亲自拿绳子把你勒死,又何须你在康王府发疯找死?”闻振刚气得酒都醒了,指著他鼻子骂个不停。 闻辰的心思却完全不在亲爹上。 他就是被闻振刚从小嚇唬到大的,每一次他在府外闯了祸闻振刚都说要弄死他,但有赵氏护著,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久而久之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刚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他將亲爹拋在一边,转过头盯著沉默不语的闻砚。 方才闻砚之所以离席,是被贴身小廝叫了去,然后在围墙边上见了蛮儿。 蛮儿一见了他就说,她无意中撞见了杏儿向闻辰告状的那一幕,偷听到了杏儿的话,杏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根本就是在编故事,但三少却对此坚信不疑,还声称要还林莲儿一个公道。 闻砚当时就信了蛮儿的话。 他身为闻辰庶兄,对闻辰和林莲儿之间的眉来眼去有所了解。 旁观者清,他早就看出林莲儿太多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对闻辰多有利用勾引之意,她身边那个叫杏儿的丫鬟也是个不安分的,还偷偷给他也递过媚眼,这完全是她们主僕俩能做出来的事。 他很清楚,要是闻辰真的为了这对主僕大闹千灯宴,不仅不值得,还会丟尽武安侯府的脸面。 而且闻萱根本就不是坏人,他不想让长姐受无妄之灾。 於是他毫不犹豫答应了蛮儿的请求,赶回席间以老太太之名让闻辰闭嘴。 此刻,闻砚对上闻辰的目光,语气沉缓,“水榭之上有那么多双眼睛,却无一人看见大姐姐和林莲儿有过片刻交谈。大姐姐倒是和林家嫡出的诗儿姑娘说过话,但她们说话时,林莲儿在林府那一桌没有过去。” “不,这不可能!”闻辰猛地摇头,气喘吁吁道,“一定是闻萱趁別人都没注意的时候羞辱了莲儿,她素来有心计,她就是故意让別人都没看到的。肯定是这样没错!” 闻砚见他寧愿相信別人家丫鬟的话,却不肯相信自家堂姐,心生愤怒,但还是忍耐著道,“不说別人,两位太太都可以作证。大姐姐在和林家嫡出姑娘短暂交谈后,就回了她们身边再未离开,你不信就去问太太们,这是不是真的。” 闻辰瞪大眼睛,好像要活吃了闻砚似的叫嚷道,“杏儿和她主子同心,她们不会骗我的!” 见他如此执迷不悟,闻砚原本想劝他的话都化作无声的嘆息。 闻振刚在旁边听明白了,他恍然大悟,原来闻辰方才和康王府的人理论,要告发的那个人竟然是闻萱。 他虽然也看不惯长房的人,但他著实没想到自家儿子居然这么蠢! “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没把你的脑子也生出来?” 闻振刚又飞起一脚踹在闻辰身上,可闻辰胖得敦实,他没踹动小儿子,自己反倒没站稳差点摔地上,好在闻砚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这才接著骂咧咧道: “平日里关起门来,我们怎么和长房爭都无所谓,但在康王府你这么做,岂不是让所有人看我们笑话?为了一个狐媚子,你让三房与你一起成为眾矢之的,这值吗?” 闻砚听到父亲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个嫡出的弟弟之所以是现在这副模样,都是因为父亲和嫡母的耳提面命。 想要让一棵小树长成参天大树给人遮风挡雨,这很难,但想要让它长歪,再轻易不过。 闻辰低著头,拉长脸,一声不吭。 见他还敢不服气,闻振刚气得又用力锤了他好几下,然后气呼呼道,“还好关键时刻砚儿把你劝住了,你没当著郡主的面把话说出来。待会儿郡主找你去问的时候,你就一口咬定说你弄错了,不管她怎么问,你都给我搪塞过去,否则我就不认你这儿子了。” 闻辰咬紧牙关,不情愿地点头,心里还觉得这般息事寧人是便宜了闻萱,委屈了林莲儿。 这时,又有武安侯府的家僕来报,“老太太请三老爷和辰哥儿过去说话,玲瓏郡主也在。” 闻振刚脸色霎时就变得难看起来,这关可不好过。 第37章 阴差阳错 水榭之上,千盏孔明灯扶摇直上,蔚为壮观。 玲瓏郡主站在康王妃身边,笑著对一眾女眷道,“玲瓏在这里多谢各位捧场了。” 各位太太小姐们连忙说给太后娘娘祈福,也是她们应尽之责。 玲瓏郡主目光扫过眾人,看到站在武安侯府两位太太身侧的闻萱,她嫻静淡然的气质配上娇艷无双的容顏,让玲瓏十分喜欢。 这就是她將来的嫂子,阿璋堂哥真是有福。 “接下来安排了歌舞戏给大家助兴,这园子也供各位隨意游玩,若是有要回家的,就和女官说一声,让外面备车。” 玲瓏郡主说完后,各位太太小姐便都散开了,有兴致的三两成群真就趁著千灯照明逛起了园子,没兴致的就回到桌边吃酒閒聊,也有上了年纪的太太预备著回府了。 唯有武安侯府的人並未散去,还被玲瓏郡主请到了屏风后。 “夫君,辰儿——”赵氏看到自家夫君和儿子也都在这里,瞬间紧张起来。 黎氏没有看儿媳一眼,只是盯著闻辰沉声道,“今日这样的场合,你这来做客的在主人家的宴会上大闹一场,你欠王妃娘娘和郡主一个交待。” 闻辰抿著唇,偷瞥了一眼闻萱。 玲瓏郡主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里更加篤定,他之前说的有人受辱之事和闻萱有关。 她转过头看了西侧屏风一眼。 裴璋就坐在这后面。 玲瓏郡主看他时,他在看闻萱。 他看到闻萱嫻静如水地立在那里,恍惚间又想起前世的事。 他所熟悉的闻萱总是这么安静。 洞房花烛夜的那一晚,她坐在铺著大红被褥的床边,听到他走进洞房的脚步声,她都並未抬头朝他看一眼。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她曾落入贼人手中的事,一股子怒火在胸膛內横衝直撞。 那时的他以为他只是嫌弃她,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殊不知他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他在为他所爱之人心痛。 他伸出手,粗鲁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然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她流了满脸的泪水。 她惊惶地抬头看他,眼里又藏著隱隱的希冀。 他知道她在期盼什么。 她盼著他能原谅她,虽然那本来就不是她的错。 一直以来,应该为此受到惩罚的人都不是她—— 可那时的他却没有说哪怕一句让她安心的话,反倒对她冷酷无情,“我去书房睡。” 她泪如雨下,可他只是转过头不看她。 前世的事似乎已经很遥远,可却仍旧历歷在目。 若是他那时能对她好一些,给她一个夫君该给的温存,她之后也不会沉溺在宋涧和闻玥用一封封书信编织的海市蜃楼里不可自拔。 有些事情他是到了临死前才明白的。 闻萱对宋涧的情,就像一个即將要跌下悬崖的人攥住了最后一棵稻草。 他原本可以让她不需要这棵稻草,用他的一身力气把她拉上悬崖,可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冷眼旁观放任她痛苦沉沦。 想到这里,裴璋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 他很想站到闻萱身边,低声对她说一句,我错了,哪怕今生的她听不懂。 …… “说话!”黎氏见闻辰装聋作哑,厉声道。 闻辰被嚇了一跳,面露委屈,“是我弄错了,没有人受欺负,我向王妃娘娘和郡主赔罪!” “你空口一句赔罪好不轻巧!”黎氏气愤至极,“方才当著那么多宾客的面,你尚未查证就说出康王府將客人分为三六九等这样的混帐话,你——” 康王妃见她气得胸膛一起一伏,怕她气坏了身子,连忙劝道,“老太君息怒。闻三少方才在宴席上的举动虽说有些鲁莽,但毕竟也是存了为弱者主持公道的好心,后来误会又解开了,我和玲瓏都没有因为这个就责怪三少的意思。” 黎氏是要脸的体面之人,这件事她孙儿无礼在先,此刻主人家越通情达理,她也就越內疚惭愧,“王妃娘娘,是老身没管教好孙儿,今日让您和郡主见笑了。” 闻萱看到黎氏满脸的过意不去,心里难受。 每回都是这样,二房和三房的不孝子孙在外面做错了事,都要祖母来赔不是。 可怜祖母一大把年纪,本来是该孙儿尽孝给她增光的时候,她却要反过来给孙儿擦屁股。 再看向闻辰,一瞧见他那死猪不怕开水烫,而且浑然不知错的样子,她就心烦意乱。 今夜闻萱本来已暗中筹划好一切,可终究还是在最后关头出了差错。 这差错就出在林莲儿身上。 她这边困住了闻玥,让闻玥无法像前世时那样把林莲儿叫来和她交谈,再靠林莲儿几滴故作委屈的眼泪,营造出她用言语羞辱了林莲儿的假象。 她原以为林莲儿连近她身的机会都没有,她们二人更是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林莲儿是断然不敢再让人递信给闻辰,跑到他面前去哭诉的了。 而她也注意到,林莲儿一直都未离开水榭。 但她没想到,这一世和前世出现了不同的情况,林莲儿自己没去找闻辰,反倒派贴身丫鬟杏儿去找闻辰了,以至於闻辰又在男客那边闹了起来,惊动了玲瓏郡主。 她在水榭上遥遥听见男客那边的动静后,就连忙让蛮儿赶去救急。 好在蛮儿腿脚够快,人也机灵,情急之下想到了通过闻砚利用老太太之名来传话,在最后关头终於让闻辰闭嘴,才没让其他人得知武安侯府各房內訌的家丑。 可即便这样,闻辰还是狠狠地给武安侯府丟了一把脸。 “闻三少,你刚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那个告诉你这件事的人不会骗你吗?”玲瓏郡主骤然开口,含笑的眼眸里夹杂著一抹凌厉之光,“怎么不过片刻,你就又说你弄错了?” 说著,她又微眯起眼睛望著闻辰,“你若真像你之前说的那样热心肠並且敢作敢当,那你就说出是谁告诉了你这件事,不要藏著掖著的,除非你也打心里认定了那个人是在撒谎。” 闻辰咬著牙,又被她激了一把,“还是说,你不敢?” 第38章 当面对质 对於激將法,闻辰永远都没有招架之力。 在他快要说出杏儿名字之际,闻振刚抬手就打了他一个耳光,赵氏心疼地捂住嘴。 “父亲——” “你就是喝酒喝糊涂了,都出现幻觉了,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个人!”闻振刚一边怒斥,一边给他使眼色,“快给郡主道歉,別再在她面前胡说八道了!” 闻辰攥紧拳头,窝火至极。 不就是一个闻萱吗,也值得他父亲这般紧张? 怪不得母亲说父亲没用,他看也是如此。 父亲平日里把如何欺压三房的事掛在嘴边念叨,真到了关键时刻,就当了缩头乌龟,还要硬拉著他一起当。 而且本来就是闻萱做错了,怎么就容不得他说了? 他叛逆的心性上来,就不管不顾大声道,“是林府莲儿姑娘身边的丫鬟和我说的!” 此话一出,闻振刚流了一身冷汗,差点跪坐在地上。 “林府的莲儿姑娘?”玲瓏郡主微微皱眉,看向身边的侍婢,“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一位?” 侍婢答道,“她是吏部尚书府庶出的千金。” 玲瓏郡主点头,就要传人去把林莲儿和她的丫鬟一齐找来。 “不用去找了,我已经让人把她们请来了。”从屏风的西侧,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 闻萱扭头朝那边看去,就见绢素屏风上映著男子正襟危坐的身影。 她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又是裴璋。 他一直都坐在这里。 怪不得从刚进来开始,她就感觉身侧有一道视线似是在凝视著她,只是她的注意力都在闻辰身上,没有多想,就也没朝他那边看一眼。 “堂哥,你动作怎么这么快?”玲瓏郡主瞧见闻萱听到他声音,眼里瞬间就泛起了浅浅涟漪,隔著屏风用打趣的语气问他。 “我的侍卫去小解时,刚好听见闻三公子的两个小廝在议论此事。”裴璋言简意賅。 玲瓏郡主微笑道,“那就请林家姑娘和她的丫鬟进来吧。” 林莲儿主僕俩被带进来时,都是一脸惶恐。 闻玥看到她们,右眼皮突突地跳。 今夜的事態已经完全超出了闻玥的掌控,她只能装作和她们不熟,无视了林莲儿朝她递来的求助的眼神。 “闻三少,这丫头就是向你诉苦的人吗?”玲瓏郡主不等林莲儿开口,就伸出青葱似的纤细手指,指著面无血色的杏儿,扭过头问闻辰。 闻辰点头,然后对杏儿大声道,“事已至此,你也別怕了,就把你家姑娘受了欺辱的事如实说出来就好。郡主是讲理之人,她会给你和你家姑娘做主的。” 至於之前闻砚说闻萱和林莲儿根本就未有过交谈,还说两位太太可以作证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在他看来那就是闻砚奉了偏疼闻萱的老太太之命,要来哄骗他让他闭嘴。 闻萱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一直都知道闻辰脑子不灵光,却没想到他竟如此之蠢! 他是真的打心眼里相信这对撒谎成性的主僕,哪怕她们此刻都把慌张二字写在脸上了,他对她们编造的拙劣谎言仍旧深信不疑。 通过他看向她的眼神,她还能看出,在他眼里她闻萱就是卑劣不堪的贱人,给林莲儿提鞋都不配。 “奴婢,奴婢没说什么,三少您是不是记错了——”杏儿怕得浑身簌簌发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惊慌失色,囁嚅了半晌,才憋出这句气若游丝的话。 玲瓏郡主见她这般態度,眸光又冷了几分。 可以说在场所有人都看出这对主僕心里有鬼,就连护子心切的赵氏都不例外,只有闻辰还傻傻地相信杏儿之前那一套说辞,还著急地劝她道,“真的假不了,作恶的人都不怕,你又没撒谎你有什么好怕的?” 好一句真的假不了,但他说反了,今夜的事是假的真不了。 原本还沉著心的闻萱彻底释然。 摊上这么个蠢货堂弟,她再操心也没用,闻辰生来就是要给武安侯府丟脸的,谁拦著都没用,这就是孽债。 既然今夜这场猴戏她是看定了,那她为何不调整好心態,淡定地欣赏他上躥下跳犯蠢的姿態? 就让三房的人去担惊受怕吧! “你不就是怕得罪人吗?我闻三公子在此,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你只管大胆地说!”闻辰见杏儿还是不肯开口,挺著胸膛就给她打气。 闻振刚听到儿子这句话,两眼一翻差点气得晕厥。 造孽啊,他闻三爷的一世英名都要被这白痴儿子毁於一旦! 赵氏望著这对主僕,也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两个狐媚子到底给她的宝贝儿子下了什么迷魂药,才让他这么死心塌地? 玲瓏郡主看不下去了,她不去看还在装聋作哑的杏儿,而是冷冷地凝视著躲在丫鬟身后的林莲儿,沉声道,“林姑娘,她是你的丫鬟,她去和闻三少说了什么,你肯定心里有数。她一个奴才没见过世面,在本郡主问话时支支吾吾,你贵为吏部尚书府的千金,总该知道礼数吧?” 林莲儿缩了下肩膀,无措地抬起眼,望著玲瓏郡主的眼睛湿漉漉的,眸光里盛满惧意。 她这样的眼神在闻辰看来是十足勾人,但在玲瓏郡主看来那就是十足烦人。 玲瓏郡主最烦的就是在这种时候没有担当,只知道装可怜的人! “本郡主和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她的语气已经变得十分不耐烦。 闻辰最见不得別人凶他心爱的姑娘,即便这个人是郡主,他也忍不住道,“郡主何必用这般语气质问林姑娘,她平日里最是懂礼数的,今夜只是受了惊嚇,再加上之前羞辱她的人就在旁边,所以她才惊魂不定一时失態。” “你是何等草芥,居然如此和郡主说话?”黎氏冷声开口,向来慈祥的她用一个犀利的眼刀,就颳得闻辰心头一慌。 但闻辰还不知收敛,嘴硬道,“祖母,孙儿並不是要对郡主不敬,只是想让受了欺辱的人能挺直腰板,而不是让恶人得势。” 黎氏被他气得身子乱颤,伸手指著他说不出话来。 而闻振刚和赵氏看到这一幕,竟然一句教训儿子的话都没有。 闻萱走到黎氏身边,心疼地搀扶住满脸怒容的老太太,又冷眼看向闻辰,容顏娇艷的她此刻竟是多了不怒自威的气场,“我们武安侯府的男儿郎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即便谈的不是文韜武略,每一句话也都该掷地有声坦坦荡荡,而不是像市井混混一样耍口舌功夫,还是对自家祖母耍,你是把这么多年来读的书都扔给狗吃了吗?” 闻辰见她居然还敢反过来说他的不是,立刻阴阳怪气地冷笑道,“大姐姐倒是伶牙俐齿,要论口舌功夫谁比得过你呢?辰弟確实很佩服你,都这时候了,还敢提坦荡二字!” 闻萱眸光一沉,神情却仍旧是波澜不惊的镇定和从容,平静地说,“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你嘴里羞辱林姑娘的人就是我。这是杏儿姑娘告诉你的,还是林姑娘亲口告诉你的?” 她可以为了家族不在外人面前和闻辰计较,但这是因为她不屑,而不是因为她做不到。 闻辰既然铁了心要当眾和她对质,那她就让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今日到底是谁错了。 闻辰冷声道,“是杏儿和我说的,但她也是替她家姑娘开的口,她们不可能骗我!” 见他如此斩钉截铁,闻萱嘲弄地一笑,望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林莲儿,“林姑娘,眼下玲瓏郡主就在这里要查明事实,你当著她的面说,你真的被我羞辱了吗?” 第39章 和盘托出 林莲儿从她平静的眸光里,却看到了让她胆战心惊的戾气。 而闻玥也心慌得不行,生怕林莲儿应付不了眼前的局面,最后破罐子破摔把她们二人的密谋都交待出来。 “林姑娘,请你回答闻大姑娘的问题,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玲瓏郡主微眯起眼睛,她的耐心已经要到极限了。 如果林莲儿再敢闪烁其词,那她不介意当著这一大堆的人面大发雷霆,让她们看看她这深受太后和皇上宠爱的郡主脾气能有多大。 林莲儿柔柔弱弱地跪在地上,眼带泪花,抽噎著道,“回郡主的话,臣女没有管教好奴才,杏儿擅自跑去找闻三少说话的事,臣女並不知情!” 她话音落下,闻辰愣住了,闻玥心里一松,杏儿则是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林莲儿。 “林姑娘是说,闻大姑娘羞辱你一事是假,是你这奴才自作主张编排的故事,拿去哄骗闻三少的咯?”玲瓏郡主勾起唇角,好整以暇地问。 林莲儿避开杏儿的眼,点头道,“臣女和闻大姑娘在宴上並未交谈,又何来臣女受辱一事?臣女不知道她为何要如此说,也一直被瞒在鼓里——” 她想得清楚,闻玥不知为何临时变卦,害得她一直找不到机会接近闻萱,千灯宴上人多眼杂,很多人都看到了她连闻萱的衣角都没沾过,两个並未有过交集的人如何发生衝突? 而她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太过相信闻玥,按照闻玥的交代提前让杏儿去垂花门那边候著闻辰,以至於事情发生变故时,她连收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面对玲瓏郡主和闻萱的质问,她也只能亡羊补牢,把杏儿推出来顶罪。 杏儿对她向来忠心,又是林家的家生奴才,父母姊妹的卖身契都在林家手里,就算她把过错都推到杏儿一人身上,杏儿也不敢出卖她的。 正如她所料,杏儿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只是心如死灰地瘫倒在地上。 “杏儿,你,你真的骗了我?”闻辰不住地问,“你为何要如此?” 闻萱在旁边听著,脸上浮现出几分冷意,在心里道:蠢材,她当然是为了她家姑娘才骗你! “你可认罪?”玲瓏郡主问。 杏儿沉默了片刻,无力地点头,“是奴婢撒谎哄骗了闻三少,姑娘並不知情,都是奴婢一人的错!” “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闻萱忽然插嘴,“我记得我並未得罪过你。” 她的话提醒了在场眾人。 一个是侯府千金,一个是尚书府的奴婢,两者之间毫无恩怨和利益纠纷可言,后者没有理由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啊! 林莲儿又揪心起来,偷偷地瞄著杏儿。 好在杏儿没有被问住,只是木著脸答道,“我嫉妒你!” “嫉妒?”闻萱浅笑了一下,不急不缓道,“那你嫉妒我什么?” “我嫉妒你是主子小姐生来高贵,而我只是奴才命!”杏儿说话时带著怨气,好像真就是如此。 但闻萱心知肚明,她这股怨气是因林莲儿而起。 “既然如此,你为何唯独只恨我,而不去恨別的主子小姐?”她淡淡道,“按你的说法,你和你家姑娘朝夕相伴,她难道不该是你最好的仇恨对象?而我一个和你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你却把恨意放到我身上,不觉得牵强吗?” 杏儿被她问得怔住,顿了顿才道,“我家姑娘对我很好,所以我不恨她,我恨你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行事还太张狂,我这才注意到你的。” 闻萱又是一笑,“这就更可笑了,我是武安侯府的人,而你远在林府,我就是真的行事张狂,你也看不到啊。” “我是在京中贵女都参加的宴会上看到你行事张狂的!” “是吗?” 闻萱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不紧不慢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即便算上今夜的千灯宴,我和你家姑娘共同参加过的宴会,也就只有两场。 我和你家姑娘私下没有交情,从未在宴会上单独交谈过,不存在我趁著別人不注意单独对你们耍横的情况,所以我要是真做了能让你记恨上的事,一定有別人也注意到了。 那你就说说,具体是哪一场宴会上的什么时候,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行事张狂了?” 杏儿咬著嘴唇半晌,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又听闻萱道,“看吧,你答不出来了,因为你在隱瞒真实的原因。” 说到最后,闻萱清甜柔婉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厉如剑,“你可知对郡主说谎,这该当何罪?” 由屏风隔著坐在西侧的裴璋剑眉微扬,在心里为闻萱的一连串有理有据的逼问叫了声好。 “闻姐姐说的是,一个奴才胆敢对本郡主说话,砍你的头都算轻的。”玲瓏郡主也很是欣赏闻萱的口才,还相当自然地改了称呼,管她叫起了姐姐。 闻萱听到她这一声姐姐,有些受宠若惊,而跪在地上的杏儿听到要被砍头,已是嚇得六神无主。 恰好裴璋冰冷无情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一个大胆刁奴而已,妹妹何须和她废话,白白浪费了你的口舌,直接让人把她拖下去处置了就是。” 说罢,又传来他吩咐身边侍卫的话语,“你们去堵上她的嘴,將她待下去,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他自幼隨父上战场,在北疆的冰天雪地和西羌人的刀剑无眼中磨礪出了一身戾气,又有著在尸山血海中从容走过的魄力,此刻不过寥寥几句话,就让杏儿產生了真切的幻觉,就好像刽子手的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 而裴璋说这话,也正是要震慑杏儿,使她吐露真言。 生死关头的恐惧真的让杏儿忘了所有后顾之忧,她脑袋一片空白,战慄著开口,“我说,我什么都说!是姑娘让我去找闻三少的!” “你胡说什么——”林莲儿差点从地上蹦起来,要去捂杏儿的嘴,却被玲瓏郡主的女婢拦住。 “这是真的!”杏儿飆著泪水道,“如果不是她的命令,我一个奴才怎么敢私自去招惹闻大姑娘,我是不想活了吗?” 闻萱冷声道,“我和你家姑娘也无冤无仇,她为何要让你这么做?” 她原本不想让闻玥私下的设计暴露在外人眼前,因为她不想让外人对武安侯府留下內斗的坏印象。 但既然闻辰已经把窗户纸捅穿了,武安侯府在玲瓏郡主和康王妃这里早就没有体面了,她若不趁著这机会让闻玥露出阴险小人的真面目,她就也成了可以媲美闻辰的蠢材了。 杏儿把一切和盘托出,“是你们府上的闻二姑娘找到我家姑娘,然后和她商量好要这么做的。闻二姑娘说,就是要让你丟脸,杀一杀你的威风。 而我家姑娘会答应她,是因为她许诺说事成之后她会牵线搭桥,让我家姑娘和辰哥儿的感情更近一步,成功嫁进武安侯府。 我们姑娘原本还担心这件事会得罪了老太太和三老爷三太太,但二姑娘向我们姑娘保证,老太太是个泥菩萨,对辰哥儿的婚事做不了主; 而三老爷三太太心里其实也想看闻大姑娘丟脸的,因此虽说辰哥儿这样在千灯宴上闹算是给武安侯府丟人现眼了,但二姑娘有办法在事后弥补回来,让三老爷和三太太打心眼里接受我们姑娘。” 闻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望向脸色煞白的闻玥,“这怎么可能,二妹妹绝不是这种人——” 杏儿还以为她真的不相信自己的话,连忙道,“闻大姑娘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妹妹已经恨你好久了。她之前也常和我们姑娘私下说你偽善又虚荣,还说你们老太太偏疼你这嫡女,把什么都给了你,处处苛待她,你还要故作大方地施捨给她一些本来就该属於她的小恩小惠,让她对你感恩戴德。这都是真的,我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全家不得好死!” 第40章 闻二姑娘居然是这种人 眾人险些都惊掉了下巴。 瞧著乖巧可人的武安侯府二姑娘私下里居然是这样的人? 黎氏颤抖著抬起手,指向闻玥,一向平稳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败露得如此明显,人证就在面前,闻玥知道她今日是无论如何也撇不清干係了,但她知道她必须嘴硬到底,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面对黎氏的逼问,她把粉唇都咬出了血,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力地磕头,“孙女愿以性命起誓,这都是那贱婢自己编排的谎话,是她用来污衊孙女的!孙女绝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武安侯府和长姐的事!” “奴婢没有说谎,那些都是你亲口说的话!”杏儿见她不认帐,便把她向林莲儿说闻萱坏话时提到的那几件事都说了出来,“这些事都是武安侯府內宅里的家务事,如果不是你说给我们姑娘听的,我怎么会知道?” 说罢,杏儿还像抓住救命稻草了似的向黎氏求证,“黎老太君,奴婢早就听闻您是最公正的人,您凭良心说,奴婢刚才说的事,是不是只有武安侯府的人才能知道!” 黎氏气得双眼通红,饶是她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做不到波澜不惊。 如果说她原本还有几分相信闻玥,那在她听到杏儿说的那几件事后,对这个孙女最后的信任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內心对闻玥极深极冷的失望。 她心里清楚杏儿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但她却不能说出真相。 因为,闻玥就是千错万错,也终究还是她的孙女,武安侯府的小姐。 就算她永远都不能原谅闻玥联合外人陷害闻萱的所作所为,可她不能当著外人的面承认她的孙女就是如此卑劣。 这就是世家的体面。 即便闻玥配不上这样的体面。 用力扶著黎氏的闻萱看到祖母眼底深处的痛楚,心里没有分毫畅快的感觉,只有对闻玥和闻辰等人更深的恨意。 她有时候真巴不得这些人能自己马上嗝屁,省得她们继续作妖拖武安侯府的后腿,整日丟人现眼让祖母心痛,也省得她还要深谋远虑地布局,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编织捕猎她们的大网,再缓缓收紧。 “你说的那几件事,和真正的事实有所出入。”在一片难耐的静默中,闻萱替开不了口的黎氏开口,“这些怕是哪个嘴碎的奴才传出去的,然后让你道听途说听去了。” 她用最冷静的声音,说著违心的谎话。 跪在地上的闻玥猛地抬起头,错愕地望著闻萱。她是真的没想到,闻萱居然在这时候还愿意为她说谎。虽然她一直都认为闻萱心软好骗,但也不觉得闻萱能心软到这种程度。 这世上真正能做到以德报怨的圣人,那可是少之又少,难道闻萱就是这样一个圣人? 不,闻萱才不是什么圣人! 闻玥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立刻就明白了闻萱在这时为她说话的真实用意。 闻萱这哪里是在帮她,闻萱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做戏给所有人看。 反正武安侯府的人都对杏儿並没有说谎这件事心知肚明,她闻玥这心黑卑劣的罪名是被坐实了,闻萱的矢口否认也不能改变什么,但却能让闻萱自己得到宽容大度的美名。 经过此事,不仅祖母要对闻萱更加信任疼爱,就连康王妃和玲瓏郡主怕是都要对闻萱印象极好。 她恨啊! 想她苦心布局一场,原本是要回敬闻萱在寿宴上送她的大礼,结果却把自己搭了进去,还反倒成全了闻萱。 她真是太小看闻萱了,就凭闻萱这份偽善的心计,竟连她都不是对手! 闻萱微微低头,看到闻玥朝她望来的仿佛能將她看穿的眼神,仍旧坦然自若。 闻玥永远都不会明白,她说那句话不是为了她一人的名声,而是为了祖母,为了武安侯府。 她也不指望闻玥能明白,毕竟人不可与夏虫语冰。 “闻大姑娘,你怎么就这么傻,你明明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还要替闻二姑娘遮掩!你是把她当妹妹了,可她哪里曾把你当过姐姐?”杏儿著急地喊著,“她不仅不把你当姐姐,还要害你,你这次放过她,她以后还会害你的!早晚有你栽在她手里的那天!” 闻萱看了一眼杏儿,並未回话。 杏儿说的这些话,她比谁都心知肚明。 从她死在宋涧和闻玥手里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心的。 “玲瓏郡主,多谢你还臣女清白。”闻萱不再看杏儿,对玲瓏郡主欠身道,“有一件事,臣女冒昧相求。” 玲瓏郡主望著她的眼里含笑,“我猜闻姐姐要求我的是处置这个刁奴的权力吧?不就这么一点小事,闻姐姐和我还客气什么,你想怎么发落她就怎么发落她,我都没意见。” 说著,玲瓏郡主扫了一眼装聋作哑的林莲儿,“林姑娘,你也没意见吧?” “没,当然没!”林莲儿突然被点名,嚇得把头都摇成了拨浪鼓。 杏儿见林莲儿如此绝情,恨得咬牙切齿。 “我想请林姑娘把杏儿的卖身契给我。”闻萱面无表情对林莲儿道。 林莲儿不情愿给出卖身契,因为这一给就等於把杏儿交到了闻萱手里,杏儿知道那么多事,几句话就能把她的皮剥掉一层,可这种情况她哪里还敢不给,只能点头答应著。 闻萱又看向杏儿,“你放心,我不杀你,也不会让你受皮肉之苦,但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留杏儿一命,是因为她还想从这丫头嘴里听到更多闻玥和林莲儿的密谋。 待她把杏儿带回武安侯府后,杏儿也就是闻玥作恶害她的人证,她定要让闻玥吃不了兜著走。 杏儿所求也不过就是活命,又听到可以不受苦,立即喜笑顏开,就给闻萱磕头,“奴婢多谢闻大姑娘再造之恩!” 眼见风平浪静了,此事似是可以告一段落了,闻振刚和赵氏等人正暗鬆一口气时,却听坐在西侧的裴璋又冷冷开口,“事情还没完,各位稍安勿躁。” 眾人都朝他坐的位置看去,就连闻萱的脸上也露出一抹困惑。 她心中暗道,难不成裴璋是看不下去闻玥和林莲儿等人的行径,一定要把窗户纸捅破? 下一刻,裴璋站起身,他修长矫健的身姿映照在屏风之上,傲骨天成。 闻萱望著他看不太真切的身影,竟是有些失神。 她想起前世时在镇北王府的清晨,隆冬腊月的冰天雪地里,他早早起来晨练,流出的汗水把衣裳都给打湿了,於是他便脱了上身的衣服,就打著赤膊在院子里舞剑,当时的她披著暖和的狐毛大氅,抱著手炉站在屋檐下,看他在阳光下目若朗星英姿勃发—— “把宋翰林带上来。” 裴璋低沉的嗓音唤回闻萱飘忽的思绪,她的心里飞快浮现出一个念头,莫非他是要—— 第41章 狗咬狗一嘴毛 宋家没落之后,宋涧虽有翰林院的七品官职,但像今夜玲瓏郡主办千灯宴,並未单独给他发请帖,他也是由出身皇后娘家的翰林院同僚带来,才进得了康王府的大门。 玲瓏郡主甚至都不知他是谁,还向女婢小声询问。 裴璋耳力好,隔著屏风听到玲瓏郡主的话,接话道,“他是翰林院七品编修,父亲是前光禄寺少卿宋皓。” 玲瓏郡主听到宋皓这个名字,才恍然地点头,又困惑问道,“难道他也和这件事有牵扯,堂哥为何特意著人把他请来?” 裴璋低笑一声,淡淡道,“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他话音落下,刚好宋涧就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押了上来。 因为这里有眾多女眷,裴璋让人蒙上了他的眼,以示非礼勿视。 闻萱看到宋涧,不由得轻锁眉心。 闻玥和宋涧在竹林里说了什么,蛮儿还来不及向她转述,但她猜都能猜到。 裴璋让人把宋涧带来,难道他也知道宋涧参与了闻玥的计划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快放开我!”宋涧还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奋力挣扎著,却挣不开侍卫的铁臂,嘴里念念有词,“我是朝廷命官,翰林院的编修学士,你们就算是镇北王府的人,也不能对我无礼!” 玲瓏郡主见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居然还大言不惭把官职掛在嘴边,便撇嘴道,“宋翰林,我堂哥既然把你带来,肯定有他的原因。他堂堂镇北世子,也不至於平白无故来刁难你吧?” 宋涧被一块黑布蒙著眼,什么都看不清,但听到少女的语气傲慢,还管裴璋叫堂哥,他瞬间就猜到对方便是今夜千灯宴的主人玲瓏郡主,连忙换上毕恭毕敬的语气,“微臣参见玲瓏郡主,还请郡主为微臣做主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你想让玲瓏为你做什么主?”裴璋冷笑著道,“是要让她为你在席上造谣生事的行径做主吗?” 他原本还可以说出宋涧避开耳目,在康王府的园子里偷鸡摸狗私会闻玥之事,但他知道要是当眾说破此事,那毁的不是闻玥一个人的名声。 看在闻萱和黎老太君的面子上,他还是给这对狗男女留了情面。 否则光是在宴上私会一事,就足以让他们二人身败名裂,那样即便他不和李衙內联手,宋涧的官职也必然不保。 “镇北世子说的话,在下一个字都听不懂!”宋涧不知道闻玥和林莲儿的手段都已被揭穿,还在嘴硬道,“您说在下造谣生事,那就请您说清楚,在下於席上哪一句话是造谣了?” 闻玥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险些跌在地上,此刻听到他如此说,又差点晕过去。 果然,宋涧求仁得仁,裴璋寥寥几句话就断了他所有退路,“我远远瞧见园子里的西边桥上有一个头戴两朵粉杏的女子在哭,她身旁的丫鬟在安慰她,瞧著她是被哪位显贵人家的小姐欺负了——这是你的原话,需要本世子叫证人来和你对质吗?” 宋涧心里很是不安。 他已经后悔帮闻玥说这几句话给闻辰听了,可事已至此,他又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只能继续嘴硬道,“那又如何,我所说都是亲眼所见,世子爷凭什么说我是造谣生事?” “你所说都是你亲眼所见,真是可笑。”裴璋嗤了一声,又不紧不慢地隔著屏风问林莲儿,“林姑娘,今日来参加千灯宴的所有姑娘里,只有你头戴了两朵粉杏。你告诉宋翰林,你可曾去过西边桥上?” 林莲儿脸色煞白,嘴唇一张一合了许久,才气若游丝道,“臣女並未去过西边桥上。” 闻言,宋涧面色大骇。 这是怎么回事?闻玥不是对他说,她会安排好一切,確保林莲儿先是当著眾人的面对著闻萱落泪,然后再去西边桥头装样子大哭一场的吗? 怎么现在林莲儿却说她根本没去过西边桥头? “这不可能,我,我明明是亲眼所见!林姑娘,请你別说谎!”他据理力爭,说得信誓旦旦,“当时在你身边陪著你的那个丫鬟,是穿了身鹅黄色衣服,对也不对?” 这也是闻玥告诉他的,为的是让他的话更加可信,但他当时都没提到这个细节,闻辰便急吼吼地走了,他就也没说。 他不知,此刻提起这个,只会更让人坚定地认为,他和闻玥等人是合谋者。 在玲瓏郡主和闻萱冷冽的凝视下,林莲儿终於绷不住,哭出了声,崩溃之下乾脆就把闻玥给卖了,“我没说谎,我根本没去过什么西边桥头——宋翰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些话都是闻玥让你说的!杏儿也是受了你们二人的指使,才跑到辰哥儿面前胡说八道。你们二人自己作死,又何必还拉上我一起往火坑里跳!你但凡还是个男人,你就对郡主坦白一切,告诉她这些都与我无关!” 宋涧听她竟然把闻玥供了出来,大惊失色。 而林莲儿和她的丫鬟杏儿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她心里清楚今日的事一出,她嫁进武安侯府的美梦是彻底破碎了,待林家知道这些之后,等她回府了一定会遭到极严厉的惩罚,她的后半生怕是就完了。 於是她越说越狠,“闻玥,你也別装没事人了!你姐姐愿意替你遮掩,但你私下究竟是人是鬼,你心里清楚。你嫉恨她已久,今夜的毒计全都是你一人设计,为此你还不惜利用你的未婚夫,只可怜我受你矇骗,被你也拉下了水……” 说罢,她便嚎啕大哭起来。 裴璋一声冷喝,打断了她的哭声,“这里是康王府,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林莲儿也不知为何,竟是被他冷冰冰的一句话,激出浑身冷汗。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把剑架在了她脖子上一样。 “今晚的千灯宴是为太后娘娘祈福所设,可有些人却在宴上为了自己卑劣阴暗的心思,行此齷齪之事,这不仅是不把康王府放在眼里,更是不把太后娘娘放在眼里!” 裴璋冷硬的话语里渗出的暴怒,宛如雷霆,让心怀鬼胎的眾人都不敢吭声,也让因为没管教好子孙心生惭愧的黎氏十分汗顏。身为宴会主人的玲瓏郡主和康王妃则十分认可他说的话。 唯有闻萱神情恍惚,思绪又飘回前世。 那时她常因私下帮助宋涧和闻玥而惹他生气,他也曾用这般雷霆大怒的语气警告过她,可她却执迷不悟,若说是她亲手送给了宋涧日后葬送镇北王府的契机也不为过—— 要是她没有给宋涧谋到督军的职位,前世时镇北王府的悲剧很可能就不会上演了。 这就是她对裴璋最深的亏欠,是她肝脑涂地也要赎的罪。 可现在还没等她赎罪,他就又帮了她这么多,让她如何是好? 她闻萱有脸有皮,有心有肺,实在做不到对裴璋的好坦然受之,因为她深知她不配。她只能低下头,涂了蔻丹的指甲深深抠入手掌心,泛起的疼意无声地提醒她,一切都和她先前预想的斩断孽缘放裴璋去另觅良人不一样,她对裴璋是越欠越多。 偏偏裴璋的话还没说完,他在眾人的沉默中又掷地有声道,“本世子也把话放在这里,以后谁再敢有坑害闻大姑娘之心,不管你是谁,本世子都会对你刀剑相对。” 他这话无疑是在向二房和三房的人宣告,闻萱是他的人,谁动她,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闻萱一张脸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藏起来。 第42章 官位即將不保 闻振刚听到裴璋这番话,额头上出了一层油汗,他抬起袖子蘸了蘸,隨后又暗瞪了失魂落魄的闻辰一眼,此刻真是恨不得把这不孝孽子塞回娘肚里重造。 为了林家不受重视的一个庶女,竟害得三房在镇北世子心里都落下了坏印象! 不行,他可不能任由裴璋从此记恨上他们三房,待千灯宴结束后,他得赶紧让闻辰这臭小子亲自向闻萱赔礼道歉。 他这大侄女向来心软,让她消气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等她气消了,他再提一嘴,就说是为家族著想不能让世子爷真以为侯府內斗,她便会自己屁顛屁顛地去找裴璋,尽心尽力地为他们三房说好话了。 站在一旁的赵氏心里也打著算盘。 她想到闻珠之前给她献计,让她私下和闻玥联手构陷闻萱,让闻萱失去老太太疼爱,这样便能破了老太太偏疼长房的困局,说不定还能为她挣来掌家之权。 赵氏原本觉得闻珠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她心里认定闻萱和镇北世子这门亲迟早要作罢,退婚之后闻萱怕是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嫁不出去,再看闻萱自打提出退婚以来就大出风头,竟像是有掌家的野心,她这才觉得要先下手为强,绝对不能让闻萱一个未出阁的小妮子都骑到她这当叔母的头上来,那她在內宅里就顏面扫地了。 但现在瞧见裴璋对闻萱竟如此看重,她一颗心霎时就打起鼓来,只怕这门婚事是不能作罢了! 那要是不能作罢,她对闻萱就是另一番算计了。 首先,闻萱和裴璋成亲后那就是镇北世子妃位比九嬪,更何况镇北王府手握重兵有权有势,整个大梁宗室都要仰仗镇北王父子俩能守住北疆,闻萱妻凭夫贵,哪里是她能惹的?她不仅不能惹闻萱,还得想方设法巴结著闻萱,毕竟她夫君无官无爵,以后要给辰儿挣前程,给珠儿嫁个好人家之类的事,弄不好还求得到闻萱呢。 其次,镇北王府等不了闻萱太长时间,怕是裴璋起身回北疆时就要把闻萱一齐带走,这样一来闻萱出嫁的日子就不远了,她三太太是吃饱了撑的才和即將出嫁的侄女爭掌家之权! 不论闻萱尚在家中时如何威风,她只需忍耐几分便是。 因为待闻萱出嫁后,这小妮子就是镇北王府的人了,从未听说过出嫁妇还能管娘家的家务事的,更別说北疆和华京相离甚远,闻萱就是再想管閒事也鞭长莫及,她有何好怕? 想及此,赵氏深呼了一口气,心道幸好她之前没直接听闻珠的把闻萱得罪狠了,现在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堂哥的话,各位都听到了吧?既然话到说到这里了,那本郡主也说几句。” 玲瓏郡主知道裴璋这话不仅是说给林莲儿和宋涧这样的外人听的,也是说给武安侯府二房和三房的人听的,但她没有点破,只对著宋涧厉声道: “翰林院是何等清贵之地,那是全天下学子心中的净土,是磨炼未来朝廷栋樑的重要官署!你年纪轻轻就有幸身在其中,不好好继续钻研学问,也不心怀苍生社稷为皇上分忧,居然还在为太后娘娘祈福的千灯宴上做出这种陷害別家姑娘的事来,你对得起皇伯父让你弱冠之年便入翰林的天恩浩荡吗?” 宋涧身上出的冷汗,把他的衣袍都打湿了。 他满脸惶恐,想要为自己辩驳,可却无话可说。 今夜的事他败露得太过彻底,现在他跪在这里无异於赤身示眾,身上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 “瞧你看上去是个端正君子的模样,实际上却是道貌岸然卑劣不堪的小人,待本郡主回宫后,一定要让皇伯父留意你,不然放任你这样下去,岂不是玷污了翰林院这清贵之地?” 玲瓏郡主越说越生气,最后冷哼一声,对那两名侍卫道,“你们赶紧把他轰出康王府,本郡主的千灯宴上有这种小人出现,真是晦气!” 这两名侍卫都是裴璋的人,他们对宋涧自然无需客气,有了玲瓏郡主这个主人家发话,立即便把宋涧从地上提起来,而宋涧则是六神无主地哀求道,“求郡主饶过微臣,今日的事只是误会,微臣可以解释的——” 玲瓏郡主懒得听他放屁,冷笑道,“误会?什么误会?难不成你还想说,你是完全被闻府二姑娘矇骗?你一个大男人,事事都推给女子,你好意思吗?本郡主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没男子汉气概的人,你越是这样越证明本郡主方才说的一字不错!” 宋涧此刻连羞耻都顾不上,急得差点把舌头咬破,大声呼喊著他冤枉,还叫著闻玥的名字,让闻玥证明他是清白的,而闻玥双眼发直,早已听不到宋涧的呼唤。 他叫了半天不见闻玥答应,情急之下竟是开始喊闻萱,“闻大姑娘,您救救在下啊!在下是什么样的人,您是知道的,您真要眼睁睁看著在下丟官吗——” 闻萱面露浓浓的厌恶,她冷眼望著宋涧,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原本只当宋涧是卑劣小人,今夜竟然又见识到了他自作多情的一面。 听著宋涧一声声喊她,她心绪翻涌,被他噁心得想吐。 “把他的嘴封上,別让他再大声喧譁惊扰了贵客!”裴璋冷声道。 其中一名侍卫掏出黑布塞进宋涧嘴里,又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个结,瞬间还了眾人清净。 闻萱看著宋涧被拖出去时狼狈不堪,还被眾多官家太太小姐围观议论,嘴角微勾。 她现在这种心情,就叫幸灾乐祸吧? 原来幸灾乐祸的感觉,这么爽! 可想而知,今夜过后宋涧在华京定会名声扫地,得罪了玲瓏郡主,等千灯宴上的事传到他上官耳里,他在翰林院的官职很快就要不保了。 让宋涧被罢官,这是她重生后一直筹谋著要去做,但一时腾不出手去做的事,如今却藉助裴璋之力手到擒来,让她不由得又看向裴璋。 隔著屏风虽然看不清裴璋的脸,但她感觉得到,裴璋此刻也在看她。 “萱姐儿,扶我回府吧,我乏了。”这时,黎氏疲倦的声音在闻萱耳边响起。 她回过头,看到黎氏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岁的面容,方才心里那点难得的爽快顷刻间消失殆尽。 第43章 闻舒受伤 “孙女这就让人去备车。” 说著,她也不顾赵氏假意关心的询问,直接掠过赵氏对康王妃和玲瓏郡主福身,“王妃娘娘,玲瓏郡主,我家老太太身子有些不適,臣女先带她回府了。” 康王妃听了连忙让女官文喜送客,玲瓏郡主恋恋不捨地上前,凑到闻萱耳边道,“闻姐姐,等来日我再约你出来玩。” 闻萱有些诧异地看著玲瓏,心里想不明白,前世时对她態度恶劣的玲瓏郡主,为何今生对她却颇有好感? 玲瓏郡主敏锐地捕捉到她眼里的那一抹不解和困惑,仿佛完全看透了她的心思,轻笑著道,“其实我在没见到你之前,就对你印象很好了,因为有人特意找到我,和我说你是世间难得的好姑娘,还叮嘱我在宴上对你多加关照呢。” 闻萱怔住,隨即下意识地扭头又朝裴璋那边望去。 “你猜对啦,就是那个躲在屏风后不肯露出庐山真面目的男人。”玲瓏郡主语气轻快,对闻萱俏皮地眨了眨眼,“但你之前见过他的吧,他不露脸只是因为他闷骚,不是因为他长得丑,你们两个郎才女貌很般配哦。” 闻萱的耳根红了,她对玲瓏郡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福身道,“能得郡主喜欢,是我的荣幸。” 玲瓏郡主撇嘴道,“我都喊你姐姐了,你还一口一个郡主的,那等我喊你嫂子的时候,你也叫得这么生疏吗?” 这句话让闻萱闹了个大红脸,就连一旁原本心事重重的黎氏都发自內心地笑了一下,对闻萱道,“你这丫头害羞什么,郡主让你怎么叫,你就怎么叫。” 闻萱还有几分迟疑,玲瓏郡主已经嘴快道,“还是黎老太君爽快,那以后阿璋堂哥叫我什么,闻姐姐就叫我什么吧,这就叫夫唱妇隨!” 康王妃一边笑,一边无奈道,“玲瓏,你这张嘴啊,真是让人拿你没办法。你平日里跟我们贫也就算了,闻大姑娘是怎样斯文端庄的人物,你可別把人家嚇到了。” 玲瓏挑眉道,“闻姐姐再怎么端庄,那以后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就是早点让她改口,让她先適应一下嘛!” “好,横竖你怎么都有理。”康王妃宠溺地笑著摇了摇头,又看向低头含笑似是面露羞色的闻萱,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孩子生得好,性子也好,既端庄得体又不逆来顺受,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还有著条理清晰的头脑,嫁到镇北王府后能担得起王府主母的重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只是不知她和裴璋能否培养出感情,康王妃也是过来人,知道夫妻俩要想长长久久地把日子过好,缺了相互扶持的心是不行的。 有多少世家夫妇都是因为貌合神离而搅得內宅不寧? 康王妃瞧她那外甥对闻萱像是已经情根深种了,但却不见闻大姑娘有什么表示,但她心里暗忖著,就凭她外甥的品貌和少年战神的英名,还是很容易让年轻姑娘家心动的。 这位闻大姑娘应该只是太过羞涩了些,即便心里有了情意也不好放在脸上。 康王妃把文喜叫回身边,又低声吩咐了几句,让文喜送她们出去时,把她提前就让人备好的丰厚礼品装上车送去武安侯府。 这份礼是她给闻萱的,算得上是她这当姨母的给外甥媳妇的一点心意。 赵氏耳朵尖,她听到康王妃还给闻萱备了礼物,心里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是觉得康王妃喜欢闻萱,这对她们三房也有好处,她以后也能借著闻萱和康王妃攀攀关係,多加走动;另一方面,她又觉得闻萱的命实在太好,如果这门亲是她家珠姐儿的那该有多好。 正当她用討好中带著嫉妒的眼神望向闻萱时,一个从武安侯府来的僕妇满脸慌张地闯进来,也顾不上先对康王妃和玲瓏郡主行礼,就快步走到黎氏耳边,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道,“老太太,舒哥儿出事了!” 闻萱就站在黎氏身边,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霎时面色大变,一把抓住僕妇的手,急切地压低声音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说清楚!” 她就说怎么孔明灯都放完了,闻舒人还没到康王府,原来是路上出了事! 僕妇转过头看向闻萱,惊恐的眼里泛著泪花,颤声道,“具体情况奴才也不清楚,只听前来通报的人说,舒哥儿腹部被歹徒捅了一刀,出了很多血,现被抬到附近的医馆正在请郎中救治——” 闻萱听到胞弟腹部中刀,瞳孔紧缩,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前世时玲瓏郡主也办了千灯宴,可闻舒並没有在赴宴的路上中刀,这件事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而闻舒作为长房她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就算拋开这个不谈,只是她对闻舒深厚的姐弟之情,就足以让她心慌意乱。 她用力蜷起右手,把指甲抠进肉里,手心泛起的尖锐疼痛让她混沌的思绪转为清醒。 不,她现在不能乱。 父亲不在家,二房和三房的人通通靠不住,祖母年岁已长本就被闻玥的事气得不轻,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正是她这个嫡长女要撑起长房大局的时候。 若是闻舒真因她不能冷静处事,而被耽误出了什么好歹,她绝不会原谅她自己! “我的舒哥儿——”黎氏听到自己最有出息的嫡孙中刀,急火攻心,连气息都不稳了。 闻萱手上用力,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苍老身子,声音沉稳地叫来马嬤嬤。 马嬤嬤走来时还不知闻舒出事,见到黎氏面如金纸,嚇了一大跳,正要询问,就见闻萱对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 “舒哥儿在来康王府赴宴的路上出事了,此刻他躺在医馆里正在接受救治,我得亲自去医馆一趟。”闻萱沉声道,“你送祖母回府,请柳郎中来守著她,必要时让柳郎中给她开些安神的药,让她先好好歇著,舒哥儿那边有我处理。” 闻萱知道出了这等大事,一向疼爱舒哥儿的祖母必然要跟著担惊受怕,但她不想让祖母因为操心坏了身子。 黎氏听到闻萱的话,嘴唇颤抖著,又想到重伤昏迷的孙子,舌头都有些不听自己使唤,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萱姐儿,你一个闺阁小姐拋头露面——” “祖母,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能操心这个?”闻萱伸出手,沉稳地给黎氏理了理衣襟,她从容的神情给了黎氏些许安慰,“您先回家歇著,舒哥儿那边有孙女在,我保证绝对把他全须全尾的带回来见您!” 第44章 祭酒遇刺 黎氏双眼含泪,心急如焚地摇头道,“我还是得去——” “祖母,舒哥儿那需要人守著,怕是一守就是整夜,您本就疲乏了,若是在这期间您身子受不住又该如何是好?” 闻萱温言细语地劝说著,望著黎氏的目光却坚定稳重,“舒哥儿年轻又福大命大,他定能平安醒来,但若是他醒来时看到您因他受苦受累,您让他情何以堪?再者,医馆那边人多眼杂,他在国子监的同窗好友也都在,还有祭酒大人,要是让他们看到您因守著舒哥儿而把自己身子守出了毛病,那舒哥儿怕是就要落下不孝的名声了。” 黎氏听得眸光闪烁,她心里知道闻萱的顾虑都是对的。 大梁讲究孝道,而闻舒身为国子监的监生本就被人时刻盯著,稍有不慎就要被记恨他的小人好一顿编排,因此即便是在闻舒重伤的情况下,她这当祖母的拖著孱弱的身子亲自去守,若真守出什么好歹来,怕是要落下话柄,对闻舒的名声不利。 但让闻萱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去,她又实在不放心。 可当她的目光从闻振刚等人身上扫过时,她心寒地发现,她竟然找不出一个可靠的人来替代闻萱! 在这些人中,这花朵一样娇嫩的大孙女竟然就是最让她放心的了。 “祖母放心,我去医馆时会戴上帷帽,祭酒大人和舒哥儿的那些同窗都是善解人意的君子,事出紧急他们会理解的。”闻萱又低声劝道。 黎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又叫来闻振刚,把闻舒的事三言两语地交代了,隨即用极其严厉的目光望著这个不成器的三儿子,“你平时再怎么混帐胡闹,我都可以不和你计较,但这一次你不许给我掉链子!” 闻振刚连忙点头应著,心里却闪过许多念头。 他心底甚至浮现出阴暗的想法,闻舒是长房的独苗,若是闻舒就这么死了,他兄长又生不出新的子嗣,那將来武安侯府的大业,不是就要交到他儿子手上了吗? 闻萱眼尖地看到闻振刚眼底闪烁的精光,心里一沉。 她这三叔在想什么,她不用动脑筋都能猜到,这也是她必须亲自去医馆的原因。 这不是她逞能,而是除了祖母和远在河南的父亲之外,武安侯府里的其他长辈都不值得她信任。 “萱姐儿虽然年纪小又是个姑娘,但她生来聪慧,要论为人处世,甚至是论智谋你都不一定是她对手,所以等到了医馆后她说什么,你要听她的。”情急之下黎氏也顾不得闻振刚的面子,直言不讳地交代著,“她要打点什么,或是查证什么,你都支持她便是。” 闻振刚愣怔著,他没想到黎氏竟然让他听闻萱的话。 哪有当叔父的在外面还要对侄女言听计从的事?这也太可笑了!他心里十分不满,可是对上黎氏如炬的目光,他只能点头,“儿子明白。” “你也別忘了萱姐儿是女儿身,你这做叔父的得护好她。”黎氏道,“记住这些,然后你就带萱姐儿赶紧赶去吧。若是不能把好好的舒哥儿带回家,你也不用回来了——” 说到最后,黎氏流下眼泪,闻萱心疼地要为她擦泪,却在伸出手时缩了回去。 闻舒那边还在等著她,不能再耽搁了。 而让祖母真正宽心的唯一办法,就是真的把清醒过来的闻舒带回家给祖母请安。 闻萱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黎氏,点名让精通医术的蝉儿隨她一起去后,就果断转身跟上闻振刚的步伐。 …… 裴璋望著闻萱离去的身影,剑眉紧皱,负手而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世子爷,闻大姑娘和闻三老爷走得匆忙,是因为闻舒公子隨祭酒大人来国子监的路上遭遇刺客。那名刺客要刺杀的本来是祭酒大人,但情急之下闻舒公子为祭酒大人挡了一刀因此受伤,被祭酒大人火速送往了周边最近的医馆。” 听了属下的稟报,裴璋眸光森冷,“那名刺客呢?” “他在失手的那瞬间就咬破齿尖毒药自尽而亡了,祭酒大人带的那两名侍卫武功寻常也没抓住他的同伙。” “华京夜里不开城门,所以这个同伙一定还在城里,你带人私下去搜捕,一定要赶在顺天府官兵和要將他灭口的人之前找到他。” “是。” 前来稟报的暗卫带著人手提剑而去,几道身影瞬间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之中。 裴璋一甩袖袍,对身边留下的人道,“立刻备马,跟上闻家的马车。” 小舅子重伤躺在医馆里生死不明,他哪里还能袖手旁观? 待他骑上汗血宝马追赶闻萱乘坐的马车时,前来找他的康王妃和玲瓏郡主才知道他已经离去了。 “堂哥走得竟然这么急,连一声招呼都没和我们打。”玲瓏郡主嘆道,“他对闻姐姐是真的上心!” 康王妃则在一旁沉著眼眸。 她也已接到讯息,知道闻舒遇刺是因为帮国子监祭酒挡刀。 等明日上朝后,国子监祭酒险些遇刺一事就会在朝廷上掀起轩然大波,隨之而来的又將是龙爭虎斗,无形的刀光剑影—— 而她最关心的是,要杀国子监祭酒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人在国子监祭酒赴宴的路上安排刺杀,等於是把她和玲瓏也牵扯了进来。 她向来不参与朝廷的权力斗爭,但若是有谁把她们母女当软柿子捏,她势必会让那人付出代价。 …… 国子监祭酒和闻舒一行人是在途经顺义坊时遇刺。 这里在入夜之后正是三教九流混杂聚集的地方,那两名刺客也是借著人潮拥挤涌动才能靠近祭酒大人的轿子製造行刺机会,那一刀本来能要了祭酒的命,但变数就出在和祭酒同乘一轿的闻舒身上。 生死关头,千钧一髮之际,谁都没料到这个出身显赫世家的半大少年竟能捨身为祭酒挡刀。 闻萱等人赶到顺义坊时,早有祭酒府上的家僕等候在此,一见到她们的马车便连忙上前,闻振刚掀开帘子,便听家僕道,“闻小公子正在益元堂接受救治,他目前的伤情尚算安稳,我们老爷已经遣人去请太医院的纪院判了,纪院判此刻就在赶来的路上。” 第45章 不能让他这一刀白挨了 听到陈祭酒请了纪院判,坐在马车內的闻萱心里踏实了些许。 闻振刚皱著眉,向这名家僕询问道,“那个伤了我侄儿的大胆狂徒是谁?我侄儿待人向来温和有礼进退有度,做事从来都是问心无愧,不管此人背后有何来歷,我们武安侯府都不会放过他的!” 他说得十分悲痛愤怒,但闻萱却皱起眉。 在事情还未明了时,她这三叔就在话里默认了重伤闻舒的歹徒是出於私仇,而且还把重点扯到了闻舒做事是否问心无愧上,让她不禁怀疑,他真是要替昏迷的闻舒討回公道,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想把水搅得更浑? 陈府家僕顿了顿,然后撩起袍子跪在地上,“闻三老爷,此事並非因闻小公子而起,他其实是为了我家老爷才受了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闻萱右眼皮一跳,眉心深锁。 “我们派去康王府上的人並未在那里向三老爷把事情言明,只说了闻小公子受伤,但伤他的不是歹徒,而是刺客。” 说到这里,陈府家僕顿住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感激之情,“这刺客本是衝著我家老爷去的,当时闻小公子和我家老爷同乘一轿正在谈一篇策论,若不是他反应快为我家老爷挡了一下,我家老爷此刻早就命丧黄泉了!我们老爷说了,闻小公子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就算是肝脑涂也要让小公子平安无事地醒过来!” 他话音落下,闻振刚和闻萱都是满脸震惊。 原来闻舒受伤还有这般隱情,竟是被捲入了有人要刺杀国子监祭酒的大案里! 不过短短一瞬间,闻萱心念电转。 陈祭酒是当朝大儒之一,为人正直儒雅,是眾人眼里的端方君子。 作为朝廷里出了名的清官,他和权力的核心一直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从不涉及朝中的党派之爭,自然也没有政敌,只管为朝廷悉心培育未来的栋樑之才。 这样与世无爭又桃李满天下的大儒,究竟是谁要对他痛下杀手? 闻萱沉著眼眸,想到前世时陈祭酒对她弟弟一直都是多有提携,之后她远嫁去了北疆,时而收到闻舒写给她的信,他在信里对陈祭酒也是颇为崇拜敬仰,最后还在陈祭酒的举荐下入了吏部。 之后十年里她也从未听说陈祭酒和谁交恶,更未发生他遇刺之事。 所以这次陈祭酒会忽然遇刺,真是蹊蹺得很。 “刺客可抓到了?”闻振刚出声问,“可查清楚了是谁要杀你们家老爷?” 闻萱看向闻振刚的眼色更加冷硬。 他前一句话问得合情合理,但后一个问题显然就很是不合时宜了。 “一共两名刺客,死了一个跑了一个,官兵正在搜捕。”陈府家僕道,“至於是谁要买凶杀人,这是顺天府要查清的事,奴才不敢妄加议论。” 闻振刚眼睛一转还要说什么,闻萱开口道,“请你带路去益元堂。” 陈府家僕连忙应下,骑上马就在前面带路。 闻振刚钻回马车內后望了侄女一眼,见她正襟危坐,帷帽垂下的白纱挡住了她绝色的容顏,也遮住了她脸上的神情,但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镇定气场,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从小养在闺阁里千娇百宠的长大,按理说应该是相当不经事的,骤然间遇到弟弟重伤昏迷的大事,怎么不见她六神无主? 察觉到他的打量,闻萱缓缓抬头看向他。 隔著面纱,闻振刚看不到她的眼神,但他心里就是莫名其妙地生出被她看透的感觉,以至於他竟然不敢再看她,只能咳嗽一声,尷尬地转过头。 等马车停下后,闻振刚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深呼了一口气。 刚才在车上的氛围,竟然莫名其妙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闻萱由蝉儿扶著下了车后,看到闻振刚都没等她,就飞快地走入医馆大门,藏在白纱后的眸光冰冷。 心里有鬼之人,才会禁不住旁人审视的目光。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悬在医馆正上方,写有“益元堂”这三字的匾额。 虽说这家医馆看著並不奢华,也不是专门给达官贵人看病的地方,但作为在顺义坊开了五十年的老医馆,这家的馆主何郎中也是在华京颇有名望的老医者了,就连闻萱这样的深闺小姐都听说过他这位仁医。 因此陈祭酒把闻舒送到这里来,她还是放心的,不说何郎中有妙手回春之功,但起码也不会耽误闻舒的伤情。 闻萱正要抬脚迈入医馆,身后却传来阵阵马蹄声。 她回过头,看到一马当先的裴璋,心里狠狠一颤。 前世时,她不知看过多少次他策马而来的画面。 在马背上的裴璋墨发飞扬意气风发,那双深邃如夜却又亮如白昼的眼里映出她的身影。 或许就因为她曾如此入过他的眼,前世时她才对他一往情深无法自拔吧。 裴璋风尘僕僕而来,匆匆下了马把韁绳扔给身后的侍卫,然后就快步上前,走到闻萱身边,声音低沉,“走,我陪你一起进去。” “你是为我而来?”走进医馆大堂时,闻萱低声问他。 “不然呢?”裴璋神色冷凝,沉著眼眸看她,“不是为了你,我此时就不会身在京中。” 他这句话,在闻萱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惊愕地抬头看著他。 他说什么,他是为她进京? “我没有骗你,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裴璋没有放慢脚步,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明白,但你以后都会明白的。” 闻萱內心更加不平静了。 要不是她弟弟还躺在里面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她此刻甚至会生出拉住他的手臂,让他把一切都说清楚的念头。 “走吧,你弟弟还等著我们。” 裴璋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寺庙里的钟声,打消了闻萱心里的杂念。 她定下心神,隨著裴璋一齐走进闻舒所在的內堂。 內堂里站了很多人,其中身量最高的墨衫男子便是国子监祭酒陈霖。 他满脸焦急之色,正在和身旁发须皆白的老者交谈,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朝门口看来,看到裴璋和头戴帷帽的闻萱之后他愣了片刻,然后连忙上前朝裴璋作揖行礼,“微臣拜见镇北世子!” 裴璋虚扶了他一把,“祭酒大人不必多礼。” 陈霖转而看向裴璋身后的闻萱,顿了一下道,“姑娘可是少舒之姐?” 少舒是闻舒的字,取舒缓鬆弛从容不迫之意,这两个字是武安侯夫人在世时为幼子所取。 闻萱还记得母亲在临终前拉著她们姐弟的手,低声道,“別人家的母亲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阿娘却只愿你们姐弟岁岁平安,將来不做昧心之事,也不为人所害,顺遂喜乐地过完这一生,阿娘就知足了。” 止住回忆后,闻萱朝陈霖福身,“武安侯府长房长女闻萱见过祭酒大人。” 陈霖见她举止得体礼数周到,只觉她们姐弟二人都是一个模子所刻,眼里蒙上一层更深的愧疚,“闻姑娘放心,少舒是因我才受伤昏迷,我定尽全力请华京最好的医者救他!” 闻萱温声道,“舍弟向来敬重仰慕先生,若是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选择救先生,这是他的本心,先生无需因此愧疚不安。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弟弟一定能挺过来的。” 虽然看到胞弟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她心里痛如刀割,但她清楚这时候她越是不表露出愤慨,而是强调闻舒这么做值得,就越能让陈霖深深记住这份恩情。 如果她出言埋怨陈霖没护好监生,反而会冲淡陈霖內心的愧意和想报答的心。 既然弟弟已经为陈霖挡了刀,那她不能让弟弟这一刀白受了。 裴璋不由得转过头多看了闻萱一眼。 面纱当著她的脸,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在心里诧异,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上辈子夫妻十年,就凭他对她的了解,这种情况下她肯定心疼死她弟弟了,对陈霖有所埋怨也是人之常情,可却不见她抱怨哪怕一句话,反倒是出言宽慰了陈霖一番,这般城府可不是常人能有的。 她话里的高明,不只裴璋一人听出来。 方才进了內堂就扑到闻舒床边,露出关心之態的闻振刚也大为意外。 他之前就看出了这丫头聪明,现在却发觉,闻萱的聪明可能远超出他的想像。 “纪院判到!”外面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 第46章 女儿家不配被称为医者? 纪院判带著两个徒弟,走进內堂时脚下都带风。 他在太医院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平时给宫里的娘娘们请平安脉都由他徒弟出面,除非是哪位贵主得了病,才能请动他出山。上次他走得这么急,还是太后娘娘夜里忽然犯了癔症。 本来像闻舒这样的世家公子受伤是请不动他老人家的,但奈何闻舒是替被行刺的国子监祭酒挡刀才重伤昏迷,此事已经传到皇上耳里,特意派了秉笔太监成公公向他传了口諭,命他就算使劲浑身解数,也要力保闻小公子安然无恙。 得了皇上口諭,他哪里敢有分毫怠慢? 要是闻舒真因此事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连他头顶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因此他连和眾人寒暄都顾不得,直接就走到闻舒床边,沉眸检查闻舒的伤情。 为了给闻舒止血,益元堂等不及太医院的人来,第一时间就为其进行包扎。 鲜红的血跡仍然渗透了层层白布,看上去触目惊心。 “闻公子的伤是由谁包扎的?”纪院判沉声问。 何郎中捋了一把鬍子,“是在下亲手包扎。” 纪院判回头看著何郎中,皱著眉问,“可对他的伤口用了金疮药?劳烦老人家把用在他身上的药拿来给我看看。” 何郎中点头,又亲自拿了用在闻舒身上的金疮药递给纪院判,“回院判大人的话,这是经过益元堂改良的金疮药,在止血止脓上有特別功效,这是几十年来用在数百名伤者身上都好使的。” 闻萱给蝉儿使了个眼色,蝉儿偷偷走到纪院判身后,盯著纪院判手里的药瓶。 纪院判拧开药瓶,用鼻子嗅了嗅,隨即沉吟著道,“你加大了松香、麝香、樟脑和血竭的剂量,略减了黄蜡和儿茶,多放了一味红花,此药比普通的金疮药要迅猛三分,用在少年和壮年人身上或有奇效。” 何郎中听完纪院判的话,露出佩服的神情,“院判大人不愧是华京所有医者之首,在下配的药正如您所说,专门用来医治像闻小公子这样的伤患。” 闻萱看向蝉儿,却见蝉儿眉头微蹙,似是对药方有所不满。 果然,下一刻蝉儿开口道,“院判大人说的太含蓄了,这药比普通的金疮药岂止是迅猛了三分,依奴婢看,这药用在我家哥儿身上是猛的过了头,过犹不及只会起反效果。” 她声音清脆娇嫩,口吻却十分篤定。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向她,不明白她一个小丫鬟怎么也敢对郎中用药的事大放厥词。 尤其是何郎中,他拉下脸,原本和善的面容镀上一层冷光,竟也显得十足有压迫力,“这位姑娘是何人,为何要口出狂言?” 蝉儿挺起胸膛毫不畏惧地回望他,瞪圆了眼睛道,“我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药用错了,怕是会加重我家哥儿的伤情!” 何郎中气的白鬍子都翘起来了,声音又冷了几分,“你一个奴婢又不懂医术药学,居然也跑来质疑我!我这家益元堂在顺义坊已经开了几十年,身为馆主我大半辈子行医救人,读过的医书治过的人比你这小丫头走过的路吃过的盐都要多出不知多少倍,岂容你在我跟前放肆!” 说罢,他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闻萱,出口强硬,“闻大姑娘,我知您救弟心切,但放任一个外行的奴婢来掺和医者用药的事,这只能添乱。如果您真是诚心为了您弟弟好,就赶紧把她轰出去吧。” 听到何郎中这番语气,陈霖面露尷尬想要圆场,却听闻萱沉稳道,“我虽没亲身来过益元堂,但也多次听人提起益元堂。大家都说,坐镇益元堂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郎中,满京的疑难杂症就没有您治不了的,凡是送到益元堂的伤者也没您医不好的。” 何郎中被她美言几句,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但心里的气还没消,“闻大姑娘谬讚,医者行医不过求问心无愧,我也就是经验比旁人多些,耐心比旁人要足些。今夜闻小公子被送来益元堂,我对他是尽心尽力地医治,没成想却被一个奴婢羞辱,说我用错了药没救人还害了人。” 说著,他冷笑一声道,“虽说在这之前,来益元堂的多数都是平民百姓,我確实鲜少给达官贵人看病,闻大姑娘对我不放心也是合情合理,但您让一个奴婢来给我扣上庸医的帽子,我却是万不能从的。” 他把话说得这般重,闻萱仍旧只是心平气和道,“外面人都说何郎中是仁医,在治病用药上是说一不二,不容旁人置喙,但也处处都是为病人伤患著想,这话我是深信不疑的。” 何郎中听著微微扬起下巴,还以为闻萱是要妥协了,结果就听她话锋一转,“但我这个丫鬟並不是何郎中以为的那样。” 何郎中刚刚有所鬆动的神情骤然转冷,“闻大姑娘此话是何意?” “她是广明堂鱼家的传人,因有家学渊源从小就熟读医术。”闻萱沉声道,“她是家道中落才进了武安侯府的內宅,虽说在名分上和我是主僕,但我待她如姐妹。也请各位不要把她当成一个奴婢,而是把她当成一名医女。” 何郎中一脸震惊,就连纪院判听到广明堂时也若有所思,看向蝉儿的眼神变了变,不再是之前的轻视。 所有在华京行医的人都听说过广明堂,这是曾在华京屹立了百年的著名医馆,鱼家人素来都有神医之称,只是后来因为一场灭门惨案销声匿跡,广明堂的匾额也从此落灰,再无昔日的光辉。 眾人都为鱼家惋惜不已,以为他们已经没了传人,结果现在闻萱却指著一个年方十几的小丫鬟,大言不惭地说她是鱼家传人。 蝉儿就站在那里,以不卑不亢的姿態,大方地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就算她真是鱼家的后人又如何?”何郎中指著蝉儿,底气十足,“像鱼家这样的医者世家,向来都是家学传男不传女,如果鱼家的男子还在世,也绝不会容许她一个女儿家在这里卖弄,对真正的医者说三道四。她要真姓鱼,这么做就是在辱没鱼家的门第!” 蝉儿听到他这话简直火冒三丈,她正要出言反驳时,闻萱已经出声道,“那按照何郎中的意思,医女就不算是医者了?哪怕她们熟读医书见多识广,也和您一样有著医者仁心,对病患尽心尽力,但她们说的话,诊的脉,开的药都做不得数?” 何郎中冷声道,“这话闻大姑娘无需问我,问院判大人太医院可曾招收过女子就是了。” 纪院判被牵扯进这场爭端,在眾人注目之下开口道,“何郎中说得没错,太医院確实不曾招收过女子。” 旁边一名闻舒的同窗监生也附和道,“所谓医女,只是在內宅里给妇人看那些郎中不方便看的病时才用得到的,不过是稳婆一流,有些甚至装神弄鬼怪力乱神,哪里能登大雅之堂?真正能被称为医者悬壶济世的必然要男子才当得起,闻大姑娘可不能被这个奴婢矇骗了。” “是啊,眼下少舒还不省人事,怎容一个奴婢搅和?这必然会耽误了少舒的伤情!” 闻振刚看到侄女被眾人不满,也不帮闻萱说话,只在一旁看热闹。 他心里还巴不得这些人能多吵一会儿,他甚至盼著闻舒这个长房的独苗真的醒不过来。 这时,又有另一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带著不屑开口,“闻大姑娘,你好歹是侯府千金大家闺秀,又是少舒的姐姐,怎么也像寻常妇人一样头髮长见识短?你来这儿到底是关心少舒的伤情,还是来搅局的?有你这么做姐姐的吗,居然让一个丫鬟来插嘴!” 第47章 狗眼看人低 闻萱望向这名公子,瞧见他鬢若刀裁、眉如墨画,好一副人模狗样的臭皮囊。 她认出这人,这便是太后娘家的陆公子,之前挨了徐姑姑外甥揍的那一位。 通过前世记忆,她心里知道陆澄其实人不坏,就是性子紈絝了些,嘴巴也毒了些,但和她弟弟的感情是真的好。前世当她父亲在宋涧的构陷下获罪成了眾矢之的时,他仍然愿意对闻舒伸出援手,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就衝著这份情,她不想和陆澄计较什么,却未看到她身旁的男人冷了脸,盯著陆公子的眼神冷如冰霜。 “陆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裴璋沉声道。 陆澄没想到裴璋会当面训斥他,愣了一会儿气愤道,“镇北世子,你又在这里面掺和什么,难道我说错话了?少舒还在这儿躺著呢,闻大姑娘本来就不该让一个丫鬟来搅局——” “你又不懂医术,怎么就能肯定这位姑娘是在搅局?你嘴里头髮长见识短的妇人,比你懂何为谦逊,何为敬畏。” 裴璋这话不只是对陆澄一人说的,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何郎中脸上,掷地有声道: “有人说医女不配被称作医者,可在北疆却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医女曾治好过万千將士的伤病,在本世子和北疆將士的眼里,她即便未入太医院,却也是当世最好的医者。有她这样的医女在,各位又有何资格看不起医女?归根结底是你们自己见识浅,觉得女子就该被困於內宅,才容不下女子行医,这又哪里是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胸襟?” 他最后两句詰问,就差把狗眼看人低这句俗语直接说出来了。 方才质疑蝉儿和闻萱的一眾男子对女子行医的偏见根深蒂固,未必因他一番话就心服口服,但他们畏惧镇北王府的威势,亦被裴璋的气场所震慑,不敢与他辩驳半句。 就连陆澄也只是不服气地冷笑,先前还斗志昂扬的何郎中也住了嘴。 闻萱藏在白纱下的明亮双眸泛起涟漪,她深深望著裴璋,像是头一次认识他。 裴璋震住了这些人,又对双眼发红的蝉儿道,“请蝉儿姑娘直言,你为何说这金疮药用得不对。” 蝉儿的身子仍然在轻轻发颤,方才何郎中那句她一个女子出来行医便是在辱没鱼家门第,著实伤了她的心,让她现在都没缓过来。闻萱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让她定下心神。 “我家哥儿中的这一刀是伤在肺腑之处,而不是普通的跌打伤,对他的伤口用药时不只要考虑到止血止脓,还要考虑到药性从伤口渗进他体內后,会不会伤到他的五臟六腑,这便是我说不宜药性过猛的原因。” 蝉儿抬头倔强地盯著何郎中,有理有据道,“世面上寻常的金疮药就已经称得上药性刚猛了,可你还对他用了更猛的药,这对他五臟六腑的伤害更大。按理说你行医大半辈子,不该犯这种能砸招牌的错误,而你犯了错还不许別人质疑,你本不是庸医,也因这种行径离庸医不远了!” 何郎中老脸涨得通红,他之所以如此愤怒,因为他居然被一个他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丫鬟指出了用药上的差错。 虽然他心里明白,蝉儿没有说错。 如果闻舒不是侯府贵公子,也不是为救国子监祭酒才受伤,只是一个因为私人恩怨中刀的寒门世子,这种情况下他就不会给闻舒用益元堂特製的金疮药。 他给闻舒下这一剂猛药,是为了在国子监祭酒等人面前展现他高超的医术,让他们看到他的药不比宫廷御用的差,能在最短的时间內让闻舒的伤口癒合让人醒过来。 露了这一手后,他以后还怕益元堂里没有达官贵人登门请他看病吗? 若是他运气足够好,或许还能得到皇上嘉奖赏赐呢! 他也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把益元堂的名气打得更响。 至於闻舒的臟腑是否会因他这一剂猛药落下病根,他並不觉得这有多值得在意。 就他用的这一点药,就算真对闻舒造成內伤,那也得假以时日才能看出来。按照他原本的预想,到时武安侯府的人就算发现不对,也想不到根源是出在他这里,他有何好怕? 不管怎么算,这对他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何郎中並不认为自己这种沽名钓誉的行为是错的。 他反倒觉得,他让闻舒这个生来就能高枕无忧的侯府公子小小牺牲了一下,换来的是益元堂能在华京屹立更久;而益元堂越开越好,就意味著更多为一日三餐苟活的平民能来他这里便宜看病,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是他医者仁心的体现。 纪院判赶来时,他心里本来虚得很,但见纪院判並未说他的药用得不对,他就放下了心。 结果一个身份卑贱的小丫鬟却大言不惭要坏他的好事,害得他弄巧成拙。 若是她今日的话传出去,那他仁医的名声就要毁了,益元堂的招牌也真要砸了! 因此,何郎中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反倒像受了天大的屈辱一样,怒声道: “老朽行医大半辈子,虽说担不起悬壶济世这几个字,但也是兢兢业业未曾做过任何问心有愧之事,现在却被一个小丫头指著鼻子说我是庸医!闻大姑娘,你纵容你的奴婢对我口出狂言,是让全天下像我一样钻研医术不为钱財,只为治病救人的医者寒了心!” 好大一顶帽子,就被他信口雌黄扣在了闻萱头上。 闻萱看著他那张正直的脸,他的白髮和白须,平静地说,“何郎中,您既然是医者就应该明白,在今日的事上,对与错,黑与白,不应该由任何人振臂高呼拿道义说事,您这般言语只会让事情越来越乱。从医术开始的爭端,也应该由医术来结束,说別的都是顾左右而言他混淆视听。” 裴璋赞同地点头,沉声道,“用道义爭短长,不如凭医术分高下。” 何郎中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伸手指了指蝉儿,又指著自己,“真是荒谬!二位居然拿这个才十几岁的奴婢,与老朽这样行医数十年的老郎中相提並论。我们两个的医术高下,还用得著分辨吗!” “怎么就不用呢?” 闻萱冷眼看著他道,“您行医数十年確实值得人们敬重,但这不代表您在医术上就永远是对的。蝉儿年幼,这也不代表她就是错的。如果您连我这句话都不赞成,只是以年纪论英雄,那我也要大言不惭地说一句,您这样的算不上真正的医者。”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原本还对她和蝉儿满怀质疑的眾人內心都开始动摇了。 他们看著脸红脖子粗的何郎中,都忍不住心道,这位何郎中此刻的言语举止和传闻里高风亮节的仁医,似乎也有些出入。 唯有陆澄仍然对闻萱不屑一顾,他因闻舒还在昏迷而心急如焚,便口不择言道,“闻大姑娘,你是疯了才不信老郎中的话,莫非你真打算让一个奴婢给少舒重新用药?少舒摊上你这样的亲姐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裴璋见他对闻萱出言不逊,眸光一冷,眼里已经迸发出杀气。 陆澄看到裴璋眼神不善,往后缩了一下,但想到闻舒的事还是气不过,梗著脖子道: “镇北世子,你也不必用这种目光看我,难不成今天你还能杀了我吗?我知道你因为闻萱是你未婚妻,你就护著她,可你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她祸害你小舅子吧?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惯著她这个害人精,不然等她嫁进镇北王府,就是祸害你全家了——” 他话音尚未落下,裴璋就大跨步上前,逼近到他身前。 “你干什么,你还真敢杀人了?救命啊!”陆澄就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一看裴璋真要动手就慌了,眼看著裴璋的拳头就要落到他脸上,下一刻他眼前一晃,却见裴璋已经收了手。 他还以为是裴璋怂了,往后退了几步后正要出言嘲讽裴璋几句,生动演绎何为掐脖子翻白眼,鬆手后就骂娘,开口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失声了。 无论他多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对著裴璋惊恐地瞪眼。 “既然你这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世子就先点了你哑穴。你何时想好该如何向闻大姑娘道歉了,本世子何时给你解穴。”裴璋对他冷冷一笑。 陆澄气得不行,眉目如画的白净俊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用唇语骂裴璋不是东西,可裴璋根本就不理会他,只是转过头看著纪院判,“院判大人,你是华京医术最高明的医者,不如就请你来做裁判,你觉得是何郎中对,还是蝉儿姑娘对?” 第48章 不该为奴为婢 纪院判神情深沉,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方才何郎中和闻萱蝉儿爭论的这般厉害,他虽然並未出言帮著任何一方,但包括国子监祭酒陈霖在內的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向著何郎中的。 毕竟他承认了太医院没有女子,又说何郎中改制的金疮药对青壮年伤患或有奇效—— 现在裴璋让他来做个决断,眾人又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这回闻大姑娘是要彻底吃瘪了。 可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待纪院判开口时,竟然是对蝉儿颇有讚赏,“蝉儿姑娘年纪轻轻,但对药性的研究却是掌握了精髓。你说用在要害处的药性不宜过猛,在这一点上,本院判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他话音落下后,眾人再次面露震惊,被点了哑穴的陆澄张大嘴巴,好像傻了一样。 这个小奴婢说的竟然是对的? 而何郎中这位行医大半辈子,在华京民间有口皆碑的仁医,居然反倒没有武安侯府內宅的一个奴婢看得通透? 何郎中原本因为急怒涨成猪肝色的脸,此刻煞白如纸。 被褒扬的蝉儿噘著嘴,望著纪院判的眼里没有被认可的喜悦,只有几分不满。 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她知道就凭纪院判的功力,肯定是在分辨出益元堂特製金疮药成分的第一刻起,就知道何郎中这药用得不对劲了。 可这位院判大人却很是沉得住气,一直都未说何郎中半句不是。 在她开口点破何郎中用药的问题后,仍然不言不语地装深沉,还帮著何郎中说什么太医院確实从来没有过女子,这是和何郎中一样也不把医女放在眼里咯? 她最討厌的就是这种对女子行医抱有偏见的人了! 闻萱见蝉儿神情冷硬,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蝉儿这才不情不愿地朝纪院判福身,“奴婢多谢院判大人谬讚。” 纪院判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似是闪过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转而对闻萱道,“闻大姑娘,我会给闻小公子重新用药。至於已经渗入闻小公子体內的药性,我后续也会开方子化解,不会真伤了小公子的臟腑,还请大姑娘和三老爷放心。” 闻萱点头,又问道,“依院判大人看,舍弟何时能醒?” “刚才我检查了小公子的伤口,发现伤势虽重,但伤的位置其实有惊无险,那一刀並未捅破他的臟腑,只是擦到了边,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纪院判缓缓道,“因此小公子的晕厥並不棘手,只是失血过多的正常反应,等他缓过这一阵子应该就能醒来了。” 听到不出意外弟弟很快就会醒来,闻萱深深呼出一口气,又用余光看向蝉儿。 看到蝉儿也对她点了头,她提著的心才彻底放下。 纪院判老辣的眸光又扫过何郎中的脸,却並未对何郎中说什么,只是让他的两个徒弟拿出药箱,然后挽起袖子开始给闻舒重新处理伤口。 整个过程,闻萱和蝉儿就在一旁看著,有需要人打下手的地方,都是蝉儿动手来做。 而裴璋就不声不响站在两人身后,像是守护神一样为她们守著。 至於在眾人跟前顏面扫地的何郎中,则藉口年迈体弱犯了头晕症早就离场了。 夜色已深,几位年轻的监生都犯起了迷糊,陈霖见他们站著打瞌睡怪难受的,便命家僕將他们送去附近的客栈暂且凑合到天亮,唯独陆澄隨他留了下来。 闻振刚十分眼馋那几名监生能有床睡,可他身为闻舒的三叔,又有闻萱做对比,他哪里能开口说他也去客栈等?只好让人搬了一把椅子,靠在墙边苦苦熬著。 半个时辰后,裴璋回头看了眼闻振刚,发现他微张著嘴,竟是靠著墙睡得香甜,口水都顺著嘴角流了出来。 裴璋嫌弃地移回视线,在心里道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武安侯府这位三老爷和他的岳丈大人虽是亲兄弟,但在品行上却是有云泥之別。 虽然纪院判嘴里说不棘手,但等他小心翼翼给闻舒处理好伤口后,公鸡打鸣,天已微亮。 他放下被血浸湿的纱布,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对同样一夜未合眼的闻萱道,“小公子的伤口已经无碍了,接下来只需等他醒来便是。” 闻萱起身朝纪院判行礼道谢,纪院判客客气气地说著他是奉皇命而来,这是他应尽之责,但闻萱还是给他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是权贵圈里的规矩,纪院判並未推辞就大方收下了。 “院判大人,隔壁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他从太医院带来的隨从小声道。 纪院判点了点头,对闻萱和顏悦色地一笑,“我这把老身子骨折腾了一晚,也著实有些乏累了,就先去隔壁小憩一会儿。这里由我徒弟盯著不会有事。” 说罢,他又望著闻舒好看了些许的脸色道,“若是不出意外,接下来两个时辰內,闻小公子就会醒来。” 这对闻萱而言是个真真切切的好消息,她对纪院判又道了遍谢。 纪院判在走过蝉儿身边时,脚步顿住。 蝉儿不解地看著他,见他眸光颤动著道,“蝉儿姑娘,你真的姓鱼?”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奴婢不会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蝉儿对他没有好印象,本来是不想理睬他的,但她也知道纪院判是太医院之首,不想给自家姑娘得罪人,这才耐著性子道,“院判大人若是信不过奴婢的话,奴婢也没办法。奴婢只想说,人嘴可以说谎,但医术却做不得假。” 她身负鱼氏家学,就算是纪院判本人来和她切磋医术,她都不会怕。 这份问心无愧的底气,便是她能在纪院判面前挺直腰板的原因。 “姑娘误会了,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纪院判望著她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顿了顿才道,“我曾和鱼家嫡系的一位传人是莫逆之交,不知姑娘可是也出身鱼家嫡系?” 蝉儿耿直道,“我们鱼家虽有医术傍身,但终究只是平门小户,哪里像高门贵户一样分什么嫡系旁系?不知院判大人认识的那位传人是叫什么名字,奴婢有好几位叔叔伯伯,或许您说的就是他们中的一位吧。” 纪院判又是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在他那一辈排行第三,人称鱼三爷。” 蝉儿面露错愕,隨即在她黯然神伤道,“院判大人所说,就是奴婢的家父。” 纪院判哑然失声,过了许久才喃喃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你长得有些像他——” 蝉儿对鱼三爷的记忆所剩无几,因为那场灭门惨案发生时,她才三岁。 她现有的医术都是与她一起从灭门中侥倖活下来,在病榻上苟延残喘了十年后含恨离世的七叔所教,並未得父亲传授,这是她心头最大的憾事。 现在父亲的故人当著她的面怀念起他,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听很多人说过,她父亲鱼三爷曾是华京鼎鼎大名的神医,就是宫里的御医遇到难处还要找他来討教的。 现在看到太医院之首都和她父亲是故交好友,她內心既有骄傲,又有悲伤。 如果父亲和叔叔伯伯们没有死,现在的鱼家一定还很辉煌吧。 “像你这样的出身,不该入侯府为婢。”纪院判怀念了一会儿故人,又沉声道,“况且我又与你父亲相识一场,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他的后人明珠蒙尘——日后我会亲自登门去武安侯府给你赎身。” 听到他的话,蝉儿驀然睁大眼睛。 第49章 姐夫 闻萱从方才起就一直在听纪院判和蝉儿的交谈,听到纪院判有意要带蝉儿走,她若有所思地望著这两人。 “奴婢多谢院判大人的好意,但奴婢不想离开武安侯府。”蝉儿在最初的愣怔过后,就皱起眉道,“姑娘对奴婢很好,奴婢想继续留在她身边。” 纪院判也皱起眉,“这不是闻大姑娘待你好不好的问题,而是你身为鱼家传人,真甘心如此为奴为婢?看你刚才的言谈举止,我知道你是定是不甘心如此的,那你为何要拒绝?莫非是你怕负了你家姑娘待你的恩情?” 蝉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纪院判又自顾自道,“刚才在何郎中面前,闻大姑娘也说你是一名医女而不是奴婢,由此可见她是真的把你当姐妹看。她真为了你好,就一定会愿意让你跟我走的,又怎会觉得你负了她?” 说著他便对朝这边看来的闻萱语重心长道,“闻大姑娘,您帮我劝一劝蝉儿姑娘吧。我看您也是真心赏识她的才学,您也不想她一直跟在您身边只能当个奴婢吧?” 闻萱听了微微一笑,柔声问,“院判大人带走蝉儿姑娘之后是打算怎么安顿她呢?她的梦想是女承父业重振广明堂,院判大人愿意出钱让她开医馆吗?” 纪院判不禁怔住,他没想到闻萱一上来就狮子大开口,让他出资给蝉儿开医馆。 一家医馆前期需要投进去很多银子,光是进药材和僱佣伙计的费用就是大头,更別说还有租店铺的钱。一开始医馆没打响名声时往往都是门可罗雀,有很多医馆即便开了两三年了也仍旧赔钱,不是所坐镇的医者医术高明,就一定能赚到钱的。 虽说纪院判的俸禄和外快足以让他和家人过上体面阔绰的日子,可叫他拿这钱来资助一个外姓的丫头开医馆,他自认还没这么大方。 “蝉儿姑娘虽说有才学在身,但也终究只是女儿身,好人家的姑娘就没有这般拋头露面的。我这么说不是歧视女子行医,而是经营一家医馆属实不像闻大姑娘想的这般简单,这样反而是害了蝉儿姑娘。”他紧皱著眉头,又是一番语重心长的谆谆教诲。 闻萱点了点头,用受教的语气道,“我之前还和蝉儿约好,等她年纪再大一些,人也更成熟稳重了,我就出钱资助她开医馆,现在听到院判大人的话,便知確实是我想的简单了。” 纪院判心里微定,以为闻萱是要妥协了,刚要顺著她的话说下去,又听她道,“那院判大人可愿提携蝉儿?我知道太医院的规矩是不收女子,但能让她进宫行医当个女官也是不错的。” “闻大姑娘又说笑了,我也只是小小院判,哪里能在招选女官的事情上做得了主?”纪院判嘴角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僵硬。 闻萱遗憾道,“我也知道这很难,只是见院判大人诚心要带蝉儿走,以为您能有办法让她一展才学,才有此一问。” “闻大姑娘此言差矣,不开医馆不进宫就不能一展才学了,这是什么说法?”纪院判皱著眉问。 “眼下太医院和民间普通的医馆都不招收女大夫,女子要行医也就只有两条路,一是自己出资开医馆,二是入宫以女官的身份给娘娘公主们看病。我待蝉儿如姊妹,深知她重振家学的抱负,所以即便开医馆的路上有再多坎坷,我也愿让她一试。” 闻萱从容不迫道,“院判大人若是能给蝉儿更好的出路,那我当然愿意她跟您走,但若是您只打算让她从一个宅子到另一个宅子,等到岁数就让她嫁人了事,那便没意思了,您说是吗?” 纪院判生生咽回了刚到嘴边的话,沉默了片刻后一拂袖子,“那就当我是自作多情了罢。”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內堂。 闻萱望著纪院判的背影,眸光深沉。 她並不怕出言得罪了纪院判,因为她知道有些人即便她好言好语地奉陪著,他该藏的坏心也是一分不少。 但对於纪院判,她寧愿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真的希望,他確实是出於和蝉儿父亲的故交之情,而不是因为覬覦鱼氏的家传绝学才想带走蝉儿。 在一旁听到全部对话的陈霖低嘆一声,对闻萱道,“闻大姑娘,我去劝劝纪院判。” 闻萱清楚陈霖是好意,不想让纪院判因为此事对武安侯府心存芥蒂。 因此她便大方地朝陈霖道谢,又道,“方才我说得也过於鲁莽了,现在想想也十分不妥,怕是拂了他老人家一片好心,就有劳祭酒大人代我赔罪了。” 陈霖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待陈霖走了,陆澄也觉得自己留下很没意思。 他还在单方面和裴璋赌气,不肯拉下脸来找他解穴,此刻一看到裴璋就来气,却又打不过裴璋,再看闻舒一时醒不过来,乾脆也先出去溜达了。 一时间,內堂里就只剩下闻振刚均匀的鼾声。 纪院判的徒弟和蝉儿大眼瞪小眼,一男一女互相看不顺眼,而闻萱则不敢转过头看裴璋,因为他的目光炙热,她看他一眼就有心里在被火烧的感觉。 她只能望著闻舒安然的睡顏,假装感受不到裴璋的眼神灼灼,又如此硬捱了半个时辰,终於看到了闻舒睁开眼。 “姐姐,是你吗——” 听到闻舒微弱的呼唤,闻萱含泪握住他的手,“舒儿,是我。现在疼吗?” 闻舒眯起眼望著她被白纱遮住的脸,想要笑一笑让她安心,可这一笑却扯动了伤口,让他嘶的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別乱动!”闻萱立刻紧张地制止他。 闻舒赶忙躺好不敢再动,又对闻萱露出愧疚的神情,“对不住,让姐姐你又为我操心了——祖母她知道我受伤的事了吗?若是她还不知道,別告诉她。” 闻萱苦笑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我不好,让她这么大岁数还为我提心弔胆。”闻舒满脸自责。 闻萱见他如此懂事,欣慰地將他的手攥得更紧,“你为了祭酒大人挡刀是见义勇为,此事不怪你。” 闻舒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一张苍白的俊脸染上了羞涩的微红,“也算不上是什么见义勇为,只是下意识的举动罢了。看到老师被人拿刀子对著,我这做监生的还能袖手旁观吗?” 闻萱听到他的话,鼻子里却涌起苦涩的酸意。 若是人人都像她弟弟这般想,那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恶人了。 他的天性正如他的眼神一样纯粹善良,他骨子里的正直是这污浊世间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但也是最容易被玷污践踏的东西。 闻萱闭上眼,在心里祈愿。 重活这一世她不求自己幸福,只求她能护住她所爱之人,也能向前世被她亏欠的人报恩,直到两不相欠。 即便她欠裴璋的越来越多,她也得咬著牙还。 她虽然不明白裴璋为何对她情有独钟似的样子,但她配不上他的好。 只愿他能早日对她死心,然后另觅良缘。 站在她身后的裴璋定定地凝视著她的背影,却不知她心里此刻想的竟是要和他两不相欠。 闻舒看到站著的裴璋,因为失血过多他看人还有些看不清楚,心道这名男子怎么用如狼似虎的眼神看著他姐姐,再定睛一看这不是他姐夫吗? “我是你姐夫,来看看你。” 裴璋朝他点了一下头,竟是把他心中想的这两个字直接拿来介绍自己了。 闻萱在白纱下的脸刷的一下子就红透了。 她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瞪著裴璋。 这俩字他说得这么就这么顺口呢? 闻舒衝著裴璋嘿嘿一笑,“姐夫,你带我姐姐去歇息吧,我都醒了不用你们再贴身照料了。” 闻萱恼火道,“你这小子,怎么还支使上人了,谁说我累了——” “姐夫,拜託了。” 闻舒对著裴璋又乖巧地唤了一声,裴璋很受用地点头,言简意賅,“放心吧。” 那言下之意,就好像只有他能治得了倔强的闻大姑娘似的。 然后,闻萱就被裴璋给拉出了內堂。 “我弟弟——” “我让我带来的侍卫进去看著。” 被裴璋拉出医馆后,方才在眾人面前先后与何郎中和纪院判理论都面不改色的闻萱此刻竟是有些慌乱,小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有话和你说。”裴璋低声说完,就掀起了镇北王府的马车车帘,示意她上车。 第50章 你心里不能没有我 闻萱在裴璋的催促下入了马车,隨即他也跟著进来坐在她对面,把车帘放下后,狭小的车厢內只有她们二人,这孤男寡女的氛围让闻萱的气息略有不稳。 重活一世,她在別人面前都能镇定自如,即便是遇上她想活撕了对方的仇人能定下心神慢慢筹谋,可一旦对上裴璋,她就会乱了阵脚。为了掩饰慌乱,她先一步开了口: “世子爷,你屡次帮我,我——” 无非就是道谢的话,要么就是说要报恩,可他帮她不是为了听她道谢,也不是为了让她报恩。 裴璋没等她说完,就伸手摘下了她的帷帽,再扔到一旁。 闻萱纤长的眼睫像蝶翅一般颤动,在她娇艷欲滴的容顏投下昳丽的阴影。 而她泛著慌乱却又故作镇定的眼神,把裴璋看得眸光一暗。 “在康王府时,还有在医馆里,我一直都在看你,你感觉到了吗?”他嗓音微哑,比平日里又莫名低沉了几分,略微上挑的尾音並不刻意做作,却像是柔滑的羽毛撩拨过闻萱的心头。 “我不知道。”闻萱垂下眼眸,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就算她再不想承认,她也心知肚明,哪怕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定下心神,可真的对上裴璋她还是怂了,以至於她连裴璋的眼睛都不敢看。 “你说谎。”裴璋眯著眼,毫不留情揭穿她拙劣的谎言。 闻萱维持著低头的姿势,硬著头皮,“我没说谎,其实我这个人比较木訥迟钝,特別无趣,世子爷您不要被我的皮相所矇骗……” 裴璋嗤笑一声,用无比强硬的语气道,“你抬起头看著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刚才这番话,说了我就信你。” 闻萱被他噎得哑然失声,顿了片刻后缓缓抬起头,望著他的一双美眸里泛著层层涟漪,朱唇张了又合,和他大眼瞪小眼半天,就是说不出刚才的话。 “闻大姑娘,我相信自己的眼力。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能看得出来。”裴璋望著她的眸光深邃似海,语气平缓却又无比坚定,“你其实並不木訥迟钝,也毫不无趣。不仅如此,你还很聪慧,很特別。” 闻萱被他说得只能苦笑,“在世子爷眼里,我居然是这么好的姑娘?我以为就凭你的心气,在我对孙姑姑说出要退婚之后,你就会厌恶我才是。” 裴璋看著她片刻,嘴角微扬,“你总算在我面前说了句真心话。” 闻萱见他的眸光又变得灼热起来,掩饰般低咳道,“我在世子爷面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裴璋又是一声轻嗤,似是对她的虚偽不屑一顾,“我帮你这么多次,並不是图你回报。但若是你真对我心怀感激,那以后就不要再把我当傻子一样耍。” 闻萱见他沉下眸光整个人都变得比之前更有压迫力了,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裴璋定定地盯著她,漆黑的眼里又染上冷冽的锋芒,“就拿你退婚一事来说,你刚才那句话已经暴露了你真实想法。你所谓的仙君託梦说你有克夫命,还说什么不想耽误我,都只是藉口,其实就是你自己不想和我成亲所以编造出谎言,想惹我生厌,让我主动放弃这门亲事,这样你便能高枕无忧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闻萱无言以对,又仓促地低下头,不自在地別过鬢间碎发到耳后。 裴璋看著她紧张的小动作,接著说下去,“你之所以想退婚,无非两种理由。第一是对我本人不满意,第二是你另有心上人了。鑑於你是突然提出的退婚,所以我更倾向於后一种可能。” 闻萱连忙摆手,“不是的,我没有心上人!” 她这般急迫,看在裴璋眼里却是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他冷笑著没提起那个扫兴的名字,神情从容不迫,“有与没有,你自己清楚就行了。我把你带到马车上,不是为了和你计较这个,你也不用昧著良心和我解释。” “不是,我心里真没別人,你信我。”闻萱顶著他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冷汗涔涔。 她清楚她提出退婚是一回事,但要是她被裴璋认定,她在有婚约的情况下和別的男子不清不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面前这个男人的醋劲有多大,她上一辈子可是亲身领教过。 虽然前世的裴璋並不喜欢她,还对她心存芥蒂,可他在得知她暗中帮助宋涧后,仍然把宋涧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止一次说过要砍死她姘头的话。 这一辈子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再让裴璋认定她和宋涧有染。 “我发誓,我清清白白,心里没你也没別人!”情急之下,她生怕裴璋不信,乾脆举起手指指著车顶,“若我所言有一字不实,就让我——” 还没等她把灰飞烟灭这四个字说出口,裴璋就皱著剑眉,伸手捂了她的嘴。 他的右手看著如上好的羊脂玉所砌,洁白光滑,可常年练剑的人手上怎能无茧子? 那粗糲的茧磨过她娇嫩的唇,泛起阵阵酥麻。 而她鼻尖还能嗅到他手上的冷香,前世时她在北疆也常闻到这股味道。 那是沉香混杂著淡淡檀香,还掺了冷梅。 仿佛是一股子冰雪气,里面又有独属於年轻男子的气息。 “谁准你发这种毒誓?”裴璋沉著脸,在收回手时指瓣略显粗暴地擦过她的脸颊,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红印,“还有,你心里没別的男子是应该的,但不能没我。” 闻萱听他口吻霸道,如同命令,脸色又涨红了几分。 被她敢怒不敢言地瞪著,裴璋的心情好了些,他换了个轻鬆的坐姿,在狭窄的车厢內伸展起他的长腿,一双皮靴就顶著闻萱的裙角,“我们说正事吧。” 闻萱傻眼了。 刚才说了那么多,还不算正事? 没说正事气氛都那么紧张了,给她嚇得提心弔胆的,这说起了正事又该何等刺激啊? 下一刻,裴璋面色如常地问她: “国子监祭酒被刺杀的事,你猜是谁做的?” 第51章 不破不立 闻萱身子僵住,她是真没想到裴璋居然问她这种朝廷大事。 “像这样的事,我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女子怎么敢猜?”她小心道。 裴璋嗤笑道,“闻大姑娘,刚才你在益元堂里先后与何郎中和纪院判据理力爭时,可不像是什么小女子。这时候在我面前,你何必装给我看。” 又被他揭穿了一次,闻萱乾脆收起她装出来的畏缩和胆怯,大大方方道,“祭酒大人在朝中並未树敌,只是一心教书育人,我是真猜不出来何人非杀他不可。” “他本人是並未有心树敌,可他身为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的文官,负责教导如此多的世家子弟和未来的朝廷栋樑,光凭这一项,他就做不到绝对的与世无爭。”裴璋不紧不慢道,“更何况,他的亡妻姓姜,与姜皇后同出一族。” 闻萱面露错愕,“原来他的亡妻竟然出身世家。” 在这之前她还真不知道此事,只知陈霖和他的髮妻相识於微末。 这陈霖也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在功成名就后並未纳妾,和髮妻伉儷情深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奈何他的妻子命不好,在他刚当上国子监祭酒那一年便因病离世,这之后陈霖一直都没有续弦,每逢亡妻忌日都写诗哀悼,他们夫妇二人的故事因此在华京传为佳话。 但从未有人提起过他亡妻的出身,因此闻萱就想当然地以为,能在他贫寒时毅然嫁给他的多半也是同样出身寒门的女子,却没想到他的亡妻有这么大的来头。 姜家在名门世家遍地的华京也是排得上號的,祖上曾出过三位尚书,两位太傅,如今又出了一位姜皇后,而姜皇后所生皇长子已被封为太子,因此姜家虽未承爵但那门第也是贵不可言。 待日后太子登基,那姜家的权势和地位势必要跟著水涨船高,怕是就要成为大梁的世家之首了。 这么说来,凭著亡妻这一层关係,陈霖竟算得上是姜党的人? “宫里如今是什么情况,你身为侯府千金想必也有所耳闻。 姜皇后身居中宫执掌凤印,但她和皇上只能勉强算是相敬如宾,並没有多少夫妻情分。 要说皇上真正放在心里的女子,非那位宠冠后宫的竇贵妃莫属。 竇贵妃和李贵妃虽同为贵妃,但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朝中的势力,前者都比后者霸道太多,因为李贵妃是太后扶持来制衡竇贵妃的,皇上並未多看重她,可竇贵妃那就大不一样了。” 裴璋意味深长道: “竇贵妃育有两位皇子,一位封了安王,另一位不及弱冠尚未封王。 安王和太子殿下年岁相近,近几年的声势甚至比拥护太子殿下的还大,因为皇上当年一句这么多皇子中就安王长得像他,夸安王学富五车有皇上年轻时风范的人多如牛马。 你觉得,就凭竇贵妃凡事都要拔尖的心態,她和安王对那把龙椅,能没有半点想法?” 闻萱微眯起眼睛,像是头一次认识裴璋似的,將他上下打量。 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她知道竇贵妃確实是想把安王送上那把龙椅,安王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野心勃勃得很,这对母子在她生命中最后那三年,在华京掀起的腥风血雨不知让多少人葬送了身家性命,也不知让多少小人得志。 宋涧就是这些小人中的一员,他明明是靠著她和镇北王府才得了督军一职,之后却借著这一官职入了竇贵妃的眼,攀附上了安王。他得了靠山后挥起的第一把刀,斩向了她的父亲,第二把刀则斩向了镇北王府。 因此闻萱对竇贵妃和安王有夺嫡的心思並不意外,她意外的是裴璋会如此坦荡,竟然在她面前大谈皇家內斗,这是完全不拿她当外人,不对她留心眼了? “我和你说这些是为了武安侯府。” 裴璋似是看出她眼里的困惑,顿了一下才道,“买凶行刺陈霖的多半就是安王,因为陈霖掌管国子监在士子中颇有威望又和皇后一族藕断丝连,在他看来是碍了他的道。你弟弟为陈霖挡这一刀本是巧合,但竇贵妃和安王却不会这么看。他们母子俩一定会对此多加解读,日后还要派人来试探武安侯府的態度。” 说著,他冷笑了一声,“若是我没猜错,凭他们的作风在不久的將来,一定会逼迫你们武安侯府介入夺嫡之爭。如果你们不肯从此成为竇党,那最好早做准备,否则等待著你们的是什么,你心里有数。” 闻萱听得心怦怦乱跳,她沉默了许久,压下心中万般念头,才看著他道,“世子为何对我一个姑娘家说这些?” 就算他看在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的交情上,真心想提醒闻家,不也应该去和她祖母和叔父说这个吗? “因为我知道,你不把自己当成寻常的姑娘家。”裴璋看著她的目光篤定,“从你祖母的寿宴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武安侯府的將来做打算。” 闻萱怔住,她没想到裴璋竟然是第一个看出她真实意图的人。 “世人皆看轻女子,就连你和玲瓏这样有幸生在宗室或是世家的女子,也从未被人寄予厚望,唯一要你们做的事,便是让你们嫁去夫家开枝散叶,然后从此被困於內宅相夫教子。” 裴璋盯著她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她的內心,“但我看得出来,你想要的不是这些。你的眼中不只是情爱,你在为家族的將来忧虑,我想,这大概也是你现在不愿意嫁给我的原因之一。” 闻萱胸腔內一颗心颤动得越来越厉害。 她已经想好了要走一条被世人所不容的路,她並未期盼过任何人的理解,可这一世的裴璋却对她说了这些话。 这是她从来都不敢想的。 前世时的裴璋,明明从未了解过她——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让他和上一世截然不同? 她並不知,在裴璋眼里她也变得和上一世不同了,但不管她是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我不是一个喜欢废话的人。比起费口舌,我更喜欢直接行动。今日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一些事。” 裴璋顿了顿,对著她意气风发地一笑。 “你若是另有心上人不想嫁我,那我就让你明白,这世间男子能配得上你的人只有我。你若是觉得嫁给了我就没了自由,再也不能做你想做的事,我就让你明白你的想法是大错特错。” “我娶妻不是为了娶一个对我百般迁就言听计从的玩物,我要的是和她心心相印。我想要的,就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 这些都是他上一世时从未对闻萱说过的话。 也是他死到临头时后悔未能朝她吐露的话。 或许人就是要死了一次才明白,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此刻他看著因为震惊一句话都说不出的闻萱,在心里默默道,你要护好武安侯府,那就让我来护好你。 他会为了他们的前途扫清一切障碍。 “我会在华京待上很长一段时日。”肆意盯著闻萱的脸看了许久,他低声道。 闻萱顿了一下,忍不住问,“你不会是为了……” 不会是为了帮她吧? 裴璋勾著唇角道,“你不必心里压著包袱,你也知道我身后是镇北王府,我在华京有我要做的事。” 听到他这番话,闻萱才微微放心。 她宽慰自己,你也不必自恋,像裴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点情情爱爱的事就丟了大局? “还有几句话,我要说给你听。”裴璋顿了顿,看著她沉声道,“对外之前必先安內。你想武安侯府將来再屹立不倒五十年,一定要先把二房和三房的人收拾服帖。” 闻萱心里又是一颤,他竟然每句话都说到了她心坎上。 裴璋所言,也正是她最大的心病。 “治大病要下猛药,对待虎豹豺狼就得让他们皮开肉绽甚至不能动弹。你现在不敢下狠手,无非是怕事情闹大后,让外人得知武安侯府內斗得有多厉害。可你想过没有,你想著家丑不可外扬,可他们却不这么想。在你畏手畏脚时,他们做得每一件事都是在败坏侯府名声,为你们的家族埋下隱患……” 闻萱倒抽一口冷气,看著裴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千言万语都化成一句,“你的意思是,不破不立。” “对,不破不立。” 第52章 成公公 结束交谈后,裴璋让一名侍卫送闻萱进医馆。 “我有事要走一趟,若是之后你有什么自己难以解决的事,就让你的丫鬟和他说一声。”裴璋翻身上马后,用马鞭一指立在闻萱身旁神情冷峻的侍卫,“他叫龙雀,功夫好,人机灵,能帮得上你的忙。” “可他是镇北王府的侍卫,我——” “这不是你和我客气的时候。”裴璋垂下眼眸淡然地望著她,“除非在你心里,和我划清界限比你真正想做的事还重要。” 说罢,他不再看闻萱,转而吩咐龙雀,“等闻大姑娘回了武安侯府,你隨时隨刻在候府外等待听令。她若是出门,你就也暗中跟著。在华京,闻大姑娘就是你第二个主子。” 龙雀双手抱拳,“卑职遵命!” 裴璋抽下马鞭,他胯下的汗血宝马长长地嘶鸣一声,飞驰而去。 “裴璋,你等等——”闻萱大声喊著,他却头也不回。 待裴璋和马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外,龙雀在她耳边幽幽道,“闻大姑娘,请回医馆吧!” 闻萱转过头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发现,这名叫龙雀的侍卫仍旧是她前世所熟悉的那个人,脸比冰山还冷,人狠话不多。她知道不管她怎么说,他都不会弃了她去找裴璋的。 所以,她乾脆就省了口舌功夫。 闻萱回到內堂时,闻振刚已经醒过来了,正在闻舒的床头和陈霖交谈。 陈霖是个温润君子,无论闻振刚说什么,他都面不改色微笑著应和,但闻萱一眼就看出陈霖对闻振刚並没有丝毫好感,甚至是带著厌恶的,只是他修养深厚不愿意表现出来。 华京这么多有识之士,其中有多少人是像陈霖一样对她这位三叔父不屑一顾的? 闻萱想到裴璋在马车上对她说的话,愈发心有同感。 这些年来闻振刚在外为武安侯府写下多少败笔,她必须想个法子以绝后患,不能再由他胡作非为挥霍闻家的祖荫了。 但闻振刚和闻玥不同,他是武安侯府名正言顺的三老爷,她这个当侄女的不能像收拾闻玥一样收拾他。 要想对付闻振刚,她必须得到祖母的支持,也得说动她父亲出面,才能压得住他。 眼下的难题就是祖母心太软,而她父亲远在河南。 她决定回府后立刻给父亲写一封家书。 闻振刚和陈霖聊了几句,他也感到陈霖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怎么也说不到一起去怪没意思的,便在心里痛骂陈霖是迂腐文人道貌岸然。 余光瞥到闻萱后,他露出关心的神情,“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我一睁眼就看你不见了踪影,嚇出了一身冷汗。你一个女儿家出门在外,就算有世子爷带著,也不该乱跑呀!” 他嗓门很大,这一番话传出去,让陆陆续续走进內堂来看望闻舒的监生都知道闻萱和裴璋单独相处了。 闻萱懒得去计较闻振刚是有心揭她的短,还是无意中说了不经大脑的话。 她对闻振刚微微欠身,乖顺懂事地低著头,“世子爷找侄女出去,是有话说给我们武安侯府的人听。他本来是想说给三叔的,可见三叔当时睡得香甜,他说不好惊扰了三叔的美梦才找的我。” 此话一出,眾人又都用异样的眼神看著闻振刚。 就连溜达回来的陆澄都皱起了眉,这侯府三老爷怎么心如此大,这种情况还睡得著,竟然不如闻萱一个晚辈女子管用! 闻振刚尷尬地笑了两声,“我刚才也就是实在睏乏了才眯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哪里就睡得香甜了呢?世子爷也太客气了,他有话吩咐我就是!” 闻萱藏在白纱后的眸光冷冽。 她在心里道,三叔,有些话裴璋敢说,你敢听吗? 闻振刚看不到闻萱的眼神,又若无其事地扭过头,询问纪院判的徒弟,“我侄儿被伤成这样,我这当叔叔的肯定不放心他留在益元堂,这就把他带上马车送回武安侯府,可否?” “这恐怕不行。”回答闻振刚的不是这名徒弟,而是从外头走来的纪院判本人,“闻小公子的伤在要害处,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日,这会子才刚包扎起来就让他经受马车顛簸,伤口一定会裂开,万一再造成大出血那就麻烦了。” 闻振刚煞有介事地点头,就好像这件事纪院判要是不说他就想不到一样,“那也不能让我侄儿就留在这家破医馆,要是这里的郎中再对他用错了药,我回去怎么向母亲交待?” “闻三老爷不必担心,我出发来这里之前,皇上就说等闻小公子伤情稳定了,便让人把他抬到太医院去慢慢养伤。” 纪院判这边正说著话,外头传来尖细的嗓音,“秉笔太监成公公到!” 內堂眾人都调整了神色。 闻萱退到闻振刚身后站著,若有所思。 成公公穿著朱红色的圆领袍,一张白净的容长脸和蔼可亲,嘴角不笑时也微微上扬,瞧著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但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在宫里头混的就没有善茬子,更別说是他这样能混成皇上身边內侍之首的了。 “奴才奉皇上之命来探望闻小公子。”成公公笑呵呵地一开腔,就一句寒暄的废话都没有,“皇上说闻小公子为救祭酒大人奋不顾身,是大梁所有监生的榜样,必须要赏。” 挨了一刀的闻舒听到这话仍旧是平常心,闻振刚却已按捺不住面露喜色。 闻萱用余光瞥见他面上的欣喜,眉头紧皱。 他这般沉不住气,只会让人看轻武安侯府。 成公公一伸手,他身边跟著的小內侍就递上礼单。 见到这架势,躺在床上的闻舒挣扎著要坐起来,闻萱上去搀扶,成公公连忙对他们姐弟俩道,“闻小公子有伤在身不必起来,若是您因此伤势加重,那奴才就没脸回去见皇上了。” 说著,他又给身旁的小內侍使了个眼色。 小內侍走过去,恭敬地伺候著闻舒重新躺好,闻萱又不言不语地退回闻振刚身旁,举止间都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嫻静,她的身影映在成公公眼里十足赏心悦目。 成公公拖长腔调,將长长的赏品名单念完,又笑呵呵道,“皇上还说,等闻小公子的伤势养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当八皇子的伴读。” 闻萱心里咯噔一声。 皇上想让她弟弟进宫? 虽然有姜皇后坐镇中宫,但八皇子乃竇贵妃幼子,宠冠后宫的竇贵妃要想借著太监宫女的手收拾一个小小的皇子伴读那简直易如反掌,她弟弟要这时候进了宫,那就等於是羊入虎口。 皇上这究竟是要赏,还是要罚? 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竇贵妃给皇上出的主意? 那皇上这是在姜皇后和竇贵妃的斗爭中,已经完全倒向竇贵妃了? 其中深意,简直让闻萱不寒而慄。 正当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时,她又听成公公道,“皇上的意思倒不是说让闻小公子进宫相陪,而是要把八皇子送进国子监,由闻小公子陪著念书。” 第53章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此话一出,眾人皆惊。 尤其是陈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闻萱也十分意外。 大梁开国的第二年,太祖皇帝便设下国子监招收优秀学子,各个世家大族都以能把家中子弟送入国子监为荣,但从未有过皇子入国子监读书的先例。 今上却在国子监祭酒遇刺之际来了这一出,究竟是要搞什么名堂? 闻萱开始绞尽脑汁地搜刮前世时,她对大梁这位君主的记忆。 可惜前世时她人生中的前十六年在深闺中,出嫁以后便隨著裴璋去了北疆,当华京的风云变幻传到她耳里时都已经是过时的讯息了。因此她对皇帝的脾性和作风所知甚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最后那三年里他对她父亲和镇北王府的绝情。 若不是他这九五至尊先对镇北王府和武安侯率先起了疑心,任凭竇贵妃和安王再如何作妖,宋涧这等小人再怎么得势就猖狂,前世也不会是那般结局。 这也是闻萱重生后最迫不及待要改变,却又不能操之过急必须从长计议的困局。 那就是如何让皇上不再像前世一样,把镇北王府和她父亲视为洪水猛兽。 可眼下变故来得如此之快,以至於她还没来得及先平了家乱,宫中的压力就压下来了。 不过比起让闻舒进宫,让八皇子去国子监起码能给武安侯府喘息的余地。 “成公公,皇上真说了要送八皇子殿下到国子监?”陈霖再三犹豫后,还是迟疑著开口,“八皇子何等金尊玉贵,怕是……” 成公公冲他亲热地笑道,“皇上早就有此意了,要把顽劣成性的八皇子殿下送出宫去好好磨礪。待八皇子殿下入了国子监,祭酒大人只需对他一视同仁,不必给他任何优待。” “这……”陈霖面露苦色,显然也不想沾八皇子的边。 但成公公却视若不见,又走到闻舒床边替皇上勉励了他一番,隨即竟是转过头看向戴著帷帽的闻萱,“这位便是闻大姑娘吧?” “小女见过成公公。” 闻萱福身行礼,成公公朝她笑得格外亲切,脸上挤满了褶子,就像一朵开得灿烂的喇叭花,“闻大姑娘,这次奴才来除了奉皇上之命以外,太后娘娘也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一旁的闻振刚听到太后这两个字,差点把耳朵竖起来。 “太后娘娘最喜欢和年轻的闺秀打交道,听闻大姑娘蕙心兰质,想请您常去宫里坐坐,陪她老人家聊天。”成公公笑道。 闻萱听了这话,却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情绪。 她知道太后邀她进宫,不是真的赏识她,而是衝著她和裴璋的婚约。 有些事她前世时看不明白,死了一次后,曾经笼罩在她眼前的烟云散去,露出了迷雾后真实可怖的人心。 她和裴璋的婚事,天家乐见其成。 因为他们需要她做华京的內应,北疆的奸细。 若是她做不到,太后和皇上对她就不会是现在的態度了。 前世时她和父亲最后走到那般下场,也是因为她们父女俩在这件事上有著一脉相承的固执和天真。 这份固执和天真,与宋涧的投机取巧和忘恩负义形成鲜明对比,也是最后天家容不下她们父女俩的重要原因。 闻萱將痛与恨深藏在心中,装出欣喜的口吻对成公公道,“能得太后娘娘青睞,是小女三生之幸。” …… 闻萱和闻振刚从益元堂回府时,黎氏由两个儿媳一左一右搀著,站在前院里相迎。虽说早在闻舒醒来时,闻萱就立即派家僕回来知会黎氏闻舒已经平安,可黎氏还是亲自来了,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握住她的手。 “你弟弟的伤真的没有大碍?”黎氏看都没看闻振刚一眼,忙不迭地问闻萱,因为在她心里这大孙女可比三儿子靠谱多了。 闻萱摘了帷帽递给一旁的蝉儿,笑著答道,“祖母放心,舒哥儿福大命大,並未真的伤到肺腑。太医院的纪院判已经给他看过了,说等伤口癒合好了,他便能下床走路了,不会留下后遗症。” 黎氏听到宝贝孙子没事,这才鬆了一口气,捂著胸口眼含热泪道,“这是上天保佑了我的舒哥儿……来日我得多给菩萨佛祖烧香。” 赵氏在旁边听著,心里並未因闻舒无碍而有半分喜悦,反倒还有些悵然若失,酸酸的道,“不过这舒哥儿素来与人和善,又是在国子监这样的地方念书,怎么就招惹了这般不要命的狂徒呢?该不会是为了哪家姑娘爭风吃醋吧?” 说著,她仿佛十分愤慨,“就算真是为了姑娘也不用这般下狠手呀,究竟是哪家的小子害了我们舒哥儿?管他家什么来歷,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因为国子监祭酒遇刺一事牵扯甚广,闻萱让家僕回来传话时略去了事因,就是怕家里这位三叔母胡说八道。 现在听到赵氏扯上子虚乌有的姑娘,闻萱皮笑肉不笑道,“三叔母此言差矣,舒哥儿並非因私仇斗殴才受伤。侄女知道您是看惯了辰哥儿在外面拈花惹草才会有此想法,但舒哥儿不是这样的人。” “叔母见识短,以为少年人之间爭来爭去的也就这点事,没有说舒哥儿不好的意思。你说得对,他是少年英才,你那不成器的堂弟怎么能和他比?”赵氏被闻萱戳了痛处,心有不甘,可还记著不能得罪闻萱,只是尷尬地赔笑。 快步走来的闻振刚狠狠瞪了她一眼。 “妇人家不懂就不要乱说!祭酒大人在赴宴途中遇刺,舒哥儿是为他挡了刀!” 被夫君呵斥了一番,又听到国子监祭酒遇刺的消息,赵氏惊愕地张大嘴,隨即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胆敢刺杀祭酒大人的肯定是大人物吧,舒哥儿为祭酒大人挡这一刀,岂不是把我们一家子都给牵扯进去了,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吗……” 闻振刚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自己媳妇儿能这么蠢。 这种事放心里想想也就算了,怎么能当著老太太和闻萱的面说出来? 这不是给她们借题发挥的机会吗? “谁要是再敢对此事胡说哪怕一个字,我就亲自掌她的嘴!” 黎氏被赵氏气得浑身乱颤,即便是在康王府时她也未如此大动肝火,“老三,你带上你媳妇立刻回你们院子里去,我这边不用你们伺候了!” 闻振刚见黎氏怒得都变了脸色,再一想到自家儿子在千灯宴上的蠢態,连忙道,“母亲息怒……” “你们这干人等都这般作践这个家了,还有脸叫我息怒?”黎氏伸手指著赵氏的脸,“她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身为舒哥儿的叔母这是她应该说的?我看她根本就不拿自己当闻家人!” 赵氏被婆母当著晚辈奴才的面骂得狗血喷头,自是下不来台,再加上她已经因闻辰受过黎氏指责,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都在此刻翻江倒海匯聚成一股邪火,直衝上她的天灵盖。 这会子她都忘了闻萱还在旁边站著,对黎氏阴阳怪气道: “母亲,您也別说是我不拿自己当闻家人,究竟是谁不把我当自家人,大家心里都有一桿秤。” 她冷笑著口不择言,终是露出一脸藏不住的怨懟之情,“既然您容不得您的宝贝疙瘩被我这个外人说半个不字,那我以后就什么也不说了——” 她话音未落,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第54章 贬为丫鬟 赵氏捂著被扇肿的脸颊,红著眼望向收回手的黎氏。 她嫁进武安侯府这么久,还是她头一次挨打。 黎氏也在看著她,眼神冷若冰霜。 “祖母,您怎么能出手打人呢!”闻珠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疼地跑到母亲身边,对著黎氏满脸愤恨,“虽说您是老祖宗,但我们这样的体面人家,从来都没有当婆婆的打儿媳的!” 黎氏冷笑道,“你在康王府当眾说堂姐坏话,现在也敢言体面二字,就不觉得害臊吗?” 闻珠咬住朱唇,扭头看向皱紧眉头的闻萱,“我就知道你会向祖母告状!你越是这样,越能证明我说的没错,你就是偽善……” “长辈面前,安得你放肆!”黎氏怒斥闻珠,她目眥欲裂的暴怒模样让闻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也生出了些许畏惧。 就连闻萱都有些错愕。 黎氏以往气得再厉害,也甚少以老祖宗的威势压人,也正因如此,二房和三房的人行事才如此张狂。 但此刻的黎氏却应了那句话,即便是菩萨慈悲也有金刚之怒。 由此可见,赵氏和闻珠母女这一次真是触到了祖母的逆鳞。 这也让闻萱心里有了更多把握。 她之前最怕的就是祖母心太软,对二房和三房的人纵容到底,始终支棱不起来,那样的话她就算做再多也是事倍功半。毕竟祖母才是武安侯府的大家长,她就是有凌云之志也得凭祖母的东风助力。 黎氏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平息了怒火之后才道: “你在康王府说的那些话,並不是萱姐儿来找我告状的,我自有耳目。有些事我原本不想计较太多,可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失望透顶。我年纪大了是没错,但还没老糊涂,你们也不用现在就把我当聋子瞎子!” 闻珠面有不服,而赵氏垂下的眼里已经瀰漫开恨意了。 “珠姐儿说得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本是体面人家,我这做婆母的就算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该对儿媳动手。可既然做儿媳的连孝道和家族的体面都不顾了,那我这个当老祖宗的也得放下体面,才能让她知道何为天高何为地厚,让她明白武安侯府不是她撒泼耍横胡搅蛮缠的地方。” 说著,黎氏凌厉的眸光落到一头冷汗的闻振刚身上,沉声道,“老三,我今日当著眾人的面打了你媳妇,你若是感到脸上无光那就对了。因为我今日要打的其实不是她的脸,而是你的脸。” 闻振刚听到这话,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到闹市示眾一样羞耻至极,恨不得找个地洞遁走。 黎氏深知自己今日既然开了腔,不如就趁著这机会把话说开,当眾给闻振刚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否则以闻振刚的性子,这些话她要是私下对他说,他怕是只会左耳进右耳出。 於是她便沉声道: “你身为丈夫,身为父亲,理应为妻儿做出表率,可你都做了什么?正是因为你自己就不把我这个母亲,还有你死去的父亲和闻家的列祖列宗放在眼里,整日里在外面偷鸡摸狗花天酒地挥霍家產,回到家里就翘起腿当大爷,还朝著你房里的人灌输一大堆不讲良心的歪理邪说,长此以往才让我好好的儿媳和孙子孙女都变成现在这样!” 闻振刚无地自容,双腿一弯跪在地上,“母亲教训的是,是我上樑不正才会下樑歪,请母亲给我们三房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摸著良心说,我给过你们多少次机会,可你们每一次都让我失望。” 黎氏面露痛楚,於她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般当眾教训小儿子,她心里也难受,可她却强撑著说下去,“若是这一回我再看不到你痛改前非,你以后就再也別伸手问我要钱了,直接带著你房里的人分出去另立门户,也別再说自己是武安侯府的人。” 闻振刚见她连分家的话都说出来了,面色大变,用力给她磕头: “在千灯宴上给咱们家丟脸的辰哥儿已经被我罚去庄子上了,別人……我也绝不姑息!” “你也別只顾著罚媳妇孩子,要想改变,先从你自己下手。”黎氏终究还是不忍放弃他,示意如意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后,苦口婆心地劝他,“孟子说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儿,你自己都什么做不到,你又怎么改变妻儿?” “母亲……” “我今日的话,你回去后好好想一想。今日我打你媳妇儿这一下子,她心里必然有疙瘩,你回去后代我给她赔个不是吧。”黎氏摇了摇头,低嘆一声,“以后就算你真的做不到以身作则,也不能把妻儿拉回到正路上来,那谨言慎行总归做得到吧?” 若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拋不开那些阴暗心思,她最后所求就是他们能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別逢人就说。 闻振刚红著眼睛,只说了一句孩儿定不会让您再失望,便带著妻女回房去了。 三房的人乌泱泱地散开后,黎氏的脸色瞬间惨白了几分,身子也软了下去。 闻萱脸色大变,“祖母——” “我没事,这也就是胸口发闷的老毛病了,睡一觉也就好了。”黎氏对她安抚般地笑了笑,对身旁的胡氏道,“老二媳妇,你扶我回寿安堂,让萱姐儿回去歇著。她在医馆陪了舒哥儿一夜,肯定倦了。” 胡氏刚才亲眼瞧见黎氏动手打了赵氏,心里正暗爽著,此刻甜甜地应了一声,正要迈动腿,却听闻萱道,“祖母,您身子安康与否是家里大事,这得请郎中来看。” “为了这点子小毛病,不知道请了多少次郎中,喝了多少药,也都没什么用。”黎氏缓声道,“那还折腾什么呢?谁家老人一把年纪还没个小病小痛了,你不用太担心。” 闻萱想到前世闻玥告诉她,黎氏最后心病犯得厉害,常常一夜两夜的睡不著,在大限將至前著实遭了好大的罪。 她想,这病根应该就是这时没当回事才落下的。 因此她当机立断,用不容反驳的语气道,“祖母,让蝉儿与您和二叔母一道回去,再让她给您诊个脉。她祖上是开医馆的,传了些格外管用的偏方下来,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黎氏原本还想说不用,但见她目光灼灼,为了成全她的一片孝心只能答应。 …… 闻萱回碧落轩换了身家常衣裳,就带上蝶儿和蛮儿,还有她从林莲儿手里拿走了卖身契的杏儿,直奔著宗祠去了。 她们一行人走进宗祠时,就看见闻玥只穿了单衣跪在地上,膝下连个蒲团都没有,配上她那张清秀苍白的小脸,好不可怜悽惨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闻玥回过头,在看到闻萱的那一刻,她眼里暗潮涌动,最后皆化为死水一般的沉寂。 闻萱在她身后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她。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知道,我只是因为嫉妒你。”闻玥无力地勾起嘴角,柔柔弱弱地惨笑了一下。 如果是前世的闻萱,看到她眼中的自卑或许会心软,可现在的闻萱却不会再被她矇骗。 “我来是想告诉你,祖母已经决定,从今日起你在家中不再享有小姐的月例待遇,以后你的吃穿用度都按粗使丫鬟的分例来算。” 说完,闻萱对面露惊愕的闻玥微微一笑,又道: “虽说你就要和丫鬟同等了,但这三月天里穿一身单衣跑来跪宗祠是给谁看呢?咱们武安侯府从来不苛刻丫鬟,你还是多穿一件衣服別挨冷受冻的,毕竟真冻著了也没人管你。” 闻玥捂著胸口,死死咬紧牙关。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次黎氏居然对她下了如此狠手,竟然把她的待遇削减成给丫鬟同等。 这般羞辱让她措手不及! 闻萱也知道,闻玥因为是庶出格外敏感,比谁都看重小姐的名头,因此这一招对她用效果格外好。 “上次寿宴的事过后,我帮你向祖母说情,还说动二叔母让你参加千灯宴,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闻萱神情淡淡道,“既然你是条不识好人心的狗,那就也別怪我要痛打落水狗了。” “你想怎么样……”闻玥还没从羞辱中回过神来,满眼恨意地瞪著她,娇弱的身子簌簌颤抖。 “这一次祖母对你彻底失望,连让你跪宗祠都免了,你却自己来跪,莫非你是打心眼里喜欢跪宗祠?”闻萱轻笑著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跪宗祠,那你以后都別回引嫣阁了,我让人把你的被褥抱来,你就住在宗祠里吧。” “闻萱,你別欺人太甚!” 闻玥听了后差点跳起来。 她来跪宗祠就是跪给黎氏看的,想让黎氏心软,却没想到闻萱將计就计给她来了这么一出。 “我怎么就欺人太甚了?真正欺人太甚的是你吧?”闻萱神色不变,冷冷地看著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我,事后却以为只要你装装样子就能让我心软原谅你,莫非是真把我当傻子了?” 说著,闻萱对杏儿道,“把她和你们姑娘凑在一起说我坏话的那些句子都说出来,让她一遍遍地誊写。” “奴婢明白。”杏儿见闻萱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美眸却又冷又冽,心里都打怵。 她也不知道就凭闻大姑娘这样的心机手段,闻二姑娘怎敢去招惹这样的煞神,还把闻大姑娘当成极好矇骗的蠢货? 依她看真正愚蠢至极的是闻二姑娘才对! “之前让你抄佛经,你不愿意,那现在你就把你说的话多抄几遍吧。”闻萱又对闻玥嫣然一笑,“你想回引嫣阁也可以,什么时候你把这些话抄够了一万遍,什么时候我就让你回去。” 第55章 若是不能让他狠狠褪一层皮,她就跟他姓 “闻萱,你好毒的心!”闻玥颤抖著骂道,“抄一万遍,你是想累死我吗?就算我真做错了事,你又凭什么如此罚我?我要见老太太!” “你一个犯了错的丫鬟有什么资格见老太太?”闻萱轻轻挑眉,缓缓道,“至於你说我有什么资格罚你,答案也很简单,就凭我现在是小姐主子,而你只是个奴才丫鬟。” “我是二房老爷之女,是武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小姐,我才不是什么奴才丫鬟!”闻玥在她的言语刺激下双眼通红,拋下了平日里她精心扮演的柔弱形象,愤怒地对她咆哮。 蛮儿见她如此癲狂,都怕她跳起来打闻萱,皱著眉站到闻萱身前,“你一个粗使丫鬟对著我们姑娘吼什么?你再如此无礼,我就代姑娘掌你的嘴了!” 说罢,她就对闻玥扬起手。 闻玥往后缩了一下,眼里露出惊惧。 因为她发现,当蛮儿对她扬手时闻萱在一旁冷眼看著,一点制止的意思都没有,而闻萱那仿佛能冷彻她骨髓的眼神也在提醒她,如果她继续说下去那真有可能挨一个丫鬟的打。 她又怕又气流下耻辱的眼泪。 闻萱见她哭得悽惨,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闻玥还以为闻萱是要说几句和软的话,却听闻萱在她耳边道,“虽说你是个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贱人,根本不配做我妹妹,但你之前拜託我的事,我还记著呢。” 她拜託闻萱的事? 闻玥微微皱眉,正愣怔著想不起是什么事,闻萱便语带笑意,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你托我向祖母求情,让她成全你和宋家哥儿的事呀。你放心,不论以后宋涧是被削了官职做了庶人,还是被送入大牢成了罪人,我都会让你和他修成正果。” “你要对他做什么?” 闻玥听她提起宋涧,心里的不安更加汹涌,忍不住伸出手抓住她的袖子,“你自己得了镇北世子这个如意郎君,以后要风风光光嫁去镇北王府当世子妃的,而我只有家道中落的宋涧可以依靠,已经足够悲惨了,你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放过你们?”闻萱露出惊讶的神情,似是十分困惑不解,“之前说此生非他不嫁的人不是你吗?怎么我现在顾念姐妹之情要帮你达成心愿,就成了不放过你们了?” “是啊,之前是二姑娘你自己拿寻死来威胁我们姑娘,说不让你嫁宋哥儿就是把你逼上死路,还说什么不论他日后是贫是贱你都不后悔,我们姑娘好心才答应帮忙的,怎么现在你又为了这个说我们姑娘不好?” 蝶儿双手抱胸,口齿伶俐道,“再说了,你用脚指头想一想,也知道我们姑娘根本没有理由为难你们。她和镇北世子姻缘天成,才不会对你和那个喜欢逛窑子的宋哥儿犯红眼病呢,你还是別胡思乱想了。” “你別胡说,宋哥儿才不喜欢逛窑子……” “宋哥儿究竟喜不喜欢逛窑子,马上大家都要知道了,你也別嘴硬替他解释了。”闻萱直起身子嘆了口气,“我行事坦坦荡荡,和你这种背地里耍阴招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咱们走吧。” 说罢她便要带著蝶儿和蛮儿离开。 “你別走!你说清楚你到底要对宋哥儿干什么!你若是毁了宋哥儿的仕途,我绝不会放过你!”闻玥一边大叫著,一边就要扑到闻萱的腿上。 蛮儿反应极快,在她扑到闻萱身上的前一刻,伸手在她穴道上按了一下,她便全身瘫软地倒在地上。 “你这刁奴对我做了什么,你想杀了我吗?” 闻玥狂喊著,蛮儿却对她不屑一笑,“二姑娘別说笑话了,就你这小身板要是我真想对你动手,一脚就能把你踹得吐血。 还有啊,你也別说我们姑娘要毁了你家宋哥儿的仕途,这是血口喷人。 在千灯宴上发生了什么,大家可都清清楚楚,宋哥儿因为和你同流合污得罪了玲瓏郡主,光凭这个他的官职就註定保不住了,你对著我们姑娘发什么火,有本事你找玲瓏郡主算帐去呀?” 闻玥被说到痛处哑了嗓子,只能眼睁睁看著闻萱等人走出宗祠。 隨后,宗祠的红木大门砰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 走出宗祠,闻萱想到什么,转过头问蝶儿,“闻玥房里那些丫鬟都去哪里了?” 蝶儿道,“老太太说她们行事不端,把她们发配到前院去干杂活了。” 闻萱点了点头,心知黎氏这次是要把闻玥房里伺候的下人大换血。 而闻玥这丫鬟其实也当不了多久,等黎氏气消了之后还会恢復闻玥的分例。 不过经过这次的事情,祖母也算是彻底看清了闻玥的本性。 就凭闻萱对黎氏的了解,祖母平日里看著耳根子软,內心其实是十分通透的。 即便日后闻玥装出痛改前非的样子,在黎氏面前演得再如何孝顺,黎氏心里对她的芥蒂也会永远存在下去。 这是最让闻萱欣慰的地方。 回到碧落轩后,闻萱刚拿起笔让蝶儿磨墨,想著该如何措辞给父亲写那封家书,就有一个小丫鬟走到里间门口探头探脑的。 “有什么事?”蝶儿眼尖看到她,便问道。 小丫鬟神情有些忐忑,小声道,“蝶儿姐姐,你能出来一下吗?” 闻萱听到这话,抬头朝小丫鬟看去,和顏悦色,“是有何事让你这样遮遮掩掩?若是有什么要求我,我又不吃人,你直接对我开口就是了。” 小丫鬟红著脸,还是扭捏了一番,才支吾著道,“是,是我在前院干活的哥哥刚才把我叫到二门边上去,想让我进来给姑娘传个话。” 闻萱秀眉微皱,顿了顿问,“他是给外府的人带话?” “是呢。”小丫鬟小心翼翼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蝶儿,“我哥哥也没说这是谁递的,他只说姑娘看了之后就会明白的。” 闻萱眸光一沉,立刻就猜到这封信是谁写的。 她从蝶儿手里接过信纸,又让蝶儿给小丫鬟数了几个铜板,看小丫鬟捏著同伴蹦蹦跳跳地去了,才拆了信,看了几眼后,她冷冷一笑,“这世上还真有如此厚顏无耻的人。” 蝶儿识字,看到信上的笔跡就认出这是宋涧写的,气得七晕八素,“姑娘,你根本就不该看这个小人的信,直接让奴婢把信撕了去餵狗才好!” “要是不看他的信,我就不能知道事到如今,他还想著把我约出来相见了。”闻萱浅浅笑著,“能厚脸皮到这种程度,倒也算是旷世奇才。” 蝶儿见她脸上丝毫没有气恼之色,眼里甚至还隱隱放著亮光,大骇道,“姑娘,你不会还真要见他吧?” 闻萱看了她一会儿,若有所思,“你觉得他这时候约我出来,是要做什么?” 蝶儿皱眉道,“还能是做什么,他肯定是想让姑娘去世子和郡主那里求情保住他的官位。” “我看不尽然。”闻萱纤长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嘴角微勾,“他虽然自视甚高,但他不至於猜不到我现在有多討厌他。但他还是坚持约我出来,或许是另有算计。” “他还能有什么算计?”蝶儿实在想不出这个宋哥儿还想从她们姑娘身上得到什么。 闻萱沉吟了一会儿,隨即冷笑著下了决心,“我正愁没法找他呢,他就自己递来信了,那我就会一会他。这次甭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若是不能让他狠狠褪一层皮,我就跟他姓。” …… 隔日午后,离武安侯府不远的一家茶楼走进了两名少年。 茶楼掌柜原本在拨弄算盘,远远瞧见这两人的穿著不俗,长得也是细皮嫩肉肤白如玉,一看就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连忙推开店小二亲自迎上,“二位是要在大堂坐,还是去楼上雅间?” 个头稍矮的少年咳嗽一声,哑著嗓子道,“我们约了人,他姓宋。” 掌柜一听这个,就露出瞭然的笑意,“二位小公子请跟我来。” 说罢,他就领著二人上楼,带他们去了最靠里的雅间。 敲了敲门,掌柜轻声对里面的人道,“宋公子,您等的人来了。” “快请进来!” 听到那温润如玉又暗含喜悦之意的男声,穿月白色直裰的少年眸光一冷。 掌柜伸手推开门,请二人进去,自己带上门转身离开。 里面等著的人便是宋涧。 他原本已经站起身露出笑脸就要迎到门口,可在看清他们二人的面容后整个人愣在那里,“你们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宋哥儿,別来无恙。”白衣少年一张口露出的赫然是闻萱的声音。 宋涧怔住片刻,然后面露喜色,“闻大姑娘,原来是你扮成了男子模样!” 说著他走上前將闻萱上下打量,又惊嘆道,“你这脸是怎么弄的,我竟认不出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道闻萱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他原以为她来见他也就是戴个帷帽,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有本事扮成男子。 这样一来,他让茶楼外的人看到闻萱前来私会他的安排就打了水漂。 闻萱让同样扮成男子的蛮儿到门外望风。 隨即她走到桌子旁坐下,看都不看宋涧一眼,神情冷淡,“你非要见我一面,在信上却语焉不详也不说缘由,现在我来见你了,你有话就直说吧。” 第56章 萱儿,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有我 宋涧见她面无表情,看著他的眼里也没有丝毫涟漪,心里微沉。 “闻大姑娘,之前在千灯宴上的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 闻萱看他那小心翼翼掛著討好笑容的模样,內心对他的厌恶简直要衝破胸膛,但她还是忍耐著,顺著他的话道,“我也觉得你堂堂宋翰林不该是这样的小人,这件事情里或是另有隱情,所以才来见你一面。” 听她如此说,宋涧內心狂喜。 他就知道闻萱在很早之前便对他情根深种了,而不管是多么聪明的女子只要对一个男人动了心,就会变得十分好骗。 甚至不用男人费心思编造出谎话,她们就会自己骗自己了。 所以即便裴璋在千灯宴上揭穿了他和闻玥的合谋,闻萱也不会愿意相信他要害她的。 这就是女子愚蠢的地方,像她这样的天之骄女也不能免俗。 他一边沾沾自喜,一边露出感动的神情,“大姑娘愿意相信在下,是在下三生之幸。” 闻萱听了这话差点呕出来。 三生之幸? 这无耻小人害惨了前世的她,今生又来纠缠他,居然还想把她的下辈子也给祸害了? 真是贱到无法无天了! “我也没有就相信你了,只是觉得这件事很蹊蹺。”闻萱忍著呕意,给宋涧设了个障碍,就看他接下来怎么信口雌黄,“但如果你真不是闻玥的帮凶,你为何要说你看到林莲儿在桥头上哭?她根本就没去桥头不是吗?你说谎的原因是什么?” 关於这个,宋涧在约她出来时就想好了,他深感愧疚般低下头,恨声道,“我確实没看到过林莲儿,但我是被闻玥矇骗才这么说的。闻玥去竹林见我时,和我说林莲儿是她的好友,又说林莲儿整日受家中嫡姐欺辱以泪洗面,她实在看不过就想帮一帮林莲儿。” 闻萱冷眼看著他,心道这宋哥儿不愧是翰林编修,这张嘴確实能编,这样舌灿莲花的口才只当一个七品小官有些屈才了,应该把他的命根子给剁了,送进宫里当公公整日说好听话给贵主们解闷才妙。 “闻大姑娘,你別不信我,当时闻玥真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宋涧见闻萱一脸无动於衷,脸上的表情更加真挚诚恳,沉声道: “她知道我这人向来怜香惜玉看不惯別人欺负弱小,就求我在男客那边说看到林莲儿在哭,就是为了让你们家辰哥儿听到。她还说辰哥儿心悦林莲儿,听到后一定会为林莲儿出头。我原本是不同意的,毕竟身为君子即便事出有因也不该说谎,可闻玥哭著对我百般哀求,我这才在心软之下答应她,却没想到她竟然骗了我!” 说著,他举起手赌咒发誓,“我要是当时就知道她不是想帮林莲儿,而是想害你,我绝不会帮她说谎!我要是骗你,就让我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闻萱定定地看著他,就在他提心弔胆担心她不信时,她浅浅一笑,“好,你发的誓我记著了。”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上天一定会让你的誓言应验的。 “闻大姑娘,那你现在是信我了?”宋涧从闻萱脸上看不出什么,又试探著问。 “算是吧。”闻萱轻嘆一声,神情黯然,“我是没想到,我一向真心待二妹妹,她却这般害我。莫非是我平日里还有什么事做的不好,才让她如此记恨我?” 宋涧见她眼眶微红,虽是易容成了男子的模样,但仍然不胜怯弱。他心里微动,顺势就在闻萱身边坐下,身子离她很近,在她耳边安慰道,“大姑娘不必伤怀,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要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蛇蝎心肠。就是圣人也养不熟一条白眼狼,何况是你呢?” 闻萱抬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顿了顿道,“你的意思是说,二妹妹她就是生来蛇蝎心肠?” 宋涧望著她一张一合的娇嫩朱唇,感觉她呵气如兰,美色当前他心猿意马,“她要害你这样的好人儿,怎么不算蛇蝎心肠?如果我是她,有你这样的好姐姐,我是绝不忍心伤你分毫的——” 说著,他就要把脸凑得更近,闻萱却站起身避开他,皱著眉居高临下地看他,“可你是二妹妹將来的夫婿,你这样说她,她会伤心的。毕竟,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宋涧被美色所惑的脑子清醒了起来。 他收了色心,装出正人君子的样子对闻萱正义凛然道,“我不忍让闻玥伤心,可我决不能无视她种种害人的行径。她的蛇蝎心肠也是我不能容忍的。我可以接受我的妻子貌丑,但却不能接受她心坏。” 闻萱在心里冷笑,这种脱了裤子释放禽兽本性,提起裤子就满口仁义道德,还三心二意笑里藏刀的贱男人,和闻玥真是绝配! “你不想和二妹妹成亲了?”她心知宋涧不会放弃这门婚事,因为弃了这门亲他和武安侯府就不会再有任何关係,这才故意问他,就是要看他的嘴脸还能丑陋到什么程度。 果然,宋涧立刻就换了副说辞,“我和她的婚约是闻二世叔与我父亲定下的,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轻易更改,否则就是我背信弃义了。” 但紧接著他又道,“不过如果她能找到更好的夫家自愿和我退婚,那我也不拦著。我们宋家现在虽然落魄,但骨气还在,绝不会仗著两家以前的情谊拖累女方。” 闻萱垂下眼帘,藏住眼里的讥讽。 他这是吃准了闻玥把身子给了他,没法再另择夫家才在她面前装大尾巴狼! 宋涧见闻萱神情似是有些沉鬱,还以为她是听到他不会和闻玥退婚心里难受,嘴角得意地扬起,又在闻萱看来时一脸关切,把话题扯到了闻萱身上,“闻大姑娘,我听闻玥说你不想嫁给镇北世子,这可是真的?” “我不想嫁去北疆,那里离华京太远了,真嫁过去了可能就一辈子回不了家了。”闻萱嘆息著道,“不过裴璋生得倒是一表人才,人也不错,我现在又有些犹豫了。” 宋涧眸光一沉,清俊的容顏蒙上了一层阴翳的冷意。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一瞬间的不快,微笑著亲手给闻萱倒了一杯茶,“闻大姑娘,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也口渴了吧。这里的茶味道很好,苦而不涩,回味甘甜,你尝一尝。” 闻萱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痛快地一饮而尽。 宋涧看著她喝下茶水,嘴角的笑意变深,看著她的眼神也变得赤裸起来。 “我,我的头好晕——”茶水刚进肚没过多久,闻萱就皱著眉,好像浑身使不上劲儿似的趴在桌子上,气若游丝地质问宋涧,“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宋涧对她一笑,那笑意里又满是即將得手的兴奋,“萱儿,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是有我的,只是你碍於世俗……但是没关係,我有办法跨越世俗,让我们二人终成眷属。只要你把自己交给我,其他一切都交由我来做——” 第57章 断子绝孙脚 就在宋涧要伸出手把闻萱搂入怀里时,闻萱忽然直起了身子,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宋涧被打得眼冒金星愣在那里,不敢置信地看著闻萱。 早在闻萱刚走进雅间时,她看到他眼底闪烁著的精光,眼神里似是还夹杂著几分贪慾,便已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前世时她在出嫁的路上被受宋涧指使的流匪劫走,又在土匪窝里惨遭蒙面的宋涧玷污,就是因为宋涧对她求而不得,便要毁了她的幸福。 今生宋涧仍然动了要娶她为妻,让闻玥做妾的念头。 宋涧这份卑劣的心思一直藏得很好,完全矇骗过了闻玥的眼睛。 闻玥之前是真心盼著她嫁给裴璋做世子妃的,因为在闻玥看来,她嫁进镇北王府后就能给宋涧的升官发財之路提供更好的助力,但在宋涧看来却不是这样。 宋涧大胆又贪婪,想的是直接娶她这个嫡长女为妻,让武安侯做他岳丈。 做她的夫君,岂不是比做她的妹夫更能得她帮衬? 今日他把她约来茶楼私会,表面上是要为千灯宴的事道歉重新取信於她,但实际上,他怕是动了要生米煮成熟饭,直接拿下她清白的心思。 闻萱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但她为了將宋涧捉个正行,一开始便先將计就计。 至於他倒的那杯茶,她其实连唇都没沾。 她用胳膊掩住嘴要入口时,便將茶水都倒在了宽大的袖子里。 这些宋涧都不知道,只以为她已经中招只能任由他摆布了。 “你这登徒子,我就知道你今日来见我没安好心!”说著,闻萱又狠狠给了他一耳光,这一次她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把他扇得嘴角都流出了血,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毅然决然起身道,“你这加了料的茶水,就是你对我有不轨之心意图欺辱我的铁证!” 说著,她便拿起茶壶就要往外走。 “闻大姑娘,你误会了,你別走——” 宋涧猛地回神,起身就要把她扑倒,闻萱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闪过,还趁他不备伸出脚就踹在他腰腹下那个要命的位置。 前世她嫁到镇北王府后,閒暇之际也跟著王府护院学了几手拳脚功夫。 虽然她那三脚猫的两下子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不够看的,可对付宋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倒还够用。 “啊!” 宋涧悽厉地惨叫一声,捂著襠部一脸痛不欲生,闻萱只是对他冷笑,“这一招叫断子绝孙脚,是你应得的!” 她红著眼,想到前世她被掠去土匪窝里那冷彻骨髓的一夜,她体內的血液就沸腾著,叫囂著,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对她犯下的罪,造下的血海深仇,不是这一脚就能还得了的! 下一刻,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踹开。 蛮儿看到闻萱好好地站著,才鬆了口气。 姑娘在来的路上就叮嘱过她,等到了茶楼她就在雅间外望风,她也知道里面的一切都在姑娘的掌控之中不会发生意外。 毕竟她从昨日姑娘收到信后,就被姑娘派出去跟踪宋哥儿了。 宋哥儿去哪家药房买了什么药,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回来后便稟明了姑娘。 但方才她听见里面传来宋涧的惨叫声,担心宋涧会忽然暴起伤了姑娘,这才按捺不住闯进雅间。 “姑娘,你没事吧?”即便见到宋涧疼得直不起腰,看那弱鸡的样子也不像能把姑娘怎么样,她还是很担心闻萱,怕姑娘被这不要脸的禽兽占了便宜。 “我没事。”闻萱对蛮儿勾唇一笑让她安心,又把手里的茶壶交给她,“这个东西是宋哥儿要辱我的证据,你收好了。你这就去楼下知会茶馆老板,让他去报官,请顺天府的人来惩治这个衣冠禽兽!” 她並不是真想报官,就是先拿这话先恐嚇要挟宋涧一番,待会儿才好和宋涧谈私了的条件。 否则就凭宋涧的厚脸皮,要是让他一开始就察觉到她不打算声张,便会有恃无恐。 她要和宋涧谈的条件和闻玥有关。 经过千灯宴的事,祖母已经下定决心为闻玥退婚另择夫家,可她却不能让闻玥这贱人再去祸害別人,这对渣男贱女必须锁死。 要想让祖母改变主意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捅出闻玥婚前失身的事。 闻萱本可以自己向祖母揭穿此事,就说是闻玥私下悄悄告诉她的,她听了后没法坐视不管才告知祖母,闻玥也无法抵赖,因为一个女子是不是处子只需请人验身便一目了然。 但祖母也不是傻子,她若真这么说了定会让祖母起疑。 祖母肯定会想,闻玥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一个自己不仅不信任,甚至还十分討厌嫉妒的人? 她不想让祖母认为她对闻玥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才得知此事,又把此事当成报復闻玥的筹码来用。 所以,她想捅穿此事只能借宋涧之口。 可这种坏未婚女子清白的丑事对宋涧而言也是天大的污点,她若是不费一番心计,宋涧是断然不肯承认的。 因此她便將计就计,在掌控宋涧对她下药要霸王硬上弓的证据后,迫使宋涧两害相较取其轻,按照她说的去武安侯府负荆请罪。 她也不怕离了茶馆后宋涧会反悔,因为她早就私下买通了这家茶馆的店小二,还有宋涧亲自去买蒙汗药的那家药铺的老板,一旦宋涧要反悔他们便都是他作恶的证人。 而她料定就凭宋涧对自身名声的爱惜,就算她豁出闺名要和他对簿公堂,他也断然不敢和她鱼死网破。 如闻萱所料,宋涧听说她要报官便大惊失色,一时竟也顾不上腹下疼痛,“你疯了吗!这种事要是说出去,你是连你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 说著,他像是找到了底气,竟然还苦口婆心地恐嚇起了闻萱: “闻大姑娘,你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家做事情不要太狠决,得想著给自己留后路。 你若真是报官,今日的事必然会闹得整个华京都沸沸扬扬。到时候我这个登徒子自然是逃不掉的,可你这当侯府千金的不好好待字闺中,偷跑出府到茶楼与我私会,又险些遭受非礼—— 你想过你大街小巷上的人会怎么议论你吗?他们不会觉得你可怜,只会觉得你下贱你活该。” 蛮儿听得火冒三丈,衝上前单手揪著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啪啪地狂扇他耳光,一边扇他一边骂,“你这禽兽自己低声下气求我们姑娘出来见你,又鬼迷心窍干了猪狗不如的事,居然还敢骂我们姑娘下贱活该!我呸!我今日若是不把你打出屎来,就算你昨天晚上拉得乾净!” 第58章 就是粉身碎骨,也陪你往刀山火海里走一趟 蛮儿常年练武手劲极大,给宋涧都抽懵了,闻萱怕她一时激动闹出人命来,连忙对她道,“留活口。” 得了闻萱的令,蛮儿又连抽了宋涧三下,才收了手放开他。 宋涧本来俊雅出尘的好皮囊,此刻双颊红肿如猪头。 他又怒又怕地瞪著蛮儿,却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没办法,像他这样的风流才子遇上她这种只会逞蛮力的泼妇,这就是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更何况他本来就没理。 脸都被打肿了,他再对闻萱说话时在措辞上小心了许多,大著舌头道,“闻大姑娘,我刚才说那些话没有別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我遭受非议。” “宋公子果真是君子如玉品德高尚,处处都为我考虑,真是让我感动。”闻萱望著他那张死猪脸,嘲弄地笑道,“那方才你想非礼我也是为我著想了?” 宋涧嘴角一抽,嘶了一声諂媚地看著她,“这件事確实是在下一时鬼迷心窍,但这都是因为闻大姑娘您太美了,在下这才没守得住发乎於情止乎於礼的圣人规训。” 蛮儿一翻白眼又抬起手来,“你再敢对我们姑娘说这么噁心的话,我接著抽你!” 宋涧嚇得浑身一哆嗦不敢说了,只能眼巴巴地望著闻萱,“闻大姑娘,我是做错了事,可我说的话没错,你不能因为一时意气用事毁了自己一辈子啊!” “我怎么不觉得这会毁了我?” “大姑娘,女子最好的嫁妆就是她的贞操,您尚未出嫁就坏了名节,那就没人敢要您了!” 宋涧振振有词,“您想想,今日的事要是让镇北世子听到了,您和他的婚事还能成吗?凭他那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气,別说您是险些被我……就算您只是被別的男子碰了一下手,他怕是就要嫌弃您不乾净了,然后不要您了吧!” 眼见强行把闻萱拿下的计划是彻底泡汤了,他却仍然不肯放下那些坏心思,还趁机说起裴璋的坏话。 闻萱眸子一沉,想起前世她和裴璋的隔阂就是因她被宋涧坏了名节而起,心情陡然变得恶劣起来。 但她和裴璋的恩怨纠葛,岂容宋涧这个小人从中挑拨? 她与裴璋好歹是上一世的夫妻,他宋涧是什么? 在她心里,说他是狗,都侮辱了狗,只有蛮儿方才骂他那一句猪狗不如才算没抬举了他。 宋涧见她神情沉鬱,还以为是他的离间计奏效了,又道: “闻大姑娘,我说的话不好听,但都发自肺腑。 您也別觉得全天下的男人就我一个卑劣的。我们男人身下都长著这二两肉,都有不受礼法约束的时候。 別看他镇北世子在人前人模狗样比谁都威风正经,真把他灌醉了送去青楼,又不知他是怎样的放浪形骸。 而男人的另一个劣根性就是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和妓子廝混都不在话下,但却容不下自己要娶回家的女人有半点不乾净。 您要是真的还想嫁他,那就千万別把今日的事捅出来,否则他断然要拋弃您的,您好好想一想吧。” 闻萱听完他的话,缓缓一笑:“那如果我不想嫁他,也无所谓他是否嫌弃我,我就可以报官了吧?” 宋涧一愣,又连忙摇头,“不只是裴璋一人会嫌弃您,只要您还想嫁人,那您日后的夫君都会计较这个的。” 闻萱嘴角笑意不变:“可我被你这么一闹,又听了你刚才的高谈阔论,对全天下的男人都彻底失望了,我以后谁都不想嫁了,也不在乎被人议论,就想让你坐牢,怎么办?” 宋涧怔住,他没想到这般离经叛道的话,竟是从容顏娇艷如花的闻萱嘴里说出。 “闻大姑娘不必为了我一人就对全天底下男人失望,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闻萱嗤笑著打断他的话,“你刚才不还说,全天下男人都和你一个味儿吗,怎么现在又说还有好人了?那到底是你不行,还是所有的男人都不行?” 说著她的神情又骤然变得狠决冷冽,沉声道,“若是全天下的男人都像你一样为了身下二两肉便可以不顾礼义廉耻,自己比猪圈里的老公猪还脏却要求女子贞洁美好,那我就是把头髮剃了当姑子去,也不愿沾男人的边!” 步履匆匆赶到门外的裴璋正好听见她这一番话,脚步猛地顿住。 他身后的龙雀也是少见的面露惊愕。 这么泼辣霸气的话,居然是娇花似的闻大姑娘所说?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告诉你,你拿名节威胁我屁用没有。既然你不知悔改,那今日我报官就报定了。姑奶奶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陪你往刀山火海里走一遭,你感不感动?” 听到闻萱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狠厉的话,裴璋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进雅间。 “世子爷!”蛮儿第一个看见他进来,嚇了一大跳。 其实以她的耳力,她早该发现裴璋站在外面的,但她刚才听闻萱说话听得太投入,以至於她竟然连裴璋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宋涧原本就因闻萱的恐嚇傻了眼,此刻看到裴璋,他竟然都没回过神。 裴璋见到宋涧脸颊两边的巴掌印,转过头定定地看著闻萱,见她衣衫齐整头髮也没乱,不像被人动手动脚过,才低声问她,“这是你打的?” 闻萱对他的出现有些意外,也有些心虚。 但她看到默默站在裴璋身后的龙雀后,就洞察了裴璋会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看来虹儿的易容术没骗过龙大侍卫的火眼金睛。 “这是奴婢打的!”蛮儿挡在闻萱身前道,“这件事和我们姑娘没关係。” 她虽然觉得宋涧確实欠收拾,可她也不赞成姑娘真去报官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让姑娘和镇北世子的婚事因此受到影响。 裴璋对她笑了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这一笑让闻萱毛骨悚然。 每回他露出这种笑容,就是有人要倒血霉了。 “龙雀,你先带著两位姑娘出去,我有话和宋公子单独说。”裴璋缓缓道。 他语气寻常,可那双深沉的黑眸却已燃起暴虐的怒火。 龙雀得了令就对闻萱和蛮儿做了个请的手势。 闻萱见情形不妙,生怕裴璋在盛怒之际真把宋涧的狗头砍下来当球踢,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子,小声凑到他耳边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没有真占到我的便宜。我其实早就识破了他的意图,今日是故意將计就计,想藉此机会反过来逼他就范……” “他都做出这种事了,你还替他说话遮掩,他这样的无耻小人,也配你在我面前为他如此?”裴璋低头凝视她,眼如深渊仿佛要將她吞噬,但最让闻萱心惊的地方在於,她竟然还从他眼里肆虐的怒火中看到了几分深沉的痛楚。 就好像她曾让他撕心裂肺地痛过—— “不用你粉身碎骨,我让他自己去刀山火海里走一遭。”裴璋见闻萱站著不动,眸子一沉竟是伸手点了她的穴道,就把她推了出去。 蛮儿眼疾手快地接住浑身动弹不得的闻萱,雅间的门就在她们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隨后,闻萱听到里面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她心里咯噔一声,冷汗渗透了衣衫。 裴璋身上佩了剑,难道他就这么一剑结果了宋涧的性命? 第59章 罚他从此以后不能人道 闻萱想到血流成河的恐怖画面,急得满头大汗,让蛮儿给她解穴。 蛮儿伸手在她身上摸著,也按了几下她的穴道,可闻萱还是动不了。 “世子爷点穴的手法好刁钻啊!”蛮儿低声喃喃道。 龙雀冷冷看了她一眼,“这是镇北王府独有的点穴手法,你解不开的,別白费力气了。” 蛮儿是个武痴,別人说她貌丑说她脾气坏嫁不出去,她都无所谓,但要说她的功夫不如谁,她真的不服气,“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解不开?等我解开了,你管我叫姑奶奶行不行?” 龙雀嗤了一声,不理会她。 蛮儿也冷哼一声,“你別以为你是镇北王府出来的,就能狗眼看人低!” 说罢,她手上略微用了力,拍了两下闻萱肩膀。 闻萱低呼道,“你轻点!” 蛮儿满脸歉意,“姑娘,你现在动得了吗?” 闻萱不想在龙雀面前拆蛮儿的台,但实际上的情况是她现在不仅身子仍然动不了,肩膀还被拍麻了。 雅间內又传出动静。 “啊!別打了,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听到宋涧变了调的求饶声,闻萱鬆了口气。 这还能叫唤呢,说明项上人头还在,那她就放心了。 只要宋涧不死,他遭受什么折磨她都不在乎。 但她转念一想,又为裴璋操起心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裴璋虽然身份尊贵绝非宋涧一个七品小官可比,別说他把宋涧揍了一顿,就算他直接砍了宋涧脑袋,皇上也绝不可能让他偿命。 但要是有同样位高权重的人拿他揍人的事做文章,必然对他身后的镇北王府不利。 想及此,闻萱好声好气地对龙雀道,“以世子爷之尊,他亲自动手教训宋涧这等草芥实在是有辱身份,传出去也不好听。龙侍卫,你进去劝一劝他吧。” 龙雀冷著脸看她,语气却十分恭敬,“回大姑娘的话,卑职没有资格劝说世子爷。” 闻萱顿了顿,然后道,“那你给我解穴,我进去劝他。” 龙雀油盐不进,“世子爷方才吩咐了,让您等在外面,里面的人由他处置,还请您稍安勿躁。” 闻萱差点被他不紧不慢的语速气得咬到舌头! 她要是再稍安勿躁一会儿,宋涧就要被裴璋揍成半身不遂了。 要是宋涧真的就此残废了,她倒是乐见其成,可她不想让裴璋因为她背上暴虐残忍虐打朝廷命官的罪名。 眼见龙雀不配合,闻萱只能沉声对蛮儿道,“你扶我进去!” 蛮儿才不情愿解救宋涧,但见闻萱神情认真急切,她只好伸出手,但还没等她的手碰到雅间的门,就被横过来的青铜剑柄挡住。 “要动手?” 蛮儿看著神情冷峻的龙雀,目光停留在他那握剑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上,眼里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 她看这个趾高气扬的侍卫早就不顺眼了,早就想找个机会试试他的真功夫。 龙雀沉著眼眸,冷声道,“你不是我对手。” “哟呵,还没动手呢,你这口气就狂上了啊!”蛮儿嗤笑道,“谁是大爷谁是孙子,要打了才知道!” 龙雀眼里闪过一抹戾气,放在剑柄上的拇指动了动。 闻萱眼见现场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头疼不已。 就在这时,雅间內传来一声极其销魂的惨叫。 闻萱被宋涧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连蛮儿和龙雀都忘了大眼瞪小眼,纷纷朝身后的房门看去。 此刻,三人內心都有同一个疑问,宋涧这是被世子爷怎么的了,都发出鸡叫的动静了? 正当他们內心百般揣测时,房门从里面开了。 裴璋面无表情地迈著长腿走出来,跨过门槛时还拭了拭衣袍上的灰尘。 “世子爷,您对那个衣冠禽兽做了什么,才让他叫得那么惨?”蛮儿一脸好奇地问出闻萱心中所想。 裴璋並未言语,只是上前一步,伸手给闻萱解了穴。 蛮儿睁大眼睛想要记下他解穴时的手法,可他出手太快,她连看都没看清,他就已经收回手了。 “宋涧想辱你,虽然並未得逞,但其用心险恶的罪行却不可饶恕。”裴璋望著她的眸光平静又深沉,眼底却藏著滔天怒火沉淀后化成的森冷寒芒,“他该罚。” 闻萱被他看得紧张,小声问,“你罚他什么了?” “我罚他从此以后都不能人道。”裴璋说这话时神情淡然,甚至还对闻萱笑了笑。 闻萱心道,不愧是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北疆战神,下手真狠啊。 她算是知道刚才宋涧那一声惨叫为何如此销魂了。 “好!这就是畜生应得的下场!”蛮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闻萱前世惨遭宋涧玷污,又被宋涧矇骗了整整十年,把他一个衣冠禽兽当成端方如玉的正直君子,最后惨死在他手里,还连累了父亲和夫家。 就凭她对宋涧的恨意,把他凌迟上万遍都是轻的,就算让她亲手拿刀阉了他,她都不带眨一下眼的。 可当裴璋为她出了这口恶气时,她心里却没有喜悦。 那双望向他的瀲灩美眸里,瀰漫起深深的忧虑。 裴璋见她不仅没有露出爽快的表情,脸色还黯淡了下去,剑眉一皱,“你觉得我做得太过了,不该对他这么狠?” 闻萱低下头,再三措辞后才道,“他那样的混帐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活该——可这不该由你来动手。” 裴璋眼里闪过错愕,隨即眉头皱得更紧,“你觉得我多管閒事了?” 闻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冰冷的话语听在她耳里,竟洋溢著藏得很好的委屈。 她抬起眸子和面前的男人对视一眼,又觉得他灿如寒星的眼里也藏了不甘。 正是这份疑似她幻觉的不甘,让她心里一痛。 她有些慌乱地摇头,迟疑著道,“我又不是不知好歹,我当然知道你是想帮我。可我觉得,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听到她的话,裴璋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阴沉。 他摆出臭脸时很是唬人,三岁小孩看到他都能被嚇哭,可闻萱上辈子被他唬惯了,见他如此反倒放宽了心,认真地说出自己心中的顾虑,对他坦诚相待: “你今日废了宋涧,此事若是在华京传开,怕是会有別有用心之人抓住此事做文章,这会对你和你父王不利。我不想让你和镇北王府因为我遭受非议,所以——” “没有什么所以。” 裴璋沉著眸子打断她的话,语气篤定不容置喙,“你別把好的坏的都往自己身上揽。说什么你值不值得,你只需记著,我废了这个畜生是因为我乐意,之后引发的事也都由我一人承担,这些都与你无干,你不必自作多情为此愧疚。” 闻萱听他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原本不想和他吵的,可想到前世时他就是这般固执己见,认定了她和宋涧有一腿后就死活不听她解释,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是这样,她便忍不住道: “你这话说得就前后不一引人发笑了。要是你的事与我无干,那我的事也不该和你相干。你不能自己来管我的事,又让我不要管你的事,你这就是不讲理!” 说著,她咬了一下嘴唇,又沉声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只需记著,我愿意管你的事也是我乐意,你想让我像没事人一样袖手旁观门都没有。” 蛮儿在一旁听得都愣住了,她是头一次见到姑娘在世子爷面前如此霸气。 裴璋被闻萱反过来说了一顿,方才在眼里酝酿的狂风暴雨却是散去了。 他定定地看著闻萱,对她道,“那你打算怎么管我的事?” 闻萱被问住了,霎时面露尷尬。 她刚才一时激动,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可也就像裴璋说的,即便她有想报恩还债的心,问题是她拿什么来还? 她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女儿家,凭什么就大言不惭地说要管裴璋的事? 诚然,她有前世的记忆,若是裴璋愿意信她,她能让裴璋跳过那些明里暗里的敌人给镇北王府挖下的坑。 但问题又来了,裴璋凭什么信她? 如果她和裴璋易地而处,她也不愿意相信一个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的小女子能帮得上什么忙。 所以她那番表明心跡的话,在裴璋听来一定非常可笑吧? “我……”她顿了半晌,最后只生硬地吐出几个字,“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裴璋见她神情黯然,脸色都苍白了几分,眸光却变得柔和,那是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 “你不用对我说对不住,我愿意让你管我的事。”他微微俯下身,在闻萱耳边道,“但你也要让我管你的事——起码也要把你想做什么告诉我,尤其是当你筹谋著要设很危险的局,以身为饵时。” 裴璋原本想直接说,以后不许你再鋌而走险,置自身的安危於不顾。 可他知道,他不能对她说这种话。 他不想掌控他,对她的选择指手画脚。 因为闻萱不是笼中鸟,而是他的心爱之人。 前世时他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用王府內宅拘束著她,禁止她出门,不许她和宋涧通信,以为这样就能圈住她的心,殊不知这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若是两颗心不能靠近,那身子靠得再近也是枉然。 好在上天给了他重头再来的机会。 “把你要做的告诉我,让我为你保驾护航,这很难吗?”他的嗓音微哑,说出的话却都发自肺腑,“我不像宋涧一样会甜言蜜语,但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 闻萱身子微颤,因为他炙热的呼吸吐露在她耳边,也因为他最后说的四个字,真心实意。 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一颗真心,这是她重生之后才明白的道理。 这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还是前世时对她冷若冰霜的那个裴璋吗? 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对她的態度变了这么多? 楼下却忽然传来喧譁声。 龙雀反应很快,他跑到走廊的窗边朝外面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对裴璋道,“是顺天府的官差到了。” 蛮儿惊讶地问,“是谁报的官?” 闻萱蹙起秀眉,心里清楚报官的人不是她,也不是裴璋,更不会是宋涧。 那就是宋涧今日在此地意图非礼她的事被第四个人知道了,而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打算把水搅混。 她走到雅间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看到宋涧已经晕死过去。 倒是没见到血。 “我没剁了他胯下二两肉,因为那会脏了我的剑。”裴璋走到她身边,冷声道,“但我確保他之后就算是能请来旷世神医,也无法再起雄风祸害姑娘。” “顺天府的人为何会赶来,你可有头绪?”闻萱问。 裴璋不急不缓地轻笑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神让她莫名安心,“大致是谁在幕后操纵我能猜到,只是还没有证据。你放心,不论这个人想做什么,都是枉费心机。” 第60章 拋媚眼给瞎子看 闻萱还有话要说,却听裴璋道,“此地不宜久留,我让龙雀护送你和那个叫蛮儿的姑娘从后门离开。有镇北王府的令牌在,顺天府的人不敢拦你们。” “可你……” “我如果连一个宋涧都摆布不了,就没必要进京了。”裴璋从容不迫,望著她的眸光微沉,“今日的事我会妥善解决,但你別忘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她还欠他一个解释? 看到闻萱的眼神有些迷茫,裴璋冷哼一声道,“我们刚才都约好了,我的事以后你可以管,但你的事也得让我管。所以今日你明知宋涧打的是什么主意,却冒险来赴约到底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该告诉我?” 闻萱回过神,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她看著他的目光不自觉的染上几分小心翼翼,“其实他没碰到我,我对他也完全没有男女之情,甚至还很討厌他,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她自己停下来的,因为她意识到她在向裴璋解释她有多清白。 前世时因为遭受宋涧的玷污,而和裴璋產生的隔阂和芥蒂都歷歷在目。 无论她如何解释,他都不听不信。 他对她的嫌弃和冷淡,曾经深深伤过她的心。 回想起那种伤心欲绝的滋味,她的脸色都苍白了起来。 裴璋见她又露出黯然的神情,伸出手揉开她紧皱的眉心,“你以为我要计较的是他碰没碰过你?” 闻萱垂著眼眸不说话,也不肯看他的眼睛。 “別说他没碰过你,就算他真的侮辱了你,只要你的心是乾净的,人就永远乾净。” 裴璋说出这话时,內心也痛得仿佛在滴血,这是他前世就该告诉她的,可那时的他却执迷不悟,为了別人的过错將她伤得体无完肤,“我只想护你周全,让你做成你想做的事——这才是我真正在意的。” 闻萱终於抬起眼眸,看著他深邃的眸子,內心波澜起伏的同时,愈发觉得他变了,变得她再也看不透,可她却不知道让他改变的契机是什么。 这让她更感迷茫。 “王爷,官差快要上楼了!”外面传来龙雀低沉的提醒。 裴璋神色一凛,將闻萱轻轻推出雅间,“记住你欠我的解释。” 闻萱朱唇微张欲言又止,就被龙雀和蛮儿带著从另一边的楼梯下楼。 这部楼梯通往的是茶馆放杂物的库房,三人走出库房就进了茶馆后院,在院子里遇到了守著的顺天府官差。 “我是镇北世子的贴身侍卫。” 龙雀早有准备亮出镇北王府的令牌,那官差看了脸色骤变,先前的囂张气焰霎时熄灭,赔笑道,“这位爷,我们府尹大人有令,说是今日所有在茶楼的客人都不能放行,您看这——” “连我们镇北王府的人都不能放行?”龙雀眸光冷冽,毫不客气道,“镇北王府是犯了什么罪,才让你们府尹大人把我们都当成罪人?” 官差听到龙雀一口一个镇北王府,身上渗出的冷汗打湿了衣服。 別说他一个小吏根本就得罪不起镇北王府,就连他们的府尹大人见到镇北王和镇北世子都要点头哈腰一副孙子样。 如果今日就因为他不肯放行开罪了世子爷的贴身侍卫,万一镇北世子有意和他计较,他全家老小怕是都要吃不了兜著走,到时候他难道还能指望著府尹大人给他出头? “是小的糊涂,大人您这边走。”他並未犹豫多久就妥协了,还给龙雀指了一条人少的路。 …… 茶楼雅间內,裴璋冷眼望著这群官差的头儿。 那是个眼如弯月,不笑也似含笑的青年男子。 只是男子那一双占尽风流的桃花眼眼神涣散,瞳孔上还蒙了一层浅浅的白雾。 裴璋知道,他是个盲人。 但若是有谁因为他看不见就小瞧了他,一定会下场很惨。 因为目盲的人,往往心不盲。 “在下面前的可是镇北世子?”男子温吞开口,空洞无神的眸光对准了裴璋的脸,平缓温和的神情竟莫名投射出犀利的气场,就仿佛他不仅能看到裴璋,还能看透裴璋。 裴璋嘴角微扬,“是本世子没错。” 男子听到他的回答后微微吐出一口气,受宠若惊般朝他恭敬作揖,“在下白如玉,见过镇北世子。” “白先生,本世子在北疆时就听过你的大名。人们都说,你不仅善测风水,还能推断人心。” 裴璋不急不缓,说出的话语却是锋芒毕露,“白先生身为安王府的师爷,不好好待在安王府里辅佐安王殿下,怎么跑到这家平平无奇的茶楼来了?莫非这里也有你感兴趣的人,有你要为安王殿下推断的人心?” 白如玉露出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同样不紧不慢,话语里暗藏玄机,“世子爷此话差矣。这家茶楼能有镇北世子这样的人物来喝茶,怎会平平无奇?” 裴璋又是一笑,“白先生今日也是来喝茶的?” 说著,他又看了看跟在白如玉身后踟躕不安的顺天府官差,声音微冷,“顺天府的诸位是白先生的茶友,还是另有差事要办?” 被他如炬目光盯上的那名六品通判仓促低头,不敢和他对视。 白如玉开口替通判解围,口吻温和,“吴通判是接到茶楼掌柜的报官,才带人前来。” “哦?”裴璋冷笑著意味深长道,“若是本世子没记错的话,顺天府应该有很多办案的捕头,什么时候竟然要身为六品文职的通判大人亲自来办案了?除了通判大人,两位推官也跟著来了,看这架势是出了不得了的大案啊。” 吴通判的脸色发白,抬袖擦汗。 裴璋一个从北疆来的王府世子,能认出他这样的六品小官已经匪夷所思,更何况他手下那两名从七品的小小推官? 他算是看出来了,镇北世子裴璋和这位背靠安王府的白先生一样,都是有备而来。 这就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怪不得治中大人要把这件在安王跟前露脸的差事推给他。 这哪里是什么升官发財的大好机会,这就是个能烫死他的烫手山芋! “具体是出了什么案子,在下也不知情。” 白如玉从袖口里掏出一把摺扇,单手撒开后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扇著风,“在下本来只是想到这家茶楼喝一壶上好的清茶,不成想在门口遇到了吴通判。因为在下的主子和府尹王大人有几分交情,所以在下和吴通判也有过几面之缘,因为好奇心作祟,就想跟著他进来看个热闹。” 说罢,他云淡风轻地朝旁边一退,把吴通判给让了出来,还衝吴通判无害地一笑,“吴大人,这里就交给你了。” 吴通判猝不及防被他卖了一把,差点跪在地上管他叫爷! 白大爷,明明是你把我们从顺天府提溜到这儿来的,现在却让我给你撑场子,你这是让我拿头撑? 裴璋望向吴通判,声音里已透出不耐,“既然如此,就请吴大人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要率人把本世子定的雅间围住。” “世子爷,这——”吴通判这了半天,都没这齣个所以然,他身后的下属都替他捏一把汗。 裴璋沉下脸。 “既然你们是接到茶楼掌柜的报案才带人过来,那怎么会连发生了什么事都说不清楚?你就说,掌柜到底报了什么案,案情是否和本世子有关。要是没有干係,本世子就不奉陪了。” 豆大的汗珠如同眼泪,顺著吴通判的脸颊就往地下淌。 他迟疑著望向身侧的白如玉,想给白如玉递个眼神询问到底该怎么办,都递到一半了他才猛然想起,白如玉是个如假包换的真瞎子,他这是纯纯地拋媚眼给瞎子看了。 就在他绝望时,白如玉却慢条斯理地接过话茬,“掌柜的说他听到楼上有人惨叫,担心发生了命案。別的雅间吴大人已经查过了,也就只剩世子爷所在的这一间没看过了。” 裴璋轻轻挑眉,“你们怀疑本世子在这里杀人了?” 吴通判膝盖一软,又差一点就给裴璋跪下了,忙道,“不敢,绝对不敢!” “既然不敢,那你们还兴师动眾地围著本世子做什么?” “这,这——” 听见吴通判又开始这个没完,白如玉轻嘆一声,“世子爷,您何必为难一个小小通判呢?” 在达官贵人遍地走的华京,六品通判確实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官位,但他白如玉只是一介布衣,甚至都未功名加身,居然敢说小小通判。 这是安王给他的底气。 天下文人那么多,安王不给別人底气,唯独抬举他一个瞎子,又足以看出他的本事绝不一般。 裴璋对身怀绝技的人向来都会客气些许。 但对白如玉,他却没有好气。 “白先生,听你言语,本世子实在不相信你是在茶楼门前碰到遇见的吴通判。”裴璋冷笑道,“你分明是把顺天府的官差当成傀儡一样操纵,利用他们来为难本世子,这样好玩吗?” 白如玉面露讶异,然后颇为惶恐般又朝他作揖,“世子爷折煞在下了。” 裴璋嗤了一声,“来都来了,白先生就请吧。一个雅间而已,没什么不能让你们看的。” “那白某就却之不恭了。” 说罢,白如玉便朝雅间內迈动脚步。 他虽然目盲,但行动却不受阻碍。 裴璋一眼就看出,他有內功在身,走路时是靠过人的耳力来分辨方位。 当他前方有阻碍物时,他能通过风声受阻时那极其细微的声音,准確判断出他该停下了。 当他走到地上那具横躺著的身体时,他便恰如其分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地上这人的鼻息。 有气,还活著。 他又摸了一把这人的脸,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是意外。 这个人並不是宋涧。 第61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整个茶楼都被安王府的暗卫私下围住了,白如玉下过命令,可以放走裴璋的手下和其他客人,但决不能让裴璋的人把宋涧带走。 怎么宋涧还是从这雅间里不翼而飞了? 他眉头微蹙,一时间竟想不出裴璋是如何把人调包的。 “这人是本世子刚刚结识的一位茶友,他喝了这家茶楼的清茶后就莫名其妙睡死过去。本世子猜测茶水里是放了蒙汗药之类的东西,一口未喝正要去找掌柜的理论,诸位就来了。” 身后,裴璋慢悠悠地缓步走来,好整以暇道,“至於你们说的那一声惨叫本世子是从头到尾都没听到过。依本世子看,这是掌柜的做贼心虚恶人先告状也未可知。” 白如玉直起身,仍是笑容温润,“世子爷说的是,所谓的惨叫声只是掌柜的一面之词。” 说著,他又沿著雅间的四面墙壁走了一圈。 裴璋知道,他这是在確认雅间里有没有暗室可以藏人。 白如玉走完之后,心里涌起浓浓的悔恨之情。 他明白这一次是他失手了,原本准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结果却被裴璋反过来摆了一道。 他不该让埋伏在外面的人手把裴璋的侍卫和那两名少年放走。 只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这一次他败了就是败了。 “本世子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蹺,实在是处处都透出诡异来。” 裴璋又道,“茶水里的蒙汗药,子虚乌有的惨叫声,掌柜的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敢先报官。 最诡异的莫属顺天府对此事的关注超出寻常。 即便这家茶楼真出了命案,也轮不到通判带著推官亲自前来,还有白先生你又是如何碰巧来喝茶的?诸位不觉得,你们欠本世子一个解释吗?” 他冷冽的眸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吴通判身上。 吴通判被裴璋盯得双腿隱隱发抖,最后只憋出断断续续一句话,“下官,下官也是路过时碰巧遇到掌柜的报官,才带人进来看看。” 听到他的话,白如玉很想翻个白眼。 就没见过编瞎话编得这么假的。 顺天府里里外外一共出动了十余人,这么多人都是碰巧路过茶楼吗? 那这家茶楼的风水也太神奇了! ……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辆马车驶到宋府后门外的小路上,隨即从上面滚下一个鼻青脸肿的人来。 他被人用布条塞住了嘴,手脚都被捆住,落地的那一刻他摔得很疼,这让他从昏迷中醒来。 他睁开眼后发觉自己就像一条死狗似的趴在大街上,周围空无一人,下腹一片麻木,惊恐地呜呜叫著,但却没人听到他的求助声。 在他身后,那辆早已驶走的马车上坐著两个人。 其中一人和茶楼掌柜的在相貌上別无二致。 唯独他笑起来时缺了半颗门牙,这和掌柜的有所不同。 白如玉並不知道,宋涧常去的这家茶楼的掌柜在很多年前曾受过镇北王府的恩情。 掌柜还有一个孪生弟弟,一直在北疆从军。 裴璋入京时瞒著眾人的耳目带进来了几个暗线,其中就有这位弟弟。 安王府的人暗中包围了茶楼这件事,裴璋在靠近茶楼的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声张。 他只是在走进茶楼时,对迎上来的掌柜暗中做了个手势,然后掌柜和掌柜的弟弟就联合起来演了一齣好戏。 安王府的人接到命令盯梢,但他们盯的是裴璋带来的人,和出入茶楼的生面孔,却忽视了茶楼的“掌柜”。 当“掌柜”背著一个麻袋上了马车时,他们中无一人察觉到不对劲。 等到白如玉和顺天府的人光明正大走进茶楼时,真正的掌柜还在,他们更不会想到是哪里出了紕漏。 裴璋就是利用这对孪生兄弟,简简单单地上演了一出掉包计,便瞒过了窥探的眼。 至於宋涧在回到宋府后会有何动作,他都无所谓。 安王想拿他痛殴朝廷命官在皇上面前做文章,需要在现场抓住他的正行才能把事情闹大,否则光凭宋涧一个人扑朔迷离的证词,这个案子只会成为笑话。 在没有舆论造势的情况下,皇上绝不会为了一件疑点重重的案子向他发难。 这便是他让闻萱儘管放下心的底气。 …… 另一边,龙雀在確定甩掉了那些尾巴后,一只手抓住闻萱的胳膊,脚尖轻轻一点地,便带著闻萱跳上了房檐。 被落下的蛮儿瞠目结舌。 这个自大狂怎么像是採花贼一样,抓住她家姑娘就跑?也不和她说一声! 她咬紧牙关,施展轻功跟上,牟足了劲儿追上龙雀。 “姓龙的,这世上可不是只有你会轻功,你休想落下我!” 龙雀一手拽著闻萱胳膊,不冷不淡地瞥了蛮儿一眼,半晌冷嗤一声,“呵。” 蛮儿翻了个白眼,“你呵什么呵?” “我呵你差点把人家房顶都给踩塌了,还好意思说自己会轻功。”龙雀嫌弃道。 “你別睁著眼睛说瞎话,我明明身轻如燕!”蛮儿红著脸怒道。 “是吗?” 龙雀又淡淡看了她一眼,轻轻撇了撇嘴,一副你个黄毛丫头不懂事,哥哥我不和你计较的高冷模样,又对闻萱客客气气道,“闻大姑娘,前面就要到武安侯府了,卑职先送您下去。” 说罢,他便將闻萱抓得更紧,然后带著她身影一晃。 闻萱只觉眼前一黑,双脚就落了地。 她朝四周环顾,这是在武安侯府东边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的两旁都是显贵人家的府邸,因此很少有杂人在此出入,正是做私密事的好地方。 据她所知,闻玥每次和宋涧在府外相会都是约在这里,也不清楚闻玥是不是就在此地把自己的身子给了宋涧。 想到闻玥,闻萱眸光微沉。 她必须另外再想计策在祖母面前捅破这件事。 隨即,她对龙雀道,“龙侍卫,这次多谢你了。” 虽说龙雀找来裴璋打破了她原本的计划,但若不是裴璋赶来,之后顺天府的官差围了茶楼,她一定会被困死在茶楼里,到时候官差向她和宋涧核实身份必然会节外生枝,一切就都难说了。 所以,龙雀这一回算是救了她。 “世子爷说,您就是卑职在华京的第二个主子,卑职为主子做事,您无需言谢。”龙雀垂首道。 闻萱看著他,忍不住问,“你是如何识破我和蛮儿的偽装的?” 虹儿给她上完妆后,她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来自己,龙雀的眼睛怎么就如此毒? 龙雀神情不变,“您的妆容毫无破绽,光看脸確实看不出来您是谁,破绽出在了您走路的姿態上。” 闻萱鬱闷道,“可我已经刻意模仿男子走路的样子了啊,难道看上去还是很娘吗?” “没有经过训练的人,不管怎么模仿他人的姿態都会露馅的。当然,凭您的偽装要骗过普通人是绰绰有余了,可我们镇北王府的人为了辨別奸细都练过眼力。” 龙雀见她和蛮儿都是一脸好奇,便多说了一些,“比如说您走路时小腿迈开的弧度並不自然,再加上您在街上遇到行人总会先一步侧身避让——这些都表明您是在女扮男装,我自然就会多留意了,而您独有的神態和一些细碎的小动作又让我认出了您的身份。” 闻萱瞭然地点头,“龙侍卫,我以后再出门,会让蛮儿提前来知会你一声。” 通过今日的事她算是看明白了,即便她再想单打独斗,无论她如何心思縝密地谋划,只要有龙雀在武安侯府外盯梢,她的一切动作都会被裴璋尽收眼底。 与其这样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她大方一些直接向裴璋坦白。 现在她虽然还弄不明白裴璋对她的在意究竟因何而起,但她很清楚裴璋的为人。 他脾气暴躁是真,对他厌恶的人冷血无情也是真,但他绝不是背后捅別人刀子的无耻小人,也不屑於拿自己的感情来说事,布下天罗地网去哄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傲骨,也是他和宋涧这种无耻小人最不同的地方。 “卑职遵命。”龙雀朝闻萱俯身抱拳。 倒是蛮儿有些不乐意,在旁边嘟囔道,“我才不要再和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人再打交道。” 闻萱蹙眉看她,“我身边就你一个会武功的,我不倚仗你跟龙侍卫联络,我倚仗谁?” 蛮儿听到闻萱说只能倚仗她,又高兴起来,用力地点头,“姑娘您放心吧,我一定帮你把事情办好!” 龙雀见她如此雀跃,又轻嗤一声泼下冷水,“你还是先把轻功练好,別在翻墙时被人看到拖大姑娘的后腿。” “你!”蛮儿气得双手叉腰,怒瞪著他道,“我的轻功好得很,不用你操心!你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吧,就你这张破嘴说话贼难听,小心娶不到媳妇打一辈子光棍!” 龙雀眸子一冷,眼含怒气,“难道你这样聒噪如巴哥的女子就嫁得出去吗?” 闻萱见这两人竟然又斗起嘴来,哭笑不得。 前世时的龙雀明明也是个冷冰冰的人,她在镇北王府当了十年的世子妃,他对她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今生的他竟然当著她的面和蛮儿吵嘴了。 她忽然就发觉,从裴璋进京起,有很多人都和前世时不一样了。 譬如玲瓏郡主。 在千灯宴上她都做好了玲瓏对她冷眼相待的准备,结果玲瓏却一副要把她引为知己的架势,那热络亲切的態度让三房眾人都看红了眼。 她仔细想来,就发觉这些人的变化,真的都因裴璋而起。 在茶楼时,当裴璋目光坚定地看著她对她说那些话时,有一瞬间她鼻腔里泛起酸意。 他的深情曾是前世的她梦寐以求,却永远求不到的东西。 这一生她和裴璋最好的归宿,就是各自安好。 情爱一事不是她该想的,就算以后真和裴璋联手,也是为了武安侯府和镇北王府两家能逃出大厦將倾的宿命。 这般想著,闻萱竭力將裴璋深情的眸光撇出思绪之外。 …… 武安侯府,碧落轩。 胡氏带著一眾丫鬟婆子,站在院门外朝里张望著。 “这大白天的怎么关著院门呢?”她嘀咕著,朝院子里的洒扫婆子招手。 那婆子瞧见了她,也不能装作没瞧见,只好放下扫帚走过来,隔著一层院门朝她行礼,“二太太。” 胡氏皱眉道,“你们大姑娘在里面做什么呢,这院门关得这般严实?” 婆子扯出笑容应答,“僕妇也不知姑娘在屋里做什么。” “你是碧落轩的人,你怎么能不知道你们姑娘在干嘛?”胡氏眉头皱得愈发紧。 第62章 乐於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別人 婆子一脸敦厚无辜,“回二太太的话,僕妇只是个做粗活的,本来就不能进姑娘的闺房。僕妇在碧落轩也向来只管做分內事,从不打听別的,这是姑娘给我们立的规矩。” 她搬出规矩说事,让胡氏无话可说。 因为像武安侯府这样的勛贵人家,內宅里的规矩本来就极其严苛繁琐,各级下人都有明確分工,若是一个粗使的僕妇或丫鬟贸然进了小姐的闺阁,那就是明晃晃的逾越,真计较起来都是要挨板子的。 只不过黎氏治家宽明,在这方面並不太拘著下人,因此各房的人都散漫惯了。 但这不代表闻萱要在碧落轩把规矩立起来,就是多此一举了。 更何况闻萱如今有裴璋撑腰,又得了玲瓏郡主喜爱,是块香餑餑,只能捧著,不能摔打。 就连闻萱房里的奴才她也得小心些招呼。 胡氏掛上和善的笑容,“你去和萱姐儿的贴身大丫鬟说一声,就说我有事找她。” 婆子麻溜利索地往上房去了。 走到上房门口,还没等她出声,蝶儿就从里面探出头,问她,“二太太有何事?” “她说有事要和我们姑娘说。” 闻言,蝶儿秀眉微皱,朝胡氏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低声对婆子交代道,“你先去给二太太回话,就说我们姑娘半个时辰前忽然乏了,小睡了一会儿,待我们伺候她起床更衣了,姑娘亲来给二太太请安。” 婆子应了一声正要去,蝶儿又道,“也別把二太太晾在门外,先请她到堂屋去坐,让小丫鬟们给她沏茶。” 待婆子离去后,蝶儿钻回了帘子內,一脸焦急。 姑娘在一个时辰前就带著蛮儿乔装打扮翻墙出府了,到现在都没回来,结果二太太刚好赶在这个时候找上门要见姑娘,这该如何是好? 她一个丫鬟总不能把二太太关在院子外面,不然今日的事传出去,就成了大姑娘不敬长辈有失德行,还管教不好自己房里的下人默许她们以下犯上了。 外头传来胡氏带人进院子的脚步声。 “原来萱姐儿是在歇息,那是我来得不巧了,可实在是有要紧事,必须得和她商量著。” 胡氏语气温和,可她的声音就和她的面相一样,无论她再怎么努力表现出善意,都略显尖酸刻薄,並不討喜,“也不用麻烦你们给我沏茶,都是一家人还去什么堂屋正厅,我就在外间等她起来便是。” 说著,她抬脚就要往房里去,蝶儿连忙探出身子,给她打起帘子。 “二太太,里面忙乱,您別介意。” “瞧你这丫头说的,谁那里不是这样乱,我难道还能单独来挑你们大姑娘的刺?就是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吶。”胡氏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蝶儿一看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又听她阴阳怪气的,就知道她还记著闻萱在千灯宴震慑她的那番话。 將心比心地说,她一个做太太的被晚辈侄女当著一大堆人的面出言教训,確实是十分丟面,但蝶儿却不觉得自家姑娘说得有什么不对,確实是她先撒的泼。 一个人要是不知自尊自重,那就也不能怪別人不给面子。 “二太太,您先坐。”蝶儿把胡氏领进暖阁,让她在榻边坐下,就急著去里间。 可还没等她迈动脚步,就被胡氏喊住。 “你们姑娘在里边有人服侍,你先坐下陪我说会儿话。”胡氏对她努了努嘴。 蝶儿被她笑得右眼皮直跳,没听她的坐下,就站在她右手边乖顺地低下头,“二太太有话请吩咐。” 胡氏轻笑了一声道,“你们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对手下的人管得太紧了一些。不过管下人管得紧,不容易出大差错。就拿我房里的玥姐儿来说,她对下人就十分放纵……” 说著她沉下脸,神情变得阴鬱起来,“这个玥姐儿,我往日见她乖乖巧巧的,却不知她藏了那么多坏心思!在长辈跟前撒谎邀功,在外人面前陷害家姐,还和林家那小妮子联起手来,让康王府的人看了好一通笑话!” 蝶儿拿不准她特地跑到碧落轩里来说闻玥坏话,背后是藏了什么主意,开口时十分谨慎,“我们姑娘也没想到二姑娘会是这样。” “你这话就是说来蒙我的了。” 胡氏歪著头看她,表面平和的神情下流淌著丝丝冷意,眼神也有些许不善,“萱姐儿冰雪聪明,她早就看出玥姐儿不是善茬,才对她有所防备的吧?” 蝶儿面露惊色,“二太太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姑娘正是因为对二姑娘没有防备,才险些被她陷害成功。二姑娘出了事后,我们姑娘回来后还哭呢,说她对二姑娘的一片真心都餵了狗,十分难受。” 胡氏显然不信蝶儿的话,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又不想和她一个丫鬟费太多口舌,皱著眉朝外望去,“萱姐儿怎么还没起来?也没听见伺候她更衣的动静啊,这般静静的,连个说话声都没有。” 蝶儿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跳,在胡氏看来时却是神情如常,“姑娘最近因为二姑娘的事十分伤神,因此屋里的人服侍她时都儘量放轻手脚。” “你们还真是贴心。” 胡氏面露狐疑,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微眯起眼睛,“以前她歇息时,也都让你们关院门的吗?我怎么觉得,你们姑娘根本就不在她的闺房里呢?” 蝶儿的冷汗流得更厉害了,但胡氏从她脸上却是连一丝一毫的慌张都找不出来。 “二太太这话奴婢就更听不明白了,姑娘她不在闺房里,还能在哪里?” 胡氏若有所思,心里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告诉她,她猜的没错。 “这就要问你们了。” 片刻后,她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然后站起身就朝里间走去。 这个萱姐儿在外人面前装得比谁都端庄得体,私下里却也鬼鬼祟祟偷鸡摸狗,弄不好还是个和闻玥一样自甘下贱的小浪蹄子。 胡氏自然地就往偷情私会那方面想了,她从来都乐於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別人。 养在深闺中的姑娘家自幼就习惯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尤其是闻萱这样从小被严加教导的嫡长女。 而闻萱又从小就锦衣玉食,要什么就有什么。 只有一样东西,闻萱在武安侯府的內宅里永远得不到。 那就是男人。 因此能让闻萱偷偷溜出去的,不是年轻俊俏的翩翩佳公子还能是什么? 如果闻萱真在外面对谁家儿郎芳心暗许,那她抗拒和镇北世子这门亲,一意孤行偏要退婚的反常举动,就也能得到解释了。 想及此,胡氏的胸膛都因捉姦般的兴奋起伏著。 她眼露精光,自觉抓到了闻萱天大的把柄。 待她把这个把柄握在手里,就是彻头彻尾拿捏住了闻萱,这小妮子以后不仅不敢再对她不敬,为了守住秘密还会处处受她掣肘。她只是想到那副画面,心里就得意极了。 眼看她就要一脚踏入闻萱的闺房,蝶儿追过来拦在她身前,“二太太,我们姑娘还在换衣服,您再等等……” 胡氏沉声呵斥道,“我又不是外男,而是你们姑娘的二叔母,进去看一眼怎么了?” 说罢,她便强硬地推开挡路的蝶儿,抬头挺胸地闯入里间,气势汹汹。 被她推到一边差点跌倒的蝶儿满脸惊慌。 完了,姑娘的秘密要露馅了! 第63章 让闻玥也尝尝被唾弃的滋味 闯入里间的胡氏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正在穿外衣的少女肤白如玉,逆著光朝她看来时,眉目如画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错愕,那远山般的细眉微微一蹙,波光瀲灩的美眸里盛满不解。 如此美貌的少女,不是闻萱还能是谁? 可闻萱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 胡氏屈起手指,暗暗掐了一下掌心。 “二叔母,您要找我商量的事情很著急吗?” 闻萱朱唇轻启,说出的话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胡氏的脸上。 胡氏方才的张狂气焰霎时褪了个乾净,她脸色发白,对闻萱勉强一笑,“二叔母就是想进来看看你。” 她的解释苍白无力,闻萱听了浅笑著道,“方才二叔母大跨步走进我闺房的样子,就好像是走慢了会被恶狗追上一样,所以侄女才以为您是有什么迫在眉睫的要紧事。” “萱姐儿你就別打趣我了。” 胡氏嘴角强扯出来的笑意更加僵硬,而闻萱在虹儿的服侍下从容地穿好外衣后,又看著她道,“总之二叔母来势汹汹的,真的嚇了侄女好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来捉姦的呢。” 这话把胡氏的心思都给说破了,偏偏她眼含笑意语气和软,好像真的就是在和长辈撒娇调笑而已,胡氏想发火都发不出来,只能訕訕道,“那怎么能呢,家中姊妹几个就属你最懂事得体,二叔母对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蝶儿听到这话,心道,您刚才在暖阁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旁的虹儿把左手背在身后,將那块染了顏色的帕子藏得严严实实。 方才真是千钧一髮之际。 只要胡氏走得再快一步,就能撞见闻萱匆忙卸妆的一幕。 但也就差这么一步。 闻萱走到胡氏身旁亲热地拉住她胳膊,带她到床边坐下,“二叔母,您找侄女是有何事?” 胡氏收起不自在的神色,沉声道,“还不是为了那给我们武安侯府丟尽脸面的不孝女。” 说著,胡氏又面露惋惜地嘆道,“玥姐儿虽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又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竟是丝毫不听我的管教,还把我这一心一意为她好的嫡母当成傻子一样矇骗。 她错得离谱,又摊上了一桩不靠谱的婚事,我若真袖手旁观看她以后嫁给那个宋哥儿,那她这一生也就算毁了。 我抚养她这么多年终究不忍看她所嫁非人,所以就想著帮她退了这门亲。 不过你们姊妹的亲事,最后都要由老太太点头的,如今不见老太太先吭声,我这边贸然去提怕是不妥,所以就来找你商议。” 闻萱其实早就猜到胡氏是为闻玥的婚事而来。 但当胡氏说出来意后,她却一脸茫然,“二叔母是二妹妹的嫡母,无论於情於理,这退不退婚的事都是您和祖母商议,怎容我一个晚辈置喙?” 胡氏握住她的手,神情十分恳切,“现在老太太就听你的话,我们谁说话都没你好使。这事只要你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旁敲侧击地提一嘴不就成了?” 闻萱沉吟著道,“其实二叔母也不必著急,老太太向来疼爱我们,即便是二妹妹让她失望透顶,她也不会捨得二妹妹后半生都去受苦的。所以就算我们谁都不说,她早晚都会主动提出退婚之事。” “你就这么篤定?”胡氏半信半疑道。 闻萱完全看透了胡氏的弯弯肠子。 归根结底,胡氏真正在意的並不是闻玥嫁人后是否幸福,而是二房就闻玥这一个庶女,若是闻玥嫁了得罪过大梁皇室还被罢了官的夫婿,那她这个做岳母的岂不是也脸上无光? 只要能让二房和宋涧撇清干係,这会子就算让胡氏把闻玥嫁去商户她怕是都乐意。 而她在目睹了三房被黎氏当眾教训的那一幕后,又多了一层心眼,生怕黎氏重面子,因为不想被外人议论武安侯府不顾往日情分,不肯在这时候向宋家提出退婚,反倒把她呵斥一顿。 所以胡氏就跑来怂恿她闻萱,想让她来做这个出头鸟。 这样就算老太太要发火,也是衝著她发。 这算盘打得真响亮。 可惜胡氏从一开始就算错了:她闻萱不仅不想让闻玥退婚,还要撮合这对璧人呢。 要不是茶楼的事出了差错,此时宋涧怕是都要上门负荆请罪,捅破闻玥婚前失身的秘密了。 “当然,祖母疼爱我们的心有目共睹。”闻萱看著胡氏的眼神明亮,似是毫无城府,“她现在不开口,一定有她的考虑。薑还是老的辣,我们什么都听祖母的安排就是了。” 胡氏却做不到如此沉得住气,也不愿白来碧落轩一趟。 “话虽如此说,但我就怕老太太现在不提退婚的事,等宋哥儿被罢官甚至是获罪后再提,会让我们家和玥姐儿的名声很不好听…… 所谓眾口鑠金,外面那些人的嘴有多损,你也知道的。 到时候看热闹的人肯定要说,我们武安侯府势利眼捧高踩低,对往日的亲家落井下石。 这样一来,玥姐儿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啊?” 看到胡氏露出焦急的神情,闻萱却只是在心里冷笑道,装,您接著装。 “二叔母,您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担心二妹妹。但我想,祖母比我们更担心二妹妹,我还是相信祖母能做出最好的决定。” 听到这话,胡氏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她再一次深刻领教到闻萱见招拆招的功力。 实在没办法了,她只能使出最后一招,正色道,“萱姐儿,你现在还把玥姐儿当你妹妹吗?” 闻萱一顿,似是很意外胡氏会这么问,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我和她是同族姊妹血浓於水,即便她如此恨我还恩將仇报,我也没法把她当外人。” “那你一定要帮握去探一探老太太的口风,就算现在不提退婚的事,也起码得让我心里有个底。”胡氏捂著胸口,还挤出几滴眼泪,一副慈母模样,“唉,这真是造孽啊,那句老话说得真好,可怜天下父母心!” 闻萱冷眼看胡氏演得起劲,心里忽然生出新的计划。 从茶楼回来后,她一边担心裴璋那边,一边又为该如何揭开闻玥失身之事而苦恼。 宋涧这枚棋子如今是用不上了,她得换一枚新棋子。 这枚新棋子,为何不能是胡氏? 胡氏现在急著给闻玥退婚,她若是让胡氏得知了闻玥失身的事,胡氏会怎么做? 作为嫡母却没管教好房中庶女,导致其婚前就和外男私通,这不仅是极丟脸的事,也是足以让她后半生都抬不起头的罪名。要是摊上个苛刻的婆母,因此给她一封放妻书,把她这当寡妇的赶回娘家都说得过去。 所以,胡氏在知道此事后,一定会想尽办法为闻玥隱瞒。 为了不让丑闻败露,胡氏自然不敢再给闻玥另择夫家。 这时若是有人提出去向宋家退婚,胡氏还会想尽办法阻挠。 这样一来,所有困扰著闻萱的苦恼都迎刃而解了。 唯一还需要她筹划的是,该如何让胡氏知晓闻玥失身的事。 这在闻萱看来其实也不难。 闻玥和宋涧在康王府的竹林私会不是秘密,所有知情者都能联想到,这两人在千灯宴上都敢如此行事,肯定不是第一次偷鸡摸狗了。 再往深里想一层,这未婚的孤男寡女专找僻静地方私会,是为了做什么? 只是拉拉小手,互诉衷肠吗? 她只需找人稍微给胡氏一点提醒,剩下的话不用別人说,胡氏自己就会浮想联翩。 胡氏一旦起了疑心,一定会私下给闻玥验身。 验了身,那就水落石出了。 就算闻玥那张嘴能把天都说下来,也不能凭空说出一张膜。 不过,她也不会让闻玥失身的丑闻真就烂在胡氏的肚子里。 她了解祖母的性子,光靠胡氏一人反对给闻玥另择夫婿,是拦不住祖母的。 但若是胡氏房里的下人嘴不严,不小心把此事说漏了风声,结果传到了老太太耳里—— 这个故事的起承转合,每一步都合情合理。 …… 送走了胡氏后,闻萱点了几个人。 除了四个贴身大丫鬟之外,她还有四名二等丫鬟。 这四名二等丫鬟和院子里的粗使丫鬟不同,能进到上房来偶尔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儿。 她们四个平日里的性子都还不错,但却不像蝶儿等人一般经过生死关头的考验,闻萱並不確定面临危险和诱惑时,她们是否还能对她忠心。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得遇到大事才能看得出来。 闻萱是死过一次的人,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太多秘密,所以能在她房里的也必须是守得住秘密的人。 就譬如说今日胡氏忽然上门,若不是蝶儿帮她遮掩,她差点就露馅了。 当然,今日她乔装易容偷偷离府之前,便让蝶儿寻了个不让她们起疑的理由,把她们打发到倒座房歇著去了。 但日后像这样的事多了,总不能每一次都寻理由打发她们。 这样瞒著她们,是纸包不住火。 “你们和主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平日里若是有外人欺负了你们,主子会护著你们;但若是有人要对主子不利,你们也要明白,谁是你们该维护的人。” 闻萱坐在黄花梨木打造的雕花靠背玫瑰椅上,双手攥著帕子放在膝上,对她们正色道,“你们可明白我的话?” 四个人忽然被她叫来说这个,纷纷面露惊慌和迷茫。 过了片刻,站在最左边的素儿跪下道,“奴婢明白!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奴婢都绝不会对姑娘生出二心!” 闻萱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素儿在这四个二等丫鬟里是年纪最小的,却也是最灵巧的,就连她的脸蛋也是最生得最秀气的。 瓜子脸,大眼睛,嫩到能掐出水的肌肤。 现在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就是个小美人胚子,等年岁长些彻底长开了,一定颇有姿色。 前世她备嫁时,黎氏曾到她房里为她挑选陪嫁丫鬟。 除了以蝶儿为首的四个大丫鬟,黎氏原本还看中了素儿。 黎氏叮嘱她,等她和裴璋成婚后,要是裴璋动了纳妾的心思,她就让裴璋收了素儿,总比裴璋去外面弄个良妾回来,或是把王府的哪个丫鬟抬成姨娘和她明爭暗斗要好。 那时的她听了这话闷闷不乐。 她不能想像自己的夫君纳妾,更做不到亲手把自己的丫鬟送给夫君。 可她也知道祖母是真心为她打算,怕她出嫁后在夫家吃亏才如此劝她。 但还没等她婉言回绝祖母,有一天晚上素儿就哭著跑到她面前,跪下来一声不吭地给她砰砰磕头。 不管她怎么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素儿都只是哭著说,奴婢无用,不能再跟著姑娘了。 等到第二日赵氏找来向她討要素儿时她才知道,素儿在园子里时被闻辰设计霸王硬上弓了。 闻辰不是个东西,见到美貌丫鬟就想收房,还喜新厌旧,但若是素儿不跟他,就只有青灯古佛了却一生。 所以,素儿最后还是去了闻辰房里。 闻萱不知道她远嫁后,素儿在闻辰房里过得怎么样,但那一夜素儿给她磕头时那心如死灰的绝望眼神,让她记忆犹新。 重活一世,闻萱想改变的有很多很多,其中也包括素儿的命运。 有些事情可以同时进行。 “我希望你们平日里谨言慎行,对別的院子里的人,不要碎嘴子议论自家主子的事。” 闻萱收回思绪,沉声道,“若是有別有用心的人要从你们嘴里套话,你们要做的就只有闭嘴。还有一件事,你们没事时不要去靠近三房的东边园子里逛。” 四个丫鬟听到她特意提起东边园子,都有些心虚。 她们没事了就常去那里盪鞦韆玩,还去摘那里的花儿编花篮。 “我不让你们去,不是不让你们玩,而是因为那边太乱,我不想让我乾乾净净的人去和不乾净的人打交道。”闻萱意味深长道,“你们都是未出嫁的姑娘家,应该护好自己。” “姑娘吩咐的是。” 闻萱由蝶儿扶著站起身道,“以后你们不用进我房里来服侍了。” 她话音落下,四个丫鬟都一脸惶恐。 素儿水灵灵的眼睛望著闻萱,颤声问道,“姑娘,可是奴婢们做错了什么,请您示下——” “你们什么都没做错,我还很看中你们,只是我这里伺候的人太多了,倒是我前些时日还听如意姐姐抱怨,说老太太年纪日渐大了,寿安堂的人手有些不够用了。” “姑娘您要让奴婢们去寿安堂?”另一个丫鬟愣愣地问。 “我已经和老太太身边的马嬤嬤说过了,她同意带你们过去先著手调教。你们过去后,分例先按在我这里的算,但只要你们得到了她的认可能去伺候老太太了,就立刻把你们的分例提拔到一等。” 其余三人闻言都是满脸雀跃,只有素儿神情黯然,“可奴婢想继续做姑娘的人。” 闻萱对她温和一笑,“你们去了寿安堂好好伺候老太太,就等於是为我向老太太尽孝,我会记得你们的。若是你们日后做得好,我还会从我这里额外拨一份月钱给你们。” 素儿还想说什么,闻萱已经露出疲態,“此事已定,你们都下去吧。” 走出房门时,素儿一步三回头。 蝶儿留意到素儿的不舍,给侧躺在软塌上的闻萱递来一杯茶,“姑娘,奴婢看那个叫素儿的对您很忠心,您为何不把她留下?” “我已经有你们四个了,身边不缺人。” 闻萱侧身喝了一口清茶润著嗓子,咽下去后才缓缓道,“反倒是人多了容易出事端。更何况让她们去祖母那里,也是给她们更快出头的机会。” 蝶儿还想说什么,却听闻萱道,“厨房的柳婶子和二叔母的陪房嬤嬤走得很近,是有这么回事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听说柳婶子还打算把外甥女嫁给张嬤嬤的小儿子呢。” “这么说来,她们两个一定无话不谈。”闻萱若有所思。 蝶儿立即意识到闻萱提起这两个人,绝非是在閒聊,“姑娘,您有何打算?” “你安排一个和碧落轩无乾的人,让她威胁恐嚇看西角门的李婆子,逼著李婆子去找柳婶子喝酒,装醉后不经意地提起,闻玥和宋涧不止私会过一次。” 闻萱將茶杯递给她,缓缓道,“还要让李婆子说一句曖昧不清的话,暗示闻玥和宋涧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 蝶儿消化了一会儿她的吩咐,隨即沉吟著道,“柳婶子这个人最爱八卦,她听到这件事后一定忍不住去和张嬤嬤嚼舌根,而张嬤嬤作为二太太的陪房,定会把此事说给二太太听。” “没错。”闻萱嘴角微勾,眼里的笑意冰冷如刀剑的寒芒。 即便比起前朝,大梁的民风已算开放,但对女子贞操的要求却仍然严苛。 女子嫁人时一旦不是处子便被视为失贞,其夫家有权退婚,在一些偏僻荒蛮的小村子里,甚至还有很多女子因此被浸猪笼。 而与之相反的是,男子只要不在成婚前纳妾养外室,那便是品行端方的好男人了。 闻萱打心眼里厌恶这样的不公。 她倒不是赞成女子自轻自贱,为了情郎的一点甜言蜜语就给出身子。 只是如果婚前失身的是別的她认识的女子,她知道后绝不会声张此事,一定会为对方的秘密守口如瓶。 因为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上,有很多涉世未深的无知少女是被情郎哄骗献出真心和身子却惨遭拋弃,事后还要被眾人辱骂唾弃; 又有多少无辜女子是像前世的她一样,被贼人强迫无可奈何,却要在事后承担失贞的恶名。 她同情弱者。 唯有闻玥不配得到她的同情。 前世镇北王府被构陷谋反后,闻玥隨著宋涧一起来了北疆,在她面前得意洋洋复述著她出嫁路上惨遭侮辱的那一夜,將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闻玥对她笑得狠毒,说出的话语是在千刀万剐诛她的心,“姐姐,我虽然不喜夫君碰你,但当他和我说,他碰你就是为了毁了你,让你成为失贞的烂货时,我就释怀了。 当你这个天之骄女像破烂一样被他扔在地上,任他欺辱时,你心里在想什么呀? 你是不是痛彻心扉,还很绝望? 当之后你的世子爷因此嫌恶你,始终不肯碰你时,你又在想什么? 你一定倍感屈辱却只能认命,因为谁让你就是命不好呢。 都说到这儿了,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在婚前就失身了。 只不过我比你聪明,我早早地把身子给了夫君,是为了套住他的心,让他觉得我能为他付出一切,这样他以后只会更爱我。 而你呢,你看不上他,觉得他只是一个落魄世家的穷小子,还要在他面前装高高在上的好人,一边用美色吊著他,一边施捨给他那些小恩小惠,你以为他因此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 错了,他反而更恨你。 所以他才要报復你,这都是你自找的,你要怪就只能怪你太傲慢了。” 结束回想后,闻萱闭上眼睛,平復著心情。 无论是被宋涧侮辱,还是被闻玥用恶意伤害,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今生的她,还是那个被这一对狗男女深深妒忌,却又只能仰视的天之骄女。 既然如此,她怎能不趁机做点什么,让闻玥也尝尝被唾弃的滋味。 也让闻玥明白——那所谓能套住男人心的聪明才智,在別人眼里就只是自甘下贱。 第64章 验身 森冷肃穆的宗祠里,闻玥裹著袄子跪坐在蒲团上,身前的地上摆著纸和笔,一张苍白的瓜子脸憔悴不堪。 杏儿搬了把凳子坐在她身旁,见她停下抄写就不客气道,“闻二姑娘,就你这样写写停停的,得什么时候才能抄到一万遍让大姑娘消气啊?” 闻玥眸子一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目光十分不善,杏儿心里颤了颤,但一想到自己早就没有退路了,而这都是拜她和林莲儿所赐,便冷下脸呵斥她道,“你这样瞪著我干什么?是大姑娘让我来监督你的,你现在和我一样都是丫鬟,別和我摆主子小姐的款儿!” 闻玥见杏儿一个卖主的丫鬟居然也敢拿著鸡毛当令箭,还敢在她面前反覆提及闻萱,如此捅她的软肋践踏她的尊严,她杀了杏儿的心都有了。 但她还是忍住了,反覆地告诫自己小不忍则大乱。 她一定要儘早走出宗祠,回到引嫣阁。 闻萱如果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让她方寸大乱,那就太小看她了。 为了报仇,为了拿回她应得的东西,她可以忍辱负重。 总有那么一日,她会让闻萱知道羞辱她的代价。 闻玥正这般想著,身后关得严实的红木大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 她回过头,被照进来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下一刻,只听清脆的一声响,她右脸火辣辣的疼,竟是被人毫不留情扇了耳光。 “闻萱,你竟然敢打我!別欺人太甚!” 闻玥下意识地以为打她的人是闻萱,气得浑身颤抖,一时间把劝告自己忍耐的话都拋之脑后,伸出手来就要和来人撕扯,但还没抓到对方的头髮,就又被人狠狠打脸。 “睁开你的眼,看清楚我是谁!”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闻玥浑身一僵,待她的眼睛適应了光线看清来人的脸后,她张著嘴满脸震惊,“母亲,您,您怎么来了——” 从康王府回了候府后,胡氏就没再和她说过一句话。 后来她一咬牙身著单衣进了宗祠自行罚跪,再到黎氏下令把她贬为丫鬟,胡氏都没来看过她。 她对此並不意外,因为她所了解的胡氏就是如此薄情。 反倒是现在胡氏带著陪房嬤嬤衝进宗祠来打她,大出她所料。 “呵,你还有脸问我为何要来?”胡氏柳眉倒竖怒指著她,咬牙切齿道,“你在外面做了那等不要脸的事,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我们二房怎么就生出了你这没脸没皮的浪蹄子!” 闻玥被骂得目瞪口呆。 半晌,她伸手捂著被打肿的脸颊,流著泪道,“母亲,女儿是做错了事,可您也没必要骂女儿是浪蹄子吧?我从小学女德女戒,被这样骂,那是要活不下去的。” 胡氏听到她的话,都要被气笑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贱人居然还敢提女德女戒? 难道是女德女戒教她去和未婚夫偷著私会的? 眼看胡氏又要破口大骂,陪著一起来的张嬤嬤连忙指了指缩在角落里面露惊慌,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偷著看热闹的杏儿,“太太息怒。” 胡氏朝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了杏儿的存在,皱起眉头道,“玥姐儿房里的丫鬟不是都被调到前院去了吗,怎么这里还有一个面生的?” 杏儿听了跪下来道,“回二太太的话,奴婢不是二姑娘的丫鬟,是大姑娘怕二姑娘独自在宗祠里身子会受不住,派奴婢来伺候二姑娘的。” 闻玥含恨瞪著杏儿,恨不得把她那顛倒黑白的舌头给拔出来,却又毫无办法。 胡氏听到杏儿是闻萱的人,再一定睛细看,又认出了杏儿就是千灯宴上那个出卖林家贱人的丫鬟,神情一凛,“你先出去。” 杏儿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张嬤嬤跟出去,確认杏儿走远了听不到里面说话,又给守在外面的两个僕妇递了眼神,让她们帮著望风別放任何人进来,才把大门合上,对跪在地上的闻玥冷声道: “二姑娘,你虽不是我们太太亲生的,但太太待你一直不薄,是把你当亲生的看。素日里,二房有什么好的,太太都先让人捧到你跟前。因为二房只有你这一个独苗,儘管你是庶出,太太也像对嫡女一般苦心教导你,如今你做出这等事来,你可对得起太太?” 闻玥垂下眼眸,掩饰住眼里冰冷的恨意。 胡氏待她好,把她当亲生的一般看? 放屁! 胡氏所谓的好,就是把她当成空气,除了装给別人看的面子功夫,平日里对她是不管不问。 她毫不怀疑,如果有哪一日她忽然死了,胡氏怕是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至於张嬤嬤说的什么把好的东西都给她,更是哄骗傻子的鬼话。 凡是能进引嫣阁的东西,都是胡氏和其娘家人看都看不上的,实在没人要了才施捨给她。 这样一个嫡母,如今却跑到她面前来控诉她不孝。 她並没半分对不起胡氏的地方,是胡氏对不起她才对! 但这滔天的恨意和怨愤,她都只放在心里。 在胡氏和张嬤嬤居高临下的视角里,闻玥温顺卑微地匍匐在地,给胡氏磕了三个头。 “母亲,女儿以后再也不敢让您失望了。等出了宗祠,女儿一定会改的,再不让母亲因女儿脸上无光……” 她泣不成声,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 可胡氏却只是无动於衷地冷笑,像看死人一样看她,“你在说什么屁话呢?” 闻玥错愕地一怔。 她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著胡氏。 虽说胡氏没读过什么书,还是填房,其家世比起武安侯府要差不少,但也是出自正经的官宦人家,嫁过来后又当了这么多年的侯府三太太,她还从未听到胡氏用语如此粗俗不堪。 “母亲,我是真心要改的,我以后都不会再犯错了,请您相信女儿……” “如果那件事是真的,你以后再怎么真心悔改都没用了。”胡氏冷冰冰地打断她的话。 那件事是真的? 闻玥皱起眉,一时迷茫,根本不知道胡氏在说什么。 胡氏看她的神情,眼里泛起阴鬱的冷光,沉声道,“你的身子,可还清白?” 闻玥在听清胡氏说了什么后,瞬间睁大眼睛,脸上血色全无。 胡氏一看到她这幅样子,哪里还用再问?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胡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见她身子颤巍巍地晃悠了一下,张嬤嬤连忙扶住她,又听她道,“闻玥,我刚才说你是浪蹄子都说轻了,你根本就不配姓闻!像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就不该出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窑子那样的地方才適合你!” 闻玥被骂得头脑发昏,险些晕厥过去。 “二姑娘,你真和那宋家哥儿做那种事了?你,你怎么敢的!”张嬤嬤指著闻玥,急得跺脚。 闻玥脸色灰败,她垂著眼眸任由胡氏和张嬤嬤哭天喊地骂了她许久,才抬头看向胡氏,“母亲,你是听谁说的?” 胡氏满身怒火,瞪著她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个?你真以为你贿赂西角门那个李婆子,偷偷溜出府去见宋家哥儿的事,是做得天衣无缝了?就李婆子那张破嘴,再加上她嗜酒如命的性子,她喝醉了有什么不能说?” 闻玥五官扭曲了一下,嘴里喃喃道,“李婆子,原来是她……” 正当胡氏以为她就要承认了时,闻玥忽而又像抓到救命稻草了似的,態度猛地转变,振振有词道,“母亲,您千万不要相信李婆子的话,她是被闻萱买通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的!” 说著,闻玥跪著爬到胡氏身前,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母亲,您一定要信我!我是偷著出去和宋哥儿私会过,但我就算再自甘下贱,也不至於蠢到在婚前就把身子给出去啊!” 胡氏迟疑著问,“李婆子说她看到过你和宋哥儿做那种事,你真的没做过?” “没有!”闻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胡氏见闻玥回答时毫不犹豫,心里就有几分动摇。 在她看来,一个女儿家再怎么有心计,但总归要有几分羞耻心的吧?如果真的做过必然会做贼心虚,哪里能像闻玥这样一口咬定是被冤枉? 更何况这种事也没法撒谎,是不是完璧之身,只要验身就能看出来了。 可如果闻玥没被冤枉,那刚才她问闻玥是否和宋涧做过那事,闻玥的脸色怎么会那么难看? 胡氏也不藏著掖著,就把心里所想问出来了。 “母亲,我方才听到您问那个,心里很是震惊。我脸色难看,是因为我在后悔我偷著去见宋哥儿的事。虽说我见他不是为了行苟且之事,只是想和他说话聊天,但我应该想到別人知道了我们私会,一定会往不堪的方面去想……” 闻玥惨兮兮地望著胡氏,声泪俱下地为自己辩解,“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从我去私会宋哥儿起,我的名声就算是毁了,我是后悔不已才面露沉痛,但这不代表我真的和他做了那事啊!” “你去私会他的时候胆子贼大,现在想得倒是多!”胡氏见过她撒谎的本领有多高明,虽然內心觉得她说的也还有理,但还是半信半疑,“你要是真的没和他做过,那为何不一开始就否认?” “我深感愧疚,又被深深震惊,所以一时间忘了否认。”闻玥抬起手抹著眼泪,掩饰住眼里的焦虑。 她必须得想个办法矇混过关,绝不能被坐实了婚前失身之事。 要想混过去,第一步就是先骗过胡氏这个冷漠自私的蠢货。 “母亲,您想想,像我这样未出阁的姑娘家,忽然间听到自己被人怀疑失身,第一反应肯定是五雷轰顶,愣在那里一时回不过神。”她巧舌如簧道,“反而是一开始就急著为自己辩解,才不正常。” 胡氏眯起眼,觉得她说得倒有几分道理,也不知该不该再信她一次。 张嬤嬤在这时出声,“二姑娘,你要真是被冤枉的,那也好说。这种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谁都骗不了谁。” 闻玥心里咯噔一声,就听这精明的老奴接著道,“今日太太带僕妇来,就是要让僕妇帮著给二姑娘验一验身。” 胡氏点头,“嗯,验了身,就知道你是不是清白了。” 闻玥身上的冷汗將里衣都打湿了一片,但她脸上却並未露出心虚之情。 “母亲,女儿来葵水了……” “来葵水也不影响,僕妇不嫌脏。”张嬤嬤微笑著替胡氏接了话。 隨即,她就蹲下身子將手伸向闻玥的衣带。 闻玥往后缩了一下,红著脸道,“我自己脱。” 胡氏见她耳朵根都烧红了,以为她就是害羞,便点头道,“那你便自己脱吧。” 闻玥娇怯怯地应了一声,然后就转过身,背对著胡氏和张嬤嬤。 两人只看到她慢慢解了衣带,然后撩起衣裙脱了褻裤。 待她转回来后,就见她垂著眼眸,气若游丝般道,“请嬤嬤来验吧。” …… 张嬤嬤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葵水,隨即对胡氏道,“二姑娘还是完璧之身。” 胡氏眼睛一亮,“你没弄错?” 张嬤嬤点头,信誓旦旦,“不会错的。” 轻碰到阻碍那一刻,她就立刻收了手,就是怕弄破了。 胡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在地上,两手放在胸口,连念了两遍菩萨保佑。 再次看向闻玥时,她的神情和蔼了许多。 而闻玥右脸上的巴掌印红肿可怖,让她的眸光闪烁了一下,“我刚才下手重了,说话也狠了,但这也是因为我太操心你了,你可別生母亲的气。” 闻玥乖巧地朝她微笑,“母亲是为我好,我知道。” “你能明白就好。”胡氏点了点头,又找补似的骂道,“李婆子这个碎嘴子,黄汤下肚后就找不著北了,居然还敢出言坏小姐主子的闺誉,真该把她的舌头给拔下来!” 紧接著她又骂了好几句,然后和顏悦色地让闻玥在宗祠里暂且多忍耐一会儿,等老太太气消了就接她回去,便带著张嬤嬤走了。 闻玥望著重新合上的门,竖著耳朵听到她们的脚步声走远,才吐出一口浊气。 隨即,她把手伸进裙子里。 过了片刻,她两只手指捏著一张被葵水打湿的纸。 那是方才她转过身时,急中生智拿来偽装那层膜的。 千钧一髮之际,她就靠著这个在昏暗之中骗过了张嬤嬤。 她把这张纸处理掉了后,沉著眼眸跪坐在祖宗的牌位下,想著李婆子。 虽说李婆子確实嗜酒如命,但她却不相信事情就这么巧,李婆子就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不小心吐露她的秘密,还说她和宋涧真的发生过肌肤之亲—— 她把身子给了宋涧的事,就连幼白都不知道,李婆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件事背后一定藏著別人的手笔。 而这个人不是闻萱,还能是谁? “闻萱,你把我踩进了尘埃还不够,还要把我往死里整,你好狠的心啊。” 长明灯摇曳的烛火將她清秀的面容映照得晦暗不明。 “我原本只是想给宋哥儿谋一个好前程,然后安安稳稳地嫁给他当宋夫人,可你却非要毁了我唯一的指望。那好啊,你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放过你。” 她自言自语,眼神狠毒,“闻萱,你也別想风光大嫁去北疆当世子妃了,我要你和我一样零落成泥!” …… 闻萱正在里间喝茶,就见蝶儿匆匆进来。 “姑娘,我在二房那边的线人说,二太太从宗祠回来后满脸喜色。” “怎么会?”闻萱轻轻挑眉,有些意外。 “您说,二太太会不会装给別人看的?”蝶儿轻声道。 “二叔母可没有这样的城府。”闻萱顿了一下,忽而一笑,“看来,我还是小瞧闻玥了。” “难道说二姑娘真的守住了身子,是我们弄错了?”蝶儿说著还面露了几分愧疚。 即便闻玥实在不是东西,但同为女子,她也不想在这种事上冤枉了闻玥。 闻萱摇头,“我们没有弄错,是闻玥耍了手段。” 说完她心道,幸好她提前想到阻挠退婚,不然闻玥能想到装成处子骗张嬤嬤,怕是也会动心思想要另择夫家。 毕竟要偽造落红也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这样的手段,多是失足女子嫁进寒门小户时才能矇混过关的,华京的大户人家在这方面的防备都很严,简直堪称火眼金睛,若是真到了那时,闻玥耍了心机却被夫家的人发现,那武安侯府的脸面都被丟光了。 闻萱自己是不打算嫁人的,但她深知这等丑闻要是传出去,族里所有待字闺中的姊妹都会被连累。 蝶儿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困惑道,“可这种事是能验身的,二姑娘还能耍什么手段?” 闻萱望著蝶儿那张未经世事的脸,也不好把那些有的没的说给她听,只是咳嗽一声道,“这个你就別管了,我自有分寸。” 蝶儿见她眼神仍旧篤定,低声问,“姑娘,那还用让人在府里其他几处放出风声吗?” “放。”闻萱放下手中翡翠茶杯,神情平静又冷冽。 第65章 赏她三个耳光 隔日一早,寿安堂。 因为花了些功夫应对娘家派来打秋风的家僕,胡氏请安时来晚了一步,待她由张嬤嬤搀著走进上房时,除了闻玥之外,整个內宅的女眷都到齐了,就连先前当眾挨了打的赵氏都来了。 胡氏抬头朝正中间望去,只见黎氏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儿媳给母亲请安。”胡氏福身行礼,心里犯著嘀咕,也不知今日是谁又触了老祖宗的霉头。 “我等了你好久,你可算来了。” 黎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对身旁的大丫鬟道,“如意,去宗祠把玥姐儿带过来。” 胡氏听到这话,心里有些摸不准老太太的意思。 要说老太太是气消了不想再罚闻玥了,也不该是这副神情啊。 莫非是她昨日衝去宗祠打了闻玥两个耳光的事,被老太太知道了? 老太太这是心疼孙女了,要向她討个说法? “母亲,玥姐儿还在受罚,您找她过来可是有话要吩咐?”胡氏忐忑地出言试探。 黎氏冷笑道,“是啊,我是有话要吩咐。” 胡氏又试探著道,“玥姐儿不懂事,母亲有什么话,可以先吩咐给儿媳听。” “这话说得倒是好听,但我敢吩咐,你敢听吗?”黎氏一拍把手,冷声道。 胡氏偷偷看向其他人。 只见赵氏和闻珠的表情都很怪异,就好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还有几分又急又恨,只有闻萱神情平静微垂著眼眸,坐姿嫻静端庄,淡然处之。 但就是闻萱的安之若素让胡氏生出不好的预感。 “母亲,可是儿媳做错了什么,请您指出,儿媳一定改正。” “你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黎氏沉声道,“今日一早我刚起来,便知道昨日一夜整个內宅里风风雨雨地传著閒话,而这閒话的主角就是你们二房的人。” 胡氏听到传出了閒话,立刻就想到李婆子说闻玥失身那件事。 但不应该啊,昨日她离了宗祠就命人把李婆子捆来了。 她原本还想把李婆子打一顿的,但又怕动静太大被注意到,让张嬤嬤私下对李婆子威胁恐嚇了一番命其闭嘴,又给了李婆子几两银子,让这老虔婆有多远滚多远了。 怎么还会传出閒话来? “母亲,儿媳斗胆请问,是谁来寿安堂传的话,传的又是什么话?” 赵氏在这时插嘴道,“二嫂,是我把这閒话说给母亲听的,因为这实在太不像话了。” 说著,她便急不可待地逼问,“玥姐儿可真的失身了?” 胡氏脸色剧变,目光扫过满屋子人,气恼道,“这话弟妹怎么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况且玥姐儿她——” “这事在场的人早就都知道了,伯母还马后炮的遮掩什么呢!”闻珠暴脾气上来,瞪著胡氏道,“若是因为闻玥一人失德害了我们所有姑娘家,我,我就跟她拼命!” 她话音刚落,如意就带了闻玥来。 闻玥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衫裙,脸上未施粉黛,眼圈下的乌青表明她已经连著好几夜没睡好觉,而她右脸上肿得一指高的巴掌印,十足引人注目。 她故意未上妆,除了在黎氏面前博可怜外,也是为了显出巴掌印,报昨日胡氏打骂她之仇。 可在场这么多人,包括一向疼爱孙女的黎氏在內,都没问她是怎么挨的打。 “跪下!”黎氏不仅没问,还对她面无表情厉声道。 闻玥咬了一下唇,提起裙摆跪下。 黎氏现在是看都不想看她,也没什么好跟她说的,直接对立在身旁容貌秀雅穿著朴素的中年妇人道,“苗医姑,劳烦你了。” 跪在地上的闻玥更用力地咬著嘴唇。 所谓医姑,就是在高门贵户里专门给太太小姐们治女人病的,很多也身兼稳婆之职。 这位苗医姑和武安侯府的內宅来往密切,是从事这一行的老手。 让她来做验身这种事,怕是杀鸡用牛刀了。 闻玥心里慌张得很,她不知道,她提前做的准备,是否能骗过苗医姑的眼睛。 想及此她又轻轻抬起头,朝闻萱看去。 不料闻萱也正好在看著她,对她勾起唇角笑得坦荡,还对她做了唇语。 闻玥也真就看清了闻萱在说什么。 闻萱说,你完了。 闻玥心里陡然一沉,一双阴冷的眸子里盛满了对闻萱的森然恨意。 事到如今,她也不打算在闻萱面前掩饰什么了。 可闻萱却只是微笑著转过头,仿佛对她的恨和怒都不屑一顾。 这傲然的姿態,让闻玥气得差点咬到舌头。 她对闻萱的扭曲恨意本就源於自卑,因此於她而言,闻萱对她的百般质问,都不及一个蔑视的眼神来得鏗鏘有力。 “二姑娘,请吧。”苗医姑走到闻玥身前,语气柔和,但那双清亮的明眸里却藏著对她的审视。 闻玥被看得提心弔胆,她知道这些入行已久的医姑眼睛都十分毒辣,甚至有说法称她们只是看一个女子的面相气色,就能看出这女子是否为完璧之身。 “如意,去扶二姑娘一把。”黎氏见闻玥磨蹭著不起来,沉声吩咐。 眼见实在没法拖延了,闻玥才心惊肉跳地跟著苗医姑去了內堂右侧的耳房。 珠帘垂下,遮住了里面的人影。 黎氏一言不发地等待著,之前当眾挨了教训的赵氏也不言语,就连一向话多的闻珠都只是焦急不安地等待著结果,更別说心里早就有了定论的闻萱。 只有胡氏还尷尬地站在那儿,也没人招呼她坐下。 “母亲,我们二房就只有玥姐儿一个独苗,儿媳再不中用也绝不能让玥姐儿做出婚前失身的丑事啊!”她掩面而泣,满腔委屈,“那些议论玥姐儿的传闻,儿媳也听到了,其实儿媳昨日就给玥姐儿验身了,她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呢,这错不了的。” 黎氏眸子一亮,又皱起眉头,“当真?” “当真!”胡氏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宛如慈母,“女儿家的闺誉何等重要,儿媳再糊涂也知轻重,怎敢在这种事情上乱说话?” 见她如此篤定,黎氏鬆了口气,喃喃道,“要真是这样,倒也还有退路。” 闻萱望著祖母欣慰的神情,在心里嘆息一声。 即便闻玥行事那般卑劣,祖母已经对其大失所望,但祖母终究还是疼惜这个孙女,不忍让其后半生悽惨度日的。 可祖母这份苦心,到了闻玥眼里,就都是虚情假意。 有时候她也真想剖开闻玥的心肠看看,到底是怎样冷血黑心的人,上辈子时才能以在精神上折磨真心待自己好的祖母为乐,还把祖母病重时无人悉心照应的惨状拿来炫耀? 闻玥不只是没有孝心,而是根本就不配为人! “你们都听著,待会儿苗医姑验完了出来,若是玥姐儿仍旧清白,那就把所有在二门內伺候当差的下人都叫到寿安堂,我亲自向她们澄清此事。”黎氏再三沉思后,对两个儿媳道。 胡氏听了先是面露惊讶,然后道,“以您之尊,何必和一群下人澄清这个?依儿媳说,把那些嚼过舌根的婆子丫头抓起来,打一顿板子都撵出去,以彰显侯府之威更妥当。” 黎氏轻轻摇头,“你这么做,就是不懂人心了。我们治家是要给下人立好规矩,但什么时候立威,什么时候怀柔,是有说道的。” 胡氏心里很是不以为然,却听闻萱在这时温声开口: “祖母说的是,这时候確实不该对下人来狠的。 本来二妹妹和宋哥儿私会的事在府內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谣言已经散开,那些人就算挨了板子,她们说出的话也不能收回去。 况且我们这会儿下手越是狠,越会让人觉得我们是要借著严苛家法堵住下人的嘴。让下人们以为我们心里有鬼,这和坐实了谣言也没什么区別。 不如由德高望重的祖母出面严词闢谣,把事情说开了,再让苗医姑在眾人面前作证,这样坦坦荡荡的,那些想要捕风捉影誹谤二妹妹的別有用心之辈反倒没了兴风作浪的机会,也能更好地往回二妹妹的闺誉。” 胡氏见到黎氏用讚赏的神情望著闻萱,心里又是一阵吃味。 “不过侄女觉得,二叔母说得要彰显侯府之威也是有的放矢,但一定要在闢谣之后,而且不能打一大堆人,要揪出传谣的源头,主要惩治这个最先传谣的人以儆效尤。”闻萱又道。 黎氏听到这话,脸上又有了浅浅笑意,点头道,“萱姐儿说的这个办法好,到时候就这么办。” 胡氏却是心里一慌。 要查出源头? 源头是谁她再清楚不过,因为她已经拿银两把李婆子这个老祸害打发走了。 这真要按闻萱说的查下去,老太太肯定会发现李婆子失踪之事,弄不好还会把她也抖搂出来。 更要命的是,这李嬤嬤原本还是在她房里伺候过的,后来年纪大了才被放出去,得了看门的差事,结果却尸位素餐酿出大祸。 若是黎氏有意追究,那让李婆子得了这份差事的她也会被连累。 想及此,胡氏真是心累得不行,忍不住偷偷瞪了闻萱一眼,心道这丫头是不是知道这些,故意要整她? 她正揣测著时,耳房的帘子掀开了。 苗医姑沉著面容快步走出来,在黎氏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黎氏神情骤变。 “老二家的,你不是说已经给玥姐儿验过身了吗?” 在她的逼问下,胡氏懵了,“是,是验过的啊……” 说著,胡氏扭头看向张嬤嬤。 张嬤嬤连忙跪下,“老太太,昨日给玥姐儿验身的是奴才,虽说当时在宗祠里光线昏暗,但奴才可以肯定,奴才是碰到了那一层的……” 黎氏又惊疑不定地看向苗医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苗医姑神情平静,从容不迫地顶著眾人目光道,“我不可能验错。至於张嬤嬤说的那一层,未必就是……” 她顿了顿,又凑到黎氏耳边,小声把闻玥耍了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想矇混过关的事说了。 黎氏听后双眼充血,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泛起青筋,“家门不幸,这真是家门不幸!” 眾人噤若寒蝉,胡氏也意识到什么,不敢再吭声。 黎氏在愤怒之后,又悲痛地长长嘆息一声,然后对胡氏道,“事已至此,我竟也没什么好说了。你这个当嫡母的,理应对此负责。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由你来想,你们二房的事,我是再也管不了了!” 说罢,她站起身就要拂袖而去。 闻珠急著追上去,拉住她衣袖,“祖母,您別走,您还有別的孙女呢,若是二姐姐失身的事传出去,那我们以后还怎么嫁人?” 黎氏顿住脚步,又听闻珠道,“別的先不说,就说您最疼的大姐姐吧,她可是和镇北世子好事將近了。要是这会子有坏人把二姐姐乾的荒唐事说出去,那大姐姐的婚事怕是也要黄了!孙女听说镇北王府家风严正,那对父子俩眼里都不容沙子……” “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其他姊妹的婚事。” 回答的人不是一时心焦失神的黎氏,而是驀然站起身的闻萱。 闻珠回过头,就见她神情肃然。 “大姐姐,你也別哄我,这世上没有包得住火的纸,你怎么就一口咬定这件事不会影响到我们?”闻珠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急得直跺脚。 闻萱看著她,平静地答道,“虽说那宋哥儿並非良人,但事情走到这一步,只能让二妹妹委曲求全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维持她和宋哥儿的婚约,然后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管住所有知情人的嘴。” 闻珠又连忙扭过头看著黎氏。 黎氏神情黯然,她虽然百般看不上宋涧,但心里也明白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只是这样一来,闻玥的一生就算是毁了。 虽然闻玥这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她还是忍不住心痛。 恰好这时闻玥从耳房哭著走出来,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她咬住唇站了一会儿,再也装不下去温良俭让,乾脆破罐子破摔对著黎氏怒吼道: “我从出生以来从未受过重视,但凡你能把对闻萱的十分心思分出一二分给我,我也不至於沦落成今日的样子!” 黎氏又惊又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白眼狼,竟然是她从小疼到她的二孙女! “你胡说八道什么?” 闻萱走上前,挡住黎氏冷冷凝视著一脸悲愤欲绝的闻玥,“难道是祖母给你定下和宋涧这门亲,不许你改的?还是她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去和宋涧私会的?” 闻玥眼珠子充血充得厉害,此刻她丟尽脸面,又自认失了一切盼头,平日里的心机都拋之脑后,理智也被仇恨衝击得烟消云散,衝上前就要去抓闻萱的头髮和她撕扯。 闻萱早有防备,在她扑过来要动手时,先抬手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耳光,是让你冷静冷静,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也想起长幼之分,別在这里撒泼。” 闻玥没想到她竟然在眾目睽睽下先对自己动手,愣在那里。 闻萱抬起手来,又扇了她第二个耳光。 “这一耳光,是打你不自重,为了一个卑劣无耻的小人自轻自贱,失了你闻家二姑娘的身骨和傲气,还妄想把过错都推到別人身上。” 闻玥刚张开嘴要驳斥,却被闻萱扇了第三个耳光。 “这一耳光,是我打你的。因为你一再辜负我的好意,践踏姐妹情分。就连狗都知道跟对它好的人亲,你连狗都不如,还有脸在这里发泄怨气?” 说罢,闻萱转过身,竟是撩起裙摆给黎氏跪下。 “祖母,闻玥失德又不孝,孙女以她为耻。孙女以后就当没有闻玥这个妹妹,请您成全。” 黎氏哑了嗓子,过了许久才低声道,“萱姐儿,你先起来。” 闻萱跪著不动,只是沉声道,“请祖母成全!” 一旁的闻珠见状,也跟著跪下,“祖母,我也不认闻玥这个姐姐了!” 赵氏险些被女儿蠢哭,心道闻萱这么说有理有据,你跟著瞎掺和什么? 还没等黎氏回话,闻玥就颤声道,“好啊,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这就是墙倒眾人推,你们这些人全都捧高踩低—— 祖母,我就想问,如果今日失身的人是闻萱,你也会一点脸面都不给她留吗? 如果宋涧是闻萱的未婚夫,你会坐视他丟官吗?到时候怕是你不仅不会让他丟官,还早就催著大伯父帮他在皇上面前美言,让他加官进爵了吧?” 跪在地上的闻萱嘴角微勾。 她终於把闻玥逼急了,让这条惯会装成纯良的毒蛇在祖母面前露出毒牙,祖母將闻玥的无药可救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听了这话,黎氏心里原本的那几分迟疑悉数散去,狠下心对闻玥道: “第一,闻萱不是你,她从不自轻自贱; 第二,不给你留脸面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第三,我看不上宋涧,是因为他人品低劣,这和他是谁的未婚夫无关。 在我眼里,只要是我的孙女,他都配不上!” 说罢,黎氏拿出老祖宗的魄力来,对如意道,“去拿族谱来,把闻玥的名字抹去。她这样的,也不配做我孙女!” 闻玥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第66章 世子心海底针 “老太太!”胡氏震惊地喊了一声。 从族谱除名,这可是天大的事。 一旦闻玥的名字真被除去,那闻玥就再也不是闻家的女儿,武安侯府的小姐了。 “祖母,您就是看在我父亲只留下我这一个女儿的份上——”闻玥在这时回过神,又变回了之前惹人怜惜的柔弱模样,抬头望著黎氏,哭得梨花带雨,“求您饶了孙女这次吧,孙女再也不敢了!” 看到闻玥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流,黎氏却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狠下心。 “不会再有下次了。我虽然人老了,没用了,但也容不下你一次次丟闻家的脸。你根本就没有良心,我们闻家不要没有良心的人。若再放任你如此下去,老二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黎氏沉声道: “你既然这么喜欢你的宋哥儿,好,那我成全你。 从今日起,你就住到最西边的冷院,什么时候宋府来提亲,什么时候就让他们把你抬进宋家的门。 但你不能以闻家女的身份出嫁,因为我们闻家的女儿不嫁宋涧这样的无耻小人。” “祖母,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吗!”闻玥痛声惊呼。 黎氏却不再理会她,由丫鬟搀著,转身就往外走。 闻玥爬著过去要抱住她大腿,却被如意挡住,“姑娘,请自重。” “別拦著我!”闻玥声嘶力竭地喊著,“祖母,祖母!您若是这样对孙女,那孙女也就只有自尽这一条路了——” 黎氏见她居然用自尽来胁迫,头也不回道,“你如今已经不是我孙女了,想不想活,那是你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无情,可走出寿安堂后,黎氏便叫来马嬤嬤吩咐道,“让人隨时隨刻看著玥姐儿,別让她真的寻死觅活的。宋府那边,你找人打听著他们究竟是什么態度。” 她越说越气,也不提族谱除名的事,而是骂起了宋涧,“那宋涧真不是个东西,明明和玥姐儿有婚约在身,却连等到成亲都等不了,就这么猴急似的要了玥姐儿的身子,这还是人吗?! 这种不要脸的畜生,玥姐儿居然还为了他来怪家里人,真是猪油蒙了心! 这要不是为了她们姊妹的闺名著想,就凭宋涧做的好事,我就算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了,也要让宋家吃不了兜著走!可偏偏……” 闻萱在走出来时,刚好听见黎氏这些话。 她在心里又是一声嘆息。 祖母这容易心软的毛病,她下了这一计猛药也就治好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要痊癒,还得假以时日。 黎氏看到闻萱,正要招呼她过来说话,这时一个在前院当差的家僕快跑著过来,“老太太,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来了,还送来请帖,说是这就要请我们大姑娘入宫呢!” 闻萱和黎氏对视一眼,还来不及说什么,黎氏就把她拉到身边,亲手给她理了理因为方才跪下而微乱的裙摆,隨即询问那名家僕,“可说了是什么事?” 家僕道,“那位女官姑姑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太后娘娘想请大姑娘进宫聊天解闷。” 闻萱心里却已经猜到太后的用意,多半是要对她拉拢暗示一番,给她点甜头尝尝,这样才能让她日后安心做天家在镇北王府的內应。 她沉吟了一会儿问,“镇北世子可也一同被邀请了?” 话音刚落,就又有一个家僕从前院那边跑来传信,“镇北世子登门来了!” …… 闻萱跟隨黎氏走进前院正堂,第一眼就看到端坐的裴璋。 他自幼习武,站立时身姿挺拔如松竹,坐时如青山,毫无歪扭紈絝之態。 而他今日身披暗玉纹緙丝鹤氅,里边一件靛蓝色金丝束腰直裰,这锦绣衣物又为他俊美冷峻的面庞平添了三分风流。 任是谁家闺秀看到这样出挑的郎君,都要芳心暗动。 闻萱暗自心道,古人单说红顏祸水属实不公,依她看这蓝顏亦能是祸水,而且真要祸害起人来比红顏更妖孽。 在裴璋朝她看来时,她却颇为不自然地收回眸光,对太后派来的女官福身行礼。 女官十分年轻,瞧著也就比她年长一两岁,一张笑脸圆润討喜,微笑著对她还礼后便道,“闻大姑娘,太后娘娘派奴婢来是要请您和世子爷进宫。本来奴婢去了武安侯府后,还要去世子爷那里请他的,没想到竟如此巧,世子爷恰好也拜访侯府来了。” 闻萱心里却明白,哪有这么巧。 裴璋消息灵通,一定是提前得知了太后的动作,这才选在这个时机登门。 而她面前这位女官对此也心知肚明,才提了这么一句。 “不知姑姑如何称呼?”闻萱笑著挑开话题。 女官嘴角旁漾开两个惹人怜爱的小梨涡,“奴婢叫福儿,有福的福,这名字是太后赐给奴婢的。” 闻萱早就知道这名女官叫什么名字。 毕竟前世时,她还见过对方。 她还知道,这个福儿看著亲切好说话,其实也是个心思深沉的,不然也做不了太后身边的红人。 其实在闻萱看来,心思深沉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在很多时候,城府都是保护自己的手段,就像那句老话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 但有些人的心思和城府,却都用在了害人上。 比如说闻玥,也比如说她眼前这个面善心黑的福儿。 “既然世子爷和闻大姑娘都到了,那便起程吧。”福儿对黎氏拜了一拜,“黎老太君,太后让奴婢带话给您,就说请您放心,我们清寧宫的人会把大姑娘照顾妥帖的。” 黎氏含笑道,“太后娘娘要找我家萱姐儿说话,是萱姐儿之幸,老身不知多替她高兴,哪里还能不放心?” 说著她又转过头叮嘱了闻萱几句,就让闻萱进宫去了。 裴璋也跟著起身告辞,要离去时却又回过头,对黎氏作揖,“晚辈会照顾好她。” 他和福儿说的是同样的话,说话时又没什么表情,但却让黎氏安心得多。 等把人送走,黎氏对身旁的如意道,“萱姐儿是个有福气的。” 如意知道她在说什么,捂嘴轻笑著说,“自从大姑娘进了正堂,世子爷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给我们大姑娘看得都不好意思了,不敢回头和他对视。” 黎氏也笑了一会儿,又正色道: “最近出了太多事,我都没空和萱姐儿谈心。等这次她从宫里回来,我一定得把她说服了,这婚可不能退。像镇北世子这样哪里都好,眼里还有她的人,若是错过了,以后就是打著灯笼都找不著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回走,身后又跟著许多丫鬟婆子,却无人注意到旁边有身影一闪而过。 幼白拎著水桶躲到大树后面,沉著眼眸,神情阴鬱。 自从被调出引嫣阁后,她就被削成三等的粗使丫鬟,只能在前院干些卖力气的粗活。 现在她的吃穿用度,也都是所有下人中最次等的。 以往跟著闻玥,她常常对粗使的婆子丫鬟吆五喝六的,现在这一切也都像孽力回馈一般报应到她身上。 她陡然间从耀武扬威的副小姐,变成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小猫小狗,她心里的怨恨和不甘都快要溢出来了。 但她怨恨的对象却不是闻玥,而是在她眼里坑害了她家姑娘的闻萱。 她也听说了闻玥被关到西边冷院,老太太还要把闻玥从族谱上除名之事。 这让她对闻玥更加同情,也对闻萱更加怨恨。 凭什么她家姑娘沦落到如此下场,而先前任性提出退婚的闻萱却还可以风光大嫁? 不,她绝不能眼睁睁看著闻萱笑到最后。 她一定要为她家姑娘做点什么,能毁了闻萱的婚事才好。 …… 皇宫內。 闻萱和裴璋並肩走在朱色宫墙之下,路过的宫人看到他们就退到一旁欠身行礼,闻萱能感觉到他们对裴璋的態度充满敬畏,而藏在敬畏之下的还有微妙的忌惮。 她知道宫人对裴璋的忌惮,都是从他们伺候的主子那里而来。 裴璋昂首挺胸,目光从不在这些人身上停留。 闻萱不是第一次进宫,早在几年前黎氏就请教导嬤嬤教过她进宫的诸多规矩,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在宫里行走必须目不斜视,决不能东张西望。 但和裴璋走在一起,她却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瞥他。 他傲然凛冽的风骨映在她眼帘,那轮廓完美的侧脸,给她心思莫测之感。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但闻萱却觉得,这世上最难猜的当属他镇北世子的心思才对。 明明当了十年夫妻,她也自认了解他,本以为这辈子想避开他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在他进京后,凡是关於他的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 反倒是他仿佛看穿了她的所有秘密,对她以礼相待,却又步步紧逼。 他的一次次相护,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个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何要对她那么好? 今生的他真就对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 她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他的態度蹊蹺古怪,可又无论如何也摸不透他。 一路走著,闻萱不知偷看了裴璋多少眼,而他似乎都毫无察觉。 终於在快到清寧宫时,她再一次故技重施若有所思打量著他,他却忽然转过头,將她偷看的行径抓了个正著,一双深邃的眼將她锁住,在战场上总是闪烁著寒光的眼,此刻却含著戏謔快活的笑意。 好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在对青梅说,瞧,你偷看我被我抓住了吧? 他一声未出,闻萱却完全领会了他眼神里的意思,白皙的脸刷的一下红成了柿子,她僵硬地扭过头,不肯再看他。 裴璋看著她方寸大乱般的举动,眼里的笑意更浓。 像她这般头脑聪慧心性坚定的姑娘,在危急关头都能镇定自若,却偏偏遭不住他一个眼神,要说她心里对他毫无感觉,他不信。 她就是冰山,他也会用他的热忱慢慢让她融化。 更何况,她本来就不是冷若冰霜之人。 太后所住的清寧宫位於皇宫西侧,待闻萱一行人走至宫门前,已过了整整一炷香。 福儿带她们进了內殿东侧。 满头银髮的陆太后半靠在贵妃椅上,正用胳膊拄著下巴,微眯著眼听人唱小曲儿。 唱曲的是个容貌秀美身段窈窕的女子,她正咿咿呀呀地唱到霸王別姬里那句戏词: “云敛清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尾音尚未落下,她就瞧见了裴璋那张冷峻如楚霸王的脸,又看到跟在裴璋身后面若娇花虞姬似的闻萱,后面的唱腔霎时憋了回去,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了。 她那秋水瀲灩的眸子,含羞带怯地望了裴璋一眼。 裴璋根本就没看她,倒是闻萱看著她,觉得此女有些眼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她是谁。 “怎么不唱了?”陆太后慵懒地问了一句,福儿连忙跪下通报,说是要请的人到了。 陆太后这才缓缓朝裴璋和闻萱看来,嘴角微抬,勾出丝丝细纹,“璋儿,哀家上次见你时,你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跟在你父王身边乖巧可爱。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是整个大梁的骄傲了。” “镇北世子裴璋拜见太后娘娘。”裴璋对陆太后亲昵的话语並未做出什么回应,只是规规矩矩地跪下来,朝她恭敬地行大礼,姿態一丝不苟。 闻萱见状也跟著跪下,与裴璋同时低头,声音清亮道,“闻氏女闻萱见过太后娘娘。” 陆太后望著跪在地上低下头去的两人,眼里闪过一抹深意。 隨即,她亲自起身相扶,柔声道,“你们都是自家孩子,不必对哀家如此外道。” 听到太后的话,闻萱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心里却是明明白白。 太后的自家孩子是当今皇上,是皇上的皇子皇孙,是前世时置镇北王府和她父亲於死地的安王,哪里轮得到她和裴璋来享受这份殊荣? “璋儿,你也別叫哀家太后娘娘,就按照辈分,叫哀家一声皇伯祖母吧。” 在陆太后的坚持下,裴璋有些不好意思般唤了一声皇伯祖母,陆太后脸上就乐开了花。 她又转过头笑著拉住闻萱的手,“你日后是要嫁进裴家的,虽说还没成亲,但也先跟著璋儿叫哀家伯祖母吧,哀家听得高兴。” “皇伯祖母。”闻萱的脸红扑扑的,羞涩却不扭捏的模样討得了陆太后欢心。 这一声她其实是不愿意叫的,但太后如此抬举她,她只能先应和著,等混过眼前这一关,以后再想办法。 其实事到如今,她內心真正排斥的已经不是和裴璋的婚约,而是太后等人要利用她和裴璋的婚约把手伸进北疆,將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拉入权力斗爭的漩涡。 陆太后不知闻萱心里在想什么,她亲切道,“既然闻大姑娘都改口了,那哀家也得有所表示。” 说著,她便吩咐福儿道,“去把哀家让你收著的那一整套金丝鸞凤首饰拿来。” 要是別的贵女有幸进宫还能得太后赏赐,都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可闻萱此刻却是心情沉重。 她知道,太后的东西可不白给。 今日她要是收了太后送的奢华首饰,那她和裴璋的婚事在太后这里就是板上钉钉了,日后若是她再提退婚的事,怕是太后就要第一个不答应。 她不想就这么任由太后摆布,可她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哪里能不收太后赏的东西? 正如她进宫前就猜到太后会来这一出,却不敢称病推辞,只能无奈赴约。 见她额头光洁细腻的肌肤上渗出一层薄汗,裴璋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注意到了她眼底藏著的不情愿。 第67章 不会討姑娘欢心的世子爷 裴璋沉著眼眸,看她跪下来向陆太后谢恩,心里莫名的烦躁。 她脸上装出的欢喜模样,在他看来也分外刺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犯的什么毛病,总之他就是看不得她强顏欢笑。 陆太后让如意把闻萱从地上扶起来,然后亲昵地將人拉到贵妃榻上与自己同坐。 “你和璋儿这门亲事,哀家是十分看好的。”陆太后拍著闻萱的手背,语带笑意,“毕竟像璋儿这样世所罕见的少年英才,可不是一般人家的闺女配得上的。华京不知有多少姑娘抢著想嫁给他,哀家都没答应。” 裴璋在一旁面露无奈,竟还有几分委屈道,“皇伯祖母,侄孙也是凡人,除了会打仗之外身上也有一大堆毛病,尤其是不懂体贴,也不会討姑娘欢心,在姑娘眼里就像根木头似的无趣得很——哪里就像您说的这样香了?她们怕是嫌弃侄孙还来不及呢。” 闻萱听著这话,眼皮一跳,不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一脸憨厚无辜,她心里异样的感觉更重。 她怎么觉得,他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陆太后皱起眉,“你一身武艺又长成这样,还是这般家世,谁家姑娘那么不长眼连你都嫌弃?” 裴璋更加委屈了,低著头道,“侄孙知道,皇伯祖母是心疼侄孙才这么说。” 陆太后见他没精打采的,好像一条垂著尾巴威风扫地的大狼狗,忍不住道,“哀家还真就不信了,像你这样的少年英杰会没有姑娘喜欢。” 裴璋低声道,“是有一些姑娘对侄孙有意思,但她们都是衝著侄孙的家世来的。至於不看家世只看人的好姑娘,又嫌侄孙无趣。” 陆太后听他这话越说越像是意有所指,也不知是在说哪位红顏,一想到闻萱还在这坐著呢,怕闻萱拈酸吃醋,连忙道,“那是她们有眼无珠。外面那些姑娘怎么想你不必理会,你就理会闻大姑娘就行了。” 裴璋抬起头望著闻萱,眨了眨眼,好像很不確定似的试探著问,“闻大姑娘不嫌弃我木訥无趣吗?” 闻萱被他盯得冷汗都要出来了。 裴璋这是怎么回事,在宫外霸气侧漏,和她私下相处时那强悍的气场把她压得死死的,进了宫在太后面前,就变成可怜巴巴生怕自己不討姑娘欢心的纯情小世子了? 他这变脸的功夫也太可怕了。 陆太后听到裴璋问这个,就差笑著拍胸脯说你俩绝配了。 她咳嗽一声,就开始天花乱坠一顿夸,那架势是要把两人抬举到天上: “闻大姑娘家里也是將门,她父亲武安侯当年是在北疆营地与你父王一起立过功的。 还有她弟弟闻小公子也是虎父无犬子,虽不及弱冠之年却也是忠勇双全,能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顾替朝廷命官挡刀——父兄皆如此忠义,她虽是女儿家但在这样的家风下耳濡目染,又能差什么? 虽说你们这门亲是父辈就定下的,但要不是看你年纪轻轻就上过战场保家卫国,闻大姑娘能对这门婚事点头?別的姑娘不懂你的好,她一定懂得。” 说罢,陆太后就扭过头望著闻萱,“闻大姑娘,哀家说得对不对?” 闻萱此刻总算明白了什么叫骑虎难下,她笑得格外僵硬,“皇伯祖母所言极是,镇北世子是臣女眼里高不可攀的少年英杰,臣女——” “璋儿於你来说不是高不可攀,你们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陆太后打断她的话,冲她笑得十足和蔼可亲,“这次哀家叫你们一起进宫,原本是想给你们一个彼此熟悉的机会,但哀家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你和璋儿还没见上几面,但心里已经都有彼此了。” 闻萱鬱闷至极,无意中对上裴璋闪烁著戏謔笑意的目光,心里一梗。 看来为了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的未来担忧的苦主只有她自己,他裴大世子不仅不操心太后这般用力撮合的真实用意,还在那儿得意著呢! 她赌气般撇了撇嘴,扭过头不再看裴璋那气人的眼神。 “依哀家看,璋儿既然进了京,那和闻大姑娘这婚事也得抓紧才是。趁著现在正是春日烂漫,不如你们就在华京办完大婚再回北疆,这样哀家和皇上也能吃上你们的喜酒。” 闻萱还没来得及缓过一口气,就听陆太后美滋滋地接著道,“这年轻人啊早些成婚是有好处的,你们早些圆房,也让镇北王早些抱上白胖白胖的孙子孙女,多好。” 眼看著陆太后摇身一变成了民间催著子女早日生娃的慈祥老奶奶,闻萱的心灵遭受了偌大的打击,她呃了一声訕笑著,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是裴璋镇定自若地把话接上,“皇伯祖母的提议甚好,只是侄孙进京前答应过父王,要把萱儿带回北疆再成亲,这也是从祖父那一辈就定下的规矩。” 陆太后面露恍然,善解人意地笑道,“也是,你们拜堂时若是镇北王不在场,那就违背了礼法。” 闻萱暗自鬆了一口气,幸好裴璋应付了过去。 不然若是太后真下懿旨让她和裴璋儘快在京成婚—— 她又偷偷看了裴璋一眼,他闔著眸子不知在沉思著什么。 他沉静镇定的模样与前世时没有区別,可不知为何,当他的身影倒映在她眼里时,她想起的却不再只是那场让一切灰飞烟灭的大火,而是这段时日来他在她面前的言谈举止,还有他时而深情时而克制的深邃目光。 “你若是觉得嫁我就没了自由,那我就让你明白,你的想法是大错特错。” “把你要做的告诉我,让我为你保驾护航,这很难吗?” 这都是今生的他说的话。 裴璋。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咂摸著其中滋味,心里对他的感受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正是因为过於混乱,刚重生时定要和他斩断情缘的决心,竟有些动摇了。 这几分动摇,让她心生畏惧。 纵使是在太后面前,她也分了神,在心里问自己,闻萱,你怎么又开始优柔寡断了? 第68章 陆窈 “闻大姑娘,你平日里在家中都读些什么书?” 陆太后的话唤回了闻萱的思绪。 闻萱回说她在家常读的是女四书,偶尔也看些诗赋词话一类,陆太后听著微微点头,眸光扫到身后默默站著的女子身上,轻笑著道,“阿窈,你和闻大姑娘年龄相仿,又一样喜欢诗赋词话,两个女孩儿家一定很有话聊。” 那被称作阿窈的姑娘走上前来,双手放在左侧腰边,对闻萱微微欠身,低头时嘴角扬起一抹娇媚柔和的笑意,让同为女子的闻萱都有些看直了眼。 闻萱虽拿不准她的身份,但既然太后特意介绍她,那也必然不是普通的歌姬,便起身回礼。 “闻家妹妹,我姓陆名窈,出自奉国公府。” 陆窈举手投足间都是江南女子似的温婉,那双似水柔情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著闻萱,眼底却藏著审视。 奉国公府陆家—— 原来是太后娘家的人,可陆家的那几位小姐无论嫡庶她都见过,怎么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个陆窈? 前世时她独自进宫来见太后,也並未在清寧宫见到陆窈。 可她又莫名觉得,陆窈看著有些眼熟。 而且在勛贵世家眼中,唱曲这种供人消遣的事向来是和以色侍人掛鉤的,即便是唱给天后听,也显得卑贱了。陆家的千金是何等的金尊玉贵,怎会紆尊降贵去学这个? 她很好奇,陆窈身上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闻萱在剎那间的错愕后,笑著唤了声陆家姐姐。 陆窈眼里的那一点异色也很快散去。 两个同样花容月貌又风情各异的少女,很快就姐姐妹妹的聊起来了。 闻萱猜不透陆太后让陆窈出面的意图,但她不能拂了太后的面子,硬是装出和陆窈一见如故的样子,然后假装没看到陆窈和她说话时,一直在用眼尾偷瞄裴璋。 她心道,刚才太后说华京有的是姑娘想嫁给裴璋,恐怕並不是空穴来风。 这位陆姑娘生得韶顏稚齿,神情中流露出的也是小鸟依人般的柔媚,和铁骨錚錚的裴璋站在一起倒也相配。 前世时,裴璋就纳过一位和陆窈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小妾。 裴璋每回和她吵架,都跑到那位小妾的院子去歇著,一开始她还生气,后来见裴璋像故意气她似的拿这个女人来刺激她,她忍著痛把自己的心戳成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硬是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任由他们这对鸳鸯双宿双飞。 说来可笑,就在她对裴璋彻底心灰意冷,以为他深深爱上那名小妾时,有一天夜里他醉了酒,却趁著酒劲爬上她的床,任她如何踢踹也不下去。 她大吼大叫让他滚去找他的妾,他却把她抱得更紧,呼著热气在她耳边道,“其实她是我从青楼赎回的歌姬,我和她约好的,我从不碰她,也不许她碰我。我让她进府,就是为了让你回心转意。” 闻萱从未听过这么荒唐的话,冷笑著对他道,“你当著我的面宠爱別的女子,却说是为了让我回心转意?你莫不是以为我婚前遭了罪,一颗真心就也跟著下贱起来了,合该任你蹂躪?” 裴璋被她骂得好一会儿没说话,像狗似的拼命啃咬著她,就在两人都筋疲力尽气喘吁吁时,他又带著浓浓的鼻音,似是还有些委屈地开口,“我没想欺负你,是你先开始对我不好的。” 夜色昏暗,室內旖旎曖昧,她当时累得眼皮都睁不开,知道他又是在说她和宋涧那连影都没有的事,懒得和他吵。 反正不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信,那她还有什么好说。 裴璋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话,又惩罚似的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如果你不喜她,我就给她银子打发她走。只要你说一句,我就再也不纳妾。” 闻萱记得自己当时用很微弱的声音说,那你让她走吧。 之后那个妾室就再也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但裴璋酒醒后,又恢復了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 那意乱情迷的一夜,他热忱如火的动情面容,就像是幻梦一场。 以至於她都怀疑,醉酒的人是她自己,那些都是她的臆想。 …… 此时的裴璋全然没注意到陆窈在暗送秋波。 他只顾著看闻萱脸上愈发碍眼的假笑了,心情沉重。 他还需要很多时间去做很多事,才能彻底护住她,让她彻底远离宫里宫外这些是非,让她能像小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糰子一样,迎著风笑得坦然。 前世时她为他流过的泪,今生他会用她千百倍的笑容去偿还。 为了她,为了她和他的家族,他什么都不怕,就算站在他头顶之上,给他施加压力的人是太后,是大梁朝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他唯一怕的,就是她不愿等他。 可他相信,她不会嫁给別人。 这份信心也没有什么缘由,就只是因为他相信而已。 “太后娘娘——” 身著灰袍的小太监匆匆步入殿內,在陆太后身前跪下。陆太后看了一眼福儿,对方便赶忙俯下身,小太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听了脸色微变抬起头望著太后,“太后娘娘,乾清宫那边来人,皇上起驾往清寧宫来了。” 陆太后並不感到意外,气定神閒地点头,又用一双笑眼看向裴璋,“璋儿,你皇伯父这几日常念叨你,说你是裴家宗室子弟的榜样。他还说,若你在华京待的时日够长,说什么也要让你多进宫教哀家的皇孙们几手功夫。” 裴璋却惜字如金,“几位皇兄弟的文才韜略是侄孙万万不能及的,又何必在武道上下功夫。” 闻萱看著他,眼里涌起一抹笑意。 他表面上是违拗了太后的意思,但他说这话太后才真正爱听。 太后心里真正想的,又何尝不是如此。 大梁自立国以来就有外敌环伺,可朝中风气却重文轻武,很多自詡清高的文官都看不起整日弄枪舞棒一身汗臭的武將。 虽说像裴璋这样能镇守北疆手握重病的少年战神绝无人敢当面轻视他半分,是他们需要仰视巴结的存在。 但这些人私底下未必就不会觉得,裴璋这个镇北世子也只是空有蛮力的莽夫,也就能给大梁充当看门狗,不像他们一样能用满腹才学治国。 至於裴家宗室的皇子皇孙们虽不会和这群自命不凡的文臣一样见识,明白能带兵打仗的人才何等重要,也因为裴璋手握兵权而对他深深忌惮。 可他们仍旧打心眼里认为真正的皇子就该读圣贤书,钻研帝王心术,坐在金鑾殿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不是亲自骑上马,挥著刀剑和关外那帮外族蛮子打打杀杀。 闻萱记得,前世时安王托宋涧带过一句话给裴璋,“骑马上阵者,鹰犬也;喝惯鲜血的鹰犬乃豺狼虎豹。豺狼虎豹,必生反心。饲养猛兽之主,必被猛兽反噬。唯有伺机杀之,方能解局。” 雍帝到清寧宫后,安王也跟过来了。 第69章 皇上和太后逼婚又催生 安王一身絳紫锦袍,墨发用玉冠高束起来,容貌俊逸。 闻萱前世时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面,此刻离近了看,发现雍帝所言不虚,他的眉眼和雍帝还真有几分相似。 但与雍帝相比,安王的面相要更加刻薄,尤其是他那双眼尾似挑非挑的眼,朝人看来时即便含著笑意,也莫名流露出一股子风流薄倖的意味,眼底似是还藏著几分阴冷暴虐。 一看就是个对至亲之人都下得去手的狠角色。 而且还狠得锋芒毕露。 闻萱读过很多史书,心知歷朝歷代眾多君王,鲜少有不拿至亲之人开刀的,但多数君王最后对至亲之人痛下杀手都是为了皇权稳固的大局,所谓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看似霸道畅快,很多时候却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可奈何。 而这位安王殿下瞧著却像是因为一时脾气不顺,就能杀妻屠子的那种人。 闻萱也不知雍帝到底看上了安王什么,明明有那么多温良俭让的儿子,却要偏爱最有成为暴君潜质的这一位。 就因为安王长得像他,还是因为安王是他最心爱女人生的儿子? 帝王的情爱犹如天上月,可望不可即,竇贵妃有幸得到了,是她的幸运,但她和安王仗著这份宠爱肆无忌惮地残害忠良,那就是天下百姓的不幸了。 再往深一层说,雍帝能纵容宠妃和爱子残害忠良,不只是因为他被左右,而是因为他本来也昏庸无能又多疑善忌,想借著宠妃和爱子的手,將他眼中功高盖主的威胁通通剷除。 於是曾被先帝称为镇国神器,在北疆以一己之力抵御万千外敌的镇北王府,就被安王操纵著宋涧这样的无耻小人,用一场大火屠了满门。 回想起前世镇北王府的下场,闻萱心有悲愤。 她知道,凭裴璋父子手握的重兵,他们本来不至於坐以待毙。 是他们在察觉到朝廷的风吹草动后不愿举兵造反,不忍让镇北王府守了数十年的关內变成浴火战场,更不想看到成千上万的黎明百姓因为內战流离失所。 这就是安王嘴里喝惯鲜血的豺狼虎豹。 她忍不住想,如果裴璋父子是豺狼虎豹,那待在华京这些的岂不是连野兽都不如了,又怎么能被称之为人,还能坐拥天下? 他们凭什么? 可即便心中有再多不甘和怨恨,在庆帝和安王面前,她也只能收敛了神色,与裴璋一道跪下行礼。 她膝盖快要落地时,裴璋十分顺手地帮她理了裙摆,就好像两人已是新婚燕尔。 这个细微的动作映在雍帝眼里,他会意般一笑。 温柔乡英雄冢,一个铁骨錚錚的汉子原本天不怕地不怕,但有了心爱的女子,百炼钢也要化为绕指柔,原本刀剑不摧的铜皮铁肉里长出了软肋,便会有后怕,有顾忌。 这都是雍帝乐於看到的。 他巴不得再多出几个闻萱来,用美色和柔情蜜意消磨裴璋的心气,让一头狼变成被驯服的狗。 让人將裴璋和闻萱扶起后,雍帝一张口就道,“璋儿,你在华京可还待得惯?” 裴璋就好像听不出他话中之意,一脸憨厚地坦然答道,“待得惯,这里繁华,不似北疆冰天雪地穷苦偏僻。” 雍帝听到这话,眼里流露出错愕之情。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裴璋居然会这么说。 就好像裴璋是个只知享乐的紈絝子弟,受不了北疆的艰苦,要在华京长居花天酒地似的。 “若是你喜欢华京,那在华京多待些时日也是好的,朕不赶你走。” 顿了片刻,雍帝笑道,“如今北羌蛮族因为忽然死了可汗,几个王子爭抢王位內乱不暇,怕是三年內都无暇捲土重来侵扰我们大梁边关,你这三年都留在华京多陪陪朕也无妨。” 说著,他的目光又落在闻萱身上,“这位就是武安侯的千金吧?瞧著就是蕙心兰质的好姑娘。璋儿若留在华京,大可先和闻姑娘在这边成亲,別把人生大事给耽误了。等日后你们夫妻俩一道回北疆时,可能已经三年抱俩儿女双全了。” 陆太后在一旁道,“哀家刚才和璋儿也是这么说的,但璋儿说按照他家的规矩,拜堂成亲一定要在镇北王府里向他父王行大礼的。” 雍帝听了爽朗一笑,背著手道,“这有什么难的,先让他们在这儿成亲,等回北疆后再补上礼数就是了。肃明堂弟性子豁达,又不是什么迂腐的老古董,朕相信比起那些虚的,他更乐意看到儿子早日成亲。要是真能让他早早抱上孙子,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谢朕呢。” 闻萱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一趟进宫她算是长了见识。 这皇上和太后一齐上阵,不仅逼婚还逼著她和裴璋生孩子,她真是招架不住。 陆太后笑意吟吟望著裴璋,“璋儿,你和闻大姑娘真在华京大婚也是好事。不如你写一封家书给你父王,若是你父王没意见,就让你皇伯父下圣旨,这样一来你和闻大姑娘的婚事还能添个天子赐婚的好彩头,说出去更风光。” 闻萱急得出了一身香汗,里衣都被打湿了一层。 可这样的场合,根本就不该她一个臣女出口说话,否则就是武安侯府没教好她规矩。 她真怕裴璋就一口应下。 他是想娶她的,他会不会就借著这个机会赶鸭子上架? 下一刻,裴璋镇定地开口,在闻萱的提心弔胆下不急不缓道: “皇伯父,皇伯祖母,璋儿是想在华京多待一段时日,但成亲的日子需得往后靠一靠。” “这是为何啊?”雍帝问。 陆太后也道,“你进京本就是为了迎娶闻大姑娘而来,婚事的日子怎么能往后延呢?就是你愿意,也得考虑一下闻大姑娘。这姑娘家的青春年华何其珍贵,就別让她多等了。” 在帝王和太后不怒自威的凝视下,裴璋仍旧平静从容,“就在昨日,璋儿收到家父从北疆送来的书信,信上说一位极有本事的先生给璋儿算了一卦,说璋儿在明年成亲能旺妻。” “旺妻?”雍帝像听到天方夜谭似的,好笑道,“朕只听过女子旺夫,还是头一次听说男子旺妻。” 闻萱也听傻了眼,裴璋这套说辞,该不会是从她的克夫命上来的灵感吧? 裴璋的神情格外正经,还给雍帝讲起了故事: “皇伯父有所不知,璋儿小时候有一阵子,王府里派去照料璋儿的嬤嬤接连死了两位。 她们本是身子健壮,却一个忽然染上肺癆急病而死,一个在夜间梦游坠入河水淹死。 家父又指派了第三位嬤嬤,可她却也在照料璋儿没多久后就病倒了。 一时间王府里眾说纷紜,无奈之下,家父只能请那位先生来给璋儿算命,先生说璋儿的八字纯阳,命格过硬,而女子属阴,这三位嬤嬤的八字又都偏阴,因此她们都是和璋儿命格相衝才死的死,病的病。” 雍帝听得皱起眉头,问道,“莫非闻姑娘的八字也偏阴?” “不,她的八字和璋儿正適配。”裴璋嘴角微扬,信誓旦旦道,“只是今年的属相是阳长阴消,而明年的属相更合適些,所以璋儿想在明年迎娶闻大姑娘,也是为她负责。” 他都把剋死人的话拿出来说了,雍帝总不能再一厢情愿地逼他立即和闻萱成婚。 毕竟他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多待一年,於雍帝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至於他和闻萱的婚事是必定要成的。 雍帝已经想好等出了清寧宫他就让中书省颁出圣旨,向天下宣告这门婚事得到了他这个天子的认可,这样一来就算日后裴璋想反悔,也反悔不了。 正当他要换个话题,一直默不作声的安王忽然轻笑了一声,调笑的话语里带著挑衅的意味,“璋堂兄,小王也对玄学一说有所涉猎,怎么只听说阴阳互补,没听说过什么纯阳克阴啊?堂兄该不会是嫌弃闻大姑娘,才故意编出这种理由拖著人家姑娘吧。” 说罢,安王还有些轻佻地看了一眼闻萱,不怀好意的黑眸里充斥著深深的恶意,还有野兽看到猎物般的兴奋。 第70章 只顾著看情郎,看得眼神都痴了 裴璋朝安王看去,將他眼底跳跃著的火焰尽收眼底,毫不犹豫地挡在闻萱身前,冷下眼眸道: “安王殿下此言差矣。等你对玄学涉猎得更深便可知,所谓的阴阳互补要求阴阳皆有度,谁都不能强过了头。若是阴过盛,则阴盛阳衰;若是阳过盛,那便是阳克阴,一样要出事的。” 安王微眯起那双隱隱渗著毒意似的眼,故意恍然道,“原来如此,那看来是小王才疏学浅了。” 陆太后望著他,微微皱眉。 雍帝在眾多儿子中偏爱安王,可陆太后却不喜安王。 一方面是因为她本来就看不上恃宠而骄的竇贵妃,觉得这女子早晚要祸害了朝纲,另一方面她单纯地厌恶安王这凡事都要出风头的性子,觉得他心胸不够宽广,远不如太子稳重。 眼下安王对著裴璋毫无缘由般咄咄逼人,更让她觉得这狐狸精生的儿子就是上不了台面,也不懂大局为何物。 闻萱敏锐地捕捉到了陆太后眼里的反感。 她暗道,若是日后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仍像前世一样,被逼迫著走到竇贵妃和安王的对立面,那是不是能利用陆太后对这对母子的厌恶,为自己这一方爭取到更多筹码? “安王殿下莫要自谦,你府中幕僚眾多,这其中就有白先生这等精通风水玄学的大师。你要是有什么不懂,去问白先生就好了。”裴璋淡然的眸光里,藏著的却是能见血的凌厉。 安王方才看向闻萱略显露骨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闻萱生得貌美,而安王在美色上从来不亏待自己,尚未娶正妃府里便有侍妾无数,这样一个肆无忌惮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看上了闻萱,对她动了那种心思,也未可知。 裴璋垂下眼眸,不是因为怕了安王,而是要藏住眼里的杀气。 他自认比起前世时已经变了很多,但有一件事他仍旧无法容忍,那就是有別的男人覬覦闻萱。 不管那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只要敢对她动歪心思,他绝不轻饶。 “你——” 安王见裴璋刻意提起白如玉,就想起那让他吃瘪的茶楼之事,眸光一冷还要说话,却听雍帝不紧不慢地轻斥了一句,“云弛,不能对你堂兄不敬。” 闻言,安王裴云弛的神色变得更为阴沉,在雍帝半逼迫般的瞪视下终究是冷哼一声低下头,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厉色已经消失不见,换上的是意气风发的灿烂笑顏,还朝裴璋颇为恭敬地作揖道: “璋堂兄,方才是小王无礼在先,你別和我一般见识。” 闻萱见他刚才还囂张跋扈,此刻又嬉皮笑脸的,仿佛和裴璋真是多亲密的兄弟一样,都有些瞠目结舌。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功夫,安王殿下真是练到上乘之境了。 裴璋神情淡淡,“臣不敢。” 说罢便弯下身子,也还了一礼。 待他重新直起腰身后,便沉默不语,现场的气氛冷硬凝固起来,还是雍帝咳嗽一声,將话题岔到北疆民生上。 不管雍帝问什么,裴璋都对答如流,惹得陆太后在一旁连连点头。 雍帝又聊起了朝政,提出诸如科举改制和禁止官盐走私这一类的议题,询问裴璋有何看法。 闻萱忍不住替裴璋捏了一把汗。 这样的问题最难回答。 若是答得太好,要被皇上忌惮,还要怀疑他有染指朝政之心;若是答得不好,又要被皇上看轻。 如果是她和裴璋易地而处,她是没信心答得毫无破绽。 可裴璋却再一次证明了他的头脑和口才。 那个在她前世的记忆中沉默寡言闷葫芦一般的男人,原来不只骑得了马上得了战场,亦能站在殿堂之上与君王高谈阔论,还表现得比那些自命不凡的文人才子更出色。 她看著裴璋线条冷峻的侧脸,那认真又从容的神情让她移不开目光,竟是一时看得入神,连裴云弛是何时走到她身边的都不知晓。 “闻大姑娘,武安侯府是怎么教你的?在这庄严肃穆的清寧宫,在皇上和太后娘娘面前,你却只顾著看你的情郎,看的眼神都痴了。” 裴云弛离她很近,贴著她白皙粉嫩的耳垂,低声说出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话。 闻萱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朝他看去,额头却刚好撞上他的下巴。 刚好裴璋在这时转过头,从他的视角看去,就是裴云弛的嘴唇在闻萱的额头上曖昧擦过。 第71章 皇上踹了安王一脚 裴璋脸上原本的恭谨谦卑悉数褪去,他沉著脸眼底现出一抹腥红,“安王殿下,您离臣的未婚妻太近了。” 他冷硬的话音落下,雍帝和陆太后都朝裴云弛看去,在看到裴云弛几乎紧贴著闻萱的身子时,雍帝神情一变,厉声道,“云弛,你这是在做什么!” 裴云弛被雍帝如此怒斥,嘴角的笑意却不变,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对闻萱煞有介事道,“闻大姑娘,小王方才失礼了,还望您不要和小王计较。” 闻萱看他明明俯身朝她作揖,但神情却是明晃晃的满不在乎,心里有被轻视戏弄的屈辱,但更多的却是震惊,他当著雍帝的面都能做出调戏族兄未婚妻的事,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虽说裴云弛其实也没把她怎么样,只是犯贱似的凑近了她说挑衅的话,但既然他当眾行事狂放,那就也別怪她借题发挥了。 “臣女不敢受安王殿下的礼。” 说著,闻萱直接跪在了地上,低著头语带哭腔,像是被登徒子嚇得丟了魂,“臣女是有婚约在身之人,安王殿下这般作弄臣女,要臣女如何是好?” 她身子簌簌发抖,纤细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柔弱可怜的姿態,就是闻玥来了也要夸她装得像。 裴璋也在此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闺中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闻大姑娘又是臣未过门的世子妃,安王殿下当著臣的面公然辱她,此举让臣无法接受,请皇上为臣做主!” 雍帝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用凌厉眼刀刮过裴云弛的脸,又强行压下一腔怒火和顏悦色地亲自俯身,要將裴璋从地上扶起,手上一用力却发现裴璋跪得稳稳噹噹,根本就扶不起来。 “璋儿,你弟弟被朕宠坏了不懂事,一定不是真想对闻姑娘失礼。但你放心,这件事朕一定会罚他。” 听了这句话,裴璋仍旧跪著不动,垂著眼眸沉声道,“皇上,虽说还未成婚,但只要有婚约在,闻萱就是臣之妻。 世人皆知对男子汉大丈夫而言,除了家国被外敌侵扰之外就没有什么比妻儿受辱更不能忍。 安王殿下今日这般作为,若说是无心之失怕是太过牵强,若他是故意要辱臣之妻,那臣就不明白了,臣是何时做错了什么,才让安王殿下要如此羞辱臣?” 雍帝听裴璋话语间刻意提了一嘴保家卫国的事,心里一沉。 他心知肚明,这是裴璋在提醒他,就算安王是你最宠爱的儿子,也不能欺我太甚。 裴璋是大梁朝不可多得的少年战神,是为他抵御对大梁国土虎视眈眈的外族蛮子的一把利器。 即便此刻北羌內乱,但等內乱过后他们迟早还要捲土重来,而且除了北羌还有柔然女真等族,只要这些草原上不安分的狼群存在一日,他就一日得指望著镇北王父子。 所以对进京来的裴璋,他这说一不二的九五至尊也只能先小心拉拢著。 可裴云弛今日却像是吃错了药一样,竟然无缘无故调戏上了裴璋的女人,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雍帝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即便再偏心爱子,这笔帐还是算得清的。 绝不能为这等小事让裴璋心里存了疙瘩。 “云弛,给你堂兄和闻大姑娘好好赔不是。”雍帝转过头瞪著毫无悔意的裴云弛。 裴云弛此时倒是乖巧,得了父皇的命令,他立刻放低姿態,好言好语地又赔了一遍不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他还道,“璋堂兄,若是你再不起来,那小王也只能跪下给你磕头,求你原谅了。” 裴璋眸子一冷,眼中煞气凝结成冰。 裴云弛这不是真的要跪他,而是想把他往火坑里推。 若是今日裴云弛这句话被別有用心之人添油加醋传出去,外面那些言官文臣都会不要命般参他恃功而骄,逼得皇子下跪,还要说镇北王府离举兵造反不远了。 为了大局,即便裴云弛狠狠触犯了他的逆鳞,他今日也只能就此作罢。 这份憋屈他记在心里,以后再向裴云弛討回。 但就在裴璋起身的这一刻,雍帝却抬起一脚把裴云弛踹在了地上,还指著裴云弛怒骂道,“干出这等丑事让你赔不是,你还吊儿郎当的,你这是在丟朕的脸!” 裴云弛被他踹得猝不及防,跪下时差点把脚给崴了。 裴璋看到这一幕,眼底微冷,默不作声地弯腰扶起闻萱。 雍帝在演戏给他看。 这一脚过后,今日裴云弛借著闻萱当眾辱他的事,在明面上就得翻篇了。 裴云弛委屈道,“父皇,儿臣没有吊儿郎当,儿臣是真心想给璋堂兄下跪赔不是的——毕竟对闻大姑娘是儿臣失礼在先,儿臣也知道错了!” “你还敢嘴硬?” 雍帝抬起脚又作势要再踹,被宫人们慌忙拦住。 陆太后看著这场闹剧,太阳穴突突直跳,“咱们这是皇家不是农户,皇上要教训儿子也不必拳打脚踢的。” 说著她又对自己的宫人道,“赶紧把安王扶下去,堂堂皇子这样跪著成何体统。” 闻萱听出来,太后娘娘这是嫌裴云弛不体面了。 裴云弛丝毫不怵太后嫌弃厌恶的眼光,对著太后笑得灿烂,“还是皇祖母疼我!” 陆太后强忍著才没当眾翻白眼,只在心里埋怨雍帝,这种场合把这搅屎棍带来做什么。 裴云弛走出大殿时,还回头朝裴璋和闻萱看了一眼,特別不要脸地朝他们挥手,“堂兄堂嫂不要生小王的气,等来日小王在华京最好的饭馆请客给二位请罪!” 闻萱心道,还是別了吧安王殿下,没人想去赴你的鸿门宴。 裴璋却是不动声色地用身子將闻萱挡住,阻断裴云弛朝她望来的目光。 走出清寧宫上了轿子后,裴云弛收起嘴角的笑意,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的脸色便变得阴鬱晦暗。 坐在他身边伺候的內侍小心翼翼摸出药膏,要给他上药,却被他扬起手不耐烦地打翻。 “父皇踹的那一脚不过是花架子,哪里就重到要上药了?”他冷笑道。 內侍低下头,不敢吭声。 “哼,这裴璋的气性倒是大,本王不过离他的女人近些说话,就把他气成那样。还当著父皇的面,他那眼神就要把本王生吞活剥了似的,那要是日后本王睡了他的女人,他是打算拿剑砍下本王的头?” 裴云弛靠在软座上,勾起薄唇笑得满是恶意,眼里兴致勃勃。 第72章 他要看看,裴璋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內侍听到他的话脸都嚇白了,忍不住低声劝道,“殿下,那武安侯府的大姑娘生得虽然貌美,但华京最不缺的就是如花美眷,像她这等的也不是就找不到了,她还不值得您为她鋌而走险。” 裴云弛微眯起眼睛,盯著內侍,给他盯出一身冷汗。 “你是担心本王打她的主意,会得罪裴璋?” 內侍望著裴云弛那张让他胆寒的凉薄笑脸,连忙跪下道,“奴才多嘴,请殿下恕罪!” “你不用这般紧张,本王又不会吃了你。”裴云弛轻笑著,磁性的嗓音透出一股玩味的邪魅,“你不懂,本王並不是看上了闻萱。” 內侍连忙抬起头赔笑道,“奴才觉得也是如此,殿下什么样的绝世美人没见过,怎么就会对闻大姑娘另眼相看。” “你说得没错,不过本王虽然没看上她,却觉得对她下手很有意思。” 裴云弛语调慵懒又无情,白皙有力的手指玩弄著腰间玉佩,他那闪烁著冷光的眸子凝视著温润的玉身,就好像这块玉不是死物,而是清寧宫內殿上闻萱的纤纤玉手。 “裴璋如此看重她,似是把她奉若珍宝,那若是有人打她的主意,他究竟能为他的珍宝做到什么地步?” 他若有所思,低声喃喃道,“裴璋进了华京后就步步为营,暗中动作不断,依本王看此人狼子野心,竟有在京中经营势力之意—— 可父皇却將孤狼当成温顺的猎狗,还觉得裴璋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如同镇北王府把人质送进京让他安心,真是愚蠢。” 內侍听到他竟然大逆不道说雍帝愚蠢,噤若寒蝉。 “若是本王能让裴璋为了一个闻萱就本性毕露,父皇就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说到此处,裴云弛冷笑著道,“大梁倚仗镇北王府抵御外敌,因此对镇北王府颇为纵容,以至於他们在北疆就成了土皇帝,以为这样就能换来盛世平安。 殊不知,这根本就是在养虎为患。 镇北王府是比外族蛮子更凶恶的猛兽。 就算北羌人攻进北疆,顶多也就是北疆一时之乱,撼动不了国之根基。 只要能提前收拾了镇北王父子,他们手下的將士就是群龙无首,早晚要归顺新主,到时他们还得乖乖地为大梁卖命抵御北羌人的异族入侵。 可要是镇北王府举兵造反那就不一样了。 本来本王还想不出藉口把裴璋弄进华京,如今他自愿进京,这是个大好机会,绝不能放虎归山。 还有深得父皇重用的武安侯,他当年和镇北王私交甚篤,这两人给裴璋和闻萱定亲时,怕是就约定好了什么。 要是武安侯府真和镇北王府勾结起来,麻烦就大了。” 还有一件事裴云弛没说出来,那就是闻舒救了偏向姜党的国子监祭酒,在他看来就是武安侯府有意向姜党示好的跡象。 武安侯府和镇北王府想联合起来助太子这个窝囊废登基? 做梦! “殿下——”內侍已经傻了眼。 “这涉及国运,你一个只会伺候人的奴才当然听不懂了。”裴云弛有些轻蔑地看著他,伸出脚用靴尖抬起他的下巴,引著他从地上起来坐回去,“不过,也正是因为你听不懂,本王才放心和你说。” 內侍立刻表忠心发毒誓,“殿下今日说的话,於奴才而言就是天外传音。奴才什么都听不懂,也绝不会对外说一个字。否则就罚奴才舌头生疮烂掉,身子被千刀万剐!” 裴云弛嗤笑了一声,似是对內侍的毒誓不以为意,那副架势仿佛是內侍即便把他的话说出去,也不会妨碍了他的计划。 “你知道本王惩罚叛徒的手段,而你向来拎得清。你以后也只需知晓,本王所有的举动都有本王的用意,你要做的只是按照本王命令行事。” “是,奴才明白!”內侍脸色苍白,知道裴云弛还是介意他方才多嘴相劝的那几句话。 “不说这个了。”裴云弛转过头朝轿子外望去,漫不经心般问,“那个叫宋涧的小翰林,怎么样了?” “奴才已按照殿下吩咐的,让纪院判去宋府看过了。纪院判说,宋翰林的命根子虽然完好,但他下腹的经脉彻底受损,以后绝无復原的可能。” 裴云弛听了噗嗤一乐,仿佛这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裴璋的气性真大,下手真是狠毒。” 算计闻萱的宋涧是这样的下场,让他兴奋。 他这人就是这般恶劣,他的对手越是在意一样东西,他就越想把那样东西打碎给对方看。 內侍顿了顿道,“宋家人知道宋翰林再也不能人道,曾吵著说要去报官,但宋翰林反倒拦著他们。奴才看他那样,似乎是被镇北世子恐嚇过然后嚇破了胆。” 裴云弛收敛起嘴角笑意,眸子一冷盛满不屑,“真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 內侍见他神情不虞,低声道,“殿下,还要让底下的人继续和宋翰林保持联络吗?” 裴云弛声音冷淡,“先观望一阵。” 以宋涧的才学和身份,本来入不了他的眼。 他之所以留意宋涧,授意底下的人去暗中接触此人,是因为裴璋忽然进京,又在进京后表现得极在意闻萱,而宋涧是闻萱的妹夫,还吃著碗里瞧著锅里的,对闻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让他觉得可以用得上这枚棋子。 结果宋涧就这么轻易地败了,让他十分失望。 “生为男人就被这么阉了,但凡他还有几分血性,都不会如此作罢。” 裴云弛缓缓道,“宋涧应该恨透了裴璋,而仇恨是这世上最有用的东西。 即便是一个窝囊废,在彻骨的恨意下也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这样被恨意支使著的棋子,也是最好用的。 所以本王愿意再给他一段时日,看他是否会回心转意。 若是他拿不出以卵击石也要对上裴璋的狠劲来,那他对本王来说就彻底没用了,到时便由他自生自灭当一辈子阉人去吧。” 他坐的轿子抬出宫门时,另一辆红顶轿子擦著边就过去了。 “那可是玲瓏郡主的轿子?”裴云弛微挑眉头。 坐在他对面的內侍连忙下轿去打听,回来后道,“刚才过去的是玲瓏郡主没错。” 裴云弛的手指一下下敲著车壁,“她今日上午忽然出宫就有些蹊蹺,又恰好这时赶回来,怕不是巧合。呵,这丫头还真是不安分,什么事都想掺和。” 说著,他叮嘱內侍道,“让在清寧宫的眼线盯住了,看看她是不是去了清寧宫,去了后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和裴璋有何眉来眼去,要毫无遗漏。” 清寧宫。 玲瓏郡主身著一袭红衣,身姿轻盈,一进了殿朝著雍帝行了礼后,就像鸟儿似的扑进太后怀里。 陆太后见她眼睛红彤彤的像是刚哭过,搂著她心疼地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宫外有人討你不开心?” 玲瓏在太后看不见的角度,暗暗和裴璋交换了一个眼神,才哽咽著撒娇哭诉道,“皇祖母,有人欺负玲瓏,玲瓏都要委屈死了!” 第73章 他姓宋名涧,是一个贱人 “谁敢欺负我们玲瓏?”陆太后皱眉道。 玲瓏抬起白嫩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才委委屈屈噘著嘴说,“之前玲瓏给皇祖母办千灯宴,原本大家都很捧场的,但却因为有人捣乱,害得玲瓏献给皇祖母的心意差点成了笑话。” 陆太后虽然身在深宫內,耳目却不闭塞,她也听说了千灯宴上武安侯府的三房公子闹事,闻言便隱晦地看了在场的闻萱一眼,然后对玲瓏道,“皇祖母明白你的孝心就够了,你把千灯宴上的事当成小小的插曲就是,反正本来就是误会一场。” 玲瓏却气哄哄道,“如果只是这样,玲瓏也不会翻起旧帐!今日早上玲瓏出宫去逛,结果却听到大街小巷上都有人在传,说我们康王府对上门的客人招待不周,还势利眼捧高踩低。” “还有这等事?”陆太后沉下脸,“那日去参加千灯宴的都是体面人,按理说不该有这等碎嘴子的人往外传流言蜚语。” “是啊,玲瓏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听到这样的谣言,玲瓏大为震惊,便让隨从把那两个议论的学子带过来,问他们为何要胡说八道。” 玲瓏沉声道,“那两个学子在玲瓏的再三逼问下,才开口说了实话,说他们是从翰林院的人那里听到的谣言,还说起因是有一位翰林院的七品学士因为官职不高,在千灯宴上受了康王府的无礼对待。被撵出康王府后,他自己和別人说他被羞辱了。” “翰林院?”陆太后眸子一沉,望了面露错愕的雍帝一眼,然后给玲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不要说下去了。 但玲瓏因为气恼小脸都涨得通红,哪里还能看到她使的眼色,自顾自地接著控诉,声音里还带上了浓厚的哭腔: “皇祖母,玲瓏是为了给您祈福才办千灯宴的,结果到了那个所谓的翰林院七品学士嘴里,就变成玲瓏好大喜功铺张浪费,只顾著向世人炫耀康王府的財力。 不仅如此,他还和別人说玲瓏被您和皇伯父娇养坏了,成了囂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仗著受宠就对翰林院的学士拳打脚踢,辱骂天下读书人。 玲瓏一人受委屈也就罢了,大不了把那最先开始传閒话的人揪出来打一顿,这气出了玲瓏也不想过多计较什么。 可他把您和皇伯父都编排了进来,说您二位对玲瓏教导无方,这让玲瓏怎么能忍?” 她话音落下后,陆太后气得用力一拍榻边,“翰林院那等清贵高洁的地方,怎会有这种碎嘴子!” 雍帝见母后动怒,眼里有冷光一闪而过,“玲瓏,你可问清了这个翰林院七品学士姓甚名谁?” 玲瓏不假思索道,“问清了!他姓宋名涧。” “宋涧——”雍帝龙顏一沉,眼里满是慍怒,“朕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宋家的人。看来老话说得一点都不错,还真是爹什么样,儿子就什么样。宋家这对父子,都是如出一辙的嘴贱。” 玲瓏点头道,“可不是嘛,他名字里都带一个涧字,人能不贱吗?” 闻萱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强忍著才没笑出声来。 玲瓏郡主这张嘴,还真是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那宋涧可不就是个人如其名的大贱人。 现在他不仅是贱人,还成了废人。 而她也看出来了,玲瓏选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一定是和裴璋商量好的。 这对兄妹加在一起,得有一千六百个心眼。 “这个叫宋涧的七品学士哪来的这等胆量,居然敢睁著眼睛说我们皇家的瞎话?”陆太后想了想,又觉得匪夷所思。 玲瓏像是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问,冷哼一声道,“皇祖母不知道,这位宋翰林在千灯宴上確实和我们康王府的人起过摩擦,但那是他有错在先。” 说著,她便把宋涧撒谎陷害闻萱的事说了,只是略去了和宋涧一起同谋的人便是闻玥的细节。 陆太后听完之后冷笑一声,“真是一个不要脸的小人。” 雍帝只觉脸上无光。 当初宋涧金榜题名是他一道圣旨让其进了翰林院。 他原本是念在宋家先祖和先帝的情分上,又看宋涧生得温润如玉,才给了宋涧留京进翰林的机会,而不是將其外放到某个偏僻小县当县令,结果宋涧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不好好做官就罢了,还像个內宅妇人似的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是白瞎了他当初的栽培之心。 “这样的人,不配留在翰林院。”玲瓏嘴里嘟囔著,愤愤不平道,“皇伯父,他要是继续在翰林院怕是要把那里的风气都给带坏了!你赶紧让他滚蛋吧!” 雍帝沉著眼眸,顿了顿后道,“玲瓏,前朝之事不是你一个女孩儿家该管的。” 闻萱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有些紧张地看向玲瓏郡主,却见她镇定自若道,“玲瓏又不是真想管前朝那些破事,只是气不过隨口一提而已。皇伯父就是真想让玲瓏管什么,玲瓏还不乐意管呢!” 她这娇嗔任性的话语,听在雍帝耳里却不是冒犯逾越的话,反倒惹得他宠溺地一笑,“你这张嘴呀,就是不饶人。朕倒要看看你以后嫁人了,是不是还能这么和你夫君顶嘴。” “玲瓏才不嫁人呢!”说著,她往陆太后怀里缩了缩,嘟著嘴道,“玲瓏要一辈子留在皇祖母身边,给皇祖母解闷。” 陆太后被她逗笑了,搂著她的样子,让闻萱想起了黎氏。 “哀家的玲瓏怎么能不嫁人呢?哀家要把你嫁给大梁最好的男儿郎。”陆太后伸出手,轻轻抚摸著玲瓏柔顺的青丝,嘴角漾著一抹柔和笑意。 闻萱心道,即便是陆太后这样城府深沉,在后宫里见惯了腥风血雨的人,在面对疼爱的孙女时那份心情,也和寻常的祖母没什么两样吧。 只是在更多时候,陆太后都要收起慈爱之心,从疼爱孙辈的祖母变回站在权力顶峰的一国太后。 雍帝也笑著道,“玲瓏也到了及笄之年,该张罗著婚事了。” 玲瓏听了连忙摇头,“这话题怎么又扯到了我的婚事上?反正阿璋堂兄不成亲,我就不嫁人。” 裴璋无奈地一笑,转过头望著闻萱,向来冷峻的眉眼此刻无比温柔,对玲瓏道: “我和你嫂子已是板上钉钉的一对了,將来一定是要共白头的,谁都跑不了。你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 “你——”玲瓏气鼓鼓的,又说不出辩驳的话,只能朝內心悸动的闻萱告状,“嫂子,你管管你的男人吧,他欺负我,咒我以后嫁不出去!” 闻萱耳根像被火烧了似的,红得厉害。 “我可没有咒你嫁不出去,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裴璋卸下稳重的包袱,和玲瓏你来我往地斗起嘴。 雍帝看到裴璋这少年气的一面,心里鬆快了些许。 他乐意看到裴璋的不成熟,因为少年心性意味著裴璋並非无懈可击。 一个在战场上靠著精湛武艺英勇杀敌的少年將军,卸了盔甲后就只是个血气方刚沉不住气的少年郎,这正是他理想中的镇北世子该有的模样。 可他嘴角的笑意还没上扬多久,便又有伺候玲瓏的女婢弯著腰进来,在玲瓏耳边说了什么。 玲瓏听后面色一变,从陆太后怀里挣出来,双手叉腰对雍帝扬著小脸道,“皇伯父,玲瓏说那个姓宋的留在翰林院会给朝廷丟脸,您还不信呢,这会子您猜怎么著?” 雍帝皱眉道,“你这丫头別和朕卖关子,究竟怎么了?” 玲瓏眉飞色舞,“姓宋的被人告到顺天府了。有人告他身为堂堂朝廷命官却流连青楼,还出钱包养妓子,递状子时还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有不少百姓都跑到顺天府大门外围观呢!” 第74章 世子爷,请自重! 雍帝听了玲瓏的话,脸色剎那间黑如锅底,“此话可当真?” “怎么不当真?” 玲瓏挑眉道,“玲瓏知道了造谣的那个贱人就是他之后,便让康王府的家僕去宋府要找他算帐,结果那名家僕却在路过顺天府时刚好撞见这件事,就让人进宫来告诉玲瓏。皇伯父您要是信不过玲瓏的话,您就派人去顺天府问问。” 看她坦然的双眼,雍帝就知道她所言不虚。 而且就算那个状告宋涧的人是要坑宋涧一把,雍帝也不打算再让宋涧待在翰林院。 这个宋涧不过七品芝麻官,却敢在玲瓏给他母后祈福的千灯宴上兴风作浪,这么没有分寸的行为不仅是有失德行,更能体现出对方脑子不好,还不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 这样的臣子要来有何用? 雍帝一拂袖子,冷声对成公公道,“让中书省的人擬旨,罢了宋涧的官,把他贬为庶人,以后再不录用他为官,让他一辈子都待在家反省吧。” 成公公领命而去。 雍帝又换上平和的神色,转而望著闻萱,顺道卖了个人情。 “宋涧小人行径,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却要在千灯宴上害你一个姑娘,事后又用言语抹黑玲瓏,朕很是瞧不上他这种人。今日朕罢了他的官,还让吏部给他记上一笔永不录用他,就当是为你们两个姑娘家出气了。” 闻萱心知自己只是被顺带捎上的,却仍然大张旗鼓地坐下谢恩,一脸感激之情。 雍帝见她乖觉,心情好了些,但经歷了安王整出来的闹剧,又被宋涧的破事一烦,他也没了继续留在清寧宫的兴致,便藉口还要处理政务,和陆太后告辞后就带著宫人离去了。 “皇祖母,玲瓏想和哥哥嫂子说会儿话,当著您的面我们年轻人也聊不到一起去,玲瓏带他们去花园里玩行吗?”玲瓏又跑到陆太后跟前,对她眨巴著眼。 陆太后看著她娇俏可人的样子,笑著点头,还不忘叮嘱她,“別疯起来什么都忘了,跟你嫂子学一学闺秀该有的端庄贞静,这才像个样子。” 玲瓏胡乱点头应付著,“知道啦!” 闻萱在旁边听著,心有感慨。 陆太后让玲瓏学她的端庄,可她却很羡慕玲瓏那自由自在不受教条约束的样子。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敢爱敢恨,这是她两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前世时她是看不开也悟不透,今生好不容易她也通透一些了,却又背负了太多,所以必须要偽装自己,把所有真实的感受和念头都藏在沉静如深潭的端庄面容之下。 玲瓏拉著闻萱的手,欢天喜地般带她去了清寧宫东边的花园,因为陆太后偏爱牡丹,满园子摆满了花盆,都是各个珍稀品种的牡丹。因为还不到京中牡丹盛开的时候,有很多是花费重金从江南运来的,开得极艷。 裴璋跟在两个姑娘后面,脚步从容稳重,微微上扬的嘴角含著浅淡笑意。 玲瓏摘下一朵粉花戴在闻萱鬢间,然后拍手笑道,“嫂子,这银鳞碧珠可真配你。” 闻萱抬起手轻轻一扶鬢间娇花,明明没有故作姿態,脸上也並未有丝毫媚態,可这不经意间显露的清艷神韵,却是让不远处的裴璋看直了眼。 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十指缩紧,喉结往下一沉。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她的美就能让他移不开视线。 想到之前在殿上,安王用那般放肆的眼神打量著她,再一回想安王那骯脏的嘴碰到了她的肌肤,他的心就莫名烦躁,心爱之人被他人覬覦的怒火在心头翻涌,他不打算再克制下去。 他一个健步跨到闻萱身边,望著她那双清澈中透著不解的美眸,一手攥住她鬢髮上別著的花,神情冷厉又霸道地低头,滚烫的唇就印在她额头上,刚好是安王碰过的位置。 然后,他不顾玲瓏错愕又兴奋的目光,加深了这个有违礼法並不含蓄的吻,只为將別的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狠狠抹去。 闻萱的肌肤白皙细嫩,竟是比他的嘴唇还软。 以至於他这么一擦,竟然有些走了火的意思。 他的嘴巴闭得很严並没有伸出不该伸的,可闻萱的肌肤却越来越热,很快就有些烫嘴了。 她扭动著纤细的身子,奋力从他怀里挣了出来,面对旁人时一向冷静的眸子里此刻水汪汪的,好像是被欺负的要哭了。 不甘示弱地瞪著他,闻萱沉声道,“世子爷,请自重!” 如果她的脸没有红成柿子,眼神还有些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他,这话说出口后本该很有震慑力。 裴璋凝视了她好半天,才若无其事帮她重新別了一別那朵略微错位了的银鳞碧珠,还特別有理地狡辩道,“我就是看你头上的花儿戴歪了,要帮你正一正,下巴是你抬头时不小心碰到的,你別多想。” 他一本正经地说胡话,把闻萱气了个半死,又只能瞪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玲瓏在旁边乐得咯咯直笑,都要笑出眼泪了,“哥哥,你就知道欺负嫂子!” 说完之后,她却在心里补了一句,欺负的好! 不远处,同样走出殿外的陆窈远远看到这一幕,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神一暗。 第75章 她是我眼中的第一美人就行了 但陆窈很快就收敛了眼底那一抹阴翳,换上温柔的笑容,缓缓朝这三人走去。 看到她走过来,闻萱笑著对她点头,玲瓏的脸却一下子拉得很长。 “闻家妹妹,这银鳞碧珠虽然开得娇艷至极,比起你的容顏却终究逊色三分。” 陆窈拉著闻萱的手,眼里闪烁著憧憬艷羡的亮光,对她讚不绝口,“怪不得大家都说你是华京贵女中的第一美人,我以前还不信,见了你才知道你確实当得起这样的名號。” 闻萱顿了顿道,“陆家姐姐折煞妹妹了。” 什么华京贵女中的第一美人,有这样的名声对大家闺秀而言並不算是什么好事。 因为在世人的观念里,只有出卖色相的青楼女子才要被风流才子以姿色排名。 人云亦云的所谓华京美人榜,都是从烟花柳巷里传出来的,由人谈起时都带著浓浓的消遣玩弄之意,甚至还会公开议论和上榜之女春宵一度的价钱。 大户人家的贵女平日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闺名都不能轻易让外人得知。若是有贵女以色相闻名那就说明此女平日里十分不正经,拋头露面见了不该见的人,是要遭世人詬病轻视的。 更別说她的未婚夫还站在这里。 这要是小心眼一些的男子,怕是就要面露不快,觉得未过门的媳妇儿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了。 如果换成闻玥这么说,闻萱立刻就会在心里认定,对方是在別有用心地明褒暗贬,但她也是头一次和陆窈打交道,不想就这么武断地认定陆窈对她心存恶意。 可若是说陆窈是无心之失,她也並不相信。 闻萱没露出不快,裴璋却是眸子一沉,对陆窈道,“陆姑娘是从哪儿听说的这话?” 陆窈微微一怔,然后朝裴璋福身,垂著眼眸有些惶恐般道,“我是进宫后无意间听几位宫人提到的,想必是闻家妹妹以前进宫赴宴时惊鸿一瞥被宫人们铭记,才在私下有了这样的说法。” 说著,她又抬起眼怯弱地望著裴璋,那受惊的眼神宛如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小鹿,十足惹人怜惜。 “世子爷,这是宫里流行起来的说法,不是外头那些不正经的人编排来褻瀆姑娘家的,因此我才敢说给闻家妹妹听,绝无不好的意思。” “原来陆姑娘也知给女子色相排名的说法,是从下三流的人那里兴起来的。” 裴璋冷著眼眸,仿佛根本看不见她的美色,只是用冷淡的语气,说出让闻萱脸上更加发烫的话,“闻萱是不是別人眼中的第一美人不重要,她是我眼中的第一美人就行了。” 陆窈哑然,过了片刻露出愧疚的笑意,“世子爷说得对,是我刚才的话得话衝撞了闻家妹妹,我就不该提起这个。” 闻萱见陆窈说出衝撞这两个字时黯然神伤的模样,不禁蹙起秀眉。 衝撞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下位者不懂礼数冒犯了上位者,而她和陆窈都是出自勛贵世家的千金小姐,更別说陆窈还是太后娘家的人,两个人旗鼓相当平起平坐,无论如何她都担不起陆窈嘴里的衝撞二字。 陆窈这哪里是在认错,这是居心险恶要捧杀她,还把为她说话的裴璋也给牵扯进来了。 这旁边还有伺候的宫人,就这么任由陆窈继续演下去,这件事再由太后宫里的人往外一传,怕是要把裴璋传成霸道专横,仗势欺压姑娘家的恶人。 虽然陆窈这一点小心思就算能够得逞,对裴璋这样的强者来说也是不痛不痒,反正裴璋这些年来担负的恶名也多了去了,但闻萱就是看不得裴璋为她出头反被陆窈下套。 这个男人的確面冷嘴毒,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把人气个半死,但这不是他要被人算计的理由,她才不许別人打他的主意。 凝视著陆窈那张看似无害的脸,闻萱就像没心没肺似的,含笑开口道,“陆家姐姐千万別这么想,世子他和谁说话都是这样的,绝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他那是和你玩笑呢。” 陆窈含著隱隱水光的眸子闪烁了一下。 她苦心营造出的因为被人误会了好意而受了委屈,却顾全大局强忍著的感觉,就被闻萱这一句他是在和你玩笑衝去了大半。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露出错愕的神情望著裴璋,小心翼翼地问,“世子爷真的是在和我玩笑,不是生我的气了?” 裴璋面无表情,眼里毫无波澜。 他虽不怎么懂姑娘家的心思,但他能肯定这个陆窈方才就是不怀好意。 不过他才不犟,媳妇儿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他点了点头,淡声道,“我和陆姑娘不熟,又为何要生陆姑娘的气?” 这一句话把陆窈说得哑口无言,玲瓏听著心里那叫一个爽,在一旁止不住地偷笑。 陆窈看著裴璋俊美无双却又对她冷漠无情的容顏,眼里泛起丝丝涟漪,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闻萱在一旁道,“陆家姐姐,世子的玩笑开得不好,但对你没有恶意的,我替世子给你赔不是了,你別往心里去。” “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敢和世子爷计较,又怎么能让你来赔不是。”陆窈连忙笑著摇头。 闻萱勾起唇角,真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似的对她眨著眼睛,用十分欢喜的语气道,“陆家姐姐真是善解人意。我刚才还以为你说衝撞了我那句话时是心里有气,故意捧杀我和世子呢,现在看来是我不知姐姐的大度会错意了。” 陆窈被她说得嘴角笑意又僵硬了一瞬,却很是沉得住气,“误会解开了就好。” 闻萱见她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心里就明白,这又是个笑里藏刀的,而且城府比闻玥还要深沉。 最关键的是,她知道闻玥想要的是什么,却不明白陆窈为何要如此。 难道这是太后的授意? 第76章 同样是男子,他怎么就如此优秀? 陆窈凑过来挑拨离间却自討了没趣,亏得她城府深脸上才能掛得住,和闻萱不温不火地又聊了几句后,她便主动告辞,带著身后的女婢离去了。 等她走远了,玲瓏让伺候的宫人通通退下,小声对闻萱道,“嫂子,你拿话反击那个陆姑娘就对了,她就是个两面三刀的,我可討厌她了。” 闻萱生怕隔墙有耳,对玲瓏做了个慎言的手势。 玲瓏却是天不怕地不怕,冷笑著道,“这件事又不是咱们理亏,怕什么。就算她是皇祖母的人,那又如何?我堂堂郡主都没仗著皇祖母的宠爱在宫里阴阳怪气地噁心算计別人呢,她凭什么?” 闻萱苦笑,心道这个小祖宗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裴璋朝四周环顾了一圈,然后带玲瓏和闻萱走至西侧,找了个最不容易被那些宫人听到说话声的位置,才低声道,“这个陆姑娘说她出自奉国公府,可奉国公府嫡系一支总共有七位小姐,其中並无她,莫非她是旁支?” 玲瓏沉下脸,不怎么痛快地说,“虽然她是半年前才入京,但她確实是奉国公的亲生女儿。也是奉国公主动把她送进宫来取悦皇祖母的。” 闻萱先是愕然,隨即回过神,明白了什么。 在奉国公府这样的皇亲国戚之家,那內宅阴私必然是数不胜数,更何况奉国公陆焕又是个风流好色的,光是府內养著的姨娘就有十来位,府外和他有过一腿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鯽,如果说有哪位红顏怀了他的骨肉,倒是不足为奇。 “我听说奉国公的正室夫人曾和他约法三章,纳妾的事她不插手,也不阻扰他在外面和女子廝混。 但要严格讲究嫡庶之分,凡是妾室所出子女不仅在吃穿用度的日常月例上不能和嫡出子女比肩,將来分的家私和嫁妆都只能得到微薄的一星半点,因此她在外面还落了个悍妇的坏名声。 这位奉国公夫人连府中的庶出子女都严防死守,怎么可能会对陆窈一个外室所生之女如此大方,还容许奉国公把陆窈送到太后身边露脸? 而且这么多年来,都从未听说过奉国公在外有私生子女。按照祖宗礼法,私生子女可是连族谱都上不了的。 谁家被爆出有私生子女,就等於顏面扫地,要被人指指点点,奉国公怎么就胆子大到还把陆窈往宫里送?” 闻萱压著嗓子说出心中不解。 玲瓏沉声道: “嫂子有所不知,奉国公府对外宣称,陆窈是家僕生的孩子,只是被认作养女。 至於奉国公把她送进清寧宫,也不是让她以大家闺秀的身份进来享福的,反倒是要她像歌女戏子一样,给皇祖母唱曲消遣。 我看奉国公那意思,还有让皇祖母把她送进哪个皇子府里当小妾的打算。 皇祖母本来是不屑於掺和进这些事的,是奉国公执意把陆窈送进来。 而陆窈在进了清寧宫后手段厉害,甚是会討好皇祖母,很快就让皇祖母对她变了態度,真把她当娘家晚辈一样疼爱了。” 玲瓏沉默了片刻,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闷闷不乐道,“我倒不是觉得陆窈来了,就会分走皇祖母对我的宠爱才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她,是因为她这个人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表面上她特別愿意和你亲近,对谁都友善亲切,背地里却极其阴险,是那种只要自己最后可以討到好处,就能不择手段踩著任何人上位的狠角色。 为了在这清寧宫拉拢人心,她当著我的面和我交好,私下里却用了各种阴损招数,让宫人觉得我故意刁难他们,然后她再出来装好人,拿我的坏来映衬她的好。 她这一次次的真是噁心死我,可我又偏偏找不出她的把柄! 还有啊,每当有皇兄来皇祖母这里请安,她就牟足了劲儿和他们眉来眼去的,偏偏他们还都觉得她特別善解人意,特別清纯可怜。 別的皇兄我都不担心,反正他们一个比一个心眼多。 只有四皇兄那个憨货,不过见了她一两次就被她完全拿捏住了,殊不知他只是人家池塘里的一尾鱼,还是连个浪花都扑腾不出来的那种。 我上次提醒四皇兄,她可不是表面的样子,还被四皇兄说我是嫉妒她。 你们知道四皇兄他有多可笑吗,他拿我的好心当驴肝肺就算了,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劝我,说一个女儿家別整日大声说话,还天天拋头露面招摇过市,这样以后不好嫁出去,因为没有男子会喜欢我这样的女子。 更侮辱人的是,他还让我多读女德女戒,还让我多和陆窈学习她的温柔似水,我呸! 女德女戒那种把女子不当人看的破玩意,还有那个两面三刀的陆窈,谁爱学谁学去,反正我才不学!” 说到最后,玲瓏的眼眶都红了一圈,气得眼泪汪汪的。 闻萱还是第一次看到张扬似火的她露出这般委屈表情,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宽慰道: “小人得志都只是一时的,终究是假的真不了。她用这么多手段偽装自己,也早晚有真面目败露的一天,到时候曾被你提醒的人就会幡然醒悟没早些听你的话。” 玲瓏抬眼望著她,泪眼朦朧道,“可是他们那时才能懂我又有什么用呢? 我想要的是有一个人现在就相信我说的,就像你说的每一句话,阿璋堂兄都会相信一样。 同样都是男子,阿璋堂兄怎么就如此优秀?” 闻萱一怔,然后下意识地看向裴璋,就见他深邃的眸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 此刻见她看来,他对她淡然地扬起嘴角,並没有任何刻意的表示,却在这一刻让她莫名心安。 就好像无论她去往何方,他都会跟在她身旁,为她遮风挡雨。 玲瓏见自己这边正在诉说伤心事呢,这一对璧人却当著她的面彼此深情对视起来,那眼神好像都黏在一起要拉丝了,感觉心灵受到了深深的伤害,更加伤心欲绝了。 好在闻萱很快就收回眸光,掩饰什么般低咳一声,然后道,“玲瓏说的话,我都信。” 玲瓏心道,你为了阿璋堂兄,当然要哄著我,我才不信你是认真的。 但她心底还是有几分美滋滋的,因为谁能抵挡得住闻萱这样的美人姐姐含情脉脉的凝视? 想到什么,她把头抵在闻萱纤细的右肩上,嗅著从闻萱身上传来的梔子清香,低嘆一声道: “嫂子,你真幸福,能遇到阿璋堂兄,我怕是没有这样的运气,遇不到什么好男人了。以后我要是不嫁人,可以去北疆找你们一起过日子吗?” 第77章 有人要杀她? 闻萱听得一愣,她以为玲瓏是在开玩笑,低下头却见玲瓏的目光十分坚定,竟像是认真的,顿了一下道,“如果玲瓏日后真的想来找我和你阿璋堂兄,我们自然都是欢迎你的。但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寻到你的幸福。” 玲瓏从她怀里起来,瞪著眼气呼呼道,“嫂子就別哄我了,我知道我不是男人喜欢的样子,也从来不打算委屈自己装出那百依百顺的噁心模样去迎合他们。” 说著,她又看了眉心深锁的裴璋一眼,一本正经地教导起他男德来,“堂兄,你真的很有福气,能有嫂子这样的娇妻,所以你一定要一直好好对她,把你和別的男人不一样的优良品质坚持下去,以后可千万不能喜新厌旧嫌弃嫂子。 我跟你说,这男人要是心瞎了嫌弃老婆,那就是要开始倒大霉了。就像我四皇兄他就是心瞎才看上陆窈,他以后一定要在陆窈身上栽跟头的。 还有奉国公陆焕,整日朝三暮四偷鸡摸狗,也早晚因为美色吃大亏。这几年奉国公府一直在走下坡路,就是被他作的,他还不识趣呢,皇祖母说他的话,他都左耳进右耳出,有他把奉国公府的祖荫都糟蹋完的那一日。 只是可惜了陆家那两位嫡出的姐姐,她们都和嫂子一样是很好的姑娘,偏偏摊上了这么个只图自己爽快的亲爹——” 玲瓏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闻萱在旁边听得好笑又感动。 前世时她一直以为玲瓏郡主是囂张跋扈的性子,今生拋开了误会和玲瓏真的相处起来,她才知道看著盛气凌人的玲瓏私底下居然这般可爱,热情洋溢又坦率真诚。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不会负了她。”裴璋耐心地等玲瓏说完,郑重地开口。 他眼里有坚定的决心,也有深沉的愧疚。 因为他曾经负过她一次。 闻萱是烙印在他心口的硃砂痣,是唯一能救赎他的白月光。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天给了他重头来过的机会,他怎么捨得再伤她第二次? “堂兄,嫂子,你们成婚后一定得好好的,然后恩爱一辈子。”玲瓏仰起头,看著两人笑靨如花,“看著你们,我就好像知道所谓情爱,该是什么模样了。” 闻萱望著玲瓏璀璨生辉的明亮双眼,心里狠狠一动。 好好的,一辈子——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如此有力地敲打著她內心最柔软的角落。 与之相比,她之前那些顾虑,外界施加在她和裴璋身上的压力,一时间都黯然无光。 闻萱转眼去看裴璋,他也在看她。 …… 陪太后用过午膳后,闻萱和裴璋一齐走出清寧宫。 闻萱此时的心境,已经和来时大不一样了。 她想在出宫之后和裴璋好好谈一谈。 之前她一直觉得,她拯救两家命运的夙愿只能放在心里,和这个男人最好的关係就是各自安好斩断前缘,但现在她已经悄然改变了念头。 因为裴璋的眼神和所有举动,都在告诉她,她和他的缘分断不了。 虽然她仍旧不明白,这一世他为何对她情有独钟,但她不想在他为了做这些事,用那么深情的眼神看著她之后,还假惺惺地自欺欺人,想著她可以和他联手但不谈感情,等她报完恩就与他两不相欠。 是老天爷在捉弄她吧—— 她和他,无论是哪一世都註定纠缠不清。 再者,就算她真的铁石心肠要和裴璋退婚,皇上和太后也不会答应。从她父亲当年和镇北王给她与裴璋定下娃娃亲的那一刻起,便没有迴转的余地了。 “小心!” 闻萱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耳边响起破空声,然后是裴璋用力將她揽入温热的怀抱,將她朝旁边一带。 她的脑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 他的胸膛紧实健硕,她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那么用力。 还有从他身上传来的冷香,沁人心脾。 以至於她失神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扭过头望著那一片打入朱色宫墙三寸的树叶。 绿油油的树叶在艷阳的照射下,仿佛闪烁著森然冷光。 就是这本该一折就断的小玩意儿,刚才被不知什么人注入了內力擦著她的发边而过,若不是裴璋反应得快及时带她躲开,怕是就要正中她眉心了。 她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有刺客闯入皇宫了,还是有人要杀她? 太后派来送二人出宫的女官福儿在看到树叶朝闻萱射来时就惊声尖叫,此时见闻萱毫髮无伤,她苍白的脸上才恢復了三分血色。 这要是闻萱死在这里,这位面容冷峻如阎王爷的镇北世子不得把皇宫都给掀了? 就算他能忍住不掀皇宫,她也没法向太后交待。 “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去叫禁卫来!”她哑著嗓子急促道。 那嚇得腿软的两名小宫女正要跑开,裴璋却眯起眼睛望著宫道尽头。 “来不及了,他已经过来了。” 这一句话让除他以外的人都变了脸色。 闻萱被裴璋困在两臂之间,与他身子挨著身子,因为有他在心里丝毫不慌。 他的武功有多高,她心知肚明。 她知道,他一定能护住她。 一身锦袍的少年脚下缩地成寸,朝他们逼来,那张年轻俊俏的脸上洋溢著轻快恶劣的笑意。 看清少年的面容后,福儿先是鬆了一口气,隨即又更加胆战心惊,轻唤了一声,“八皇子殿下,您这是——” 老天爷啊,千万別告诉她刚才那片差点要了闻萱命的树叶,真是这位混世小魔王扔来的。 八皇子裴云赫很快就走到裴璋身前,他看著裴璋把闻萱护在身后,一张口就是轻蔑的嘲讽之意,“不都说將门虎女吗,武安侯府祖上曾出过有从龙之功的大將,怎么后代却这般弱不禁风?这样的女子究竟有什么好喜欢的?” 闻萱被八皇子大言不惭这一番话气笑了。 敢情他朝她脸上扔暗器一样的树叶就是为了检验她是否有功夫在身,当得起將门虎女这四个字? 这样一个做事毫不顾虑后果又身怀武功的八皇子,已经不能只用顽劣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 她想到雍帝要让八皇子进国子监,还让她弟弟来当八皇子的伴读,她就心急如焚。 “裴云赫,你想杀她?”裴璋面无表情,死死盯著少年的眼睛,声音冷冽至极。 第78章 八皇子是个熊孩子 裴云赫歪了歪脑袋,仍旧笑嘻嘻的,这副让人看得牙痒痒的神態和他那一母同胞的亲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哪里敢对未来的堂嫂对手,就是想帮堂兄试一试,她是不是空有美貌而已。” 裴璋比他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凝视著他,毫不掩饰眼里沸腾的杀意。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杀了她。” 听到这句话,裴云赫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懒洋洋道,“我知道你在她身边,才敢出手的。如果传闻中叱吒战场的北疆战神连一片树叶都不能为自己的未婚妻挡住,那大梁的北疆可就堪忧了。” 裴璋额头上青筋暴起,垂落的右手攥成拳头。 闻萱真怕他下一刻就照著裴云赫的脸上打一拳,连忙拉住他的手。 这温软的触感,让裴璋脸上的戾气散去了些许。 “堂兄也不必这么生气,我又没伤了她。” 裴云赫双手抱胸,解释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挑衅拱火,但偏偏他又收敛了那欠揍的笑容,一脸真诚道,“刚才那一试,我能看出你的身手確实极好,看来你不是浪得虚名。” 如果他不是皇子,闻萱真想懟他一句: 裴璋是不是浪得虚名,都是在北疆战场上浴血廝杀过的真英雄,轮不到你一个在皇宫里作威作福的混子皇子来指指点点。 “因为有太祖皇帝重文的祖训,大梁的皇子会武的很少,你这一身功夫是谁教的?”裴璋忽然问道。 裴云赫眼睛亮晶晶的,还以为裴璋是在认可他的功夫,特別骄傲自豪道,“本皇子的师父是皇城第一高手穆鹰。” 裴璋却是嗤笑一声,带著浓浓的不屑道,“你师父没教好你。” “你什么意思?!” 裴云赫就像是一头脾气暴躁的小兽,一点就炸,仰起脖子瞪著裴璋,“就算你是北疆战神也不能口出狂言,我不过就是比你年轻几岁,待我到你这个年纪,谁能打贏谁还不一定呢!” 闻萱看他气得眼睛都红了,又默默在心里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乍一看裴云赫,她觉得他和裴云弛是同一种人,但裴云赫不过说了几句话,她就看出裴云赫远没有裴云弛危险,还真就是顽劣的小孩脾气。 裴云弛在太后宫里戏弄她是別有深意,而裴云赫来这一出,就只是为了好玩,想要引起裴璋注意。 要真是裴云弛在这里,才不会像他一样因为裴璋一句话就气得跳脚。 “把学来的功夫用在不会武功的女子身上,你真觉得自己很厉害?”裴璋冷冷地俯视他,面带厌恶,“八皇子殿下,请你以后先学会做人,再学武功。” 裴云赫被他的眼神刺痛,愣了一下才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扬起拳头好像是要动手,怒声道,“你敢说我不是人?!” 裴璋冷声道,“我就这么说了,你奈我何?” “你,你!” 裴云赫气急败坏地挥舞著拳头,而裴璋一动不动就冷眼看著他,等著他先动手。 这样裴璋就有充分的理由,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何为天高地厚了。 可最后关头,裴云赫却放下了拳头,还一本正经道,“看在你为大梁衝锋陷阵的份上,我不和你动手。” 他的话让裴璋意外地挑眉。 “不过你今日对我的羞辱,我记下了。再过一个月就是春猎,到时候当著所有人的面,我们公平公正地一决胜负。”裴云赫挺直胸膛放出狠话,“骑马射箭到比试功夫,如果你有一样输给我,你就给我磕头赔罪!” 闻萱听著皱起眉,轻轻拉了一下裴璋的衣袖。 她担心裴云赫或是其他什么人会在春猎上使诈,这里毕竟是华京,是他们的地盘。 可裴璋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好。” “那就一言为定!” 裴云赫又兴奋起来,目光扫过沉著脸的闻萱,竟对她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嘴里还道,“闻舒是你弟弟吧?听说他为国子监祭酒挡了一刀,听著倒像是个英雄好汉能干出的事,希望他人也能硬气一些像个男人样,別和你一样柔弱兮兮的,不然我可瞧不上他。” 闻萱皮笑肉不笑地对他勾起嘴角,“能被八皇子殿下看得上,是舍弟三生之幸。” 裴云赫不笑了,冷哼一声瞪著她,“別以为本皇子听不出来你是在讽刺我。” 闻萱挑眉,一脸无辜,“八皇子殿下怎么会这么想?臣女这句话是真心的。” “別人这么阴阳怪气地和本皇子说话早就挨揍了。看在你长得还行以后要嫁进裴家的份上,本皇子懒得和你计较。”裴云赫矜傲地说完,便背著手转身离去。 闻萱看著他一路走远,心里很是困惑。 他究竟是为何而来? 难道就是手贱非要来撩拨裴璋一下? 要真是这样,那这八皇子就是个脑袋有坑的熊孩子啊! …… 出了宫门后,闻萱没有坐上武安侯府的马车回府,而是先裴璋一步钻进他的马车。 裴璋脚步一顿,才掀起车帘弯腰上车。 待他放下车帘后,闻萱就绷不住般直接开口道,“玲瓏在这时当著皇上和太后的面提起宋涧的事,是你和她商量好的?” “是。”裴璋回答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闻萱又问,“有人去顺天府状告宋涧还闹出那么大阵仗,也是你安排的吧?” “是。”裴璋神情淡然。 闻萱看著他,眼眸里泛起沉静的微光,顿了顿才道,“你打算在华京待多久?” 裴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缩,然后望著她的眼,缓缓说,“我会在华京待到你能毫无后顾之忧,心无旁騖和我去北疆的那一日。” 闻萱眸光闪烁,低下头扯动嘴角,“你的意思是说,我什么时候愿意走,你就什么时候再走?” “是。”裴璋毫不犹豫。 闻萱的右手抓住胸前的衣服,用力地揉皱华贵的织锦,沉默了好半晌才道,“可你在华京待得越久就越危险。皇上和太后现在多留你,盼著我们儘快成婚生下子嗣只是觉得你有了妻儿便会变得更好控制。你真的甘愿为了我在华京当人质?” 她觉得这根本不值当,也不像是裴璋会做出的事。 他身上担负著太多,就算他愿意留在华京等她,她又怎能自私到让他留下? 可让她立刻和他成婚去北疆,她又做不到。 因为她的家族在华京,这里有她要护著的亲人。 裴璋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目光变得无比柔和,低声道,“我也不想让你因为我为难,在清寧宫时你也听到了,我已经和皇上说了要留在华京一年。你不必想太多,姑且就也先等上一年。” 闻萱驀的抬起头,皱著眉看他,有些不解他的意思。 “一年后如果我还是那个让你两难的存在,我不会再强求你什么。只是这一年里,你要等我,不能另行嫁人。”裴璋扬起嘴角,笑得坦荡自若,那双灿若星芒的深邃双眼仿佛要將她吸进去,“怎么样,你愿意和我定下这一年之约吗?” 第79章 他真正嫌弃的人,只会是无能为力的他自己 闻萱看著裴璋的眼神坚定,终於不再迴避他的情意。 “那我们就约好了。”说著,她对裴璋生出小拇指,挑眉道,“拉个勾吧。” 重生以来她因为心里背负著沉重的使命,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內敛克制的,维持著端庄沉静的可靠形象,在裴璋面前更是小心翼翼就怕一个不留神失了分寸。 裴璋喜欢她的镇定从容,喜欢她临危不乱坦然化解危机的聪慧模样,但当他看到她做出这般孩子气的举动时,內心却被狠狠击中了,然后就软得像是一团棉花任她揉捏。 他缓缓伸出手。 闻萱低头看著两个人的指头勾在一起,眼里忽然一热,仿佛看到了她和裴璋的缘分化为月老的红线,从她们的指尖长出彼此缠绕,无声诉说著永不分离的姻缘。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裴璋的声音低沉有力,“谁变谁是小狗。” 闻萱轻轻嗯了一声,带著淡淡的鼻音。 裴璋看到她微红的眼眶,胸膛內有一把温柔又凶猛的大火在熊熊燃烧,誓要燎原。 “闻萱,总有一日,我会把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出这句话,却没有付诸言语。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是他粉身碎骨不惜代价去完成的,等他做到后再捧到闻萱面前给她看,她自然会欢喜,而不是现在他就凭著一张嘴,在这里给闻萱画大饼。 这世上有的是为心上人许下山盟海誓,到最后却任由山盟海誓变成海市蜃楼的男人。 裴璋自认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也不屑於说好听的情话。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哄她。 “这个东西你拿著。”因此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郑重地递给闻萱。 “这是你之前要让孙姑姑给我的那块玉。”闻萱看清玉佩上刻著的白头牡丹后,双手將它接过放在右手心上,顿了顿道,“这块玉看著就不是凡品,一定大有来头吧。”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块玉是裴璋的母妃留下的,在裴璋心里有著极其重大的意义。 而裴璋也坦诚道,“这块玉是我母妃留给她未来儿媳妇的。” 闻萱缩起右手,將玉佩牢牢握在手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一年里我会把它收好。如果一年后我们真的无缘,我一定完璧归赵。” 裴璋却用执拗的眸光盯著她,“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把它送回来的,我要让你收它一辈子。” 闻萱听了抬起眸子看著他,见他眼神如烈火般炙热,呼吸略有不稳。 前世时她一直以为裴璋就是那种把毕生精力都用在了上阵杀敌上的忠臣良將,无意儿女情长;今生她才发觉,原来他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而她心里又浮现出一个晦暗的念头,她知道她不该说出来的,可她就是忍不住,“裴璋,如果那一日在茶楼,宋涧真的碰了我,你会不会就嫌我脏再也不要我了?” 这是她前世留下的最大心病。 明明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都接受不了自己的妻婚前失身,哪怕对方是身不由己,可她还是希望,裴璋能是那千万分之一的人。她希望他能明白她的痛,希望他能给她温暖的拥抱,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 只有经歷过这种事情的女子,才知道能得到心爱之人这样一句话,就是最大的安慰。 但她又怎能强迫裴璋给她这些呢? 他已经对她很好了。 或许是她太贪心了吧。 想及此,她心绪混乱地垂下眼眸,“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你不要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不知,裴璋此刻的心里已是痛得不行。 看著她暗下去的神情,他就想到前世在他对她的冷待下,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泯灭,想到洞房花烛夜时他转身离开前,她痛苦无助的神情,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你忘了那日我在茶楼都对你说什么了?我说过,就算他真碰了你,那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该为別人的差错受到惩罚,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乾乾净净的闻萱。” 裴璋把她的右手抱在自己的大手里,暖著她的手,也暖著她的心,“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哄你,你知道我不屑於说假话。” “可是——”闻萱望著他,內心震颤不已。 此刻他的神情真挚到让她动容,可前世时他冷若冰霜的模样在她脑海反覆浮现。 她想忘了那些,相信眼前这个裴璋,可她终究忘不掉。 这一块疙瘩长在她的心上,想要把它抠掉,就像挖去她身上一块血肉那么疼。 “没有什么可是。”裴璋沉下声音,目光愈发坚定,“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件事並未真的发生,才能在你面前假装大度。但我是真心的,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只会恨我没护住你。我真正嫌弃的人,只会是那个无能为力的我自己。” 闻萱怔住,因为她看到了他眼里比海还深的痛恨,就好像他真的经歷过这样的事—— 闻萱,给我赎罪的机会好吗? 在心里说出这句话后,他用力將她的身子拽入怀中,低下头亲吻著她的秀髮。 这样耳鬢廝磨的亲密姿態,本来最容易滋生色慾,可他此刻却没有一点贪念。 只是感受到她温暖柔软的身子在他怀里,由他静静地抱著,他就十分满足了。 而闻萱也只是感到心安。 她闭上眼睛,一滴晶莹的清泪从她眼角落下。 第80章 宋家人上门来闹 武安侯府。 闻萱一回府就被马嬤嬤请到了寿安堂,她到时黎氏正在堂前焦虑不安地来回踱步,看到她来了才眼睛一亮亲自迎上去,“萱姐儿,这一趟进宫一切可还顺利?” “祖母,您放心吧,太后娘娘对我很好。走,我们进去说。”闻萱笑著搀扶住黎氏,先说了让她安心的话,然后才陪著她一起往里走。 內堂里,胡氏和赵氏都在,一见她进来都站起身围上来,询问她太后娘娘都说了什么。 黎氏见她们越问越离谱,板起脸道,“太后娘娘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特意把萱姐儿叫进宫里特意刁难她?即便这是在家里,你们也不能乱说话。” 两位太太被训了一句,脸上都有些訕訕的,倒是总算闭了嘴。 黎氏收起老祖宗的威势,又和顏悦色拉著闻萱的手道,“太后娘娘可吩咐了什么?” 闻萱轻笑道,“太后娘娘什么都没吩咐,真就是和孙女閒聊了几句,还赏了孙女一套昂贵首饰。” “镇北世子也一直在作陪?”黎氏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她这个侯府老太君虽然不怎么管外面的事,但活了大半辈子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心里也明白太后的用心怕是不纯,只是当著晚辈的面,不便把话说得直白。 闻萱清楚祖母要问什么,略去了不好说的,只报喜不报忧,“镇北世子一直和孙女一块,太后娘娘只是说我们很般配,其余的事都没提。后来皇上也去了清寧宫,说要下旨给我们二人赐婚。” “不是早就定下婚约了吗,怎么皇上还能赐婚呢?”赵氏听了忍不住插嘴道。 黎氏瞪她一眼,“皇上赐婚就是赐个彩头,给萱姐儿和镇北世子的婚约镀一层金,拿出去好看好听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赵氏又不吭声了,低下头一副受气小媳妇样,心里却翻涌著十足的妒意。 这闻萱可真是命好至极,不仅得了太后垂青,就连皇上都要来抬举她。 为何她家珠姐儿就没这般好运? 想及此她又不安分起来。 虽说闻萱是生得漂亮了些,但她的珠姐儿长得也不差啊,而且又是这家世,要想也嫁进裴氏宗室当个世子妃什么的,也是大有指望。就算嫁不进宗室,那嫁个权臣家的公子,也有戏吧? 当娘的看自己孩子都格外顺眼,赵氏对自家女儿是充满自信,自认为全华京就没比珠姐儿更惹人疼的姑娘了,但她也清楚,珠姐儿的婚事之所以一直没有定音,就是因为珠姐儿虽然出身侯府却没个好父亲。 和武安侯府门当户对的人家,都不愿意自己的亲家老爷是个烂赌鬼,更別说是要高嫁了。 但赵氏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陆太后那么喜欢闻萱,只要闻萱在太后面前多提一提珠姐儿,日后把珠姐儿也带进宫在太后面前晃悠一圈,太后还能不喜欢上她百般招人疼的珠姐儿。 只要珠姐儿也得了太后的眼缘,那让太后给珠姐儿做个媒什么的,就也顺理成章了。 赵氏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再抬起脸时就对闻萱换上了巴结討好的笑容,“萱姐儿,太后喜欢你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早就听说太后就喜欢年轻漂亮还聪明的女孩儿,你这样钟灵毓秀的人儿当然合她眼缘了。” 闻萱听她这般言语,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只露出羞怯的笑,低著头不应答。 赵氏见她忽然就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也不吭声,心里著急,只好又补了一句,“太后她老人家一定说了,要请你日后多去清寧宫坐坐吧?依你三叔母看,这是个大好机会,你在出嫁前是要多进宫,在她面前露露脸。” 闻萱抬起眼眸,故作迟疑著道,“可是没有太后娘娘的懿旨,我贸然进宫不好吧?” “那怎么就不好呢!”赵氏眼睛发亮,灵机一动道,“在千灯宴上那位玲瓏郡主不是很喜欢你呢?她备受太后娘娘宠爱,你先多和她联络一番,让她在太后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还怕太后不让宫人上门来请你?” 闻萱一脸若有所思,好像真受了她开导似的沉默半晌,然后道,“还是算了吧,言多必失,我行事多有不足,在家里都经常惹得二位叔母生气,要是常进宫的话,哪里一个不小心衝撞了太后娘娘,那就不好了。” 赵氏被这话噎得险些咬到舌头。 而胡氏就在一旁冷眼看戏,这时候若是有人给她一袋瓜子,她怕是都要磕起来了。 她在心里鄙夷赵氏,就凭你这点功力,还想使唤得动这鬼精鬼精的丫头? 做梦去吧! “萱姐儿,谁说你行事多有不足了。若是你都行事不足,你让我们情何以堪呢?”赵氏有求於闻萱,即便被闻萱意有所指的话刺得心窝疼,也仍然拉的下脸赔笑,“你唯一的毛病呀就是太自谦了,以后可得学著自信一些。” 闻萱对她扬起嘴角,笑得温和端庄,“三叔母所言极是,我以后是要和三妹妹学一学自信。” 赵氏终於笑不出来了,转过头看著黎氏,委屈道,“母亲,您看儿媳一片好心劝说,萱姐儿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可是儿媳平日里做错了什么,才让萱姐儿如此?” 如果不是赵氏之后还有求於闻萱,她还要加上两句——莫非是萱姐儿有幸进宫被太后另眼相看,所以就飘了,连家里的叔母都瞧不起了?这也太势利眼了。 黎氏皱著眉,没有在闻萱面前帮赵氏说话。 若是搁在往日,她会说闻萱几句,让闻萱不要和赵氏针锋相对,一大家子人得和睦才好。 但赵氏之前说闻舒的话,还有做的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黎氏虽並未言明,但她內心对这个自私自利又愚蠢肤浅的三儿媳已经彻底失望。 她也明白,赵氏方才攛掇著闻萱多进宫去巴结陆太后就是个餿主意。赵氏这么说的真正用心也是明摆著的,她这短视的三儿媳无非就是想通过闻萱为三房谋利。 所以就算闻萱不出言讽刺赵氏,她也会让赵氏闭嘴。 而闻萱讽刺的那两句也並不过分,起码在表面上还是顾及了晚辈对长辈的礼数,已经很是得体了。她总不能逼迫闻萱一直让著对长房不怀好意的二房和三房,这样未免对长房不公。 因此,她只是沉声对赵氏道,“你兄长在外面为闻家撑起门户实属不易,毕竟朝政上的事可是走错一步就满盘皆输。太后的路子不是那么好走的,我们內宅女眷还是安分著些,有时候寧愿什么都不做也不能弄巧成拙。” 闻萱一听这话,就知道祖母心里明镜似的,但她知道祖母这饱含苦心的劝诫,赵氏是听不进去的。 她还知道赵氏不仅听不进去,还会觉得老太太就是偏心长房。 “母亲!”果不其然,赵氏更加委屈了,恨恨地咬了一会儿嘴唇后又道,“我知道不论我说什么,只要我一张嘴说话就是討嫌,我以后什么都不说了。” 闻萱看她一眼,心道您什么都不说那是好事,希望您说到做到。 黎氏並不理睬赵氏的抱怨,但闻萱能看出祖母心里是因此憋著气的,便柔声道,“祖母,太后娘娘赏我那一整套贵重首饰我一个人戴不完,不如和家中姊妹们分一分,让珠姐儿和婷姐儿都来挑几样。” 她没提到闻玥,是因为在她心里闻玥根本就不算是她妹妹了,只是一个和她同姓的外人。 黎氏见她有好东西想著妹妹们,欣慰地点头,就让人去请闻珠和闻婷来。 一旁的赵氏先前因为闻萱吃了瘪,此刻在心里道,这萱姐儿刚从太后娘娘那里得了恩惠,转眼间就把东西拿到她们三房跟前炫耀,还装了一把好人,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闻萱用余光瞥见赵氏脸上的淡淡冷笑,大致能猜到赵氏在想什么,却不把赵氏的误解放在心里。 前世时的她如果被赵氏误会,一定竭尽全力向赵氏解释,但重活一世的她早就明白,无论她做得多好,用心多纯良都会被这样那样见不得她好的人误会—— 因为心臟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既然如此,她又何须和这群得了红眼病的小人解释? 她只管把她的路越走越宽,让这群人无路可走。 如意去请闻珠和闻婷还没回来,就有一名僕妇匆忙进来,先是神色有异地瞟了闻萱一眼,才对坐在主位的黎氏道,“老太太,宋家的人上门来了,” 黎氏一听这话,顿时沉下脸,冷笑道,“我不去找他们算帐,他们还敢不请自来?他们可说了是为什么事?” 她下意识地就以为宋家的人是为了闻玥来的,却听到那名僕妇道,“回老太太的话,宋家的人说他们是要为宋哥儿討一个公道。” “什么?!” 黎氏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宋家没管教好宋涧,让这不要脸的臭小子做出那么亏良心的事,他们竟然反过来要问我们闻家討公道?” 闻萱秀眉微蹙。 她没把皇上將宋涧罢官,还让吏部永不录用他的消息说给祖母听,但她自己清楚,宋家的人这时上门,怕是和此事脱不开干係。 但问题是谁给的宋家人勇气,让他们胆敢来武安侯府要一个说法? 难不成他们认为,宋涧被罢官的帐应该算在闻家头上? 第81章 好一个威武不能屈的宋老爷 宋家人来武安侯府闹事,虽然是临时起意,但也是做足了准备。闻萱隨著黎氏一齐到了正门前,看到宋家摆出的阵仗,帷帽遮掩下的神色一沉。 这宋家竟然是连体面都不要了,像集市上的泼皮无赖一样摆明了是要造出声势把事情闹大。 在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围观之下,宋老爷挺直了胸膛站出来,疾言厉色对黎氏道: “黎老太君,二爷当年在世时宋家也算与闻家有过深厚交情,这才有了二爷为闻二姑娘和犬子定亲一事。 后来二爷英年早逝,宋家也走了下坡路,闻家却蒸蒸日上,鄙人深知宋家已配不上闻家的门第,不想让老太君和侯爷为难,因此便不再登门拜访。 不瞒您说,鄙人不想耽误了闻二姑娘寻更好的人家,也动过为犬子退婚的念头,毕竟宋家虽然落魄了,但骨气还在,並不仗著往日情分做强买强卖的生意。 但闻二姑娘对犬子一往情深,在得知宋家有退婚之意后还写信以死相逼,鄙人这才作罢。 因此也望黎老太君明了,闻二姑娘和犬子的这门婚事並不是宋家不愿放手要攀高枝,而是我们顾念情分不想让闻二姑娘出什么好歹,才顶著您家给的白眼並未退婚。” 这一番话说得好生难听,引得旁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宋涧被罢官的事此时尚未在华京传开,那些去顺天府门口看过热闹的人和在此处的没有重合,因此在他们的印象中,宋涧还是那个学富五车光风霽月的翰林院学士。 “这武安侯府名声不错的啊,没想到这般捧高踩低,难不成他们平日里做的都是表面功夫?” “你笨想也知道,像这样坐享荣华富贵的高门贵户,哪里还和我们这等市井小民一般讲什么情分?” “若说武安侯府其他人都是势利眼,这位闻二姑娘听起来倒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 “什么重情重义,我看是武安侯府没管教好她,这还没成婚呢就给未婚夫写信,还要死要活的也不知道害臊,將来真嫁进夫家也是个不安分的。” “这宋家公子能在弱冠之年就入翰林,也是人中龙凤了,將来必定前途无量。武安侯府却如此短视,只看到宋家家道中落,真是可笑。怪不得人家都说,武將的后人即便再如何大富大贵,都比不上人家书香门第有涵养。” 闻萱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垂落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 虽然这些人只敢小声议论,甚至还躲在別人背后不敢露脸,生怕一露脸被武安侯府的人记恨上日后报復,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但闻萱知道,也正是这些人最能乱嚼舌根。 今日宋家人上门来闹,宋老爷顛倒黑白的这番言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传开,然后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而这也是宋家人要的成效。 见到宋老爷那道貌岸然理直气壮的样子,闻萱总算明白为何宋涧能那么不要脸了,原来都是和他亲爹学的。 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犬子也有狗父。 黎氏年纪大了,但仍旧耳聪目明,她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恨不得撕烂宋老爷那张胡说八道的嘴,可她却不能放下老太君的身段,像泼妇一样去撕扯。 但黎氏当了这么多年老太君,也不是吃素的,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沉声道: “宋老爷,你话里话外都在明示眾人是武安侯府不讲情分,因为宋家落魄就对你们百般嫌弃,可若真是如此,老身为何还要逢年过节的就让人给宋家备上丰厚礼品,每到家宴就將名帖送至你们宋府,请你们来? 之前老身六十大寿也请了你和夫人,是你们自己推脱说身体不適不便前来,难道这都有假吗?” “老太君这话说出来,就像是在哄小孩。您这么做,又哪是出自对宋家的善意?您就是想顾全武安侯府的脸面,为了名声好听而已,谁还看不透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老爷穿著一袭洗到发白的青色袍子,背著手迎风而站,满身文人风骨。他说话时一脸清高傲气,明明是站在平地仰起头来看高阶上的黎氏,却仿佛是在居高临下地蔑视她的虚荣势利。 而围观的百姓中即便都住在武安侯府附近,平日里也有不少人受过武安侯府或多或少的恩惠,但他们的內心却下意识地倾向宋家,因为在他们看来宋家在武安侯府面前就是和他们一样的弱者。 他们平日里听惯了达官贵人如何恃强凌弱的故事,哪里又会想到武安侯府才是被冤枉的那一方? 甚至还有一小撮人已经把宋老爷当成了不畏强权的英雄人物,躲在人后低声骂武安侯府不是东西。 闻萱在这时骤然开口,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冰冷如寒霜: “你说祖母送你们家东西,下请帖请你们来府上这都是表面功夫,好,我们也不为此和你辩驳什么。 只是请宋老爷,不要昧著良心,假装忘记武安侯府在你家哥儿的仕途上,帮过他多少,而且不求回报,只因他是我们府上二姑娘未来的夫婿。 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能给他的锦绣前程添砖加瓦的,难道这也是我们武安侯府为了好名声,在做表面功夫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原本同情宋家人的旁观者都转而看向宋老爷。 站在宋老爷身旁的宋夫人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可宋老爷却毫不犹豫道: “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位姑娘说犬子在仕途上得过武安侯府相助,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犬子他考中进士金榜题名,那是他寒窗苦读十年之功;之后他能进翰林院,也是因为皇上赏识,这其中哪里有武安侯府的手笔?” 说著,他还不屑地嘲讽道,“莫非你们武安侯府在朝中是有一手遮天的本事,能左右科举?还是你们跪下求的皇上,才让皇上下了圣旨让犬子入的翰林院?” 隔著一层面纱,闻萱冷眼望著宋老爷,將他那张忘恩负义的脸,和那双看似清正的眼里藏著的恶意和算计,都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好一个威武不能屈的宋老爷。 不过几句话便顛倒黑白,抹去了武安侯府对宋涧之恩。 想必她父亲在她的恳求下,帮著宋涧在翰林院打点上官所费的財力和人脉,在宋老爷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吧? 第82章 他要让武安侯府和闻萱从此名声扫地 闻萱並未当眾说出其中明细,虽然她要是拿出证据,宋家无疑就成了这场对质的输家。 因为她很清楚,宋老爷之所以敢如此大言不惭,除了他臭不要脸之外,也是意图激怒她,挖坑给闻家跳。 毕竟现在宋涧已经被罢官了,还得了皇上厌恶。 这时候她说出这些细节反而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若是有人要因此参闻家一笔,在皇上面前给她远在河南府的父亲上眼药那就不好了。 倒是她只寥寥说出武安侯府曾帮过宋涧,让围观的人浮想联翩,这就够了。这些人毕竟只是乌合之眾,在这里看热闹也是谁说得多,他们就信谁。 先前他们由宋老爷的话牵著鼻子走,也是因为他们觉得武安侯府高高在上,而宋家的处境让他们代入了自己,毕竟他们很多人都有过被富亲戚冷待的经歷。 但谁家又没个女儿? 闻萱深知这种男女嫁娶婚事,有女儿的人家最痛恨的就是男方没良心。既然宋家先发制人,诬陷闻家不讲情分,那她就点明宋家人得了女方家里恩惠,却恶人先告状忘恩负义。 这样一来,那些家里有女儿的在感情上便不会再那么偏向宋老爷了。 至於別有用心在暗中盯著闻家之人,他们就是想借题发挥也苦於空口无凭,更何况人家宋老爷还亲自当眾否认了闻家帮过宋涧。 “好,宋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就当我们闻家有愧於你们家哥儿,他这一路都是靠他自己走来清清白白。” 闻萱伶俐的口齿给宋老爷说得一愣一愣的,“我们闻家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捧高踩低,不配做你们宋家的亲家。” 宋老爷顿了一顿,冷声道,“说了半天你们总算是露出真面目了,你们早就想一脚踹开宋家——” “宋老爷此话差异,这怎么能说是我们闻家想一脚踹开你们宋家呢?” 闻萱打断他的话道: “您刚才不也说了,您因为家道中落就动过退婚的念头,原因是宋家不想耽误我们二姑娘。 您的话振聋发聵,让我们闻家人羞惭不已。 我也总算醒悟,在道德上远不如宋家高尚的闻家確实不配做你们的亲家,所以不想耽误你们家哥儿,这可是良心发现啊!” 宋老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看著娇娇柔柔的小姑娘,竟然想到用他的话来反驳他。 黎氏微微侧过头,看著被帷帽遮住脸瞧不出神色的闻萱,心里有几分担忧。 她现在已经不再因为闻玥把身子给了宋涧就还想维持和宋家这门婚事。她看得分明,这宋老爷既然敢上门来闹,那就是要和闻家鱼死网破,哪里还有两家结亲的余地? 即便她要为闻玥的终身大事考虑,也不能任由宋家踩在闻家头上。 真正让她忧虑的是这个宋老爷有备而来,又曾在官场上混过,而闻萱只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她怕闻萱斗不过他。 但她在看了闻萱一会儿后,却选择了相信闻萱,任由闻萱和宋老爷交锋。 她也说不清她的萱姐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但经过之前几件事,她已不再只把萱姐儿当成需要她疼爱宠著的孙女看,而是打心眼里把闻萱看作能独当一面的可靠之人。 “那你的意思就是这婚必须要退了?” 听到宋老爷这句詰问,闻萱轻轻勾起嘴角,不急不缓道: “您带上夫人和家僕,声势浩荡跑到武安侯府门前来闹,总要有个诉求吧?我听您刚才一直在提婚事,还以为您是对这门婚事不满,那既然这样我们闻家就满足您的诉求。” 旁观者闻言也都纷纷点头,还有头脑不笨的人和身旁的同伴说,“要是宋老爷真瞧不上武安侯府的作风,那这亲家就算是武安侯府的人求他当,他也应该不愿再当了吧?可我看他这样,他又好像是不愿退婚的,那他跑这里来闹,是闹个什么劲儿呢?” “是啊!他要是真想退婚,直接关起门来和老太君说就是了,何必在这里嚷嚷,难道闻家还能不许他家公子另行婚娶?我看他当眾说这些,就是想搞臭武安侯府的名声,能有这种坏心思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宋老爷听到在他眼里蠢物般的市井小民,竟然把矛头转向了他,心里急躁。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戴著帷帽的闻萱一眼。 虽然这姑娘挡著脸,但他知道她是谁。 不会有第二个人的,她一定是那个近日大出风头,把镇北世子勾得神魂顛倒的闻萱。 就在这时,宋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不耐烦地朝她看去,见到她眼里的怯懦和退缩,他心中的怒火霎时衝出理智的牢笼。 他可不能像她这样没有血性的软弱妇人似的,就这么服了软。 多年前他自身被罢官之后,自知復出无望后,他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宋涧这个聪慧的长子身上。而宋涧也果然爭气,还真就金榜题名考取了功名,甚至被皇上选中直接入了翰林院。 同科的进士中有七成人都被外放,他的长子却能留京还是进入翰林院这样天下学子都要仰望的官署,这是多大的荣光? 在他看来宋涧天生就是要当大官的命,將来早晚有一日要拜相封侯的。 可还没等宋涧从七品慢慢升官,皇上將其罢官的圣旨就下发了。 皇上不仅罢了宋涧的官,还下令让吏部永不再录用。 这一句永不再录用,绝了宋家所有的后路和念想。 就是当年宋老爷自己惹得龙顏大怒被罢官,都没得这样一句话。 他也听说了有人去顺天府状告宋涧流连青楼之事。 大梁朝规定朝廷命官不能出入风月场所,可在他眼里这一条算得了什么?他不但不觉得宋涧是罪有应得,还觉得儿子一定是因为才学太出眾受人嫉妒,又不禁在心里怨恨雍帝小题大做。 是官场人心险恶,是皇上昏聵无能。 反正千错万错,错的都不是宋涧,是別人。 就在他一腔怨愤不知如何发泄时,忽然有人找到他,私下告诉他,真正把他儿子害惨了的人是谁。 他这才知道,原来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女欺人太甚,不仅和妹妹同爭一男,还在玩弄了他儿子的感情后,借著镇北世子的脚,狠狠把他儿子踩入尘埃之中。 就连他儿子忽然不举,那也是闻萱的毒计。 既然闻萱如此心狠手辣,武安侯府又这般仗势欺人,那就別怪他撕破脸皮了。 他今日来,就是把宋家的体面都给豁出去了,也要让武安侯府和闻萱从此名声扫地。 他就等著看闻萱的真面目被他当眾揭穿后,镇北世子还要不要她这一身恶名的黑心贱人。 “老爷,我们回去吧……” 宋夫人低声囁嚅著,眼里闪著泪花。 她受不了这些人看她的眼神,也不想再听夫君在这里为儿子鸣不平。 这只会让她儿子变成更大的笑话而已。 宋老爷用力推开她的手。 如果不是当著外人的面,他都想一脚把她踹倒,让她浆糊一般的脑子好好清醒一下。 “我今日来这里和你们闻家人当眾对质,当然是有所求。但我不求別的,只求公道!” 宋老爷不再看髮妻那满脸的泪痕,冷笑著盯住闻萱,眼里阴暗的恨意藏都藏不住,“闻大姑娘,你应该已经知道犬子被罢官的事了。你作为躲在幕后的始作俑者,真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吗?” 第83章 被白眼狼反咬一口 闻萱早就料到宋老爷会豁出脸面上门来闹,必是有人在背后挑唆,因此在听到这句话时,她心里並不意外。 之前是她识人不清,错把豺狼当君子,还给了宋涧诸多好处,让宋涧和整个宋家都尝到了甜头。 餵养白眼狼不仅得不到任何感恩和回报,还要被反咬好几口——这是她前世就明白的道理。 而且白眼狼反咬她时,內心不会对她有任何愧疚,甚至还会怨恨她,原因是她之前给过它们肉吃,让它们吃得膘肥体壮毛髮鲜亮,凭什么之后就不给它们吃了?她居然敢让它们饿肚子,这在它们眼里不是天大的罪过是什么? “宋老爷,您说这话时就不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吗?” 闻萱对整个宋家人都不抱有任何希望,又早就做好在口舌上来一场恶战的准备,因此格外淡定,抓住宋老爷话里的漏洞就冷笑著道: “您刚才说,您家哥儿从考取功名到入仕途全都是靠他自己一步步走来,还说皇上赏识他才钦点他入翰林,並未藉助外力,这个我赞同。 那既然他当官靠的是他自己,现在他被罢官想必也是做了该被罢官的事,才让皇上对他失望透顶,怎么还能怪到我一个小女子头上? 莫非您是觉得,我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要是您这么想,您还真是抬举我,但您就算想抬举我,也不该妄议皇上。他老人家是真龙天子,那是何等英明,怎么可能被我这等草芥之身左右定夺? 您说这话是在抹黑皇上的英名,身为大梁的子民我唾弃你!” 她话音落下,人群中的喧闹声更响。 “宋公子居然被罢官了?他是做了什么才会被夺去官职?” “宋老爷说这事是闻大姑娘做的,这也太扯了。闻大姑娘整日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她哪里有这本事?” “说是他们宋家得罪了武安侯,被武安侯摆了一道还差不多。他不去找武安侯,跑来找一个姑娘家算帐,这算什么事?” “嘘,这话你也敢乱说,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闻大姑娘说得有道理,宋公子被罢官那肯定是做错了事合该如此,难不成还能是冤枉他了? 华京街上的一块牌匾掉下来,都能砸死两三个当官的。这么多当官的,翰林院的大人们还有宫里头那位何必专门和他宋公子过不去?” “这宋老爷还真是胆肥,自家儿子都被皇上罢官了,还敢跑到武安侯府门前来討一个公道。他下一步该不会是要顺天府门口击鼓鸣冤,然后去御前告状了吧?” “皇上是不会弄错的,一定是他儿子的错!” “对,皇上才不会冤枉好人!” 他们的反应正如闻萱的意料。 她微微一笑。 果然,什么事扯到皇上那就不一样了。 虽然她对皇上也会冤枉好人这件事心知肚明,但能借著雍帝来打压宋家的气焰,给这臭不要脸的宋老头扣上抹黑皇上的帽子,她乐见其成。 “宋老爷,你们还闹什么呀,不嫌丟人吗?赶紧家去,还能少丟些脸!” “那翰林院也不是什么能捞钱的地方,你家宋公子怕不是做了什么男盗女娼的事,才被罢官的吧?” 宋夫人听到围观者都在放肆地议论她的儿子,眼泪流得更加汹涌,她拉著宋老爷的衣袖,承受不住地低声喊道,“走,我们回府去,事已至此我们得给阿涧留著体面!” 但她痛苦的请求落在宋老爷耳里,却烦人如苍蝇叫。 他猛地將她一把推开,也不顾她无力地摔在地上,就上前几步恶狠狠地瞪著站在大门內的闻萱道,“我何时抹黑过皇上?闻萱,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见他暴怒著像是要衝上去殴打闻萱,武安侯府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连忙上前將他拦住,就连护院都被惊动了,走出大门將他团团围住。 宋老爷见此便大声喊道,“武安侯府的家僕要打人了,好一个敕造侯府,好一场仗势欺人!我一个年过半百的文弱书生要是被打出好歹来,我就是一头碰死在武安侯府大门前,也不能罢休!” 黎氏厌恶地皱紧眉头,望著宋老爷的眼神毫无温度,连对他的气恼都没了。 她原本还想不通,宋老爷平日里文质彬彬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么噁心的事来。 但当宋老爷说闻萱是宋涧被罢官的始作俑者后,她就明白了,一个连脸面和良心都不要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那几名护院听到宋老爷的叫喊都有些迟疑,不敢再上前,闻萱对他们道,“各位大哥先散开,我倒要听听宋老爷还有什么话要说。” 说著,她抬高声音对所有在场的百姓道: “今日既然宋老爷跑到这儿来,要当眾討一个公道,那我闻大姑娘就也请各位做一个见证。 他说我是害宋涧被罢官的幕后黑手,那就请他拿出证据来,掰开了揉碎了说,我在这儿听著,绝不堵他的嘴。 但若是他一件都拿不出来,只凭著一张嘴就想定我的罪,践踏我们武安侯府的祖宗名声,那我绝对不依!” “好!” “闻大姑娘说得好!” 群情激奋,此时宋老爷猛然发觉,这些原本都向著他的百姓,竟在闻萱指责他抹黑皇上英名之后,都一边倒地偏向武安侯府了。 他暗暗后悔,恨自己刚才一时口快,就不该提到皇上。 而他现在其实也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因为闻萱的態度根本就不像他想的一样。 她不仅没在他点破她是始作俑者后就不敢回应,甚至还格外强硬地要求他当眾拿出证据来,竟像是一点都不怕他说出她和宋涧暗生情愫的事。 难道她就不担心他说出这些后,閒话就会传遍整个华京,到时她的闺誉就被毁了,镇北世子也不会要她这个移情別恋的贱人了吗? 她这样有底气,倒好像是有恃无恐。 可她又能有何倚仗? 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不就是那张倾城倾国的脸? 但对镇北世子这样身居高位手握兵权的皇亲贵胄来说,这世上的美貌女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凭什么就一定要对她死心塌地?一旦她坏了名节,裴璋绝不会再娶她为正室,到时候她就知道何为世道险恶了。 至於他们宋家会不会因此遭到裴璋或是武安侯府的报復,並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反正从皇上降下圣旨,吏部永不录用宋涧的那一刻起,他们宋家东山再起的希望便被彻底断绝了。 他自认已经没什么可失去,那不如破釜沉舟把害了他儿子的贱人也拉下水。 想及此,宋老爷眼里闪烁著冰冷的恶意。 “闻大姑娘还要什么证据,是真的不打算要脸了吗?”他像一条正在朝著猎物吐信的毒蛇似的,阴嗖嗖道,“看在两家昔日情谊的份上,我本来是不打算说的,但既然闻大姑娘逼我,那就別怪我和你们撕破脸皮了。” 第84章 不做昧良心之事,不娶没有贤德之妻 闻萱听了便毫不留情地嗤笑道,“大家瞧瞧宋老爷,就知何为当了那个啥还立牌坊了。从您带著人跑到我家门口来闹的那一刻开始,这脸皮就已经被撕破了。不仅被撕破,还被您踩在脚下践踏,怎么现在又开始装腔作势了?” 围观的百姓听到闻萱的话,也都纷纷附和。 如果说他们一开始是真的同情宋家的遭遇,那现在看到宋老爷咄咄逼人的一面,与之相比闻萱的镇定自若一看就是问心无愧。 更遑论闻萱刚才出言请他们做个见证,这大大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这种看热闹还看出使命的感觉真好,也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贵人另眼相看了—— 这样一来他们便倒向了闻萱这一边。 “你这张嘴还真是伶牙俐齿,也怪不得你能哄骗得住犬子!” 宋老爷咬牙切齿,隨即又露出阴冷笑意,此刻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清正文雅?他那副表情仿佛在无声吐露他的心声——他迫不及待要把闻萱推下深渊,让她万劫不復! 黎氏看到他的眼神后心里一惊。 她先前没阻拦闻萱和宋老爷对峙,一是因为她相信闻萱的本事,二来也是因为宋老爷既然上门来闹,就是要借著百姓的嘴传闻家的閒话,若是她们遮遮掩掩的,反而会让旁观者以为她们心中有鬼,之后的流言蜚语肯定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还不如像闻萱说的那样,请这些百姓做见证,当眾自证清白,这样反倒对武安侯府有利。 但现在宋老爷那宛如恶鬼的模样,给她不好的预感。 她登时想到宋老爷是要毁了闻萱的闺誉,急出了一头汗,就要出言服软让宋老爷暂且闭嘴。 別的事都可以摊开来说,因为她闻家没什么心虚的,唯独涉及闻萱的闺誉,是她万万输不起的。 可还没等她开口,闻萱就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黎氏犹豫著朝闻萱看去,也就是她分神的这一秒,宋老爷已经开了口,“闻萱,你不顾我儿子和你二妹妹有婚约,私下用尽手段勾引他,还对他用了蒙汗药,让他在昏迷之下和你生米煮成熟饭。”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眾人听到后都哑然无声。 闻萱面前的白纱被微风轻轻吹起,露出她白皙小巧的下巴,和嫣红的朱唇。 但眾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他们把她当九天之上不染凡尘的仙女,现在他们看她,就像在看一个不守妇道的浪女。 但他们用的还不是確定的眼神,只是猜疑。 可对普通的女子,光是这样猜疑的眼神就能让她们惊慌失措。 闻萱却只是静静地站著。 “你这畜生胡说八道!我孙女她若真做了这种事,现在就天降惊雷劈死我!”倒是黎氏在急怒之下对宋老爷破口大骂。 宋老爷却根本不理会她,继续道: “事后,她逼迫犬子主动向侯府提出换婚,將二姑娘换成她,还说这样对犬子更有好处,因为她的父亲是武安侯,她又是嫡女,將来能为犬子的仕途不知提供多少助力。 只可惜犬子不是势利的人,也看不上她这样卑鄙齷齪的手段,便义正严词將她拒绝。 闻大姑娘听后又威胁犬子,说他若是不回心转意,那她便將她们二人已经有过肌肤之亲的事情捅穿,还放话出来,说她对外会宣称被迷晕的人是她自己,是犬子强迫的她—— 犬子深知闻大姑娘若是真如此做,那他断然没有退路,因为不会有人相信他,他的仕途也会就此被断送,可他仍然不愿屈服。这是因为我们宋家对他的家教,就是不做昧良心之事,亦不娶没有贤德之妻。” 眼见宋老爷振振有词,旁观的百姓都是一脸惊讶。 “闻大姑娘真是这种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宋公子还真是被冤枉的。” “怪不得人家都说最毒妇人心!” 黎氏听到这些话,额头青筋涨起,双眼血红。 这个宋老爷居然敢辱她的孙女至此! 她对侯府护院道,“把这个谎话连篇的狂徒拿下,立刻扭送至顺天府!” 护院们得了令,一拥而上。 宋家的家僕见状上来要帮著宋老爷,但他们哪里是侯府训练有素的护院的对手? 混乱之中,宋老爷大声叫著,得意至极,“哈哈,黎老太君,你这是恼羞成怒!而你为何恼羞成怒?还不是因为都被我说中了——”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反应快的护院就撕下一块衣服,塞进他大张的嘴里。 “呜呜!” 看到宋老爷拼命挣扎,围观者们小声道,“武安侯府连护院都出动了,莫非宋老爷说的是真的?” “那宋老爷也是个体面人,这要不是真的,他哪里能这么说来污衊侮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闻萱仍旧冷静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把宋老爷的嘴先鬆开,我有话问他。” 几名护院愣怔著朝她看去,又把目光投向黎氏。 黎氏用力握住闻萱的手,低声道,“萱姐儿,不要和他说了,接下来他还不知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祖母,他今日来就是为了坏我名节,我们越是不让他说话,越会让別人觉得这都是真的。”闻萱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坚定道,“您听我的,我有办法证明他在说谎。” 第85章 到底是女子下贱,还是你自己下贱? 黎氏望著闻萱內心痛苦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对护院点了头。 护院从宋老爷嘴里拿出那块布,宋老爷便拔高嗓门,声嘶力竭般向旁观者喊道,“大家可都看见了,武安侯府的老太君心虚了,才要这帮狗腿子来堵我的嘴!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她们能如此慌张吗?” 旁观者中有人附和他,但也有人大声道,“宋老爷,您也別急著给闻大姑娘定罪! 她若真的心虚,又为何要让护院给你再次出声说话的机会? 再说了,你这般空口无凭地说一个女儿家,这叫什么事? 有本事你就拿出证据来,不然我们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还是说,您就是想凭藉毫无实证的流言蜚语毁了闻大姑娘的闺誉?” 闻萱朝那名为她仗义执言的妇人看去,发现对方是附近某家布料铺的老板娘。 武安侯府给內宅僕妇丫鬟们做布料,都是从对方那里进货,闻萱平日里也常听下人们说,这位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周围有哪户邻居遇到了事,凡是她力所能及的,她都会毫不吝嗇地帮一把。 “刘三娘,你一个寡妇也跑来看热闹,还跳出来搅局,莫非是宋老爷那番话也把你给说中了?” 人群中,一脸地痞样的男子朝刘三娘投去轻蔑猥琐的目光,嘴里不乾不净地嘲弄著,“这不受妇道的女人总是相互护著,你家爷们当年还不知道是怎么病死的,你居然还有脸管別人家的閒事,有这功夫你还不如去多偷几个汉子呢!” “我夫君病死是因为得了肺癆,我也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你別胡说八道!” “难道我说错了?” 那地痞样的男子神情张狂,不仅出言侮辱刘三娘,还明目张胆地伸出手指著闻萱,“我相信宋老爷,他是考取过功名还当过官的正人君子,是不会说谎的,更不会往一个小女子身上泼脏水!” 刘三娘怒骂道,“你放屁!” 男子根本就不理她,继续扬声道,“大家想一想,若是闻大姑娘真没做过这些臭不要脸的事,宋老爷又怎么会放下身段跑到武安侯府门口来丟这脸呢?一定是闻大姑娘做得实在太过分了,才把宋老爷逼到这种地步!” “没有证据的事,就凭你一张嘴便能给人定罪了?你说宋老爷是正人君子,闻大姑娘还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呢。她犯得著倒贴她妹妹的未婚夫吗?这根本就说不过去!就是你家姊妹,都不至於做出这么下贱的事。” 刘三娘实在听不下去,站出来反驳他。 男子高扬著头颅,一脸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坚定道,“你们女人骨子里本来就下贱,看到一个长得英俊还有才学的男人就挪不动步了,不然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故事是哪来的? 大家闺秀又如何,那话本里拋下父母和秀才私奔的,不都是大家闺秀? 所以宋老爷说的话,我是完全相信的,因为你们女人就是做得出这种事!” 刘三娘被他的强词夺理气得直跺脚,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她也常在茶楼听说书的讲那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而故事里的女主人公也確实都是看到清俊男子就要一见钟情的。 但她总觉得,这些故事里极容易对男子动心的“大家闺秀”,离真正的大家闺秀相差甚远。 可她没读过书,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描述这种奇怪的感觉。 就在这时,闻萱冷笑著开口,“你可知所说的才子佳人的话本故事,都是什么人写的?” 男子愣了一下,没想到闻萱会问他这个,顿了顿才道,“还能是什么人写的,当然是会写故事的文人写的,总归不是我们这些不识字的粗人。” 闻萱又道,“那你可知,你嘴里这些会写故事的文人,往往都是尚未考取功名,只能编故事赚钱整个温饱钱的寒门学子?那你再猜猜,这些人真的能住进高门贵户的內宅,和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谈情说爱吗?甚至不提谈情说爱,你觉得他们是否见过真正的千金小姐?” 男子被问得又是一愣,好半晌说不出话。 宋老爷见为自己捧场的吃瘪,忍不住帮腔道,“闻大姑娘,你这是瞧不起寒门学子?” “不敢!”闻萱淡然道,“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我向来敬重所有寒窗苦读心怀天下的读书人。” “那你凭什么说寒门学子就不配进高门贵户?”宋老爷继续和她抬槓,他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闻萱这个天之骄女踩到尘埃里,让她被万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宋老爷这话就说得可笑了。我真正的意思是说高门贵户是有严正家风的,谁家的內宅都不能轻易让外男进入,这是祖宗礼法,和看得上谁瞧不起谁无关。” 闻萱冷眼看著他,先是不紧不慢地说著,然后冷不防道,“宋老爷这么急著反驳我,莫非是你们宋家对外常敞著大门,时刻欢迎外男进入內宅和你家女眷碰个面聊个天什么的?” 宋老爷被她呛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好不容易缓过来才骂道,“闻萱,你这是血口喷人辱我宋家门第!” “哦,原来宋老爷也知道自家內宅不能轻易让外男进入啊,那我刚才说的又有何不对,要招来你的反对?” 闻萱就像猫捉耗子似的十分沉得住气,慢条斯理地指出宋老爷前后不一的荒谬之处,“你们宋家以前也算得上世家,在你带人上门到武安侯府来闹之前,你的女儿也可以被称作大家闺秀。那你告诉我,你的女儿可是话本故事里,被外男一勾就走的花痴?” 宋老爷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 他虽然很想和她继续槓下去,但他总不能为了贏过她,说自家女儿也是花痴吧? “宋老爷不吭声了,那就是也认可我说的这番话吧。” 闻萱又望向那名男子,冷声道,“再傻的人也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小姐的闺阁在內宅深处,绝非外男可以隨意出入,甚至就连亲戚家的公子都进不去。而我们平日里走到哪里,都有隨从跟著,哪里就有孤男寡女的和什么才子单独相处的时机?” 她的话有理有据,把围观者都说服了。 他们中的多数人虽未听说过一入侯门深似海这样的话,但也都知道像武安侯府这样的显赫人家,別说去女眷住的內宅,就是想进前院那都要经过专人引荐,然后通过层层通报才有机会。 至於像闻大姑娘这样的闺阁小姐,他们也確实极少见到她们露面,也就只有女眷们要出府赴宴,或是去庙里烧香时才能看到她们在下人簇拥中走出大门,但那时她们也多半戴著帷帽挡著脸,轻易不露出芳容让人一睹为快。 出个门尚且有这样周到的规矩,又何况是別的? “你再想想,那些寒门学子读了那么多年书,他们心里会不明白这些? 那他们为何还要写这样的话本故事?就是为了满足人心中的臆想而作,写出来供大家消遣。 这样风花雪月的故事很多人都爱听,但大家脑子都很好使,知道它是杜撰出来哄人的,只有你这样下流的歪瓜裂枣才把它当真,还拿著它来当什么了不起的凭据推断出女子骨子里都下贱。 我看是你自己下贱,馋女人身子却又没有女人愿意搭理你,因爱生恨才贬低女子!” 待闻萱说完,那男子再厚的脸皮也禁不住这番戳中他心肠的犀利言辞,面露尷尬之色。 第86章 守宫砂 “闻大姑娘说出了我的心声!” 刘三娘拍手称讚闻萱的口才,又朝那男子脚边唾了一口,“人家说得对,就你这样的確实没有女子愿意跟你,不是因为你没钱,而是因为你太下流齷齪,你有多远滚多远吧,別在这里污我们的耳朵!” 那男子灰溜溜地一声不吭,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武安侯府的两名护院按在地上。 “你们想干什么!”他惊恐地大叫。 闻萱冷声道,“你一个地痞无赖忽然跳出来说这些话,是因为你吃饱了撑的,还是背后有人指使你?” “你有证据吗,你凭什么这么说!”男子挣扎得更厉害,却被护院狠狠踹了一脚,吃痛后就老实了很多。 闻萱道,“刚才你不也是没证据就说你相信宋老爷的吗?那现在我怎么就不能没证据就怀疑背后有人指使你了?你要是心里没鬼,自然不怕留下。” 说罢,她便授意护院將男子的嘴堵上,然后把他拖到一边。 她的目光又落回到宋老爷身上。 “你说我私下勾引你儿子,还给他下了蒙汗药就为了和他生米煮成熟饭,以此逼迫他拋弃二姑娘娶我。按照你的说法,我一定不是完璧之身了。” 不顾家僕的阻拦,她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当著宋老爷的面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处红点。 宋老爷脸色大变。 “看好了,这是守宫砂,它能代表我还是完璧之身,从没被你那卑鄙下贱的儿子玷污过!”闻萱厉声道,“你若是觉得这守宫砂是假的,我立刻让人去太医院请医者来验!” 黎氏眸光大亮。 她不知闻萱是什么时候点的守宫砂,这並不是武安侯府对姑娘们的规矩,因为她觉得用这样的手段有些侮辱女儿家的意思,但现在这小小一枚硃砂却有力挽狂澜之功。 “来人,去请太医院的人来!”黎氏沉声吩咐家僕儘快去请人。 旁观者见到这对祖孙都如此坦荡,再加上闻萱刚才借著才子佳人的话本故事一说,巧妙地指出了宋老爷那番指控的荒谬之处,他们又都对宋老爷投去质疑。 刘三娘头一个逼问宋老爷: “宋老爷,你说闻大姑娘给你家公子下蒙汗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发生在何处?闻大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宋公子固然和二姑娘有婚约却只是外男,他根本就进不了侯府內宅,怎么有机会被闻大姑娘下药?” 宋老爷本来就是得了那名神秘人的点拨,因为气不过要来毁闻萱名节,那番话也是他为此编造的,现在被刘三娘这一问,他只能说更多的谎话来圆: “闻萱她单独约见过我儿子,是在一家茶楼里,至於她是怎么出的武安侯府我並不知道,但蒙汗药的事都是真的。” “是哪家茶楼,请宋老爷说出来,我立刻去请那家茶楼的老板来当面对质,看看他究竟见没见过我和宋公子同时出现。”闻萱紧跟著道。 宋老爷的嘴又闭上了。 他哪里说得出是什么茶楼? 按照他原本的猜想,他在说出闻萱勾引宋涧,还用了下作的手段逼迫宋涧娶她为妻后,他今日的意图也就达到了。因为这类阴私之事不会有任何证人,是最难查证的。 只要他把这话说出来,就能混淆人心掀起风言风语,而只要有了风言风语,闻萱的名节就被毁了大半。 但他没想到闻萱居然还点了守宫砂。 在未出阁的女子胳膊上点守宫砂,这是前朝大户人家的规矩,大梁的太祖皇帝建国后民风变得开放,在不知不觉中就废除了这一项风俗。 如今华京的高门贵户里很少有女子点守宫砂,只有皇宫的宫女和女官还保持著这个习惯。 而守宫砂这种东西是用特製的硃砂製成,点在未婚女子的手臂上就一直不会消退,直到该名女子交出初夜。闻萱的守宫砂还在,武安侯府也敢请太医院的人来证明守宫砂是真的,这说明闻萱是真的完璧之身。 那他之前说的话在太医院的人到来后,便只能不攻而破。 他豁出脸面和身段来闹,本想让闻萱和武安侯府被万民唾弃,结果却让自家成了被唾弃的那一个,他怎能甘心? 可不甘心,又有何办法? 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闻萱望著他,还对他语带笑意道,“宋老爷,別怕。太医院的人又不会吃了你,只是会揭穿你和你儿子同出一脉的卑劣真面目罢了,你急什么?” 宋老爷因她的话浑身一震,“你,你居然敢说我们卑劣——” “难道你们不卑劣吗?” 闻萱收敛笑意,沉声道,“你刚才还敢说是闻家不讲情分,真正不讲情分的是你们宋家!我们两家相识一场,闻家一直对你们以礼相待,並未因宋家落魄就与你们疏远,你却因为自己儿子被皇上罢了官,就想把怨气撒在我家身上,为此还不惜毁了我的名节闺誉,你简直无耻至极!” 她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让围观者听得都十分过癮。 “闻大姑娘,好口才!” 人群中,忽然有人扬声说了一句。 那听著是男子的声音,却不像一般男子那般低沉,倒是柔和清亮。 闻萱皱起眉,不知为何心头就升起一种警惕,仿佛是本能在告诫她,来者不善。 隨即,一个身穿月白色直裰的美貌男子从人群中走出,笑意吟吟朝她望来。 闻萱並未因对方的美貌眼前一亮,反而把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男子她並未见过,他是谁? 第87章 以安王殿下之名为她作证 美貌男子风度翩翩地朝闻萱走来,却被武安侯府的家僕挡住。 “这位公子,不知你是何人?”黎氏將闻萱挡在身后,用暗含审视的眸光望向来人。 经过宋老爷这件事,黎氏对这张忽然出现的生面孔颇为警惕。 谁知道他是不是宋老爷找来助阵的,或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跑出来搅局? 但不管他是谁,有什么来歷,只要他敢胡说八道哪怕一个字,她都会让护院立刻把他的嘴堵上。 她家萱姐儿的名节绝不能让这些用心险恶的混帐给败坏了。 “黎老太君,在下是安王府的幕僚白如玉。” 让黎氏和闻萱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一上来就痛快地自报家门,並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交予武安侯府的家僕,再有家僕呈给黎氏看。 闻萱隔著一层纱暗中打量他,发现他那双眼睛比起常人来有些异样,心道这在华京鼎鼎大名的风水先生白如玉,竟然是个目盲之人。但比起白如玉这双眼,她更在乎的是白如玉为何要到武安侯府门前来凑热闹。 她很快就想到,宋老爷来闹事背后会不会有安王的手笔? 黎氏看了令牌后目光微沉,以她的眼力能確认这令牌確实是安王府幕僚的凭证偽造不得,心中稍一衡量后对男子露出三分笑意,客气道,“府前混乱让白先生见笑了,还请先生先进前院稍待片刻。” 说罢,她又吩咐顶替了刘管事的家僕老田在前面带路,把白如玉引至会客用的厅堂。 白如玉却微笑著道,“不急。” 黎氏顿了顿正要说什么,却见白如玉转过身,对著眾多围观者扬声道,“诸位,这场由宋家发起的闹剧也该散场了。在下愿以安王殿下之名为武安侯府和闻大姑娘作证,宋老爷所说皆是谎话。” 他话音落下,眾人皆是一脸震惊喧譁不已。 闻萱怔住片刻,然后恼火地咬住嘴唇。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什么叫他以安王殿下之名为她作证? 她说她是处子,从未与宋涧发生过不该发生的,这和安王有何干係? 安王怎么能知道她的私事? 他这么说不是摆明著让人浮想联翩? 但围观者们却並未像她担心的一样想到不该想的。 因为安王那可是皇上的儿子,他们敢去想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哥道德败坏,却不敢在心里如此揣测皇子,仿佛只是想一想,那都是对皇权偌大的褻瀆。 比起闻萱的愤怒,宋老爷此刻是脸上血色尽失狼狈不堪,就好像被人当眾连扇了好几个耳光。 “宋老爷,您当年被皇上夺去四品光禄寺少卿之位,就是因为您这张嘴胡编乱造污衊同僚,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这做人卑鄙的老毛病还没改呢?” 白如玉冲他笑得温文尔雅,可充满讽刺之意的言辞却把他嘲弄的都站不住脚了,“以前您是用这招对付同僚,现在您反倒越活越回去,拿这么下三烂的招数来对付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有您这样的老子,也怪不得宋涧会行事放荡,身为朝廷命官却还流连青楼,还为了一个妓子公然和人爭风吃醋,这便是子不教父之过了。” 听到宋涧被罢官居然是因为出入风月场所,人群中便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在白如玉出现发声之前,原本还有那么一小撮人仍然相信宋老爷的话,觉得宋涧被罢官肯定是武安侯府私下做了手脚,但现在就连他们都深觉被宋老爷愚弄,看向宋老爷的眼里充满鄙夷。 “就这样的人,还装什么清高文人呢!” “我呸!这就是个倒打一耙臭不要脸的!” “自己儿子明明是在烟花柳巷鬼混的主,却反过来往人家闻大姑娘好好一个大家闺秀身上泼脏水,我看皇上都不该只罢他们父子的官,该把这种顛倒黑白的人抓进大牢才好!” 在一片叫骂声中,宋老爷脸色灰败。 而先前阻扰他未果,反而被他推倒在地的宋夫人已经因为极度的羞耻昏死过去。 “夫人,夫人!” 一个宋家的僕妇掐著宋夫人的人中,惊慌失措地对宋老爷喊道,“夫人要不好了,老爷我们赶紧回府请郎中吧!” 宋老爷却是失魂落魄地低著头,好像根本就听不到。 闻萱在这时出声对家僕道,“去帮忙把宋夫人送进附近的医馆。” 她这样言语,又被围观者连赞大气。 但闻萱自己心里清楚,她才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 她之所以让武安侯府的家僕搭把手,是怕宋夫人真在武安侯府门前出了三长两短,到时候再被宋家这群不要脸的赖上。 宋老爷在闻萱说话后,忽然回了神,就像迴光返照似的红光满面,但他脸上的红光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愤怒。他对著闻萱怒吼,“你这狠毒的贱人就会在人前装善良!就算你是处子之身又如何,你勾引我家阿涧的事是真的,我没说谎!” 闻萱任由他声嘶力竭地对她吼著,还顺便安抚了气到要让护院封他嘴的黎氏,镇定自若道,“祖母何必和他一个疯子计较?他要说什么就让他说去,反正黑的永远不能变成白的,假的也永远真不了。咱们问心无愧,才不怕他泼脏水。” 听到她这番话,白如玉失神的眼眸朝她看去,虽然看不见她的身影,但他能想像到她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什么样的站姿。他略微低下头遮住微扬的嘴角。 这位闻大姑娘倒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將人心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刻她越是坦荡,围观者就越把宋老爷当成跳樑小丑。 紧接著,他又听闻萱沉声道,“但我也不能任由宋老爷继续污衊,毕竟我一个人的名节是小,整个武安侯府的名声是大。我已经著人去报官,请顺天府的官爷来查,一定要让真相水落石出!” 围观者的叫好声盖过了宋老爷愈发无力的嘶吼。 终於,他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 今日他原想破釜沉舟和闻萱同归於尽,最后却败在她脚下,真正身败名裂的只有他和他儿子。 …… 待太医院和顺天府的官差都来了之后,在闻萱的坚持下他们把该取的证都取了。 “闻大姑娘您看,这宋涧毕竟和你们府上的二姑娘还有婚约,你们两家的事要真闹到公堂上,谁都不好看,要不——”顺天府派来的正是之前在茶楼那位倒霉鬼吴通判,他对著闻萱满脸堆笑,试图打马虎眼。 第88章 安王殿下对这门婚事有些意见 闻萱还没说话,端坐在上首的黎氏就沉声道,“我们倒是顾忌名声,也想给宋家留情面,可他跑到我们门前编排我孙女,这件事要是没个交待,我孙女以后怎么嫁人?” 吴通判又像上次一样出了一身汗,訕訕地望向闻萱。 他知道闻萱要嫁的是镇北世子,他之所以不想让此事被闹上公堂,就是怕惊动了镇北世子,再把顺天府给装进去。 “黎老太君,刚才安王府的白先生出来给闻大姑娘作证,闻大姑娘又当眾露出了守宫砂,这凡是明事理的人都知道是谁在说谎,又怎能伤到闻大姑娘的名节呢?” 他绞尽脑汁劝说道,“反而是闹上公堂后又要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风言风语是少不了的——” 黎氏沉著眼眸,右手紧抓住扶手,用力到指甲发白,手背都泛起青筋。 她是真想告宋家,告到宋家满门通通付出代价为止,但她也真的有所顾虑。 她的顾虑就是闻玥失身一事。 她就怕把宋家逼急了,宋涧会把这件事捅出来。 若是因闻玥一人,而毁了闻家所有未嫁女的闺誉,这是造的什么孽? 吴通判见黎氏若有所思,连忙又补充道: “今日的事有那么多百姓做见证者,他们都因此同情起了闻大姑娘。我刚才进府时,还听到有人夸讚闻大姑娘聪明伶俐,又痛骂宋家人不要脸,这些话同样会一传十十传百,哪里还用得著您家大费周章去和宋家打官司呢?”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黎氏沉著脸没说话,半晌她抬起头,十分愧疚地望向闻萱。 闻萱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在她耳边道: “祖母,通判大人说得对,这件事没必要真的闹上公堂,因为宋家已经输了。孙女之前在那些看热闹的人面前说一定要请顺天府的人来查,是为了造势,也为了表明我们绝不心虚的態度,也不是真的就要顺天府给一个判决,毕竟公道自在人心。” 顿了顿,闻萱又道,“经过此事,孙女的名节闺誉不仅无损,反而还绝了宋家之后继续作妖的机会,我们已是大获全胜,就在此时收手便是。” 黎氏轻轻点头,看著闻萱的眼里却未褪去愧意。 她心里清楚,虽然闻萱嘴上这样说,但闻萱也是顾及到闻玥的事,才愿意收手。 等吴通判走后,她轻嘆一声对闻萱道,“萱姐儿,祖母对不住你,又让你受了一次委屈。” 听到这句对不住,闻萱的眼睛霎时就湿润了。 她想到前世她远嫁北疆,她父亲被下狱,弟弟在外被软禁时祖母在武安侯府受的苦,心里就难受得紧。 哪里是您对不住我? 是我错信了不该信的人,给了那对渣男贱女作恶的机会,才让您在最需要儿孙尽孝时,身边连个能帮您主持公道的人都没有。 “孙女没什么好委屈的。”她伸手给黎氏捏肩,柔声道,“孙女明白在您心中,所有的孙子孙女都是一样的。闻玥的事真被捅出去,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您也是必须这么做。”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只是放在心里: 要恨就只恨闻玥一人犯贱却拉所有人下水,才让祖母有如此多的不得已。 黎氏见闻萱如此通透,心里一阵感慨。 此时此刻,她甚至生出念头,若是她家萱姐儿是个哥儿就好了,那样的话闻萱必能担负得起重担,和舒哥儿一起为武安侯府的未来几十年撑起门户。 就算萱姐儿不是哥儿,是她的孙媳,那武安侯府的內宅也就等於有了一根定海神针,到时她必定要越过胡氏和赵氏,把掌家之权交到萱姐儿手里。 只可惜,她的萱姐儿將来是要嫁到镇北王府去的。 裴璋那小子,还真是福缘不浅,才得了她这么好的孙女。 “老太太,大姑娘,那位白先生还没有离去,正在偏厅等,说是有话要和大姑娘说。”老田在这时进来稟报。 黎氏听了皱起眉,奇怪道,“说起来这位安王府的白先生来得很是蹊蹺。” 他忽然冒出来帮著闻萱说话,她可不认为他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转过头看著闻萱,“你进宫时碰见过安王?” 闻萱心里咯噔一声,顿了顿才道,“在清寧宫时確实和安王殿下打了个照面,但也只是见礼,之后一句话都没说。” 黎氏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浮现出一层深切的忧虑。 “我的萱姐儿生得这么好,该不会是安王殿下看上你了吧?” 听到这话,闻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裴云弛看上她了? 呸!就他当时看她如看猎物的那个眼神,说他是想弄死她还差不多! 还有他手下那个白先生,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她还怀疑白如玉和宋老爷根本就是一伙的,和她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把戏。 “祖母,不会的。安王殿下是什么身份,他府里的美姬侍妾数不胜数,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可能看上我一个定了终身的?” 闻萱故作轻鬆,对著黎氏微笑道,“就算退一万步说他真看上我了,那裴璋也是他堂兄,他总不能和他堂兄抢媳妇吧?我哪有那么大魅力值得他这样做?” 这几句话安抚了黎氏心头的焦虑,她点了点头。 “那你就去见一见白先生吧,看看他要说什么。若是他提到安王,不管他怎么说你就先应和著,但也千万都不要应下任何约定。我想他一个声名在外的先生,应该不至於和你一个姑娘家过意不去。” 说完她还是不放心,叫来马嬤嬤,让对方陪著闻萱一起去,还吩咐道,“若是有哪里不对,你就用手势示意小丫鬟,让她来请我,我好给萱姐儿解围。” 被祖母这般重视爱护,闻萱哭笑不得內心又暖暖的。 不管她身上背负了多少,但在祖母这里,她永远能享受到被当成孩子来疼爱的温暖。 …… 偏厅。 白如玉背著手站著,站在一幅山水画前,似乎是在细细欣赏。 闻萱走来时见他如此,心里生出怪异之感。 他明明目盲,却露出这样为画作陶醉的表情,就好像他能用天眼看到画作一般。 “闻大姑娘。” 白如玉很敏锐地察觉到她在身后,转过身正对著她,笑意吟吟地朝她作揖。 “白先生,您找闻萱是有何话要吩咐?” 闻萱不喜欢他的眼睛,因为他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她时,她却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大姑娘误会了,在下不是有话要吩咐,是想对大姑娘说一句对不住。” 闻萱顿了一下,才道,“先生这话就让闻萱听不懂了,方才明明是白先生以安王殿下的名义为武安侯府仗义执言,闻萱谢您还来不及,您怎么反倒说起了对不住?” 白如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隨即嘴角上扬得更厉害。 他接下来的话,让闻萱浑身一冷,“我说对不住,是为还没发生的事。闻大姑娘,您可知道,我家安王殿下不想让您嫁给镇北世子?” 闻萱沉默了片刻,才冷声道,“白先生此话是何意?我和镇北世子的婚约是早就定好的,也经过了皇上和太后娘娘的祝福和认可,皇上还说要赐婚,已经断无可能更改。” 因为说出来太得罪人了,最要紧的话她憋著没说: 你家安王是本姑娘的谁啊?他凭什么管我嫁给谁,不嫁给谁? 白如玉轻笑一声,神情淡然,从他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却渗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皇上赐婚的圣旨还没颁下,您和镇北世子也尚未成亲,这连花轿都没上,门都没过呢,守宫砂也还在姑娘您的胳膊上,怎么就断无更改的可能了?” …… “世子,这就是宋家人在武安侯府门前说过的话,闻大姑娘最后用守宫砂自证了清白,但之后安王府的白如玉不知为何冒了出来,以安王的名义帮闻大姑娘说话——” 跪在地上的暗卫胆战心惊地说完,不敢抬头看裴璋的脸色。 半晌,他听到茶盏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龙雀是何时传信给你的?”裴璋低沉微哑的声音染上冰霜,暗卫似乎还能从他的话语里听出杀意。 “回世子,是在宋家刚找上门时——” “那你为何拖到现在才来向我稟报?”裴璋眸光锐利,死死盯著暗卫。 暗卫颤巍巍低声道,“属下知错!” “你知错有何用?若是因为你一时拖沓酿成大错,你掉了脑袋都无从弥补!” 裴璋暴怒的低语让暗卫心慌至极,他忍不住解释: “属下怕宋家人说出对闻大姑娘不利,又无可挽回的话,所以一直在现场,准备一旦有那个跡象,就按照您的指示不顾后果让他们闭嘴。但闻大姑娘一直游刃有余地掌控著现场局势,属下见那个宋老爷根本就不是她对手,便放鬆了警惕——” 事实是他被闻萱的口才吸引了,才留在原地一直听闻萱是如何回懟的。 裴璋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刚满十六的暗卫,把他盯得后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后,才缓缓道,“你武功虽高,脑子却不好使,连我的命令都不能完全领会。从今日起,你从甲等降到丙等,在你学会听主子的话之前,我这里用不到你。” “世子!”暗卫抬起头眼泪汪汪地叫了一声。 裴璋冷声道,“还不走,是想我让人打你一顿板子?” 暗卫这才灰溜溜地起身走了,刚要踏出房门时却被裴璋叫住,正当他以为裴璋回心转意一脸惊喜时,却听裴璋说,“让龙牙过来,我有差事给他。” 龙牙进来时,就听他道,“你想办法潜进宋府。” 说罢,他將一个精致的玉瓶放在桌子上。 龙牙一看到那玉瓶,就心知肚明裴璋是要他做什么。 因为这好看的瓶子里装著的,是只要喝下去,就能让人终生不能再开口说话的哑药。 第89章 宋老爷成了哑巴,这是报应! “既然姓宋的管不住他的嘴,那他这张嘴不要也罢。” 裴璋俊美的容顏隱匿在阴影之下镀著一层冷霜,让龙牙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龙牙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次他是动了真怒。 上一次他这般生气,还是北疆军里有人私吞士兵的津贴,暗自倒卖军粮。 那一日北疆的雪地都被鲜血染红,他提著长剑亲手斩下那名將官的项上人头,然后对在一旁哭爹喊娘的將官遗孀道,“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我们北疆军容不下自己享福,却让成千上万上阵杀敌的弟兄挨饿受冻的混帐。” 此刻,裴璋用和那时同样的语气冷冷道: “若是直接用刀剑把他的嘴割下来未免太血腥,他的血也会脏了刀剑,那就让他再也说不出话罢。” 龙牙走上前,將哑药收进衣袖里。 “属下一定不负世子之命。” …… 第二日,武安侯府。 闻萱一如既往地来寿安堂给黎氏请安。 黎氏敷衍著和两个人儿媳聊了几句,就找藉口让她们各回各的院子去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些乏了,让萱姐儿给我捏会儿肩。” 自从闻玥失身一事被揭穿之后,胡氏就变得安分规矩了很多,在黎氏和闻萱面前尤其乖巧,再不敢像以前那样动歪心思。 而赵氏虽然心里积压著百般不满千般恨意,也不好表露出来,因为她还是没死了那条心,仍然想借著闻萱走宫里那条路,给她的珠姐儿赚一门好亲。 所以从表面上看,她也学乖了不少,就连昨日宋家人上门来闹的事她知道了都並未说什么不该说的,这让黎氏省心了很多。 走过闻萱身边时,赵氏还对闻萱挤出討好的笑意,不计前嫌道,“我们萱姐儿就是聪明,昨日那姓宋的臭不要脸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多亏了你这张巧嘴,最后让他像条丧家犬一样灰溜溜地走了。” 闻萱大方地一笑,脸上並无得意之色,“这不是我嘴巧,是他不占理活该这个下场。不占理的人即便能占一时上风,最后也討不著好,这是善恶终有报。” 这话是在说宋家,可听在赵氏耳里却让她怀疑闻萱有另一层意思。 莫非这小妮子是想借著宋家的事来敲打她? 赵氏心里有鬼,越想越觉得闻萱是在指桑骂槐,脸上顿时生出尷尬之情,走出寿安堂时神情都不太自然。 闻萱才不管她脸色好不好看,逕自走到黎氏身边,“祖母,咱们去暖阁,你在榻上歪著,孙女给你捏肩。” 黎氏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忧虑,抬手挥退了伺候的丫鬟僕妇。 等人都褪乾净了,她才道: “萱姐儿,上回安王的幕僚来找你,说安王不愿意让你嫁给镇北世子,这看似荒唐可笑,但——” 顿了顿,黎氏低嘆一声,“但祖母对这位安王的脾性有所耳闻。若是他那个幕僚没有假借他的名义扯谎,就凭他的囂张跋扈和有恃无恐,他真能干得出来给你们使绊子的事。” 闻萱也深深为此头疼,她和黎氏一样都摸不清白如玉和安王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回想在清寧宫时裴云弛借她挑衅裴璋的表现,她就一阵反胃。 这个裴云弛是捉弄她上癮了,还是真打算明著和支持这门婚事的雍帝做对,拿她来对付裴璋? 不管裴云弛是哪一种用意,对她来说都是相当棘手的大麻烦。 “祖母就怕是安王看上你了,要和镇北世子抢你。”黎氏道,“这要换一个皇子,都做不出这种事来,可他一向做事不计后果。” “祖母,安王绝不是看上我了。”闻萱用篤定的口吻说完这句话,又在內心犹豫了半晌,然后觉得也是时候先向祖母露些底了,“依孙女之见,他似是想和裴璋对著干,而孙女只是他——” 闻萱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堂外传来喧闹声。 黎氏皱著眉喊马嬤嬤进来,“外面又怎么了?不会又是宋家人上门来闹吧?” 马嬤嬤摇头,神色中有几分喜悦,“他们哪里还敢上门来,但確实是和宋家有关。” “究竟如何了?”黎氏见她这般高兴,也面露好奇。 马嬤嬤嘿嘿笑著,兴奋地搓著手,“老太太和大姑娘还不知道吧,我们派去盯梢宋府的家丁回来说,今早天一亮宋府那边就闹翻天了。那宋老爷不知怎么一觉醒来竟然成了个哑巴!” “成了哑巴?”黎氏满脸惊愕。 闻萱却是眸光微沉,猜到了什么后嘴角微勾,“他这是遭了报应。” “是呢,僕妇也是这么想的!就连他们宋府自己的下人,都在私下议论说宋老爷是遭了报应,不然怎么就这么巧?”马嬤嬤笑得脸上起了一堆褶子,眼睛放著亮光,“这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要为我们大姑娘做主呢!” 闻萱听著她话,在心里暗道,这看不过去的可不一定是老天爷,多半是那位世子爷。 她正想到裴璋,就有家僕在外面道,“世子爷来了!” 闻萱回过身,看到裴璋已经站在堂外,逆著光朝她看来。 他身躯挺拔英姿勃发,如墨的长髮被玉冠束起,更衬得他面如美玉。 她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 “祖母,孙婿和萱儿有话要说。”裴璋走到黎氏跟前,躬身行礼,开口时十分自然地就改了称呼。 黎氏听到他管自己叫祖母,自称孙婿,乐呵呵地笑弯了眼睛,点头说好,然后让马嬤嬤带二人去侧厅。 坐下后,闻萱从丫鬟手里接过茶壶,亲手给裴璋倒了一盏茶,又让丫鬟先出去候著。 “是你让人把宋老爷毒哑了?”她说著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放在嘴边吹了吹后轻抿了一口。 “他这般辱你,不可饶恕。” 裴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定定地看著她,坦然地承认,那双深邃的眼里也没有任何邀功的得意之色。 闻萱放下茶盏,笑得有几分张扬,这让璀璨的笑意让她本就娇美的容顏更加鲜活,“干得漂亮!我要多谢你。” 裴璋听她说这个谢字,心里却有些不高兴,微微沉了脸,“以后別对我说谢字,显得你我二人生分。” “好,我以后不说谢字。” 闻萱抬起葱白的纤细手指微微拨弄了一下头髮,趁机掩饰自己有些不自然的神情,再抬眼时却见他的眸光愈发深沉,眼里涌动著的情意也愈加浓厚—— 他这样的眼神,又让她想起那四个字:如狼似虎。 她闻大姑娘就算是能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投胎转世成人,也招架不住他这么看她。 低下头咳嗽两声,她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龙雀可曾告诉你,昨日安王府的幕僚白如玉来找过我?” 裴璋的眸光瞬间冷下。 “我知道。”他声音微沉,暗含著一股危险的冷意,虽不是衝著她来的,但却让她有后脖颈发凉的感觉,“他可对你说了什么?” 第90章 他下口有轻重 闻萱一时哑然,竟是被他那冰冷的神情唬住了。 虽然她並未答应白如玉任何,信守了和他的约定,也没有丝毫要辜负他的意思,但她就是一看他那张脸,心里就砰砰乱跳,总感觉他下一刻忽然拔出剑说要衝去安王府都不足为奇。 “其实也没什么,他就是说他很赏识我的口才——”她字斟句酌著,想把白如玉那一番话转述得儘量温和一些,却见裴璋冷嗤一声低下头,薄唇勾起的弧度锋利如剑芒。 “不可能。”他冷若冰霜的三个字,就让闻萱噤声。 闻萱顿了顿试图接著说下去,他又盯著她道,“白如玉是安王最为器重的谋士,绝非安王府其他那些幕僚可比。他轻易不会露脸,既然来了武安侯府就一定是安王交给了他很要紧的差事。” “是,除了夸我的口才之外,他是还说了別的话。”闻萱被裴璋盯得莫名心虚起来,只好放弃了委婉道来的念头,“他说,安王殿下不是很想看到我们二人成婚。” 裴璋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而他垂著眼眸,她也看不清他的眼神。 在他再次看向她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暗潮涌动,“你是怎么应答的?” 闻萱毫不犹豫,“我说我们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不可能再更改。” 她对白如玉说这话,也不只是为了打消安王等人从中作梗的念头。她確实是下了决心,这辈子若是再嫁,也只嫁裴璋一人。 如果一年之后她真和裴璋无法廝守,那就是他们二人有缘无分,她绝不会纠缠裴璋,这一次必须断个乾净。 之后她会把那块白头牡丹的玉佩还给裴璋,放手让裴璋另行婚娶,她祝他娶到心仪的世子妃,祝他们子孙满堂。 而她不会再订婚,她要留在武安侯府一辈子,守住她的家。 但在这一年未尽之时,若是有外人想拆散她和裴璋,她不管对方有何来歷又是什么用意,她都不会妥协。 因为这是她和裴璋立下的誓约。 她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不遵守约定的人,所以她自己不会做这样的人。 “那如果安王是要用你来对付我,你会害怕吗?”裴璋又问。 闻萱静静看著他从容冷峻的面容下,藏著的那一抹忐忑和不安,忽而勾起唇角,对他嫣然一笑。 下一刻,她起身捧起他的脸,听著自己越来越有力的心跳声,豁出去般吻上他的唇。 这一吻,就是她对他方才那个问题最好的回答,胜过千言万语。 四瓣嘴唇相对的那一刻,裴璋漆黑的瞳孔驀然紧缩。 就在他猝不及防之时,她离他这么近,他毫不费力就能嗅到她身上梔子的清香,还有她柔软的朱唇和前世时的一样,是他在重生后百般留恋的味道—— 闻萱的双手用力捧著他的脸,她闭著眼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狠狠地加重这个吻。 她明白她的举动实在是太大胆了,即便她不是大家闺秀也不该如此。 可她很清楚,裴璋绝不会觉得她是在自甘下贱,或是觉得她生性放浪。 他会明白的,她是想给他一些回应,告诉他,她的情意,她的抉择,她和他一样坚定。 她不是只能任由他来保护,她也可以主动捍卫他们二人的姻缘。 在她的唇瓣搓揉之下,他从头到脚都已经红了个遍。 就算他喝了两大坛北疆最烈的烧酒,也不至於浑身烧成这样,醉成这样。 他喉结重重一沉,而闻萱在这时要退开。 这种时候,他怎能放她走? 大手托住她纤细的腰身,霸道却又顾及著不想弄伤她,在力道上恰到好处地把她往怀里一带,让她以跪坐的姿势,跌进她怀里。 闻萱低呼一声,慌乱地抬起眼对上他那深沉如海的眸子,忽然就有些怕了。 “万一有人进来我们就惨了,快放开我!” “你也知道会有人进来,还这么撩拨我?闻大姑娘,你安的什么居心?”裴璋凑到她耳边,先是用灼热的唇角蹭了蹭她柔软发红的耳垂,沙哑的低语像是不安分的火苗,钻进她的耳道,烧著她的心。 闻萱受不了地咬牙,前世和他欢好的记忆都像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虽然她和他那时隔阂太深,两个人在床第上不是例行公事般冷淡,就是彼此折磨般较劲,从未有过缠绵悱惻的时刻,但他火热的身躯还是给她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此刻他一句话,就点燃了那层被她深埋在心底的一切,就像被尘封的火山岩浆衝破了冰雪—— “究竟是谁在撩拨谁?”闻萱恨得都想咬他,气喘吁吁道,“裴璋,你虽是武將但也读过那句发乎於情止之於礼,咱们还没成婚呢,你赶紧鬆手!” 裴璋很多时候都爱死了她的能说会道,但像现在这样的时候,他却很討厌她这张嘴。 该软的时候不软,话还多。 他越想越气,报復般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下,听到她受惊般一声低呼,和那句带著委屈鼻音似的抱怨,“你又不是小狗,怎么还咬人呢?” 裴璋鬆开她,低笑一声,朝她挑衅般挑眉,那双原本冷硬如冰雪又深不可测如深渊的凤眼里,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七情六慾,真真切切热烈逼人,“是你先撩我的,不能怪我不讲武德。” 闻萱从他膝上跳下来,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担忧地轻轻摸著耳垂,“若是被你咬出了狗印子,我们两个丟人就丟到家了。” “不会,我下口有轻重。” 听到这句话,闻萱回过头,竟从他微微上挑的眼角看出几分痞气,毫无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但她下一句话就让裴璋收敛了饜足的笑意。 “裴璋,你在北疆或是入了华京之后,有没有碰过姑娘?” 她说得委婉,但裴璋知道她就是想问他,是否已经开了荤。 他正色道—— 第91章 在党派之爭中,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我並无狎妓的恶习,也从未祸害过良家女子。” 说完之后,裴璋还在心里反思起来。 他刚才是不是做得太过了,让闻萱觉得他和那些急色的紈絝没什么两样? 还是他表现得过於老练了,让她觉得他一定浸淫过风月场? 这可真是冤枉! 他老练,是因为他前世时和她当了十年夫妻啊! 哪有男人成婚十年后还能表现得和童子似的?那怕不是天阉吧。 但这话他又不能和闻萱说,不然闻萱一定觉得他扯谎扯得离了大谱。 要不是他有前世的记忆,他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重生之事。 而他不知道的是,闻萱心中正有些纳闷,他调情的手段和前世时怎么那么像? 但她很快就释然了。 这都是一个人,能不像吗?大概这些东西都是男人天生自带的,不需要人生经歷去赋予吧。 见裴璋严肃的神情中还透出些许委屈,闻萱顿了顿又道,“可我听说军中都是有军妓的,你们北疆军也不例外吧?” 前世时她嫁到镇北王府后並未听说过裴璋和军妓廝混,但裴璋很多时候都住在军营里,她不知道他是否也和其他那些將士一样,在饮酒后抱著军妓在帐內肆意行乐。 “北疆军中確实是有军妓,她们多数是被朝廷流放的罪臣族中之女,都是身世坎坷的苦命女子。” 裴璋皱起剑眉,在谈论军妓时眼中並无轻蔑,语气诚恳: “我一直觉得,因为父兄犯下的罪过受到惩罚的这些女子其实都是无辜的,但朝廷的律法摆在那里,我也无从改变什么。若是我不把她们留在军营,她们也会被朝廷的人送到別处去受苦。我能做的就只有在吃穿用度上优待她们些许,然后下令让將士们去找她们时儘量善待她们。” 闻萱望著他,眸光闪烁。 她还是头一次听他提起这些。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他和別的身居高位的男子那般,觉得军妓都是最下等的低贱玩物。她不希望听到他会和军妓廝混,但也不想听到他用鄙夷的口吻说他不碰脏女人。 但他的回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你在北疆不打仗不练武的时候,都做些什么?”闻萱没有继续这个莫名沉重的话题,问起了別的。 “北疆的冬天很冷,但和军中的弟兄们围在一起喝酒比划时,从身子到心又都热得厉害。” 裴璋扬起嘴角,笑得意气风发,那双灿若寒星的眼眸发著光,熠熠生辉。 “我们也会在雪地里骑马射箭,比赛谁的箭射得更远,也射得更准。 北疆真是很好的地方,那里的男子不论出身高低都有一腔热血,有万丈豪情,几乎每个人都很讲义气和情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都愿意马革裹尸,为了身旁的战友,为了身后的妻子家人,为了脚下的国土不被外族侵犯而死。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未来过华京,覲见过皇帝,但他们却比华京里这些整日把忠君爱国掛在嘴边的所谓文官清流更懂得这四个字的含义。” 说到最后,他眸光一沉,低声道,“可是华京里的某些人不这么想。” 闻萱的心跟著他的眸光一起沉下,她知道他在说谁。 雍帝,安王,陆太后—— 这些人各有各的主意和算计,他们是整个大梁最高实权的掌控者,是凌驾在黎明百姓头上的人。 “闻萱,安王已经盯上你了。”裴璋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沉,他紧紧握住闻萱的手,沉默了许久后道,“是因为我才让你——” “如果没有你,他就不会注意到我,不会注意到武安侯府了吗?”闻萱用斩钉截铁的语气打断他的话,神色淡然又从容: “从你父王和我父亲相识的那一刻起,这些就都是註定的了。在党派之爭中,不存在谁能独善其身。既然该来的躲也躲不掉,不如正大光明地迎上。” 说著,她又冷笑了一下,“皇上对我们的婚事是乐见其成的態度,可安王却胆大包天到要明著搅局,还派他的门客来恐嚇我,这是要骑在我们两家的脖子上拉屎。但他越张狂,我们也越有与他周旋的余地。皇上和太后那边都可以做文章。” 安王是天家人,她和裴璋必须要在明面上避其锋芒,这也是安王敢明著来挑衅的缘故。 但雍帝和陆太后也是天家人,若是她和裴璋能想办法让他们天家人自己起了內訌,这就大不一样了。 虽说前世时雍帝最后是信了竇贵妃和安王的邪,那也是这对母子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而今生裴璋孤身进京,为这盘棋带来了巨大的变故。 这几分变故让局势变得更加凶险,也给了她们翻盘的机会。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裴璋盯著她看了半晌,忽而道。 闻萱愣了一下,失笑道,“这话说的就好像你很熟悉以前的我一样。” “我是很熟悉你,你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裴璋定定地望著她,坚持道。 闻萱心道他这不讲理的毛病又犯了,胡乱点头道,“嗯,我和小时候是不一样了。” 裴璋却又道,“但也不是全然不一样。” 闻萱无语地看著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怎么说起这些有的没的了。 “那当然了,就算我长大了,我也还是我嘛,又不是换了一个人。” 闻言,裴璋笑了,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又像铁树开花。 “是,不管我们有什么变化,仍然是从前那个人。” 闻萱听著他这意味深长般的言语,蹙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內心也有些感触。 但现在不是感触的时候。 “安王的人都上门挑衅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裴璋垂下眼眸,冷冷道,“当然是回敬他。” 闻萱一想就明白了。 安王仗著雍帝的宠爱,是所有皇子中行事最霸道的一个。 这样一个囂张跋扈气焰张狂的皇子,在华京不知得罪过多少人,而这些人又不是平民百姓,都是达官贵人甚至是皇亲国戚,真能任由他欺辱吗? 他们看在雍帝的份上,明面上对安王百般忍让,但那也只是明面上。 这些人也都不是好惹的主,私底下肯定是要有所动作的。 若是裴璋用对了方法,想从安王惹下的孽债中挑出几件捅到光天化日之下,让安王也体会一把声名狼藉的滋味,並不算太难。 “安王有覬覦皇位的野心,这一点太子和姜家人比谁都清楚。隨著安王行事越来越张狂,他们定会乐於多一个私底下的盟友,毕竟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对付竇贵妃和安王。” 裴璋顿了顿道,“问题是你弟弟闻舒。皇上要把八皇子那个混世魔王送去国子监,还要让你弟弟当他的陪读,我怕他在安王的挑唆下会公然对你弟弟不利。” 闻萱沉著眼眸,这也是她所担心的事。 闻舒是长房唯一的男丁,万一他因为八皇子出了什么好歹,那武安侯府就算能挺过安王的算计,將来也註定是要落在三房手里的。 “我想找个理由,让舒儿先离开国子监。”她忧心忡忡道,“但这样太明显了,怕是会让皇上不喜。” “要想摆脱八皇子这桩瘟神,不必从你弟弟身上想办法。”裴璋冷笑著勾起唇角,“上次我们出宫时,八皇子不还特意提了春猎的事吗?看样子他是打算在春猎上大展手脚的。” 第92章 他想踩死一个宋家是轻而易举 “你的意思是——” “若是金尊玉贵的八皇子殿下在春猎上受了伤,竇贵妃一定对他心疼不已,光是养伤就要养好一阵,到时候皇上將他送去国子监磨礪的事必然就打了水漂。” 闻萱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八皇子深受皇上和贵妃宠爱,在春猎上也一定是万眾瞩目僕从无数,若是想对他动手脚,可是难於登天。” “你放心,我有办法。”裴璋眸光微垂,漫不经心般的一句话,却又有篤定的力量。 可闻萱却不放心,“八皇子还要在春猎上找你麻烦呢,更遑论对你虎视眈眈的安王,还有皇上。我是忧心弟弟,但也不希望你为此惹下麻烦。” 裴璋迎上她的眸光,看到她眼里的关怀,嘴角笑意变深了不少。 “你担心,那我就不做了。” “真的?”闻萱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妥协,狐疑道,“你不是哄我的吧?” “当然不是哄你,我怎么可能骗我的媳妇儿呢。”裴璋一脸正经,说出的话却又开始不正经起来。 闻萱眉头皱得更紧,总觉得他这幅態度就是有猫腻,下一刻却被他握住胳膊。 他轻轻掀开她的衣袖,凝视著那枚精致小巧的红点,“你是什么时候点的守宫砂?” 闻萱缩了一下胳膊,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宋家人会上门来闹,还会出言坏你名节,所以你才提前做了准备?”裴璋沉声道,“那你为何不和我说?我在华京再怎么步步惊心,想踩死一个宋家还是轻而易举。” 他一回想起昨日宋家人闹的事,就又恨又自责。 原以为宋涧罢官一事会让那家人安生很长一段时日,但他没想到他们竟然愚蠢到自作孽不可活的地步,居然还敢跑到武安侯府门前反咬一口。 更让他愤怒的是那个躲在暗中挑唆了宋老爷之人。 “这守宫砂是我临时点的,但我点它时为的不是宋家。我也没想到,他们胆子大到这种地步,居然在毫无凭证的情况下就想靠流言蜚语毁了我。” 闻萱如清泉般悦耳的声音抚平了裴璋心头的怒火,“你可还记得闻玥?” 说著,她把闻玥失身之事说了,“我是怕闻玥失去了一切会发起疯来妄图把我也拉下水,所以就让蝉儿给我点了这枚守宫砂,就是为了遭到污衊能及时自证清白。” 结果闻玥没发疯来咬她,反倒是宋老爷这条恶犬扑了上来,但这一枚守宫砂终究是派上了作用。 “对了,说到宋家,我有个人要交给你。”闻萱想起昨日在武安侯府门前帮著宋老爷的那名地痞无赖,眸光一冷,“那是个无业游民,街坊邻居都管他叫李老六。” “他就是说你下贱的那个人?”裴璋的俊脸蒙上一层寒气。 闻萱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想到守在侯府门外的龙雀,便瞭然道,“是龙雀侍卫听到了他的话然后告诉你的吧。我总觉得这话不像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指使他这么说。” 说著,她顿了顿低声道,“会不会是安王让人做的?” 裴璋冷著眼眸,轻轻摇头,“不像。” 裴云弛虽然狂妄阴险,但好歹也是堂堂皇子,还是想和太子一爭储君之位的人,不至於自降身份去使唤一个地痞无赖。 “不管他背后是谁,我都把他交给你了。” 闻萱道,“他此刻就被关在前院的柴房里,待会儿你走时就把他带走。若是你查出了他背后是谁,就让龙雀和我说一声。若是查不出来,那就把他放了吧,或许就是我多心了。” 裴璋听到她话里还留了余地,心里莫名有些不爽,挑眉看著她道,“你觉得我堂堂镇北世子有可能连一个地痞无赖都对付不了?” 闻萱哑然,然后挤出笑脸哄他,“怎么会呢?你在我眼里最是英勇厉害了。” 裴璋轻哼一声,“闻大姑娘,下次说违心话的时候注意一下你的神情,不然看上去太假,被你夸的人是不会信的。” 闻萱抬起手摸了摸脸,又看了他一会儿,心道我夸得有这么假吗,怎么你看上去好像还挺受用的? …… 裴璋是从角门出的武安侯府,那名曾口出狂言的男子被捆得像粽子似的塞进了他的马车。 角门后,一道瘦弱的身影探出脑袋,却被看门的婆子拽了回来,指著她鼻子骂道,“你个死丫头,不好好去干活儿,在这儿凑什么热闹?难不成你还想像以前那样偷著溜出去?” 这被骂得狗血喷头的粗使丫鬟正是幼白,她小脸煞白地低著头,不敢反驳,起了茧的双手把打著补丁的衣角拧得很紧。 看门婆子见她不吭声,却还是气不过,冷嗤道,“我告诉你,我可不是李婆子,你若是敢在我面前捣鬼,我定要去回了老太太,到时候不把你发卖了就怪了!” 幼白的头都快低到了地上,看门婆子这才骂骂咧咧地让她滚。 待她灰头土脸一阵烟似的跑远了,另一名头戴绢花的丫鬟走过来,看门婆子定睛一看,认出对方是闻萱房里的大丫鬟蝶儿,满脸堆笑道,“蝶儿姑娘,可是大姑娘有事吩咐?” 蝶儿对她温和一笑,瞧著幼白离去的方向问道,“幼白怎么会在这里?” 看门婆子听她问起幼白,连忙撇清自己,“可不是我叫她来的,是这小妮子自己鬼鬼祟祟地跑来,望著世子爷的背影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发现了她后还把她骂了一顿。” 蝶儿若有所思地点头,隨即灵光一现想到什么,“婶子你可看清了,她看的是世子爷,还是被世子爷带走的那个地痞无赖?” 看门婆子怔住片刻,细想了一会儿道,“她好像两个都看了,但目光確实是在那个无赖身上停留得久一些——” 闻言,蝶儿心里一沉。 她很快就走回了碧落轩,进了闻萱的闺房后就压低声音道,“姑娘,您不是怀疑那个无赖背后有人指使吗?我怀疑这件事和二姑娘房里那个幼白有干係。” “幼白?”闻萱放下手里的典籍,皱眉道,“她不是已经被发配到前院去干粗活了吗,就这样还能兴风作浪呢?” 但如果真是幼白,倒也说得通。 就像裴璋说的,躲在李老六身后的人多半也不是什么身份高贵的主,幼白一个被降等受罚的丫鬟,倒是符合。 “让人暗中盯著幼白。” 闻萱不过稍想了一会儿,就下了定夺,“她今日已经看到裴璋將那名无赖带走,如果她真的和此脱不了干係,那她一定会暗自著急。像她这样的人是沉不住气的,我们就等著瓮中捉鱉就是了。” 蝶儿领命而去。 果然如闻萱所料,入夜之后眾人都歇下了,那幼白却一人偷偷溜出了下人住的院子,裹著一身半旧的黑衣就往角门去了。 第93章 你和你家主子一个德行 到了角门外,她顿住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望著那些来回巡逻拎著灯笼的护院。 她就这么提心弔胆地吹了半天冷风,那些护院才有了要换班的意思。 趁著他们不留神聚在一起说话交换腰牌,她一咬牙踮起脚尖就往门外衝去。 原本以为会被拦住,但却出奇的顺利。 这是她第一次在夜里偷偷溜出门,只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又跑得快,才能瞒住护院的眼睛。 殊不知,这几个护院是得了碧落轩的吩咐故意放行。 另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也出了角门,跟上她的脚步。 幼白快步走到巷子尽头,看到等在那里浑身脏乱的少年后深呼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眼神凶狠又傻气的少年揪住衣领,“你害得六哥被抓起来了,你是骗子!” “放手!疼!” 少年的手劲极大,给幼白勒得都有些喘不过气了,只能含著眼泪叫道。 “你放了六哥,我就放了你!不然我掐死你!” “你的六哥已经不在武安侯府了!”幼白尖声道,“你要是掐死我,你就永远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少年这才鬆手,瞪著她道,“你说,六哥到底在哪里?” 幼白捂著脖子乾咳了几声,用阴暗的眸光望著少年,冷笑著道: “我和李老六做的交易就是我给他钱,他帮我在大街小巷散播谣言。用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来影射闻萱的话確实是我教给他的,可我没让他当著闻萱的面说。是他自己犯傻被闻萱逮了个正著,我还怨他没干成差事还白拿了我银子呢!” 她在知道李老六都干了什么后,差点气死。 想她把仅剩的那点积蓄都给了李老六,就是看中他和三教九流的人都能说得上话,想让李老六把那些针对闻萱捕风捉影的话暗中散开,可她没想到李老六竟然蠢到当著闻萱的面这么说。 这不是自作孽不可活吗? 也不知道这李老六是犯的什么病,怎么就以为有旁观者在场,闻萱就不敢扣下他了? 如果她是闻萱这样的主子小姐,她也不会放过一个当眾埋汰自己的地痞无赖。 “我今夜来见你,也是想告诉你,李老六这个孬种的事你以后就別管了,反正他也不是你亲哥。你以为他对你好,其实他只是看中你人傻力气大,让你帮著他做事而已。” 幼白顿了顿,装出好心的神情,“没了他,你只会过得更好,反而是牵扯进他的事情里,会让你也惹上大麻烦。大家都说你是傻子,但我知道你不是真傻,你心里一定明白该怎么选。” 少年听了她的话勃然大怒,跳脚道,“你好狠的心,我看你就是要害死六哥!” 说著他又要伸手掐幼白的脖子,幼白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连忙道,“你不是想救他吗,我告诉你他在哪里!” 少年顿住手脚,定定地望著她。 “他在镇北王府的別院,你去找他吧!”说著,幼白报出地址。 少年顿了一下,然后用执拗的神情傻里傻气地喃喃道,“我要去救六哥,我要去救他!” 说著他便毫无防备地转过身。 他身后的幼白眼露冷意,她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从厨房偷来的那把剔骨刀,哆嗦著手就要把刀捅入他后心。 她在心里念叨著,別怪我,是你自己执迷不悟,我没办法了才要杀你灭口! 就在刀尖捅破少年后背衣服的那一刻,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幼白的手腕。 无论幼白怎么使劲,都挣不开对方。 “就算你能杀了他,李老六在世子爷手里也早晚要把你交代出来的,到时候你还是逃不掉!”蛮儿手上略一用力就把幼白推了出去,她將刀扔在地上,在月色下冷冷望著慌张失措的幼白。 “你,你们都知道了?”幼白跪坐在地上,崩溃地用双手捂住脸,“我不想挨板子,不想被发卖!” 蛮儿对她此刻的懦弱嗤之以鼻,摇著头道,“你这种人真是毫无优点,又胆小又狠毒,和你家主子一个德行。” 幼白低声哭泣,被隨后赶来的护院从地上拉起来。 她绝望地喊道,“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 蛮儿都懒得看她,只是缓缓走向呆愣在那里,也不知道逃的痴傻少年。 反正人证又不只她一个,又何必费工夫去撬开她的嘴? “我们家大姑娘说了,若是你能把幼白买通李老六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姑娘就可饶你的六哥不死。” 第94章 让闻玥看看,她现在过得有多好 蛮儿把少年带回了武安侯府,三两下就问出了幼白用金钱贿赂李老六,让李老六暗中放出谣言毁去闻萱名节的来龙去脉。 就在少年开口之后没多久,龙雀那边也递来信儿,说李老六在吃了苦头后也招了,还从他家里搜出了幼白给的那十两银子。 回到碧落轩后,蛮儿气不过道,“姑娘,你说这个幼白怎么就这么坏?她这是要把姑娘您往死里踩!” 闻萱靠在瓷枕上,却是毫不意外地淡笑著,缓缓道: “是我揭开了她家姑娘的真面目,还让闻玥失身一事败露在全府人面前,连带著她也被贬为最末等的粗使丫鬟,再也过不上之前锦衣玉食的副小姐的日子,她当然要恨我了。” 蛮儿气愤道,“但那是她和她家姑娘有错在先!如果不是她们处处想著算计姑娘您,又怎会落得这等下场?” “如果她和闻玥能明白这个道理,她们也做不出那些阴毒的事了。” 闻萱垂著眼眸打了个哈欠,想到什么扭过头看著蛮儿: “今夜辛苦你了,现在先去歇著吧。待明日一早,你让人查明了你带回的那个少年的身世底细,若他真是无人照看的痴傻孤儿,就把他送到刘三娘的铺子去,她那里正缺一个能搬箱子的力工。” “那该怎么处置幼白?”蛮儿问。 “她满肚子坏水,即便把她和闻玥隔开了,她也只想著该如何报復我,也是无药可救了。”闻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便下了决断,“明日待我回明了祖母和二叔母,就让人牙子把她带出府去发卖了事。” 蛮儿点头离去,蝶儿走来看到闻萱已是睡眼朦朧,便要伸手解下绣帘。 “先不急,你陪我一道躺下,我们说会儿话。” 蝶儿笑著躺到闻萱身侧,还像小时候和闻萱同睡时一样,姿態亲密地紧挨著她。 漂浮著淡淡暗香的寢室內,两个花信年华的妙龄少女低声说著私房话。 “姑娘,奴婢之前没说错吧,您果然会对世子爷改观的!”蝶儿满脸喜色,从她看到闻萱亲手郑重收起那块玉佩时,她就猜到闻萱已经在对裴璋慢慢地敞开心房接纳对方了。 她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陪著姑娘一起长大,是真心希望姑娘能找到个好归宿。 而裴璋无论是在外貌家世,还是本事品德上都毫不逊色,又心里有姑娘,这在她看来就是姑娘的良配了。 “蝶儿,你觉得一年很长吗?”闻萱忽而问。 蝶儿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想起这个,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道,“那要看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事,又是和谁待在一起吧。跟姑娘待在一起,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一百年,我都不嫌长的。” 闻萱弯起眼睛轻轻笑了笑,“你说得对。和有些人在一起,哪怕只待了半天也索然无味心里厌烦,可和另一些人,却想生生世世地廝守在一起。” 她用了廝守这个词,因为在她心里只有彼此有爱才能叫廝守。 有些夫妻虽然少年成婚白头偕老,但却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这样的就不能叫廝守,顶多能说是结伴过日子,磋磨著把自己这一生熬完了而已。 “姑娘,你说的所谓另一些人,其实就是指镇北世子一人吧?”蝶儿捂著嘴笑道。 闻萱还真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微笑著道,“是啊,我既然收了他的定情信物,就想永远都在他一个人身上用情,希望他对我也是一样。” “姑娘是好人,所愿一定会成真。”蝶儿无比认真道,“老天爷一定会保佑您的。” 听著蝶儿天真温暖的话语,闻萱闭上眼睛在在內心祈祷,请老天爷保佑,让她和裴璋这一世能修成正果,也让武安侯府和镇北王府顺遂平安。 至於她和裴璋的一年之约,她是希望这一年能慢些过去。 要在一年之內克服诸多阻碍的人不只是裴璋,也是她。 先不说府外的党派纷爭,就说这武安侯府的內宅,就有很多需要她做的。 她的两个叔母並不是能管家之人,胡氏冷漠自私,赵氏浅薄市侩,还都十分不孝,她绝不能再像前世时一样,让內宅的生杀大权落到她们手中。 闭上眼的前一刻,闻萱默默在心中算著日子。 从河南府到华京的路程並不算遥远,前些时日她写给父亲的那封家书,若是路上没有耽搁,她也快收到回信了。 …… 第二日闻萱起得很早,她坐在镜子前梳妆时看到自己眼底的青黑,知道是昨夜晚睡的缘故,便让虹儿给她取了特製的雪花粉来,用指肚蘸了一点在眼底,不过轻轻一抹便遮去了那几分憔悴。 用一根点翠花簪为她束好髮鬢后,蝶儿打开妆奩盒,从底层取了一对玉蝉望月翡翠金釵,小心翼翼插在了她的两侧鬢头上,隨即又取了金银珍珠玛瑙眾华瓔珞戴在她项间。 闻萱本来在闭目养神,就由著蝶儿给她梳妆,待她睁开眼时差点被镜子里自己身上的珠光宝气闪花了眼。 “这又不见外客,也不用出门,怎么打扮得这么隆重?”她伸手轻柔抚摸著胸前瓔珞上那块价值千金的祖母绿玛瑙,有些不解地问。 蝶儿正往她垂落的发尾系上绸带,闻言便挑眉答道,“姑娘今日去向老太太请安后,不是要为了幼白的事去西边冷院见二姑娘吗?二姑娘往日就对您嫉妒得不行,如今她成了落了地的凤凰,要是见到您一身华贵出现在她面前,一定会气得眼睛都红了吧。” 闻萱瞭然,原来蝶儿是想刺激一下闻玥,给闻玥好看。 蝶儿將梳篦放回原处时,又忽然想到什么,面露担忧之色,“也是奴婢考虑不周,光想著如何对付二姑娘去了,却忘了老太太——” 她欲言又止,闻萱知道她的意思。 “我今日故意穿的华贵,祖母一定能看出我的心思,但她不会因此就觉得我小心眼。总不能只许闻玥算计我,不许我扬眉吐气。祖母如果真是这样的人,也不会罚闻玥去冷院了。” 闻萱望著镜子里自己美丽的容顏,平静道,“再说了,我也確实是想在让闻玥看一看我过得有多好,这身打扮很好,不用改了。” …… 黎氏在用早膳时,马嬤嬤就將幼白用银子支使那名地痞无赖去败坏闻萱名节的事说清楚了。盛怒之下,黎氏把手里筷子都摔在了地上,“好一个狠毒的丫头,她这是想置萱姐儿於死地!” 满屋子的僕妇丫鬟见到老太太动怒,都噤若寒蝉地跪在地上。 闻萱正要带著蝶儿迈进內厅时,就去黎氏冷声道,“作为奴才却想害主,这样的恶毒之辈,若是把她发卖了,反倒是给了她机会去害別的人家。来人,把她拖到冷院,当著二姑娘的面打她五十下板子。” 第95章 你对得起这武安侯府二太太的名分吗? 闻萱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些许错愕。 她没想到,一向宽厚仁慈的祖母这次居然如此杀伐果断。 就凭幼白那孱弱的身子,要是结结实实挨五十下板子,那也就离咽气不远了。 而祖母还特意吩咐,要让幼白在闻玥面前挨板子。 “老太太,这——”马嬤嬤也十分震惊,正迟疑著想確认黎氏是不是在气头上说了气话,却见黎氏朝她投来无比冷静坚定的一眼。 只听黎氏冷著脸道: “上次千灯宴的事这个叫幼白的丫鬟就是同谋,那一次就该打她五十大板,但我终究是心软了放了她一马,只是让她去前院做粗活。 可她不知悔改,竟然还变本加厉要毁了我的萱姐儿。 姑娘家的闺誉名节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事,她这是要杀人不见血!若是这一次我还忍著不发作,那岂不是让这侯府上下所有人都以为萱姐儿是没人给她做主的软柿子,隨便她们揉捏了?” 马嬤嬤头皮一麻也连忙跪下,“僕妇明白!” 黎氏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所有下人身上扫过,声音愈发沉稳威严,“我这四个孙女中要属萱姐儿最懂事,也最顾全大局。但也正因如此,她对长辈姊妹们多有忍让,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她大度体面,並不计较这些,但这不代表別人可以骑在她头上。有些事她不计较,我这个当祖母的就来替她计较。” 厅外的闻萱听到这话,眼眶一热。 “这次宋家的人造谣萱姐儿名节,我原以为只是外祸,却没想到是府里出了奸细,这件事也表明了两位太太治家不严,才让一个粗使丫鬟也能兴风作浪。” 黎氏又道,“有些话我只说一次——若是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不管犯事的是服侍过谁多少年,有多少脸面,我都一视同仁,该打的打该撵的撵,否则有些人就要反了天了!” …… 胡氏正走在去寿安堂向黎氏请安的路上,就见马嬤嬤迎面走来。 “二太太,老太太已经去冷院了,她请你也过去。” 闻言,胡氏皱紧了眉头,“冷院?好端端的老太太去那里做什么?” 马嬤嬤在心里冷笑,昨夜府里出了多大的事,您在这儿却还说什么好端端的,您这话要是让老太太听去了,怕是又要惹得老太太发好大一通火。 “二太太过去就知道了,老太太是有有要紧事,三太太、大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也都被请过去了。” 胡氏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事要紧到这个地步,非得一大家子都往那又偏又破的院子里挤,该不会是闻玥那个小贱人又不安生,被软禁起来还能整出么蛾子给她丟脸吧? 她心里发虚,到了冷院时脸上都不剩什么血色了。 看到院子里那么大的阵仗,她双腿发软地移到面无表情的黎氏身旁,福了福身后挤出笑容道,“母亲,您有何事吩咐儿媳就行了,怎能劳驾您亲自过来?” 黎氏冰冷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她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打鼓打得厉害。 “看你气色不错,想必昨夜你睡得很好?”盯著她看了半晌,黎氏才缓声问。 胡氏僵笑著不知该怎么答,余光瞥向扶著黎氏的闻萱,似乎是想让闻萱给她一些提示。 但闻萱就跟没看到她的眼神暗示一样,反倒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胡氏在心里骂闻萱缺德,嘴上道,“母亲,儿媳昨夜睡得其实也不怎么好,虽说已是早春了但夜里仍有寒流,您晚上歇息时也该小心著些,让如意姑娘给您盖得厚实一点儿媳才能放心。” “看来你这二房主母真是形同虚设。”黎氏耐著性子等她说完了后,冷笑了一声道,“闻玥是你的庶女,她房里的丫鬟本来也该由你管教,我將她逐到前院时也让你对她和闻玥其他房里的奴才都留点心,可你都做了什么?” 胡氏身子轻颤了一下,一脸无辜委屈为自己辩驳道,“幼白不在我们二房了,那前院在二门外,儿媳总不能整日盯著她,因此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 “我问的就是你为何什么都不知道!” 黎氏当著一眾女眷的面,终於把心里对这个无能自私的二儿媳的怒火都发泄了出来,“闻玥偷溜出去和宋涧私会的事你不知道,她嫉妒算计萱姐儿你不知道,现在她的丫鬟买通外人要毁了萱姐儿的名节,你还是不知道!那你究竟知道什么,你对得起这武安侯府二太太的名分吗!” 胡氏脸色惨白,被骂得都傻眼了,却是大气不敢出,再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因为黎氏骂她的每一个字都是有理有据。 “你太让我失望了。”黎氏撂下这句话后,转过头吩咐马嬤嬤,“把闻玥带出来。” 马嬤嬤行事没有分毫拖沓,立刻就进了里屋,亲自把闻玥带出来。 闻萱看到闻玥的第一眼,险些就认不出来她了。 想她被关进冷院也就几日光景,整个人竟是消瘦了一圈。她本就纤瘦,此刻更是瘦得都脱了相,那张清秀的瓜子脸也没有了昔日的光彩,从她的眼神里透出一股万念俱灰般的颓败。 但在她看到闻萱后,眼底又涌起阴冷恶毒的恨意。 站在闻萱身旁的蝶儿有些不寒而慄,感觉此刻要是有谁递给闻玥一把刀子,闻玥都能发起疯来捅死她家姑娘。 闻萱任由闻玥的眼刀子凌迟自己,仍旧镇定自若,对闻玥微微扬起下巴道,“见到老太太,你不见礼吗?” 闻玥嘴角朝上一扯,让人不舒服的眸光又落到黎氏身上,“老太太不是已经不认我这个孙女了吗?我现在只是一个外人,用什么身份给您行礼啊?” “祖母是超一品誥命,先帝荣封的黎老太君,你一个没有品阶的庶女见到她,当然是要跪下行大礼,这是尊卑有別。”闻萱声音淡淡的,说出的话却让闻玥觉得她在用刀刮自己的心。 “那我要是不跪呢?”闻玥眯起眼睛,冷笑道。 第96章 你真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把破烂当宝? 闻萱见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明白她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已经知晓了宋涧被罢官的事,因此才破罐子破摔,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不过闻玥这样也好,更能让祖母看清她真正的嘴脸。 “你还住在我们武安侯府,吃的用的穿的都是武安侯府给你的,就衝著这个,你也得跪。”闻萱毫不客气地冷声道,“你要是不想跪,我们也不拦著你,你就自己走去宋府好了,看看你的宋哥儿愿不愿意收留你。” 闻玥听她提起宋涧,眼睛瞬间涌起腥红的血丝,又望向黎氏,“你就任由闻萱如此欺辱我!之前还装什么一碗水端平,现在总算是不装了!” 听到这话,站在闻玥身旁的马嬤嬤气不过,往闻玥瘦弱的肩膀上用力一按,强迫她跪在地上。 “二姑娘,你可真是没良心。自打你的事败露之后,老太太日夜都睡不好觉就是为你操心,甚至就连那些该杀千刀的宋家人找上门来羞辱武安侯府,老太太都因为你的事不敢和他们对簿公堂!要是老太太真不在乎你这个孙女,在你闹著要自尽的时候就由你去了岂不乾净?哪里还容你在这里造次?” 闻玥听到马嬤嬤这一番话,却只是冷笑了几声,然后油盐不进道,“你们一大帮子今日跑这破院子来,到底是想做什么?莫非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废话,来看我笑话的?” 马嬤嬤失望地摇头,还要再说什么,黎氏已经出声道,“把那个刁奴带上来。” 下一刻就有两个身材粗壮的僕妇押著幼白进了院子。 幼白满脸的眼泪披头散髮被堵住了嘴,一看到闻玥就拼命地呜呜叫著。 闻玥看到她这副惨状,却不怎么心疼,只是瞪著黎氏和闻萱,“你们踩死我还不够,还要把我房里的丫鬟一同作践了,真是斩草除根下手狠辣啊。” 听到闻玥的冷嘲热讽,闻萱却只是轻轻一笑並不理会。 闻萱走到幼白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也看出来了吧,你的主子根本就没有为你求情的意思。在她眼里,你只是她拿来攻击我和祖母的棋子,你为这种人做那些事,真的值得吗?” 幼白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里的泪倒是流得更厉害。 “她都做了什么?”闻玥在一旁听著,第一件事不是反驳说自己其实在乎幼白这个忠僕的,反而有些兴奋地问道。 就好像只要有人能做出哪怕一星半点对闻萱不利的事,於她而言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至於那个人之后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干,反正她只图个乐子。 幼白扭过头悽惨地望著闻玥,见她只是盯著闻萱,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自己,忽然就明白了闻萱所说的不值得究竟是何意。 为了这样一个人断送自己的生命前程,真的是不值得。 甚至就连她被贬成最末等的粗使丫鬟,不也是因为闻玥而起? 可这个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她的始作俑者会对她有半点愧疚吗? 不会。 而她却傻傻地要为闻玥报仇,她真是愚蠢至极! 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闻萱对闻玥笑了笑,心平气和地回答道,“她想毁了我的名节,而她想到的法子就是用银子买通一个地痞无赖,让对方在市井小巷间散播谣言,说我和別的男子不清不楚。” 闻玥的脸上露出可惜遗憾的神情,望著闻萱的目光恶毒又阴狠,“看你还能笑得出来,怕是这蠢丫头的计划失败了。” “是呢。”闻萱笑著点头,又道,“虽说最后失败了,但过程中也是有可取之处的。你猜猜看,她找的那名地痞无赖是想造谣我和哪位男子有一腿?” 闻玥微微一怔,忽然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然后,她就听闻萱道,“那名地痞无赖是要造谣我和宋公子暗生情愫。更巧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宋家的人也找上门来闹,宋老爷也一口咬定我暗中引诱了宋涧。虽说这根本就是胡编乱造,但你猜猜看是谁和宋老爷说我和宋涧有一腿,以至於他会把这当成铁证拿到人前来说的?” 闻玥的五官扭曲了一瞬,紧接著闻萱笑吟吟地揭晓了谜题,“那人就是你的如意郎君宋哥儿。他明知道你在武安侯府已落入这等处境,却不筹谋著来解救你,反而编排起我和他的故事来,你觉得他心里真的有你吗?” 这话是她骗闻玥的,她到目前为止其实也不清楚那个挑唆宋老爷的人是谁,但她就是要用宋涧狠狠刺痛闻玥的心,让闻玥也体会一遍她上辈子时伤心欲绝的滋味。 闻玥原本苍白髮青的脸因闻萱这几句话涨得通红。 “我就知道,你果然对宋哥儿有意思!”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著,那疯癲的模样让在场的人瞠目结舌,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那个温柔纯良的侯府二姑娘的影子? “你很得意吧,他明明是我的未婚夫却被你勾去了魂儿,你这个只知道抢姊妹男人的女表子!闻萱,你不得好死!” 她骂得难听至极,黎氏实在听不下去,快步上前拎起手中实木拐杖重重敲在了她腿上。 “你姐姐和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清醒!你真以为她会和你一样,把那个道德败坏的破烂当宝?你居然还反过来咒她,你真是没救了!” 听到黎氏的痛骂,闻玥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愧疚之情,反倒仰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闻玥眼里流露出的怨毒之情,让黎氏触目惊心。 “姓黎的,你这般偏心也早晚要遭报应的,你活不了多久了——” 听到闻玥的话,在场眾人都变了脸色。 第97章 记住,她是为你而死的 就连三房的赵氏和闻珠母女都是一脸震惊。 虽然她们心中对黎氏颇有不满,可她们却也知道盼著老人家早死,还是盼自己亲祖母,这是大逆不道的事。 像这样的话,放在心里默不作声地想,那都十分邪恶了,更別说是当著一大家子人的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这简直就不是人能说出口的。 “娘,闻玥这是真疯了吧!”闻珠小声在赵氏耳边道。 赵氏望著闻玥的眼色复杂,半晌冷哼一声,压低声音和女儿窃窃私语,“她怕是前世的討债鬼托生,专门来坑我们的!不过她疯了也好,疯了以后就不用嫁人了,就把她关在这冷院里一辈子,也影响不到你的婚事。” 闻玥却已经丝毫不在乎这些人看她的眼色了,她还在衝著闻萱骂,“你以为你有了裴璋就能得势一辈子吗?这世上的男人全都喜新厌旧,等你被他娶过家门,用不了几年你就会熬成黄脸婆,到时候他一个一个的纳妾,早晚对你弃若敝履!我就等著看你被他厌弃,生不如死的那一天!” 闻萱毫不犹豫走上前,抡起手来左右开弓,连扇了闻玥二十来个耳光,直到自己手心都打麻了才停下,给闻玥打得两边脸颊红肿异常,嘴角处也流出了血。 “你说出咒长辈去死的话,只掌你嘴是轻的,按照礼法就是废了你这张嘴都不为过。”闻萱收回手,看著闻玥那张肿成猪头的脸,面无表情道。 旁观的眾人见到此刻的她,都被她身上冰冷的煞气所惊。 这还是她们熟悉的那个內敛克制的闻大姑娘吗? 就在眾人惊愕时,闻萱接过蝶儿递来的布条塞进了闻玥的嘴里。闻玥被人摁著胳膊便用力甩著脖子,要把嘴里的破布吐出来,闻萱又把另一根布条递给马嬤嬤。 马嬤嬤用力把布条绕著闻玥的嘴捆了两圈,然后在闻玥后脑勺系了个结。 “至於你咒我的那些话,你不就是嫉妒我?” 闻萱等闻玥的嘴被捆得严严实实彻底说不出话了,才冷笑著对她道,“你放心,就算我嫁人后过得不好,也和你毫无干係。你骂得再狠再丧心病狂,也改变不了我以后要做世子妃,而你却自作自受再无翻身之日的事实。你说我以后要熬成黄脸婆,那你这个被宋涧弃若敝履的算得上什么?” 闻玥死死瞪著闻萱,脸上痛得厉害,又被她身上的珠光宝气刺疼了眼。 闻萱今日打扮得十分贵气,她头上戴的釵簪,脖子上佩的瓔珞,將她本就美丽的容顏衬得更为艷光四射。 而这些东西,闻玥还在引嫣阁当二姑娘时,也是能摸得到的。 虽说她只是庶女,不比闻萱和闻珠这样的嫡女高贵,但黎氏在给孙女的吃穿用度上向来一视同仁,不管是多难得的名贵珠宝和上等布料,亦或是宫里赏赐的东西,只要闻萱和闻珠有的便也会分她一份,从无例外。 但现在她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身上穿的粗布裙子是连內宅的丫鬟都不屑於穿的,更別提佩戴什么珠宝了。 这一刻她忽然很后悔。 她后悔的不是算计闻萱仇视黎氏,事到如今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起她们的。 她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初不该轻易把身子给了宋涧,不然她就有了退路,也不至於把自己的一生都绑在宋涧身上,又在彻底指望不上宋涧后破罐子破摔。 “闻玥,其实你唯一该恨的人是宋涧。是他辜负了你的煞费苦心,让你的心血都付诸东流,又在看到你落魄后立刻捨弃了你。可你不敢恨他,你只敢恨我这个从未负过你的人。” 闻萱弯腰低头,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在闻玥耳边道: “你知不知道,宋涧曾私下对我说过,若是能娶我为妻,他愿意立即与你退婚? 你费劲心思帮他筹谋了那么多,甚至不惜为他与武安侯府为敌,可他从头到尾却只想著利用你是我堂妹的这层关係,为他自己的仕途谋利。 当你以为他会被你对他的好感动,深深迷恋依赖你时,他其实早就在心里想了无数遍,该如何摆脱你这个没用的累赘,直接攀上我这个嫡女了。” 闻玥的瞳孔猛地一震,她望著闻萱的眼神里不再只是怨恨,还多了几分女子被彻底伤了心后的脆弱—— 她对宋涧好是有她的私心,因为她想操纵他来为自己的后半生挣来荣华富贵,但宋涧也是她唯一给过真心的人。 现在闻萱却告诉她,宋涧对她没有真心。 她眼里的痛楚可悲又可笑,但却没有人愿意同情她。 因为在所有人看来,她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闻萱直起身,对严阵以待的那两名粗壮僕妇道,“动手吧。” 隨即,幼白被摁在了闻玥身前的地上,和闻玥脸对著脸。 每当板子落下,幼白就瞪大眼睛。 闻玥被这般盯著,再怎么心硬也有几分不適。 这毕竟是陪著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是她在这世上除了宋涧以外最亲密的人,也是对她最忠心的人。 她知道以后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像幼白这样傻傻地信任她,什么都以她为主了。 曾经死心塌地帮著她的人,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如此恨她。 一开始幼白还拼命挣扎,但当板子打到二十多下时,她就已经失了力气动不了了,痛得晕厥了过去。在闻玥的注视下,她身上的鲜血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惨白,身上的冷汗像水一样往外冒,和血水混在一起浸湿了衣服—— 但没有人喊停。 直到挥板子的两个僕妇数满了五十下。 然后,幼白被人从地上拉起来。 马嬤嬤伸手在幼白鼻子前探了探,抬头对黎氏道,“没气了。” 黎氏面色不改,“把她带下去置办后事。” 那两个粗壮僕妇领命,拖著幼白的身子走出了院子,闻玥红著眼看她们走远,又听黎氏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 “闻玥,这个叫幼白的丫鬟是为你而死的。若是你以后不安分待在这院子里,再敢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就由你亲自来挨这五十下板子,死活不论。” 说罢,她一挥袖子,就由闻萱扶著离去了。 赵氏带著三房的人抬脚跟上,在经过愣在那里的胡氏身旁时还道,“二嫂,你们二房出的这都是什么事啊,也不怪母亲生气。” 胡氏咬紧了唇,著实无话可说。 是啊,她都不知道这都叫什么事。 再低头去看还被摁在地上的闻玥,她的怒火就涌上天灵盖,但她明白,这时候再骂闻玥什么都没用了。 但要是她不发泄出心里的憋屈,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气死了。 於是她吩咐冷院里负责看管闻玥的僕妇道: “再把二姑娘的分例削减一半!还有,以后別什么都供著她,像是扫地洗衣这样的活计就让她自己做,你们谁都別管!她要是想死你们也別拦著,就让她一头撞死才好呢!” 那几名僕妇应声。 她们也早就看整日里寻死觅活的闻玥不爽了,不仅要看著她还得伺候她。 现在既然二太太都发了话,那她们照办就是了。 瘫在地上的闻玥此刻还不知道,就因为胡氏这几句话,她之后要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第98章 从清寧宫送来的请帖 被带走的幼白其实並未真的咽气。 黎氏虽然恨透了她,但终究还是留了情,没让人真的打死她,这毕竟是一条人命。 那五十下板子的前三十下结结实实,后二十下却是放了水的。 至於在闻玥面前说幼白已经咽气了,那是为了震慑闻玥故意为之。 但是这样一个心思恶毒的奴才,武安侯府也確实留不得她。 於是幼白被一辆马车送去了京郊的尼姑庵。 …… 两日后。 闻萱让丫鬟们在树荫下摆了张紫檀流背扶手躺椅,她半倚在上面,侧著身子翻著手里书卷,虹儿坐在团凳上托起她空閒的左手。 在虹儿的身侧摆著小小的案几,上面放著晶莹的玉制小碟,里面盛著朱红透亮的蔻丹汁。 正当虹儿用特製的细毛刷子细细浸了蔻丹汁要涂在闻萱形状姣好的指甲上时,蝶儿双手拿著一封请帖走过来,弯下腰对抬起头的闻萱道,“姑娘,这请帖是从宫里送出来的。” 听到宫里这二字,虹儿手里的动作都停住了。 闻萱放下书卷,坐直身子接过请帖。 看到上面娟秀的字跡,她瞭然地垂眸。 这张请帖是从清寧宫递出来的,但请帖的主人却不是陆太后,而是之前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陆窈。 陆窈请她的名目是赏花品酒,而且还不只请了她一人,就和上次玲瓏郡主办的千灯宴一样,要把武安侯府所有的姑娘都捎带上。 闻萱原本不想进宫去凑这个热闹,但看陆窈在请帖上的措辞极为恳切,甚至是低声下气地求她一定要给自己面子,又旁敲侧击地提到了陆太后,说陆太后上次见了她之后有多么喜欢她,在她出宫后还经常念叨起她,言下之意就是闻萱要是找藉口推脱不进宫赴约,那也是折了陆太后的面子。 闻萱可以不顾及陆窈的面子,反正陆窈一个私生女也不能代表陆家,但她却不能不顾及陆太后的面子。 陆窈既然有本事在陆太后的清寧宫整这一出,那必然是得到了陆太后的支持。 因此,即便闻萱心里百般不情愿,也只能再往宫里这个是非之地走一趟。 但她真的不想带上闻珠,因为她知道闻珠一旦进了宫,必然会不安分。 她这个三妹被赵氏惯坏了,说话做事都不知轻重,也不知收敛一下眼中的野心,总是把那些浅薄的算计都露在脸上。 万一闻珠在宫里的贵主们面前犯了蠢,那无疑是给武安侯府丟人现眼,她可是拦都拦不住。丟脸还只是小事,她怕的就是闻珠没个分寸,触了哪位贵人的霉头真给武安侯府惹下大麻烦。 但若是不让闻珠去,陆窈送来请帖这件事要是被三房的人知道,赵氏和闻珠这对母女还不知道要怎么和她闹。 就在闻萱发愁时,院外已经传来闻珠的大嗓门,“大姐姐!” 闻萱秀眉一挑,低嘆一声。 这便是怕什么来什么。 闻珠风风火火地走进碧落轩,一打眼看到闻萱在树荫下乘凉,就提著及地的裙摆兴冲冲跑过来。 闻萱抬头一见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就犯起了头疼。 “大姐姐,你手里拿的也是清寧宫的人送来的请贴吧!”闻珠眼里放著亮光,笑得合不拢嘴,那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不瞒你说,我也收到陆小姐的请帖了。” 闻萱嗯了一声,把请帖递给蝶儿,又让虹儿给闻珠倒杯茶。 闻珠一摆手,“不用给我倒了,我不爱喝茶,就是来找大姐姐说话的。” 说著,她一屁股坐到闻萱身边,亲亲热热地靠著闻萱,姐俩好似的搂著闻萱胳膊,就好像她从未说过闻萱坏话似的,“大姐姐,你进过一次宫,见过陆太后的这位娘家侄孙女,你给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唄?” 闻萱看到她满眼欢喜,又听她言语里的意思,她要进宫去这件事已经是没跑的了,找她来是要討教她进宫后该如何“好好表现”。 闻珠不刻意表现时就够能惹祸的了,这要真的表现起来,这还了得? 这就让闻萱很忧虑了,太阳穴都一阵阵地刺疼了起来,试图不动声色地打消闻珠的兴奋劲儿,“严格来说,这位邀请我们的陆小姐並不是太后娘娘的正经侄孙女。” “那怎么就不是呢?”闻珠眨巴著大眼睛,歪著头一脸不解,“她在请帖上写了她是出自奉国公府啊。而且奉国公府那么多姑娘,就只有她进宫侍奉太后了,足可见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对她的宠信,她一定是陆家所有小姐里最受器重的。” 闻萱在心里道,你要是这么想那可是大错特错。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才得知陆窈其实是陆家的养女。”闻萱原本想说出陆窈是奉国公私生女一事,但想到闻珠是个嘴巴上没把门的,若是真跟她说了这些別家的阴私之事,弄不好她都能当著陆窈和陆太后的面把事情捅破。 因此,她才只隱晦地说出养女二字。 闻珠听到陆窈是养女,眼里的光亮果然熄灭了些许。她最是势利,在她看来即便是国公府的庶女都不值得她巴结討好,更何况是一个和国公爷没有血缘关係的养女? 但她转念一想,又释怀地撇嘴道,“是养女就养女唄,她既然有本事进清寧宫服侍太后,还能下请帖把我们都给请进宫去在太后面前露一把脸,那她就是真佛。我拜一拜她又有何妨?” 说著她又自作聪明地笑了笑,摇头晃脑道: “再说了,她只是国公府的养女也有好处,这样一来她的態度就不会太倨傲,还会很渴望和我们这些正经出自世家的千金小姐交朋友。我对她释放一点好意,她怕是就要把我引为闺中密友了。那我日后想通过她在太后面前如何,还不是轻而易举?” 闻萱差点这番话逗得笑出声来。 这一刻她很想对闻珠说,三妹妹你还是省省吧,就凭你还想套路陆窈? 就是十个你,都不够陆窈一手玩的! 第99章 得把她给忽悠瘸了 如果闻珠不姓闻,不是武安侯府的姑娘,闻萱一定由著她去,待她因为陆窈吃了大亏后,她再蠢也什么都明白了。 只可惜闻珠偏偏是她名正言顺的堂妹,她不能坐视闻珠去接近陆窈却反被对方利用,因为在外面,闻珠和武安侯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 “三妹妹,你想多个朋友这是好事,姐姐不拦著你。”闻萱灵机一动,想出一个极妙的点子来打消闻珠作死的念头,“但你可知,这位陆小姐是个城府极深的?” 闻珠听了嗤笑一声,十分自信地扬著头,傲慢道,“姐姐这话说的,就好像谁还没个心机似的。虽说这个陆窈生为养女却能入清寧宫陪伴太后,必定是个狠角色,但要论头脑手段,她不一定比得过我。” 闻萱强忍著才没让闻珠回去撒泼尿照照镜子,只是低咳一声,在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丫鬟后,才压低声音露出严肃神情,“三妹妹,我知道你婚事未定,三叔母替你著急。毕竟你这般优秀,那些登门来求亲的庸才俗人,都配不上你。” 闻珠神情微怔,没想到闻萱会忽然说起这个。 之前母亲还跟她抱怨,说闻萱最是自私自利,自己在太后面前露了脸又有和镇北王府这门亲事傍身,就不管家中其他姊妹的死活了。 她听了还暗自生气,觉得闻萱只顾自己嫁得好,不仅不愿意帮她,弄不好还想像踩闻玥一样把她踩在脚下。现在听到闻萱亲口承认她优秀,好像是站在她的立场为她做打算,她不禁很是困惑。 “大姐姐真这么觉得?”她一开口,话里有些酸溜溜的,“毕竟我生得不如姐姐你这般美貌出眾,也不像你一样端庄有才情,我一直都怕你觉得我和母亲眼光太高。” 闻萱一脸惊愕,看著她的表情无比真诚,“怎么会?你这样的姑娘怎么能在婚事里將就了?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咱们侯府的僕妇出去买菜都要再三挑拣,更何况是女儿家择婿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呢。” 闻珠觉得这话还算是中听,眼珠子一转,心道闻萱既然提起她的婚事,那这是个机会。 “大姐姐,你若是真可怜我在乎我这个妹妹,那你就帮帮我。” 她学著闻玥之前的样子装起可怜来: “不瞒你说,那些上门来求亲的人家都入不了我和母亲的眼,入得了我们眼的人家又早被別的有待嫁女的人家踏破门槛了。我要是再这么等下去,那就是把大好的青春都给蹉跎了。我现在就缺一个能为我做主的贵人。” 闻萱知道闻珠说的贵人,指的就是太后。 三房母女这是把陆太后当成姻缘庙里的菩萨娘娘来拜了。 殊不知,陆太后能从先帝的后宫中廝杀出来,虽然长了一张慈眉善目的脸,那又岂是她们娘俩能拜得起的?不说別的,单是这香火钱,她们就出不起。 但这话闻萱不能直接说出来。 因为不论她再如何苦口婆心,她们都听不进去。 她们只会觉得她是见不得她们好,要挡闻珠高嫁的路。 既然这样,她也只能祭出忽悠大法了。 若是不把闻珠忽悠瘸了,闻珠就得在清寧宫里撞得头破血流。 “三妹妹,姐姐明白你的意思。其实上次三叔母也在姐姐面前提过这个,姐姐之所以没答应,不是因为姐姐不想帮你,而是因为——”说到这里,闻萱故意停顿,就是为了吊闻珠的胃口。 果不其然,闻珠立马就按捺不住地问,“姐姐莫非是有什么难处?若是有,只管说给妹妹听,咱们姊妹俩一起想办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闻萱將声音放得更低,“这件事的难处,就在这个陆家养女身上。” “陆窈?”闻珠一愣,紧紧皱起眉头,“她能邀请我们进宫,就是想向我们示好吧?难不成她还能害我们?” “三妹妹,你若这么想就太天真了。”闻萱意味深长拉著她的手道,“你以为,这位陆小姐为何要进宫陪著太后?她陪著太后,对她有什么好处?” 闻珠原本还眼神迷茫,在听到有什么好处时,她眸光瞬间一沉。 闻萱在这时又道: “京里有多少人想走太后娘娘的路子,陆家仗著自己是太后娘家,这上面的心思只会比別人更重。 奉国公没把嫡亲的女儿送进宫,却送一个养女进宫,就是想先借著这养女探一探情况。 而陆窈知道自己是养女,本来就比奉国公府的其他姑娘差了一等,她心里清楚得很,这次她进宫是她高嫁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机会。 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她又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她会怎么做?” 闻珠咬著嘴唇,过了好一阵子才恨恨地说,“她在宫里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怕是把去太后宫里请安的皇子世子们都当成囊中之物了。” “你说的没错,上次我在宫里见到她,一看她那样,就觉得她不是个正经人。”闻萱向她投去讚赏的目光,又接著道,“那你再想想,她既然是想把自己嫁出去,那她能容得下其他也想嫁入宗室的世家女吗?” 闻珠此刻已经完全相信了闻萱,因为在她脑子里,所有进宫的世家女討好太后,那都是想嫁个皇子世子什么的。 “她自然是容不下我们的,这样看来她办这一场赏花品酒宴也是不安好心,想要算计我们这些对手。”闻珠恨声道,“她一定想在宴会上搞什么阴谋诡计,害得旁人出丑难堪,这样太后就对那个人没有好印象了,她的阴谋也就得逞了。” 闻萱笑著点头,“三妹妹明白就好,姐姐就是想提醒你这个。这样蛇蝎一样的人,你若是凑上去和她交好,反要被她咬一口,得不偿失。” 闻珠沉著眼眸不知又想到什么,气得握拳锤椅,“陆窈怕是还会请皇子们来,让他们也看到我们的丑態,这样一来她反倒被衬托得更加美好。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闻萱见她都想到这上面去了,给她降火道,“妹妹也不必如此生气,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心里有防范就好了。” 闻珠却是不服气道,“也就姐姐你有这样的好脾气,我真的忍不了这种贱人!” 闻萱见她这般愤怒,却是对她笑了笑,不急不躁道,“陆窈再怎么样那名义上也是太后娘家的小姐,咱们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若是开罪了她,对我们没有好处。” 闻珠气呼呼的,心里明白闻萱说的有道理,但她自幼放纵骄横惯了,最容不得別人骑在她头上,闷声道,“別人都算计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却只能一味地忍让,这也太憋屈了。” “正所谓小不忍则大乱,你若是觉得和陆窈置气比在太后那里留个好印象重要,那姐姐也不拦著你。”闻萱毫不费力就戳中了闻珠的软肋。 闻珠听了这话,只能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大姐姐提点。” 闻萱倒是有些诧异,没想到还能从闻珠嘴里听到一个谢字。 紧接著,她又听闻珠问,“那麻烦大姐姐再教一教妹妹,太后娘娘都有什么喜好?待我进宫那一日,总归是要到她面前请个安的吧?进宫前我该穿什么款式顏色的大衣裳,又该梳什么髮髻,戴什么簪子?” 第100章 一尸两命的下场 “太后娘娘那是何等人物,她看世家女绝不只看对方的梳妆打扮,更看重女子的德行举止。” 闻萱微笑著伸出手,替闻珠理了理她鬢间的碎发,温声细语,“你若想討她欢心,反而不该行事张扬更不能特意討好,否则一定会適得其反。” 闻珠紧张起来,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特別专注地望著闻萱,“那我该怎么做?” 闻萱道,“你只需安安静静地按照礼数行事,不问你话时就不说话,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和別的姑娘也都和和气气的,千万不要和她们有任何不愉快。因为这样不爭不抢贞静贤淑的模样,便是太后最喜爱的。我上次进宫时,她也是夸了我这个,还因此赏了我首饰。” 闻珠眨了眨眼,恨不得拿纸张和笔墨来把闻萱的话记下。 但隨即她又皱眉道,“可我看玲瓏郡主和你说的贞静贤淑完全相反。” 闻萱淡定应答: “玲瓏郡主那是太后的亲孙女,我们怎么能和她比?对自家女孩儿,家长们都是看她越活泼越喜欢,但要给自家儿郎找媳妇的时候,又都盼著找个安静贤淑的。那太后给宗族里的晚辈找正妃,不也是如此?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闻珠彻底被她说服,用力点头,“大姐姐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等闻珠带著丫鬟走后,蝶儿走到闻萱身边,看著她一脸敬佩,“姑娘,你真厉害,居然把三姑娘忽悠成那个德行。” 闻萱轻笑著从躺椅上起来,“我也不算骗她,说那些也是为她好。只是我好好和她分析利害,她一定听不进去,所以就只能利用她心中的贪念了。” 蝶儿仔细一想,也觉得她家姑娘这是用心良苦了。 “这珠姐儿收到了请帖,那婷姐儿应该也收到了。”闻萱想了想道,“你去婷姐儿房里一趟,请她晚上到碧落轩来用晚膳。” 三房这两个姑娘一嫡一庶,两人的性子也有云泥之別。 闻珠有多囂张跋扈,闻婷就有多懦弱胆怯。 各房聚在一起时,闻婷就像个哑巴,都是別人提到她了,她才扭扭捏捏地应一句。平日里没什么事时,也从不见闻婷出来走动。就连两日前黎氏勃然大怒,把幼白拖去冷院打板子时,闻婷虽然也在场,但她从始至终都低著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闻婷会有这样的表现,和她的生母早逝父亲不管不问,她自幼便被赵氏搓揉著,被闻珠欺压著长大脱不了干係。 前世时闻萱和闻玥交好,忽视了不声不响的闻婷,以至於她对闻婷算不上了解。 只是后来嫁到北疆后她才听说,因为闻振刚欠了靖寧侯府一万两银子,他仗著兄长出门在外分身乏术,便自作主张把闻婷许给了靖寧侯的次子做续弦抵债。 靖寧侯虽然也是功勋之家,但却家风不正闹出过很多荒唐事,家里的男人无论老少都欠了一屁股风流债,又是一个花季少女给四十多岁中年男子当续弦这样的老少配。 黎氏本来是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的,但后来她忽然病倒昏睡了几天,等再醒来时闻婷都已经嫁出去了。 再后来,闻萱在闻舒写来的家书里得知,闻婷嫁到靖寧侯府后的第三年便死於难產,而闻婷彻底咽气一尸两命时,靖寧侯的次子居然在和新纳进门的小妾亲热,甚至都不耐烦来看她一眼。 闻萱想改变武安侯府的命运,也想改变闻婷的命运。 这一次去清寧宫,她提前把闻婷叫来,也是担心闻婷在宫里表现得太怯懦,会被別家的小姐看轻欺负。 想及此,她在心里嘆息一声。 要是闻珠那膨胀的信心能分一点给闻婷就好了。 …… 黄昏时分,闻萱坐在窗前读著从河南府送来的家书。 雄遒有力的字跡映入她的眼帘,骨气劲峭的行书宛如铁画银鉤,黑色字墨勾勒出了万千豪情,却看得她红了眼睛。 她终於又看到父亲的字了。 他和前世时一样对她措辞严厉古板,但她知道在这之下藏著的是父亲对女儿的关怀之心。 “你三叔的事,为父已经知晓。长辈的事就交由长辈来处置,为父自有分寸。你在府中仍该把你三叔尊为长辈,不可对其不敬。 你祖母那边,更需你多多侍奉尽孝,为她分忧。 为父听闻镇北世子入京,他若是来府上拜访,你要对他以礼相待。但你们毕竟是年轻人,若是在不违背礼数的前提下稍加接触,与你们日后成婚大有助益。 要是不出意外,为父会在两个月后回京。河南府诸多特產,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便写信告之为父。” 闻萱收好家书,闭上眼静静沉思著。 她对父亲的为人了如指掌,他在信里只说他对闻振刚在外面的胡作非为自有分寸,那是因为他尊崇伦理,不便在她这个晚辈面前说弟弟的坏话。 但她能想像得到,父亲在看到她寄去的那封家书时,他一定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他这个人重情分,因此才能帮著闻振刚收拾之前那些烂摊子,但他绝不会纵容闻振刚在外败坏武安侯府的祖上名声,在內又对黎氏不孝。 前世时闻振刚和闻玥等人,也是在他被雍帝软禁后,才敢把对黎氏的不孝摆在明面上。 而他在家书中提到会赶在两个月后回京,这便是他足够重视此事的最好证明。 闻萱心道,父亲早些回来是好事。 毕竟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礼教世俗在她身上施加著层层枷锁铁链,让她行动不便处处都受掣肘。没有父亲在京中,她再如何手段高明也很难压得住闻振刚,更难在即將掀起的腥风血雨里为武安侯府拋头露面。 只是父亲回来后,她还得想办法说服父亲,让父亲明白雍帝和安王都是何等人也,武安侯府对天家绝不只能是一味地臣服顺从,那是愚忠。 这会是一场极艰难的硬仗,但她已经做好准备。 蝶儿掀开帘子进来道,“四姑娘到了,膳食也已经在暖阁摆好了。” 第101章 这是哪门子规矩? 闻婷听到脚步声,抬头瞧见闻萱带著蝶儿走进侧厅,便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朝闻萱福身,“大姐姐万福。” 隨即,她便低头含胸地立在那里,好像没有闻萱的一声吩咐,她都不敢轻易动一下。 她的怯懦和卑微,让闻萱看著有些心疼。 在碧落轩,即便是丫鬟在闻萱面前都不会这样拘谨忐忑。闻萱真不知道,赵氏平日里都对闻婷做了什么,才让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变成这副鬼样子。 再一看闻婷今日只穿了家常质朴的紫花布衫裙,脸上素净得很,一点胭脂粉黛都没抹,头上也只戴了根半新不旧的银簪子,瞧著竟和小门小户的女孩儿似的。 闻萱皱眉问,“四妹妹到我这里来,怎么穿得这般寡淡?” 就算闻婷生母早逝无人照拂,赵氏那边又时常苛待她,但府上对四位姑娘的吃穿用度向来都是一视同仁,只要她们有的,便也不差闻婷这一份。 所以闻婷没道理这般寒酸,之前在黎氏那里看到她时,她也都穿得体面,很有世家小姐的样子。 闻婷的眸光闪烁了一阵,面露为难之色似是不知道该怎么答,倒是闻婷带来的贴身大丫鬟佩兰替她答道,“回大姑娘的话,这不是我家姑娘怠慢,而是三太太给姑娘立的规矩。” 闻萱听了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哪门子规矩?” 佩兰又要说话,闻婷却碰了一下她的手,不让她说。 “无妨,这里没有外人,我也想听听三叔母平日里是如何教导四妹妹的。”闻萱先是微笑著伸手请闻婷坐下,然后又看向佩兰。 佩兰倒不和她主子一样性子怯懦,一双黑黝黝的杏眼望著闻萱,眼里坦坦荡荡地流露出三分对赵氏的怒意,开口道: “三太太给姑娘立的规矩就是除了去老太太那里之外的其他时候,都不许姑娘打扮得鲜亮贵气。三太太说,这是为了让姑娘牢记女德,教导她不能在修饰色相上花太多功夫。” 闻萱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看著闻婷道,“三叔母是从何时开始给四妹妹立了这规矩?” 闻婷低著头,犹豫忸怩了一阵才道,“是从我及笄之年就开始了。我想母亲也是为我好,她一定是真的不想让我走上歪路才这样的。” 闻萱低声一笑,看向闻婷的眼里多了几分深意,“四妹妹心里真觉得三叔母给你立的规矩,是出於好意?” 闻婷咬住唇,满脸的惶恐,“我,我只能这么想——” 她这句只能这么想,已经让闻萱明白了她的態度。 同时,闻萱还意识到,闻婷並不完全像她想的一样。 虽然闻萱还不能確定,藏在闻婷怯懦卑微外表下的芯子究竟是善是恶,但她这位四堂妹,也或多或少有些心机。 她说闻婷有心机,绝不是冤枉了对方。 闻婷今日上她这里来,又不是去相看人家,是不用稟报赵氏的,而赵氏再怎么喜欢刁难闻婷,也不至於无聊到去管闻婷来碧落轩时打扮成什么样。 就连之前別府的小姐来武安侯府做客,赵氏为了面子上过得去,都让闻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会客。 可闻婷来她这里时却偏偏穿得如此寒酸,这不是为了给她闻萱看,还是为了给谁看? 闻萱心里清楚,闻婷心里早就等著她问方才那个问题。 若是没有闻婷的授意,即便佩兰的性子再如何泼辣坦率,也不会当著她的面把赵氏给供出来。 若是佩兰真有这么大胆,又何必要等到此刻才向她告状,直接去向老太太告状,那不是更好? 所以这对主僕是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出小小的戏。 她能猜到闻婷这么做的用意。 闻婷对赵氏和闻珠母女的欺压颇有怨言,但却不敢在黎氏面前把这些都捅出来,生怕得罪了赵氏后被收拾得更惨,於是才一直忍耐著。最近见到她闻萱在言语上对赵氏多有顶撞,便觉得她是能给自己做主的人,於是便想用这样迂迴的方式自己躲在暗处让她帮著出头。 这份心思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太坏。 毕竟闻婷常年处在那般压抑的境遇下,能生出这样的心思,倒是也正常,但闻萱不喜欢被人利用。 若是闻婷能真诚一些直接向她求助,她也会更直接地帮助闻婷。 但现在,闻婷是这种玩法,她便不能太敞亮了,“四妹妹这般想,倒是孝顺。” 这不冷不热的一句话,让闻婷哑然失声。 她抬起头来,偷偷瞥了闻萱一眼。 此时外面天色已暗,碧落轩的丫鬟进来点上了灯盏。 灯火之下,闻萱雪肤乌髮,眉似青山远黛,一双明眸流光溢彩,当真是艷若桃李。 只是这美人的眸光却深不可测。 闻婷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自己今日做的事,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大姐姐,妹妹不懂事,你別放在心上。”她不敢再直视闻萱那双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心思的明眸,低下头忐忑不安地道,“我,我其实不是故意——” 闻萱知道她是想为方才那一出不算高明的戏挽回几分,见她说得这般艰难,便笑著岔开话题,“咱们说些高兴的。四妹妹也收到了陆小姐递的请帖吧?” 闻婷顿了顿,把未说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才垂著眼眸低声道,“收到了。” 闻萱道,“我今日请你过来是想和你说,宫里头人多,陆小姐也请了很多別家的小姐,咱们进宫得硬气点。等到了请帖上的日子,你把上回太后娘娘赐下的首饰戴上,挑一身鲜亮端庄的大衣裳。进宫后也把腰板挺直了,千万不能被外人欺负住了。” 闻婷听得一怔一怔的,她没想到闻萱特意请她来是要说这些。 “可是,母亲说我不適合进宫,让我称病给陆小姐回一封信,就说去不了。”她顿了顿,有些无措地蜷起手指,“大姐姐,你想提携我的好意,我和你感激,但我看我还是不去了吧,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惹母亲不高兴。” 第102章 一个玩物算得上什么? 闻萱借著灯光打量她的神情,感觉她说这话时是真心真意。 她是真的怕极了赵氏。 闻婷见闻萱不说话,担心闻萱为了这件事去找赵氏。衣著打扮的事,她还敢暗搓搓攛掇著闻萱帮她出头,但涉及到进宫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她不行,会给武安侯府丟脸。 因为她从小到大,赵氏就说她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隨了她那出身贫贱的生母,因此才上不得台面,看著就不像是侯府千金。 即便她再如何卑微,也有几分自尊心,她不想进宫去让別家的小姐笑话,也不想让武安侯府因为她遭受非议。 “大姐姐,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不去还能给你们省些麻烦。”她见闻萱冷著脸,又补了一句。 “三叔母为何不让你去,她说你有哪里不合適?”闻萱忽然开口问她。 闻婷愣了一下,然后目光闪烁著,好半晌说不出话。 佩兰在她身后站著,急著要帮她说话,生怕她就错过了这个进宫的好机会,但没她点头又不能逾越。 闻萱沉声道: “四妹妹,你知不知道这个进宫的机会,是很多世家小姐都求之不得的,因为清寧宫的宫主是太后,谁去了谁就能在太后面前露脸。现在因为三叔母一句话,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闻婷再一次咬住嘴唇,这次她怎么都不肯吭声了。 闻萱见她如此,也不气恼,只是道,“那就先用膳吧,不然菜都要凉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了精致膳食,隨后又用茶水漱口洗了手,再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仔细擦手。 闻婷坐立不安的,生怕闻萱再问她进宫的事,没坐一会儿就有些生硬地找了个藉口,要带著佩兰告辞。 闻萱把她送到碧落轩院门,在夜色下压低声音对她道,“你和三妹妹年纪差不多,三叔母急著为她定一门好亲事,而你呢?谁来为你考虑?” 闻婷脚步顿住,呼吸也隨之一滯。 “我以前看你不声不响的,以为你是心里没个成算的人。但今夜看来,你也不是真的如此。既然如此,我就多说几句。你若觉得我说的不对,那就只当我多嘴了。” “大姐姐,我——” “眼下三房这种情况,无论是三叔母还是三叔父,你都指望不上。你能指望的,也就只有祖母。”闻萱面色寻常,说出的话却毫不隱晦,一针见血,“而你之前一直顾忌著三叔母的脸色,不敢和祖母太过亲近,这样做是因小失大。” 闻婷捏紧了手里帕子,定定地看著她,目光颤动。 “你事事顺从三叔母,也只能换来未出嫁前这一小段时日的安寧。你早晚是要嫁出去的,若是任由不关心你的人將你嫁了,结果所託非人,你之后要吃一辈子的苦。” “闻玥和你一样是庶出,但祖母对她也是仁至义尽,从这上面你就能看出来,祖母对孙女们的关心不分嫡庶。就算你不去亲近她,待你议亲时只要她还神志清醒,就不会让你父母隨便定下你婚事。但若是你愿意去孝顺她亲近她,那就又不一样了。” “像你这样的处境,为自己筹谋打算著,並不应该被人指摘。但若你真的想明白了,就不该在小事上动脑筋耍手段,而是该顶住压力,做真正对你有益的事,你可明白?” 待走回念云筑时,闻婷还恍惚著没回过神,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想著闻萱说的那番话。 佩兰扶著她走进寢室,让小丫鬟们都出去了,放下帘子后回头对她道,“姑娘,大姑娘愿意和您说那些话,这对您来说是个机会啊!” 坐在床边的闻婷抬起头,看了她半晌才道,“我知道她说的很有道理,可是——” 佩兰著急地打断她,像蹦豆似的抢著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姑娘您还可是什么呢? 您无非就是怕得罪了三太太,可这么多年我们都如此忍气吞声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仍然没从她那里討著好。 甚至就连进宫这样千载难逢的好事她都不许您去,就怕您抢了三姑娘的姻缘,您还准备继续忍让到什么时候? 难道您真要忍到大姑娘说的那时候,让老爷和太太把您稀里糊涂地嫁了? 即便您是庶出也没有什么任人践踏的理啊!” 闻婷沉下眼眸,有许久没说话。 佩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道,“姑娘,那请帖是从清寧宫送出的,是陆家小姐主动邀请的您,三太太凭什么就说您上不得台面,不然您去?三姑娘那样的霸王性子,她都不怕她进宫后会丟人现眼,她不让您去这是什么道理?” 闻婷不说话,佩兰又恨声道,“大姑娘说得对,也就只有老太太能压得住三太太。依奴婢看,咱们真的不能再忍下去了,就跑到老太太面前把三太太不让您进宫去的话都说了,看会怎么样!” “若是真在祖母面前把母亲这些事捅穿了,那这一切就没有迴转的余地了。再者,祖母身子不好,她已经被二姐姐的事气成了那样,我若这时候去找她哭诉,拿三房的家丑去烦她,未免太不懂事。” 闻婷沉吟著道,“大姐姐说得最对的一句话,就是我不该因为害怕得罪母亲,就不敢多去祖母那里走动。作为孙女,祖母又一向待我不薄,我就算什么都不图,本来也该多去尽孝的。” “姑娘——” 闻婷沉默了半晌,咬了咬道,“至於进宫的事,也確实不该就这么算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终於褪去了些许怯懦,“一退再退,到最后就会无路可退。这么多年我都看著母亲和三姐姐的脸色行事从未有过例外,但这一次我想进宫,想去见太后,也想为自己挣上一挣。” 说到底,她虽然从小就备受轻视欺压,但她还不想就这么认命,一辈子都过这样的日子,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而她有一种感觉,若是这次她妥协了,那她之后就再无支棱起来的机会了。 …… 次日清晨,闻萱起来梳洗之后,就听蝶儿说佩兰来了。 佩兰身后跟了两个小丫鬟,一人怀里捧著一盆世面上少见的鹤顶兰。 闻婷在念云筑的日子过得很单调,也没什么別的爱好,唯独喜欢侍弄花草,这两盆品相顶尖的鹤顶兰都经过她悉心照料,白紫交加的花苞在日光照射下高洁养眼,十分漂亮。 “大姑娘,这是我们姑娘让奴婢送来谢过您昨日提点的。”佩兰走到闻萱跟前福身行礼,又顿了顿道,“我们姑娘说,您教她进宫的穿戴规矩,她都记下了。” 闻萱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佩兰的意思,这是闻婷打定主意要进宫了。 “请帖上的日子就在后天,你回去后帮你家姑娘准备著,若有什么难处,儘管让她来碧落轩找我。”闻萱淡然地说著,也让佩兰安了心。 佩兰知道,这就是大姑娘在提醒她,如果赵氏执意要拦著她家姑娘,那大姑娘愿意出面周旋。 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在道谢后转身离去。 …… 安王府。 裴云弛靠在奢华铺张的浴池边上,就著一旁服侍的美婢伸出的如玉柔荑,將剥好皮的绿葡萄含进嘴里,他入口时那名美婢有意用指尖擦过他的嘴角,却被他不耐烦地把她的手打开。 咽下果肉后,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声音阴冷,“滚。” 美婢嚇得浑身发抖,慌忙起身出水,裹上纱衣后匆匆退下。 就在美婢退下后,一个穿著白衣的身影缓缓走到池边。 裴云弛慵懒地抬眼看去,嘴角一勾,“白先生来得正巧,这水温还热著呢,你也一起下来泡一泡?” 白如玉垂著眼眸,那张比寻常女子还要秀美的俊脸上神情淡淡,再配上他一身白衣,这么瞧著竟有些像是传说里不染尘埃的仙君。 裴云弛看著他却是无声地轻嗤一声。 因为裴云弛太清楚,在白如玉这张乾净的皮囊下都藏著什么。 “王爷,清寧宫里的陆小姐派人来报,说武安侯府给了她回信,闻萱和她的几个堂妹到时都会赴约。”白如玉不急不缓道,“至於裴璋那边,她还没收到回信,不確定他是否也会进宫。” 裴云弛对此毫不意外,“凭她是请不动裴璋的,要让裴璋进宫,还是得以太后的名义。” 白如玉若有所思道,“属下看陆小姐那意思,她怕是做不了太后的主。” “哼,她比府里白养的那些废物也强不了多少。” 裴云弛冷笑道,“太后表面上喜欢她,实则只是动了借她笼络监视我们的心思。太后有意把她培养成为自己所用的奸细,又怎能让一个奸细爬到自己头上来?” 白如玉勾起唇角,露出清风明月般的微笑,“太后再多心思,也猜不到陆窈本来就是王爷您安插到她身边的奸细。” “一个玩物算得上什么?不必拿她来恭维本王。” 裴云弛用指尖挽出一个水花,歪著头道,“告诉陆窈,让她后日拿捏好分寸聪明一些,別把事情弄砸了。毕竟那个闻大姑娘,可也不是省油的灯。” 第103章 滑天下之大稽 闻萱在次日去黎氏那里请安时,就提出府里三个姑娘都要进宫赴约的事,黎氏听了后便点头说好,又叮嘱闻萱进宫后多多照顾著妹妹们。 当时,赵氏和闻珠闻婷都在旁边。 见老太太都拍板了,赵氏心里暗恨闻萱要在黎氏面前多嘴,闻珠也是面露不快。 但她们再怎么不满,也不能对黎氏说不让闻婷进宫。 只有闻婷默默低著头,在心里感念闻萱用这种方式帮了她。 几人走出寿安堂时,赵氏放慢脚步,等到落在后面的闻萱走过来,她才露出笑容道,“萱姐儿,明日我这俩丫头进宫,都要靠你多关照了。” 闻萱笑著应声,目光瞥过脸色有些阴沉的闻珠,意有所指道,“三叔母放心,姊妹之间自然是该彼此关照,尤其是该当姐姐的关照妹妹,这个道理我懂。” 说罢,她又朝著闻珠和闻婷点了点头,就领著蝶儿加快脚步走远了。 赵氏望著她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闻珠见身边没旁人了,转过头瞪著闻婷冷笑道,“我就说你怎么忽然跑到大姐姐房里去用晚膳了,还给大姐姐送兰花,原来是安了这心思。” 闻婷怯生生地开口道,“三姐姐误会了,妹妹去大姐姐那里用膳,只是閒聊了几句,至於之后送大姐姐兰花,也只是礼尚往来,別的妹妹不敢想。” 闻珠双手抱胸,冷嗤道,“你这鬼话谁信啊?要真的只是閒聊,大姐姐会在祖母面前——” 赵氏在这时咳嗽出声,打断了闻珠的话。 “婷姐儿,我之前说不让你进宫,是怕你去了之后因为庶出的身份,被別家小姐欺负了。我这是不想让你受委屈,是为你打算。但既然萱姐儿都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三个姑娘要一起去,那你不去也不好,不然让老太太知道了,还以为是我这做嫡母的故意苛待你。” 她冠冕堂皇的话语听在闻婷耳里,格外嘲讽。 但闻婷只能做出感激的模样,朝赵氏福了福身,乖巧道,“多谢母亲。” 赵氏看著她那绵羊似温顺卑微的神情,眼底浮现出几分赤裸裸的鄙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丫头果然和她那个早死的亲娘一样,都是生来下贱上不得台面,任人拿捏的东西。 就她这样的,就算闻萱没事找事偏要抬举她,又能如何? 还不是要被人毫不费力地踩在脚底下。 “你去吧,好好准备著,既然要进宫就別给武安侯府给我们三房丟脸。”说罢,赵氏一挥袖子就让闻婷去了。 闻珠气得跺脚,转而瞪著赵氏道,“娘,咱们就这么由著她去了?” 赵氏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给了她一个眼色,闻珠会意地住了嘴。 回到听雨楼,赵氏跟著闻珠进了寢室,让伺候的下人都退出去了,她才对闻珠道: “我之前不让闻婷进宫,是想让太后娘娘只注意到你一人,而不是想著镇北世子妃家中还有两个待嫁的妹妹。这样一来只要她想给我们武安侯府牵线,这好婚事肯定是落在你头上。 但现在连老太太都知道此事了,我也拦不住,否则就是自取其辱。 你也知道,老太太本来就不喜欢我们三房,之前还公然扇了我一耳光,现在要是让她觉得我这当嫡母的苛待庶出子女,她不得挑唆著你父亲给我写休书了?” 闻珠听了后满心愤恨。 她之所以如此排斥闻婷和她一齐进宫,是因为闻婷长得比她更有姿色。 虽说闻婷一直低声下气的,但就凭那张秀美乾净的面庞,只要不瞎的人都会觉得闻婷比她好看。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闻萱和闻婷去宫里当红花,我当绿叶给她们陪衬?”闻珠越想越委屈气愤。 她比不过闻萱那也就算了,毕竟这华京里能在美貌上和闻萱相提並论的贵女寥寥无几,可她要是再被闻婷比下去,她也太惨了。 “谁说你就要被婷姐儿比下去了?”赵氏板起脸,沉声道,“太后娘娘又不傻,她当然是要看嫡庶的。那些皇子和世子娶亲,又怎么可能娶一个庶出的正室?那不是要滑天下之大稽!” 闻珠听了这话才稍稍放心了些,但一想到自己在容貌上黯然失色,就不甘心。 “也不知道陆窈办的这个什么赏花品酒会上,皇子世子们会不会来。要是我能有大姐姐这张脸,怕是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往那里一站就能吸引他们的视线吧。” 听到女儿这句抱怨,赵氏阴沉一笑道,“娘亲虽然没法子让你在去赴约的贵女中脱颖而出,但你也不用担心闻婷一个庶女会抢了你的风头。” 闻珠侧头看著她,困惑道,“娘,你有什么办法?” 赵氏只是对她道,“你什么都不用管,今夜好好歇息就是,等明日一早你就知道了。” 第104章 四姑娘的脸坏了 第二日,闻萱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由虹儿的巧手梳妆打扮好了,然后起身去寿安堂给黎氏请安。 到了寿安堂后,她看到闻珠已经等在了外屋。 一见到她,闻珠就笑著朝她问好。 闻珠穿一身广袖红緋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头戴金璫莲花冠。隨著她起身,宽大的袖袍微微摆动,上面绣著的蝴蝶栩栩如生仿佛要振翅飞走。 闻萱看得出来为了今日进宫,闻珠是把压箱底的傢伙事都拿出来了。 她的衣服虽说过於显眼,但也確实端庄大气,只是她选的头饰就让闻萱不敢恭维了。 光是她头上这一顶莲花冠就够富贵逼人的了,可这还不算完,莲花冠两边的顶簪小插琳琅满目,浓密的髻尾由金镶宝花鈿牢牢扣住,简直能让人看花了眼。 闻萱真不明白,闻珠好好一个侯府千金,为何却是暴发户的品味。这赵氏平日里还好意思看不起商户人家,依她看就算是商户人家的小姐,也不至於打扮成这样。 与此同时,闻珠也在打量著闻萱。 和闻珠的招摇不同,闻萱今日头上只插了碧璽蜻蜓牡丹釵,配著浅碧色的玉簪,浓如墨色的秀髮就那么披在脑后,却不给人隨意轻浮之感,反倒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柔和温雅。 而她穿在身上的也只是毫不张扬的蜀绣月华群,裙身上用南边的手法绣了芙蓉花的暗纹,伴著她一顰一笑,那芙蓉暗纹就像是在她身上绽开了似的。 “姐姐今日真漂亮,怪不得世子爷都被你迷得七晕八素了。”她眼红闻萱的美貌,嘴里说话不由自主地就带上一股酸气,“我虽穿了红衣,却被你一身淡色就给比下去了。” 闻萱笑了笑,没有搭理她的阴阳怪气。 这时,闻婷也来了。 看到闻婷的那一刻,闻萱眼睛一亮。 要论头脑,闻婷显然比闻珠要聪明得多,起码她就听明白了闻萱的暗示,知道进宫时不易穿得太过招摇。 所以她选了天縹色的裙衫,外搭银褐色的云肩薄袍,头上的点翠珊瑚腊梅簪衬得她肤色更显白皙。 好一个窈窕淑女。 就在闻萱想夸讚闻婷几句时,闻珠不乐意了,她指著闻婷头上的簪子道,“这簪子一看就不是凡品,也不是府上的工匠打造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闻婷连忙答道,“上回太后娘娘赏了大姐姐首饰,大姐姐让我从里头选几件,我就选了这根点翠簪。” 说著,她的视线又瞄上闻珠头上的莲花冠。 比起她的簪子,闻珠今日所戴的莲花冠要华丽得多,据她所知,这头莲花冠不也是太后娘娘赏赐的东西? 闻珠自己戴著太后赏赐的头饰,却对闻婷也如此做很是不乐意,冷哼一声道,“你为了进宫倒是煞费心思,只是小心別用力过猛了,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闻婷苍白著脸,眼睁睁看著闻珠拂袖而去。 闻萱走到闻婷身边,低声道,“你今日这身打扮很是得体,不要因为她几句话就畏手畏脚起来,待会儿进了宫,你该如何就如何。” 闻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等黎氏起床之后,三个姑娘一道进去给她请了安。 黎氏见闻珠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看著竟有几分像是野鸡成精,忍不住道,“我看你头上只一顶莲花冠就很好,何必还戴那么多琐碎的呢?不如都摘了吧。” 闻珠一听这话,瞬间涨红了脸。 “祖母是老眼光了,不懂如今京里的潮流,贵女们都喜欢往华贵里打扮呢!”她打心眼里认为黎氏说这话,就是偏心闻萱和闻婷,要让她给她们两个当陪衬,因此说话时就带著一股子隱忍的怒气。 黎氏见她这不识好人心的样子,轻嘆了一声,摇了摇头,只想著这点子小事就隨她去折腾吧。 等她进宫挨了別人的嘲笑,她就明白自己不是想害她了。 …… 武安侯府的三辆马车行驶到宫门前,闻萱由蝉儿搀著下了车。 今日本该是蝶儿隨她来,但蝶儿昨日夜里不小心受了寒,今早一起来就喷嚏连天,因此便改由蝉儿陪她进宫。 闻珠也从第二辆马车走下来。 两人站在一起等了会儿,半晌不见闻婷下来。 闻珠不耐烦了,差人去问,片刻后佩兰惨白著一张小脸走来,“姑娘她不知为何,脸上忽然起了痱子似的东西,一大片红刺刺的,这,这根本没法见人。” “刚才从家里出来时她还好好的,怎么就一段路的光景,她便脸上起了东西?”闻萱皱紧了秀眉,不由得將目光扫向站在一旁的闻珠脸上。 然后她就发觉,闻珠先是茫然,然后竟露出窃喜和瞭然的神情。 她心里一沉,知道这肯定是赵氏捣的鬼。 “谁知道她怎么回事,大概是为了进宫,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妆品,把自己的脸给弄坏了吧?”闻珠得意洋洋地挑眉道,“既然她不能见人,那就让家僕送她回去吧,总不能让她就这么进宫给我们丟人。” 佩兰听她如此贬损自家姑娘,气得都哭了,“三姑娘,您不要乱说,我们姑娘何时用过不该用的妆品?她今日和以往一样,也就是上了常用的胭脂——” “又不是我让她脸上起东西的,你和我说什么?”闻珠把眼睛一瞪,盛气凌人道,“你在这哭也没用,要怪只能怪你家姑娘命不好,就没这个福气进宫,可別说是我们不带她去。” 说著,她还刻薄地笑道,“你赶紧陪四妹妹快些回去请郎中吧,要是郎中请晚了,她脸上的东西再也消不下去,那可不就是毁容了?” 佩兰攥起拳头,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她真想给闻珠一拳,可她要是打了闻珠,只能让闻婷吃不了兜著走。 却听闻萱在这时开口,“四妹妹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她脸上忽然就起东西,如此蹊蹺之事,倒像是有人故意害她。” “大姐姐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害的她?”闻珠心里有鬼,闻言立刻大声质问。 闻萱只是淡淡一笑,“我可没这么说,三妹妹別激动。清者自清,我相信你。” 闻珠被她懟得无话可说,又听她道,“佩兰,我带上蝉儿隨你去四妹妹的马车上看看。你也知道蝉儿会些医术,说不准能帮上忙。” 佩兰一听这话差点就给闻萱跪下了,忙对闻萱千恩万谢,然后带著她和蝉儿朝闻婷那辆马车走去。 掀开车帘后,闻萱就看到闻婷布满红点那张脸。 本来好好的秀美脸庞,被这些红点弄得狰狞可怖,確实是不能见人了。 闻婷一看到闻萱,就也红著眼睛哭了出来,用手挡著脸哽咽道,“大姐姐,我这样太丑了,我不进宫去了。” 闻萱没有对她说安慰的话,而是转过头问蝉儿,“你能看出四姑娘脸上是何症状吗?” 蝉儿沉吟著道,“具体是什么引起的症状我现在也不好说,但这种症状我在医书上读到过,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给四姑娘治好。” 闻婷听了立即停住了哭泣,满怀期待又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这会子就能治好吗?” 蝉儿道,“按照我给的药方去买来那几种药材,然后现场把药捣碎研製成粉末,再混进去水涂在四姑娘脸上,就能起到消解的效果。但具体有多快能全部消下去,就要看四姑娘的体质了,我不敢打包票。” 闻婷听到自己还有救,大喜过望,“请蝉儿姑娘开药,我信你!” 蝉儿又看向闻萱,从闻萱眼里得了肯定的答覆后,她便叫来家僕,报出一串药名让对方记下,又说出对应的剂量。 那家僕听得稀里糊涂的,闻萱见状当机立断,对蝉儿道,“这附近就有药铺,你带著家僕亲自去一趟。” 闻珠在一旁早就听到她们说话,在听到蝉儿能把闻婷治好时她脸色就变了,此刻她快步走过来,假意关心地对闻萱道,“大姐姐,蝉儿是你的丫鬟,要陪你一起进宫在里边服侍你的。我们每个人都只带了一个丫鬟,你让她去给四妹妹买药,那不就耽误了你进宫吗?” 闻萱转过头,用平静的眼神看著闻珠,却看得她心里发虚。 “我早就说过,在武安侯府外,我们姊妹就是一体。四妹妹出事了,我做不到拋下她进宫。三妹妹如果急著进去,那就先自己进去吧,我在这里陪著四妹妹就好。” 第105章 以我们两个的交情,你对本王太生分了 闻珠看了闻萱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既然大姐姐都决定了,那妹妹也不好说什么。” 跟著她一起来的秋韵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生怕她这会子闹起脾气,对闻萱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毕竟待会儿进宫在太后面前,还要仰仗著闻萱呢。 但闻珠这一回还真没发火,反而道,“我仔细一想,大姐姐说得对,咱们武安侯府的姊妹在外面当然是要同进同退。四妹妹的脸坏了,我们要是拋下她自己进宫,那成了什么事?大姐姐不走,妹妹也不走。” 说罢,她就站到一边双手抱胸地等著。 闻萱知道闻珠这是把自己之前说的话听进去了,牟足了劲儿要给陆太后留一个好印象。 毕竟这宫里宫外遍布眼线,要是有谁把她拋下妹妹独自进宫的事说给太后听,她想让太后高看她一眼的算盘就白打了。 闻婷在车里听见两人的对话,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本来就感念闻萱打定主意要带她进宫的好,现在看到闻萱为了她甘愿耽误进宫之事就等在宫门外,她对闻萱真是感激不尽。 想她从小到大虽然衣食无忧,但一直在赵氏的威压和闻珠的欺辱下活得战战兢兢,即便有黎氏隔三差五关怀著,她迫於赵氏的眼色也不敢和黎氏亲近诉苦。每回看到身为长房嫡长女的闻萱,只觉得闻萱高不可攀。 但现在,她眼里高贵如仙子的长姐却愿意如此维护她,她攥紧了帕子,心道就算蝉儿治不好她的脸,哪怕她最终还是无缘进宫,闻萱对她的这份恩情,她日后也会牢记在心。 蝉儿也就在这时提著药包回来了。 她在药铺时就让掌柜的把药材都磨成了粉,眼下摊开纸包后,她叫家僕取来清水,按照比例倒进粉末中用指尖搅拌著化开,然后就细致地抹在闻婷脸上,把闻婷脸上起的所有红点都涂满了罢手。 闻婷紧张地问,“这样就行了吗?” 蝉儿道,“四姑娘稍安勿躁,等上片刻便知成效。” 闻婷点了点头,对蝉儿说了道谢的话,但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她忐忑不安,不是因为她急著要让自己的脸好起来进宫去,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样耽误了闻萱进宫,內心十分过意不去。她偷偷朝闻萱望去,却见闻萱一声不吭也上了马车,就坐在她身边等著,还说了几句宽慰她的话,让她放鬆心情。 被长姐这样温柔以待,让她心里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惭愧不已。 大姐姐明明是这样难得的好人,她之前却还动了想暗搓搓利用大姐姐去对抗嫡母的心思,真是太不应该了,也幸好大姐姐没有因此就对她寒了心。 闻珠方才的话说的漂亮,可她站了一会儿,看到別府的马车到了,小姐们都三五成群地走进宫门后,她就站不住了。 “这四妹妹的脸敷上那什么药粉后,瞧著也没什么变化啊。”她抱怨著道,“难道我们真就要这么等她半个时辰?那若是半个时辰后,她的脸还是不好呢,我们岂不是就白等了?” 闻婷听到这话便不好意思道,“大姐姐,要不你还是和三姐姐先进去吧,我自己在外面等。如果真的好不了了,我也不耽误你们。” 闻萱却是果断地摇头,抬起眼淡然看向闻珠,“我相信蝉儿的医术。” 闻珠看她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就生气,“大姐姐,我也相信你身边丫鬟的医术,可这半个时辰也著实太长了。而且蝉儿刚才不也说了吗,就是半个时辰也不一定就能好,每个人体质不同——” “妹妹若是等不及,那就先进去。”闻萱微笑著打断她的话,“但我是觉得没这个必要。反正我们本就是早到,半个时辰后再进宫刚好符合请帖上的时辰。” 这一句话就让闻珠无话可说,她只能暗自鬱闷地走到一边,踢著脚下石子,又暗暗瞪了蝉儿一眼。 这个会医术的丫鬟可真是碍事,把她母亲的精心布置给搅和成了这么样。 要是没有蝉儿,此刻闻婷早就被送回武安侯府去了。 闻珠在心里不停祈祷蝉儿的药粉没用,可无论她如何期待,闻婷的脸都在肉眼可见的好转。 那些可怖的红点在慢慢褪色,闻婷端著镜子看到自己的脸不再丑陋不堪,眼里的喜悦几乎要化为实质。 …… 一辆极为奢华的五驾马车停在了武安侯府的三辆马车边上。 隨即,锦帘从里面掀开,身著紫色蟒袍的高大男子刚迈出脚,就有两个黑衣僕役跪在车边,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踩上他们的脊背,然后再双脚落地。 坐在车里的闻萱刚好朝外面看去,自然看到了这一幕。 她在心里冷笑,也就只有最受雍帝宠爱的安王殿下能干出拿人背当垫脚塌的事来。 这简直是跋扈至极,囂张到没边了。 而且按理说,以裴云驰亲王的身份是有资格乘马车入宫的,不像她们这些並无品阶在身的贵女要在宫门外下车,进宫后再步行至清寧宫。 但他却刻意將马车停在这里,让闻萱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裴云弛下一刻就转过身,衝著坐在马车上的闻萱勾唇一笑。 平心而论,他的容貌確实十分出眾,尤其是那双邪魅的眼睛,当他全神贯注凝视著一个女子时,仿佛能布下天罗地网,又好似能勾魂摄魄。 但闻萱才不吃他这一套。 前世时裴云驰害惨了她的娘家和夫家,她自己也因此葬身火海,比起裴云驰,宋涧和闻玥都只是小嘍囉。裴云弛就是她最大的仇人,还是她现如今奈何不了的仇人,她见到裴云弛只有彻骨的恨意,她怎能著了他的道? 她拉上闻婷,低著头下了马车,规规矩矩地要跪下给裴云弛行大礼,却听裴云弛意味深长道,“就以我们两个的交情,闻大姑娘朝本王行如此大礼,实在太生分了。” 在场的人闻言,都用震惊异样的眼神望向闻萱。 尤其是愣在那里的闻珠,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个风度翩翩高大俊美的男子究竟是哪一位皇子,就听到他用那样让人浮想联翩的口吻,说闻萱和他交情不浅。 这是怎么回事?! 第106章 他想把这朵高岭之花摘下 闻珠瞪著闻萱,难道她这个长姐有了一个镇北世子还不够,连做世子妃日后当镇北王府都不满足,还想攀上京中的皇子,直接当皇子妃? 但就算是如此,闻萱究竟是什么时候和皇子扯上干係的? 她母亲將碧落轩盯得那么紧,却从未见到过闻萱偷偷出府啊! 难道,难道就是之前闻萱被陆太后召进宫里那么一会儿,就对皇子暗送秋波,俘获了对方的心? 怪不得闻萱之前不想让她也进宫呢,这是准备一个人把所有的好处都给占了呀! 闻珠气得都想衝上去逼问闻萱,你怎么能如此水性杨花! 就你这样的,竟然也好意思说陆窈有心计耍手段,你明明比她更阴险狡诈! “安王殿下所言,臣女一个字都听不懂。”闻萱不顾裴云弛阻拦,还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她仰起头来,琉璃般的美眸在日光照射下格外澄澈乾净。 而她那坚定从容的神情,也让裴云弛心里痒痒。 她越是表现出守身如玉的姿態来,裴云弛就越想把她这朵高岭之花摘下。 毕竟他好久都没遇到像她这样,能勾起他征服欲的女子了。 更何况她身后还有一个把她爱若珍宝的裴璋。 好玩,真是好玩。 “没旁人时,闻大姑娘对本王可不是这种说法。闻大姑娘再如何豪爽,也是贵女之身,在人前靦腆害羞些,本王也理解。”裴云弛勾著薄唇,竟是俯下身要亲自扶闻萱起来。 闻萱眼睁睁地看著他的大手朝她的胳膊袭来,脸色微变。 裴云弛好歹也是个皇子,这是要在宫门外公然耍流氓? 真是脸都不要了! 但她总不能大喊著安王殿下要非礼我,只能暂且吃了这哑巴亏,在裴云驰的手要碰到她身子之前,先一步站起来,饶是如此抗拒,她还是被裴云弛硬扶了一把。 更让她气愤的是,裴云弛扶完她也不鬆手,还笑意吟吟望著她,似乎很是欣赏她被冒犯的模样。 “闻大姑娘,你起得这么急做什么?小心把腰闪了。”裴云弛的尾音微微上扬,沙哑又曖昧。 闻萱脸色一沉,就要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 可他却缩进五指,把她纤细的胳膊攥得更紧。 “安王殿下,男女授受不亲,臣女又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您这样做是让皇上的龙顏蒙羞。”闻萱沉下声,一双清冷的眸里凝满盛怒,毫不畏惧地瞪著他。 看到她这样的眼神,裴云弛喉结微动。 “本王让父皇龙顏蒙羞?闻大姑娘,你可是真敢说啊,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他仍旧没鬆手,反而用力把闻萱拽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同时环顾四周,桀驁中透著阴冷的眸光扫过在场眾人,扬声问,“你们都在这儿看到本王做了什么,你们觉得本王让父皇蒙羞了吗?” 闻言,在场眾人噤若寒蝉。 无论是安王府的僕役还是宫外守著的小黄门,亦或是容顏冷峻的禁卫们,都是大气不敢出。 在裴云弛的目光扫来时,他们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就连之前还愤愤不平的闻珠,和站在闻萱身旁的闻婷都不敢对上他那双让人遍体生寒的眼。 裴云弛又缓缓將眸光落在闻萱脸上,对她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眼里的挑衅之情浓烈到似是要將她吞噬,“闻大姑娘,你也看到了,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你觉得本王会让父皇蒙羞。你知不知道,妄议皇室是多大的罪过?单凭这句话,本王让人把你拖下去受罚都可以。” 闻萱听著他的威胁,神情平静如水,淡然道,“既然如此,那安王殿下就让人拖臣女下去吧,臣女甘愿受罚。” 裴云驰眼神一冽。 因为他从她那张娇美的容顏上,也看到了挑衅。 一个柔弱无骨的小女子,居然胆敢反过来挑衅她? 莫非她真以为有了裴璋,他就不敢动她了? “臣女也想好了臣女受罚的罪名。这罪名就是臣女对安王殿下不敬,因为您碰了臣女就大惊小怪。” 闻萱任由他五指用力把她的胳膊都抓得疼痛起来,脸上仍旧波澜不惊,气定神閒道,“臣女有疏於教养,著实让安王殿下受惊了。但安王殿下把臣女抓得这么紧,也是紆尊降贵,臣女奉劝殿下还是鬆手吧,毕竟臣女这样不懂规矩的根本就不值得您碰。” 她这般冷嘲热讽,又让在场眾人听得提心弔胆。 这个武安侯府的嫡长女,生了好一张口齿伶俐的嘴,只是她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竟然敢惹这位京里谁都不敢惹的主! 闻珠听到闻萱的话,也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她此刻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虽说她以前並未见过裴云弛,但她也听说过安王是雍帝最受宠的儿子,闻萱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得罪裴云弛,莫不是疯了?而她想嫁进裴氏宗室的路,怕不是也被闻萱给堵死了! “大姐姐,你乱说什么呢,快给安王殿下赔礼道歉啊!”想及此,闻珠再也忍不住,急著对闻萱道,“殿下本来就是好心扶你,你却闹得人家要非礼你一样,这本来就是你不对。” 闻萱转过头冷冷看了她一眼,一个字没说,却让闻珠莫名心里一寒,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本王和闻大姑娘说话,轮不到你插嘴。”裴云弛慵懒地扫了一眼闻珠,就不感兴趣地重新望向闻萱。 他对姿色一般脑子又蠢的女人,向来没有耐心。 闻珠则是脸色煞白,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安王殿下,臣女说了您隨时可以让臣女受罚,只是別再抓著臣女的胳膊不放。现在您可以鬆手了吗?”闻萱不想和裴云弛再耗下去,冷声道。 她很清楚,裴云弛今日当眾闹这么一出,一来就是为了让她丟脸,然后製造她和他曖昧不清的谣言,让裴璋也因此脸上无光,能搅黄她和裴璋的婚事才好; 二来他也是想借著她激怒裴璋,最好逼著裴璋在衝动之下做出不可挽回之事,让镇北王府在华京成为眾矢之的。 在这种情况下,她再如何退让都只会助长他的气焰。 她能做的確实有限,想要与他对抗无异於螳臂当车,可她绝不会在他面前自轻自贱任他揉捏欺辱。 因为她知道这毕竟是在宫门前,是在朗朗乾坤之下,她要挺直了腰板让大家看到武安侯府的女儿家並不是毫无骨气的软柿子,也让所有人看到裴云弛究竟是如何得寸进尺刁难一个已经定了亲的女子,要毁其清白的。 即便所有人现在都被裴云弛的淫威压制不敢吭声,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桿秤,她就不信裴云弛今日的所作所为,真就传不到陆太后和雍帝的耳朵里去。 “闻大姑娘,你激动什么。本王不就是想扶你一把嘛,你不让扶,本王就不扶了,难道本王还真的捨得让你去受罚吗?”裴云弛低笑著收回手,云淡风轻般道,“你就是认准了本王心疼你捨不得,才敢如此和本王闹。” 他话音落下,眾人的脸色又都变得复杂起来。 听安王殿下这语气,难道说这闻大姑娘真和他私下里—— “安王,我的未婚妻都把不想理你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您还这般死缠烂打,就不嫌丟人吗?”就在这时,一道极冷极冽还带著淡淡嘲弄的男声响起。 第107章 大逆不道又如何? 闻萱眸光闪烁,她转过头望去,就见是裴璋逆光而来。 裴云弛眼里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玩味,扬起下巴用居高临下的姿態看著他一步步走来。 “璋堂兄,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小王难道还真能和你抢这门亲事吗?” 说著,他就背起手来,一脸无辜,振振有词道,“小王只是觉得堂嫂生得太过貌美了,怕她这样的女子会水性杨花。於是便帮你试一试她,现在看来,她对你是一往情深忠贞不二呢。” 闻萱听到裴云弛这般顛倒黑白,都想踹他两脚。 裴璋对愣在一边的闻珠和闻婷道,“请你们离远些,我要和安王殿下说几句话。” 闻珠站著还不想走,闻婷却伸出手来把她给拉走了,离得远远的才停下。 “我的未婚妻对我,当然是忠贞不二,不过我们两个之间的事,轮不到安王殿下您来管。” 裴璋走到闻萱身前,冷眼望著裴云弛,他下一刻低声说出的话,让裴云弛仿佛能把一切掌控的神情微微一僵: “你这么做,就是想用她来激怒我,之前你让姓白的去找她,说让她退婚也是一样。你这么做,確实能激怒我,可你真的承担得起激怒我的后果吗?” 裴云弛冷下眼眸,用极低的声音道,“你说的话,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又如何?你不就是想把我逼上这条路吗?”裴璋对他讽刺地笑著,“你以为你是那个下棋的人,別人都是你的棋子,可你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也同样身在局中。” “裴璋,你想反?” “皇上说臣是忠臣良將,安王殿下却说臣想反。反这个字从安王殿下嘴里说出来,真是轻易。” 裴璋定定地看著裴云弛,“安王殿下是不是忘了,这江山还是您父皇的,不是您的。您头上还有太子,那把龙椅,从现在看也轮不到您坐。您还是暂且收敛著些吧,別让皇上寒了心。” 裴云弛的眼底涌起杀意,又隱忍著將其压下。 他没想到裴璋这么快便要反客为主,还一眼看穿了他的软肋。 没错,他最大的软肋就是雍帝。 他手握的权柄是雍帝给他的,是雍帝对他的宠爱让他得以在华京无往不利;可若是有朝一日雍帝真想收回这些东西,他就会陷入困境,所以他一直在私下做准备,就为了提防那一日的到来。 只是现在,他的准备还不算太充足。 所以他还不便和裴璋图穷匕见,这会让雍帝觉得他在无理取闹,对他失去信任。 而他看似囂张戏弄闻萱的举动,並不是他真的无所畏惧,而是他想让裴璋先衝动失態,让雍帝改变对裴璋的看法,主动把裴璋视为洪水猛兽,这样他便能放开了手对付镇北王府。 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谋略,低估了裴璋的洞察力。 “若是安王殿下不服,那我们就也別去赴什么陆家小姐的约了,乾脆直接去找皇上,让皇上评评理,看看我裴璋到底是忠臣良將,还是有不轨之心的反臣;也看看您这当皇子的是为君分忧,还是在动摇国之根本其心可诛。” 裴璋骤然放开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他对裴云弛的冷声怒斥。 裴云弛神色冰冷,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笑道,“璋堂兄误会了,小王又怎会为了一个女子与你过不去?你確实是忠臣良將,这是没的说的。” 裴璋见他服软,却並未罢休,冷冷道: “安王殿下要真是如此想,就请您以后不要再对闻大姑娘做不该做的事,说不该说的话。您是皇子身份尊贵,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要调戏堂兄之妻,不仅丟人,还会让所有为大梁忠军报国的人寒了心。” 说罢,他不再看裴云弛,携著闻萱的手,两人並肩往宫门走去。 因为他若是再看裴云弛一眼,他就会生出拿剑砍杀裴云弛的心。 走到愣怔的禁卫跟前,裴璋道,“我要送闻大姑娘进宫。” 禁卫回过神来,连忙让人开宫门放行。 闻萱回身示意闻珠和闻婷跟上。 此刻闻婷脸上的红点已经全部消退了,但她却顾不上感谢蝉儿的药方有奇效,连忙提著裙摆快走两步,跟在两人后面。闻珠犹豫迟疑了一阵,也终究只能跟上。 裴云弛望著他们几人的背影,总算体会到了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让裴璋也在今日进宫,就是为了让裴璋看到他调戏闻萱將其激怒,最好裴璋能真对他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那他在雍帝面前就有的说了。 可他没料到,裴璋竟然还真就沉住了气,反將了他一军。 但裴璋贏了这一回合又如何? 他既然凑齐了各方人物,在清寧宫里搭了这戏台,那就是要让她们好好唱一出大戏,好看的还在后面呢。 第108章 裴璋是她的猎物 清寧宫东边建了一处高台名唤承露台,能俯瞰整座皇城,陆太后没事时就常挥退女官和婢女,独自站在上面凭栏远眺,也不知是在俯视这人间的万千繁华,还是在思念故人。 陆窈这次开赏花品酒会,別出心裁地让人在承露台上摆满了桌椅。 “往日办赏花宴,人们都是穿梭在花丛之中,要么就是在水榭之上,应该还没什么人试过从高处望著地面赏花,这一定別有趣味。陆姑娘果然是聪慧灵巧,能想到这样难得的好点子。”说这话恭维陆窈的人便是大梁的四皇子,裴云书。 陆窈站在他身侧后方,闻言对他嫣然一笑,这一笑简直要把他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齐王殿下谬讚了,臣女只是得了太后娘娘的指点,才想到要在此处设宴。”她规规矩矩地垂著眼並未和裴云书对视,微微上挑的眼尾却透出几分嫵媚来,看得裴云书眼睛都发直。 裴云书盯著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咳嗽一声道,“陆姑娘莫要自谦,像你这般富有才情的女子——” 他话还没说完,后面传来一道娇蛮的声音,“四皇兄,阿璋堂兄人都到了,你怎么还猫在上面不下来?是真打算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裴云书瞬间沉下脸,摆出兄长威严的样子瞪著双手抱胸的玲瓏郡主,“你这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四哥,你就整日对我呼来喝去的。” 玲瓏听了就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冷哼道,“对,你是我四哥,我好心提醒你,你还要把我训一顿,就好像我坏了你的好事一样。看来这承露台上確实是有仙人,把你都给迷得分不清好歹了。” “玲瓏,你別乱说!”裴云书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眾人皆知汉武帝时建造过仙人承露台,陆太后在清寧宫命人建的这处高台之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也是从汉武帝那里来的灵感。 现在玲瓏故意说起仙人的事,就是在藉此明著讽刺裴云书身边的陆窈,也是在嘲弄裴云书美色当前就昏了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陆窈虽然只是陆家的私生女,自幼被养在京外,但也是熟读史书,自然明白玲瓏在说什么。 但她却不与玲瓏爭论,也没有露出不快的神情,反倒为裴云书解围道,“齐王殿下刚才还对臣女念叨,说待会儿镇北世子驾到时他要早些相迎,却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裴云书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他气鼓鼓瞪了玲瓏一眼,又在心里美滋滋地想,这陆姑娘还真是善解人意。 想他已及弱冠之年却並未娶妻,府里只有一两个侍妾,將来他要娶正妃一定就要娶陆姑娘这样的贤妻。只可惜陆姑娘只是奉国公的养女,不然他说什么都得把她娶回家,让她当齐王妃。 玲瓏看到裴云书因为陆窈几句话就心神荡漾的模样,连气都懒得生了,只感到啼笑皆非。 每回看到她这位四皇兄,她都觉得花痴这个词不该用在女子身上,这男人犯起花痴来才叫可怕呢。 玲瓏懒得再理睬这两人,先一步转身走了。 下台阶时,裴云书还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虚扶著陆窈,好像生怕她摔了。 陆窈抿著嘴低下头来,又是轻轻一笑。 裴云书看她的眼里浮起淡淡的痴迷。 他就喜欢陆窈这样的少女,清纯美丽又嫵媚动人,还一点都没有像玲瓏那样刁蛮任性的脾气,温柔似水善解人意,懂得为男人著想,做得了女红又唱得了小曲,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 这春心一动,他许久都未回过神,都走到裴璋和武安侯府的人面前了,他还只顾著看陆窈。 还是玲瓏郡主看不过去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心不在焉地对裴璋作揖,喊了声璋堂兄。 玲瓏则跑到闻萱跟前,拉著她的手,亲亲热热地笑著和她说话。 而陆窈在看到裴璋的那一刻,眼底就又掀起隱隱涟漪,她那双仿佛含著水光的眸子让她往往能用一个眼神,就能拿下眾多男子的欢心,可裴璋却像是根本没看见她的暗送秋波。 她不甘心就这么被裴璋忽视,福身道,“臣女陆窈见过镇北世子。” 裴璋这才不冷不热扫了她一眼,神情淡淡,“陆姑娘多礼了。” 陆窈抬起眼,见他的目光並未在她脸上停留分毫,心里微沉。 今日为了这场赏花品酒宴,她也是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 她知道要比明艷娇美,她不是闻萱对手,所以就把自己往柔媚温婉的方向打扮,为此不惜在春寒的日子穿上纱裙,就是为了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加仙气飘飘。 就连她脸上的妆容,那都是她和丫鬟研究了十几个日夜,才研究出来最能凸显她美貌的那一款,自认能凭此艷冠群芳。 可即便她如此用心,裴璋照样不肯看她。 这是她头一次在男女之情上感到挫败,心里浮现出名为嫉妒的情绪。 其实她也不是见了裴璋两面,就对裴璋痴心一片了。 她之所以如此看重裴璋,是因为她和裴云弛私下的交易。 裴云弛告诉她,裴璋是她最重要的猎物,没有之一。 而闻萱就是那个和她爭夺猎物的对手。 她可以接受有男子不吃她这一套,但她却不允许自己输给另一个女子,丟了猎物。 所以对裴璋,她是势在必得。 如果只是靠美色不能引起他注目,他眼里仍旧只有闻萱一人,那她就只好用別的手段。 就在这时,闻萱和玲瓏的对话也告一段落,她牵著玲瓏的手,笑著开口,“齐王殿下,陆姑娘,这是我两位妹妹。” 说罢,她便將闻珠和闻婷引到身边。 自打陆窈一露面,闻珠就在暗中打量她,见她生得眉眼灵动柔媚,眼波流转之间仿佛有秋水横波,心里便老大不舒服。 在得知站在陆窈身旁的男子就是齐王裴云书之后,她就更加嫉恨陆窈了。 但顾忌著这是在清寧宫,她只能按照闻萱之前说的那样忍耐著。 “臣女闻珠,臣女闻婷见过殿下——” 毕竟是侯府千金,闻珠和闻婷的礼数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裴云书让人將她们从地上扶起来,又微笑著頷首就算作回礼,却並未像闻珠期待的那样多看她一眼。哪怕她起身时故意轻轻晃了一下头,头上的釵鈿琳琅作响,裴云书都对此置若罔闻。 闻珠抬起头,就见裴云书的目光又毫不避讳地落在了陆窈身上,心里那叫一个气。 这个陆窈和闻萱一样,都是勾男人的高手。 有她们在,哪里还有皇子愿意看她这个平平无奇的? 倒是闻婷垂眸敛目,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著很得人眼缘。 “还请三位姑娘先在台下入座稍等片刻,待会儿太后娘娘驾到,我们便迁到承露台上去正式开宴。”陆窈將闻珠眼里的异样尽收眼底,却只当做没看见,笑著让自己的贴身丫鬟如梦引她们入座。 裴云书也恋恋不捨地从陆窈脸上收回眸光,对裴璋温声道,“璋堂兄,我们去屏风那边坐。待会儿几位皇兄也要过来,我们兄弟几个刚好聚在一起喝酒吟诗,不甚快哉。” 裴璋点头应下,却並未直接跟上裴云书的脚步,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低头到闻萱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闻萱明白他的意思,笑著对他点头。 看到她眼里的光亮,裴璋心安了些许,伸手抚过她额前一缕碎发,为她別至耳后。 从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透露出的,是他对闻萱毫不遮掩的爱意。 陆窈看著,眸光微冷。 第109章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我去了。”闻萱耳根微红,她深深看了裴璋一眼,就带著两个妹妹,与玲瓏郡主一道入座了。 而裴璋站在原地,直到她坐下后才收回眸光。 裴云书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道,“世人皆说璋堂兄是少年战神,我们兄弟对你都是敬佩不已,却没想到战场上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的镇北世子,私下居然是这样一位用情极深的郎君。” 裴璋微扬起唇角,淡然一笑,“能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裴云书望著裴璋此刻的神情,竟看得有些痴了。 他心道,若是他能和陆姑娘定下婚约,他大概也会用这种神情,说出这句话吧。 …… 闻萱刚入座没多久,就有別家的小姐带著丫鬟走过来向闻萱问好。 在华京的贵女圈子里,大家提起武安侯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武安侯的千金闻萱,这是因为闻萱生得美貌,人又端庄得体,从来不做討嫌的事,人缘极好,还早早定下了一门好亲事,將来是要嫁进镇北王府做世子妃的。 至於剩下三位姑娘,闻玥虽然会来事却只是庶女,在为人处世上又透出几分精於算计的不大气,与武安侯府门户相当的嫡女们都不愿与其交好; 闻珠是嫡出却有一个好赌的父亲,再加上她本人性格恶劣骄纵无礼,自然也没什么人愿意与她为伍; 而闻婷几乎被赵氏藏了起来,就算偶尔露面也是沉默寡言缩在人后,贵女们就算不捧高踩低,也很难和她这样从不主动说话攀谈的人交上朋友。 她们现在过来,也主要是衝著闻萱来的,在看到闻珠满头琳琅的夸张招摇时,都暗自在心里嘲笑闻珠没有品味,竟然打扮得和暴发户似的,真丟贵女的脸。 偏偏闻珠心里没数,还做了很多刻意的小动作对著她们显摆,给她们逗得眼里都憋著笑意。 闻萱看得分明,却也没法当眾提醒闻珠不要再做这种丟人的举动,只好由她去了。 “玲瓏郡主,闻家姐姐。” 吏部尚书府的林诗儿带著贴身丫鬟走来,先是朝玲瓏行了礼之后,就对闻萱笑得满脸歉意,低声道,“上次的事真是对不住,回府之后我和母亲才知道林莲儿都做了什么。母亲已经用最严厉的方式惩罚了她,还望姐姐不要因为她一人——” 说到此处,林诗儿驀然顿住,她尷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总觉得接下来的话怎么说都不对,过了片刻才道,“事已至此无法补救,但我想叫闻家姐姐知道,我若是提前知晓林莲儿和你们府上二姑娘的诡计,我一定会拦住她。” 闻萱看得出林诗儿是真心的,更何况她本来就没打算因为林莲儿一人怪罪整个林家。 林家老爷如今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將来大有希望升入內阁,林夫人又出自姜皇后一族,林家是姜党最中坚的力量之一,和这样的人家只能交好,不能交恶。 “诗儿妹妹何必还把这种小事掛在心上?犯错的人得到了惩罚,这件事在我心里早就翻篇了。”闻萱还像以往一样和林诗儿说话,神色之中毫无芥蒂和隔阂。 林诗儿的眸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並未找到半分不快,这才在心里鬆了口气。 闻萱这个手帕交,她算是保住了。 “闻家姐姐,你大度不愿意计较,但林莲儿终究是我们林家之人,她做出这种事来我也有愧於你——”林诗儿顿了顿道,“若是日后有什么你需要妹妹的,儘管和我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在所不辞。” 闻萱笑了笑,也不和她客气推辞,只点头道,“那我就记著诗儿妹妹的话了。” 林诗儿见她答应,终於放心地笑了起来,挽住她胳膊道,“等过后姐姐得空了,一定要来我们府上坐坐。上次你来我家时,说你爱吃我家厨子那道雪霞羹。这两日刚好有人从江南送了上好的食材过来,刚好能做这道菜,我让小厨房留了一份,就等著你来呢。” “好,就是为了吃这道菜,我也必要赴约的。”闻萱含笑道。 “你们两个偷偷摸摸说什么呢?”玲瓏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她有些不满地噘著嘴,朝闻萱嗔道,“嫂子刚才还说今日就和我玩呢,怎么转头见了林家姑娘,就不理我啦?” 林诗儿听到玲瓏用这般熟络的口吻和闻萱说话,不禁怔住。 她还不知道,闻萱和玲瓏郡主的关係居然已经这般好了。 “回郡主的话,诗儿正和我说,她家的厨子有道极拿手的雪霞羹,由荷花和水豆腐还有青虾籽製成,用料简单却极考验厨子的手艺,做好了就是神仙味道。” 闻萱谈笑之间,非常自然地为这两人牵线搭桥,“诗儿邀请我去她府上吃,依我看这么好的羹,也得请郡主去品尝一番。” 林诗儿霎时紧张起来。 她有个酷爱美食的祖母,因此林府聘请的厨子在华京眾多世家之中確实都是数一数二的,可这玲瓏郡主毕竟是娇养在深宫里的贵主,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又是那般心高气傲,怕是瞧不上她们林府的厨子。 但玲瓏郡主却並未像她担心的那样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反而很感兴趣地说,“这雪霞羹是江南风味,京里的厨子鲜少有做得好的,我听说林家祖籍便在江南,你们家的厨子自然也是从江南带过来的吧?” 林诗儿闻言连忙点头,“郡主所言没错,我家厨子做的都是地道的江南菜。” “那敢情好。”玲瓏郡主很给闻萱面子,当即道,“嫂子去林府做客时,可要带上我一同去尝鲜。” 说著,她又对林诗儿挑眉道,“林姑娘不会不欢迎我吧?” “怎么会?”林诗儿愣了一下就立即喜笑顏开,“臣女想请郡主都怕郡主不赏脸。郡主还想吃什么江南菜,臣女都记下,回去后让厨子备著。” 玲瓏郡主嘿嘿一笑,也不管林诗儿是真想討好她,还是只在说客套话,真的报出一连窜菜名,给林诗儿都说懵了,才意犹未尽道,“就先这几道吧。如果你家厨子手艺真的好,我就和皇祖母说,让他进宫给皇祖母也做几道。” 林诗儿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她家厨子进宫给太后娘娘做菜? 这是何等荣幸! 多少世家找破了门路,都找不到这样的机会,而她不过靠闻萱几句话,就得了玲瓏郡主另眼相看。 “林姑娘,你也不要对我一口一个臣女的。咱们年岁相仿,不必这么拘泥於礼数。”玲瓏一边说,一边格外亲昵地半靠在闻萱身上,认真地对林诗儿道,“我嫂嫂的手帕交就是我的手帕交。以后在华京谁敢欺负你,你和我说一声,我一定替你出头。” …… 林诗儿带著丫鬟离去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她是真没想到,她不过想找机会和闻萱赔个不是,结果就得了这样的大运,能和玲瓏郡主也攀上交情。 “姑娘,玲瓏郡主看著是真心喜欢闻大姑娘,您听她都管闻大姑娘叫嫂子了!” 她身旁的丫鬟压低声音道,“闻大姑娘这还没嫁呢,莫非就连太后娘娘和皇上,也都把她当自家人了?可奴婢怎么听说,闻大姑娘似乎还和宋家的公子,还有安王殿下——” 林诗儿脸上喜悦的神情陡然一沉。 她转过头瞪著自己的丫鬟,“这也是你能乱嚼舌根的?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说这样的话,你就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 丫鬟被嚇得大气不敢出,她贴身伺候姑娘这么多年,这是姑娘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重的话。 …… “那边有蝴蝶!”玲瓏就和没长大的小姑娘一样,看到有花蝴蝶飞过,就兴奋地拉上闻萱望那边跑,“走,我们一起抓蝴蝶去!” 见状,蝉儿连忙跟上自家姑娘。 闻珠望著她们离去的背影,眼里的愤恨藏都藏不住。 闻婷看到闻珠的眼神,心里一惊。 她真的不明白,大姐姐都这么照顾她们了,三姐姐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这个闻萱,自己和皇室的人打得火热,还在外人面前装好人,把林诗儿引荐给玲瓏郡主。我呸!她怎么就不多想想自家姊妹?” 闻珠著实气不过,扭过头就和秋韵咬起耳朵: “还有安王殿下一上来就拉她的胳膊,我就不信她真像她说的那样清白。人家安王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有必要平白无故冒犯她一个定了亲的女子吗?肯定是她上次进宫时自己对人家眉来眼去,让安王殿下误会了什么才会这样。” 秋韵听到闻珠大咧咧就这么说,嚇得脸色都变了,“姑娘,这是在宫里——” “你怕什么?这里只有我们,我也低声了。谁会听见?” 说著,闻珠用不屑的眼神瞥了在一旁装鵪鶉的闻婷一眼,冷笑道,“哦,我差点就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我们三房的叛徒呢。你现在一定巴不得当闻萱的亲妹妹吧?” 闻婷低著头,不吭声。 “闻婷你听著,你要是敢把我刚才说的话传到闻萱耳朵里,哪怕是只让她知道一个字,你以后就別想好好活了。”闻珠趾高气扬地威胁道。 闻婷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不远处,一道淡粉色身影躲在树后將闻珠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片刻,这名小宫女走回陆窈身边,弯下腰在陆窈耳边说了什么。 “你打听得很好。” 陆窈对她柔和一笑,用眼神示意如梦,对方便从袖口摸出一根做工精致的玉簪塞进小宫女手里。 “多谢陆姑娘赏赐。” 小宫女接过玉簪后便退下了,一句废话都没有。 如梦把头凑过来,陆窈在她耳边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110章 嫂嫂想拜託你一件事 闻萱被玲瓏拉到花丛中时,还真以为她是要扑蝴蝶,却见她忽然停住脚换了神色,一本正经对她道: “前几日我偶然间听到陆窈和那个叫如梦的女婢说话,她们提到你的名字,又提到了安王,好像是在鬼鬼祟祟地商量什么阴谋似的。” 闻萱蹙起眉头,顿了顿道,“你听到她们具体说了什么吗?” 玲瓏摇头,“她们很小心,声音也很低,我站在外面根本就听不清。” “谢谢玲瓏提醒我,我会留意的。”闻萱笑了笑,心情却沉重。 再一想到裴云弛方才在宫外的表现,她心里生出不好的猜测。 如果陆窈和裴云弛私下有联繫,甚至陆窈办这场宴会就是裴云弛的授意,那她算不算是已经步入裴云弛的陷阱? 接下来她们会做什么? 玲瓏看出闻萱眼里藏著的忧虑,握住她的手道,“嫂嫂不必担心,今日宴会上你走到哪儿,我就跟你到哪儿。我就不信我陪在你身旁,还能让陆窈找到可乘之机。” 闻萱无言地捏了捏她的手心,沉默了一会儿后问,“玲瓏,你眼里的安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玲瓏愣了一下,然后就皱起娇俏的小脸道,“他啊,是所有皇兄中最让我討厌的那一个。” 闻萱问,“为什么?” “还能有为什么?你看他那气焰囂张,不把別人当回事的样子就知道了。”玲瓏冷哼道,“他比起阿璋堂兄差远了,为人还心术不正,但皇伯父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闻萱知道玲瓏这是完全拿她当自己人了,才在她面前说话毫无顾忌。 这要是换第二个人来,玲瓏都不会如此坦诚相待。 “玲瓏,你说陆窈会不会和安王私下有什么——”闻萱低声道。 玲瓏脸色一变,“嫂嫂的意思是说,他们两个莫非已经那个啥过了?” 闻萱哭笑不得地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姑娘是太后娘家的女儿,安王殿下总归是要有分寸的。” “我想也是。虽说裴云弛对美人是来者不拒,但他也犯不著为了一个陆窈得罪了皇祖母。” 玲瓏想了想道,“即便陆窈只是奉国公府的私生女,但裴云弛真要跟她行苟且之事的话,事发之后必然要娶了她当个侧妃什么的。愿意嫁进安王府的贵女那么多,哪个不比陆窈这个出生见不得光的对他更有用,他那么精明,怎么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闻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玲瓏郡主说得对,裴云弛此人心机颇深,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出於利益的考虑。 四皇子裴云书会被陆窈的美色所迷,但裴云弛绝不是如此没有定力的人。 但她仍然怀疑他和陆窈私下的关係不简单。 毕竟一男一女之间,不一定要有男女之情才能產生纠葛,也可能是因为利益。 裴云弛能给陆窈什么?陆窈又能给裴云弛什么? 再想到陆窈望向裴璋时那微妙的眼神,闻萱心里大致浮现出完整的猜想。 “玲瓏,嫂嫂想拜託你一件事。” “咱俩什么关係,你还对我说什么拜託?”玲瓏望著她爽朗地笑道。 她的笑意让闻萱心里一暖。 “你也住在清寧宫,我想请你帮我盯著陆窈和她身边那个女婢,看看有没有人人私下和她们接触。” 玲瓏听了眼睛一亮,摩拳擦掌道,“好啊,我最喜欢做这种事了。” 闻萱看著她又有些不放心,“玲瓏,你可別亲自去盯梢,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没法向你阿璋堂兄交待。” 玲瓏笑出声道,“嫂嫂难道还怕她们把我灭口?” “这倒不会,但陆窈是个有心机的,若是让她知道你在盯著她,她反过来算计你那就不好了。”闻萱皱著眉,都有些后悔和玲瓏说这个了。 她就怕玲瓏孩子心性在陆窈那里吃了亏,那这就是她的罪过。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 “不行,我都答应了,你不能反悔!”玲瓏对闻萱摆了摆手指,又收起笑意正色道,“你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这事就交给我。” ……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陆太后浩浩荡荡的带著十来名宫人走上承露台,陆窈和女官一样鞍前马后地伺候著,亲自搀著她老人家坐上主位。 待太后落座,所有前来赴宴的世家贵女们挨个上前给她请安。 她们来请安时,陆窈就站在太后身侧,温婉地笑著介绍贵女出自哪个世家,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是否定亲等等,就好像这些人都要经由她来举荐给太后似的。 有几个家世显赫心高气傲的贵女,当即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觉得陆窈这是在借势抬高她自己的地位。 但即便她们心有不满也挑不出毛病,因为陆窈身为宴会主人如此做符合礼数,无可厚非。 轮到武安侯府时,闻萱按照长幼次序站在最前面,领著闻珠和闻婷向太后跪下请安。 陆太后对闻萱格外亲切,让女官福儿扶闻萱起来。 而闻珠和闻婷就没有这个待遇了,只能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这两位都是你妹妹,可都定亲了?”等她们站直身子后,陆太后倒是正眼瞧著她们,温声问道。 闻萱还没说话,陆窈就已经笑著开口,“两位姑娘都还没定亲。左边那位闻三姑娘是闻大姑娘的嫡妹,听说武安侯府的三太太正在给她议亲。” 她有意提了闻珠这一句,还点出了闻珠的嫡女身份,可闻珠却不觉得陆窈是好心要帮自己。 她在心里想著,这个陆窈已经得了四皇子欢心,日后想必就是要往齐王府嫁了。 陆窈刻意在太后面前提到她,不知是藏了什么心思。 还有闻萱这个吃著碗里的还看著锅里的,有了一个镇北世子还不够,还没进宫就大出风头,像是要將所有好儿郎一网打尽似的,根本就没有为她这个堂妹筹谋亲事的意思。 她越想,心里对闻萱的积怨就越深。 “嗯,像闻三姑娘这样的品貌,不难找到好人家。”陆太后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目光就瞄到闻婷脸上,“闻四姑娘生得很是秀气,人也文静,可也在议亲了?” 闻珠听到这话,当即就慌了。 太后娘娘明明知道她是嫡女,却没有帮她做媒的意思,反倒问起一个庶女,这是什么意思?! 第111章 即便是瑶池牡丹,都比不上他 “回皇伯祖母的话,四妹妹暂且还没相看过人家。”闻萱微笑著道。 陆太后点了点头,又对闻婷道,“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闻婷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太后另眼相看,手心出了一层汗,双腿也发软。 但她想起在碧落轩时闻萱对她说的话,咬咬牙,强迫自己大大方方地把头抬起来。 陆太后见到她有些羞怯的眼神,满意地一笑,“哀家没看走眼,你和闻大姑娘一样,都是美人胚子。” 得了太后这句夸奖,闻婷的脸颊瀰漫开淡淡红晕。 “只可惜是庶出,不然哀家就把你许给老四,他那样老实的配你这般温柔的,也是一对璧人。” 闻言,不仅闻珠因为嫉妒表情有些扭曲,就连陆窈眼里都闪过一抹异样。 她心里清楚,陆太后说这句话绝不是巧合。 太后这是看出了裴云书对她一片痴情,又觉得她做的太过,故意拿闻婷来敲打她。 有了这个小插曲,等闻萱带著两个堂妹退下,再有別家的贵女上前请安时,陆窈收敛了些许。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闻萱遥遥望著太后和陆窈,眼眸微沉。 闻珠在这时阴阳怪气道,“大姐姐听到了吗,方才太后娘娘夸你和四妹妹都是美人胚子呢。咱们姊妹三个,你们两个都颇得太后赏识,只有我是庸俗凡人。早知道这样我就不隨你们进宫来了,这不是给你们丟脸吗?” 闻婷咬著嘴唇不敢接话,闻萱收回眸光,淡淡看了闻珠一眼,“我和四妹妹自然都是希望太后娘娘连你一起夸的,但她想夸谁不想夸谁,不是我们说的算。三妹妹心里有火,也不该在这里发在我们身上。” 闻珠听得眼睛都冒出火花,开始口不择言,“你既然不是真心帮我打算亲事,之前又何必装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还说什么陆姑娘心怀不轨,我看是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闻萱陡然变得凌厉的眼神震慑住。 “出门在外该以长姐为尊,你若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就真让人送你出宫回府。” “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里受气?!” 闻萱却只是神色淡淡,“你若想自己走,也没人拦著你。只是请你走的时候记得装出身子不適的样子,不然让太后娘娘看了要觉得你太没有礼数。” “你——”闻珠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又终究捨不得走,只能坐在那里干瞪著眼。 而陆窈那边也不好过。 她原本还在陆太后身边谈笑风生,一打眼看到从远处迈著莲步走来的那两位贵女时,脸上完美无缺的笑意瞬间僵住。 走来的不是別人,正是奉国公府嫡出的两位小姐,陆顏和陆凝。 她们的到来出乎陆窈的意料,因为她並未邀请她们,她们是不速之客。 陆顏和陆凝一亮相,所有贵女都在望著她们,然后压低声音和身旁的同伴窃窃私语。 陆窈是奉国公府养女,却不受奉国公夫人待见的事,在贵女圈里並不是秘密。 贵女们虽然没有证据说陆窈就是奉国公的私生女,但也都猜测陆窈恐怕是奉国公昔日哪位红顏所生之女,因此才得了奉国公垂青。 不然天下女儿家那么多,奉国公怎么就要收陆窈当养女? 至於奉国公夫人对陆窈那避而不谈的態度,更坐实了眾人猜想。 “这个陆窈还真是有胆量,居然把陆家两位嫡女都给邀请来了,这是想给她们一个下马威,让她们知道她受太后宠爱,还是想藉此机会和她们还有奉国公夫人化干戈为玉帛?” “我看著都不像。这两位来时明显错过了请帖上定的时辰,凭她们的礼数周全,应该不是来晚了,倒像是临时被叫来的。” “被叫来的?谁叫她们来?” “我看陆窈那表情,不像是她请她们来的。” “要真是这样,事情就有意思了。” 陆顏和陆凝对眾人的议论充耳不闻,从她们走到陆太后面前,跪下行礼,再到被陆太后笑著请她们起来和她们说话,从头到尾都没施捨给陆窈哪怕一个眼神。 陆窈不尷不尬地被晾在那里,即便她城府再深,脸上也流露出几分难堪。 “阿窈,是哀家请你两位姐姐来的。” 陆太后忽然笑著看向她,放开声音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你进京没多久就进了宫,和家里的姊妹们有些生疏,所以哀家就做主请她们来,让你们好好聚一聚。” 陆窈笑得有些勉强,“阿窈多谢娘娘美意。” 这还不算完,陆太后又轻笑道,“你这次请大家来,不是要让大家品酒赏花的吗? 园子里的花儿都已经开了,现在就差上酒了。 你也別总在这里陪著哀家这个老太婆说话,与你的姐姐们一起去招待姑娘们吧。 哀家一个人坐在这里看著你们年轻姑娘家说话,心里就够快活的了。” 陆窈嘴角的笑意又是一僵。 陆太后终究是陆太后,不过几句话就抹去了她宴会主人的地位,让本来由她一人主导的宴会,变成了陆家宴请所有世家女。 陆顏和陆凝也不客气,她们把陆窈拋在身后,吩咐太后带来的宫人把备好的果酒端上来,然后挨桌给贵女们倒酒寒暄。陆窈跟在后面脸色阴晴不定,却碍於太后在场不能甩袖而去。 玲瓏把闻萱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可知是谁让皇祖母把这两位请来的?” 闻萱一怔,玲瓏看著她的眼睛低声说,“是阿璋堂兄哦。” “他怎么会——”闻萱真没料到裴璋居然还能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面露诧异。 “嫂嫂,你別小看了你男人,他可厉害啦。” 玲瓏笑吟吟道,“自从上次你们一道进宫之后,他就隔三差五备上礼品进宫来看望皇祖母,把皇祖母哄得可开心了。 这次陆窈办宴会的事,阿璋堂兄在收到请帖后就用很巧妙的方式,让皇祖母得知了陆窈同时勾搭诸多皇子,背著她小动作不断的野心。 皇祖母知道后便不愿意再抬举陆窈,这才在宴上请来陆家两位嫡小姐,给了陆窈这个警示。 而有了两位嫡小姐掣肘,陆窈就算有再多花招,也得悠著些使。阿璋堂兄说他就等著看她那一肚子坏水,这回往哪儿倒。” 闻萱眨了眨眼,她还真没听裴璋说过这些。 原来不过几日光景,他就做了这么多。 而他奉承陆太后的原因,她不用猜就能想到。 他和她一样,都看出了陆太后不喜裴云弛,觉得这份不喜可以利用。 於是他一边想办法和姜党的人暗中接触,另一边又在陆太后这里下功夫,这般左右逢源著实聪明。 但这却有些不像是他了。 闻萱记得,前世时的他十分厌烦像这样勾心斗角,所以今生是什么改变了他? 她又想到裴璋之前与她定下一年之约时说过的话。 他说这一年之內他要做很多事,她心道他应该是那时就想好这一切了。 “嫂嫂,你发什么呆呀?不好意思啦?”玲瓏见闻萱两眼发直不知想著什么,笑著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才把她唤回神。 闻萱的脸有些红扑扑的,她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確实厉害。” 玲瓏被她这句含蓄的话逗得笑意更浓,又嘆道,“嫂嫂和阿璋堂兄的感情真好,如果天底下的眷侣都像你们一样那就好了,我也不至於不想嫁人了。” 闻萱脸上红得更厉害,有些魂不守舍似的往凭栏下望了望。 玲瓏看到她的动作,偷笑道,“嫂嫂是在找阿璋堂兄吧?” 闻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掩饰般咳嗽了一声道,“没有,我就是想看看楼下的花,今日不是赏花会吗。” 玲瓏才不信她的鬼话,毫不留情地揭穿道,“嫂嫂快別骗玲瓏了。在嫂嫂眼里,即便是瑶池牡丹都比不上阿璋堂兄好看。嫂嫂就只看得到阿璋堂兄这一朵花,难道不是吗?” 闻萱被她好一番打趣,一张白皙的脸此刻红得像柿子,好半晌才道,“你饶了我吧,不然我不和你说话了。” 玲瓏见她平日里端庄冷静一个人,此刻竟羞成这样,乐不可支道,“好好好,我饶了嫂嫂。待会见了阿璋堂兄,我绝不把嫂嫂偷偷看他的事告诉他。” …… 在她们身后,闻珠憋著一肚子闷气坐在桌边。 恰好陆顏和陆凝走过来,给她们送来温好的果酒。 闻珠早就见过这两位奉国公府的嫡小姐,对她们根本就没有好印象。 因为她们和別的贵女一样,都只愿意和闻萱交谈,对她颇为冷淡。 果然,陆顏见到只有她和闻婷在就问,“萱儿妹妹呢?” 闻珠闷声道,“她被玲瓏郡主拉走了,好像在说悄悄话。” 陆顏听了和陆凝对视一眼,笑了笑道,“看来大家说的是真的了,萱儿妹妹和郡主真是要好的闺中密友。以后我们这些人要想求郡主赏光,走萱儿妹妹的门路就是了。” 陆凝也含笑点头,还夸道,“萱儿姐姐温柔体贴,將来又是要嫁进皇家宗室的,郡主和她交好合情合理。” 闻珠听到她们如此讚美闻萱,气得都想翻白眼了,愈发没有好气。 陆顏和陆凝早就知道她无礼骄横,看在闻萱的面子上也不和她计较,又说了几句话便去应付下一桌贵女了。 待她们走后,闻珠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差点把酒壶都震到地上。 闻婷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想劝她不要在这里发作,却被她恶狠狠瞪了回去。 “这破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每个人都势利眼的不得了。哼,我要下去透口气。”闻珠说完起身就走,秋韵连忙跟上。 闻婷怕她这一去再闹出什么事故来,站起来想要劝阻,被蝉儿拦住。 “四姑娘,您坐著,奴婢去看看。” …… 下了承露台,闻珠带著秋韵找了个无人的地方,缩在角落里红了眼睛,委屈地抽泣起来。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我?我究竟有哪里不好?” “姑娘——” “就连太后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她寧愿抬举闻婷一个庶女——”闻珠越想越气,眼泪流得更加凶猛。 秋韵揪著帕子给她擦脸,也不敢安慰,怕哪句话说得不合她心意变成火上浇油。 “闻三姑娘,您是受了什么委屈,怎么在这里哭?”就在这时,如梦不知从何冒出来,一开口说话就把闻珠和秋韵主僕俩都嚇了一大跳。 闻珠红著眼认出她是陆窈身边的丫鬟,咬了咬唇没有接茬。 如梦见她闷著不说话,微笑道,“我们姑娘见您在宴会上备受轻视,十分看不过去,特意让奴婢来找您。您若是有意,可隨奴婢来,姑娘有话要对您说。” 第112章 闻珠出事了 闻珠望著如梦,心里充满狐疑和猜忌。 她没有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如梦不过看著她的脸,就猜到了她的全部心事。 “闻三姑娘不必多想,我们姑娘完全是一片好心。”如梦低声道,“姑娘说她知道您进宫是为了什么,在这件事上她能帮得上您。当然了,若是您不相信我们姑娘,奴婢也不强迫您跟著去。” 说罢,如梦朝闻珠欠了欠身,就要转身离开。 闻珠原本还在迟疑,觉得陆窈不安好心这里面有鬼,但见如梦要走立刻就急了,將她叫住道,“陆姑娘要在哪儿见我?这里如此多人,万一被谁看到我和她私下说话,是不是不太好?” 如梦回过头笑道: “我们姑娘对清寧宫了如指掌,她自然会选一个无人问津的僻静地方招待闻三姑娘。 况且您和我们姑娘都是女儿家,不用忌讳什么男女大防,今日这场赏花品酒会又本来就是给京中贵女联络情谊的,就算真让別人瞧见了你们私下说话,那又有何不好? 奴婢动身来找三姑娘的时候,我家姑娘就已经离席去那幽静的地方等著您了,现在就看您敢不敢去了。” 这一番话把闻珠彻底说动了,她心里原本的那几分顾虑也都褪去了。 是啊,她和陆窈私下见一面就算被人发现了,又能有什么事? 难道就许闻萱暗中耍手段勾引安王,不许她为自己的亲事筹谋了? 至於闻萱说陆窈心若蛇蝎,她虽也瞧出陆窈不是善茬,但她闻珠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她去见陆窈一面,难道还能被陆窈生吞活剥了? 且让她去看看,陆窈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既然陆姑娘诚心邀请,那你就带路吧。”闻珠早就心急如焚了,却还是故作矜持地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头。 如梦笑著转身,带著她和秋韵走入一条幽深曲径。 路上,秋韵有些不安地偷偷朝四周望去。 清寧宫是太后寢宫,今日又是大办宫宴的日子,本来是相当热闹的,可闻珠为了掉眼泪不被旁人看见笑话,特意找了个无人的地方,而如梦此刻带的这条路,更是寂静无声,真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秋韵的心跳加快,右眼皮也开始乱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总感觉要有不好的事发生。 若是她家姑娘真在宫里出了什么事,那她也活不了。 於是,她轻轻拽住闻珠的袖子。 闻珠一门心思都放在见了陆窈后该如何和对方摊牌上,此刻看到自己的丫鬟似乎在朝她递什么眼色,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秋韵傻眼,她早就知道自家姑娘缺心眼,却没想到闻珠如此缺心眼。 倒是如梦对秋韵道,“再走几步路就到了,我们姑娘就等在前面的亭子里。” 秋韵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陆姑娘是今日宴会的主人,她在这里见我们姑娘,耽误了招待別的贵客,怪让人过意不去的。” 如梦听了苦笑一下,“我们姑娘本来也是打算等宴会散了再让奴婢给闻三姑娘递信,可刚才承露台上的形势你们也见到了。 我们姑娘的两位嫡姐来了之后,別说姑娘缺席这一会儿,就是她直接离场,那也不妨碍什么的。” 她这般坦诚地说出陆窈难堪的处境,倒让闻珠对陆窈的诚意又信了几分。 一个处於劣势的公府养女,当然是狂不起来的,需要拉拢別家的贵女很正常。 闻珠现在愈来愈相信,陆窈就是有求於她。 又走了片刻,终於,她望见了如梦说的那处亭子。 这座八角亭小巧精致,四面都垂著白纱,初春微凉的清风吹过,將纱帘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侧躺著的人影。 闻珠微微眯起眼睛,觉得陆窈躺著也不出来迎接是轻慢了自己,於是刻薄地笑了笑,“看来陆姑娘心情还不错,別人夺了场子还在这里躺著吹风,这等定力是我没有的。” 如梦听著她的冷嘲热讽,嘴角含笑也不恼火,只是站住脚步对她道,“我们姑娘就在亭子里,请闻三姑娘挪步。” 闻珠抬脚就朝亭子走去,秋韵见状要跟上,却被如梦拦住。 “姑娘们说的话不是我们能听的,姐姐先隨我来,我们去树荫底下等。” 秋韵有些不放心地望著闻珠,而闻珠根本就没有回头。 她只好跟著如梦走到一旁。 结果没走几步,她就闻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异香,头昏脑涨起来,竟是晕了过去。 另一边,闻珠掀开纱帘走进亭子,当场愣在那里。 亭子里哪有什么陆窈? 躺在那里的是个衣衫凌乱神志不清的少年人,在意乱情迷之中他微微睁开发红的眼,看到她后张开嘴想说什么,闻珠顿时尖叫起来喊著登徒子。 “你,你是谁,你別过来!” 她慌乱地大叫,並未注意到自己身后多了个黑衣人。 下一刻,她就被黑衣人从背后敲晕。 …… 等闻萱和玲瓏郡主说完话回到坐席上,就发现闻珠和蝉儿都不见了。 “她们人呢?”闻萱轻声问闻婷。 闻婷小心翼翼地看了玲瓏一眼,闻萱知道她是不想家丑外扬,便告诉她当著玲瓏的面说也无妨。 反正经过上次千灯宴上的事,玲瓏早就对她们武安侯府的家丑了如指掌,也没什么好瞒著的。 “三姐姐刚才很不高兴,又说她觉得这里闷,要下去透透气,蝉儿姑娘怕她们走远,就跟著去了。”闻婷小声说道。 闻萱皱起眉,心道这闻珠果然是个不能安分的。 蝉儿虽然是知轻重的,必定会奉劝闻珠,但闻珠却不会听她的话,乖乖和她回来。 玲瓏见闻萱神色有些沉重,便对她道,“我让人去找她们。” 说罢,玲瓏便喊来伺候自己的两个女婢,让她们快去快回,赶紧把人带回来。 但还没等玲瓏派去的女婢离开多久,就从台下传来喧譁声,又有宫人慌慌张张地上了承露台,跑到陆太后跟前,跪下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陆太后霎时就变了脸色。 “在哀家的清寧宫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回稟娘娘,这件事是被六皇子和七皇子殿下撞破的。跟著他们的侍从人多,不知怎么就把这件事给嚷开了。现在,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陆太后挥起宽袖重重扫过桌子,满桌的碟盘杯盏碎了一地。 看到太后盛怒,原本还充斥著欢声笑语的承露台上鸦雀无声,所有贵女都噤若寒蝉。 闻萱瞧见陆太后远远朝她们这一桌看来,心里咯噔一声。 她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而且这事还和离去的闻珠脱不开干係,否则太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著她们。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太后就让女官福儿来请她过去说话。 闻萱硬著头皮起身,没走出几步便见玲瓏跟了上来。 福儿有些为难,“玲瓏郡主,太后娘娘说她只想和闻大姑娘一人说话。” 玲瓏执拗地望著她道,“我偏偏要跟过去。皇祖母若是发怒那我一个人受著,绝不牵连了福儿姐姐。” 福儿见她態度坚决,只能由她去了。 把人领到陆太后桌前,福儿便退到一边。 陆太后让宫人架起屏风,挡住其他贵女窥探的视线,然后才阴沉著脸对闻萱道,“似是你家三妹妹出事了,你跟哀家走一趟。” “臣女遵命。” 闻萱的心陡然沉下。 她这个任性的堂妹到底做了什么,竟然把太后气成这样? 想及此,闻萱又不动声色,用余光瞥了一眼陆窈。 陆窈低眉顺眼地站在两位陆家嫡女的身后,看著温柔无害,乖顺得像羊羔似的。 但直觉告诉闻萱,闻珠出的事一定和此女有关。 第113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陆太后浩浩荡荡带著许多人,直奔那处不起眼的亭子走去。 原本幽深的小径一下子挤进好些人,不復往日静謐。 到了亭子前,闻萱就看见亭子四周已经围了一大帮宦官宫女,还有两个华衣锦服头戴玉冠的少年被簇拥在中间,正对著亭子里的人咋咋呼呼。 “云霆,云觅,你们身为皇子,却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陆太后顿住脚步,对著他们怒斥道。 六皇子裴云霆和七皇子裴云觅这才发现太后已经到了,连忙转过身跪下给陆太后行礼。 陆太后此刻哪里有心情搭理他们,略过他们直接走进亭子,亲手掀开纱帘。 看见美人靠上那两具重叠在一起的身子,那男的是谁,女的又是谁,她恰好全都认识。 陆太后急火攻心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 好在福儿眼疾手快上前来扶住了她。 “皇祖母,孙儿没看走眼,这真是五哥!” 还跪在地上的裴云霆委委屈屈地出声道,“这件事不能怪我和老七,我们也只是来乘凉时碰巧发现五哥在这里的,谁能想到他居然躲到此处——要知道他在这里,我们就不来了。” 陆太后一张老脸又是红又是白的,沉默了半晌才回头道,“这都什么天了,你们两个好端端的跑这破地方来乘什么凉?” 裴云霆更加委屈了,“皇祖母,我们真不是故意来坏五哥好事的。” “这叫什么好事?!” 陆太后气得嗓子都要哑了,强忍著才没把裴云霆臭骂一顿,冷声道,“你和云觅赶紧走,这里不是你们该留的地方,把你们的人也都给哀家带走。记得让他们把嘴闭紧,要是之后哀家再听到有人胡乱议论此事,杖毙伺候!” “孙儿遵命。” 裴云霆和裴云觅对视一眼,然后两人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似的跑了。 他们带来的人也都退了个乾净。 凌乱的脚步声散去后,闻萱就听陆太后道,“闻大姑娘,你过来。” 闻萱迈开腿时,只觉自己的脚步有千斤之重。 待走到陆太后身边,她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 “你看看,躺在那里的女子,是不是你三妹妹?”陆太后紧绷著声音问。 闻萱这才抬起头,朝美人靠上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她惊出一身冷汗,手脚发凉,脑袋里一片空白,犹如五雷轰顶。 躺在那名少年身下满脸红潮的少女,不是闻珠又是谁?! 只见闻珠头髮凌乱,那盏华贵的莲花冠掉在了地上,她身上繁复的广袖度花裙也已经褪去一半,就连里头洁白的中衣都散开了怀,露出了赤裸的肌肤。 但她紧闭著双眼,好像对自己此刻的狼狈毫无察觉。 闻萱纤长的眼睫颤了又颤,才艰难地开口,“回稟娘娘,她確实是臣女的三妹妹。” 陆太后得到她肯定的答覆,有许久没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闻萱才听陆太后道,“你先起来罢。” 闻萱仍旧跪在地上,痛声道,“臣女无顏面对太后娘娘,请娘娘恩准臣女为三妹整理仪容!” 陆太后毕竟是见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的人,见到事情已经没了迴转余地,此刻已经不生气了。 她还不知老五是怎么和闻家三姑娘睡在一起的,但这中间必定是有人故意设局暗算,而闻三姑娘是受害者还是自荐枕席,她便不清楚了。 只是无论事情真相究竟是怎样,她现在逼问闻萱也都无用。 於是,她淡淡道,“准了,你好好替你妹妹收拾吧。” 陆太后退出了亭子,只留福儿和几名宦官在亭子里伺候。 外面的宫女们放下帘子后,闻萱咬著牙从地上起来,苍白著脸走上前为躺在五皇子身下的闻珠敛好衣襟。 她为闻珠收拾著,心里难受得很。 在进宫之前,她自认为无论陆窈用何等诡计,只要她有所提防就能水来土掩,结果仍旧被人狠狠摆了一道。 陆窈没有对她下手,反倒是有人对闻珠下手,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事情已经发生,她再如何追悔莫及都没用,现在她要弄清楚的是,设下此局的人究竟有何用意,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等闻萱把闻珠身上不该露的地方都遮好了,福儿低声道,“闻大姑娘,先让奴婢们伺候五皇子移驾吧。” 闻萱退到一旁,转过身去。 两名宦官抬著藤椅,又有两人把昏迷中的五皇子抬上去,然后就將人送出了亭子。 美人靠上便只余闻珠一人。 福儿要走出去时,特意走到闻萱身边,给闻萱看她手中蹭上了殷红血跡的帕子。 闻萱眸光一凝,不用低头她都能嗅到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这並不是用柿子汁或樱汁之类的东西偽造的,就是真正的鲜血,是从闻珠身上流下的落红。 “奴婢会把这个给太后娘娘看的。”福儿说完这句话,朝她晦暗不明地一笑,便走出亭子。 闻萱望著昏迷不醒的闻珠,真想抬手劈头盖脸打她一顿,把人给扇醒。 告诉她多少遍,进宫后要安分守己,千万別乱来,可她就是不听,偏偏要去透什么气,这才给了別人可趁之机。 这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又或许等闻珠醒了,还会觉得自己这不是倒了大霉,而是撞了大运,靠著失身换来了嫁入天家的机会。 五皇子裴云锦—— 闻萱在心里搜刮著前世今生对此人的全部印象。 但绞尽脑汁之后,她毫无收穫。 因为五皇子裴云锦是雍帝所有儿子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 就连他的生母都是无名无姓之辈,在怀上他时只是宫女,因难產逝去后被雍帝隨手封了个宝林,便被草草下葬了。 这样一个毫无母族助力又不得雍帝宠爱的五皇子,手中毫无权势可言,和姜皇后与竇贵妃都不亲近,为何会成为幕后黑手的目標? 闻萱想得头痛欲裂,又猛然想到,秋韵和蝉儿都去哪里了? 第114章 那臣弟就全仰仗太子殿下了 裴璋早在闻萱赶到亭子前,就已经得知女客那边出事了。 他五指用力握紧了手中杯盏,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算了。 原以为今日就算有人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想方设法护好了闻萱便不会让对方得逞,却未曾料到那躲在暗处的人另闢蹊径,竟是转而对武安侯府的其他姑娘下手。 跟著他一道进宫的龙牙走到他身旁,將声音压至最低才在他耳畔道,“世子爷,可要动用镇北王府布置在宫中的暗线?” “你知道该怎么安排。”裴璋冷冷吐出这几个字,阴沉的眸光望向裴云弛。 裴云弛也在看著他,还对他轻佻地笑了笑。 此时此刻,清寧宫都因为五皇子和闻三姑娘这桩丑闻乱成了一团,皇子们也都因此议论纷纷,只有裴云弛仍旧坐姿瀟洒不羈,侧躺在榻上一杯接一杯,將清甜的果酒一饮而尽。 喝完了还不忘评价道,“这女人酿的酒就是不够劲儿,太甜太腻,一点都不烈,无趣,无趣。” 坐在他身旁的裴云赫眨了眨眼,“皇兄既然不爱喝,又为何喝了这么多?” 裴云弛拿眼尾扫过自己这个不开窍的胞弟,嘴角一扬邪气四溢,“因为这酒里有女人的味道。” 裴云赫皱著眉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不解地问,“那皇兄你到底是喜欢女人,还是不喜欢?” 眼见著太后那边忙乱得屋顶都要塌了,这两人竟公然聊起了这种话题,身为太子的裴云燕站起身,冷著一张端正矜贵的俊脸道,“皇祖母此时焦头烂额,诸位聚在此地也都帮不上忙,不如儘早散去,也算是为皇祖母分忧了。” 裴云燕是雍帝的嫡长子,又被封为储君,其地位在所有皇子中当然是最崇高的,因此他一发话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唯有裴云弛仍旧置若罔闻地喝著酒,那紈絝风流的模样一看就是在和裴云燕叫板。 见他如此,裴云燕眸光一冷。 “老三,你这样不好吧?” 裴云弛冲他邪气地勾唇一笑,“太子殿下的话臣弟听不明白,请您指教,臣弟究竟是哪里不好了?” 裴云燕神情冷淡,眼底憋著一股怒意。 “清寧宫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在这里姿態放纵地饮酒作乐,就不怕皇祖母知道后会对你寒了心?”他声音平缓,说出的话却不是轻描淡写。 裴云弛却只是轻嗤一声,漫不经心道,“太子殿下也別拿皇祖母来压臣弟。 今日出事的是老五,不是別人。 大家都知道,这宫里就没什么人会把老五当回事,就连皇祖母也是如此。 皇祖母不一定就会为老五急到哪里去,太子殿下还是別胡乱揣测她老人家的心思了。” 虽说五皇子裴云锦在宫中不受重视並不是秘密,但他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很多人都变了脸色。 因为这是皇家的家事,是不该当著外人的面说的。 而所谓的外人,其实就是也姓裴,身为他们族兄的裴璋。 裴云燕望向裴璋,见他神情寻常地坐著,脸上並无任何耐人寻味的异色。 也正是因为裴璋和其他几个宗室的世子在场,裴云燕今日不打算像平时一样不和裴云弛计较,他身为储君的顏面还摆在这里,若是被裴云弛就这么压了一头,日后他在朝中都挺不起腰来。 更何况,他和母后本来就要趁著裴璋在京中时拉拢镇北王府,要是他这边能多了手握重兵的镇北王府这一大助力,在將来和裴云弛不可避免的那一场恶战中,他便多了胜算。 因此他必须要让裴璋看见太子的威严,不然让裴璋看轻了他,他还如何拉拢对方? “老三,你放肆!”裴云燕沉下声音,露出怒容。 眾人见太子动怒都噤若寒蝉,只有裴云弛仍然是原来的姿態,歪著头对他笑道,“太子殿下这是发的哪门子火?莫非是臣弟又说错什么了?” “你说皇祖母不在乎老五,这就是混帐话!”裴云燕微眯起眼冷声道,“你这般揣测皇祖母,往重了说就是不孝;而你言语中对老五的轻视,更不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对弟弟该有的態度。” 裴云赫见裴云燕把自己胞兄批得狗血喷头,当即就要替胞兄说话,裴云弛却在他之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太子殿下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重呢?臣弟虽然不懂事,但也没到不知好歹的地步,您指点的话臣弟还能听不进去?” 裴云燕微皱著俊眉,正在心里猜测裴云弛怎么忽然变了口风,又听裴云弛语带笑意,“臣弟现在觉得太子殿下说的很对,老五的事是该重视,也不该都推给皇祖母一个人来管,她年纪大了不该再因孙儿的事劳累。但对此事臣弟是束手无措,只能仰仗太子殿下了。” 说著,他就望著裴云燕用篤定的口吻道,“太子殿下对皇祖母一片孝心,又对老五一片爱护之心,再加上您身为储君有著兄弟中最出眾的头脑,一定有办法妥善解决此事为皇祖母分忧。” 裴云燕心里一颤,算是看明白了裴云弛打的是什么算盘。 裴云弛这是要把老五和闻三姑娘的这桩丑事推给他。 而且按照裴云弛话里的意思,这件事他要是处理好了,那是他这个太子应该的;要是他处理不好,就是他配不上太子之位,连这种小事都没法收拾,以后又怎能背负一国之担? 好一个老三,这算盘打得够响亮,不愧是竇贵妃那妖女教出来的好儿子! 裴云燕眼里闪过一抹沉鬱的冷光,却是在转瞬间就平息了心头怒火,神色稳重道,“孤本来就打算接手此事,这便去皇祖母那里討她的示下。” 裴云弛嘴角笑意加深,点头道,“那臣弟就全仰仗太子殿下了。” 裴云燕深深看了他一眼就拂袖而去,身后乌泱泱跟著一大群从东宫带来的隨从。 这些隨从中有一个面容白净清秀的宦官留下来,走到了裴璋身边,恭恭敬敬地弯下腰道,“世子爷,太子殿下让奴才请您过去一敘。” 第115章 找到蝉儿了 裴璋对此毫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裴云燕要主动找他私下说话,其实从他进京那一日开始,东宫的人就动了这份心思,只是他们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时机,太子又生性谨慎,便隱在暗处观望。 如今清寧宫出了这件丑事,被牵连的女子是武安侯府的三姑娘,他的小姨子,裴云燕自觉手里有了更多筹码,也更好拿捏他,自然要有所动作。 裴云燕的举动都合情合理,没什么值得裴璋特別注意的,倒是裴云弛在这件事上的態度十分弔诡。 如果裴云弛真是此事的幕后主谋,那他把裴云锦和闻珠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裴云锦一个毫无母族背景的皇子,即便日后封了王也是毫无实权的閒王,武安侯府的姑娘嫁不嫁给他都不会影响到大局,哪里值得裴云弛煞费苦心设下此局? 再往深一层说,就算裴云弛真就煞费苦心这么做了,那裴云弛又为何要顺水推舟让太子来主导后续? 万一太子接下来的做法不符合他心意,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他自己的脚? 还是说,裴云弛在太子掺和进来的情况下,还有把握让事情完全按照他的心意来发展? 想到这里,裴璋垂下眼眸,掩住眼里的冷意。 走去见太子的路上,他又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云锦此时没有母族背景是没错,但若是宫中有哪位高阶的妃嬪愿意把他认到名下,那形势就会立刻发生变化。 如果这位妃嬪是竇贵妃,裴云锦就从一个备受忽视的边缘皇子,摇身一变成了竇党的人。 至於和他在宫宴上纠缠在一起的闻珠,不论这件事之后该怎么处理,皇家都是要她给一个名分的。 无论她嫁过去是侧室还是正妃,裴云弛和竇贵妃都能通过她,轻而易举地把武安侯府的三房带上他们的贼船。 就凭闻三爷的脑子,他不仅不会觉得这会让自己的家族被捲入权力之爭的漩涡,反而会认为这是天大的机缘,一定会就此抱紧安王和竇贵妃的大腿,唯他们马首是瞻。 这样一来,武安侯府就会发生內訌,之后即便武安侯能抗住弟弟这边给的压力,事情也会变得不一样了—— 裴璋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用什么手段,他都不会让闻萱和她在乎的亲人因此受伤。 …… 另一边,闻萱终於找到时机小声对玲瓏道: “玲瓏,蝉儿和闻珠的丫鬟秋韵都不见了,请你的人帮我找到她们,现在这种情况,我只能信任你了。” 玲瓏二话不说就去吩咐了。 闻萱心急如焚,她並不急於从她们嘴里问出事情经过,而是担忧蝉儿已经遭遇不测。 过了片刻,玲瓏匆匆回来,身后跟著的青衫丫鬟赫然就是蝉儿。 闻萱在看到蝉儿无事后鬆了口气。 蝉儿红著眼睛一看到她就差点哭出来,一脸急切。 闻萱看出蝉儿一定是有要紧的话急著告诉她,可此刻人多眼杂並不是说话的场合,便给了蝉儿一个眼色,示意蝉儿稍安勿躁。 至於闻珠的丫鬟秋韵,仍然行踪成谜。 玲瓏的人都快把这周围掘地三尺了,也没发现她。 闻萱又用眼神询问蝉儿,蝉儿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道秋韵的下落。 过了片刻女官福儿折回来,一见到闻萱就道,“太后娘娘谴奴婢来询问大姑娘,可曾见到了跟著三姑娘的那名贴身丫鬟?” 闻萱知道陆太后也注意到了秋韵的失踪,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便如实说了承露台上闻珠带著秋韵离开,至此之后她们武安侯府的人就再没见过秋韵的事。 福儿听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顿了顿才道,“既然如此,奴婢先去回稟娘娘。” 玲瓏听她的语气像是对闻萱的话不太信服,皱著眉开口为闻萱作证,“嫂嫂说得是真的,闻三姑娘离开时我和嫂嫂在一起说话,等我们回来时,三姑娘和那个叫秋韵的丫鬟就不见了,之后我们再也没看到她。” 福儿连忙赔笑道,“郡主误会了,奴婢並不是信不过闻大姑娘,只是按照太后的旨意来询问。现在多了郡主作证,闻大姑娘自然清清白白。” 玲瓏听了却不是很开心,“福儿姐姐这话说的就好像没我作证,嫂嫂她就不清白一样。” 福儿自然是不敢招惹她这个小祖宗的,对她討好地一笑,连说了几声不敢便退下了。 玲瓏望著福儿的背影,想要说什么却被闻萱轻轻按了一下手腕。 片刻后有上了年纪的宦官来知会闻萱,说太后著人腾出了最靠近此处的一间宫室,先把闻珠安置在此处,等闻珠醒来后再行商议。 闻萱和玲瓏一齐去了那间宫室,在路上她一直目不斜视,避开了贵女们异样的眼色。 “真没想到啊,武安侯府身为百年世家居然能养出这么不要脸的姑娘家来。” “这个闻珠居然敢在清寧宫里失身给五皇子,这,这简直是耸人听闻!” “人家胆子大,为了做皇子妃不仅豁得出去脸面,还不惜得罪太后娘娘,这等手段別人確实比不过。” “闻大姑娘看著多好一闺秀,怎么就有这样的妹妹呢?”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没准她妹妹的这些手段,就是和她学的呢。你们难道都没听说,安王殿下对闻大姑娘——” 几个贵女围在一起悄悄说著闻家姊妹的閒话。 她们的家世都不算显赫,比起武安侯府这样的勛贵之家差了一截,平日里又很是嫉妒闻萱的美貌和名声,此时好不容易让她们抓到了闻家的丑事,话里话外溢出的都是浓浓的酸味儿。 就在她们中有人提到安王时,身旁忽然传来林诗儿微怒的声音,“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以后也要见面的,闻萱往日也从未得罪过你们,你们何必这么说她?” 几名贵女见她是吏部尚书府的千金,想到自家父兄的官位都比不过她爹,一时间不敢造次。 “林家姐姐,我们也只是隨口一说,你可別把这些话说给闻大姑娘听,大不了我们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可记住你的话,以后再也別乱嚼舌根,不然你们早晚知道何为祸从口出。”林诗儿沉声说完便转身离开。 …… 陆窈带著如梦走进宫室,蝉儿一看到她们,就用力握紧了闻萱低垂的手。 闻萱会意地用左手拍了拍她,然后喜怒不形於色地望著陆窈。 陆窈看著躺在床榻上还在昏睡的闻珠,低嘆一声对守在旁边的闻萱道,“真没想到,好好一场宫宴,居然变成这样。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邀请大家来。” 说著,她还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 闻萱懒得和她用言语交锋,却有人替闻萱发声,“你说得对,这一切都因你想出了品酒赏花的餿主意而起。若不是你邀请贵女和皇子一併赴宴,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陆顏和陆凝缓缓走入寢室,陆凝的脾气比姐姐要暴烈一些,此刻陆太后也不在,她对陆窈说起话来自然是毫不客气。 陆窈脸色一白,委屈地低下头,“凝姐姐教训得是,確实是妹妹莽撞了。” 她这般示弱,陆凝却不领情,只是冷笑道,“你又不在我们奉国公府的族谱上,谁和你姐姐妹妹的?” 陆窈纤长的眼睫一颤,受到刁难欺辱的样子十分柔弱可怜,“凝姐姐恨我,是我该受著的,我此刻確实是后悔莫及。如果不是我,闻三姑娘和五皇子不会撞到一起,太后娘娘也不会因此心烦意乱——” 说完她竟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陆凝一看到她哭就烦,正要让她別装了,陆顏却道,“有人说就在闻三姑娘走下承露台后,她看见了你的丫鬟如梦也往那个方向走去,你怎么解释?” 闻言,蝉儿也目光炯炯地望向停住哭泣的陆窈,还有陆窈身边神情平静的如梦。 蝉儿之前跟著闻珠她们,也分明看到了如梦去找闻珠说话,然后就引著闻珠和秋韵走了那条曲径。 她因为担心自己直接跟著会被发现,於是便绕了远路,可等她快要赶到亭子时,却嗅到一股扑鼻而来的浓郁异香。 身为医女,她立刻就闻出这股异香有將人迷晕的功效。 虽然她用最快速度屏住呼吸,但还是不可避免吸入了一些香味。 她头晕得厉害,强掐自己的人中才不至於晕倒在地。 然后她就看见有个黑衣人从亭子里出来。 为了不被发现她勉强躲在树后,眼睁睁看著那名黑衣人施展轻功逃离现场。 再然后就是六皇子和七皇子带著一大堆人朝亭子走来,她听到他们的声音又浑身无力,根本没办法赶在他们之前进亭子一探究竟,只能踉踉蹌蹌地朝远处躲去,先將自己藏起来,以免给武安侯府惹出更大的麻烦。 这时候她也注意到,那股浓烈的异香忽然就散开了,应该是燃香的人拿走了香料。 像这样的异香一旦没了香料燃烧,便会很快隨风飘散,不像普通的薰香一样或多或少都有留香能力,因此两个皇子和他们的隨从都没感到头晕,也没闻到异味。 之后陆太后带人过来,她躲在暗处提心弔胆生怕自己被发现,明明远远看到了闻萱也不敢靠近,好在玲瓏郡主的人找到了她,將她自然地带了过来,才没让旁人怀疑她的行踪。 此刻重新瞧见如梦,她真想当场指认如梦。 可一旦指认对方,那就暴露了她偷偷跟著闻珠的事,只会让事情更加说不清楚,对她家姑娘更加不利,因此她只能憋著。 面对陆顏的质问,陆窈很是淡定连神色都没变一下,“一定是那个人弄错了,闻三姑娘离席的那段时间,如梦一直陪在妹妹身边,並未离开过承露台,太后娘娘身边的宫人都可以作证。” 陆顏沉下眼眸狐疑地看著陆窈。 告诉她这件事的贵女是她母亲奉国公夫人的娘家侄女,她的表妹,绝不可能说谎。 但陆窈也不会傻到说这么容易被人识破的谎言,更不可能买通太后身边的宫人为她做偽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闻珠呻吟了一声,挣扎著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闻三姑娘醒了!” 第116章 是谁在说谎? 闻珠睁开眼,看到围在自己床边的许多人,双目迷茫。 “你醒了。”闻萱望著她低声道。 闻珠迷迷糊糊地看了闻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我这是在哪里?” 闻萱沉声,“你还在清寧宫,太后娘娘让你先在这间宫室歇著。” “我是晕过去了吗?”闻珠的脑海中浮现出她昏迷前在亭子里看到的那一幕,脸色刷白,紧张地捂著胸口的被子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闻萱蹙著眉头,顿了顿道,“你倒在了亭子里,六皇子和七皇子碰巧带人路过,看到了你和五皇子,然后便喊人过来,因此惊动了太后娘娘。” 她把事情经过言简意賅地描述了一遍,闻珠听后脸上仅剩的血色也褪了个乾净。 而闻萱看到她这幅神情,就知道她一定是被暗算了。 而且她怕是一进亭子就被人放倒,连放倒她的人是谁都没看见,对整个过程一无所知,再醒来时就是在这张床上了。 “五皇子,五皇子——”闻珠嘴里喃喃自语,然后她哆嗦了一下猛地抬头,抓住了闻萱的手道,“那个躺在亭子里的人真的是五皇子?” 闻萱沉著眸子,点了点头。 “天啊,怎么会这样?!”闻珠一脸震惊, 那个被她当成登徒子的少年,竟然是五皇子。 她又忍不住想,为何偏偏就是五皇子? 如果换一个皇子,她一定乐不得的和对方扯上关係。 但这个五皇子可是所有皇子中最不受重视的,將来能不能被封王都成问题,弄不好还会被赶到偏远的封地去过紧巴巴的日子终生不得再入京,嫁给这样有名无实的皇子,那还不如嫁给门当户对的公子! 她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她才不想要一个废物似的五皇子。 想及此,闻珠扭过头望向陆家姊妹。 她此刻也无心去探究陆顏和陆凝脸上复杂的神色是因何而起,目光定定地落在陆窈脸上。 “好你个黑心的贱人!” 下一刻,她指著陆窈破口大骂,“你让丫鬟把我引去那个亭子,结果等在亭子里的人根本不是你,而是五皇子!你就是诚心要害死我,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说著,她就掀开被子要下床和陆窈撕扯。 陆窈花容失色地往后退了退,闻萱伸出胳膊拦住闻珠,提醒她道,“別忘了这是在清寧宫,莫要造次。” 闻萱心里清楚如果这件事真是陆窈的手笔,那陆窈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派出自己的丫鬟去引诱闻珠,就一定留了后手有恃无恐,肯定是算准了闻珠醒后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这种时候闻珠若是和陆窈动起手来,传到太后耳里只会变成武安侯府的姑娘不要脸又没有教养。 可闻珠却不识好人心,以为闻萱拦著自己是胳膊肘拐向外人,不仅不领情还用力推了她一把。 闻萱被推到一边,眼底瀰漫出一层雾气。 她不是委屈,而是被闻珠气得想揍人。 玲瓏看到闻萱被推,心疼地扶住她,瞪著闻珠。 而闻珠此刻却无暇顾及自己得罪了郡主,直衝著陆窈而去。 “陆窈,你敢做不敢认吗?就是你身边这个该死的丫鬟去找我,和我说你在那个亭子里等我,然后带著我走了那条小路。你一定是早就算计好的,五皇子会倒在那里也一定是你做的!” 闻珠快要衝到陆窈面前时,被闻讯赶来的宫人拦住。 但她指控陆窈的话语,已经印证了陆顏之前的说法。 “闻三姑娘也说就是你身边这个叫如梦的丫鬟,把她引去的亭子。迷晕皇子又坏了世家女的清白,你该当何罪?”陆凝盯著陆窈的眼,冷声道。 陆顏却是眉心紧皱,感觉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陆窈波澜不惊地一笑,淡定道,“凝姐姐说得对,迷晕皇子確实是天大的罪过,如果真是我的丫鬟做的,那我脱不了干係。可若是闻三姑娘撒谎了呢,又该怎么说?” 陆凝冷嗤一声,“闻三姑娘撒谎冤枉你,她有必要吗?” 而闻珠听到陆窈竟然还反过来说自己撒谎,已经暴跳如雷了,“这就是你的丫鬟做的!你说我说谎,那你怎么解释我离开这段时间,她也不在你身边?” 说著,她伸出手指著如梦的脸,“只要把当时在承露台上的人都叫过来,问清楚大家在那个时候是不是都没看见她,就能证明我没在说谎!” 陆窈似是就在等她这句话,闻言便胸有成竹地笑道,“三姑娘的要求,我不敢不依。” 说罢,陆窈便將几名当时在太后身边服侍的宫人叫过来。 “当时在承露台,我的丫鬟如梦是不是一直与你们在一起?”陆窈问。 那几名宫人毫不犹豫地点头,还有名女官道,“当时如梦姑娘就站在我旁边,从未离开。” 陆窈笑了笑,转头看向惊愕不定的闻珠,“闻三姑娘,你也看到了这是太后娘娘的人在为我作证。太后娘娘的人,总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说谎。你现在还一口咬定,你当时见过如梦吗?” 闻珠想要质疑太后的宫人,问她们为何要说谎,可她再如何缺心眼,也知道不能这么问。 质疑太后的人说谎,那就等於是在打太后的脸。 “可我明明看见了如梦——”她只能无力地摇著头,绞尽脑汁地回想著昏迷前的一切,“就是如梦走过来对我说话,我不可能看错的!” “闻三姑娘,你若是怀疑奴婢说谎,可以隨奴婢一起到太后娘娘面前对峙。奴婢可以发誓,若是奴婢说了半句说谎,就让天雷把奴婢劈死。”那名女官又道。 闻珠哑口无言,將求助的眼神拋向闻萱。 第117章 幕后之人罪该万死 闻萱沉著脸,她心知肚明闻珠並没有说谎,因为闻珠没有这样高超的演技装得这么像。 但陆窈那边的证人也不像是在说谎。 就算陆窈能买通太后身边的某个宫人,难道还能同时买通这么多人吗? 除非这清寧宫已经不是太后说的算,而是她陆窈说的算了。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梦当时究竟身在何处,一切都扑朔迷离,而她和闻珠都成了被算计的局中人。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没摸清陆窈的底牌前绝不轻举妄动。 “或许是你看错了。” 沉默了半晌,闻萱低声道,“你会晕倒在亭子里,怕是中了迷药,可能是这种药让你產生的幻觉。” “大姐姐!”闻珠瞪大眼睛。 她简直不敢相信,关键时刻闻萱居然真帮著陆窈说话。 为什么?!闻萱不是比她还恨陆窈的吗? 闻萱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道,“晕倒前,你都看到为了什么?” “我就看见五皇子躺在美人靠上像是喝醉了,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好像是被人打晕了,应该不是迷药!”闻珠道。 闻萱不想和她纠结到底是不是迷药的事,只引导她说出对她自己有利的话,“你在晕倒前並未碰过五皇子,是不是?” 闻珠用力点头,“我是世家之女有教养在身的,当然懂得男女大防的道理!那种时候我连跑都来不及,我怎么会对五皇子做什么?结果我还没离开亭子就晕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朝周围张望一圈,然后问,“秋韵呢?” “她不见了。”闻萱沉声道。 “当时她是跟著我一起去亭子的,只是在亭子外面的时候,如梦带她去旁边等,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说到这里她又激动起来,“秋韵就是人证,只要找到她,她就能帮我作证!” 闻萱几乎是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望著闻珠。 她怜悯的不是闻珠的遭遇,而是闻珠的脑子。 是个人都能想到,秋韵正是因为能帮著作证才消失不见的,闻珠却想不到。 这么蠢的人是她堂妹,她还能说什么,她是真的服了。 …… 因为五皇子和闻珠的这桩丑事,陆太后连午膳都没用,雍帝和后妃们也都被惊动了,纷纷前往清寧宫。 “老五和闻三姑娘这件事,確实是哪里都透著蹊蹺。”雍帝背著手,一边在殿內踱步一边道,“可这宫里有谁要去害老五?这不应该啊。” 陆太后坐在主位上沉著脸,“不管应不应该,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皇上就说该怎么办吧。” 雍帝顿住脚步,抬起头看向姜皇后。 “朕听说,太子已经接手此事了?” 姜皇后的神情一如往日端庄,从她脸上几乎看不到喜怒哀乐,“太子怕气坏了母后身子,想为母后分忧。但这件事关係到老五的终生大事,他一人总归是不好做主,还是要请皇上定夺。” 雍帝沉吟了一会儿,又望向竇贵妃,“贵妃如何看?” 竇贵妃身穿一袭大红牡丹袍,已是快要四十的年纪,容顏却娇媚依旧,眉眼间艷色不减,那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仿佛不论何时都盛满瀲灩春水,朝雍帝看去时仿佛能勾魂摄魄。 “臣妾既非老五养母,又不是后宫之主,这等事怎容臣妾置喙?自然是皇上和皇后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轻描淡写一句话,似是含情又似是含怨,给雍帝说得心里酥酥麻麻的,亦让陆太后听得皱起眉来,心中对她更为不满。 “母后,依朕的意思,乾脆就把闻三姑娘赐给老五当正妃得了。”雍帝和爱妃眉目传情后,也没再问贤后的意思,就对陆太后道。 陆太后却是沉吟著摇了摇头。 “母后觉得这样不妥?” “自然是不妥。”陆太后沉声道,“老五虽说不受重视,那也是哀家名正言顺的皇孙。若是他因这等丑事娶了正妻过门,这就是咱们大梁皇室的污点。” 雍帝明白她的意思。 皇子娶正妃这是何等大事,绝不能马虎草率,被许以正妃之位的女子是要经过册封上皇室族谱入享祖庙的。 因此妾室可以隨便纳,但正妃却要经过层层筛选考核,必须是家世清白有贤德的女子。 而从大梁立国以来,就没有哪一位皇子妃是因为婚前和皇子睡了一觉,因此得了正妃之位的。 要真是让老五和闻三姑娘开了这个先河,就等於是让皇室的尊严从神坛跌至泥潭,原本森严的规矩被打破后一切就会乱套,后果很严重。 雍帝沉吟了一阵,才缓缓道: “按理说发生了这种事,那姑娘名誉受损自然不是良配,给个妾室的名分也就罢了。 可这个闻三姑娘,偏偏是出自武安侯府,她的姐姐又是要嫁进镇北王府的。 若是只给她妾室之位,恐怕会让武安侯府对此心生不满。” 陆太后没有说话,亦是心烦意乱。 她为了守住皇室的规矩不赞成给闻珠正妃之位,但也不想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老五就让武安侯府对皇家心怀芥蒂。 毕竟武安侯府的用处很大,之后她和雍帝还要靠武安侯府嫁出去的大姑娘来掌控镇北王府。 这还真是件糟心事,难办得很。 “皇上,母后,臣妾觉得在赐婚之前,要先查清老五和闻三姑娘究竟是如何倒在了一起。如果他们真就是被人算计,那这个幕后之人罪该万死。”姜皇后忽然出声道。 陆太后眸光一沉,点头道,“皇后说的是。” 如果这桩丑事真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必须把这人揪出来。 她倒要看看,是谁敢把手伸进她的清寧宫,让她的皇孙变成笑话。 竇贵妃却是冷著眸子,神色不善地瞥了姜皇后一眼。 …… 裴璋站在殿外,闻萱迎著光朝他走来,一脸倦色。 走到他跟前站住脚步,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柔嫩的脸蛋贴著裴璋的肩头,即便隔著层层衣衫,他仍觉得被她贴住的地方,那一片肌肤在隱隱发烫。 而她稍显挫败的神情,又让他心里疼惜。 他没有对她说安慰的话,只是伸手將她搂进怀里,对周围宫人窥探的视线视若无睹。 闻萱闭紧双眸靠在他怀里,也不觉得害臊。 本来就没什么好害臊的。 这就是她男人,是她想要嫁的夫君。 有谁要看,就让他们看去吧。她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她和裴璋情比金坚,不是他们想拆散就能拆散得了的。 裴璋的胸膛坚硬健壮,他有力的心跳声让她平静了心情。 “闻珠和五皇子这门亲成还是不成,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替你办到。” 第118章 五皇子醒了 闻萱知道,裴璋从来不说好听的话哄她。 不管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他都必定要做到。 他让她来选闻珠嫁不嫁,就是真能让她做这个主。 但她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选,才能把这件事对武安侯府的伤害降到最小。 “闻珠说是陆窈的人把她引去了亭子,但陆窈却能证明她是清白的。”闻萱小声道。 “这件事背后的人是裴云弛,陆窈也只是裴云弛的棋子。” 裴璋低下头在她耳边用低沉醇厚的声音道: “宫里头有我的人,裴云驰和陆窈合作得再如何天衣无缝,也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跡,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找到证据。 有了证据,我们便有了与他制衡的筹码,之后是想將他的所作所为曝光在眾人眼前,还是和他暗中就此事达成交易,都在掌控之中。 只要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会为武安侯府除去后顾之忧,你要相信我。” 闻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望著他轮廓分明的下巴,然后伸出手摸了一把。 裴璋有些愣怔地垂下眼眸看她,看到她眼里露出的那一抹笑意,温柔中带著戏謔,“进宫时还好好的,怎么就这一会子,便急出了胡茬?” 裴璋也伸手摸上自己下巴,却只觉得光滑一片,並未有她说的什么胡茬。 “你誆我,我才没这么快长鬍子。”他皱眉。 闻萱见他这副表情就像是受了骗的孩子,语气中还带著委屈,眼里笑意更浓。 “裴璋,以后不要再和我说什么给你一些时间这样的话了。” 她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低声道: “我们虽然还未成亲,但有你说的一年之约,那这一年之內我们就是一体。你愿意这么帮我,我们和真正的夫妻就也没有差別,我也会像对夫君一样对你。” “闻珠的事是她自找的,谁都挡不住自己找死的人,这不是我们的错。” “我相信我能胜过陆窈,我也相信你能胜过裴云弛。” “他们拆不散我们,因为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 “裴璋,一年之后我要你八抬大轿来娶我。我这一生,只为你凤冠霞帔。” 压低嗓音说出这些话时,闻萱心里颇有感慨。 前世时她和裴璋成亲十年却同床异梦,纵是她想与他夫妻一体,最后也只是枉然。 这一生她都打算和他斩断前缘了,他却缠了上来。 这是造化弄人,却也是天意。 而她也是洒脱的人,既然之前已经决定了重新接纳他,她愿意再一次对他敞开心扉,与他並肩而行共赴漫漫前路。 她就不信他们註定要分隔两地。 若是一年之后他不能来娶她,她便再也不会嫁了。 裴璋的喉结沉了又沉,许久才出声道: “好,我定不负你。” 能得卿如此承诺,他就算让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能打碎了她的期盼。 …… 另一边,竇贵妃出了清寧宫走上仪舆,裴云弛跟了过来。 “母妃。” 他如此狂妄的性子,在竇贵妃面前却收起所有不羈,像个孝子一样恭敬地俯身作揖。 竇贵妃回过头看他一眼。 她美貌天成,即便是看自己儿子,也是风情万种。 “有什么,进来说。” 得了竇贵妃这句话,裴云弛才与她一齐坐上仪舆。 “母妃,我想让老五认您当养母。” 竇贵妃闻言嫵媚一笑,斜著眼睛看他,“你早就打这个主意了罢?” 裴云弛在他母妃面前,露出了少有的认真神情,低声道: “母妃明白的,大梁对镇北王府这么多年多有纵容,本就是养虎为患,若是再让镇北世子娶了武安侯的嫡女,那这就是如虎添翼。 父皇认为他能凭藉闻家女牵制镇北王府,可在儿臣看来,武安侯早晚要倒向镇北王府那一边。 因此儿臣要趁早为大梁削弱镇北王府的势力,绝不能让这两家顺利结亲。 但要想拆散他们,却不能只是施加外力,这样只会让他们更用力地抵抗,倒不如想办法引起武安侯府內訌。 老五和闻三姑娘的这一齣戏,本身没有什么稀奇,但只要您认了老五当养子,老五便是我们的人了。 武安侯的三弟是个短视又贪婪成性的人,届时只要我们稍稍对他许以好处,给他画下闻珠嫁给老五后的大饼好处,他就会把我们奉为神明。 而我们只需利用他,就能把整个武安侯府搅得鸡犬不寧,儿臣之后再上些手段,就不信闻萱还能顺利嫁进镇北王府。 至於闻珠嫁给老五是当正妃,还是当妾室,这都交给喜欢多管閒事的皇后和太子去烦恼好了,得罪人的活让他们做,我们只需坐收渔翁之利。” 竇贵妃耐著性子听他说完这些,隨即毫不在乎地一笑,一张充满女人味的美人脸艷光四射。 “你说的这些母妃都无所谓。只要是你想要的,母妃就给你。” “母妃——” “不就是一个老五吗,也值得你费这些口舌。你记著,即便是你父皇屁股底下那把龙椅,將来也是你的。” 竇贵妃靠在软枕上斜睨著儿子,一顰一笑之间都是宠妃风范。 裴云弛深深看了她好一会儿,与她有五分相似的脸上绽开同样不可一世的笑容。 “有母妃在,儿臣什么都不怕。” …… 闻珠指认陆窈和如梦不成,又死活找不到秋韵的人,只能坐在床边垂泪。 围著她有那么多人,可她一个都不认识,她们又都是在看她笑话。 她也总算是意识到这宫里的水有多深,她自认有手段,可在这里面別说扑腾了,还没等她露出头来就被淹得透透的。 这种时候,她竟然有些盼著闻萱在她身旁,陪著她。 起码闻萱心眼多,能做她的主心骨。 可闻萱刚才就跟著玲瓏郡主一齐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她满心不安,把被子抓在胸前等了又等,还时不时望向门外,就像望眼欲穿等著夫君回家的小娘子一样。 大概一炷香过去后,闻萱终於回来了。 闻珠看到她的那一刻稍稍安了心,隨即又忍不住朝闻萱发脾气,“你去哪里了?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丟下我就走!” 闻萱见她居然还敢理直气壮地指责自己,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说?” “我怎么就不好意思说了?我怎么知道陆窈她——” 没等她说完话,就被闻萱捂住了嘴。 闻萱也没对她说任何话,只是给了她警告的一眼便鬆开她的嘴,冷冷道,“五皇子殿下醒了,太后娘娘请你过去说话。” 第119章 只能给你侧妃之位 原本闻珠还满肚子委屈,听到五皇子醒了,脸色立刻就变了,紧张地拽住闻萱的袖子,小声道,“我,我不知道在亭子里发生了什么——” 闻萱垂下眼眸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淡然道,“也没什么,就是你和五皇子把不该做的事都做了,现在你已经是他的人了。” 闻珠猛地睁大眼睛,颓然地垂下双手。 哆嗦了一下后,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她確实很想当皇子妃,但为何偏偏是五皇子这个废物? 太子还未娶太子妃,安王也尚未娶正妃,就连德妃生的四皇子都是比五皇子好得多的选择。 而她还和闻玥一样婚前失了身,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这之后她根本就没资格嫁给別的男人,只能一辈子在五皇子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待会儿见了太后娘娘,你若是敢说一句冒犯的话,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 闻萱见闻珠满眼不甘,沉声道,“事已至此,现在的你就只有伏低做小这一条路可以走。就算你不为家族著想,只为你自己著想,也给我把嘴管好了。” 闻珠用哀怨的眼神望著她,想要反驳却明白她说得是对的。 进了正殿,闻萱和闻珠跪下行大礼。 这时候雍帝已经离去,竇贵妃也懒得留下看陆太后的脸色,只有姜皇后坐在陆太后身侧。 陆太后此时已经平復了心情,也早就將此事的利害关係想得清清楚楚了。 她开口让闻萱和闻珠平身,就开门见山道: “云锦醒后,哀家向他问了整件事,他说他路过那座亭子只是凑巧,之所以倒在那里是闻到了一股能催情的异香,然后就神志不清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罢,她老谋深算的眸子盯住了脸色苍白的闻珠,顿了顿问,“闻三姑娘,你又是怎么进的亭子?” 闻珠下意识地想要看身旁的闻萱,却在转头的前一瞬间回过神来。 她再蠢笨也知道,她若是这时候看向闻萱,一定会被陆太后和姜皇后认为她是和闻萱合谋。 於是,她硬著头皮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陆太后皱眉道,“你真看到了陆窈的丫鬟来找过你?” “臣女和陆窈姑娘对质过了,她也说了当时在承露台上,有伺候太后娘娘您的女官能证明,如梦从未离开过。可臣女真的看到了一个长得和如梦一模一样的人,就像是有人用了什么巫蛊之术迷了臣女的眼似的。” 闻珠越说越委屈,眼泪都掉了下来: “臣女就被那个人引到了亭子,等臣女抬脚进去就看到五皇子殿下衣衫不整躺在那里,之后臣女就莫名其妙地晕了过去,等再醒来就已经不在亭子里了。” 陆太后冷著脸斥道,“荒谬!宫里哪有什么巫蛊之术!” 闻珠肩膀一颤,又跪在地上如泣如诉道,“太后娘娘,臣女绝不敢骗您。若是臣女说了一句谎话,就让臣女不得好死——” “哀家没说不信你。” 陆太后沉著眼眸打量她,见她此刻的慌乱无措不像是装的,心里也是一片狐疑。 陆窈那边有证人,闻三姑娘看著也不像是说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皇后在这时开口道,“闻三姑娘,以你的家世若是正经议亲,给云锦当正妃也是般配。” 闻珠听了这话心里老大不舒服。 她心道,皇后娘娘你是拿我不识数吧,那五皇子根本就没有哪个家世显赫的贵女想嫁,要是没出这桩子破事,她连看都不会看五皇子一眼的。 还提什么般配,明明就是五皇子高攀了她。 她自认让她给五皇子当正妃,是让五皇子占了天大的便宜,紧接著却听姜皇后道: “但出了这种事,虽说你也是不幸,可终究是坏了名声,按照皇室的规矩,老五只能给你侧妃之位。” 闻珠心里轰隆一声,整个人都像是被惊雷劈中。 闻萱看到她呆滯震惊的神情,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她。 闻珠回过神后,浑身因为愤怒剧烈战慄著。 让她嫁给那个废物似的五皇子也就算了,居然还让她做侧妃,连给正室之位都不给?! 侧妃侧妃,说著好听,其实充其量也就是个被皇室册封过的妾! 这样的妾放在大户人家,也就是得脸些的姨娘,在正室娘子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闻珠再如何不济,也沦落不到要给一个废物当妾的地步吧?! 而且这件事又不是她整出来的,她本来就是受害者,莫名其妙就失了清白的苦她还说呢,现在居然说她名声坏了,天家的人还有没有良心了? 若是她把此刻的心声说给闻萱听,闻萱一定会抽一耳光让她清醒清醒,然后反问她: 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天家的人没有良心? 让你进宫后处处小心远离陆窈你不听,现在自作自受被暗算了,你和谁说理去? 你想和天家说理,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你究竟明不明白,何为皇权? 眼见闻珠气得都红了眼睛,闻萱怕她急怒之下失了智对姜皇后出言不逊,在她手心狠狠掐了一下。 这一掐差点见了血,给闻珠疼得浑身一哆嗦,把到了嘴边的话都给咽回去了。 陆太后將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温声道,“此事再商议也不迟。你受了委屈,哀家也知道,待和你父母商量后也会酌情补偿。” 这句安抚的话听在闻珠耳里,和冰冷的嘲弄也没什么区別。 她垂著眼眸咬住嘴,倔强地站著不吭声,还是闻萱强拉著她跪下谢恩。 膝盖著地那一刻,闻珠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被人放在油锅上煎。 凭什么?凭什么?! 她也是父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掌上明珠,凭什么就被她们这般揉搓拿捏? 天家的人把什么便宜都占尽了,她还得跪下谢恩?! 可她终究没有在这里发作。 她虽然蠢,但还没蠢到找死的地步。 “好了,你们都起来吧。” 陆太后深知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道理,声音又温和了不少,“哀家知道武安侯府家风严正,教出的姑娘家一定都恪守女德。这件事究竟如何,哀家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和姜皇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闻珠对她们恨得要命,却只能闷声道,“多谢太后娘娘为臣女做主。” 忽而有人闯入殿內。 “五殿下——” 宫人们试图拦住闯入的少年,却被对方甩开了手。 闻萱错愕地回头,看到裴云锦赤著脚目光坚决地走来,走过她和闻珠身边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她们,然后就跪在了她们前面仰著头对太后朗声道: “孙儿不能娶闻三姑娘,请皇祖母降罪!” 第120章 要他娶她,他寧愿被贬为庶人 裴云锦的话音落下,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闻珠原本煞白的脸色,因他这一句话又涨得通红。 他不愿娶她?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听不明白? “老五,別胡闹!” 陆太后也是一脸惊讶,显然没想到裴云锦会和她闹这一出。 “闻三姑娘的身子都给了你,你怎么能不给她名分?”姜皇后沉声道。 裴云锦面无表情道,“孙儿是被人迷晕后才和闻三姑娘睡在了一起,这不是孙儿想要她身子,为何要让孙儿对闻三姑娘负责?” “你——”陆太后睁大眼睛看他。 往日那个不声不响乖得像猫似的老五,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依孙儿看,应该让背后动手的人对闻三姑娘负责。反正,孙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娶她的。” 裴云锦神情冷淡,一副软硬不吃,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架势。 闻珠气得从地上跳起来,就提著裙子跑到他前面,也顾不上礼数便劈头盖脸地质问他,“五殿下,你做人能不能有点良心?!我把身子给了你,你让我以后怎么嫁人?” 裴云锦抬头看著她面色不改,“闻三姑娘本来就不愿嫁给我的不是吗?又何必如此激动?” 闻珠怒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又不是我使手段和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裴云锦冷笑一声,清秀的脸上是十成十的薄情寡义,“谁知道是不是你耍的手段。反正我是无辜的,才不要因为这件事就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 闻珠一脸不敢置信。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她委身给裴云锦当侧妃那就够委屈的了,而裴云锦居然连妾的名分都不想给她。 这还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受到这么大的挫败。 “娶不娶她由不得你。”陆太后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沉下心对裴云锦道,“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裴云锦抬起眼,定定地注视著她。 “皇祖母,我和您別的皇孙不一样,反正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也不怕触怒了您和父皇失去一切。” “大胆!” 陆太后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头疼欲裂,胸口都疼得发紧。 就连裴云弛都不敢这么和她说话,这个裴云锦这是真要破罐子破摔? 姜皇后见婆母脸色都不对了,连忙对宫人道,“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把五皇子带下去。”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攥住裴云锦双臂,裴云锦也不反抗,只是淡淡道,“皇祖母,孙儿不孝,您若是不想再认我这个孙子了,那就和父皇说直接废了我,让我当庶人吧。” 说著他还回头看向闻珠冷笑道,“若是我变成庶人了,你还愿意和我成亲,我就勉为其难娶了你好了。” 陆太后又被他气了一下,他却甩开宫人的手,拂袖而去。 闻珠瘫在地上,大声嚎哭,“我命苦啊——” 闻萱则是望著裴云锦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这位五皇子莫非真是自暴自弃的疯子? 还是说,促使他大逆不道冒犯太后的背后另有隱情? …… 宫门外,裴云弛换了马车正要回安王府,忽而有被他买通的小黄门急匆匆走过来。 “殿下,清寧宫传来消息,五皇子闯入正殿,当著两位娘娘和闻家二位姑娘的面,说他寧愿被贬为庶人,也不会娶闻二姑娘。” 裴云弛登时沉下脸。 “这个老五,他脑袋被驴踢了!”他冷声骂道。 他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得天衣无缝,接下来只要他的母妃挑一个合適的时机向雍帝提出认五皇子为养子一事,便能万事大吉。 他也料定了雍帝会答应下来。 就凭他对雍帝的了解,雍帝一定会认为他母妃这么做是为了自己才向闻家做人情,好让武安侯对自己这个皇帝更死心塌地。 这样一来雍帝还会领他母妃的情,他们母子就等於是占尽了好处。 但现在他所有的计划,都被裴云锦这出人意料的举动打断了。 以往那些年,裴云锦也都像哑巴聋子一样在深宫里不声不响地活著,任人摆布从未有过任何反抗。 以至於裴云弛从未正眼看过他。 所以裴云弛在设计整个计划时,根本就没和裴云锦私下通过气,只拿裴云锦当傀儡一般摆布,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裴云锦都只有被牵著鼻子走的份。 结果裴云锦居然还反天了! “他的婚事,也是他能做得了主的?” 裴云弛神色狠厉,冷冷地对小黄门吩咐道,“去稟告母妃,让她布置在体仁阁的人用些手段。” 体仁阁便是五皇子裴云锦住的殿室。 至於究竟是要用什么手段,裴云弛並未交待,小黄门却也知道不用问。 他只需把这句话带给竇贵妃,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第121章 闻萱不是圣母 一场宫宴本来该是风花雪月,最后却成了一地鸡毛。 直到申时,陆太后才放闻萱她们出宫。 “闻大姑娘,哀家知道你是识大体的,有些话只能先和你说。” 闻萱临走前,陆太后把她独自交到偏室,握著她的手苦口婆心道: “今日这件事,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现在真相未明,但哀家知道你们闻家的姑娘做不出自荐枕席的事来,所以你三妹一定是无辜的。” “她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哀家体恤她的委屈,但事关皇家脸面,还得让她再委屈一阵。” “等你回府之后,帮哀家向黎老太君带个好,也帮著哀家安抚一下她,还有你叔父叔母,让他们稍安勿躁。” “武安侯府的祖上有从龙之功,你父亲这些年来又一直为皇上鞍前马后。哀家和皇上都是讲情分的人,绝不会亏待了闻家的女儿,现在的委屈都只是一时的。” “至於老五的混帐话,你也劝你三妹妹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是孩子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有哀家和皇上在,绝不会允许他乱来,他必然是要对你三妹妹负责的。” 陆太后说得情真意切,闻萱却知道她一共就两个意思。 第一个意思是今日的事不许你们乱说乱传,也不许你们闹腾,等过两日天家说什么,真相就是什么,武安侯府只能把被打碎了的牙往肚子里咽。 第二个意思是天家对武安侯府很够意思,一定会给闻珠名分的,而武安侯府最好识趣,等闻珠得了这名分就把嘴永远闭上。 但闻萱心里再怎么明镜似的,也只能装出来感激涕零的模样。 “太后娘娘,这些臣女都明白。臣女的祖母也一定会感念您的苦心苦意。” 陆太后见她如此乖觉通透,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心实意了几分,又佯怒道,“怎么又把哀家叫的这么生疏了?玲瓏都管你叫嫂嫂了,哀家也已经把你当自家人了,你还是像之前一样叫哀家皇伯祖母。” 闻萱心道,之前在亭子里您老人家乍一眼看到五皇子和闻珠睡在一起时,怎么不惦记著让我叫您皇伯祖母了? 但她嘴上却诚惶诚恐道,“皇伯祖母,出了三妹这件事,哪怕不是三妹的错,也终究是让您和皇伯父丟脸了,萱儿问心有愧实在无顏再这么叫您——” 陆太后还没等她说完,就亲切地笑著,拍著她的手背道,“可千万別这么说,这本来就不是你们的错。在哀家心中,你还是那个极好的闻大姑娘。” 声情並茂应付了太后一通后,闻萱才领著两个妹妹出了宫。 闻珠脸色颓败,她丟了清白还反过来被五皇子嫌弃,连贴身丫鬟都不见了踪影,此刻就像是霜打的茄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闻婷也是满脸不安。 虽说是闻珠出事不是她出事,但她却明白大家在外面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她也怕闻珠出的事,会把整个家族都拉下水。 要上马车时,闻萱道,“三妹妹,我和你坐一辆车。” 闻珠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坐上马车后,闻萱也不和她绕弯子,直接对她道,“回府之后,你不许挑唆叔父叔母,说让他们为你討回公道这样的话。” 闻珠被她的话一点就炸,气得浑身发抖。 “闻萱,你说这些不就是怕你自己受到牵连吗?我为何要听你的?!我不仅要和爹娘说,我还要让他们去告御状,告死五皇子那个没良心的,还有躲在暗处的幕后黑手!” “我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你,为了闻家!” 闻萱冰冷的眸子死盯著她,这副狠厉冷冽的模样竟让闻珠感到害怕。 “你现在就像是待宰的鱼,而手握屠刀掌控著生杀大权的是太后和皇上!你挑唆叔父叔母去告御状可以,但我明摆著告诉你,你们谁都告不倒!” “我们武安侯府好歹也是百年世家,即便是天家也不能完全不顾我们的顏面——”闻珠的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但望著闻萱的眼里还是有浓烈的不甘。 “天家是会顾及我们的顏面,但那是在我们先顾及天家顏面的情况下!” 闻萱红著眼睛道,“你怂恿叔父叔母去告御状,或是去闹別的,在天家看来那就是把他们的顏面踩在了脚底下。你觉得,天家会甘愿让臣子骑到他们头上吗?!” 闻珠从未看到她如此暴怒的一面,嚇得往后缩了缩,“我,我不知道——” “你最好知道,而且要清清楚楚地知道!” 闻萱冷声道,“別的你不用理解,以你的头脑也理解不了。你只需记著,这件事里牵扯进来的所有人都是你惹不起的,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闭上嘴,什么都不做,安然等待。” “这种情况让我怎么安然等待?”闻珠哭著道,“五皇子要是不娶我,我以后还怎么嫁人?难道你要让我像闻玥一样被关一辈子吗?我才不要!” “你现在是很惨,但你放心,你要是怂恿著叔父叔母乱折腾,你只会更惨。” 闻萱冷眼看著她道,“我临走前太后把我叫过去,和我说她不会让你委屈受到底。你若是想要乱来让太后厌恶你,你觉得她还会帮你吗?” 闻珠用力咬著唇,过了半晌才道,“大姐姐,我要当正妃,这是我最后的要求。我知道你在太后娘娘面前说得上话,你帮帮我,好不好?” 闻萱垂著眼眸,想到裴璋之前对她说的。 闻珠和五皇子的亲事成还是不成,只要她一句话。 只要她一句话,他就用尽手段达成她想要的。 而闻珠要当正妃,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但问题是,闻珠是否嫁给裴云锦,当不当这个正妃,对家族是好是坏? 闻萱不是圣母,她在这件事上最先考虑的是家族,是未来的大局,她不能因为闻珠一人就让整个武安侯府落入裴云弛的算计之中,重蹈前世覆辙。 更何况,她对闻珠本来就是仁至义尽了。 闻珠嫉妒成性,虽未像闻玥一样三番两次害她,但也是个为了爭夺利益丝毫不讲姊妹情分,只要给了机会就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她却並未和闻珠一般见识,进宫之前还郑重叮嘱了闻珠,让闻珠提防著陆窈。 该说的她都说了,已经是言尽於此。 是闻珠自己不听她的话,偏要犯蠢自作自受。 那现在作出来的后果,也该闻珠自己承受。 “大姐姐,你会帮我的吧?”闻珠见闻萱不说话,也从她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有些不安地问。 闻萱缓缓道,“我能帮你的,自然会帮你。” 她並没有承诺一定会让五皇子娶闻珠当正妃,但这话听在闻珠耳里,和这个意思也差不了多少。 闻珠鬆了口气,暗自觉得她赌对了,闻萱果然会对她心软。 只要闻萱愿意帮她,她这边再让父母想想办法去求一求祖母,总归是能拿到正妃之位的。 就是那个裴云锦实在太废物了,如此无能的人竟然还敢看不上她,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抱怨道,“为何那个躺在亭子里的人就不是太子或者安王呢?我这命还真是不好。” 闻萱冷冷看了她一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竟然还在抱怨这个,还觉得自己能攀上高枝。 那太子和安王是那么好嫁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真能嫁过去,日后也绝不会高枕无忧坐享荣华富贵。 恰恰相反,以她的头脑,她要是真嫁给了这两人中的一个,一定会把武安侯府拽下万劫不復的深渊。 而她也丝毫不在乎武安侯府会因她一人的贪慾受到牵连。 这就是她闻珠,和赵氏一脉相承的贪婪卑劣。 “你的命已经够好了,要不是你能投胎到武安侯府,今日你连进宫的机会都没有。以后不要再想这些不该想的了。” 闻萱毫不客气地沉声道,“回府后,你该和三叔父三叔母怎么说,你心里有数。祖母年纪大了身子弱受不得刺激,要是她因为你的事被刺激出个好歹,我绝不轻饶了你。” 前面的话闻珠听著都不以为然,但听到最后一句警告,她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太后喜欢看重闻萱,她的婚事还要仰仗闻萱周旋,她现在绝不能惹火了闻萱。 但闻萱趁著她落魄就给她气受,这份苦她也不是白吃的。 等日后她一旦翻身了,她一定要把今日的屈辱加倍偿还给闻萱。 闻珠努力忍住怒火,对闻萱挤出一抹笑来,“大姐姐说得这些我都明白,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我怎么忍心让她老人家为我如此?” 闻萱看著她脸上假到不能再假的笑意,也不揭穿她,只是道,“你明白就好。” …… 三辆马车刚到武安侯府大门外,等在那里的赵氏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早在陆太后將闻萱姊妹三个单独留在宫中时,就有武安侯府的家僕回来报信。 但家僕回来只说是宫里出了事,具体出了什么事,他也说不清楚。 因此赵氏再心急如焚,也只能等著。 现在终於等到了女儿回来,她急著把人拉进了院子,咋咋呼呼道,“我的亲女,宫里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让娘亲看看,你可还安好?” 闻珠一看到她就开始落泪,平日里霸王似的三姑娘,此刻抽抽噎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氏见闻珠如此就认定她是受委屈了,心中燃起万千怒火。 而她这人一旦有了怒火,就一定要发泄出来,她不敢对著闻萱发泄,只能对闻婷道,“让你们好好地进宫,结果出了这等事,一定是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坏了事!” 第122章 我和三爷都不是趋炎慕势的人 赵氏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没问清楚,便一口咬定这都是闻婷的错,这么明显的迁怒,让周围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与她一起等在这里的胡氏见状,便站出来说话,“弟妹怎知就一定是婷姐儿不懂规矩?我看婷姐儿素来乖巧,著实不像是能闯祸的。” 她本来就和赵氏不对付,之前因为闻玥的事又丟尽了脸面,还被赵氏踩了好几脚,现在难得看见三房的人吃瘪,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愈发装起主持公道的好人来: “婷姐儿,你说,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你三姐姐要哭成这样?” 闻婷低下头,不敢答话。 赵氏红了眼睛瞪著她,“你说啊!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要害我家珠姐儿?” 说这话时,她还瞥了站在一旁的闻萱一眼。 闻萱走到闻婷身前,对赵氏道,“三叔母,珠姐儿的婚事怕是要定下了。” “你说什么?!”赵氏先是怔住,然后惊疑不定地看向闻珠。 闻萱说她家珠姐儿的婚事要定下了,那应该是太后娘娘如她所料那般看中了珠姐儿。 只要是太后娘娘做媒,那给珠姐儿定的夫婿就算不是皇亲国戚,也是人中龙凤家世显赫。 这是好事啊,可为何她家珠姐儿却脸色惨白哭成这样? “是太后娘娘做主给珠姐儿定了亲?定的是哪家的公子?”她见闻珠只顾著哭也不看她,只能试探著问闻萱。 闻萱眼里藏著嘲弄。 “三叔母猜小了,哪里是什么公子?若是这门亲能成的话,珠姐儿要嫁的是皇子。” 一听这话,赵氏狂喜,眼睛猛地放著亮光。 她家珠姐儿居然要嫁给皇子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闻萱不过和镇北王府的世子定亲,就被捧成这样,那她家珠姐儿以后若是做了皇子妃,她和三爷岂不是都能登天了? “萱姐儿,多亏了你在太后娘娘面前引荐你三妹妹,才让太后娘娘对珠姐儿另眼相看,三叔母很是感激你。” 赵氏假惺惺地道谢,眼里脸上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自认已经把闻萱踩下去了一头,嘴里说的话也是越来越飘: “我早就说,珠姐儿长得虽然不如你出眾,但是个有福的,正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那类女子。反而是长得太好的,会让太后娘娘有所顾虑,毕竟红顏都薄命嘛。” 胡氏最见不得赵氏得意,听到赵氏的女儿有可能嫁入天家,更是气得肝疼,忍不住挑刺道,“你这话说得,就好像在说萱姐儿会薄命似的。” “二嫂误会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赵氏微笑著对闻萱道,“萱姐儿向来善解人意,一定不会误会了三叔母,是吧?” 她明摆著就是在捧高踩低,却还要又当又立,反过来说闻萱要是因她的话生气了,就是不善解人意。 闻萱也不和她理论,只是淡然道: “三叔母说的是,老天爷是公平的,不可能让一个人应有尽有。因此有的女子有了美貌,却没有好命,由此可推,像珠姐儿这样长相平平的,大概就会有好命吧。” 赵氏嘴角笑意一僵。 没有哪个当母亲的,喜欢听到別人说自己女儿相貌平平,尤其是她这样虚荣势利的。 但她女儿都要嫁入天家了,她可以不和闻萱计较这些小节。 反正等日后闻珠做了皇子妃,闻萱却要远嫁去北疆轻易不能回京,谁输谁贏便是一目了然。 “呵呵,萱姐儿说得对,我家珠姐儿是命好,从小就有福气。”赵氏顿了顿,然后想到要问最关键的事,“不知太后娘娘想做主把珠姐儿说给哪位皇子?” 雍帝这些皇子中除了庶出的长子嘉王已经成亲,其他的皇子都还未娶妻。 太子殿下她是不敢肖想的,据她所知陆太后和姜皇后早就给太子私下定好正妃和侧妃的人选了,那会不会是竇贵妃所生的安王呢? 安王虽然得宠,但名声却不好,是出了名的风流薄倖。 但她女儿嫁过去再不济也是个侧妃,即便是妾室那也是经过册封有品阶的妾,背后有武安侯府撑腰,安王肯定不会拿对待那些玩物的態度对待她。 再者,安王手里有滔天的权势,她家珠姐儿嫁过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就算不是安王,那德妃所出的四皇子也是良配。 只是嫁四皇子那就一定要当正妃,要不然就算亏了。 她正在心里像挑菜似的挑拣著这些皇子的好处和坏处,结果就听闻萱道,“是五皇子。” 五皇子?! 赵氏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原本的骄傲和得意都凝固在脸上,看上去让人觉得十分尷尬。 “太后娘娘是有意要定下这门亲的,但五皇子本人不愿意娶三妹妹,还说他寧愿被贬为庶人也不娶三妹妹。我们出宫时,太后娘娘对我说,她会尽力说服五皇子。” 闻萱说这话不仅为了打击赵氏的气焰,也在拿捏分寸,先让赵氏心里有数。 不然之后赵氏发现整件事和她所预想的差距太大,一时接受不了,怕是闻珠也稳不住她。 还不如先跟她说了最难听的,让她慢慢接受。 “什么?!就他还敢挑挑拣拣?!”赵氏嗓音都变了,哑著嗓子道,“他不愿意娶珠姐儿,我还不愿意让珠姐儿嫁呢!” 说著她就又硬气起来,冷笑道: “我和三爷也不是趋炎慕势的人,不能因为他是皇子,就死活都要把珠姐儿往他那里送。他不愿意娶,我们不强求,毕竟珠姐儿也不愁嫁。 我这就进宫一趟,亲自向太后娘娘秉明了我们的意思,千万不能让太后娘娘以为我们武安侯府是为了让女儿当皇子妃,就能死皮赖脸的人家。” 第123章 对付一个陆窈,她还是能做到的 赵氏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的人都清楚: 她比谁都希望女儿当皇子妃,这会子说自己不趋炎慕势,只是没看上並无母族势力又不受宠的五皇子,更接受不了她看不上的五皇子,居然还敢反过来嫌弃她女儿。 她这番言语,就好像一个守財奴说自己不爱钱,年纪过百的老太爷纳了嫩得出水的十五岁小妾过门,却標榜自己不好色一样,真让人瞧不起。 就连闻珠都有些听不下去,脸上臊得慌了。 而闻萱脸上却风平浪静,就好像赵氏说的这番话一点都不可笑似的。 赵氏又把闻萱淡然的神情解读成不怀好意,觉得闻萱就是想让她的宝贝女儿嫁一个废物,心里更加坚定了要进宫的事。 她把闻珠带到自己房里,屏退了下人后正要说话,就听闻珠道,“娘,我必须嫁给五皇子。” 听到她这句话,赵氏满脸惊愕,瞪著她道: “你怎么想的,那五皇子不比其他皇子,身后没有母族支持,又不受皇上宠爱,將来都不一定被封王。 你嫁给他以后就是要跟他吃苦被皇室其他人排挤的,还不如嫁一个世家公子。 更何况他还不愿意娶你?你又何必去强扭他这个苦瓜。” 闻珠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些事她在醒来后就想了一万次了,可她已经失了身子,她还有什么办法? “娘,你以为我为何要嫁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太后为我主婚!” 闻珠一脸屈辱的神情,颤抖著道,“我在宫里被人算计了,昏睡过去后再醒来时,就已经和五皇子——” 她努力了半天也没能说出翻云覆雨这个词,在赵氏的惊怒之下断断续续道,“我,我现在和闻玥一样了,都是婚前就失了身子。我不嫁给五皇子,还能嫁谁?” 说著她便跪在地上,双手抱住赵氏的大腿,“娘,你一定要救女儿!现在女儿唯有当五皇子正妃这一条路可走!” …… 早在宫中出事,武安侯府的家僕要回来报信时,闻萱就提前告诉负责报信的人,让对方先不要惊动老太太,也不要走漏风声传得满府皆知,只在暗中知会两位太太即可。 二房没有姑娘进宫,胡氏自然不怎么著急。 而赵氏虽然担心闻珠,但也对自己女儿的脾气有几分了解,就怕是闻珠在宫里横衝直撞得罪了哪位贵人,因此她也不敢去黎氏跟前说什么,不然黎氏再把她们母女训一顿,那就不好看了。 因此就在她们两个各怀鬼胎的沉默下,这件事还真就瞒住了黎氏。 待闻萱去寿安堂请安时,黎氏问她为何这么晚才回府,闻萱笑道,“太后娘娘在宫宴上兴致很高,就將各家小姐在宫中多留了一会儿,陪她说话。” 黎氏点头,想到什么又问,“你三妹妹进宫后,没惹出什么麻烦吧?” 闻萱心里咯噔一下。 她暗中看了如意一眼,就收到如意悄悄向他投来的眼神。 “没有的事,三妹妹这回很乖巧。” 於是,闻萱又说了违心的话。 黎氏倒也没追问什么,又隨口问了几句,便放闻萱离去了,“你在宫中定是处处小心,这会子好不容易回家肯定累了,赶紧回去歇息吧。” 闻萱朝她福了福身,便带著丫鬟走出寿安堂。 如意也跟了出来。 “大姑娘,老太太她这几日心疾的老毛病又犯了,幸亏有你房里的蝉儿妹妹开药,她这才舒服了一些。” 如意走在闻萱身侧,满含感激道,“现在三姑娘又出了这种事,万一让她知道了真相,奴婢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亏得你帮著瞒住了她。” 闻萱一想起闻珠被搅和进了宫斗之中,是心事重重,但听如意这么说还是对她莞尔一笑,“我作为孙女为祖母著想是应该的。” 说著,闻萱的神色又沉了下来。 “不过这件事是纸包不住火,只能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用不了多久,祖母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这之前,我只能让蝉儿先稳住祖母的心疾,等她听说了事情后,身子还能好过一些。” 想及此,她不禁在心里对闻珠又厌恶了几分。 一个蠢人的自作聪明,真是作孽啊。 而在这件事情上,闻珠固然可恨,但她最恨的还是把闻家人当猴耍的裴云弛和陆窈。 她虽然报仇心切,可也不想因为鲁莽和衝动毁了大局。 所以她清醒地认识到,要对付裴云弛,只能让裴璋暗中出手,以她现在的能力是断然伤不了裴云驰分毫的。 但想要让陆窈这个蛇蝎心肠的陆家私生女付出相应代价,她还是能做得到的。 陆窈不是喜欢在眾多皇子之间左右逢源,还轻而易举就俘获了四皇子这个裙下之臣吗? 那她就要看看,若是让四皇子知道了陆窈一边勾搭著他,一边又和別的男子眉目传情,会发生什么。 她还想知道,奉国公夫人和陆家嫡出庶出的小姐们,她们现在都隱忍著,但她们还能隱忍多久? 难道她们真打算容许一个连族谱都上不了的私生女代表陆家女继续兴风作浪? …… 不归楼。 披著黑色银边斗篷的高挑男子目不斜视地走进大堂,逕自上了二楼。 伙计將他带到最里面的雅间门前,然后便恭敬地退下。 男子伸手推开门,走进雅间。 “你来了。”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朝他看来,那张俊美矜贵的脸不是裴云燕还能是谁? 男子反手关上门,隨即摘了斗篷,也露出一张无可挑剔的俊脸。 要论皮囊,裴云燕的相貌在男子中已经是拔尖的了,可裴璋却偏偏比他多了几分味道。 如果说裴云燕是宫廷里珍藏的玛瑙,那裴璋就像是屹立在高山雪巔之上的松柏。 他身上自带的冷冽,由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和北疆常年不化的风雪铸造而成。 而他那双寒星般璀璨深邃的眼,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在他外表的冷峻之下,是否还藏著能融化冰雪的炙热岩浆。 即便同为男子,裴云燕也不得不承认,像裴璋这样的郎君,註定就是要收穫无数少女芳心的。 “太子殿下,恕臣来迟。”裴璋朝站起来相迎的裴云燕作揖,却被裴云燕按著他肩膀坐下。 “我们都是一家兄弟,不必如此生分。”裴云燕贵为太子,却亲手给裴璋倒酒。 裴璋也不客气,接过酒盏后和他碰了一碰,隨即一饮而尽。 不归楼酿的酒初尝起来十分甘醇香浓,后劲又很是刚烈,和北疆的酒又异曲同工之妙。 裴璋就爱喝这样的烈酒,但裴云燕却是有些招架不住,与他喝了两三盏后就微红了眼尾。 “你猜得是对的,老五说了不想娶闻三姑娘后,竇贵妃那边果然有了动静。”裴云燕放下酒盏,微眯著眼睛缓缓道,“她在体仁阁的人把老五控制了起来,对他软硬皆施,就是要让他鬆口。” 第124章 不如让別的娘娘认下五皇子 裴璋低笑了一下,“竇贵妃从未正眼看过五皇子,她和安王都一定没想到,五皇子是个有烈性的。” 裴云燕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你之前是怎么猜到,安王想让竇贵妃认下五皇子的?”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安王为何要费心思弄这一出。” 裴璋神情淡淡,望著裴云燕的眼神却格外有穿透力,“他们对闻珠下手,无非是因为闻珠身后的武安侯府。 安王野心不小,他想把武安侯府变成他的势力,但他又不能用太强硬的手段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所以就只能这样迂迴地利用一门亲事,让武安侯府和竇党牵扯上干係。” 他心里明知裴云弛这么做其实还有另一层意图,那就是裴云弛想离间武安侯和他们镇北王府的情谊,但他却没有向太子说明这一层意思。 因为他把这一层意思说出来了,反而会让本来有意拉拢他的裴云燕生出別的心思。 而他只强调裴云弛想把武安侯府变成自己势力,就会最大程度激起裴云燕的愤怒和不安。 果然,裴云燕一听这话就冷下眸光,重重一拍桌子。 “好一个老三,胆子够大!只恨我们现在没有他作恶的证据。” 裴璋拿著酒壶为裴云燕和自己满上,然后道,“安王和竇贵妃的算盘打得响亮,但有反抗之心的不只是五皇子,武安侯府也不一定愿意被他牵著鼻子走。” 裴云燕眼睛一亮,看著他道,“闻大姑娘可是说什么了?” 裴璋勾起唇,不紧不慢道,“闻萱是识大体的人,虽然心疼妹妹,但也知道何为大局。 她还说,现在闻家是她父亲武安侯当家,而他这人最是正派,太子是皇后所出嫡长子,又已被封为储君,她父亲怎能捨弃了太子这个正统,反倒被安王这等不择手段野心膨胀的小人拉拢?” 闻言,裴云燕的嘴角也流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武安侯的为人,他也是有所了解的,看著確实不像是会鋌而走险倒向安王之辈。 所以裴璋这番话,在他心中有五六分的可信。 但剩下的那几分却不好说了。 毕竟人心隔肚皮,他又不是武安侯肚子里的蛔虫,更没有武安侯府的把柄,他不敢赌武安侯一定不会倒向安王。 更何况他也明白,武安侯府不只长房这一支。 闻珠所在的三房在这件事上,就不一定会听长房的。 “老五虽是放出话来说他寧愿被贬为庶人,也一定不会娶闻三姑娘,可即便他能抗住竇贵妃施加的压力,父皇和皇祖母也绝对会逼他妥协。 到时就算是绑,也会绑他进洞房。 而闻三姑娘把身子给了他,若是不嫁他,那后半辈子就没了著落,这对她一个姑娘家未免太残忍。 所以,他和闻三姑娘这门婚事,孤不反对。 但孤不反对的前提条件是,他绝不能被竇贵妃认为养子。 如果老五真成了竇贵妃的人,武安侯府怕是就要壮士断腕捨弃闻三姑娘了。” 裴云燕说完之后,就目光定定地看著裴璋。 裴璋神色平静,缓缓道: “五皇子仅凭一己之力对抗竇贵妃,即便他再如何破釜沉舟也会落入下风。但若是在竇贵妃得逞之前,宫里有別的娘娘先將他认下,那就不一样了。” 裴云燕愣了一下,然后眼里光芒大盛。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裴璋又道: “太子殿下不如儘快找个时机,和皇后娘娘商量著该如何让老五认別人当母妃。有皇后娘娘出面促成这件事,再有太后见证,即便竇贵妃再如何囂张,也无可奈何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是晚了一步让竇贵妃抢占了先机,便不好办了。” 裴云燕深有同感,又在心里有些警惕。 裴璋这个北疆战神不只武艺过人有胆识,就连头脑也如此灵光。 警惕的同时,他又暗自庆幸。 幸好裴璋只是他族兄,不是他亲兄弟,否则对方怕是一个比安王更可怕的对手。 “若是这件事真能顺利,老五和竇贵妃没了干係,那老五的正妃之位定然是要给闻三姑娘的。” 裴云燕喝了一口酒后,便对裴璋打包票,“我会让母后想办法说服皇祖母,总不能真委屈了三姑娘。” 他这么说,也是觉得闻珠是裴璋的小姨子,而裴璋又那么宠爱闻萱,给出正妃之位不仅討好了武安侯府,也是討好了裴璋和闻萱,未来的镇北王和镇北王妃。 但裴璋只是神色寻常道,“正妃之位並不要紧,我和闻萱都不想因此让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为难,重要的是要先阻止竇贵妃和安王的阴谋。” 裴云燕顿了顿,然后露出笑容,“堂兄和堂嫂果真都是识大体的人,孤先代母后谢过二位了。” 裴璋神色沉静又真诚,“不敢,我和闻萱日后还有很多事要仰仗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再者,我们是您和皇后娘娘的臣子,这是我们的本分。” 他这话说得裴云燕心里很舒服。 裴云燕身为储君,自然是愿意看到能为他所用的人臣服於他的。 而他自幼养在东宫,也深諳帝王权术,眼下裴璋表出忠心,他也得有点表示,於是便沉声道: “老三让那个陆家私生女在宫里装神弄鬼,暗算了闻三姑娘的事,孤会动用孤的人脉彻查清寧宫,儘快找到证据。这回若不让老三喝一壶,孤绝不罢休。” 走出不归楼时,裴璋眼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有太子出面在宫里搜集对裴云弛不利的证据,这正是对他和闻萱最有利的局面。 但这只是他还击的第一步。 …… 武安侯府,碧落轩。 闻萱在闺房里刚褪了外衣还未睡下,就见蛮儿偷偷摸摸地进来,小声在她耳边道,“世子爷来了。” “他来了?”闻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心跳都快了一拍,连忙把外衣重新穿回身上,又问蛮儿,“他在哪儿?” “就在院子里。”蛮儿的声音更小了,脸上流露出几分紧张。 第125章 大晚上的,他偷偷摸摸来找她 现在这个时辰,碧落轩的丫鬟婆子基本上都睡下了,今夜轮到蛮儿给姑娘守夜,所以只有她还醒著。 刚才她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就像是有人潜入了碧落轩。 这也是她常年练武耳里比常人出眾才能听得出来。 但即便是听在她耳里,她也不確定发出这声响的究竟是人,还是野猫。 她便小心谨慎地踮起脚尖要去一探究竟。 结果刚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就有人把手放在了肩上。 而以她的耳力,竟然连对方是何时靠近的都没发现。 惊愕之余,她想都不想就反手朝对方的软肋招呼过去,结果还没等她这一招打到那人手上,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就已经被那人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法点了身上大穴。 就在她没反应过来时,她就已经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了。 她心道这回完了。 不怀好意的贼人潜入碧落轩,武功远在她之上,轻而易举就將她制伏,接下来谁来保护姑娘? 万一这个贼人真对姑娘做什么—— 她连想都不敢想。 就在她心急如焚时,那人却低声道,“是我。” 她愣住,这声音听著如此熟悉,竟然是镇北世子! “我给你解穴,但你不要声张,直接去找你家姑娘,就请她到西边那间抱厦后面,我有话和她说。” 蛮儿把这话说给了闻萱听,就见闻萱低笑了一下,“他倒是聪明,把我这碧落轩的布局都摸得一清二楚。” 裴璋说的西边那间抱厦后面是一处死角,他们二人在那里说话借著房屋和树木掩护,就算有人刚好起夜进了院子里,也不可能撞破他们。 “你送我过去,动作要快。”闻萱对蛮儿道。 蛮儿领会了闻萱的意思,姑娘这是让她用轻功带著去。 这也是姑娘心思细腻做事谨慎的表现。 碧落轩里的丫鬟婆子即便都是忠心的,但若是有人碰巧看见大晚上的闻萱往抱厦那边去了,怕是也会私下猜测什么,弄不好就会在院子里传出风声。 而一旦有了这样的风声,便会吹到碧落轩外。 姑娘这是杜绝后患。 …… 月色下,裴璋立在墙下,身著黑衣的他周身镀著一层朦朧的月光,那张冷峻如刀锋雕刻的俊脸在闻萱到来时,也多出了几分柔和。 而他的眼睛,却比月色更迷人。 蛮儿放下闻萱后,就很有眼力见地躲远了,留下这对鸳鸯说私房话。 “你找我?”闻萱静静地站著,借著月色看他的脸。 脑海里又浮现出前世时的琐碎回忆: 那天是她的生辰,镇北王在白天为她办了家宴。 家宴上该来的都来了,唯独没有他裴璋。 她知道当时一定有很多人在心里笑话她活得真惨,过生日竟然连自己的夫君都不来捧场。 而她脸上装出不在意,只是强作镇定地和宾客们周旋,心里却在滴血。 家宴结束后,镇北王把她叫过去,一脸歉意地给她赔了不是,又为裴璋解释,说他是因为军营里临时出了乱子,需要他去平定才没回来。 她知道裴璋就是隨便找了个藉口,他就是不想来为她庆贺。 那天夜里她带著满腹心事,许久不能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窗子响了一下。 抬头看去,什么都没有,就在她又要躺下时,有一朵海棠花扔在了窗子上。 她不知道这是谁在恶作剧,还是如何,也没叫醒守夜的丫鬟,自己披了衣服走出去看。 然后,她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裴璋。 月色下,他怀里抱著一大堆海棠,听到她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朝他看来,那双总是让她捉摸不透的眸子闪烁不定。 “你上哪儿弄了这么多花,是想討谁家姑娘的欢心?” 海棠娇柔,不是北疆之地能种得出来的。 因此北疆的太太小姐们想要海棠花,那都得花费重金,让人从外地运来。 而即便是北疆的世家大族,愿意为了女子爱美的心愿就如此费力费神的人家,也是极少数。 所以在北疆,几乎见不到海棠花。 可裴璋却不要钱似的抱了一大堆。 闻萱就想知道,他是不是煞费苦心弄来花,要去討哪位红顏知己欢心的。 或许再过两日,镇北王府就要多一位新姨娘了吧。 “是,我要討別家姑娘欢心,大半夜的路过世子妃的院子,只是为了让你看一看,这花的成色好不好?”裴璋语气尖酸刻薄,嘴角嘲弄地勾起。 “我看著挺好,这花一定能討得那位姑娘的欢心,祝你马到成功。” 闻萱当时气得肺都要炸了,但脸上却还是硬挤出不屑一顾的笑容,出言嘲讽,“我只奉劝世子爷一句,和红顏知己廝混时要小心些,別染上了花病什么的,那可就不雅了。” 裴璋看了她一会儿后,就报復似的把这些花丟了她满头满脸。 然后拂袖而去。 但没走出两步路,他又回过身,別彆扭扭地对闻萱道,“今日是你生日。” 闻萱被他的花都砸懵了,也拿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顿了顿才问,“然后呢?” “然后呢?”裴璋冷著脸重复著三个字,拳头捏了又放,冷笑道,“好,我算是明白你的意思了,以后再也不来討世子妃的嫌了。” 他的话说得冷硬,可那一晚的月色却太皎洁了,竟把他的脸照得如此温柔。 以至於她幻觉般看到,他眼里的那一抹浓烈情愫。 等他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不明白他究竟是明白了什么以至於气成那样,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好似无意中和王府里的丫鬟说到过,她以往在华京时,最喜欢的花就是海棠,只是到了北疆后,就再难看见海棠的丽色了。 难道,他缺席了家宴大晚上的才回府,是去给她弄海棠花了? 难道,他这满怀的海棠,本来就是要送给她的? 可是他又什么都不肯明说,等到第二日见到他,又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冷漠。 …… 回想起前世的事,闻萱的心情复杂了几分。 前世今生,月光却还是一样的皎洁,他的脸在月色下也还是一样的温柔。 “闻大姑娘,我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裴璋又忽然露出一本正经的严肃神情,衝散了縈绕在闻萱心头的回忆。 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莫非是裴云弛和竇贵妃又有了动静? 於是她凑近了他,正色问,“是出了什么事?” 在她的凝视下,裴璋却从耳根开始,慢慢的红透了整张脸。 “之前在宫里时有那么多双眼睛盯著,我没法问你,但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第126章 裴璋,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贱吗? 说完之后,他窝囊地低下头,竟然不怎么敢看闻萱的眼睛。 想他前世今生都是雷厉风行做事果断,这还是他头一次问出这种问题。 闻萱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看了他半晌才道,“你大晚上的翻墙潜进武安侯府,把我折腾起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裴璋咳嗽一声,这才看向她,向来深沉坚定的眼神里同时浮现出了无措和炙热如火的渴望,“我也不是故意要打扰你歇息,只是我忽然就很想你。如果你是认真的,我想再听你说一遍。” 这是真话。 和裴云燕在不归楼见了一面之后,他上了马车本来是要回去睡觉的,但不知怎么他一闭上眼睛,就满脑子里都是闻萱,是她在清寧宫望著他,满眼都是他,对他说出那番话的画面。 他真的不敢相信,闻萱是真的接受他了吗? 她说今生非他不嫁,不会是在哄他吧? 明明前世时她就被宋涧蒙在鼓里,满心惦记著那个无耻小人,怎么今生她就不一样了? 她是真的对宋涧彻底死心了吗? 那万一她再遇到一个像宋涧那样的男子,她还会爱上对方吗? 他越想越坐不住,简直要被心里这股邪火折磨疯了,於是就趁著夜色跑来了武安侯府。 “你这人还真是出乎我意料。”闻萱在惊讶过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裴璋有些恼火。 在外人面前沉稳有城府的他,到了闻萱面前却像是变了一个人,过分的在意著她的一举一动,一顰一笑。 因为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丟盔弃甲。 有时候他真觉得,身负绝世武功的人是她才对。 不然他怎么总是在她面前一败涂地? “我笑世子爷比我一个姑娘家还能胡思乱想。” 闻萱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摸出那块被她小心安放的玉佩,放在手心上给他看。 “从我收下你的定亲信物,並和你定下一年之约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 她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柔和却不失力量的眼神也望进了他心里去。 “当初我提出和你退婚,是真的不想嫁人,但后来因为你,我的想法发生了变化,我决心接纳你。” “我说一年之后若是我们二人不能成婚,那我也不会嫁给別人也是真的。” “不过我这么说,不是为了给你施加压力。” “如果一年后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那我愿你早日另择良配成婚。” “我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你,我身为女子却也有我的抱负,你之前说得对,对我来说闻家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愿像其他女子一样出嫁从夫,从此被困於夫家內宅,再也回不去娘家。” “而你,是於我而言天下男子中唯一的例外。”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你说过,你不认可夫为妻纲,即便我和你成婚后,你仍能给我帮助娘家的自由。” “你对我来说不一样,也不只因为这个——” 闻萱剖白內心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裴璋用力地揽入怀里。 他身上那股冷香,被闻萱猝不及防地深深嗅入一口。 明明是高冷的寒香,却仿佛能钻进她体內,变成燃烧她身体的火。 前世时她和他男女之欢的那些记忆,也都被勾了起来。 她亦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也烫得让人髮指。 闻萱红著脸,想要说些什么给逐渐升温的气氛降一降温,却听他用沉闷躁动的鼻音道: “所以你当初说不嫁我,真的没有哪怕一点点,是因为你喜欢宋涧?” 这句话就像是兜头泼下的冷水,把有些意乱情迷的闻萱泼得不能再清醒。 她猛地抬头瞪著他: “你怎么看出我喜欢他的?” 她是觉得荒谬才这么问,可听在裴璋耳里,就变成他把她最隱秘的心思揭穿了,她有些恼羞成怒。 “你帮他那么多,哪怕他是那样一个卑劣的小人。你却看不清,这不是对他用了情当局者迷,那是什么?” 他自以为特別讲理,“但你是受他矇骗,我知道要怪就只能怪他,不会因此怪你。” 闻萱再一次体会到肺都要被他气炸了是什么感受。 她真是没想到啊,这一世的裴璋也早就在误会她和宋涧。 “我怎么就看不清他是卑劣小人了?我要是真的看不清,我还对他毫不手软?”她自认是个冷静的人,此刻却被他气得都想狠狠踹他一脚。 裴璋顿了一下道: “那是你在见识了他的齷齪行径之后才恍然醒悟。在这之前,你確实是喜欢他的吧。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喜欢过他,只要你之后不再把他放在心上就行了。” 闻萱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裴璋,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贱吗?”她沉声问。 裴璋不懂她为何这么生气,他都说了他不会在乎她曾经怎么想,他说的也確实是真心话。 只要她今后只把他一个人放在心里,他就满足了。 他蹙著剑眉,“我当然没有这么看你,我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我最后说一遍,我对宋涧从未有过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闻萱握紧拳头道,“当初我帮他,只是因为他是闻玥的未婚夫,而那时候的我还把闻玥当妹妹,觉得帮他就是在帮闻玥,单纯地想让闻玥成婚后能过得很好一些。 之后我也確实看清了宋涧和闻玥的为人,知道了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我。 明白了这个,我就再没帮过他们。 从头到尾,我都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你爱信不信。” 第127章 他会死的 这是闻萱重生后,头一次向裴璋展现出这么暴脾气的一面。 裴璋不禁愣住。 她说她从未喜欢过宋涧,难道这是真的? 如果换另一个人来说这样的话,他绝对不信,但当闻萱用愤怒的眼神看著他时,他心里砰砰乱跳,没有任何来由的,他就是相信她不会说谎。 那前世的她是否也从未爱慕过宋涧? 想到这个可能,他心里堵得慌。 虽然他早就意识到前世时他和闻萱同床异梦,和他在她面前故作的冷漠脱不开干係。 但他仍旧认定了闻萱心里有过宋涧,觉得她也是有几分对不住他的。 只不过他爱她,觉得他自己也做错了太多,不想和心爱的女子再计较这些。 但如果就连他以为的这几分对不住,都是他误会了闻萱—— 这一瞬间,裴璋猛然间想到前世时闻萱对他说过的话。 “嫁了你,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人。 身子的事,我改变不了,但我的心是乾净的。 我这颗心,你要还是不要?” 她说话时的神情认真到近乎惨烈,现在想来就和她把自己的心剖开给他看也差不多。 可当时的他却执拗地认定了,她就是在骗他,要继续借用镇北王府的权势暗中帮著她真正在意的宋涧。 更可笑的是,他还自作聪明地没有“揭穿”她,自以为痴情地认为,她说的甜言蜜语都是谎言又如何,他就当痛著做了一场美梦,已经无所谓真假,只要她还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如果她从未对他说谎,那他岂不是傻得彻底? 裴璋忽然就开了窍。 前世的闻萱以为他对她的冷淡態度,就是因为他在乎她婚前被贼人玷污,嫌弃她身子不乾净; 而他並未因为所谓的失贞就嫌弃她,却固执地认定她心里爱慕著宋涧,对他只有利用没有心,因此一直对她没有好脸色,却在阴差阳错间加重著她的误会,以至於到了最后她心灰意冷,对他失望透顶。 就这样,两个人白白蹉跎了大好的十年光阴。 本来可以做一对璧人,却成了怨侣。 这竟然都是他的错。 此时此刻,闻萱望著裴璋震惊的脸,想了想还是憋著怒火,郑重道: “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想的,但之后再也不要让我听见这种话。我闻萱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如果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这块玉佩——” 她正想说这块玉佩你也没有给我的必要了,却见裴璋浑身战慄了一下,竟是忽然红了眼眶。 “你,你这是怎么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闻萱从未看到过他露出这种表情,就好像是要哭了一样。 他可是铁骨錚錚的王府世子,只流血不流泪的北疆战神。 就连前世时宋涧一把大火將镇北王府付之一炬,他状若疯魔都没有落泪。 但现在,他的眼里却闪烁著隱隱水光。 闻萱心慌地看著他,不知所措。 她寻思著自己那几句话说得也不过分啊,他揣测她喜欢过宋涧那个无耻小人,还不听她解释,她都没有气得掉眼泪,他怎么反倒这样了? “是我错了,你不要把玉佩还给我,我会死的。” 裴璋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硬是將眼里的湿润压下,然后定定地看著她,带著浓浓鼻腔的声音响起,近乎哀求般的语气。 闻萱怔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心被他用锤子敲了,都快敲碎了。 “我不还你。”她蜷起手,把玉佩攥紧了,“你看,我把它收好了。以后就是你问我要,我都不给你了,到时候你別和我急。” 裴璋朝她笑了笑,用大手握住她的小手。 “我不会问你要的,就怕你不要它,也不要我。” 闻萱的心又狠颤了一下。 他向来强悍,可她此刻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那藏得极深的一抹脆弱。 就好像她是他失而復得的救命稻草,是他在沙漠中饥渴了数日后,上天赐下的那一滴甘露。 “你瞎说什么呢?堂堂镇北世子,可不许这么患得患失。” 闻萱压下心里的酸涩,抬起头对他笑得灿烂,伸出手来轻轻抚过他的脸,“以后不许对我露出这种表情,我会心疼的。” 裴璋看著她的眸光深了深。 她说,她会心疼他。 她是不是不明白,她只要用一句话,就能让他疯狂。 …… 闻萱回到闺房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蛮儿仍旧是用轻功把她送回去的,服侍著她脱了外衣,待她躺下熄了灯便躡手躡脚走到外间去,也不敢问她和镇北世子究竟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大晚上的聊了这么久。 但蛮儿並不担心裴璋会对姑娘动手动脚,她知道裴璋不是这样的人。 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只要一碰到一起,那就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別说是半个时辰,就是几天几夜怕是都说不完。 …… 第二日。 闻萱早早地起来,由丫鬟们服侍著穿衣洗漱后,就听僕妇说赵氏来了。 “让她进来。” 赵氏一进门,就捏著手帕不停擦泪。 闻萱让蝶儿她们都退下。 “萱姐儿,你三妹这件事,你要是不帮她,三叔母都不知去求谁了。” 听她这么说,闻萱反倒问,“三叔母没把这件事告诉祖母吧?” 赵氏顿了一下,可怜巴巴地望著她道,“母亲这几日身子不適,我哪能拿这种事气她老人家呢?” 闻萱听了后,微微一笑。 看来她之前对闻珠在马车上说的话,闻珠是听进去了,回去后也和赵氏好好分析利弊了。 三房这对自私自利的母女,平日里和她们谈孝道谈体面都没用,只有拿切身利益来要挟她们,才能让她们学乖。 至於闻珠和五皇子一事,昨夜裴璋已经告诉了她事情將会有的走向。 她心里有数,先用言语稳住赵氏: “三叔母有这份孝心,我替祖母帮您记著。 至於三妹妹的事,该帮的我自然会帮,毕竟她是我妹妹,我们都是一家人。 只是这件事不能急於一时,太后娘娘那边催促不得。 若是让她觉得我们武安侯府沉不住气,以后吃亏的只会是三妹妹。” 闻言,赵氏咬著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忐忑不安道: “五皇子真是寧愿被贬为庶人,都不愿娶我家珠姐儿?若真是这样,太后娘娘和皇上会不会在一怒之下,真就把他贬为庶人了?” 她虽然恨透了五皇子这个不识好歹的,但她才不希望女儿真嫁给一个无品无爵的庶人。 “三叔母这就是多虑了。 五皇子少年心性不懂事,太后娘娘和皇上却不会由得他胡来。 他身为皇子,也终究会妥协的,这个毋庸置疑。” 闻萱篤定的口吻,让赵氏安下心来。 她想也是如此。 那裴云锦再不得宠也终究是皇子,他在宫里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真能舍下这一切去当庶人? 只要陆太后和雍帝不被他触怒,真把他贬为庶人,那就好说了。 “但这正妃之位,还得请你多帮一帮你三妹妹。太后娘娘那边,就靠你了。”她露出諂媚的笑。 第128章 奉国公夫人 “这倒是件难事,待日后时机成熟,我会想办法进宫,去探一探太后娘娘的口风。” 闻萱一脸关切的样子,让赵氏打心眼里相信,她真的会为闻珠想办法。 “那三叔母就谢过你了。”赵氏嘴上说著谢,心里却认为,这都是闻萱应该做的。 闻萱看赵氏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却也不说破。 反正她只是答应了进宫为闻珠说话,至於她说的话好不好使,之后闻珠能不能当上正妃,那又是两说了。 “对了,珠姐儿和我说,在清寧宫是那个叫陆窈的奉国公府养女暗算了她。但不知那贱人耍了什么手段,竟然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著实可恨。” 赵氏一边说,一边观察著闻萱的脸色: “虽说她是太后娘家的人,可若是就让她这么骑到我们武安侯府头上来,这未免让人將我们看轻了!日后再有什么人想对我们出手,也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她说这话本来是想怂恿著闻萱想办法整治陆窈,这样一来她们三房便能躲在闻萱背后隔岸观火。 可她没想到,闻萱听了这话却是满脸的无措,低声道: “三叔母说得对,我也是那么想的。 在宫里,这个陆窈也和我不对付,但因为太后娘娘宠信她,我只能忍著。 三叔母可是有什么好办法,给我出出主意?” 赵氏哑然。 她哪里有什么好办法? 又听闻萱道: “听说奉国公夫人不喜欢陆窈这个养女,三叔母和奉国公夫人是一辈的,若是能在这位夫人面前说几句话,或许就能打压得了陆窈的囂张气焰。” 赵氏恨死了陆窈,也想著让陆窈付出代价,但让她去奉国公夫人面前说话,却是不成。 她现在早被嚇破了胆,什么都不敢自己出头,小心翼翼的就怕哪里没做对,把她女儿的婚事给折腾没了。 而她刚才挑唆闻萱,也是觉得凭闻萱的头脑,能想出谁都不惊动,背后捅陆窈刀子的事。 见闻萱竟然要让她明著去找奉国公夫人,她在心里暗骂闻萱脑子进水了。 “这会子草木皆兵的,还是算了吧。况且奉国公府的水本来就深,若是我们把人家后院的火拱了起来,惹火了国公爷,他再掺和进来还不知会怎么样。” 赵氏摇著头,还语重心长般教导闻萱道: “所以说啊,你还是年轻,以后想事情可不能这么想当然。” 闻萱一脸受教的表情,点头道,“三叔母教训的是。” 等送走了赵氏,闻萱把蛮儿叫来,低声在蛮儿耳边交待了几句,然后道,“你去找龙雀,把我说的话转告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蛮儿一听到要去找龙雀,脸色都变了,“龙雀那傢伙整天就知道拉著个驴脸,他能办成事?” 闻萱挑眉看她,“人家武功高脑袋也好使,多好一个郎君,怎么就办不成事?” 蛮儿冷哼道,“我可没看出来!世子爷明明这么厉害一人,怎么就找了他这样的暗卫。” 蝶儿刚好路过,听到蛮儿的话,就笑道,“你是当著我们姑娘的面,在说世子爷没眼光?” 蛮儿连忙摇头摆手,“我可不是这意思!我就是说,龙雀配不上世子爷。姑娘,我去了。” 说罢,她就一溜烟地走了。 蝶儿对闻萱道,“也不知怎么,蛮儿就对龙侍卫特別看不顺眼,处处针锋相对。我劝她懂事些,別总对人家龙侍卫鸡蛋里挑骨头,她却不听。” 话是这么说,但她知道蛮儿不会因为对龙雀有意见就误了差事,这丫头平日里看著贪玩不著调,但在大事上是很有分寸的。 而她数落起蛮儿的口吻,就像是姐姐在说妹妹似的。 闻萱笑了笑,“我倒是觉得,他们两个的性子很是互补。” …… 奉国公府內宅。 府上的七位姑娘都聚在国公夫人陈氏所住的沉香堂,陆顏和陆凝走在最前面。 她们两人是嫡出,所以来沉香堂给陈氏请安时可以带两名丫鬟,而其他五位庶出的姑娘就只能带一名。 在奉国公府,像这样的规矩还有很多。 以至於有人说,在华京的世家大族之中,就没有哪一家比奉国公府更注重子女的嫡庶之別,哪怕就是皇宫大內在日常小事上的规矩也不比奉国公府严苛。 进了正厅,陆顏身为嫡长女自然是第一个福身行礼的,她朗声道: “女儿拜见母亲。” 紧接著,她身旁的陆凝和其他几位庶女,也异口同声向端坐在主位的雍容妇人请安。 这名满身贵气的妇人便是奉国公的正室夫人,老宣平侯和永善郡主的女儿陈筠。 当年陈筠还是闺阁小姐时,曾是名动华京的才女。 她年轻时心气极高,寻常的王孙公子她都不放在眼里。 若不是先帝赐婚为她和身为陆家嫡长子的陆焕定下姻缘,还不知是怎样惊才绝艷的天之骄子才能被她看中。 陈筠从宣平侯府出发嫁入奉国公府时是十里红妆,就是天家女出嫁也不过如此排场。 据传她带入国公府的嫁妆,足以买下富庶之地的两处城池。 当年的陆焕还只是国公府的世子,他年少时便风流多情,但他对陈筠这样有才情有家世,还有豪阔嫁妆傍身的名门之女,自然也得捧著爱著,甚至还向陈筠承诺绝不纳妾。 可好景不长,陈筠嫁入国公府的第二年,她的母亲永善郡主便牵扯进了当年裴氏內部的宗室纷爭。 先帝不好將她下狱或是赐死,也不便將她轻拿轻放,便折中选了褫夺她郡主封號以示惩戒。 永善郡主心高气傲,失了郡主之位后没过多久便鬱鬱而终。 眼见陈筠失去了郡主这一大靠山,陆焕对她的態度就有所改变,纳妾睡通房的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陈筠也曾心有不甘与他大闹过一场,最后却也只是偃旗息鼓,只和陆焕定下嫡庶有別的规矩。 陆焕觉得她对庶出子女的要求太过严苛,本来是不想依她的,但即便陈筠背后没了永善郡主,也仍然有宣平侯府这一大靠山,他终究不能做得太过分,便只能答应了她的要求。 光阴辗转如白马过隙,一眨眼便是很多年。 如今的陈筠已不再是当年的陈筠,她在奉国公府的后宅里和夫君的眾多妾室勾心斗角,早就磨去了一身的高洁才情,炼出了老辣精明的心性。 想起当年幻想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陈筠,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她仍和当年一样,痛恨著背叛了誓言一房接著一房纳妾的夫君。 所以她对陈焕和別的女人生的子女,从来都是能打压就打压,绝不允许她们骑到自己孩子的头上。 可陆焕纳了十几房姨娘在府內还不够,还要在外面养外室,生出私生女来打她的脸。 她不明白,陆焕究竟有多爱那名外室,以至於愿意为了对方,不顾她这嫡妻的百般阻扰,对外宣称陆窈是他认下的养女,还把陆窈送进皇宫陪伴太后。 可以说,她对陆窈的存在是深恶痛绝。 之前陆窈在清寧宫宴请世家女的消息一传出来,她就恨不得手撕了这个小贱人。 结果现在陆窈又有了新动静。 在收到宫里传出的消息,得知陆窈一边和四皇子勾搭,一边又暗中接触安王时,她立即就坐不住了。 宫里的水那么深,各方势力角逐激烈,若是有心人將陆窈私下做的这些事当成把柄,用来对付奉国公府会怎么样? 只是这样尚且有周旋的余地。 再往不堪里想,若是有人直接將这一切公之於眾,那陆窈一人就败坏了整个奉国公府所有女儿家的名声,大街小巷会流传著怎样的流言蜚语,达官贵人乃至皇上太后会如何想她们,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的女儿可是嫡出的国公府小姐,而且都尚未定亲,她绝不会让她们因为陆窈这个下贱的私生女被拖下泥潭! 这次叫所有陆家小姐过来,她正是准备出手了。 第129章 谁想骑到她头上都不行 “陆窈办的宫宴出了差错,这件事你们都有所耳闻。” 陈筠靠在椅背上,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摩挲著紫檀佛珠,垂著眼眸掩住目光里的情绪,缓缓道: “公爷开恩让她姓陆,但她没上陆家族谱,就不是我们奉国公府的女儿,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可她自己心里没数,在宫里不好好侍奉太后,反而借著公府千金的名头招摇过市,这次还闹出这种惹人詬病的事来,丟尽了我们陆家的脸面。 现在外人说到陆窈,都在看我们奉国公府的笑话,说我们家风不正。 而你们不论嫡庶,也都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女儿,如今却被一个陆窈连累,被外人议论看轻。 我这当嫡母的,绝不容许陆窈继续败坏陆家女的名声。” 说罢,她凌厉的眸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在场眾人,声音冰冷又坚决,“这次叫你们来,就是想告诉你们,陆窈不是你们的姊妹,她在陆家就是一个外人。 以后不论是场面上,还是私底下,你们都和她撇清干係。 若是让我知道谁还和她有来往,那我就默认这个人也不想当陆家的女儿了。” 待陈筠话音落下,那几个曾私下收过陆窈好处的庶女都拼命藏住脸上的慌张。 她们早就知道陆窈其实是陆焕和外室所生之女,也知道陆窈被陈筠视为眼中钉。 但陈筠本来就对她们不好,陆窈又会做人,私下里愿意討好她们,再加上陆焕护著陆窈还让人进宫侍奉太后,因此她们就觉得自己和陆窈私下来往,也不会再损失什么。 既然这样,有白得的好处她们凭什么不要? 可现在,陈筠却当著她们的面宣称陆窈不是陆家女。 她们这位在內宅说一不二的嫡母,难道是要和父亲公然爭锋相对? 父亲知道后又会如何反应? 但无论陈筠和陆焕这场角力的结果是什么,她们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陈筠。 真得罪了这位嫡母,对方下手能有多狠,她们可都是见识过的。 为了安全起见,她们定然是要捨弃陆窈的。 “阿顏,过两天就是你十七岁生日。你作为陆家嫡长女,府里是一定要为你大办的。 你可有什么要求,母亲都替你满足。” 陈筠又忽然话锋一转,眼含笑意望著自己的长女,柔声道。 陆顏笑道,“女儿的生日,都凭母亲安排。” “好,还是我女懂事。” 陈筠点了点头,顿了顿道: “如今你亲事还未定下,所以你这次生日很重要,场面一定要盛大隆重,届时母亲会邀请世家公子贵女,乃至皇子和宫里的娘娘,为你庆生。” 听到陆顏过个十七岁生日就有这样的待遇,几个庶女都十分眼红,可又不敢让陈筠看出她们的嫉妒。 陆顏笑容端庄,福身道,“多谢母亲。” 陈筠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就让几名庶女下去,只留下了陆顏和陆凝。 她知道,今日她在沉香堂说的这番话,很快就会由这些庶女的口传到她们姨娘耳里,再由那些姨娘的嘴,传得府內府外皆知。 她不怕外人知道她逼著陆家女和陆窈划清界限的事,也不怕陆焕知道后会回来找她算帐。 她就是要让这些人知道,她这个国公夫人绝不是忍让到底的懦弱妇人,陆焕在外面可以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她懒得管他,但若是谁想骑到她这个嫡妻头上,她绝不手软。 哪怕这个人是陆焕,她也不忍著。 况且在这件事上本来就是陆焕违背了祖宗礼法,她已经让了一步,让他明著认了那个小贱人做养女把人送进了清寧宫,可他和小贱人却还想蹬鼻子上脸,这是拿她不识数。 更別说,她手里还有他们的把柄。 即便是消息最灵通的外人,现在也只知道陆窈就是陆焕的私生女,却只以为陆窈的生母是被陆焕养起来的外室。 却不知,那个女人当年爬上陆焕的床时,可是有夫之妇。 这个把柄一旦被她抖搂出来,那一定惊天动地。 陆焕身为堂堂奉国公,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却和別人的妻妾通·奸,这足以让他名声扫地无顏见人。 她就等著陆焕回府后质问她时,听到她手里攥著这个把柄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看看他还敢不敢为了抬举那一对贱人,和她这当嫡妻的对著干。 “母亲——”陆凝见陈筠脸上一阵扭曲,混杂著恨意和快意的神情,有些担忧地轻唤了一声。 陈筠回过神,看著她道,“我下决心收拾陆窈,不只是因为她大出风头。” 陆顏顿了顿问,“可是因为她牵扯进了五皇子和闻家三姑娘那件事?” “这也只是其中一个缘由。” 陈筠冷声道,“最关键的是,她想攀高枝,瞄准了四皇子,又和安王不清不楚。” 陆顏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四皇子也就罢了,安王那样深不可测又暴戾狠决的人,她居然也敢招惹,真是不安分!” “第一,我不能让她抢了你们的风头,更不能让她胡作非为败坏了天家眼里我们陆家女的形象。 第二,陆窈和安王私下有勾结,这很危险。” 陈筠沉著眼眸,將手中佛珠捏的更紧,“有些事可能不只是我们表面看上去这样。” “母亲您的意思是,陆窈她和安王有可能——”陆顏比陆凝要稳重,也更聪慧一些,她立刻就猜到了什么,却没把话说完。 陈筠欣慰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也这般怀疑。” “母亲,姐姐,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陆凝在旁边著急地问。 陈筠看向陆凝,耐心道: “眼下姜皇后和竇贵妃在宫中明爭暗斗,太子和安王也是针锋相对,这两方日后一定会斗个你死我活。 若是让陆窈以陆家养女的身份继续乱来,而安王又是个城府极深所图甚多的,你说会发生什么?” 第130章 她脸上失而復得的笑容 陆凝顿住片刻,然后面露惊讶,“母亲是说,陆窈会把整个奉国公府都牵扯进这两方之爭?” “正是。” 陈筠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眼里凝聚著深沉的郁色,“你们父亲看似精明至极,什么事情都要拔尖露脸捞一肚子好处,却不懂中庸之道。 奉国公府如今再得圣宠又如何? 这圣宠是天底下最善变的东西,今日皇上把陆家捧上高坛,明日他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我们全家人摔个粉身碎骨。” 她经歷过永善郡主当年被先帝惩治的事,很清楚皇上是这世间最不讲情分的人。 就是裴氏自家人做错了什么,那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凤凰落地变成鸡不过眨眼间,又何况是一介外戚? 而她如此恨陆窈,甚至不惜和陆焕撕破脸皮,也不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尊严,更为了她的孩子以后能继承奉国公府的偌大家业,而不是让陆焕一人的愚蠢断送了陆家的將来。 “我们奉国公府在宫里的靠山可是太后娘娘。” 陆凝惊疑道,“太后娘娘不喜安王,这件事父亲也是知道的。父亲真能为了一个陆窈,就带著奉国公府倒向安王?” “你还是不明白。” 陈筠望著她的目光幽深不定,“陆窈和你父亲也不一定就是一条心,起码她私下接触安王的事,你父亲很可能就不知道。 而且,很多时候被牵扯进纠纷,不需要你真的站队,只需要外人以为你站了其中一方就可以了。 这就像是风云骤变时,一叶扁舟入了江海,当惊涛骇浪掀起时,你只能隨波逐流,甚至是被淹没。 我们奉国公府看似是庞然大物,但对比整个大梁朝,我们也只是那一叶扁舟。 当惊涛骇浪来临时,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陆凝听得脸色变了又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可陆窈又是为了什么? 她是靠著奉国公府养女的名头,才能入宫侍奉太后崭露头角。 若是没了奉国公府,她什么都不是,这样做对她有何好处?” 陈筠冷笑道: “肯定是安王许诺给了她想要的东西。 而她也明白,无论她在宫內混得再好,只要有我在陆家就不会让她上族谱。 光凭她陆家养女的身份,再加上我对她的敌视,也不会有王孙公子愿意娶她当正妻。 若是我再让人放出她是私生女的事,別说是王孙公子,就连稍微有头有脸的商户之家都不愿娶她。 而她又心气极高,和她娘一样极其贪婪,所以她就不择手段为自己筹谋。 为了她自己的好处,她出卖我们又有何不可?” 陆凝这才算是听明白了。 对陆窈来说,奉国公府只是一个跳板,而不是她的根基,她和陆家並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 陆家好了,她分不到什么好; 陆家要是不好了,她这没上族谱只有名义的所谓养女,倒也能全身而退。 所以,她乾脆就釜底抽薪想要攀上安王。 虽说要从安王手里拿东西,无异於与虎谋皮,可这也是她翻身的绝好机会。 她就是要赌一把,就像那些寒门出身却无比渴望建功立业的男人一样,无所不用其极,什么都可以出卖,就是赌那千万分之一的机会。 “母亲,我们该怎么做?”陆顏轻声问。 陈筠看著自己的这两个女儿,顿了顿道,“顏儿,你生日既然要大办,那就別白瞎了。 届时该来的人都来了,母亲准备藉此机会,让陆窈从此知道何为天高地厚。” 闻言,陆顏沉思了片刻,然后点头道,“母亲自有成算,女儿什么都听您的。” 倒是陆凝问道,“太后娘娘对陆窈印象不错,若是她老人家因为您这么做生气——” “太后娘娘不仅不会生我的气,还会乐於看到我出手收拾陆窈。” 陈筠勾起唇角,笑得老辣,“你刚才也说了,太后娘娘不喜安王,那她会喜欢陆窈背著她接近安王吗? 像太后娘娘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依附她的人,却对她不忠。 就连我都得到消息,知道陆窈和安王的事了,她会被蒙在鼓里? 现在有我来当这个恶人,太后娘娘就只需要看戏,还不用坏了她和你们父亲这个嫡亲之子的感情,她乐不得的呢。” …… 不过半日过去,闻萱就收到了奉国公府送来的请帖。 此时,裴璋恰好上门拜访,她跟隨黎氏出来迎客,看过请帖后就对他道: “陆家嫡长女要大办生日,后日要请我过去。” 裴璋点头,望著她道,“那我也去。” 闻萱轻笑一下,“你去做什么?” “看你。”裴璋毫不犹豫地答道。 闻萱耳根一红,偷偷看了黎氏一样,然后给裴璋使了个眼色。 这长辈还在场呢,他怎么就说出这种话了? 前世的他可不是这样的。 裴璋却是面不改色,还对黎氏道,“祖母,最近外面不太平,萱儿去奉国公府时有我一道,我会保护好她,您儘管放心。” 黎氏笑呵呵的,很乐意看到这俩孩子感情越来越好,连连点头: “那我就把萱姐儿交给你了。” 说著,她就站起身来,如意连忙將她扶住。 “我有些睏乏,要回去睡会儿,你们聊著。萱姐儿,可得把客人招待好了。” 待黎氏走了,闻萱让伺候的下人们退下,整个厅堂里便只剩下她和裴璋。 “上次听你说老太君这今日身子不適,我让人弄了些上好的人参灵芝来。” 说罢,裴璋就让他带来的隨从捧著锦盒进来。 闻萱看到盒子里人参灵芝的品相后,怔了怔才道,“我从小养在富贵乡里,却也从没看过这么好的,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几棵怕是就价值千金了吧?” 裴璋嘴角一扬,低声道,“不过是小小心意,也值得闻大姑娘一问。” 闻萱听了他的话,心里很暖和。 她上次不过是隨口一提黎氏的近况,他就放在了心上,他对她的这份在意比多值钱的宝贝都让她动容。 又刚好蝉儿那边正需要上好的补品给祖母慢慢调养身子,裴璋送来的东西正及时。 “多谢你了。” 闻萱话音刚落,就见裴璋皱起眉冷著脸,“和我说什么谢,你又想和我生分了?” “不敢,不敢。”闻萱笑著赔罪。 裴璋见她在自己面前终於放下了心防,笑得如此轻鬆明快就像个孩子,心里是五味杂陈。 他之前总是忍不住怀念小时的她,在他面前笑得那般明媚纯粹,她那不掺任何杂质的笑意,於他而言就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但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在长大后的她脸上甚少再看到当年心无芥蒂的笑意。 他曾一个人发过誓,重活一世,他定要让闻萱重新露出当年的笑顏。 现如今他终於做到了。 可他心里却不只是欣喜,还有悔恨。 第131章 希望他能永永远远属於她一个人 因为从闻萱脸上夺走笑容的不是別人,正是他。 如果他能早些弄清闻萱的心意,而不是自作聪明地误会她,以为自己能洞察一切连她的解释都不愿意听,她又怎会因他生出那么多痛苦? 如果没有他,她只会笑得更开心吧。 可他又是如此自私,不肯放过她,上辈子明明都负过她一次了,今生还要舔著脸来和她廝守。 若是她知道了前世都发生过什么,她一定不会对他笑的。 她会觉得他不配,她一定不愿意原谅他。 闻萱不知道裴璋在想什么,却感觉到他的情绪忽然就变得黯然失落。 “你怎么了?”她收起笑容,关心地问。 裴璋摇头,若无其事地对她笑了笑,“没什么。” 闻萱一脸狐疑,才不相信他的鬼话。 “世子爷,要不要我找面镜子给你照一照,让你看看你笑得有多假?” 她伸出手,用力捏著他的脸,扯了扯他的脸皮,“你到底在想什么,快说给我听,休想糊弄我。” 裴璋在心里苦笑。 前世他因为自己的臆想负了她的惨剧,他如何开得了口? 她就像是他一个凡人从天上偷来的明月,是本来不该属於他的绝世珍宝。 他只有牢牢守住她,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 “闻萱,你现在对我太好了。” 裴璋低下头,將她搂入怀里,深深嗅著她发间的清香,才能压住內心不安的躁动。 “我真怕有一日,我忽然睁开眼,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你却离我远去。” 说话间,他將闻萱抱得更紧,闻萱的骨头都轻轻泛起了疼。 闻萱秀眉紧皱,不明白他为何会忽然患得患失起来。 向来杀伐果断的北疆战神,此刻就像是溺水的人抱住能救他命的稻草一样,死死抱著她。 “裴璋,我不会走。我就在这里。” 她不知所措,心里为他疼著,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重复这一句话。 而她看不到,裴璋背过去的脸上是怎样的神情。 他脸上涌现出的,是歇斯底里將她奉为生命般的爱意。 明明没有夸张的表情,却是如此执迷,如此疯狂。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好。” 裴璋低声应道,“我信你。” 这一刻,他心里不断重复著,她是他的,她说她不会离开他。 她娇软的身子在他怀里动了动,这一动差点让他心猿意马。 “你抱得太紧了,我疼。” 这句话带著委屈的鼻音,听在裴璋耳里就像是在撒娇。 裴璋连忙鬆了手,原本升起的那点慾念瞬间冷却,担忧地握著她的手问,“我没伤到你吧?” 闻萱看到他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没。” 裴璋心里一定,被她漾著秋水的清澈美眸看得那股火又要復燃,神情却格外正经,“我今日来,除了看你之外,也是想告诉你,姜皇后已经出面让五皇子认了李贵妃当养母。” “李贵妃?”闻萱沉吟著,“这一回,李家算是表態了。” “確实如此。” 裴璋神情淡淡,说起朝中局势时他总是冷静自持的模样,和刚才那个因为闻萱几句话就按捺不住七情六慾,流露出执迷痴態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闻萱望著他虽不明说,心里却爱极了他的冰火两重天。 一个有手段有胆识有魄力,对待绝大多数人都冷若冰霜的男人,却只在她面前情不自禁。 谁说女子就没有征服欲? 之前她说若是她和裴璋在一年后终究不能相守,那她愿裴璋另择良配。 那时候她是真的相信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她能做到放手,然后体面成全。 可这一刻,她却希望无论如何,裴璋都能永永远远属於她一个人。 这种想法有些阴暗,却如此强烈。 闻萱垂下眼眸,压住了內心翻涌的情慾,低声道: “皇上已经同意这件事了?” “嗯,不仅皇上点了头,也已经记在了族谱上。” 裴璋想到他在宫里的眼线递出的消息,嘴角微扬: “整件事由姜皇后牵线搭桥,再由太后娘娘主持大局,她们很聪明地设了局让皇上来不及想太多就答应下来,从头到尾竇贵妃都被瞒在鼓里,还在盯著被软禁在体仁阁的五皇子。等她终於得知此事时,族谱上该写的都写完了。 听说她十分愤怒,还跑到钟粹宫大骂李贵妃,而李贵妃也没像以往一样受她的气,还反过来把她冷嘲热讽了一番,让她有什么不服就去找太后娘娘,別来寻钟粹宫的晦气。” 这件事的走向並不让闻萱意外,因为李氏女被立为贵妃,本身就是陆太后为了在后宫中制衡竇贵妃的手段。 所以李家本来就站在陆太后这一边。 而陆太后在太子和安王中,显然是偏向太子的。 只是以前这些事没被摆在明面上,现在只是李贵妃明著和竇贵妃撕破了脸皮,两家也从暗斗变成了明著作对。 “五皇子本人是何想法?”闻萱问。 上次在清寧宫的大殿上见了裴云锦一面,她就感到裴云锦绝不是甘心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若是给这个少年机会,他绝非池中之物。 裴璋沉著眸光道: “裴云锦看著莽撞,实则心思很深。 你们在宫里时,他跑到太后面前,当著你们的面说他寧愿被废也不娶闻珠,表面上他只是在表明决心。 实则他是猜到了安王和竇贵妃的用意,却不想为他们所用,又深知若他孤身一人,安王和竇贵妃有一万种办法逼他妥协,他必须要为自己找到靠山。 於是他便凭此举投到太子这一方。” 闻萱顿了一下,感慨道,“果然,五皇子也是个有勇有谋的人物。可他小小少年就有这样的心计,简直让我不寒而慄。” “身为皇子,他生母却是那样卑贱的出身,又不受父宠,从小到大都活在別人的白眼中,连宫里稍微得宠些的奴才都可以给他脸色看,从未有任何人给过他温情。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的心性必然扭曲,只有两个方向: 要么格外懦弱,被磨灭了所有锋芒; 要么格外有城府和魄力,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却没有迷失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最能忍的人往往也最狠。 现在看来,他显然是后一种情况。” 裴璋沉声说著,又对闻萱安抚般一笑,“不过你放心,几年之內裴云锦都会安分守己地待在皇后和太子的羽翼下。 裴云锦是个聪明人,就算野心再大也清楚自己没有能力参与夺位之爭,他会懂得明哲保身,自然就不会有动作。” 他言之有理,闻萱却不能掉以轻心。 她心道,这个少年老成的裴云锦以后就是闻珠的夫君了,就算闻珠嫁过去只是侧妃,这两个人也会被紧紧绑在一起。 而比起裴云锦的心机高深,闻珠和真正的傻子也差不了多少。 若是裴云锦想利用闻珠做什么,闻珠和三房眾人只有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的份。 若是她狠一些,她可以想办法让闻珠嫁不出去,还把自己从中摘乾净,让三房眾人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或是让闻珠从此痴傻,或是直接让闻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办法有的是。 但是…… 第132章 贱人要一个个收拾 若是她真的如此做,那她和她痛恨的人还有何区別? 她闻萱信奉的法则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宋涧和闻玥作恶多端,无论她怎么对他们都是他们罪有应得。 而闻珠和闻振刚夫妇也不是好人,她同样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们毕竟没害过她的性命。 可要是她什么都不做,在不远的將来,闻珠极有可能被人利用,將整个武安侯府拖下水。 所以,她在心里筹谋了另一条路。 待她父亲回京时机成熟后,她一定要促成分家,让武安侯府和三房划清界限,还要让世人都知道,闻振刚和赵氏,还有闻辰闻珠这对兄妹,都不再是武安侯府的人。 这也是裴璋早在之前就提醒过她的。 至於三房的庶子庶女,只要他们的心是正的,便可以留在武安侯府。 这样一来,即便裴云锦或是其他任何人想通过闻珠来算计武安侯府,都是白费功夫。 但这些暂且都是后话了。 眼下先要应对的,是陆窈。 麻烦要一个个解决,贱人要一个个收拾。 “若是我没猜错,陆家嫡长女的生日上,会有一场大戏唱响。”闻萱低声道。 “你不会错的,奉国公夫人那边已经有所动作了。” 裴璋看著她的眼里浮现出隱隱笑意,他用近乎骄傲的语气道: “只是她不知道,她从宫里得来的消息,是我们闻大姑娘授意人传出的。” 闻萱挑眉道: “只凭我一人授意,哪里能做成这样的事?还是世子爷在宫里有人脉,能天衣无缝矇骗过奉国公夫人的眼睛。” “我的人脉,就是你的人脉。” 裴璋对她笑了笑,这笑意深达眼底,“以后,不要再和我分彼此。” 闻萱被他看得心神恍惚了一下,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又被他搂进了怀中,还被他在额头上不由分说地亲了一口。 “登徒子。”她嗔怪道。 “在闻大姑娘面前,我就是登徒子。” 不成想裴璋的脸皮却厚的很,还真就面不改色应了。 末了,他还目光定定地望著她,仿佛要用眼神將她融化,嘴里补了一句: “我只做你的登徒子。” …… 裴云弛由玉琼宫的大太监王公公引著,走至正殿外,里面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是女人尖锐的叫骂,“滚,都给本宫滚出去跪著!” 隨即,宫女们便一窝蜂地退出大殿,然后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王公公额头渗著冷汗,顿住脚步转过头对裴云弛点头哈腰道,“安王殿下,贵妃娘娘此刻心情不好,老奴就不隨您一齐进去了。” 裴云弛轻轻点头,孤身一人进了正殿。 还没走几步,就有东西朝他脑袋扔了过来。 若不是他练过武及时躲过,这玩意怕是就要將他脑袋开出一个豁口。 “本宫不是说了都滚出去吗?!” 竇贵妃在看清了来人是自己儿子后,总算收敛了三分怒火,沉声道,“你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若是真砸到你怎么办。” “只要能让母妃出气,儿臣被砸这一下算得了什么?” 裴云弛风流俊美的脸上流露出的笑意,让竇贵妃心里平静了些许。 她这个长子,无论是长相还是性子,都是最像她的。 和她一样耀眼,也和她一样霸道,野心勃勃。 他是她生命的延续,她一定要让他成为大梁江山的主宰。 “弛儿,你过来。” 竇贵妃朝裴云弛招了招手,面露倦色。 裴云弛走到她身前,就听她道: “你母妃我一直以为,即便姜氏有皇后虚名,即便太后看玉琼宫不顺眼,只要我能牢牢抓住你父皇的心,我便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 这些年来我顺风顺水惯了,竟然忘了即便是烂船也有三千钉。 当我以为玉琼宫的眼线遍布三宫六院,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时,我却连区区一个五皇子都掌控不了。” 说到此处,她的神色陡然变得冷冽狠决。 “裴云锦不过是一个废物,本宫要认他当养子,那是他三生有幸! 可他这狗养的贱种竟然敢不识抬举,背地里和姜氏太子的人勾结在一起,让本宫成了笑话,连李氏那样的狗腿子都敢公然对本宫冷嘲热讽了! 这口恶气,本宫不会就这么咽下。” 裴云弛静静地听竇贵妃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这件事是儿臣失算,是儿臣看轻了老五的本事才让母妃丟脸。” 竇贵妃看著他,那张倾城倾国艷丽逼人的脸上浮现出淡淡温情,“这不是你的错,母妃也不会让皇后太子继续风光下去。” “母妃,儿臣有个不情之请。”裴云弛软声道。 竇贵妃皱了皱眉,“有什么话就直说,和你母妃还玩这些虚的。” 知儿莫若母,知母也莫若子。 裴云弛比谁都清楚竇贵妃本性中的睚眥必报,她这次在皇后太子那里吃了瘪,必然是千方百计要报復回来。 若放在之前,他定然要助自己的母妃一臂之力,但现在却不是时候。 这一次皇后和太子的反应如此及时,陆太后和李家都公然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朝中甚至有大臣已经在上奏参他的党羽以权谋私,还翻起了几桩棘手的旧案。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太子正命人暗查陆窈,在陆太后的协助下,太子竟然撞了大运似的查到了本来该被藏得死死的线索。 若是真让太子把他指使陆窈的事翻出来,他的麻烦就大了。 这时候要是竇贵妃再有所动作给事態添一把火,只会让局势对他更不利。 所以他必须先稳住竇贵妃,让他不可一世的母妃也当一回缩头王八。 “儿臣想请母妃暂且忍耐,先不要反制皇后和太子,包括老五在內。”裴云弛一边说,一边观察著竇贵妃的脸色。 正如他所料,竇贵妃听了这话瞬间就沉下脸,她冷声问: “莫非你怕了他们了?” 第133章 要是让闻萱从世子妃,变成安王侧妃 裴云弛立即起身作揖,沉稳又恭敬道: “母妃,不是儿臣怕了,而是儿臣有更大的计划。 您现在报復回来,顶多是让皇后和太子尝一点苦头。 但若是我们母子能忍住这一时,那日后等待著姜党的就是太子被废,储君易位。” 竇贵妃眸光一沉,顿了顿道: “你心里已经有成算了?” 裴云弛朝她篤定地点头,“母妃还记得上次我在仪舆上和您说的话?” 竇贵妃想到那一日他是说了很多,又是皇上养虎为患,又是太子不老实的。 她沉声道: “前朝的事,我一介后宫妇人並不甚明白。 我只知道无论用什么招数,要彻底扳倒太子都不容易。 为了这个我替你努力了这么多年,在你父皇耳边不知吹了多少枕边风,也不知用了多少手段让他对皇后和太子心生厌恶。 即使这样,他明面上对太子也只是有所疏远,从未下过决心要废太子。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就是这东风,才是最难得的。” 裴云弛云淡风轻地勾唇笑著,一双风流的眼此刻炯炯有神。 “母妃,儿臣就快备好这东风了,您愿不愿意配合儿臣?” 竇贵妃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却是豁然一笑,“你是最让母妃骄傲的儿子。母妃早就说过,会不择手段让你坐上金鑾殿那把龙椅,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裴云弛点了点头,凑到竇贵妃耳边低声道: “儿臣的人查到,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却暗中和入京的镇北世子勾结在一起。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將镇北王府拉拢至自己麾下。 这样结党营私的行为在父皇那里本就是大忌,更何况镇北王府还手握兵权。 接下来儿臣只需製造几起事件,加重父皇和太子的矛盾。 在父皇对太子的印象恶劣至极时,再翻出太子和镇北王府勾结之事。 到时候就是想让父皇怀疑太子是要谋反,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要做成这些,还需要很多铺垫,所以儿臣只能委屈母妃暂且忍气吞声。 不过母妃放心,您现在受的这些委屈,就是给姜氏和太子的买命钱。” 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眼下他一计不成略处於劣势,但仗著雍帝宠爱,只要他能稳住竇贵妃,然后想办法摆平太子查案的事。 只要度过这一劫,他便能扭转局势。 竇贵妃听后,眼里精光乍现。 “对了,上次还听到你提起武安侯府,说不该让闻家大姑娘和裴璋成亲,你现在还是这样的想法?” 她知道裴云弛原本的计划是利用五皇子让武安侯府內訌。 但现在五皇子被认到李贵妃名下,和竇党毫无干係,这个计划当然就流產了。 “是。” 裴云弛却不假思索道: “儿臣还是那句话,绝不能让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结成同盟,尤其是在太子已经和镇北王府结党的时候,否则形势对我们更不利。” “那你要怎么做?”竇贵妃问。 “不能让武安侯府內訌,那就换一招好了。” 裴云弛微笑道,“想促成一门婚事不易,可想要拆散一门亲,那可就太容易了。” 竇贵妃却不这么觉得,“你父皇都为这两人赐婚了,有圣旨在除非他们中有谁死了,不然——” 她猛然顿住,若有所思地望著裴云驰道: “这个节骨眼上让裴璋死在华京,镇北王府必然要追究,代价太大,所以你不会选这条路。 所以,你是想弄死闻大姑娘?” 裴云弛嘴角笑意变浓,眼里闪烁著残忍戏謔的光芒,慢条斯理道: “闻萱背后毕竟是武安侯府,儿臣现在还想拉拢武安侯府,所以暂时还没必要对她下手。 但如果闻大姑娘和武安侯府不领情,那儿臣也就只能绝情了。” 竇贵妃微眯著眼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后,不急不缓道: “你对闻萱很感兴趣,是动了挖裴璋墙角的心思? 要是能让闻萱从世子妃变成你的侧妃,那武安侯府就只有站在我们这边这一条路可走了。 只是这件事不好促成,毕竟裴璋也不是吃素的。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他又对闻萱如此上心。你想抢他的人,他怕是要和你拼命。 还有你父皇也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裴云弛淡然道: “母妃多虑,儿臣自有办法让眾人知道,不是儿臣要和他镇北世子抢世子妃,是他们自己结不成这婚。 儿臣反倒是好人,还愿意收留被退婚的闻大姑娘。 至於裴璋他要是想来找我拼命,那正好让父皇看看,他究竟是何等的暴徒,连皇子都敢伤害,大梁朝真能倚仗这样的虎狼之辈镇守北疆?” 竇贵妃的手指一下下敲著扶手,沉吟著道,“你打算怎么让他们结不成这婚?说来听听。” 裴云弛笑得邪魅,眼里残忍的冷光越来越亮,他用轻鬆的口吻,像是在说身边人的趣事似的道: “很简单,我是怎么对付闻珠的,就怎么对付闻萱。” 竇贵妃不赞同道: “可母妃听说,闻萱冰雪聪明和她那个愚蠢的三妹不能一概而论。 再者她三妹已经出过事了,她对这种事肯定颇有提防,你要是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那就不只是我们难堪这么简单了。” “母妃就放心吧,儿臣也不是傻子。” 裴云弛却是镇定自若,胸有成竹道,“闻萱再聪明也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有她的软肋。 闻珠被骗是因为急功近利想攀高枝,而闻萱她不是在乎裴璋吗? 那儿臣就用裴璋作饵来钓她,不信她不上鉤。 不过眼下儿臣还不急著做这件事。 再过十几日就是春猎的日子,届时所有王孙公子和世家贵女又会齐聚一堂,这才是儿臣下手的好机会。” 竇贵妃见他主意已定,倒也没有再劝。 从裴云弛十四岁时第一次为她出谋划策,让她用借刀杀人的诡计除掉了当时和她爭宠的那个年轻妃嬪时,她就知道他不愧是她的儿子,比她更聪明,也更有手段。 这一路她都是听他的从大风大浪里走了过来,与其说是母子俩互相扶持,不如说更多时候都是她在依靠裴云弛。 所以,现在她也愿意相信裴云弛是对的。 虽然裴云弛总是鋌而走险,但她们母子要的可是皇位,若是不够狠不够大胆,她们如何斗得过身居正统的皇后和太子? 这註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廝杀,狭路相逢只有勇者胜。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就好。” 她想了想,沉声道,“在春猎之前,还有一桩事。” 第134章 这不是清音县主吗? “母妃是说,奉国公府发出请帖,要为嫡长小姐大办生日?”裴云弛和她心有灵犀,一点就通。 竇贵妃点了点头,冷哼一声道: “奉国公府陆家向来是太后最忠心的狗。 以往他们在府里设宴,从来都只请太后和姜氏,这一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才把我这个贵妃也给捎带上。” 她虽然被邀请了但却十分不满,因为她打听到奉国公府不仅邀请了她,还邀请了李贵妃。 在她看来,任何人试图把她和李贵妃相提並论,那都是在侮辱她。 裴云弛沉著眸子,却是在想別的。 “母妃,奉国公府怕是別有用意。 陆焕虽是国公爷,但儿臣打听到,这次主事设宴的人是国公夫人。 陈氏那个人,母妃也有所了解,她向来痛恨陆焕纳妾,在陆焕把私生女认为养女后,她们夫妻的关係更是势同水火。 而这一次设宴她却连陆窈也给请了,这难道不蹊蹺?” 竇贵妃慵懒地伸手托著脑袋,斜眼看他,“这有什么蹊蹺的,同为女人我懂她的心思。 她绝对是想借著这个机会,好好修理陆窈一顿,再借著陆窈警告陆焕,让陆焕別再不把她这个嫡妻放在眼里。 不过陆窈算是你的人,她要打狗也得看主人。 弛儿,到时母妃是护著陆窈还是不护著她,只要你一句话。” 裴云弛垂著眸,神情有几分阴鬱。 陆窈—— 作为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她懂得最大程度利用自己的美色来勾男子的心,有手段又知分寸,是一条好狗。 上次他交待她在清寧宫办的事,她也没出任何差错。 只是后来他算漏了一步,没达成目的,但这也怪不到陆窈头上。 只可惜,太子已经盯上陆窈了。 现在奉国公夫人又要对她下手,別说要不要护著她,他现在考虑的是,他还有必要留著她吗? …… 很快就到了奉国公府设宴的日子。 黎氏因为要调养身子不能劳累,所以便留在府中,只让两个儿媳和孙女代她前来。 而闻玥和闻珠也都不方便来。 前者是被囚禁,后者是无顏见人。 所以来的人就只有胡氏和赵氏,还有闻萱和闻婷。 她们出发前,裴璋就骑著马等在武安侯府外,要护送她们一程。 闻萱看到他时,心里颤动。 她原以为他说要陪她一起去奉国公府,是到了地方再见面,却没想到他真就像是护花使者,跟她一路。 到了奉国公府,裴璋下马后就被引去了男客那边。 临走前他回过头,对闻萱神情认真道,“有什么事就让人来找我。” 赵氏在旁边站著牙都要被他酸倒了。 她心道,这是在奉国公府还能出什么事? 难道还能像在宫里时一样,跳出个什么皇子来把他將来的世子妃给玷污了? 而闻萱却丝毫不知害臊,还朝他挥了挥手里的帕子,脸上的笑容灿烂明媚,连洁白如玉的牙齿都露出来了。 看看,这成何体统,简直一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赵氏噘著嘴,扭过头去不肯再看这对鸳鸯。 “二位夫人,闻大姑娘!” 国公夫人的亲信婆子走上前迎客,她先是中规中矩地朝胡氏和赵氏见了礼,就满脸堆笑和闻萱攀谈了起来。 她的举动从礼数上挑不出错,但被忽略在一旁的胡氏和赵氏都心有不满。 她们觉得自己是长辈,却让闻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抢了风头。 更可气的是,之后进了国公府的宅邸,路上又遇见了许多人,其中不乏身份贵重的人物,这些人也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闻萱身上。 相较於赵氏,胡氏的心情还能好上一些。 因为赵氏不仅自觉被冷待,还时常看到別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她知道,这是她家珠姐儿在宫里和五皇子那件事传得人尽皆知了。 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看到她,心里是在看她的笑话。 安排好她们的座位后,那名婆子就笑著道,“闻大姑娘,我们姑娘请你去那边说话。” 闻萱点头。 她和陆顏陆凝其实並没什么特別的交情,就是以前在各类宴会上碰到便聚在一起说几句话罢了。 但陆顏和陆凝从未对她和武安侯府有过恶意,算得上可以相交之人。 所以她很痛快地就去了,还不忘带上闻婷。 赵氏抬头望著她们离去的背影,眼底都有些发红,不断在心里抱怨老天不公。 为何她的女儿就总是不走运,但凡有什么好事都轮不到闻珠? 现在就连闻婷一个庶女,都要骑到闻珠头上来了。 …… 闻萱带著闻婷到了水榭上,身穿一袭湖绿色度花裙的陆凝快步朝她们走来。 “闻家姐姐,我一直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你,你可算来了。” 陆凝亲亲热热地搂住闻萱的胳膊,挨著她说了会儿话,才注意到跟在她身后有些畏缩的闻婷,顿了一下道: “你四妹妹也过来了?” 其实陆凝不是故意要忽视闻婷,而是闻婷的气场太弱,著实不起眼。 而她这个耀眼瞩目的国公府嫡女,自然而然就漏看了闻婷。 闻萱笑著把闻婷拉到身边,“快见过你陆家姐姐。” 闻婷压住心里紧张,儘量大方地朝陆凝问好。 陆凝多看了几眼闻婷,见对方乖巧可人,这么一看也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上不得台面,便对她印象转好了许多。 “四妹妹,我们很多人聚在一起正在猜谜呢,你也一起来。” 於是,陆凝便对闻婷笑了笑,看在闻萱的面子上就也邀请了闻婷这个默默无闻的庶女。 走到水榭深处,闻萱就看到所有家世显赫的贵女差不多都到齐了,除了国公府那几个庶女之外,这里清一色都是嫡女。 吏部尚书府的林诗儿也在此处,见到她便朝她点头示意。 “怎么不见顏姐姐?我还没向她祝寿呢。”闻萱四处看了一圈,没看到今日的寿星,便询问陆凝。 陆凝微笑道: “我姐姐她在母亲那里等著迎接宫里的娘娘们,今日可不得閒。姐姐要向她祝寿不急於这一会儿。 我们先聚著轻鬆,过会子大家都还要回到主场那边的。” 闻萱心道,等宫里的娘娘们都到了,国公夫人这场戏也该开始唱了。 而陆凝把她们这些贵女都聚集在此处,必然也有其用意。 今日奉国公府上演的一切,看似偶然巧合,实则都经过国公夫人精心设计。 果然,她和闻婷坐下后,大家一边饮酒说笑,一边猜著谜语,也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有婆子领著陆窈走了过来。 一眾贵女看到陆窈,神色都有些异样,又纷纷朝陆凝看去。 之前在宫宴上陆凝对陆窈是什么態度,她们都亲眼看过,奉国公夫人要收回陆窈养女名头的传言,她们也都听说了。 但现在陆窈竟然也出现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凝姐姐。” 陆窈今日打扮得很是素雅,无论是身上的衣服还是头上戴的釵簪,都並不引人瞩目,可即便如此她那张轻施粉黛的嫵媚小脸,还有那双灵动的眼睛仍然將在场绝大多数贵女都比了下去。 待她优雅地俯身行礼后,陆凝竟是一改往日对她的冷漠倨傲,起身道,“窈儿妹妹请入坐吧。” 陆窈见陆凝如此和善,心里顿了顿。 她感觉到陆凝对她的表面善意下,藏著不一样的用心,但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她敢接受奉国公府的邀请踏入这座府邸,她就绝不会畏手畏脚。 在陆凝指定的位置坐下后,她就也加入了贵女们饮酒猜谜的游戏。 即便眾人心有芥蒂,对她都颇为生分,她也毫不在乎,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用笑脸迎上所有人的冷屁股。 她这份定力,让闻萱都有些佩服。 但她坐下没过多久,忽而有人气冲冲地闯入水榭。 “这不是清音县主吗?!” 有贵女认出来人,一脸惊愕道。 闻萱转过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身材肥胖臃肿的少女,即便打扮得再高贵,和身段窈窕的贵女们仍旧格格不入。 更显眼的是她手里那条鱷鱼皮製成的鞭子。 陆窈一看到此女,原本淡定的脸上霎时变了神色。 “你这勾三搭四的贱人,总算让我逮到你了!” 清音县主红著眼死死盯住陆窈,愤怒地骂了一句,然后就衝上去,扬起皮鞭就朝陆窈劈头盖脸地挥下。 陆窈连忙要慌张躲开,可她身子再快,也快不过清音县主挥起的凌厉鞭风。 “啊!啊!” 隨著陆窈悽惨的叫声响起,她的衣服登时被打破,比花苞还娇嫩的肌肤上现出一条条血痕。 她整个人都被抽倒在地,挣扎著想要爬起却被清音县主一脚踩住裙摆。 眼看著从她身上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清音县主仍不罢手,反而越抽越重,神情狰狞道: “贱人,我让你抢我男人! 你不是长得美身段苗条吗,你不是在背后说我是没人要的死胖子吗! 我让你美,我让你说!” 第135章 我们陆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清音县主下手极其狠厉,陆窈又躲不开,被打得鬼哭狼嚎。 想她平日里那般温婉柔美的样子,此刻的惨叫听上去竟然和杀猪声差不多。 贵女们听著都瘮得慌。 “快把县主拦住!” 陆凝眼看著再这么打下去,陆窈离半死就不远了,便快步朝清音县主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在场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道,“快!” 然后她硬著头皮上前,攥住清音县主的手腕,“县主息怒——” “陆凝,你別管本县主的閒事!” 清音县主一把甩开她的手,指著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陆窈冷笑道,“是她这小贱人冒犯本县主在先,本县主现在来修理她,都是她罪有应得!” 陆凝顿了顿道,“妹妹先前並不知县主和她之间有过节,若是她真做错了什么,待会儿妹妹带您去母亲那里,由您向母亲说明情况,母亲是讲理的人定会还您一个公道。” 闻萱听著这话,嘴角微扬。 这陆窈都被打成这样了,陆凝却让清音县主去奉国公夫人那里告状,还会说还县主公道。 这其中的偏向性已经不言而喻。 至於清音县主是如何得到陆窈今夜会来奉国公府的消息,这就更耐人寻味了。 “本县主和她不是有过节,就凭她这样的根本不配和本县主有过节!” 清音县主扬起下巴,冷眼俯视著被她踩在脚下的陆窈,怒声道: “是她犯贱,以下犯上来冒犯本县主! 她耍狐媚子手段要搅黄本县主的婚事不说,还在背后笑话本县主的外貌身段,说就算本县主的祖母是永乐大长公主,也不会有男人愿意娶本县主! 还说男人看到本县主,就像看到一头肥猪! 她臭不要脸地侮辱本县主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她还要说我父母家人的坏话。 说什么祖母年轻时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怎么就得了我这么个孙女,这是在扬言质疑本县主不是公主府的血脉! 就凭这个,本县主今日打死她也是她活该,本县主就要看看谁敢拦著我!” 清音县主此话一出,贵女们都脸色大变。 她们都没想到,陆窈竟然有这个胆子说清音县主和公主府的坏话。 而清音县主也不愧是华京贵女里独一个的另类。 华京的贵女无不追求身材纤瘦,若是別人像她这样怕是连拋头露面都不敢,她却拎著鞭子跑到別府宴会上来教训人,还能面不改色说出他人用来羞辱她的肥猪二字。 这般有別於普通女子的破罐子破摔般的霸气,让贵女们都开了眼。 听到她这么说,陆凝就没有拦著她,奉国公府的下人们都是极有眼力见的,看到自家小姐没了动作,也都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县主,我冤枉啊!” 躺在地上的陆窈听到清音县主要打死她,满脸惊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为自己辩解道: “我从未说过您坏话,更不敢对公主府稍有不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定是別有用心之人在您面前卖弄是非,我是无辜的! 若是我对您有半句假话,就让老天爷劈死我!” 清音县主冷笑一声,又高高扬起鞭子,“哦?你没说过我坏话?那怎么有曾经跟隨过你的奴才,说你说过呢?!” 陆窈眼色一慌。 曾经跟隨过她的奴才? 既然说是曾经跟隨,那就是现在已经离开她了。 如梦是她的贴身丫鬟也是她的亲信,这说的肯定不是如梦。 她瞬间想到一个人来,但那个叫小徽的小丫鬟明明是她娘亲给她的人啊,怎么可能背叛她? “也不劳老天爷打雷劈死你了,今日本县主亲自动手抽死你!” 清音县主扬声说完,扬起的鞭子就又落在陆窈身上。 这一鞭落下时,陆窈因为害怕剧烈挣扎了一下,结果刚好被抽到了脸。 “我的脸!” 陆窈的叫声比之前又悽惨了数倍。 因为她最宝贵的就是她这张脸,这与生俱来的美貌和媚色,是她最好的资本。 若是失了这个,她就什么也不是。 眼下清音县主一鞭子就让她破了相,在她脸上留下了血痕,如果有谁端来镜子给她照,她怕是当场就会昏过去。 “县主,罢手吧。” 远处传来沉稳的女声。 眾人转过头,看到一个身著华贵蜀锦礼服的端庄妇人在婢女的簇拥下走来,正是奉国公夫人陈筠。 清音县主皱起眉,脸上的怒火虽然仍未消退,但手上的动作终究是停住了。 等陈筠走近了,清音县主收起鞭子,福了福身道: “奉国公夫人,方才是清音失礼了,不该在您府上打人。清音这就离开,事后公主府会奉上补偿。” 陈筠望著她,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隨即又低下头看著倒在地上的陆窈。 此刻的陆窈哪里还有往日光彩照人的样子,瘫在地上捂著脸,好不悽惨。 可陈筠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只有藏得很深的冰冷恨意。 闻萱將陈筠的眼神看得真切。 看来她刚才没猜错,清音县主会出现在这里,果然是陈筠私下操纵的结果。 这位在奉国公府內宅当家做主的国公夫人,还真是手段狠辣。 “把她扶起来。” 陈筠看了陆窈一会儿,就吩咐下人道。 两个婆子上前把陆窈从地上拉起来,动作甚至有些粗鲁。 陆窈遍体鳞伤,被她们这一拉牵动了伤口,嘴里又发出痛呼。 而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身上的伤,只是泪眼朦朧惦记著自己的脸伤得怎么样。 陈筠冷眼看她,“跪下!” 陆窈身体僵住。 她早就知道陈筠有多不待见她,但现在她被清音县主打成这样,陈筠不说清音县主一句不好也就算了,居然还让她这个苦主跪下,这般冠冕堂皇地恶待她,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所料。 “母亲,女儿何错之有?” 陆窈想到自己差点都要毁容了,也是恶向胆边生,平时不敢质疑陈筠,此刻却一开口就是质问。 她说完,又可怜地哭了起来,抽噎著道: “有小人在县主面前搬弄是非说了女儿坏话,但女儿根本就是被冤枉的! 请母亲给女儿做主!” 听到陆窈一口一个母亲女儿,陈筠的眸光越发冷厉。 下一刻,极其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陆窈偏过头,然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陈筠。 陈筠居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亲手给了她一耳光? 这是连国公夫人的体面都不要了? “別管我叫母亲,我们陆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陈筠缓缓收回手,在眾人错愕又兴奋的目光下,姿態优雅地吩咐那两名架住陆窈的婆子,“让她跪下。” 那个婆子得令,立刻就强压著陆窈的肩膀,把她摁到了地上。 “国公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和清音县主的事都是误会,就算您不信我,也应该相信国公爷!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您就要罚我,於情於理都不对!” 陆窈看到陈筠决绝的眼神,心中有不详的预感,大声道: “夫为妻纲,我是国公爷认下的养女,您不能越过他这么对我!” 她话音落下,在场眾人的呼吸都隨之一滯。 就连清音县主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事情的走向竟然是这样,从她鞭打陆窈变成了奉国公府当眾內訌。 陆窈这么说等於是在公开指责陈筠不守礼教,这样的指控对陈筠这样的高门贵妇来说是极其严厉的,其效果仅次於失贞。 闻萱眸光微沉,她看出陆窈这是逼急了,眼看陈筠要下狠手自己没了退路,就也乾脆放手一搏。 这个陆窈確实在心计上远胜於同龄人,也算是魄力过人。 但闻萱却一点都不担心陈筠会败下阵来。 她知道,陆窈再如何聪明,也不会是陈筠的对手。 要论头脑陈筠本来就不比陆窈差,而陈筠由岁月赋予的老辣却是陆窈不过的。 更何况,她和裴璋还提前给陈筠送上了收拾陆窈的最好理由。 若是在做足了准备的情况下,陈筠还贏不了陆窈,那这奉国公夫人陈筠就白当了。 “你一个不守本分的贱人,居然还敢提国公爷?” 陈筠勾起唇角,不紧不慢道,“我们夫妇原本是看在你身世可怜的份上,又看你唱曲唱的还算能听,才买下你让你进宫服侍太后娘娘给她老人家解闷,结果你是怎么回报我们给你的恩情的?” 第136章 把她的卖身契取来 陆窈眸子一颤,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怎么听陈筠这个意思,竟然是连她陆家养女的身份都不承认了? 陈筠这么做,不就是当面打陆焕的脸吗? “你在宫里不安分侍奉太后娘娘,反倒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四皇子殿下是皇上和大长公主要说给清音县主的如意郎君,结果你却假借陆家养女之名,想要去勾引他。 为此你连女儿家的脸面都不要了,搔首弄姿不择手段,还设计离间四皇子殿下和清音县主的感情。 而四皇子殿下是正人君子,他心思清正一直拒绝你,一开始不捅破此事只是为了给你留些脸面,希望你能迷途知返,可你却不知趣。 无奈之下,四皇子殿下只好把此事秉明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刚才找到我,和我说了你的事后,我和国公爷都已经顏面扫地,愧对天家。 国公爷当时就放出话来,从此以后你和陆家再无半点干係。 而在这之前,你也不是陆家正经的养女,只是被我们夫妇送进宫侍奉太后娘娘的歌姬而已。 现在你一个奴才居然还敢叫囂著,说我违背礼教忤逆夫君,真是可笑至极!” 陈筠说完之后,又露出痛定思痛的神情,对清音县主道: “我在外边时已经向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各位殿下和诸位夫人们说明了情况,现在当著县主的面,我再重申一遍。 从今日起这个贱人和奉国公府绝无瓜葛! 县主若是要追究她不敬公主府的事,我愿把她交由县主处置。” 清音县主眨了眨眼,“我打她一顿也出了气了,才不要把她带回家去。我们公主府可不收她这样脏臭的东西。”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奉国公府不比公主府尊贵,愿意收下三滥的货。 陈筠如何听不懂清音县主的意思?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毫不生气道,“县主息怒就好。” 说罢,她又拧著眉对婆子道,“还愣著干什么,把这贱人先押到柴房。待明日天一亮,就去请顺天府的人把她带走下狱,毕竟不敬公主府可是大罪。” 陆窈在听说陆焕和陆太后都已经放弃了她时,便深受打击了。 现在听到陈筠居然还要把她下狱,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昏厥过去。 但她还是强撑住了,死死盯著陈筠不肯就这么任人宰割: “国公夫人说我先前只是奉国公府养的歌姬,可有凭据?” 陈筠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这要什么凭据?我作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难道还能连这种事都弄错?” 在场的贵女们都佩服陈筠睁眼说瞎话的定力。 如果陆窈真的不是陆家养女,而只是一个歌姬,那陆窈之前在宫里借著陆家之名大出风头时,怎么不见奉国公府的人跳出来说她? 所有人都说陆家养女如何如何,也不见国公夫人反驳啊? 但她们却没有站出来为陆窈说话。 因为她们中的多数人都看不惯陆窈在宫里左右逢源,对皇子们勾勾搭搭的,明明是上不得台面的出身却骑到了她们头上。 就算陆窈不这么討人厌,她们也不会为了她去得罪国公夫人。 陆窈心里清楚这些人都不会帮她说话。 没人帮她说话不要紧,她自己帮自己说。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她陆窈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养在府里的歌姬都是买来的奴才,一定是有卖身契在主人家手上的。 国公夫人说我是国公府送进宫的歌姬,那您手上就该有我的卖身契。 不然国公夫人上下嘴唇一碰就说我不是自由身,还要隨意处置我,这岂不是犯了大梁律法! 我在这里虽然无依无靠,但作为良籍女也不能任由您欺凌!” 陈筠听了她的话,脸上却露出了让她心里发怵的笑意。 “你要看卖身契?好,白露,你去取来。” 跪在地上的陆窈眼睛瞪得更大。 陈筠手里有她的卖身契?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第137章 陆窈根本就不是「陆窈」 白露把卖身契拿到陆窈面前给她看,陈筠就在后面冷笑著旁观。 陆窈看到卖身契的那一刻,如同被五雷轰顶。 她不敢置信般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白纸黑字写著她被自己娘亲出卖,早已不是自由身,除了当地官府的官印之外,还有她娘亲摁的手印。 更让她触目惊心的是,这张卖身契在半年前就立下了,这也正是奉国公府的马车接她进京的时候。 为何会这样?! 半年前无论是娘亲,还是父亲都告诉她,她是要被接到华京享福的,除了仍旧上不了族谱之外,在待遇方面和奉国公府的庶女们也相差无几。 虽然那时她就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父亲忽然接她进京,必定是要她付出代价的,但她一直以为这所谓的代价,就是她利用自己的美色游走在王孙公子之间,和他们逢场作戏。 现在,这一张突如其来的卖身契打破了她的所有幻想。 她这才意识到,以前的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陈筠这是真的想让她死! 原来等待著她的最可怕下场不是失身后被拋弃,而是丟了性命! 而她的娘亲和父亲,一个把她当成货品卖了出去,一个在最开始就想好了等她失去利用价值后,该如何捨弃她对奉国公府最有利。 所谓的养女名分,才是空口无凭。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陆焕的私生女又如何? 她没有证据证明她和陆焕的血缘关係,反倒是陈筠手里捏著一纸卖身契,轻而易举就能把她打落尘埃。 陈筠看到陆窈脸上的失魂落魄,仿佛看到了她娘亲,当年那个让陆焕无比著迷,与她通姦作乐好不快活的狐媚子。 “你这个奴才还有什么好说?” 陈筠极尽蔑视的口吻,在陆窈撕开了血口的心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受到如此奇耻大辱,陆窈现在想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偏偏周围又响起贵女们的小声议论: “原来她连陆家养女都不是,就是一个卖艺的歌姬而已。” “说她卖艺都抬举她了,我看她真正想做的就是以色侍人,也怪不得清音县主往死里抽她。” “我们之前都对她太客气了,像她这样的居然也敢和我们平起平坐!” “要不是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谁愿意搭理她?” “是啊,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给了她机会,让她进宫侍奉太后娘娘,她却不好好討太后娘娘欢心,反倒把心思都用在皇子们身上,真忘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现在东窗事发,也活该她这般下场。” “哼,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她不是好人。” 墙倒眾人推,眼见陆窈被国公府和太后娘娘捨弃,贵女们也不像之前一样顾及著国公府和太后娘娘的面子,当著陆窈的面就说她下贱,还有那些原先嫉妒她美貌受欢迎的人,恨不得借著这个机会在她身上踩两脚。 闻萱听著她们的言语,並未说一句话。 林诗儿走到她身边,嘆了口气后小声道,“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同情她了。但这世道就是如此残酷,她玩火自焚,败了就是败了,也怨不得旁人。” 闻萱转头看著林诗儿,不置可否地点头。 林诗儿和陆窈无冤无仇,在看到陆窈此刻的狼狈时,她没有和別人一样落井下石,这是她人品还不错的表现。 但闻萱自然不会告诉林诗儿,別人是落井下石,而她闻萱就是躲在背后推陆窈下井的那个人。 而她推陆窈下井,是因为陆窈听从裴云弛的命令,居心叵测地利用闻珠,想把武安侯府拖下水。 这便是报应不爽。 陆窈种下了因,那她就给陆窈果。 只是不知,裴云弛会不会伸出手来,拉陆窈一把? “把她拖下去!” 陈筠用厌恶的神情看了陆窈最后一眼,陆窈便在无力的挣扎中被那两名婆子拖著往外走。 不知何故,她朝闻萱这边望来。 闻萱和她对上目光的这一刻,看到了她眼里浓浓的不甘和恨意。 莫非她是猜到了这里面有自己的手笔? 但就算是,她又能怎么样? 从她和安王联手暗算別人的那一刻起,她就该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她和安王会耍手段。 闻萱面无表情看著陆窈被拉走,然后就听陈筠道: “让大家看了这一出闹剧,是我们奉国公府待客不周,请各位姑娘別放在心上。” 有贵女为了奉承陈筠,笑道,“我们都很討厌陆窈这样的失德之人,国公夫人教训她是对的。” 陈筠听了这话,却是抬了抬眼皮,“姑娘此言差矣,她並不姓陆。” 那名贵女愣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訕訕道: “是,她一介奴才哪里配被冠上陆姓。” 陈筠微笑著点头,“正是如此。 其实她在官府登记的名字根本就不是陆窈,而是柳窈。 柳这个姓,也是她娘亲的姓。 不瞒你们说,她生来就没有父亲才隨母姓。 被选中进京后,她自己贪恋奉国公府的权势,虚荣心作怪,才自称是陆窈。 以往我和国公爷之所以没揭穿她,是看在她在宫里伺候太后娘娘的份上,不愿与她计较太多。 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必须澄清了。 不然人家就要以为,我们奉国公府家风不正,也败坏了国公府其他姑娘的名声。 所以我也在这里恳请各位姑娘,日后若是听到有谁用她来传我们奉国公府的閒言閒语,帮奉国公府解释一二。 这份恩情,我和国公爷都会铭记在心。” 她身为国公夫人却放低身段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在场的贵女无不应和。 就连清音县主都很给面子,没有再出言讽刺。 陈筠见这群小姑娘的反应和她事先预料的一模一样,微微笑了笑,便提出带她们去外场拜见宫里的娘娘们。 能有机会在娘娘们面前多露一次脸,这些贵女都是乐不得的。 各府的姑娘带著丫鬟,陆陆续续跟在陈筠后面朝外场走去。 闻萱和闻婷也在其中。 而清音县主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刻意走到了二人身边,与她们同行。 之前在大长公主办寿宴时,清音县主曾和闻萱见过一面的,对闻萱这个稍加打扮就艷压群芳的美人印象很是深刻。 此刻见到闻婷也是面容姣好,她拨弄著耳环,侧头问道: “闻大姑娘,你身边这个,是你哪个妹妹?” 闻萱神態自若地答道,“是我四妹妹。” 说著,她便示意闻婷向清音县主行礼。 刚才清音县主鞭打陆窈的那一幕让闻婷胆战心惊,在她眼里清音县主就像是行事更跋扈的闻珠,是她最害怕的那种人。 现在清音县主主动过来问起她,她怕得手心都出了汗。 万一她哪句话说的不对,清音县主会不会也扬起手给她一鞭子? 但她不想给武安侯府和长姐掉面子,兀自镇定地福身,“闻氏女闻婷见过清音县主。” 清音县主呵呵一笑,“你长得清纯,看著也乖乖巧巧的,一定是个好驾驭的,要是和五表哥春宵一度的人是你就好了,他肯定乐不得娶你,因为他们男人就喜欢你这样的。” 闻婷不知所措,闻萱微蹙著眉头道,“县主,这件事十分尷尬,说出来並不好听,还请您口下留情。” 清音县主笑得更大声了,“闻萱你怕什么?你们武安侯府现在背靠著镇北王府,五表哥那个废材哪里真敢惹你们闻家的人。” 闻萱垂下眼眸,掩住眼里的情绪。 她对清音县主不太了解,今日把清音县主引来给陆窈没脸的也是陈筠,而武安侯府和大长公主府也並未有过太多交集,所以清音县主说这话,她暂且摸不透对方的意思。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觉得我口无遮拦,还是觉得我故意羞辱你们闻家人,生气了?” 清音县主见闻萱沉默著不看她,又嘻嘻笑著道,“其实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想和你们开个玩笑。” 闻萱抬眼看她,“我相信县主並无恶意,但县主的这个玩笑不太好笑。” 她这般直言不讳,让习惯了被人畏惧被人捧著的清音县主愣了一下。 闻婷紧张地看著两人,生怕清音县主一生气抬手就给她长姐一鞭子。 但她没想到,清音县主沉默了一会儿就又露出笑容,还伸手挽住闻萱的胳膊道: “你不爱听我就不说啦。你別看刚才我当眾打人,但我其实不是不讲理的人。 是陆窈惹了我,我才动手的。” 闻萱看著她,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和自己解释这个干什么,紧接著又听她道: “我听人说,你和玲瓏关係很好,她都管你叫嫂嫂了,可有这回事?” 闻萱不动声色道,“玲瓏郡主热情善良,对我颇为照应,我很感谢她。” 清音县主噗嗤一笑,“瞧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就像在防备著本县主似的。” 闻萱心道,可不是吗,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县主想多了,我说的是事实。” “好啦好啦,你不要和我这么生分。” 清音县主此刻的口吻十分和软,一点都没有刚才教训陆窈时的狰狞暴戾: “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你会帮我吗?” 第138章 用不用属下潜进柴房,送她上路? 闻萱道,“请县主直言。” 清音县主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 “我和玲瓏之前有些误会,之后就谁也不搭理谁,再也没说过话。后来我想了想,觉得当初其实是我不对,现在我想给她赔个不是。” 闻萱顿了顿,“既然如此,县主就找到玲瓏郡主,和她直说就是了,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清音县主盯著闻萱看了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道: “你以为我之前没试过吗?她根本就不理我,一看到我掉头就走。我约她私下说话,她又不应。我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当眾对她死缠烂打吧?” 闻萱心道,玲瓏不是小心眼的人,这清音县主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让玲瓏如此决绝。 “那县主是想让我给玲瓏郡主带话?” “这倒也不是,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在她面前说几句好话,然后让她同意私下和我见面,我的话必须单独和她说。” 清音县主望著闻萱,有些神秘地笑道,“若是闻大姑娘能帮我促成此事,你家三妹和五皇子的婚事,我也可以帮忙使点劲儿。 毕竟要是有办法,谁又愿意嫁过去只是个侧妃呢,对不对?” 她自以为拋出了好处,殊不知闻萱並不希望看到闻珠成为正妃,更不想看到更多人搅进来。 现在的清音县主在闻萱眼里,就像是一根不怀好意的搅屎棍。 闻萱只希望,这根搅屎棍能別搅和她家的事。 “县主,实在是对不住了,这件事我帮不了你的忙。” 见到闻萱拒绝的不留余地,清音县主拉下脸: “你不相信我能起到作用?” 闻萱温和地笑道,“县主的话一言九鼎,我自然是相信的。 奈何家里长辈对我有过吩咐,三妹妹的事不能造次,一切全凭皇上、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做主。 请县主恕闻萱失礼了。” 说罢,她朝清音县主微微頷首,便带著闻婷加快脚步。 清音县主冷著脸盯著她们的背影,半晌后懊恼跺脚。 她带来的贴身丫鬟低声劝道: “县主,您別著急,那陆窈现在已经被奉国公府捨弃了,又被太后娘娘厌恶。 她是什么身份,您又是什么身份? 四皇子殿下不会真就为了她苛责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清音县主却是冷哼一声,沉著眸子道: “四表哥那个人何时聪明过? 哪怕陆窈卑贱如泥,而我高贵如月,和我成亲能让他得到再多好处,他也照样给我脸色看,不知道討好我。 这一次我把陆窈打得这么惨,他当著娘娘们的面什么都不敢说,心里肯定是要心疼陆窈的。 怕是又会因此冷落我好一阵,所以我才想通过闻萱买通玲瓏,让玲瓏帮著我在他面前美言几句。” 丫鬟见她闷闷不乐,又劝说道,“可是奴婢刚才听到奉国公夫人说,四皇子殿下並未把陆窈放在心上,还主动向太后娘娘告发了陆窈的所作所为。 这说明,四皇子殿下心里还是有您的。” 清音县主的脸色好看了些,但目光却仍旧阴鬱,“这话也就是陈氏编来粉饰太平的,你居然也相信。 四表哥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能不知道? 他还真就吃陆窈那一套。 我虽然不知道陆窈勾搭四表哥还和安王有染的事是被谁点破的,但这个人一定不是四表哥。 他怕是直到此事被传得人尽皆知之前都被蒙在鼓里。 现在听人说陆窈勾三搭四,把他当鱼一样钓,他恐怕还不愿意相信陆窈对他没有真心呢。 我就是恨啊,四表哥为何就看不到我对他的心意? 我真心实意对他,愿意把我有的一切都送给他,却比不过一个勾三搭四到处卖弄是非的贱人。 难道这世间男子真的都只爱女子的外貌,不爱女子的心灵吗?” 她的贴身丫鬟见她情绪低落,想要安慰都找不到言语。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世人都被色相所迷。 不仅是男子,就是女子也是如此。 如果四皇子是个相貌丑陋的大胖子,她们县主怕是也不会如此迷恋他。 “闻萱不肯帮我,一定是觉得我人长得丑还能作妖,不屑与我为伍,玲瓏也是如此。 她们这些生来就有好相貌好身段的女子,怎么能理解我的痛楚? 我的深情在她们眼里就是笑话。 待会儿闻萱见了玲瓏,恐怕还会笑话我,觉得丑人就不配得到爱情。 但这公平吗? 我生来没有一张好皮囊,之后又因为得病长胖,她们比我幸运百倍,凭什么还看不起我? 凭什么我就不能被爱?!” 清音县主愤愤不平地抱怨著。 不远处,有人默默记下她说过的话,然后趁著没人注意隱入夜色。 …… 裴云弛站在假山之中,听到身后脚步声缓缓回过头。 “王爷,清音县主拿鞭子抽了陆窈姑娘,奉国公夫人赶到后拿出卖身契,称陆窈只是国公府买来的歌姬。 眼下陆窈已经被押进柴房,就等著天一亮被发落。” 裴云弛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在来奉国公府之前,他就猜到陆窈的下场一定好不了。 这场所谓的生日宴就是针对她而设的鸿门宴。 可当陆窈让人递信给他,询问她是否该接受邀请时,他却只说了安抚她的话,让她放心来。 因为他想看看,奉国公府会如何做,尤其是那个陈氏能想出什么样的花招。 而他此行果然不失所望。 方才陈筠在外场仅用了几句话,就在宫里的人和所有受邀的贵夫人面前撇清了陆窈和奉国公府的干係,这样的手段確实是杀人不见血的高明。 但最让他佩服的是,陈筠居然有办法逼迫陆焕配合她。 也不知陈筠私下开出了什么筹码,陆焕不仅一句护著陆窈的话都没说,还装出悔恨莫及的表情,主动向陆太后请罪。 说他看人看走了眼,才把这样一个品行不佳的奴才送进清寧宫。 而陆焕说这些话时,陈筠就在边上淌眼抹泪,一副夫唱妇隨的贤妻模样。 就好像陆窈真是他们夫妇买来討好太后的歌姬,而不是她丈夫和外室生的私生女。 陆窈败在这样的女人手上,一点都不冤。 至於清音县主,她在裴云弛眼里就是一个只有脾气没有头脑的肥婆。 若不是有永乐大长公主宠爱,谁会把她放在眼里? “王爷,用不用属下潜进柴房,送陆窈姑娘上路?” 暗卫见裴云弛不说话,单膝跪著道,“她知道的太多,要是真落入官府或是其他人手上,对王爷您不利。” “不必。” “但太后娘娘和太子那边正在让人抓紧查五皇子和闻三姑娘的案子,陆窈现在已经被她们怀疑,万一奉国公夫人私下和她们达成交易,把陆窈交到她们手上,她背叛了您就麻烦大了!” 第139章 这顶绿帽子,他是戴上了 “正因如此,才要留著她。” 月色下,裴云弛俊美的脸平添了几分邪魅。 他就像一个喜欢玩弄人心的魔,微笑著游戏人间,享受著算计和被算计的乐趣。 “你不觉得太后和太子明知她重要,却任凭陈氏处置她,而陈氏也只是把她押入柴房,还只派了两个婆子看管,这本身就很可疑吗?” 闻言暗卫愣住,然后猛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王爷的意思是,这是她们设的局?” 裴云弛勾唇轻笑著道: “没错。她们此刻就等著本王上鉤呢。 你信不信,哪怕你轻功再如何高明,只要你一出现在柴房周围,就立刻会被提前埋伏在那里的人困住?” 暗卫惊出一身冷汗。 “好歹毒的局!” “这算什么歹毒?如果换做是本王,也会这么做。” 裴云弛淡然道: “太后,太子,奉国公府,还有看似只是在旁观的镇北世子,他们此刻都连成了一条线,而本王就是他们同仇敌愾要对付的那个人。 至於陆窈,她就是他们要挟本王的筹码。” 暗卫满脸担忧地问: “王爷可想好了要如何破局?” 裴云弛眸光闪烁,嘴角的笑意竟是愈发篤定得意起来: “他们以为光凭一个陆窈就能困住本王,这是异想天开。 本王马上就会让这些人知道,谁才是棋高一手的那个人。 不就是一个陆窈? 既然不能暗杀,那就明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暗卫不解地望著他,不懂他说的明抢是什么意思。 裴云弛也不打算解释,只是对他道,“你去吧,陆窈那边不用管,但要盯紧了裴璋和闻萱。” 暗卫应声离去。 裴云弛缓缓踱回了会场。 他回来时,刚好和四皇子裴云书打了个照面。 心爱的女子被打成身份低贱的歌姬,还被人扒出脚踏两只船,裴云书的脸色极其难看。 看到裴云弛的这一刻,裴云书没控制好表情,满脸藏不住的愤慨之情。 “四弟这是在生我的气,气得都待不下去了?”裴云弛冲他露出嘲弄的笑容。 裴云书被他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顿了顿才冷硬道: “三皇兄误会了,我只是想去如厕。” 裴云弛哦了一声,仍旧挡在他身前。 “外面传我和陆窈的风言风语,你都听说了?” 听到这句话,裴云书抬了抬眼皮,还以为裴云驰是要向他澄清,说自己和陆窈没有关係,大家是兄弟不要为了一个女子伤感情云云。 他自然不会相信裴云弛的屁话。 裴云弛向来生冷不忌,不管是什么身份的女子,只要长得漂亮他都能笑纳。 所以別人说裴云弛和陆窈不清白,他再怎么不愿相信,也觉得这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就恨透了裴云弛。 如果裴云弛真的把他这个四弟放在眼里,就不会在明知他爱慕陆窈的情况下,还和陆窈勾搭在一起。 朋友妻况且不可戏,更何况是兄弟的女人? 反正无论裴云弛说什么,他都不会原谅对方的。 这一笔,他算是在心里狠狠记下了。 但还没等他露出冷笑,就听裴云弛笑吟吟道: “不瞒你说,这些传闻都是真的。陆窈確实已经是我的人了。” 裴云书先是满脸震惊,然后他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像是一个熟透的大柿子。 他是真没想到,裴云弛居然囂张到这种程度,真就当著他的面承认了,连装都懒得装! 而裴云弛脸上那欠揍的笑意,就是在明目张胆向他挑衅: 我就是抢了你的女人,你能奈我何? 对男人来说,最大的耻辱莫非就是被人抢了女人,还要被情敌当面羞辱。 可裴云书偏偏还真就不能把裴云弛怎么样。 因为裴云弛的母妃比他的母妃得宠太多,因为裴云弛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 他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 “三皇兄,你厉害!” 裴云弛送他的这顶绿帽子,可真好看。 “承蒙四弟夸奖,皇兄我也知道自己很厉害。” 裴云弛笑著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裴云书一眼,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回座位。 裴云书站在原地七窍生烟。 有人在这时走到他身边。 裴云书此刻心情极度恶劣,原本想口出恶言將人撵走,转过头看到身边的人竟然是裴璋,硬是把怒火压在心里,“璋堂兄?” 他虽然是皇子,但身为镇北世子的裴璋却不是他愿意得罪的人。 放眼整个大梁皇室,也就只有裴云弛这个恃宠而骄的疯子才敢屡次挑衅裴璋。 而他在面对裴璋时还有浓浓的尷尬。 他听说习武之人的耳力都很好,也不知道裴璋是否听到了裴云弛羞辱他的话。 裴璋看著他道,“齐王殿下若是想去见陆窈,还是作罢吧。” 裴云书的心思就这么被揭穿,他偷偷握了一下拳头才道: “璋堂兄误会了,我就是想去如厕。” 难道裴璋也是来看他笑话的? 裴璋神情淡淡,对裴云书脸上戒备的敌意就当没看见。 “我来只是想告诉殿下,陆窈被关押的柴房外有太子殿下从宫里带来的禁卫。 陆窈和五皇子一案有千丝万缕的关係,这也是太子殿下派人盯著她的原因。 若是齐王殿下在这时候偷偷去柴房见她,怕是会被误解。” 裴云书听后,脸色大变。 他確实是想去找陆窈,因为他还不死心,想问她难道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情愫都是假的? 也想看看她被清音县主鞭打后,伤势会不会太重。 毕竟陆窈是他真心喜欢过的女子,哪怕她骗了他,他心里一时还是割捨不掉她,想到她被关在柴房里受苦仍旧有些不忍。 但现在听到裴璋的提醒,他手心都开始发凉。 太子从宫里带来禁卫,陆窈被怀疑牵扯进五皇子和闻三姑娘的案子。 再加上裴云弛承认,陆窈就是他的人。 裴云书的心眼是不如太子和安王多,但他也不算太蠢。 他猛然醒悟,意识到陆窈对他的欺骗,背后怕是隱藏著很深的阴谋。 这个阴谋还和太子与安王的斗爭有关。 他若是不明不白地被牵扯进去—— “多谢璋堂兄提醒。”他很快打住发散的思绪,朝裴璋真心实意作揖道谢。 虽然他不知道裴璋为何提醒他,但裴璋这番话確实救了他,这是他该谢的。 裴璋仍旧淡然,“人心险恶,甜言蜜语之下藏著的是冰冷的算计。 齐王殿下要当心。” 说罢,便转身离去。 裴云书皱著眉想了一会儿,也回到席上。 他屁股刚沾到凳子,就听到裴云弛对陆太后道: “皇祖母,皇孙想问您要个人。” 陆太后原本正在和陈筠交谈,闻言朝他看来,“你那里又不缺人,怎么还问哀家要人呢?” 裴云弛笑道,“因为皇祖母这里有皇孙没有的人。” “你想要谁?” 陆太后沉下眼眸,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刻裴云弛就毫不犹豫地答道,“皇孙想要陆窈。” 第140章 你长了一张天仙似的脸,却对我一个丑女—— 他话音落下,在场的眾人都变了脸色。 陆太后脸色有几分阴沉,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要她做什么?” 裴云弛面不改色,“她已经是皇孙的人了,皇孙许诺过会给她一个侍妾的名分。” 陆太后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她隨手拿了一个杯子重重摔在地上,怒声道: “荒唐!” 太后发怒,眾人都噤若寒蝉。 原本要开口的陈筠也审时度势地闭了嘴。 隔著屏风,坐在贵女之中的闻萱也听到了裴云弛向陆太后要人,惹得太后勃然大怒。 她垂著眼眸心想,看来陆窈知道裴云弛不少秘密。 另一边,裴云书比陆太后更愤怒,双眼都气到通红。 他愤怒是因为裴云弛这番话,等於公然告诉眾人,他裴云书被戴了绿帽子,还被裴云弛和陆窈这对狗男女当成猴一样耍。 “皇祖母,皇孙不孝又惹您生气了。” 裴云弛双膝一曲跪在地上,十分自责的口吻,“皇孙向您发誓,等陆窈进了安王府,皇孙会关她一辈子,绝不会让她再在京中露面。” 陆太后冷笑道: “把她送去顺天府下狱,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 弛儿,你的安王府也是尊贵地,不该什么脏的臭的都往里放。” 听到这话,竇贵妃不高兴了,眼睛一斜就要为儿子说话。 但裴云弛抢在她之前道: “皇祖母,皇孙倒也不是贪恋陆窈的美色。 她的姿容確实算是拔尖的了,但像她这样的,皇孙不是找不到。 皇孙说要把她带去安王府,恰恰是考虑到皇室的名声。” 陆太后眯起眼睛,强忍著才没再拿起一个杯子砸到他头上。 皇室的名声就是因为他才被败坏的,现在他居然敢说,他是为了皇室名声著想? 而且还是当著这么多臣子的面说。 他是不是疯了?! “若是真让陆窈进了官府,那这件事就没完没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也会传得更厉害,四弟的脸面又该往哪儿搁? 我们裴氏宗室也会因为这件事顏面无光。 所以皇孙寧愿遭受千夫所指,收下她这个祸害平息此事。” 裴云弛还做出自己牺牲很大的样子,沉声道: “请皇祖母成全皇孙!” 太子裴云燕有些坐不住了,他担心陆太后怕裴云弛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继续说下去太丟脸,就鬆口把陆窈给裴云弛。 但陆太后也不是省油的灯,又怎能就如此顺从裴云弛的意愿? “老三,你起来。” 她拿出一国太后的威严来,说话时的神情云淡风轻,但就是浑身散发出说一不二的气场: “今日是奉国公府嫡长小姐的生日宴,所来宾客都是为了给她庆贺才齐聚一堂,不容你在此失礼。 至於该如何处置那个妖女,以后再论。 你若再喧宾夺主,哀家就做主让人把你送回安王府去。” 裴云弛也清楚光凭他在人前这些话,不足以迫使陆太后让步。 不过没关係,他还有后手。 於是他从地上起来,顺从地站到一旁。 陆太后严厉的神情缓和了些许,又开口把话题引到陆顏身上,陈筠笑著应和,又带著陆顏,让她这当寿星的挨个给娘娘们敬酒。 现场的气氛这才不再紧张。 明面上的衝突变成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翻腾。 屏风后,闻萱轻吐了一口浊气。 裴云弛现在看著是败下阵来,但她知道他对陆窈是势在必得。 而太子那边—— 这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到玲瓏郡主冲她娇俏一笑。 “嫂嫂,我在那边看到开得很好的木棉,咱们去看看。” 说著就把她拉走了。 坐在几个位置之外的清音县主见到两人离开,眼珠子转了转,然后不假思索地起身悄悄跟去。 …… “嫂嫂,是阿璋堂兄让我给你带话。” 玲瓏郡主把闻萱拉到僻静的地方,確定了周围没有宾客和奉国公府的下人,才在她耳边小声道: “他说,就算陆窈落到三堂兄手里也无妨。” 闻萱面露诧异。 玲瓏把声音压得更低,“他还说,他会给太子一些提示,关键不在陆窈身上,而在陆窈的那个贴身丫鬟如梦身上。” 经玲瓏这么一说,闻萱陡然意识到,今日陆窈来奉国公府,身边竟没跟著如梦。 按理说,如梦是陆窈的贴身丫鬟,这二人应该形影不离才对。 现在陆窈落得如此下场,如梦又去了哪里? 难道还在清寧宫? 这种可能性很低—— 玲瓏郡主见闻萱露出沉思的神情,笑道: “总之阿璋堂兄就是让嫂嫂放心啦。他说具体的事,等宴会散了之后,他会亲自告诉你,让你到时候等等他再走。” 闻萱对玲瓏郡主笑了笑,又想起清音县主,正要把之前和清音县主的交谈告诉她,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闪过的那一抹身影。 “嫂嫂,你在看什么?” 玲瓏朝闻萱看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没什么,大概就是野猫。” 闻萱一边说,一边暗中给玲瓏递眼色。 躲在假山后的清音县主鬆了一口气,继续偷听两人的对话。 但她们的声音太轻了,她又没长兔子耳朵,什么都没听见。 等她再偷偷摸摸探头探脑看过去时,却不见了二人身影。 她正纳闷著,不知她们是往哪里走了,身后就传来一声冷笑。 她嚇得浑身一颤回过头,就看到玲瓏郡主双手抱胸冷眼看著她,“你在偷听我们说话?” “不,我就是碰巧路过——” 对上玲瓏清澈的双眼,清音县主低下头来,掩饰住眼里的尷尬。 玲瓏一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撇嘴道: “都被我抓了正行,你还装什么? 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一直觉得你行事还算坦荡,可现在你这样鬼鬼祟祟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清音县主被她说得脸上通红,抬起眼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道: “你和闻萱的关係真好,我想知道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是她会说话,会討好你,还是你纯粹就爱屋及乌?你哥哥喜欢她,你就也喜欢她?” 玲瓏挑眉道: “都有吧,闻萱的好处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她从来都没有故意討好过我。 我就是喜欢她原本的样子,喜欢她这个人,你能明白?” 清音县主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她总感觉玲瓏这句话是意有所指。 因为她之前为了和玲瓏交朋友,曾经努力討好过玲瓏,对方这是在讽刺她吗? 她心里难受,说出的话也难听起来: “我知道,你们这些长得漂亮的姑娘,自然也都愿意和同样漂亮的交朋友。 而我这样的,在你们眼里就是肥猪,给你们提鞋都不配。” 玲瓏皱起眉头,顿了顿道: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改变。 只要我有什么话说的不顺你心了,你就拿你的外貌说事,让我无话可说。 本来两个人一起相处有些摩擦很正常,但你隨时隨地都在揣测我是否在鄙夷你的外貌,这样太累了,这就是我不想再和你要好的原因。” 清音县主的眼睛红了,她瞪著玲瓏道: “你也別装了,我知道你们就是因为我长得丑又胖,都瞧不起我。 如果我长得像闻萱一样漂亮,不论是你还是四表哥,都乐不得和我好吧?” 玲瓏听了摇摇头,“你说错了。” “我没有说错,你们就是这样的!” 清音县主气哄哄道,“四表哥他表面上是谦谦君子,其实不也是在乎美色胜过一切吗? 我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他却不屑於看我一眼; 而陆窈只是勾著他,对他搔首弄姿的,他就把她放在心上了,难道还不许我恨吗?” 玲瓏越听越觉得和她说不通,沉声道: “四堂兄是喜欢陆窈胜过你,他也確实像你说的那样被女子的美色所迷。 但你为何要把你对他的怨气,发泄到我身上? 我又不是男子,你长得再漂亮我都不会对你动情的,我只在乎你的性子脾气和我合不合。” 清音县主被她说得愣住,因为她的话在理。 闻萱在这时走来,望著清音县主道: “县主,玲瓏说的都是实话。 这世上是有很多只看中外表的人,长得漂亮的人因此是生来就占了很多便宜。 但你如果把所有事都归结到你的外貌上,以为所有人都是注重外表胜过一切,那你只会越来越不开心,也会错失很多缘分。” 清音县主瞪了她许久,然后愤恨道: “你长了一张天仙似的脸,却对我一个丑女说这种话! 我看你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玲瓏见闻萱好言相劝却被清音县主反咬一口,立刻拉下脸来要为闻萱反驳回去,却被闻萱拦住。 “县主,我知道我天生丽质是非常幸运的事,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机会。 所以你不相信我,也很正常。 你可以当我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但我可以发誓,我心里並未因你的外貌,就对你有过任何嘲弄。” 闻萱说话时坦然的態度,让清音县主愣了片刻。 隨后,她也感到些许后悔。 这个闻大姑娘说话做事確实很有一套,对她也並未流露出半分鄙夷嫌弃,而她却一直咄咄逼人。 其实她也是渴望友情的。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覆水难收。 她拉不下脸和闻萱赔不是,只能眼睁睁看著玲瓏拉著闻萱走远。 为何会这样? 有时候她也知道別人对她没有恶意,但她就是觉得,对方一定是在暗搓搓地鄙夷她。 当她用满身的刺把人逼走后,她又空虚悔恨。 可是下一次,她还是会忍不住这样做,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人会喜欢你这样貌丑又肥胖的女子。 她就像是陷入沼泽地里的人,无法自拔地不停沉沦—— 就在清音县主面露痛楚蹲下身子,像头小兽把自己蜷成一团时,她头顶传来清悦如山泉的温柔男声: “清音县主,您怎么了?” 那声音里充满关切,宛如春水般抚平了她內心的躁动,她抬起头朝上方看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 这种好看和裴云弛的风流邪魅,太子的矜贵端正,裴云书的眉清目秀,裴璋的冷峻清冽都不同。 他们的好看都不会模糊性別,可她眼前这个人的美貌,却有些雌雄同体的意味。 在她看来,一个男子能拥有这样的容顏,说他是九天之上的仙君也不为过。 “你,你是何人,怎么会在此处?我之前,怎么从没见过你?” 她被惊艷到倒抽了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问。 第141章 大美男给县主算姻缘 “在下白如玉,是一个风水先生。” 美如謫仙的男子对她笑得更加温柔,只是那双仿佛由月华凝练成的眼却黯然失神,还蒙著一层异样的白雾。 清音县主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愣愣地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闻言,白如玉脸上的笑意不变,柔声道: “县主没看错,在下目不能视。” 清音县主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心里生出浓浓的遗憾之情。 这样一个大美男,居然是盲人? 上天对他也太心狠了。 隨即,她又好奇地问,“你的眼睛看不见,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清音县主?” “是县主的声音与眾不同,让在下一听便知是您。”白如玉莞尔笑道。 清音县主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心里的难过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问,“我的声音有何特別?” 白如玉似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答道: “县主的声音不同於普通女子的娇柔,明亮爽朗还有几分英气,让在下印象十分深刻。” 清音县主被他夸得美滋滋的。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男人缘,这还是第一次被这般美貌的男人夸讚过声音好听。 “你刚才说你是风水先生,那你是奉国公府的门客?”清音县主忍不住就想和他多聊一会儿。 白如玉微笑道: “在下不是奉国公府的门客,而是安王府的门客。 这次安王殿下来奉国公府为陆家嫡长小姐祝寿,在下也一道跟来。 县主之前並未见过在下,是因为在下身为门客只能坐在外围。” 清音县主听到他是安王的人,將他上下又打量了一遍。 他看著不染凡尘宛如修炼千年的白狐成了仙,和安王的强势邪魅南辕北辙。 从他眼里,看不到丝毫算计,和对权力的渴望。 这样的人居然为安王做事? 这种反差並未让她对白如玉敬而远之,反而让她对他的兴趣更深。 “三表哥不是向来不敬鬼神,不怕报应的吗? 他是从什么时候信起风水来了?” 白如玉虽然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但他的名气只在特定的人群中传播,清音县主就碰巧没听过他的名声,对他有什么本事一无所知。 她甚至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裴云弛一向生冷不忌,该不会是看这位白先生貌美,一时兴起想要吹一吹南风吧? “县主所有不知,风水堪舆之术源於圣人典籍,是玄学的一种,並不是装神弄鬼。 真正精通此术之人,能卜吉凶测命脉,在下才疏学浅,但也能为安王殿下助一臂之力。” 白如玉口吻谦逊,但这世上敢说能助裴云弛一臂之力的人却不多。 清音县主被他不卑不亢富有学识的风度折服,虽然她內心仍旧对什么风水堪舆术嗤之以鼻,觉得那就是做了亏心事的人给自己找的安慰,但还是应和道: “先生太谦虚了,你一看就是有大本事的人。” 见到白如玉因她这一句话脸上绽放的浅淡笑意,她心里一动,又脱口而出: “你既然会卜吉凶,那也就是会算卦吧?能为我算一卦吗?” 白如玉並未推拒,笑著问: “县主想算什么?” 清音县主想了想,然后脸上一红,正担心他看出自己的羞態,又想到他看不见,镇定了些后厚著脸皮道: “算姻缘吧。” 白如玉柔声说好,又问: “县主要算的,是和特定某个人之间是否有姻缘,还是要算一个大致的走向?” 清音县主想到裴云书,眸光暗了一暗,低声道: “我想算两卦。 第一卦,是算我和我心里那个人,是否能修成正果。 若是第一卦算出的结果是好的,那第二卦就不用算了。 若是第一卦不好——”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裴云书是她从十岁起就开始喜欢的人。 当时她就是个大胖姑娘,而她小时还能被称作可爱的圆脸隨著她的成长越来越宽,被人背地里讥笑成大饼脸。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发现那些身份显贵的小皇子小公子都不愿意和她玩了。 只有裴云书性子憨厚,还像以前那样待她。 因为男孩子中只有裴云书不嫌弃她,她总是缠著他,也深深地依赖著他。 她时不时会问他,她是不是长得太丑了。 裴云书听了就笑著摸一摸她的头,说她笑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裴云书身边也没出现过別的女子,她甚至以为他对她,也是有那么一点喜欢的。 但一切从她及笄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一年她鼓足勇气和永乐大长公主说了她心恋裴云书。 她是大长公主最宠爱的孙女,大长公主立刻就点头,说会进宫和皇上提起此事,促成她们二人的好事。 她就在家里满心欢喜地等著皇上赐婚的消息。 可她迟迟没等来赐婚的圣旨,再进宫时就发现裴云书对她避之不及。 她死皮赖脸地追上裴云书,质问他为何要疏远自己。 他低下头,小声说,他只把她当妹妹,对她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也不配娶她。 然后他掉头就走,不敢看她满脸的泪痕。 那之后裴云书避著她就像避著瘟疫,一看到她就跑。 她这才明白,原来他和別的男子一样,都嫌弃她的外貌。 他以前对她好,只是觉得她可怜,不代表他愿意娶她。 可她不愿意放手。 她放不下对裴云书的情谊,也不甘心把他拱手让给別的姑娘。 毕竟裴云书是唯一真心对她好过的男子,哪怕他对她的那份好是出於高高在上的同情。 这也是她对陆窈下狠手的原因。 她本就嫉妒陆窈,而陆窈却踩在她的伤口上跳舞。 “县主,其实这一卦您不用算。” 白如玉沉默了片刻,忽而道。 清音县主愣了一下皱眉看他,“为何?” 她想说,你一个盲人又不会观相,怎么就知道我和那个人有没有戏。 “因为当县主您为他劳心伤神时,他就註定不是您的良配了。” 白如玉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在望著她,本该无神的眸光在此刻变得幽深縹緲。 清音县主被他的眼神吸引,只觉得头重脚轻脑袋轻飘飘的,恍恍惚惚之间就放下了所有心防,说出了心里话: “如果连他都不要我,那我还能期待谁?” 说完这句话,她不知为何就委屈得不行,眼泪都流了下来。 让她诧异的是,白如玉虽然看不见,但却知道她在哭,给她递来一块丝绸帕子。 “你——”她捏著手里的帕子,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手用它擦了眼泪。 光滑的丝绸擦过她的脸,这一瞬间她產生了错觉,感觉像是白如玉的手擦过她的脸。 她的脸又红了几分,不动声色將他送的帕子收好。 “县主,不瞒您说,在下之前听过关於您的一些传闻。”白如玉又在这时道。 清音县主咬住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鬆开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其实不用问她也能猜到。 无非是说她胖,说她丑,说即便她贵为县主有大长公主的宠爱,也只能招寒门出身为权势而来的赘婿为夫,和她门当户对的男人都不会愿意娶她。 如果真有一个还算出身显赫的男人愿意娶她,那就是要吃软饭图她的丰厚嫁妆。 果然,白如玉缓缓道: “他们说县主长得並不美。” 清音县主冷笑一声,“是,我长得確实不美。如果你能看见我的相貌,你也会这么觉得。” 白如玉却道: “可正因为在下不能看见,所以对世人所说的美丑没有任何概念。 在下只知道,县主的声音很好听,和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让人难以忘记。” 清音县主怔怔地看了他许久,然后道: “但如果你能看见,就不会这么想了。你就会觉得,我就是很丑。” 白如玉笑了一下,缓缓道: “可是县主也知道,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如果。 老天爷就是不公平的,让一些人应有尽有,又让另一些人生来残缺。 在下目盲,而县主没有好看的皮囊,从某种角度而言,在下和县主同样不幸。 但县主又比在下幸运,您有显赫的家世,有大长公主的宠爱,有健康的身体,一定会有配得上您的男子懂得欣赏您。” 清音县主看著他,內心颤动不已。 她还是头一次听到一个男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即便是之前的裴云书,也只是安慰她,让她不要多想而已。 “你叫白如玉是吧?” 她缓了一缓,走近了他些许,“我以后要是想和你学些风水堪舆之术,你愿意教我吗?” 第142章 秋后算帐 “这是在下的荣幸。” 白如玉谦卑地垂下头。 清音县主笑了笑,忽然就觉得一直困扰著她的心事没有那么沉重了。 就算她没有美貌,身材肥胖又如何? 有这么一个仙君似的男子刚好瞎了眼,看不到皮囊的人自然不会追求美色。 这不就是上天为她量身定做的郎君? 她思索了片刻,將头上的一支金釵取下,大胆地塞到白如玉手里。 反正她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次在奉国公府公然鞭打陆窈的事一经传出,她在华京怕是就要被传成罗剎恶女了。 都这样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若是白如玉敢拿她给的东西嘚瑟,那她就让这个小小的风水先生知道何为人世险恶。 “这个东西你收好了,不要让別人看到,也不要和安王殿下说。 你按我说的做,自有你的好处。 但若是让我知道你把我给你的东西,当成谈资向別人炫耀,我绝不轻饶了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也知道我的手段吧?” 听到清音县主的威胁,白如玉蜷起五指,紧握著手中金釵,不急不缓道: “在下绝非这等卑劣小人。 县主给的东西,在下定当珍之重之。” 清音县主满意地一笑,又听他说: “只是男女授受不亲,在下又身份卑微,安能收县主的东西——” 她不乐意地撇嘴道: “这么无聊的话你就別说了。 若是你真在乎身份之见,你也不会来和我搭话。 我也不管你究竟是衝著什么而来,对我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有意討好。 我只知道你说的话我爱听,这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其实还是期待著,白如玉是真心觉得她与眾不同,对她心生好感,才来和她说话。 “县主——” 白如玉没有急著表明心意,那欲言又止的矜持神情,倒让她对他又多一分好感。 “之后我想见你时,会让人来找你,不要拒绝我。” 清音县主半是威胁,半是娇嗔地说完,便別了白如玉,回了主场。 白如玉站在原地,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后,脸上神色一变。 在清音县主面前展露的温柔陡然褪去,他玉雕般的面容此刻也真如玉石般冷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收起清音县主给的金釵,嘴角微勾,露出一抹不带温度的冷笑。 …… 一场生日宴歷经插曲后,终是在喧囂中落幕。 闻萱辞別了玲瓏郡主,又去陆太后那里见了礼,便带著闻婷去和胡氏赵氏会合。 胡氏上了她那辆马车,先一步走了。 而赵氏则拉住闻萱,急著小声问她,“你可和太后娘娘说了珠姐儿的事?” 闻萱平静道: “宴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先有陆窈被奉国公府除名,再有安王殿下討要陆窈,太后娘娘心里正不舒服著,我这时候去和她提三妹妹的事,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赵氏听了暗自咬牙。 她心里著急,可也知道闻萱说的没错,今日確实不是求情的好时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宫里那边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把婚事提上进程,三叔母心里不安啊!” 闻萱淡淡道: “三叔母,欲速则不达,您再著急我们也不能乱了阵脚,不然只会害了三妹妹。 不瞒您说,我在宴上听到有人说,五皇子和三妹妹这件事,宫里已经在调查幕后真相了,陆窈也是被怀疑,太后娘娘才不讲情面任由奉国公夫人处置她。 这种时候,我们武安侯府正该以不变应万变。” 赵氏听到宫里在调查陆窈,脸色都变了,说不上是爽快还是担忧。 “你说,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你三妹妹——” “三叔母慎言。” 闻萱及时打断她的话,靠近她耳边沉声道: “我们武安侯府是无辜的,无论宫里怎么查,也不可能无中生有。 归根结底,他们早晚都得给三妹妹一个名分,只是这婚事怕是要拖到春猎之后才能明说了。” “春猎?” 赵氏皱了皱眉,“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从大梁朝的太祖皇帝建国开始,每隔三年的春季都会在京郊的皇室行宫举办春猎。 届时,所有身在京中的宗室之子和世家公子都会骑马射箭,进行各种比拼。 当然,大梁朝尚文,这些金贵的王孙公子们所进行的比拼都只是面子上好看,和真正的武人之间的切磋根本就没法比。 可这並不影响春猎在眾人心中的重要性。 皇子们爭著拔得头筹,让雍帝看到自己才是最值得他骄傲的儿子; 世家公子也盼著一展风采,为家族爭脸得皇室赏识,同时也想吸引贵女们的目光。 除了爭风头之外,春猎也有另一层含义。 那就是让適龄却並未婚娶的年轻男女在符合礼教的情况下齐聚一堂,给各世家挑选心仪联姻对象的机会。 如果闻珠没有在清寧宫发生意外,那赵氏也打算在春猎时给她觅得如意夫婿的。 “春猎由天家主办,是入春以来京中的头一件大事。 到时候,五皇子应该也会露面。 现在五皇子已经认了德妃娘娘当养母,也算是有母族支撑了。 我们可不能咄咄逼人,让他对三妹妹的厌恶加深,这样吃亏的人可是三妹妹。 还不如等春猎举办时,我让裴璋和五皇子接触一番,私下劝一劝他,能让他自己回心转意是最好的,这样说出来也好听,总不能让別人觉得我们武安侯府倒贴嫁女儿是不是?” 闻萱这一番言语,每个字都说到赵氏心坎上。 她把头点的像捣蒜似的,“萱姐儿,你说的三叔母都明白,这就拜託你了。” 闻萱笑了笑,忽然一转话锋: “三叔母,其实有件事侄女一直想向您请教。” 赵氏愣了一下,隨即就笑得花枝乱颤,甜言蜜语道: “瞧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有什么直接问我就是了,三叔母一定知无不言。” 她笑得亲热,甚至还带著几分討好,闻萱嘴角的笑意却淡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冷冽: “那日我们姊妹三个进宫,路上四妹妹的脸忽然起了东西,这件事可和您有关?” 赵氏神色一僵,没想到她竟然是问这个。 一旁的闻婷心跳漏了一拍,惊愕地看著闻萱。 虽然她也心知肚明,知道这件事绝对是赵氏做的,可她没有证据,又不敢和赵氏撕破脸皮地闹起来,只能忍气吞声。 这么多天过去,府里都因闻珠和五皇子焦头烂额,她以为这件事也就翻篇了。 现在闻萱帮她质问赵氏,她心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她知道,赵氏是绝不会认的。 而事后要因此倒霉的人还是她,因为赵氏不敢惹闻萱,却会把怒火都撒到她身上。 “萱姐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赵氏当即冷下脸,一脸被冤枉的受伤表情,“难道在你眼中,我这个嫡母就这么容不下人?” 闻萱淡淡道: “三叔母,我既然敢问您,就不会白问,您想好了再说。” 第143章 被扒得底裤都掉了 赵氏顿时就有些色厉內荏。 再一看闻萱的神情淡淡的,但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闪著隱隱冷光,不带任何情绪地盯著她,让她心里发毛。 难道闻萱手中真的有证据? 但这件事她是让手下亲信去办的,她不相信闻萱真能抓住她的把柄。 於是,她强作镇定道: “我没做亏心事,自然不怕你问。” 说著,她又盛气凌人地瞥了大气不敢出的闻婷一眼,冷笑著道: “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会觉得我能做出这种事来,莫非是有人和你私下和你说了什么?” 闻婷被赵氏看得脸色苍白,想要摇头否认,但又想到闻萱是帮她出头,若是她这时急著撇清自己,怕是会让长姐寒心。 她左右为难,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有些小妮子就是喜欢信口雌黄,把白的说成黑的。” 赵氏见闻婷低著头不敢说话,气焰愈发囂张: “天地良心,我一个嫡母有必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庶女吗? 不让某人进宫,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何必损人不利己呢!” 闻婷听著这话是敢怒不敢言。 闻萱则是轻笑一声道: “三叔母说得好,会做这种事的人確实是损人不利己,是十足的贱人。 那我说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必须狠狠惩治她,三叔母是否同意?” 赵氏不假思索道: “当然同意! 但前提条件是要有这么一个人。 可是依我看,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 婷姐儿的脸在马车上坏了,说不定是她当天碰巧吃了什么东西就过敏了。 她从小就体质弱,多病多灾的,忽然如此也很正常。 所以,萱姐儿你也不能听信了谁的一面之词,就来质问我。 一件事到底如何,还得靠证据说话。” 闻萱耐心听完她的话,莞尔一笑道: “三叔母说的极是。” 赵氏见闻萱这么应著,內心愈发认定了闻萱手里真的没有证据,就是被闻婷攛掇著来出头,忍不住借题发挥起来: “萱姐儿啊,你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单纯了一些,不知道这世上人心险恶。 当然,这也是你母亲走得太早,没人能教你这些。 但不要紧,有三叔母在,以后三叔母绝不会让別人再轻易算计了你的。” 闻萱抬起眼皮望著她,终究有几分意外。 这么不要脸的话,她居然也能说出口。 而闻萱最恨的就是赵氏拿她母亲说事。 “三叔母,您错了。 我母亲虽然早早离我而去,但她在世时教会我的东西,足以让我过好这一辈子。 而有些母亲虽然一直陪伴在女儿身边,但她自己品行低劣,反而会带坏了女儿。” 赵氏神色一变,瞪著闻萱道,“你这话是在讽刺我?” 闻萱露出惊讶的表情,“哪能呢?三叔母您是我的长辈,我怎么能讽刺您呢?” 赵氏沉著脸忍住怒火,顿了顿才道: “萱姐儿,你现在还是太年轻,不懂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等你经歷得再多一些,你就明白了。 就像刚才你和我说的这件事,你就是听信了谗言——” 闻萱懒得再听她废话,打断她道: “三叔母,您认定了婷姐儿的脸上会起东西,这是她自己的过失,根本就没有人暗算她。 可若是我能向您证明,就是有这么个人呢?” 赵氏嗤笑著摇头,“这不可能——” 她话音未落,就听闻萱低声道: “您的陪房周嬤嬤有个妹妹,在武安侯府大家都叫她周二娘。 据我所知,这位周二娘也在三叔母房里做事。 在我们进宫那一日早上,负责採买胭脂的婆子把买好的东西送进各位姑娘房里,在快走到四妹妹房里时被周二娘拦下。 周二娘给了她十几两银子,又给了她两件首饰,然后调换了要送给四妹妹那盒胭脂。” 就在闻萱说话时,赵氏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瞪大眼睛,心里虚的要命。 这么隱秘的事,闻萱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那个採买婆子出卖了她? 但她提前让周嬤嬤调查过,那个採买婆子家里有个烂赌的死鬼丈夫。 为了还赌债,这个婆子吃过脂粉铺老板的回扣,有这把柄在手再许以钱財,对方是打死也不敢出卖她才对。 但闻萱就是什么都知道了。 “你这是听谁说的?” 赵氏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冷汗,“莫非是那个採买婆子告诉你的? 我看她是被別人收买了来陷害我!” 说著,赵氏还把目光投到闻婷脸上,就好像是闻婷陷害了她一样。 闻萱微笑道: “是不是陷害,当然不能由谁的一面之词来判定。 但如果两个人都这么说,那就不一样了。” 两个人都这么说? 赵氏皱紧眉头,心里慌得更厉害了。 莫非周嬤嬤的妹妹背叛了她? 这贱人怎么敢的? “那也是她们串通好往我身上泼脏水!”她怒声道。 闻萱笑道: “三叔母说得对,光有人证还不行。 那我们就说说物证吧。 那个採买婆子收到的那两件金首饰,她当天就找了附近一家金铺卖了。 但金铺老板见这两件成色很好,做工又精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用的东西,觉得保留原样往外卖比融成金子更划算,就一直留著。 刚好我的丫鬟碰巧去了那家金铺,一眼就看到这两件首饰,那样式和上面刻的花纹都十分眼熟,好像是三叔母曾经戴过的。 按照我们这等人家的规矩,女眷的首饰是不能隨便拿出去卖的,三叔母这样的体面人更不会偷著做这种事。 於是她就怀疑,是不是您房里出了贼,把您的首饰偷出去卖,便出钱將这两件买了回来交给我。 我一看这两件首饰,就想起您確实戴过它们,就怕真是您房里出了贼,但又怕您是自己让人卖的,我去找您核对反而让您难堪,於是便私下调查。 这一查就查到了那个採买婆子,金铺老板作证见过她,我又查出了她丈夫欠下赌债的事,她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便如实交待了。” 赵氏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她竟然不知道,闻萱是什么时候背著她顺藤摸瓜,把这一切都查了个水落石出的。 而闻萱说是丫鬟碰巧路过金铺看到店里的首饰,她才不信这话。 但如果不是碰巧,那闻萱就更可怕了。 这一次,她是被这个小妮子扒得底裤都掉了。 闻萱冷声问: “三叔母,您刚才也说了,如果真有人故意算计四妹妹,那个人必须受到惩罚。 现在周二娘和採买婆子勾结在一起,往四妹妹的胭脂里掺进药粉害得她差点毁容,这难道不该罚?” 第144章 你不是外人,是內人 赵氏嘴角抽搐了两下,过了半晌才有些艰难道: “既然证据確凿,那她们確实该罚。 我也是没想到那周二娘看著和她姐姐一样老实,居然还背著我做出这种事来。 那两件金首饰也是她私下偷的,我可没指使她拿这个害人。” 闻萱笑了笑,也不揭穿赵氏苍白无力的谎言,淡然道: “三叔母愿意为四妹妹主持公道就好。 我原本还想著,要是三叔母不信我的话,我就只能去找祖母,请她老人家出来惩治这种刁奴了。 周二娘这般心思恶毒,不打她板子天理难容。” 赵氏听到她要找黎氏,身上的冷汗冒得更厉害,连忙道: “你说得对,这种刁奴就不仅要罚,还要狠狠地罚!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周二娘是我房里的奴才就包庇她! 打完她板子,我会让她给婷姐儿赔礼道歉。” 闻萱知道她这是弃车保帅,但即便她不承认周二娘是受她指使,只要周二娘受罚,內宅的人就都会知道,再稍一打听,只要不傻的人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能公开打赵氏的脸,闻萱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让赵氏心里有数,別再欺辱闻婷。 “四妹妹是主子小姐,但这个周二娘居然敢如此算计她,这究竟是什么心理,又是谁给她的底气?” 闻萱沉声道: “我更怕的是,除了一个周二娘,还有周三娘周四娘。 这样的歪风邪气若是在三房蔓延开,那外人知道了都要说三叔母连自己房里的人都管不好。 这种名声要是传出去,那对三妹妹和五皇子的婚事也不利。” 赵氏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眼皮猛地一跳。 她再蠢笨也听出来,闻萱是在威胁她。 若是她之后再像以前那样对闻婷,那在闻玥的事情上,闻萱也不会帮她。 更別说闻萱手里还握著她的把柄。 只要闻萱想,那周二娘的事就能被翻出来。 若是闹到黎氏那里去,她指定没有好果子吃,更何况闻萱还能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 “萱姐儿,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回府后就会整治这些刁奴。” 赵氏恨不得举起双手,向闻萱发誓保证。 旁边的闻婷看到赵氏服软,不由得打心眼里敬佩闻萱的手段。 “既然三叔母都承诺了,那我也放心了。 婷姐儿,若是日后你再遇到这样的刁奴,儘管跟我和三叔母说。 你是我们闻家的女儿,谁欺负你都不行。” 闻萱说完之后不去看赵氏精彩纷呈的脸色,只丟下一句,“我坐镇北王府的马车回府。” 然后,她便带著蛮儿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若是搁在以前,赵氏一定会说,你一个大家闺秀大晚上的坐別府的马车,这样有失体统,哪怕那是你未婚夫家的马车也不行。 但现在她刚被闻萱敲打了一顿,老实了不少,不敢再指指点点。 转头看到闻婷,她刚想恶言恶语地说闻婷几句,又想到闻萱对她的威胁,只能憋屈地一甩袖子,独自上了马车。 …… 闻萱在眾目睽睽之下上了镇北王府的马车。 车厢里充斥著淡淡的冷香,这种味道是闻萱最喜爱的香气。 因为,这是他常年熏的香。 她坐在他身侧,望著他那双灿若星芒的眼道: “方才奉国公府发生的一切,算是高潮迭起,但安王——” 安王游刃有余的表现,让她有些担忧。 前世时她就知道,裴云弛是个十足阴险之人,他能想出的手段也是常人想不到的。 “不要担心。” 裴璋低沉的声音,真的往她心里注入了一股力量,让她定下心神。 “在奉国公府时,玲瓏和我说,陆窈落在谁手里我们都不用在意,关键在於陆窈的那个贴身丫鬟?”她轻声问。 闻言,裴璋扬起嘴角。 “没错。” “那个叫如梦的丫鬟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闻萱想到在清寧宫时,闻珠和蝉儿都说见到了如梦,但事后陆窈却有很多人证,能够证明如梦当时並没有离开承露台。 这里面的玄机,闻萱一直都没想通。 即便是再高超的易容术,也只能做到让一个人面目全非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可若是想让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离近了还不被人看出端倪,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虹儿,还是別的易容术高手,都做不到。 “准確来说,秘密也不在如梦一个人身上。” 裴璋对著闻萱眨了眨眼,他向来冷峻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狡黠。 他这一眨眼,让闻萱心跳快了一拍。 她暗自心道,这男人还真是能耐了,都会用这种表情勾她了,下一步他是不是要学会美男计了? “你別吊我胃口了,快揭晓谜底吧。” 被闻萱瞪著,裴璋噗嗤一笑,“闻大姑娘如今在华京是出了名的大气端庄,都被奉为闺秀典范了,连太后娘娘都对你讚不绝口,怎么这会子就这么沉不住气?” 闻萱伸手轻轻拧了一把他的脸,故意用气哄哄的口吻道: “我在你面前就是沉不住气,怎么了? 我的沉得住气,都是给外人看的,我不拿你当外人,你不乐意?” 裴璋听到这话,眸光陡然一沉。 闻萱说不拿他当外人。 他心里瞬间涌起强烈的悸动,盯著她含著笑意的眼睛问,“我不是外人,那是你什么人?” 闻萱歪著头想了想,故作迟疑道,“那大概是內人吧?” 裴璋喉结一动,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两分,“好,那我就当你的內人。” 闻萱被他炙热的眼神,看得脸上有些发烧。 原本好好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闺中情趣似的。 但她才不怵他。 上辈子都是老夫老妻了,这辈子谁怕谁? “既然你都是我的內人了,那娘子赶紧把你知道的都如实招来吧。” 闻萱装出一副大男人吊儿郎当的样子,还翘起了腿斜眼看他。 她生得极美,做出这样的动作时也不真让人觉得粗獷,反而別有风情,灵动鲜活。 看在裴璋眼里,就是她本来十分的娇俏,变成了二十分。 她还十分张狂地反过来叫他娘子。 这哪里还得了? 他得让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娘子,是她男人。 第145章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咳咳 裴璋伸出双臂惩罚般將闻萱困在怀里,低下头去。 他原本是想给闻萱一点教训,让她別再玩火,可当二人的嘴唇碰在一起时,他才意识到在玩火的人是他。 她总是有办法,用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他情动,勾起他对她的深深渴望。 这样的女子,不是妖精是什么? 也就只有妖精的唇,才比花瓣还嫩,比蜜糖还甜—— 感觉到面前的男人似乎还有往里探索的意思,闻萱色厉內荏地呵斥道: “裴璋,你够了啊!” 裴璋垂下眼眸,抵著她的额头,哑著嗓子道,“这次就先放过你,若是还有下次,我不保证我能忍得住。 以后还敢隨便撩我吗?” 闻萱脸上滚烫,顶著他霸道的目光摇了摇头,心里却不服气道: 下次本姑娘不隨便撩你,本姑娘认真撩你总行了吧? 但这话她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如今的裴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咳咳,她也不好给他太多刺激,不然就太残忍了。 而且真把他逼急了,她自己也受不住。 所以,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我们谈正事,別整天胡闹。” 明明是她先闹起来的,这会子她又格外正经起来,那瞪著裴璋的眼神好像是在指责他不懂事似的。 她这般不讲道理,裴璋却喜欢得紧。 “我和你的事,那也是正事。” 他放开对她的钳制,看著她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低笑一声后道,“別生气,我这就把如梦的秘密告诉你。” 车厢內旖旎的气氛散去。 “你三妹当时见到了如梦,但清寧宫的宫人却都为如梦作证,说她没离开过承露台。 这两方都没有撒谎。” 裴璋的话让闻萱更加猜不透真相,她皱眉问,“那这就怪了,难道还有两个如梦?”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两个如梦—— “莫非如梦有个孪生姊妹?” 这是闻萱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裴璋笑著点头,“我的萱儿就是聪明。” 闻萱没有和他计较称呼的问题,沉著眸光道: “原来如此。 我之前有过百般猜测,却始终没往这个方向上想,现在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如梦有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孪生姊妹,这件事被陆窈和裴云弛藏得极好。 就连清寧宫的人,都不知道有两个“如梦”。 闻珠和蝉儿当时看到的,只是这两人中的其中一个,而承露台上的人看到的就是另一个。 陆窈因此才有恃无恐。 这不能算是什么诡计,但如果没有裴璋暗中查到线索,谁也想不到会是这种情况,就真让裴云弛得逞了。 “那如梦和她的孪生姊妹此刻在哪里?” 闻萱的神情严肃,有些担忧道: “以裴云弛的心机和狠辣,万一他已经將她们都灭口了——” 裴璋微笑著摇头,一边將闻萱的手放到自己膝上轻轻摩挲著,一边道: “裴云弛没有杀如梦。 或者说,真正的如梦还在宫里。 早在五皇子和你三妹的丑闻发生的当天,等你们离了宫,陆太后就让人暗中监视陆窈和如梦。 无论是陆窈还是裴云弛都很清楚,他们若是杀了如梦灭口,那就等於是坐实了陆窈的嫌疑。 所以如梦必须活著,陆窈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让她在清寧宫里好好待著。” 闻萱听后沉吟了一会儿道: “可眼下的局势对安王已经很不利了,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她知道凭裴云弛的手段,他若是想杀了如梦,那即便是在太后的监视下也能得手。 “不会。”裴璋回答的格外篤定。 闻萱知道他为何如此断定。 裴云弛方才在奉国公府当著眾人的面,向陆太后討要陆窈,这就是他不想直接杀陆窈灭口,给陆太后和太子把柄的证明。 对他来说,还没到要狗急跳墙这一步。 “你说真正的如梦还在宫里,那如梦的孪生姊妹,又在哪里?”闻萱一下子就问到了关键之处。 裴璋缓缓道: “在你三妹和五皇子的事被捅破引得眾人围观时,裴云弛在宫里的人便悄悄將她送出宫去了。 现在,她应该是被裴云弛藏了起来。 要么是被藏在裴云弛名下的別院,要么就是在安王府。” 闻萱沉著眸子。 裴璋说的这两个地方,她们都不能造次。 亲王的私业即便是顺天府和大理寺的人都不能轻易查探,必须要有皇上的圣旨才行。 可若是她们不把这个和如梦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揪出来,即便知道了如梦有个孪生姊妹又有何用? 但看到裴璋胸有成竹的模样,闻萱心里一动。 凭她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从不盲目自大。 所以,他一定是有办法。 “你有办法带她出来?”她低声问。 裴璋对她淡然一笑,言简意賅,“有。” …… 镇北王府的马车行至武安侯府门前时,夜色已深。 裴璋先下了马车,然后亲自掀开帘子伸出手来,让闻萱扶著他下车。 他近乎虔诚的动作和望著闻萱的眼神,就好像闻萱是被他供在神坛上的仙子。 闻萱快要进门时回过头望向他,“你明日还来我们府上吗?” 裴璋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轻轻点头,“来。” 他的仙子想见他,他怎么能不来? 这本就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待闻萱的身影彻底看不到,裴璋才转过身上了马车。 龙牙在这时掀开车帘,“世子爷,属下有事要稟。” “上来说。”裴璋垂下眼眸。 龙牙进了马车,单膝跪在他脚下,低声道: “现已查清,那名女子就在安王府,被安王关在西边的一处废旧院子里,周围有府中侍卫把守,只要没有命令,即便是安王府的其他下人也接近不了那里。” 裴璋听后神色淡然,眼眸中透出几分轻描淡写的镇定。 他在北疆时无数次身临险境,有好几次都是九死一生,他都挺过来了,甚至还带著极少的人潜入过敌营,在悄无声息之间斩杀过北羌驍勇暴虐的將领。 眼下这一点小小的难题,还远远不足以让他感到棘手。 安王府的守卫森严那是相对京中世家来说,在他看来那里再如何森严,也严不过重兵把守的敌营。 只要他肯找,就能找得到漏洞。 “先让你的人继续探著,眼下不必有任何行动,切忌不能打草惊蛇。” 他不过沉思片刻,就交待道: “找几个轻功高明的兄弟,让他们把安王府的布局和侍卫把守的明岗暗岗都摸清楚,不能有任何疏漏。” “是!” 第146章 皇上亲自下场拉偏架 第二日,清寧宫。 陆太后刚用完午膳,正要回寢殿小睡歇息片刻,便有小太监急匆匆进来道: “太后娘娘,皇上驾到!” 陆太后眉头微蹙。 雍帝这时候来找她,恐怕不只是为了给她请安。 果然,雍帝一进来就道: “母后,儿臣听说昨日奉国公府给嫡长小姐办的生日宴十分热闹,这本是臣子的家事,但老三那个不孝子偏偏掺和进来,惹得您不悦,真是岂有此理!” 陆太后听了这话,冷冷一笑,也不搭话,就冷眼看他接下来要唱什么戏。 雍帝见她如此,就知道她是动了真怒,连忙道: “老三惹您生气,是儿臣没把他教好。 儿臣已经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命他闭门思过,您看如何?” 陆太后又是一声冷笑: “这是你儿子,我还能如何?你想怎么办,那就怎么办吧。” 雍帝訕訕道: “母后千万別这么说,您这是让儿臣无顏立足了。 您若是觉得这样不解气,儿臣便削了他的爵位,让他当一年半载的庶人,就算是给这小子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年少轻狂肆意妄为。” 陆太后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后道: “削老三的爵位,你真捨得?” 雍帝正色道: “那怎么不捨得? 就算在所有儿子中,儿臣是有些偏爱老三,但这份偏爱比起孝道和规矩来算得了什么? 他忤逆皇祖母,这是大罪,只削他爵位都是轻的。” 说罢,他便对跟来的成公公道: “你去让中书省擬旨,就说安王对太后不敬,朕要將他废为庶人。” 成公公连忙点头,“奴才这就去。” 然后他又对陆太后行礼,就要退出大殿。 陆太后將人叫住,沉著脸对雍帝道: “何必? 老三虽然不懂事,但他所作所为倒还谈不上不敬二字,也谈不上不孝。 你罚他一年俸禄让他明白他身为皇室之人不能任性,这就够了。 为此將他贬为庶人,反倒要让世人觉得哀家这当祖母的小题大做,对自己孙子都如此严苛。 你不要好名声,哀家还要呢。” 陆太后心里明知雍帝的雷厉风行都是装给她看的,就是等著她退一步说原谅安王,可又不得不如此说。 因为她心里非常清楚,雍帝对竇贵妃和安王这对母子的宠爱有多深。 她若是真的点头同意安王被废为庶人,那她和雍帝的隔阂便就此结下了。 虽然她对上雍帝,有孝道二字压著他,还有母子情分,但雍帝毕竟才是皇帝。 她若是真以母后之尊把他逼到极致,让他心里恨她,绝非明智之选。 他是不能把她怎么样,但她也不是孤家寡人,她身后还有奉国公府陆家。 而竇贵妃和安王这对母子十几年来处心积虑,早就靠著雍帝的宠爱,手里紧紧攥住了滔天权势。 虽然日后安王和太子的斗爭早晚要摆在明面,而她为了大梁千秋万代的后世必须站在太子这一边—— 但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 她闭了闭眼睛,歷经沧桑的脸上流露出慈祥笑意,“哀家本来也不想和老三计较这种小事,只是他这孩子,心性上確实欠缺了一些,皇上可得好好磨练他。” “是,儿臣明白。” 雍帝笑了笑,坐下来和陆太后聊了几句家常,又忽而道: “母后,那个叫陆窈的小妮子的事,儿臣也听说了。 她这样品德有亏的女子,著实是给母后和陆家丟脸,还把老三和老四都扯了进来,真是该死。” 陆太后一听他提起陆窈,就瞬间警觉起来。 她的好皇儿不会是来给老三当说客的吧? 果不其然,下一刻,雍帝就沉声道: “儿臣还听说,奉国公夫人本来是要把此女送去官府,后来也觉得不妥,就把她留在了奉国公府。 可儿臣觉得,让她一直留在奉国公府也不妥。 若是不把她送走,即便国公和国公夫人已经做出澄清,但人们还会认为她和陆家有干係。 这样一来,母后的名声也会因此受损。” 闻言,陆太后收起嘴角的笑意,盯著雍帝的脸看得他脸皮都有些发烫了,才缓缓道: “那按皇上的意思,该如何处置陆窈?” 雍帝道: “依儿臣看,就把此女私下处置便好,不用让衙门介入,也不必惊动任何人。” “皇上说的私下处置,是將她赐死?”陆太后皱眉道。 雍帝点头,神情淡淡带著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漠然,“此女就是祸害,朕的两个儿子险些因她起了矛盾,她罪该万死。 若是留著她,朕心里膈应,母后觉得呢?” 陆太后当然不同意弄死陆窈。 因为陆窈是指向裴云弛的一把刀,她就这么死了,那她和裴云弛的关联就再也理不清了。 而裴云弛也可以再一次全身而退。 这是她决不能容忍的。 “哀家倒觉得,不该杀她。 因为她就算死了,她做过的事仍旧摆在那里,人们该说的閒话,也不会少说什么。 而且她身上还有一些疑点没有查清楚。 老五和闻三姑娘在清寧宫的这桩事,已经成了哀家的心病。 闻三姑娘口口声声说她是被陆窈身边的丫鬟引去亭子的,虽然有人给那个丫鬟作证,但哀家觉得闻三姑娘也不大可能说谎。 若是不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哀家百年之后无顏面对你父皇和裴氏的列祖列宗。” 陆太后把先皇和列祖列宗都抬了出来,又明说了她怀疑是陆窈设计让五皇子和闻珠发生关係,这就是为了在无形中压雍帝一头。 如果搁在以往,雍帝见她態度如此坚决也就作罢了。 但这一回,他却也格外坚持: “母后,正是因为陆窈还有可能掺和进了老五的事,才不宜再留著她这条贱命! 您想想,老五那可是您皇孙,朕的皇儿啊。 即便他生母身份卑微,他身上流淌著的也是皇室血脉,是上了裴氏族谱的正经皇子。 他出了和世家女在宫宴上春风一度这样的丑闻,打的是儿臣的脸,是皇室的脸。 就算他是被暗算的又如何,这也一样是丑闻,一样要被臣子们私下议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来嘲弄我们。 越是查这件事,这些风言风语就越多。 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直接让此事翻篇,待老五和闻三姑娘大婚之后,慢慢的所有人也就会忘了这回事,这才是正道。” 陆太后沉著眼眸,心里火大得很。 “你说得都对,但你母后我坚持查下去,就是要揪出那个居心叵测,害得皇室出了这等丑闻的幕后黑手! 如果就这么让事情翻篇,那个人仍旧躲在暗处,万一之后他再做出这种事呢? 难道要我们天家再丟一次这样的脸吗?!” 比起陆太后的愤怒,雍帝却很平静,“母后,您心中可是有怀疑的人了?” 陆太后顿了顿,沉声道: “在没查出確凿证据之前,哀家不会隨意揣测任何人。 但哀家也很清楚,能在哀家的清寧宫搅起风浪的,绝不是等閒之辈。 光凭陆窈一个人,做不到这种程度。 所以她背后的那个人是谁至关重要。” 雍帝点了点头,低声说,“母后言之有理,儿臣之前只考虑到天家的名声,却没想到这些。 还是母后心思细腻,考虑周全。” 隨即他似是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 “既然如此,那儿臣会让人把陆窈押走,这么重要的事必须由儿臣亲自来查。” 陆太后眸光一沉。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的好皇儿这是铁了心不让她和太子继续查下去。 如果不是他,换做另一个人来她这里请缨说要押走陆窈,即便那个人是裴云弛,她都可以冷下脸让对方滚蛋。 但偏偏是他,是大梁的一国之君。 即便她是雍帝的母后,这时候也只能退一步。 “儿臣会给母后一个交代,一定把此事查得水落石出,绝不姑息任何居心叵测之人。” 雍帝离开清寧宫之前,对陆太后道。 等雍帝走了,陆太后闭上眼睛,靠著榻边缓了好一会儿。 福儿小心翼翼地上前,动作轻柔地给她捏著肩膀。 然后,就听陆太后沉声吩咐: “你让人去查,皇上来清寧宫之前,是不是见过竇贵妃。” 福儿退下后,陆太后又叫来亲信大太监,“去给皇后那里递个信儿,就说皇上要押走陆窈,亲自查案。” …… 不归楼。 裴云燕走进雅间时,神情有几分阴沉。 “竇贵妃和安王从中作梗,让父皇出面把陆窈从奉国公府押走了。” 他告诉裴璋这个消息时,心里憋屈极了。 他真的不明白,为何裴云弛囂张至极,处处惹是生非,可父皇就是要偏袒裴云弛,反而把他这个真心为国为民的储君晾在一旁。 这回的事也是这样。 哪怕他取得了皇祖母信任,拿捏住了裴云弛的软肋,就差一步便能把裴云弛逼到死角了,父皇还是在最后关头站了出来,毫无疑问地偏向裴云弛。 难道在父皇心里,就只有竇贵妃生的儿子,才是他的儿子吗? 就在裴云燕有些心灰意冷时,裴璋镇定自若的一句话,让他猛地抬起头。 “现在表面上看是安王又占了上风,但太子殿下不必心急,我们还没输。” 闻言,裴云燕眼里放著亮光,又狐疑著道,“可现在——” 裴璋微笑了一下,缓缓道: “如今陆窈在皇上手里,反而对太子殿下有利。” “这话怎么说?” 裴云燕怎么也想不通,这能对他有利在哪里? 裴璋接著道: “皇上之所以插手此事,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偏心安王,他或许只是受到竇贵妃和安王的矇骗,出於一个父亲的立场,不想看到太子殿下和安王兄弟鬩墙。 竇贵妃和安王肯定是让他相信,陆窈是太子殿下您用来对付安王的工具,所以他才將陆窈押走。 而皇上並未因此苛责太子殿下半句,便能看出他对太子殿下的父子之情。 我之所以说陆窈在皇上手里对太子殿下有利,也是因为陆窈不在您的控制之下,反而能洗清皇上心中您用陆窈来对付安王的嫌疑。” 裴云燕听到裴璋的分析,心里多多少少好受了那么一些。 但他真心不想就这么放过裴云弛。 “可若是这样,那就没法让老三在父皇面前原形毕露了。”他恨声道。 裴璋又笑了一下。 “一个陆窈,不足以定输贏。 只要我们找到如梦的孪生姊妹,证明陆窈是利用这对姊妹对闻三姑娘下手,並將此事公之於眾,即便皇上再想息事寧人,也都不能罢休了。 我有办法从安王手里弄出这个女子,把她带给太子殿下。 而太子殿下需要做的就是在您不亲自出面的情况下,將这名女子的存在传开。” 第147章 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裴云燕的脸上流露出狂喜的神采。 裴璋若是真有办法把那个女子带出裴云弛的掌控,那即便父皇再怎么想偏袒裴云弛,他也能让裴云弛吃不了兜著走,还不招致父皇猜忌。 这样一来,陆窈是死是活就无关轻重了。 於是他对裴璋信誓旦旦道: “虽然我们在血缘上隔了两层,但你就是孤的亲兄弟。 日后你有任何需要孤出手的,只要是孤力所能及,孤定当义不容辞。” 他说这话一半是出於激动,一半是真心想拉拢裴璋,让裴璋完全站到他这一边为他所用。 毕竟像裴璋这样文武双全又手握兵权的能人,是他梦寐以求的助力。 “太子殿下,这是臣应该做的。” 裴璋站起身,微笑著端起酒杯。 两人碰杯又同时一饮而尽。 沾了酒之后,裴云燕的心口热了起来,但同时他心底也浮现出一个疑问。 裴璋如此帮他,是为了什么? 自幼在东宫长大见惯了人心险恶,裴云燕知道在权谋之爭中,每个人都有所图谋。 他图的是裴璋和镇北王府能献上的助力,那裴璋图他什么? 他之前以为裴璋答应私下和他接触,是为了裴璋的小姨子嫁给老五后能有更好的名分。 但上次裴璋就说了,无需让闻珠当正妃。 这就让他摸不著头脑了。 裴云燕试探著道: “之前你给孤出的主意很好,也很及时。 若是没有你提醒,老五怕是就要认在竇贵妃名下了。 现在你又能帮孤抓到安王的命脉,若是不让孤好好谢你一番,孤过意不去。” 裴璋收起嘴角的笑意,他冷冽如高山雪原的俊美面容也在这一刻染上了火山熔浆的暴戾。 “太子殿下应该也听说了,安王惦记上闻萱的事。 安王仗著皇上宠爱,他明知闻萱是臣的未婚妻,却对她屡次三番出言轻佻,甚至还当著臣的面伸手碰她,又有意无意製造流言蜚语,败坏闻萱的名声。 对有些男子而言,自己的女人让安王碰了也就碰了,小不忍则大乱。 但这样的奇耻大辱,臣不能忍。 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算什么男人? 镇北王府从来不出这样的孬种!” 裴璋狠厉的眼神让他的话变得无比可信。 裴云燕將裴璋眼里的恨意看得清清楚楚,心头大定。 这正是他最愿意看到的局面。 他甚至有些阴暗地想: 若是裴云弛对闻萱的所作所为能更过分一些,这样裴璋对裴云弛的恨意就会更深,支持他的立场也就更坚定。 “老三此事做得確实太不地道,连族兄的未婚妻他都要肖想,这简直是畜生行径!” 裴云燕火上浇油般骂了一句,果然就看到裴璋的眼神愈发阴沉。 他想,这样犹如被触碰了逆鳞的眼神是寻常人演不出来的。 而裴璋也没有在演。 裴璋对裴云弛的恨意都是真的。 早晚有一日,他要將裴云弛千刀万剐,让竇党的人通通万劫不復。 至於太子,那是他为了镇北王府和自己所爱之人,为了斗倒安王和竇贵妃必须要团结的盟友。 “安王惦记臣的女人,臣不能像在北疆战场上一样,和皇子动刀动枪,不然就成了以下犯上的莽夫只会逞一时之勇。 但这口恶气,臣必须要出。 所以臣便要指望太子殿下。 您是安王嫡出的皇兄,是中宫之子,生来便占据正统。 將来皇上千秋之后,您便是大梁江山之主。 而安王在您面前不过就是跳樑小丑,只能风光一时。 臣效忠太子殿下,无论怎么看都是明智之举。 这便是臣所求。 於臣而言,只要东宫一切顺遂就是最大好处。” 裴璋知道太子比起安王,顶多是行事上收敛一些,偽装得更斯文有礼罢了,天家的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自私至极,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当成权谋斗爭的工具。 但他並不介意多说一些好听的话来奉承裴云燕。 若是连这点城府都没有,他也没必要进京了。 “好!” 裴云燕点头,半真半假道,“有你这些话,孤就放心了。以后镇北王府的事,也是东宫的事。 我们两家联手,还怕一个安王吗?” 裴璋笑著应和了两句,然后道: “臣会在春猎之前把那名女子秘密送到东宫。” 裴云燕想了想,低声对裴璋说出一个地址。 “直接把人送到东宫去容易引起关注,这是孤在京郊置办的私產,除了母后和孤最亲信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此处存在,你把人送去这里万无一失,到时孤会安排好人手接应。” “臣明白。” 裴璋心里清楚,这是太子已经把他的话信了大半,拿他当半个盟友了,才愿意將东宫在外的暗庄说给他听。 待此事解决,他和太子的关係会更近一步。 “对了,孤听说你第一回和闻大姑娘进宫时,老八那臭小子找过你们麻烦?”裴云燕又忽然话锋一转。 裴璋顿了顿,沉下眼眸道: “八皇子殿下出手伤人,若不是臣反应及时拉著闻萱躲开,她可能已经命丧当场。” 裴云燕听后冷声道: “这个老八和他胞兄一样肆无忌惮,就是被竇贵妃宠坏了! 孤还听说,他还大言不惭要和你在春猎上比拼?” 裴璋淡淡一笑,轻轻点头。 裴云燕见他如此,就知道他胸有成竹。 这一回,老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怕是就要知道何为天,何为地。 “不用比就知道,他一个被惯坏的小孩当然不是你对手,这就当让他长长记性。 不然等他进了国子监,还不知要如何折腾。” 裴云燕提到国子监时,看著裴璋的眸光陡然变得意味深长,“孤没记错的话,父皇曾说过等老八进了国子监,要让闻家嫡子当伴读?” 裴璋很敏锐。 闻言,他立刻就听出了其中门道。 “確有此事。” 裴璋露出不多不少的苦恼神情,恰到好处地向裴云燕示弱: “闻萱和臣说起此事时,也是十分忧愁。 武安侯並无庶出子女,闻萱也就闻舒这一个兄弟,他可是长房独苗,是个温文尔雅的孩子,只知道读书用功,涉世未深没什么心眼。 而八皇子殿下却是那般张狂的性子。 若是真让臣这小舅子给八皇子殿下当伴读,那怕是要出事的。 但皇上的圣旨都下了,这件事怕是没有迴转的余地了。” 裴云燕一脸瞭然,微笑道: “孤一向敬重武安侯,对他的独子,东宫自然也是要关照一二的。 闻小公子给老八当伴读的事,孤会想办法从中周旋,不会真让他去给老八做出气包。” 裴璋早就猜到裴云燕会主动管这件事,在他说完后却还是露出惊喜的表情,郑重道谢。 裴云燕嘴角笑意变深,“这有什么好谢的,只是举手之劳。” 他愿意帮闻家,是想给裴璋一个现成的好处,也是要断绝武安侯府成为竇党的所有余地。 这样一举两得,最符合他的利益。 而裴璋完全明白他的想法,却並不声张,只是感激。 因为这也符合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的利益。 虽然就算没有裴云燕出手,裴璋自己也会在春猎上让裴云赫摔个骨折什么的。 但能让他人代劳,自然更加便利。 走出不归楼时天色已晚,裴璋没像上次一样大半夜的翻墙进武安侯府內宅去找闻萱。 上次他是按捺不住心头煎熬必须要见她,否则他一颗心都仿佛要烧成灰烬。 现在他已经確认了闻萱对他的心意,自然不愿再做半夜私会未婚姑娘的登徒子。 虽然他愿意每时每刻都和闻萱腻在一起,可他也时刻记著闻萱是闺阁小姐。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衝动,就让闻萱的闺誉有了损失。 所以即便他想儘快告诉闻萱,闻舒不再给八皇子当伴读的事有了眉目,也决定等到明天再去见她。 …… 与此同时,养心殿。 竇贵妃穿著轻薄如蝉的纱衣,姿態嫵媚地俯下身。 第148章 您还欠臣妾一个愿望 雍帝望著她在纱衣下若隱若现的雪白肌肤和丰满身段,轻笑道,“朕是老了,但爱妃却丝毫不减当年风情,岁月真是厚待你。” “皇上才没老,在臣妾眼里还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儻的皇上。” 竇贵妃染著蔻丹青葱似的两根手指捏著汤勺,舀了一口人参汤送到他嘴边,轻轻柔柔地餵进他嘴里。 等他把汤咽下去了,她笑得风情万种,斜飞的眼角处那一抹极淡的细纹,反而让她比少女时多了几分成熟韵味。 “皇上,臣妾亲手煮的参汤,可还合您的胃口?” “朕就说呢,这参汤的味道怎么就这么好,御膳房的人是做不出这个味儿的。” “皇上真会说笑。您这么说,臣妾可要当真了。” 竇贵妃娇笑起来还和妙龄少女似的,花枝乱颤。 若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她这般年龄的女子如此笑,都会让人觉得做作不適,但她的皮相保养的极好,神態动作都比妙龄少女更加勾人,雍帝被她笑得心都要酥了。 雍帝伸出手揽住她的细腰,將她又往怀里带了带,她娇软的身躯贴在他胸膛上。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便是温香软玉,古人诚不欺我。 “皇上,半年前您给臣妾过生日,还欠臣妾一个愿望呢。”竇贵妃忽然娇嗔道。 雍帝猜到她又要整么蛾子,但不论她提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愿意满足她。 千金难买美人一笑,他这做帝王的坐拥了万里山河,当然也有宠爱自己妃子的权力。 “国库里的珍宝你隨便挑,別给朕搬空了就行。”雍帝调笑道。 竇贵妃却摇头道: “国库里的东西,臣妾才不要。 去年皇上送了臣妾一套北海珊瑚打造的头面,说是前朝哪位皇后带过的,臣妾不想辜负皇上的心意就戴在头上出去踏了一次青,结果就被那些閒的没事做的言官指指点点。 要是臣妾直接去国库里拿东西,还不得被他们骂个狗血喷头?” 她说得委委屈屈的,给雍帝听得心更软了。 雍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疼惜地说: “那帮言官確实不像话,只知道盯著这些没用的,真是朕需要人才分忧的时候,他们就没主意了。 爱妃有朕护著,千万別理睬他们的话。 你就说吧,你想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 这话说的霸气,可竇贵妃听了心里却不领情。 说什么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那她想要中宫之位,想要她的儿子当太子,他肯给吗? “臣妾想要一个人,皇上给不给?”她凑到他耳边,喃喃道。 雍帝的耳朵被她吹得很痒,嗓子也哑了,“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值得爱妃来求朕?”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陆家的养女。” 闻言,雍帝眸光一沉,坐直了身子。 竇贵妃原本坐在他怀里,见他变了脸色便站了起来,冷笑著看他,“怎么,皇上这是不愿意了?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不管什么都能满足臣妾,现在臣妾不过是要一个奴婢,您都不愿给。” 说罢,她便气恼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雍帝头疼地拉住她,又將她抱回怀里,好声好气地哄著: “爱妃別生气,朕只是纳闷,那个陆窈有什么好的,怎么你们谁都抢著要她。” 竇贵妃冷哼道,“皇上別说这些没用的,反正爱妃就要她,您就说给不给吧。” 这后宫如此多妃嬪,也就她敢用这种语气和雍帝说话。 偏偏雍帝就吃她这一套。 “好,不就一个奴才吗,朕给你。” 他是答应了陆太后要查清陆窈身上所有疑点,还说会给出交代,但他其实根本就不想查下去。 陆窈有罪没罪,背后有没有人,他都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太子和安王为了斗法耍的手段是层出不穷,没有陆窈他们也会利用別人不停整事。 他以前也做过皇子,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轮到他来当父皇,他只想息事寧人。 “不过,爱妃也要答应一件事。” 雍帝拨弄著竇贵妃鬢边的黑髮,低声道: “你为弛儿要走陆窈可以,但你得向朕保证,老五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陆窈进了安王府就如同死人,以后別再让朕听见她的名字。 至於母后那边,朕会给她一个大差不离的说法,你们別再生事就当是让母后有个台阶下。 否则母后真动起怒来,弛儿还得遭殃。” 竇贵妃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爱妃,朕疼你,也疼弛儿,只要你们別让朕难做,即便母后不喜你们母子,朕也会在她面前护著你们。” 雍帝又追加了一句。 竇贵妃抬起眼,雾蒙蒙地看著他眼里似是含著泪,“臣妾知道皇上对我们母子好,若是没有您,我们在这深宫里早就死无葬身之地里了,臣妾和弛儿怎么捨得让您为难?” 雍帝最见不得她哭,因为她一哭他心里就也像发了水似的。 一个帝王柔情似水起来,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好了好了,朕都答应你了还哭什么。 待明早天一亮,你和成公公说一声,让他把那个奴婢秘密送去安王府,朕和太后那边说她咬舌自尽了,就什么都完了。” 雍帝一边说,一边用衣袖为她擦眼泪。 …… 次日,安王府。 陆窈被带进王府最荒凉阴森的院子。 她蓬头垢面的,又被身后的侍卫推了一把,趔趄著摔倒在地。 这一摔,她膝盖生生磕出了青紫。 “这,这是哪里?” 但她顾不上疼,在被侍卫粗鲁地从地上拉起来时,慌张地问。 侍卫冷著脸,“这里是安王府!” 陆窈当然知道这是安王府。 她刚被安王府的人从宫里接走时,本来內心狂喜以为自己逃出了升天,也以为是裴云弛念了情分,可进了安王府后她没见到裴云弛,反被带到这个破败的地方。 破败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这院子里还放了许多骇人的刑具,有些刑具上面还凝著深红色的锈,一看就是曾经不知沾染过多少鲜血才能留下如此痕跡。 裴云驰让人把她带进这种地方,是想做什么? 莫非她是以为她背叛了他,已经把他指使她的事供给了皇上,要惩罚她? 这可真是冤枉她了,因为皇上根本並未让人审问她! 以他的消息灵通,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那现在他又是为何? “我要见安王殿下!” 眼看著就要被侍卫推进那一股子发潮霉味,窗子还用木板封死的小屋里,陆窈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剧烈挣扎起来。 啪的一声,是另一个侍卫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都进了王府刑苑,居然还敢造次!” 听到刑苑二字,陆窈浑身发抖。 她被打得通红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我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安王殿下的事,为什么要把我关进这里?!我,我要见安王殿下!” 就算是被侍卫打死,她也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你们怎么对一个姑娘家如此粗暴?” 身后忽然传来柔和的男声。 陆窈喜出望外地回头,看到是一身白袍的美貌男子站在那里,眼泪飆了满脸。 “白先生救我!” 第149章 这是准备把她送上镇北世子的床? 白如玉缓步走来,他白净的袍身不染一丝尘埃,和陆窈的狼狈不堪对比鲜明,就好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窈望著他平淡的神情,心里七上八下。 她和把白如玉惊为天人的清音县主截然不同,打从第一眼见到白如玉时,她就有种本能的感觉,那就是这个看著柔弱无害的瞎子不是什么善茬。 尤其是他那双冷琉璃般异於常人的眸子,让她感到诡异,看久了他的眼睛就好像能被他吸进去似的。 以至於在她心中,白如玉和裴云弛一样危险。 眼下白如玉出现在这里,虽然好像是要帮她说话,但她完全看不透他的来意,不敢想当然地觉得他是要解救她。 白如玉看不见陆窈忐忑不安的神色,柔声道: “陆窈姑娘,安王殿下请你在这里暂住几日,等风头过去了,自然会放你出去。” 陆窈听后心里冷得厉害。 请她暂住几日,等风头过去就放她出去? 这样的鬼话,她是不会信的。 “白先生,阿窈为王爷做事是出於自愿,没为王爷办好事情,阿窈自知没用,但还是想请求王爷和白先生给阿窈一条活路,阿窈愿给做牛做马来报答!” 陆窈泪如雨下,膝盖一软又跪在地上,抽泣著苦苦哀求。 白如玉却只是微笑道: “陆姑娘多心了,王爷既然让你住进了安王府,这就是要给你活路。若是王爷想让你死,只需把你留在宫里任凭皇上处置就是了。你可知他为了你去求皇上这是多大的面子?” 他语气柔和,但话语里的意思却十分强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窈也听出来了,白如玉就是要让她闭嘴,乖乖住进这个鬼地方。 她並非吃不了苦过不了贫困的日子,毕竟能活著比什么都重要,但她也不傻。 这个院子明显是安王府的禁忌,就是安王用来惩治杀害叛徒和姦细的刑苑,安王把她关进这里,以后真的还打算放她出来吗? 安王就是想让她死在里面吧! 她知道白如玉看著好说话,但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却只能硬著头皮道: “阿窈沦落至此还能得王爷解救被带进安王府,心里感激不尽,但这处地方显然是用来关押囚犯的。 阿窈对王爷並未有过任何反心,也没做过对不起王爷的事,只要不把阿窈关在此处,让阿窈做王府最下贱的奴才倒夜香刷马桶都可以!” 白如玉静静地听完她的话,淡然地笑了笑道: “陆姑娘说笑了。让你这样的美人刷马桶,就算你自己捨得,王爷也不捨得。” 他这么说好像是在怜香惜玉,却让陆窈彻底没了希望。 她咬紧的牙关咯咯作响。 这个白如玉和他主子真是如出一辙的心狠手辣。 她是为安王府办事才被太后和太子盯上,明明紕漏没有出在她这里,明明事先裴云驰答应过会保护她,东窗事发后她也顶住了各方压力並未供出裴云弛,可裴云弛对她所做,就是不容分说把她关进王府刑苑。 这样一来,她在安王府和在宫中还有什么区別? 还不如裴云弛更狠心一些,直接对她不管不问让她痛快些去死,也好过叫她到这里来生不如死地受折磨。 白如玉走到陆窈身前,在快要碰到她时停下,和她面对面地站著,一双桃花眼盯著她的脸,就好像他真能看见她一样,又让她心里浮现出恐惧。 “陆姑娘,这里確实是安王府的刑苑没错,但王爷让你先住进这里却不是要惩罚你,而是要保护你。” 白如玉用温柔至极的嗓音,不急不缓地宽慰著陆窈,“这院子是可怖了一些,但在这里你才是绝对安全的。即便真有奸细混进安王府,他们也绝不可能进得了此地。” 陆窈双眼通红,她心里清楚所谓的保护根本就是扯淡,实则就是要看守她,可她却不能明著说出来。 因为惹怒了白如玉,他都不用去请示裴云弛,就有一万种办法让她过得更惨。 难道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这就是她的命吗? 她的神情都变得悽然绝望起来,忽而又听白如玉道: “陆姑娘,你真的不必心急,王爷还用得上你。” 闻言,陆窈的眼里重新有了光彩。 她定定地看著白如玉,低声道,“白先生,阿窈愚笨,有哪里是阿窈还能为王爷做的,能否请您为阿窈指点一二?” 只要她还有用,那裴云弛就一定会放她出来! 她现在就怕白如玉说这话,只是为了让她安生待著,才给了她虚幻的希望。 白如玉嘴角浮起一抹诡譎莫测的淡淡笑意。 他抬手挥退了侍卫,院子里便只剩下他和陆窈两人。 “王爷不想让闻家大姑娘嫁给镇北世子,他原本有意让你去搅黄这两人,但还没来得及安排便出了意外。不过,安王殿下对外是给了你侍妾名分的,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安王的女人了。”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陆窈紧皱起双眉。 她想不通裴云弛要斩断裴璋和闻萱二人的姻缘,和她是不是安王府的侍妾有何干係? 下一刻,她就听白如玉轻笑著道: “闻大姑娘现在对镇北世子痴心一片,但她身为侯府嫡长女,实则心气极高。若是让她知道,她心爱的未婚夫和別人的女人偷情廝混在一起,她对镇北世子势必要心灰意冷。 虽说想要毁了这门婚事不能只靠她一个姑娘家心灰意冷,但我们王爷就是见不得她眼里心里都只有裴璋一人。” 陆窈瞪大眼睛怔在原地。 沉默了许久,她才艰难道,“所以,安王殿下是准备把我送上镇北世子的床?” 其实之前裴云弛就吩咐过她勾引裴璋,那时的她也乐得如此,把这当成证明她魅力和手段的方式。 但现在的局势和之前已经大不相同。 现在她被奉国公府打为背主的奴才,被陆太后憎恶捨弃,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若是她做了安王的侍妾还不安分,再和裴璋发生点什么,宫里那几位贵人能放过她吗? 裴云弛这是根本不管她死活啊! 而她也实在想不通,这天底下能为安王府所用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为何裴云驰就使劲从她这一头羊上薅羊毛? “怎么,陆姑娘不愿意吗?”白如玉轻飘飘的一句,让陆窈打了个冷战。 第150章 让闻萱看到,她最爱的郎君和她最厌恶之人 陆窈强迫自己用平静的口吻道,“安王殿下愿意给阿窈这个机会,是看得起阿窈。只是,那个镇北世子对阿窈的兴趣並不大,他恐怕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白如玉脸上的冷意,立即话锋一转: “为了安王殿下,即便有再多困难,阿窈也都会尽我所能!” 她刚才差点就忘了,她现在没有討价还价的筹码。 裴云弛让她做什么,她就必须做什么,哪怕是叫她去送死。 不然,她被关进此处就绝无重见天日的可能了。 白如玉笑了笑,似乎很是满意陆窈的识趣,循循善诱道: “陆姑娘,你一定在心里好奇,为何王爷选中的人是你。其实原因很简单,就因为你之前在宫里和闻萱有过交锋。 闻萱看出了你有勾引裴璋的意思,她討厌你。现在她看到你倒霉,一定在心里幸灾乐祸,觉得她的情敌再也没有和她分庭抗礼的可能了,以为她可以高枕无忧了。 就在她最放鬆的时刻,让她看到她心爱的郎君和她最討厌的你有染,你觉得,她会不会崩溃? 我们王爷想看到闻萱崩溃,因为这样他才能让她弃了裴璋,爱上他。所以王爷需要你来做这件事,我想你自己也需要在闻萱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等事成之后,王爷会製造你因羞耻自尽而亡的假象,私下將你送出华京,並给你一笔足够你阔绰一辈子的银子,之后你改姓换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再受任何拘束,这不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陆窈听著他的话,神色复杂,眼神也是变了又变。 她对裴璋確实是有征服欲,这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嫉妒闻萱,她就是喜欢玩弄那些位高权重又装出正人君子模样的男人,享受著他们因她的美色不能自拔,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成就感。 也让把他们当神一样看待的女人知道,他们能有多齷齪不堪。 在她眼里,这些男人就是为了让她心里快活而存在的猎物。 当她俘获了猎物的心时,她就会对这个猎物失去兴趣。 裴璋之所以让她觉得特別,是因为他好像真的不在乎她的美色。 他在她面前甚至都没有克制,因为所谓克制,就是在压抑內心的衝动,而他对她似乎根本就没有衝动。 他越是冷若冰霜,她就越想看他因她痴迷狂乱的样子。 那是闻萱都看不到的。 而白如玉说事成之后会送她出京,也算是她最好的下场了。至於她之前希望能找个有权有势的男人,起码也要混个侧室的愿景,她现在是不敢肖想了。 只要能有自由和银子,她便再无其他奢求。 但她怀疑,白如玉只是在哄骗她。 即便真的是在骗她,她也只能装作被彻底矇骗,谁让她是任人宰割的弱者,没有翻桌子的本事。 “阿窈遵命。” 於是,她扯出笑容,习惯性地对白如玉媚笑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白如玉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白先生,阿窈还想问一句,王爷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她是想確认,她还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 白如玉淡淡道,“马上就要到京中春猎的日子了,到了那时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將侍卫叫了回来。 “好好对待陆姑娘,不要再动粗。这里虽是刑苑,但陆姑娘不是犯人,她的吃穿用度要和府里其他侍妾齐平,不要太亏待了她。” 等白如玉离开后,陆窈走进留给她的那间屋子。 屋子里被人简单打扫过,虽然家具破旧寒酸,但还算齐全,床上也铺了乾净的被褥。 陆窈现在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一头躺倒在床上。 正当她疲倦地闭上眼睛时,墙的另一边传来女人的声音,“是陆姑娘吗?” 这个声音—— 是如梦的妹妹? 陆窈睁开眼睛,隔著墙道,“你也被关在这里?” 那女声听到是她,有些惊喜,急切地问,“陆姑娘,你可是和我姐姐一起来的?” 陆窈沉声道,“我和你姐姐不在一起。” 之前她去奉国公府赴宴时,就没有带上如梦,因为如梦在她出发前忽然就犯起了腹痛。 现在想来,如梦的腹痛发作得如此赶巧,怕是陆太后为了故意扣下她用了手段。 那之后,陆窈就再也没见过如梦。 但她被塞进出宫的马车时,听到雍帝身边的成公公对裴云弛的人说,那个叫如梦的丫鬟已经被皇上处理掉了。 陆窈心道,如梦一定已经死了。 而如梦的孪生妹妹,还心心念念想要见到自己的姐姐,这般天真倒是让她同情。 不过,她很快就会见到自己姐姐了。 因为如梦已经不在人世,她这个作为影子存在的妹妹也失去了价值,裴云弛杀她只是早晚的事。 …… 清寧宫。 “太后娘娘,昨夜皇上见了竇贵妃,第二日一早,有一辆马车偷偷出宫,最后去了安王府。” 陆太后闻言,发出一声长长的冷笑。 “这马车上的人,不是陆窈还能是谁?皇上在哀家面前口口声声,说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结果转眼就把陆窈送去安王府。在他眼里,竇氏这个红顏祸水难道就比哀家这个母后还重要?!” 女官福儿嚇得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太后娘娘息怒。” 还是服侍了陆太后几十年的大太监邱公公劝道,“皇上对您孝心一片,只是一时受了竇氏那个狐媚子的矇骗。別看竇氏现在得宠,她早晚有失宠的一天。而您和皇子是亲母子血浓於水——” 陆太后又是几声冷笑,打断了邱公公的话,让他不敢再说下去。 在天家讲亲情,这只是自欺欺人的话。 不管雍帝对她的孝心有多大,都大不过他自己的贪慾。 至於竇贵妃,她虽然恨透了这个女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著实有本事。 能二十多年圣宠不衰,竇氏是牢牢攥住了雍帝的心。 曾经她也总以为竇氏早晚要失宠,可这么多年不管宫里进了多少年轻妃嬪,被雍帝放在心尖上的人却只有竇氏一个。 陆太后还真不敢拍板说,在雍帝心里,她这当母后的就比竇贵妃重要了。 “罢了,罢了!” 一阵失望烦心之后,陆太后平静下来,坐回到榻边,沉声道,“竇氏和安王想要陆窈,那就让他们把人带走。但他们別以为这样就是贏了。” “太后娘娘——” “去请奉国公夫人进宫,哀家要和她谈一谈阿顏的婚事。” 第151章 无底线的善良,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比起陆窈这个招来漫天风云的私生女,陆顏才是陆太后名正言顺的娘家侄孙女,是奉国公府这一辈最尊贵的嫡长女。 陆顏如今已有十七,但还没定下亲,前去求亲的人家都要把奉国公府的门槛踏破了。 这其中不发同样家世显赫的世家才俊,但陈筠仍旧没有看好任何一人。 这是因为,陈筠想把陆顏嫁入天家。 陆太后一直都知道陈筠的打算,也和陈筠私下通过气。 就凭陆顏是她陆太后嫡亲的娘家侄孙女这个身份,她就不打算让陆顏嫁庶出的皇子。 陆顏要嫁,就是嫁太子。 太子妃这个位置非她莫属。 这是陆太后心里已经有数的事,只是之前她一直没在明面上说。 但现在竇党愈发囂张,连她这个太后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將陆家放在眼里,她若再不表明態度,他们下一步怕不是就要骑在她和陆家头上了。 奉国公夫人陈筠接到消息后,立刻就换上进宫的礼服上了马车。 进了清寧宫的正殿,她还没行大礼,陆太后就挥退宫人命她坐到自己身边。 “那些虚礼都免了,哀家叫你来有正经事要说。” 陈筠坐下后,就听陆太后又道: “太子为春猎已经做足了准备,待他惊艷亮相后,哀家会安排一个契机,让他对阿顏英雄救美。到时,哀家当眾提出他们二人十分般配,请皇上赐婚,不怕皇上和皇后不应。” 闻言,陈筠內心狂喜。 她等这一日已经太久了,阿顏也已经十七岁,再不嫁人就成了高龄。 “姑母需要侄媳和阿顏做什么,儘管吩咐,侄媳一定照办。” 陆太后笑了笑,望著她的眼神老谋深算。 “阿筠啊,你是个聪明人,比焕儿都要拎得清。所以有什么事交给你,哀家是放心的。这一次,不用你们提前准备什么,本来该让阿顏如何就如何。 这件事甚至不用你和焕儿通气,他那样张扬的性子,有什么还是不让他知道比较好。 等到了春猎那一日,哀家会遣人私下知会阿顏告诉她该怎么做,这都是为了不走漏消息,让一切都显得顺其自然,你可明白?” …… 武安侯府。 闻萱在黎氏这里用晚膳,吃饭时她一直在注意观察,看到黎氏的胃口比之前好了许多,气色也红润了,心里很是高兴。闻婷也陪在一旁,见祖母有胃口,便挑了两块燉得极烂的排骨,夹进黎氏碗里。 黎氏看著自己两个孙女,笑得慈爱。 “你们別光顾著我,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小姑娘太瘦了也不好。” 说著,又给二人都夹了肉。 闻萱笑著吃肉,闻婷脸上泛起淡淡红晕,这种被长辈关照的感觉对她来说著实很好。 此时此刻,闻婷心里很后悔,若是她以前没那么听赵氏的话就好了。 祖母明明是这么好的人,她就不该因为惧怕赵氏而远著祖母。 长姐说得对,她一味地惧怕,臣服在赵氏的淫威之下,眼下看是能够自保,但从长远来看,她若不挣出赵氏的掌控,只会害了她自己。 她现在想起闻萱的每一句话,都觉得闻萱是真心为她好。 一场晚膳用完,祖孙三人又其乐融融地聊了会儿天,眼见夜深了,黎氏让马嬤嬤送二人回各自住处。 走出寿安堂,闻萱让马嬤嬤回去。 “嬤嬤还是回去吧,我和四妹妹结伴回去,路上还能说些姑娘家的私房话。” 马嬤嬤笑著告退。 姐妹俩一边往回走,一边说著话。 “三叔母这两日可有为难你?”闻萱问。 闻婷冲她感激地一笑,“自从大姐姐为我出头后,母亲她对我的態度就好了很多。我回了念云筑后,三姐姐也没像以前一样来找我麻烦。” 而赵氏房里的周二娘因为冒犯四姑娘挨了板子一事,也传得满府皆知,现在闻婷走在路上遇到別房的下人,都能感觉到大家对她的態度比起以前要尊敬了许多。 这都是闻萱的功劳。 闻婷知道光靠她自己,绝对做不到这样。 “日后要想再也不受欺负,你自己也得支棱起来,绝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有什么都闷在心里,任人拿捏也不敢吭声。” 闻萱转头看著她,温声道: “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这句老话说得很有道理。一个人得有反抗的勇气,得学会抓住自己所有的筹码,和欺压你的人斗,才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的生母虽然已经离世,三叔父也並不重视你,但你不是没有可以藉助的力量。 你有我,你有祖母,你有你生为四姑娘的名分和尊严。 若是有下人不把你放在眼里,你只需拿出主子小姐的排场来压制对方,谁有不服你就让人打她们板子,一个两个的下来,之后大家都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也不敢乱来。 若是欺负你的人是你的姊妹亦或是你的长辈,你不能和她们来硬的,那你就迂迴的和她们斗,你可以哭可以闹,可以设计让她们丑恶的嘴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无论是谁在府里立足都需要名声,只要事情一闹大,对她们没有好处,因为不占情理的本就是她们。这样一来,她们之后再想揉捏你就要掂量著点,不敢像以前一样肆意妄为了。 当然,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劝你从此以后就去做恶人。 我只是想告诉你,善良是好事,但是必须要有限度。无底线的善良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它往往和懦弱相辅相成,它会毁了你,会把你逼到绝路。 倒不如爱憎分明,就像刺蝟一样把身上的尖刺对著敌人,把柔软的肚皮留给自己所爱之人。” 闻婷听完这一番话,眼睛都湿润了。 她觉得闻萱说得很对,而闻萱所描述的这种人就是闻萱本人,也是她想成为的人。 当了这么久懦弱隱忍的闷葫芦,她也想像闻萱一样,能挺直胸膛做人,能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不受任何人欺负。 闻萱见闻婷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又想说什么,这时蛮儿朝她急匆匆走来,一张圆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 “怎么了?”闻萱皱起眉问,“可是碧落轩里出了什么事?” 蛮儿摇了摇头,看了闻婷一眼。 闻婷不用闻萱开口,就很是识趣道,“大姐姐,这里有条小路能通向念云筑,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便带著丫鬟佩兰快步离开。 闻萱身边只剩下自己人。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她低声问道,眼皮突突直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就听蛮儿带著哭腔道,“世子爷受伤了,流了好多血,怕是,怕是——” 第152章 世子爷说,哄媳妇必须要端正態度 闻萱听到裴璋受伤,还是重伤,脑袋里轰隆一声,浑身僵住。 她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然后发觉就在刚才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瞬间,自己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哪儿,快带我去!”她声音都变了调,心急如焚道。 蛮儿连忙带路,闻萱此刻连大家闺秀的仪態都顾不上了,提著裙子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祈祷老天爷保佑裴璋平安无事。 还是蛮儿见她跑得太慢,把她提起来直接用上轻功飞檐走壁。 两人一路高调,几乎把整个武安侯府都惊动了。 下人们纷纷朝她们投来诧异目光,闻萱却根本顾不上他们会怎么想怎么说。 到了前院进了正堂,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裴璋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將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根本就没看出他身上哪里有伤,他的衣服上也没有血跡,脸色也十分正常。 “你没有受伤?”闻萱急切地问。 裴璋愣了一下,摇头道,“我好好的来见你,怎么会受伤?” 闻萱得到他的答覆后还有些不相信,又將他上下打量了许久,真没看出什么端倪,她才转过头瞪著蛮儿。 这丫头搞的是什么乌龙,害得她虚惊一场。 急得她岔气了不说,最关键的是她的魂儿都要惊飞了。 蛮儿一脸困惑,口直心快道: “世子爷您刚才在府外的马车上时,不是满身的血吗?我还以为您又大晚上的来找我们姑娘,是要——”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来。 她在见到那一幕后,就立刻脑补出了裴璋是被刺客重伤强撑著来见她家姑娘最后一面的情节。 所以还没等裴璋进府门房通报,她就急著去找闻萱,生怕去晚了裴璋已经昏死过去了。 结果到了地方,却看到裴璋一身乾净袍子,身上半点血跡都无。 但蛮儿知道她不会看走眼的,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裴璋听到蛮儿的话,露出瞭然的神情,有些无奈地一笑: “我的侍卫不过是掀开车帘了一瞬,就被你看到我衣服上有血跡,你这丫头眼神倒是够尖,出现的时机也够巧,是当斥候密探的料。” 蛮儿眨了眨眼睛,正要问裴璋,那他衣服上的血跡怎么就没了,就听闻萱沉声道: “所以你是真的受伤了?然后为了不让我发现,你进府前还特意换了一身衣服,世子爷真是好縝密的心思,小女子佩服不已。” 裴璋听她怪声怪气的,顿了顿后,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她,“你生气了?” 闻萱冷笑道,“我不该生气吗?” 裴璋有些发懵,他是不知道闻萱为何要生气。 这种情况下,她不是应该担心他是不是真的受伤了,然后心疼他才对吗? “世子爷怎么这个表情,是觉得我很烦,不该戳破你的秘密?”闻萱见他一脸不解,更加恼火气愤。 他这样就让她想起了上一世的他,也是有什么事都瞒著她,什么都不肯和她说。 这一世她原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起码他答应过她,以后不论他要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他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和她商量,再也不会把她排斥在外。 可现在他又开始故技重施了。 “没关係,世子爷不愿意告诉我,那我不问就是了。” 她原本不想发火,也自认不是一个喜欢意气用事的人,但此刻她就是忍不住要对裴璋说反话。 裴璋见她一张小脸气得煞白煞白的,就知道自己刚才那句你生气了,问得有多蠢了。 要是自己的女人生气了都看不出来,还要傻乎乎地去问,那他和那些天天和媳妇儿吵架的二愣子还有什么区別? 这种情况他作为男人必须要先端正態度好好认错——简而言之,就是无论她认为他犯了什么错,他都得先认下。 至於闻萱生气的原因,他就是再一头雾水,但也不能让她主动说。 得先把人哄好了,他再慢慢猜,等猜到之后再加以改正,保证自己下次绝不再犯。 毕竟媳妇儿开心,这比什么道理都重要。 “咳。” 他站起来,轻咳一声后用眼角瞥了蛮儿一眼。 蛮儿有些没眼力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还以为是姑娘的话惹世子爷不开心了,现在世子爷要把火发到她身上。 裴璋见蛮儿像棒槌似的杵著,就知道眼神暗示的路子行不通了,只能明说,“你在外面等,我有话想和你们姑娘说。” 蛮儿这才明白过来,摸著头不好意思地一笑,然后脚底抹了油似的溜了。 溜出去后,她还不忘把侯在门外的下人都赶远了一些,给世子爷和她家姑娘留出足够的空间。 堂內只剩下裴璋和闻萱两人。 闻萱冷著脸不肯看裴璋,一屁股坐下后玩著自己的手指,把裴璋当空气。 裴璋很少见到她这样耍姑娘脾气的时候,见她如此不仅不觉得她麻烦,反而扬起了嘴角。 像她媳妇儿这样沉稳冷静冰雪聪明的大家闺秀,能和他耍脾气是在乎他抬举他,要是换另一个人来,她连气都懒得生呢。她的好处,除了他谁都不懂。 “萱儿,这件事是我错了,我向你赔不是。” 他一张嘴就是认错,让闻萱很是意外。 她以为他会不耐烦觉得她不懂事,或是隨便说几句哄人的话糊弄她,却没想到他会这么郑重地道歉。 “你知道你错哪儿了?” 惊疑之下,闻萱问出了很多女子都会问的这句话。 裴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也和很多男人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但他和很多男人不一样的地方在於,他不觉得这是女子在无理取闹。 他知道闻萱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一定是他哪里做的不好让她失望了,为了她,他愿意改。 “是我做了危险的事——” “不是。” 还没等他说完自己的猜测,闻萱就打断他,然后定定地看著他,认真道: “你进京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有数。我们想要的,必须要付出很大代价才能得到,所以你必须鋌而走险去和强大的敌人斗智斗勇。因此我不会怪你做了危险的事,真正让我气愤的是你答应了什么都告诉我,结果却想瞒著我。” 说著,她垂下眼眸轻轻攥起拳头,缓缓道: “我也明白,你是不想让我担心才不肯告诉我,可你知不知道,如果有哪一天你真出了什么事,而我却因为被你瞒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我会有多难过——” 裴璋错愕地望著她,没想到她竟然是因为这个生他的气。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做自己人,就该对我坦诚相待,不要隱瞒,不要欺骗,哪怕你是自以为这样对我好。” 闻萱沉下声音,脑海里又浮现出前世时他对她的冷待和忽视,心口堵得厉害。 她已经不想再和他计较上一世的事,毕竟那时的他不是现在的他,可让她完全忘记那些,属实不易。 每个人都会牢牢记住最爱的人对自己最深的伤害。 这样的伤害总是刻骨铭心。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把对前世的他的情绪,发到这一世的他身上。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问。 裴璋也想到了前世。 前世时的闻萱曾经恨他怨他,不是因为她喜欢宋涧,而是因为他对她的態度太过冷漠。 所有他自以为的深情和隱忍,於她而言都是无情和伤害。 其实一直在忍的人是她。 他忽然就感到至深的惭愧,因为上一辈子的他亏欠她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这些都是他今生要还的债。 “萱儿,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下次不会再犯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单膝跪在闻萱脚边,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他此刻的样子像一条平日里威风凛凛,却在心爱的配偶面前委屈巴巴夹著尾巴的雄狼。 闻萱却有些不信,她不是质疑他的真心,就是觉得他刚愎自用的毛病不会这么快就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这些都是根深蒂固的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现在能给她保证,认识到他这样是错的,那就很好了。 至於剩下的,她会慢慢帮他改过来。 “所以你是真的没有受伤?不是在我面前装没事骗我?”闻萱伸手摸上他的脸,语气里是满满的关心。 裴璋对她笑了笑,一双深邃有神的眸子在她眼里胜过万千星河。 “我哪里敢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说谎?萱儿要是不信,可以动手检查。” 可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就有那么一点点不正经。 闻萱耳根微红,收回手瞪著他道,“你想让我怎么检查?你要在我面前脱衣服吗?” 裴璋还真想把衣服脱下来自证清白,但想到这是在镇北王府,他也不想衣服脱到一半有人闯进来,觉得他堂堂镇北世子在未婚妻面前耍流氓。 “你可以伸手摸一摸。” 於是,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出了个折中的主意。 第153章 他的身子很好摸 闻萱看著他,觉得他有些好笑,但大概是他看著她的眼神太有魔力,她还真伸出手来,隔著外袍把他的上半身摸了个遍。 从胸膛摸到腹部,然后又拐到两条健壮有力的手臂上。 不得不承认,他的身材是真的好,摸起来是真的舒爽。 裴璋的眸光愈发暗沉。 她的手细腻柔软,所到之处仿佛在他身上撩起了火苗。 在她要收回手时,他低声道: “腿也可以检查。” 听到他带著诱惑般的嗓音,闻萱的脸都红透了,推了他一把,“你够了!” 裴璋又对她笑了笑。 这会子他不像是狼,而像是一条赶不走的温顺大狗,死皮赖脸地要缠著自己心爱的女主人。 这要是让別人看到他现在这样,一定会惊掉下巴。 那个赫赫有名铁骨錚錚的北疆战神,在心上人面前居然是这副模样? 闻萱把他扶起来,笑道,“你也不嫌丟人,万一让別人看到你这样,你怎么办?” 裴璋淡定道: “我愿意哄我心爱的姑娘开心,被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你不怕他们笑话你,在一个女子面前卑躬屈膝?”闻萱歪著头问他。 裴璋一声冷笑,沉声道: “在心爱的姑娘面前放低姿態,这不叫卑躬屈膝,也不叫耻辱。那些为了权势奴顏媚骨,什么都可以出卖的人,才让人瞧不起。也往往是这样的人,在外面丟尽了骨气,反倒要回家里在女人面前找尊严,可笑至极。” “我以前没想到,原来我们这么合得来。”闻萱对他这番话深有同感,她也认为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越要在女人这里找面子。但她还以为,男人都不会像她这么想。 裴璋看著她挑眉道,“那闻大姑娘以前是怎么看我的,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介武夫,粗鲁莽撞?” 闻萱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你看上去高贵冷艷得很,我以为你是那种冰霜似的人,怕我这一身血肉捂不热你,反而被你冻僵,所以不敢近你。” 裴璋皱起眉,想说什么,却又无言以对。 因为他平时看上去,好像还真是个样子。 “不过后来我就发现,其实你是外冷內热。”闻萱对他莞尔一笑,顿了顿道,“是你先捂热了我。” “萱儿——” “好了,咱们別再说肉麻的话了。”闻萱又忽然沉下脸,生动演示了什么叫美人善变,“你也该向我解释了,你原来那件衣服上的血跡是怎么弄上去的?” 裴璋直言不讳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我刚才在一条暗巷里和安王府的人交了手。” 闻萱一脸震惊,“你,你和安王打起来了?” “真要和裴云弛交上手了,他不会放我走。” 裴璋神情淡然,说话时有几分漫不经心,“我的人进安王府带走了如梦的姊妹,我在外面带人接应。他手下的暗卫察觉后有几个轻功不错的跟了出来,还用暗器偷袭,被我挨个斩杀。” 闻萱听得目瞪口呆。 今日上午裴璋还来府上和她说话呢,晚上他就跑去做这么刺激的事了? “我原来那件衣服上面染的血,都是敌人的血。” 裴璋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此刻的镇定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刚沾了几条人命的男人,和方才目光深情看著闻萱的样子更是截然不同。 闻萱咽了下口水,又听他道: “换衣服倒不是故意想瞒著你,只是觉得脏了的衣服不该穿进武安侯府,不想污了你家的门庭。” 闻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他,“安王知道闯进安王府的人是你派去的吗?” 裴璋眼梢带著冷意,不紧不慢地说,“我的人没留下任何证据,但他能猜到是我让人做的。” 顿了顿,他又把事情说详细,是为了让闻萱放心: “我杀的那几个暗卫,都是裴云弛私自豢养的死士,其中不乏身上有好几条命案被各州官府通缉的罪犯。就凭他们见不得光的身份,裴云弛若是拿他们说事,反而是暴露了安王府藏匿罪犯的罪证,所以他不会拿这些人的死做文章。 至於如梦的那个孪生妹妹,他窝藏她的行为也证明了他就是陆窈背后的主使。现在人落到了我们手上,他只有干著急的份。现在能引导局势的人不再是他,而成了我们。” 闻萱听后沉吟著,“他不能在明面上反击,必定会在暗地里不择手段报復我们。” 她说的也不是你,而是我们。 在她看来,如今的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早就绑在了一条船上,而她和裴璋也不该再分彼此。 只有双方联手才有可能拼出一条血路来,所以裴璋要面对的,也是她要面对的,她对此毫无怨言。 因为在武安侯府的事情上,裴璋也毫不马虎地帮了她。 就在裴璋想要向闻萱保证,他会让人保护好她和武安侯府时,就见她勾起唇角笑得明媚,“但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裴云弛也不会放过我们。所以,你干得漂亮。” 裴璋被她笑得心里一乱,入迷地看了她半晌才道: “闻萱,我真的很幸运。” 老天爷真的待他不薄,让他得以重生,得以拯救镇北王府,得以再次遇见她,得以向她弥补前世的错误。 闻萱被他不明所以的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裴璋却笑笑不说话,只是岔开话题,“其实我今晚本来是不打算登门拜访的,怕打扰了你歇息。但安王府事发,今夜京中怕是不会太平,所以就来陪陪你。” 他那双望著闻萱的眼睛,仿佛也会说话似的,写满了对闻萱的情深意切,给闻萱看得心里一颤。 世人都说长相风流的男人最能勾走女人的心,那些人是不知道,一个面冷的男人一旦深情起来,才最要命。 “你——” 闻萱话音未落,堂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蛮儿的阻拦声,“二太太,三太太,世子爷正和姑娘单独说话呢,你们先等等。” 原来是胡氏和赵氏带著人一齐过来了,怪不得动静这么大。 “不能等了!”赵氏的声音十分坚决。 闻萱微微挑眉,她原以为赵氏之前被她威逼利诱了一番,能安安生生老实一阵不敢再作妖,却没想到赵氏这会子又跑来管她的閒事,这是吃错药了? “不得了了!”胡氏也拔高嗓子叫道,“安王府的长史带人来了,说是要见大姑娘,看他们来势汹汹的样子,怕是来者不善啊!是不是萱姐儿和安王殿下有什么误会?” 堂外,蛮儿皱紧眉头,正想为闻萱说话,就听闻萱沉稳冷冽的声音响起: “我一向规矩做人,从未冒犯过安王殿下,怎么可能和安王殿下有误会?” 这话说的不假,她和裴云驰之间確实是没有误会,只有真刀真枪的仇恨。 “萱姐儿,二叔母没別的意思,就是被安王府大晚上的派人登门给嚇著了。” 胡氏一见到闻萱,就换上笑脸,捂著胸口惊魂未定道,“你是不知道,他们这个时候来就算了,说话还很不客气,就好像我们武安侯府欠了安王殿下钱一样。他们还指名道姓要见你过去,这,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闻萱就当没听出胡氏套话的意思,只是平静道: “安王府的长史大人登门拜访,这本是大事,理应郑重招待,可这大晚上的让我一个內宅女眷相迎,传出去大家就要笑话武安侯府没有规矩不讲礼数。更何况我是未出嫁的姑娘家,真要这么走出去了,我要遭受多少非议,还怎么嫁人?” “那,那怎么办?他就说要见你!”赵氏在一旁道。 闻萱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我父亲不在,府里现在就三叔父这一个男性长辈,还是请三叔父出面招待最得体。” 赵氏听到要让闻振刚去,连忙道,“可你三叔不在府上啊!” “他又去哪里了?”闻萱眉头皱得很紧。 当著妯娌晚辈的面,赵氏说出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他说是有好友约他去京郊某个山庄过夜了。” 闻萱听了只想冷笑。 什么好友,怕是红顏知己吧?要么就是他的赌友,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人,更没有好事。 而她这个三叔母没胆量管教自己丈夫,让他不要在外面胡来,天天把精力放在內訌上,和她三叔著实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对臭鱼烂虾。 赵氏看到闻萱嘲弄的神色,尷尬地別过头去,胡氏又在这时道,“萱姐儿啊,你三叔父关键时刻总不在家,现在就只剩下咱们这几个內宅女眷,老太太身子不好,又不能去惊动已经睡下的她。我们之中,就只有你最会说话最大方得体。 要不你还是去见一见安王府的长史大人吧,至於男女大防的事也好办,叔母陪著你,再让人置几扇屏风把你和长史大人隔开,这样一来外男没见到你的脸就也不算有违礼教,不是两全其美吗?” 蛮儿听到这话差点被胡氏气笑。 她以前只听说过垂帘听政,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半夜的,让闺阁小姐隔著屏风会见外男的。 若是真这么办了,外人听到这种破事,怕是就要以为武安侯府的男人和长辈都死绝了! 等侯爷回来了,又该如何痛心! 闻萱还未答话,裴璋就走出內堂,沉著神色道: “就不劳二太太费心了,本世子会代大姑娘去见安王府的人。” 第154章 你们武安侯府的茶,还不如我们王爷的泡脚水 胡氏一看见裴璋那冷峻的神情,仿佛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瞬间就安静了很多,不敢再置喙。 但她心里仍旧惴惴不安。 安王府的人显然是来者不善,大晚上的指名要见闻萱,而世子爷这一脸不快,就好像立刻要拔剑杀人似的,这两方碰到一起那可不就是针尖对麦芒? 万一在武安侯府闹出了什么血案,那麻烦可就大了。 待裴璋朝门房走去时,胡氏轻轻拉住要跟上他的闻萱的衣角,小声道: “萱姐儿,你劝一劝世子爷,让他別和安王府的人吵起来。要是得罪了安王殿下的人,那就不好办了。” 闻萱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道: “二叔母,安王府的长史挑在这个时候登门,是他们先要冒犯我们闻家,不把武安侯府放在眼里,而不是我们的问题。再者,世子爷是通情达理之人,若是对方也是讲理有礼数的,他自然也会如此,您根本不必担心。” 胡氏撇了撇嘴,想说就算人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又怎么样? 谁让安王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还有一个宠冠后宫的母妃,她寧愿闻萱受气,也不想裴璋出面把人给得罪了。 胡氏並未將这话说出口,闻萱却看出了她的意思。 闻萱在心里冷笑,自己这个二叔母还真是务实得很,在对方眼里她这个侄女远没有安王这样的贵人重要。 她什么都没做错,是安王无礼挑衅,胡氏也要向著安王,觉得是她不懂事给家里招致灾祸。 果然如闻萱所料,胡氏再次开口时已经认定了这都是闻萱的错,还苦口婆心地劝道: “萱姐儿,你年轻气盛,但这安王府可不是好惹的。就算你一点都没错,安王府要主动来挑你的错处,你也只能受著。更何况,安王殿下那等尊贵身份,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来寻一个未嫁女的晦气。 你之前在宫里和安王殿下起爭执的事,叔母我也听说了,安王殿下怕是因为这个才来寻我们的麻烦。这確实是你做得不对,在人前你怎么能不给安王殿下留面子呢? 虽说有世子爷代你出面,但待会儿你还是主动出去对那位长史大人服个软赔个不是,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安王殿下大人有大量也不会再计较什么的。” 闻萱听了这话,不觉得愤怒,只觉得好笑。 她歪著头装出一脸懵懂的神情道,“二叔母说得极是,可侄女不明白,想请您指教,若是换做您和侄女易地而处,当时在宫门是您被安王殿下调戏,您会怎么做?” 胡氏顿了一下,然后不快道: “什么调不调戏的,事情哪有这么严重。安王殿下也只是想和你说几句玩笑话罢了,是你太当真。” 哦,这又怪她太当真了。 闻萱讽刺地一笑,缓缓道: “那依二叔母的意思,当安王殿下当著那么多宫人和別府小姐家僕的面,用言语暗示侄女有失德行,在定婚后还和別的男子牵扯不清时,侄女该做的就是默认了这些,这样就是给武安侯府爭光了?” 胡氏被她说得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因为闻萱说得是对的,当时那种情况若是她认了,那不仅她一人声名狼藉,就是整个武安侯府都要因此顏面扫地。 所以她不认,不卑不亢地当眾澄清,这才是顾全大局,保住了闻家的名声。 而胡氏觉得闻萱做得不对,无非因为她膝下没有儿女,她根本就不在乎家族里其他未婚娶的子女会如何。 但反过来说,如果当日在宫门前,闻萱因为懦弱唯唯诺诺不敢反驳,被安王泼上一身脏水,那事后胡氏也会口口声声说她一人就败坏了全家的名声,才不会夸她能忍让做得好。 对一个自私的人来说,別人怎么做都是错的,只有让她把便宜占尽了,她才会说你好。 “你故意要曲解我的意思,我说不过你。既然你这么有主意,那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如果因为你真把安王殿下得罪狠了,老太太这病怕是也养不好了,要天天为如何向安王赔礼愁得慌了。” 胡氏眼见自己不占理,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闻萱身上,言下之意就是以后武安侯府要是有什么不好,那都怪闻萱一人不懂事,甚至不惜拿黎氏出来说事。 闻萱在听到胡氏说老太太的病怕是养不好了时,眸光一沉。 她冷冽的眼神,让胡氏心惊肉跳。 “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这么看著我——” “二叔母,你就是要耍脾气,也不该拿祖母的病来说事。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若是祖母真被你咒得不好,你就是天大的不孝,早晚要遭报应。” 闻萱说的报应並不是祈祷老天爷去惩治坏人,而是黎氏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会亲手报復胡氏,让胡氏为自己的言行付出同等的代价。 胡氏大惊失色,“你,你竟然敢这么说我!” “我怎么不敢?”闻萱冷笑了一声,沉声道,“像你这样只想著自己的人,不配做我的长辈。” “你这话是大逆不道——” 胡氏一边叫著,一边扭过头看向赵氏,希望赵氏帮著自己说话,可赵氏却用看好戏的眼神望著她,就等著看她笑话。 “二叔母,我今日言尽於此,你好自为之吧。” 闻萱说完后便甩袖而去。 “你,你!” 胡氏在后面瞪著她的背影,差点气绝。 偏偏赵氏在这时冷嘲热讽道: “萱姐儿的话是重了一些,但二嫂又何必生气呢?咱们当长辈的,总要包容晚辈的嘛。况且你刚才的话,听上去確实是像在咒老太太不好,这要是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你还是忍让些吧。” 胡氏本来就气得半死,又被赵氏这么踩了一下,眼珠子都红了,口不择言起来: “你一个自家后院起火的人居然还有脸笑我?怎么,皇上让人给你们三房送来聘礼了还是圣旨到了?你家在宫宴上闹出天大笑话的珠姐儿確定能嫁出去了?嫂子奉劝你一句,別得意了半天,结果连个名分都挣不著,那就真成笑话了!” 赵氏两眼直冒火花,这胡氏竟然戳她最痛的软肋! 自从闻珠出事后,她夜不能寐茶饭不思,现在胡氏竟然如此践踏她们三房的尊严! “我撕烂你这张破嘴!” 暴怒之下,赵氏也忘了体面,真的扑上去对胡氏动起手来。 胡氏先是愣住,然后在赵氏劈头盖脸的抓挠下也尖叫著开始还击。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怔住了。 两位侯府太太公然在下人面前如同市井泼妇般互相撕扯,扯头髮抓脸吐唾沫各种阴损招数无所不用其极,现场画面犹如鸡飞狗跳,著实让人大开眼界。 与此同时,戴上帷帽朝门房走去的闻萱还不知道,在她走后她的两个叔母直接打起来了。 …… 安王府的薛长史神气倨傲,对前来招待他的田管事不屑一顾。 他那用鼻孔看人的样子,还有在別人府上颐指气使的作风,但凡是个有点气性的人,都要心里光火。 但老田很是沉得住气,仍旧恭敬地给薛长史看茶。 可即便如此,薛长史对他也很是不满意,只因为他並不諂媚,没有刻意討好自己。 “你们武安侯府是看不起我,怎么就给我喝这样的茶?”薛长史砰的一声把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茶水晃悠出来溅了满地,老田眸光一沉。 “回大人的话,给您用的茶叶是顾渚县运来的上好紫笋,从今年入春开始我们府上招待贵客都是用这种茶叶,不曾厚此薄彼过,请大人明察。” 等老田不紧不慢把话说完,薛长史眼露诧异。 他原本以为这个管事的长得如此朴素,是个木訥嘴笨的,现在看来却不是如此。 尤其是老田说话时那种镇定的气度,比一些官阶较低的文官都要出眾,不像是寻常家僕。 看来这武安侯府也是臥虎藏龙。 “从顾渚县运来的早春紫笋?听著厉害,但你真当我不懂茶呢?”薛长史虽然对他刮目相看,但想到安王殿下给的交待,仍旧趾高气扬地数落道: “这种茶评价虽高,但都是被那些穷酸文人写几首酸诗硬捧出来的。 即便是紫笋中最好的那一批茶叶在市面上的价钱,也比不过我们安王殿下用来泡脚的雨后龙井。 也亏得武安侯府身为百年世家,却让家中下人把这区区紫笋也当成宝贝一样拿来炫耀,真是不怕丟人!” 第155章 横插在胸口的一把刀 老田沉稳的神情终於有了变化。 他虽然深知自己作为下人的本分,本不应与客人爭执任何,但这个薛长史如此囂张,言语之间是明晃晃地把武安侯府踩在脚下,这样侮辱主人家,他若是就当没听见,那反而是他这个当前院管事的失职。 他正要说什么,却听到一声冷笑从身后传来。 转过身,看到是裴璋赶到,他连忙行礼,“世子爷。” 裴璋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就落到屁股仍旧没有离开凳子的薛长史身上。 薛长史点名要闻萱来见,现在来的人却是裴璋,可他对此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还十分傲慢地对裴璋微微扬了扬下巴,也不按照礼法站起来对裴璋行礼。 裴璋知道,他囂张的底气都是裴云弛给的。 就像今夜他登门拜访,也是裴云弛让他来挑衅。 古人有云宰相门前七品官,而王爷府上的阿猫阿狗,也都把自己当神仙了。 “你的主子让你来这里,是想让你传话,还是另有他意?”裴璋一上来就开门见山道。 在裴璋冷冽的逼视下,薛长史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个镇北世子的眼神实在太可怕了,对方此刻看著他,就像从地狱血海诞生的阿修罗来到人间睥睨世人,尤其是眼底那股子又锋利又阴沉的煞气,哪里像是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 愣了一会儿,薛长史才勉强开口道: “安王殿下谴下官来,是让下官代他见闻大姑娘一面。他有要事和闻大姑娘商量。” “你们王爷有要事和闻大姑娘商量?” 裴璋语气淡淡的,也不见他冷峻的脸上有什么表情,但他重复的这句话听在薛长史耳里,就是极具嘲弄之意。 “是——” “闻大姑娘已经睡下了,这么晚了把她吵醒不好,再者她一个姑娘家本来就不该用这种方式见一个外男。本世子是她未来的夫君,你们王爷有什么要说给她听的,就先说给本世子听吧。” 裴璋声音冰冷,看著薛长史的眸光冽如刀剑,若是能化为实质已经让对方的脸骨肉无存。 薛长史被他的气场震慑住,即便有裴云弛撑腰,他竟也不敢再囂张。 “说。”裴璋看不惯他磨磨蹭蹭的样子,催促道。 薛长史把心一横,“王爷说,他请闻大姑娘在几日后的春猎上打扮得漂亮点,他喜欢顏色粉嫩款式嫵媚的衣服,让她穿的不要像平日里那么假正经,那样不好看——”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裴璋眼里闪过的那一抹冷光。 下一刻,他的脖子就被裴璋的大手掐住,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裴璋是什么时候就离他这么近的。 “你们找死!” 裴璋暴怒的声音在薛长史耳边炸开,他感觉脖子被越扼越紧,浑身哆嗦个不停。 “放手,快放手!” 他呼吸不顺断断续续道: “我,我是安王府的长史,是安王殿下的亲信!” “你莫要造次!杀了我,整个镇北王府都要遭殃!你,你別嚇唬我了,我知道你不敢杀我!” 裴璋却只是垂下眸子,用平静的神情看著在自己手下不断挣扎的人。 “你知道吗,那些被老虎吞噬前的猎物,在临死前也会像你这般嚎叫。” 裴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薛长史嚇尿了裤子。 他本来是认定了裴璋不敢杀他,可现在被那双近在咫尺的幽深双眸盯著,他忽然就感到,他的存在对这个男人来说微不足道,他的生死也只是对方的一念之差—— 他真的怕了,怕得流出眼泪。 自从进了安王府,当上了这个长史后,他一路跟在裴云弛屁股后面作威作福,还是头一次体会到恐惧的情绪。 “是安王殿下让我这么说的,世子爷饶命!” 薛长史的眼泪和鼻涕都糊在了一起,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就在他快要断气时,裴璋鬆开了手,任凭他跪在地上,瘫软地大口喘气剧烈咳嗽。 “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没错,但闻萱和镇北王府不是他能动得了的。若是不信,就儘管放马过来,我裴璋隨时隨地奉陪。” 裴璋冷声放出话来,又缓缓踱步到桌边,拿起薛长史没喝完的那杯茶。 他端著茶杯轻嗅茶香,低声道: “顾渚紫笋青翠芳馨,嗅之醉人,啜之赏心,在唐代时曾被茶圣陆羽论为茶中第一,也曾深受唐代帝王喜爱,更是歷朝歷代士大夫公认的好茶。 它是当之无愧的好茶,但只有人杰才能品出它的好来,不是什么攀附权势奴顏媚骨的狗腿子都能享用得了的。所以你们安王府的人不觉得它好,这很正常。” 走到仍旧瘫在地上没有喘过气的薛长史身前,裴璋冷冷一笑,右手朝他身上一斜,杯里的紫笋茶就倾倒而出,浇了他满头满脸。 薛长史被浇得睁不开眼睛,满脸茶叶,心里的屈辱达到极致,却敢怒不敢言。 裴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不急不缓道: “这么好的茶,本来每一分都不敢浪费。但它被端给你喝时,就已经等於被暴殄天物了。你的口齿污了它的高洁。但即便是被你玷污过的茶水,对你来说也是相当乾净,足够给你洗一洗那一身污臭味了。” 薛长史浑身不停颤抖,被人这般羞辱,他此刻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想他自从跟了裴云弛之后,就只有他羞辱別人的份,现在却—— “滚吧,別再来污了武安侯府的门庭,也別再让本世子见到你。” 闻言,薛长史连忙哆哆嗦嗦地爬起来,颤巍巍地就要往外跑。 却又听裴璋慢条斯理道: “你们安王殿下就等在外面的巷子里,坐在马车上吧?他明知本世子在武安侯府,却故意派你这个替死鬼来说什么要见闻萱,其实就是为了惊动本世子,所谓的让你带话给闻萱也是要向本世子挑衅。现在他如愿以偿了,你也算为他立了一功,等你回去后他定会好好赏你。” 薛长史双腿一抖,差点没跪在地上。 …… 待一身狼狈的薛长史灰溜溜地从侧门出了侯府,闻萱走进门厅。 刚才裴璋收拾薛长史时,她其实就在门外静静听著。 “可惜了你们府上的紫笋茶。” 裴璋望著那零散的掉在地上的茶叶,面露淡淡遗憾之情。 这种时候闻萱本来不该笑的,但看他一本正经地悼念惨遭浪费的好茶,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 裴璋见她笑弯了眼,也扬起嘴角。 老田原本要进来和闻萱说话,一伸进脑袋就看到这一对璧人正在深情对视,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 停在巷子深处的那辆奢华马车前,薛长史膝盖一弯悽惶跪下,砰砰地磕头: “下官给王爷丟脸了,请王爷恕罪!” 从马车內传出男人极轻极淡的一声冷笑。 “王爷——” 薛长史更加用力地磕头,磕了不知几下额头都出了血后,才听男人道: “本王早就料到派你这个废物去会是这结果,起来吧。” 薛长史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但也不敢上马车,只能弯著腰立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等待发落。 “还愣著干什么,回府。” 男人话音落下,车夫就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薛长史站著看马车消失在视线外,正以为自己被放过了要鬆一口气,胸口忽然一凉。 他愣怔地低下头,就看到那穿胸而过染著鲜血的锋利刀刃。 第156章 老三,你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这把刀怎么会横插在他胸口上? 上面沾著的血,难道是他的血? 薛长史眨了眨眼睛,还没想明白这两个问题,钻心的刺痛就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但很快,他就连痛也感觉不到了,两眼大睁著朝前倒去。 …… 第二日一早,有挑菜的妇人阴差阳错走入这条暗巷,看到死不瞑目穿著官服的男人,尖声大叫。 她的叫声引来了许多旁观的人。 人们看到死者穿著官服,虽然看他面生但也知道他身份不凡,连忙去顺天府报官。 而顺天府的官差听到死者不是布衣,立刻派足人手赶到现场。 这其中就有一个捕快碰巧和薛长史有过一面之缘,认出了他后惊呼道,“这不是安王府的长史薛大人?!” 听到死者竟然是安王府的长史,在场眾人都一脸惊骇。 他们在最初的震惊后回过神来想要封锁消息,但围观的百姓中早有腿快又嘴快的人趁他们不注意溜走。 很快,安王府的薛长史死在了武安侯府外的巷子里一事,便传得满城皆知。 顺天府尹是在爱妾的被窝里得知此事的。 他听完家僕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下了床,也不顾爱妾在后面叫喊,“老爷,老爷您这是去哪儿啊——” 他去哪儿?!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要是再在温柔乡里和女人鬼混,那他头顶上的乌纱帽怕是不想要了! 但等他急著去了衙门,却听属下说,大理寺的人已经奉御令接手此案。 …… 御书房。 雍帝將手中奏摺扔到一旁,看著朝自己走来的三儿子。 “弛儿,你府上的长史大半夜的去武安侯府,结果死在了武安侯府外面,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裴云弛露出委屈神情,“父皇,儿臣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死在那里。” “你放屁!” 雍帝盛怒之下抄起一旁堆积成山的奏摺就往他身上扔,裴云弛定定地站在那里,低著头垂著手,十分乖巧任凭他发泄怒火。 等雍帝砸完了,他才抬起头。 看到他那张和竇贵妃眉眼很有几分相似的脸,雍帝心情平静了很多,沉声道: “这个薛哲是你的长史,他不可能在没你准许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去武安侯府。而根据武安侯府的证词,他去那里说是奉你之命要见闻大姑娘。你告诉朕,你这是想干什么?” 裴云弛垂著眼眸道: “儿臣不想做什么,只是那天夜里有件事必须立刻告诉闻大姑娘。” 雍帝重重一拍桌子,怒道: “老三,你脑袋被驴踢了是不是?! 你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那闻萱是裴璋的女人,你没事总盯著她干什么?你和她之间能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你大半夜的派人去见她?!” 在雍帝的咆哮声中,裴云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绝非和闻大姑娘有私情。儿臣让薛长史去告诉闻大姑娘的事,正是和裴璋有关。” “和裴璋有关?” 雍帝都被他气笑了,“怎么个有关法啊?是不是你要给裴璋戴绿帽子啊?” 裴云弛却十分正经道: “父皇把儿臣想得太不成器了。儿臣虽然风流,但却不是为了美色误大事之人。儿臣让薛长史去找闻大姑娘,是想提醒闻大姑娘,不要因为她自己的儿女私情,把整个武安侯府都拖下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雍帝皱紧眉头。 “父皇,儿臣的人查到裴璋自从进了京之后,一直在利用镇北王府布置在京中的势力秘密筹谋。但他在华京是初来乍到,即便再老谋深算也施展不开拳脚。而武安侯府作为他未来的亲家,是他目前最想拉拢的势力。他想凭著武安侯府在京中人脉,为镇北王府谋私!” 裴云弛猛地抬头,目光定定地望著雍帝的眼睛,说出的话让雍帝陡然变色。 “武安侯府对父皇一向忠心,裴璋知道自己明著提出要求会被拒绝,於是便想通过闻萱转变闻家其他人的观念,他其心可诛啊!闻萱身为侯府嫡长女,深受侯爷和老太君宠爱,万一他们因为她求情而对裴璋心软走上不归之路,那也是我们大梁的损失。 儿臣之所以让薛长史去见闻萱,就是想让闻萱及时回头不再受裴璋矇骗。 至於薛长史离开侯府后为何会死在巷子里,儿臣不知!” 雍帝听完他的话,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沉著眸子问: “可是武安侯府有人作证,说薛哲是坐安王府的马车去的,可他出府后却並未坐车,被独自扔在了巷子里,倒是那辆马车顺利回了安王府,你作何解释?” 第157章 都怪闻萱恃强凌弱 裴云弛早就猜到雍帝要问这个问题,对答如流: “对此儿臣也很奇怪,因此便叫来了府中车夫询问。他说昨夜出了武安侯府后,薛长史神情有异,原本都上了马车却又下来,命令车夫先回王府,说他还有別的事。” 雍帝紧皱双眉,龙顏一沉。 他虽然偏爱裴云弛但也不是傻子,这件事的弔诡之处他看得清清楚楚,於是出声反问道: “他是被你派去武安侯府的,出了侯府后大半夜的一个人转悠什么?你別告诉我,是武安侯府的人让他等在那里,这没有道理。若是侯府的人真要策反他,也不用多此一举,有什么话在他没出府时说清楚不是更隱秘?” 裴云弛露出悲哀的神色,顿了顿道: “儿臣也不明白薛长史为何要如此,更不知道杀了他的究竟是何人,他又是因为什么才引来了杀身之祸。父皇若是怀疑薛长史是死在儿臣手里,整件事都是儿臣故意布局,那儿臣也没法自证清白。” 雍帝眯著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 “你走吧,这件事朕会让大理寺调查,一定要查出一个结果。天子脚下,居然有人胆大包天敢杀亲王府的长史,下一步怕是就要谋反了。” 裴云弛垂著手恭敬地退了出去。 在门外遇到成公公,他对成公公微微一笑。 成公公弯下腰去,“奴才恭送安王殿下。” 裴云弛笑道,“公公服侍父皇这么多年,不必在小王一个晚辈面前如此拘谨。” 成公公听了这话,连忙把腰弯得更低,满嘴的奴才不敢当。 裴云弛眼底浮现出一抹阴翳。 这么多年了,无论他和母妃如何费尽心思拉拢成公公,他都对他们不冷不热的,那表面上的恭敬有加,实则就是在有意和他们母子保持距离。 唯一让裴云弛欣慰的是,成公公不亲近他和母妃,倒也没有和皇后太子走得近,和太后更不是一路人。 看来这个老太监是想小心驶得万年船,只效忠他父皇一人。 若是成公公能永远不倒向任何一方,这倒也不错。 就怕这个老狐狸其实藏得极深,早就在心里认了下一个主子。 回到安王府后,裴云弛把白如玉叫来书房。 “让昨夜跟隨本王的人把嘴巴都闭严实了,不然薛哲的下场就是他们全家的下场。” “王爷放心,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白如玉微笑著,好似在说什么风雅的事。 裴云弛又道,“此事一出,父皇定会派密探来安王府打听,你知道该怎么做。” 白如玉道,“明白。” 雍帝的人来打听,安王府要做的不是开门迎客,也不是把人拒之於千里之外,这两种表现都会引起雍帝更深的怀疑。 最好的办法就是偽装出足够戒备,但仍被密探奸细矇骗的假象。 这样一来,雍帝派出的人就会相信他们打探到的情报都是真实的,而不是安王府想让他们知道的,然后回去稟报雍帝。 而裴云弛的意图也就达到了。 他让薛哲大半夜的死在武安侯府门外,並不是真想凭著一个薛哲的死,就让雍帝相信裴璋是反贼,武安侯府已经和镇北王府勾结在一起预谋不轨。 雍帝能当这么多年皇帝,即便再昏聵也不是真白痴。 无论如何,雍帝都能想明白,武安侯府的人如果真出於一些原因要杀薛哲,绝不会让薛哲就大咧咧死在武安侯府门外,这无异於是作茧自缚。 就算武安侯府艺高人胆大要玩一手灯下黑,那也不是这么玩的。 任谁都能看得出,薛哲死的地点如此碰巧一定是有人故意设计,要把武安侯府牵扯进来。 雍帝在这种事情上一向想得很多。 知父莫若子,裴云弛知道雍帝一定会想到,是有人要製造武安侯府和安王府对立的局面。 那这个人会是谁呢? 把他裴云驰来下水对谁最有利呢?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再將如梦有个孪生妹妹的事捅出,就凭雍帝的多疑,一定会怀疑这些会不会都是太子为了剷除异己,精心布置用来陷害皇弟的局,他裴云弛与之相比倒是显得无辜憨厚了很多。 这便是裴云弛真正的目的。 在裴璋的人攻克了他自认为固若金汤的府邸,带走了那个女子,还杀了他豢养的死士时,他就想到了这个计谋。 既然局势已经对他不利,那比起徒劳的挽回,他不如把水搅得更混,让下水的人都沾上一身烂泥,谁也洗不乾净。 至於裴璋让他遭受的奇耻大辱,来日他定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 武安侯府。 薛哲之死在整座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但因为大理寺和顺天府的人都只是来武安侯府走了个过场,没有要问罪的意思,侯府內宅里的人们最关心的,还是两位太太掐架一事。 按照闻萱的想法,是不要让两个太太內訌到动手撕扯的事被黎氏知道,胡氏和赵氏在大闹过一场后也都感到丟脸,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然不会跑到婆母面前去挑理。 但她们不挑,却有人要去挑事。 这个拎不清的人就是闻辰。 比起最近因为婚事消停了很多的闻珠,他的行事作风仍旧张扬。 在得知闻辰居然蠢到认为自己母亲受了天大的欺负,瞒著父母跑到寿安堂去闹,吵著要为赵氏爭一个公道逼迫黎氏惩治胡氏时,闻萱只有一句话: “三叔就不该把他从庄子接回来,让他一辈子待在那里才好。” 匆匆带人去了寿安堂,闻萱还没踏进內室就听到闻辰扯著嗓子道: “祖母,二伯母把我母亲挠得满脸血痕害得她破了相,您一定要为她做主啊!” 黎氏坐在榻上,气得脸色青白。 以前她就看出这两个儿媳明爭暗斗的,她帮著调解她们还都以为她拉偏架,十分让她犯愁。 现在她们居然还动手撕巴起来了,这是把武安侯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以为这是菜市场?! “去把两位太太请来!” 她沉声吩咐马嬤嬤。 马嬤嬤出去时,闻萱刚好进来。 一看到闻萱,闻辰就满脸不高兴,眼底还浮起恨意。 他还记得之前在康王府时,林莲儿算计闻萱不成,反被揭穿险恶用心,遭到眾人唾弃一事。 若他但凡通些情理,他即便没有因为自己轻信外人险些坏了堂姐名声而感到愧疚,也会脸上无光不敢再面对闻萱。 可惜他被闻振刚夫妇教得太好,偏偏一点情理都不通。 他不觉得自己对不起闻萱,还觉得这都是闻萱的错。 就算林莲儿是跟闻玥密谋了要坏闻萱名声,但林莲儿也很可怜啊,闻萱和裴璋一唱一和的当眾揭穿她,是他们太坏了,完全不顾及弱者的感受,这就是纯纯的恃强凌弱。 最让他生气的是,林莲儿当时都哭成那样了,也向闻萱说了对不住,可闻萱居然没有说原谅她的话,就任凭她坠入深渊从此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可怜的莲儿,回到林府后一定会被嫡母虐待。 这么多天了他都联繫不上她,都不知道她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而这一切都拜闻萱所赐,闻萱但凡善良一些都该知道让著林莲儿,也该知道不要让他这个武安侯府未来的顶樑柱当眾被打脸下不来台,由此可见闻萱就是个心思恶毒之人。 “辰儿,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你姐姐?” 黎氏注意到闻辰望著闻萱的不善眼神,心里一惊,沉声问道。 闻辰收回眸光,不再看闻萱,一声不吭,也不回答黎氏的话。 他这狂妄无礼的模样,让黎氏心里更加堵得慌。 她捂著胸,感觉原本好些了的心口又在一抽一抽的疼。 第158章 这是闻辰应得的那一份,你们不必谦让 闻萱见状连忙上前,“祖母——” 黎氏对她笑了笑,“我没事,萱儿你不用担心。” 闻萱知道祖母只是安慰自己,心里酸涩。 黎氏安抚了闻萱,又望向闻辰,神情十分严厉,“辰儿,你刚从庄子回来,恰逢这几日我身子不好没空管教你。但之前千灯宴的事,不会就那么过去。” 闻辰听到这话,立刻面露不服,抬起头瞪大眼睛道: “祖母,我都被关了这么久了,您还想怎么罚我?再说了,千灯宴的事又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黎氏知道他混帐,却没想到他能这么混帐,都这么久了还不知悔改,气得伸出手颤巍巍地指著他,“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根本就不知好歹!” 闻辰被骂得狗血喷头,对自己没有半分反思,反倒更加愤愤不平。 “我都听说了,因为我在千灯宴上几句话,祖母回府后连我母亲都打了,现在又说我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看来我们三房的人在祖母心里真就什么都不是。” 闻辰说著自己还委屈了起来,又要控诉什么,却被闻萱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了怨言。 他本来是不怕闻萱的,但不知为何却被闻萱此时的冷漠神情嚇了一跳。 她看他那眼神,实在用语言难以形容。 硬要说的话,就仿佛她是在看一头丑陋的畜生。 他愣了一下后自觉受到莫大羞辱,正要发作时,外面传来赵氏的声音: “辰儿,你怎么如此胡闹!” 闻辰怔住,回过头就看到脸上好几处淤青血痕的赵氏走来。 黎氏看到赵氏脸上的惨状,就知道她和胡氏动手的时候那场面有多激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母亲,我是帮你討公道,你怎么——” 闻辰想说你怎么不帮著我,反而还拖我后腿?! 赵氏往日对他百依百顺,此刻却暗自伸手掐了他手心一下,然后就对黎氏露出一脸自责神情: “母亲,昨日的事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不该以下犯上和二嫂动手。辰儿他不知道事情经过,冒昧来扰您歇息,也是儿媳没教好他,儿媳——” 她如此乖觉,自然不是忽然就醒悟了,通情达理了。 只是因为她还指著闻萱帮忙,让闻珠当上五皇子的正妃。 现在五皇子认了德妃这个养母,比之前体面了很多,她自觉只要闻珠嫁过去拿到正妃名分,那她们三房日后都能跟著水涨船高。 所以这种时候,她怎么可能任由闻辰来瞎搅和。 至於胡氏那个贱人,等她女儿当了皇子妃,她日后想收拾对方有的是办法。 在闻萱面前说这些话,就是演给闻萱看的。 “儿媳愿意代他受罚,请母亲降罪!” 她装出情真意切的样子,心里却十分得意。 她知道黎氏是个好面子的,而且吃软不吃硬,她这么说了,反倒会让黎氏平息怒火,黎氏怕是还会心里感动,觉得她懂事贴心,才不会真的罚她。 但下一刻,她就听黎氏淡淡道: “既然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处,那就罚你禁足一个月,抄佛经反省吧。” 闻言,赵氏整个人都僵住,不敢置信地抬头看著黎氏。 “母亲,我——” 黎氏根本就不理会赵氏,又冷眼看向闻辰,“你父母没把你教好,我以前也对你多有纵容,才把你养成这幅样子。现在你大了,却是不能再纵容下去了,不然將来早晚有一天,你要害了整个闻家。” 说著,她顿了顿道: “从今日起,不再给你发月钱,你回去后就收拾包袱立刻启程去青州府,侯府在那里的几处营生都转到你名下。那里现成的东西都隨你调度,你想怎么经营都没人管,但若是之后出现亏损,也由你自行承担。” 闻辰听得都傻了。 青州府虽然也在中原,但因为物资匱乏却十分清贫,那里要什么没什么,和华京江南这样的富庶之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武安侯府在整个大梁各地都置办了丰厚营生,唯独在青州府只有几家不怎么像样的小铺子。 现在祖母要把他赶去这个寒酸之地,是想干什么? 赵氏也慌了。 这听上去,怎么像是黎氏要让闻辰分家的意思? 毕竟只有分家后的男丁,府里才会对他们停发月钱,然后分几处营生给他们,从此之后让他们自负盈亏,再也不能拿府中一分一毫。 “母亲,辰儿他还没成年呢,您这时候安排他做这些,未免太早了——” 黎氏听了冷冷一笑,“早吗?我怎么觉得还晚了呢?” 赵氏见她竟像是铁了心要如此,慌乱道: “母亲,就算真是要分家,也得等侯爷回来后大家商量著才能定吧?更何况辰儿是三房嫡子,他將来就是三房之主,您让他去青州谁来继承我们三房的门户呢?” 黎氏听了又是一笑,不慌不忙道: “你说他要继承你们三房的东西,这我不拦著,你和老三想给他什么,给他就是了。我身为府中主母把公帐上的营生分给他两处,毕竟这些东西各房子弟將来总是要分一分的,这是他应得的那一份,你们也不必谦让。” 赵氏愣住。 因为黎氏这短短几句话,就说到了要害之处。 第159章 在他和你自己之中,选一个 赵氏所谓的让闻辰继承三房的门户,这本来没错,也確实是她和闻振刚能做主的事,但问题是,她们三房有什么財產能让闻辰来继承? 闻振刚嗜赌如命,在她刚嫁过来没两年时,就把她的嫁妆挥霍得一乾二净。 这么多年来,三房別说是攒下积蓄,就是每个月的开销,都要靠府里给的月钱来维持。更別说闻振刚还时不时欠下赌债,都是黎氏额外帮衬著才能还上。 只是从前黎氏和侯爷从来没和三房算过这笔帐,让她和闻振刚都有了错觉,以为武安侯府的钱就是她们的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將来她们的儿子还能分得很大一笔羹。 现在黎氏要算这笔帐了,赵氏才猛然发觉,若是从此以后黎氏真的只严格按照分例给她们月钱,其余的一毛不给,她们竟然也毫无办法。 黎氏又微笑著道: “如果你们看不上青州府的营生,那就当你们自愿放弃他分家的资格了。辰儿要出去自己闯荡,我这当祖母的也很欢迎,毕竟那说明他有志气有出息。” 赵氏脸色苍白至极,她拉住一张脸涨得通红想要耍脾气的闻辰,朝闻萱拋去求救的眼神。 闻萱就当没有看见。 谁愿意帮三房谁帮,反正她是不帮。 “母亲,您这样做就是把辰儿逼上绝路了,我和振刚就指望著他这一个儿子,我们——” 赵氏没办法,只能装可怜哀求。 偏偏胡氏在这时到了。 她一进来就尖酸刻薄道,“我看这个主意很好。我们二房没有子嗣,想分家还分不著呢。你们三房白得了几处家產,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你——” 赵氏红著眼睛又想上去挠她,闻辰也气势汹汹瞪著胡氏,眼看大战一触即发—— 黎氏厉声道: “以后谁再敢在这个家里內訌,谁就给我滚出去!今日的事我已定下,谁都不许再提!” …… 待晚上闻振刚喝的烂醉回了家时,赵氏扑上去將他好一顿捶打。 “你这婆娘发什么疯!” 闻振刚被她打得嚷嚷起来,大著舌头道,“你反了天了,连我也敢打!信不信我休了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对我耍厉害!你知不知道,就在你在外面喝花酒的时候,你儿子都要被你娘赶出武安侯府了!”赵氏尖声道。 “我哪个儿子?” 闻振刚喝得迷迷瞪瞪的,根本就不知道赵氏在哭什么。 赵氏瞪大眼睛,又哭又笑道: “好啊,我怎么就忘了,你除了辰儿还有儿子呢!你还有你的好砚儿呢!他比辰儿会读书,也比辰儿乖巧,最关键的是他那个狐媚子娘会討你欢心。你就指著我的辰儿早死,再把我这嫡妻也熬死,好让他们母子上位呢!” “你胡说什么?!” 闻振刚喝了酒脾气暴躁,对她抬起手,作势要打她。 “你打啊!” 赵氏指著自己的脸,声音愈发尖锐,“衝著我的脸来!你个没用的东西,在外面一分家业都攒不下,就会衝著我撒气!” 闻振刚气得不行,但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我不和妇人一般见识——” 他说著就要往寢室走,已经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赵氏咬著嘴唇,眼里浮现出一抹狠厉。 隨即,她抄起放在角落的水桶,就朝他走去。 “你干什么?!” 哗啦一声,赵氏將满桶的冷水都倒在了他身上。 饶是闻振刚喝得再醉,也清醒过来了。 “你这个泼妇,我这就去给你写休书!” “去吧,我儿子都要被赶出家门了我还怕什么?”赵氏扔了空了的水桶,尖声道,“闻振刚我告诉你,要是辰儿真被赶去青州府,我就一头撞死!” “什么青州府?辰儿好端端的为何要去青州府?”闻振刚怔住,皱著眉头问。 “还不都是你的好娘亲看他不顺眼,要给他穿小鞋?” 赵氏將黎氏的决定和在寿安堂的话都说了,然后对闻振刚下最后通牒道,“辰儿要真被送走,我说到做到,真就撞死在你和你娘面前,溅你们两个没良心的满脸血!” …… 次日一早,寿安堂。 闻振刚立在黎氏塌边,小心翼翼道,“母亲,辰儿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说了不该说的,但是本性不坏,您就再原谅他一次,我日后一定对他严加管教——” “老三,这是第几次了?”黎氏抬起眼眸,定定地看著他。 闻振刚被她过於平静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慌,顿了顿才道,“母亲说的第几次,指的是什么?” “这是第几次你来求我,让我原谅你们了?”黎氏道。 闻振刚顿时心虚起来。 因为这已经太多次了,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 “一次又一次,你们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大逆不道的话,然后我原谅你们,给你们擦屁股,平息事態。但现在我累了。”黎氏看著他声音平缓道,“让我再原谅你们,我做不到。” “母亲——” 闻振刚一咬牙,乾脆给她跪下,还要再说求情的话,却听她淡淡道: “老三,你想让辰儿留下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做个取捨。” 闻振刚听到有戏,內心狂喜,立刻抬头道,“母亲想让儿子做什么,儿子一定照做!” “很简单,你在他和你自己之中,选一个。” 黎氏的话让他浑身一僵。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儿子怎么听不懂?” “意思就是,我以后只管你们其中的一个。若是你选了辰儿留下,那你在外面再欠下银子,我不会再接济你分毫。那些债主要是上门来闹,我自会去顺天府做个公证,把你的户籍划出去,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武安侯府的人,你的债自然也和武安侯府没有关係。” 闻振刚一下就慌了,“母亲,您,您这是要和儿子断绝——” “没错。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你自己选吧。”黎氏从见到他开始到现在,脸上都没有太多情绪涌动,但就是她这镇静寻常的模样,更能显出她內心的决绝。 闻振刚做了她几十年的小儿子,他无比真切地感觉到,她这一回是动真格的,绝不是嚇唬他而已。 第160章 连儿子都可以捨弃 “老三,我已经纵容了三房太多,以至於把你们都惯坏了。” 黎氏盯著闻振刚的眼睛,淒凉又决绝地笑道,“以前我一直以为,一家人就是一家人,纵使你们不懂事,我多担待些也就是了。可最近几日,我忽然就想通了。要是再惯著你们下去,別说什么一家人,这个家都要被你们作没了!” “母亲,孩儿再如何不济也是闻家的子孙,绝对不会做出愧对祖宗之事——” 闻振刚表忠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氏冷笑著打断: “你还有脸说这话?!我告诉你,你已经做出愧对祖宗之事了!你一人走了弯路,还把妻儿也都带进了沟里去,我只后悔没早些醒悟狠下心整治你们!” 闻振刚被她骂得不敢再为自己辩解,就怕她一怒之下不仅要赶走闻辰,连他这个小儿子都不认了。 紧接著又听她问: “所以,你怎么选?” 是选儿子留在侯府,自己戒赌,还是让儿子去青州府? 黎氏等著他的答案。 闻振刚犹豫了好一会儿,眼见她绝无可能动摇,才低声道,“辰儿大逆不道冒犯祖母,在华京也是日夜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罚他去青州府自力更生,也是好事。” 做出这样的取捨,对他来说不算太难。 反正他膝下不只有闻辰这一个儿子,还有闻砚。 闻砚虽是庶出,但却比闻辰要出息得多,勤奋好学还颇为孝顺,从来都不给他惹是生非。 等闻珠日后真做了皇子妃,將来再被封个亲王妃,闻振刚自觉到那时自己就也是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了,需要一个能带的出去给他长脸的儿子。 所以这么看来,闻砚比闻辰有用。 要是日后闻砚再能考中功名步入仕途,那就更好了。 而他母亲和大哥向来喜欢闻砚的踏实,一直看不顺眼闻辰的骄纵跋扈,就算闻辰留在华京日后分家时,怕是也分不到什么家產,现在让这小子去青州打拼,倒也不算太亏。 至於赵氏威胁他说要一头撞死,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她要是真有去死的魄力,也不至於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 事后她最多也就是和他大闹一场,然后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妥协。 日后她还得指望著他等黎氏气消了,再把闻辰从青州接回来。 闻振刚內心这一番算计下来,再开口时儼然是惭愧不已的大孝子,“儿子没教好辰儿,让他惹了母亲生气,已是不孝,这会儿又怎敢再忤逆母亲,让他留下?再者,母亲方才说得都对,儿子听著如雷贯耳,以后再也不敢让母亲失望!” 他从小就嘴甜,很会在黎氏面前奉承討她欢心。 以往黎氏都会因他的话心软,理智上明知他很难改,但还是对他抱有希望,但这一次,黎氏脸上却浮现出浓浓的疲倦之情,嘲弄地笑著摇了摇头。 他心里的算计,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其实她刚才提出让他做取捨,是想考验他,究竟还有没有心。 但凡是一个稍微还有点良心的父亲,在这种时候都会发誓自己以后绝不再赌,然后选择让儿子留在华京,並承诺对其好好管教。 但闻振刚却寧愿捨弃儿子,也要图自己继续享受,半分戒赌的意思都没有。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这样的人还有救吗? 黎氏望著自己的小儿子,神智都有些恍惚了。 那个少年时机灵明快,对家人一片赤诚之心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赌,是真的害人。 那么多人为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被贪慾侵蚀了心神,最后落得连人也不算的地步。 她的小儿子难道也要走上这条路吗? “母亲——” 闻振刚见她神色有异,心里不安,轻声呼唤。 黎氏回过神来,沉下眼眸,脸上的神情又沉静下来,让他捉摸不透她內心的想法。 “青州府那几处產业的契子我已经让人备好,你回去就让辰儿收拾东西吧。” …… 整个下午,武安侯府都好生热闹。 赵氏像疯了一样又是鬼哭狼嚎,手脚並用使劲抓挠闻振刚,也没换得闻振刚鬆口。 “你这负心汉,狠毒的东西!” 她气急之下也顾不得下人们在场,口不择言什么都骂出来了,“我看你就是想弄死我们母子,把你的好姨娘扶正!你既然早就存了这样的心思,早点毒死我们倒也痛快,怎么还要我们今日活生生遭这罪?!” 闻振刚脸色难看,他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被自己的婆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辱骂折腾,真是丟脸丟到家了。 他被打骂得憋屈,但又不能还手。 像他们这样的显贵人家,夫妻之间要是堂而皇之动手,那笑话就大了。 而且这件事,赵氏心中有怨气倒也正常。 她就闻辰这一个儿子,现在要把闻辰赶去青州府去认领那几个破铺子,然后其他的家產都没闻辰的份,这让她怎么受得了? 但也不能任由她这么嚷嚷下去。 “你別闹了!” 闻振刚叫来两个粗壮婆子,与她们一起使尽才制住了哭闹不住的赵氏,哑声道,“让辰儿去青州府只是暂时的,是为了平息老太太怒火。” “只是暂时的?你当我傻?!这一去,他还能回来?!”赵氏扯著嗓子哭嚎。 闻振刚憋住火气好声安抚: “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算心硬也只是一时的,早晚要软下来。现在她正在气头上,我们就按她说的做,都不用时间久,过了十来日她自己就要想孙子后悔了,到时我们再迂迴地劝她,用些办法,难道还怕她不开口让辰儿回来吗? 反倒是我们现在闹起来,更会让她心里不快,也让她愈发坚定了赶走辰儿的心。她是吃软不吃硬的,你嫁进闻家这么多年,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赵氏的哭声一止,红著眼看他,半晌后道: “你要我的辰儿在青州府吃多久的苦?他从生下来就锦衣玉食从没受过苦,若让他在那里待上一年半载的,他得消瘦成什么样了,老太太真是好狠的心!” 闻振刚心道,闻辰就是因为没吃过苦,才被惯成这德行,都是你这当母亲的把他养坏了。 但话不能这么说,他咳嗽几声后道: “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这件事只能软著来,绝不能和老太太对著干。而且我得到消息,大哥在河南府的差事进展很快,不久后就会提前回来。大哥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一向宽宏大度。等他回来了,我请他当说客劝一劝老太太,母亲向来听他的话,苦不了辰儿多久的。” 赵氏听著他的话,心里燃起希望。 “这次辰儿走,我给他兑了几百两的银票,他路上省著些也足够用了。你就放心吧,青州府纵使寒酸一些,当地也有官府有商人,只要打点好了他的吃穿用度都差不到哪去的。”闻振刚信誓旦旦道。 反正不管如何,先把婆娘忽悠了过去再说。 赵氏想了想,心里也觉得如今只有这样,不然真惹怒了黎氏,她们三房被断了银子接济,那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至於她的儿子,那可是三房唯一的嫡子,將来一定有办法把他接回来的。 她甚至恶毒地想,这黎氏年纪大了还有心口疼的毛病,指不定还能活几日。 等黎氏嗝屁咽气了,还不是她想接谁回来,就接谁回来。 到时候,她一定要带著闻辰,在黎氏坟前偷偷唾一口。 …… 入夜时分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闻萱撑著一把油纸伞,缓缓走出碧落轩。 路上遇到三房的下人,都是急匆匆冒著雨往前院赶。 闻萱又走了几步路,正撞上身后跟著一眾婆子的周嬤嬤。 婆子们每个人手里都拎著大包小裹,闻萱一眼就知道,这些都是赵氏给闻辰准备好的行李。 她这位爱子心切的三叔母是生怕苦到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周嬤嬤借著手中灯笼的光,见到闻萱一身素裙撑伞走来,在濛濛细雨下宛如九天之上的仙女,美丽白皙的面庞即便未施粉黛也煞是动人。 她向闻萱见了礼,隨即扯出笑容道: “大姑娘,您是来给我们哥儿送行的?” 闻萱淡淡一笑,“是呢。” 胡嬤嬤心道,那辰哥儿就是因为在老太太面前说了千灯宴的事不是他的错,就被老太太一怒之下打发去青州,你这千灯宴的苦主巴巴地跑来送什么行,怕是要落井下石吧? 她能想像到待会儿太太和辰哥儿见了闻萱,会是什么脸色。 “不过,这雨是越下越大了。” 闻萱抬起头,伸出手来凭空抓了一把,只抓到几滴细如牛毛的雨,却一副暴雨就要来了的神情,顿了顿道,“我还是儘快回碧落轩,就不去前院挨浇了。” 周嬤嬤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心道这也不是诚心送行,雨就这么点大还怕把身子浇湿,又听她道: “不过辰哥儿此次远行,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他一面,著实有些捨不得他,所以给他备了礼物,就劳烦嬤嬤帮我带给他了。” 周嬤嬤听到她说还有礼物,诧异了一瞬然后双手接过。 闻萱递过的是小小木盒,上面刻著精致花纹。 在大户人家,这样的木盒用来做女眷妆奩盒还不够华丽,一般都只有一个用处。 那就是用来装银票。 周嬤嬤两眼放出精光,心里一喜。 莫非这大姑娘真是菩萨似的心肠,还给她们哥儿备了银子给他当路费? 第161章 闻萱给闻辰的「送別礼物」 而闻萱又特意吩咐道,“这盒子里的东西十分重要,绝不能让旁人看见,请嬤嬤一定亲手把它交给辰哥儿,让他在无人时再打开。” 这句话更加印证了周嬤嬤心里的猜测。 她代赵氏谢过闻萱,便连忙带著人去了前院。 前院,闻辰一脸鬱结之色,赵氏亲自给他撑著伞,正满脸关切对他叮嘱著什么。 闻振刚和闻珠都不在。 一个是找藉口避出去了,一个是为自己的婚事担忧顾不上別人死活。 “辰儿,青州府不比华京,你去了之后——” 他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 別说是在世家,就是在很多讲究些的普通人家,做儿子的用这种语气和母亲说话都算不孝,是要挨打的。 但闻辰说完之后,反倒是赵氏做小伏低看他脸色。 “娘也是为你好——” “用不著!” 闻辰恶声恶气道,“你要是真为我好,就不会只对我说几句无关轻重的话。你要真为我好,才不会让祖母把我撵去青州府,还说什么给了让我自力更生的营生。就那几处破铺子,在侯府的万贯家財中只是九牛一毛,她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赵氏听得脸色一白,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这里这么多人,你就不怕你这话被传出去?!” “我都要被赶走了,我怕什么?是祖母先不讲情面的!”闻辰梗著脖子,那倔强又穷凶极恶的模样,让赵氏无话可说心力交瘁。 但她却不怪儿子太蠢,只是在心里埋怨闻振刚。 埋怨他没用,埋怨他嫌尷尬不讲人情,不愿意亲自来送儿子。 埋怨完闻振刚,她又恨起了黎氏和闻萱。 她真是不明白,在孙女中老太太偏疼闻萱就算了,为什么一个终要嫁出去做別人家媳妇儿的姑娘,在黎氏眼里就是比嫡亲的孙子要强得多? 人家祖母都是疼孙子,让孙女靠边站,黎氏可倒好,完全倒行逆施! 她的辰儿不就是在千灯宴上受到恶人矇骗,错怪了闻萱吗? 闻萱这做长姐的,怎么就不能原谅他? 姐姐让著弟弟那是天经地义!受一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也就闻萱矫情,不肯在事后为她家辰儿求情。 再说了,这事明明都过去了,就黎氏心眼小要翻出来说道—— “太太——” 周嬤嬤在这时带著人快步走过来。 赵氏看著婆子们將行李装上马车,又看向自己马上就要远行的儿子,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 “儿啊,娘亲捨不得你——” 闻辰看著她,只是抿著嘴不吭声。 他心里还在怪赵氏没用,只会打嘴炮却根本护不住他,现在这是哭给是谁看? 有本事她就代他去青州府啊! 他怨气上来,一言不发转身上了最前面那辆马车,放下车帘把赵氏恋恋不捨的眸光阻隔在外。 赵氏的眼泪流得更凶,却不觉得闻辰这种表现有什么不对。 在她看来,她的宝贝儿子什么都好。 他这会儿对她的无情,只是因为他心里有气,不是因为他狼心狗肺。 黎氏说他不知好歹,她才不认呢! 她的儿子可比那些装腔作势虚情假意的人强多了! 周嬤嬤小声道,“太太,刚才路上我遇见了大姑娘,她说给我们哥儿备了礼物送行。” “她给辰哥儿备了礼物?” 赵氏一脸狐疑,看到周嬤嬤手里的木盒,一时间也想到里面装的是银票,正要伸手打开,坐在马车里的闻辰也听到了她们的话,掀起车帘道: “让我看看,她送了什么!” 说罢,他一个箭步下了马车,很有些粗鲁地从周嬤嬤手里夺过木盒。 正要当著眾人的面打开,还是周嬤嬤提醒了一句,“大姑娘说让您私下打开。” “哼,弄得这么神秘,她送的最好是能派得上用处的东西。” 闻辰把盒子拿到马车上,真就不给赵氏和周嬤嬤看,掀开了盖子后,他的五官都扭曲了。 木盒里放的根本不是银票,也不是什么宝贝,而是叠放著几张当铺的票据。 闻辰再怎么不学无术,也是世家公子,不至於目不识丁。 他认得出上面的大字。 这上面列举了被客人拿去变卖的各种物事,有女子的金釵银簪,珍珠玛瑙,还有衣物布料等等。 这当铺的老板不是粗人,也是读过诗书的,还把这些物事的外形细节都用精湛的文字描写得清清楚楚,让人看一眼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它们应有的华美模样。 为了方便记帐,每一件物事后面又写了变卖的价钱和做成交易的日子。 他一张张看过后,气得两眼昏花。 这些被变卖的东西,都是他送给林莲儿的礼物。 而林莲儿变卖它们的时候,也在千灯宴之前。 也就是说,林莲儿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后,才让丫鬟变卖了这些东西换钱,而是在这之前,就把他送的东西拿去卖了换来银子,毫不留恋。 只有他天真地以为,这些都是他送给林莲儿的定情信物,她一定会好好珍藏。 怪不得他从未见到林莲儿戴过他送的东西,穿过他送的衣服。 他觉得奇怪询问林莲儿时,她还十分可怜地说,家中嫡母待她不好,给她的首饰衣物都是嫡女挑剩下的,她若是骤然穿戴了这些,一定会引人注目,到时被嫡母知道她是收了外男的东西,那她是要被打板子的。 他听后就打消了狐疑的念头,反而更加疼惜她,然后更加变本加厉地送她好东西。 他自以为这么做能感动林莲儿,让她爱惨了他,结果只是他一厢情愿在做冤大头。 这么看来,林莲儿身边那个叫杏儿的丫鬟,说她和他往来只是为了谋取钱財,这都是真的?! 而闻萱是什么时候拿到了这些票据? 她挑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把这个当成所谓的送別礼物给他看,这就是在折辱他践踏他! “贱人!!” 闻辰红著眼睛重重摔了木盒,那些票据散落在车厢內,像下了一场不乾净的雪。 他这句贱人,骂的是林莲儿,也是闻萱。 …… 很快就到了春猎举办的日子。 武安侯府的几辆马车在京郊行宫外停下。 这么盛大的日子,府里的男丁女眷本该一齐出动。 但胡氏和赵氏偏偏在之前打了一场,两个人脸上的伤都没好,胭脂粉黛都盖不住,让她们站在一眾贵妇中,著实丟人现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遭受了婆家虐待。 因此黎氏就让她们待在家里。 妯娌俩原本都不愿意,但黎氏少见的如此坚决,只冷声道,“若不想让自己成为京中的笑话,被所有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別去丟脸。” 然后,也不管她们是什么表情,就让僕妇把她们赶回各自院子。 闻珠听说此事后,一点么蛾子都不敢折腾,生怕自己也被祖母寻到错处留下。 眼下她站在闻萱身旁,十分文静的模样。 上一回她盛装打扮进宫想著惊艷全场,结果反倒成了闹剧女主,这一次她学乖了,总算明白了闻萱让她不惹是生非的意思,也没再敢忘张扬里打扮,只挑了一件款式端庄不失身份的裙子,生怕別人注意到她,背地里对她指指点点。 闻婷仍旧穿得素雅,头戴玉簪又別了朵梨花,站立在春日微风中,宛如一朵摇曳的芙蓉,秀美温柔。 如果说她是芙蓉,那闻萱就是芍药。 来来往往的高门贵妇千金小姐,甚至是宗室之女在路过她时,都朝她投来惊艷艷羡的目光。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姑娘,浓妆淡抹总相宜,穿什么都好看。 闻珠侧头望著闻萱,有些恍惚。 如果搁在以前,她此刻一定会嫉妒闻萱的美貌,觉得老天对她不公。 但现在,她连嫉妒闻萱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盼著闻萱赶紧搞定太后,让她名正言顺嫁给五皇子当正妃。 这时,有太监走来,给闻家女眷引路。 而闻家男丁此时已经被带进行宫,到了雍帝面前。 闻振刚没想到他们一进来就是这个待遇,不用和別府男客坐在一起,而是直接进来面圣。 这本来是天大的殊荣,但他很快就想到了那个发生在武安侯府周边的晦气命案。 皇上要见他们,一定是要兴师问罪。 毕竟死者是安王府的人。 安王是谁,那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啊!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雍帝並未问起薛长史的死,也绝口不提安王府,就好像此事从未发生过。 “请起。” 不仅没有问罪,雍帝还和顏悦色地夸奖了闻舒和闻砚,说他们二人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很有当年老侯爷的遗风。 而闻振刚这个闻家三爷著实没有什么好被夸的地方。 雍帝有心想拉拢闻家,原本也想夸闻振刚几句,却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世家之中有很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庸才,但像他这么毫无可取之处的人,也是少见。 总不能夸他特別好赌,在喝花酒交狐朋狗友上也別有天赋吧? 所以只好將他晾在一旁。 但闻振刚是个脸皮厚的,他美滋滋地想著,既然皇上不是为了兴师问罪,那把他们叫来,就是该提珠儿的婚事了吧? 虽然五皇子本人不怎么样,但那也是皇上的亲儿子啊! 只要皇上一开口,以后他就是皇上的亲家公了。 但他等了又等,瞪眼不见雍帝提起此事。 没一会儿,太子带著一眾皇子过来了,每个人都是劲装打扮,神采奕奕摩拳擦掌。 闻振刚朝他们看去,刚好和裴云弛对上了眼。 裴云弛意味深长的眸光,让他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 安王殿下这是记恨著自己的人死在他家门口的事呢! 但开口挑事的人却不是眼神犀利的裴云弛。 不知怎么的,八皇子裴云赫忽然就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雍帝道: “父皇,儿臣早就听说武安侯府是武將世家,想必两位公子都和他们的祖辈一样是人中龙凤,儿臣想和他们切磋一下。” 第162章 本宫想请你去喝杯茶 闻振刚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都慌了。 八皇子要跟闻家子孙比武?! 雍帝皱起眉头,望著裴云赫那张年少轻狂的脸,真想踹他两脚,让他左右脸一边一个鞋印子,然后问问他是不是前世和他有仇来討债的,怎么每回都挑关键场合找茬? 他这边正要凭嘴上功夫给武安侯府一点甜头尝尝,让闻家深感天子圣宠,这时候怎么能让闻家丟这个脸? 裴云燕看出了雍帝的心意,转身对裴云赫拿出兄长的威严道: “武安侯府祖上是武將出身没错,但武將的后人不一定也是武將。八皇弟,你有宫廷高手传授武道,但闻家这两位公子都是正经读书人,习武对他们来说只是强身健体的作用,你和他们比武这不是欺人太甚?” 裴云赫昂首挺胸,特別有理道: “太子哥哥,你这么说可就是看不起人了!人家武安侯府两位公子都还没说话呢,你先认定了他们技不如人不是我对手,这不太好吧?” “孤是不是看不起闻家两位公子,在场诸位心中自有定夺。” 当著雍帝的面,裴云燕正气凛然,有意和裴云赫不讲理的狂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就是为了让雍帝和眾人看到他的储君风度,沉声道: “就算不提学文学武之事,就说闻舒公子,他前些时日因为帮国子监祭酒大人挡刀,如今伤势也只是初愈。他这种情形,怎么能贸然和人比武?万一他的伤口裂开,那就麻烦了。” 言下之意就是裴云赫找他们比武,真是太不懂事了。 太子的话,得到了眾人附和。 裴云赫小嘴一撅,正当大家以为他还要坚持时,却听他话锋一转,“太子哥哥说得对,这个情况是臣弟没考虑到。臣弟也不想伤到救了祭酒大人一命的功臣。那这样吧,臣弟换一个人比武好了。” 闻振刚眼见自家晚辈逃过一劫,心里暗鬆了口气。 然后就听裴云赫道: “父皇,儿臣要和镇北世子比武!” 雍帝听后神情深沉,顿了顿道,“你璋堂兄与你不同,他是大梁战神,在北疆战场上千军万马里磨练出来的高手。你一个无知孩儿和他比怕是要貽笑大方。” 裴云赫听到这话也不生气,笑嘻嘻道: “父皇,您说的儿臣都知道。正因为璋堂兄是天下难得的英雄人物,儿臣才想要像他討教。至於貽笑大方——儿臣不觉得输在大梁战神手里,就是丟人,父皇您觉得呢?” 听到他还敢反问,雍帝无奈地笑了笑,“你非要和璋儿比,朕也不拦著,正好让你知道何为天高地厚,以后別再半吊子水晃悠。” “那父皇就是答应啦?”裴云赫兴奋地问。 “去吧。”雍帝淡然道。 在他看来,裴云赫是不可能打给裴璋的,而让自己年少的儿子输给裴璋,也没什么丟脸。 毕竟裴璋有战神之名,理应战无不胜攻所向披靡。 他並未看见,裴云弛嘴角一闪而过的那抹狠厉冷笑。 裴云弛心道: 今日,就是裴璋战神之名陨落之日。 …… 以竹林为界,在春猎正式开始前,女眷都被请到名为韵芳园的御用花园去喝茶赏花。 虽说如今还不到京中牡丹开花的时节,但皇室的人想要盛放的牡丹布满整个园子,自然有一万种办法。 在一簇又一簇的牡丹花中,各家小姐聚在一起谈笑说话,要论姿色妍丽,她们的青春娇顏比牡丹花更鲜活,宛如一幅被珍藏在宫闈里的极品仕女图。 夫人们在不远处坐著,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家中有尚未婚娶的儿子的,都在暗中留神谁家小姐更美貌,气度更落落大方。 在这些靚丽的身影中,最受瞩目的还是闻萱。 虽然她已经定了人家,但她只要往那里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更何况,她身边还围著几位身份最尊贵的姑娘。 奉国公府的两位嫡小姐挨著她,吏部尚书府的千金也在她身旁,甚至就连向来生人勿进拉著一张驴脸的清音县主都凑过来了。这还是玲瓏郡主没到,不然玲瓏郡主也一定要围著她转悠的。 闻珠看到这一幕眼睛都发红,为何闻萱的人缘就这么好? 而她明明站在闻萱身边,却被所有人当做空气。 哦,也不是全然把她当做空气,比如那几个长舌妇,就躲在那里嘰嘰喳喳地说著她坏话,她都听到她们说她在清寧宫倒贴五皇子,还被五皇子嫌弃了。 她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想过去撕烂她们的嘴,但也只能忍著。 就在那几个人越说声音越响她忍无可忍时,忽然,一道华美的身影不知何时走近她,“这便是將来要嫁给锦儿的闻三姑娘,本宫一直好奇你的样子,今日终於见到你了。” 闻珠抬起眼看到来者,先是怔住,然后在晕眩之中回过神,连忙对盛装华服的竇贵妃行大礼: “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竇贵妃勾唇一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为她本就美艷到不可一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傲然的神態,她用凌厉蔑视的眼神將闻珠上下打量一遍,仿佛是在检查货色。 她最看不起的,就是闻珠这样姿色平平脑袋愚笨,还喜欢自作聪明的女子。 而她也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闻三姑娘和你姐姐长得倒是不太像,本宫还以为闻家的姑娘都是美人胚子呢。” 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让闻珠整张脸都红透了。 她咬紧牙关垂著头,羞耻得都快哭出来了,却不敢在竇贵妃面前露出半分不满。 竇贵妃当眾羞辱了闻珠,又把目光投向闻萱。 “闻大姑娘,方才本宫走来,这里这么多世家贵女,还属你在打扮上最有新意。別的姑娘都把压箱底的好衣服拿出来了,只有你穿得平淡无奇,这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以淡胜艷,还能衬托得自己更为清高,是不是?” 她说著还莞尔一笑,用夸讚的语气道,“黎老太君教出来的孙女,就是聪明呀。” 闻萱沉著眼眸,不动声色地福身: “贵妃娘娘谬讚。” 她没有解释自己並无这般心机,因为竇贵妃的身份高贵,而且又先一步给她扣了帽子,这时候她解释,不仅显得她心里有鬼,还显得她以下犯上,反而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再者,能被请来参加春猎的女眷,都是从小生活在大家族的勾心斗角之中,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傻子。她们心中自有分辨,相信她的人自会相信她,要误解她的人也自会误解他,这不是她解不解释,就能改变她们心中想法的。 闻萱不做无用功,她说的每一句话,办的每一件事,出的每一份力,都要用在刀刃上。 竇贵妃望著闻萱,眼神闪烁了一瞬。 她自负美貌,以前也听人说过闻萱长得有多美,心里却不屑一顾。这天下女人,再美又能美过她吗?就是裴云弛在她面前说想娶闻萱当侧妃时,她也觉得裴云弛只是想利用闻萱这枚棋子,把武安侯府的势力纳为己用。 但现在近距离看著闻萱,她竟感觉自己隱隱被比下去了。 她毕竟已经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了,这江山才俊一代换一代,美人也是如此。 “闻大姑娘,本宫想请你去凉亭喝杯茶,不知姑娘可否赏脸?”竇贵妃看了闻萱一会儿,就收敛起眼里的情绪,又笑得嫵媚动人无懈可击。 直觉告诉闻萱,竇贵妃的邀请必然不怀好意。 但她没有办法当眾拒绝竇贵妃。 雍帝最宠爱的妃子,终究不是现在的她能得罪起的。 “能喝贵妃娘娘的茶,臣女不胜荣幸。” 闻萱福身谢过,就乖巧地跟在竇贵妃身后离去。 也就是在她们动身的那一刻,便有宫人快步朝园內的殿室走去。 陆太后、姜皇后和几位娘娘正在殿內歇著閒聊,眼见那宫人匆忙进来,姜皇后微微皱眉道,“如此焦急,所为何事?” 宫人走到她身旁,小声说了竇贵妃带走闻萱的事。 姜皇后脸色微变看向陆太后,“母后,竇贵妃请闻大姑娘去喝茶,把她带去了偏僻的地方,那里恐怕只有竇贵妃带去的人。” 陆太后脸上闪过一抹慍色。 她很少在儿子的后妃面前显露心事,但此刻她也顾不上这个了。 早在从皇宫出发来京郊行宫之时,她就放出话来,让所有嬪妃在春猎时都安分守己,不要做不本分的事。 她这话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说的,但却是专门说给竇氏听的。 竇氏聪明极了,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的警告是衝著自己来的。 但即使如此,到了行宫之后,竇氏还是没有半分收敛,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违背她的命令。 这是完全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而且还是告诉所有人这件事。 这个竇氏,实在是狂的没边了。 若是这时候她再不发怒,那竇氏之后又岂止是蹬鼻子上脸? 怕不是要爬到她头上拉屎了! “福儿,你带上几个人,顺便点几位侍卫,一起去凉亭。就说哀家也要找闻大姑娘说话,把人给哀家请回来。” 第163章 竇贵妃对闻萱许以正妃之位 福儿听令而去。 陆太后又问那名前来稟报的宫人,“竇贵妃除了请闻大姑娘喝茶,还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在场的后妃都是和竇贵妃交恶之人,是皇后这一派的,因此宫人也没有压力,把竇贵妃当眾讥讽闻珠一事说了。 陆太后听了就冷笑道: “闻三姑娘好与不好,都已经是哀家半个孙媳妇了,哪里轮得到她来挑不是。我们天家挑媳妇,最看重的也从来不是相貌。要说相貌,那青楼里的花魁长得最好看,这样低贱的女人就配嫁进裴氏宗族了吗?” 这话是明摆著说竇贵妃和花魁一样,都是以色侍人。 姜皇后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听著也很解气,但她励志要当贤后,这些话陆太后能说,她不能说。 因为她比谁都怕自己被扣上善妒的罪名。 倒是刚认下五皇子当养子的德妃点头附和,“母后说的是,锦儿要娶谁,又不娶谁,那得是母后和皇后娘娘点头做主,怎么都轮不到竇贵妃来指点。” 陆太后看著德妃,顿了顿道: “既然说到闻三姑娘,那她和老五的婚事也该定下日子了。这几日哀家一直在考虑,她和老五成亲后给不给正妃之位。现在想来,她和老五在清寧宫的事虽然不光彩,但她和老五都是被算计。既然是被算计,就不该委屈了她,否则世人就要说咱们天家不讲理了。她身为武安侯府嫡女,这正妃之位倒也配得上。” 原本她还没下定主意给闻珠正妃之位,但不过是几日之內就发生了这么多事,竇党蹬鼻子上脸的,甚至踩在了她这个太后的脸面上,让她不满的同时又深感危机。 竇氏和安王动作不断,已经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她既然支持太子,也打算把陆家的前途寄托在太子身上,这种时候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观望。 必须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太子身上,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势力,確保太子能狠狠压制住安王,获得最后胜利。 而武安侯府就是她要拉拢的势力之一,这就是她不再顾及祖宗规矩,决心给闻珠正妃之位的原因。 德妃本就无所谓五皇子的正妃是谁当,那又不是她亲生儿子,她也乐得做顺水人情,“有母后做主,臣妾自然是没意见的。” 姜皇后在一旁听著,脸上却並无喜色。 她之前和太子见面时,听太子说,裴璋和闻萱並无让闻珠登上正妃之意。 虽然太子告诉她,裴璋说这是他们不想给她施加压力,是他们诚心合作的表现,但她总觉得,他们这么做另有原因。 莫非,是武安侯府不看好这门婚事? 但这样也说不通,因为闻珠嫁给五皇子已经是铁板钉钉,给不给正妃,都是要嫁过去的,怎么想都是给正妃的名分更好。 还是说,武安侯府各房之间內斗得厉害,已经到了长房的人盼不得三房好的地步? 若真是如此,让老五娶闻珠当正妃,倒是她和太子亏了。 闻家三爷不成器,是个烂赌鬼,武安侯府终究是武安侯说的算,闻萱也是长房之女,將来和镇北王府做亲家的是长房,不是三房。 她和太子真正要拉拢的也是长房。 但现在闻珠一事,却並未合了长房心意,反倒是便宜了三房,她们岂不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等春猎结束了,她还得让太子去弄清楚,裴璋和闻萱到底是怎么想的。 若是他们真不想让闻珠当正妃,那她要想个办法,让陆太后改变主意。 …… 凉亭。 竇贵妃一笑起来,媚眼如丝。 “闻大姑娘,尝一口,这是西域送来的贡品茶,味道和中原的很是不同,品起来另有一番风情。” 闻萱以前只听说过西域的贡品有良马封牛、骆驼、香料、兽皮等等,而茶叶则是中原地带的商人卖到西域的宝贵商品,还是头一次听说西域反过来向大梁进贡茶叶的。 但竇贵妃这么说,她也只能点头,拿起茶杯来小小抿了一口。 “味道如何?”竇贵妃笑著问。 闻萱只觉舌尖上传来一股又苦又酸的味道,而后又瀰漫著诡异的辛辣之感,实在难喝。 “臣女愚笨,本就不会品茶,不敢妄言。贵妃娘娘,这种茶叶可有名字?” 看著闻萱那双清亮的眼睛,竇贵妃微笑著道: “有啊,在西域人们管这种茶叫生命之茶。” “为何会起这个名字?”闻萱特別有求知慾似的问。 竇贵妃嘴角笑意变深,没有回答闻萱的疑问,反而道: “闻大姑娘,本宫听说你亲近之人,都叫你一声萱儿,本宫也可以这么叫你吗?” 闻萱露出诚惶诚恐的神情,“贵妃娘娘愿意如此称呼,是抬举了臣女。” 竇贵妃笑道,“那本宫就当你同意了。萱儿,本宫想问你个问题。” “贵妃娘娘请说。” “你,可是真心想离家远嫁,嫁到北疆那样偏远的地方去?”竇贵妃眼里闪著亮光。 闻萱发现,竇贵妃能將雍帝迷得神魂顛倒,还一迷就是这么多年,確实是有了不起的本事的。 她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那双眼睛亮著光时,却是如此澄澈。 她的嫵媚,並不污浊,也不轻佻,反而有种让人为她目眩神迷,为她献上一切的魔力。 裴云弛的眼睛长得像她,却没有她这般明亮的眼神。 不然,他还不知要多招惹多少桃花。 “女子出嫁,命也。为了心爱之人,就是去天涯海角也值得。贵妃娘娘当年也是远嫁进京的,应该能明白臣女的心情。”闻萱半真半假道。 竇贵妃莞尔一笑,那双美眸盪起了涟漪,让人看不清是心有所动的迷离,还是心冷意冷的算计,“为了心爱之人,去天涯海角也值得——年轻就是好啊,本宫已经有多少年,没听到过这样的话了。” 闻萱低头一笑,看似是羞涩,实则是掩住眼里的冷意。 “萱儿,不瞒你说,本宫很看好你,有意撮合你和弛儿。本宫想把安王正妃的位置给你。” 竇贵妃见拐弯抹角没用,直言不讳道: “虽说你嫁给镇北世子,日后也能做王妃,但直接做王妃,和先从世子妃做起,不一样。在华京当王妃,和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当王妃,那更不一样。 而且镇北王府镇守北疆,你真嫁了裴璋,那日后你的夫君是隨时都要上战场的。北羌人驍勇善战,即便裴璋真是战神转世,也不可能百战百胜,天也有不测风云,你能接受每次和他分別时,都有可能是生死离別吗?” 她说的动听,但实际上她並不打算让闻萱当正妃,只是拋出噱头而已。 闻萱定定地凝视著竇贵妃。 一代宠妃就是不一样,说话如此直接,这是根本不怕她事后把这话传出去,不怕世人唾弃她挖大梁英雄的墙角,更不怕皇上降罪。 这样的胸有成竹,这般大无畏的底气,真是可怕。 “闻大姑娘,本宫知道你骤然听见这些话,心里一定不高兴。你觉得,本宫是坏人,要破坏你和镇北世子的感情。 但本宫知道你也是聪明姑娘,你一定能想明白的,本宫是心疼你,也是真的看好你,本宫想让你走一条更轻鬆,也更花团锦簇的路。 毕竟像你这样国色天香的女子,本来就该做华京最美的那一朵牡丹,而不是去边疆傲雪凌霜。 裴璋確实是松柏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但本宫从你的眉眼就能看出,你不是孤傲的梅,你经不住风霜的摧残,陪他去了北疆,你只会很快凋零。 你会想明白的,对吗?” 闻萱一直静静地听著,等竇贵妃说完之后,她笑了一下。 竇贵妃问道,“难道本宫说的话有哪里可笑吗?” 闻萱摇头,“没有,贵妃娘娘说的话不仅不可笑,而且还很让人心动。” 世人皆捧高踩低嫌贫爱富,女子择夫通常渴望往高处走。 能嫁富人,就不嫁穷人;能嫁当官的,就不嫁民商;能嫁京官,就不嫁地方官;能嫁公侯,就不嫁伯子男;能嫁亲王,就不嫁郡王;能当皇妃,就不做王妃。 竇贵妃显然是深諳人性,才不跟她说任何虚的,直接搬出实际的利益,就赌她会不会心动。 安王不比其他皇子,他的正妃之位是多少世家闺女趋之若鶩的,要论抢手程度恐怕也就堪堪在太子妃之下。 更何况,安王是太子夺嫡的最有力对手。 若是充满野心的女子,一定会心甘情愿坐上安王妃之位,赌自己將来能当上皇后,怎么可能会拒绝竇贵妃? 闻萱前世时,也是安王斗倒了太子。 “闻大姑娘,本宫不逼你现在就做决定,你好好想一想吧。”竇贵妃柔声道,“但这正妃之位,也空不了太久。我们女子啊,还是要为自己早做打算,对不对?” 闻萱起身时,杯里的茶几乎分毫未动。 竇贵妃看著她就笑,“你放心,本宫虽然很想促成你和弛儿的姻缘,但不会用下药这样的卑鄙手段。再说了,今日这么盛大的场面,就是本宫想用,也用不了。这茶里什么都没放,偏偏你如此警惕,倒是个细心的姑娘。” 闻萱垂著眼眸,一脸乖巧,“贵妃娘娘误会了,臣女並未怀疑娘娘的心意,只是这茶的味道太古怪,臣女著实喝不惯。” 她不喝竇贵妃的茶,是防著竇贵妃,也是因为这茶不好喝。 就像她选裴璋,就是因为她喜爱他。 裴云弛再好,只要她不喜,那她就不要。 更何况,裴云弛还和她全家有仇,竇贵妃还让她喝什么生命之茶,殊不知,她想要的是她们这对母子的生命。 福儿带人赶到时,闻萱已经走出了凉亭。 闻萱和福儿打了个照面,福儿一脸关切地问,“闻大姑娘,你一切安好?” 闻萱笑著答道,“当然一切安好。” 竇贵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福儿姑娘这话问的,就好像本宫会拿闻大姑娘怎么似的。本宫又不是採花贼,你们也不必这么防著本宫吧?” 福儿听了尷尬地一笑,看向竇贵妃的目光很是警惕,儼然一副对陆太后忠心不二的样子。 闻萱看著她们二人却目光微沉。 若是她没算错,韵芳园里绝对有太后和皇后的眼线,在她被竇贵妃请去喝茶的第一瞬间,就该有人去通报她们了。 太后也一定会在听到消息后,立刻让人过来寻她。 即便是算上路途往返,福儿都不该用上这么多时间,等竇贵妃的话都说完了才赶到。 可福儿就是紧赶慢赶现在才到,这是为何? 正当闻萱不动声色心里沉思,又有宫人过来道,“皇上和眾位皇子大人都去了猎场,再过一炷香,八皇子殿下和镇北世子就会开始比试。” 第164章 第一场,比箭术 竇贵妃听后嘴角一勾,含著瀲灩水光的美眸望向闻萱,“从这里到猎场有很长一段路途,萱儿要是不嫌弃,就坐本宫的仪舆过去如何?” 闻萱垂首道,“多谢贵妃娘娘好意,但臣女的祖母和家妹还在韵芳园等待——” 竇贵妃柔声打断她的话,盛情难却道,“那就请黎老太君和另外两位闻姑娘一起坐本宫的仪舆。反正本宫的仪舆够大,就是再坐几个人,也坐得下的。” 这是坐不坐得下的问题吗? 今日春猎华京內所有身份显赫的人都来了,若是她们闻家女眷在眾目睽睽之下坐竇贵妃的仪舆去了猎场,那对闻家是否投靠了竇党的猜测就会隨风而起。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也会被雍帝看在眼里。 竇贵妃看似热情相邀,实则不怀好意,真是蛇蝎一样的美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暗中算计別人。 闻萱藏住眼中冷意,对竇贵妃欠身道: “贵妃娘娘,恕臣女不能从命。” 竇贵妃脸色沉下,看著她冷笑道,“闻大姑娘这是不给本宫面子?还是你们闻家人高贵,瞧不上本宫的仪舆?” 闻萱露出不胜惶恐的模样,就要跪下向竇贵妃请罪,却又被竇贵妃伸手扶住。 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像是要怪罪,现在又笑得善解人意,“哎呀,闻大姑娘这又是何必呢,本宫只是和你说几句玩笑话。本宫哪里真能这么小心眼?” 闻萱被笑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五彩斑斕的毒蛇贴在自己身上,伸出蛇信舔著她。 即使这条毒蛇做出再如何想要和她亲近的样子,这也改变不了它就是要冷不防咬下她血肉的事实。 “臣女不敢妄自揣测贵妃娘娘。” 竇贵妃见闻萱翻来覆去都是场面话,在她的威逼之下还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倒也算是本事。 这个姑娘,还真不是花瓶而已。 “唉,你回吧。待会儿见了太后和皇后娘娘,可得在她们面前为本宫美言几句,不然二位娘娘还要以为本宫把你叫来喝茶,是要刁难你呢。” 闻萱明白竇贵妃的意思,这是在警告她不要把方才那番话说给陆太后和姜皇后听。 而她本来就不打算说出去。 因为要是说了,事情会很麻烦。 毕竟她和竇贵妃在凉亭里说了什么,只有竇贵妃的人听见了,这些人不可能为她作证。 就算陆太后和姜皇后相信她,对她和闻家也没什么好处,只会让她变成陆太后和姜皇后用来打压竇贵妃的棋子。 而真要闹到雍帝那里,就凭雍帝对竇贵妃和安王这对母子的宠爱,到时吃亏的一定是闻家。 竇贵妃显然也是深知这些,才敢如此大胆。 闻萱跟在福儿身后,快走到陆太后所在宫室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对福儿道: “方才在贵妃娘娘面前,我好生紧张,真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福儿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姑娘应对得很好。” 闻萱看了福儿一会儿,然后道,“福儿姐姐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来寻我的吧?” “没错。太后娘娘担心姑娘,就让奴婢来看看。”福儿神色寻常,但眸光却有几分闪烁。 闻萱眼里浮现出一抹深意,缓缓道: “贵妃娘娘说要请我坐她的仪舆去猎场时,福儿姐姐要是能说句话为我解围就好了。刚才我那般生硬拒绝,怕是已经得罪了贵妃娘娘,只是她大度才不和我计较。” 听了这话,福儿的神色有些许不自然。 如果换个世家小姐来说这话,她大可以反驳,说太后娘娘只是让她来寻人,没让她解围,这本来就不在是她应该做的,她帮了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但闻萱却不一样。 现在的闻萱在陆太后眼里就是块香餑餑,因为闻萱背后是武安侯府和镇北王府,这两家都是陆太后想要拉拢的势力,不是她能得罪得了的。 她在闻萱面前本就硬气不起来,更何况陆太后要是知道了在凉亭的事情经过,也一定会觉得她应该为闻萱解围,而不是任由闻萱一人应对竇贵妃的邀请。 至於她当时保持沉默的原因—— 这是事关她这条命的秘密。 闻萱並不是莽撞之人,现在却如此问她,莫非是已经猜到什么了? 想到这里,她內心就乱了起来,嘴上却只能故作镇定: “闻大姑娘,刚才奴婢本来是想帮您解围的,但贵妃娘娘她脾气不好,奴婢也有些害怕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况且奴婢看著她不是真想为难您,所以——”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太信。 別的宫人惧怕竇贵妃很正常,但她可是陆太后的亲信。 作为太后的亲信,要是怕竇贵妃就像老鼠怕猫,那在清寧宫也不用混了。 闻萱笑了笑,没有揭穿她的谎言,只是点头道: “我这么问也没有別的意思,福儿姐姐莫要多想。” 福儿见她没有揪住不放,心里暗鬆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把她带到了太后那里。 陆太后见闻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有缺斤少肉,就露出欣慰的表情。 至於竇贵妃把闻萱叫去说了什么,她虽然好奇,却也不好当眾盘问,决定等到春猎告一段落之后,再找个机会,把闻萱传入清寧宫,私下问清楚。 “哀家已经让人去请黎老太君和你两位妹妹了,到时你们各一顶轿子,就跟在哀家的仪舆后面去猎场吧。” 闻萱听后,立即跪下谢恩。 能风风光光地跟在太后的仪舆之后,这是各家夫人小姐都可望不可即的荣耀。 但可想而知,竇贵妃邀请她们同乘仪舆不成,却眼睁睁看到她们跟在太后后面进了猎场,心里会生出怎样的念头。 …… 到了猎场后,闻萱下了轿子就远远看见立在高台上的英挺男子。 他墨发高束头颅微扬,一身劲装黑衣手持长弓,身姿凌厉如剑,气场威仪如山,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便能让台下的少女为他怦然心动。 这个让多少闺阁少女抬头仰望的男子,就是她的未婚夫。 而站在裴璋对面的八皇子与他相比,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闻萱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为裴璋默念了几句经文。 她知道他对这场比武胸有成竹,她也相信他绝对能贏,但不知为何,她竟有些不安。 福儿走过来,將闻萱和黎氏等人引到了和高台对应的高楼之上。 陆太后和宫中后妃,还有裴氏宗室之女都坐在此处,只有陆家、姜家和闻家的女眷,被破格恩赐一同坐在此处。 闻萱坐下后,朝周围望了一圈,没见到玲瓏郡主的身影,正有些奇怪,就听坐在不远处的清音县主道,“你在找玲瓏吧?她跟皇子们待在一起。” 眼见闻萱露出好奇的神情,清音县主又呵呵笑道,“玲瓏她马骑得好,也喜欢射箭。这次春猎她吵著也要上场,还换上了男装。待会儿你家镇北世子和八表弟一决胜负之后,你就能看到她的颯爽英姿了。” 她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闻萱正不知道该怎么应,康王妃在这时开口,“清音,你的鞭子使得好,若是也想和你表兄们切磋武艺,只管去就是了。皇上说了,虽说这春猎是男儿郎的主场,但也不限制有本事的姑娘家上去施展身手。” 清音县主扭过头望著康王妃,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坐在陆太后身旁的永乐大长公主朝康王妃看了一眼,又看向自己孙女,看著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却欲言又止。 闻萱在心里嘆口气。 这皇室里的人心复杂,比世家大宅里的人情世故更晦涩高深。 玲瓏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拥有那般直爽开朗的性子,倒也是不易。 而现在,也不是她为玲瓏的处境担忧的时候。 她又把目光放回到高台之上。 那对峙而站的两个人,已经变幻了走位。 高台上也立起了靶子。 他们要比的第一场,就是射箭。 比谁射得远,射得准,也射得有力。 闻萱上一世在北疆待了十年,裴璋的箭术如何,闻萱心知肚明。 百步穿杨对其他习武的男子来说,是值得炫耀的事,於他而言却只是基本功。 就算裴云赫作弊,也不可能比得过他。 “八皇子殿下,你先请。” 裴璋站到一旁,示意裴云赫先手。 裴云赫冷笑,“別以为本皇子年纪小,你就能看不起我。” 话音落下,他使足力气拉满长弓,聚精会神地盯著远处靶子的红心,手上青筋凸起,隨即脱手。 离弓的箭在半空划过凌厉的弧度,直击靶心。 “好!” 站在台边观战的皇子中,裴云弛率先为同胞弟弟叫好。 裴璋望著那入木三分的箭,嘴角微扬。 裴云赫转过头,刚好看到他露出笑意,霎时就不乐意了,觉得裴璋是在嘲笑他班门弄斧。 “该你了。” 他把手中长弓递给隨从,双手抱胸冷眼看他,挑衅道,“本皇子从小在深宫长大,都能有这样的箭术,璋堂兄可是北疆战神,总不能连我也比不过吧?” 第165章 你引以为傲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之物 一旁的裴云燕听到这话,不禁冷笑。 他这个八弟,未免也太自信了一些。 裴璋神情淡然,並未中了裴云赫的激將法,拉开架子的动作沉稳有力。 比起裴云赫的全力以赴,裴璋的神情同样认真专注,但却给人游刃有余的感觉。 就好像裴云赫为了贏下这场比试,用了十二分力气,而他只用了七八分。 箭还在弦上,而在气场上,裴云赫就输了一截。 春日的阳光明媚照人,刺得人眼睛都疼,但裴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拉著弓的手不见一丝颤抖。 一箭射出,他缓缓放下长弓。 眾人瞪大眼睛,都面露诧异之色,就连裴云弛都有些意外。 因为他这一箭不仅正中靶心,竟是连靶子都射倒了。 那靶子是给华京守卫用来操练的靶子,特意选了最坚固的材质,绝非普通的木头靶子。 即便是拿著重剑砍它,几十下之內都砍不倒。 而裴璋就只用了一箭便放倒了它。 裴云赫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指著裴璋沉不住气道,“你这是作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只听一声响,那倒在地上的靶子竟是承受不住重压,四分五裂后散了一地屑。 这一手震慑全场,而裴云赫先前也已经算是惊艷的表现,此刻就被衬托得犹如儿戏。 裴璋好整以暇地看向裴云赫,淡然反问,“八皇子殿下为何说我作弊?” 裴云赫气得都要跳脚了,涨红著脸道,“说好了比射箭,你把靶子都射倒了干什么?” 裴璋平静道: “八皇子殿下方才也说了,我是在北疆军营长大的。在我们北疆军营,射箭射得准是所有將士都能做到的基本功,真正要比的是力度。 若是没有力度,即使这一箭再精准,射到敌军之中时,也是强弩之末,宛如一粒石子投进了大海,掀不起任何波澜。而我的箭,是要为大梁在千里之外取敌军首领项上人头的,自然不能软绵无力,含含糊糊。 否则,岂不是让皇上和各位殿下,觉得我们镇北军也是软弱无力的酒囊饭袋? 这样的话,皇上怎么放心对镇北军委以重任?” 他这一番话,先是把裴云赫引以为傲的箭术说成十分寻常之物,又为镇北军造出威势,还抬出了保家卫国的名头,让所有以为他身为武將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坐在高座之上的雍帝面露骄傲之色。 虽说他对镇北王府一直多有忌惮,但裴璋毕竟姓裴,镇北军又是大梁镇守在边疆抵挡外族入侵的镇国之器,他露的这一手让华京的人看到镇北军的军力强盛,这是给他长脸。 毕竟在绝大多数时候,军力强盛就意味著国运昌盛,而像裴璋这样的悍將,就是帝王手里最漂亮的剑。 没了剑,帝王又怎能剑指天下? “镇北世子方才的话,说到了朕的心坎上。这一手箭术也著实出神入化,当为大梁所有军士榜样!来人,赏镇北世子千两黄金!”雍帝朗声道。 裴云赫听到裴璋还得了赏赐,气得用力跺脚,差点把地板都剁出一个大坑。 但他父皇已经发了话,他也不能再说裴璋作弊,只能不服气地埋怨道,“要是你没注入內力,那一箭怎么能有石破天惊之效?若是你提前说了要比谁的箭更有力,我就也用內力了,这才公平嘛。” 裴璋微笑道,“八皇子殿下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再比一场。” “比比比!我还怕了你了!” 裴云赫叫著就让人再端上靶子。 这一次,他牟足了劲儿要为自己爭回面子。 他年纪轻轻年少轻狂,但在武道上確实是吃过苦用心修炼的,再加上天赋过人,因此內力远比绝大多数同龄习武者深厚。 他想著,自己如此深厚的內力,比起裴璋又差什么? 裴璋方才一箭就让靶子碎裂满地,引起了满堂喝彩,但这算什么,他也能做到! 而且他还要做得更好,他要让他的箭射入靶子的那一剎那,靶子就灰飞烟灭!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將长弓拉到极致,然后气沉丹田,把所有的內力都注入羽箭之中。 裴云燕见他涨红了脸,故作担忧之情,对裴云弛道,“老八这般拼命,不会用力过猛伤到了自己吧?” 裴云弛冷笑著並未搭话,望著裴云赫的眸光却是一沉。 太子虽然是在嘲讽,但有句话却说的没错,裴云赫確实是用力过猛了。 只听裴云赫暴呵一声,正要鬆手射靶,却听噼啪一声,那羽箭和长弓竟是承受不住他注入的內力直接崩裂了! 崩裂的碎片犹如暗器,朝四周各个方向崩去,有好几块崩到了太监身上,一时间,整个高台上乱成一片,到处都是宫人们惨叫痛呼的声音。 裴云赫一个不小心,也被碎片崩到,脸上多了几处血印,竟成了花猫。 好在他运气不错,没被崩到眼睛,不然他那一对招子就要废了。 他傻了眼愣在原地,没想到自己要扳回场面的一击,还没出手就自伤八千,还闹得鸡飞狗跳。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裴璋也是把內力注入羽箭,怎么他一注这羽箭就爆了,难道是羽箭本身有问题?! 站得近的人中,只有裴璋气定神閒,也有碎片要波及到他,却被他一个抬袖就用內力拂到一边,轻飘飘的宛如在拂花,和狼狈不堪的裴云赫形成鲜明对比。 被裴云赫用力瞪著,他淡然出声: “八皇子殿下,羽箭和长弓所能承受的力道有限,所以注入內力时不能一蹴而就,在力道上也很有讲究。因此注入內力不难,难的是適度。我也是在北疆军营中练了好几年,才学会注入最適度的內力。您第一次尝试,能有此成就,已经了不起。” 裴云赫红著眼,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嘲讽。 “把本皇子的刀拿来,本皇子就不信了——” 雍帝脸都黑了,他现在开始后悔让老八去和裴璋比试了。 原本是想著这小子输了也不丟人,却没料到这小子整出这么大动静,还见了血,又一副输不起的样子,宛如跳樑小丑,到底让人看了笑话。 在台边观看的几个皇子有宫人挡著,都没被崩到,毫髮无损之下他们看到这滑稽场面,都是憋不住地偷笑,只有裴云弛冷著脸,裴云燕顾及著自己储君的身份,也没笑出来。 远处在高楼上观战的后妃宗室女,也都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竇贵妃脸色阴沉至极。 一向和竇贵妃水火不容的李贵妃故意拱火,“竇姐姐,你家老八果然是从小学武,真是內力惊人。他这一手,让所有人都开了眼界,你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竇贵妃冷冷看向她,沉声道: “老八年纪小不懂事,他心气太高想和大梁战神一爭高下,是他不自量力。但他就算再不自量力,这一身功夫也是远超同龄人的,总比有些一事无成的人要好。” 李贵妃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她怎么听不出来竇贵妃嘴里的一事无成,说的就是她儿子? 竇贵妃见她不淡定了,愈发往她的痛处踩: “待会儿老八和镇北世子比完之后,狩猎就该开始了。等到收场的时候,每个人猎了多少猎物,那都是要数清楚的。若是有人又像以往一样垫了底,別人都猎了十头二十头,他却只猎到两只老鼠,就是玲瓏一个姑娘家猎的数量都比他多,那多丟脸啊。” 李贵妃恨得不行,但又找不到说辞反驳,因为她的儿子就是不爭气猎不到东西。她现在说什么狠话,待会儿结果出来,都是要被打脸的。 因此,竇贵妃竟是又轻而易举贏过了她。 姜皇后眼见自己这一派的李贵妃口角上落了下风,及时开口,“大家都是姐妹,不必互相讽刺。竇贵妃,大家都有孩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闻言,竇贵妃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皇后娘娘这话说的就有些虚偽了。刚才李妹妹先嘲讽我儿的时候,怎么不见您说她呢?” 姜皇后沉下脸,定定地看著她道: “你若觉得本宫不公,儘管言明,不必如此阴阳怪气,把后宫的体面都给丟了。” 竇贵妃哈哈一笑,毫不为怵: “皇后娘娘,妹妹说得很明白了吧?您不指责李氏,只指责臣妾,这就是您不公的地方。您大庭广眾之下如此偏颇,都不嫌有失体面,臣妾指出您的不公,怎么就阴阳怪气丟了体面?” 姜皇后神色一冷,正要说竇贵妃不敬皇后,却听陆太后道,“好了,都吵什么。没个体统。竇氏,依哀家看,老八伤得不轻,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请太医给他疗伤,而不是让他接著比试。竇氏,你说呢?” 竇贵妃虽然心疼小儿子,也不知他会不会因此破了相,但想到裴云弛说过的话,她沉下眼眸道: “多谢母后关心赫儿,但他自幼学武,这点皮外伤於他而言不算什么。有机会向北疆战神討教,这是他很好的成长机会。毕竟,男儿就是该经受磨礪,否则也有愧於皇上厚望。” 陆太后听到她这冠冕堂皇的话,在心里冷笑,嘴上却是用关切的口吻道: “好,你这当母妃的有这份心,哀家很是欣慰。但磨礪归磨礪,却不能逞强。哀家听说他们接下来还要真刀真枪地切磋,刀剑无眼,万一在接下来的比试中,老八伤筋动骨的,那就不好了。” 竇贵妃笑了笑: “这个臣妾倒是不怕,毕竟镇北世子武功高深,又有深厚实战经验,下手是有轻重的。他只要不是故意的,就绝不会真的伤到赫儿,臣妾相信他。” 听到竇贵妃这么说,原本一直看戏的闻萱心里咯噔一声。 竇贵妃的话,像是在预告什么。 依她的意思,若是裴云赫受了伤,那就是裴璋故意伤他? 残害皇子的罪名,可是算在十恶不赦之中,竇贵妃和裴云弛到底想干什么? 莫非这次的比试,就是他们利用裴云赫,给裴璋布下的局? 想及此,她有些坐不住,心急如焚,远远地眺望高台。 高台之上,裴璋的身姿仍旧高挑挺拔,宫人朝他递来一把剑,他单手接过。 第166章 裴云赫这个蠢货 闻萱极力远眺,在高台上寻找著裴云弛的身影。 他站在皇子之中,正在看著裴璋。 他格外专注盯著裴璋的样子,让闻萱內心的不安更加汹涌。 他到底想做什么? …… 裴云赫握著手中长刀,目光炯炯,斗志昂扬,紧盯著裴璋道: “你们北疆的刀术在天下武林格外有名,镇北军里多的是使刀的好手。你作为镇北军的少主,应该也擅长刀术,为何在我面前不用刀,而是用剑?莫非,你是看不起本皇子?” 裴璋神情淡漠,“镇北军確实有很多用刀的高手,但我自幼修习剑道,和八皇子殿下比试,自然也是用剑。” “哦?那你为何不要练剑,不练刀?莫非,你看不起练刀的?”裴云赫眉头一挑,咄咄逼人。 他这样无理取闹地挑刺,让端坐在高位的雍帝又皱了一下眉。 而裴璋的神情不变,一点都没有恼火,平静道: “我练剑,是因为我手腕的骨骼適合练剑。而镇北军其他人练刀,也有他们的理由。刀与剑本无高下之分,但用它们的人在武道上却有高下之分。八皇子殿下,请吧。” 裴云赫眼里冷光一盛,隨即手上用力舞起几十斤重的大刀,朝著裴璋命门砍来。 他小小年纪,看著只是个清秀骄纵的翩翩少年,但这一出手,拿出的就是极霸道极狠辣的气势,看著不像是要与人切磋,而是要你死我活。 相比之下,裴璋的招式就收敛得多。 裴云赫进一步,他就退一步,在防守之间又时不时反守为攻,扰乱裴云赫的攻势,让裴云赫不得不连连变招。 但在不懂武的外行人眼中看来,却是將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的裴云赫占了上风。 裴璋就像是在被压著打,毫无还手之力。 只有行家才知道,真正游刃有余消耗著对方体力的那个人,是裴璋。 在裴云赫拼尽全力的攻势下,他的身法丝毫不乱,脚下步伐张弛有度,暗合阵法,每一步都是长远的布局,在无形之中压制著裴云赫的气焰。 裴云弛就很清楚,局势对裴云赫大大不妙。 就凭裴云赫大开大合的打发太耗费气力,这样下去他早晚会败下阵来。 其实在比试之前,裴云弛就知道裴云赫不是裴璋对手。 但他有办法让裴云赫不在眾目睽睽之下输给裴璋,前提条件是只要裴云赫愿意配合他演一齣戏,假装被裴璋所伤。 一旦比试中止,自然就不会有胜负了。 而裴璋伤了皇子还要背负下手不知轻重的罪名,他再蓄意挑拨一下,就会让身负战神之名却和一个小皇子过不去的裴璋,从神坛跌入尘埃,受人耻笑。 他为裴云赫筹划好了一切,让裴云赫在比武时装出谦逊討教的姿態,用自己的谦卑反衬出裴璋的目中无人。 上场前裴云赫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到场上,这臭小子就把答应他的话忘得一乾二净。 不仅没有装得谦逊,还再三挑衅裴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张狂。 动手时一上来就用杀招,毫不保留自己的实力,这一副想贏却贏不了的姿態著实愚蠢至极,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真正下手不知轻重的究竟是谁。 这个蠢货,害得他精心布置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好在他还有后手。 裴云弛眸光微暗,垂在身旁的右手动了动。 趁著大家都目不转睛盯著场上两人时,有安王府的隨从悄无声息离场而去。 对面的高楼上,一直盯著裴云弛谨防他有所动作的闻萱注意到了这一幕。 裴云驰的人在这时候离开,绝非巧合。 闻萱秀眉微蹙,想要寻个藉口走下高楼,然后找到裴璋带来的侍卫,让对方查探安王府的人到底要做什么。 但她的屁股刚抬起来,竇贵妃忽然就转过头朝她望来,言笑嫣然,“镇北世子武功高明,不是赫儿能比的。他现在看似处於下风,也不过是在让著赫儿,你不必为他担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闻萱身上,闻萱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竇贵妃十分关怀道,“我看你好像是急著去哪里的样子?莫非是吃坏了东西要去如厕?” 摆在案桌上的东西都是姜皇后命人准备的,闻萱要真点头说是吃坏了东西,那就是打姜皇后的脸。 但让竇贵妃意想不到的是,闻萱竟然一脸坦荡道: “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女並不腹痛,只是尿急。” 大庭广眾之下,一个世家贵女居然说自己尿急! 饶是竇贵妃什么场面都见过,也不禁愣了一下。 黎氏一脸诧异望著自己孙女,闻珠和闻婷也都像活见鬼了似的。 陆太后轻笑几声,不仅没有因为闻萱的“语言粗鄙”面露不喜之色,反倒和顏悦色地挥手放行,转过头后还对姜皇后称讚闻萱是真性情。 闻萱站起身,朝太后和几位娘娘恭敬地行了大礼,转而又对黎氏福身,便转身离去。 她走得那么快,倒真像是尿急的样子。 竇贵妃锁起柳叶眉,给自己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 就在闻萱离去后没多久,高台上的裴璋看准了时机,一剑將裴云赫手里的大刀斩落。 裴云赫出了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都被打湿,一双黑亮的眸子仍旧倔强地瞪著裴璋,满脸的不甘心。 就在眾人以为他又要不服输的时候,他却又一下子泄了气似的,垂著头朝裴璋抱拳,“是我技不如人,我不是你对手。” 裴璋见他还算守规矩,没在输了后胡搅蛮缠,便也还以一礼,缓缓道: “八皇子殿下年纪尚轻,却已经有如此內力根基,若是加以时日,必成第一流的高手。” 闻言,裴云赫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虽然极力按捺,语气中仍然流露出被肯定的兴奋,“你真这么觉得?” 裴璋点头,微笑道: “在武道上,我从来不说假话。” 裴云赫听了又一下子高兴起来,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裴璋打败的挫败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尚未褪去青涩的脸上露出富有朝气的笑容,“你確实是厉害,能输给你我不亏。” 他坦荡地说出了心里话,转过身仰望著雍帝心潮澎湃道,“父皇,您再给儿臣十年!十年之后,儿臣再去北疆和璋堂兄一战!一定把今日输了的脸面,都贏回来!” 雍帝嘴角露出浅淡笑意,摇了摇头道: “十年后,你是长进了,但璋儿也不会原地踏步。你就是孩子心性,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殊不知,自己还嫩得很,你的兄长们都是让著你,不和你一般见识。这次璋儿给你上了一课,你以后要隨时隨刻记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雍帝说这话的语气是满满的宠溺,其他皇子听著心中都有不平,觉得父皇太偏爱竇氏的儿子。 裴云赫並未察觉出偏爱来,毕竟爭宠从来都不是他关心的事,他满心都是將来一定要胜过裴璋,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把裴璋当成自己要追赶的目標了。 之前他听信了母兄的话,以为裴璋目中无人妄自尊大,现在亲自討教了裴璋的本事,他就知道自己之前对裴璋的偏见有多可笑。 裴璋並不是妄自尊大,而是真正的强者。 他仰慕强者,也敬重强者,既然认定了裴璋是强者,那他之后对裴璋的態度就不会再像之前一样不敬。他还想著,等春猎结束后,他一定要把母兄的观念也都扭转过来—— 比武这件事,不能作弊,要么正大光明地贏,要么正大光明地输。 殊不知,就站在他不远处的胞兄,此刻心中想的却是要把裴璋狠狠踩在脚下。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裴云弛什么下作手段都能用。 第167章 你且看著吧 闻萱在寻找裴璋带来的侍卫时,听到不远处站在树荫下乘凉的几个宫人小声道,“八皇子殿下和镇北世子的比试马上就到最后一场了。前两场都是镇北世子贏,这第三场要下跑马场比骑马,世子爷怕是也贏定了。” “那是呢,八皇子殿下虽然厉害,可又怎么能是世子爷的对手?你们都没看到,刚才在高台之上,他一剑就斩断了八皇子殿下的刀刃——” “你说什么,世子爷真一剑就把八皇子殿下的斩断了?八皇子殿下的刀,那可是工部军器监的乔大师用精铁打造的,那是人力能斩断的?” “就是一剑就斩断了,我亲眼看到的!你也不想想,世子爷是我们大梁的战神,天生神力,他的人力和普通的人力,那能比?!北羌人那么凶悍,在他手里就和羊羔似的杀著玩,一把精铁打造的刀,又不是天外陨石,还不是他说断就断? 我还听说啊,世子爷的双臂天生异於常人,是麒麟臂,格外粗壮,同时举十个叠在一起的大鼎都不成问题——” 闻萱听到这描述,有些好笑。 虽然她家世子爷的確英勇不凡,世间罕逢敌手,但什么杀起北羌人来就和宰羊似的杀著玩,什么举十个大鼎轻轻鬆鬆,未免也太玄乎了,说得就好像裴璋有多凶神恶煞似的。 而且裴璋的双臂也没有她们说的那么玄乎其玄。 他的手臂是不是有妖异,她摸过,她很清楚。 要说粗壮,那也不算多粗壮,上面的肌肉结实却不僵硬,摸起来的手感恰到好处。 至於他能不能举起十个大鼎她没见他试过,但能把十个她举起来绝对是毫不费力。 有个宫人一抬头看到闻萱,被嚇得浑身一颤,战战兢兢福身道,“姑娘安好。” 她是没想到,她这边眉飞色舞地说著裴璋战胜八皇子的英勇事跡,结果就被世子爷未过门的媳妇儿听了个正著。 虽说她是在吹嘘世子爷有多厉害,但万一闻大姑娘是个小心眼的,看出了她爱慕敬仰世子爷,再把她背地里议论皇亲的事说给太后娘娘听,那她可就惨了。 眼见这名宫女小脸煞白,闻萱莞尔一笑,“你们中有谁看见镇北世子的隨从了?” “世子爷的隨从,和殿下们的侍卫一起,都在那边歇著。大姑娘请隨奴婢来。” 说裴璋生了麒麟臂的那名宫女给闻萱引路。 到了地方,宫女又指了指站在最边上的那名男子,低声道,“他便是跟著世子爷的隨从。” 闻萱对她笑了笑,“多谢。” 宫女有些忐忑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闻萱知道宫女想问什么,“你刚才说的话,我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都没听见,那就是什么都听见了。 宫女脸上一红,朝她福了福身,便提著裙子跑走了。 闻萱朝宫女指过的男子走去。 眾侍卫见到闻萱,都低下头不敢正视,只有她要找的人,瞪大眼睛看著她。 “闻大姑娘,您怎么来了?” 她一走近,就听那人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莫非是有人欺负了您?世子爷说过,若是有人寻您晦气,您只要说一声,事后他会想办法为您找回场子。” 闻萱听了有些哭笑不得。 但哭笑不得的同时,她心里又很温暖。 裴璋对她的爱意,从不停留在嘴上,而是落在各种实处。 他和很多身居高位的男子不同,心中有大业,却也有心爱的女子的感受。 他要给她属於他们的將来,也在乎现在的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单是对她的这份在意,在她眼里,他就已是天底下最难得的郎君。 “你看我这样,像是受欺负的人吗?” 她笑著说完,余光扫过那些探究的视线,將声音压至最低,“这么重要的日子,世子爷唯独带你来行宫,说明你是他所有隨从中最信任的那一位。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世子爷说过,见您如同见他。我奉他为主人,自然也奉您为主人。您有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了,拜託二字,我当不起。”男子生的一张冷麵,眉目刚正,他说这话时没有丝毫討好的神態,只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闻萱知道他叫龙牙,是龙雀的亲哥哥。 前世时龙牙就是裴璋最信任的侍卫,只是后来—— 后来他为了护主,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他和龙雀一样,都是可敬的人,从始至终只效忠一主,铁骨錚錚,从未背叛。 “我在高楼上看到,就在世子爷快要贏了八皇子时,安王给他的人偷偷打了手势,然后他的人就离开了高台,他们一定要有所动作。” 闻萱沉著眸子道,“我来找你,一定也被竇贵妃和安王的眼线发现了,但我不能不来,只能鋌而走险用这种方式来知会你一声。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世子爷他一定不能有事。” 龙牙听后眸光一沉,然后低声道: “属下明白,大姑娘请回吧。” 闻萱没有磨蹭,说完了就走,回去的路上遇到竇贵妃身边的宫女,两人对视一眼。 一个明知对方是来监视自己的,一个心里清楚她去找裴璋的隨从是想提醒什么,但都彼此不说破。 闻萱並未直接回高楼,而是真像她对太后所说,去如厕了一番才回来。 等她回来时,各位娘娘和宗室女已经要起驾去跑马场了。 竇贵妃显然已经听过了亲信的稟报,经过闻萱身边时,脚步轻巧地顿住,偏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轻声道,“萱儿,你如此向著他,殊不知有些人有些事,是註定要让你失望的。而你想挽回的,也无力挽回,不如早日学会放手。” 闻萱眸子一冽,对上她的美目时,却是三分懵懂,三分含笑,“娘娘在说什么,臣女愚钝,並不明白。” 竇贵妃红唇一勾,懒得说更多,只淡淡道,“你且看著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勾勒出的却是明目张胆的恶意。 待她走后,闻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握成拳头。 竇贵妃甚至都不在她面前,掩饰和安王要对裴璋下手的意图了,这就说明她们有十足把握。 可是春猎上如此多双眼睛,她们怎么就有这样的自信,能完美设局? 裴璋真的会踩入她们设下的陷阱吗? …… 皇家猎场外的跑马场。 女眷们坐在一边,年轻的姑娘家都戴上了遮挡面容的帷帽,仰头看著骑在马上英姿勃发的男儿郎。 裴璋胯下那匹马,是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是他从北疆带来的战马。 裴云赫的马则通体洁白没有半根杂毛,是备受华京的王孙公子追捧的宝马良驹。 两人要比的第三场,是比谁的骑术更高明。 所谓骑术高明,说来十分简单粗暴,就是比谁骑得快还能停得住。 绵延的马场一望无垠,早有太监在十里开外处设了屏障,到时就看裴璋和裴云赫谁先到达此处。 裴云赫先前已经连输两场,第三场贏不贏,他其实已经不怎么在乎结果,但他这个人斗志昂扬,无论玩什么都牟足了劲儿想贏。 “璋堂兄,若是我抢先一步到了十里外,你待如何?”他骑在马上,眉飞色舞地问。 裴璋篤定一笑,“若是你先到了十里外,我欠你一顿酒。” “就欠我一顿酒?”裴云赫挑眉,觉得这个赌约不怎么样,想了想道,“若是这一场我贏了,那你就答应我的十年之约。十年之后,我真去北疆找你再一决胜负,到时候你可不能躲著我。” “好。” 裴璋爽快答应下来,心里却不甚在意。 和裴云赫的好战不同,他在北疆战场廝杀了这些年,从来都不缺对手。 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再杀进腥风血雨中去。 杀到天地失色,杀到双手发麻。 他早已杀得心里都厌倦了,却不能停下来,只因要守住万里山河,只因他的身后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万千黎明百姓。 与这样沉重的战意相比,裴云赫缠著他打来打去,算什么命运的宿敌,不过是见猎心喜。 养在华京锦绣花簇中的皇亲贵胄,不知边疆的苍凉,也没闻过真正的血腥味,日子过得太舒適以至於閒出屁来,到处惹是生非,甚至还有格外妄自尊大的,不把別人的命当命,视万民如草芥。 可偏偏大梁的命运,却要掌控在这样的人手里。 “起!” 太监拖得极尖细的一嗓子响起,二人同时挥下手中鞭子。 “驾!” 两匹马同时动了起来,快得像闪电,飞驰而过。 闻萱的目光紧紧追隨著裴璋的身影。 好像不过是转眼功夫,他的马就要跑到她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了,不过让她放心的是,他稳稳地甩开了裴云赫一截,若是能维持这样的速度,那必定是他贏。 但就在这时,意外陡然发生。 “惊马了!八皇子殿下的马惊了!” “快,快派人去把马拉住——” 第168章 救了人反被埋怨 裴云赫的马受了惊,根本就不受他驾驭,甩开了蹄子疯跑起来,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架势,生动詮释了何为脱韁之马。 好在裴云赫是练过武的,遇到这种形势並未慌了阵脚,两条腿努力夹紧马肚子,拉紧手中韁绳,嘴里发出吁吁声,试图让自己的座驾安静下来。 但他的马就跟中了邪一样,丝毫不听他这个主人的使唤。 雍帝生怕自己的儿子被甩下马摔成傻子,对身边侍卫怒声道,“快去把八皇子救下来!” 皇上发了话,自然没人敢不依。 几名侍卫用上轻功追赶疾驰的惊马,也就在这一刻,原本还牢牢坐在马背上的裴云赫忽然身形一晃,竟是像失了力气一般朝一旁歪倒,眼看著就要掉下来,而侍卫们就算长了翅膀也不能及时赶到。 看到这一幕,雍帝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被飞奔的惊马甩到地上一般都是头著地,这一摔裴云赫还能有命?! 就在他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眼看著裴云赫就要头朝下栽倒的那千钧一髮之际,骑在另一匹马上的裴璋忽然身形一动。 裴璋的动作极快,以至於不论是正朝他们这边赶来,还是心惊胆战在远处观望的人,都觉得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站在了马背上,然后纵身朝裴云赫扑去。 饶是他武功再高,这一扑仍然惊心动魄。 若是慢了半步,他还没摸到裴云赫的衣服边,身子就会在半空失了力,像断了线似的风箏一般坠在地上。 若是运气不好,怕是还会被疯马的蹄子狠狠踩几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世子爷!” 听到別人的呼喊,闻萱的呼吸都停滯了。 这一刻,她心中毫无別的想法,万千言语都在她心里匯成一句话,那就是他绝不能受伤! 至於什么八皇子,什么竇贵妃裴云弛,什么皇帝,这些人通通加起来比起他的命来都无足轻重! 若是裴璋真因为这一救出了事,她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她的世子爷显然不捨得让她伤心,更不放心让她去杀人。 就在他的身子快要下坠时,他以一种极其诡譎的身法,竟是凭空发力,一掌撑在了马屁股上。 疯马发出长长的嘶鸣,裴云赫已经掉下了马,在眾人的惊呼声下,裴璋单手撑起了自己的整具身躯,借力后又是一个利落的翻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及时伸出手,拽住了裴云赫的衣服,將人用力往怀里一拉。 紧接著,他鬆开了抓住韁绳的手,双手护著裴云赫的脑袋,用自己的身子给裴云赫垫底,两人就这么重重地摔落在地。 他后背著地时发出一声闷哼,却把裴云赫护得周全。 若是在平地上,凭他的功夫很容易就能止住惯性,不会滚出去多远,但偏偏那匹惊马早就跑偏了,好死不死地跑到了坡边,他接住裴云赫时来不及调转方向,只能落在此处。 下坡的惯性极强,再加上坠地的力道,饶是他也一时剎不住。 两人就这么滚下山坡,交叠的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之中。 “老八!璋儿!” 雍帝猛地站起身,指著远处怒斥还在追赶的侍卫,“你们这群废物,赶紧把人给朕找上来!少了一个,你们就等著脑袋落地吧!” 女眷之中,闻萱身子一软,瘫坐回席位。 眼见她脸色苍白,黎氏虽然也担心裴璋的安危,但还是先用篤定的语气安抚她道,“镇北世子武功高强,他不会有事的,皇上的侍卫马上就会找到他们。” 闻萱垂下眼眸,脸上仍旧毫无血色。 裴璋的武功再高,那也是肉体凡胎,一身血肉之躯又不是铜墙铁壁,这么滚下山坡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她现在只祈祷他受的都是皮外伤,只是磕了碰了,没有伤筋动骨。 “世子爷是北疆战神,他一定能带著八皇子殿下平安归来。”这时,坐在闻萱右侧的陆凝也出声宽慰。 闻萱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按照人情往来的礼数,陆凝安慰她,她应该也说几句,表示自己很领情,哪怕陆凝的安慰对她並没有丝毫用处。 但现在,她根本就没有心情应付別人。 她担心的是裴璋。 他的战神之名,是他从边疆战场里杀出来的功绩,是让万民敬仰的荣耀,是他强大的象徵—— 但这不代表他就不会痛,不会有危险。 若是大家都觉得他既然被称作战神,那就该一直所向披靡,永远都不会受伤,还能轻而易举就达成所有人的期待,这对他也太不公平了。 他不欠任何人的,是被他保护惯了的人们欠了他的。 可有这样自觉的,又有几人? 绝大多数人都不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认为只要在见到他时,动一动嘴皮子夸他一句您是大梁战神,就什么都能抵消了。而被他们轻飘飘奉承过的裴璋,就该像真正的常胜將军一样从无败绩,只要他败了一次,他们就会对他十分失望,觉得他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殊不知,裴璋在战场上的每一场胜利,都是要用血汗出生入死去换来的。 而轻易评价著他的人,可曾为大梁付出过半点牺牲? 闻萱这般想著,又听到竇贵妃对姜皇后道,“本宫要亲自带人寻找赫儿!” 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一团混乱之时,竇贵妃这时候要整么蛾子,让姜皇后很是厌烦,但出事的毕竟是竇贵妃的儿子,因此她只能委婉劝道,“皇上已经派出侍卫去寻找了,一定会很快找到赫儿。况且有镇北世子护著,赫儿伤得不重,你再等等,他们就该回来了。” 闻言,竇贵妃冷笑一下,不留情道: “那些侍卫真是没用,也不知皇上养著他们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镇北世子,平日里大家將他的武功都要吹嘘到天上去了,结果必要时刻,他也不过尔尔。” 姜皇后顿了顿,皱眉道,“在那么危急的形势下,镇北世子救下赫儿,实属不易。若是没他相救,赫儿摔在地上必然凶多吉少,妹妹为何还要苛责镇北世子?” 竇贵妃耸拉著眼皮,沉声道: “刚才赫儿快要掉下马时,他就该把赫儿拉回马上,然后他再想办法把惊马制服,而不是鋌而走险两个人齐齐滚下去。这一滚万一滚出什么事来,岂不就是他判断失误?本宫的赫儿,原本可以不受这个苦的。” 第169章 她会让她后悔耍手段 裴璋是为了救裴云赫才摔下山坡,可竇贵妃却理直气壮,反过来还埋怨起了裴璋。 闻萱听到这话,气得眼睛充血,指甲狠狠抠进肉里,借著疼痛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不然,她一定会忍不住站起来,大声驳斥竇贵妃的话。 她强忍著没有出声,却有人出声。 玲瓏郡主在看到裴璋和裴云赫一起滚下山坡后,原本想跟著侍卫一起去找他,但又想到闻萱此时一定心急如焚,想赶过来先安慰她几句,结果一走近就听到了竇贵妃的冷言冷语。 这么混帐的话,给玲瓏气得差点吐血。 “贵妃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阿璋堂兄他是武艺高强,但他也不是神仙,在惊马不要命地乱跑的情况下,他能拽住落马的八皇弟,那已经是相当高明的功夫了!换一个人来,都做不到!” 她气急之下也不顾竇贵妃是长辈,就为裴璋据理力爭。 竇贵妃扬起下巴看著她,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不屑,“玲瓏,本宫知道你和镇北世子关係亲厚,可你別忘了,赫儿才是和你血缘更近的弟弟。” 玲瓏气哄哄道: “贵妃娘娘,这根本就不是谁近谁远的事!您就不该说阿璋堂兄判断失误这样的话,因为那才不是什么判断不判断的问题,他已经做了当时那种情况下所有他能做的事!” 竇贵妃又是一声冷笑,斜著眼睛不屑一顾道: “是吗?他这就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了?那这样看来,他能做的也不多啊,连一个近在咫尺的少年都护不住,倒是和他战神的名號不符。” 言下之意,就是裴璋浪得虚名,明明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还享受著被人吹捧的待遇。 玲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玲瓏啊,你一个小姑娘家,这些事你就別掺和了。”竇贵妃见玲瓏涨红了脸,又用高高在上的口吻道。 玲瓏都要被她轻飘飘的口吻气哭了,还想据理力爭,闻萱在这时站起来,对竇贵妃道: “贵妃娘娘,我们这些小姑娘,確实是不懂事,有句话臣女说了也请您莫要怪罪。臣女和玲瓏郡主的看法一样,若是换一个人代替裴璋,八皇子殿下此时就头著地摔在地上了。” 竇贵妃神色一冽,又听闻萱心平气和道: “但裴璋身为臣子没能完全护住八皇子殿下,让殿下在地上滚了几圈受了磕碰伤,这也確实是他不好,是他能力不够,是他有愧於皇恩浩荡。等裴璋归来之后,臣女会说服他向皇上请罪。此时此刻他不在这里,臣女就先替他向贵妃娘娘赔罪了。” 说罢,她便跪在地上,面不改色给竇贵妃行了大礼。 所有女眷都看著这一幕。 黎氏神色复杂,心疼孙女到想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但又碍於礼教不能伸手。 姜皇后望著跪在地上的闻萱,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这个闻家大姑娘,还真不能小瞧了。 陆太后和姜皇后的想法一样。 她心里明白,闻萱看似是懦弱乖觉得不行,当眾向竇贵妃低了头,还杀了自己男人的威风。 但今日的事一定会传出去,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桿秤,到时候英勇救人反被埋怨本事不够的裴璋会是什么形象,主动为未婚夫请罪的闻萱是什么形象,咄咄逼人的竇贵妃又是什么形象? 闻萱现在越是把姿態放低,就越会激发人们对裴璋的同情心,觉得竇贵妃不知好歹。 竇贵妃冷著脸,她也没料到闻萱竟然还能如此。 而闻萱拜了她之后,又垂首道: “至於裴璋的战神之名,如贵妃娘娘所说,確实是夸张了。 可裴璋其实是谦逊之人,他深知人们如此称呼他,只是感念他镇守边疆对他的抬爱,不是他真有能当神仙的本事了,而是人们愿意用这样的称呼来表达对他的谢意。 他並未沉溺在大家的讚美之中,不会因为战神之名就自视甚高。贵妃娘娘对他的鞭策,他都会虚心接受。” 竇贵妃听完她的话,好半晌才皮笑肉不笑道: “闻大姑娘,你起来罢,难道本宫还能真和镇北世子计较这些吗?” 在竇贵妃看不到的角度,闻萱嘴角微扬。 竇贵妃傲慢,不把別人放在眼里,那她就利用竇贵妃的傲慢。 不管竇贵妃多么有恃无恐,也不管雍帝有多宠爱竇贵妃,也都堵不住悠悠眾口。 而这悠悠眾口有时候也真能形成力量,即使是对竇贵妃这样的一代宠妃来说,这股力量也不可小覷。 更何况还有不少能称得上大人物的人,也在一旁虎视眈眈等待著,要找准时机扑上来咬竇贵妃一口。 闻萱自己现在还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她却能做到给这些大人物创造时机。 “臣女谢过贵妃娘娘恩典!” 闻萱郑重地说完,才从地上起来。 她站定后,就听陆太后道,“竇氏,即便你担心赫儿,身为贵妃,也不该如此没有气度。” 陆太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却相当的重,等於是在当著所有人的面,说竇贵妃德不配位。 竇贵妃沉下眼眸,心里恨得痒痒,但又无可奈何。 陆太后毕竟是雍帝的母亲,礼法孝道当头,她即便再受宠,也不能翻出天去。 “母后的教诲,臣妾记住了。” 说完,她阴冷的眸光又落在闻萱身上。 在场的世家夫人和小姐中,有不少都是她的人,她们的夫君和父亲也都是竇党的党羽,这些人同样把镇北王府视为洪水猛兽。 她说裴璋不配战神之名,纵然不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还会招来非议,但只要有这些人的呼应,她的造势也算成功。毕竟眾口鑠金,人云亦云,想用流言蜚语毁了一个人的名声,何其容易。 事后只要她再循序渐进地让人散播谣言,想给裴璋泼上自负功高就目中无人的脏水,让雍帝不喜裴璋,更加忌惮镇北王府,並不是什么难事。 可现在有了方才闻萱大张旗鼓的认错举动,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以说,闻萱几乎是用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她布的局。 呵,真是有手段。 但她一定会让闻萱后悔对她耍手段。 恰好这时,闻萱也朝竇贵妃看来,竇贵妃对她看似温柔地一笑。 闻萱透过竇贵妃表面的温柔,看透了对方的內心想法。 竇贵妃那双充满冷意和恶意的眼睛是在无声地诉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后面还有呢,你別以为你这就贏了。 第170章 惊现刺客?! 而縈绕在闻萱心头的问题是,裴云赫虽然不是裴璋对手,但功夫已经不弱,要说普通人骑马一时不稳摔了下来,那倒是正常,可一个武功高手怎么可能会摔下马? 更让她感到蹊蹺的是,裴云赫原本骑得好好的,他的身子是忽然就失了力道,而且在裴璋去营救的过程中,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竟像是没了意识—— 怎么会这样? 从高处坠马身子一动不动,这严重违背人的本能,是演不出来的。 所以,应该是有人给裴云赫下了药,刚好在那一瞬间药性就发作了,他是真的昏迷了过去。 若真是被下药,那这下药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闻萱陡然心惊。 竇贵妃是裴云赫的生母,裴云驰是裴云赫一母同胞的兄长,这两人为了自己的计划,竟然连血肉至亲都能如此利用,拿对方的命来设局,真是够狠。 …… 坡底。 一路滚下来,裴璋的衣服已经被碎石子和树杈荆棘颳得破烂不堪,身上布满血痕。而被他护在怀里的裴云赫,身上也有几道伤痕,但比起他却好了太多,也没伤到要害之处。 眼看著就要撞到一块大石头上,裴璋双脚抵地发力,止住了衝劲儿。 在从地上站起来之前,裴璋先伸出手探了探裴云赫的鼻息。 裴云赫鼻息平稳,但却紧皱著眉头眼睛都没眨一下,任凭裴璋掐他人中,也毫无反应。 裴璋沉下眼眸,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裴云赫会忽然昏厥过去,绝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有人给他下了药,不然他也不至於睡得这么死。 至於这个下药的人是谁,裴璋和闻萱的看法是一样的。 裴璋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时,他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又俯身將裴云赫打横抱起。 裴云赫看著是个翩翩少年郎,身子却著实不轻。 毕竟是练武的人,脱掉衣服那都是一身腱子肉。 “你的母妃和皇兄够狠,敢把你的命交到敌人手里。”裴璋低声自言自语道,“他们料定了我会救你,赌我不敢让你死。但只要我刚才救你的动作慢了半拍,你就完了。” 裴云赫听不到他的话,闭著眼睛仍陷在黑暗之中。 裴璋低嘆一声,抱著他往来的方向走去。 上面传来侍卫呼唤的声音,“八皇子殿下,世子爷——” 裴璋正要开口回应,却听到身后传来极难以察觉的破空声。 他的眸光霎时变得冷冽。 等侍卫们到达坡底时,只看到了地上的脚印,却不见裴璋和裴云赫的踪影。 他们在四周找了一圈,竟在树干上看到了剑痕。 “这里竟然有打斗的痕跡?!” 只是找不到人,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现在居然还看到了打斗痕跡,这件事的发展方向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他们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是八皇子殿下和世子爷打起来了?还是——” 还是有刺客? 在场的侍卫心里都闪过这个念头,但没人敢说出来。 “出现了打斗痕跡,这非常重要,必须稟报皇上。你跟我走,我们上去面圣,剩下的人继续搜索。” …… 雍帝听完侍卫的话,龙顏大怒,沉声斥道: “这是皇家猎场,怎么可能找不到人还出现打斗痕跡?!你们別告诉朕,是璋儿和老八动起了手,璋儿若是真想老八不好,刚才老八摔下马时他见死不救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 回来稟报的两名侍卫跪在地上,一身冷汗不敢抬头。 雍帝发完脾气,又冷静下来,“一定是有刺客。” “皇上——” 一旁的成公公听到他的话,脸色大变。 在皇家猎场出现刺客,而且还是三年一度的春猎日,这可是天大的事。 那刺客埋伏在山坡底下,他们的行刺目標是谁? 而且整件事都太蹊蹺了,巧合太多难免让人往阴谋的方向去想。 如果裴云赫的马没有受惊,裴璋没有伸手相救,两人也不会掉落到山坡下面。 而裴云赫的马又是忽然受惊,现在看来也不像是意外,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对方是知道刺客的存在,故意设下此计让刺客暴露?还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是想让裴云赫掉下山坡,然后杀了他? 如果是前者,又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如果是后者,让人困惑的是刺客主子为何要费尽心机去杀八皇子。 以后大梁少不了一场夺嫡之战,但八皇子绝不会是夺嫡之战的主角。 费尽心力杀一个没有希望登上龙椅的皇子,没有必要。 所以,成公公也不认为后者就会是真相。 一定是有人故意想把水搅浑,而他现在还看不清这人的真实意图。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有这么大本事在春猎时搞事的,不是拥护太子的姜党,就是拥护安王的竇党,要么就是陆太后的娘家势力也想出出风头。 成公公垂下眼眸,藏住眼里的复杂算计。 这朝堂和后宫,怕是又要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而且这刺客的人数,怕是还不少。不然以璋儿的武功,绝不会撑不到你们去找他的时候就被带走。” 雍帝越说越是心惊,他心里闪过诸多念头,神色也愈发冰冷。 “先前陈祭酒遇刺一案,顺天府和大理寺联手查了那么久,都不见后文,也找不到刺客,现在春猎时分皇家行宫里又混入了刺客,朕的近卫在此之前竟然对这些逆贼毫无察觉,这太让朕失望了!” 皇上动怒,所有的臣子都噤若寒蝉。 尤其是被点名的顺天府尹和大理寺卿,都恨不得把头低到土里,生怕被雍帝一个眼神注意到,再拉出来臭骂一顿。 “找,给朕找!必须要把老八和镇北世子找到,也必须把逆贼找到!否则,你们这些在场的近卫,都不用活了!”雍帝脸上一片肃杀之意,他最后一句话,可不只是为了嚇唬谁。 他一定要看看,是谁蹬鼻子上脸,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么大的动作。 这一次,绝不能再不了了之。 第171章 让她跟著去 这次的春猎,是由身为太子的裴云燕操刀主办的,现在疑似出现刺客,他难辞其咎。 最让太子心慌的是,在裴云赫胯下座驾动手脚的人,是他。 但他只是想通过那匹烈马,给裴云赫一个教训。 按照他的预想,裴云赫有功夫在身,就算最后摔下来,也顶多是摔一身淤青,让雍帝和竇贵妃看著心疼心疼,不会有別的事。 而他再在事后向雍帝进言危言耸听,就说老八顽皮衝动,为了贏裴璋,不听马夫劝阻冒险动用了最难以驯服的烈马,进了国子监后无人敢管束,怕是更要闯出祸事將自己置於险境,著实不妥。 裴云赫在春猎时和裴璋比试的狂妄举动有目共睹,在这种情形下,雍帝的顾虑比以前又多了不少,在他的进言下,多半会就坡下驴,收回让裴云赫进国子监的圣旨。 这样一来,他巧妙达成了自己的意图,还在雍帝面前营造了爱护幼弟的形象。据他所知,朝中对雍帝让裴云赫进国子监一事不满的人有很多,待这些人得知了他劝諫皇上的事,他的名声便会更上一层楼。 可现在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裴云赫在惊马之后,竟然像被魘住了下去,然后就一头往地上栽倒! 当时那个节骨眼上,裴云燕的心险些从嗓子眼跳了出来。 要是裴云赫真摔出个好歹来,就凭竇贵妃和裴云驰的手段,不把东宫给砸碎了,他们就不会罢休。 好在最后关头,裴璋拉住了裴云赫。 两人一起滚下山坡后,他原本以为雍帝的侍卫会很快將人带上来,心里都想好该如何掩盖自己对裴云赫的马动了手脚的事了,结果却听说这两人都失踪了,还有刺客出没。 这下事情闹得更大了,他更难全身而退。 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买。 裴云燕沉著脸走到人少的地方,对自己的亲信吩咐了几句,待他一抬头就看到裴云驰就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用嘲弄的神情看著他,“太子殿下,您身为储君这时候不替父皇分忧,反倒躲在这里和亲信说悄悄话,莫非是心里有鬼?” 闻言,裴云燕眸光一沉,眼里涌起滔天怒火。 “到底是谁心里有鬼,那个人自己清楚。”他冷声道,“裴云驰,你也不要太自作聪明了。今日的事,孤定会配合父皇彻查到底。那山坡下的刺客究竟是谁的人,意图刺杀祭酒大人的又是何人,你心里有数!” 裴云驰听后嘴角笑意更浓,不紧不慢道: “我知道我坏了你许多好事。你们好不容易才从我这里偷来的东西,准备在这个盛大的日子给我致命一击,现在却连一张牌都打不出来,你心情鬱闷也是应该的。但你再鬱闷也不能忘了储君的风度,朝我发泄,那会让你看上去更像跳樑小丑。” “裴云驰!” 裴云燕眼里都要喷出火来,被宽大袖口遮住的双手紧攥成拳头。 如梦的孪生妹妹本来是他手里极好的一张牌,他早就想好了该如何在今日让这名女子在所有人面前亮相,让雍帝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可现在大家都忙著找裴璋和老八排查刺客,他再打出这张牌就是不合时宜,自取其辱了。 也就是说,这张牌在他手里,等同於废了。 “皇兄,我奉劝你一句,父皇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你和我斗得越厉害,就越是在往你自己打脸上打耳光。你把脸都打肿了,也充不了胖子,所以,何必呢?” 裴云驰对他充满恶意地笑著,眼里闪烁著残忍的冷光,一字一顿道: “你永远都比不过我,你已经输了,別再垂死挣扎了。今日是谁对老八的马动了手脚,故意把他引到山坡底下——这些都有跡可查。依臣弟看啊,春猎过后用不了多久,东宫怕是就要易主了。” 说罢,裴云驰对裴云燕脸上的怒火一脸不屑,转身便走。 裴云燕气得胸口疼的厉害。 但在歇斯底里的愤怒之后,他也冷静下来。 裴云驰要真有那么大的本事,篤定他这个太子马上就要被废,还跑来和他大费口舌做什么? 对方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扰乱他的心態,从而影响他的布局。 若是他因此气昏了头自乱阵脚,便合了裴云驰的心意。 所以,他绝不能慌乱。 …… 闻萱听说裴璋和八皇子遭到刺客伏击,然后一起失踪时,身子一软,心都凉透了。 看到她黯然失神的模样,黎氏十分心疼,想要安慰,却又知道她不是涉世未深的傻姑娘,自己这几句安慰说出来越假,越是在扎她的心。 因此,黎氏只是默默伸出手,扶著闻萱。 玲瓏郡主搀著闻萱另一只胳膊,双眼含泪道,“嫂嫂,你放心,阿璋堂兄他武功盖世,什么刺客都不是他对手!你在这儿等著,我这就去找他!” 康王妃正好朝这边走来,听到玲瓏的话就急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添什么乱!就你会的那三脚猫功夫,能比得过皇上带来的近卫?” “比不过又如何!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玲瓏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坚定道,“母妃,你別拦我。阿璋堂兄是姨妈唯一的儿子,你也不忍心看他——” 康王妃狠狠皱了下眉,面露悲凉之色。 是啊,裴璋是她姐姐的独生子。 他没在北疆的战场上丧命,没死在北羌人手里,要是为了救皇子,就这么死在京郊行宫皇家猎场,死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的刀剑下,那真是上天不长眼! “我跟著近卫们一起,不会出事的。就算真遇到了刺客,我也不会拖近卫的后腿——” 玲瓏的话还没说完,闻萱在这时忽然开口: “玲瓏,你在这儿等著,陪著王妃娘娘。阿璋虽然只是娘娘的外甥,但在她心中和亲子也没什么两样,现在阿璋出了事,娘娘心里更不好受。” 玲瓏愣了一下,正要反驳,又看见康王妃红肿的眼眶,竟是已经哭过。 “娘——” 玲瓏难过地唤了一声,又摇头道,“可我不去,只让近卫找阿璋堂兄,我真的做不到。” 她不是不放心那些近卫的本事,而是怀疑他们不会全力以赴寻找裴璋。 她虽然不懂权谋心术,但好歹也是从小在深宫中长大的,今日的事蹊蹺至极,她怎么看不出来是有人故意布局,把裴璋当成了入局的棋子? 而她皇伯父从皇宫带出的近卫,要想被某些人的势力渗透就太容易了。 若是这里有谁对裴璋不利,裴璋却是孤家寡人,即便武功再高怕是也要落入下风。 所以她才偏要跟著,这不是她任性,而是她想自己去了,好歹也多一双眼睛,有她盯著真有人要做什么,在行事上也要忌惮些许,而她说不准也能看出端倪。 “嫂嫂,我一定要去的,你帮我陪著母妃。” 她下定决心,转过头对闻萱道。 她相信,即便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不方便说,闻萱也一定会明白她的心意。 而闻萱也真的明白她在想什么。 也正是因为明白,闻萱才出言制止她。 玲瓏虽然灵巧聪慧,但却被保护得太好,在那些別有用心的人面前,还是单纯了些。 “玲瓏,你留下,我去。”闻萱沉声道。 玲瓏睁大眼睛,黎氏也一脸错愕看著她,“萱姐儿,你要去找镇北世子?可你不会武功,万一遇到刺客,你,你该如何自保——” 第172章 太后赐下懿旨 人情都是分亲疏远近的,黎氏也担心裴璋的处境,但比起裴璋这个准孙婿,她更在乎的还是自己亲孙女的安危。她说什么也不能让闻萱冒著和刺客正面对上的危险,就这么去找裴璋。 “祖母,我必须去。” 平时十分懂事的闻萱,这一次却十分坚定。 她眼里执拗的火光,让黎氏心惊,但黎氏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摇了摇头,沉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一个姑娘家就算是去了,也是给近卫添乱。你刚才劝玲瓏郡主的话,在你自己身上又何尝不是如此?” 闻萱眸光颤动,眼里的火光却越烧越旺,她转过头望向裴璋消失的方向,顿了顿后道,“祖母,我一定不会给近卫添乱的,您就让我去吧。就当是孙女——在出嫁前求您最后一次。” 说完,她竟是提起裙摆,就给黎氏跪下了。 黎氏震惊地看著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原本站在一旁的世家夫人小姐们见到闻萱下跪,都聚了过来,神色各异。 有些人觉得闻萱就是在任性妄为,有些人在心里嘲笑闻萱为了一个裴璋就如此心慌意乱,竟是连自己身为世家贵女的体面都不顾了,当眾给自己祖母下跪; 另一些人觉得闻萱能为裴璋做到这种程度,是世间自有真情在的体现。 还有极少数一撮人,她们既不觉得闻萱愚蠢,也不觉得闻萱痴情,觉得闻萱此举背后一定有其用意。 陆太后和姜皇后便是如此想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这两人此刻的心思又不太一样。 陆太后並不知道对裴云赫的马动了手脚的人就是太子,只以为从头到尾都是竇党的手笔;姜皇后因为太子的事心里有鬼,知道她们母子这是自作聪明,反倒被竇党將计就计阴了一把,此刻她一点都不希望再有別人掺和进来。 若是武安侯府的嫡小姐再因为那劳什子刺客,出了什么好歹,那她和太子就更不好收场了。 所以,姜皇后斟酌了措辞,就要开口打消闻萱亲身去寻找的念头,却听陆太后道,“闻大姑娘重情重义,这份情谊难得,哀家便破例许你跟在近卫后头。” 太后话音落下,在场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黎氏惊诧和不解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她没想到太后竟然会同意闻萱去冒险,而姜皇后是心里更加不安,莫非太后也知道什么,才故意如此为之? “皇祖母,嫂嫂她不会武功,您让她去就不怕她出事?”玲瓏和那些不管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的大人不同,她直接把內心的困惑说了出来,“您让嫂嫂去,还不如让我去!” 陆太后皱眉看她,语气严厉: “你这孩子又跟著捣什么乱?哀家同意闻大姑娘去,是因为哀家知道她做事稳重,不会像你一样衝动行事。至於她会不会武功,这並不重要。皇上已经命人调来附近军营的上千名士兵,此刻就在猎场搜寻的近卫也有將近百人,有他们在那些刺客绝不敢正面交锋,他们东躲西藏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哪里伤得了在重重保护下的闻大姑娘?” 玲瓏听后微张著嘴巴,觉得皇祖母说的完全在理,她根本无法反驳。 陆太后又看向闻萱,眉头舒展开后和顏悦色道,“闻大姑娘,你向来知道分寸,哀家准你去,你可不能胡闹。待会儿无论得了什么消息,你都不能到前面去,凡事都交给近卫去做,更不能脱离他们的保护半步,你可明白?” “臣女明白,臣女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闻萱给陆太后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后又听陆太后对女官福儿道,“你隨闻大姑娘一起去,时刻陪在她身边。哀家赐懿旨给你和闻大姑娘,若是有人行事荒唐要对八皇子殿下和镇北世子不利,哀家准许你们以哀家之名,革了此人的职。” 听到太后赐下懿旨,眾人脸色又变了。 姜皇后终於明白了陆太后的用意,原来她是在担心,这次忽然冒出来的刺客,他们的目標並不是八皇子裴云赫,而是身为镇北世子的裴璋。 想到这里姜皇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果事情真像她之前想的一样,只是竇党为了和太子斗爭而布的局,这还不算是最坏的结果,因为这样一来,对方就不会真的动裴璋和裴云赫; 但如果真的就是有人利用太子打压裴云赫的手段,筹谋了一场刺杀,就是想在华京杀了裴璋呢? 別的她不知道,也不好妄自揣测,但她知道镇北王只有裴璋这一个独子,要是裴璋真的死在华京,那镇北王府必將有所动作,北疆的局势也必定动盪不安,而在边疆之外就是狼子野心掠夺成性的北羌人。 一旦边关大乱,那些北羌人即便內斗得再厉害,也绝不会放弃这个扑噬大梁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到时候他们就会像是豺狼虎豹,嗅著血腥味而来—— 这样的后果,是雍帝和华京的贵族世家绝对不愿看到,也无法承担的。 姜皇后转过身,朝竇贵妃看去。 竇贵妃沉著眼眸满脸焦急,似乎一点都不关心陆太后说了什么,看著真就是一个全心全意牵掛幼子安危的慈母。 但她越是表现的如此寻常,姜皇后就越是觉得有鬼。 因为她很清楚,竇贵妃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寻常的女人。 隨即,姜皇后內心又浮现出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竇贵妃和裴云驰这对母子虽然想要夺嫡,但和她与太子一样心中还有最后的底线,不会让夺嫡的斗爭凌驾在大梁的安危之上。 但如果他们根本心中,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底线呢? 如果今日的事就是他们所为,他们实际上是在和她与太子斗爭,为此不惜设计一场刺杀让裴璋死在华京,再在事后把脏水都泼到她和太子身上…… 忽然,一滴冰冷的雨水打在了姜皇后的脸上。 她浑身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天,发现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此刻却从天边飘来乌云。 那些乌云层层叠叠厚重阴森,盘踞在人们的头顶,像是一头头齜牙咧嘴不怀好意的怪物。 姜皇后紧皱眉头,感觉这是不祥的预兆。 …… 忽然下起的雨没有像人们期盼的那样很快止住,反而越下越大。 闻萱骑上马时,原本的濛濛细雨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 黎氏在大雨中仰著头,看著自己骑在马背上挺直胸膛的孙女,顿了顿问,“萱姐儿,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闻萱被问得一怔。 她竟然忘了,这一世的她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还没嫁到北疆去,怎么会骑马? “我,我小时候隨父亲在北疆时,学过一些骑术。虽然不太认真,但也会那么一两下子。” 情急之下,闻萱只能睁著眼睛说瞎话。 黎氏心里狐疑得很,要说闻萱是小时候学会的骑马,那她回到华京后就再也没碰过马,也从没提过自己会骑马的事,这么多年过去她早该遗忘了骑术,结果现在她一摸到马就能如此利落翻身上马,一点都没有不熟练的痕跡,比起那些精通骑术的近卫也不差什么,这说得过去吗? 第173章 给裴云赫下药的人 但如果不是闻萱解释的这样,黎氏也想不到別的解释了,只能信了她。 旁边有近卫听到这对祖孙的对话,忍不住转过头对闻萱道,“闻大姑娘若真是只有小时候学过骑马,这么多年都未曾温习,现在就能骑成这样,那一定是天赋异稟。” 他说这话並没有恶意,也不是想质疑闻萱什么,只是发自內心地感嘆还有这样天生擅长骑马的女子,却未想到自己的话在別人听来是何等的阴阳怪气。 倒是他身旁的同伴用力咳嗽一声,瞪他一眼后赶紧圆场: “闻大姑娘,他是公认的臭嘴不会说话,您別理睬他。” “没事,我能不拖你们后腿就好。” 闻萱淡淡一笑,她此刻还哪有心情管別人是不是阴阳怪气,只要能找到裴璋,只要他安然无恙,让成千上万的人站到她面前,一人往她身上吐一口痰,她都心甘情愿。 她眸光一沉,手里的鞭子挥在马身上,衝进雨里。 原本围绕在她身旁的近卫都被落下,瞠目结舌地看著她熟练驾马的英姿,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 奉太后之命与闻萱一同前来的女官福儿並不会骑马,只能与其中一名近卫同骑。当胯下马匹开始奔跑时,她紧张地搂住那名近卫的腰,咬紧牙关。 坐在前面的近卫还没成亲,一身童子功,被福儿这么一搂黝黑的脸都红透了,却不知身后的福儿低著头,脸色阴沉德能滴出水来,心里想的是方才出发前,竇贵妃让人给她带的那句话。 裴璋和裴云赫是直接从跑马场滚落到坡底的,但这一大队人马却不能也走这条捷径,只能老老实实地绕远找了下坡的路,勒紧韁绳慢慢往下走。 雨天路滑,即便是驾马的老手也要十分小心,几个近卫原本还担心摔著了金尊玉贵的闻大姑娘没法向太后娘娘交代。 结果扭头一看,人家驾马驾得比他们都好,那匹马到了她胯下,乖巧熨帖得就像是狗,倒是他们自己的马,还时不时烦躁地撂两下蹶子,需要安抚。 最先走完这条险路到了坡底的,也是闻萱。 她勒住韁绳让马顿足,在大雨中回过头望著身后的队伍。雨水打湿了帷帽,湿透的面纱紧贴著她的脸,將她明艷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即便隔著一层纱,她的眼睛仍然清亮如月,仿佛永远清冷澄澈,能照亮世上所有晦暗的沟渠。 那些近卫被她看著,都忍不住更尽心尽力一些。 毕竟,谁又捨得让她这样的美人伤心呢? …… 雨水淋透了树林,天色愈发暗了下去,也让藏匿在林子里的人更加行踪莫测。 裴璋选了一处隱蔽的地方,將裴云赫放下,隨即脱掉身上被淋湿的外袍,用力拧了几下之后,用它包扎手臂上的剑伤。他低眉垂目做完此事后,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对地上的人道: “你终於醒了。” 裴云赫挣扎著要从地上起来,身上却无力的可怕,不过这么简单寻常的动作,就让他手脚发软,折腾了半晌最后还是没能如愿。他只能靠在树干上,喘息著问裴璋: “我们这是在哪里?” 裴璋垂著眼,没有看他,“你坠马之后,我伸手去救你,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山坡,这是在坡底的林子。” 裴云赫愣了片刻,然后低声道: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马上我明明——明明好好的,但忽然就脑子轰隆一下,然后就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也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我脑子还痛得厉害。” 裴璋本来也不指望这位骄纵任性的小皇子记得自己救他的事,闻言只是淡淡道,“你应该是被人下了药,才会忽然昏迷。在第三场比试之前,谁给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裴云赫眨巴著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道: “我,我没吃喝,也没有人给我什么东西。” 裴璋都不用看他的神情,只是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在说谎。 “你被宠坏了,连撒谎都不会。” 裴云赫一听这话就炸了,气急败坏道,“你才连撒谎都不会!我才没有撒谎呢!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没有人给我什么东西,我不可能是被下药!” 裴璋终於看了他一眼,只用寥寥数语就浇灭了他的怒火: “你叫嚷得越是大声,越证明你心里也明白,是谁给你下了药。” 裴云赫紧闭著嘴,像头斗败的小兽似的恨恨地瞪著他,一脸不服气,却不再反驳了。 他不说话,裴璋也不理会他,继续处理自己身上別的伤口。 裴云赫见裴璋一身伤,瞪大眼珠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问,“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他是习武之人,能看出来裴璋身上的伤,不只是滚下山坡时被石子碰出来的,有几道长长的伤痕,分明是刀剑伤。 可是,这里是行宫,是皇家猎场,怎么可能会有人拿刀剑砍裴璋? “我昏迷过去多久了,为何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找我们?”裴云赫歪著脑袋,越想越不对劲,看著裴璋的目光变得警惕起来,但隨即又觉得裴璋不会是要整事的那个人。 恰恰相反,若是他没猜错的话,要整事的人应该是他亲哥才对。 但他亲哥都莫名其妙的把他弄下山坡了,不管他哥到底要做什么,也得收手了吧? 还是说,他想错了,这些都不是他哥乾的? 裴璋盯著裴云赫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我们刚到坡底没多久,就有刺客出现,要杀我们。” 他说的不是我,不是你,而是我们。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都是刺客的刺杀目標。 裴云赫怔住,好半天才道,“刺客?!怎么可能会有刺客?!” 裴璋沉声道,“这个得问你哥。” 裴云赫立刻警觉地否认,“你不要乱说,这和我哥没干系,我哥才不会大逆不道搞出刺客来。” 裴璋听了就是一声冷笑,“你哥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之前要刺杀陈祭酒的人,又是谁?” 裴云赫急眼了,愤怒道: “那是皇后和太子的人故意演的一齣戏!所谓刺客,也是他们放出的烟雾弹,就是想藉此陷害我哥和母妃!” 第174章 军功何来 裴璋见裴云赫激动的模样不似作偽,皱著眉问,“你真的相信,事情都是皇后和太子做的?” 裴云赫冷笑道: “这本来就是他们做的!他们装的像好人,实则比谁都阴险!我母妃在后宫这么多年,一直深受皇后打压,什么红顏祸水、祸国殃民的脏水,皇后都往她身上泼。还有我哥,他明明才华横溢比太子优秀得多,但就因为他是我母妃的儿子,就被那些自詡清流的文臣言官百般不待见——” 说到这里,他满脸为亲人不平的愤恨之情,看上去竟是真的对自己所言深信不疑,“我知道你和世人一样,也觉得我母妃就是妖妃,我哥是祸乱朝纲的坏人。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他们,他们其实都是好人。” 裴璋听到他信誓旦旦地说竇贵妃和裴云弛是好人,便也不想再和他说什么了。 这世上人心莫测,有很多看上去是好人的人,深究起来都做过坏事,也有一些公认的坏人,其实也做了好事,要用好坏来定义一个人,总是漏洞百出,奸恶最是难辨。 但竇贵妃和裴云弛这种为了自身私慾,將千万黎明百姓的命视作草芥,一手促成边疆大乱异族入侵之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他也懒得去揣测裴云赫是真的受母兄矇骗心性单纯,还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反正有些事有些人,本来就不用讲道理,而是要真刀实枪地去干。 “璋堂兄,就像我和你这次交手之前,我也觉得你就是被人过度吹捧自命不凡,仗著自己有些功劳就目中无人——但现在,我就不这么觉得了。” 裴云赫见裴璋沉默,还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他,神情认真地接著说,“我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强者,你是值得尊敬的,世人再如何崇拜你都不为过。这一次不管刺客究竟是谁派的,你能冒险救我,说明你不仅足够强,而且也是个好人。所以,我很感激你。” 他身为雍帝和竇贵妃的幼子,一出生就备受宠爱,在父皇和母妃的千娇百宠,和宫人们的畏惧和諂媚中长大,除了在学武时吃过一些苦,除此之外从未受过任何挫折。 而他也和所有被宠坏的孩子一样,把人们对他的百般优待当成最廉价便宜的东西。別人对他好,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他何时说过感激二字? 於他而言,他嘴里的感激二字,是十分宝贵难得的东西,是他从未赏赐给別人的珍宝,因此他说出时,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羞涩,有些抹不开脸。 但这二字听在裴璋耳里,却宛如被风一吹就散的尘埃,何等不值一提。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璋看著他,顿了顿道: “有些话我原本是不打算说的,但既然你先开了头,那我就也不客气了。” 裴云赫仰头望著裴璋,还以为裴璋是要说他的功夫不到位,说他太狂妄半瓶水晃荡。这要是换个人要这么教训他,他肯定是百般不服,但裴璋贏了他,在他看来就是有资格。 他生平头一次谦虚地点头认错,“我之前是太狂了,不知天高地厚人外有人,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功夫不如你,在武道上我还要走很久的路,我以后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可笑了。” 等他说完,裴璋摇了摇头,神情冷峻,“我要说的不是你的功夫。” 武者用实力说话,从裴云赫输掉比试的那一刻起,关於这件事就没什么好说了。 裴璋也不屑於一次次在手下败將面前,强调自己才是强者。 “那是什么?”裴云赫歪著头,面露天真的懵懂。 这一刻,裴璋就看出来,他真的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傲慢地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你说你之前认为,我是仗著自己有一些军功就目中无人,你知道,你说这话有多找打吗?” 裴璋本来是没兴趣对小孩说教的,但他真的太过反感裴云赫说这句话时,那种轻飘飘踩在云端上的语气。 “你嘴里的一些军功,在北疆战场上是和上千人命一样沉重的东西。 从北疆传到华京的所有捷报,到了御前也不过就是太监拉长嗓子的几句话。宫里的人想像不到,北疆的將士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换来的这几句话。 我每一次上战场,带去的兄弟中都有人永远回不去他的家。 他们死的时候,身上千疮百孔,那双眼睛睁著,不甘心闭上,漆黑的瞳孔里仿佛仍旧倒映著敌人狰狞的面孔。 而他们的战友能做的,就是拿马革裹起他们的身子,把他们背回军营,交给前来认领他们的家人。打仗的时候每一天都能在军营里看到哭得伤心欲绝的妇人,她们是他们的母亲或是妻女。 她们中的很多人,在家里的顶樑柱死后,只能拿著朝廷发的微薄补贴过著穷困潦倒的日子。 镇北王府每年都给她们发额外的银两,但她们的人数太多了,而军营还需要军餉,那些还活著的战士需要过冬的衣物和新打造的兵器,也需要给家人寄钱,再多的银子也总是不够用,发放到每个人手上时已经所剩无几。 以至於还是有烈士的妻女因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开始当暗娼出卖自己的身子,只为给家里年迈的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多换一些食物。 还有一些死去的兄弟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北疆,他们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他们的家人没办法跋山涉水来为他们收尸。没人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家去安葬,军营的人只能把他们统一葬在同一处,来年在他们的坟前浇上一壶酒就算作祭奠。 而我们甚至都记不住,那些杀死我们兄弟的敌人是什么模样,因为敌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的面孔千篇一律,每一张人脸都叫囂著侵略的贪慾,像是没有人心的怪物,也永远都杀不完。 你所谓的军功,在北疆战场就是这样的东西。我身为镇北军的少主,远比成千上万的普通將士们幸运,所以你能在华京看到我。 你觉得我仗著军功无比风光,但若是真能天下太平永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我寧愿做个毫无军功的普通人。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边疆外狼子野心的异族人不死,就永远不会天下太平。” 说到最后,裴璋看著裴云赫的目光一沉。 他一时没忍住,还是费了这么多口舌,去指望一个身在深宫之中娇生惯养的孩子去理解北疆的苍凉悲壮。 实在是多此一举。 就像达官贵人永远不会和朝不保夕的庶民感同身受,身来尊贵的皇子,又怎会明白那些为大梁出生入死的將士究竟在承受什么? “我,我没有看不起你的军功的意思,其实我也——” 裴云赫涨红著脸,望著裴璋一时词穷不知要说什么。 他其实还是不太能想到,北疆的战场究竟是怎样的残酷,但听完裴璋的描述,他忽然就生出想要从军的念头。他想离开深宫去边关看一看,想上战场,见识天地广袤,想和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共同作战。 这让他心潮澎湃。 “你身上的力气恢復的怎么样了?”裴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他心里又想到什么,皱眉问。 裴云赫澎湃的心情一下子止住,他努力动了动身子,然后垂头丧气道: “还是使不上劲儿。” 裴璋沉著眼眸,又听他沮丧道,“我知道我现在就是累赘。” 闻言,裴璋不假思索,犀利地补充,“还是个很重的大累赘。” 裴云赫没想到裴璋这么不留情,一时哑然。 就在裴璋以为他要发作时,却听他低声问,“你身上的剑伤,是因为带著我才挨的吗?” 裴璋挑眉道,“你说呢?” 裴云赫闭上嘴,更加沮丧了。 他好歹也是一身功夫,关键时刻却把裴璋连累至此,就这样了他还把人家当对手呢,一个需要对手护著的废物,是何等的没用。 这时,有极轻的动静从不远处传来,像是野兔野猫之类身子轻巧的动物走过,裴璋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冷冽,他对裴云赫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不要出声,隨即便悄无声息弯下腰,伸手將裴云赫背起。 裴云赫趴在他的后背上,用尽浑身力气搂住裴璋的脖子,又见裴璋右手的剑悄然出鞘。 习武之人的五感比常人更敏锐,裴云赫感到附近瀰漫著的森然杀意,这让他有一种直觉,相信裴璋没有骗他,这些埋伏在暗中朝他们逼近的刺客绝不只是做戏,是真的要杀人。 裴云赫的心砰砰乱跳,竟然为裴璋紧张起来。 裴璋是为了护著他才受伤的,不然就凭裴璋的功夫,只要拋下他来再多刺客也不是对手,裴璋本可以全身而退——就算裴璋是看在父皇的面子上才不得已救他,这毕竟也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待他脱险后,他一定要让他哥帮他查出刺客背后的主谋,至於裴璋对他的这份恩情,他也要找机会报答。 林子里晦暗的环境,为这场刺杀提供了天然的掩体。 刀光剑影夹杂在雨水之中,防不胜防,还有人时不时放几枚冷箭和阴损暗器,都是衝著裴璋身上最薄弱的命门。 裴璋又不只是一人,在躲闪反击的同时还要兼顾著背上的裴云赫,但即便如此,他仍旧身法轻盈敏捷,丝毫没有捉襟见肘的狼狈之態,而他手里那把长剑挽起层层剑花,手腕翻转之间运用深厚內力筑起无形屏障,硬生生挡下了敌人的所有攻势。 裴云赫在他背上睁大眼睛,將他的每一招都看得真真切切。 之前和裴璋比试时,裴云赫被裴璋纵横全局的打法打得喘不过来气,他以为那时的裴璋就已经用上全力,不然也不能力压他一头,现在他才知道,裴璋和他动手时还是留了两三层余力的,是在人前给足了他面子。 就凭裴璋真正的实力,若是全力以赴,他会输得很难看。 眼看著裴璋死活不落下风,那些刺客显然急了。原本躲在暗处放冷枪的人也都跑出来,对裴璋群起攻之。 他们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即便是群殴也不会乱了阵脚,而是互相配合著用上阵法,试图將裴璋困死耗尽力气,但裴璋早就看出他们的用意,自然不能让他们如愿。 只听他沉声对裴云赫道,“抓紧了,別鬆手。” 第175章 这两个人,都不能活! 裴云赫连忙攥紧他的衣服,下一刻,裴璋一招脱手剑,锋利无比的剑芒以万夫莫当之势切开雨水,直衝著阵眼那人而去。 那名杀手能负责守阵脚,自然是所有刺客中功夫最好的,可裴璋这一剑迅猛无比,快得让他眼花,他竟是来不及用头脑思索动作,只能凭著本能侧身躲剑。 也就是一瞬的功夫,因为他一人偏离了阵眼,牵一髮而动全身,原本整密如网的阵法霎时混乱,裴璋將轻功用到最快,在其他刺客尚未调整站位时背著裴云赫衝出了包围。 而裴璋掷出的那把长剑,剑芒插进了树干,他在衝出包围时,顺手就收回了长剑。 “別让他们跑了!” “快追!” 听著身后刺客的嘶吼,裴云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习武以来和不少也算得上高手的江湖客比试过,但从没人胆子大到敢围殴他,还真想要他的命,这是他头一次体会到这种紧张刺激的感觉。 身后传来破风声,他不回头就知道,那是刺客朝著他们扔来的刀剑! 若是被打中,不说一剑毙命,那也是重伤致残! “裴璋!” 裴云赫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裴璋回过身挥舞著手中长剑,掀起剑浪打翻了刺客掷来的刀剑和暗器。 刺客头子见到裴璋如此漂亮地化解了攻势,內心暗道此人还真当得起北疆战神的名號,这一身功夫和对內力的运用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也怪不得他们的僱主说,不指望他们真能杀了裴璋,只求重伤裴璋。 但要想重伤裴璋也不容易,更何况那位僱主的要求中还有一条,就是这重伤必须伤在裴璋的要害之处,就算不能彻底废了裴璋的一身武功,也要让他好几年之內都不能动手只能静养。 他原本都夸下了海口,想著裴璋再厉害那也架不住他们人多,可现在看来,光凭他们兄弟几个竟然完不成僱主布置的任务。 但他们已经收了钱,而且这次是在皇家行宫的猎场行刺,裴璋的身份又如此特殊,他们真要是失手了,第一个不放过他们的就是那位在华京能呼风唤雨的僱主大人—— 若是得手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一眼望不到头,良田豪宅娇妻美妾应有尽有;若是放跑了猎物,那他们的项上人头都得落地! 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明白。 “上!杀!绝不能放走他们!!” 眼见著这些刺客红了眼,用尽毕生所学,倒也发挥出了十二分的水平,紧咬著裴璋和裴云赫不放。 眼见他们追得越来越近,裴云赫身上的冷汗混著雨水,滴到地上。 他一点功夫都没用上,只是趴在裴璋背上,在这生死劫难中都感到筋疲力尽,而背著他的裴璋却仍然没有显露疲態,这份强悍让他佩服到五体投地。 “世子爷,你以为今日你真能跑得掉吗?” 忽然,前方传来一道含笑的低沉男声。 裴璋眸光一闪,当机立断就要换个方向奔走,可四面八方却都有黑衣人驻守。 “你武功再高,也是孤身一人还带著个累赘,你还能跑到哪儿去?放弃吧,今日就是你放下战神之名,从此解甲归田的好日子。” 在裴璋的正前方,缓缓走出一个头戴青铜面具的男子。 男子的声音像是嗓子吞过几斤砂砾那般沙哑难听,裴璋顿住身子,將他上下打量了片刻,然后冷笑一声道,“是你。” “怎么,世子爷认得小人?”男子才不相信自己捂得这般严实,裴璋还能认出他,嘲弄地问。 裴璋点头,淡然道,“白如玉白先生,像你这样的世外高人,即便遮住了脸,也挡不住你一身出尘高洁的情操,本世子就算认不出安王殿下,也不能认不出你啊。” 闻言,男子身子微僵,面具下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诧,然后是深深的恼怒。 白如玉百思不得其解,裴璋怎么可能认出自己是谁?! 无论是他的声音,还是他的身形,都用高明的手段做了改变,难不成裴璋真是火眼金睛? “你一定好奇,我是怎么认出的你。” 裴璋用饶有兴致的目光注视著白如玉,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在强敌包围下悠然自得般缓缓道: “你装得再像,但也改变不了你是盲人的事实。一个盲人走路,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你走每一步,都要倾听风声来辨別方位,虽然你极力不表现出来,但这其中细微的差別,本世子还是看得出来的。” 白如玉暗自心惊,没想到裴璋的洞察力这般可怕,自己就这么暴露了。 而他既然暴露了,那今日的计划就要被迫改变了。 原本裴云弛的交代,是不能杀了裴璋,因为裴璋直接死在华京,镇北王知道后一定会大为震怒,这样的代价太大,所以这一次只要把裴璋弄成残废,就算弄不成残废,也要让裴璋在十年之內都上不了战场,只能安安心心当个废人。 可现在裴璋认出了他,一切都变得无比棘手,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安王府,都不能让裴璋活著走出这片树林,否则裴璋必然要咬死他们主僕不放。 白如玉已经动了杀心,嘴上却扯谎: “世子爷,你胡说什么,什么白如玉,什么安王,你少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不瞒你说,我也是从北疆来的,我要对付你,只是为了报私仇。” 即便裴璋认出了他,他也绝不能认。 裴璋冷笑著,不紧不慢道: “白先生,你都亲自来了,怎么还敢做不敢认?还说什么是从北疆来的,我们镇北王府在北疆的仇人只有关外的异族。莫非,你和你家主子也是覬覦大梁国土的外敌?” 白如玉脸色一沉,暗暗做出手势,给在场的杀手做出信號。 看到信號,杀手们都握紧了手中兵器。 这是要杀人了。 而要杀的就是號称北疆战神,守卫大梁的英雄。 这其中也有人觉得,像裴璋这样的人物就这么死在林子里很可惜,没了裴璋边疆又不知要乱成什么样,但这都和他们无关,反正他们是杀手,不讲良心,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活。 白如玉做完手势,又对裴璋道: “你们镇北王府这么多年假借守卫边关之名,在北疆作威作福,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当地有多少人恨死了你们父子,就有多少人想杀你。” 他说这些,只是为了分散裴璋的注意力,最好能激起裴璋的怒火,在裴璋心神最为动盪时让所有人一起动手,把握更大。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些话没激起裴璋的怒火,反倒是激怒了裴璋背上的裴云赫。 也不知这小子脑子抽了什么风,竟然嚷嚷著道: “你胡说!璋堂兄是真正的英雄,我相信他!说,你到底是不是那个阴阳怪气的白如玉!我早就看你不是好东西,你一定是別人派到安王府的奸细,筹谋这些就是为了陷害我哥借刀杀人!我告诉你,你现在收手还能留个全尸,否则我哥一定会亲自將你大卸八块——” 白如玉被裴云赫这一番话气得嘴都歪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这臭小子搅什么局?! 也怪不得安王对这个胞弟没有什么手足之情,还嘱咐他说: 若是情况必要,可以杀了裴云赫,营造出裴璋在生死关头贪生怕死,將皇子推出去受死的假象,这样一来能让雍帝对镇北王府彻底转变態度。事后把脏水泼到太子身上时,有了一个皇子的死,也能让太子更加翻不了身。 依他看,这个裴云赫也是该死。 那就,动手吧。 今日这两人都不能活! 白如玉被面具遮住的嘴唇上下一碰,发出一声古怪的哨声,所有杀手同时出手。 四面八方,所有角度,根本没有退路,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裴云赫心里绝望了。 这种情况下,即便裴璋的武功再高,带著他怕是也不能逃出生天。 倒是把他拋下,裴璋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放下我,你走!” 他低声说道。 第176章 他们还是算漏了一环 话说出口的这一瞬,裴云赫没有想太多,他觉得这种情况下,能走一个是一个,否则就是两个人一起葬送在此地。 裴璋握紧手里的剑,眸光仍旧坚定,並未因裴云赫这句话,有半分动摇。 “你快走!” 裴云赫见他不为所动,在他耳边心急如焚道,“你保护我这么久,就算是对我仁至义尽了,我不能再拖你后腿了。你想办法去见父皇,跟他说这里发生了什么,然后给我报仇!” 裴璋眼角微抬,用余光留意著在场每一个敌人,对裴云赫的劝说就只有一句话作为回答,“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裴云赫眼眶一红,咬牙道,“你是北疆的希望,我不值得你为我死在这里!趁著现在还来得及,你走!” “走什么走?我同意你们走了吗?” 白如玉耳力极好,他听到裴云赫的话,嗤之以鼻道,“今日,你们谁都走不了。” 闻言,裴璋扬起嘴唇,冷笑了一下。 白如玉当然不会放他走,从他点破白如玉身份的那一刻起,在白如玉眼里,他和裴云赫就都是死人了。 至於裴云赫让他拋下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听上去可行,但这孩子却不懂一件事。 那就是他如果拋下裴云赫独自生还,就是正中裴云弛下怀。 之后裴云弛一定会把保护皇子不利,在关键时刻把皇子推出去为自己挡剑的罪名都按死在他身上。 雍帝本就忌惮镇北王府,担心他和父王功高盖主,出了此事后雍帝指不定就会在竇贵妃和裴云弛这对母子的怂恿下,做出昏聵荒唐之举,而镇北军的將士们用血肉之躯换来的边关太平都將毁於一旦。 还有和镇北王府交好的武安侯府,也不知会受到怎样的牵连。 他可是答应过闻萱,要护她和武安侯府一世太平,又怎能食言? 因此,他不走,不是为了皇帝的儿子,而是为了北疆,为了他的心上人。 “白如玉,我就没打算走。你在这里设伏,想要我的命,那就试试看,你有没有那本事,拿到我的项上人头。” 听到裴璋杀意凛然的话语,白如玉心头微微一震。 一个人的气魄,是装不出来的。 在绝境之中,都死到临头了,裴璋还能有这样的气魄,可见此人绝非凡夫俗子。 所以,今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杀了他,否则让这样的劲敌继续活著,將来安王府必定遭受反噬。 “镇北世子果然是英雄豪杰,甘愿为了八皇子殿下捨弃身家性命,如此忠勇令人嘆服!”白如玉怪笑几声,隨即声音陡然一冷,“那就用你的鲜血,来成全你的气节吧!” 说罢,他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扬,从袖口飞出毒鏢,与此同时其他杀手也一齐拿出看家绝活朝裴璋发难,每一个人都想要他的命,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纵使你有绝顶武功是神仙下凡,你也敌不过这么多人的围攻!裴璋,受死吧!” 白如玉满怀恶意的阴阳怪调夹杂著內力束音成线,直衝裴璋而来,给裴璋的耳膜造成衝击,要扰乱他的心弦。 裴云赫此时没有內力护身,被白如玉的攻势波及,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隨即他感受到,背著他的裴璋越来越吃力,这样下去裴璋早晚要耗尽力气承担不起他的重量,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毫不犹豫地鬆手滚到地上。 裴璋怒声道,“你做什么!” 一把剑眼看著就要插入裴云赫的胸膛,他闭上眼睛静静等死。 他想,他寧愿现在就受死,也不能把裴璋生生拖死。 裴璋想要回护,却被几个杀手困在原地鞭长莫及,下一刻裴云赫就要血溅三尺。 千钧一髮之际,三支箭射入战场,正要刺死裴云赫的杀手被其中一支箭正中后心,死不瞑目地朝后倒去。 另外两支箭解决了纠缠著裴璋的两个人,让裴璋得以有了喘息之机,高手交战瞬息万变,他手中长剑快准狠,不过转眼功夫就重伤了其余三人,成功脱身朝裴云赫掠来。 白如玉虽然看不见,但光凭耳力他就知道有个神箭手忽然现身搅局。 这神箭手绝不是皇帝近卫的人,一是能瞬发三箭的箭术高手在整个大梁都极其罕见,近卫中能有如此高明箭术者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些人中又有一位留守在皇宫,只有两位隨著雍帝一起来到行宫,他们是雍帝的暗卫,最大的使命就是保护雍帝的安全,不会离开雍帝身边来树林寻人。 二是裴云弛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负责搜寻的近卫副教头是他们安王府的人,绝不会带著手下及时赶到,解救裴璋於水火之中。 三是凭他的耳力,他听出来者只有一个人,近卫不会单独行动。 所以,来的是裴璋的帮手,应该就是裴璋带来的那个名叫龙牙的侍卫。 可今日设伏,他和安王做了万全准备算无遗漏,自然也没漏了龙牙。 为了防止裴璋的亲信搅局,他提前让人往龙牙的茶水里放了泻药,负责盯梢龙牙的人也说看著龙牙喝下了整杯茶,那现在龙牙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白如玉心里又飞快浮现出一个念头。 就在第二场比武过后,武安侯府的闻大姑娘藉口去如厕,去见了龙牙一面。 难道说,闻萱就是那个时候给龙牙提了醒,让龙牙有了防备,知道有人盯梢开始和他们演戏? 而闻萱又是怎么看出来,他们要对裴璋下手的? 不管如何,白如玉都不得不承认,他和安王还是算漏了一环,这一环就是闻萱! 但现在懊恼后悔也来不及了,既然龙牙敢来,那他就杀了龙牙,绝不能让一个侍卫坏了大局! 反正龙牙武功再高,也只是一个人! 白如玉的长袖又是一震露出两把软剑,用耳力辨別龙牙所在的方位,然后脚尖一点地,朝龙牙飞身而去。 龙牙也不会坐以待毙,在白如玉到来之前,就衝进战场。 白如玉冷笑,被他盯上的猎物,还想跑? 放眼整个天下,要论轻功,能是他对手的都不超过一只手! 他轻轻鬆鬆就追上龙牙,手中软剑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蛇,就要缠上龙牙的咽喉。 就是这一刻,白如玉听到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龙牙早有察觉,对他用了暗器! 他眉头一蹙赶紧收手,朝后掠去,脸上面具却被挑落。 “真的是你!” 裴云赫见到他那张脸,恨得咬牙切齿,厉声怒斥。 白如玉脸上浮现出阴沉怒火,又听到两声响,手中软剑飞舞將暗器打下,冷笑道,“你这些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用,真是班门弄斧!” 闻言,龙牙却扬起嘴角。 下一刻,白如玉就感到不对劲。 第177章 她有权暂革你的军职 白如玉太依赖耳力,被那两声响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却忽略了空气中的异样。 有股淡淡的异味在他鼻腔间瀰漫开来。 紧接著,他就经脉受阻手脚发麻。 “这是,迷香?!” 龙牙冷冷一笑,也不和白如玉废话,抬手一刀就朝白如玉脖子上砍去。 白如玉虽然中了迷香,但他功夫深厚,药性发作又需要段时间,所以还是被他闪了过去。 但他在躲过去后也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上前和龙牙硬碰硬。 而龙牙放出的迷香不仅对白如玉一人中招,其他的刺客中也有很多人来不及屏息,被迷得七荤八素。这些人中有不少內力都比不上白如玉,此刻已经摇晃著身子,连方向都找不著了。 那迷药化作灰雾被雨水吹散,可不过刚才那一会儿,吸入它的人就武功大减。 龙牙就趁著这功夫摸到裴璋身边,用唇语对他道: “支援的人已经在路上。” 早在闻萱提醒龙牙留神的那一刻,他便当机立断,想办法避开安王的眼线监视,暗中送出消息,给裴璋在华京布下的暗哨传了消息。 在得知跑马场外的山林有刺客出没后,考虑到此地是皇家行宫,镇北王府的人手不能进来,否则就会惹上大官司,所以他乾脆让在外待命的兄弟去通知了驻守在行宫不远处的羽林军的罗將军,就明著说是八皇子陷入刺客包围,请罗將军带兵护卫。 这位罗將军出身在武將世家,对裴氏宗族忠心耿耿,华京城郊本就是羽林军的地盘,有人在他的场子上公然行刺皇子,还威胁到了雍帝的安危,他必定当仁不让赶来护驾。 最重要的是,这位罗將军最看不惯竇贵妃和安王在京中的张扬跋扈,同时他又不是太子的人,算是中立的势力,又备受雍帝信任,让他带兵进行宫,他定会秉公处理,也不会让局势变得更复杂。 “属下断后,您带著八皇子殿下朝西边走,那是近卫前来的位置!”为了防止被身旁刺客听见,龙牙又用唇语道。 裴璋点头,弯腰將裴云赫重新背了起来。 即便带领近卫的副教头是安王的人,对方也只敢在路上拖延时间,若是真撞上了他和裴云赫,这位被安王私下买通的副教头也不得不装出忠臣良將的模样殷勤护卫,否则事后被雍帝问罪时,那颗人头就保不住了。 龙牙的功夫在镇北王府所有侍卫中是最高明的,就是比起裴璋也不差什么,在他的支援下,裴璋硬是从重重包围中扯出一条口子,那些刺客前前后后使出毕生所学,也拦不下他们。 白如玉听到裴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气得脸都绿了。 他的真面目已经暴露,被在场所有人看见,就算事后他杀了这些人灭口,只要放跑了裴璋他一样没有好下场。 “追上他们,决不能让他们活著离开!” 白如玉清冷俊美的面容,此刻已经扭曲狰狞,他给所有刺客下了死命令,“他们死,你们就能活——若是他们活了,即便你们能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身死魂消!” …… 西边,闻萱骑马走在队伍里头,听到前方传来斥候的声音,“纪副教头,卑职听到东边有打斗的动静,八殿下和镇北世子应该就在那里——” 陈副教头的声音冰冷威严,听著就不近人情: “根据我们先前的探查,南边有大量不明脚印,还有丟弃的兵器,刺客理应是往这个方向去了,而不是你说的东边。若是因你一人错听失察,导致我们所有人走错了方向,万一八殿下和镇北世子在队伍耽误的时间里出了好歹,到时皇上问罪,你全家老小性命都要不保!” 那名斥候原本还想坚持自己绝没有听错,但听陈副教头说到全家老小性命不保,他脸色就变了。 想他刚进近卫军还不到一年,是因为耳力过人才被破例提拔许以斥候之位,除了平时的操练之外他没经歷过实战。他没有经验,也不敢赌自己一定没听错,尤其是不敢拿家人的命去赌。 陈副教头见他哑然,冷声道: “寻找八殿下和镇北世子耽误不得,你既然听到东边有打斗声音,那就由你带十个人去东边查看,其他人继续朝南进发!” 斥候跪下应声,陈副教头就要带头往南走,却听身后传来女子清悦动人的声音: “陈大人,您看到南边的脚印,很可能只是刺客声东击西故意布置的迷魂阵。” 陈副教头扬起马鞭的手凭空顿住,他从马背上回过身,有些不敢置信地眯起眼睛,望著骑著白马,在眾人保护下的闻萱。 “闻大姑娘,您一个姑娘家,也熟知兵法?” 看在武安侯府和太后的面子上,他不能把话说得太重,但这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已经饱含嘲弄轻视之意。 在场的近卫大多也都认同陈副教头。 自古以来,兵法都是男子的专长,什么时候也轮到一个深闺里的千金小姐,来谈什么声东击西迷魂阵了? 还有很多人早就看闻萱不满,觉得陆太后让她一个女子来,还赐下什么懿旨,就是女人家给男人添乱的。也幸亏她长得美,身份又尊贵,他们才忍著,就当她是担心则乱,还有些同情她。 可现在她出来说话,他们对她的观感就立刻变得十分恶劣了。 本来带上她,就是带上一个累赘,现在她这个当累赘的不消停的待著,居然还敢乱讲话,质疑副教头大人的判断,这不仅是要骑到男人头上,还想上天! “回陈大人的话,我对兵法並不精通,但也读过一二卷。” 闻萱感受到周围人朝她投来的不善目光,却毫不畏惧,挺直胸膛神色从容。 陈副教头听到她居然大言不惭,冷笑著道: “虽说在闺阁小姐中,读过兵法已经相当了不起。但闻大姑娘若是只读过一二卷兵法,那还是不要来献丑了。我出生在將门世家,可是从小苦读兵法,闻大姑娘说的声东击西,我怎会不知道?您想到地的,我早就想到了,您想不到的,我也都想到了。您要是真担心世子爷的安危,就別耽误时间了。” 闻萱听著这话,丝毫不恼火也不羞愧,只是淡淡一笑,隨即沉下声音道: “陈大人此话说得好。既然您什么都想到了,那您告诉我,这些刺客敢在天子眼皮底下行刺,必定是江湖上的顶尖杀手,他们会猜不到事发之后必然有近卫进林子搜寻,会不知自己留下的痕跡极易被发觉?” 陈副教头眸光一沉,冷眼看她,“闻大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说,这些刺客不会傻到留下明显痕跡,等著我们去找!” 闻萱神色冷冽,明明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身上竟然散发出了不容置喙的戾气: “况且这是雨天,若是他们想掩藏痕跡,有一万种办法可以做到,可现在通往南边的路上,却遍布他们留下的脚印。 最蹊蹺的地方在於,若是这脚印是寻常走路留下的,他们只是未加以掩盖,此刻也早该被雨水模糊,可现在它们却清晰可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些脚印就是被他们故意留下来误导我们的!” 她话音落下,身边就响起窃窃私语。 因为她说得在理,一些原本就有类似疑惑的人,此刻就忍不住发出认同的声音。 但更多人却臣服在陈副教头的威严之下。 他们都是陈副教头一手带出来的,早就习惯了听从陈副教头的命令行事,是刻在骨子里对上官的忠诚和轻视女子的傲慢,让他们听不进去闻萱说的话,只觉得无论她说什么,都只是在拖后腿! 陈副教头厉声道: “闻大姑娘,本教头在皇上面前可是立了军令状,今日若是找不到八殿下和世子爷那我们这一队的人脑袋都要落地,现在你一个外行的女子来胡乱指点,是想害得八殿下和世子爷被困死在刺客的包围下,然后葬送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吗?!”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为了震慑住闻萱,他甚至用上了內力来造势。 闻萱的耳膜被震得生疼,身边又响起眾多近卫愤恨的议论。 “一个女子,偏要混进来,不就是做样子给太后娘娘看,显得她有情有义吗?让她混进来了,她也不安生,居然连陈副教头的指令都想反驳,怪不得圣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真难以想像,武安侯这样的英杰,居然教养出这等女儿!” “我看她就是想把所有人害死,然后她就满意了!镇北世子和她定亲,也真是倒了血霉!” 听著这些话,闻萱攥紧手中韁绳。 在她身侧,福儿定定地望著她,等著看她知难而退。 福儿在宫中见过很多奇女子,但女子终究是女子,即便是再坚强,也经不住別人这般言语,更何况这又是在男人的领域,哪里轮得到她来说话? 福儿就不信,闻萱能承担得了误导近卫军的后果! 但很快福儿就大感意外,因为闻萱没有妥协。 “陈大人,我出发时太后娘娘赐下懿旨,我有权暂革你的军职!”闻萱的嗓音又清又亮,宛如黄鸝鸣啼,但说出的话却有千斤重。 陈副教头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小姑娘在说什么? 要革他的军职?! “你別发疯了,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有近卫忍不住,衝著闻萱暴怒地吼道。 闻萱却面无表情,异常坚定道: “陈大人刚才说了,你是在皇上面前立下军令状的,而我是奉太后之命,有监督你们的权力。 事后,若是因为我的决策失误导致八殿下和世子爷出了事,那就让皇上砍我的头,与你们无干!但现在你们必须按我说的做,谁不听我的號令便按刺客的同伙当场处置!” 第178章 反將一军 陈副教头眼露杀意,但只是转瞬即逝。 如果闻萱背后只是武安侯府,他还可以对她来点硬的,让她一个小姑娘知道何为人世险恶,但现在闻萱有陆太后撑腰,太后懿旨虽然比不得圣旨,但也是沉甸甸的分量。 他若是贸然对闻萱出手,一是有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之嫌,得罪了太后,皇上也不一定会护著他;二是今日一事各方势力都死盯著,他为安王做事必须摆在暗中,明面上不易做得太过,否则很有可能就被他人揪住小辫子。 所以即便这里都是他的人,他也真不能直接和闻萱来硬的。 略一思索后,陈副教头阴冷地笑道: “闻大姑娘,有些事可不是你上下嘴唇一碰说出来这么轻巧。你真能拿性命担保,承担耽误营救时机的后果?” 闻萱眼睛都没眨一下,斩钉截铁,“我说了承担,就一定会承担。请陈大人不要再浪费时间在这上面了,否则耽误营救时机的人就成了你。” 陈副教头眸光又是一冷,心道这姑娘口气倒是够狂,居然敢这么说他这个近卫总副教头,还真是將门虎女。 但他想要拿捏她,还不是轻而易举? “闻大姑娘,我深知此事要紧自然不会耽误时机,现在问你最后一句,若是你当著所有人的面,给我肯定答覆,那就按照你说的办,我再无意见。” 闻萱眼皮一抬,透过漫天雨水冷冷望著陈副教头,知道他没好话,也是在故意拖延时机,却只能沉住气问,“陈大人要问什么?” 陈副教头笑了笑,缓缓道: “我们这么多人的性命,在皇上那里都是掛上號的。今日若是找不到八殿下和镇北世子,那不是我一个人死,是我们所有兄弟一起去死。所以闻大姑娘想做主改变行进方向,光凭你一个人的命,换我们所有人的命,这笔买卖未免太划算了。” 闻萱眼神凛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陈副教头慢悠悠地接著道,“若是闻大姑娘愿意发誓,以武安侯府全家的性命来作担保,那就请吧。” 他轻飘飘一句话,却是要拉闻家全族下水,逼迫她妥协! 好阴损的招数! 闻萱攥著韁绳的指甲都泛出血来,她那双美眸也遍布血丝。 有前世记忆,她深知陈副教头是安王的人,此刻他必定想方设法拖延时机有意把队伍引到相反的方向去,而裴璋孤身一人情况紧急,若真让他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也没有十足把握,刚才那名斥候说听到北方有动静,是否就是对的。 只是比起暗中为安王卖命的陈副教头,她更愿意相信这名刚入近卫没多久的斥候。 所以她想赌一把,就赌裴璋一定在东边,不论如何这也比被陈副教头胡乱指路来的希望大。 为了这一点希望,她愿意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但现在陈副教头却逼她赌上闻家所有人的性命。 她一人的命,她自己做主,这已经是愧对祖母和父亲是为不孝;她又哪来的权力为其他家人的命做主? 看到陈副教头眼里泛著深深恶意的精光,闻萱咬紧牙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就这样放弃了吗? 不,她不会让这个奸佞小人得逞! “陈大人,我闻家其他人並不在此处,只有我闻萱一人在这里,你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做什么?” 闻萱冷笑著,即便心里慌得厉害,但她的语气却没有乱,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 “依你的说法,我说要往东边去,那我全家都要为我的决定连坐,那你坚持往南边走,到时候要是都南边没有八殿下和世子爷,你全家人也为你的决定连坐,你愿不愿意?!” 陈副教头脸色一变,他没想到闻萱竟然用这个反將一军。 他怒气冲冲正要开口反驳,又听闻萱沉声道: “在场的各位都是忠心护卫天家的英杰,听上官之命行事是你们的本分,如果你们消极怠慢耽误了营救,那皇上治你们的罪无可厚非。 但若是你们上官的命令出了错,以至於你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这绝非你们的过失,而是你们上官一人的过失,绝没有你们为上官承担过失之理! 皇上英明,他在体察情况后定会秉公处置! 现在,我奉太后懿旨命你们往东边走,陈副教头却执意要往南方走。那这样吧,我放弃了,也不革陈大人的军职。你们听他的,出了问题他和他全家承担不连累无辜。你们问问他,他愿不愿意立誓!” 闻萱的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喧譁声。 这些近卫最怕的就是找不到人,或是去晚了只找到尸体,到时候皇上真要砍他们的头,所以闻萱站出来说要去东边时,他们好大的不情愿,无非就是觉得闻萱一人任性却要拉他们所有人陪葬,简直就是红顏祸水害死人不偿命! 但现在闻萱说出往南边走找不到人,也让陈副教头和其家人承担后果,不用他们担责,他们自然都躁动起来,希望陈副教头能痛快应下。 不然万一南方真的没人,到时候他们不还得一起跟著被治罪? 在眾人殷切炙热的目光下,陈副教头终於明白骑虎难下是什么滋味。 他原本是想拿捏闻萱,结果现在被拿捏的人反倒成了他。 闻萱说,南边要是没有人,那他和他全家都要死,还逼他在眾人面前立誓,他怎么可能同意?!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裴璋和刺客根本就不在南边!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去了南方后找不到人,他就推脱说是自己看到脚印救人心切一时失察,而且也派了小分队去其他方向寻找,雍帝即便再愤怒,有安王出手保他,他顶多也就是被贬官停职,不会真出什么事。 事后雍帝忙於追查刺客主谋,安王要推太子当替罪羊,朝廷更是要大乱,也没人再盯著他一个小小副教头追究什么。 可现在闻萱不过几句话,就把他架在了火堆上烤,他要是不敢立誓,再结合他之前信誓旦旦的態度,立刻就会被人怀疑他心里有鬼! 但要是立了誓—— 这种情况下立誓,可不是两个有情人发誓赌咒说什么海枯石烂永不分离那么轻易,反正老天又不能真因为谁变心就把谁劈死。他此刻立誓,这就等於是立下军令状了,自古以来军令如山,这军令一下就万不能改! 那说了要死全家,弄不好就是真要死全家的! 而他为安王做事就是盼著安王日后继位,他能得从龙之功,全家飞黄腾达,要是现在就把全家都给弄死了,他还图个什么?! 情急之下,陈副教头急出一头冷汗,嘴唇哆嗦著,竟是半晌说不出来话。 在场的近卫也不是傻子,见他如此犹豫,对他的质疑一下子水涨船高! 闻萱之前的那段分析,他们现在放下成见仔细想来,竟觉得她说的十分有理。 见眾人都变了態度,闻萱又道: “你们都看到了,陈副教头心里其实也没有把握,更不敢为你们立誓。你们跟著他去南边,到时候找不到人,你们都要被治罪。但若是跟我去北边,我可以向你们承诺,到时候找不到人,我一人在皇上和太后娘娘面前承担所有罪责。” 她仍旧不能以全家性命立誓,但她不牵连他人的態度,和陈副教头在关键时刻的退缩已经高下立判。 而她坚定凛然的气场,也让人不由得信服。 刚才还因她是女子就轻视她的人,此刻都对她刮目相看。 “我不强迫你们,愿意跟著我的人就跟著我,愿意跟陈大人的,就跟著他!” 说罢,闻萱一挥马鞭,再也不跟这些人废话,就策马朝东边飞驰而去。 第179章 小別胜新婚 骑在另一匹马上的福儿想要阻拦,都拦不住,原本打好的腹稿,也都彻底憋在了肚子里。 眼见闻萱一马当先,其他的近卫都愣在原地,但不过是片刻,就有人振臂高呼,“我愿意追隨闻大姑娘!” “我也跟著闻大姑娘!” 不过一转眼,就有好几匹马隨著闻萱冲向东边。 陈副教头脸色阴沉至极,却根本挽回不了自己手下的动摇。 又有一人高声道: “兄弟们,南边的脚印確实太过明显,很像是刺客故意偽造声东击西! 我从军十年,遭逢敌手无数,像这样的情况也见过不少,我这这点上和闻大姑娘看法一致! 而潘小斥候虽然刚入军不到一年,但他的耳力我是亲自试过很多次的,屡试屡中从未失手。 潘小斥候又是我同乡,我知道他的人品没问题,绝不会是吃里扒外的尖细故意误导我们!所以,我也选东边,信我的就跟我来!” 这人是近卫军总教头的拜把子兄弟,在近卫军中颇有號召力。这次雍帝带领眾臣来行宫设猎,留了总教头镇守皇宫,只带来陈副教头护驾,他也和別的近卫一样听陈副教头的。 但其实他心里早就对陈副教头的判断有很大质疑,平日里对陈副教头的为人也颇有微词,只是眼见事关重大他也不敢当出头鸟,但有了闻萱来出头,他心想人家一个姑娘都不怕,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还怕什么,连站出来响应闻萱都不敢吗? 要是他真就因为懦弱,被陈副教头带进沟里,再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他就真是窝囊透了,根本不配做男人! 放出话之后,他也不再耽误功夫,没有看陈副教头一眼就策马朝东边奔去。 有他表態,原本还在摇摆不定的大部分人一咬牙就立刻跟上,朝著东边去了。 一时间,竟是只剩下很少一部分人留在原地唯唯诺诺望著陈副教头。 这些留下的人在近卫军中都是最不成器,喜欢混日子的,可以说但凡有真本事的,都跟著去营救裴璋了。 陈副教头见大势已去,暴怒地把身上的剑摔在地上。 这下完了,事后他该如何向安王交代?! …… 大雨下个不停,天色愈发昏沉,裴璋背著裴云赫在树林里穿梭奔走,宛如一头负重的孤狼。 龙牙紧跟著为他们断后。 那些刺客紧追不捨,他们方才虽然中了龙牙扔出的香雾,但架不住他们人多带的傢伙事齐全,那些暗器胜在机关精巧,发射出来也不需要什么內力,又是牟足了劲儿要裴璋和裴云赫的命。 这样纠缠之下,也给龙牙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而龙牙也感觉到,裴璋的气力正在告竭。 就算是神仙,在孤身一人力战群雄还撑了这么久的情况下,也要吃不消的。 “世子爷,您撑住,羽林军就快到了!” 龙牙根本不敢指望近卫,只能寄希望於接收到消息的罗將军能儘快赶到。 裴璋眼睛充血,视线都有些模糊了,脚下却没有放慢速度。 他要活著,活著衝出这片仿佛永远望不到尽头的树林,他心爱的姑娘还等著凤冠霞帔嫁他为妻,他怎能就倒在此处? 这一世,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兑现他的诺言! 白如玉虽然看不见,听声辨位的本领却远胜常人,他听到近卫的马蹄声越来越响,知道近卫距离裴璋越来越近,也顾不上再想太多,他把舌尖都咬出血,决定最后一搏! 他强行调动浑身內力对抗体內药性,也不顾这么做的后果是事后武功废去大半,然后用尽全力掷出手上两把软剑。 裴璋只听身后传来两道破空声,侧身就要躲开,却不料那两把软剑像活生生的毒蛇一样在空中诡譎地转弯,以弔诡的角度直指裴璋的咽喉。 这是白如玉的绝技,他今日誓要凭此招拿下裴璋性命! 裴璋屈手用剑锋挡开一把软剑,但却来不及避开另一把。 眼看著那剑芒就要见血封喉,龙牙也赶不回支援,他正准备以右肩挡剑。 按这一剑的力道,他的右肩被击中后骨头都会碎裂,整只胳膊也要伤残日后再怎么休养也难以痊癒,但比起一只胳膊,还是性命更重要。 就在这一刻,意外陡然发生。 原本趴在裴璋背上的裴云赫嘴里暴呵一声,竟是腾空飞起一脚踢向软剑,硬生生让软剑的攻势朝右偏了几分。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身上的药性散去了些许,身子也积攒了一点力气,而他就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了这一脚上。 就是这几分之差让裴璋得以全身而退。 而裴云赫浑身卸力摔倒在地,他大口喘息著,被裴璋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一摔结结实实伤了骨头,但裴云赫年轻底子好,事后静养一段时日便又能生龙活虎。 白如玉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却能听到裴璋並无大碍。 他拼著武功全废豁出去的这一搏,就这么全打了水漂! 急火攻心之下,他吐出一大口鲜血,再无力追击。 也是在此时,不远处传来近卫的呼喊,“八殿下,世子爷!近卫军赶来救驾了!” 裴云赫在裴璋的支撑下鬆了一口气,满脸惊喜地骂骂咧咧道: “这帮龟孙,总算赶来了!他们要是再晚一点,就能给我们收尸了!” 白如玉心潮翻滚,他闭了闭眼睛,知道近卫军及时赶到,必是陈副教头已经不能號令近卫军,今日是再无力挽狂澜的可能了。 “风紧,扯呼!” 他打了个手势,身旁的人就扬声放出黑话,所有杀手应声而动,朝著近卫赶来的反方向仓皇逃窜。 裴云赫衝著他们骂道: “没种的孬孙,有本事別逃,再来和爷爷们过招啊!” 裴璋看他张扬笑骂,那鲜活的年轻面孔上满满都是少年意气,心里十分沉重。 裴云赫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刺客都是谁的人,更不知道他的亲哥为了对付敌人,连他这个胞弟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做戏。 在没进这个林子和裴云赫同生共死之前,裴璋並不会对这个少年有半分怜悯。 因为在裴璋看来,即便裴云赫没有亲手害过人,对方也是在凭著竇贵妃和安王的势力凌驾在眾生之上,活得肆意妄为,从不把別人的命当命。 谁知道假以时日,裴云赫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安王,帮著自己的母妃和皇兄杀人作恶。 但现在裴璋能看出来,其实裴云赫的本性不坏。 裴云赫张扬跋扈没心没肺,不懂得眾生皆苦,但那不是因为他天生恶毒,只是从小到大都没人教过他是非曲直,也没人让他睁开眼,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他什么都不明白,就像一个懵懂的小孩,空有一身武力,在这世间鲁莽地横衝直撞。 等什么时候他看到世间真相了,他也就长大了。 但能教他看世间真相的,却不是他裴璋。 裴璋再三思索,最后只是点到即止: “你回宫之后,要小心。” 他说得太隱晦,裴云赫眨了眨眼,经歷了一次生死劫仍旧不长心眼,“璋堂兄,你是担心这些刺客还能追到宫里去暗杀我?我看他们根本没这样的本事!” 裴璋想到裴云赫刚才救他那一下,虽然是他事先护了裴云赫一路,但他从不喜欢欠人情,便道: “不是刺客,而是你身边的人。有时候,你以为对你好的,往往害你最深。你记著,不是血缘相近,心就一定相近。” 裴云赫愣了一会儿,然后道: “你是提醒我小心我哥?但今日的事一定不会是他做的,那个白如玉不是奸细就是叛徒,你相信我!” 裴璋垂下眼眸,不便再和他多说。 有些事他能明白最好,实在明白不了,別人也爱莫能助。 裴云赫见他不说话,知道他不信,又急著要解释什么,近卫军已经赶到。 “阿璋!” 闻萱骑马越眾而出,一眼看到裴璋挺拔的身影,泪水瞬间湿润了眼眶,然后再也止不住。 她没赌错,裴璋果然在这里! 他身上受了伤,但只要他好好地活著,她就满足了。 裴璋看到她被湿透的白纱糊住的脸,先是手足无措地怔住,然后立刻跑著上前。 “你怎么来了?!这里多危险!” 他心急如焚地上前,將人直接从马背抱下来,一时竟然忘了还有那么多近卫在场。 明明是他深陷刺客包围,经歷了万般凶险,此时此刻,他却满心满眼都是闻萱,仿佛险些被刺杀的人是闻萱而不是他。 闻萱把头埋进他前胸的衣服里,抓著他的衣襟低声哭著。 她的泪水把他身上的中衣都打湿了,但却比雨水温热得多,暖了他的心。 “萱儿,我没事了。你看,我好好的,我带你回家。” 裴璋心疼地低声安抚闻萱,声音温柔至极,与眾人熟悉的冷麵战神判若两人。 两个人黏在一起,难捨难分,真应了那句话,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活脱脱的小別胜新婚。 在场的大男人们都看直了眼,那些没成亲的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怪不得人家都说男大当婚,能像世子爷这样有个美娇娘牵掛著你,把你放在心上,你也能把她当宝贝一样疼著爱著,夫復何求? 这不比天天打打杀杀的有意思多了? 就连不近人情的裴云赫都露出好奇中透著嚮往的神色,只有福儿脸色阴沉,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第180章 恩重如山 还真就让这两人走了狗屎运,安然无恙地重逢。 这一切都和福儿所期待的背道而驰。 她在心里暗恨竇贵妃和安王两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兴师动眾地布了这么大的局,竟然就这么失了手。 还有近卫军的陈副教头,也是个外强中乾的,当著自己手下的面,被闻萱一个小姑娘说得哑口无言。安王手下若都是这样的人,那她看他夺嫡也是没什么希望了。 本来一切顺利的话,她就可以安心躲在人群中,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说,但现在事情走到这一步,她若是继续装傻充愣,事后竇贵妃怕是不会放过她。 毕竟她的命还被攥在竇贵妃手里。 而闻萱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把喜悦都放在心里。她抬起头,拉紧了裴璋的手沉声道,“你和八殿下一定看到刺客的模样了,让近卫军留下人手搜寻,我们去面圣!” 裴璋点头,隨即对龙牙道,“你给近卫军的大人们引路,时间仓促之下那些刺客逃不出多远。” 闻言,福儿的脸色又是一沉。 她咬著牙,眼看龙牙毫不磨蹭翻身上马就要带著近卫军去追赶刺客,急忙道,“且慢!” 龙牙动作一滯,皱著眉回头望了她一眼,那冷硬的眼神是在无声询问,你是何人,凭什么在此发號施令? 裴璋和闻萱也朝福儿看来,闻萱的眼底藏著探究的意味。 福儿知道自己此刻掺和进来並不是明智之举,等太后知道了恐怕还要怪罪於她,但她的把柄在竇贵妃手里,不得不帮竇贵妃做事,只能硬著头皮强词夺理: “世子爷,奴婢知道追踪刺客是大事,但保护八殿下和您与之相比更为要紧,谁知道这些胆大包天的刺客会不会在你们回去的路上折返回来继续刺杀?万一八殿下和您又陷入危险,那就是近卫军天大的失职,皇上和太后娘娘——”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璋强硬打断: “龙牙,你带著五十人去追踪刺客,剩下的人护卫八殿下回去面圣。” 龙牙得了令,再没看福儿一眼,带上人就朝刺客逃窜的方向飞驰而去。 那些跟著他的近卫军也都心里有数,要是能抓到两三个刺客,那他们就是立下了大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自然也不愿意落在后面,都是一鞭子接著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跑得飞快。 至於什么刺客折返重新行刺,听在他们耳里就像是笑话一样。 这帮刺客就算是身上长了十个胆,也不敢在近卫军赶到的情况下行刺。 况且刺客之所以是刺客,就是要蛰伏在暗处趁人不备行暗杀之事,明著干仗群殴的那叫悍匪! 这娘们明显是不懂行,在这里危言耸听。 福儿见没人搭理她,脸色发白。 “我有太后懿旨,我命你们通通回来护卫八殿下!”她扯著嗓子喊道。 近卫们听到太后懿旨四个字,正有些迟疑,就听裴云赫冷声道,“你一个女官少拿鸡毛当令箭!你们都去追刺客,不用听她放屁,要是太后怪罪下来,本皇子担著!” 有了八殿下这威风凛凛的担保,那五十个近卫都放心了,在雨天雨地中头也不回地跑得更快了,马蹄子底下都快要生出白烟来。 福儿死死瞪著裴云赫。 就连安王都不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太后懿旨是鸡毛,偏偏这个傻子敢说,说出来之后还是坏自己家人的事。 裴云赫对上福儿的目光,冷笑道: “你还好意思看我,我看你就是诚心想放跑刺客!该不会,你和他们都是一伙的吧?” 福儿眼睛都直了,一脸不敢置信,赶紧申明:“八殿下,奴婢是太后娘娘的人!” 裴云赫嗤了一声,满脸嘲弄,冷冷道: “你別急,我说你和刺客是一伙的,又没说皇祖母和刺客是一伙的。 皇祖母不会害自己的皇孙,真正忠於她的宫人也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但谁知道你是不是被谁买通了,成了奸细。 反正等本皇子回去后,是要向皇祖母秉明你的可疑之处的,你还是现在就想一想,待会儿见了她该怎么解释吧!” 福儿被裴云赫气得差点晕过去,她真不知道该说他是聪明,还是傻绝了。 要说他傻,还真被他瞎猫捉到死耗子,猜到了真相;但要说他聪明,他却猜不到她是他母妃的人,他揭她的底,就是揭他母妃的底! “八殿下,您误会了,奴婢只是担忧您的安危——” 福儿苍白著脸还想挽回几分,裴云赫却扭过头对裴璋道: “璋堂兄,別听她废话,我们回去,我和父皇把今日我看到的事都说清楚。不论要杀我们的人是谁,都得把那人揪出来,给我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映著星辰的光。 那样的天真,那样的赤忱,裴璋微微別过头,避开他的眼,点头道,“好。” 自古以来,有赤子之心的人都没好命。 …… 因为出了刺客,原本蓄势待发准备在春猎场上大放异彩的王孙公子们都消停了,眾臣心事重重交头接耳,雍帝也没心思再坐在猎场边上吹风,早早移驾进了宫室。 裴璋等人来面圣时,成公公正在给他捏肩捶背,他面露倦色,身子半靠著塌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皮,望著自己的八儿子,和镇守北疆的国之利器,还有跟在两人身后姿容明艷的姑娘,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幸好你们没出事,不然——” 不然如何,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聪明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老八,从你无故坠马开始,就是璋儿救了你。朕又听说,进了林子后你身子不適,多亏璋儿寧死不肯拋下你,背著你一路杀出重围……救命之恩重如山,父皇得代你好好谢过璋儿。” 雍帝一边说,一边观察著裴璋的神情。 没找到人时,他是真的担心他们死在那片林子里,在心里不停期盼老天长眼,让人平平安安地回来;但找到了人,他心中並无太大的喜悦之情,因为找到人后的麻烦,也是天大的麻烦。 他最先要担心的,就是险些死於非命的裴璋心中怀疑,今日这一场刺杀,是他这当皇帝的让人干的,是天家要让镇北王府的血脉断绝在京中。 如果只是裴璋怀疑,事情真和天家无关,雍帝也不至於心里如此没底。 要命的地方就在於,就连雍帝自己都怀疑,那些刺客背后的主子,是他的某个儿子。 看裴璋的神情似乎很平静,雍帝拿不准,裴璋心里有没有生出对天家的怨气。 “皇上,裴璋为臣子,以身护驾本是分內之事,怎担得起这个谢字!”裴璋跪在地上,忠心耿耿道。 雍帝闻言一声感慨低嘆,满脸感动之色,“璋儿,朕得你这样忠勇双全的良將,真是三生有幸。大梁未来三十年,都不愁异族来犯!你今日救了老八,本就当赏,要重重地赏。来人!” 第181章 让她当侧妃真是屈才了 成公公连忙弯著腰静候吩咐。 他以为雍帝说的赏赐,无非就是给镇北王府多些银子和封地一类。 紧接著却听雍帝道,“朕要赐镇北世子皇城司都知一职!” 饶是成公公这般老辣,听到这个赏赐的內容,都愣了一下。 隨裴璋一起跪著的闻萱也是心头骇然。 大梁建国以来,京中几大官府衙门里最有实权的不是顺天府,不是大理寺,也不是直接由皇上亲信大太监执掌的內务府,而是平日里存在感极低,但每一次亮相办案都能掀起轩然大波的皇城司。 无论是雍帝还是先帝,不到最紧要关头都不会动用皇城司,就连之前陈祭酒遇刺,和薛长史被杀一案,雍帝明面上都是让大理寺来办案。 眾人皆知,皇城司就是皇帝在京城的第二双眼睛,第三只手。 一旦皇城司有了动作,那就是皇帝要杀人了。 而皇城司的最高长官指挥使虽然只是四品官职,却有监察百官和宗室之权,不论是见到一品大员,还是见到亲王皇子,都不必伏低做小,因为他只需为一人效忠,这人便是皇帝。 都知一职只在指挥使之下,是皇城司的二把手。 雍帝在登基之后,行事一向小心谨慎,不喜见血,仔细算起来,皇城司已经有十余年没亮过相了。以至於大家都快忘了这个地方,甚至有人觉得,雍帝早就在暗中废黜了皇城司这把悬在眾臣头上的利剑,日后就是天下太平了。 但现在,雍帝却又重新提起了皇城司,还要让裴璋来做皇城司的二把手。 这是几个意思?! 裴璋皱著眉抬起头,仰视著雍帝道,“皇上,臣日后还要回北疆,您赐臣做皇城司都知,臣无法胜任。” 雍帝笑了笑道: “你在华京不是还要待一年吗?那这一年之內,就由你来做皇城司都知,朕现在就信你。” 眼见雍帝似乎是认真的要让裴璋当这个二把手,闻萱心跳的厉害。 歷代皇城司的头儿,都是皇帝最信任的人,而这个最信任的人不能是外臣,因为外臣再忠心,那也是外姓人,皇帝怕外姓人和外姓人勾结在一起,从此江山改姓,因此要挑和自己有血缘的。 但这个有血缘的又不能是皇帝的儿子,因为当爹的怕儿子在自己没死时就急著让他死;若是挑侄子呢,又怕便宜了自己的亲兄弟,最后变成兄弟上位。 所以只能挑一个血脉相近却不够近的,最好是裴氏的旁系子弟,这样一来即便这人手里有了权力,身份地位不够也掀不起风浪,又因手中特殊的权力遭各房势力忌惮仇视,只能听皇帝命令行事,失了皇帝这个靠山的宠信就要被眾人吞噬报復,皇帝才放心。 无论怎么看,裴璋都不符合这些要求。 从血缘上来说,裴璋是雍帝的堂侄,这关係不够远; 从身份地位上来说,裴璋身为镇北王府的世子爷,身上有累累军功,手中有重重兵权,本就已是让朝廷深深忌惮的存在,再让他当皇城司的二把手,在华京监察百官和宗室,雍帝这是想赏赐他还是想害死他? “皇上,臣无力承担此等重任——” 裴璋低下头,语气诚恳坚决。 和闻萱的猜测不同,他已经明白了雍帝的意思,雍帝这就是在试探他。 想他在刺客手中九死一生救了八皇子,却还要陪著雍帝唱这一出大戏,真是身累心更累。 雍帝比裴璋的態度更坚决,“朕意已决!眼下京中大乱刺客横行,朕需要你这样赤胆忠心的人为朕分忧解难!让那些酒囊饭袋来查,朕都不放心!” 皇帝演得欢,裴璋只能陪著继续演誓死不从。 君臣俩来来回回客套著,竟是把裴云赫丟在了一旁,完全偏离了重点。 而这样的局面,正是雍帝想看到的。 他就是想分散裴璋的注意力,让裴璋不再紧著追究刺客背后的主使是谁,朝廷该如何调查等等。 一旦裴璋不死心要把话题拉回来,他就说一定要让裴璋当皇城司都知,然后配合指挥使直接负责查案,自己把主谋揪出来。 如此一来,只要裴璋理智尚存不想惹火上身,便会主动闭嘴,正合他心意。 但他没想到的是,把话题拉回来的人不是裴璋,而是裴云赫,只听他火急火燎道: “父皇,让不让璋堂兄当皇城司都知,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儿臣有要事稟告!” 雍帝眉头一紧,望著他顿了顿道: “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还能有什么要事?有什么,你璋堂兄都会和朕说的。” 裴云赫急道: “父皇,儿臣看到刺客头子的真面目了!” 雍帝眼皮一跳,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来不及阻止,就听裴云赫说,“儿臣亲眼看到那个刺客头子,是三哥的门客白如玉。 但派他来行刺的人不是三哥,是他背叛了三哥,或是从一开始,他就是別人送去祸害三哥的奸细! 幕后布局之人设此毒计,妄图一箭双鵰,一要害死儿臣和璋堂兄,二要让三哥承担大逆不道的罪名,父皇您一定要查出真相,为三哥洗清冤屈啊!” …… 裴云驰在听说了白如玉不仅失手,还暴露了真面目,而本该重伤残废的裴璋活蹦乱跳地去面圣之后,原本胜券在握的气势霎时散去,缩在袖袍里的右手缩成拳头,指甲抠进肉里泛出血来。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八殿下在皇上面前,真就是这么说的——” “蠢物!真是天杀的蠢物!” 他暴跳如雷,恨不得直接提剑衝到雍帝面前,把裴云赫当场砍死。 偏偏这时竇贵妃的人来了。 来人是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缠枝。 缠枝也就十六七的年纪,穿一身粉衫,娇娇俏俏地走到裴云弛面前,福了福身,压低声音道,“贵妃娘娘派奴婢来问,可还要让人放出陆窈和镇北世子私通的流言,闻家那边——” 裴云弛还没等她说完,就阴惻惻地笑了。 缠枝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母妃也真是糊涂了。”他的声音很柔,但却凝结著一股阴冷至极的戾气。 他原本的计划是凭著这一场“刺杀”一箭三雕,先让裴璋伤残,十年之內不能带兵打仗,从战神变成废物;二是把刺杀的祸水引至东宫,让太子背上幕后主谋的罪名成为眾矢之的,被雍帝废黜;三是藉此计进一步败坏镇北王府在雍帝眼里的形象,坚定雍帝对付镇北王府的决心。 至於搅黄裴璋和闻萱的婚事,让镇北王府和武安侯府做不成亲家,那都是附带的结果。 他自己是阴暗卑劣之人,就把別人也都想得阴暗卑劣。 在他看来,闻萱之所以愿意嫁给裴璋,不被他诱惑,不就是因为裴璋在她眼里是英雄豪杰,能满足她小女儿家对情爱的所有幻想,那要是让她的英雄跌入尘埃变成废物,从百战百胜的战神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她还愿意嫁吗? 到时候他什么都不用做,这娇花似的闻大姑娘自己就要想方设法退了和裴璋的这桩亲事,又怎会愿意黯然嫁给一个废物,去北疆受苦。而他先让母妃告诉闻萱,他有意娶她,是为了在她心里种下背叛裴璋的种子。 这样等裴璋出了事,她很快就会想到求助於他。 等她主动上门来求他了,他再对她伸出援手,她一定乐不得的扑进他怀里,心甘情愿当他的侧妃,哪里还敢在他面前有半分傲气。 届时,便是她低声下气求著要嫁给他,而不是他求她赏脸。 至於他筹谋著让人製造裴璋和陆窈有一腿的流言蜚语,是想在裴璋残废后,把人死死踩进尘埃里,让裴璋不仅要受前后落差之苦,还要受万人唾弃私德的痛。 也是为了让闻萱对裴璋彻底死心,毕竟他堂堂安王,可不接受自己的侧妃心中还住著別的男子。 原本都计划得好好的,可现在这一盘棋却早就分崩离析。 裴云弛恨裴云赫愚蠢无知,也恨白如玉在关键时刻给他掉链子,毁了他的所有心血。 把缠枝打发走后,裴云弛叫来人,“白如玉办砸了本王的差事,自知本王不会留著他这条贱命,逃出林子后一定会朝城门去准备出城。传本王的令,让养在庄子里的死士全部出动,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死多少人,都要把白如玉诛杀灭口!” 那名亲信领命而去,过了片刻又有人来报,“王爷,不好了!”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裴云弛整了整衣袍,以为是雍帝在听了裴云赫的话后要见他,正要抬脚,却听手下道: “白先生没能出得了那片林子,被生擒了!” 闻言,裴云弛脸色大变,他双手揪住手下的衣领,“你说什么?!是近卫军擒住了他?!” 若是近卫军,倒还好办。 “不是近卫军,是羽林军!” “羽林军?!他们不驻守在军营,怎么会来行宫?是谁给他们通风报信?!”裴云弛怒声质问。 手下颤巍巍道,“应该是镇北世子带来的那名侍卫,他不知用什么法子给玉林军的罗將军送去了信儿。” “那名侍卫一直等在外面,他怎么会提前知道事情有变,难道他能未卜先知?”裴云弛觉得整件事越发离谱了,他就不信他手下的都是废物,裴璋手下的就是神人。 “就在镇北世子和八殿下第三场比试开始之前,闻大姑娘见了那名侍卫一面——”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裴云弛眸光陡然转冷。 “属下该死,属下没想到闻萱一个女子,居然能看破,看破我们的计划。其实属下在得知此事后,告诉了白先生,但是白先生他说不打紧,闻萱就是个养在深闺里的花瓶,不会妨碍到什么——” 从裴云弛的牙关里发出两声桀桀怪笑。 是,闻萱是花瓶,除了那张脸和身后的武安侯府外,就不值一提。 但就是这么个不值一提的女子,却成了他整个布局崩溃的源头。 她这么厉害,这么有本事,让她当他的侧妃,真是屈才了。 他应该把她当对手,当成猎物,把她当眼中钉肉中刺,让她尝一尝和他对著干的代价是什么,才对得起她的聪明才智。 现在杀她,未免不合时宜。 要动她的心上人,他动过一次並且已经失败了,只能先避过风头,待日后捲土重来。 那该如何让她心痛欲绝呢? 他要好好想一想。 第182章 神秘的苻先生 裴云弛深知,想要对付一个人,就要对她的软肋下手。 什么是闻萱最在意的? 除了和裴璋的这门婚事之外,她最在意的应该就是自己的亲人了。 闻萱的族人都在华京,动他们太高调,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裴云弛也不想明著和武安侯府结下仇。 但闻萱的父亲武安侯在河南府为雍帝办事,他若是派人在河南府暗地里做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的让武安侯出点事,再嫁祸到別人头上—— 只要好好筹谋布局,这件事就能做的滴水不漏。 而他绝不允许手下的人再一次失手。 其实裴云弛想做掉武安侯,也不只是为了报復闻萱多管閒事。 武安侯闻振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嘴上说效忠皇上,行事时还真就刚正不阿,白给他黄金万两,他都不收,和他那个烂赌鬼的弟弟,简直不像是从一个娘肚里出来的。 裴云弛已经让人暗中接触过闻振英几次了,可每一次他的人都是无功而返。 他的屡次示好,不仅没换来闻振英的受宠若惊,反而让闻振英对他避而远之,就仿佛他是会咬人的蛇蝎。 这让他耐心尽失。 他不想再看到闻家继续由闻振英把持著,最好是闻振英暴毙身亡,换个软骨头来当闻家的家主,这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原本他还想等一等再去解决闻振英,但现在被闻萱这么一逼,他不想再等了。 “去给苻先生递信,告诉他今夜在老地方见面。” 裴云弛眸中闪过冷光,用平静的口吻吩咐道。 跪在地下的亲信眸子一震。 这么多年来,他们王爷只见过那位神秘的苻先生三次,这是第四次。 看来这次白先生被生擒,是真的乱了王爷的阵脚。 但他並不知,裴云弛其实不担心白如玉被带刀雍帝面前后,会说不该说的话。 白如玉行刺一事事关重大,雍帝定然不放心让大理寺来查,一定会让皇城司出马。 所以白如玉会落到皇城司手里,由皇城司的指挥使亲自来审讯。 而裴云弛要秘密约见的那位苻先生,就是皇城司现任指挥使。 …… 闻萱陪著裴璋去了侧殿,早有数名太医等在里面,一见到他们就立刻上前。 领头的是纪院判,闻萱和他上次算是不欢而散,这次碰到一起,纪院判就像已经不记得在益元堂发生的爭执,还颇为和善地对她頷首见礼。 闻萱回以万福礼,扶著裴璋坐下,然后默默退到一旁。 纪院判点了两名最得力的学徒,走到裴璋身前,然后看向闻萱,有些迟疑地开口,“闻大姑娘,我们要给世子爷的伤上药,要脱了他的中衣,您看——” 虽说这两人是定了亲的,但毕竟也还没成亲,一个大姑娘就站在这里看著自己的未婚夫赤身裸体,那好像还是有些不成体统,他也是为了闻萱的闺誉著想。 闻萱瞭然,白皙的脸上飞快闪过一抹红晕,然后对裴璋故作淡定道: “我出去等。” 裴璋望著她的眸光深沉,真想开口把这一屋子的太医都撵走,让闻萱一人留下给他上药。 反正他身上的都是皮外伤,也不怕闻萱把他的伤势折腾得更严重,就当是给她练手了。 只要能看到她红著脸轻轻触碰他肌肤的模样,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想到销魂处,裴璋的喉结微微一沉。 纪院判见他目光深沉莫测,还以为他在算计什么,擦药粉时都小心了很多。 …… 闻萱站在殿外,眼睛却一直盯著殿门內,看得出神。 身旁忽然响起轻笑声,她转过头,看到玲瓏笑嘻嘻望著她,“嫂嫂,你別看了,你站在这里是看不到阿璋堂兄的。你要想看他,等回去后,让他天天给你看个够。” 闻萱咳嗽一声,“我没有看他,我就是在想事。” 玲瓏心道,你这会子还能有什么心事是和阿璋堂兄无关的,就像阿璋堂兄坐在殿內让太医换药,心里肯定也在想著你一样。 不过,她很懂適可而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压低声音道: “嫂嫂,你听说了吗,就在你和阿璋堂兄回来没多久,皇祖母原本还高高兴兴的,但忽然就不知因为什么发了很大的火,还把她身边的女官福儿姐姐罚去光禁闭了。” 闻萱眉头一动,看著玲瓏轻声问,“太后娘娘很少关宫人禁闭吗?” 玲瓏点头道: “皇祖母对宫人还是很好的,从来不苛责他们。她自己也说,她上了岁数就不喜欢总是罚这个罚那个的,只想大家和和气气的。以前从没听说她关过谁,这次她却罚福儿姐姐一个月之內都不能出来,怕是动了真火。也不知道,福儿姐姐是做了什么,才惹她如此生气。” 闻萱想到福儿在树林里说的那番话,还有之前在竇贵妃面前的表现,眸光微沉,“兴许是福儿真的做错了什么吧。” 玲瓏微微一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將声音放得更低: “嫂嫂,福儿姐姐是陪你一起去林子里救人的,是不是在救人时她做错了什么?” 闻萱握住玲瓏的手,小声在她耳旁简述了福儿在林子里那番话,还有在竇贵妃面前的古怪,然后道: “宫里势力错综复杂,福儿表面上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但人心隔肚皮。太后娘娘罚她,一定有原因。至於是不是因为我说的这些,我也猜不准。倒是你以后在清寧宫要更小心些,別被人利用了。” 如果放在以前,闻萱绝不会对玲瓏郡主说这样的话。 她並没有好为人师,喜欢指点別人的癖好,有些事即便她看透了,也只是放心里,更不会因此就生出什么优越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比其他人聪明了。 在她看来,每个人的性格和命运都不相同,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活法,冷暖自知,容不得他人置喙。 但现在她已经把玲瓏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对自己人她就不喜欢藏著掖著,也不怕自己这么说,会让玲瓏不开心被对方误解。 “嫂嫂知道你聪明灵巧,但你又很善良,还是个热心肠,那些別有用心的人都很阴险,她们会利用你的善良。”闻萱说著,就想起了前世时被闻玥和宋涧骗得团团转的自己,嘴角情不自禁地溢出一抹苦笑。 她说玲瓏善良热心肠,这都是真心的,但她知道前世时的自己被那对贱人骗得那么惨,和善良无关,就是因为她太蠢,看不清恶人的真面目。 重活一世后,她仍旧相信,善良本身並不是错误,不分是非曲直,看不透人心,不能坚守底线的假善良,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的罪魁祸首。 只有做到不被他人利用自身的善良,才能活得明白。 玲瓏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闻萱毫无芥蒂地一笑,眼里闪著澄澈的亮光,“嫂嫂是为我好,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会记住的。” 说著,她又恨声道: “福儿如果真是竇贵妃的人——我得去提醒皇祖母!” 闻萱拉住她,“傻姑娘,太后娘娘比我们聪明得多。我们看到的蛛丝马跡,她自然也能看到。这次她公然惩罚福儿,已经能表明她的態度。” 玲瓏想了想,有些不明白,“那万一皇祖母只是气愤,觉得福儿是不动脑子,险些误了追查刺客的大事才罚她呢?” 闻萱微微一笑,篤定道: “不会是这个原因。福儿是太后娘娘最宠信的女官之一,就连很多大事,太后娘娘都是让她出面。 可以说,福儿在宫中也是有脸面的,而她这份脸面是太后娘娘有意给她的,就是为了让她能在大家面前,挺直腰板为太后娘娘做事。 但现在太后娘娘这般兴师动眾地惩罚福儿,闹得人尽皆知,就是不再给福儿面子了。如果太后娘娘还打算日后重用福儿,就绝不会这样做。” 玲瓏眨了眨眼,听明白了。 福儿隨近卫军和闻萱一齐出发之前,她皇祖母可是赐了福儿懿旨的,而福儿在眾人面前发话,也是以她皇祖母之名,但现在皇祖母公开把福儿关禁闭,就是在告诉所有人,福儿在林子中的立场,並不是清寧宫的立场。 福儿从此也不再是太后亲信,只是一个自作主张违背了主子意思的奴才,日后谁会再买她的帐? 皇祖母这么做,就像闻萱说的,是决定捨弃福儿了。 …… 白如玉长了一副神仙皮囊,却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裴璋原本以为他在刺杀一事败露后,会有为安王毅然赴死的勇气,结果就传来了羽林军將其生擒的消息。 再在雍帝那里见到他时,裴璋皱紧了眉。 第183章 臣想早日成婚 那个跪在殿前涕泪横流,被揍得鼻青脸肿,神態卑微至极的男人,和平日里深藏不露高人模样的白如玉,真是判若两人,以至於裴璋都有些不敢认他了。 雍帝看白如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骯脏的死狗。 不过看了几眼,他就厌烦地转过头,在望向裴璋时换上痛心疾首的神色,“璋儿,这便是带头行刺你和老八的罪人。朕让人查了,他確实是老三的门客,但指使他行刺之人,並不是老三。” 裴璋对雍帝的说辞毫不意外,他抬起头望著高高在上的雍帝,不露声色道: “皇上,臣有话问他。” 雍帝叫裴璋过来,就是给他向白如玉问话的机会。 因为白如玉只会说雍帝让他说的话。 “璋儿想问什么,儘管问他便是,他不敢不说实话。” 闻言,裴璋在心里冷笑。 白如玉是不敢说实话才对吧? “白先生,本世子之前和你也有过几面之缘,自认与你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你却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韙,带领一群亡命徒在皇家行宫行刺,我想知道,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才逼得你如此?” 裴璋的声音平缓却冷冽,在空荡荡的大殿上掀起回音。 白如玉垂著眼眸,真像一条死狗似的,毫无往日云淡风轻的高人风度,有气无力道: “我,我不是想杀你——” 裴璋冷著眼看他,“这么说,我就是顺带的,你背后的主子,只是想指使你杀八殿下?因为我护著八殿下,你在林子里才拼了命也要我的项上人头?” 白如玉轻轻点头,气若游丝: “没错。” 裴璋冷声问,“那你的主子是谁,他为何要让你杀八殿下?” 雍帝一听这话,就在心里嘆气。 他就知道,裴璋绝不好骗,没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其实这一场刺杀,明眼人都能看出裴璋才是被盯上的那个猎物,至於裴云赫,他虽然贵为皇子但却没有夺嫡的希望,不值得有谁如此大费周章杀他。 就算那个幕后黑手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著这场刺杀栽赃谁,那也是用裴璋的死来泼脏水,裴云赫才是那个顺带的。 只要不傻的人都明白这一点,雍帝也不敢指望裴璋是傻子,但如果不这么强行解释,那就是连个说法都不能有了,他只能硬著头皮暂且把裴璋当傻子,又在心里希望,裴璋是个识趣的,能自愿当个傻子。 白如玉按照皇城司的人提前教好他的话,口齿不清地答道: “我的主子是前燕王的后人,他们要杀八殿下,是为了报復皇上。因为八殿下是皇上的幼子,也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 裴璋沉著眸光,一言不发。 白如玉嘴里的前燕王,是雍帝当年夺嫡时最有力的对手,是先帝宠妃的儿子。 据说当年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斗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雍帝运气更好,顺利坐上这把龙椅。而雍帝在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围了燕王府,將燕王本人和他的妻妾子嗣都杀了个乾净,据说连几位小郡主都没放过。 雍帝不顾世人议论也要下手如此狠决,就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保证自己日后能高枕无忧当这个皇帝,但他让人屠燕王满门时,却漏了燕王和一个外室所生的私生子。 这名私生子也是个智勇双全的狠人,他在朝廷的层层追捕下,还暗中整合了燕王麾下残余的势力,把这些人和燕王生前藏起的钱財一齐带到了西边的玉门关之外。 出了边关,他们这些大梁的反贼就成了入海的鱼,任凭雍帝抓耳挠腮,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再后来,这位燕王的私生子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攀上了西边一个彪悍小国的公主,做了王婿。 雍帝听闻后气得要派兵攻打那个小国,但因为西边沙漠连天实在不利於作战,便只好作罢。 但据裴璋所知,那位私生子在做了小国王婿后已经知足,並无反扑大梁之意,现在白如玉供出这么个人来,只是雍帝拉了一头远在天边的替罪羊出来,想息事寧人罢了。 也亏雍帝能想得起这么一號人物。 “皇城司的人从他的私宅里搜出了他和西边来往的信件,还有西边的人利用地下钱庄给他的银票,他的母亲也落在了对方手里,这就是他背叛老三的原因。” 雍帝又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沉吟著道: “璋儿,此事他们就是衝著朕来的,想看朕中年丧子以此报当年燕王之仇,而你是被无端牵连。这件事,算是朕对不住你。朕想给你补偿,所以说让你当皇城司都知,你又不愿意。那这样好了,你想要什么就提出来,朕都替你满足。” 闻言,裴璋缓缓抬起眼皮。 就在雍帝以为他又要推脱时,却听他道: “臣想请皇上定下吉时,臣想早日和闻大姑娘成婚。” 雍帝满脸错愕,愣了一会儿才道,“可你之前不是说,你不想和闻家丫头太快成婚——” 第184章 给她凤冠霞帔,却不能让她心安 雍帝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前,裴璋在他面前一本正经,把阴阳相剋的玄学书法都扯出来了,说自己命硬克妻,又说流年不利,总之就是要等到回北疆时,把闻萱带回镇北王府成婚。 但现在,裴璋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脸恳切,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望著他道: “皇上,臣之前说的都是真的,父王请的高人给臣算过之后,確实是说这一整年臣的阳气过甚,贸然成婚怕是不妥,但那位高人还说过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雍帝才不相信镇北王父子是如此迷信之人,但也只能耐著性子听裴璋胡扯,毕竟刚才裴璋也听他胡扯来著,这人啊总得彼此担待著些,多装一装糊涂是不是? 要是都把话说破,將对方心里那点小九九揪到明面上,那就是大家难看,还是得互相卖个面子嘛。 哪怕是他这贵为九五之尊的,在裴璋这样手握兵权的悍將面前,那也是得大度些的。 “那位高人说,臣这一年命里有劫难。若是劫难不应在別的事情上,那就是应在婚事上。” 裴璋睁著眼睛说瞎话,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望著雍帝,显得格外真诚: “而今日臣险些在刺客手中丧命,这便是应了高人算出来的劫难。臣大难不死还能站在这里,继续为皇上效忠,这是此劫已破。 既然劫破了,那臣就不怕连累了闻大姑娘,且她已到了婚龄,臣不想白白拖著她的大好岁月,便想在华京与她大婚,让侯爷和黎老太君能看著她出嫁。”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雍帝却没有爽快应下。 雍帝的疑心病常在这种时刻发作,当別人特別不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就特別喜欢用各种迂迴的手段逼著那人做这件事;当別人改了主意自己愿意做这件事了,他又不乐意了,觉得此人就是心怀鬼胎,要针对他这个当皇帝的搞事。 就他这样的性子,即便是他亲娘陆太后都很有些受不了,也就只有竇贵妃这种妖媚狠辣的女人能治得了他。 只听雍帝用关切的口吻问,“朕还记得璋儿你之前说,你答应过你父王,要让他亲眼看著你和闻大姑娘拜堂成亲,如今他不在京中,这该怎么办呢?” 裴璋对雍帝这一问並不意外,镇定自若地抬起眼眸道: “臣的本意是写家书和父王协商,前后办两场婚礼,一场是闻大姑娘出嫁时在华京十里红妆,第二场是臣把她接回北疆后,按照北疆的风俗带新娘子进家门。 但若是皇上觉得这样不妥的话,臣请父王进京也可以。皇上您这么久没见见到父王了,一定有些想他了吧?” 听到裴璋要让镇北王进京,雍帝心头大骇。 那镇北王是什么人,说是大梁摆在北疆镇邪的大老虎都行,那是可以隨便进京的吗? 这些年来,雍帝一边担心镇北王在北疆拥兵自重,成了那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所以隔三差五就寻个由头,邀请镇北王进京敘旧,镇北王每次都推脱了。 这让雍帝心里头不舒服,觉得镇北王就是拿自己当北疆的皇帝了,早就忘了自己还是大梁的臣子要对他这个九五之尊俯首称臣,不愿意进京就是不愿意被他拿捏。 但雍帝常有这样的念头,却不代表他真愿意看到镇北王进京。 因为他很清楚,不管他有多么不乐意,北疆都早已是镇北王的北疆,但若是镇北王不只满足於北疆,把眼光放到天下,那就更加棘手了。 在他看来,镇北王野心昭昭,如果对方豁出去了,甘愿冒著被他拿捏的风险也要进京,那这傢伙一定是有备而来,怕是藏了不少后手。他甚至怀疑,镇北王府的势力早就渗透进了华京,这对父子连发动宫变的本事都有。 所以现在裴璋主动说要把自家老子接进京,雍帝心里能不慌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他眼里,此刻裴璋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怀好意这四个大字,所谓的早日成婚根本就是幌子! “璋儿啊,朕確实是对你父王想念得紧,但北疆的將士和百姓比朕更需要他。边关外的北羌人现在看似是內乱不止,可这一两百年来,他们的內乱就没停过。这群畜生哪次不是一边內乱,一边侵犯我们汉人土地的? 真正让他们不敢一时半会儿不敢进犯北疆的,还是你们镇北王父子。你们二人就是北疆的门神,有你们守著,那些宵小邪祟就进不得我大梁的边关。 现在你已经进京,若是你父王也离开了北疆,北羌人怕是又要不安分。” 雍帝情真意切,说到镇北王父子就是北疆的门神时,差点把自己都给说得热血澎湃了。 裴璋却只是笑了笑,並未流露出太多感恩戴德的情绪。 先说他是北疆战神,现在又说他和父王是门神,但这华京哪有人真的把他们当神? 尤其是这位高坐在龙椅上的主,甚至都不把他们当人看,只把他们当成看家狗,需要他们卖命时,就扔几块肉骨头,若是有朝一日不需要他们了又会怎么样? 前世时镇北王府的下场,就是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 “还是皇伯父考虑周到,既然如此,那侄子还是写家书劝父亲接受第一个办法。”裴璋轻巧道,“侄子和闻大姑娘这场婚,侄子还是想儘早结,请皇伯父成全。” 他忽然以伯父侄子相称,让雍帝微微有些不习惯,但雍帝隨即就笑得和蔼可亲起来,“好,你去和闻家商量著,只要你们两家说定了,这门亲明日结都成。” 只要裴璋不再提镇北王一事,雍帝也不想管裴璋究竟为何改变主意了,而这也是裴璋故意拿镇北王说事的原因。 现在的裴璋,早已不是上一世时的裴璋。 重生之后他早已看清了,所谓皇帝,不过只是一个集万千权力於一身的小人,这样的人不值得他们全家付出性命去效忠。他们父子镇守北疆这么多年,为的也不该是皇帝,而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他们所爱之人。 雍帝也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之前不愿和闻萱儘快成亲,现在又改变主意,这背后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更没有太多顾全大局的权衡利弊,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护好闻萱。 之前他不娶闻萱过门,是因为这样对她最有利。 现在局势改变,裴云驰怕是已经对闻萱恨之入骨,只是武安侯府对她的庇护已经不够用了,只有让她正式成为他的世子妃,把她彻底纳入他的羽翼之下,她才能安全。 至於他和闻萱的一年之约—— 一年未到就喜结连理,他早早给了她凤冠霞帔,却未能如约让她安安心心,毫无顾虑地出嫁,而是要嫁过来后与他以夫妻的身份,共同面对未来的腥风血雨。 这仍旧算是他毁约了。 走出大殿时,裴璋无声地攥紧了拳头,阴鬱的眸光晦暗如夜。 …… “所以裴璋九死一生带著赫儿逃出了那片林子,他向皇上討要的赏赐,就是和闻家那丫头早日成婚?” 竇贵妃听完太监的话,先是一脸诧异,然后就沉下眼眸,冷笑著道: “呵,他真是拿那丫头当宝了,这是生怕驰儿把他的宝给抢走呢。” 大宫女缠枝给她垂著腿儿,闻言也跟著冷笑,“娘娘,依奴婢看,那个闻大姑娘就是个不识抬举的。这样的女子,长得再漂亮又有何用,我们安王殿下隨隨便便,就能找个比她更好的。” 竇贵妃抬起眼皮,轻飘飘看了她一眼,“缠枝啊,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缠枝一愣,没想到竇贵妃会忽然问起这个,又连忙回过神答道,“是,奴婢属兔的,虚岁十七。” 然后,她心怀忐忑地等著竇贵妃往下说。 竇贵妃反覆看著自己的红指甲,半晌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缠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也不敢问,只能埋著头,继续给她捏腿。 第185章 让新娘子毁容 又捏了一会儿,才听竇贵妃道: “你说得对,那个闻大姑娘,確实配不上本宫的驰儿,白瞎了本宫请她喝的那杯茶。” 竇贵妃一想到她之前在闻萱面前篤定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 闻萱现在一定把她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態度,当成笑话来回味吧? 她自认深諳人心,以为把闻萱一个小姑娘玩弄在鼓掌之中是轻而易举,才居高临下对闻萱说了那些话,篤定闻萱绝对会心动,却没料到闻萱不仅没有心动,还坏了驰儿这么大的事。 竇贵妃宠冠后宫这么久,即便陆太后和姜皇后联手对付她,她也不落下风,结果却在一个她不大看得起的小姑娘身上感到了挫败。这份耻辱,是心高气傲的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她不管之后裴云驰会怎么报復闻萱,她都不会放过闻萱的。 而她想到的第一个报復的办法,就是毁了闻萱那张脸,就看闻萱没了美貌后还能不能被裴璋爱若珍宝。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裴璋不是急著和闻萱成亲吗,那她就在这两人的婚礼前,送他们一份大礼。 她就要看看,新娘子毁了容,这场婚还怎么结。 “贵妃娘娘,那个闻大姑娘连给您提鞋都不配。她放著安王殿下不嫁,偏要嫁给裴璋,日后顶天了也就是个镇北王妃,算得了什么?” 缠枝听到竇贵妃说闻萱不好,为了討她欢心,便跟著一起用力踩闻萱: “殿下本来也就没真看上她,只是把她当成一个身份尊贵点的玩物还想借用她家的势力而已。她故作清高不肯跟殿下,但这京里家世不比她差的姑娘也不少,只要殿下放出话来,有的是人家乐不得的把嫡女嫁给殿下当侧妃呢。” 竇贵妃笑了笑,神色倨傲道: “也是,別说是正妃之位,就是驰儿的侧妃之位,那些姑娘们都要为此挣个头破血流,哪里轮得到她来拿乔?” 要是闻萱在这里听到此话,会淡然一笑。 而若是玲瓏在这里,怕是就要忍不住说,是,你家驰儿最抢手,他的侧室之位可值钱了,拿出去那都是有市无价,那怎么这么好的东西,你们想白给闻萱,闻萱都不要呢,就不觉得丟脸吗? 缠枝伺候了竇贵妃这几年,早把捧臭脚的功力修炼得炉火纯青,“娘娘,您且看著吧,这闻萱日后早晚要后悔的。 那镇北世子空有一身武艺又如何,我们殿下这次失手了只是运气不好被闻萱钻了空子,日后殿下再想对付他,轻而易举就能结果了他。 到时候闻萱没了靠山,她怕是要哭著来您和殿下面前,给您二位跪下,求您们放过她。” 竇贵妃听了冷冷一笑。 “她来求本宫和驰儿?呵,本宫根本不会给她这个机会。自古以来罪臣之妻若是不被处死,就要被送到教坊去当官妓。本宫偏不让她死的痛快,本宫要让她毁了容后做最下贱的那一等,就是那些贩夫走卒来了,都不情愿碰她一下。” 她明亮的眼睛闪烁著纯粹又恶毒的光芒,对於那些被她恨进骨子里的人,她向来是不遗余力疯狂报復。 “凭娘娘的手段,一定做得到。” 缠枝跟著笑起来,面露得色。 宫里头像她这样得脸的奴才,常有一种狗仗人势的心態,觉得主子厉害,就是自己厉害;主子把那些身份远比她们尊贵的人踩在了脚底下,就是她们也把那人踩在了脚底下。 竇贵妃忽然不笑了,望著缠枝看了许久,给缠枝看得心里都有些发毛了才道,“我刚才问你岁数,是想你年纪到了,也该找个人嫁了。” 缠枝闻言慌乱地跪在地上,泪眼朦朧望著竇贵妃道: “贵妃娘娘,奴婢愿意追隨您一辈子,奴婢不嫁人——” 竇贵妃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一抹讽意。 这小小奴才,莫非真以为她没看出来,她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你对驰儿有意,是也不是?” 缠枝浑身一僵,然后颤声道,“奴婢是何等卑贱之人,安王殿下又是何等人也,奴婢怎敢生出这般不本分的想法——” “你別怕,和本宫说实话。你知道,本宫最討厌说谎的人了。” 竇贵妃高高在上地俯视著她,好整以暇道,“你从十岁时就跟在本宫身边,服侍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对你就像对乾女儿一样,你若真对驰儿有心,本宫也不是不能成全你。” 缠枝的心砰砰乱跳。 她明白,竇贵妃说的成全,是要她付出代价来换的。 但若是她真能嫁入安王府,那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心甘情愿。 “奴婢愿为娘娘赴汤蹈火!” 竇贵妃轻笑著道: “赴汤蹈火倒是不必,本宫是要成全你,又不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其实吧,驰儿风流了这些年,本宫对他后院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也怪不放心的,是缺一个知根知底的好姑娘,帮著本宫让他收收心。” 缠枝眼里流露出狂喜的神采。 娘娘这意思,是要直接把她送进裴云驰的后院,日后还会为她撑腰做主,让她的地位高过裴云驰身边那些个鶯鶯燕燕? 竇贵妃纤长白皙的手指敲了敲塌边,顿了顿后道: “尤其是驰儿后院里那个叫陆窈的狐媚子,本宫就很不放心。之前驰儿为她兴师动眾的,还让本宫去求皇上,好不容易把人弄到手上,却不杀她,还留著这个祸害,日后怕是还要惹出祸患。” 缠枝听著就有些拿不准竇贵妃的意思了,试探著道,“娘娘是想让奴婢替您除掉她?” 闻言,竇贵妃红唇一勾,面露嘲弄的冷笑,“驰儿是怎样霸道的性子,就凭你想明著动他要保的人?除非你不想活了。” 缠枝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低下头,本本分分地跪著,又听竇贵妃道: “明著动她不行,你得暗地里动她。而且这个人是本宫从皇上那里要走的,轻易让她死了,本宫也觉得可惜。最好她的死,能为本宫和驰儿贡献一点好处,这样也算她死得有意义了。” 缠枝越听越迷糊,“但她那样自私的女子,怎么会心甘情愿,为娘娘和安王殿下去死呢?” “谁用她心甘情愿?这世上那么多死士,你以为他们都是心甘情愿为自己的主子去死的?” 竇贵妃眼里闪著冷光,“这世上不论是什么东西,只要付得起价钱,那都能买到,包括一个人的命。有些人想用自己的死,换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而陆窈已经沦为阶下囚,她现在想要的,无外乎是带著丰厚银两远走高飞的自由。只要你让她相信,你能给她这样的自由,她自然就会为我们做事,就像她之前为驰儿做事那样。” “可事后安王殿下一定会知道的——”缠枝仰著脸,小心翼翼道。 竇贵妃冷笑了一下,“本宫是他母妃,想动他院里一个女人,他还敢和本宫生气?你不用管事后会怎么样,到时自有本宫护著你。” 缠枝心里又浮现出深深的困惑。 “但皇上让娘娘和殿下带走陆窈时,说过以后再也不想听见此女的名字。娘娘为何一定要奴婢去找陆窈?” 这就是缠枝最不解的地方,在她看来陆窈就好比一个马蜂窝,娘娘想找人办事,找谁找不到,为何偏要冒著惹出事来让雍帝不快的风险,去捅这个马蜂窝? 竇贵妃嘴角的笑意变深,缓缓道: “皇上一直以为,陆窈就是驰儿的人。他先前答应把陆窈给驰儿,不是因为他信任驰儿,只是拗不过本宫求情罢了。 但本宫就是要让皇上打从心底相信,驰儿是被冤枉的,陆窈其实是太子的人,驰儿把她要走只是因为怜香惜玉想留她一命,但她进了安王府还不安分,还想著帮太子办事祸害驰儿,驰儿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缠枝,你听好了,等你进了安王府之后,你想办法接进陆窈说服她为本宫办事,自会有本宫的人接应你把她弄出府去,到时本宫还会偽造出是太子的人从安王府去接应陆窈的假象。 而本宫要让陆窈办的事,就是要让她以嫉妒闻萱为理由,毁去闻萱的容顏! 至於该怎么让她一个被奉国公府扫地出门的歌女碰上闻萱,又改怎么毁了闻萱的脸,本宫自有办法,你只需接近说服陆窈,其他不用你来操心。” 第186章 陆家不只是陆太后的陆家 轰轰烈烈一场春猎,最后冷冷清清落了幕。 出了皇子和镇北世子被行刺之事,连前燕王的旧案都扯出来了,雍帝在回宫时命太子和安王同行,眾位达官贵人也是各回各家,谁都不敢再打自己那点小算盘。 陆太后回到清寧宫后,让人给奉国公夫人带了句话。 就说太子的婚事怕是要再放一放了,但只要太子还是太子,这太子妃的位置自然就是陆家姑娘的。 奉国公夫人陈筠见完了太后的人,屏退下人,把陆顏叫来。 “阿顏,原本太后娘娘说好在春猎时缔结你和太子殿下的良缘,但春猎上出了那档子事——”陈筠眸光闪烁,沉吟著道,“当下这种情形,太后娘娘一时顾不上你倒也是好事。” 陆顏本就是有城府的聪明姑娘,闻弦歌而知雅意,低声道: “女儿明白,太后娘娘也是想看看,这一遭劫难,太子殿下是不是能全身而退。若是能,那日后我们对东宫,自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態度。若是不能,那太后娘娘那边也就有了决断,太后娘娘不会亏了自家人的。所以不管如何,我都不用做什么,只需静静等待就是了。” 陈筠欣慰地看著她,“你有这样的脑子,为娘就放心了。为娘原本还怕你不乐意,觉得自己被耽误了。” 陆顏莞尔一笑,柔声道: “女儿知道这世上最不会辜负我的人就是您了。您要给女儿最好的,才不肯把我草草嫁了,这叫什么耽误?反倒是仓促嫁了不好的人家,那才叫耽误,而且一耽误就是一辈子。 比起一辈子,这一两年的算什么,以我的家世和品貌,也轮不到男方去挑剔这个。所以女儿愿意让母亲做主,愿意等。” 陈筠笑著点头,让陆顏坐到自己身边,攥著她的手道,“你说对了,为娘就是要给你和凝儿最好的。你放心,娘绝不会误了你。” 说到此处,陈筠眼里流露出的熊熊野心,都被陆顏看在眼里。 陆顏知道母亲这一辈子的心病,就是当年嫁给了父亲,虽说父亲是奉国公,这日子已是极其富贵,但陈筠却瞧不上这样的富贵。 “阿顏,你记著,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男人,都是喜新厌旧无情无义的负心汉。他们爱你,不过是爱你的青春美貌,爱你丰厚的嫁妆,哪怕那个男人看上去再老实,再如何对你言听计从也都是一样。 你早晚有一日要容顏老去,你的嫁妆也有用完那一天,到时候男人便不会像之前一样对你,比你年轻漂亮的女人会一个接一个的进门,她们生下的孩子都要跟你的孩子爭家產——” 陈筠沉著眼眸,语气沉著又坚定: “既然不论嫁谁都是这样的命,那就得往高处嫁。身居中宫之位,执掌凤印,母仪天下,將来生下的儿子便是一国储君,我的女儿只有过上这样的日子,才算不亏。” 陆顏静静地听著,心里有几分迷茫。 做皇后听上去风光无限,可据她所知,姜皇后的日子其实並不好过。 公府里的明爭暗斗已经够残酷了,宫里的斗爭还要比这更残酷百倍,动不动就要葬送全家人的性命。真戴上了那顶凤冠,便再无退路可言。 “就算这回太子真被拉下了水,东宫易主,这太子妃的位置也是你的。” 陈筠语气寻常,陆顏听著却是十分心惊。 太后娘娘说,只要太子还是太子,那太子妃的位置就是她的,而她母亲的意思,竟然是说即便太子换了人,也要让她当太子妃? “可我们陆家——”陆顏迟疑著道。 陈筠微笑道,“陆家,从来都不是某个人的陆家。现在人们以为,陆家是陆太后的陆家,只是因为陆家凭著太后这个靠山,在朝廷上更站得住脚。但若是日后局势变了,靠山变成了累赘,那又是两说了。” “母亲!”陆顏惊心动魄地唤了一声。 陈筠脸上的微笑不变,神情平静,“我说的是日后局势变了会怎么样,现在还不用操心这些。我今日和你说的这些,你放在心里,就连对你妹妹,也不要说。” 陆顏咬住嘴唇许久,轻轻点头,“是。” 这时,有丫鬟站在帘子外面,“夫人,澄哥儿来向您请安了。” 陈筠抬起眼皮,“让他进来。” 下一刻,帘子从外面掀起,陆澄先是把脑袋探进来,往里面看了一眼,见姐姐也在,他似是放心了些许,才大步流星地走到陈筠面前。结果他刚一站定,陈筠就面无表情地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陆澄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了愣才回过神,一脸倔强地看著陈筠,一声不吭。 陆顏心疼地望著他,给他使眼色,让他说几句好听的,他就当没看见。 陈筠缓缓开口,“你都多大了,还这么不懂事。” 陆澄知道陈筠打他这一耳光是为了什么,但让他认错,他做不到。 陈筠又道,“石首辅的孙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远近闻名的才女,配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那不是绰绰有余?你倒好,还反过来看不上人家,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陆澄听得都傻眼了,顿了顿道,“娘,我是您亲儿子吗,您这么说我。” “就是亲儿子,才说实话给你听。不然就你这样的,我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你。”陈筠冷笑著道,“说,石家姑娘究竟是有哪里不好,才让你死活都不肯见她?” 陆澄被她这张嘴毒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石姑娘什么都好,是我配不上她行了吧。” 陈筠二话不说,抬手又给了他一个更响亮的耳光,冷声道,“你这什么態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亲娘,我为你想著你的婚事,你还不乐意了?” 陆澄的右脸都被打红了,仍旧不肯服软,一双黑亮眸子对上陈筠严厉的目光,毫不退缩道: “母亲要为我婚事做主,我哪里敢不愿意?但现在是人家石姑娘不愿意嫁给我了,首辅大人更看不上我,母亲您要是厉害,就去说服石家人。只要石家愿意把石姑娘嫁给我,那我就娶了她唄。” 陈筠眸光一冷,站起身来一脚踹在陆澄的腿上,“不孝子,给我跪下!” 陆澄被她踹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然后咬著牙跪好。 陆顏看到这一幕,连忙站起来对陈筠道,“母亲,澄儿他不懂事,您別和他一般见识,被他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澄儿,你还倔什么,还不向母亲赔罪?” 陆澄低著头不说话。 陈筠冷笑了一下,痛声道: “我煞费苦心要为他寻一门好亲事,拉著石家夫人好说歹说,不知许了多少好处人情,人家才有鬆口的意思。 结果眼看这八字就要有一撇了,这臭小子却跑出去和他那些个狐朋狗友大放厥词,说石家姑娘是假清高真做作,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只是附庸风雅而已。 他这话一出,不仅这门婚事成不了了,就连我们两家的关係,都要被他搞砸了!” 陆顏也向跪在地上的陆澄投来谴责的目光,“你再怎么不喜欢石家姑娘,也不能这么没教养啊。母亲骂得对,你这是在丟我们陆家的脸。” 陆澄还是不吭声。 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才去说人家姑娘坏话,他只是很清楚,他要是不用这种方式搞砸了这门婚事,陈筠才不会管他愿不愿意,最后的结果就是他被逼著和石姑娘成亲。 有父母的婚事摆在眼前,他也不想这么草率地成亲,到时候万一他不是人家姑娘的良配,耽误了姑娘一辈子,让人家姑娘去哪说理去? “母亲,儿子不不孝,让您失望了。但这位饱读诗书的石姑娘,儿子是真的配不上她。再说了,儿子现在年纪小,也没个定性,更没有功名在身,还不到成家的时候。” 陆澄没有看陈筠的脸色,硬著头皮道: “儿子想在国子监潜心修学几年,等考取功名了再娶妻生子。” 第187章 天底下就只有一种男人 “潜心修学?考取功名?” 陈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正要尖酸刻薄地嘲讽几句,问他就凭你,转念又想起这是自己亲儿子,顿了顿道: “虽说自古以来,成家都在立业前头,而且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孩子的人生大事也都是父母说的算,没有他自己做主的。但你若有这份苦心,母亲也不拦著你。” 陆澄听了心里一喜,忍不住抬头看著陈筠,眼里亮晶晶的。 他此刻的模样,和少年时的陆焕,如出一辙。 陈筠看了他一眼,就像被烫到似的垂下了眼眸,心思复杂。 “娘,我是真的想用功读书了!我和闻舒都约好了,我们要一起考取功名——”陆澄並不知道陈筠藏在心里的种种念头,兴高采烈道,“我这次是真发狠了,一定要考个探花榜眼的给你们看。” 陈筠淡淡道,“不说探花榜眼,你能考中进士,母亲就知足了。” 陆澄听了迫不及待地还要表明志向,陈筠打断他道,“我给你两年时间。” 闻言,陆澄愣了一下,然后又喜笑顏开,“两年够用了。是龙是虫,能试出来了。” 陈筠凝著眸子,“就给你两年。两年之后,若是你未能金榜题名,就娶一个我挑中的姑娘,安心成家。” 陆澄一听到成家这两个字,心里就烦,也不应声。 陈筠见他不乐意,冷声道: “你和那些寒门子弟不同,横竖有这奉国公府的祖业和爵位在,有了功名於你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妨碍什么,所以不用你寒窗苦读。你要是拿这个当藉口就不成家了,那我绝对不依。” “好好,儿子知道了。”陆澄只能胡乱应著。 陈筠见他如此,也不想再多说,正要让他退下,又想到什么,叮嘱道,“这几日国子监放假,你也別出门了,就在家安生待著。” “为什么啊?我出去又不惹事!”陆澄急道。 “你出去还能有什么正事?不就是和你那些狐朋狗友聚在一起胡说八道。” 陈筠冷著眼眸,沉声道,“祸从口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们几句玩笑话被別有用心的人传出去,又正逢多事之秋,我让你在家待著,你就在家待著。” 她说这话不是为了嚇唬陆焕夸大其词,如今行宫刺客一案还没个定论,之后太子和安王不知还要如何斗法,镇北王府也被牵扯进来,她是真的担心陆澄不知深浅,会一脚踩进泥潭里去。 陆澄一脸懨懨,“行,我不出去和他们混就是了。” 说完之后,他猛地想到什么,眸子一转,“那闻舒闻小侯爷不算在狐朋狗友里吧?我已经答应了他,过两日要去他府上坐坐,母亲总不能让我爽约吧?” 陈筠皱眉,“你没事去武安侯府窜什么门?闻小侯爷邀你过去,是什么由头?” 陆澄被她问得不胜其烦,“还能有什么由头!我和他是好同窗,交情深厚,他请我过去玩唄!” 陈筠细细思索著。 武安侯府门第高贵,闻舒先前救了陈祭酒,得了雍帝赏赐称讚,又有镇北世子这个姐夫,若是平时让陆澄过去亲近亲近,很有好处。但这会子时机不对,武安侯府作为镇北王府的亲家,也算是淌了刺客一案的浑水,她便不想让陆澄去。 但转念一想,陆澄毕竟只是个少年郎,他和闻舒交好在京中也不是什么秘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若是这会子她拦著陆澄不让他去武安侯府,一定会让闻家的人多想。 她不想平白得罪人,便叮嘱陆澄道: “武安侯府你可以去,但去了之后言行要注意分寸。若是闻小侯爷或是闻家其他人,和你说起行宫刺客案,你就给我装傻,一句不该说的都不许说。否则你回府之后,我就立刻给你娶亲,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 陆澄被她唬得冷汗都出来了,“我绝不乱说话,行了吧,只要您不逼我娶亲什么都成。” 陈筠见他那不出息的模样,眉眼间有了些许柔色,眼里也浮现出丝丝笑意,摆了摆手道,“好了,你回去吧,留在这里也是气我。” 陆澄站起身,正正经经地朝她作揖行礼,然后就忙不迭地走了。 陆顏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女儿来时,听人说皇上又赐了圣旨,镇北世子和闻家大姑娘將在一个月后成婚。” 她本来也打算和陈筠说这件事的,但被陆澄进来这么一打岔,她差点忘了,要不是最后陆澄最后提到闻小侯爷,她还记不起来呢。 “母亲,眼下这个多事之秋,行宫刺客案尚未有定论,皇上却急著让这二人成亲,您说这是何意?”她低声问。 陈筠也听说了此事,闻言淡淡一笑,“这恐怕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镇北世子和闻萱的意思。” 陆顏愣住了,看了她片刻才明白过来。 “母亲是说,闻萱得罪了竇贵妃和安王的事是真的,镇北世子是怕她遭到他们的报復,才想儘快成亲,让她做镇北世子妃,更好地护著她?”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镇北世子,倒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男人。 “应该是吧,毕竟这个时候成亲,除了如此解释之外,也想不到別的理由了。”陈筠缓缓道。 陆顏听到母亲也认同自己的想法,心里就有些酸酸的。 她心里瀰漫起的酸涩,不是因为嫉妒闻萱,她只是在想,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运气,碰到这般真心待她的男人了。 陈筠却不像陆顏这样想,反而冷笑著道: “男人对女子的好,都是一时的。裴璋现在对闻萱如此,不过是还没得手,还把她当仙女一样供著。等你看他把闻萱娶进门了,又会是什么样。” 陆顏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忍不住道,“母亲,女儿见过镇北世子,他看著不像是这种人。” “这种人?我告诉你,天底下就只有一种男人,那就是喜新厌旧,三妻四妾的这一种。” 陈筠用嘲弄的口吻道,“就算他们是娶了天仙回家,只要日子久了,那也是要变心的。到时候就是外面的狗屎,也比家里的髮妻闻起来香。你若是不信我的话,就等著看这两人將来吧,必然是千疮百孔,万般坎坷。” 陆顏被她说得將信將疑起来,心道,难不成这天底下就连一对能恩爱如初白头偕老的眷侣都没有吗? 难道天公就如此不作美,连一对也不肯成全,让他们顺顺利利,安安稳稳的吗? 陆顏也是没想到,就在她生出这个念头的两日后,闻萱那边就出事了。 …… 自从雍帝的圣旨颁布之后,整个武安侯府瞬间忙碌了起来。 一个月的时间看似不短,但府里的嫡长女出嫁那可是天大的事,黎氏又发了话,一定要把所有方面都做到最好,让闻萱风风观光地嫁出去,这样一来要准备的就更多了。 好在差不多大半年前,府里就给为闻萱预备著嫁妆了,这一次才不至於忙得人仰马翻。 这一日,闻萱到寿安堂给黎氏请安,脚步刚迈进来,就见马嬤嬤风风火火地迎上来,“大姑娘,锦绣楼的徐姑姑来了,要给您量身子做嫁衣,您快来。” 第188章 嫁衣 再次见到闻萱,徐姑姑对她的看法又和以前有所不同了。 距离上次寿宴一別,这才过去多少光景,但京中对闻萱的那些传闻可不少,徐姑姑身为锦绣楼的楼主,大长公主的亲信,也都听进了耳里。 她心里就想,她之前没看错人,这个闻大姑娘確实不同凡响,將来做了世子妃,肯定能將夫君和整个镇北王府都管得服服帖帖,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降服得住北疆战神。 “萱姐儿,还不见过徐姑姑。” 虽然外面风云变幻,但武安侯府喜事临门,黎氏满心都沉浸在孙女要出嫁的欢喜中,再加上蝉儿这几日的悉心调养,她脸色比以前红润了不少,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说话也中气十足。 闻萱走上前,朝徐姑姑微笑著福身。 徐姑姑连忙起身相扶。 这闻大姑娘马上就要是世子妃了,她哪里还当得起对方的礼? “请大姑娘隨我到屏风后量身。” 到了屏风后,徐姑姑就命隨行的年轻绣娘打开她带来的红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整套傢伙事。 和市面上常见的尺子不同,徐姑姑用来给闻萱量身子的尺用了特別的材料製作,柔软却又不失韧性,用起来十分贴身,还有各种精巧的小工具配合著使用,將闻萱身子的每一处都毫无遗漏地丈量清楚,命身边女徒一一记下后,徐姑姑才收了手。 徐姑姑做事十分认真,对这套嫁衣更是力求完美,虽然有女徒记录数据,但她不放心,怕记错了哪处细节,亲自过目后,才让女徒把这张纸收好,隨即又细细向闻萱询问对嫁衣的款式要求。 “老婆子我今日就厚著脸皮把话放在这儿,我们锦绣楼的绣工举世无双,只有大姑娘想不到的,没有我们绣不出来的。” 徐姑姑一脸骄傲,篤定道,“您儘管提要求,想要什么样的刺绣花纹,老婆子我一定都满足。虽然时间紧,但我们没日没夜的,也要给您绣出来。” 说著,她又命女徒从箱子里拿出一沓锦布,每一块布上都绣了不同的精巧花样,笑著道: “大姑娘,您先看看我们秀过的花样,若是您有看中的,跟我说就好。若是没有看中的,让我们锦绣楼的画师按您说的画出来,我们再拿出去照著绣也是一样的。” 她对锦绣楼的绣工是真的十分自信,只要是画师能画出来的,就没有她们的绣娘绣不出来的。 闻萱想了想,却是转头对身旁跟著的虹儿道: “虹儿,我记得你之前给我绣过一幅百鸟朝凤,那花样很好,你还留著吗?” 虹儿愣了一下,然后紧张道,“留著是留著,但——” 闻萱笑道,“你去取来,然后给徐姑姑看,就让锦绣楼的绣娘们照著这个绣。” 感觉到徐姑姑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虹儿顿时就不好意思了。 她这一手绣工虽然备受老太太和大姑娘夸奖,但她从未想过拿自己的本事,去和锦绣楼的人比。 毕竟,锦绣楼可是有华京第一绣楼之名,楼主徐姑姑曾经还是宫里头尚衣局的掌事女官,她拿自己的东西在人家面前卖弄,那岂不是大巫见小巫? 但大姑娘都发话了,她只能扭捏著去了。 与徐姑姑一同来的几个女徒面上不显,心里却都有些不服气。 这闻大姑娘未免太能摆谱了,有她们锦绣楼的人在跟前,居然还让自己身旁一个丫鬟拿绣品来,这是想羞辱谁?她们的绣工不比那小小丫鬟的好上十倍百倍? 但等虹儿拿著绣品回来后,她们一看到那上面的绣工,原本轻慢不满的眼神,霎时就变了。 这样的绣工,居然出自一个丫鬟之手?! 连她们这样得楼主亲传的绣娘,都自愧不如。 徐姑姑接过虹儿手里的细品看了许久,然后讚嘆道,“虹儿姑娘果然一双巧手,这百鸟千姿百態又个个栩栩如生,连它们的羽毛都纤毫毕现,更別提这凤凰,真是——” 她想了几个词,都觉得用来形容这只惊艷至极的凤凰,还差了点意思,最后便道,“虹儿姑娘的绣工,不在老婆子我之下。若是虹儿姑娘愿意,我想请她这几日到锦绣楼来,一起为大姑娘您製衣。” 虹儿听到这话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锦绣楼的徐楼主,居然说她的绣工不在自己之下? 还要邀请她去锦绣楼一同製衣,这是真的认可她的绣工,不是在说客气话? 她眼神迷茫地看向闻萱。 闻萱想了想就点头道,“虹儿,你就隨徐姑姑一起去吧。” 前世时她出嫁的路上遇到劫匪,虹儿为了护著她死无全尸,就是丛那时起,她心里就把虹儿当成了姐妹一样看。 重活一世,她是真的想穿上虹儿亲手为她绣的嫁衣,这对她意义非凡。 这件嫁衣若是凝结了姐妹对她的真心祝福,她和裴璋这一世的婚姻,也会顺遂得多吧。 “可是,可是我的绣工怎么能和锦绣楼的人比,我怕毁了姑娘的嫁衣——” 虹儿本来对自己的手艺是很有自信的,但事关闻萱出嫁,她就情不自禁地怯懦起来了,生怕因为自己,让大姑娘的嫁衣不完美,那样她会自责一辈子的。 闻萱笑著握住她的手,望著她闪烁不定的眸子认真道,“你做的嫁衣,不管怎么样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我想穿你为我做的,你答应我好不好?” 虹儿的眼睛都湿润了,顿了顿才带著鼻音道: “好,奴婢一定不负姑娘的期待!” 徐姑姑在一旁听著,就忍不住笑道,“就凭虹儿姑娘的好手艺,怎么会辜负了大姑娘的期待。再说了,我们一起共事,就是你要辜负,老婆子我也不许的。” 虹儿破涕为笑,想到將要去锦绣楼和徐姑姑一起製衣,心里也兴奋起来。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绝好的学习机会。 徐姑姑会的宫廷秘法,她要都记在心里,然后把它们学以致用变为自己的东西,將来等姑娘嫁到镇北王府了,她还要在北疆给姑娘更多漂亮衣服呢。 敲定了嫁衣的样式和上面的刺绣后,徐姑姑正要带著几个女徒离开,外面却匆匆走进来一个女婢,也是徐姑姑从锦绣楼带来的人。 “不是让你在府外等吗,你怎么进来了?”徐姑姑皱起眉问。 女婢贴到徐姑姑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后,徐姑姑脸色微变,隨即转身对闻萱一脸歉意道,“锦绣楼有一桩急事等著我回去,老婆子我这就告辞了。明日一早,我自会派马车来侯府接虹儿姑娘过去。” 闻萱点了点头,看著徐姑姑出去向黎氏告辞,然后就带著一群人风尘僕僕地走了。 虹儿小声感慨,“徐姑姑一个人撑著锦绣楼这么大一摊生意,真是不容易。” 闻萱却是轻轻摇头,低声道: “我看她不像是因为锦绣楼有事才走。” 虹儿怔了一下,然后问,“那会是什么事?” 闻萱仔细回想著方才徐姑姑的神情,顿了顿道,“那必定是很大的事情,才让她这样习惯了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也在那一刻流露出震惊忧心的表情。” “那得是多大的事?”虹儿实在是想不到,对徐姑姑而言,还有什么事比锦绣楼的招牌更重要。 闻萱沉著眼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別忘了,徐姑姑不只是锦绣楼的楼主,还是永乐大长公主的亲信。” 虹儿也不笨,听她这么说面露恍然之色,“姑娘的意思是说,是大长公主有事找她?莫非,是大长公主府出了事?” 第189章 这件事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说著,虹儿又困惑起来,“可大长公主是皇上的嫡亲姑母,身份尊贵至极,这华京里不管是哪家的人,见到大长公主府上的人都要尊敬有加,怎么会有人想不开,去招惹她们呢?” 闻萱神色晦暗,缓缓道: “寻常人是不敢招惹大长公主府,可你也別忘了,这华京有的是胆大包天的人。前几日的行宫刺客案背后的主谋,在皇上眼皮子底下都如此张狂,又怎么会把大长公主放在眼里?” 她早就猜到作为刺客案的主谋,裴云驰在事后肯定又要拿出他惯用的伎俩,那就是把更多不相干的人拉下水,把水越搅越混。 如今被拖下水的已经有太子和镇北王府,雍帝又將前燕王的私生子扯了进来,但裴云驰一定还嫌不够,所以大长公主府,或许就是他的另一枚棋子。 虹儿都惊住了,“姑娘是说,大长公主府和行宫刺客案——” 闻萱心里还有一些猜测,但她知道不该再跟虹儿说下去了,沉声叮嘱道: “虹儿你记住了,我什么都没说。这行宫刺客案,和大长公主府,也不是我们该议论的。去了锦绣楼之后,你不仅不能当面对徐姑姑提起大长公主府,也不要向任何人打听大长公主府是不是出了事。” 虹儿明白她的意思,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用力点头。 闻萱知道虹儿是有分寸的,绝不会乱说,才放心地带她回了碧落轩。 …… 大长公主府门前,锦绣楼的马车停下,徐姑姑火急火燎地下了马车,然后跟著管家神色匆匆进了府门,半步都不敢耽搁。到了大长公主所住的正院门前,在等待通报的功夫,她才低声询问管家: “殿下头疼的毛病,可好些了?” 闻言,管家面露浓浓的忧愁之色,“半个月前纪院判来这里开了药方,连吃了这些日的药,昨天殿下刚好受了些,结果今日就传来了这等消息,殿下立刻就受不住,又头疼欲裂了。” 徐姑姑神色凝重,心里所思甚多。 如今永乐大长公主年岁已高,虽然在皇室中仍然有著超然地位,但毕竟已经退出了权力核心,她的子孙后代又都是庸碌之辈,无一人成器。 身为皇帝姑母,她活著的时候,这华京上下都要给大长公主府的人面子,但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那怕是就要人死如灯灭,一片苍凉了。 徐姑姑作为大长公主的亲信,若是没了这个大靠山,在京中的地位不说一落千丈,那肯定也会大不如前。而她锦绣楼的营生早就被不少竞爭对手盯上,到时候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搞鬼,她也不知道压不压得住。 就算不放眼现实权衡利弊,徐姑姑也是希望大长公主能多活几年的。 毕竟她跟隨了大长公主这么多年,和大长公主虽为主僕,但也有感情,能活到她们这个岁数的女人已经不多了。现在还能见到年轻时就认识的人,徐姑姑是很高兴的。 徐姑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上天能保佑大长公主度过此劫,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就在这时,大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女官掀了帘子出来,將徐姑姑请了进去。 还没踏进內室,徐姑姑就嗅到一股浓浓的香味。 她眉头又是一皱,心道大长公主头疼得都这么厉害了,怎么还薰香呢? 管家看出她的困惑,解释道,“这是纪院判从古方上看来的法子,说是这种特製的香,能缓解头痛。” 徐姑姑点了点头。 到了大长公主的榻前,她跪在地上给曾经的主子磕了个头,“公主殿下,老奴来给您请安了!” 躺在榻上的妇人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朝她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兰娘,一晃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啊。” 说著,她微微眯起眼睛,意识一片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时未出嫁前在宫中的日子。 那时的她是多么快活,集万千宠爱於一身,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她来愁,想怎么撒欢就怎么撒欢。只要是她想要的,父皇和母后都会笑著满足她。 那时的她是被父母放在手心上宠爱的小公主,是皇城里最快乐的人。 父皇给她的封號是永乐,母后给她起的小名叫无忧。 但孩子总是要长大,父母也总是要老去。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快乐,也不可能永远无忧无虑。 她嫁了人,和一个她不大看得上,但也算不上嫌弃的男人生儿育女,有了这座恢宏华丽堪比亲王规格的府邸。在这里,她不再是不諳世事的小公主,她是府主,是家里的主母,得学著管家,约束著夫君,教导孩子。 之后没几年,曾经宠爱她的父皇母后相继离她而去,她一母同胞的皇兄继位,她以长公主之身参与政事,帮著皇兄收拾那些不听话不安分的臣子。 她学会了用权力震慑他人,也学会了人情炎凉,还知道了看著那些曾和自己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却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在一夜之间被屠进满门的人们上断头台时,自己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那种滋味绝不好受,就像是心里压下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来气,然后就是渐渐的麻木,再也不会多想什么。 树的敌越多,杀的人越多,她就越想护住自己的家人,不让他们有朝一日也沦落到那般下场。 就这么又是二三十年,她的皇兄也死了,轮到她的侄子来坐那把龙椅。 在她眼里,雍帝能得到这个位置,不过是侥倖得之。 他身为帝王却心性软弱,那点手段在她面前都不够看的,更別说是和她父兄比,以至於被竇氏一个狐媚子牵著鼻子走,任由竇党为非作歹。 她看不惯竇氏的做派,在头几年时也曾试著用自己的势力打压竇党,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那个软弱的侄子为了维护竇党,竟然能做到那般强硬的地步。 別说她这个姑母,就连他的亲娘陆氏,都不能逼著他废了竇氏。 而他不敢对自己的亲娘心生怨气,自然要把气都撒在她头上。 若不是当年雍帝夺嫡时她也出过力,他怕是就要对她不讲情分了。 为了明哲保身,她只好以自己年纪大了为由,主动交出手中权柄,也命令自己的家人日后只享受荣华富贵,不要再去淌朝廷斗爭的浑水。 她以为这样便能高枕无忧颐养天年,可她没想到—— 没想到那竇氏一直记著她呢,还有竇氏那个好儿子,比他娘更要狂妄狠毒十倍。 行宫刺客案,这本来和大长公主府八竿子都打不著,但她和家人,竟然硬生生被这对居心叵测的母子拉下了水。 “兰娘,我今日叫你来,是想托你办一件事。” 往昔的回忆让大长公主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她颤巍巍地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出一块玉佩,对跪在地上的徐姑姑伸出手,“除了这府上的人,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了,这件事只有交给你来办,我才放心。” 第190章 让闻萱也坐上她的马车,为她所用 “公主殿下——” 徐姑姑望著她递来的玉佩,眸光震颤不已,然后伸出手来,郑重地接过玉佩。 这块玉佩是大长公主的信物,可以用来號令公主府在华京的所有线人。 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秘密分布在城內的势力,永乐公主曾经手握大权几十年,在京中积攒起的人脉,足以做成很多事。 但她对徐姑姑只说了寥寥几句话: “你想办法,把清音和她弟弟带出华京,然后送她们去一个安全的,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就这一对嫡亲的孙子孙女,他们得好好活下去。” 徐姑姑脸色一白。 来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事態严重,却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等地步。 “公主殿下,皇上毕竟是您侄子,他应该不至於因为竇贵妃和安王的几句话,就如此无情——” “你不懂他。” 永乐公主垂下眼眸,有气无力地说,“他啊,该狠的时候不下手,在不该狠心的时候,却最狠心了。而且他又最信任皇城司的那位现任指挥使,正是皇城司从白如玉的住处搜出了清音的金釵。” 徐姑姑攥紧了手中玉佩,红著眼睛道,“一个小小金釵,算得了什么?谁知道那是不是有人偷了县主的东西,故意陷害公主府。皇上若是拿这种东西当回事,未免也太——” “兰娘,你还不明白吗?那金釵是不是清音给的,现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 永乐勾起嘴角,笑得沧桑痛楚,恨声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大长公主府,只是被竇党挑中的牺牲品。不,竇党真正想对付的人是太子和姜皇后,我们连牺牲品都算不上,只是竇党想藉此机会让我们死,我们就不能活!” 闻言,徐姑姑手上不自觉地用力,手心被玉佩上的花纹咯出一道印子。 “当年我放手,是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后人的世世太平。现在看来,当年的我真是大错特错,愚蠢至极。” 永乐公主每说一个字,头痛就多强烈一分,但她还是挣扎著断断续续说完,“我老了,也怕事了,只想息事寧人。但若是能回到当年,我绝不会再一次退缩。既然竇党横竖都不会放过我们,那就该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拼出生机来,只可惜现在时过境迁,已经没机会了——” “公主殿下!”徐姑姑看见她差到极致的脸色,心痛得厉害。 永乐公主喘息了一会儿,接著道: “我已经是將死之人了,什么都不怕,但我得把大长公主府的血脉传承下去。” 听到她这句话,徐姑姑眼眶一热,老泪纵横。 “兰娘,事到如今,我们的老泪就是流了,也没用了。 听我的,那玉佩不仅能號令我留在暗处的人,你凭此为证去姑苏的丰隆钱庄,能拿到白银万两和同样价值万两的地契。这笔钱是我留给你的后路。 大长公主府马上要迎来劫难,你作为我的亲信肯定也会被报復,所以你和你的家人,也得早做打算。” 徐姑姑离开大长公主府时,天色已晚。 她回了锦绣楼,下了马车后神色如常,在楼內號令一眾绣娘为闻萱缝製嫁衣。 但她心中明白,闻萱的这件嫁衣,她是做不成了。 锦绣楼开张这么多年,只要是她接下的订单,她从未爽约过,但这一次她只能对不住闻大姑娘了。 关起门来,她对自己收为义女的女徒道: “明日一早,你备两辆马车,一辆马车装上绸缎出城,另一辆我要坐著去武安侯府。” 现在有皇城司的人盯著,她的锦绣楼外必然也有皇城司的眼线,想要在他们的监视下把公主府的人送走,绝对不能直接往城外走,否则肯定要被拦下。 所以她想到了和闻萱的约定。 反正她明日答应了要去武安侯府接走虹儿,那不如就利用武安侯府来办成这件事。 隨即,她眼里的亮光一闪而过。 虹儿一个丫鬟,在皇城司的人眼里自然不算什么,但若是闻萱也坐上了她的马车呢? 有了闻萱这个即將成亲的镇北世子妃,即便是皇城司,也要有所忌惮。 明日,就是明日。 她在心里默念著,躺在床上彻夜未眠,心里想的就是该编出怎样的说辞,让闻萱被蒙在鼓里为她所用。 …… 明日。 锦绣楼的马车到了武安侯府门前时,刚好和另一辆马车对上。 徐姑姑掀开帘子,皱著眉往外一看,竟然是奉国公府的马车。 从那辆马车走下一个眉眼俊秀的少年人,徐姑姑认得他,是奉国公府的嫡子陆澄。 当初她的外甥就是和陆澄在酒楼里发生爭执动了手,陆澄和闻小侯爷是同窗好友,闻萱凭著弟弟的关係主动帮她化解了此事。 徐姑姑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这怎么回事,怎么奉国公府的嫡公子也今日跑来武安侯府做客? 她內心有些惶惶,但又安慰自己没事的,陆澄就算来武安侯府,也和闻萱无关,不会影响了她的计划。 第191章 她等得起,她们也等不起! 陆澄不知道锦绣楼的徐姑姑也来了,他兴高采烈地下了车,就看到迎出来的闻舒。 “少舒,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奉国公府规矩森严繁琐,而国公夫人陈筠又是那么个吹毛求疵的性子,陆澄在家时被约束得很严,所以一出门他就放飞自我了,到了人家府上也不说进去拜见长辈,拉上闻舒就要出去浪。 闻舒就比他沉稳知礼,微笑道,“你好不容易来我家一趟,也不见一见我祖母和姐姐?” 陆澄一拍脑门,“你不说我差点就忘了,你姐姐就要出嫁了,我母亲让我带了贺礼过来,送给你家老太君以表心意,还有给你姐姐备的添妆礼。” 陈筠很会做人,这种人情往来的事她一向打理得很好。 其实这次她本该是亲自上门祝贺,但因为內心那些顾虑,她不想这个节骨眼上和武安侯府走得太近,所以才让陆澄来这里时直接把东西带上。 陆澄临出门前,陈筠还把他叫过去,仔细交代了他一遍,让他知道见到老太君后该怎么说话。 可她教给陆澄的那些话,早在陆澄坐上马车时就被他忘得一乾二净了。 他是觉得,他拿真心待闻舒,闻舒也拿真心待他,就凭他们两个的交情,他若是跑到人家府上对老太君说一堆客套话,那反倒显得生分了。 “怎么还带了东西?”闻舒连忙作揖道,“少舒先在此谢过国公夫人的心意了。” 陆澄见他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样子就想笑,搂著他的肩膀就带著他往府內走,搞得好像这武安侯府是他家一样,“少舒啊,你在我面前还讲什么礼数。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一本正经了。” 闻舒无奈道,“若是你带了东西来,那是你应该的,我才不谢你。但那是你母亲,是我们武安侯府世交之家的长辈,我本来就该敬重有加,更何况还是她备了礼物过来,我不郑重道谢怎么过得去?” “嘖嘖,看你这死脑筋的样子。” 陆澄一边摆手示意隨从將那些厚箱子一一搬下,一边压低声音悄悄对闻舒道,“上次在益元堂你昏迷时,我情急之下说错了话把你姐姐给得罪了,在场的人又太多,我也找不到机会私下向她致歉,她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吗?” 闻舒愣了一下,因为他压根就没听闻萱提过此事。 陆澄看他的表情,也明白了什么,深深吐出一口气,脸上的內疚之情又加重了些许,“你姐姐倒是个大度的姑娘,並未和我计较那些混帐话。但我当时说得太过分了,就算她不计较,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自从闻舒醒了以后,陆澄心里就一直存著这个疙瘩。 他原本以为闻萱一定会和闻舒说,他当时是如何在大庭广眾下质疑她。就连他自己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他那些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羞辱了,闻舒要是知道他这么说自己姐姐,肯定要生他的气。 陆澄也是有姐姐的人,將心比心,要是他姐姐被別人这么说,他擼起袖子和那人干仗的心都有了。 但他又拉不下脸来主动去给闻萱赔罪,也不好意思去问闻舒这件事,在闻舒养伤的这段时日,他去看闻舒时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生怕从闻舒的眼神里看到冷淡和生分。 但闻舒仍旧用往日的態度对待他,这让他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惶恐不安。 他做错了事,却没受到惩罚,但人家不和他计较,他就能矇混过关了吗? 就这么忐忑地捱到了现在,想到闻萱马上就要出嫁了,他又来了武安侯府,他觉得自己也应该鼓足勇气,去为自己曾经说错的话向人家姑娘陪个不是。 也只有这样,他的心结才能解开。 “你都说什么了?”闻舒错愕地问。 陆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遍,隨即惭愧地低著头道: “我那会儿不知道你姐姐身边的丫鬟竟然有如此厉害的医术。我以为她们是在耽误你的伤情,情急之下就口不择言了。现在想想,那是你亲姐,她要不是有十足把握怎会让丫鬟出面,倒是我差点害了你——” 闻舒听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待会儿你见完了祖母,我带你见我姐姐一面。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就对她说吧,她是通情达理的人,一定会接受你的诚心。” 两人就这么一路说著话去了寿安堂,到了那里之后,却发现闻萱也在。 陆澄一见到闻萱就心里发虚,闻萱朝他看来时,却笑得端庄大方,脸上並未有异色。 两人彼此见了礼之后,陆澄就说了陈筠命他带来礼物之事,又对黎氏说出祝贺武安侯府喜事临门的吉祥话,然后一咬牙,就当著黎氏的面,朝闻萱俯身作揖: “闻大姑娘,陆某之前在益元堂对您口出恶言,这是陆某失礼,眼下陆某向您赔罪了!” 说罢,他把身子又往下低了低。 闻萱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当时救治闻舒,益元堂的堂主为了名利有失医德,她带去的嬋儿一眼看透对方行医的破绽当眾指出,结果反被陆澄等人说她们是头髮长见识短。 这话確实是难听,充满了对女子的轻视之意,但闻萱却未记掛在心上,因为嬋儿已经当场证明了到底谁对谁错,也让这些看不上女子行医的大男人明白,一个人的医术高不高明和是男是女无关。 既然当时就已经高下立判,该打的脸也都打过了,闻萱也早就忘了此事,现在陆澄郑重其事地向她赔罪,她笑了笑道: “陆公子,这件事早就过去了。您也是明事理之人,我相信您以后不会再因为一个人是女子,又提出了和男子相反的说法,就觉得她的见解一定是错的。” 陆澄的脸色涨红了几分,他点了点头,真的用心记住了闻萱的话。 与此同时,徐姑姑被人引到堂外,心里七上八下急得不行,面上还要装出淡然从容的模样,好不累得慌。 只听堂內传来几人的欢声笑语。 那陆家的嫡公子十分健谈,即便是当著別家长辈的面,也能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他的说辞刻薄却幽默,逗得黎氏不住发笑。 但这些风趣詼谐的话听在徐姑姑耳里,却一点滋味都没有,还烦人透顶,她恨不得拿出绣针来,衝进去把陆澄的嘴给缝上。 马嬤嬤走出来,见徐姑姑脸色不太好,知道她是等急了,便道,“姑姑,虹儿已经在碧落轩收拾好了行李,您要带她走的事我们大姑娘是点过头的,这会子也不必再知会她了。您要有急事,就带上她直接出府吧。” 闻言,徐姑姑脸色一僵。 要是她不进去和闻萱说话,她怎么让闻萱坐上那辆她特別准备的马车? 马嬤嬤见她神色有异,好像还有些生气的样子,解释道,“奴婢不是赶客的意思——” 徐姑姑意识到自己一时心焦没控制好表情,连忙笑道: “嬤嬤误会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在嫁衣的款式上有个小小的问题,我可能得请大姑娘亲自去锦绣楼一趟。而且来了武安侯府,我怎能不向老太太请安就走呢?” 马嬤嬤点头说是,然后道: “里面正在和老太太她们说话的是奉国公府的公子,他们说的也不是什么正事,只是在閒聊。不如嬤嬤去通报一声,就引姑姑也进去,也不必姑姑在这里乾等了。” 徐姑姑眼珠子一转,有些不想和陆澄正面碰上。 一是因为她的外甥和陆澄有过芥蒂,二是因为她接下来要办的事並不正当光明,她想等闻萱出了寿安堂之后私下忽悠对方,不想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 她一直在这等著,原本是想等陆澄和闻舒走了,然后她进堂內给黎氏请个安,就寻个理由把闻萱叫出去单独说话。 但现在被这么一搅和,她的计划已经泡汤了。 而她也不知道陆澄还要说多久,清音县主和小世子可是已经在路上等待了! 就是她等得起,他们也等不起! 所以,她一咬牙道,“那就麻烦嬤嬤了。” 第192章 锦绣楼的不传之秘 马嬤嬤进去和黎氏说了锦绣楼的徐姑姑在外面等,黎氏立刻说把人请进来。 陆澄听到锦绣楼徐姑姑,面露诧异之情,转过头低声问闻舒,“你们府上和锦绣楼,走得很近吗?” 闻舒道,“倒也不是很近,只是姐姐要出嫁了,她的嫁衣是交给锦绣楼做的。” 陆澄恍然地点头,转眼间看到闻萱正望著自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锦绣楼的徐姑姑是大长公主的人,但大长公主府要不了多久后就——” 闻萱瞬间沉下眼眸,问他,“大长公主府出了什么事?” 她知道奉国公府作为太后娘家,在和宗室相关的事情上比武安侯府消息灵通得多。 陆澄想到陈筠之前对他的警告,本来想岔开话题,但又拗不过良心,语速飞快,把声音压得更低道: “皇城司的人从抓到的那个刺客身上搜出了清音县主的隨身之物,大长公主因为这件事已经病重了,御医说她很可能——接下来,公主府怕是会有一场浩劫。所以这个风口浪尖上,大姑娘还是另换一家绣楼做嫁衣吧。” 闻萱神色沉重,还想询问什么,但这时马嬤嬤已经带著徐姑姑进来了。 黎氏年纪大了耳朵不比年轻时好使,没听清这几个小辈刚才在说什么,还问她们道,“你们方才叨咕什么呢?” 闻萱和闻舒对视了一眼,然后她笑道,“没什么要紧的,只是陆公子在说国子监的一件趣闻。” 黎氏点点头不做他想,转头朝徐姑姑看去,“姑姑请坐。” 徐姑姑哪里还有心情坐下,闻言就赔笑道,“老太君,我来是想和大姑娘商议嫁衣的事,就不坐了。” 黎氏很关心闻萱出嫁的各种事项,听到是和嫁衣有关,便急切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差错?是我们要的那种料子,没有存货了?” 徐姑姑刚想说料子还在的,但转念一想不如就用这个做理由,把闻萱给请到锦绣楼去,就说是要请她重新挑选布料,这不就事出有因了? 可等她说了之后,黎氏还没吭声,闻萱就站起身道,“徐姑姑,这种料子没了,那便换一种,反正锦绣楼最不缺的就是好料子。至於用什么料,就由姑姑来替我决定吧,我相信姑姑的品味。” 这寥寥几句话,就把徐姑姑给堵了回去。 她听得瞠目结舌,这闻大姑娘是怎么回事,昨日不还很关心嫁衣的细节吗,怎么今天就全交给她做主了?难道闻大姑娘就真的这么相信她? “也是。”这时候,黎氏也沉吟著道,“就交给姑姑你来操办,我们放心。” 徐姑姑一时语噎,顿了顿又硬著头皮道,“料子的事我可以做主,但为了最后的成品能更完美无瑕,最好还是请大姑娘亲自去一趟锦绣楼。” 黎氏听得奇怪,问道,“有什么姑姑在这里问她就是了,为何一定要让她去呢?” 徐姑姑硬著头皮,半真半假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不瞒老太太,我当年进宫和女师傅学手艺时,曾学到了一种宫廷里的不传之秘。这种手法有別於宫里头和民间其他任何一种缝製手法,用它製成的礼服天衣无缝。 当年太祖皇帝为元后办封后大典时,元后所穿的那套金凤翟衣,就是由这种秘法製成。根据史料记载,那一日的元后宛若天人,身上的五色彩衣熠熠生辉,艷光四射,因为衣服上的凤凰光彩夺目还吸引了百鸟来朝。 因此,这种手法不仅能让礼服趋於完美,还能让衣服有美好寓意,也刚好適合用在嫁衣裳。 大姑娘一生只出嫁这一次,我也老了,这眼睛和手指头都一日不如一日,所以想著尽心尽力,就把给大姑娘这件嫁衣当成是收山之作,倾尽我毕生所学。 只是要用上这种手法,就必须请大姑娘去锦绣楼,先用纱衣打样,不知老太太可否愿意让大姑娘陪我走这一趟?” 黎氏听后,怦然心动。 她孙女一生只嫁这一次,她当然想让闻萱穿上最好的嫁衣。若是这嫁衣还能像元后的礼服一样引来祥兆,那她的萱姐儿和镇北世子的姻缘,也会受上天庇佑吧? 徐姑姑看到黎氏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被自己说服,於是又看向闻萱。 虽然闻萱表现得很平静,但徐姑姑心里却很篤定,闻萱也一定会心动。 没有哪个姑娘不想在出嫁的时候穿上最好的嫁衣,这是所有女子心中的执念。 她不相信闻萱心中没有这样的执念。 果然,不过片刻后,闻萱就露出嚮往的神情,“祖母,那我就去锦绣楼一趟吧。” 黎氏没有拦著闻萱,只让她多带几个侍从,出门在外要小心。 在黎氏看来,锦绣楼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离武安侯府也没有多远,去一趟就去了,只要不拋头露面就行。 徐姑姑见这对祖孙都鬆了口,便微笑著道,“我就先去外面等大姑娘了。” 说罢,她便快步走出去,生怕她们反悔。 闻萱也向黎氏告辞,说是要回碧落轩收拾一下。 待她走出內堂后,身后有两人跟了上来。 陆澄叫住她,挑眉道: “闻大姑娘,你这么聪明一人,真的就相信徐姑姑说的什么天衣无缝百鸟来朝?她还扯出什么史料记载,我看那根本就是胡扯! 咱们太后娘娘当年的封后典上,礼部负责记录的官员也说得天花乱坠呢! 这不过是礼部寻常的吹嘘手段罢了,不管是什么寻常的玩意儿到了他们笔下,那都是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你要是在现场见到了真实的衣服,就知道那都是假的,衣服再漂亮也就只是衣服,不可能成神的。” 闻舒也觉得是这样,委婉劝道: “姐姐,要不还是先缓一缓,看看能不能换一家绣楼。如果公主府真要遭难,锦绣楼因为徐姑姑也会受到牵连,到时嫁衣做不出来怕是要耽误了你的婚事——” 闻萱听了却是淡淡一笑,“我就去锦绣楼看看。反正去一趟,又不会掉块肉。” 说完,她就匆匆朝碧落轩走去。 陆澄望著她的背影,对闻舒撇嘴道,“你姐姐和我姐姐一样,都这么爱美。我们劝,她们是不会听的。只有自己亲眼看到了,失望了,才能作罢。” 闻舒却是摇了摇头,迟疑著道,“真是怪了,我姐姐不应该信这个啊,平日里都不见她多打扮什么,怎么现在却——可能是她太在意和姐夫的这场婚礼了吧。” 陆澄忽然用力碰了他一下。 闻舒被嚇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紧张地问,“怎么了?” 陆澄伸手指了指从不远处缓缓朝这边走来的少女,悄声问,“她是谁?我怎么没在你们府上见过?” 闻舒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瞧见是闻婷穿了一身黛色水袖长裙,两只白皙的手缠绕在一起,摆弄著刚穿好的花环,嘴角噙著一抹浅淡笑意。 日光將她柔和的脸庞照得格外秀气,褪去了自卑之態的她自带嫻静文雅的韵味,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的清秀佳人。 “那是我四妹妹。”闻舒伸出手在陆澄眼前晃了晃,“別看了,那是我妹妹。” 陆澄抓住他的手,在嘴里感慨,“你这四妹妹长得也不比你姐姐差多少呀,怎么以前从没听人说过她,光听人说闻大姑娘长,闻大姑娘短的。” 闻舒皱紧眉头,瞪著他道,“你还想听谁说?我家的姑娘和你家的一样,那都是正经姑娘。还有啊,外面那些人整日里编排我姐姐,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彆气。我和那些混帐不同,你家的姑娘我自然不敢有褻瀆之心。” 陆澄连忙討饶,拽著闻舒走到一边,把什么大长公主什么锦绣楼,还有他母亲严厉的管教都拋到脑后,对他道: “我对你家四姑娘是惊鸿一瞥,绝无轻薄之心,她在我眼里就和神女一样的。” 闻舒听后沉默了一会儿,隨即道,“我说话直你別生气。你现在不过是看了她几眼,就被她的皮相所迷而已。就算你对她是真心的,你们也成不了。” 陆澄一听就不服气了,“怎么就成不了呢?我堂堂国公府嫡子,难道配不上你妹妹?” 闻舒低嘆一声道: “不是说你配不上她。你的婚事得由你母亲做主吧,你母亲之前给你相看的那些姑娘,都是朝中大员的嫡女。 可我这四妹妹只是生母早亡的庶女,我三叔又没有官职爵位,你母亲不会同意让你娶她为正妻的。 至於纳她做妾室,那也绝不可能。我们武安侯府的女儿,不给人当妾。 再说了,我祖母对四妹妹也是爱若珍宝,不想著让她高攀了谁,只想把她嫁给能待她好的人家,让她嫁人后能高高兴兴的过舒服日子,你可明白?” 陆澄一听到这话,瞬间就颓了。 他也不想让人家好好的姑娘给他当妾,而闻舒说得对,他母亲不会同意他娶闻婷为妻。 “算了,不谈这些了,我已经答应了我母亲,要用两年时间考取功名。这两年就发奋读书吧,其他有的没的都不想了。” 陆澄一摆手,失落道。 …… 闻萱回了碧落轩后,把蛮儿叫来低声吩咐了什么,就戴上帷帽出门去了。 她正要上武安侯府的马车,却听徐姑姑道,“大姑娘,您就坐我这一辆吧,让您的丫鬟坐武安侯府那辆在后面跟著。这一路上,我刚好想和您聊聊嫁衣的事。” 第193章 两口大箱子 闻萱听后,迈出的脚在原地顿住。 然后,她笑道,“姑姑,我的马车更宽敞,还备了蜜饯果品,还是请您与我同乘吧。” 徐姑姑眸光闪烁了一下。 闻萱已经提出让她坐武安侯府的马车,这时候若是她再不答应,坚持让闻萱坐她那一辆,那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必然会让闻萱心生困惑。 这闻萱的脑子可是灵光得很,若是这时候起了疑心,那她接下来的计划就没法进行了。 不如先上了武安侯府的马车,然后另行变通。 因此,她只能装出欣然应允的样子,“多谢大姑娘相邀。” 上了马车后,徐姑姑为了让闻萱不觉得奇怪,搜肠刮肚说了很多宫里头娘娘们製衣的事,又聊到现如今流行的製衣手法都有哪几种,其中利弊等等。 闻萱一直安静地听著,时不时微笑著点头应和。 而徐姑姑一边说,一边留心著马车行驶到了何处。 从武安侯府到锦绣楼,若是不绕远的话,要经过一条名为香苑的大街。 那条大街的道路两旁开满了布料店,云集了举国上下形色各异的料子,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女眷都亲自从这里挑选布料,然后送去绣楼製衣。 锦绣楼的布料也是从这里进货,徐姑姑和街头璨花绸缎庄的老板娘十分相熟,是这家店的老客户了。 所以当两辆马车相继行驶到璨花绸缎庄门前时,一直掀著帘子往外望的徐姑姑就十分自然地喊停。 武安侯府的马夫勒紧韁绳,回头望来。 徐姑姑对闻萱面露歉意,柔声道: “大姑娘,锦绣楼在这家绸缎庄订了好几大匹浮光锦,这刚好顺路经过,我想让老板娘先给装上,就装在我那辆马车上,不会妨碍了您的。就是要麻烦您稍等片刻。” 闻萱大方地笑道,“这点子小事,姑姑不必说麻烦二字。” 徐姑姑又是感激地一笑,然后便下车去和早就迎出来的老板娘说话去了。 闻萱透过车窗往外看,就看到璨花绸缎庄的四个伙计合力端著一个大箱子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锦绣楼的那辆马车。 她微微眯起眼睛,心道,这箱子应该不重啊,怎么要由四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小伙一起搬? 徐姑姑说了,那箱子里装的只是浮光锦。 浮光锦这东西顾名思义,是一种成色极其华美的锦缎,產自江南一带,要由品种罕见的织蚕吐丝,配上同样奇珍的染料才能製成。自古以来就是只有宫里头的娘娘,和世家大族的贵女们才用得起的名贵料子。 质地上好的浮光锦价值千金,却轻若薄纱,就算这箱子里装得满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也应该是一个姑娘用点力就能搬动的箱子才对。 就在闻萱沉思之时,外面传来绸缎庄老板娘吆喝伙计的声音: “接下来还有一箱呢,都给我当心点。这么轻的东西却让你们四个一起搬,就是因为这料子贵重至极。等姑姑到了锦绣楼开箱查验后,要是料子有一点磕了碰了,你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按理说,这只是衣料又不是玉器,哪里还怕什么磕了碰了,但浮光锦確实特別。 寻常料子染色后要用水洗很多次才会掉色,但浮光锦因为要追求流光华彩的效果,是用特製的染料和薰染技术加工的,和其他质地上等的料子不同,美则美矣,但被磕碰了一下,衣料上的色彩就会溶成一片,这料子也就毁了。 正是因为浮光锦的脆弱,即便这种衣料售价並不昂贵,也註定和需要劳作的普通妇人无缘,就连后妃贵女们都只用这种料子製作礼服,只有逢年过节时才穿上一次。 因此璨花楼的老板娘如此小心,倒也说得过去。 闻萱在车上等著,瞧见那四个伙计把第二个箱子也装上去后,徐姑姑就钻进锦绣楼的马车查验料子。 她查验时,还不忘把车帘放下,就好像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绝世珍宝。 闻萱心道,对徐姑姑这样把製衣刺绣的手艺当成毕生价值的匠人来说,这奇异上好的衣料,可能就是绝世珍宝吧。 等徐姑姑好不容易查完了,才转身往回走。 绸缎庄的老板娘在一旁笑道,“姑姑特意定製的浮光锦,很配闻大姑娘的姿容。待大姑娘出嫁那日,定然是光彩照人。” 说著,老板娘还看了看武安侯府的马车。 她这有意无意的言行举动,便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知道了,闻大姑娘的嫁衣是交给锦绣楼来操办了。 而那两大口箱子,也都是为此做的准备。 人群中两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隨即走进临街另一家不怎么起眼的绸缎铺。 铺子里,掌柜的正在打算盘,看到他们进来,便走到他们身后关了门。 “锦绣楼的徐氏来这趟街,为的是什么,可查清楚了?”把门关严后,其貌不扬的掌柜眼色冷冽,浑身散发出与普通商人截然不同的气场来。 个头稍高的中年男人答道,“她是坐武安侯府的马车来的,来了之后就和璨花绸缎的老板娘有过接触,从璨花绸缎搬了两口大箱子。” 一听两口箱子,掌柜神色一沉,“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另一名中年男子道,“说是浮光锦,又说这浮光锦是为闻大姑娘来日出嫁做准备的。” “武安侯府的嫡长女也一起来了?”掌柜沉著眼眸问。 “是,她就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徐氏和她同乘来的。接下来,她们好像还要去锦绣楼,应该也是为了嫁衣的事。” “应该?” 掌柜冷冷一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隨即道,“我们皇城司办事,怎么能说应该。” 那两名中年男子立刻紧张起来。 “去,再探,让你们手下的人一定要盯紧了那两口箱子。” 掌柜厉声道,“这徐氏也是个不安分的,要小心她半路上用障眼法偷偷把马车掉包。总之,一定不能看丟了箱子。若是必要,我准许你们拿出令牌拦下马车。” “可是,那武安侯府的闻大姑娘也在,如果这两口箱子都是为她出嫁准备的,她若是出面不让我们动,那我们是不是——” “我们可是皇城司的人,难道还怕了她一个小姑娘不成?”掌柜冷声道。 这时候,又从里间走出一个眉眼嫵媚的半老徐娘,靠著柜檯对掌柜道: “只是一个闻萱並不可怕,若她身后只有武安侯府,我们皇城司也不必顾及太多。 可你也知道,她和镇北世子好事將近,再过几日她就是镇北世子妃了。 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皇上对镇北王府都是百般安抚,我们是给皇上办事的,不是给皇上找事的。 若是因为两大口箱子就得罪了未来的镇北世子妃,再把事情闹到了御前,这不是给皇上添忧吗?” 两名中年男人都十分赞同这名妇人的话,只有掌柜一脸嘲弄道,“我们皇城司中人,从来都不怕事。就算闻萱將来是镇北世子妃又如何,她一个王府世子妃,难道还想凌驾到皇权头上?” 第194章 当场开箱验货 妇人脸色微变,还要说什么,掌柜又道: “冷娘,你若是怕了,就闭起眼睛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里本就是由我做主,天塌下来也不用你扛著,你慌什么?” 冷娘被他轻视的態度气得脸都白了,攥紧了拳头,冷声道,“丁卯,我们都是为指挥使大人办事的,你也別太狂了,这里不是你的一言堂!” 丁卯抬起眸子,用饱含戾气的眼神盯著她,“我是皇城司押司,为指挥使大人鞍前马后已有二十年,而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冷娘因为他一句你是个什么东西满脸怒容,用力一拍台面。 这一掌下去,檯面上布满裂纹。 她又沉声道: “丁卯,你是押司,你官衔在我们这些人之上,所以这里一直是由你號令,我不想和你在这上面爭什么。 但你別忘了,你也是听指挥使大人的命令行事,绝不能自作主张。指挥使大人给我们下的命令,是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盯住大长公主府暗中动向。 你现在要让人直接拿著皇城司令牌去拦锦绣楼的箱子,还要因此得罪镇北王府,这样的做法已经违背了指挥使大人的命令! 若是指挥使大人在这里,他绝不会任由你胡来!” 丁卯眼睛里燃起熊熊火焰,冷嗤了一声后道,“我接受到的命令,可和你说的不一样。 指挥使大人对我的吩咐,就是让我不论用什么手段都不能把大长公主府的人放出京,从没说什么不能惊动旁人。 要想不惊动旁人,我们皇城司还怎么查案办案,直接就地解散就好了!这种丧气的话,也就只有你一个妇人能说得出口。” 说罢,他转过头吩咐两个中年男人道: “传我之命,让下面的人把招子放亮点,那两口箱子至关重要,一定要当场开箱验货!有皇城司的令牌在,管它是闻大姑娘的东西,还是李大姑娘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要是出了事,有我担著!” 两个中年男子见他发威,不敢再犹豫,只能领命而去。 冷娘咬紧牙关,看了丁卯半晌。 “你看我也没用,我的人当然是我说的算。”丁卯头也不回,背著手道,“指挥使大人的命令,也不是你这种人能隨意解读的,更別说是皇上怎么想了。” 说著,他阴冷地怪笑了一下,缓缓道: “皇上这次是不会放过大长公主府了。等永乐公主一咽气,官兵立刻就会將公主府包围。到时候身上流著永乐公主血脉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冷娘没好气道,“大长公主府会是什么下场,我不在乎。但你最好祈祷,镇北世子不会拿我们的人拦了他未婚妻箱子的事做文章,否则——” 她冷笑了一下,没接著说下去,拂袖而去。 街上,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刚要出发,原本寻常的人群中忽然衝出好几个壮汉,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的,一下子就把锦绣楼那辆马车给围住了。 徐姑姑听到外面骚动,掀开车帘看到他们,脸色瞬变,抓著帘子的右手都抖了两下。 “姑姑,这些人你认识吗?”闻萱也瞧见了这伙人,低声问。 徐姑姑脸色苍白,顿了顿才道,“我不认识他们。” 闻萱一眼就看出徐姑姑在说谎,却没有揭穿。 因为也轮不到她来揭穿了,这些人很快就会让徐姑姑的真实意图暴露在大街下。 而闻萱其实也別有用心。 她一直在等另一个人。 徐姑姑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个聪明人,在看到皇城司的人公然出现在大街上,带人围住了她那辆马车时,她就知道她想利用闻萱做幌子,让他们有所忌惮矇骗过关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待他们拿出令牌亮出身份后,就凭闻萱为人处世的分寸,定然能猜到那两口箱子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这种情况下,闻萱没有理由拦著他们不让看。 反正就算箱子里查出东西,那也是她们锦绣楼的手笔,与武安侯府无关。 不管怎么看,这件事都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接下来似乎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让公主府埋伏在这条街上的人也亮相,然后两方人马当街动起手来,不管闹出多少人命,付出多少代价也要先护著县主和世子离开。 可是,若真选了这条路—— 虽说整个璨花绸缎庄,都是公主府的暗线,但徐姑姑心里却没有底,一定能打得过皇城司的人。 先不论人多人少武功高低,就说公主府的人是想护住少主的性命,让他们全身而退,但皇城司的人接到的命令,说不准就是对他们格杀勿论。 再说了,就算真能衝出这条街,还能硬闯出城吗? 怎么看前路都是一片渺茫,深渊万丈。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徐姑姑真的不想走这条路。 如果公主殿下的血脉真就这么断绝在她手里,那她到了阴曹地府,也无顏面对殿下! 於是,徐姑姑又將目光投到了闻萱身上。 闻萱淡然地对上她的眼神。 “闻大姑娘,老婆子我想请您帮个忙。”徐姑姑的声音很低,尾音带著一丝平静的颤抖。 外面,领头的人已经亮出令牌,“皇城司办案,皇权在上,无干人等通通退让!” 第195章 以死相逼 锦绣楼的女婢站在马车前,展开双臂要拦住皇城司的人,领头的中年男子却毫不客气就要伸手把她推开,璨花绸缎庄的老板娘见状,立刻衝上去,瞪著他们道: “这两大口箱子是武安侯府的闻大姑娘要的东西,是为她日后和镇北世子成亲准备的,你们就算是皇城司的人,也得把要办什么案子说清楚吧?不然这武安侯府的箱子,你们说翻就翻?” 她也是急了,才直接把武安侯府和镇北王府抬出来。 领头的男子目光一凛,沉声道: “大胆庶民,居然敢阻扰皇城司办案!我手中有皇城司令牌在此,你若再不让开,就以阻扰衙门办案论罪,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在他说话的同时,他带来的人手已经將整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还將从璨花绸缎庄走出的伙计都看守起来,而璨花绸缎庄的人也在等待主子下令。 眼看著两队人马就要陷入对峙的僵局,徐姑姑放下车帘对闻萱语速飞快道,“实不相瞒,我今日请闻大姑娘去锦绣楼,其实不是为了嫁衣的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闻萱镇定地打断,“我知道。你说实话,那两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徐姑姑绝不会告诉別府的人箱子里的秘密。 但现在就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想说服闻萱出面阻拦皇城司的人,想利用闻萱拖延时间,那她就必须先向闻萱交底。 “清音县主和小世子就躲在箱子里。” 徐姑姑沉下眼眸,沉痛道,“大姑娘,有些事我现在来不及向您解释了。这次若是您愿意出面帮著稍微拦一拦皇城司的走狗,您帮的不是我不是锦绣楼,而是公主殿下!公主府的人,一定会对您感激不尽——” 闻萱眸光一沉。 她猜到徐姑姑要利用她做什么,却没想到徐姑姑竟然如此大胆,直接把清音县主和公主府的小世子藏在了箱子里。 而她之前也確实没想到,形势已经紧迫到这个地步了,大长公主府的人为了送出永乐公主的血脉后人,竟然被迫鋌而走险出此下策,由此可见,这一次皇上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將大长公主府斩草除根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长公主为大梁操劳了一辈子,她的血脉后人难道连活下去的机会都该被剥夺吗?!大姑娘,就当我替大长公主求您了!” 情急之下,徐姑姑双膝一弯就跪了下来,要给闻萱磕头,却被闻萱伸手拦住。 “徐姑姑,这件事牵扯甚广,不是我一个姑娘家就能做主的。你也知道,我不是孤家寡人。”闻萱沉声道,“你是为了大长公主才如此,我不怨你矇骗我,还利用了我,但现在我不能出面。” 她斩钉截铁的回绝,让徐姑姑眼神一暗,万念俱灰。 外面又传来皇城司官差的声音,“你这泼妇,竟然敢对皇城司的人动手!来人,把这些反贼通通拿下!” 话音落下,就响起廝打声。 徐姑姑听著心都要死了,望著面前闻萱明艷的面庞,脑海里又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皇城司的人可以不给闻萱面子,但他们敢不顾及闻萱的性命吗?! 这可是镇北世子看中的女人,而镇北世子裴璋,便是皇上如此在意行宫刺客案的原因! 她不信他们真能眼睁睁看著闻萱去死! 闻萱看到徐姑姑眼里闪过的那一抹狠意,陡然间明白了什么,却在徐姑姑颤抖著拔下发间簪子抵上她的脖子时没有反抗。 “闻大姑娘,对不住了。” 徐姑姑用簪子死死抵著她嫩得能掐出水的肌肤,在上面划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低声说完这一句,她便拽著闻萱出了马车。 “都別动!谁敢动箱子一下,我就杀了她!” 徐姑姑歇斯底里的叫喊,换来在场所有人侧目。 皇城司的领头人看到她挟持了闻萱,脸色瞬间大变,心念电转之间,他流了一身冷汗。 “快放开闻大姑娘!若是伤到了人,你这反贼是要被诛九族的!”他对徐姑姑怒斥。 闻言,徐姑姑冷冷一笑,面露几分癲狂之態,“诛九族?!说的好像我放了她,乖乖束手就擒被你们带走,就能平安无事一样。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怕这个吗?!” “徐氏,回头是岸!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那名领头人见她疯狂的神色,心道大事不妙,一边先和她周旋著想要稳住她,一边背过手,给他带来的人打手势示意。 璨花绸缎庄的一名伙计看到他的手势,扯著脖子道,“徐姑姑,別让他们靠近你!” 徐姑姑红著眼,把手中簪子又往闻萱脖子上逼了逼。 鲜红的血滴渗出雪白的肌肤,顺著闻萱弧度优美的脖颈缓缓淌下。 领头人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骑虎难下。 若是真让这个疯女人伤了闻萱,那镇北世子头一个不干。 而镇北世子现在是皇上都要好好安抚的存在,这要是被他们给得罪了,到时候人家衝冠一怒为红顏大闹御前,皇上怪罪下来,指挥使大人就算能兜得住,也总要推出一两个替罪羊,到时候就是他们吃不了兜著走了。 但如果就这么放了锦绣楼的马车,他们又没法向押司大人交代。 押司大人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在皇城司的实际地位也就在指挥使大人之下,手里牢牢攥著他们这些小角色的生杀大权。他们把人放了,押司大人事后想要他们的命,可没人替他们求情。 真是左右为难啊! “让你的人都退下。” 徐姑姑见领头的男人迟迟不下命令,就知道自己想的果然没错,皇城司的人再狂,也要顾及镇北世子妃的命。她渐渐冷静下来,思索了一番之后沉声道: “把你的令牌留下,然后让我的马车顺利出城,到了城门外我就会放了闻大姑娘。否则——” 说著,她露出一抹阴鬱的笑意,“否则,我就只能让闻大姑娘陪著一同去死了。” “徐氏,武安侯府和你锦绣楼无冤无仇,还时常光顾你的生意,你们两家有交情在,你现在却要拉著闻大姑娘一起去死,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你们皇城司的走狗,居然还敢说良心二字?!” 徐姑姑扬声道: “你们嘴上说是为皇上查案,可明眼人都知道你们究竟是谁养的狗! 竇氏那个妖女给了你们的指挥使大人什么好处,才让他这么死心塌地为她卖命? 现在你们竟然胆大包天,连大长公主殿下的血脉都不想放过! 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本该是为裴家皇室办事的,结果却帮著外姓人残害皇亲国戚,这大梁的江山,莫非已经姓竇了吗?!” 她的话在大街上掀起轩然大波。 那原本远远站著看戏的行人,都开始和身边同伴悄声议论。 “原来皇城司拦下的马车,里面坐著大长公主府的人。” “那永乐公主可是皇上的嫡亲姑母啊,皇上怎么可能对自己的长辈下手?这皇城司莫非真是被竇党的人收买了——” “慎言,慎言!现在谁敢乱提竇这个字,谁就要小心掉脑袋!” 在一片议论声中,领头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本来他们皇城司办案,是可以不必把这些平民百姓的看法当回事的,反正这些人对他们而言也就是螻蚁而已,但这次的事情涉及到裴氏宗室,那就大大不一样了。 即便皇上已经下了决心要收拾大长公主府,为此可以顶住宗室和朝廷的压力。 但这也不代表皇上会希望听到大街小巷的臣民都在私下议论此事,关起门来说他这个当皇帝的不讲人情太过阴狠,连行將就木的亲姑母都不放过。 若是因为皇城司办案惹出了这般的舆论风波,那皇上即便再信任皇城司,也会责怪他们办事不利。 徐姑姑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故意扯开嗓子大喊大叫。 她在领头人的眼里看到更深的摇摆不定后,决定趁热打铁,再逼他一把,“立刻让你的手下人退下,否则我当场杀了闻大姑娘!” 说罢,她攥紧了手中簪子,眼看著就要用力刺进闻萱脖子。 第196章 箭在弦上 那领头人瞳孔放大,情急之下喊道,“退下,都退下!” 他可不敢赌徐姑姑只是在威胁,还是真会杀了闻萱,他只知道绝不能让闻萱当场血溅三尺。 不然他怕是连皇上降罪的那一日都等不到,就要被暴怒的镇北世子提著剑追杀。 待他的手下试探著退到一旁后,徐姑姑又命令道: “让他们离开这条街,然后把你手中的令牌扔给我!” 领头人皱紧眉头,不肯交出令牌。 徐姑姑见状便冷笑道,“不交出令牌,那咱们就同归於尽。闻大姑娘,你到了阴曹地府当了冤死鬼,也別恨我,就恨他们皇城司,是他们不给你活路!” 闻萱自从被她挟持后就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才开口道: “这位皇城司的大人,我不知道你们带人围了锦绣楼的马车,究竟是要为皇上办什么案,徐姑姑方才控诉的又是什么官司。我只知道,镇北世子已经来的路上了。” 领头人一脸震惊,“闻大姑娘这是何意?!” 闻萱的要害被人拿簪子抵著,此刻却冷静异常,“我是什么意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就快到了。你们要是不惜我的命,他到了后会怎么样,你自己想想看吧。” 领头人咬紧牙关。 他要是没听错,这闻大姑娘竟然是在威胁他! “闻大姑娘,您別相信这个疯婆子乱说的话,我们皇城司就是为皇上办案,因为她的锦绣楼犯了大梁律法才要查封她的箱子。而您是被她无辜牵连来,和您过不去的人是她,而不是我们皇城司——” 他这一番话就是想把皇城司撇清责任,可徐姑姑却根本没耐心听下去。 她手上一用力,簪子的尖头刺入闻萱的脖子三分。 这一下,血流得更厉害,闻萱脸色苍白了些许。 “要么交出令牌,要么你们给她收尸!”徐姑姑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领头人不敢再犹豫,一咬牙只能把令牌扔给璨花绸缎庄的老板娘,让老板娘给徐姑姑递过去。 老板娘双手攥紧令牌退到徐姑姑身边,小声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 徐姑姑沉声道,“走,立刻出城!” “可是他们一定会派人跟著,而且要是赶在我们之前,他们的人就去通知了城关守卫,那我们的马车还是会被拦下,有了这令牌也无用啊!” “別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人质。” 徐姑姑扯起嘴角,將闻萱拽得更紧,就像是垂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出了城一切就都好办了,那里早有人等著接应我们。而这城门开还是不开,就看是她的命值钱,还是竇党对大长公主的恨意重要了。” 闻萱听著这话,竟是微笑了一下。 老板娘看到她嘴角的笑意,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闻萱哑著嗓子,言简意賅道,“你们赌对了。” 老板娘有些不明白,而徐姑姑顿了顿,心里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你难道是故意让我挟持的?” 闻萱没有回答。 若说是故意,倒也谈不上。 只是在马车上的时候,看到徐姑姑朝她伸出的手,她本来可以躲开,但却迟疑了那一秒。 迟疑的那一秒,她想的是她落在徐姑姑手里,势必会將事情闹大。 永乐公主虽然已经有很多年不掌权了,但在宗室仍旧德高望重,雍帝和竇党想动大长公主府,本来就是承受著极大的压力。 至於诛杀永乐公主的后人,这事偷偷地办,趁著眾人来不及反应用最快的速度把大长公主府一窝端了,倒也就罢了,但若是闹大了,对竇氏母子不是好事。 只要能让竇贵妃和安王吃瘪,这对她和裴璋,就是好事。 他们越是自顾不暇,越没空对她和裴璋整么蛾子。 闻萱现在想要的不多,就是能消停的成个亲。 “大姑娘对大长公主府的这份恩情,我替公主殿下记下了。若是日后——” 说到这里,徐姑姑顿了一下,面露几分淒凉,她心知肚明,无论事情如何发展,对她和永乐公主来说,都没有日后可言了,“若是日后公主殿下的后人还能重回华京,定会有人向大姑娘报恩。” 说话时,她手中的簪子仍旧狠狠抵著闻萱脖子,寸步不让。 因此闻萱对她这句话,也就是不置可否地一笑带过,“徐姑姑,赶紧走吧,不然等皇城司的其他人追上来你们就不好脱身了。” …… 就在徐姑姑挟持著闻萱回到马车上,两辆马车朝城门驶去时,有人暴跳如雷地质问道,“谁让你放人的?!” 这个赶来质问的人正是皇城司的押司官丁卯。 “大人,那疯婆子劫持了武安侯府的大姑娘,拿她的性命要挟我们——” 丁卯看到手下吞吞吐吐的,愤怒地踹了他一脚,“废物!都是废物!” 他原本滴水不漏的布局,结果就被搞成了这样。 被他踹倒的手下敢怒不敢言,心道您不也没想到徐氏会劫持闻萱来要挟他们吗?这怪得了谁? “让人在后面跟著马车!你,立刻去通知城门的守將,告诉他到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要开门!” 丁卯点了一名轻功最好的暗探,沉声吩咐道: “今日当值的郭守將是我们的人,告诉他,等徐氏和那两辆马车到了城门底下,实在不行就让他放箭射杀车上的人!” 那暗探听了这话迟疑道,“可是闻大姑娘还在车上——” “你怕什么?是徐氏劫持了她,最后把她害死的,这与我们皇城司何干?” 丁卯冷笑,“城门的守军都是我们的人,事后让人把现场收拾好,偽造出是大长公主府的人先动手,那疯婆子徐氏已经重伤了闻萱,守军放箭反倒是为了保护闻大姑娘的假象。到时候就算镇北世子要找人算帐也是去找大长公主府算! 去,赶紧去,別再耽误时间!”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但混在围观者中的一名年轻男子却將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隨即,男子走进无人的暗巷,然后施展轻功离去。 “世子爷,这就是皇城司押司的计划——” 闻言,裴璋的神情冰冷可怕。 “龙雀可还跟著?” “两辆马车离开时,他便跟上了!凭龙雀大哥的轻功,一定不会被落下,皇城司的人也发现不了他。” 得到答覆后,裴璋没再说一句话,脚尖一点地,便飞檐走壁朝著城门而去。 …… 城门下。 两辆马车赶到时,大概有三十来號守军站在城门两边严阵以待。 绸缎庄的老板娘掀开帘子看到这一幕,沉著脸道,“看来皇城司的人已经来过了。” 徐姑姑的眸光也是一沉,隨即看向闻萱,“闻大姑娘,得罪了。” 说罢,她便让老板娘把闻萱的双手捆起来,就是为了防止出城门时闻萱挣扎,脱离她们的掌控。 闻萱任由老板娘捆住双手,缓声道: “我先提醒你们,都到了城门,这里没有围观的百姓,皇城司的人这时就不一定还会顾及我的性命了。” 徐姑姑听了,还以为她是后悔了,“大姑娘,您这条命现在比整个大长公主府都值钱,他们不敢让你死。” 闻萱抬起头,对著她淡淡一笑,“姑姑错了,他们不是不敢让我死,而是不敢让別人知道,我是因为他们而死。” 徐姑姑皱眉,“有区別吗?” “当然有区別。” 闻萱笑道,“刚才在香苑,他们让我们走,就是因为我若是死在那里,那所有围观的人都知道,是皇城司没顾及我的命我才死的。 他们怕的,就是承担这个代价。 但在这里,我就算死了,也没人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死的。他们大可以直接对守军下令杀人,事后却说我是死在你手上,守军想救我没救成。” 徐姑姑神色一慌。 若是搁在平时,不用闻萱提醒,她也能想到这一层道理,但现在她满心都是要衝出城门,竟然要闻萱提醒到这个地步,她才想明白这件事。 “那,那该怎么办?!”徐姑姑焦急地问。 一旁的老板娘道,“就算皇城司想直接下令杀了我们,那守军也不敢鋌而走险的。” 闻萱听了又是一笑,“你们是大长公主府的人,难道连今日值守的郭將军是竇党的人,都不知道吗?” 老板娘死死咬住嘴唇。 她当然知道郭將军是竇党的人,但她只能安慰自己,即便是竇党,也没胆量直接要了闻萱的命。 不然,她也就只能陷入绝望了。 “大姑娘,若你说的都是对的,那你现在怎么还有心情和我们说这些?” 徐姑姑瞪著闻萱道,“你被我们绑在了贼船上,如果这艘船要沉,你也要死!你也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 “对,我都知道。” 闻萱缓缓道,“我要的,就是他们不放过我。” 徐姑姑听得都懵了,“你不想活了?!” 难不成,这闻大姑娘是被嚇破了胆,疯了? 闻萱笑了笑,不言语。 她在等,等著守城的郭將军下军令,说出放箭这两个字。 一旦郭將军下了令,那就是坐实了他枉顾她性命的罪证。 皇城司的人以为,这里的守军都是他们的人,但他们却忘了,不只是他们有暗探奸细混在別人手下,別人的眼线也会打入他们的人里面。 至於她的命,就凭著离开武安侯府前她让蛮儿带出去的信儿,她就有信心她绝不会交待在这里。 毕竟她的男人,在关键时刻从来都不掉链子。 城墙上,郭守將想到皇城司的人交代的话,把心一横,气沉丹田,“备箭!” 守军得令,几十號人把手中弓箭对准两辆马车,弩张到极致,箭在弦上蓄力待发。 这些箭一旦射出,就算车上的人有绝世武功,也要被射成筛子,逃不过一死。 然后,郭守將又沉声要说出放这个字。 第197章 你敢,我却不敢 但郭守將刚张开嘴,就有一把出鞘的剑擦著他的鬢边飞过,刺入他身后的墙体。 他惊得大叫,“刺客,有刺客!” 原本已经瞄准了那两辆马车的守军瞬间乱了阵脚,兵荒马乱地四处寻找所谓刺客。 还是郭守將眼尖,一眼就看到一袭黑衣站在树梢上,抬起头来冷冷凝视著他的男子。 男子的容顏年轻俊美,神情却森然冷峻。 他的眼神散发出一种郭守將无法形容的戾气,郭守將也算是什么场面都没见过,但仍然为此心惊胆战。 那感觉,就好像一个在深夜里独行的人,遇到了双眼闪烁著冷光的猛兽。 “这是,镇北世子!” 守军中有人认出了裴璋,惊呼出声。 瞬间,原本严阵以待的守军此刻都乱了套,有不少人几乎是立刻就藏也似的把弓箭扔到地上。 郭守將面上不显,內心也是翻江倒海。 他奉了皇城司之令想杀闻萱,结果裴璋这就赶到了。他知道,裴璋一定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裴璋不会放过他的。而他没为皇城司办成事,事后皇城司也不会保他。 从裴璋出现的这一刻起,他就成了弃子。 他哆嗦著双手,眼睁睁地看著裴璋用高超的轻功,轻而易举就上了城门。 “郭將军,你原先是羽林军的人,后来又被调进了京城兵马司,但你要效忠的从头到尾应该就只有一人。这个人,就是皇上。今日给你下军令,让你射杀马车上所有人的是皇上吗?” 裴璋冰冷的声音充斥著郭守將的耳朵。 过了许久,他才颤声道,“世子爷,並没有什么人给末將下命令。是末將判断失误,这都是末將一人的错——” 裴璋的唇角弯成一个锋利的弧度。 “都是你一人的错?” 郭守將瞪大眼睛,看著裴璋离他越来越近,然后被裴璋一拳打在脸上,当场吐出一口血沫,掉了两颗牙齿。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么大的错,就凭你一个人,你担得起吗?” 裴璋说著,已经红了眼睛。 皇城司的现任指挥使身份神秘,从来不轻易露脸,但他知道此人私下里和安王千丝万缕的关係。 而郭守將有把柄在皇城司手里,只能听令於皇城司指挥使。 所以今日是皇城司的人想要射杀闻萱。 现在还不能確定的是,这究竟是不是那位指挥使的意思。 如果是那位指挥使的意思,那这又是不是安王对他下的令。 凭本能的推断,裴璋觉得裴云驰即便恨透了闻萱,也不会在这个时机对闻萱下死手。 “世子爷,这是末將一人的错——” 从地上爬起来的郭守將嘴里喃喃著,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望著裴璋,喘著粗气说了一遍又一遍。 裴璋看到他眼里绝望后的决绝,嘲弄地笑道,“这皇城司驭人的手法,果然厉害,竟让你心甘情愿为他们去死。” 郭守將眸光闪烁,咽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口齿不清道: “世子爷,放箭的事是末將的错。但您別忘了,那辆马车上还有大长公主府的人。而且,她们还劫持了闻大姑娘。”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你不去找她们麻烦,光盯著我一个人干什么? 闻言,裴璋冷冷一笑。 这时城门下就传出了女人的惨叫声。 郭守將朝下望去,见到那个老板娘已经被人制服,此刻跪在地上一脸冷汗,那垂在身旁的两只胳膊,一看就是被人给卸了关节。但即便如此,她还扭过头,奋力朝另一辆马车看去。 徐姑姑就站在那辆马车旁,她花白的头髮被大风吹乱,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散了开来,让她显得愈发淒凉。龙牙手中的剑就架在她脖子上,她顿了顿,想著自己只要一个偏头撞上剑刃,就能结果了自己这条老命,豁然解脱。 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或许就是最好的下场了。 龙牙冷声道,“你若想死,没人拦著。但你要是活著,世子爷会送你一程,让你去御前,去皇上面前为大长公主府伸冤。” 徐姑姑听了后,眼珠子微微一转,低声道,“我拿闻大姑娘的命要挟皇城司,你们世子爷应该恨透了我才对。他真有这好心,还要放过来帮我?” “世子爷不是要帮你,在他眼里你就和一个死人差不多,但他希望你能死得其所。”龙牙毫不留情道。 徐姑姑顿了一下,然后就瞭然地一笑。 她伤了闻萱,还险些置闻萱於死地,裴璋自然是恨不得將她千刀万剐,但比起让她死在这里,裴璋想榨乾她最后一抹价值,让她为他和闻萱所用。 想及此,徐姑姑轻嘆了一声,眼里又浮现出坚定的光芒。 事到如今,她还是相信这世上有因果报应。 她此刻机关算尽一场空,终究是没能將公主殿下的后人送出城门,这场失败是从她想要利用闻萱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的。 而她呢,想要利用裴璋的权势,闻萱的性命,结果到头来反倒被这两人利用。 这就是她起了坏心的报应。 所以,她也信竇氏和安王也一定会遭到报应。 哪怕她不能活著看到那一日,她也要在死前拼尽全力,替公主殿下爭这最后一口气。 她目光深沉望著被人从箱子里带出来的少女和少年,看她们紧挨著颤巍巍被押走,明知她们的前路一片晦暗,却没有愁眉不展,而是平静地对龙牙道: “让县主和小世子活著,对你的主子有好处。” 龙牙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 另一边,闻萱下了马车后,龙雀看到她脖子上还在滴血的伤口,一张冰山脸都变了色。 他不敢想待会儿世子爷看了她脖子上的伤,会怎么样? 闻萱用一块帕子捂住脖子,见到龙雀复杂的眼神,低声宽慰,“没事的。是我命令你在旁边看著,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刻不用出手制止。你完成了我的命令,分寸还把握得很好。就算世子爷要怪罪,我也不会让他怪你。” 龙雀一听她这话,心里並没有半点被安慰到,反而糟心得厉害。 他跟了世子爷这么多年,他还不知道世子爷是什么脾气吗? 世子爷要是不会生气,那就不是世子爷了。 而且闻大姑娘这一次,確实是太冒险了。 如果世子爷只是把他派到闻萱身边,让他保护这个女子,早在徐姑姑要挟持她时他就会直接出手。但问题是,世子爷对他的吩咐,是让他跟在闻萱身边时,就把闻萱当成他的主子。 他身为侍卫的本分,就是无条件执行主人的命令。 “刚才那种情况下,徐姑姑很清楚她唯一的筹码就是我的命,所以她顶多也就是对著我的脖子刺几下,不到真的绝望的地步,就不会下杀手。 你不上前拦著是对的,就让我一路被她挟持到城门下,这样才能把事情闹到最大,把这些人居心叵测的一面都逼出来。” 闻萱缓缓道: “只有这样,这一趟才不算白来。” 龙雀无言以对。 他耳尖地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头一看,裴璋就站在他后面,正一脸阴沉地望著他和闻萱。 “世子爷!” 龙雀不假思索就跪在地上,没有请罪,也不说为自己辩解的话,就等著裴璋发落。 裴璋却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冷冷地看著闻萱。 闻萱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 重生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猜到他一定会怪她,但她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阿璋,我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是知道我死不了,我才——”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璋生硬地打断,“你明知我不愿意你涉险,还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你明知我有多在乎你,会多担心你,你还要一意孤行。” 闻萱被他说得哑然失声。 “闻萱,如果我来晚了一步,如果城墙上的守军真的放了箭,等著你的就是被万箭穿心!”裴璋原本还压制著怒火,但说到最后却吼出了声。 他一直都有著引以为傲的自控力,但想到就差那么一点点,他或许就要永远失去她,他的心就不停地颤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內心深处的恐惧。 这种恐惧化成怒火,让他在这一刻几乎恨透了闻萱。 闻萱看到他眼里的恨意,眼眶微微湿润,她缓了缓才能发出声音,轻的仿佛在囁嚅,“可我是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才敢——”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所以才敢用这样的方式。 “你知道,可我都不知道。” 裴璋痛苦地扯了一下嘴角,伸出手想要抚上她的脸时,那只手还在颤抖。 终於,他的手碰到了闻萱微凉的面颊,用出了一层汗的手心为她暖著,低声道: “你敢赌,但是我不敢赌,你真狠心。” 第198章 你太浪了 裴璋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但闻萱却立刻听懂了。 她张著嘴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马蹄声。 裴璋放下手,神色恢復成一片冰冷,往前走了一步,將她挡在身后,望著赶来的皇城司官差。 骑在最前头的就是丁卯。 丁卯远远看见裴璋已经到了,再一看城门的守军都和死了一样,徐姑姑和那两个他们要找的人都已经落到了裴璋的人手里,他气得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 他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下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亮出他手中的皇城司令牌。 “世子爷,下官奉指挥使大人之命,要捉拿行宫刺客案的嫌犯归案,请您放行!” 丁卯不像別人那样惧怕裴璋,但他对裴璋也总归要客气三分。 裴璋对他的话,只露出了一个嗤之以鼻的笑。 丁卯见他不买帐,神色微微一变,声音冷了些许,“世子爷,大长公主府与镇北王府並无瓜葛,这浑水您不必淌!” “大长公主府与我的確没瓜葛,我可以不管,那我的未婚妻呢?” 裴璋说得很慢,“是谁给郭將军下的命令,想让她死,那个人敢认吗?” 丁卯要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你们皇城司凭著这张令牌,在华京囂张了多少年。但你们再如何囂张,都不该动我的人。” 裴璋一边说一边笑,笑得丁卯心里发毛,“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指挥使大人是否真像传说中一样手眼通天,你们皇城司,又是不是真的谁都动不得!” “世子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丁卯听得竟是慌了起来,“我们皇城司是为皇上办事,本就有监察百官和宗室之职,闻大姑娘的事只是误会,下官劝您不要乱来——” “没有什么误会,我只知道你们要动我的人。” 裴璋的神情异常平静,他语气淡然,“押司大人要是不信我的话,那就拭目以待吧。” 说罢,他一扬袖子,对自己带来的人道,“把县主和小世子,还有劫持伤人的徐楼主都看好了。这进宫的路上,他们绝不能少一根毫毛!” 丁卯听得一愣,厉声道,“镇北世子,这些人是我们皇城司的犯人应该由我们的人看押,您这是想妨碍我们皇城司办差?!” “没错,我就是要妨碍你们办差,你奈我何?” 裴璋微微一笑,油盐不进的模样让丁卯差点把牙咬碎。 想他们皇城司在京中横行已久,向来只有別人奈他们何,这还是头一次遇上他们奈別人何! 如果换第二个人对他说这种话,他早就轻蔑地一笑,然后立刻让那人知道何为天高地厚了。 但偏偏是裴璋。 他一时半会儿,还真奈何不了裴璋。 “走,进宫!” 裴璋也懒得看丁卯的脸色,对自己带来的人下了令,然后亲自扶著闻萱上马,与她同乘。 他让闻萱坐在他身前,他从后面搂住她纤细的腰肢,越过她拉紧韁绳。 闻萱坐得有些不舒服,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刚好碰到要命的地方,他瞬间沉下脸,低声斥道,“乱动什么。” 他还在气头上,之前的事还没过去,闻萱被骂的冤枉也不敢顶嘴,只能訕訕地不动了。 “把帷帽戴好。” 裴璋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道,“闻萱,这是最后一次。若是还有下次——” 他说到这里就没说下去。 因为他也想不到,若是还有下一次,他能怎么惩罚闻萱。 打她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堂堂北疆男儿绝不会对自己心爱的女子动手,这么掉价的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做。 要说不理她,他又捨不得。 想了半天,他只能恶声恶气道,“若是还有下次,罚你抄书!” 闻萱等了半天,就等来这种小儿科的惩罚,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在他瞪来时连忙收敛了脸上笑意,乖巧地问他,“你要罚我抄什么书?” 裴璋觉得自己就像个遇上熊孩子束手无措,只能强撑著装凶的私塾先生,“先罚你抄四书,然后抄女四书,最后抄十遍佛经。” 抄四书和女四书,闻萱都能理解,但为什么佛经也混了进来? 她如实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裴璋一本正经道: “你太浪了,需要修禪。” 闻萱哑然失声。 而裴璋心里想的却是,既然他没有办法罚她,那他要做的就是防患於未然。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 裴璋果然说到做到。 他真就把清音县主和大长公主府的小世子一路押进了宫,送到金鑾殿上,等著雍帝发落。 这个消息传到安王府的前一刻,裴云驰望著面前满脸娇羞的少女,心里只有厌烦。 他心道,母妃怎么这个时候往他身边送人,这不是给他添麻烦吗? 缠枝见他神情冷淡,心里一紧,娇笑著道,“安王殿下,奴婢愿意侍奉您一辈子——” 裴云驰嘴角一扬,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想侍奉他一辈子的女人多的去了,他凭什么就要一个他看不上的。 这要是换別人来说这话,他丝毫不会怜香惜玉,直接就叫来侍卫把人丟出王府了。 但缠枝毕竟是他母妃送来的人,他必须要给母妃面子。 “你想好了,真要跟本王,那就要守本王的规矩。” 闻言,缠枝喜笑顏开,连忙点头,“只要奴婢能留在殿下身边,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有竇贵妃的面子在,裴云驰总不可能真让她当个烧火丫头什么的,还不得给她一个侍妾的名分,然后好好供著她。 裴云驰抬了抬眼皮,一眼就能看透她在想什么,却不急不缓道,“那好,既然你愿意,那你就是本王的人了。本王的女人多,不是每一个都能有名分,有不少都是从丫鬟先做起。” 缠枝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但不信他真能做得这么绝,紧接著就听他道: “因为你是母妃送来的,本王可以优待你一些。” 缠枝刚要鬆口气,以为他说的优待就是给她名分,就听他道,“所以你虽然只能是丫鬟,但本王却可以让你享受侍妾的待遇,和其他侍妾共住一个院子。” 缠枝脸上的笑容僵住。 “怎么,你不满意吗?”裴云驰对她笑了笑。 缠枝看到他眼里的冷意,连忙摇头,违心道,“只要奴婢能跟在殿下身边,奴婢什么都不挑。” 裴云驰点头,懒得再应付她,挥手叫来一个丫鬟,“带她去漪澜院吧。” 缠枝听著这名字,还以为那院子是什么风雅精致的好地方,应该是裴云驰最宠爱的侍妾才能住的,心理总算好受了些,觉得裴云驰还是有些在乎她的。 结果到了才发现,这个院子也就名字好听,实则又冷又偏僻,和靠近裴云驰寢室的那些院落根本不能比。 眼看缠枝脸色阴沉,那名引路的丫鬟道,“缠枝姑娘,这就是王爷给您安排的地方。这里面现在还住了四位姑娘,正房和东西厢房都被占了,您来了就只能住在抱厦了。” 闻言,缠枝彻底绷不住了,“什么?!就让我住在抱厦?” 那抱厦是连耳室都不如的地方,在很多大户人家,抱厦不是用来给主子当小书房,或是堆积杂物,就是给丫鬟婆子睡的地方。 “缠枝姑娘,您別为难我,这漪澜院就这么大,其他四位姑娘又占了侍妾的名分,是王爷说的,让您想將就一下,总不能让她们给您腾位置。” 第199章 她也是娘娘的人 缠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咬住嘴唇,强忍了好一会儿才平息怒火,“知道了。” 那丫鬟听她没好气,背著她撇了撇嘴。 不过也就是个丫鬟,有什么好狂的,王爷能让她住在这里已经是开恩了,她还不满,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这里可不是贵妃娘娘的宫里,是安王府,哪里轮得到她耍威风! 这丫鬟也不怕得罪了她,被她记恨上,然后去贵妃娘娘那里告状。 因为王爷已经说了,她既然进了安王府,那就再也回不去宫里了。 现在的她褪去了贵妃娘娘亲信的光环,就和一个普通的奴婢也没什么区別。 “缠枝姑娘,就是这儿了。” 缠枝走进抱厦,看到里面的家具摆设后,脸色更不好看。 这里的条件不能算简陋,但比起竇贵妃宫里的奢华无度,那就称得上寒酸了。 她原以为自己来了安王府不说摇身一变成凤凰,那也是有头有脸的,结果来了就这待遇,竟然还不如她在竇贵妃身旁当大宫女时威风,这让她很是失望。 丫鬟帮她把行李包袱拿进来,为她整了整被褥,就听她问,“伺候我的人呢?” 闻言,丫鬟顿了顿,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对她眨了眨眼,“缠枝姑娘,王爷没给你名分,允许你住进漪澜院已经是破例,若是再给你安排奴婢服侍,那就坏了王府的规矩了。” 缠枝脸一黑,攥紧了拳头。 “不过,你在这里住下后,也不用亲自打扫屋子,每日一早一晚都会有粗使婆子来替你打扫。你换下的衣服,也不用自己洗,交给她们帮你洗就是了。” 缠枝听后更不高兴,觉得这丫鬟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不让她自己打扫房子洗衣服,就是对她天大的赏赐一样! 她在宫里伺候贵妃娘娘时,走到哪里都有两个小宫女跟著,对她百般恭维奉承,什么都不用她做,她想要什么只要一个眼神,她们就爭著抢著为她办了。 现在来了安王府,做了安王的女人,她却成了孤家寡人。 “一日三餐也有固定的时辰,到时自然会有人把膳食给姑娘送来,这些都不用操心。” 丫鬟对她微笑道,“除此之外还有几件事,需要姑娘留心。” 缠枝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一脸不耐烦,“有什么你就说吧,別吞吞吐吐的。” 她还是觉得,这个丫鬟就是安王府的普通奴婢,而她是竇贵妃的人,就算裴云驰现在对她颇为冷淡,底下这些人也都得捧著她,所以她有权不把別人当回事。 丫鬟在心里记下她恶劣的態度,脸上仍旧笑意不减,不紧不慢道: “第一件事,是姑娘住进这里,就算安顿了下来。没有王爷传召的时候,姑娘想要走动就在漪澜院走动即可,轻易不要出门。就是有什么一定要出门的,也要和守门的嬤嬤说一声,经过她老人家点头了才行。 第二件事,就是王爷希望姑娘能和这里其他的小主子和睦相处,不要勾心斗角的闹出矛盾来。 王爷他脾气不好,最討厌后院里女人爭风吃醋的事了,所以如果真出了事,他不仅不会管,还会让管事的嬤嬤前来处置闹事的人,到时候姑娘要是吃了亏,那就不好了。 第三件便是月例的事,丫鬟的月例不多,而每个月姑娘的开销都出在这月例上,但姑娘只要省著些花,不总想著做衣服打首饰什么的,按理说是够用了。反正没有王爷的赏赐,姑娘是不能多要钱的,姑娘就看著办吧。” 缠枝听得瞠目结舌,好半晌才道,“你,是在给我立规矩?!” 那丫鬟笑著朝她欠了欠身子,“姑娘此言差矣,不是奴婢要给你立规矩,奴婢只是把王爷交代过的话向姑娘复述一遍。姑娘要有什么不满,就等下次见到王爷时,向他当面提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屋外走。 缠枝气得追了出去,“你站住,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房里的!” 她一定要记住这个刁奴是谁,等她受宠了之后,她不收拾死这小贱人就怪了。 丫鬟头也不回道,“奴婢鳶尾,是王爷房里的女婢。” 缠枝顿住脚步,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她就说呢,这该死的小贱人怎么如此狂妄,原来是安王养在屋里的通房。 等鳶尾离去了,缠枝一肚子火气在床边坐了许久,然后准备去院里看看。 漪澜院虽然不算富贵,但也很宽敞,还有个不小的花园,走在里面也勉强算是诗情画意。 只是她一进花园,就迎面撞上了两个结伴而行的女子。 她们一瞧见她,也微微变了脸色。 “哟,这就是新住进来的妹妹呀。” “瞧著这脸蛋,倒是小家碧玉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缠枝耐著性子道,“我叫缠枝,原本是侍奉贵妃娘娘的大宫女,现在被贵妃娘娘派来伺候王爷。” 缠枝原以为自报家门后,这两个女子对她的態度就会立刻尊敬起来,却见她们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尤其是那个穿红衣的,直接道,“原来是从宫里来的,还是贵妃娘娘的人,那怎么就被王爷送进了漪澜院呢?” 缠枝皱著眉,“漪澜院怎么了?” 闻言,红衣女子大笑一声,用尖酸刻薄的腔调道,“这地方,是专门用来安置失宠的侍妾的!我们被送来,不是在王爷身边待久了被王爷腻了,就是哪里做的不满让王爷厌烦了,你呢?” 缠枝愣了,她没想到她一来,还没得到王爷宠幸,就住进了冷院这样的地方,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另一名绿衣女子还伸手拍了拍缠枝的脸蛋,冷笑著道: “你说是贵妃娘娘送你来的,但若是你真的很重要,王爷就不会让你住进这漪澜院了,贵妃娘娘身边也不缺伺候得好的奴才,怕是很快就会忘了你。你还是把姿態摆正,自求多福吧。” 缠枝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缓了缓才道,“姐姐们,送我来的丫鬟说这里有个守门的嬤嬤,我想出门还要那个嬤嬤点头同意,这又是怎么回事?” 有了这两人的提醒,缠枝的头脑也清醒了很多,明白了裴云驰对她的不屑一顾,也不再奢望幻想著以后能受宠什么的了。 她现在想的就是儘快完成贵妃娘娘交待她的事,不要真让贵妃娘娘忘记了她,不然她真就废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了。 但如果连院门都出不了,她该如何接近陆窈? “这漪澜院看门的黄婆子就是个老妖婆,仗著她是为王爷做事,在这里她就是天,我劝你別惹她。不论你有什么原因,她都不会放你出门的,我们自从住到这里后,就连逢年过节的都出不去。”红衣女沉声道。 缠枝狠狠皱了一下眉头,“那你们就认命了吗?” 绿衣女双手抱胸,冷笑著说,“不认命还能如何?我们已经被王爷厌倦了,若是再不安分,等待著我们的就是被送进刑苑的下场。这漪澜院里也不是没有女人被送进去过,哪个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你要闹那就闹你的,別连累了我们。” 说完之后,她和红衣女就不再理睬缠枝,甩袖而去,就留下缠枝一人不知所措。 她来安王府前的那些幻想,早就碎了一地,现在她心里就只剩下恐惧和不安。 她怕了,甚至已经后悔了,害怕自己的下场就是和这些已经放弃了希望的女人一起,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落寞地年华老去。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有人敲响缠枝的房门。 她推开门就看到一个满脸麻子的婆子。 “缠枝姑娘,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那婆子形容丑陋,举止也粗鲁,还没等她说话,就把装著膳食的篮子隨手一放。 缠枝已经没力气计较这些了,正要等她出去关上门,那婆子粗壮的身子却將门抵住。 “你要留下来看著我吃饭吗?”缠枝恼怒地问。 就算是欺负人也没有这么欺负的吧? 就是被关在天牢的囚犯,狱卒也不会看著他们吃饭。 婆子抬起眼皮,压低声音道,“缠枝姑娘,我也是娘娘的人。” 第200章 请皇伯父给侄儿一个交代! 缠枝的眼睛瞬间亮起,连忙把人拉进来,把门关上,然后试探著想问什么,那婆子已经伸手从袖口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她看。 看到荷包上那特殊的花纹,缠枝放下心来。 这花纹就是竇贵妃和她约定好的暗號。 看来娘娘没有骗她,她进了安王府后果真有人暗中帮她。 “不知嬤嬤该如何称呼?” “姑娘叫我刘婶就行。” 刘婶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却十分清晰,“娘娘说了这漪澜院偏远,这里住的又都是不受宠的姬妾,所以没人会盯著你,刚好適合你完成她交代的事。” 缠枝迟疑著想问什么,刘婶看出她的摇摆不定,沉稳道,“娘娘许诺给你的东西,都不会改变。等你办成了这件事,她自会出面帮你,你在安王府的地位不会低了。” 有了这句话,缠枝心里好受了很多。 她就知道,娘娘不会放弃她的,而她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为了裴云驰的宠爱,她也甘愿赌这一把。 “那陆窈在哪里?她可也被看守起来了?”缠枝问。 刘婶顿了顿道,“她被关的刑苑,距离这里不远,你在这儿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可那里有看守,我怕是进不去——” 说著,缠枝想到什么,皱起眉问,“刘婶,我住进了漪澜院后连大门都不能轻易出去,你在府中出入远比我自由,那为何娘娘不让你去接近陆窈?” 刘婶对她笑了一下,“我想去这府上別的地方,確实是比姑娘自由一些,但姑娘也明白刑苑有看守,府中的下人没有王爷的命令都要被拒之门外,我想进去难於登天。所以,唯有姑娘你能为娘娘办成这件事。” 缠枝望著她篤定的眼神,又想到那两个侍妾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想让我故意犯错,然后被送进刑苑?” 刘婶镇定地点头,“正是如此。” 缠枝的脸色却一下子就变了,她颤声道,“不是我不愿意为娘娘办事,但那刑苑——万一我被送进去就被用刑,我怕是还没办成事就死在里面了。” 闻言,刘婶笑了笑,“娘娘既然为娘娘想好了这条路,就不会害了姑娘。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娘娘吗?” 缠枝的指甲抠进了手心里,嘴唇发白,“只是被关禁闭我能接受,但你有办法保证我不会被用刑?” 刘婶非常篤定,“姑娘放心,你是娘娘送来的人,安王殿下可以冷落你,惩罚你,却绝不会让你在他府上出什么好歹,否则就是他不把贵妃娘娘放在眼里了。” 缠枝想了想,也觉得只能这样了。 不然,她也没有別的办法,在不引起裴云驰疑心的情况下闯入刑苑。 而她服侍竇贵妃这么多年,很清楚竇贵妃的耐心有限。 若是她耽误了太多时间都没办成事,竇贵妃真的放弃了她,那她就完了。 “所以,我该怎么做?”缠枝豁出去了,低声问。 刘婶挥了挥手,示意她把耳朵凑过来。 …… 皇宫,御书房。 雍帝望著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么多奏摺,每一封说的都是大长公主府的事。 今日白天,裴璋带头领路,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徐氏和永乐公主的孙子孙女押到宫门前。 然后,徐氏敲响了皇城前的冤鼓,当眾状告皇城司狐假虎威,滥用皇权残害皇室血脉,又一边拉著清音县主,一边拉著公主府的小世子,痛声哭诉,说永乐公主为大梁操劳一生结果却要被小人迫害,连她的血脉都要死於非命。 雍帝在从成公公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他是真不明白,这皇城司上下是怎么办事的,他明明交代过他们要对大长公主府严防死守,既要看住人,又不能提前泄露了风声,让公主府的人闹出动静引起舆论风波,结果却发生了这种事! 皇城司不仅没看住人,怎么还让和大长公主府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裴璋搅和进来了? 就他们这种办事能力,还叫什么朝廷鹰犬,他看他们就是一群饭桶! 就是放一群猪到大长公主府门前守著,都不至於把事情闹成这样。 而他原本不想见大长公主府的人,但因为事情闹大,他必须要见她们。 雍帝是在极度的惊怒之下赶去的金鑾殿。 更可气的是他去了之后,要告御状的不只是他姑母的人,还有裴璋。 等徐氏和他的表侄子和表侄女声泪俱下地哭喊完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平息事態,裴璋就跪下来,对他道,那在行宫行刺的人一定还有同伙,因为就在他死里逃生之后,他的未婚妻也险些死在了城门前。 雍帝当时的震惊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细细问过之后,他才明白了来龙去脉。 “皇伯父,这是有人容不下镇北王府,要將我们斩草除根啊!” 裴璋在殿上说的每一个字,雍帝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一想起来就脑壳疼: “侄儿认为,从行宫出现刺客开始,乃至今日种种,这一切都是那个仍旧躲在暗中的幕后黑手设好的局,而现在被推到水面上的所谓罪魁祸首,都只是被诬陷的替罪羊。 先是侄儿险些死在行宫,然后又是侄儿即將过门的妻——虽说劫持她的人是徐氏,但徐氏只是把她当为人质,想利用她出城门。可守城的郭將军却直接下了射杀的命令!” “郭將军一个五品守將,哪里来的这么大胆量?他背后一定另有主谋。 而皇城司的押司丁卯,他在赶到城门后对侄儿宣称,这一切都是误会,郭將军是接收到皇城司命其拦下反贼的指令后才下令放箭。 可侄儿就不明白了,丁押司嘴里的反贼,指的究竟是谁?是马车上的徐氏,是永乐公主的孙子孙女,还是侄儿的未婚妻闻大姑娘? 就算大长公主府真的涉案,皇城司要诛杀县主和小世子,也真的就是皇伯父您的意思,那让侄儿的未婚妻跟著陪葬,这难道也是皇伯父的意思?!” “皇伯父对侄儿和父王的恩情,侄儿一直铭记於心,所以侄儿死也不信,容不下镇北王府的人是皇伯父!” 说罢,裴璋便长跪不起,一定要雍帝给他,给镇北王府一个交代。 第201章 不眠夜 雍帝为了安抚住裴璋,只好以帝王之尊发誓,一定要將这些事情都查个水落石出。 他几乎是把嘴皮子都给磨破了,才终於把裴璋送走。 至於徐氏,他命人把其押进天牢,原本想悄无声息弄死她的,现在被这么一闹也只能暂且留著她这条老命。 清音县主和小世子就更不能死了,不然整个宗室怕是就都要因此人心惶惶。 雍帝怕別人戳著他脊梁骨,说他连自己人都杀。 眾叛亲离的后果,是他作为皇帝也难以承受的。 因此,他只能让人將这清音县主和小世子安置在宫中好生照料。 即便如此,皇城司对大长公主府下手一事也暴露在了阳光底下,上奏的臣子多如过江之鯽,还有不少宗室的人进宫替大长公主府求情,整整一天雍帝都没閒著。 此刻已是夜半,他却还不能安眠,要面对这一桌奏摺,他的心情差到了极致。 成公公就在他身后陪著,见他忽然用力把奏摺扫下桌子,连忙跪在地上,把落了一地的奏摺捡起来。 “別捡了,让人去把苻元给朕叫来!”雍帝怒声道。 成公公连忙缩回手,起身道,“是。” 然后,就一阵烟似的退出了御书房。 到了外面,成公公一招手,就有小宦官凑上来,“你们赶紧去请皇城司的指挥使大人进宫,皇上要见他。” 那小宦官听后愣了一下,“可苻大人不是一个时辰前才出宫吗?” “说了是皇上又要见他,让你去你就去,你哪那么多话!”成公公瞪著他,骂道。 小宦官连忙撒腿去了。 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独自坐在御书房生闷气的雍帝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望著匆匆进来的成公公,沉声道,“怎么慌慌张张的,苻元呢?” 成公公跪在地上,仰起头道,“皇上,留在大长公主府的御医传出消息,永乐大长公主殿下,薨了!” 雍帝一时怔住。 他那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姑母,就这么死了? 虽然纪院判之前就对他说,她已经病入膏肓活不了多久了,可他以为,她最少也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如果今日皇城司没办砸了他交代的差事,雍帝对她今夜过世没什么意见,但现在正是舆论沸腾之时,她偏偏在这时候过世,这死的时机完全不对,等於是往本就烧开了的锅里泼油,不炸锅了才怪。 雍帝不用想都知道,等明日一早她的死讯传开会怎么样。 他头疼得都要裂开了,这时候外面又有人稟报,“指挥使大人到了!” 雍帝目光一凛,“让他滚进来!” 他话音落下,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年男子便步入他视线,对著他郑重跪下。 “罪臣参见皇上!” “苻元,今夜你就別睡了,你给朕彻查皇城司,明日一早朕就要知道,究竟是哪个想不开的给城门守军传令,让他下令射杀的!明日朕要是得不到答案,那你的脑袋,就別在脖子上留著了。” 闻言,苻元垂下眸光。 其实丁卯给守將下令射杀闻萱,这不是他的主意,这是丁卯想越过他討好裴云驰而想出的昏招。 现在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雍帝要一个答案,他却不能交出丁卯。 丁卯这个自作聪明的混帐是该死,而且必须立刻死,只是不能死在雍帝手里。 为了他和安王密谋的事不暴露,他要先將丁卯灭口。 至於丁卯死后,他明日又该拿什么向雍帝交代—— 看来,今夜註定是个不眠夜。 第202章 她的命,比我的还重要 与此同时,武安侯府。 窗外夜色深沉,闻萱还未安寢。 她坐在塌边,蝉儿正在为她的伤口擦药。即便蝉儿的手法轻巧,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听到这一声,窗外的身影立刻动了起来。 然后,就听门外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痛吗?” 闻萱走过去,隔著门上那一道纱帘,缓缓道,“不痛,就是有点痒。” 裴璋冷哼一声,“你就会骗我。” 闻萱笑道,“我没有骗你,真的不疼。蝉儿的药可管用了,我上了这么几次,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她说得好听,但裴璋才不相信她。 女人的嘴,那就是骗人的鬼。 “好了,我真的没事了,你快去歇息吧。”闻萱见他还站在外面,心疼道,“我就脖子上这一点皮肉伤,哪里需要你一整夜都守在外面?你赶紧去,不然我该睡不著了。” 裴璋听了就冷笑道,“怎么,你犯了这么大的错,还想睡个安生觉?我还就不走了,你睡不著正好,好好反思自己。” 闻萱被他懟得哑口无言。 蝉儿原本因为闻萱受伤心情很是沉重,现在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忍不住低下头捂住偷笑。 闻萱以为裴璋就只是说说而已,结果就听他对下人道,“去搬一把椅子来,我今夜就在门外坐一晚。” “世子爷,我是真的知错了,你彆气了好不好?”闻萱没办法了,只能掀开帘子走出去,低声下气地求道,“我向你发誓,下一次我绝不——” “別乌鸦嘴!”裴璋两眼都冒火,沉声道,“根本不会有下一次。” “好,不会有下一次。” 闻萱用力点头,见他神色稍缓又小心翼翼赔上笑脸,“那你看,我是惹你生气了,但你也不能罚你自己呀。祖母给你安排好住处了,你还是去客房歇著,我不忍心看你一夜不睡。” 裴璋双手抱胸冷眼看她,无动於衷道,“现在倒是说起甜言蜜语了,之前犯浑的时候,你怎么就义无反顾呢?” 闻萱低下头,可怜巴巴地双手绞在一起。 从裴璋的视角看去,就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眼睫眨巴眨巴的,一张明媚精致的小脸没了平日里的端庄冷静,此刻写满了伤心自责,真就是一副认真反省了的模样。 看到心爱的姑娘露出这种表情,即便裴璋疑心她是装出来的,但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裴璋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这一刻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別的男人都是看到女人掉眼泪了才怜香惜玉,这闻大姑娘只是眉头一皱小嘴一皱,他怎么就不行了,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偏偏闻萱还伸出白皙软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不要让自己难受。你要是难受了,我只会更难受。” 闻萱仰著脸,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道。 裴璋的呼吸一滯,就好像胸口被人打了一拳,那心里一下子就乱了。 等他晕晕乎乎地被闻萱推出去时,他才反应过来,暗恨上一世只会和他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的闻萱,什么时候竟然学会这一套了,再这样下去,她还不得上天了? 等裴璋走进黎氏给他安排的院子后,龙雀推门进来。 “世子爷,我哥让人传来消息,说皇城司的指挥使果然要杀丁卯灭口。丁卯早有察觉逃到了城西集市,但苻指挥使的人一路追踪过去已经识破他的易容,將他追上,而东宫的人马虽然及时赶到,但却未能救下丁卯的命,只抓住了那两个行凶的杀手。” 闻言,裴璋嘴角微扬。 他早猜到皇城司的指挥使会在今夜下手,而他的人也早在丁卯离开城门时便暗中跟著,这之后他又让人暗地里给东宫带了个信儿。 裴云燕因为在春猎时被裴云驰將计就计整了一把,这些时日都不曾有什么动作,但这不代表他就要坐以待毙了,裴璋知道他只是在等一个反击的时机。 所以,裴璋就给了他反击的时机。 皇城司的指挥使和安王暗中勾结的惊天秘密,捅出来后绝对能让雍帝无比震怒。 龙雀见裴璋不说话,低声道,“要是丁卯能活著,他必定反水,让他去皇上面前揭穿苻指挥使和安王的勾当,能给安王造成更大的麻烦。” “丁卯的命本来就不必留,他死了对计划也无碍。” 裴璋在提到这个名字时,眸光森冷。 从丁卯给郭守將传令让其放箭射杀闻萱时,这个人在裴璋眼里,就已经死人了。 “苻指挥使这么急著杀丁卯灭口,必然是皇上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而他派去杀丁卯的人,一定是他最信任的杀手。太子的人在关键时刻赶到暗杀现场,还抓住了他派去的人,这已经足够让苻指挥使和安王喝一壶了。” 裴璋一边轻声说著,一边背著手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天边那轮明月。 “我那位皇伯父就算再如何色令智昏,再怎么偏爱安王,他首先也是一位帝王。皇城司作为他手下鹰犬,应该只服从於他一人,等同於他的禁臠。再说得直白点,皇城司和皇上的底裤也差不多了。可裴云驰作为皇子,却连皇上的底裤都要脱了,这昭昭野心,未免太过大逆不道。” 一个帝王最在意的,甚至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身下的皇位。 雍帝能忍受竇党权倾朝野以权谋私,忍受安王的囂张跋扈祸乱朝纲,但他一定不能忍受自己最偏爱的儿子,却把他这个父皇都当成了猎物。 现在裴璋就等著看,太子是否足够聪明,能不能把手里的牌打到最好。 而竇氏母子的手段又是否真的高明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能不能做到在这种形势对他们极端不利的情况下,还將雍帝骗得死死的,牵著他的鼻子走。 而裴璋不用亲自出面去做什么,他只需做一个看客,旁观这几方斗法,然后在適当的时候,继续以无辜者的姿態向雍帝施压,毕竟雍帝可是答应了要给他和镇北王府一个“交代”的。 就在这些人龙爭虎斗时,他和闻萱可以安然成亲,而他也有了更多时间,准备好送给裴云驰的致命一击。 龙雀是聪明人,他听完裴璋的话,也领悟了这其中深意。 他望著裴璋的背影,又忍不住想道,莫非闻大姑娘也是早就想到了这些,才毅然决然要以身涉险,就为了能扭转局势,给世子爷更多时间? 若真是这样,那闻大姑娘还真是——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准確的形容词。 他只在心中觉得,也难怪世子爷如此在乎闻大姑娘。 像这样的女子,虽然看著柔弱,却註定不该是被人豢养在后宅里的金丝雀,而是要张开翅膀,陪著世子爷一起在天空翱翔的鹰。 裴璋在这时回过头,对他道: “之前的事我不和你计较了,你作为侍卫听主人之令,也没什么不对。 但从现在起,你要记得,闻萱是你的主子没错,別的事你都可以听她的命令,哪怕她是下令让你一刀捅死我,你都可以听她的。 但若是她下的命令会让她有生命危险,那无论她是为了什么,你都不能听她的。 你记住了,对我来说,她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比我的命还重要。” “世子爷——”龙雀听得眸光颤动,想说什么,却因为裴璋眼里坚定的光芒而闭了嘴,跪下领命。 “回去吧,好好守著她,不要再让她受一点伤。” 裴璋闭上眼睛,缓缓道。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稜角分明的五官照得如此温柔。 龙雀转身离开,轻手轻脚地將门关上时,在心里许愿,希望上天能厚待这一对有情人。 让他们安安稳稳地成亲,然后顺遂平安,白头偕老。 但龙雀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的愿望竟然连前半句都没实现。 第203章 失手了 “指挥使大人,不好了!” “丁卯没死?”苻元放下手中茶盏,望著衝进来的手下,哑著嗓子问。 “丁押司是死了,但——” 手下顿了一下,被苻元平静里藏著暗流的沧桑双眼注视著,胆战心惊道,“但太子的人不知道怎么得到了消息赶到了现场,您派去杀丁卯的人落在了太子手里——” 苻元的眼神瞬变。 隨即,他苍老的面庞扭曲了起来。 “太子的人怎么也来搅局!” 最关键的是,裴云燕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能坐到皇城司这第一把交椅,自然不会是蠢人,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暗中动手脚的人是谁。 “裴璋,裴璋——” 苻元站起身来,在阴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著这个名字。 是他小瞧了裴璋,也小瞧了裴璋手下的人。 早就猜到裴璋的人会暗中跟著丁卯,但他以为稍微用些手段,就能让裴璋的人跟丟了目標,结果就被啪啪打脸。 他自认老道,可这一次,他算是彻底失手了。 而且这一次失手,竟没有挽回的余地。 手下看到他颓败的神色,低声道: “那两位是死士,对您忠心不二,他们即便落在太子的人手里,也一定会找机会自尽,就算他们死不了,被用上酷刑,他们也一定不会背叛您的!” 闻言,苻元扯动嘴角。 “他们落到太子手里,整件事就已经败露了。无需他们说什么,太子自有办法查出他们是皇城司的人,而皇上——” 说到这里,苻元顿住。 不,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即便有证据,也要看皇上信不信,就算皇上信了—— 如果皇上信了,那他和安王铺垫了这些年的计划,就要被迫提前提上日程了。 总之,绝不能坐以待毙。 这时又有人来报,“指挥使大人,宫里的成公公来了,皇上召您过去。” 此刻,苻元的神情已经恢復了平静,如同一片死水,好像再无什么能在他脸上掀起波澜。 “皇上传召,那就走吧。” 出门时,他眼皮垂下,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诡秘一笑。 正要上马车,一个穿紫衣身姿曼妙的女子裊娜而来,正是之前和丁卯在香苑有过爭执的冷娘。 “义父——” 她担忧地望著苻元,朱唇轻启想说什么,苻元却对她摇了摇头,她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下去。 苻元已经坐进了马车,她握紧拳头开口道,“河南府来信,说王爷安排的事,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著动手了。现在这种情形——可需女儿让他们罢手?” 闻言,苻元眸光一冷。 他伸出手掀开车帘,盯著冷娘的眼神老辣阴毒,“事情演变到这种局面,都是拜镇北王府所赐,武安侯府也逃不开干係。 既然我们已经被逼入险境,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又何必束手束脚?那闻大姑娘既然敢帮著镇北世子招惹我们,那这也是她该受著的。事后我还要让她知道,她的父亲就是因她而死。” 冷娘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女儿这就回信,让他们按照原计划动手。” 苻元放下车帘,没再说一句。 马车驶离了冷娘的视线。 冷娘站在原地没有动,深深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垂下眼眸,掩住眼里的恨意和不甘。 第204章 我是贵妃娘娘的人! 冷娘本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十岁时被抄家,隨后便被充入教坊司,当了许多年官妓。 之后好不容易有一个富商怜爱她,將她赎回家中当了妾室,却又被富商的正妻不容。 在她怀胎时,被那狠毒妇人暗算,被泼上与家中杂役偷情的脏水,连带她肚子里的孩子都被说成是和那杂役的野种。她被人强行灌下墮胎药,那孩子从她体內排出时,都已经成形了。 而她不仅因此被发卖,还从此丧失了生育的能力,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如果不是人牙子手中后,碰巧遇到了易容出来办案的苻元,被苻元收为义女,她现在还不知能不能活在这世上。 苻元教会了她武功,也让她帮著办一些差事,让原本已经万念俱灰的她,又重新找到了活著的意思。 她原本对苻元就只有深深的感激之情,但渐渐的,隨著她的武功越来越高,为苻元办的差事越多,她就越渴望能像那些男子一样,被苻元信任和重用。 但无论她怎么拼命表现自己的能力和忠心,苻元都不会给她真正的地位,而她在苻元的手下面前,也从来都挺不起腰板。 她也是凭本事立足的,但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不屑,仿佛她只是一个恃宠而骄的玩物,仿佛她永远下贱永远低人一等,不配被正眼相看。 这让她很不服气,她不明白她到底比他们差什么,他们凭什么看不起她? 就像那个坏事了的丁卯,明明义父早就看出了他的野心,却还是把带队领头的大权交给他,在香苑的一切事宜都由他做主,而她只能跟著打点下手,还要被丁卯讽刺挖苦。 冷娘咬牙切齿地想,但凡义父对她能多出半分信任,也给她发號施令的权力,她都能拦住丁卯,不至於让他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 可刚才看到义父,她也没从他眼里看到半点后悔。 为什么都这样了,义父都看不到她才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呢?! 想到这里,冷娘决定亲自去河南府一趟。 她在心中发誓,她一定要將河南府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让义父知道她的本事。 …… 安王府。 缠枝走到院门前,果不其然被看门的黄婆子拦住。 黄婆子长了一张凶相毕露的脸,一看到她就盛气凌人道,“姑娘,你要是閒得慌,就帮著婆子们打扫院子,总能找到事情做。” 缠枝一听她这语气心里就涌起怒火。 “呵,打扫院子是你们婆子该做的事,我好歹也是王爷的女人,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来教训我吧?”她也並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拿出在竇贵妃身边时的高傲来,和黄婆子针尖对麦芒,毫不相让。 黄婆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初来乍到的臭丫头居然这么拎不清,隨即就眯起眼睛来冷笑著说,“你连侍妾的名分都没有,算得上什么王爷的女人?!” 这一句话,就踩到缠枝的痛处上。 还没等缠枝出口反驳,黄婆子又慢悠悠道,“再说了,是王爷下令让我在这里看门的。別说你和我一样就是个丫鬟,就算你是王爷的姬妾,我也有权不让你出这门,这就是王府的规矩!” 缠枝听了嘴角一扬,然后抬手就往黄婆子脸上甩了一耳光。 黄婆子被她打懵了。 “什么王府的规矩,我是贵妃娘娘的人,你对我不敬,就是对贵妃娘娘不敬!” 缠枝想到刘婶的吩咐,克制住內心的害怕,故意叫囂道,“臭婆子,你不让开,我还抽你,赶紧滚开,我要见王爷!” 黄婆子捂著脸,瞪著她,恨不得直接手撕了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与此同时,漪澜院里別的姬妾,也都听到了动静各自从屋里走出来看热闹。 看到黄婆子被打了,她们都是一脸震惊。 因为在这漪澜院,奉安王之命的黄婆子就是天,完全凌驾在她们头上。 震惊之后,她们心里先是一阵舒爽,然后又开始害怕起来。 生怕缠枝作下的祸,会让她们一起承担后果。 “听到了吗,臭婆娘,我要见王爷!” 缠枝被黄婆子那双凶狠的眼睛瞪著,心里也害怕,但她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又抬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你这贱人!来人,来人!” 黄婆子好像终於被她打醒了,尖声叫道。 然后,立刻就有护院衝进院子,黄婆子一指缠枝,他们就上前扭住缠枝的胳膊。 缠枝大声喊痛,挣扎道,“我是贵妃娘娘的人,你们对我不敬,就是对娘娘不敬!” 黄婆子气道,“把她的嘴堵起来,然后押去等王爷发落!” 缠枝就这么被押去了她刚进安王府时来过的院子,却没见到裴云驰的人影。 因为皇城司闹出的丑闻,裴云驰早就被雍帝召进宫了。 黄婆子得知了之后,便请裴云驰的大丫鬟出面。 走到缠枝面前的就是之前带她去漪澜院的丫鬟鳶尾。 鳶尾一见到她,嘴角就溢出一抹冷笑。 情敌见情敌,总是分外眼红。 “黄嬤嬤,缠枝姑娘这是犯了什么错,让您这么生气?”鳶尾柔声问。 黄婆子指著自己脸上的巴掌印,恨声道,“这小妮子不知天高地厚,在安王府却不守安王府的规矩,闹著要出漪澜院的门。我不让她出,她竟然还敢动手打我!” 鳶尾听后,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皱眉望著缠枝道,“缠枝姑娘,我早就和你说过,王府的规矩是不能坏的。你这么做,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 缠枝冷笑著抬头,“臭贱人,你少拿王爷来说事。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心里有王爷,却不能过明路,心里不知有多嫉妒我这样的,所以你才故意处处打压我——” 鳶尾被说中心事,脸色大变,恨得咬牙。 “你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不说了?是不是根本就无法反驳? 呵,你就放心吧,就凭你的姿色,就算你再如何费尽心机,都只配在王爷身边,做个伺候他吃饭穿衣,在他和女子欢好后,给他打水洗身子的丫鬟,连暖床都不配!” “把她带到刑苑去!”鳶尾听不下去了,尖声道。 “鳶尾姑娘,要不还是等王爷回来,再决定要不要把她送进刑苑?”护院小声道。 那刑苑是安王府的禁地,用来关押所有惹王爷不快的奴才和姬妾。 一般来说,进了刑苑的,没几日就会咽了气被拉出来,往城外乱葬岗一扔。 但现在刑苑里住了个身份不明的人,好像是个姑娘,情况倒是特殊。 王爷一直不杀那人,也不让人对她上刑,却也没有放她出来的意思。 护院还记得,就在前段时日,王爷对这个姑娘看得看紧了,因为有她一人在,还命几名暗卫看守刑苑,把那里守得密不透风。 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爷又好像不怎么在乎这个姑娘了,把看守的暗卫也都撤走了。 可即便如此,护卫也不想在裴云驰没点头的情况下,就把这个新来的女子押进去。 就王爷那阴晴不定的心思,谁猜得准? 万一王爷回府后问起了此事,再怪罪下来,他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但鳶尾却格外坚定,“把她送进去。等王爷回府后若是怪罪下来,我担著。” 第205章 进了刑苑,就出不去了 这名护院不敢得罪裴云驰的贴身女婢,见鳶尾坚持如此,想著那他就把人先送去刑苑,至於到了刑苑之后怎么样,这人是留还是不留,自然有刑苑的看守做主,都和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人,等王爷回来要是不满意,也怪罪不到他头上。 “走!” 护院用力推了缠枝一把,把她推得一个趔趄,鳶尾看著缠枝冷笑,而缠枝也不服气般回瞪了鳶尾一眼。 等到了刑苑院门前,就有侍卫皱著眉上前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谁?” 在安王府,护院要比侍卫低一级,而普通的侍卫又比不上裴云驰亲自训练过的暗卫和死士。 如果现在守著刑苑的还是暗卫,无论鳶尾说什么,这名护院根本就不敢冒险过来。 看到侍卫不耐烦的神色,他赔笑道,“是王爷房里的鳶尾姑娘,让我把这个坏了规矩的丫鬟送来的。” 闻言,侍卫看向缠枝,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来,“她也是王爷房里的丫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护院连忙答道: “她是刚进王府的生面孔,一来就被王爷安排去了漪澜院。结果她进了漪澜院却不安分守己,还闹腾著打了守门的黄婆子,然后被带到鳶尾姑娘面前,鳶尾姑娘就做主让我把她送来。” 侍卫听到漪澜院三个字,就瞭然地一笑。 既然是从漪澜院送来的那就好办了,他不会为了一个不被王爷在乎的女人,就得罪了在王爷面前说得上话的贴身女婢。 鳶尾姑娘都发话了,那就让她进刑苑和那位陆姑娘作伴吧。 “把人押进去。” 缠枝就这么被带进了刑苑,一进来看到这院子里荒凉的环境,嗅到那股子隱隱的血腥气,她的心就跳得快了起来。 “鳶尾姑娘可交代了,要不要给她上刑?” 她身后传来侍卫的声音。 好在那名护院答道,“鳶尾姑娘说了先把她关进来,让她反省著,接下来该怎么办,等王爷回来后再定夺。” 侍卫点头,走到缠枝身边,把她粗暴地塞进了一间破旧的小屋子。 这间屋子蒙尘的窗户钉了木板,侍卫再把门关上后,里面说是不见天日也不为过。 而屋子里也根本就没有床铺,只有丟在地上的几个破垫子。 那垫子还染上了不知是什么留下的污渍,缠枝凑近了弯下腰看了半晌,才惊骇地发现,这应该是屋子上一个住客留下的血跡。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宽慰自己说不要多想,等她为贵妃娘娘办成了事后,她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外面,侍卫的脚步声远去。 缠枝凑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 那天夜里,刘婶给她大致说了刑苑的布局,说不出意外的话,她来了之后会被关在左侧的这间房里,而紧挨著她的另一间房里住的人就是陆窈。 “有人在吗?有人吗?” 她低声唤道。 不一会儿,这破败的墙对面就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著是女子走过来时裙角擦过地面的动静。 “你是犯了错的姬妾,被关进来受罚的?” 隨即,一道沙哑憔悴的女声响起。 缠枝嘴角微扬。 刘婶说的一点错都没有,住在她隔壁的果然就是陆窈。 “我確实是王爷的姬妾,但不是得罪了王爷才被关进来。” 缠枝为了儘快取信於陆窈,半真半假道,“是王爷身边的女婢看我得宠就嫉妒我,然后设计陷害了我,又趁著王爷不在就以我坏了规矩为由,把我关进了刑苑。等王爷回来后,我一定还会被放出去的。” 墙的另一边,果然是陆窈站在那里听著。 她被关进来的那一日,白如玉见了她,和她说她对裴云驰还有用,只要她愿意配合,待裴云驰用她坏了裴璋名声后,她就可以离开了。她原本是不想再去淌这浑水的,但她也不想被关一辈子,迫於无奈之下便点头答应了。 这之后,她就忐忑不安地等著白如玉或是別的什么人再来找她。 但她等了又等,却没等到任何消息。 倒是有天夜里,有一伙黑衣人杀入了刑苑,把原本住在她隔壁的如梦的孪生妹妹给劫走了。 她猜测这伙人是裴璋派来的,灵机一动想求著他们把自己也给带走,却被直接打晕昏死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还是她一个人被关在这里。 这刑苑里没有日晷和日历,只能靠她自己记日子。 每过一日,她就用髮簪在墙上划一笔。 很快她就发觉,春猎的日子已经过了,但仍然没有人找她。 这让她一下子就慌了。 虽说裴云驰要让她做的事十分危险,弄不好能把她的命都交代进去,但裴云驰的人不来找她,也绝非什么好事,这就意味著她很有可能真要被关一辈子。 她寧愿死在外面,死在日阳光底下,死得轰轰烈烈,也不愿意在这个破败的地方,无人问津憔悴不堪地死去。 她想著,一定是如梦的孪生妹妹被劫走打乱了裴云驰的计划,要么就是那天夜里她偷偷求那伙人带她走的事,被裴云驰知道了? 极度的不安之下,她想求个痛快。 於是她便哭喊著想要引来看守的注意力,然后向他们询问外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再看看能不能说动他们,让他们去裴云驰那里为自己带句话。 但她引来的却不是之前那几个暗卫,而是几张生面孔。 他们对她十分不耐烦,不管她说什么,他们就只有一句话,王爷留你一条命已是开恩,你要是再闹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敢再哭闹,但又不甘心等死,於是便上演了绝食的把戏。 她想,只要裴云驰还在乎她的命,那他就会给这些侍卫下令,让他们看好她,见到她寻死,他们一定会拦著,逼她吃糠咽菜。 但她饿了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都快咽气了,也不见有人来劝她一句,她的心就凉透了。 她知道,无论原因是什么,她对裴云驰仅剩的那一点价值都消失不见了。 裴云驰是真的已经不在乎她是死是活。 那她就这么去死吗? 在绝望之中,她还是不忍心结束自己的性命,於是便苟延残喘到现在。 然后就等到她隔壁住进来了一个新人。 “进了刑苑,就出不去了。” 陆窈哑著嗓子,声音苦涩又刻薄,“你要真的受宠,安王身边的女婢也不敢送你来这个地方。与其在这里幻想安王还会让你出去,不如还是早日接受现实。” 缠枝顿了顿道,“那你呢,你被关进来多久了,你接受现实了吗?” 第206章 逃出生天 陆窈被问得一怔。 她素来聪明敏锐,缠枝的话让她感觉话里有话,隱约之间又让她看到了希望。 “你到底是谁?”她立刻沉下声音,颤抖著问,生怕自己又弄错了,再一次失去这渺茫的希望。 缠枝见她如此上道,心里一喜,想了想乾脆直接点出自己的来歷,“我之所以肯定我还能出去,是因为我和府里別的姬妾不一样,我是贵妃娘娘的亲信,也是娘娘把我送来安王府的。” 闻言,陆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又瞬间熄灭了光亮。 就算这个女子说得是真的又如何,不管对方能不能出的去刑苑,她反正都出不去了。 “你在宫里再如何有头有脸,进了安王府你的生死也是由安王殿下说的算。” 陆窈冷笑著道,“別怪我没提醒你,这安王殿下可是世上最无情的人。他对女人,可是从来都不怜香惜玉的。而你的贵妃娘娘,真的会为你出头吗?” 缠枝听后笑了一下,“陆姑娘,你这是嫉妒我还有希望出去,才这么说的吧?” 陆窈先是愣住,然后意识到什么,“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了,你是陆窈,奉国公的养女。”缠枝微笑著道,“我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缠枝,之前我们在宫里还见过的,陆姑娘可还记得我?” 陆窈心里狠狠一颤。 她当然记得缠枝,那时候缠枝跟在竇贵妃身后何等盛气凌人。 “我,我想起来了,缠枝姑娘,你究竟为何会进这刑苑?”陆窈颤声问道。 “既然陆姑娘想起我了,那我就也说实话吧。”缠枝不想再和她绕来绕去的,便乾脆直截了当道,“我进安王府,进这刑苑,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陆窈显然不信。 缠枝沉声道,“这是真的。是贵妃娘娘看中了你,觉得你就这么死在发霉的角落实在太可惜了,才让我来接近你。” 陆窈陡然间看到出去的希望,一颗心砰砰直跳,但还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贵妃娘娘是何等人也,愿意为她效力的人更是多如牛毛,她怎会看中我这样的卑贱之人?缠枝姑娘还是不要骗我了。” 一边说,她又一边怀疑这会不会是裴云驰找人来演戏,然后用来作弄她的套路。 “愿意为我们娘娘效力的人是有很多,但不是每一个都像陆姑娘这样——” 说到这里,缠枝顿了片刻,才笑著继续道,“臭名昭著。” 陆窈的眸光一颤,紧接著又听缠枝道: “正是因为陆姑娘的名声不好,所以娘娘才用得上你呢。陆姑娘,我也不和你打哑谜了,只要答应为我们娘娘办事,今晚你就能离开刑苑。你,愿不愿意?” 一盏茶后,陆窈坐到床边,沉下眼眸,攥紧了拳头。 她已经答应了缠枝。 不管这是不是骗局,她都只能相信,因为这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至於缠枝和她说的那件事,倒是让她有些想不到。 竇贵妃竟然想让闻萱毁容,为此还不惜大费周章。 看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闻萱不知怎么狠狠得罪了竇贵妃,才招来竇贵妃这样狠毒的报復。 而竇贵妃不仅要报復闻萱,还要利用这件事顺带整东宫一把,对她这个臭名昭著的“红顏祸水”也真是物尽其用。 只是事成之后,竇贵妃真能留她一命? 陆窈咬了咬嘴唇,脸上的神情渐渐恢復平静。 她从来都不是天真之辈,才不相信竇贵妃真的会愿意放她走。 等闻萱毁了容,她陆窈这条命也就该交出去了。 所以做这件事对她其实並无半点好处,还会让她陷入绝境。 只是不答应竇贵妃的话,她就根本走不出安王府。 那就只有先假意答应,等出了安王府再想变通的办法。 至於闻萱那张脸—— 陆窈挑起眉头,心道闻萱最好祈祷她陆窈能有活路、 若是她真的万念俱灰看不到前路,那她还真不介意在临死前便宜了竇贵妃,让闻萱从一个绝世美人,变成丑八怪。 毕竟她看闻萱那张脸不顺眼也有很久了。 到了夜里,鳶尾站在裴云驰房中,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回来。 她便喊来一个小丫鬟,让对方去前院打听。 小丫鬟很快就回来了: “前院的王哥说,王爷被皇上留在了宫中过夜。” 鳶尾听了皱起眉,“皇上这个时候怎么想起留王爷过夜了?” 小丫鬟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王哥只说王爷今夜不会回来了,明天也不会回来呢。” 鳶尾听著脸色一变,“明天也不回来?他確定吗?” 小丫鬟点头。 鳶尾心里一紧,觉得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小丫鬟看出来她十分忧心,宽慰道,“鳶尾姐姐也不必紧张,兴许只是贵妃娘娘想念王爷了,和皇上说要留他在宫中留宿,这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鳶尾沉著眼眸道,“你还没听说?外面早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永乐大长公主薨了。这种时候,贵妃娘娘怎么会传王爷进宫留宿,这根本不可能。” 她也只知道永乐公主病逝,大长公主府的人被皇城司认定是行宫刺客案的嫌犯,镇北世子帮著把人押进宫的事,並不知道这背后意味著什么。 她更不知道,裴云驰和皇城司私下的勾结。 但即便她什么都不知道,凭本能也猜得到裴云驰这时候被留在宫里,怕是凶多吉少。 小丫鬟见她脸色难看,不敢再说什么,正要告退,又听屋外有丫鬟道,“鳶尾姐姐,漪澜院的黄嬤嬤来了。” “她来做什么?”鳶尾的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 正说著,黄婆子便走了进来。 她脸上被缠枝打出来的巴掌印还没消下去,一见到缠枝就指著自己的肿起来的脸道: “鳶尾姑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可不能只把那小贱蹄子关进刑苑就算了,就凭她犯的错,一定得上刑!不然,漪澜院其他人也要觉得老婆子我好欺负,规矩都要坏了!” 鳶尾沉著脸。 她原本也是打算让人对缠枝用刑,给缠枝一点教训的,让缠枝知道什么是祸从口出,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黄嬤嬤,那缠枝再如何也是王爷的女人。王爷眼下还在宫中呢,我一个奴才怎么能做主下令对她用刑?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说吧。” 鳶尾说著就不耐烦地挥手,要让黄婆子退下。 这时,却有人在外面喊道,“鳶尾姐姐,不好了!刑苑那边出事了!” 闻言,鳶尾眼皮猛地一跳,她连忙问,“快说,刑苑出什么事了?!” “那个被关进去的缠枝姑娘,她,她不见了!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刑苑里另一个人,就是王爷一直关著却不说身份的那个——” 鳶尾听后满脸惊愕,差点晕过去。 怎么会这样?! 黄婆子也是一脸震惊,“刑苑不是有侍卫看守吗,怎么可能让她们两个弱女子跑了?” “不知她们用了什么办法,守门的侍卫都被放倒了,瞧著像是摄入了迷香。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在还不知道,反正巡逻的护卫发现刑苑有异时,人就已经都不见了!” 鳶尾脸色惨白,站都要站不住了。 她现在万分后悔为了报私仇,就做主把缠枝关进刑苑。 等王爷回来后知道刑苑出了事,她会是什么下场?! “侍卫们已经把王府都封锁起来了,开始挨个院落找人。” 鳶尾听后尖声道,“一定要把人找到,千万不能让她们跑了!” 就在她把希望都寄托在王府侍卫身上时,缠枝和陆窈早已悄然溜出了安王府的角门,坐上了等在巷子里的马车。 车上坐著一个五官凌厉的女子,陆窈一眼就认出对方是竇贵妃宫里的女官,姓薛。 薛姑姑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玉瓶,递给她道,“这玉瓶里装著的药水一旦沾上人的肌肤,就能让其在一日之內溃烂生疮。你要做的,就是把药水混进闻萱用的胭脂里。” 第207章 皇上怎么就如此著急? 陆窈伸手接过玉瓶,隨即紧锁眉头: “可我怎么能接触得到闻萱用的胭脂?別说我现在是这么个身份,就是以前我还是陆家养女时,闻萱和我也不亲近。她是个有心机的,绝不会让我碰到她梳妆用的东西。而且她梳妆的东西都放在武安侯府的內宅,我怎么进得去?” 薛姑姑听完她的话,却轻笑了一下。 “闻萱当然不会让你碰她的东西,你也当然进不去武安侯府的內宅。但闻萱在出嫁前,要去一趟康王府给康王妃请安,到时玲瓏郡主拉著她一起整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儿,试一试京中贵女们追捧的胭脂粉黛之类,顺理成章。” 陆窈算是听明白了,原来竇贵妃都安排好了,而康王府里也有她的门路。 “贵妃娘娘有办法让我混进康王府,还有办法让我接近闻萱和玲瓏郡主,果真是好手段。但问题是,闻萱和玲瓏郡主都见过我,尤其是玲瓏郡主,她之前和我朝夕相处,怕是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这个陆姑娘也无需担心,娘娘自有办法让她们认不出你。”薛姑姑没等陆窈说完,就斩钉截铁道。 陆窈顿了顿,又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 薛姑姑听了都想冷笑,这个陆窈出了安王府后,话倒是挺多,问题一个接著一个的,这是想反悔了? 也不看看,反不反悔是她自己说的算的吗? “我刚才跟著缠枝姑娘出府时,听到安王府的下人说,永乐大长公主薨了。” 陆窈说著面露担忧之情,“大长公主是皇上嫡亲姑母,她这一死弄不好都要上国葬的,而康王妃和玲瓏郡主又都是皇室女眷,她们到时候肯定是要为大长公主守丧的,这样一来——” 薛姑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淡然道: “你想到的事,贵妃娘娘早就想到了。不妨告诉你,皇上已经颁了圣旨,大长公主的丧事不会影响了镇北世子的婚事,要等到这场婚事结束后才大办。” 陆窈哑然,没想到皇上竟然这么急著让这两人成亲,就连大长公主的丧事都能为他们的婚事让路。 这样的排面,也是非裴璋莫属。 这下可好,她算是无话可说了。 …… 永乐公主之死,在华京掀起轩然大波。 而武安侯府的人最关心的是,大长公主这一死之后举国上下都要为其守丧,那他们大姑娘和镇北世子的婚事,怕不是又要拖著了? 结果刚生出了这份担心,转眼宫里就来人宣旨。 “皇上怎么如此焦急,一定要世子爷和萱姐儿的婚事先办了,再办大长公主的丧事?”胡氏站起身后,就把自己心里的疑问直接说出来了,“我还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呢。” 她话音落下,就被黎氏狠狠瞪了一眼。 “天家的事,是我们该议论的?” 被婆母训了一句,胡氏悻悻地低下头,隨即在心里道,她是觉得不吉利才这么说的,但既然你们都觉得没什么不好,那就隨你们去吧,反正不吉利也是不吉利在闻萱身上,不关她事。 而赵氏眼睛一转,却是和胡氏截然不同的心思。 其实她早就想说了,这闻萱都要成亲了,她家珠姐儿和五殿下的婚事,也该有下文了吧? 於是,她装作不经意般提了一句,“萱姐儿马上就要出嫁了,真好。萱姐儿之后,就该是珠姐儿了。” 黎氏听出她的意思,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就不理她。 赵氏被晾在那里,心里十分不好受。 等一行人散去,她追上闻萱,“萱姐儿,你就给叔母我一个准话吧,珠姐儿和五殿下这门婚事,到底还能不能成?!” 闻萱顿住脚步,回过头望著她。 “三叔母,不是侄女对三妹妹的婚事不上心。 之前春猎时,侄女本来是想为三妹妹言语的,可您也知道,春猎上出了行刺的大事,都这样了太后娘娘和皇上还有什么心情考虑五殿下的婚事? 这之后也不消停,又是满城抓刺客同伙,又是大长公主府被皇城司盯上,再到大长公主薨了,宫里正是最忙最沉痛的时候,这让我去和谁提三妹妹的婚事呢?” 赵氏被说得无言以对,顿了顿后却不甘心道: “可若是说不能提婚事,皇上又下旨让你和镇北世子儘快成婚,这,这不是区別对待吗——” 她越想心里越不平衡。 她家珠姐儿可是要当五皇子妃的,而闻萱出嫁了也只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妃,要论亲疏远近,对皇上来说还是儿子和儿媳妇更亲近吧? 可皇上就是更在乎堂侄和侄媳这门亲,明目张胆地偏心,这凭什么?! 而大长公主这一死,按照皇室的规矩,五皇子最起码也得守丧一年,这一年之內都不能娶亲,那她家珠姐儿岂不是又要被白白耽误一整年了?! 第208章 要让闻萱把她吃过的苦,都吃一遍! 闻萱神情不变,语气平静: “三叔母,您还不明白吗,归根结底,三妹妹的婚事不是由我做主,也不是由你做主,而是由皇上做主。就算皇上真是故意拖著,我们又能怎么样?难道您还想做天家的主吗?” 赵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露怨毒之情。 “我的珠姐儿,我苦命的珠姐儿啊!她好好地进宫去拜见太后娘娘,怎么就遇到这种事,究竟是谁要害她!之前太后娘娘明明答应了要给个说法,结果到现在都没有下文,我该找谁哭去?!” 听到她的话,闻萱只是淡淡道: “三叔母,小不忍则大乱。您要是真为三妹妹好,那就只能继续忍耐。否则——” 闻萱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氏一眼。 赵氏因她这个充满深意的眼神,心里一颤,紧接著又听闻萱道,“我刚收到家书,我父亲已经要启程回来了,三叔母,您跟三叔说一声,让他去河南府接一下我父亲吧。” 闻言,赵氏愣住。 闻振英要提前回京的事她是知道的,但她想不到闻萱会提出这个要求。 闻萱又在搞什么名堂? “萱姐儿,你马上就要出嫁了,这內宅的事由老太太做主,但外面也需要男人出面忙活。你三叔作为府里唯一的男人,让他这会子把你的婚事拋下去河南府,就算你三叔同意,老太太也不会同意的。” 赵氏皮笑肉不笑道。 闻萱却道,“三叔母此言差矣,府里並不是只有三叔一个男人,还有砚哥和舒儿呢。” 赵氏脸上的笑意一僵,顿了顿道,“可他们两个都是小辈,让他们在外面为你操办婚事,老太太怕是不放心的。” 闻萱心道,闻砚和闻舒再怎么缺乏阅歷,那也比闻振刚这个挥霍家產没有良心的烂赌鬼强太多。 更何况,他们虽然年少,但心性却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 让他们来办事,闻萱是放心的。 至於闻萱想让闻振刚去河南府,就是为了防止他借为她置办婚事之名从祖母那里拿到財务大权,趁机往自己的钱袋子里弄钱,然后再拿去豪赌。 亦或是他在外面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败坏了武安侯府的名声,再为武安侯府惹出祸患。 “三叔母,这就不用您担心了,我信得过砚哥和舒儿。” 闻萱微微一笑,对上赵氏不满的眼神,语气柔和,可態度却格外坚定。 眼看著赵氏还要说什么,闻萱也不给她开口的余地,直接道,“我已经和祖母商量过了,祖母也同意让三叔去河南府。三叔母,待会儿我还要去康王府,就先回去换衣服了。” 说罢,闻萱抬脚就走,也不管赵氏是什么脸色。 等闻萱走远了,站在原地的赵氏气得要骂娘。 “这个萱姐儿,现在是越来越狂了,她是不是以为,这个家就是她说的算了?老太太也是,什么都听她的,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究,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让一个要出嫁的姑娘家发號施令的?” 跟著她的丫鬟劝道,“夫人,小点声。这附近要是有人路过听见您的话,就不好了。” 赵氏咬紧牙关,心里恨得要命。 等回了住处,关起门来,她命丫鬟去把闻振刚请来。 闻振刚来的时候一身酒气,走起路来也东倒西歪的,赵氏嫌恶地皱眉道,“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大白天的就喝得醉醺醺的,也难怪你娘看不上你,就连府中晚辈都踩到你头上!” “好好的,你又乱说什么呢?” 闻振刚现在一看到她就烦,觉得她就是个怨妇,整天抱怨这个抱怨那个。 “我乱说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 赵氏最恨得就是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气得眼睛都红了,咆哮道,“就在你和狐朋狗友喝酒的时候,闻萱已经和你娘说了,她的婚事不用你操办,要让你滚去河南府给你大哥当车夫!” 闻振刚瞪大眼睛,一脸惊愕,“什么?不用我操办?那她的婚事,谁来办?” 赵氏咬牙切齿道,“还能是谁,由她的好弟弟来办,还有你的好姨娘给你生的好儿子呀。” 闻振刚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怒气,“这个萱姐儿,我是哪里做得不好把她得罪了,她要这么整我这个当叔叔的?” 他就指著为闻萱的婚事置办东西这门差事好捞钱呢,这里面多大的油水,老太太为了大办把自己的贴己都要拿出来了,结果现在闻萱却和老太太说不让他办,这是要断了他的財路啊! 断人財路如同断人生路,闻萱这小妮子真他娘的狠毒! 赵氏双手抱胸在一旁冷笑,“你才知道闻萱要整你啊?呵,上次辰哥儿被老太太赶去那个鸟不拉屎的荒凉破地方,也未必不是闻萱的手笔。” 闻振刚沉著脸,思索了一会儿,隨即抬头道,“是了,一定是她还记恨著千灯宴上的事,为此故意报復我们。” “不管那小贱人是为了什么,你就说现在怎么办吧!” 赵氏又气又急,声音都变了调,“你欠了靖寧侯府的那一大笔银子,他们要得紧,你不就指著从这场婚事中捞钱才能还上吗?现在老太太要把你打发到河南府去,必然不会再给你支配府中银子的权力,这个窟窿眼看著是要填不上了——” 至於填不上的后果,她一想就头疼欲裂。 那靖寧侯府虽然也是世家大族,但可不讲什么体面。 尤其是他们府上的二爷,那简直是一身匪气,可不是个好打发的。要是他到了日子还看不到银子,和他说什么都没用,他必定是要上门来闹,不闹它个天翻地覆,他才不会罢休。 到时候他们三房的脸面可就丟尽了。 “要不,你去求求老太太。眼下闻萱就要大婚,喜事临门,她正是心情好的时候,你低声下气一些,再向她保证你日后一定学好,她指不定就心软了。” 闻振刚听了赵氏的话,却是摇头道: “母亲能同意让我去河南府,就已经说明她的態度了。你也知道她有多在乎闻萱的婚事。我这时候去求她,反而会让她更加觉得我不可靠。” “你不求她,怎么知道她不会心软?她之前不是一直都对你心软的吗?你好歹也是她亲儿子,我就不信就凭闻萱几句话,她就对你彻底死心了!”赵氏恨声道。 闻振刚神情颓败,又是摇了摇头,“你不懂,她对我的失望,已经积攒了很多年了,只是一下子发作了。已经发作了,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那你就想乾等著靖寧侯府上门来闹?!”赵氏气得不行,指著他骂道,“我怎么就嫁给你这么一个没出息的男人,我真是命苦啊!” 闻振刚被她吵得不行,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却又被她一把扯住。 “你个没良心的,你去哪里!我告诉你,珠儿和五殿下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呢,要是靖寧侯府这件事闹大了,影响了珠儿的婚事,我就,我就——” “你能怎么样?!”闻振刚看著她冷笑,“你除了翻来倒去地抱怨我,你还会干什么?” “你现在还怪上我了?!是谁拿钱出去赌,是谁把我的嫁妆都给赌没了,一分钱都没给孩子留下!现在我只是说几句,你就烦了,你到底还有没有心!”赵氏满脸鼻涕眼泪,对著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闻振刚只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打他的脸,这让他不胜其烦。 於是,他用力將她推开,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赵氏跌坐在地上,梳好的髮髻都散开了,看上去好不可怜。 “夫人——” 丫鬟和嬤嬤走进屋子,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却听她用充满恨意的声音道,“都怪闻萱,都怪闻萱!我们三房的不幸,都是因她而起!她赶紧嫁出去吧,我祝她到了夫家后,把我受过的苦都吃一遍!不,我要她比我再苦十倍百倍!” 第209章 奴家图的,就是三爷您的將来啊! 周嬤嬤听到这番话,欲言又止。 作为赵氏的陪房,周嬤嬤感情上是偏向赵氏的,但即便如此,她都看明白了。 三房的所有不幸,哪里是因大姑娘而起? 大姑娘顶多是把以往盖在她们头上的遮羞布掀了下来,但真正做出丑事的,是三老爷啊! 而她家夫人从来不敢反抗老爷,只会在事后埋怨老爷,甚至就连这些埋怨都不被老爷理睬,然后下一次,老爷还是毫无顾及地做出那些事,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知道去恨別人。 就像现在,都到这个份上了,夫人还不敢去恨真正的罪魁祸首,觉得这都是大姑娘的错,又恶毒地诅咒大姑娘像她一样苦。 但周嬤嬤心里却清楚,闻萱嫁人后才不会遭这种罪,因为大姑娘就不是像她家夫人这样懦弱的人。 此刻,周嬤嬤望著跪在地上痛哭的赵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在心里五味杂陈地想,这大概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 闻振刚鬱闷地走出西角门,小廝要跟上,他挥手道,“我要一个人逛逛。” 小廝迟疑著道,“可是老太太说让奴才跟著爷——” “我让你滚,你没听见吗?!滚!” 闻振刚一听到老太太这三个字,怒火就涌上心头,转过头怒瞪著小廝道。 那小廝被他嚇得不敢跟上,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朝人少的巷子里走去。 闻振刚背著手,心里充盈著对府中所有人的恨,也有对他自己的恨。 他知道赵氏说的都是对的,他確实一无是处,而且还没良心。 其实他也不想做这样的人,不想让母亲和妻子失望,但他就是戒不了赌,他有什么办法? 还有欠靖寧侯府的那笔钱,就像是大石一样,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母亲已经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说过只要是他烂赌欠下的债,她都不会再帮著还,现在又不肯让他为闻萱置办婚事,就等於是堵上了他所有弄钱的路。 这让他怎么办?难道他还能偷走府里的房契,去钱庄抵押借钱吗? 正是焦头烂额之际,他想著心事没看路,也不知走去了哪里,一抬头险些撞上一个人。 “你在路中间挡著干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没看路差点撞上別人,他一张口却是对那人的指责。 这要是脾气不好的人,一定会和他发生口角,甚至是动起手来,但那人却对他温文尔雅地一笑,还柔声道,“您是武安侯府的闻三爷吧?” 闻振刚一顿,然后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的人。 这是个穿著体面的中年男人,言行举止温和有礼,看著像是个家境殷实又有学问的先生。 “我以前见过你吗?”闻振刚正是心烦意乱之时,本来不想应付他,但想到他有可能是哪个世家大族的旁支子弟,语气便稍微客气了些许。 男子微笑道,“我见过三爷,但三爷没见过我。” 闻振刚觉得他这句话有些怪怪的,但也没心情多想,浮皮潦草地朝他点了个头,就要迈出脚步,却又听那男子压低声音道,“三爷,不瞒你说,我是为人办事的。我家主子知道,你欠了靖寧侯府一笔银子,他们不讲义气要得紧,您正捉襟见肘——” 这话让闻振刚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你家主子是谁,他怎么知道我和靖寧侯府——” 他恼羞成怒,心道一定是靖寧侯府的人嘴上没把门,在外面把这件事给传开了。 “闻三爷,您別生气,我家主子並无恶意,他只是想和您交个朋友。” 男子对他笑得更加温和,说出的话完全平息了他的怒火,“我家主子说了,他愿意对三爷目前的困境伸出援手。若是三爷也有意,我就先代我家主子,请您去茶楼喝盏茶。” 闻振刚心念电转。 这有可能是个骗局,但他一个大男人,顶多就是被骗钱,而他现在没钱,根本不怕被骗。 那就跟著去茶楼看看,就算这个男子是骗子,他也不会亏什么。 就这么想著,他便跟著去了。 到了茶楼的二楼,被引进一间雅致的包厢,看到屏风上映出的曼妙身影,他不禁怔住。 “这——” 他扭头看向带他来的中年男子,心道你家主子这也太大方了,还请美人作陪,该不会是要和三爷我玩仙人跳吧? 谁料男子对他一笑,“三爷,这位便是我家主子。” 闻振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家主子是位姑娘?” 他闻三爷何时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欠了钱还不上居然还能得佳人相助? 男子笑而不语,而那屏风后的美人已经莲步轻移,缓缓走到他面前。 看到女子那张已经不算年轻,却仍旧嫵媚动人的脸,闻振刚心道,这是哪家青楼宝刀未老的老鴇,想他闻三爷纵横欢场这么多年,竟然没见过此女。 “闻三爷,奴家这厢有礼了。” 女子一袭轻薄紫衫勾勒出姣好身段,朝他福身时,眼尾轻轻上挑看了他一眼,称得上媚眼如丝,风情万种,正是皇城司指挥使苻元的义女冷娘。 闻振刚却不为所动,沉声道: “夫人约我来此地,究竟所为何事?” 他也不是没见识过女色的毛头小子,这女子来路不明,让他心生警惕。 冷娘莞尔一笑,不急著解释,只对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我们坐下聊。” 闻振刚略一思索,还是坐下了。 冷娘先是不急不缓地和他聊了几句,忽然就话锋一转,“闻三爷欠了靖寧侯府的那笔钱,奴家能帮您还上,但三爷也要帮奴家一件事,三爷可有兴趣听下去?” 闻振刚顿了顿,对此並不意外。 “不妨直说吧,从我身上,你能图到什么?” 冷娘笑了笑,缓声道: “既然闻三爷如此坦诚,那奴家就也开门见山了。您是武安侯府的三爷,就冲这个,奴家就想和您交朋友。” 闻振刚眼皮一掀,又听冷娘道: “奴家也知道,武安侯府现在是您兄长做主,您明明有一身才华,却不得施展——但要是您能代替您兄长,坐上侯爷的位置,这就不一样了。奴家要图的啊,就是您的將来。” …… 因为要去康王府拜见康王妃,闻萱换了一身庄重的衣物,选头饰时挑的也大致都是端庄大气,但不过於奢华的物件,最后在髮髻上插了一根百合嵌宝石蝴蝶金釵,为浓密乌髮平添了几分亮色。 穿戴之后,闻萱对著铜镜照了一会儿,又让蝶儿拿了一块绸布,在脖子上围绕一圈,然后虚虚打了个蝴蝶结,就是为了掩盖住那一处瞧著骇人的伤痕。 “蝶儿,虹儿,你们隨我一起去康王府。” 闻萱带著人走过二门,上了马车后,就见裴璋已经坐在里面等她。 看到她脖子上系的丝绸,裴璋冷笑道,“闻大姑娘真是聪慧,竟然想到这个绝妙的法子。你戴上这玩意之后,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你受伤了。” 闻萱听他阴阳怪气的,知道他还记著自己鋌而走险的事,只能装聋作哑,没敢接茬,就等著他这股劲儿自己过去。 但裴璋偏不如了她的愿: “既然闻大姑娘这么聪明,那就烦你想一想,待会儿姨母见了你脖子上这新潮的装饰,她要是让你摘下来给她看看,你该怎么办?” 被他灼热的视线盯著,闻萱不能再装哑了,眨了眨眼睛小声道,“那我就没办法了,就只能请世子爷帮我应付过去。” 她此刻的模样格外乖巧,裴璋却冷笑得更厉害。 她的乖巧那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她比谁胆子都大,他若是再信了她的邪,那他就给她倒插门。 “我可没那本事应付过去,你別找我帮忙。” 听到他硬邦邦的这句话,闻萱拉住他的胳膊,坐得离他近了些,一双有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柔声细语: “世子爷,我是你媳妇儿,待会儿见了姨母有什么我应付不了的,我不找你我找谁呀?你就是生我气,也等著回家咱们关上门再算帐嘛。” 她的声音清甜,尾音却又软糯,带上几分委屈的情绪,给裴璋听得心里酥酥麻麻的。 裴璋暗自咬牙,心道她还真是了不得了。 第210章 你可相信前世之说? “你也就只有这种时候乖。” 裴璋沉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解开她脖子上的绸缎,看到那细嫩白皙的肌肤上狰狞的伤痕,他的眸光就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闻萱怕他越看越生气,要把绸缎重新繫上,却被他按住了手。 他的力道不大,却霸道地压制著她。 “別动,让我好好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你现在知道怕我心疼了,那早干什么去了?”裴璋见她还敢扭捏,沉著眼眸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明明收敛了力气,却还是听她痛呼一声。 “你下手太重了,把我弄疼了!” 闻萱委屈巴巴。 裴璋听了就笑了,“你现在倒是知道怕疼了,被那个疯婆子劫持时,你怎么就不知道疼?” 闻萱在心里嘆了口气,暗道这件事一时半会儿怕是都过不去了。 下一刻,她的脖子上传来微凉的触感。 低下头一看,是裴璋的指尖顺著她的脖颈慢慢地往下滑。 这个曖昧的动作由他做来,不带情慾的意味,也显得轻浮,只有深深的疼惜。 快碰到她受伤的地方时,他的指尖凭空停住。 就在这里,就差一点,只要那个疯婆子下手没分寸一点,她的血就会止不住地往外流—— “闻萱,你记住,没有下次了。” 裴璋的声音低得可怕,“除非,你是想要我的命。” 闻萱微张著嘴唇,想说什么,下一刻他的手却摸上她的下巴,然后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 “唔——” 闻萱下意识地皱著眉,闭上眼睛接受他的索吻。 她胸腔內一颗心砰砰乱跳。 前世时,她和裴璋毕竟是同床过的夫妻,比这激烈的事情他们也做过。 她本来以为她已经尝过这个男人的味道,不会再因他的一举一动就被撩得情动,但他总能用行动告诉他,她的想法是错的。 终於,裴璋放开她,深邃的眼里燃著热烈的火焰,定定地看著她,“你信不信人有前世?” 这句话,让闻萱整个人都僵住。 前世?他怎么会忽然提到这个—— 裴璋敏锐地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震惊,也是十分错愕,顿了顿才道,“你怎么了?” 闻萱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缓了一会儿才看著他的眼睛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不像是信这种东西的人。” 类似像前世今生这种戏码,要么是写在风月话本里的桥段,要么就是街边的算命先生拿来忽悠无知少女的话术。 而裴璋这个在北疆军营长大的少年將军,居然一张嘴就是你信不信前世,著实把闻萱这个真正的重生之人嚇了一跳。 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看穿了她的秘密,故意说这个来试探她? 但她转念又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没有人能猜到她的秘密,裴璋也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她这具年轻青涩的身躯內,她的魂魄却是从前世游荡而来,带著整整十年的痛苦和沧桑。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和他在上一世的悲剧,不知道她在临死前的诸多悔恨和不甘心。 她也寧愿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然的话,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那一场大火將他的一切都付之一炬,若是让他知道了前世的结局,他会恨她的吧? 闻萱不愿去想,他在知道那些事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我原本是不信的,可就在你被那个疯婆子伤了之后,我夜里做了一场梦。” 裴璋深邃的眼眸里闪烁著不明的光芒,他低声道,“我梦到了你,也梦到了我。梦里的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你离我而去。无论我怎么拼命地想留下你,都是枉然。” 闻萱怔了一下,然后皱眉道,“怎么会做这种梦?我是不可能拋下你的。” “不是你拋下我,是有人要杀你,我却没有办法护住你。” 裴璋面露隱忍的痛苦之色,他顿了顿道: “闻萱,我还梦见了一片大火,那场火把一切都吞噬了,你在火海中望著我。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就像是你我的前世。我醒来之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是这场梦让我明白了,你是我绝不能失去的人。” “如果真的有前世,一定是我负了你,但好在我们还有今生。所以这一世,只要能换来你一世平安,我什么都愿意做。而你若是真的在乎我,就护好自己,这就是你对我最大的助力。” 裴璋说到最后,声音里藏著一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要一想到他有可能会永远失去闻萱,他就浑身发冷。 那种冰冷的绝望,远胜过北疆的冰天雪地,也远胜过敌人剑锋的寒芒。 闻萱就像是给他力量的火源。 一旦他的火源熄灭了,他就也不会再有温度,就算还能长命百岁地活著,他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你梦到的是怎样的大火?” 闻萱带著迟疑的声音陡然將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听出她话语里藏得很好的试探之意,內心狠狠颤动了一下,心里浮现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你为何要问这个?难道,你也做过相似的梦?” 闻萱对上他的眼神,然后又慌忙偏头避开,“没有,心有灵犀也不是这样的,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连做的梦都和你做的一样?你想多了。” 裴璋眸光一沉,右手用力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你说实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就是实话,难道在这种事上,我还有必要撒谎?反倒是我要问你怎么了,不就是一场梦,你怎么这副態度,就好像这里面还藏著多大的秘密一样。” 闻萱压住心里的慌乱,被迫看向他时眼里只剩下强装的镇定。 重生之后,她睁著眼睛说瞎话的本领是越来越强大,厚脸皮的功底也修炼得越来越深厚,裴璋眯著眼睛盯了她半晌,任凭他目光犀利如电,也没能穿透她坚不可摧的偽装。 “闻萱,你——” 第211章 你们男人別不服管 他把心一横,正要说什么,马车却在这时停下了。 下一刻,外面就响起车夫的声音,“世子爷,大姑娘,到康王府了。” 裴璋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闻萱。 闻萱靠在车壁,心不在焉地伸手整了整本就没乱的衣领。 裴璋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等她双脚落了地,他才鬆手。 等在府门前的玲瓏郡主刚好看到裴璋把闻萱奉若珍宝般的神情,捂著嘴笑道,“阿璋堂兄,你也太宠嫂嫂了。” 裴璋转过身看她一眼,“你以后嫁人了,你的夫婿也会这么宠你。” 玲瓏听到嫁人这两个字,就瞬间沉下脸,“嫁人没意思,我才不嫁人。” 裴璋挑眉,“小姑娘说话別这么绝对。” 玲瓏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跑到闻萱身边,笑嘻嘻地搀著她道,“我哥真討厌,嫂嫂,你是支持我的对吧?” 闻萱苦笑了一下,这让她怎么说? “不过我说嫁人没意思,可不是说嫂嫂你嫁给我哥没意思啊。”玲瓏一边领著闻萱往里走,一边念叨,“我哥这人还算不错,所以你嫁他不亏。但这世上的男人,像他这样的可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多得是不是东西的,那样的我才不嫁。” 闻萱见她脸上有鬱结之色,关切地问,“莫非是有人做媒,向王妃娘娘提你的婚事了?” 玲瓏沉著脸道,“可不是吗?我也就刚过及笄之年,母妃也从没急著要给我找男人,就这样还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什么狂蜂浪蝶都想我们康王府门前凑。” 闻萱道,“凭你的相貌和家世,还有皇上和太后娘娘宠爱,自然是京中世家公子娶妻的绝佳人选。” 玲瓏听了冷笑道: “他们想得美!我的相貌和家世,和他们又有什么干係?一个个的,都想著利用我攀上皇祖母和皇伯父。和这样精於算计的人成亲有什么意思,我就算当一辈子尼姑也不如了他们的愿!” 闻萱低声劝道: “想利用你的人有很多,但也不是每个人都精於算计。你可以让王妃娘娘先帮你考察著,真有那人品端方的温润公子,或许就是你的良缘,也不能白白就错过了。” 玲瓏的嘴角都要撇到天上去了。 “嫂嫂你是不知道,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人品端方的温润公子啊?真有那样的,我也遇不上,都早早被別家好姑娘定亲了。能看上我的,那一个个的都是醉臥柳巷欺男霸女的紈絝,不过弱冠之年就被掏空身子一脸死相了!这样的弱鸡,谁爱嫁谁嫁,我可不嫁!” 闻萱嘴角一抽,心道玲瓏这语言风格还真是泼辣,又听玲瓏道: “前些时日,还有人做媒,要把那个什么奉国公府的嫡出公子给我说亲。母妃和我一说,我就呵呵了。那陆大公子是什么人啊,整个华京谁不知道他就是个少年恶霸?我就和母妃说,也不用两家相看了,我就是死都不嫁他。” 闻萱没想到她和陆澄还有这缘分,呃了一声道,“其实陆澄这人,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坏。” 玲瓏瞪大眼睛,惊讶地看著她,“你和陆澄很熟吗?” 闻萱只能道,“我弟弟和他是同窗好友。逢年过节的,他也来过我们府上,我看他做事是轻狂莽撞了一些,但人却不坏,也知道礼数。” 玲瓏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嫂嫂,我跟你说,这些男人都可会骗人的了,你可不能被陆澄的表象矇骗了。你也得劝一劝咱弟弟,让他別和这种人做朋友,小心被他带坏了。” 闻萱失笑。 “嫂嫂你別笑呀,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弟弟既然和你一母同胞,之前又救了国子监祭酒,那肯定是个好小伙子,多难得呀,千万別被陆澄带坏了!” 玲瓏絮絮叨叨的,“你要是不方便和他说,怕坏了你们姐弟情谊,那就把他带来,让我来和他说!” 闻萱知道玲瓏是一片好心,就笑著点头也不反驳。 玲瓏说著说著,忽然一眼看到闻萱脖子上繫著的绸缎,愣了一下道,“这是什么新流行起来的打扮吗?还挺好看的。” 闻萱摸了一下脖子,为了不让她起疑心,就顺著她的话胡乱编排道: “对,这是从江南那边传来的风尚,叫——叫丝巾。” 玲瓏还真就信了,笑道,“等改日我也去弄一条戴著。” 裴璋在后面听著她们的对话,心道,要是姨母也像玲瓏这傻姑娘一样好骗就好了。 转眼间,就到了王府正院。 康王妃端坐在主位,看著走到她面前的裴璋和闻萱,双手紧握,脸上是克制不住的感动之情。 “姨母,璋儿带著萱儿,来拜见您了。” 话音落下,裴璋就和闻萱不约而同地一起跪下,两人给康王妃磕了头。 康王妃眨了眨湿润的眼睛,连忙道,“快起来!” 这一出声,她已哽咽。 闻萱站起身后,就走上前,安静地用手绢为康王妃擦拭眼泪。 “我等了这么多年,终於等到你要成家这一日了。” 康王妃握住闻萱的手,双眼被泪水模糊,望著裴璋喜极而泣道,“你和闻大姑娘修成正果,姨母比谁都高兴。你九泉之下的母亲,也能瞑目了——” 裴璋眸光一沉,看著脸上混杂了悲痛和高兴,神色复杂的康王妃,顿了顿道,“姨母,我虽幼年丧母,但这么多年有您关照,我並不觉得自己比別人差了什么。” 康王妃低头抹了一把眼泪,低嘆一声后道: “我离不了京,去不了北疆照看你,就是给你写了几封信寄些东西,这算什么关照?就算我做得够多,我也永远都不能取代你母亲。不过只要你日后过得好,你娘便能如愿了。” 裴璋眸光颤动,沉默了片刻后道: “母亲留给我的那块玉佩,我已经交给了萱儿。虽然我和她还未正式成婚,但在我心中,她已经是我的妻。现如今我带她来见您,她也该对您改口了。” 说著,他便看向闻萱,目光温柔入骨。 闻萱对康王妃郑重地唤了一声姨母。 康王妃喜笑顏开,伸手抚上闻萱的脸颊,“我的好姑娘,璋儿有你是他的运气。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只把我当自家长辈看,千万別和我生分。婚后璋儿要是哪里做的不好,你儘管和姨母说,姨母帮你管著他。” 闻萱低头一笑,裴璋在一旁故作不满道: “她才刚叫您一声姨母,您就这么向著她了,而我叫了您快二十年姨母,怎么不见您多疼我?” 康王妃皱起眉,笑骂道,“没出息,和媳妇儿爭宠!人家萱儿一个娇滴滴姑娘家,我当然疼她!你一个皮糙肉厚的,我疼你什么?” 说著,她又认真起来: “我不仅不疼你,我还要告诫你一番。在家中,不是在军营,你媳妇儿也不是你手下的將士,你对她可不能呼来喝去的,更不许把你在外面毫不相让的浑劲儿拿到她面前使!” 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是什么样,自己知道。 康王妃知道裴璋的本性没有问题,却怕他因为太固执太不解风情,再和媳妇儿闹成同床异梦,那就白瞎这么好的姻缘,这么好的姑娘了。 “姨母——” 裴璋满脸无奈,“我在您心里,就是这样分不清內外的傻子?” 闻萱在旁边听著,心道前世的时候,你可不是就这样,被姨母全说中了。 “我还不知道吗,你们男人家,每个都觉得自己能上天入地本事最大,就容易犯这种毛病。” 康王妃沉声道: “別觉得自己在外面独当一面,到家里就也牛气哄哄的,认为只能媳妇儿听你的。 有些事情上,你们男人就是不如我们女人细腻。 萱儿又是个知书达理知道顾全大局的,绝不是只会耍小性子,分不清轻重的那种女子。 她若是给你出了主意,你就好好听著往心里去,別不当回事。像你这样刚烈的性子,正好需要女子的柔和来互补。” 康王妃越说越认真,把自己当年和康王的事都说出来了。 “你姨父当年脾气大,觉得自己比谁都厉害,什么事都要较真,不肯听我劝他的话,结果最后就是因为这个脾性得了心病落下病根,最后英年早逝。 你啊,比他当年风头更甚,我別的都不担心,就担心你事情做得太过,最后把自己折进去。” 康王妃是完全把裴璋和闻萱当成自己孩子了,才这般直截了当地说出心里话: “现在你和萱儿既然是夫妻了,那我就把你交给她了。” 闻萱愣了一下。 一般来说,男女成婚的时候,不都是女方家长说把自家姑娘交给男方的吗? 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姨母把裴璋交给她了? “姨母,这,我——” 闻萱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康王妃对她亲切地笑了笑,一锤定音,“萱儿啊,我家璋儿以后就拜託你关照了。” 裴璋也在一旁笑道,“你就答应了姨母吧,我愿意被你管著,管一辈子。” 闻萱心道,这成了什么事。 人家新娘子去夫家,夫家的长辈都要敲打她,教她三从四德。 闻萱来康王府时都做好被康王妃立规矩的准备了,结果却没想到康王妃是反其道而行之。 “你得把他管好了。他要是不服管,你就跟我告状,我帮你收拾他。” 闻萱走出正厅时,康王妃还恋恋不捨地拉著她的手,又叮嘱道。 走出院子后,闻萱感慨一声。 康王妃说这么多,不是因为她真的不疼裴璋,恰恰相反,这是因为她太疼裴璋了。 她虽然是深宫妇人不涉及朝堂之事,但她也知道镇北王府和裴璋如今是什么处境。 她怕裴璋过刚易折,怕他深陷权力斗爭的泥潭,不能全身而退。 所以她希望看到,裴璋身边能有一个为他悬崖勒马的人。 闻萱也的確很想成为这个人。 “嫂嫂,走,我带你去看些好玩的!” 玲瓏跑过来,拉上闻萱就走。 …… “郡主这么久才回来一趟,待会儿她带著闻大姑娘来了之后,你们都给我小心点。谁要是被挑出错处,那王府可就留不下你们了!”管事嬤嬤望著面前站了两排的女婢,沉声道。 女婢们紧张地点头。 站在后排最角落的女婢却微微勾起嘴角,又在別人看过来时变回那副懦弱乖顺的模样。 第212章 添妆礼 隨后,管事嬤嬤又挑了几个人,让她们负责接待。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女婢也被挑中,越眾而出时瞬间收穫了眾人羡慕又嫉妒的目光。 四名被挑中的女婢结伴走过游廊抄手,在走进正房前小声交谈: “我们很幸运,这回嬤嬤把给郡主和闻大姑娘端茶倒水的活儿交给了我们,让我们也能在两位贵人面前露一把脸。” “是啊,听说郡主是乐善好施的性子,如果我们討得她欢心了,她说不定就赏赐我们不少好东西。” “赏不赏赐的还在其次,若是能被郡主看中,带进宫里做贴身女婢,那该多好。” “这你就別想了,郡主在宫里的贴身女婢,那都是太后娘娘给挑的。我们哪里比得上宫里的人呢?” 三个姑娘悄声咬著耳朵,只有一人落在后面,只是低著头走路,也不参与她们的对话。 “你怎么不说话?”话最多的姑娘注意到落在后面的她,问她道,“难道是我们说的,你不愿意听?” 一直低著头的婢女终於抬起头,眼神怯懦,“我,我没有,我就是一想到马上要伺候郡主,心里太紧张了。” 问她话的姑娘皱了皱眉,觉得她看上去太小家子气,整个人都畏畏缩缩的,一点都不像王府女婢该有的样子,又怕她见了郡主之后会因为紧张犯错,到时候別把她们都给牵连了。 “你以前是在哪个房里当差,我怎么没见过你?”另一个姑娘在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后,困惑地问。 “回姐姐的话,妹妹我原先是在前院打下手的,这几日刚被调进的內宅。” 闻言,那姑娘撅起嘴来,双手抱胸,抱怨道: “嬤嬤办事滴水不漏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就选中了你呢?你刚进的內宅,知道內宅的规矩吗?郡主何等尊贵,可不比前院那些糙老爷们,你要是把她怠慢了,我们所有人都要倒霉!” 被训斥的女婢缩著肩膀,一张黑黄的小脸皱在一起,好像都要哭出来了,“我,我懂规矩的,绝不会拖累了姐姐们!” 见她这般胆小怕事,其他三名女婢对视一眼。 郡主和闻大姑娘都快到了,现在向嬤嬤提出换人已经来不及了,而且这人是嬤嬤相中的,就算她们提了,嬤嬤也不一定答应,兴许还要拉下脸来问她们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质疑自己的决定。 所以,她们就是千万个不愿意,也就只能和她一起共事了。 另一边,闻萱和玲瓏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前。 “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但建得还不错吧?” 玲瓏指著坐落在茂密竹林之间的雅致院落,明亮的笑容里糅杂著几分伤感,“这是我父王没过世时命人建的,原本是他拿来当书房用的。我母妃和他在这里有过很多回忆,但好景不长,他很快就离我们而去了。” 闻萱安静地听她诉说。 “母妃几乎从不到这里来,因为她不想睹物思人。但我很喜欢这里,每次从宫里回康王府,都要在这里小住。因为在这个地方,我仿佛能感觉到父王留下的痕跡,那种感觉,就好像冥冥之中他还在陪著我,保佑我——” 玲瓏说到这里又立刻打住,偏头看向闻萱时已经不再伤感,又是灿烂无暇的笑顏,“不说这些了,嫂嫂,我们进去吧。” 闻萱点头,隨她走进院子,心想玲瓏看著无忧无虑,其实也是个重情重义的。 两人很快就走到院子的正房,玲瓏在推门进去前回过头对闻萱莞尔一笑: “嫂嫂马上要和我哥成亲了,我给你备了很多东西,就当做是我给你的添妆礼。” 闻萱早就猜到玲瓏会给她备礼,但看到玲瓏一脸喜悦,要给她惊喜的模样,心头还是涌上一股暖意。 玲瓏心思澄澈纯粹,是个敢爱敢恨的姑娘,她很庆幸这一世能和玲瓏成为好友。 “嫂嫂,这些綾罗绸缎,都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这些是我请华京最好的工匠给你打造的金银首饰,还有这块美玉是我们康王府的珍藏,和金银首饰凑在一起,就凑成一对金玉良缘。” 玲瓏拉著闻萱的手,带她一一看过那堆积了满屋的宝物,脸上的笑容熠熠生辉,“剩下的都是些小玩意儿,我看到觉得有意思,就也算在这里面了。嫂嫂你可別嫌这些东西寒酸,就拿它们充个数吧。毕竟人家都说,新娘子的添妆礼越丰厚,婚后日子过得越红火嘛。” 闻萱看著眼前的东西,听著耳边玲瓏的话,感觉自己的心肠都被这个明快可爱的姑娘一手捂热了,以至於眼眶都有些发热,眼里也起了雾。 她和玲瓏虽然没有血缘关係,但玲瓏却比闻玥和闻珠更像她的亲妹妹。 玲瓏在她出嫁前的这份心意,还有之前在竇贵妃面前为她和裴璋出头的情意,她虽然並不言语,但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以后玲瓏要是有什么需要她来还,她义不容辞。 “哦对了,还有一些胭脂粉黛,都是我从京中贵女爱去的那家铺子弄来的。” 玲瓏自己不怎么喜欢摆弄这些,平日里女儿家用在脸上的东西没有太多研究,但她也听说了,给新娘子的添妆礼少不了红妆,为此她还特意去了一趟吏部尚书府,请教了林诗儿一番。 那家有名的铺子,也是林诗儿推荐给她的。 “诗儿姐姐说,这家铺子的胭脂粉黛都是植物精华製成,她们家这半年新推出的特製雪花膏,更是有护肤养顏的神效。 听说那些本来肌肤暗黄的贵女用了之后,都变得肤如凝脂,和以前判若两人。 但这雪花膏成本昂贵数量有限,存货就那么多,贵女们为了比別人想用上,就自愿出高价竞买,现在已经炒到五百两一盒了,真是疯狂啊。 我原本是不信这玩意儿有这么神奇的,但既然是给嫂嫂置办添妆礼,又去了这家铺子,那我当然是买她家最好的东西,不然怎么配得上嫂嫂? 那铺子老板娘可会做人了,知道我是郡主,又问清了我是要买来给嫂嫂你添妆的,她立刻就说要赠给嫂嫂,我一定要掏银子买,她就坚持原价卖给我。 这么说,是我借著嫂嫂的面子,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玲瓏说完,就从女婢手举的托盘上拿起一盒雪花膏,打开盖子后低头嗅了一下,然后道: “买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放著没动,现在嫂嫂来了我才打开。这味道倒是好闻,若是雪花真有香气,那就是这种味道吧。” 闻萱也凑过去嗅了嗅,顿了顿道: “我嗅出了淡淡的莲花香,其中还混杂了兰花和梔子的气味儿。” 玲瓏闻言又深嗅了一口,抬起头后笑著说,“嫂嫂这么一说,我好像也闻到了!” 闻萱迟疑道,“但我闻著,这里面还有一股奇异的味道,虽然很微弱,但——” 玲瓏笑了起来,“那就是这家铺子的秘方里,还有什么奇特的药材吧。” 闻萱点头,心想也是如此。 人家铺子可是拿这个当做招牌来卖的,如果这么轻易就让她闻出了所有配方,那她们也不用继续做生意了,直接关门大吉得了。 “嫂嫂,你要不要用用看?” 玲瓏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这个精致胭脂盒子里装的洁白膏体勾起。 她就想看看,这被满城贵妇小姐奉为珍宝的雪花膏,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传闻中那么好用? 要是真那么好用,她转头再去找老板娘买几盒。 女人的爱美之心都很强烈,闻萱也挺好奇,这雪花膏是否真的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便点头答应了,“那就先用著看看。” 听到这话,站在边上伺候的女婢垂下眼眸,掩饰住眼里的紧张和扭曲的兴奋。 这个女婢便是混进安王府的陆窈。 第213章 雪花膏 薛姑姑不知从哪里请来了高人,在陆窈脸上涂抹了一番,就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照著镜子,陆窈都认不出她自己。 然后,薛姑姑就告诉她,进了康王府后她是什么身份,见了人该怎么说话做事。 其实很简单,也无需她用什么演技,因为她要冒充的这个姑娘本就毫是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存在,她只要装得胆怯懦弱,不敢正眼瞧人,再表现出不善言辞的样子就行了。 原主这样沉默寡言的性子,反倒成全了她们,让她相当不容易暴露。 至於她该如何混到玲瓏郡主和闻萱面前,薛姑姑也直言说不用她做任何努力,贵妃娘娘早就安排好了。 果不其然,陆窈一来就被调进王府內宅,到了王府內宅没两日,就碰上了管事嬤嬤把所有女婢叫到一起,挑选谁去郡主面前伺候的好事。 而她一直低著头,没有像其他女婢一样煞费苦心要表现自己,最后却因乖巧温顺这个理由,被管事嬤嬤一眼选中。 现在,她站在玲瓏郡主和闻萱面前,仍旧低著头,就等著看闻萱將被她混了毒药的雪花膏擦在脸上。 至於她之前的迟疑,对伤了闻萱后自己还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顾虑,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薛姑姑把她送进康王府时就告诉她,在她不经意时,她已经被下了慢性毒药,要是不及时服用解药,她就会在三日之后暴毙而亡。 这种毒极其罕见,寻常医药都解不了,必须要一种稀少的药材製成的解药才能化解。 而陆窈要是想拿到解药,就得让竇贵妃听到闻萱被毁容的消息,否则等待著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眼下,陆窈耐心等待著,等著闻萱把洁白的膏体涂抹在整张脸上。 薛姑姑说了,混在膏体里的毒药最快也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渐渐在闻萱脸上发挥药效,而这么长的时间差,足够她在下毒后离开康王府。 眼看著闻萱已经伸出手指,在雪花膏上轻沾了一点,就要涂在自己脸上—— 陆窈又紧张又亢奋,在心里盼著闻萱把毒药涂匀在脸上,一寸肌肤都別落下。 涂得匀一些,生疮的时候才能雨露均沾。 不然这么漂亮的脸要是只毁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完好的,那看上去不是更骇人? 陆窈在这一刻生出的强烈意愿,让她暗中注视闻萱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以至於让闻萱若有所思地停住动作,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陆窈没想到闻萱会在这时回头,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隨即就立刻低下头。 但就是这一瞬,让闻萱感到她不对劲。 闻萱皱起了眉头,又盯著陆窈看了片刻后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陆窈心里咯噔一声,闻萱这话是对她说的? 难道就凭她刚才那一个眼神,就吸引了闻萱的注意? “闻大姑娘和你说话呢,让你把头抬起来。”玲瓏见她愣著不动,走过去催促道。 陆窈缓缓抬起头,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飞快看了闻萱一眼,就又低下头去,然后就颤抖著跪在地上,“奴婢无意顶撞了大姑娘,请大姑娘责罚!” 闻萱见她这般,眸光里闪过一抹深意,然后不动声色道: “你哪里顶撞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玲瓏也觉得奇怪,这名女婢刚刚只是站在墙角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怎么闻萱忽然就要她抬起头来,而她又是这个反应? “奴婢因为大姑娘貌美,壮著胆子偷看了大姑娘好几眼,坏了规矩——” 陆窈的说法並不算牵强。 在康王府这样的显贵人家,对府中下人的规矩都十分严苛,像这种情况下,一个奴婢偷偷盯著主人的贵客看,那就是失礼,如果主子和贵客想追究,那这个奴婢麻烦就大了。 玲瓏並不是待下人苛刻之人,皱了皱眉后便对闻萱道,“这丫头看著怪胆小老实的,应该不是故意偷看嫂嫂你的,而且她没有恶意,要么就算了吧?” 闻萱笑了笑,“我本来也没想怪罪她,只是刚才和她目光相对时,觉得她的眉眼有些像一个故人。让她抬起头来,我也真的就只是想好好看一看她。” 玲瓏也觉得闻萱不会这么小心眼,“我就说嘛,嫂嫂怎么会计较这种事。” 说著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陆窈,“你赶紧起来吧,以后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 陆窈冒著冷汗从地上爬起来,心里因为闻萱那句眉眼似曾相识震颤不已。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闻萱就算是火眼金睛,也不可能看出她是谁。 毕竟,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闻萱又不是神,怎么可能看破她的偽装呢? 这么想著,她镇定下来,重新抬起头,对上闻萱审视的目光。 闻萱看了一会儿后,就笑道,“看来是我刚才看走眼了,其实也不怎么像。” 然后,闻萱就把目光放回雪花膏上,不再看陆窈。 陆窈鬆了一口气,又在心里盼著闻萱赶紧涂脸。 结果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人,又打断了闻萱的动作。 “大姑娘。” 蝶儿和虹儿走到闻萱身边。 她们原本是一直跟著闻萱的,但之前闻萱和裴璋去拜见康王妃后,她们二人便被康王妃留下。 康王妃知道等闻萱嫁过去,她们便是陪嫁丫鬟,而闻萱婚后要管家,她们就是得力助手,因此便想看看她们为人处世是否可靠。 简单试过之后,康王妃对她们还是很满意的,於是便放她们过来找闻萱了。 闻萱一看到虹儿,就把手中雪花膏递过去,“虹儿,你对这些东西比我了解得多,你能不能看出这传闻中能有美顏神效的雪花膏,是由什么做的,究竟有没有那么神奇?” 虹儿接过胭脂盒,用指尖轻沾了一点,放在鼻前嗅了好一会儿,“我只能嗅出几种原料来,还有一些是我一时半会儿闻不出来的。至於效果,要用了才知道。” 和身为医者的蝉儿不同,虹儿善女红刺绣,在红妆上也有绝佳手艺,对女子用在脸上的这些东西都了如指掌,但比起它们用的是什么原料,她更了解的是各家店铺的货品有什么不同,谁家的更適合上妆又对肌肤损害不大。 现在让她猜原料,她是猜不出来的,她只能先找个人试试看。 闻萱指著自己的面颊道,“那就先抹在我脸上试试看吧。” 虹儿却摇头道,“这可不行。” 闻言,陆窈瞳孔一缩,差点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这好好的事,怎么又说不行了? 这丫鬟比小姐事还多,也忒討厌了! “根据奴婢的经验,寻常的胭脂粉黛之物,就算有问题也不会对人脸损伤太大,反倒是这些號称有神效的,很可能是添加了什么厉害原料,用在脸上后,一时半会儿看著是起效了,但久而久之反而会有难以言说的危害。” 虹儿端著手里的雪花膏,认真道,“但奴婢也不是说,这家铺子的雪花膏就一定有毛病。只是大姑娘和郡主的脸金尊玉贵的,就先別用了,奴婢先在自己脸上试一试。等过几日再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说著,她就要往自己脸上抹,陆窈瞪大眼睛。 这丫鬟实在討厌,不仅截胡还要过几日在看看,不过了她这一关就不给闻萱用,那自己让闻萱毁容的任务不就是彻底泡汤了?! 绝不能让她如愿! “这位姐姐,这雪花膏是我们郡主特意去铺子买来,给闻大姑娘做添妆礼的,你怎么能先用呢?”陆窈情急之下只能丟了懦弱的偽装,出声阻扰,“这么做一是失礼,二是寓意不好。” 虹儿愣著,想到確实是有这样的忌讳,新娘子的添妆礼若是由別人用了,那就是晦气。 她红著脸看向闻萱和玲瓏,“大姑娘,郡主,奴婢並不知道这是添妆礼,奴婢还以为——” 玲瓏毫无芥蒂地笑道: “这算什么,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为你家姑娘著想。其实你说的很在理,是我之前没想到这一层,买了这东西就把它当宝似的,火急火燎地就要给嫂嫂用。 就嫂嫂这张脸,本来就不需要什么雪花膏,已经是冰肌玉骨了,用这个本来就多余,万一再用出什么好歹来,我哥还不得骂死我。” 陆窈听到玲瓏这番话,心急如焚。 计划了这么久,她身上还被竇贵妃的人下了毒,就差这最后一口气,万一就毁在这臭丫鬟几句话上,她是死都不甘心! 不,她必须想个办法! 第214章 那就先请姑娘试一试功效 “这雪花膏极其昂贵,又是郡主特意买来给大姑娘的,就这么用在这位姐姐的脸上,不太好吧?”陆窈只能顶著压力再次开口,说完这话后整间屋子所有人都望向她,看她的眼神都仿佛在看一个脑子被门夹了的傻子。 尤其是其他三个女婢,恨不得衝过去把她的嘴捂上。 虹儿的脸又涨红了几分,闻萱还没说什么,玲瓏就先不高兴了,瞪著陆窈道,“不就是抹在脸上的东西,算什么昂贵,我难道是会在乎这种东西的人?你是怎么回事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多嘴?” 她真是不明白了,这个女婢到底在想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拆她的台。她都不在乎这一小盒雪花膏,这女婢却偏要替她在乎,怪不得大家都说內宅负责管事的刘嬤嬤是个抠门的,就连对方手下调教的人,都这么小家子气。 这要是平时,她也懒得和一个女婢计较什么了,但现在对方屡次三番针对闻萱带来的人,她就怕闻萱钻牛角尖,以为康王府的下人这是故意针对。 陆窈被玲瓏瞪得有些遭不住,只能磕磕绊绊道,“郡主,奴婢,奴婢就是——”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玲瓏气得哼了一声,“你赶紧给大姑娘带来的人陪个不是!” 说著,玲瓏小手一摆,十分豪气道: “不就是一盒雪花膏,有什么值钱?这一盒別说是用在別人脸上,就是摔在地上,也没什么了不起! 等改日我再去趟那家铺子,买它个十来盒回来,你们几个我一人赏一盒。所以啊,都別小气兮兮的,这是丟我们康王府的脸,你们懂不懂?” 其他的女婢都唯唯诺诺地应声,只有陆窈急得满头大汗。 她没想到原本好好的事,闻萱都要上脸了,结果就因为这个忽然到来的丫鬟,一切转变得如此突然,现在又有玲瓏郡主发话,她已经完全掌控不住局势了。 但要是闻萱没用雪花膏,让她怎么和竇贵妃的人交代,她这条小命怕是真就彻底保不住了! “你,莫非是很想试试这雪花膏?” 就在她恨得咬牙切齿时,忽听闻萱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就见闻萱对她善解人意地一笑,“既然这样,那就先让姑娘试一试它的功效吧。” 闻萱此话一说,眾人都顺著这个意思,误解了陆窈的企图。 那三个女婢都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著陆窈,仿佛在说: 你好歹也是王府的下人,就算这雪花膏对我们奴婢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那也是郡主买来的,有你这么明晃晃的眼馋,还不让別人用的吗? 这真是把康王府的脸都给丟尽了! 陆窈无力辩驳,也摸不清闻萱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只能先胡乱应付道,“呃,多谢闻大姑娘好意,但奴婢怎么配用这样的好东西,奴婢——” 她以前在宫中时伶牙俐齿长袖善舞,但被裴云驰在刑苑里关了这么久不见天日,现在又是焦头烂额,一时间说话也不过脑子,完全忘了刚才玲瓏的豪言壮语。 玲瓏听到她又强调雪花膏的贵重,还以为她是不相信自己说的不在乎,故意拿这话来讽刺人,气得脸都黑了,两眼冒火道: “我都说了这雪花膏要多少有多少,闻大姑娘让你用你就用,你推拒什么!” 陆窈身体一僵,愣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闻萱给了虹儿一个眼神,虹儿会意后,便端著雪花膏走到陆窈面前,还对她友善地笑了笑: “这位姑娘,既然郡主都发话了,你请用吧。” 陆窈看著近在咫尺的雪花膏,脸上的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又惊又惧。 这雪花膏看著洁白无瑕,仿佛在诱惑著女子把它涂在脸上,让容顏焕发光彩,但她却深知这里面混著的毒药,真到了脸上很快就会让原本乾乾净净皮肤细腻的一张青春面孔,很快生出千疮百孔,然后慢慢溃烂,无药可救。 她期待著让闻萱毁容,是为了保命,也是因为心中不可言说的嫉妒,但现在她害人不成,反倒轮到她来用这雪花膏了,她心里浮现出恶有恶报这个词。 “我,我不用——” 陆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即便明知她坚持不用雪花膏,会引起怀疑,也等於竇贵妃交给她的任务彻底泡汤,但她仍然做不到让自己毁容。 薛姑姑曾带她看过一个被用了这种毒药的女子。 那名女子曾经也是宫里的嬪妃,因为舞姿动人而被雍帝宠爱过一段时日,因为和竇贵妃爭宠,而被竇贵妃陷害进了冷宫,隨后又被竇贵妃耍手段从冷宫带出,將她关在骯脏的茅厕里,然后强行给她的脸上了这种毒药。 陆窈见到那个女子时,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浑身发烂发臭,一张脸满是疮口,那种丑陋甚至已经超出恐怖的境地,在陆窈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每次想到都想吐。 就算是去死,她也绝不会让自己变成那副骇人的样子。 虹儿见陆窈神情有异,心里浮现出诸多猜测,大概明白了自家姑娘让这女婢用雪花膏的意思,便又把手中的东西往陆窈面前挥了挥,“我看这位姑娘你眉眼清秀就是败在肤色暗沉上,如果它真有美白的神效,那你用过后一定会姿容出眾——” 话还没说完,虹儿手里的东西就被陆窈在激动之下打翻在地。 “我都说了我不用!” 陆窈没了求生的希望,崩溃似的对虹儿吼道。 虹儿愣住,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扭过头看向闻萱。 闻萱眸光沉著,盯著陆窈道,“你为何如此抗拒?难不成,是你知道这雪花膏对人脸有什么危害?” 陆窈身体发颤,抬头望向闻萱时,已经卸去了之前的偽装。 她仇视的眼神,让闻萱有些惊讶。 “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你怎么一副我杀过你父母的样子?”闻萱说著,眸光闪烁了一下,沉下声音,“还是说,我们不是第一次见?” 闻萱刚才就觉得这个女子莫名有些眼熟,但仔细看她的脸又想不起自己见过这么个人,现在被她这般盯著,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现上心头。 “你到底是谁?” 闻萱冷声逼问。 陆窈扯起嘴角对她露出一个充满恨意的笑,“我是谁,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就是康王府的女婢啊。” 玲瓏因为突然发生的变故,一直没回过神来,现在听到陆窈这种语气,也明白了什么,怒气冲冲对她道: “那雪花膏里是不是被你放了不该放的东西?你刚才说那么多,就是担心嫂嫂没用雪花膏,不能毁了她的脸是吧?我们康王府怎么可能有你这么恶毒的人,说!你到底是从哪里混进来的!” 陆窈又转过头对玲瓏阴暗地笑著,在绝望之时,她乾脆破罐子破摔,心里的怨气止不住地往外冒: “你们康王府——呵,你们康王府真是个好地方,而你玲瓏郡主生来就是金枝玉叶,五百两一盒的雪花膏你说买就买了,扔了也不心疼。 但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无论容貌才情都不逊色於你,却仅仅因为出身,就只能一辈子屈居人下,被你们这种人当做奴婢使唤。 这样的女子,若是对自己的命运不服,想要为自己爭一爭,想要和你们並肩,她就会被打压得更惨——” 闻萱原本还猜不到她的身份,听她这么一说,豁然开朗。 “陆窈,是你。” 第215章 凭什么?! 玲瓏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怔住片刻,然后满脸震惊瞪著面前的女婢,“你,你真是陆窈?那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她背后的主子请来了精通易容术的高人,为她改头换面。连虹儿一时半会儿都没看出她脸上的异样,给她易容的人確实手艺精湛。” 闻萱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走到玲瓏身旁,把她往后拉了拉,让她离陆窈远些,又背过手去暗中给蝶儿打手势,示意蝶儿出去喊来王府侍卫,也是怕陆窈暴起伤人。 陆窈死死盯著闻萱,那满含恨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闻萱,你还记得我?” “距离上次见面,也没过多久,我又不是记性不好,怎么能忘了你呢?” 闻萱不紧不慢道: “以你整么蛾子本事,在落败了之后还能扑腾到康王府来,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之所以会一败涂地,是因为你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现在你不自己咽下苦果,跑到这儿来报復我,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她和陆窈说话时,目光紧锁住陆窈全身,就是防著陆窈做出出其不意的动作。 “我没弄错对象,就是你。安王的人都和我说了,当初我和他私下有往来的事,是被镇北世子的人捅出来的。而镇北世子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因为你嫉妒我,觉得我勾引你的男人了。你倒是有本事,能让他像条狗一样听你的话。” 陆窈现在是完全不想活的事了,她知道自己进退都是绝路,就算她能逃出康王府,竇贵妃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死到临头,她乾脆全盘托出,就是要让闻萱知道想害自己的人是谁,让竇贵妃的阴谋完全败露没法再藏在暗处。 因为她不仅恨闻萱和裴璋,也恨安王和竇贵妃。 这两方在她看来都不是好东西,她盼著他们狗咬狗。 “你想知道是谁把我送进康王府的吗?我成全你。这个人就是宫里的竇贵妃,是她的人找到我,让我来做这件事的。至於她为何选中了我,是想一箭双鵰,既报復了你,又陷害了太子,让眾人以为我是太子的人——” 陆窈的状態已经有些癲狂,说的话都乱了,翻来倒去也没说清楚为何竇贵妃觉得利用了她,就能陷害太子。 但闻萱却能猜到竇贵妃会用的手段,也不用她说清楚了。 “那雪花膏里是混了毒药,也確实是我掺进去的,那药是竇贵妃身边的女官薛姑姑给的。你要报仇,可得认准了招牌,別找错了人。” 陆窈狂笑著道: “玲瓏郡主,你也別瞪著我了。你不是一直都认定了我心肠恶毒,还劝你的皇兄都远离我吗?现在你终於如愿以偿,看到我恶毒的一面暴露出来了,你证明了你是对的,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玲瓏的神情复杂。 虽然她早就知道陆窈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也没想到,陆窈竟然落到这种穷凶极恶的地步。 “你在清寧宫原本好好的,皇祖母也给你面子,是你自己作死非要和三皇兄勾搭在一起,暗中计划那些阴谋,也是你先针对的嫂嫂,针对的武安侯府。 如果没有你想做这些,你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在你又反过来恨我们,你真是恨错人了!” 听了玲瓏的话,陆窈又是一阵癲狂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玲瓏郡主,我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傲慢? 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备受太后和皇上宠爱,你当然可以谁都不討好,什么都不筹谋,更不用与虎谋皮,因为那些荣华富贵都是属於你的! 可我呢,我一生下来就是私生女,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做,那等著我的就是在穷苦的乡下苟且偷生一辈子! 明明我也是国公爷的女儿,身上流著陆家的血,凭什么我就不能过千金小姐的生活,要安心当一个乡下农女?又凭什么陆焕他从头到尾对我就只有利用的心,没有半分亲情,明明我也是他亲生的女儿啊! 还有我的亲娘,她对我说得好好的,说送我进京就是为了让我去享福,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像真正的陆家小姐一样过上好日子,结果转手就把我给卖了,难道这就是我生而为人应该承受的?! 为什么,凭什么?! 明明我要的也不多,只是想像你们这些名正言顺的贵女一样挺直腰板活著,为何老天爷就要这么对我?” 她一边哭一边笑,好似疯了。 玲瓏被她吼得脸色苍白,想说这些都不是你作恶的理由,可又觉得这样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一是苍白无力,二来也是自己站著说话不腰疼了。 玲瓏也不敢说,若是她生下来就是陆窈的处境,那她能否忍住心中的不甘,在乡下过一辈子农妇的日子,即便被不负责任的生父拋弃顶著私生女的罪名,也不心怀怨恨,只管做个善良的人。 那样的生活,距离她实在太远了,以至於她根本无法想像。 她想,陆窈的人生也確实是悲惨的,只是后来走了弯路。 陆窈看著玲瓏脸上闪过的那一抹同情,忽然阴笑了一下,然后把右手缓缓缩回了袖子里。 玲瓏还沉浸在自己的反思之中,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闻萱有所察觉,在陆窈扑过来时,利落地抬脚踹在陆窈膝盖的穴道上。 这一招是闻萱前世时在镇北王府,从龙雀那里学到的。 龙雀教她时就说,出脚时必须又快又狠,找准了角度和位置便能一招制敌,让敌人的下身瞬间麻木。 果不其然,陆窈被她踹了个正著,吃痛地叫了一声,便毫无准备地瘫倒在了地上,右手紧握著的那把匕首也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玲瓏睁大眼睛看著刀尖闪烁的寒芒,“你想杀我?” 陆窈从地上缓缓抬起了头,仰望著玲瓏。 她第一次进宫时,玲瓏就站在陆太后身侧,她当时跪在地上对太后和玲瓏行大礼,也是以卑微的姿態,用这样的角度,仰望著这个比她还年幼的少女。 “玲瓏郡主,你別假惺惺地同情我,我从来都不需要你居高临下的怜悯!” 陆窈哑著嗓子,眼里跳跃著狠决的光芒,“这辈子我没爭过你们,但你们也不过是贏在了出身上!况且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总有我把你们踩在脚下的时候!” 下一刻,她目光一冽,就要咬舌自尽。 她一直都不愿意苟且偷生的,反正就是苟著也没几日活头了,还要受体內毒性的折磨,还不如她就直接自我了断,早日去投胎,爭取投个好胎! 可她的下巴却没能合上。 一把剑柄打在她嘴巴的穴道上,卸了她的关节,让她只能无力地张著嘴,像痴儿一样流出口水。 闻萱转过头,望著身边及时赶到的男人,鬆了口气,“你总算来了。” 刚才她让蝶儿出去找侍卫,她就知道裴璋听到动静后一定会赶过来。 果然,他来了,他又一次没有让她失望。 裴璋望著陆窈的目光冰冷,竟让已经万念俱灰的陆窈,浑身狠狠地战慄了一下。 通过他的眼神她感觉到,若是她真的毁了闻萱的脸,那这个男人有比竇贵妃对付那名嬪妃更残忍的手段,让她明白何为人间地狱。 这一刻,她竟有些庆幸她没能成功。 “把她带走,好生看管起来,不要让她有自尽的机会。” 裴璋对跟来的康王府侍卫道,“她很狡猾,你们记得把她的嘴堵上,不要让她开口。” “是!” 侍卫把陆窈从地上拉起来,裴璋因为不放心又让龙牙跟上,然后让镇北王府的暗卫进府,片刻不离地盯著陆窈。 毕竟,现在的陆窈可是能指出竇贵妃作恶的证人。 玲瓏等陆窈走了,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满心后怕。 她只是把嫂嫂找来置办添妆礼,结果却闹出这么多事。 而且这个陆窈是装成了康王府的女婢,就算是冒名混进来的,那能让奸细作乱的康王府也有责任,再想到陆窈差一点就成功让闻萱用了雪花膏,她心里就狂跳不已。 “阿璋堂兄,我,我不是故意要將嫂嫂置於险境的,我也没想到康王府——” 玲瓏哭著道。 裴璋低下头,放缓了神情,“玲瓏,这事不怪你。” 玲瓏抽噎了一下,想到陆窈刚才说的话,连忙道,“陆窈说,是竇贵妃——” 裴璋眼神一冷,“我知道。” 玲瓏还要说什么,闻萱却给玲瓏使了个眼色。 然后玲瓏就明白了,哥哥和嫂嫂这是怕康王府还有別的奸细,听到她们的对话,再偷偷往外传信给竇贵妃的人。 “玲瓏,我先送你和你嫂嫂去王妃娘娘那里,然后我会让龙雀把你们护好。” “接下来,一定要查清楚陆窈在王府的同伙是谁。” “凡是混进康王府的奸细,一个都不能逃。” 说到最后,裴璋脸上陡然间浮现的凌厉杀意,让玲瓏看得一怔。 这样的阿璋堂兄,是她没见过的。 第216章 那可是她侄子的宝贝媳妇儿 很快,康王府的管事嬤嬤就被抓了起来。 裴璋查到是她做主把陆窈调进內宅,又在挑选女婢时一眼相中了陆窈。 这诸多巧合连在一起,就根本不是巧合了。 管事嬤嬤被带到康王妃面前时,还对著康王妃哭求,“娘娘,求娘娘救老奴!老奴跟了您三十年,您是知道的,老奴绝不是会出卖主子的人!” 康王妃看她那副悽惨的模样,眉头紧锁,沉默了半晌问道,“为什么?” “娘娘,老奴没有背叛您啊!您別相信那个小贱人胡说八道,老奴调进內宅的明明不是她,而是老奴亲戚家的女儿,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她了——” 康王妃冷著脸,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管事嬤嬤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嚇得浑身一哆嗦,竟忘了肚子里那些说辞。 “你是我从娘家带到康王府的人,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吧?”康王妃面无表情道,“可你却把奸细带进王府內宅,若不是闻大姑娘的丫鬟警觉就要酿成大祸!” 她最不能忍受的不仅是嬤嬤背叛了她,而是对方竟然还是为了竇贵妃背叛她,以一己之力將她和玲瓏都拉进了竇氏的阴谋之中! 而竇贵妃利用康王府也不是第一回了。 上一次她家玲瓏办千灯宴,竇党的人就利用了这场宴会,在国子监祭酒前往康王府的路上设下刺客埋伏,若不是闻舒奋不顾身为陈祭酒挡了那一下,陈祭酒就要死在去她家的路上。 虽说就算真是如此,陈祭酒的死也算不到她和玲瓏头上,但朝廷上下又有多少人是早就看不惯她们孤女寡女还颇受盛宠,对此十分眼红嫉妒的,竇贵妃这么做就是给了这些人机会,让他们拿著玲瓏为太后设宴的举动说事。 到时候玲瓏明明是一片好心也要被大批特批,好出风头铺张浪费不合时宜,甚至是不祥晦气—— 这些帽子都要扣在她的玲瓏头上。 即便后来竇贵妃没能如愿,但康王妃只要一想到竇贵妃的这份险恶用心,就浑身难受。 再加上之前在京郊行宫,竇贵妃和安王联手险些害死裴璋更是让她恨不得手撕了竇贵妃。 裴璋作为她早逝姐姐的独生子,早已经被她当成儿子看了。 竇党又要害她女儿,又要杀她儿子,现在又来伤她的儿媳妇,屡次三番对她最在乎的人下手,在她眼里竇贵妃儼然就是她的死敌。 眼下她的亲信僕从帮著她的死敌一起害她最在乎的人,她怎么可能饶过对方? “娘娘,老奴也是身不由己——求您看在老奴这么多年伺候您的恩情,赏老奴一个痛快吧!” 说完,管事嬤嬤砰砰地给康王妃磕头。 她现在已经不奢望康王妃能放过她了,只盼著不用落入裴璋这个冷麵煞神手里,再活活受一遍皮肉之苦。 她心道,王妃娘娘一贯心软,总归是愿意让她死得舒服些,也体面些的。 康王妃沉著眼眸,转过头看著裴璋,“璋儿,你还用得上她吗?”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好像不带任何感情,让管事嬤嬤听得心惊,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般望著康王妃,像是没料到她能这么狠心。 裴璋笑了笑,语气淡淡: “对付这种吃里扒外,联合外人害自己主子的刁奴,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原本我想让手下直接对她用刑,这样也能更快地撬开她的嘴,因为想到她是姨母的人,侄儿不好擅作主张,才带她来见姨母。” 康王妃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她只要点头,裴璋就会把这个嬤嬤带走。 她从裴璋的眼神里也能看得出来,裴璋顾虑的其实並不是她会不会心软,而是另一件事。 若是她点头让他带嬤嬤走,那就不是他对这个嬤嬤用刑,或是怎么折磨对方这么简单了。 她清楚她这个侄儿,他从来不做无用功,如果嬤嬤对他没用,他早就一剑斩了嬤嬤的头,之所以还留著嬤嬤,就是因为留下嬤嬤能多一把指向竇贵妃的刀。 而嬤嬤是从康王府被带出去的,要是他把嬤嬤推出来指认竇贵妃,那她这个康王妃也等同於公然和竇党对抗了。 他是在给她退缩的余地。 康王妃知道,但凡她表现出一点犹豫,他都会把嬤嬤留给她处置,然后在和竇党接下来的对抗中,尽全力不让康王府被牵扯进来,让她能置身事外。 但都到这种时候了,面对著竇氏的屡次挑衅,她这个做姨母的也想护住自己家的孩子,她又如何能退让?! 难道她一退再退,竇贵妃就能放过她在乎的人了吗? 大长公主府的下场就摆在眼前! 於是,康王妃不假思索道,“我就把这个罪人交给你了,隨你处置。”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裴璋微笑了一下。 姨母一直都是向著他,真心待他的。 他也不会辜负姨母对他的信任。 裴璋没有对康王妃道谢,也没有任何表示,因为真正的心意不是用嘴来说的。 “把人带走,关在陆窈隔壁。” 他让人把鬼哭狼嚎的嬤嬤带下去后,继续和康王妃一起彻查康王府的內宅,闻萱就陪在他身边,和他们一起翻开康王府下人的名册,然后把人一个个叫过来询问查证。 整个过程中,闻萱镇定自若的气场和套话时的高明技巧,都让康王妃对她十分满意。 有些人家的长辈不喜欢新进门的媳妇儿太聪明,但康王妃就喜欢闻萱这样聪明通透的女子。 谁让自家侄子就是一匹烈性的千里马,动不动就疯跑起来,她都担心他会跑下山崖,也就只有骑术高明的女子能驯服得了他,拉得住他身上的韁绳。 三个人一起忙活到了太阳下山,这时武安侯府又派了人来,是黎氏身边的马嬤嬤亲自来了,见过康王妃后就委婉地提出要请闻萱回府。 康王妃听后就露出歉意的笑容,热络地说,“我这边一忙,竟然忘了让人送大姑娘回去,真不是故意要坏规矩的。马嬤嬤,你回去后要替我向老太太陪个不是。” 所谓规矩便是闻萱现在尚未过门,没有在夫家那边过夜的道理。 康王妃也真的是心事重重又给忙忘了,才把这么重要的规矩都拋在了脑后,直到见了武安侯府的人才想起来。 她生怕亲家会多想,觉得她这个当姨母的是不懂规矩,不讲道理之人,甚至觉得她根本就不在乎闻萱,那就糟了。 闻萱可是她侄子好不容易討来的宝贝媳妇儿,她可不能让武安侯府还没把人嫁出来就生出后悔之心。 第217章 夫妻二人才最亲密无间 这会子康王妃站起来,忙不迭地不仅说了要赔不是,又让贴身丫鬟给马嬤嬤拿上早就备好的礼物带回武安侯府,还叫丫鬟往马嬤嬤手里塞了几吊钱。 马嬤嬤被她弄得受宠若惊,明明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儿道,“王妃娘娘要折煞老奴了——” 康王妃听了反倒更加热情,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好,闻萱回去后会被武安侯府的人怀疑是被她刁难了,攥住马嬤嬤的手就不放。马嬤嬤都懵了,完全弄不清楚情况。 还是闻萱走过来帮著解围,“嬤嬤,王妃娘娘给你的,你就先收著。” “对对,我们两家是亲家,日后是要常走动的。”康王妃连忙点头。 马嬤嬤见自家大姑娘都发话了,无奈之下只能收了那几吊钱,然后福身向康王妃还礼,又被康王妃亲手扶起来。 “你是伺候老太君的人,是有福分在身的,在我面前不必多礼。”康王妃还是盼著马嬤嬤回去后,能在黎氏面前多说几句康王府的好话,让黎氏知道她们的態度。 她一直都觉得,那些要在婚前给女方家下马威的婆家是最傻的,这是真以为自家孩子是男子就永远都不会吃亏了? 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明白,夫妻俩才最是亲密无间,即便女子柔弱要守三从四德,但这当人妻的真要想对同床共枕的丈夫做点什么,无论是好的坏的都再容易不过。 又有多少不幸的婚姻都是从最初时,婆家高高在上的姿態给作出来的。 康王妃自己也是女人,她很清楚只有女方家也高兴了,这婚才能结得好,闻萱过门之后也能更一心一意地对她家侄子,小两口有劲儿都往一块使,互相扶持彼此陪伴,这才是万金不换的金玉良缘。 待她亲自把闻萱和武安侯府的人送出府门了,又见裴璋也跟了上去。 “姨母,我把龙牙留在你和玲瓏身边。” 经过康王妃身边时,裴璋低声道。 他料定竇贵妃和安王现在都是焦头烂额,忙著应对皇上审查皇城司的人都忙不过来,没有空再派刺客到康王府来对他的姨母和堂妹做点什么。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留了人给康王妃。 康王妃会意地点头,又对他端庄亲切地一笑,“去吧,护好你的姑娘,她才是你除了你父王之外,你最应该担心的人,姨母这里你不用担心。” 裴璋郑重地点头,转身上马,一路护送闻萱乘坐的马车回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康王府距离武安侯府不远,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闻萱便从正门进了府,与此同时,闻振刚也匆匆进了西角门。 他直奔著赵氏的院子就去了,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氏正坐在院子的树下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用著晚膳,抬头看到是他来了还露出惊讶的神情。 自从上次他们夫妻大吵了一架之后,闻振刚就一直躲著不见她,就是她让人三番两次地去请,他都不愿进来一趟,怎么今日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哟,这是什么风把闻三爷给吹来了啊?” 赵氏放下筷子,朝他阴阳怪气道。 闻振刚懒得理她这一套,大手一挥让伺候的下人都退下,隨即就低声对赵氏道: “我记得你娘家在城东有个私人的金库吧?” 赵氏听了这话脸色大变,盯著他看了半晌才咬牙切齿道,“好你个黑心的东西,把我的嫁妆给败没了,现在又惦记上我娘家的东西了? 你是有这个脸再去开口,我可是没脸了!我父亲病逝时,我兄长早就发了话,说我要是再想从娘家拿钱给你赌,他就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赵氏娘家祖上也出过二品大员,但后辈却未再有人杰问世,她祖父终其一生也就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家中子弟眼看仕途走不通,明面上仍然维持著官宦世家的体面,背地里却走了弃官从商的路子做起生意来。 因为赵家祖上的人脉积累和在徽州府攒下的威望,赵氏的父兄经商都很有门路,很快就赚来万贯家財。 当年把赵氏嫁进武安侯府时,他们生怕她的夫家瞧不起她这个从徽州来的媳妇儿,便给了她丰厚的嫁妆,也是想著有了嫁妆傍身,她面对公婆和夫君时起码能有底气把腰杆挺直一些。 但赵氏却没本事守住嫁妆,不过几年就被闻振刚给折腾没了,还唆使她问娘家要钱。 赵氏拉下脸来问娘家开了口,头几次她父兄心疼她还帮衬著,但后来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又打听到她要去的钱不是给自己花给孩子攒著,而是被闻振刚拿去挥霍豪赌,他们就不愿意帮了。 毕竟赵家再有钱,那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给一个烂赌鬼去赌,那对得起他们为了赚钱付出的东西吗? 更何况像赵氏这样嫁了人还问娘家拿钱的,那传出去就是倒贴,在徽州府这个比京城民风要保守的地方,可是相当难听的话。 她父兄都是要面子的人,觉得这样下去他们老赵家的脸都要没地方搁了。 就因为闻振刚的事,后来赵家把生意做到京城时,都不曾和武安侯府有过什么来往,就是要和三房这对夫妇划清界限。 赵氏一想到娘家人对自己的冷待,心里就难受得很。 她是因为闻振刚才落入的这种境地,就连回娘家探亲都被兄长和嫂子甩脸子,像对外人一样对她,闻振刚不仅不体恤她,现在居然又打起了她娘家的歪主意! “我不管你怎么样,反正我是没本事再问我兄嫂拿钱的!”赵氏恨声道。 她原以为闻振刚听了之后,又要对她死缠烂打,然后她又要和他大闹一场,结果闻振刚却只是不屑地笑了笑,“你以为,我是想贪你们赵家的银子?” “你没这个意思,你提我娘家的金库做什么?”赵氏才不信他,满脸警惕。 闻振刚又是一笑,然后对她颇为神秘地眨了眨眼,“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想不想听?” 第218章 他怎么忽然就出息了? 赵氏最见不得他装神弄鬼的,重新把筷子拿起来,“你爱说不说,我才不稀罕听。” 说著,便又神情懨懨地开始吃饭。 闻振刚见她这样只好道,“好了,不和你卖关子了,告诉你就是了。” 赵氏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嫁他这么多年了,从没在他这里听过什么好消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所谓的好消息,一定都是拿来哄骗她,想让她去娘家借钱的谎话。 结果却听他兴奋道,“我欠靖寧侯府那笔银子,已经还上了!” 只听清脆的响声不断,赵氏手里的银筷子落了地。 她皱眉看著他,满脸的不信,“这么假的谎话你拿来骗我,真当我是傻子吗?” 他欠靖寧侯府的钱可不是小数目,不然也不能让他们夫妻焦头烂额这么久,前几日还为了这个吵得天翻地覆,现在就说他还上了,她就是用屁股想事也不能信! “谁骗你,谁稀罕骗你这个老娘们!” 闻振刚骂骂咧咧的,从袖口里掏出折好的欠条,扔到赵氏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赵氏一脸狐疑地拿起欠条,摊开了看,看到那是他写给靖寧侯府的欠条,还画了押按了印的。 结果,现在上面写著一行字,看著是靖寧侯府二爷的字跡,说是她夫君真的已经把银子还清了,还用硃砂一笔勾了欠条上的数目,表明已经两清。 赵氏紧攥著这张已经作废的欠条,胸口一颗心砰砰乱跳。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不是她在做梦,闻振刚真把银子还清了?! 闻振刚仰著头颅,得意洋洋地笑道,“现在你知道我没骗你了吧!” “这欠条上靖寧侯府二爷的字跡,是不是你偽造的?”但赵氏已经被他骗怕了,下一刻就又提出质疑。 她是真的不能相信,烂泥扶不上墙的闻振刚就忽然爭气了,出息了。 “放屁!” 闻振刚激动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怎么可能是我偽造的?!你要是不信,那就跟我去靖寧侯府,我把他们二爷亲自找来,当著你的面和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赵氏听得耳朵发热,脑袋也发热,恍恍惚惚道,“可怎么就一下子还清了?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闻振刚兴奋的眸光暗沉了一瞬,眼底有晦涩的情绪,其中还混杂著不安和畏惧。 但这些能让人看了以为他也有良心的东西,只是转瞬即逝便消失不见。 毕竟,他可是一个赌徒。 好赌的人,哪里还有良心可言,又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我的银子是哪来的你就別管了,你只要知道,以后我们再也不会缺钱。” 闻振刚拍著胸膛道,“我问你娘家的金库,不是要问你娘家要钱,而是要把剩下的银子先送到你娘家的金库去。你兄长是个有分寸的人,钱放在他那里我放心。” 他这么说著,心里想的却是这笔钱不能放在他名下,不然万一让镇北世子的人听到什么风声就不好了,所以只能放到赵家那里,才能躲过眼线。 大不了事后他抽出一两成,让赵家也尝尝甜头,这样他那个贼精贼精的大舅哥才能帮他偷鸡摸狗。 赵氏张大了嘴,万万没想到他不仅还上了靖寧侯府的银子,居然还有剩下的。 “你,到底是在哪里发了財?!” 最初的震惊过了之后,她想到什么,又瞬间拉下脸,“你该不会一时走了狗屎运,赌贏了一笔吧?” 她是明白的,在赌字上贏的钱,都是留不住的横財,早晚都要还回去的,而且还是变本加厉。 “什么狗屎运,我是凭实力!” 闻振刚一脸不服,这时候院子外传来马嬤嬤的声音,“三爷,您在三夫人这里?老太太找您,要问您何时动身去河南府的事。” 他都答应了会去河南府,他娘还这么催他,可真是著急啊。 闻振刚嘲弄地一笑,理了理衣袍,镇定淡然道,“我这就去见老太太,明日一早就启程去河南府。” 以前,他是千万个不愿意去河南府,但现在他已经和那个自称叫冷娘的女子达成交易,对河南府他是非去不可了。 第219章 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寿安堂。 闻振刚走进內堂,看到闻萱也在,迈出的脚步顿了顿,虽然现在他想到闻萱暗中给他使绊子的事,还是恨得心里发痒,但他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给黎氏请了安。 然后不用黎氏开口,他就装足了孝子的模样,主动道,“母亲,我明日一早就启程去河南府迎接大哥归府,您就在家放心等著我们兄弟回来吧。” 黎氏见他满脸热络,心里却在打鼓。 明明之前她把他叫来说这件事时,他还十分不情愿,旁敲侧击的就是想逼她承认,把他打发去河南府是闻萱的主意,还说了一箩筐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叫她不要太把闻萱当回事这样的混帐话,怎么今日他就一改態度,和之前判若两人了? 有过之前无数次的失望,黎氏可不敢相信他是开窍了变好了,反倒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的妥协背后会不会藏了什么隱秘的算计? 她压住眼中狐疑,不动声色道,“既然你想明白了就好。不过,我还要再多嘴吩咐你几句。” “做儿子的怎么会嫌母亲话多呢?您儘管吩咐。”闻振刚满脸笑容,对黎氏俯身作揖。 那恭敬的態度,看得闻萱都眯起了眼睛。 “你到了河南府后,不许给你大哥添麻烦,更不许打著武安侯府的旗號接受当地官员商人的好处。”黎氏沉声道。 闻振刚一听这话,不禁在心里冷笑。 母亲这回可很是狠心,这是要堵死他所有的路,把他往绝境里逼,让他半分油水都捞不到啊! 这要不是他和冷娘私下达成交易,先得了那笔银子解靖寧侯府的燃眉之急,那他还真要被逼死了! 看来冷娘有些话说得是对的,他要是一辈子都只甘心当个武安侯府的三爷,那他就得窝囊、拮据、卑微一辈子,而且就看黎氏现在对他的態度,也未必就真能一直把他留在府中,养他一辈子。 到时候他欠了一屁股债没还清,还要被黎氏扫地出门成为孤家寡人,那他的下场就不只是悽惨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不让自己落到那般下场,他必须得爭上一爭。 他大哥是父亲的长子,所以这么多年这侯爷的位置都由他大哥来做,但谁都別忘了,他闻振刚可也是父亲的嫡子,要是他大哥出了什么事,那这侯爷就该由他来做了? 而他母亲黎氏再怎么强硬,也终究是要依靠儿子来守住家业的,到时候她眼见著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成了废人,她还能靠谁,难道要靠嫁出去的闻萱,还是他死去的二哥?不还得靠他! 届时,她就会明白他这个小儿子也是靠得住的,后悔现在瞧不起他,被闻萱挑唆著防他就像防贼一样了。 至於他大哥—— 凭心而论,闻振英其实待他不薄,除了时常以兄长的身份压著他、训斥他,闻振英在银子上並未短过他,他们二人还是有兄弟情分在的。 若不是他被逼到了这份上,他並不想动闻振英。 只可惜闻振英自己是个好人,却生养了一个心黑的好女儿。 都是闻萱咄咄逼人蹬鼻子上脸,才让他不得不鋌而走险,下了和冷娘联手对闻振英动手的决心。 他自认已经很讲情意了,即便是不得不对闻振英动手,他也不会杀了闻振英,只想让闻振英后半辈子都当个废人。 他也想好了,等他取代闻振英成了武安侯之后,他会在武安侯府好吃好喝地供著闻振英,让他这个劳苦了半辈子的大哥后半生都当富贵閒人,无忧无虑。 “母亲,您的吩咐儿子都记下了。您放心吧,儿子去河南府后,一定会按照大哥的意思行事,绝不给他拖后腿。” 闻振刚信誓旦旦地保证之后,便以要回去收拾行囊为由,告辞走出寿安堂。 站在日光底下,闻振刚嘴里念念有词: 大哥,弟弟我对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即便要害你都不下死手的,所以到时候您可千万別恨我,要恨就恨您的好女儿吧,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 闻萱陪著黎氏聊了会儿天,又被黎氏询问她脖子上的伤养得如何了。 “蝉儿的医术祖母您是知道的,有她为我每日换药,现在我脖子上已经一点都不疼了,瞧著是都结痂了,等痂掉了之后慢慢长了新肉出来,什么都好了。” 闻萱笑著说完,却见黎氏沉著脸,望著她脖子上的眼里盛满疼惜。 “你这孩子心真是大。想你一个娇俏俏的小姑娘,身上哪里不是白玉打磨出来一般,唯独脖子上多出这么一道长长的痂,你就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吗?” 黎氏越说,越是哭笑不得。 人家小姑娘都知道爱美,见到自己脖子上结痂肯定都伤心不已,而闻萱却整天没事人似的,还发明了拿丝绸缠脖子的风尚,每天都变著花样,连带著府里的丫鬟们也跃跃欲试要在脖子上缠东西了。 “你不知道心疼自己,我这当祖母的还心疼你呢。我的孙女哪里都完美,现在脖子上却伤成这样,都是哪疯疯癲癲黑心肠的徐氏害得——唉,真是笔糊涂帐!” 黎氏说著说著,就又提到徐姑姑。 提到徐姑姑,就想起已经薨了的永乐大长公主。 徐氏的苦衷她也明白,徐氏拼了命也要把公主后人送出城的胆魄和忠心,她对此甚至是欣赏的,但一想到徐氏为此不惜利用她最疼爱的孙女,还险些让闻萱丟了命,她就觉得徐氏真是该死,恨不得皇上直接下令赐死徐氏,让徐氏去给大长公主陪葬。 但转念又想到闻萱最后还是平安了,而现在徐氏的存在对武安侯府有利,竇党的人比她更盼著徐氏死,她就又不希望徐氏死了。 “就这点小伤总归要好的。” 闻萱微微一笑,又宽慰黎氏道,“而且我也不怕它落疤。蝉儿说了,她有家传的独门药膏,专门用来祛疤的,用了之后绝不会留下痕跡。” “真的?”黎氏眼睛一亮。 闻萱看到祖母认真惊喜的眼神,连忙道,“当然是真的,孙女不会骗您。” 黎氏双手合十,嘴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欣慰地笑道,“不留疤就好,我的萱姐儿要永远漂漂亮亮的。” 闻萱心里暖洋洋的,放软了身子靠在黎氏怀里。 “祖母,等我嫁人了,去別人家里住了,你会想我吗?”她低声呢喃著问。 重生之后,她少有这样小女儿的情態,可现在她只想靠在祖母温暖的怀里,嗅著祖母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然后听祖母温柔的言语。 黎氏搂紧了她,“祖母是看著你长大的,当然会想你。” 闻萱眼睛一红,又想起前世时的事,“如果我是孙子就好了。” “那有什么好的?” 黎氏失笑,手指伸进她的发间,慢条斯理地帮她梳著头髮,“你要是个傻小子,整天上房揭瓦胡搅蛮缠的,祖母可就不疼你了。就是孙女,祖母才喜欢呢。而且你要是孙子,那你就遇不上镇北世子了。” 闻萱眼里闪著亮光,难得说这般孩子气的话,“下辈子我当男子,让裴璋托生成女子,到时候换我娶他进闻家的门,他就是您孙媳妇啦。” 裴璋如果成了女子,那会是什么样子,黎氏一想到竟有些不寒而慄,连忙摇头道: “那祖母可不敢要武功这么高的孙媳妇。別的女子都是娇花,他那可是霸王花啊。他真要进了咱们闻家的门,就你那两个伯母的样子,还有你那两个不懂事的妹妹,他还不得和她们打起来,到时候不得出人命?” 闻萱被逗笑了,她是知道裴璋的,他要是女子的话,说不定真会动手揍人。 笑过之后,她心里又生出惆悵。 现在朝中这种局势,还不到一年就已风满楼,她和裴璋的成亲是喜事,但却是迫不得已的喜事。 安王,太子,竇贵妃,雍帝,皇城司—— 要顾及的人和事还有太多太多,她亦是没想到,她重生后才多久光景,就已走到这一步。 …… 就在闻萱陪著黎氏说贴心话的时候,被比喻成霸王花的裴璋又一次入宫。 这一次,他直接把陆窈和康王府的管事嬤嬤送到了雍帝面前。 雍帝一看到陆窈眼皮就乱跳起来。 他把人交给竇贵妃和裴云驰时,不是已经说了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贱人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第220章 累了,毁灭吧! 那皇城司的事还没过去呢,这母子俩是还嫌他事情不够多,要再给他上点眼药? “皇伯父,侄子深知此时朝中事物多,又恰逢大长公主病逝,您正是心烦意乱之时,侄子本不该来叨扰您。但这个本该被押在天牢里的罪人,不知何故竟然流窜在外,最离奇的是她还在乔装打扮后混入了康王府,意图行刺玲瓏和您的侄媳。” 裴璋说完,就用冷峻至极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嬤嬤。 这嬤嬤已经完全领教了镇北王府对付奸细的手段,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第二遍,只求痛快一死,而裴璋却比阎王更可怕,连解脱都不肯轻易赐给她,要她拿指认竇贵妃来换。 现在被裴璋这一瞪,她便双眼麻木地將竇贵妃身边的薛姑姑买通指使她让陆窈进府的事全盘托出。 雍帝听后,一张龙顏涨成了猪肝色。 “皇伯父,侄子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陆窈当初被奉国公府澄清她只是府中歌姬,並不是陆家养女之后,不就被太后娘娘带进宫命人审讯了吗,她怎么之后又会和贵妃娘娘的人扯上干係?” 裴璋定定地盯著雍帝的眼睛,一脸茫然无辜,“但这个嬤嬤在受刑后一口咬定她所交代的都是真的,还拿出了薛姑姑买通她的证据。这些证据侄子也不知是否为偽造,便只能一齐带入宫,呈给皇伯父您定夺。” 雍帝根本就不用看所谓证据,就知道这件事確实和竇贵妃还有安王脱不开干係。 因为当初他耐不住竇贵妃求情,陆窈是被送入安王府了。 就凭他对老三的了解,老三不是一个怜香惜玉,会被女色冲昏头脑的人。 因为陆窈的身份特殊又有他这个当父皇的告诫在先,老三在得到陆窈后,一定会对陆窈严加看守,而陆窈再如何长袖善舞也只是一个弱女子,绝不可能在无人支持的情况下逃出安王府。 若是老三的安王府还能让外人轻易混进来,带走他命人严加看守的阶下囚,那老三在京城也不用混了。 就衝著这一点,陆窈之后又蹦躂到了康王府,在雍帝看来,她就绝对是被这母子俩送去的。 但雍帝想不明白,这两个挺聪明的人,为何要吃力不討好做这种蠢事? 让陆窈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去康王府行刺玲瓏和闻萱,对他们有啥好处? 无论这件事成还是不成,这不都是妥妥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更何况他们对付闻萱也就算了,玲瓏又哪里惹到他们了? 玲瓏再怎么说也是他嫡亲的侄女,他弟弟留下的独生女,是裴氏宗室之女,更无关权力之爭,他们却和这样一个小姑娘过不去,这是何必?! 雍帝正愤怒著,又听外面传来成公公的声音,“太子殿下求见皇上——” 雍帝眸光一沉,心道很好,太子也掺和进来了。 裴云燕穿著明黄色蟒袍,冷著一张俊脸,走到雍帝身前后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 “儿臣见过父皇!” “说吧,你又有何事要稟啊?” 雍帝靠在椅背上,问这话时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 他现在已经很累了,完全被这些人搞得焦头烂额了,一个个都不让他省心,尤其是竇贵妃和安王。这两人一个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一个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伤他却也最狠。 在裴璋今日来见他之前,他还犹豫不决地想著要不要把他们做的事情压下,但现在知道了他们连一个陆窈都管不好,还要放她出来嘚瑟时,他心中的厌烦已经升至顶点。 想他堂堂九五之尊,还要孜孜不倦地给宠妃和儿子擦屁股,那他这皇上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累了,毁灭吧! 这就是雍帝现在的心情。 “父皇,儿臣在东宫查到几个奸细,他们被竇娘娘的宫人买通,在儿臣不知情的情况下趁著夜色出了东宫。儿臣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去了安王府,而安王府也在那一夜传出宝物失窃的消息,之后紧锁府门——” 第221章 有个人,想让您见一见 裴云燕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头时和裴璋一样也是一脸无辜,“儿臣不明白,竇娘娘的宫人为何要买通东宫的下人去做这种事?哪有当母亲的指使人去偷自己儿子的东西的?所以儿臣就推断,这一定是竇娘娘的宫人背叛了她暗中自作主张,此事关係甚大,请父皇下令封宫严查!” 雍帝面无表情地听完,总算是明白了。 明白了陆窈究竟因何出现在康王府。 他之前想错了,他的爱妃不是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是机关算尽后,聪明反被聪明误。 至於竇贵妃为何这么做,太子那几句话看似是为她伸冤,其实却是把她锤得死死的。 她命身边亲信买通东宫僕从,又让他们去安王府,就是为了营造出是东宫的人把陆窈从安王府偷走的假象,好让大家反过来认为,陆窈从一开始就是东宫的人。 东宫的人指使陆窈去康王府谋害玲瓏和闻萱,又妄图把脏水泼在安王身上——这无论怎么看,都是把裴云燕拉下太子宝座的利器。 只是她失算了,没想到这一次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自以为聪明算计好了一切,结果却被早有察觉的太子和皇后將计就计。 “这各宫都有不安分的人,是该好好查一查。但封宫严查?这样动静也太大了。”雍帝沉声道。 裴云燕早就猜到他即便对竇氏心灰意冷,怕是也不愿意闹大,闻言又道,“父皇,儿臣还带来了一个人,想让您见一见。” “你倒是乖觉,过来见朕还带了朋友。” 雍帝嘴上讽刺,心里却道这又是何方人物。 不过他这几日已经见到太多不该见的人,再多见一个也无妨了。 裴云燕就当没听出雍帝的阴阳怪气,回头对等在殿外的隨从道,“把人带进来。” 隨后,一名神情不安的少女就被带了进来。 “抬起头。” 裴云燕见她缩著脖子低著头,冷声命令。 少女不敢不从,只好怯懦地抬起头来,一双杏眼里含著畏惧的泪水。 裴璋见到是她,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这人,还是他给裴云燕送去的。 而雍帝在看清少女的面容后,却是神情一变,“这,这不是陆窈身边那个女婢,叫什么来著——” “回父皇的话,那名女婢叫如梦,此女正是五弟和闻三姑娘那桩疑案的疑点所在。”裴云燕从善如流地答道。 雍帝满脸藏不住的震惊。 他刚才还想,不管裴云燕带来什么人,都不至於把他下巴惊掉,他有什么好怕,结果现在就被打脸了。 那个叫如梦的女婢,不是早就被埋入土里了吗? 这件事他是让成公公亲自带人去做的,他不信成公公会阳奉阴违。 那她是怎么还活著站在这里的? 莫非她是从土里爬出来,死而復生?! 雍帝嚇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裴云燕又呵斥那名少女,“还不跪下向皇上请罪?” 少女瑟瑟发抖地跪下,带著哭腔颤声道,“皇上,罪女曾经也是伺候陆窈姑娘的女婢,和如梦是孪生姊妹。” 听到是孪生姊妹,雍帝豁然开朗。 怪不得,他就说死人怎么还能站在他面前。 “接著说!”裴云燕见少女停了下来,沉声道。 少女缩了一下肩膀,接著道: “其实罪女和姐姐本来只是普通的农户女,是在偶然之间被安王府的人挑中。 我们进了安王府后,经过府上嬤嬤的训练调教,就被安王殿下送到陆窈姑娘身边。 虽说我们姐妹的主子都是陆窈姑娘,但在外人面前,我们两个中只有一人能露面。 安王殿下说,这是要一个为光,一个为影,到关键时刻亦可以光影互换。” 雍帝眸光一沉,知道她后面要说什么。 其实他早就明白裴云锦和闻珠的事,就是他心爱的女人和儿子搞出来的,他之前只是不想和他们计较。 “那日在清寧宫,罪女和姐姐就是互为光影。姐姐跟在陆窈姑娘身边和眾人打交道,而罪女就被派去引领闻三姑娘走进那条小路,去那个亭子——” 少女说著又停住,可怜兮兮地流著眼泪,“但罪女也是被逼的,罪女不是有心要害闻三姑娘和五殿下的!是安王殿下把我们送到陆窈姑娘身边时威胁过我们,说我们要是不听命行事,那就,那就会让我们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她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寂静无声。 雍帝沉默了许久,才道,“来人,去请竇贵妃和安王。” 第222章 內务府居然敢抓本宫的人! 事情闹得这么大,雍帝知道自己就算还想平息事態,也是压不住了。 更何况,这次竇贵妃和安王让他太过失望。 他看得明白,这对母子的野心已经超出了他能忍受的范围,他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明白在大梁谁才能真正的说一不二。 更要让这对母子明白,他们手中的权柄不过是他赏赐给他们的东西,他想收回便能收回! …… 竇贵妃正坐在台前梳妆,忽而有宫人匆匆进来,慌乱地跪下: “贵妃娘娘,前宫传来消息,说镇北世子带了两个人进宫覲见皇上,然后不知怎么的,太子也去了。” 闻言,竇贵妃眉头一蹙,放下手中的玉梳。 “薛姑姑呢?让她来见本宫。” 宫人连忙退出去,过了一会儿换成她身边另一个大宫女缠蝶进来,“娘娘,大事不好了,薛姑姑被內务府的人抓起来了!” 竇贵妃脸色大变,愤怒地站起身道,“內务府的狗腿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连本宫的人都敢抓! 你立刻过去,把薛姑姑给本宫带回来。谁要是敢拦著,你就说是本宫下的令,谁挡路谁就是铁了心要和本宫作对,本宫绝不会放过他们!” 跪在地上的缠蝶煞白著脸,抬起头道,“娘娘,奴婢,奴婢刚才就和內务府的人交涉过了。奴婢也说了薛姑姑是娘娘您的亲信,他们碰不得,但他们说,皇命不可违——” 听到皇命这两个字,竇贵妃一双嫵媚的狐狸眼瞬间瞪得浑圆,她先是冷笑两声,然后逼问自己的宫女,“他们真说了这是皇上的意思?” 缠蝶硬著头皮道,“是,奴婢確认了好几遍,他们一口咬定是皇上让他们抓的人。” 竇贵妃摇著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冷彻的自信,篤定道,“不可能。皇上绝不会下令抓本宫的人。” 缠蝶咬了下嘴唇想说什么,看到竇贵妃眼里的戾气,被骇得连忙闭上嘴。 “一定是有人从中作祟。” 竇贵妃垂下眼眸,用冷静的口吻分析道,“多半又是姜氏这个妒妇使了什么阴谋。” 缠蝶低著头心道,这次安王殿下和皇城司的动静闹得这么大,皇上已经让安王殿下在前宫留宿好几夜了,还不许贵妃娘娘去探望安王殿下,这除了没明说之外这和软禁又有什么区別。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皇上对安王殿下已经—— 缠蝶就此打住,不敢往下想,但她觉得薛姑姑会被抓,绝对就是皇上自己的主意。 皇上就算再宠爱她们娘娘,那也是皇上,是惹不得又翻脸不认人的,她们娘娘怎么就胆子这么大,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让薛姑姑去宫外整事? “呵,姜氏她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自詡她是嫡妻正室,还真把自己当棵蒜了。” 竇贵妃眼神阴毒,沉声骂道,“殊不知,她除了这正室的位分之外什么都比不过本宫! 她这次胆子这么大,竟敢越过皇上做主让內务府抓本宫的人,不就是想要落井下石吗? 她若是以为皇城司的事绊住了驰儿,她就可以隨便对付本宫了,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这份耻辱,本宫一定要悉数奉还,让她明白皇上放在心尖上的女人究竟是谁!” 说罢,她便气势汹汹就要朝外走去。 缠蝶嚇得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拉住她道,“娘娘,您这是去做什么?” 竇贵妃不耐烦地甩开她,“本宫要去见皇上!” 缠蝶给她跪下,抓著她繁复精致的裙摆哀求道,“娘娘,现在形势不明,就当是奴婢求您,您暂时別去见皇上了!还是先让人去打探著,到底出了什么事,等摸清楚了再——” 竇贵妃冷笑道,“你算是什么,也敢给本宫出主意!而且听你这么说,你是也认定这就是皇上的意思了?” 缠蝶摇头,“奴婢只是为娘娘好——” “滚,给本宫滚开!” 竇贵妃暴跳如雷,抬脚就朝她脸上踹去。 好在缠蝶机灵,一个侧身躲过了竇贵妃这一脚。 这下没有人敢拦著竇贵妃了,她在盛怒之下刚走出寢殿,迎面就撞上了风尘僕僕的成公公。 “成公公,你来得正好,本宫正有事找你。” 竇贵妃一看到成公公,就冷著脸质问成公公,“內务府抓了本宫的女官,还说这是皇上的意思。本宫就不明白了,本宫的人是犯了什么错,要被这般羞辱?!” 她气势凌人,好像只要成公公不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她就要动手打人似的。 第223章 无往不利的这一招不好使了 而竇贵妃也料定了,成公公听到她的逼问后,一定会马上赔著笑脸向她解释,说这不是皇上的意思,然后立刻让人去通知內务府,把薛姑姑放回来。 她还在心里猜测道,成公公如此风尘僕僕地来她的宫室,也一定就是因为这桩事,肯定是怕她动怒来给她赔不是的。 但她没料到的是,成公公闻言並未露出诚惶诚恐的神情,反而只是神情淡淡地抬眼看著她,“贵妃娘娘,內务府確实是奉了皇上之命才扣押女官薛氏。” 竇贵妃听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看到她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的神情,成公公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刚好皇上要请娘娘过去,娘娘若真对此事有疑义的话,便当面和皇上说吧。” 竇贵妃顿了一下才道,“皇上要请本宫过去?为了何事?” 成公公笑了笑,“娘娘这么聪明的人,莫非猜不到吗?” “肯定是皇后说了什么,对吗?”竇贵妃沉声道。 成公公又是高深莫测地一笑,“奴才只是奉皇命前来请娘娘过去,至於皇上的心思奴才万万不敢猜测,还请娘娘见谅。” 竇贵妃见他口风严密,竟是一点都不愿意透露风声,气得脸色铁青。 虽说成公公一直都和她不亲近,但之前见到她时,他好歹还做足了尊敬的样子,现在他却敢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就好像她不是宠冠六宫的第一宠妃,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才人。 成公公被竇贵妃用阴冷的眼神看著,却十分淡定,还对竇贵妃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皇上急著要见您,还是別耽误了,这就请吧。” 竇贵妃在动身前冷笑了一下,“成公公,你这是要旗帜鲜明地站在皇后和东宫这一边了?你可想好了,以后別后悔,因为你一旦走上这条路,那可没有回头路。” 她的话里满是威胁之意,成公公却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淡然道,“贵妃娘娘,您弄错了,奴才永远都只有一个主子,这个主子便是皇上。” …… 另一边,裴云驰也被请进了大殿。 他的视线从裴云燕和裴璋身上扫过,隨即又看到那名和如梦长得一模一样的丫鬟,最后定格在陆窈身上时,他才露出藏不住的惊讶之情。 陆窈怎么会在此地? 她不是应该在安王府的刑苑里被关著吗,是谁放她出来的? 还是说,是父皇下令让人把陆窈带出安王府? 但这也说不通啊,父皇之前对陆太后可是说了陆窈已死,又怎么可能把陆窈走出来自己打自己的脸。 “安王,这两个女子,你都认识吧?” 正当裴云驰疑惑不已时,坐在高位的雍帝已经缓缓开口。 裴云驰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心里倒因此有些慌乱,“回父皇的话,儿臣的確认得她们二人,但这都是——这都是之前的事了。儿臣除了在清寧宫和奉国公府见过她们,就和她们再无瓜葛。” 雍帝听了讽刺地笑道,“再无瓜葛?朕本来是让人將陆窈赐死,可你因为和她有私情,捨不得她死,就买通了那名宫人,將她从宫中秘密带出,隨后藏在安王府,还让她做了侍妾,难道没有这件事?” 裴云驰眼神一沉,顿了顿道: “父皇,儿臣知罪。” 他很清楚,雍帝这么说,就是陆窈被送去他府上的事已经瞒不住了,而雍帝总不能当著裴云燕和裴璋的面承认,自己这个当皇帝的之前为了討宠妃欢心,竟甘愿对母后和群臣撒谎。 所以,这个锅就只能由他安王一个人来背了。 “你这是认罪了?” 雍帝冷声道。 裴云驰沉下声音,“儿臣认罪,愿为此承担罪责,请父皇责罚!” “朕要给你的责罚,你真的担得起吗?” 雍帝又一指陆窈,“你告诉朕,你为了这样一个贱人买通宫人救她出宫也就罢了,她都到了你府上,你不好好地金屋藏娇,你把她放出去,让她去康王府祸害玲瓏和闻大姑娘做什么?她们是招你惹你了,要被你这般报復!” 裴云驰听得一脸震惊,他抬起头愣愣地看著雍帝,摇头道,“儿臣没有放她出府,更不知道她去了康王府!” 这陆窈是怎么蹦躂去康王府的,他比谁都懵门! 想他裴云驰从小到大做了这么多恶,被人当眾控诉的经歷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每一次他都是罪有应得,但只要抵死不认对方就拿他无可奈何,而这一次他是真的无辜,却控诉无门! “你还装傻,还说你不知道?!” 雍帝气得不行,要是手边有东西,他都想隨手抄起来,衝著安王的脑壳狠狠地砸几下,让安王好好清醒清醒! “你没放她走,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混进的康王府!说,你一个大男人究竟为何要和玲瓏还有闻大姑娘过不去,为此还不惜挑唆你母妃,让她为你鋌而走险去谋划这一切?!” 雍帝心里认定了竇贵妃会整这一出,都是裴云驰请她做的。 至於那安王府失窃的把戏,也是他们母子联手整出来的么蛾子。 但裴云驰是真的冤枉。 他满脸震惊,不明白这又和他母妃扯上了什么干係。 这一次,他真是被他母妃坑了! “儿臣没有挑唆母妃,儿臣冤枉啊!” 裴璋在一旁看著这一幕,都觉得可笑。 真是想不到,裴云驰还有喊冤的时候。 “还有这个女子,你也给朕解释一下,她是怎么回事。”雍帝懒得听他喊冤,大手一指如梦的孪生妹妹。 裴云驰道,“儿臣只知道她是罪女陆窈的女婢,並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你这不孝子当著朕的面还敢撒谎!” 竇贵妃进殿时,刚好听见雍帝勃然大怒骂她儿子是不孝子。 她陡然色变,无视了裴云燕和裴璋,快步上前。 “皇上,安王他是做错了什么,您要这么骂他!” 她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情,双眼含泪,望著雍帝楚楚可怜,“您骂他是不孝子,就等於是骂臣妾教子无能,这让臣妾以后哪里还有顏面在宫里立足?”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张艷极也媚极的脸染上泪水,没了摄人心魂的气势,竟先出几分纯真少女都比不上的柔弱来,好不惹人怜爱。 以前雍帝最遭不住的就是她这样看著他,对著他哭。 只要她一哭,他什么都愿意给她。 可眼下,雍帝的心却是冷的。 “竇氏,你確实是教子无能。” 听到他这句冰冷无情的话,竇贵妃神色一慌。 她真的没想到,在雍帝面前她一直无往不利的这一招,竟然就这么失去了神力。 “皇上,臣妾和安王到底犯了什么过错,您要如此苛责我们,您请直言!只要是您真觉得我们母子有罪,那不论您如何责罚我们,臣妾和安王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她一咬牙,乾脆就跪在安王身边,一副等著雍帝降罪的悽惨决绝模样。 裴璋就冷眼看著竇贵妃的装模作样。 他心知雍帝这一次不会轻易饶了他们母子,就等著看等雍帝真的降罪时,她是不是真有勇气安然受著,而不是哭著喊著向雍帝求情。 裴云驰也感到大事不妙。 从竇贵妃进来时,他就一直在偷偷对她使眼色,可她一直都没看到,现在两人跪在一起了,竇贵妃才用眼角瞥到他都要抽筋了的眼尾。 但为时已晚。 “既然你自愿请罚,那朕就罚你去闭宫反思一个月。” 雍帝道。 竇贵妃听了闭宫反思一个月,脸色就变了,觉得雍帝竟然还真的罚她。 其实这反思一个月不是什么严厉的惩罚,上次竇贵妃说李才人在御花园给她请安时神情並不恭敬,雍帝就罚李才人关了三个月禁闭,而她做了这么大的事,现在也不过是被关一个月,怎么看都是太轻巧了。 但竇贵妃就是不服,觉得自己被罚闭宫反思,是让整个后宫的人看了她的笑话,是皇上对她不留情。 可还没等她酝酿著怎么暗搓搓耍个脾气让雍帝感觉到她的不满,就听雍帝又道: “除此之外,將你的位分降为嬪位。” 什么?! 是她的耳朵听错了,还是雍帝真说了要降她的位分? 一个嬪位,区区五品而已,连宫中只配给她提鞋的那两位贵嬪都不如! 第224章 乖乖闭嘴挨训! 听到要降竇贵妃的位份,还是一下子就连降五级,从正一品贵妃降为五品的嬪位,跪在竇贵妃身边的裴云弛也变了脸色。 想他母妃宠冠后宫这么多年,可从未被降过位份,当年的永乐大长公主和陆太后联起手来向他父皇施压,他父皇都並未动竇贵妃的位份,这一次却—— 裴云弛他抬起头望著雍帝那双晦暗莫测的眼睛,心里狠狠一沉。 看来,他们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 “竇氏,你的女官薛氏指使宫人放走陆窈,授意陆窈去康王府行刺玲瓏郡主和闻大姑娘,事后还妄图把脏水泼进东宫,这件事不是降了你的位分就能平息的!” 雍帝看到竇贵妃眼里藏不住的怒意,声音又冷了几分,“薛氏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她这条命是留不住了,而你这个当主子的没管教好她,即便你不知情,是受了奴才矇骗,你也难辞其咎!” 刚才他逼问裴云驰为何要挑唆竇贵妃鋌而走险,就是因为他深知裴云驰打死也不会认的,一定会在殿上叫屈。他这么做就是为了现在竇贵妃是受奴才矇骗的说辞做铺垫。 他是想著这次把竇贵妃重罚一遍,让她长个教训,知道他也不是不能对她狠心,但终究没想著真让她坐实了那些罪名,不然她的性命就不保了。 事到如今,他还是想留著她这条命,哪怕之后是把她关进冷宫也好,还是在原来的宫室软禁一辈子也罢,她到底是他深爱的女人,他不忍心让她去死。 因此只想拔去她的爪牙,褪了她的冠服,让她日后再也没办法在皇城內兴风作浪。 至於裴云驰—— 如果老三是公主,不是皇子,雍帝或许还会手下留情,但坏就坏在裴云驰狼子野心,当儿子的都想骑在老子头上了,他若是再手下留情,那他屁股底下这把龙椅恐怕真要换人做了。 裴云燕原本听到竇贵妃被降了位分,心里正暗爽著,现在又听雍帝一口咬定竇贵妃是受了矇骗,就明白雍帝还是想保住竇贵妃的性命,眼睛一转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裴璋抢在前头: “皇伯父,如果薛氏真是假借贵妃娘娘之命行事,那她做出这些背后定然另有主子。否则她一个女官,怎么就敢犯下这等滔天大罪?侄儿认为此事关係重大,一定要查,把她背后那个妄图陷害贵妃娘娘的人揪出来!” 雍帝听后眉头一跳。 这小子怎么也学坏蔫坏这一套了? 有什么不明说,故意装天真说得正义凛然,实则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让他这个当皇帝的下不来台。 毕竟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康王府那个管事嬤嬤和陆窈本人,还有如梦孪生妹妹对竇贵妃和安王府的指认都是千真万確,而薛氏就是竇贵妃最忠心的狗,薛家上百条人口都攥在竇贵妃手心里。 若是没有竇贵妃的命令,薛氏怎敢如此行事? 至於裴璋嘴里所谓的另一个主子,这话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大家都知道从头到尾都只有竇贵妃一人,就是竇贵妃本人和康王府还有镇北王府过不去。 “父皇,儿臣也这样认为!” 裴云燕乍一听到裴璋说薛氏真正的主子另有其人,心里还大为震怒,以为裴璋不知怎么倒戈了,要为竇贵妃脱罪,但他这个太子也不是白当的,很快就反应过来,连忙跟著裴璋一起造大声势。 “如果竇娘娘真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后宫其他地方,那一定要把这个黑心肠的罪人给揪出来!” 裴云燕自幼接受身为储君的教养,不知上了多少节礼仪课,他装起正义凛然来简直无人能左右,那气派十足,真就好像发自肺腑地要还庶母公正一般。 雍帝被他们吵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正要发怒震慑他们几句,忽而又听侯在殿外的內侍拉长了音调道,“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康王妃娘娘和玲瓏郡主驾到!” 雍帝瞳孔一缩,心道,好啊,该来的都来了,这下可热闹了。 陆太后一进来后就板著脸,怒视陆窈道,“皇上,你答应过哀家处置这贱人,为何她不仅没死,还会出现在康王府?!” “母后,儿臣——” 雍帝头疼地站起身,但还没等他解释,陆太后就又淌著眼泪激动道: “哀家不管皇上您有什么苦衷,这里面又有什么隱情,哀家只知道这个贱人差点害死哀家的玲瓏! 哀家也听说了,这贱人是受了竇氏宫中的女官指使。哀家来见皇上之前已经去过內务府,內务府的总管大臣说女官薛氏就是案子主谋,背后再无他人。 但哀家就不信了,区区一个女官居然敢行刺郡主,这事真和她的好主子脱得了干係?!” 说罢,陆太后凌厉的目光落到跪在地上的母子俩身上,冷笑著道,“那贱人可是从安王府出去的,光凭这一点,就足以坐实安王的罪名。” 竇贵妃听到陆太后拿裴云驰开刀,猛地抬起头怒声道,“太后娘娘您有什么都衝著臣妾来,莫要把驰儿也扯进来!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您也別忘了,他也是您亲孙子!” 陆太后眼神里的讽意十足,冷冷看著竇贵妃,就像在看一个和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正因为他是哀家的亲孙子,哀家才不能看著他在你的引导下走上不归路,做出对皇上不忠不孝,对裴氏宗族不仁不义的事情来!” 竇贵妃被她当眾如此训斥,只觉自己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脸面此刻不仅掉在地上,还被人踩了个稀烂,气得扭头去看雍帝,“皇上,臣妾和驰儿对您从未有过半点不忠,臣妾——”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雍帝终於在母后和宠妃的斗爭中,站到了母后这一边,冷声怒斥竇贵妃,“母后她还愿意教训你,是你的荣幸!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还不闭嘴乖乖听著?” 陆太后见雍帝好似开了窍,还没来得及欣慰,紧接著又听雍帝道: “母后,儿臣当日確实是吩咐了下去,让他们处死这个贱人的。安王背著朕买通宫人,將她送出宫纳进安王府,此事为真;但这贱人逃出安王府和刁奴薛氏狼狈为奸,却不是受了竇氏的指引——” 陆太后听他说到这里,脸色陡然一沉,满眼浓浓的失望之情,毫不遮掩地望著他。 第225章 不就是踹你时,用力大了些嘛 雍帝被自己母亲看得心里有些难受,顿了顿道: “安王擅作主张,儿臣会重罚他。上次老五在清寧宫出事之后,儿臣就说要褫夺了安王的爵位,將他废为庶人,那时候母后心软没答应儿臣,但现在安王酿下如此大祸,是不废他不行了。” 陆太后面无表情地听著,只是废了安王让裴云驰当庶人,並不符合她心里的预期。 在她看来,就凭安王和竇党这么多年结党营私,又暗地里和皇城司勾结的罪行,杀这不孝孽子十次都足够了。 皇上早就该对这对母子下狠手,有多少次他可以防范於未然,又怎会闹得朝中上下乱成一团,结果现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他才真捨得下手废了安王,又说之前是她这个当皇祖母的心软拦著不让废,可不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就怕即使是这种情况了,雍帝也不是诚心要让安王当一辈子庶人,嘴上说得严厉,心里却打算等过几年风头过去了,就把裴云驰重新封王。 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遇事不决的儿子来。 “来人,將庶人裴云驰押入冷宫的萧瑟坊,没有朕的圣旨谁都不能进去探望!” 好在雍帝虽然遇事不决,但也不算傻得彻底。 起码他知道既然要废了裴云驰,就不能把人再放回安王府,否则若是下令让裴云驰在安王府闭门反省,那真就是给裴云驰集结党羽暗中谋反的机会了。 把裴云驰关进冷宫,能最大程度监视住他。 与此同时,雍帝也下了决心,打算让中书省把早就擬好的那封圣旨颁布。 他不仅要废黜安王,还要废了皇城司这个衙门。 从今日之后,皇城司在大梁就不復存在。 毕竟,皇城司从成立之初就是为皇帝办事的,他就是再无能,又怎能允许本该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一条狗,反过来要咬他这个主子? “皇上,那萧瑟坊是人住的地方吗,您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驰儿关进那里!”竇贵妃的大呼小叫打断了雍帝的沉思。 那萧瑟坊虽然位於冷宫边缘,但却不是给失宠的嬪妃住的地方,而是专门用来羈押犯下大错的皇子和皇室宗亲。而能被关进这里的人,那都是和谋反扯上了关係。 当初太祖皇帝命人建萧瑟坊,就是为了把这些生出反心的裴家人牢牢掌控在自己手掌心,让他们连皇宫都出不了,接触不到自己的党羽,就像孙猴子翻不出五指山一般。 要是裴云驰真进了此地,那就等於雍帝已经认定他犯下谋反罪行,之后会是什么结果—— 竇贵妃眼见佩刀的御前侍卫就要上前將裴云驰拿下,不禁张开了双臂护住裴云驰,一张艷绝的脸上涕泪横流,早没了往日的艷光四射。 因为有竇贵妃挡著,那些侍卫不好下手,纷纷朝雍帝看去,等著雍帝发话。 “皇上,臣妾跟您这么多年,您真忍心这么对待臣妾给您生的儿子?!” 竇贵妃声嘶力竭地衝著雍帝吶喊著,可从雍帝的脸上却看不见丝毫动摇。 她也是头一次看到,他如此坚定,如此不讲情分的一面。 这和她深深熟悉的那个为美色所惑,甘愿做她裙下之臣的昏君简直判若两人。 “竇氏,你再不让开,那就別怪朕不给你留最后的体面了。”面对竇贵妃的苦苦求情,雍帝只是冷声道,“让开!” 竇贵妃一咬牙,沉声道: “臣妾愿代驰儿去萧瑟坊!皇上要关他,就把他关进臣妾宫里吧!” 这已经是她一退再退后,最卑微的请求,可雍帝却再一次铁石心肠地拒绝了她,“让已成年的皇子住在嬪妃宫里,这坏了礼法!你们母子犯下的罪孽已经让天家蒙羞,现在都成了罪人,难道还想弄得整个后宫礼坏乐崩吗?!” 说罢,雍帝对那几名御前侍卫道,“把她弄走,把三皇子带走!” 御前侍卫得令,真就不客气地对扒拉在裴云驰身上的竇贵妃动了粗。 竇贵妃被无情粗暴地从儿子身上拉开,又被用力扔到一边,摔在地上时浑身的骨头都咯得生疼。 她用怨毒的目光望著侍卫。 这些平日里对她和驰儿百般諂媚万般奉承的人,现在竟敢如此对她! 那些侍卫却不在乎她的眼神,他们只知道皇上要把被废的庶人三皇子关进萧瑟坊,眼看著裴云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就要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却不见裴云驰眼底杀意一现,就要折了领头侍卫的手。 若是被他这蓄了力的一击打中,这名侍卫整个手掌的骨头都会断裂,之后就算再接起来,这只手也是废了,这御前侍卫也再当不了了。 但裴云驰武功不低,又尤其以速度见长,侍卫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裴云驰的攻势朝自己袭来。 下一刻,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落到侍卫身上。 “裴璋!” 裴云驰死死地盯著及时出手,游刃有余把自己这一招挡下,还分出另一只手来,动作飞快点了他周身大穴的裴璋,嘴角的冷笑已经扭曲。 “你別得意,你和你心爱的女人都不得好死——” 裴云驰的低语还没说完,裴璋眸光一冷,抬起脚就把他踹在了地上,力道之大让他头朝下砸在地面,来了个狗啃屎,还流了满嘴的血,掉了几颗牙。 “你,你竟敢踹我,我可是皇子!” 裴云驰满嘴血污,张开嘴就掉出牙来,却仍旧坚持含糊不清地怒斥裴璋。 裴璋冷峻的面容上不见杀意,也不见戾气,见到裴云驰的惨样也没有半分得意,反而分外谦卑地衝著朝这边望来的雍帝道,“皇伯父,侄儿见废安王在您的殿前对御前侍卫动手,似是要谋反便下手將其制服,结果用力大了些,请您恕罪。” 雍帝明知他是故意踹了安王这一脚,还是当著自己这个老子的面,却也无可奈何,心里也觉得裴云驰就是活该,因此便大气道: “这废安王敢当著朕的面动手抗旨,是无法无天了,多亏你制住他,不然他还不知道要对朕做出什么。” 竇贵妃看到裴云驰有多惨,就有多心疼,对裴璋也有多恨。 眼见裴璋得了便宜还卖乖,她恨得要扑上去咬他。 就在她最是衝动之时,裴璋陡然低下头,迎上她狠辣愤怒的目光,还在雍帝看不到的角度对她轻描淡写地一笑。 他这一笑,写满了居高临下的不屑,还有將她视为螻蚁,隨时隨地都可以將她捏死的傲气。 不,这种感觉说是傲气也不尽然。 就好像他会不择手段地报復她,將她千刀万剐凌迟至死,让她受尽折磨后,才面无表情地看她咽气。 这还是杀意,是一种世上最冷也最坚定的杀意。 而且是要杀她,还不肯给她痛快。 总之,竇贵妃这一刻真的感到浑身汗毛竖起,心里瀰漫起无以言说的恐惧。 就在这时,裴璋用嘴型对她缓缓道: “你对闻萱做的,我都会十倍百倍地討回来。” 说完了,裴璋也不管自己的唇形竇氏能否看懂,就再也没看这个被太监拖回宫软禁的女子一眼。 等竇贵妃和安王都被拉下去了,一直沉默的姜皇后才开口道: “皇上,您降了竇氏的位分,她如今已不是一品贵妃,那她的吃穿用度,还有她宫里宫人的份额,是按照原先来,还是?” 雍帝往椅子上一靠,闭目养神,“降了位分,这些东西自然要降,不然还有什么异议?五品嬪位该什么样,就给她什么样,这些都由皇后你来办,朕不会过问。” 姜皇后听了这话,心里闪过诸多念头,可她心里这么多算计到了脸上却只剩端庄这一种神情,“臣妾明白了。” “哦对了,她宫里那些个人,一个个都是不安分的,如今她又被降了位分也不需要原来那么多人伺候了,这也交给皇后你,该减的减,该留的留,你知道该怎么做。” …… 姜皇后退出大殿时独自低头微笑了一下。 陆太后还留在殿內和雍帝单独说话,而裴云燕裴璋等人都已经离开。 姜皇后朝四周望了望,想看一眼是不是有人注意到了她这个笑容,觉得她这当贤后的居然也幸灾乐祸,结果就撞上了玲瓏的目光。 “皇伯母,你打算把竇嬪和她的宫人分开关押吗?” 玲瓏口齿清晰,这竇嬪二字说出来,明晃晃的刺耳,但姜皇后却很是爱听。 “竇嬪虽然只是嬪位,但按照宫里的规矩她身边也该有四个贴身宫女,有两个內侍。你皇伯父说了一切按照规矩来,那伯母我当然是按照规矩行事了。”姜皇后微笑道。 玲瓏却朝她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皇伯母,你再仔细想想我刚才的话,这她的宫人是按照规矩来分的,和玲瓏说的並不衝突。” 姜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领悟了玲瓏的意思。 玲瓏是在提醒她,小心竇嬪被关日子的这些天,那些隨身伺候的宫人中,会不会再出一个胆子大的,这样的人贵精不贵多,只要出了一个就足够毁了姜皇后的好心情。 “玲瓏说得极是,你皇伯母这就去布置一下。” 姜皇后不紧不慢地说完,动起脚时却真像练过凌波微步一样,仙女似的一闪而过。 玲瓏望著姜皇后的背影,嘴角一扬,笑得很是灿烂適意。 这竇氏落在了姜皇后手里,要受的折磨可就数不胜数了,她盼著早日看到竇氏灰头土脸、求人无门,人也癲狂了的那一天。 她嫂嫂也等著看这一幕,就是眼下不方便进宫,所以只能由她先答应著,等回去再和闻萱说细节。 第226章 本宫要见皇上! 恶人自有恶报,现在总算轮到竇氏来尝她作下的苦果了。 …… 姜皇后派来的大宫女檀烟刚走进殿內,就看到竇氏在对著送饭的內侍大发雷霆。 “本宫不吃,拿走!” 檀烟微笑了一下,走上前对盛怒之中的竇氏福了福身,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讽刺的话语,“竇嬪娘娘,您这样耍脾气皇上又看不著,您就把饭菜吃了吧,別把自己饿坏了。” 尤其是竇嬪这两个字,被她说得极为清晰响亮,像是在打竇氏的脸。 竇氏眸光一冷,眼神不善地盯著她道,“是皇后派你来嘲笑本宫的?” 檀烟露出无辜的神情,淡然道,“確实是皇后娘娘派奴婢来的,但奴婢可不敢嘲笑竇嬪娘娘。” 竇氏听她一口一个竇嬪,心中的怒火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无法控制。 於是竇氏一甩手,就把桌上那几道清淡小菜都扫在了地上。 “回去告诉你主子,就这种饭菜给本宫宫里的狗都不吃!” 檀烟望著洒了一地的汤汁饭菜和碎了的碗碟,目光一沉,又听竇氏冷笑道: “你家主子身为堂堂中宫之主一国之母,却趁著本宫落难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折辱本宫,真是不体面!她不是一直想要贤德的美名吗,现在怎么装不下去了?” 她之所以被关了禁闭降了位份,却还敢给姜皇后的宫女脸色看,就是因为她篤定姜皇后还要在皇上面前装贤惠装大度,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毕竟在那个女人心里,名声和顏面可是比什么都重要。 竇氏也不怕姜皇后调走她原本的宫人后,连个为她说话,把姜皇后做的事传出去的人都没有。 虽说她现在是成了落难的凤凰,连这宫门都出不得儿子也被废了,但皇上可是也派了人在她宫里看著她的,这种情况下姜皇后的人要是真敢对她不敬,那这些事肯定会传进皇上耳里。 因此,竇氏就用挑衅的眼神望著檀烟,毫不畏惧。 檀菸嘴角笑意不变,只是对內侍道,“把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收拾好,然后撤下去。” “让你的主子去吩咐御膳房,做点像样的东西来。再弄这样的饭菜,本宫一口都不会吃的。”竇氏见檀烟果然是忍气吞声了,勾起唇角命令道。 檀烟听后,却淡淡一抬眼皮,“竇嬪娘娘这是说什么呢?您午膳的分例已经用过了,哪里还来的第二份?您再想吃东西,就得等到晚上了。” 竇氏神情一顿,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一个奴才竟然敢饿著本宫?” “不是奴婢饿著竇嬪娘娘,而是娘娘您自己把饭菜都弄到地上了,这怪得了谁呢?” 檀烟一张清秀可人的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不紧不慢道: “再说了,竇嬪娘娘您对饭菜不满意,这也是没道理的。我们皇后娘娘可並未下令让御膳房剋扣您饭菜的分例,本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您不愿意吃,那是您的事,奴婢总不能强迫您吃。但奴婢也提醒您一句,您现在已经不是一品贵妃了,想像以前一样山珍海味,那是不可能的。” 她最后一句话,简直是杀人诛心,给竇氏说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就算本宫现在被降了位份,那也是五品嬪位,是一宫之主!你让人端来的这些饭菜,只有青菜萝卜豆腐汤,就是端给七品才人都算怠慢,还说这不是你主子故意为之虐待本宫?” 竇氏知道她今日和檀烟的这些爭吵,外面都有人听著,最后都会传进雍帝耳里,所以就句句都往姜皇后身上泼脏水。 檀烟却丝毫不怕,淡定道: “竇嬪娘娘您说得对,嬪位的膳食分例本来是比这要好上一些,但皇上下令命您闭宫反省,按照宫里的规矩,这被罚闭宫的妃嬪,在膳食上也必须从简,所以口味清淡些,这很正常。” 竇氏忘了还有这一条宫规,听檀烟提起才明白今日自己是不能用膳食来寻皇后的毛病了。 但她不甘心,又嘴硬道: “宫规是要求清淡,但也没说必须都是素菜吧?为何本宫连一块肉都没看见?” 檀烟又是一笑,似乎早就等著她问这个,“让您吃素,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太后娘娘说您火气太大贪慾太重,吃素利於您静心养神。” 说罢,望著竇氏难看的脸色,檀烟又补充了一句,“太后娘娘还命竇嬪娘娘在闭宫期间抄金刚经一百遍,这是为您犯下的罪行赎罪,乞求佛祖的原谅。” 竇氏气得嘴唇都发紫,颤了颤道,“一百遍,本宫只有一双手三个月怎么可能抄的完?” “竇嬪娘娘不必著急,太后娘娘又没有说让您一定三个月抄完,您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出宫就是了。” 檀烟微笑著说完,便又欠身道,“皇后娘娘还等著奴婢回去復命,奴婢这就告退了。” 檀烟走后,竇氏红著眼把寢宫里能砸的东西都给砸了。 那些价值千金的瓷器和珠宝首饰摔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就好像是心碎了的声音。 但没一个人来理睬她。 竇氏见自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不见雍帝的人出面,心里拔凉拔凉的。 她神情颓败地坐在床边,这一刻她內心深处真有几分怀疑: 难道雍帝对她的情意,都成了过去? 但这不可能啊,她明明牢牢掌控著这个男人的心,他明明爱她胜过这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这么多年都没有第二个女人从她这里分走他的宠爱,为何现在他就—— 难道,难道皇后和太子,还有镇北王府,他们真的翻出了足够多的证据,让雍帝相信弛儿要反? 想及此,她一咬牙,匆匆站起来就朝殿外跑去。 然后便被守在殿门外的侍卫毫不留情地拦住。 “竇嬪娘娘,请您回去!” 看著横在自己身前明晃晃的刀剑,竇氏神情一冷,“本宫要见皇上!” “请娘娘回宫!否则刀剑无眼!” 侍卫就像没听见她的话,只是冷声重复。 竇氏嗤了一声,“本宫就是硬闯,你们能奈本宫何?” 她就不信这些人还真敢伤她,陆太后和姜皇后那么处心积虑想弄死她,雍帝都没同意,他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 她也不信她要是硬闯,雍帝派来的人还能忍著不现身。 事已至此,她还是相信雍帝心里仍旧有她,只是他被裴云弛伤得太厉害,才对她们母子下手如此之狠。 而她也有自信,只要她去见雍帝一面,就能让雍帝软下心来。 之后她想让雍帝重拾对她们母子俩的信任,也只是假以时日的事。 下了决心,竇氏就用自己的身子朝刀剑撞去。 她料定这些侍卫会在她要撞上的那一刻收手。 但下一刻她却驀然瞪大眼睛。 第227章 纪院判的当年 那刀刃竟然並未退让,就生生割破了竇氏的腹部。 还是竇氏自己吃痛停下,捂著血流不断的肚子,尖声叫道,“你们这些畜生,你们竟然敢伤本宫!” 而这时,她一直盼著的雍帝的人也终於出面了,但却不是像她想的一样训斥责罚侍卫,而是对她道,“竇嬪娘娘,您这一次只是被刀剑划伤,下一次您要是再硬闯,那可就不好说了。” “你,你是黄公公!別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是成公公的人——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竇氏大声喊著,因为腹部的疼痛和绝望彻底崩溃,完全没了昔日一代宠妃的气势。 黄公公见她这幅疯癲的模样,只是平静地叫了人来,“把竇嬪娘娘扶回去,请御医来。” 竇氏被架回去后,黄公公又对人道,“你们得把竇嬪娘娘看好了,莫要再让她受伤,否则我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 在场的几名宫人都是姜皇后的人,都十分机灵,其中一个眼见黄公公眼里有深意,连忙试探道,“可是竇嬪娘娘太过任性,根本就不听劝,黄公公您的意思——” “娘娘不听劝,咱们做下人的总要为她的身体是不是?以后,不要让她走出寢殿一步。”黄公公笑了笑道,“待会儿来的御医,已经得了成公公的令,给娘娘吃的药里,有能让她镇定下来的成分。” 所谓镇定下来的成分,其实就是软骨散,只是药效没有那么强罢了。 竇氏在服用了软骨散后会头脑昏沉浑身无力,但又能做寻常的动作,就是会有些像行尸走肉一样,反正是闹腾不起来了。 既然好言劝说她不听,那就给她餵药,让她不得不听话。 黄公公这般想著,而请来的御医也在这时到了。 这名李姓御医在宫里也是有资歷的了,医术也很高深,只是在名望上比不过纪院判,又因为他和纪院判是同一时期入的太医院,所以和纪院判一直隱隱存有竞爭关係。 在纪院判当上太医院的头儿之后,他就一直被纪院判打压著。 这次若不是纪院判再也进不了宫中行医了,还轮不到他来跑这一趟。 原来因为安王和皇城司的事,宫里宫外都闹得沸沸扬扬,原本应该置身事外的太医院也不知怎么被牵扯进来,就在前两日,大理寺卿带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纪院判从太医院带走,只说这是奉皇命查案。 然后过了不到半天,就有消息灵通的御医打听到,纪院判被押入了天牢,罪名是残害永乐大长公主。 眾御医这才知道,原来先前大长公主病重,纪院判去看病时,竟是暗中在给大长公主开的药方里写入了能加重病情的药,最终导致大长公主没熬几日就病逝。 其实大长公主府中早就有人怀疑是药方出了问题,但之前有安王和竇党护著,纪院判可以高枕无忧,现在竇党一倒朝中风声鹤唳,他就立刻被人揪出来,先拿他开刀。 残害皇室宗亲可是要连坐的罪名,因此不仅纪院判一个人要掉脑袋,雍帝为了平息眾怒,把在京中和他同族的纪家人都被流放了,还有他的几个儿子被判服役到死,其后人永不能入京。 天牢里,纪院判面如死灰地待在囚室里,他戴著手枷,双脚之间连著镣銬,整个人动弹不得。 “吃吧,这是你最后一顿饭,吃完就上路吧。” 狱卒打开牢门,把饭盒往他面前一推。 纪院判低头看了看,狱卒拿出钥匙把他的手枷解了。 被关入天牢后,纪院判一口像样的饭都没吃著,可现在他却毫无食慾。 “我想见一个人。” 他哑著嗓子,对狱卒道。 狱卒听了便冷笑,“纪大人以为这里还是太医院吗?你现在是马上要被问斩的犯人,哪里还有提要求的资格。你也死心吧,你的主子已经倒了,宫里那些贵人是不会见你的。” “我知道,我不是要见贵人求情,我要见的是个丫鬟,只有见了她,我才能安心上路——” 纪院判流出两行老泪。 狱卒见他这副模样,奇怪道,“你马上就要被拉去菜市口问斩了,你的儿子和族人也都被流放,你现在居然还想著见什么丫鬟?就算她是你相好的,你个老头子也不用这么痴情吧?” “大人,若您愿意通融,我在城外还有一处私產,是用了別人的名字——” 纪院判苦苦哀求。 狱卒听到有油水捞就动了心,问清楚了他那处私宅的事,確定自己能捞到手,才道,“你说的丫鬟,是你们纪府的丫鬟?那她八成已经被发卖到別的人家了,要找她可难了,你得加价。” 纪院判摇头,“不,她不是纪府的丫鬟。她叫蝉儿,是武安侯府的人。” “武安侯府?要是別人家的还好办,”狱卒听后嚇了一跳,“那地方我可不敢去造次。” 现在整个华京还有谁不知道,武安侯府是谁都惹不得的。 “你不用强迫她,你只要想方设法私下见她一面,然后和她说,我想和她说鱼家的事,她自己就会来的。”纪院判道。 …… 用完晚膳后,闻萱刚回房就听虹儿说,已经把她的嫁衣赶製好了。 闻萱在烛火下看著那鲜红的嫁衣,伸手轻轻抚摸柔软的料子,心里百感交集。 前生今世,她即將嫁裴璋第二次。 这一次,他在京中等著迎娶她,她相信他们的未来会和前世不一样。 “姑娘,您还满意?”虹儿在一旁忐忑紧张地问。 闻萱回过神,对她笑道,“很满意,不能再满意了。” 不论是对这件嫁衣,还是对她要嫁的人,都是如此。 这时,蝉儿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 “姑娘,奴婢,奴婢想去天牢一趟。” 听到她的话,闻萱不禁怔住,“这是出了什么事,你为何要去天牢?” “奴婢收到了这个。” 蝉儿把自己收到的纸条递到闻萱面前。 闻萱看了之后,沉著眼眸。 “奴婢之前就在益元堂见了纪院判一面,当时他就表现得好像认识我们鱼家的人一样。现在他又说他知道鱼家当年的事,有话要告诉我,我——” 蝉儿说得吞吞吐吐的,挣扎著道,“姑娘,您说这是安王他们设的圈套吗?如果是,那奴婢就不去了,奴婢才不要被他们骗呢。” 话是这么说,但闻萱从她的眼神中就能看到,她有多想去。 闻萱知道,鱼家的事一直是蝉儿最大的心结。 换成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在自己的家人被害死之后都做不到忘怀,一定会想弄清楚当年的事究竟有什么隱情,害死自己家人的又究竟是谁。 “你去吧。” 因此,闻萱很快就点头道,“安王如今被废,又被关在冷宫边上的萧瑟坊,他的门客和党羽也都被监视了起来,这种时候就算他还有留在暗中的力量能用,也有的是比这重要一万倍的事情去做,所以这不会是他设的圈套。” 蝉儿一想也是如此。 她只是个小丫鬟,安王现在要对付的人这么多,说什么也轮不到她,就算是拿她来算计她家姑娘,那也太牵强,太多此一举了。 “我和阿璋说一声,让他派侍卫送你去天牢,你去了之后不要靠近纪院判,听他说完了就回来。” 闻萱这么说,是为了防著纪院判这老头临死前还想阴人一把拉个垫背的。 蝉儿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进了天牢后,蝉儿见到狼狈不堪的纪院判,顿了顿道,“纪大人找我来,是有何事要说?” 纪院判费力地仰起头看著她,那双苍老的眸子已经有些涣散了,“蝉儿姑娘,不,我应该称你鱼姑娘。” 蝉儿咬住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纪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纪院判双眸闪烁,似是极艰难地开口,“你们鱼家不愧是医药世家,你们鱼家人,也个个都是医者仁心。这个道理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鱼家的高明之处不仅在於医术,更在於你们真能做得到无愧於悬壶济世这四个字。” 蝉儿听得有些恼火。 他说的这些她都知道,她匆匆赶来天牢,不是为了听他说废话的。 而且她也根本不想从一个毫无医德,会用自己开的药方去夺取病人性命的人嘴里听到对鱼家的褒扬,这只会让她觉得可笑。 “所以,纪大人你也是真的配不上医者这两个字。” 听到蝉儿这句毫不留情的话,纪院判没有愤怒,只是苍凉无力地一笑,“是啊,我配不上被称作医者。” 蝉儿听到他深深的嘆息,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想问他为什么。 为何你名望和地位都有了,取得了世间医者在世俗中最高的成就,身为太医院之首,过著养尊处优的生活,却要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来? 为何就连那些身份低贱朝不保夕,不被世人承认是医者的人都能守住医德,你却做不到? 但她觉得,就算他能给她答案也没什么用了。 这世上愧对良心之人有千万种,理由也有千万种,而她作为医者能治得了肉身的病,却治不了这些心病,所以也没什么好听的,只能当这些人犯下弥天大错的人都已经无药可救罢了。 “鱼姑娘,其实当年我和你的父亲鱼三爷,真的是莫逆之交。” 闻言,蝉儿冷笑道,“我父亲和纪大人你这种聪明人,完全是两路人。我七叔说他这个人脾气倔,在世时最喜欢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了,他才不会和你有什么交情。” 纪院判却是轻轻摇头,“不是的,当年,我们真是朋友。” “那又怎么样?” 蝉儿的语气生硬,在看到纪院判眼底的愧色时,忽然想到什么,“莫非鱼家当年的惨案,和你有关?!” 第228章 本王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听到蝉儿的话,纪院判面露痛苦,只是低头不语。 “你说话啊!”蝉儿愤怒道,“你当年如果待我父亲真有半分真心,那你就说出真相!莫非你死到临头了,还不敢说出当年你做过的亏心事?那你还真是枉而为人!” 纪院判沉默了许久,由她叫骂著,才再次抬头道,“鱼姑娘,当年害死你父亲的不是別人,正是竇贵妃。是她命人放火烧了你们鱼家的宅第。” 蝉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们鱼家怎么惹她了,她为何要这么做?!” “你们鱼家从没做错什么,只是你父亲那年进宫为病重的丽妃行医时,並未按照她的意愿做和我一样的事。”纪院判无力地扯了下嘴角,“只是因为,他在威逼利诱下守住了医德,竇氏对他的报復,就是要了他全家的性命。” 蝉儿双手颤抖著,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別人不帮著她行恶,她就要报復別人全家,竇氏若是不死,天理何在?! “虽然你父亲心里清楚,丽妃的病其实已经没得救了,就算他不按照竇氏说的在药里放毒,她也活不了多久,但他还是拒绝如此做,並且用尽毕生所学试著救治丽妃,不肯放弃她。” 纪院判缓缓道: “他后来对我说,只要是来找他治病的,被他收下的病人,她一个都不会放弃。这份操守,是我做不到的,但我敬佩他。我永远都做不到像他这样高尚。 竇贵妃要报復你们鱼家时,我其实提前得到了风声,但我不敢去提醒你父亲,因为我害怕被报復。 我就是个小人,我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和家人,不惜背叛医德,又眼睁睁看著朋友一家人去死。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纪家的安寧,但我错了。 我落得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但你父亲,你们鱼家却不该如此。” 纪院判说著说著,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他因为在宫里做了不少亏心事,在外面就想努力做个好人,用竇氏给的那些钱接济了不少穷困潦倒的医者,也不求他们回报,只是希望他们能坚持行医,把医术发扬光大。 当年的鱼三爷正是因为看到他这般做,才和他成了好友,把他当成值得尊重的医道前辈。 鱼三爷在医术上有多精通,在为人处世上就有多单纯。 正是因为这份单纯,才让鱼三爷错认为他们是一样赤诚的人,但纪院判心里却一直都清楚,他和鱼三爷天差地別。 一个是天上的明月,一个是地上的沟渠。 那皎洁月光只是碰巧照亮了晦暗骯脏的沟渠,让他也微弱地亮了一亮。 但那光芒从来都不属於他。 而明月却因此以为他也会发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当年皇上很宠爱丽妃,丽妃病重的时候我们太医院说治不好她的病,他便下令要请民间的神医。你父亲不是我举荐进宫的,但我的同僚提了他的名字。他要应召入宫之前,我试图劝皇上改变主意,故意说了他的坏话,说他医术不精——” 纪院判的声音越来越弱,“竇氏以为我是在为她办事,怕这所谓的神医进了宫后不好控制,真把丽妃的病治好了,但我其实是为了我自己。 我这么多年就交过你父亲这一个真心的朋友,我不想让他进宫来淌浑水,不想害死他。 但是,皇上是下了决心要让民间医者进宫,我根本就拦不住。 而这也是我为你父亲做的,唯一一件事。 之后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我啊,是真的对不起他,对不起你们鱼家。 但我没有办法,我就是懦弱至极,不敢反抗竇氏和安王。 今日请你来和你说了这么多,我不是想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真相。” 因为他已经沉默了这么多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不想把这让他一生不安的秘密带进土里,这姑娘说得对,都要死了,他总得做点人事。 “鱼姑娘,你要继续行医,把你们鱼家的绝学传承下去。你要像你父亲一样守住医德,但不要像他那样刚烈。有闻大姑娘护著,你可以不畏权势,不用走我这条路——” 蝉儿冷声打断纪院判的话,“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更轮不到你来叮嘱我。我本来就不是你,怎会走你的路?” 纪院判愣了一下,然后喃喃道,“是了,你是鱼家人。你们鱼家人都是可敬的,不像我。” 蝉儿回到武安侯府,走入碧落轩时,双眼红肿。 闻萱见她这样,就知道她大哭过一场。 “姑娘,我知道害死鱼家人的是谁了,可我没有办法让她偿命,怎么办?” 蝉儿靠在闻萱的肩膀上,泪水打湿了闻萱肩头的衣服。 闻萱听后就猜了个大差不离。 这个害死鱼家的不会是纪院判本身,否则蝉儿就不会说没办法让对方偿命,因为纪院判马上就要被拉出去问斩了。 而能让纪院判在临死前才吐露真相,说明这个人的身份一定不同凡响。 再结合纪院判被问斩的罪名,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 “你放心,她一定会为鱼家偿命的。” 闻萱在蝉儿耳边,轻声道。 …… 宫內,萧瑟坊。 裴云弛垂著眼眸,面无表情地盘腿坐著,好像在闭目养神。 自打被关进萧瑟坊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与竇氏的癲狂泼辣完全不同。 但坐在他对面看著他的近卫陈刚,却不敢有半分疏忽。 这位被废了的王爷,可是个最阴险狠毒的,正所谓烂船仍有三千钉,谁知道他是不是还藏了一手。 “陈哥,该换岗了!” 陈刚正盯著裴云弛,就听到外面响起同僚的声音。 这个同僚叫罗二,小名叫罗二狗,是他的老乡。 因为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两人关係很好,不当值的时候私下里常在一起喝酒。 想到马上就换成罗二狗来替自己,陈刚紧绷著的身体鬆了劲儿,听到罗二狗已经走到他身后了,他正要起身,身子却忽然僵住,虎母圆睁。 感觉到那阵从后心口瀰漫开来的疼痛,他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罗二狗铁掌似的大手捂住了嘴,一丝声音都泻不出来,只听罗二狗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 “陈哥,对不住了。” 陈刚很快就咽了气,被罗二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整个过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裴云弛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望著罗二狗神情淡淡,“本王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第229章 宫变(1) 罗二狗单膝跪在地上,恭敬地低头,“卑职奉指挥使大人之令,送安王殿下出宫!” 裴云弛眸光凌厉,“生死在此一搏,这次可不能再出差错了。否则——” 否则,不论是他还是皇城司的苻指挥使,都要一起完蛋。 罗二狗不敢耽误,“萧瑟坊外的近卫已经被指挥使大人替换成了我们的人,请殿下立刻动身!” 裴云弛站起身,拍了拍落了灰的袍子,罗二狗將提前准备的人皮面具帮他戴在脸上。 那人皮面具是造著陈刚的模样仿製的,戴上后让他面目全非,虽然离近了就能看出和真实的脸皮迥异之处,但混在人堆里却不显眼。 罗二狗又將躺在地上断了气的陈刚抱到床上,將裴云弛换下的外袍给陈刚穿上,偽造出“裴云弛”在床上歇息的假象。 “从萧瑟坊到南宫门,有人来接应,殿下只需跟卑职走——” “皇上那边怎么样了?”裴云弛问。 罗二狗低声答道,“指挥使大人已经启用了他埋伏在乾清宫的暗线,若是不出意外,天亮之前就能有结果。” …… 大梁並不施行宵禁,因此入夜后的华京仍旧繁荣。 尤其是花街一带,浓妆艷抹的风尘女子倚在楼边媚態横生,朝路过的男子明送秋波,勾得一个个客官们的魂儿都要丟出来了。 正当他们要走进青楼一掷千金尽享销魂夜时,从花街的尽头传来骚动声。 不知从何而来的铁骑飞驰而来,来不及避让的行人被马蹄从身上生生踏过,发出悽惨的哀嚎声。 “谁挡路,格杀勿论!” 领头的將领长了一双阴翳的吊梢眼,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朝人望来时,不像是在看人,却像是在看螻蚁。 原本寻欢作乐逍遥自在的人们推搡著朝街道两旁跑去,生怕下一个被铁骑踩踏了的就是自己。 就连揽客的欢场女子都悉数散去,躲回了楼里把门窗紧闭,生怕招惹了这些对著平头百姓挥舞刀剑的瘟神。 本来就在楼里的客人们小心翼翼地交头接耳: “京城里怎么会有兵爷?!” “这么晚了,他们跑出来做什么?” “看他们身上的盔甲,竟像是羽林军的人!” “不会吧?!羽林军不是驻扎在华京外,没有皇令不能轻易进京的吗?” “莫非,是宫里出事了?” “你不要命了?!这可不是我们能胡乱猜测的!” “不对呀!我侄子腿没瘫之前,就是在羽林军当值的。他说那羽林军的头儿罗將军,是位铁骨錚錚最是正直的老將军,他调教出来的军士就算是十万火急,也不会在城里纵马伤人!” “可他们穿的衣服,不就是羽林军的制服?这还能有假?” 武安侯府。 闻萱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到夜空里燃起的烟火,神色微凉。 站在她一旁的闻婷也瞧见了烟火,十分惊讶道,“今日是什么大日子,怎么还放起烟花了?” 闻萱沉声道,“这不是过节。” 闻婷转头看了她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不安地攥紧了手里帕子,“大姐姐,这京里是要发生什么了吗?” “算是吧。” 闻萱沉吟著道,“最近安王被废和竇党倒台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也听说了吧。” 闻婷顿了顿,然后愣了一下道,“难道,难道安王被废了还不算完,他还敢——” 她想说宫变谋反这几个字,但这话到了嘴边却没能发出声来,反倒让她自己打了个哆嗦。 这种要血流成河的事,是她一个柔弱姑娘家想都不敢想的。 “大姐姐,这毕竟是京城,就算有人要作乱,也很快会被镇压下来的吧?”她满怀期待地望著闻萱。 她是真的不希望京城乱起来,否则就是生灵涂炭。 闻萱却是缓缓摇头,“不好说。” 闻婷听后心里更没底了,又听闻萱道,“有你姐夫在府上做客,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这话却让闻婷更加忐忑。 她心道,那安王若是真要反,姐夫作为镇北世子,会不会被扣为人质,被用来要挟镇北王府? 如果真是如此,她们武安侯府的护卫可挡不住作乱的反军。 闻萱看到闻婷盛满担忧的眼眸,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时候却也无法安慰她,只是柔声道,“你今夜就在我房里睡吧,早些歇息。” 闻婷还想说什么,但见闻萱眼里藏著复杂情绪,就知道闻萱安顿好了她之后一定要去见姐夫,便应了一声,乖乖地隨著蝶儿进了屋子。 而闻萱也果真就带上蛮儿和蝉儿,直奔著裴璋住的前院去了。 裴璋的住所是她父亲看书休息时用的小院,简单却大气,她去时正房亮著灯,而他像是早就有所察觉知道她要来,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单衣站在门外,隨意披著泼墨似的乌髮,在月色下朝她望来。 他那双似是藏著千言万语的眼神,有时会让她心乱,但更多时候,却会让她镇定下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觉,闻萱只知道和他並肩而立,她便再无对前路渺茫的畏惧。 “阿璋,今夜不太平,你——” 她刚起了个头,就见裴璋眼睛一弯。 那双漆黑的眼里,望著她时漾起丝丝柔情,隨即又在说到別人时,变得又冷又煞杀气十足,“裴云弛终於动手了,他见事情没了迴旋的余地,雍帝不会再对他心软,便要杀了雍帝自己坐上那把龙椅。” 闻萱静静听著。 “而他要完成宫变,倚仗的就是皇城司的力量。可嘆雍帝自从登基以后便一直韜光养晦,暗中扶持皇城司想培养一股只为皇权效忠的势力,以便不时之需,最后却都便宜了自己的不孝子。” “雍帝以为他这二十多年来私下重用苻元,並不是养虎为患,只要他手里攥著苻元家人的性命,苻元就绝不敢背叛他。殊不知,对苻元来说,什么都比不得自己重要。” “苻元和裴云弛,从本质上都是一类人。他们自私自利,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凉薄。对他们来说,父母兄弟妻妾子女,这些固然重要,但只要是和他们真正图谋的大业起了衝突,那就都可以捨弃。” “所以在京郊行宫时,裴云弛为了陷害太子弄死我,能把裴云赫的性命当成筹码。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必反。” “可惜雍帝却真的昏聵无能,看不透自己最宠爱的儿子的本性,还自以为聪明霸道,觉得他能做到想给裴云弛权势就给权势,想收回就收回。” “是雍帝一步步把裴云弛的胃口餵得这么大,为此不惜牺牲了多少忠臣良將的性命,如今玩火自焚,也是他咎由自取。” 裴璋这番话要是被第三个人听到,那都是大逆不道。 但闻萱只觉得,他说得对。 前世的事,早就让她看透了雍帝的嘴脸。 裴云弛不讲情分自私到底,而雍帝又能好到哪去? 最可怕的是,雍帝不仅是一个自私的皇帝,还是一个自私不到份上的皇帝。 该自私的时候不自私,不该自私的时候自私,大梁有这样的皇帝,是所有人的不幸。 若是雍帝在龙椅上再待个三十年,那大梁还不知要被祸害成什么样。 前世时,镇北王府这保卫大梁边疆的屏障不是被虎视眈眈地异族人除去,而是被雍帝由著安王一手葬送,那之后北疆是何等生灵涂炭,要死多少黎民百姓,他却想都不想。 真是当之无愧的昏君。 “裴云弛宫变,皇宫是他首先要控制的地方,而雍帝怕是也已经被苻元留在乾清宫的奸细下毒手了。” 第230章 宫变(2) 裴璋镇定道: “不过,皇后和太子也是早有准备,还有陆太后,他们不会让裴云弛顺遂如愿。” 闻萱点头。 就在昨夜,裴璋在乔装易容后又去了一趟不归楼,在那里和太子见了一面。 就连闻萱都不知道裴璋和太子说了什么,但回来之后,裴璋就告诉她,其实就在他进京之日,当华京內风起云涌时,他早已暗中给远在北疆的镇北王传信,让镇北王將几千名北疆战士分批送进中原。 要想完成他的布局,光靠这几千名北疆战士还不够,因此裴璋又让他跟隨他父王多年的副將出马,拿著镇北王府的军印,去暗中接触了河南府和襄阳城的守军將领。 这两个地方都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爭要地,而这两地的守军头领早年间都曾受过镇北王府的恩典,並且都不受朝廷待见。 一个因为直言不讳得罪了竇贵妃和安王这么多年一直被兵部剋扣军餉,另一个因为和雍帝有过夺嫡之爭的前幽王母妃同为一族,又军功累累被雍帝万分忌惮,多年来一直如履薄冰。 镇北军的副將到了之后,想要说服他们都不用说豪言壮语,也不用许诺他们什么,只需把安王这些年来暗中揽权把控兵部,要在军中彻底排除异己的算计剖析一遍。 竇党对付异己的手段,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他们虽是武將脑子却不是不好使,为了自己一家老小的前程,也为了大梁的前途,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了他们制衡大梁其他几地的军营,真到了必须要见血的那一日,镇北军想要控制中原军力,绝非痴心妄想。 毕竟,其他几地的驻军头领不是安王党羽,就是雍帝的人,这些人哪里真会打仗,都是些只会拍马屁,附炎趋势的小人。而真正会用兵,一腔忠勇的老將,都被他们狠狠打压,在军中品阶不高也管不了多少人,对他们在军中的胡作非为也颇有微词很久了。 裴璋很清楚这些老將,若是镇北军要进军中原,雍帝下令和镇北军作战,他们即便知道雍帝昏聵无能不是明君,因为忠诚也会为皇帝拋头颅洒热血。 所以镇北军不能直接进军中原,否则就成了谋反。 而谋反就是大逆不道,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裴璋不想让镇北军的將士因此流尽鲜血,还要落个不忠不义的坏名声,也不想和那些为大梁戎马一生的老將兵戎相见,更不想因为两方作战,让无数本该安居乐业的黎民百姓为此顛沛流离,甚至是家破人亡。 有些梟雄人物可以为了自己的大业牺牲无数人命,但裴璋不想如此。 届时,他镇北世子便成了和裴云弛一样的罪人,是该被刻在大梁耻辱柱上的人。 但若是华京城內先出了乱子,被废的安王先一步发动宫变要谋反,而太子与其龙爭虎斗却无法掌控局势,导致中原大乱,那就不一样了。 镇北军师出有名,能花费最小的代价,用最快的速度进京,这才是他要的。 “太子虽然比安王行事收敛一些,但他也是自私本性,不足以肩负重任。” 裴璋冷声道: “遇事不决,容易听信谗言,又多疑善猜忌,裴云燕虽然不是雍帝最宠爱的儿子,但却是最像雍帝的儿子。別看他现在拉拢起镇北王府,把我们当救命稻草一样供著,真等他继位了,他就是第二个雍帝。到时候,镇北王府还是无路可走。” 前世时安王斗败了太子,但这不代表太子就是善人,就是明君。 就像裴璋说的,真换上裴云燕来当皇帝,他会放过功高盖主的镇北王府吗? 对镇北王府的深深忌惮,不是雍帝一个人才有的,整个华京上下,有多少人都暗中將镇北王府视为怪物,原因无他,只因为镇北军的战力太强了。 这就是人的劣根性,既要仰仗强大的力量,又因畏惧这股力量无时无刻不想著这股力量若是有朝一日会威胁到他们,那会怎么样。 这种畏惧如影隨形,不是镇北王府问心无愧就能被放过的。 这些道理,闻萱自然也是明白的。 她从裴璋的眼里看到的不是野心,只有坚定的决心。 “萱儿,你能明白我要做的事吗?我要护住你,护住我们的家族,就只能用这种方式——” 裴璋的眸光颤动了一下,原本坚不可摧的眼神在看向她时竟然多了几分柔软的渴望。 此刻的他褪去了少年老成,就像一个大男孩,在走上荆棘遍布的征途时,渴望著心爱之人的陪伴和理解。 他可以背负天下人的误解,却不愿意看到她一个人失望的眼神。 归根结底,裴璋最怕的是被她当成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 “我当然明白。” 闻萱毫不犹豫,盯著他的眼睛握住拳头道,“我不明白,我就不会同意嫁给你。” “萱儿——” 裴璋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將她拥入怀中。 “快了,等这次的事结束后,我会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然后,我要让你无忧无虑一辈子,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我这辈子定不负你。” 闻萱眼睛湿润,却是笑道,“我这辈子,也不负你。” 无论前路多艰辛,都和你一起走。 “等尘埃落定后,我还有件事告诉你。”裴璋听到她带著鼻音的宣言,沉默了一会儿后道。 那件事,他其实可以不和她说。 只要他不说,她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他曾有多么可恶。 她会永远把他当成她的盖世英雄,从她望著他的眼里,他找不到丝毫阴霾,在她的眼里,他熠熠发光。 但是,他不能不说。 因为他不能瞒著她,他要让她知道,他曾经错得多离谱,而他对她的好,不是她该供在神坛上的宝物,那是他的赎罪。 他不过是在这一世,把前世时亏欠她的东西,还给了她。 他怎配得上她的崇拜? “你还有事瞒著我?” 闻萱皱著眉,以为他是要瞒著自己做什么以身为赌的事,想到他前世时有事从来都闷在自己心里的秉性,两眼都冒火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玩这一套,有什么现在就说,別藏著掖著!” 根据她的经验,像这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等什么时候到了我就告诉你,这话一说出口就一定会出差错! 第231章 宫变(3) 裴璋见她柳眉倒竖怒目圆睁,赶紧信誓旦旦道,“不是什么大事,和朝中局势无关。这段时日我会好好陪在你身边,绝不会离开你孤身赴险。” 闻萱双手抱胸,將信將疑,“那你要说的是什么事?看你那郑重的样子,一定不是什么小事吧。” 裴璋顿了一下道,“確实不是小事,但和我们的前途无关,只是和我们镇北王府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有些关係,其实这也没什么太要紧的,总之我不会委屈你。” 闻萱眉头皱得更紧,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他是撒谎了。 前世时她在镇北王府待了十年,从没听说过镇北王府祖上流传下来过什么规矩,怎么今生就有了? 要说这不是他为了糊弄她一时瞎编的,她才不信。 “萱儿,你信我,我会信守和你的约定,真有要事我不会瞒著你。”裴璋握紧她的手,柔声道。 闻萱见他就是不肯说,忽而想到了什么。 上次在康王府门前,他问她信不信前世,还说到他做梦时梦到了一场大火,而这一切都真实的不像梦境,而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其实那时候她就想到一种可能。 但这种可能,她真的不敢信。 那现在他说要留到以后和她说的,会不会就是这件事? 闻萱想了又想,试探道,“阿璋,你之前在康王府门外和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闻言,裴璋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怎么会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 裴璋看著夜色下她明亮如月的双眸,这一瞬间他忽然就不想再等了,想把一切说出口,告诉她,其实他们有过上辈子,而那时他並不是现在的样子。 告诉她,他曾让她深深失望过。 但话到了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不想看到闻萱明亮的双眸黯然下去。 “我们先回屋吧。” 於是他偏过头,生硬地岔开话题。 闻萱见他讳莫如深,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心底的猜测愈发清晰。 但隨他进了院子的小书房后,她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用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倒茶,那寻常的动作由他做出来,让他焕发出与平日里的杀伐决断的冷冽气场不同的温柔感觉来。 闻萱静静地看著,渐渐的乱跳的心就平復了下来。 至於那个问题,她也不急著问了。 就当是她想多了吧。 喝了几口茶后,裴璋又从抽屉里翻出棋盘和棋子,对闻萱笑道,“横竖没事做,我们下一盘棋。” 闻萱心道,要比下棋她可不是裴璋对手。 在闺阁內宅之中,她下棋就算下得好了,但和裴璋这种精通兵法的棋道高手相比,她就像一个刚入门的小孩子。 前世在镇北王府,她和他少有几次对弈,最后都以她的溃败告终。 她並不喜欢输棋的感觉,每一次都感到十分挫败。 但见裴璋饶有兴致的模样,她奉陪就是了。 反正她已经贏得了这个男人的心,棋盘上的输贏,又有什么重要? 原本以为裴璋还会贏她贏得彻底,可让她意外的是,这一次她们下得有来有回,最后裴璋竟然还输给了她半子。 要知道前世的时候,他可是从没输过的。 她蹙著眉头对上他含著笑意的眼睛,忽而道,“你是不是故意让著我了?” 裴璋听后立刻摇头,神情严肃道,“怎么可能?我为何要让著你?” 闻萱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道你装得这么像,这要不是上辈子和你下过棋,我就被你骗了。 “真的没让你,我不喜欢让著別人的。” 裴璋不知道自己早已露馅,还装出不服输的劲头来,“咱们再下一盘,这一回我一定要贏回来。” 闻萱歪著头看他,努力憋著笑。 “好,那就再下一盘,这一回你先下。” 她倒要看看,下一盘裴璋该用什么招数不动声色地放水。 裴璋点头。 宫里乱成一片,城內也乌烟瘴气,但在武安侯府的这间小院子,他们二人相对而坐却是安静舒缓的,就仿佛光阴在此地,都流淌得比別的地方要慢了一些。 但这份平静没有维持多久,第二盘棋才下到一半,门外很快就响起龙雀的声音,“世子爷,卑职有事要稟!” “进来。” 裴璋放下执白子的手,看著带了一身夜晚寒气的龙雀,“可是城外的羽林军营那边有消息了?” 龙雀双手抱拳,沉声道: “如世子所料,废安王在羽林军的人於今夜早些时候发动了突袭,意图杀死羽林军的统领罗將军,太子的人虽然早就接到世子您递去的线报,知道废安王的计划,但他们却並未出手营救罗將军。” 闻萱听到裴云燕没有救罗將军的意思,皱起眉来。 她不明白,这罗將军是铁骨錚錚的老武將了,为人正派忠诚,一直以来都不受竇党和安王贿赂,这次裴云弛谋反,罗將军若是还健在,定要率领羽林军帮助平乱的。 裴云弛也深知这一点,因此他试图除掉罗將军,让自己的人在慌乱之中上位成为羽林军新统领,以此控制驻扎在城郊的羽林军。 而一旦羽林军真落入了裴云弛手中,那裴云弛宫变的计划就实现了大半,这太子是疯了还是傻了,竟任由裴云弛的人干掉罗將军? “看来我没看错人,这太子殿下,骨子里果然也是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 裴璋勾起唇角,冷冷一笑,他似是看出了闻萱的困惑,给她解答道,“安王和竇党想到在羽林军安插自己的人手,姜党和太子也和他们想到一起去了。只是太子不敢像裴云弛一样做得太明目张胆,为了不被人发现,他秘密安插进羽林军的人只是个不起眼的將领,位置要在安王的人之下。” 闻萱一听,很快就明白了太子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太子安插在羽林军中的人,原本是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发號施令的,只是个中级將领,但现在裴云弛的人出手除掉罗將军,正是太子的人出头的好时机。 只要此人趁乱站出来带领对罗將军忠心耿耿的部下,带头再除掉裴云弛的人,那自然而然就轮到他这个惩恶扬善的英雄来坐统领的位置了。 这样一来,羽林军便毫不费力地落到了裴云燕手中。 为了达到掌控羽林军的目的,裴云燕和裴云弛一样都不在乎终身效忠大梁的老將的性命,但和裴云弛不同的是,事后裴云燕还可以捞到力挽狂澜拯救华京於水火的好名声,这对他登上帝位是极大的助力。 闻萱沉著眼眸,对裴璋道,“罗將军不该死在这种人手里。” “罗將军是英雄人物,自然不该死在玩弄权术的这些人手里。” 说著,裴璋又转而对龙雀道,“我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吧?” 第232章 宫变(4) 龙雀常年冰冷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笑意,“罗老將军现在被接出了军营,已经安全了,但太子和废安王的人,都以为他死了。” 闻萱听到裴璋早就派人去救了罗老將军,心里一缓,想到什么又沉声对裴璋道,“那太子一定也不想让雍帝活著。” 裴璋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世上也没有哪里比皇家更不重亲情的了。 …… 乾清宫。 姜皇后在一片混乱中,匆匆赶到雍帝的寢殿外。 门外的几个宫女都是神情极度不安,见到她来了都忘了像以前一样行礼请安,就连忙进去通报,说皇后娘娘到了。 里面传来成公公沙哑的声音,“请皇后娘娘进来!” 姜皇后抬脚走进內殿,穿过两旁忙碌的宫人,最后站在了挽起帷幕的龙床前。 雍帝就躺在床上,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看著竟和將死之人差不多了。 比姜皇后早一步赶到的陆太后俯身攥著帕子,为雍帝擦著额上渗出的冷汗,养尊处优的手颤抖著,好像连一块轻巧的帕子都要拿不住了,那满头的华发瞧著也没了光泽。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姜皇后很快也扑倒在床边,满脸惊慌,扭过头询问成公公,“御医是怎么说的,皇上这到底是什么病,怎么,怎么忽然就发作得这么厉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成公公的脸色没比雍帝好到哪去,他抖著嘴唇道,“御医说,这不是病,这是毒,皇上是中毒了!” 姜皇后在听到中毒这两个字时,瞬间瞪大眼睛,伴隨著从乾清宫外隱隱传来的廝打声,只听她的声音愤怒又关切,“一定是废安王,一定是他!是他发动了宫变,又想害死他父皇,真是不孝孽子,应该被杖毙!” 陆太后原本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却憋不住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皇上中毒了就给皇上解毒,这是当务之急,至於那不孝孽子,他大逆不道终究成不了气候——” 她话音还没落下,躺在床上闭著双眼气息微弱的雍帝忽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好几口血。 陆太后颤抖著望向喷在自己手上的血,大叫道,“御医,御医呢?!快唤御医进来!” 太医院的御医凡是今夜当值的,已经全都赶到了,方才他们眼看雍帝要不好,就在外面忙著商量改药方给雍帝续命的事,正是爭执不休谁都拿不定主意时,又被太后唤了进来。 一低头看到雍帝喷出的血都发黑了,领头的李御医眼前也跟著一黑,直接跪在地上说了实话道,“太后娘娘,恕卑职无能,皇上中的是无药可救的剧毒,卑职开的药方只能暂缓毒性,但现在,现在皇上吐的血是这个眼色这就说明,说明已经——” “你这该死的废物!” 陆太后暴怒而起,把手中帕子扔在李御医脸上,又要抬脚踹他,被姜皇后拦住。 “李御医,纪院判已经被问斩,你现在就是太医院资歷最深的人,难道你也想像他一样人头落地吗?!”陆太后厉色道,“哀家告诉你们,皇上若是有三长两短,那就是你们失职,你们谁都別想置身事外!现在赶紧滚出去给皇上开药,否则哀家就先拿刀宰了你们!” 李御医听后,连忙爬起来带著其他御医逃也似的出去了,又听陆太后在后面喊,“谁让你们都出去了,皇上都这样了你们没长眼睛吗?!留一个人看著皇上!” 那被留下的御医战战兢兢,望著又吐出黑血来的雍帝无计可施,只觉得自己是真的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已经想著该怎么递遗书出宫给自己的夫人,让她在他死后带著全家人趁早离开京城,去乡下祖籍度过余生了。 姜皇后坐在床边,望著面如死灰的雍帝,竟是清冷的心境。 她和雍帝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在外人面前雍帝对她也算是礼待,但所有人都知道,帝后不过是貌合神离,到了后来连同床异梦都没有,雍帝已不知多久没去过她的寢宫。 雍帝的心很大,放进心里过很多女人,竇氏是这些女人中最受宠爱的,其他女人全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竇氏在他心中的位置,而她姜氏在他心中,则是根本就没有位置。 若她不是皇后,不是有著显赫的娘家,他为了制衡朝堂不好轻易动她的后位,若是她没有早早生下了他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他一定早就会隨便寻个理由废了她,给竇氏腾出位置。 姜皇后知道自己长得没有竇氏美艷,可她的皮相也是不俗。 尤其是她刚嫁给雍帝时,在京城的世家小姐中也是中等之上的佳人,不说让他爱若珍宝,但也总归配得上他一顾吧? 而她的性情,更是不知比竇氏好了多少。 她对他温柔体贴,也並不善妒,自打嫁给他之后就一直努力做好正室该做的事,任凭他一个个的纳妾,她从没拦过,也从未和这些女人爭过什么。 她自认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以为就是看在她贤惠懂事的份上,他也会多少顾及一些她们少年时就结为夫妻,这么多年一路走来的情面的。 但他却因为竇氏和安王,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 竇氏千方百计想让他废掉太子,让自己的儿子入主东宫,而他明知道安王为了构陷太子私下里都做了什么不可原谅之事,却从不处置竇氏和安王,只是一次次的装聋作哑。 任由她们母子如履薄冰,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生,必须时时刻刻提防著那在暗中覬覦著她们的毒蛇,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没了身家性命。 他却从未同情过她们,反倒一味纵容竇氏和安王。 当她看著竇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时,曾不止一次想过要是她直接弄死这个贱人,会怎么样。 但她的理智很清楚,要是她真的出手对竇氏不利,那雍帝才不会装聋作哑。 对雍帝而言,竇氏对她做什么都可以,但她不能对竇氏做不地道的事,否则就是她这个皇后失德,给了他废后的理由。 就这样他一直偏袒著竇氏和安王,如今,终於轮到他自己来尝一尝被这对蛇蝎心肠的母子狠狠咬上一口的报应了。 姜皇后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她暗自心道,你活该。 活该得到这个下场,活该痛苦不堪地死在龙床上,活该你不爱我和云燕。 这么多年,不管她心里有多恨,都要装出夫为妻纲的样子,对他事事顺从。 可只要他死了,她就什么都不用忍了。 届时,她的儿子会登上龙椅,竇氏和安王都要被千刀万剐,即便是陆太后这个当婆母的,也不能再凌驾在她头上,在未询问过她意见的情况下,就做主把陆家小姐默认为她儿子的正妻。 只要他死了。 姜皇后低下头,伸出手抚摸著雍帝的脸,仿佛充满不忍和爱怜,还抽泣著挤出了不少眼泪,“皇上,您一定要无恙——” 不,你一定要儘快去死。 第233章 宫变(5) 在姜皇后的深深期待之下,本就已是垂死的雍帝果然不负所望,没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暴毙而亡。 李御医颤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隨后哆嗦道,“皇上,皇上驾崩了!” 陆太后听了身子一软,连站都站不稳了,朝后倒去。 姜皇后扶住她,“母后,如今废安王发动宫变意图谋反,宫里宫外都一片火光,朝中正是人心不稳之时,燕儿还需要您这个皇祖母出面主持大局,您一定要保重凤体啊!” 现在的裴云燕和姜家还用得上陆太后,还有她身后的奉国公府陆家。 所以,姜皇后现在还对她十分尊敬。 但等到裴云燕顺利登基,那一切就不好说了。 “安王,安王——” 陆太后在嘴里不断念著这两个字,脸上的神情悲痛又充满恨意。 都是竇氏这个该死的女人生出的好儿子,都是这对母子做的好事! 如果没有她们,她的儿子又怎会英年早逝,朝中又如何会陷入今日这种局面! 她真想回到竇氏刚进宫的时候,然后一把將这个红顏祸水掐死! 她错就错在当年只把竇氏当成一般的狐媚子,以为以色侍人必有色衰爱弛的那一天,由著儿子宠幸这个邪性的女人,以至於竇氏在不知不觉间牢牢攥住了她儿子的心,竇党一日日做大势力,之后覆水难收! 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再怎么恨也没办法。 就像姜皇后说的,现在还需要她出来主持大局,不是她悲痛难过的时候。 要是真让裴云弛掌控了局面,那她和陆家都要死在这不孝孽子手里,永乐大长公主的死就是前车之鑑! 所以现在她只剩一条路,就是带领陆家尽全力辅佐裴云燕平息这场谋反,然后让裴云燕坐上龙椅。 “把乾清宫所有的宫人都关押起来,不许他们走出这殿门半步。” 陆太后不过一时情绪低落,很快就振作起来,把成公公叫来吩咐道。 姜皇后眼尾一抬,还以为陆太后这是要查雍帝中毒之事,把那个下毒之人揪出来。 但隨即就听陆太后道,“废安王谋反之事没被平息之前,绝不能让皇上驾崩的消息传出去!就说皇上只是重病。” 姜皇后心念电转,立即就明白了陆太后的意思。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宫里传出皇上驾崩,那对裴云弛无异於是极大的助力。 原本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怕是也要倒向裴云弛这一边。 “你再让中书令来,立刻擬一封圣旨,就说废安王意图弒君杀父大逆不道,凡是投靠废安王的人都是大梁十恶不赦的罪人,城中从上至下任何人等都有权將他们诛之! 另,皇上重病之下无法主持大局,就由哀家这个太后来当镇国太后辅佐太子!” 陆太后说罢,望著成公公的眸光凌厉冷彻,“你可听明白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宫中眾所周知,成公公向来只效忠雍帝一人,如今雍帝就如此驾崩了,那没了主子的成公公,只要还想活著在这宫中混一口饭吃,那总要认下一个主子了。 陆太后就想看看,成公公认不认她这个主子。 成公公撩起袍子跪在地上,“奴才明白,一切皆听太后娘娘之命!” 陆太后见此,就知道他这是臣服了,便挥手道,“去吧!” 姜皇后在一旁看著听著,却是牙酸。 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婆母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不过恭维了她几句,想让她为燕儿出几分力,她倒是借著这个机会为自己討上好处了,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出镇国太后这四个字。 要知道大梁可是从没出过什么镇国太后的,倒是前朝有一位在儿子年幼时垂帘听政的镇国太后,直到儿子冠礼都不愿放权让儿子亲政,以至於之后闹得母子反目,朝中一地鸡毛。 难道她这婆母也想如此摄政?! 但姜皇后早已习惯了不动声色,在陆太后看来时,她甚至还能装出欣慰的模样道,“母后愿意为燕儿主持大局,是我们母子的福分。这镇国太后之名非您莫属。” 陆太后一直以来对这个正牌儿媳还是比较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燕儿呢?” 姜皇后连忙答道,“燕儿在带领东宫侍卫阻截废安王的叛军,这宫里宫外乱成一片,他还得分出心神来联繫城郊羽林军的將士进城平叛——” 陆太后又点了点头,沉吟道,“按理说皇上驾崩,是合该让他这当儿子的过来磕头的,否则不合孝道,但现在这种情形,当务之急是先收拾了叛军,斩下废安王的项上人头,以告皇上在天之灵!” 她脑袋是很清醒的,什么孝道礼法,那都是没事的时候才去讲究的东西,要真让裴云弛攻进金鑾殿,坐上那把龙椅,那就不是她们去给雍帝守丧,而是別人来给她们守丧了! “哀家已经让人通知奉国公府,虽说哀家的侄子並不是武將,但陆家身为百年世家,也积攒了诸多人脉。现在太子的安危是重中之重,他身边必定不能混进奸细,哀家可以肯定陆家豢养的死士一定不会有不忠之人,所以哀家打算让他们跟在太子身边护卫他。”陆太后道。 姜皇后听了,心里没有感激之情,反倒认为陆太后这么做,是想自然而然地在裴云燕身边安插进陆家的人。 但她没有拒绝,因为现在还不是和陆家翻脸的时候。 “母后为燕儿想的如此周到,臣妾先替燕儿谢过您了!” 见姜皇后识趣,陆太后更加觉得自己这个儿媳没选错,想到儿媳却又想到竇氏那个狐媚子,冷声道,“废安王明目张胆地反了,竇氏这个养出不孝子的祸水,也该把她彻底处置了。” 姜皇后听到要处置竇氏,眼神发亮。 之前竇氏被贬,她只是稍微出了一口恶气。 雍帝活著的时候,她动不了竇氏,现在雍帝死了,她还动不了竇氏吗? “母后,臣妾会把这件事办了,要用她的命,以儆效尤。” 姜皇后的声音仍旧温柔端庄,不见一丝恨意,但这句话里凝结了天大的戾气,让跪在地上的宫女內侍听著都不寒而慄。 …… “你这个废物,身为近卫军的副教头,竟然连一个妃子的寢宫都攻不进去!” 裴云弛一脚踹倒了跪在地上的陈副教头,怒声而斥。 陈副教头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守著竇氏宫室的都是姜党的人,而这伙人明显是早就知道他们王爷要反做足了准备,他带去偷袭的兄弟不仅没能顺利救出竇氏,竟然还被杀去了大半。 这要不是他运气足够好,他自己都逃不出来,险些被人瓮中捉鱉。 “殿下,卑职见他们有所准备,竟像是早就知道我们要去救人!”眼看著裴云弛的神色愈发狠厉,陈副教头颤声辩解道,“卑职怀疑,贵妃娘娘已经不在她原本的寢宫了,而是被皇后和太子暗中转移到了別的地方——” 裴云弛眸光陡然沉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救出母妃的希望就相当渺茫了。 而陈副教头说姜党的人早就知道他要反,这倒是有跡可循,他的人对皇宫其他几处要地飞起攻势时,也不如预想般的顺利,阻拦他们的人对他们的抵抗,是有条不紊经过部署的,根本就不是慌乱之下的反应。 那他要反的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首先他能肯定,这回不是皇城司那边再出了差错,苻元要真有如此愚笨,也不能坐在指挥使之位上二十年。 那就是他自己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也不像。 自从雍帝下令废黜他之后,他连安王府都没回就直接进了萧瑟坊,在这期间他暗中联繫的那都是和他利益相关,绝不会出卖他的人,对这些人来说他们的生死实为一体,谁走漏风声那就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还有谁? 裴云弛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裴璋。 第234章 宫变(6) “呵,本王竟然忘了他!”裴云弛眉眼狠厉阴翳,“这几日本王没空理睬他,只顾著太子,他反而屡次三番主动来找本王的麻烦,真以为这里是在他的北疆?这是华京,是本王的地盘,他別以为他待在武安侯府就高枕无忧了!” “殿下的意思,是镇北世子——但镇北世子又是从哪里得知的风声,这不应该啊。”陈副教头一想到之前在城郊行宫他试图拖延时机不成的事,身上的冷汗就流得更厉害了。 他现在还记得裴璋骑马与闻萱同乘经过他身边时,看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就好像看他一眼,他就已经被万箭穿心。 “镇北军在北疆和西羌人这么多年,在调教细作斥候获取情报方面,確实有一手,而裴璋作为镇北军少主有这能力並不奇怪。”裴云弛冷声道,“但他再有本事,也不该特意来挡本王的路!” 陈副教头看到他眼里的杀意,就知道他想趁著城中大乱杀了裴璋。 “他裴璋不是一直都喜欢当英雄吗?那本王就让他把这英雄当到底。” 裴云弛嘴角噙著充满讽意的冷笑,背著手缓缓道: “镇北世子看到城中大乱,为了平叛以身殉国,这个死法,很是英雄吧?” 夜色下,裴云弛的声音阴嗖嗖的,陈副教头听著就害怕,但不是怕了裴云弛的黑心肠,而是怕裴云弛又让他去和裴璋对上,他一想到裴璋之前那眼神,还有一身绝世武功,他就嚇破胆了。 “殿下,卑职就多嘴一句,现在杀裴璋,是不是会乱了大局?镇北王手里可是有二十万北疆军,要是让他知道裴璋就这么死在了华京,他一定会带兵攻打中原的,若是朝廷没乱,那这二十万北疆军也能被各地守军拦下,但现在——” 现在裴云弛自己就是乱臣贼子,各地守军中虽然有他们的人,但也有太后、皇后和太子的人,若是镇北王以入中原平叛为由进军,这些人一定会夹道欢迎,想著凭镇北军之力打压他们。 “本王说镇北世子是为平叛而死,但又没说这反叛的人是本王。”裴云弛轻笑著,朦朧晦暗的月色为他俊美邪魅的面容添上了一层幽微的冷光,让此刻的他看上去格外妖异。 “陈副教头,你以为本王真会让太子占据正统,以平叛之名联合四方打压本王吗?不,本王要让太子来做这弒君杀父的大逆不道之人。” 听到这话,陈副教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只知道裴云弛要反,而他被绑上了这艘贼船,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是不得不反,却没想到裴云弛还有这一出。 “可是,可是皇上——” “皇上是在乾清宫被人毒死,但谁说这下毒的人,就一定是本王派去的?他太子装的纯良实则偽善,这怎么就不能是他做的?”裴云弛说著又是一声轻笑,“本王早就给太子准备好戏本了。” 他已经买通中书令,命其模仿雍帝的笔跡写了一封偽造的圣旨。 在那封圣旨上,雍帝称自己查出了和皇城司真正有所勾结的人其实是太子,包括这一系列的案子,也都是太子要栽赃安王,而自己一时识人不清错信了太子才废了安王,特此为安王平反,並要废黜太子,改立安王为太子。 “这封尚未颁发的圣旨就是太子毒杀父皇的起因。” 裴云弛微笑道,“太子眼看著自己做的丑事都要东窗事发,便和姜皇后联手毒死皇上,这是要篡夺皇位,其罪大恶极理应被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太子作的恶还不只如此,他杀了皇上还不够,还要让本王来当这替罪羊,本王誓死不从,这才带人反抗,决不能让这谋反篡位的逆子坐上龙椅。 所以真正要谋反的人是太子,而平叛的人才是本王。” 陈副教头都听懵了。 见过人顛倒黑白,但没见过有谁胆子这么大,凭著一封偽造的圣旨就敢编出这些故事来,还说得像真事一样。 他心道,这有谁会信? 这么多年了,大家都知道竇党权势滔天横行霸道,谁会相信安王是好人。 裴云弛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淡然道: “谎话说得久便会成真,更何况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谁相信我们,而是一个出师的理由。” 而他编的这套谎话,是为了让那些还在摇摆不定,不想背上谋反罪名的人有了理由心安理得地倒向他这一边。有了他们的助力,他会更快登上皇位。 在他登上皇位之后,不论是文武百官还是黎民百姓,都会渐渐臣服於他,尤其是民间那些愚民最好被愚弄,就这样一代代地传下去,大梁的后人再提到他,不仅不会说他半个不是,还会说他是建功立业的一代霸主。 “本王交给你一件事。” 裴云弛收回对未来的展望,低声道。 陈副教头虎躯一震,绝望地想,来了,就要来了,王爷就要让他去杀那个可怕的男人了! 但隨即却听裴云弛道,“裴璋必死,但他有別人去杀。你带上人马,按照本王给你的这份名单,把这上面的人杀了,记得要顺道灭他们满门。” 陈副教头接过名单,看到上面的名字都是姜党之人,亦或是姜家的姻亲,其中就有之前已经遇刺过的国子监祭酒的名字。 “姜氏对本王母妃之仇,本王必报之。” 裴云弛冷声道。 而陈副教头在听到他这句话时,就知道他已经放弃了竇氏。 这种人,是真的可怕。 即便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也要为他的大业让路。 …… 第二日鸡鸣时,竇氏的尸身被宫人扔出皇宫大门。 她的尸身上没有头颅,因为她的人头被单独悬在宫门之上,隨著微风缓缓摇摆。 也不知她死前遭了什么折磨和惊嚇,才让她那张美艷至极的脸定格在这如此扭曲的一瞬,以至於美丽尽失,只剩下让人不忍细看的丑陋和不堪。 所有路过的人看到这个人头,都不寒而慄。 “被掛在那里的,可是曾经宠冠后宫,在皇城內横著走的竇贵妃!” “是谁杀了她还不让她安息,要把她的人头掛出来,真狠啊!” “她是竇党之首后宫干政祸乱朝廷,还养出了意图谋反的好儿子,把她的人头掛出来以儆效尤告诉那些乱臣贼子,他们也会是这个下场,这就对了!” “是啊,这个狠毒的女人有什么值得被同情的!就因为她的儿子谋反,这好好的华京都乱成什么样了,要是真的平息不了这场祸事,又有多少人因此被烧了房子丟了性命!这些人都和你我一样是平民百姓,平日里安居乐业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又凭什么要落得那个下场?” “对,杀得好!” “这些为祸作乱的竇党,都该死!” …… 武安侯府。 “大姑娘,外面传来消息,说竇贵妃被杀了,还被掛出了人头!” 闻萱听到这个消息后,並不觉得惊讶。 她早说过,竇氏早晚要为自己作下的孽偿命。 倒是蝉儿听到后,內心很是复杂,一方面她是觉得竇氏这个蛇蝎心肠的祸害终於罪有应得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当年她鱼家被一把大火烧个乾净时,竇氏就该死的。 这迟来的大仇得报,竟让人感觉不到快意。 而且杀了竇贵妃的也不是她,这也算不上她为鱼家报了仇。 闻萱看到蝉儿的神情,就知道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等城中之乱平息后,我陪你去你家祖坟,好好给你的亲人上一炷香。” 然后,也该为蝉儿恢復原来的身份了。 让这华京的人都知道,蝉儿姓鱼,是继承了鱼家绝学的医女。 闻萱已经想好要资助蝉儿开一家医馆,重新掛上鱼家的招牌。 过了一时半会儿,闻萱准备起身去前院看一看裴璋在做什么,却见蛮儿匆忙闯进来,“河南府那边传来急报——” “父亲他怎么了?!” 闻萱脸色一变,立刻问道。 她生怕裴云弛会盯上她父亲,因此求了裴璋,让裴璋派人去河南府暗中保护她父亲,而把闻振刚打发到河南府,也是她和裴璋商量后的决定。 到时有裴璋的人暗中作梗,会將闻振刚困在路上好一段时日,让他既见不到她父亲,又刚好错过华京大乱,免得被人利用,做出什么又蠢又坏的事情来。 却没想到都计划好了,仍旧出了事! 蛮儿摇头,“侯爷没事,但三爷出了事。” 闻振刚出事了? 闻萱坐下来,皱著眉问,“他出什么事了?” 第235章 平叛(1) 蛮儿一脸唏嘘。 “报信的人说,河南府也出了乱军,但驻扎在河南府的守军很快出面平叛,將这些匪徒都给镇压了。而我们三爷原本是和侯爷一路的,但不知怎么却在夜里独自离开,结果撞上了逃窜的叛军被他们伤了,虽然侥倖捡回了一条命,但腿脚都废了,这一辈子都没指望復原了。” 闻萱听到闻振刚成了废人一个,微微垂下眼眸。 她对闻振刚没有同情,他为何要在夜里鬼鬼祟祟地一人行动,又为何会“碰巧”撞上叛军,其中必有缘由。 她怀疑,他和那些叛军就是一伙的。 至於他私下去找叛军,很可能是要和他们达成什么交易,这交易的內容恐怕就是她父亲。 闻萱心里估摸著,裴云弛想弄死她父亲换一个人来当武安侯,於是便找到了闻振刚,而闻振刚利慾薰心,於是便想用兄长的命来换自己出头。 而裴云弛在没被废黜之前,还有耐心縝密计划,想偽造她父亲死於意外,或是让她父亲临死还背负冤屈,但现在局势有变,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就直接想借著叛军杀了她父亲,助闻振刚上位。 至於这中间是怎么出的差错,她就猜不到了。 “现在三爷人呢?”闻萱问。 蛮儿道,“三爷没落在叛军手上,被世子爷的人给救回来了,这会儿和侯爷待在一起呢。” 闻萱沉吟著,觉得她父亲若是因为闻振刚的伤情留在河南府,暂且不回京倒也是好事,河南府的形势已经被那里的守军控制住了,比仍旧陷在混乱之中的华京要安全得多。 但据她对父亲的了解,这种时候他一定放心不下还在京中的家人。毕竟他不知裴璋的人已经把武安侯府严密地防守起来,在他看来家中只有老幼妇孺,就是拼了命也要立刻赶回。 果然,蛮儿很快又道,“报信的人还说,河南府尹有意挽留侯爷,但侯爷已经快马加鞭,最快今夜就能入京。” 闻萱点头,知道她父亲入京时,裴璋一定会妥善安排人手保护。 “姐姐!” 院子里头传来闻舒的声音。 若是搁在平时,闻舒是不会不让人通报一声,就冒失往姐姐的闺房里闯的,但现在是特殊时刻,他也顾不上那些礼数了,掀开帘子就钻进来,一头急出来的汗水,见到闻萱就道: “姐姐,我接到消息,说是皇城司已经带上大批人马往我们武安侯府来了!” 闻萱听了,却只是沉著地点头,“裴云弛早晚要对我们下手的。我原本以为他会先牟足了劲儿对付太子,结果他就这么沉不住气,先要来找我们的麻烦。” 闻舒没想到她这么淡定,愣了一下才道,“就算有姐夫的人护著,可那皇城司的人数眾多,若是他们再放火烧宅子什么的,我们——” 闻萱笑了一下,抬起眼皮时眸光冷厉,“放火?谁烧谁还不一定呢。” 闻舒又是一怔,见闻萱神色镇定像是颇有底气,低声问,“姐姐,可是姐夫有所准备了?” 他知道自家姐夫是北疆战神,不只是身负绝世武功,在谋略这方面也不会差了什么,跟著姐夫的侍卫大哥们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个个有以一敌十的本事。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光凭姐夫手里这些人,该怎么和兴师动眾的皇城司相对抗。 更何况武安侯府的宅子就在这里,又都是老弱妇孺,那是想跑都跑不掉。 难道,姐夫是指著太子派人来解围? 闻舒虽然年纪不大,但脑子却很灵光,他隱隱地总感觉太子的人不是那么靠得住,觉得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太子身上,恐怕是不稳妥。毕竟现在城里乱成这样,太子自顾不暇,也不一定就能分出足够人手將武安侯府护得稳妥。 因此,他忧心忡忡地建议道: “姐姐,我想让你去劝一劝祖母,这种形势下,你们女眷还是离京为妙。至於这宅邸家业,就让我们男儿留下来守。我就是舍了这一身血肉,也要守到父亲回来的那一刻——” 闻萱皱眉打断他的话,“別说这种话,父亲就你一个儿子,你死了是让我们闻家绝后吗?再说了,你才多大,不及弱冠之年,这种时候怎么说也轮不到你挡在前面。” “姐姐!”闻舒急得不行,“这再不走,怕是就来不及了!万一你和祖母有个好歹,我该怎么向父亲交待?!他离家时,可是让我照顾好你们!” 闻萱一摆手,斩钉截铁,“这事你不用再劝,我心里有数。” “姐姐!” 闻萱沉著眸子,给闻舒分析,“你想到要让女眷出京,裴云弛也一定想到了。你信不信,现在从武安侯府前往城门的各条路上,都有他的人在等著我们?到时候必定一片腥风血雨,祖母年纪大了受不得惊。” 闻舒愣住,然后喃喃道,“是啊——” 他也是关心则乱,竟没想到这一点。 “但废安王他这种时候,还真的能分出人手这么盯著我们吗?我们府上的女眷就算离京,也对他谋不谋反的事没影响吧。”想了一会儿,他又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点。 闻萱平静地说: “如果换做別人,自然是这样,但裴云弛这个人睚眥必报。你怕是还不知道,就在昨夜有好几户人家都被他的人围住了。 这些人家都和皇后娘家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就因为这个,他便吩咐自己的走狗,灭他们满门,好在这几户人家的家主都有先见之明,提前带著家人避难才躲过一劫。 因此,他会报復武安侯府也是一定的,又因为他对我们的恨更深,做的准备也必定更充足,而不像对那些人家一样都是临时起意,他一定提防著我们提前跑掉,早就在路上设了埋伏,所以我们这时候出府反而是正中他下怀。 而我说不离府,不只因为现在出京的路不好走,更因为他的人攻不进来。” “姐姐,你怎么就如此肯定?”闻舒皱眉问。 “因为羽林军。” 第236章 平叛(2) “羽林军?”闻舒面露惊讶,顿了顿道,“可羽林军如今在京中的分裂成两半,一半做了废安王的走狗,另一半进京后也是只护卫东宫保证太子殿下的安全,他们真的会管我们武安侯府的安危?” “这两搓人確实不会管我们的死活,但是真正的羽林军会管。”闻萱笑道。 “真正的羽林军?” 闻舒彻底被说糊涂了,这羽林军现在还分假的真的? “你应该知道,羽林军真正的统领是罗將军。” 闻萱解释道,“虽然从废安王谋反那一夜起,他便不见踪影,但他並不像传闻中说的一样死了。羽林军大部队中,也多的是对他忠心耿耿的部下。此时此刻,他已经带兵赶来了。” 据她所知,裴璋的暗探在城中各处监视著裴云弛手下各色人等的动作,从皇城司的人朝武安侯府出发的那刻起,他的人便立刻去通知了已经趁乱秘密率兵进京的罗將军。 裴璋对罗將军有救命之恩,而罗將军是知恩图报之人,他给出的回报就是一定要护住裴璋的性命。 而裴璋就在武安侯府半步不离,他自然不会让皇城司的人动武安侯府一下。 听完了闻萱的话,闻舒才明白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姐夫和姐姐竟然把一切都商量好了。 他正有所感慨,外面就乱糟糟的传来女人叫嚷的声音,“都別拦著我,我要见你们大姑娘!” “这不是三叔母?”闻舒朝外张望,果然看到赵氏被几个丫鬟拦著,身后还跟了闻珠。 这对母女此刻就像泼妇似的,对著拦她们的人是手脚並用,连啃带咬。 闻萱沉著脸对蛮儿道,“放她们进来!” 蛮儿出去后,把两人领了进来。 赵氏一见到闻萱就说,“我知道现在咱们武安侯府是你做主,老太太什么都听你的,所以我就来知会你一声,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行李包袱,马上就要离府,你赶紧让守门的那几个煞神放行!” 她早就担心这场谋反之祸会波及到自家,又怕闻萱之前把裴云弛得罪狠了,裴云弛会让人趁乱来收拾武安侯府。 而她才不想老太太和別房的人同进同退,在她看来这本就是闻萱一人惹出的祸,凭什么让她跟著一起担惊受怕? 所以她今日一早就让人收拾好了三房的家私,就要带著闻珠一起离府出京,先去徽州府投奔她娘家,然后想办法和在河南府的夫君取得联繫,一家人团聚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不知道闻振刚在河南府已经出事了成了废人,只想著反正现在她夫君有本事了,能自己弄到钱了,她也不用再去看黎氏这个老太婆的脸色了,也不用管对方死活。 离了武安侯府,她们三房反而能过得更好。 赵氏的算盘打得响,可等她带著闻珠和三房奴僕要出府时,却在门前被裴璋的人拦住,毫不客气地勒令她哪来的回哪去,她一怒之下就让奴僕开路硬闯,结果打头阵的几人却被踹得死去活来,嚇得她不敢再造次。 她不敢去和裴璋闹,便跑来碧落轩,想让闻萱答应放行。 闻萱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所有心思,冷淡道,“三叔母要走可以,但你只能带走你们三房的东西。” 闻言,赵氏嗤笑道,“你放心,都这种时候了,我不会贪你们长房的东西!我让人装车的,那都是我们三房自己的家私,不信你就来看!” 闻珠也跟著道,“是啊,我们三房又不是穷鬼,不至於偷你们的东西吧?再说了,自从大姐姐当家做主后,防我们三房就像防贼似的,我们就是想偷也偷不著,大姐姐不必为了拉几个垫背的,就说这种话吧。” 闻珠现在也不再想著嫁五皇子做正妃的事了,她只想快点离京,別落在裴云驰手里生不如死! 所以对闻萱说起话来,格外的不客气,还想用激將法逼迫闻萱儘快点头。 闻舒听得心头火起,正要站出来为姐姐说话,却听闻萱道,“你们三房有什么自己的东西?先把欠祖母和长房的债都还了,再说自己的东西。” “你!”赵氏神色一变,指著闻萱怒骂,“你这妮子还真是能蹬鼻子上脸!我们三房可从未欠过谁东西,那都是你们自愿给的,可从没说过让我们还!你要硬说欠这个字,那你拿出欠条来啊,没有欠条字据,就空口白牙地乱说?!” 闻萱冷笑了一声,淡然道: “要欠条字据,没有。” 赵氏刚露出得意神色,以为这样就是自己占理了,胜过了闻萱,转而却听闻萱道,“但你想出府,没门。你奈我何?” 赵氏瞪大眼睛,差点被闻萱气绝。 “你,你,你好狠毒的心!” 她也是实在没的说了,绞尽脑汁就说出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骂闻萱心肠狠毒。 可闻萱根本就不在意,转头对闻舒道,“你去把护院叫来,將三太太和三姑娘请回自己的院子,让她们安生待著。我头疼,经不起她们闹。” 闻舒便要动身,闻珠梗著脖子对他喊道,“舒哥儿,我平日里还觉得你是个厚道善良的人,你现在就要帮著你姐姐,把我们三房打压到底?!” 闻舒听了这话,回身对她道,“我確实厚道善良,所以知道同为一家人,应该同进同退。 可有些人就不是这样了,武安侯府好的时候,你们从中捞了多少好处;现在出了乱子,你们却要独善其身,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是被拖累。 做出这种事,说出这种话,你们就不嫌自己丟人吗,还有半分拿自己当闻家人吗?” “我们母女就是不想陪著你们一起死,这有什么丟人的?!”赵氏急得跺脚道,“是你们自己要留在华京等死,凭什么不让別人走?凭什么?!” 闻萱就冷眼看赵氏歇斯底里。 其实,她本可以放赵氏和闻珠离府,毕竟还有废安王的人在路上等著呢,闻振刚虽然很有可能是为废安王办事,但最后却把事情给办砸了,她们落在裴云弛手里,一定不好过,裴云弛没必要对她们客气。 而这样的下场,也配得上她们的自私自利。 但闻萱不能这么做。 因为闻家的人,得由闻家自己收拾,轮不到裴云弛用这对母女来羞辱闻家。 …… 皇城司和兵马司联合出动了总共三百人,一路浩浩荡荡,此刻眼见武安侯府就在眼前,领头的人露出残忍兴奋的笑容。 安王殿下可是说了,等攻破武安侯府后,谁能杀了躲在侯府的镇北世子,谁就能拿到白银千两被加官进爵,还有闻家那个如花似玉的闻大姑娘,谁抢到谁就能尝一尝她的滋味—— 镇北世子是多不可一世的人物,若能在斩落他的人头前,当著他的面糟蹋他的女人,那种把他狠狠踩在脚下的感觉,该是多么美妙? “大家都听好了,你们皆为皇城司和兵马司数万人中最为顶尖的高手,殿下有令,谁若是能砍下裴璋头颅,谁就能被封为万户侯!” “杀!” “杀!” 在一片叫囂声中,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夹杂在里面,“前面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紧挨著他的同伴道。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瞧著是不是太安静了?” “嘁,你真是大惊小怪!” 那同伴嗤笑道,“现在京中大乱,那些平民百姓都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看到我们声势浩荡直奔著武安侯府而来,他们若是还在这趟街上,不是乾等著被殃及池鱼?” “但也不该一个人都没有啊。” 那质疑的人小声道,“我们这么大的阵仗,武安侯府的人也早该知道我们是衝著他们来的,尤其是那镇北世子,他可是上阵杀敌几百次的少年將军,又怎会龟缩在侯府宅邸里束手就擒,一定会带著他的人手,让他们出来结阵御敌——” “哈哈,他再有本事这也是在华京,手边也没有镇北军供他差遣,就凭他身边那几个暗卫,有何可惧?!” 同伴眉飞色舞,言谈间仿佛已经把裴璋的命捏在手上,不屑一顾道,“那裴璋已是强弩之末,將死之人!杀,杀进去,只要我们取了他的人头,我们就是万户侯了!” 第237章 尘埃落定 “杀!” 在一片喊杀声中,几百余號人按捺不住,都爭著抢著想做最先衝进武安侯府斩杀裴璋的人,还是领头的皇城司新押官发话,“先挑出三十人打头阵,后面的人慢慢押上!” “大人,我要打头阵!” “让我去!” 这打头阵的虽说要负责攻门,得和裴璋从北疆带来的暗卫直面对上,但此刻的他们已经被斩杀裴璋就能加官进爵的美梦冲昏了头,觉得自己这边人多势眾,那在北疆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所谓战神没了士兵,武功再高还不是瓮中之鱉? 所以他们生怕落在后头,让这功劳被別人抢去。 但这新上任的皇城司押官却是个身经百战的,他沉眸想了一会儿,便点了他手下几名亲信,让他们带了这些人中武功最高的好手,还吩咐道,“裴璋必定察觉到我们要来,也一定做了准备,你们先去探探路!” 闻言,就有一名亲信信誓旦旦道,“大人,您就放宽心吧,那裴璋再怎么厉害也是肉体凡胎,他难道还能凭空在这里造出万千机关?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说罢,他便带上人手,直衝著武安侯府的大门而去。 押官就骑在马上远远看著,心里不知为何竟乱跳个不停,隱隱中有一种感觉,今日绝不会顺利。 但他的计划安排得稳妥,怎么会不顺利? 太子的人被安王殿下设计拖住了,就连和自己母族姜家有关的人都救不过来,又如何来对武安侯府施以援手,所以武安侯府这次註定是孤立无援绝无帮手。 他也不怕裴璋先带上闻家的人从侧门或是密道开溜。 先不说武安侯府的各个角门早就被监视起来,就说从武安侯府到城中各处的路上都埋伏了皇城司的人,只要裴璋一离开了武安侯府,更会被射成筛子,绝无活命的可能,倒还免了他们攻府的功夫。 所以,不论怎么看,裴璋都已经步入绝境。 “啊!!” 正在押官走神时,忽然就听前面传来一声惨烈的痛呼。 原来是一支箭就从街边不起眼的楼房射出,射中了那人的肩膀。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箭?!” “別慌!不过是裴璋带来那两三人躲在暗中放冷箭,我们人多,马上就能把他们都揪出来!” 但紧接著,原本还信心满满的这些人就有幸目睹了何为剎那间万箭齐发的场面。 那派出去打头阵的三十个人,刚才还叫囂著,转眼就倒下大半。 饶是他们有功夫,也架不住射来的箭太多,而街上空荡荡的,一点可供遮掩的东西都没有,情急之下怎么都躲不开。 因此即使是还能行动的少数人,也都受伤流血惊惶失措,哪里还探得了什么路。 看到这幅情景,押官大惊失色,抬头朝街道左侧的那一排民居商铺望去,看到从门窗里露出的森然弓弩,他才知道原来裴璋是在守株待兔,就等著他们上鉤! 幸好他刚才先派了那三十来人去探路,不然要是他们一窝蜂地全都涌到武安侯府门前,那就是他们这么多人一起被射成筛子了。 但裴璋是哪来的这么多人使唤?! “这该死的镇北世子,真是阴险小人,居然还在门前设伏!”跟在押官后的人骂骂咧咧,衝著武安侯府的大门喊道,“裴璋,你要有种就滚出来,別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在大门內坐著喝茶的裴璋听到外面的叫囂,嘴角微扬。 “这人好不要脸,是他们带著人来找世子爷的麻烦喊打喊杀,世子爷您不过是设伏还击,他居然还叫唤上了,还敢说您阴险,他们这群废安王的走狗是真把自己当正义之师了?!” 站在裴璋身侧的暗卫愤怒道: “世子爷,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就带人出去给他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走狗一点顏色看看!” 比起属下的愤慨,裴璋神情淡然,“罗老將军就在外面,他老人家办事你还不放心,哪里用得著你去打搅乱。” 那名暗卫脸上一红,心想也是如此。 那罗老將军可也是身经百战的英雄人物,他会率兵来为武安侯府护驾是承了世子爷的情,毕竟让他来对付外面那些乌合之眾,是杀鸡用牛刀了。 “今日就是这些人的死期,而废安王的死期,也已经不远了。” 裴璋又饮了一口茶,缓声道,“当初他送了我一场大火,也到了我该还给他的时候。”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似是极柔和,可这其中深藏的东西,只有经歷过的人才懂。 他有十足把握,今夜,宫中会起一场大火,而废安王就会被烧死在进宫的路上。 至於裴云燕,呵。 那暗卫听到裴璋说大火,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刚好走来的闻萱听到这句话,却是当场愣在原地。 裴璋回过头,朝她望来。 看到她惊慟的眼神,这一瞬间,他仿佛和她心有灵犀。 这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那困扰了他许久的事,他根本就不用和她说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原来她什么都明白。 再转念一想,他重生后千里迢迢赶赴华京,刚到却就听见她说要將婚约作罢。 当时他以为她是为了宋涧,是受了小人矇骗才不愿意嫁他,但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原因。 原来,她那时不想嫁他不是因为別人,而是因为他。 原来她与他一同经歷了前世的悲剧,原来她也是重生之人。 原来她之前不止一次问他,若是她脏了身子,他会不会在意,不是因为她在胡思乱想,而是因为前世他的態度始终縈绕在她心头。 原来,在她心中从未有过別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自始至终,都是他。 “萱儿——” 裴璋站起来,背后传来廝杀声,那是罗將军带领的羽林军在和皇城司、兵马司的人交战,但他却充耳不闻,只是定定地朝闻萱走去。 …… 一年后。 “一年前的华京之变,废安王伙同皇城司指挥使苻元弒君谋反,哀怀太子为阻扰废安王,和其同归於尽,但两人死后爭端却不止,当时举国各地一共加起来竟有八地守军举兵造反,天下因此大乱,好在镇北军於此时进军中原平定叛乱——” “之后发生了什么,诸位也都知道了。” “从此,年號从奉庆改为昭鸿。” “要说起今上,这亲自带兵上阵过的真英雄当皇上,那就是不一样!” “当年今上还是镇北王的时候,我就觉得要是让他来当咱们大梁的帝王,那大梁一定能千秋万代,绝不会再有那些糟心事!结果怎么著,结果还真就轮到他了!等今上千秋之后,又是镇国太子继位,镇国太子英明神武,將来又有贤妻相助,登基后定然又是一代明君!” 那站在茶馆大堂的台子上,说得口沫横飞的白鬍子老头还没把话说完,就有顺天府的官差衝进来,原本聚在一起的人们连忙散开,为首的官差瞪著老头道: “怎么又是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不能妄议皇上!走,赶紧走!” 那白鬍子老头眨了眨眼,问,“官爷要带我去哪儿啊?” “还能去哪儿,去官府!” “这是要將我下狱?” “就凭你妄议皇室这罪,本来是该將你下狱的,但看在你年岁已长的份上,就姑且再饶你这最后一次!等你的家人来官府签了字画了押,保证你再不出来乱说话,就放你回家。” “官爷別啊,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让我孩子出面,多丟脸啊。我答应你们不乱说就是了。”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我信你个鬼!” “官爷,咱们都是老相识了,我说的都是皇上好话,你就放过我吧——” “不行!你怕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时候?”老头眼睛眨巴得更勤了,一脸挡不住的好奇。 “告诉你吧,太子殿下和闻大姑娘要正式大婚了!” 第238章 二次成婚 说起来闻萱自己都觉得坎坷,她和裴璋这婚事,是一拖再拖。 雍帝还在世那会儿,他们原本都要大办了,结果却出了一系列的事,最后更是关係到天下大局,导致她和裴璋只能先將婚事放在一边。 等大局已定镇北王登基后,裴璋更是忙得脚都不沾地。 当时虽说裴云弛和裴云燕都已身亡,雍帝的其他儿子都翻不出风浪,但还有陆太后和姜皇后,以及她们身后的家族势力。 光是对付这些人,又是大费周章,这期间还要肃清军中,將残留下来的裴云弛和裴云燕的势力清除乾净,要说办婚事,那根本不是时候。 裴璋以镇国太子之尊去往各地,闻萱就留在京中,做一些她力所能及之事。 比如说去各个世家大族的內宅做客,去和那些夫人小姐打交道,在谈笑风生之间笼络人心。 从女眷入手,慢慢摸清各家的態度,许诺给她们好处,也告诉她们若是心怀不轨的下场,这样恩威並施的手段,闻萱一开始用得並不熟练,但很快她就把握了诀窍。 以至於各家的女眷都在背后说,闻大姑娘不是昔日的闻大姑娘了,已经有太子妃,甚至是皇后的风范了。 一年之內裴璋雷厉风行排除眾碍,辅佐登基称帝的镇北王將天下权势紧紧攥在手里,无愧於镇国太子之名。 有他在,无论是军中还是朝廷上下,无人敢妄动。 原本还抱有固执偏见,以为武將就只会逞匹夫之勇的那些迂腐文官,关起门来,也不敢再对裴璋有丝毫蔑视和不敬。 毕竟他们只是迂腐了些,又不是傻子,哪里还看不出裴璋的手腕比雍帝要硬得多,要是论头脑,他又比先前龙爭虎斗的废安王和哀怀太子要聪明得多? 这样智勇双全位高权重的一国储君,是他们这些靠嘴皮子吃饭的能惹得吗? 而裴璋在局势一稳定下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和闻萱的婚事办了。 他已经让他的姑娘等太久了,他得儘快把欠她的给她。 而他也恰好信守了先前对闻萱许诺的一年之约,在立下誓约那日的一年之后迎娶了她。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册封大典上,闻萱凤冠霞帔,身著龙凤花釵团冠服,缓缓走向裴璋。 他扶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到镇北王面前,屈膝下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好,好!” 镇北王连唤了三声好,命宫人將他们扶起来。 武安侯闻振英站在下方,看著自己女儿风光大嫁做了太子妃,眼眶发热。 他想起华京大乱之时,那一日他赶到京中侯府后,闻萱对他说道,“父亲,如果您还认我这个女儿,您就相信我说的。只有您信我,武安侯府和闻家才能无恙,否则等待我们的就是万劫不復。” 那时他还觉得自己这闺女故作深沉,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娇小姐懂什么万劫不復,但之后发生的事,还有闻萱对局势的把控,却都让他大为震惊。 有些事连他都看不明白,闻萱却能一眼看透。 闻萱后来又对他说,武安侯府唯一的路,就是辅佐镇北王称帝。 事实再次证明,她说的是对的。 …… 大婚当夜,入了洞房,裴璋掀了闻萱头上的红盖头,將朝思暮想的美人拥入怀中,低声道,“今夜,我不是太子,你不是太子妃,你只是闻萱,我只是裴璋,你属於我,我也属於你——” 红烛跳动之下,闻萱朝他嫣然一笑,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好。” 洞房花烛夜,一夜春宵度。 二次成婚,两世情缘,终成眷属。 …… 成婚后的第七日,按照大梁宫中的规矩,身为太子妃的闻萱可以离宫回家省亲。 裴璋在这一日腾出了手中所有政务,陪她一起去了武安侯府。 两人一起拜见了闻振英和黎氏。 这一年之內,黎氏在蝉儿开的药方的调养下,身体已经好了不少,心口疼的毛病也甚少发作了,整个人脸色红润精神足,再加上喜事登门心情愉悦,她看著比以前还年轻了十岁。 闻萱看到黎氏如此,心里甚为欣慰。 陪著黎氏说了许久的话,和裴璋一起踏出寿安堂时,闻萱叫来如意问道,“二叔母和三叔母,她们在我出嫁后可都还安分吧?” 如意狡黠一笑,“回太子妃娘娘的话,两位太太一个终日吃斋念佛,一个收了心整日照料三爷,都安分著呢!” 原来在华京之乱过去后,闻萱经过闻振英点头,就从黎氏手里接过掌家之权,直接治了胡氏和赵氏不孝之罪。 她下令將胡氏和赵氏禁足,没有她和老太太点头,哪怕是逢年过节也不许她们出院子一步。 胡氏眼看著镇北王府得势,不敢招惹闻萱,又心想自己能出门又怎么样,不过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便关起门来只管念她的佛经,也不再折腾什么,就当是认命了。 而赵氏在看到成为废人的闻振刚后,却是好生闹了一番。 但不论赵氏怎么闹,她都出不了自己的院子半步,闻萱也根本不理睬她。 闹得久了,她也没力气了,心灰意冷了,只能作罢。 而她日日夜夜陪著成了废人的闻振刚,心中的憋屈、鬱闷和不满都纠缠在一起,得了心病,以至於不过一年半载,整个人都痴傻了起来,连人都不太认得了。 所以如意才说她是收了心。 一个痴傻之人,心可不就是收著的吗? 至於闻珠,她在得知裴璋做了太子之后,就再也不提要嫁给裴云锦之事。 在她看来,一个被架空的王爷哪有太子来的香。 她动了要嫁给裴璋当侧妃的心思,可还没等著她筹谋著做点什么,宫里的圣旨就送到了,命她和圩王裴云锦即刻成婚,然后一齐出发去裴云锦远在琼州府的封地。 琼州府远在中原之外,那可是比青州府更荒凉的地方,当地甚至都没有多少汉人,都是些尚未开化的外族。 听到要一辈子待在琼州府那蛮夷之地,闻珠又气又怕,跪在闻萱脚边苦苦哀求,还给闻萱磕头,涕泪横流地求她,说只要不嫁给裴云锦去琼州,让她做什么都行。 而闻萱也就真给了她一条路,那就是出家去当尼姑。 闻珠听后满脸不敢置信,但见闻萱是认真的,此事再无更改的可能,她只能失魂落魄地嫁给裴云锦,早在大半年前就离京去了琼州,所以今日闻萱省亲回府,连问起她的必要都没有了。 “关在冷院的那一位呢?”闻萱又问。 裴璋不满道,“大喜的日子,你提那个晦气的干什么。” 闻萱微微一笑,对如意道,“闻玥可知我已经和太子成婚,做了太子妃了?” 如意顿了顿,摇头道,“太子妃娘娘大婚虽是府中头等大事,但冷院偏僻,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二姑娘怕是还不知道。” 闻萱嘴角笑意不变,轻声道: “如意姑娘,麻烦你让人去一趟冷院,把这颗喜糖带给她。我虽不认她这个妹妹了,但她好歹也是我和太子殿下结下姻缘的见证人,如今我有喜事,总归要赏她一颗糖吃。” 第239章 大结局 冷院。 穿著粗布衣服的瘦弱少女拎著重重的水桶,被身后两名嬤嬤粗暴地喝道,“快点,別磨磨蹭蹭的,就这些衣服都洗一上午了!” 少女憔悴的脸上闪过一抹隱忍的恨意,又很快被她压下。 这名少女便是被关入冷院的闻玥。 她如今已经被逐出闻家族谱,早就不是武安候府的二姑娘了,只是府上的人提起她时,还会习惯性地称她一句二姑娘。 既然不再是千金小姐,那自然就不能享受小姐的待遇。 自从胡氏吩咐看守她的嬤嬤,让她自己洗衣做饭之后,她就如坠地狱一般,每天都有干不完的粗活,稍微表现出半分不满就会被嬤嬤们拳打脚踢。 她好几次真的生出想死的心,但都忍住了。 因为她还要看著闻萱败下来的那一天。 但她等了这么久,仍旧没等到一点消息,更不见宋家、黎氏或是谁的人来带她出去。再这么待下去她真要疯了,她现在寧愿去尼姑庵过青灯古佛的日子,她也不想继续待在冷院了。 因此马嬤嬤来的时候,她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她还以为是黎氏气消了,不再记恨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了,终於派人来接她出去了。 马嬤嬤也一改之前对她的冷漠,还衝她笑了笑。 这一笑更是让她觉得有戏。 但接下来,她就笑不出了。 马嬤嬤伸出手来。 只见她手心躺著一块红色的喜糖。 闻玥皱起眉,问,“这是谁家有喜事?” 她就怕是宋家给宋涧办了新的婚事,是闻萱让马嬤嬤拿著这块喜糖来羞辱她的。 但她又觉得不大可能。 毕竟之前宋涧不仅丟了官,还被废了命根子,宋家因此一蹶不振,哪还有什么心情给他娶妻? 马嬤嬤爽利的话语,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还能是谁家呢,当然是我们家啊!” 闻玥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是谁成亲了?” “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大姑娘!你一直待在这冷院还不知道吧,现在的年號已是昭鸿,镇北世子做了太子,我们大姑娘在七日前和她大婚,如今已是太子妃娘娘!” 马嬤嬤一边说,一边审视著闻玥震惊愤怒的神情,冷冷一笑道,“你也別再嫉妒太子妃娘娘了,如今的她和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块喜糖,是太子妃娘娘让我给你的,毕竟你们也曾经姐妹一场。盼你吃了这喜糖之后,能把你不该想的那些都忘了,你这日子还能过得舒坦一些。” “我们老太太也说了,如今没人再盯著武安候府,也不怕你出去丟了武安候府的脸面,没必要再在这里关著你。等来日就有人把你送去乡下別庄,给你寻一个能接受你不是完璧之身的农户夫家,嫁人后你就安安分分的,这也是你最好的归宿了。” “哦对了,那宋家哥儿你也不用再想了。宋家犯了和废安王勾结之罪,早在年初便被全族流放去戍边,他家的后人一律不能入京!而宋涧就在被流放的路上病逝,已经不在了。” 说完这些,马嬤嬤没再看闻玥一眼,便转身离开。 闻玥攥紧了手里的喜糖,恍恍惚惚地走回屋子。 那几个嬤嬤听到老太太说要放她去庄子了,就没再管她,隨她去了。 直到下午,才有嬤嬤见她一直没动静,推开门进去就发现,她竟是一头吊死在了房樑上。 地上散落著剥开的糖纸。 闻玥生前最后吃的东西,便是闻萱请她吃的这枚喜糖。 …… 又是一年过去。 武安候府又多了几门喜事。 第一门,是三房庶子闻砚在黎氏做主下,娶了工部侍郎的庶女为妻,就在他成亲不久后,殿试放榜了。 他和闻舒一个是二甲第七,一个是一甲探花郎,武安候府同期出了两名进士,真是风光无限。 也有那等小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太子妃的娘家一晃眼就出了两名进士,这不是舞弊是什么? 对於这等谣言,闻萱只是笑了笑,然后放出话来,“谁若不服便去皇上跟前告状说今年科举舞弊,东宫和武安候府愿意配合调查!” 那些传谣的人见她发了话就不敢再说了,因为他们本就没有证据,只是靠猜忌凭空捏造,哪里有胆量去告御状? 一同中了进士的还有奉国公府的陆澄陆公子。 他虽只考中了二甲末名,但那也是名正言顺的进士,放榜当日回到家后他就对母亲陈筠说: “母亲,我兑现了当日的诺言,现在我的婚事能由我自己做主了吧!” 陈筠微微一挑眉,像是听不懂似的看著他,“我当年是答应先不给你说亲,让你安心科举,可也没说你考中了就能自己做主婚事,你记错了吧。” “母亲!” 陆澄瞪大眼睛,脸都黑了。 他一想到自己千辛万苦考中了功名,还要被母亲逼著娶自己不喜欢的姑娘,就觉得这人生简直无望。 而陈筠看著他,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自从陆太后倒台后,陆家的日子就过得很艰难,新帝虽並未对奉国公府怎么样,但陆家却是半点不敢轻举妄动,平日里做事说话都要万分小心,生怕被新帝怀疑有不轨之心。 连陆焕都不敢在外面找红顏知己了,走到哪里都得夹起尾巴做人。 陈筠这个公府夫人更是绞尽脑汁大费周章,努力在闻萱面前表现自家的安分,盼著闻萱能在裴璋那里说陆家好话。 在她看来这一次陆澄能中进士,或许就是闻萱给她的回应。 “阿澄,你和闻小侯爷走得很近,还时常去武安候府做客,母亲听到风声,说你和人家府上的四姑娘有点眉来眼去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陈筠缓缓问道。 陆澄的身子一僵,心道他是喜欢四姑娘没错,可他也只是暗中送了人家几首酸诗,除此之外不敢越雷池半步,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母亲该不会在他身边安插了人吧! 而他不知今非昔比,今日的陈筠早不再是当初那个劝他不要和闻小侯爷过从甚密的人了,她现在哪里还敢嫌弃闻四姑娘只是三房庶出,那可是太子妃闻萱唯一尚未嫁人的堂妹,镇国太子的小姨子,她们陆家的宝贝疙瘩啊! “母亲,我和四姑娘绝无半点私情——” “把这话给我收回!”陈筠意味深长道,“你们,最好有。” “啥?!”陆澄傻眼了。 母亲这是让他和四姑娘有什么,有私情吗?! “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没让你轻薄人家姑娘。你要是敢乱来一下,那太子妃娘娘能放过我们陆家吗?我让你以礼相待徐徐图之,先摸清四姑娘对你到底有没有心意,有则加勉无则改之,懂了吗?”陈筠苦口婆心。 陆澄彻底震惊,过了半晌才噗通一声跪下,“母亲既然同意了我和四姑娘的事那就赶紧让人去送聘礼吧!” “你急什么,现在是我们不一定配得上人家,就是你愿意娶四姑娘也不一定愿意嫁。”陈筠做事最喜稳妥,才不想操之过急一上来就做得没有余地,那这婚事就彻底凉了。 “太子妃娘娘其实已经暗示过儿子了,说我们陆家要是再没有表示,她就要给四姑娘说別人家了。儿子,儿子当时觉得母亲会不喜四姑娘庶出身份,加上儿子也还没中功名,所以就没敢和母亲说——” 陆澄还没说完,陈筠就已气得两眼昏花。 “你这一根筋的傻子,我怎么就有你这么笨的儿子!!” “娘,我都考中进士了你怎么还骂我笨!” “赶紧回去拾掇拾掇,隨我去武安候府!” 与此同时。 闻舒走进闻萱的寢宫,身后还跟著玲瓏郡主。 已经做了鱼氏医馆之主的蝉儿正在给闻萱诊脉,他们二人进来时她刚好收手,一脸喜色,“恭喜太子妃娘娘,贺喜太子妃娘娘,您这是喜脉!” “喜脉!我要有孩子了?!”闻萱一脸震惊,右手放在肚子上。 “是!奴婢绝不会弄错的!”蝉儿笑得花枝乱颤,又补了一句,“而且脉象稳健,这说明胎儿在太子妃娘娘腹中长得很好!” 闻萱有些恍惚。 上一世时她和裴璋当了十年夫妻都未能有孕,这一世才同床多久,结果就有了孩子。 想到她原本还忧心是自己身子不易受孕,现在看来却是多虑。 是老天爷格外眷顾她和裴璋,让她们在能给孩子最好的生活时候,才让她们有孩子,而不是让无辜的孩子与她们一同被烧死在上一世的大火之中。 这確实算得上一个天大的喜讯。 闻萱嘴角上扬,眉眼轻鬆了很多,听到闻舒和玲瓏恭喜的话,心情十分舒畅。 比起闻舒认真的恭喜,玲瓏嘴就要甜的多,把吉祥话都要说出花来了,闻萱无奈笑道: “你嘴这么甜,该不会是又闯祸了不敢让你皇兄知道,来让嫂嫂摆平吧?” “才不是呢!玲瓏是真的为嫂嫂和哥哥开心!” 玲瓏撅著嘴说完,又偷偷和闻舒对视一眼。 闻舒正要开口,却听玲瓏道,“嫂嫂,我要嫁给你弟弟,不仅给你当妹妹,还给你当弟妹!这样我们就是亲上加亲,亲密无间啦!” “原来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事?”闻萱收起嘴角笑意,沉著脸望著他们。 玲瓏慌了一慌,但还是毫不退缩地挺胸点头,“是,我今生非闻舒不嫁!” 她原以为闻萱神情这么严肃,一定要周旋一番,结果却听闻萱就痛快的一个字,“好!” “什么好?”玲瓏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被闻舒拉住手,“姐姐这是准了我们的婚事!” 闻舒比玲瓏心思更细腻,他看出闻萱早就知道他和玲瓏彼此之间的心意,而闻萱不加以阻扰本就说明了她的態度。 而他那英明神武的姐夫,更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之前已经单独把他叫去敲打了他一遍,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命他不要负了玲瓏,否则有他的好果子吃。 也就玲瓏傻乎乎的,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 闻舒和玲瓏大婚那一日,闻萱是抱著小皇子去的。 小皇子刚满月,长了一双比星星还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极了裴璋,就是不喜欢笑,还在襁褓中就时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让闻萱不由得有些担心。 “你看,这儿子是完全隨了你,一点都不爱笑!”闻萱埋怨裴璋。 “太子妃娘娘好不讲理,你好好看看你夫君,我真的不爱笑吗?”裴璋委屈巴巴。 闻萱抬起头,就看到他正在笑著凝视她和孩子。 这笑意如此温柔,正应了那四个字,情深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