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我甩掉的前夫,成我老师了》 第1章 你快点回城去吧。 后脑勺抵著粗糙的枕头,每一次翻身,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枕芯里那些晒乾的穀壳和蕎麦皮在“沙沙”作响。 指尖划过身下那张只铺了单薄芦苇席的土炕,冰凉而坚硬的触感顺著神经末梢一路蔓延, 最终匯聚成一个她抗拒了十天,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她,林晚秋,一个即將毕业的21世纪歷史系高材生, 真的在一个多星期前,穿进到了1977, 成了这个与她同名同姓、刚刚结婚十天的新媳妇。 原主的记忆零零散散地扎在她脑海里, 尖锐而模糊。 而她自己,已经在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里,用一种近乎分裂的旁观者视角,度过了整整十个日夜。 十天,足够她摸清这个“家”的轮廓。 这是一个用黄泥混合著麦秆脱坯垒成的土房子,四面墙壁上用麵粉糊著一层早已泛黄的旧报纸, 边角处已经起翘,露出里面斑驳的泥墙。 头顶是被经年累月的炊烟燻得油黑髮亮的房梁,上面用绳子吊著一串干辣椒和两辫大蒜, 角落里,一张灰扑扑的蜘蛛网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隱若现。 所谓的“婚房”,更是简陋到令人心酸。 不过是用一张破旧的芦苇帘子,从中间將这间唯一的土屋隔开的一小半空间。 帘子这边是她和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帘子那边,则是原主的父母和年迈的奶奶。 夜里,任何一点翻身的动静,甚至一声沉重的呼吸,都能轻易地穿透那层薄薄的帘子。 整整十天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被困死在这四面土墙之內, 日復一日地重复著上工挣那微薄的工分,回家面对永远喝不饱的稀粥, 然后像村里其他女人一样,麻木地生孩子、养孩子,直到被贫穷和劳作彻底磨去所有稜角…… 林晚秋就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窒息。 她不要这样的人生! 十天时间她已经接受了穿越的事实。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次,就绝不是让她来重复原主的悲剧, 將自己的命运捆绑在一个男人身上,围著这三尺灶台和一方土炕打转。 她要走出去,走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而她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墙上掛著的老黄历,那本薄薄的日历纸已经被油烟燻得有些发脆。 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日期——1977年10月21日, 一个註定要载入共和国史册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作为歷史系的学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一天,主流报纸將正式公布恢復高考的消息。 这是千千万万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年轻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也是她林晚秋,逃离这片贫瘠土地的唯一跳板。 .......... 帘子外,压抑的对话还在继续,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刻意放低了音量, “就隔壁王家庄的那个,李家的三闺女,唉,作孽哟……” 是住在下院的栓子婶,一个典型的农村妇人, 心地不坏,但嘴碎,爱打听, 更爱传播別家的不幸来反衬自己的安稳。 “人刚怀上俩月,那男知青的返城通知一到,二话不说就去大队开了证明,拍拍屁股走了,头都没回一下! 说是家里给在城里找好对象了,还是个干部家的闺女。 那李家三闺女也是个死心眼,想不开,就那么一根绳子……” 栓子婶咂了咂嘴,嘆了口气, “就吊在了知青点那棵老槐树上,救下来的时候,人早就硬了。” 另一个声音,属於这具身体的母亲王秀兰, 充满了无法排解的疲惫与忧虑: “他……他就真这么狠心?那好歹是自己的骨肉啊,一条命呢!” “秀兰嫂子,你咋还这么实在?”栓子婶的调门里透出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通透, “人家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来咱们这穷山沟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暂时的! 能看得上咱们村里的丫头,那都是一时新鲜。等能回去了,谁还乐意待著? 咱家栓子他爹常说,这叫『龙不与蛇居』。再说了,你数数,咱们公社,回去的知青哪个把农村媳妇带走了?一个都没有!这人心啊,隔著肚皮呢!” “她婶子,你小点声......” 这番对话似乎有意在迴避林晚秋, 不过她还是听得真切。 只是听著这些话,林晚秋的心里非但没有半点原主那种被拋弃的恐慌,反而升起了一丝隱秘的窃喜。 走!都走才好! 她现在的身份是“已婚妇女”, 在这个年代,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拋弃丈夫家庭跑去参加高考,那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戳死的。 可如果顾长庚回城了,是他先“拋弃”了自己, 一个“被拋弃的可怜女人”为了给自己挣条活路去参加高考,一切就都变得顺理成章,甚至还会博得几分同情。 想到这里,她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顾长庚,甚至產生了一丝期待。 你可千万要爭气,赶紧走啊! 外面的脚步声和男人憨厚的说话声打断了屋內的寂静,是父亲林满仓和名义上的老公顾长庚下工回来了。 林晚秋坐起身,掀开那床打了七八个补丁、里子已经结成硬块的旧棉被,走到帘子边。 栓子婶和她打了个照面,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关心话便走了。 王秀兰立刻转身走向灶台。 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杂粮粥, 说是粥,其实更像是米汤,浑浊的汤水里,零星飘著几粒苞米碴子和小米。 她拿起一把长柄的乌木勺,先在锅底用力地搅了搅,把沉在最底下那点仅有的乾货都给翻上来。 她先给林满仓盛了一碗,勺子特意沉到最底,捞上来的几乎全是稠的。 轮到给顾长庚盛饭时,她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 刚才栓子婶说的那个上吊的女人,那血淋淋的事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用毛巾擦汗的顾长庚, 这个女婿高高瘦瘦,白净斯文,一副城里人的模样, 偏偏干起农活来比村里的小伙子还能吃苦,对自家更是没得说。 可他越是好,王秀兰心里就越是发慌。她不信天上会掉馅饼,更不信自家这破落户能留住这样的“金凤凰”。 他终究是要走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王秀兰拿著勺子,又悄悄地將碗里那半碗稠粥倒回了锅里,重新舀了些清汤寡水的兑进去,给他盛了一碗不干不稀的。 终究捂不热的石头, 省下一点粮食,自家闺女还能多喝一口稠的,多养一天身子。 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朴素也最悲凉的盘算。 顾长庚似乎並未察觉,他接过碗,很自然地说了声:“谢谢娘。” 林晚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毫无波澜。 对於这个家庭的成员,她有同情,但还没有產生深厚的感情。 这完全属於一个正常穿越者的心理状態,总不能一穿越就和从没见过的爹娘爱的死去活来吧,那纯扯淡。 至於顾长庚,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临时丈夫,一个帮她脱离困境的关键npc。 他很好,很体贴,但这和她的未来比起来,不值一提。 饭桌是一张掉漆的矮方桌,三条腿是好的, 另一边用几块砖头垫著才不晃。 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是唯一的菜,上面飘著几滴珍贵的香油。 一家人围坐下来,默默地喝粥。 林晚秋小口小口地喝著,这粥剌嗓子,没什么米香,只有一股子粗粮的涩味。 而对面的顾长庚,他的姿势和林家人明显不同。 林家人喝粥,是端起碗,就著碗边“呼嚕呼嚕”地大口喝,声音越大,代表饭越香,干活越有劲。 而他,则是左手扶著碗沿,右手拿著木勺,一勺一勺,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咀嚼和吞咽几乎听不到声音。 动作斯文,不见半点急躁,仿佛他吃的不是这难以下咽的杂粮粥,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所有人,他与这个家,与这个村子,格格不入。 这很好。 林晚秋心想。 两个世界的人,本就该各走各的路。 压抑的沉默中,王秀兰终是没能忍住。 她放下碗,双手紧张地在打著补丁的围裙上反覆搓了搓,抬起布满愁绪的眼,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长庚啊……最近,大队里……有没有啥回城的消息?”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满仓扒粥的动作停了下来,紧张地看著女婿。连角落里打盹的老奶奶,也微微侧了侧耳朵。 林晚秋也握紧了手里带著豁口的粗瓷碗,心却“怦怦”地提了起来,带著一丝紧张的期盼。 快说有!快说你要走! 顾长庚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很深,像古井,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依旧清亮得惊人。 他看著忧心忡忡的岳母,目光扫过紧张的岳父, 最后落在了林晚秋那张故作平静,眼底却藏著一丝异样光芒的苍白脸上。 他放下木勺,勺子和碗沿碰出“当”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娘,” “且不说当初我不小心掉到沟里,是晚秋救了我,有这份救命之恩在。就算是没有,我也是真心喜欢晚秋的。我在这儿结了婚,有了家。晚秋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我不走。” 这斩钉截铁的回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林晚秋那颗刚刚燃起希望火苗的心上。 不走? 他凭什么不走?! 他家里不是听说在遥远的京都么? 之前顾长庚还说他父母是个当官的。 回城对他来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他留在这穷山沟里图什么?图这里的土炕硌人,还是图这里的杂粮粥剌嗓子? 王秀兰和林满仓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放鬆,看向顾长庚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可林晚秋却只觉得一阵烦躁。 她的计划,她的未来,她逃离这里的康庄大道, 仿佛被他这一句轻飘飘的“我不走”给堵得严严实实。 看著父母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再看看顾长庚那张写满“忠贞不渝”的英俊脸庞, 一股无名火从林晚秋心底躥起。 一种被打破计划的恼怒让她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其实……你回城也挺好的。” 第2章 別碰我! 林晚秋那句“其实……你回城也挺好的”,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没有散去。 饭桌上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王秀兰和林满仓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风乾的泥块,他们惊愕地看著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责备。 在他们看来,女婿这番感天动地的表態,女儿非但不感激,反而说出这种“往外推”的浑话,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顾长庚脸上的震惊过后,便是肉眼可见的失落。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默默地拿起木勺,机械地舀著碗里那清汤寡水的粥,只是再也没有送进嘴里。 他想不明白。 下乡这几年,他见过太多知青为了一个回城名额爭得头破血流,也见过太多农村姑娘为了留住自己的知青丈夫卑微到尘埃里。 他自认对林家、对林晚秋已经倾尽了自己最大的诚意和尊重。 他拿出几乎所有的津贴帮林家还了债,每天跟著岳父下地挣满工分,分的口粮全都上交,从不藏私。他以为,他做的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可为什么,她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她如此没有安全感,寧愿他离开? 还是……她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和自己过一辈子?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心臟一阵抽痛。 一顿饭,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草草结束。 王秀兰沉著脸收拾碗筷,锅底颳得“刺啦”作响,像是在发泄著女儿不懂事的不满。 林满仓则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繚绕的烟雾模糊了他愁苦的脸。 天色一擦黑,村子里便迅速沉寂下来。各家各户都早早熄了灯,一来是为了省下那点珍贵的煤油,二来,也是农村人朴素的生存智慧——早睡早起,养足精神好下地干活。 当然,对於新婚小夫妻来说,漫漫长夜,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回到那半边被帘子隔开的“婚房”,逼仄的空间里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尷尬。 林晚秋先上了炕,將自己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被拉过来,背对著外面躺下。 她能清晰地听到顾长庚在外间洗漱的声音,水瓢舀水的声音,毛巾浸湿又拧乾的声音,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是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说实话,她有点后悔。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衝动,太不合时宜。 但她不后悔自己的想法。 她和他,註定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与其將来痛苦地纠缠拉扯,不如一开始就快刀斩乱麻。 顾长庚吹熄了堂屋的煤油灯,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浓稠的黑暗。他摸索著进了帘子,空气中传来他脱下外衣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土炕的另一边轻轻地陷了下去。 属於他的那床被子被拉开,他躺了进去。 两人之间隔著大约一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的呼吸声在静謐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黑暗中,顾长庚辗转反侧。晚饭时林晚秋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將心比心,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是不是因为自己迟迟没有和她圆房,才让她如此不安?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夫妻圆房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这个婚姻是否牢固的象徵。一个有名无实的婚姻,对女方来说是最大的不確定和不尊重。她会不会是觉得,自己不碰她,就是为將来回城抽身做准备?所以才用那种话来试探自己,或者说,是自暴-自弃? 想到这里,顾长庚的心揪成了一团。他觉得自己真是混蛋,只想著遵守家里的规矩,却忽略了她作为一个新嫁娘最敏感、最脆弱的內心。 其实,早在领证的第二天,他就已经写了信寄回京市的家里,將自己结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父母。信里,他恳请父母能儘快来一趟,见见他的妻子,也正式地完成这门婚事。算算时间,这几天就该有回信了,或许父母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他本想等父母到了,三书六礼,该补的都补上,让他们热热闹-闹、名正言顺地喝了那杯祝福酒,再行周公之礼,给她一个完整的、受双方家庭祝福的开始。 可现在看来,自己的坚持,反而成了让她误会和不安的根源。 灾祸?传统?跟她的心安比起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黑暗中,他悄无声息地朝林晚秋的方向挪了挪。 林晚秋正紧绷著身体装睡,忽然感觉到身后的热源在靠近。她心里一惊,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想干什么? 一只温热乾燥的大手,带著一丝犹豫和试探,轻轻地、缓缓地伸进了她的被窝。那只手没有乱动,只是小心翼翼地,隔著一层薄薄的秋衣,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烫,带著常年干活磨出的薄茧,摩挲著她的手背,仿佛在传递著某种无声的安慰和承诺。 “晚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別怕,我不会走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的保证还不够,又补充道:“我已经给家里写了信,告诉他们我结婚了。我爹娘……他们很快就会过来。等他们到了,我们就……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说完,他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如果你还是不放心……那规矩……不守也罢。” 林晚秋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怕的不是他走,是怕他不走啊!还有,他父母要来?!那她还怎么参加高考?还怎么走?! 这男人是榆木脑袋吗?听不懂人话? 一股被误解的恼怒、计划被打乱的烦躁以及被侵犯领地的抗拒瞬间衝上了她的头顶。她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一抽手,同时另一只手用力一推,將他那只作乱的手给推出了被窝。 “別碰我!”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带著毫不掩饰的排斥。 顾长庚的手被推了出去,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他能听见自己心臟“咚、咚”的跳动声,一下比一下沉重。他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甚至豁出去了,寧愿违背家规,承担所谓的“灾祸”,也想给她一份安心。可他得到的,却是她如此决绝的拒绝。 黑暗中,林晚秋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索性將错就错,翻了个身,用后背对著他,拉紧了自己的被子,摆出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土炕的另一边,长久的沉默之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近乎嘆息的呼吸声。 顾长庚缓缓地收回了自己那只无处安放的手,默默地躺了回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困惑和茫然。 这一夜,两人再无交流。 一尺之隔,仿佛隔著万水千山。 第3章 高干婆婆驾到 鸡叫三遍,天还只是蒙蒙亮,带著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土炕硬得烙人,林晚秋几乎是一夜未眠。身边顾长庚什么时候起的床,她都一清二楚。他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就著墙角瓦罐里冰凉的水胡乱抹了把脸,便和同样早起的林满仓一起,扛著锄头下地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口,林晚秋才缓缓睁开眼,对著黑黢黢的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顾长庚的父母要来。 这个消息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这意味著,她想借著“被知青丈夫拋弃”的由头顺利抽身去高考的计划,彻底泡汤了。不仅如此,一旦他父母来了,这门婚事就等於被钉死了,她再想离开,面对的阻力將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不行,必须儘快想办法。 正当她心烦意乱地盘算著对策时,院子外头,原本寂静的村庄突然像是被扔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一下子“滋啦”沸腾了起来。 先是几声狗叫,接著是孩子们的尖叫和奔跑声,然后便是大人们压抑不住的、带著惊奇和揣测的议论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匯聚成一股嘈杂的声浪,拍打著林家这扇薄薄的木门。 “啥动静啊这是?”王秀兰繫著围裙从灶房里探出头,满脸疑惑。 林晚秋也下了炕,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只见通往村口那条唯一的黄土路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几乎全村老少都出动了。人们伸长了脖子,踮著脚,全都朝著村口的方向望,脸上是那种混杂著敬畏、好奇和羡慕的复杂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奇观。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传来。 “突突突——嗡——” 那声音和村里拖拉机的动静完全不同,更加平稳,更加浑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紧接著,一辆绿色的、方头方脑的铁皮傢伙,慢悠悠地从村口开了进来。 “是吉普车!”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带著颤。 “天爷哎,真是吉普车!跟电影里干部坐的一模一样!” “这得是多大的官才能坐上这车啊?是县里来领导视察了?”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 吉普车!在这个连自行车都是稀罕物的年代,一辆北京212吉普车,那就是权力和地位的绝对象徵。它所带来的视觉衝击和心理震撼,不亚於后世一架私人飞机降落在小镇广场上。 只见那辆擦得鋥亮的绿色吉普车,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稳稳地停在了村头的大槐树下。车轮溅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全村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车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气质卓然的中年女人的脸。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头髮在脑后一丝不苟地盘成一个髮髻,没有一丝碎发。脸上戴著一副时下极为罕见的茶色墨镜,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列寧装”,料子挺括,没有一丝褶皱。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看窗外围观的人群一眼,但那股子从容不迫、居高临下的气场,却让所有喧闹的村民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往后退了两步。 开车的司机探出头,用一口標准的普通话问道:“老乡,请问一下,顾长庚同志是住在这个村吗?” 人群“嗡”的一声,又炸开了锅。 “找顾知青的?” “乖乖,这车是来接顾知青的?” “这……这是顾知青家里的什么人啊?这派头……” 村长孙大海闻讯赶来,他跑得太急,一边的裤腿还卷在小腿肚上。他顾不上整理,气喘吁吁地挤到车前,一边用袖子擦著额头的汗,一边点头哈腰地陪著笑:“是是是,顾知青是我们村的。同志,您是……?” 车里的女人这时才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她淡淡地扫了村长一眼,声音清冷而客气:“我是他母亲。麻烦您带个路,我想去看看他爱人林晚秋同志的家。” “哎哟!是长庚他娘啊!”孙大海一听,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的笑容,“您看您,来就来,还坐这么好的车……不是,我是说,您来得正好!我这就带您去!这就去!” 他转过身,对著还在发愣的村民们吼了一嗓子:“看啥看?都看啥看?没见过城里来的贵客啊?都散开,別挡著道!” 说著,他亲自在前面开路,一路小跑著,那姿態比迎接上级领导还要殷勤百倍。 吉普车没有再发动,那位贵夫人推开车门,迈步走了下来。她脚上穿著一双擦得油光发亮的小牛皮鞋,踩在满是鸡屎和泥土的路上,却仿佛走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没有半点不適。 全村人的目光都跟隨著她,像探照灯一样。她的出现,和这个贫穷、落后的村庄形成了如此鲜明、如此割裂的对比。 王秀兰早就被这阵仗嚇得手足无措,她慌张地在围裙上擦著手,看著那一行人径直朝著自家院子走来,两条腿都开始发软。 “他……他娘……孩儿他娘,这……这是长庚他妈来了!”她结结巴巴地对屋里的林晚秋说,声音里带著巨大的惶恐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卑微。 林晚秋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了村长那副恨不得跪舔的嘴脸,看到了乡亲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敬畏,更看到了那个女人——顾长庚的母亲,从头到脚都散发著一种“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强大气场。 原来,顾长庚信里说的“家里”,是这样的“家里”。 林晚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或许可以和顾家谈条件,用和平的方式解除这段婚姻。但现在看来,自己简直是异想天开。在这样绝对的权力和阶层差距面前,她一个小小的农家女,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村长孙大海满脸堆笑地侧身让开:“领导,您请,这就是长庚的岳父家了。” 那位被称为“领导”的女人,目光越过村长,直接落在了门口脸色煞白、局促不安的王秀兰身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带著淡淡挑剔的目光,从上到下,將王秀兰,以及她身后的那间破败的土坯房,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就是林晚秋的母亲?” 第4章 今天我来,是带我儿子回城的 顾长庚的母亲,宋文君,就像一根被精心打磨过的乌木拐杖,被强行插在了林家这片鸡屎烂泥混合的院子里。她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与环境不相容的坚硬和洁净。 王秀兰那句“亲家母”喊出口,带著农村人特有的热情和一丝近乎祈求的討好。她搓著围裙的手都快把那块本就磨薄的补丁给搓破了,脸上堆积的笑容,每一条褶皱里都写满了紧张和卑微。她想上前去拉宋文君的手,那是一种最朴素的示好方式,就像村里女人拉家常一样,用肢体的接触来迅速拉近关係。 然而,宋文君只是轻描淡写地向后挪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极有分寸。既不显得狼狈,又精准地避开了王秀兰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著灶灰的手。她的身体语言明確地表达了一个信息:我们之间,有距离。 王秀兰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指尖离宋文君那身挺括的列寧装还差著一拳的距离。那一拳的空气,仿佛变得像铁一样沉重,压得她手臂发酸,脸上的笑容也跟著一寸寸地凝固、碎裂。那是一种无声的羞辱,比任何尖酸刻薄的话语都更伤人。 站在屋檐下的林晚秋,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反而生出一种荒诞的看戏心態。她像一个抽离出来的旁观者,冷静地分析著眼前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动作。姿態优雅,手段却极其老练。仅仅一个后退的动作,就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全场的气氛,將林家人的热情和尊严踩在了脚下。 “不了,”宋文君开口,声音如同秋日清晨的井水,乾净、清冽,也带著刺骨的凉意,“屋里太暗,我就在这儿等长庚回来。”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暗”,一个简单的形容词,却包含了对这间土坯房最彻底的否定。不是说屋里乱,也不是说屋里脏,而是从根本上,连光线都不配让她踏足。 村长孙大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皱巴巴的菊花。他哈著腰,搓著手,活像旧社会里店里的伙计看见了贵客。“对对对,伯母说的是!这院里亮堂,空气也好!我已经让二柱子去地里喊人了,那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一会儿就到!” 他那副样子,让林晚秋都觉得有些辣眼睛。 孙大海又扭头,用胳膊肘捅了捅还像木桩子一样杵著的王秀兰,压低声音,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急道:“还愣著干啥?天大的贵客临门,还不赶紧去沏碗糖水!白糖!用白糖!” 对这个年代的农村家庭来说,“白糖水”已经是待客的最高礼遇了,只有过年或者来了最尊贵的客人才捨得拿出来。 “哎,哎!”王秀兰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终於回过神来,迭声应著,转身就要往黑黢黢的灶房里跑。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把柜子最里层那个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糖包拿出来,狠狠心,多放两勺,一定要把水冲得甜到齁嗓子才行。 “不必了。” 宋文君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剪刀,乾脆利落地剪断了王秀兰刚刚燃起的希望。 “我不渴。” 这三个字,比“屋里太暗”更具杀伤力。它直接拒绝了林家所能提供的一切,哪怕只是一碗水。这意味著,她不想和这个家庭產生任何形式的、哪怕是暂时性的“交情”。 王秀兰的脚步猛地剎住,她半转著身子,背对著宋文君,肩膀微微地垮了下去。林晚秋看见,母亲那双常年握著锄头和锅铲的手,此刻正无助地抓著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难言的酸楚涌上林晚秋的心头,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她从屋里走出来,轻轻扶住了母亲的胳膊,给了她一个支撑。 院墙外,看热闹的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竖著耳朵,像一群等待开饭的鸭子。他们的窃窃私语汇成一股嗡嗡的声浪。 “乖乖,这城里来的亲家母,架子可真大啊!” “你懂啥?人家坐吉普车来的,能没架子吗?要是我有这亲家,我天天把她供起来!” “你看林满仓家这下是真发达了,以后还不得跟著去城里享福?”一个婆子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回头就拧了一把自家闺女的大腿,恨恨地骂道:“死丫头,叫你平时多往知青点跑跑,你非扭扭捏捏!现在看看人家林晚秋,不出门就钓了个金龟婿!你啊,就等著嫁给村东头的瘸子吧!”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林家人的身上。 宋文君仿佛自带屏蔽功能,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的目光,终于越过卑微的王秀兰,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林晚秋。 “你就是林晚秋?”她开口了,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询问。眼神却像x光,要把林晚秋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晚秋迎著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 没有怯懦,也没有討好。这让宋文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多大了?” “十八。” “读过书吗?读到几年级?” “小学毕业。” 当“小学毕业”四个字从林晚秋嘴里说出来时,宋文君的嘴角,终於控制不住地逸出一丝极淡的、淬著冰的嗤笑。那表情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她甚至懒得再问下去。在她心里,这个女孩已经被贴上了“愚昧”、“浅薄”、“不配”的標籤。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那是老母鸡临死前的悲鸣。紧接著,是开水烫毛的“哗啦”声和翅膀最后无力的扑腾声。 王秀兰豁出去了。 既然亲家母不喝水,那她就用家里最硬的“菜”来表诚心!那是家里唯一的、每天能下一个蛋给老伴儿补身子的宝贝疙瘩。可为了女儿的未来,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灶房里很快就响起了“刺啦——”一声,是滚烫的猪油和鲜嫩的鸡块相遇的声音。紧接著,浓郁的肉香味混合著葱姜的辛香,霸道地飘满了整个院子,甚至飘到了院墙外,引得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王秀兰此刻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將自己所有的希望、惶恐和卑微,都倾注在了这口锅里。 她用家里最好看的那个豁口最小的粗瓷大碗,將金黄油亮的鸡块堆成一座小山,又特意將鸡腿和鸡翅膀摆在最上面。她双手捧著滚烫的碗,手背被烫得通红也毫不在意,一步一步,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走到了宋文君面前。 “亲家母,”王秀兰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的、近乎哀求的祈盼,“您……您远道而来,是我们招待不周。家里穷,没啥好东西……刚杀了只老母鸡,您趁热尝一口,垫垫肚子。长庚这孩子主意大,俩孩子结婚的事……办得是仓促了点,您別往心里去,別嫌弃我们……” 她的话说得语无伦次,却饱含了一个农村母亲最朴素、最真挚的诚意。 然而,宋文君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碗能让村里孩子馋哭的鸡肉上停留哪怕一秒。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林晚秋,仿佛之前的一切铺垫,都是为了此刻的宣判。 “谁说我嫌弃了?”她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 王秀兰一愣,脸上瞬间浮现出狂喜,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但下一秒,宋文君便用那副清冷到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语调,缓缓说道: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她稍作停顿,给了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扔出了最后一句话。 “今天我来,是带我儿子回城的。” 轰隆——! 晴天霹雳。 王秀兰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崩塌、化为灰烬。她捧著的那碗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金黄的鸡块混著滚烫的鸡汤,撒了一地,溅起的油点弄脏了宋文君一尘不染的皮鞋。 王秀兰却毫无察觉,她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死死地盯著宋文君,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墙外,瞬间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山洪海啸般的譁然! “天爷!我听到了啥?不同意?” “不是来认亲,是来拆婚的!还是当著全村人的面!” “完了,完了!林家这下脸可丟到姥姥家了!煮熟的鸭子飞了!” “我就说嘛,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哪有那么容易!这下好了,鸡也杀了,人也得罪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嘲笑、惊愕、幸灾乐祸……各种目光瞬间聚焦在院子中央,像无数把刀子,將林家人的尊严切割得支离破碎。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只有林晚秋,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底深处,竟然缓缓地,升起了一丝……狂喜。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这位高高在上的婆婆大人,简直是来解救她的“神兵天降”! 第5章 被气倒了 那碗摔碎的鸡肉,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家所有人的脸上。 金黄的鸡油混著泥土,在阳光下泛著狼狈的光。王秀兰失魂落魄地看著地上的狼藉,那是她所能献上的最高敬意,如今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如果不是林晚秋及时扶住,恐怕会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院墙外的喧譁声越来越放肆,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盘旋,每一句议论都像针一样扎人。 村长孙大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这事儿闹的,太难看了!顾知青的妈当著全村的面悔婚,打的是林家的脸,可传出去,丟的却是他红旗大队整个村子的人! 他心里暗骂一声晦气,脸上却还得挤出笑来。他一边衝著人群挥手,一边扯著嗓子吼道:“看啥看?都围在这儿干啥?地里的草都锄乾净了?一个个閒得蛋疼是不是?都散了,散了!” 他又对身边一个机灵的后生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嘴皮子飞快地动了动:“快,再去跑一趟,告诉长庚……就说……就说他妈不认这门亲,让他赶紧回来!” 那后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不敢耽搁,撒开脚丫子就朝村外的田埂飞奔而去。 孙大海连吼带赶,总算把大部分看热闹的村民给驱散了,但总有那么几个好事的大娘,躲在不远处的墙角后头,伸长了脖子,不肯离去。 院子里,陷入了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里只剩下王秀兰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抽泣声。宋文君依旧站在那里,姿態笔挺,仿佛刚才那句引爆全村的话不是出自她口,地上的狼藉也与她无关。她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自己皮鞋上被溅到的油点,那份从容,衬得林家人的狼狈愈发可笑。 在这几乎凝固的尷尬气氛里,唯有一个人是例外。 林晚秋。 她扶著摇摇欲坠的母亲,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悲戚或愤懣。她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碗摔碎的鸡,也没有去理会母亲的哭泣。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仿佛在研究叶子的脉络。 这种置身事外的淡定,终於引起了宋文君的注意。 她原本预想过这个农村女孩的种种反应。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抱著她的腿不放,或者像她母亲一样嚇得魂飞魄散……这些她都见得多了,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女孩会是这样一种反应——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被退婚的不是她,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宋文君第一次开始真正地、认真地审视这个“儿媳妇”。 女孩很瘦,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纤瘦。宽大的粗布衣裳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风一吹,整个人都像要被刮跑似的。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因为缺乏油水而有些发黄,但五官却生得极为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若是养得好一些,定是顾盼生辉的模样。 很漂亮。 但在宋文君眼里,或者说,在所有庄稼人眼里,这恰恰是最大的缺点。 这样的身子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在农村,不能下地挣工分的女人,就是家里的累赘,是赔钱货。儿子怎么会昏了头,娶了这么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宋文tingting心里又添了几分不满和鄙夷。她断定,这女孩此刻的平静,不过是嚇傻了,或者是在故作镇定,想以此博取同情罢了。 …… 与此同时,村外几里地的坡地上,顾长庚正挥汗如雨。 灼热的太阳炙烤著大地,他赤著膊,古铜色的脊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锄头在他手里使得又快又稳,泥土翻飞,不一会儿,脚下就多了一大片乾净的田垄。 林满仓蹲在一旁,美滋滋地抽著旱菸,看著这个女婿,心里乐开了花。 “长庚啊,歇会儿,歇会儿吧!不急这一时!”他吧嗒著菸嘴,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 就在这时,二柱子气喘吁吁地从田埂上跑了过来,隔著老远就兴奋地大喊:“林叔!长庚哥!大喜事!你家来贵客了!” 顾长庚停下锄头,直起身子,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疑惑地问道:“贵客?谁啊?” “是你娘!你娘坐著吉普车来的!那车,乖乖,跟电影里的一模一样!现在全村人都去看热闹了,村长让我赶紧来叫你回去!” “我妈来了?”顾长庚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他扔下锄头,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灿烂的笑容:“我妈真的来了?” “那还有假!千真万確!” “哎哟!亲家母来了!”林满仓一听,激动地把烟杆往腰间一插,猛地站了起来,“这……这可真是太好了!这下好了!婚事总算是定了!定了!” 他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逢人就想分享这份喜悦。他拉著顾长庚就往村里跑,一路上碰到还在地里干活的乡亲,都忍不住扯著嗓子炫耀: “我家亲家来了!城里来的!坐著吉普车!” 那份发自內心的骄傲和喜悦,感染了顾长庚,他跑得更快了,归心似箭。他有太多的话想跟母亲说,想告诉她,晚秋是个好姑娘,他们会好好过日子。 然而,他们还没跑回村口,就迎面撞上了奉村长之命前来报信的第二个后生。 那后生看见他们,急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拦住他们:“长……长庚哥,林叔,不……不好了!” 顾长庚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不好了?你胡说什么?” “你娘……你娘她……她当著全村人的面,说……说不同意这门婚事!她是来带你回城的!还……还把林婶儿给的鸡都打翻了!” 轰隆——! 顾长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炸雷劈中。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整个人如坠冰窟,僵立当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而他身旁的林满仓,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就凝固成了一副极其怪异的表情。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报信的后生,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你胡说……”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前猛地一黑,那颗因为狂喜和巨大落差而剧烈跳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下一秒,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爹!” “林叔!” 顾长庚和报信的后生同时发出一声惊呼,田埂上,顿时乱作一团。 第6章 妈,我不走!! 半个小时,可以锄完一垄地,可以餵完一圈猪,也可以將一桩天大的喜事,彻底熬成一锅人人避之不及的餿粥。 林家小院里,那碗被打翻的鸡肉还狼藉地躺在地上,已经招来了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著。空气里,肉的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种混杂著尘土和羞辱的、令人窒-息的尷尬味道。 村长孙大海把最后几个赖著不走的婆姨也给赶走了,但他也知道,这事儿堵不住。这会儿功夫,林家被城里亲家当眾退婚的事,恐怕已经像一阵风,吹遍了红旗大队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家家户户灶台边、炕头上的最新鲜的谈资。 院子冷下来后,宋文君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那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家人的心尖上。她等得不耐烦了,儿子怎么还没回来?再拖下去,天都要黑了。 王秀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双手绞著衣角,站在灶房门口的阴影里。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回屋里去,可屋里坐著这位“瘟神”,她不敢;想留在院子里,可一抬头就看见人家那张冰冷的脸和地上那摊狼藉,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那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晚秋则扶著炕沿,静静地看著躺在炕上、双眼紧闭的奶奶。她看似在照顾老人,实则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盘算著自己的退路。 这件事,对林家是灭顶之灾,对她,却是天赐良机。 她本来就不想和顾长庚有任何牵扯,这个男人再好,也不是她想要的。他身上背负著回城的希望和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这些都註定了他和她不是一路人。现在,他这个“恶婆婆”的出现,更是让她坚定了这个想法。 嫁人,哪是嫁给一个男人那么简单?嫁的是一个家庭,一种生活。门不当户不对,就像一双不合脚的鞋,穿著走路,每一步都是折磨。尤其是婆婆的態度,那更是重中之重。一个从骨子里就瞧不起你的婆婆,哪怕你做得再好,在她眼里都是错。往后的日子,不是在委曲求全,就是在忍气吞声,那不是过日子,那是跳火坑。 所以,顾长庚这个男人,她绝对、绝对不能要。今天这事,闹得越大越好,闹到无法收场,她才能彻底脱身。 就在这时,一阵骚臭味从炕上传来。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奶奶又尿炕了。 这味道在尷尬的空气里显得尤为突兀和刺鼻。王秀兰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家里穷,家底薄,现在连最隱私的窘迫都被这位城里来的贵客看了个一清二楚。 宋文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手背在鼻子前扇了扇,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让王秀兰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对王秀兰来说,这桩糗事却也成了一个绝佳的藉口。她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到炕边,一边迭声说著“哎哟,我这老婆子,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一边手脚麻利地去给老人换洗。 有了正经事做,那份如坐针毡的压力,总算暂时缓解了。 宋文君被这股味道彻底激怒了。她不想在这个破败、骯脏、充满异味的地方再多待一秒钟。她扭过头,用一种命令的语气对村长孙大海说:“孙村长,我儿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多久了!不行,你现在就带路,我开车去找!我必须马上找到他,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哎,伯母,您別急,別急……”孙大海正满头大汗地不知如何是好,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村民的惊呼声。 顾长庚回来了。 或者说,是被几个后生半架半抬地弄回来的。 他的白衬衫上沾满了泥土,头髮凌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而他怀里,抱著一个已经昏死过去的男人——林晚-秋的父亲,林满仓。 “爹!”林晚秋心里一惊,立刻冲了上去。 “满仓!”王秀兰也尖叫一声,丟下手里刚换下来的尿褥子,踉蹌著扑了过去。 整个院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孙大海也慌了,赶紧上前帮忙。 “村长……林叔他……他听了信儿,一急,就……就晕过去了!”一个报信的后生气喘吁吁地解释道。 宋文君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著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看著他怀里那个生死不知的乡下老头,心里的怒火“噌”地一下窜到了顶点。 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顾长庚的胳膊,厉声喝道:“长庚!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这么一家人,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还管这个老头子干什么?马上跟我走!现在,立刻!” 她的声音尖锐而决绝,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顾长庚。 王秀兰抱著丈夫,泪眼婆娑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绝望。 林晚秋扶著父亲的另一边,眼神却冷得像冰,她也在看他,看他如何选择。 顾长庚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焦急的母亲,扫过哭泣的王秀兰,最后,落在了林晚秋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妈,” “我不走!” 第7章 离婚可以,我有条件 顾长庚那句“我不走”,像一颗被扔进滚油里的石子,瞬间让整个院子的气氛都炸裂开来。 宋文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那张一向维持著优雅和冷静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拔高而变得有些尖利,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走。”顾长庚將怀里的林满仓小心翼翼地交给孙大海和另一个后生,让他们扶到屋里去。他站直了身体,瘦削却挺拔,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中的青松。他直视著母亲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混帐!”宋文君气得浑身发抖,她扬起手,似乎想一巴掌扇过去,但手在半空中却又僵住了。她看著儿子那张晒得黝黑、却依旧透著书卷气的脸,看著他那双因为理想而清澈、又因为现实而疲惫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顾长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放下手,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我和你爸,都是国家干部!你从小到大,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留在城里,你倒好,自己一头热,非要响应什么號召,跑到这穷山沟里来搞建设!这些年,你吃的苦还不够多吗?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母子二人的激烈对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戏剧,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晚秋站在一旁,默默地听著。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她脑海里迅速组合起来。 国家干部。 这是个多么遥远又多么有分量的词。在这个年代,那就意味著权力和地位,意味著普通人一辈子都够不著的“铁饭碗”和优渥生活。难怪这个女人有如此大的底气,敢当著全村人的面来退婚。 她也终於明白了顾长庚身上那股与眾不同的气质从何而来。他不像村里那些土生土长的后生,也不像其他那些油滑或者消沉的知青。他身上有一种乾净的、纯粹的理想主义。原来,他是主动放弃了锦绣前程,怀揣著信仰来到这里的。 “我凭自己的力气吃饭,当一个农民,有什么丟人的?”顾长庚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妈,你忘了?咱家往上数三代,谁家祖辈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是农民种出的粮食,养活了我们所有人!” 这番话,让旁边的孙大海和几个村民听得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宋文君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情感上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我不管这些大道理!”她几乎是有些不讲理地挥了下手,“你是我儿子!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了那么多书,不是让你把那些知识烂在地里,跟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的!我已经托关係帮你安排好了,回城就去省里的大学当老师!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更多的人才,这才是正道!这才是对得起你读的那些书!” 大学老师! 这四个字一出口,连村长孙大海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吃皇粮的文化人里顶尖的一拨了!顾知青……竟然放弃的是这样的前程? 宋文君的话像一把锥子,深深刺痛了顾长庚。 “所以,在你眼里,农民就不配谈建设祖国?只有站在大学的讲台上,才叫正道?”他苦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妈,你变了。” 母子间的裂痕,在这一刻暴露无遗。这不是简单的婚事之爭,而是两代人、两种价值观之间无法调和的鸿沟。 林晚秋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她不关心他们的理想和分歧,她只从这场爭吵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信息。 顾长庚的母亲,能量很大,大到可以轻易地帮他安排一个省里大学老师的工作。 这个信息,就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不要这个男人,但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她要带著母亲和弟弟,摆脱这片贫瘠的土地,摆脱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绝望的生活。 而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地滋生、成型。 她看著还在徒劳地跟母亲讲道理的顾长庚,看著那个因为愤怒而胸口剧烈起伏的宋文君,心里第一次有了清晰无比的目標。 就在母子俩爭吵到白热化,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激烈的漩涡,瞬间让所有爭执都停了下来。 “让他回城,也不是不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林晚秋。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扶著门框,瘦弱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暉里被拉得很长。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宋文君和顾长庚都愣住了。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的农村女孩,会在这时开口。 宋文君用审视的目光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轻蔑,仿佛在说:你又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顾长庚则是一脸错愕和受伤,他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林晚秋嘴里说出来的。她……她也想让他走? 林晚秋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她只是迎著宋文君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不疾不徐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不过,我有个条件。” 第8章 用丈夫换小学文凭 林晚秋那句轻飘飘的“我有个条件”,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院子里每个人的情绪。 最先有反应的是王秀兰。她刚把丈夫安顿在炕上,正端著一碗水出来,听到女儿的话,手一抖,碗里的水洒了大半。她惊恐地看著女儿,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生怕女儿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村长孙大海也是一脸愕然,他皱著眉头,揣摩不透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林家大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母子二人,反应更是截然不同。 宋文君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林晚秋,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鄙夷。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乡下丫头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闹了半天,不还是图钱图物?也好,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她倒要看看,这个野丫头能狮子大开口要些什么。 顾长庚的反应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林晚秋,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他可以不在乎母亲的阻挠,不在乎村民的閒话,甚至不在乎她父亲因此气晕过去,因为他相信,只要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说让他走的,竟然是她自己。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知青点,她冷静地拒绝他。他只当她是害羞,是顾虑。 可这一次,当著所有人的面,她竟然要拿他的“回城”去做交易?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夹杂著锥心刺骨的疼痛,从他胸口猛地窜起,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林晚秋!”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嘶哑而暴怒,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的事!滚回屋里去!” 这是他第一次,当著眾人的面,对她发出如此粗暴的怒吼。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谁都看得出来,顾知青这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在乎林家这丫头。 然而,林晚秋却像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平静地看著宋文君,这个唯一能决定她命运的人。 “我要一个小学文凭。” 她的话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感情。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要……一个小学文凭? 这是什么条件?在庄稼人眼里,那玩意儿除了能证明你识几个字,还能有啥用?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宋文君也愣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她预想过对方会要一笔巨款,或者是要城里的工作安排,甚至是要一套房子,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提出的,竟然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学文凭? 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消息很快就要下来了,停了十年的高考马上就要恢復。而想要参加高考,改变命运,最最基础的门槛,就是你必须得有“相应学歷”。对於她们这种农村户口的人来说,最低的硬性规定,就是小学毕业。 她念过几年书,但家里穷,根本没拿到毕业证。这件事,成了横亘在她面前的第一座大山。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能量,能轻易地帮儿子安排大学的工作,那么弄一个区区小学文凭,对她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这是她能为自己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顾长庚听到这个条件的瞬间,暴怒化为了更深、更冷的绝望。他懂她。他知道她聪明,知道她爱看书,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文凭对她意味著什么。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真的想让他走,並且要用他的离开,去换取她自己的前程。 宋文君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看著林晚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笑了,那是一种带著极度轻蔑和嘲讽的笑。 “呵……呵呵……” 她摇著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她现在完全確定了,这个农村丫头,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她儿子,不过是想借著她儿子往上爬的心机女罢了。只是这心机,未免也太可笑,太短视了! 为了一个狗屁不值的小学文凭,就愿意放弃顾长庚这么一个家世好、有学识、前途无量的男人?真是愚蠢又可悲的乡下人! 不过,这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好!我答应你!”宋文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拍了板,她生怕对方反悔,“只要你让长庚跟我回城,別说一个小学文凭,初中的我都给你弄来!” “妈!”顾长庚怒吼著,试图阻止这场荒谬的交易。 “我只要小学的。”林晚秋淡淡地打断他,然后转向宋文君,“口说无凭。” “你放心!”宋文君立刻接口,眼神里闪著精明的光,“等我回去就办,办好了我托人给你送来。到时候,我希望你遵守承诺,离我儿子远一点!” 两个女人,一个为了带走儿子,一个为了自己的未来,竟然当著所有人的面,不顾男主角的反对,就这么达成了协议。 顾长庚的心,一瞬间凉到了底。他看著林晚秋那张冷漠的侧脸,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低下头,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破碎的声音,最后一次確认道:“你……是真的这么想的?” 林晚秋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灼人热气和滔天怒意,她甚至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她的心,也並非毫无波澜。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满是伤痛的眼睛,然后,清晰而决绝地点了点头。 “强扭的瓜不甜,”她轻声说,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顾长庚的心里。 他死死地盯著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荒芜。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林晚秋,”他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別后悔。”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林家小院。那决绝的背影,仿佛要將过去的一切,都狠狠地甩在身后。 第9章 离婚成功 顾长庚摔门而去后的第三天,宋文君派来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个穿著四个兜中山装的干事,骑著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车,车后座上绑著个公文包。他直接找到了村长孙大海,又让孙大海把林晚秋叫到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人还没到齐,一股子压抑的气氛就已经瀰漫开来。 林晚秋到的时候,顾长庚已经坐在那儿了。 仅仅三天没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浓得化不开的愤恨。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那是宋文君带来的,整个人显得与这土墙泥地的环境更加格格不入。他翘著二郎腿,姿势透著一股子疏离的烦躁,手里夹著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烟雾繚绕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到林晚秋进来,他只是掀了掀眼皮,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一刮而过,隨即就转开了,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噁心。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她知道,他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另一条长凳上坐下,离他远远的,安静地等著。 那个干事清了清嗓子,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纸和印泥,公事公办地开口:“两位同志,关於你们解除婚姻关係的事情,组织上已经了解了情况。本著自愿的原则,如果双方都同意,就在这份协议上按个手印。” 他把两份一模一样的离婚协议书推到了两人面前。 那张薄薄的纸,像一道楚河汉界,將他们彻底隔开。 孙大海在一旁看得直嘆气。他看看面无表情的林晚-秋,又看看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顾长庚,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不通,多好的一对儿,怎么就闹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顾长庚將菸头狠狠地摁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然后拿起笔,看都没看协议內容,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隨即,他抓起林晚秋面前的那一份,也签上了名,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签完字,他拿起印泥,抓过林晚秋的手,就要往上按。 他的手劲很大,像是铁钳一样,捏得她手腕生疼。那冰冷的、带著恨意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怎么?现在后悔了?”他贴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浓浓的嘲讽,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挺能耐的吗?为了个破文凭就能把我卖了,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又狠又准地扎向她的心臟。 林晚秋疼得蹙了下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抬起眼,迎上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平静地说道:“你弄疼我了。” 她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这种极致的冷静和“无所谓”,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能激怒顾长庚。 在他看来,这就是她不爱他,从未爱过他的铁证!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只有她的前程!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烧得他理智全无。他捏著她的手腕,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他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在乎和不舍。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让他感到绝望的死寂。 “呵……”顾长庚心如死灰,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猛地鬆开手,將她的手狠狠甩开,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 林晚秋看也不看他,自己拿起印泥,將大拇指摁得通红,然后在两份协议书上,工工整整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鲜红的指印,像两滴凝固的血,刺眼地烙在白纸上。 一切,尘埃落定。 那个干事收起一份协议,另一份推给了林晚秋。然后,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宋文君同志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林晚秋接过来,打开。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盖著鲜红公章的纸。 纸上清晰地写著:兹证明林晚秋同志於红旗公社小学毕业,特此证明。 落款是县教育科的公章,日期就是昨天。 她的救命稻草,她的未来,就在这张轻飘飘的纸上。她用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纸张边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交易完成,她该离开了。 她將文凭和离婚协议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对著孙大海和那个干事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身朝外走去。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顾长庚一眼。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顾长庚一直紧绷著的身体,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颓然地垮了下来。他將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地颤抖著。 …… 第二天一早,一辆吉普车开进了红旗大队,停在了知青点门口。 宋文君从车上下来,看著收拾好简单行李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顾长庚面无表情地將一个简单的帆布包扔进车里,然后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这个他奉献了数年青春的地方。 黄土路顛簸,车窗外的景象在飞速倒退。那些熟悉的田埂、低矮的土坯房、还有田间劳作的乡亲们的身影,都渐渐变得模糊。 宋文君看著儿子冷硬的侧脸,忍不住开口道:“长庚,別怪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那个农村丫头根本配不上你,她心里只有她自己,为了个小学文凭就能把你卖了,这种女人,不值得。” 吉普车驶上村口的大路,速度快了起来。远处的村庄,已经缩小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顾长庚始终没有回头。 他看著前方一望无际的土路,听著母亲喋喋不休的话,很久很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冰冷而沙哑的回应。 “我用不著。”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车厢里,瞬间让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宋文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知道,她带走了儿子的身,却把他的心,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她看不起的贫瘠土地上。 第10章 单身独自美丽 顾长庚坐著吉普车走掉的那天,整个红旗大队都传遍了。 就像在平静的池塘里扔下了一块大石头,一圈圈的閒言碎语,比水波纹散得还要快,还要远。 林晚秋跟顾知青离婚了。 是她为了一个小学文凭,把顾知青给“卖”了! 这个消息,简直比去年谁家母猪一窝下了十八个崽儿还要劲爆。一时间,田间地头、村口大槐树下,三五成群的婆姨妇女们,手里纳著鞋底,嘴里却一刻也不得閒。 “哎,你们听说了没?林家那大丫头,真是个没良心的!”一个豁著牙的婆子压低了声音,却又確保周围人都能听见,“顾知青对她多好啊,吃的喝的,哪样短了她?为了她,连城都不回了,可她倒好,转手就把人给踹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正在择菜的媳妇儿立刻接上话,“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就为了个小学毕业的纸片片!你说说,那玩意儿有啥用?能换二斤棒子麵不?真是头髮长见识短!” “我看吶,她就是攀不上高枝儿,又不想便宜了顾知青,心眼儿坏著呢!” 这些话,像长了腿的蚂蚱,蹦躂得到处都是,总能精准地跳进林家人的耳朵里。 王秀兰现在最怕的就是出门。以前,她是村里人人羡慕的对象,因为女儿找了个前途无量的知青对象。可现在,她一出门,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这天,她挎著篮子去自留地里拔几根葱,路上就碰到了村西头的刘婶。 “哎哟,秀兰啊!”刘婶一脸“关切”地拦住她,眼睛却不住地往她家院子里瞟,“你家晚秋……没事儿吧?唉,这孩子也是,多好的福气,就这么让她给作没了。这往后可咋办哟,一个离了婚的黄花大闺女,名声不好听,婆家可不好找了。” 王秀兰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强撑著笑脸:“孩子的事,由她自己去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刘婶立刻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架势,凑得更近了些,“我跟你说啊,我娘家那边,几十里外的李家村,有个后生,就是腿脚不大好,有点瘸,但家里光景好得很!兄弟七八个,个个都是壮劳力,一年到头分的粮食吃都吃不完。你要是觉得行,我托人去给你问问?” 王秀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瘸子?这不是明摆著羞辱人吗?她气得心口疼,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攥紧了篮子,乾巴巴地说了句“不劳你费心了”,便落荒而逃。 回到家,王秀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眼泪就下来了。 林满仓躺在炕上养身体,听到动静,也跟著嘆气。他出门上个茅房,都能听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说他家教不好,养出个白眼狼闺女。他一个大男人,气得乾瞪眼,又不能挨家挨户去跟人吵架。 家里整天都是一片愁云惨雾。 唯独林晚秋,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不去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也不下地去挣那几个可怜的工分。她的身子骨本就弱,以前跟著下地,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也挣不了几个工分,还不够填饱肚子的。现在,她更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上面了。 她托人从县里废品收购站,淘换回来一摞旧课本和复习资料,有小学的,也有初中的。纸张泛黄,边角捲曲,散发著一股子陈年的霉味,但在她眼里,却比金子还珍贵。 从此,她就一头扎进了书本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窗前那张破旧的小桌子旁,借著晨光背书、做题。家里的活她也干,餵鸡、做饭、照顾爹娘,但只要一有空閒,她手里就捧著书。 村里人看著更不顺眼了。 “一个女娃家家的,不下地干活,天天在家看那些『没用的』,装什么文化人?” “就是,地里活儿都干不明白,还想考大学?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看她是让顾知青给刺激著了,魔怔了!” 王秀兰看著女儿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心里又急又愁。这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她瞅著女儿又拿起书本,终於忍不住了,拉著老太太(女主奶奶)在自己屋里抱怨。 “娘,您说这可咋办啊?晚秋这孩子,现在是铁了心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外面那些话多难听啊,她一个姑娘家,以后可怎么活啊……”说著说著,王秀兰又开始抹眼泪。 林家奶奶一直没说话,她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著个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老太太年轻时就不是个寻常的农村妇女,她不爱家长里短,就爱跟著村里的戏班子后面听戏,脑子里装的全是戏文里的故事。 等王秀兰哭诉完了,她才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却有劲儿: “哭啥?天塌下来了?” 她瞥了一眼儿媳妇,“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你搭理她们干啥?她们就是日子过得太閒,嘴巴太空。今儿说咱家,明儿就说李家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顿了顿,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继续说道:“我倒觉得,咱家晚秋,有主意,是块好料。你忘了戏文里唱的?那花木兰,替父从军,谁说女娃不如男?还有那穆桂英,掛帅出征,保家卫国,哪个男人比得了?” 老太太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些:“咱家晚秋,不偷不抢,凭自己本事想奔个前程,有啥错?她要是真能考出去,走出这穷山沟,那是给咱老林家祖坟上烧高香了!比嫁个瘸子,守著几亩薄田受一辈子穷,强一百倍!” 这番话,说得王秀兰一愣一愣的。她从未想过,一个女娃家读书,还能跟戏文里的女將军比。 而这一切,正在隔壁屋里看书的林晚秋,听得清清楚楚。 外面的风雨,家里的愁云,她都感受得到。但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这些流言蜚语,就像路边的荆棘,虽然会划伤皮肤,却阻挡不了她前行的脚步。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第11章 我的命运我自己做主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对於红旗大队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秋收已经结束,地里的庄稼都归了仓,社员们迎来了难得的农閒时光。男人们凑在一起抽著旱菸,聊著今年的收成;女人们则坐在门口,纳著鞋底,东家长西家短地嘮著嗑。 而这些嗑里,总也少不了关於林家大丫头林晚秋的最新谈资。 “哎,你们瞅瞅,林家那丫头又来了。”村口大槐树下,一个婆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朝大队部的方向努了努嘴。 眾人齐刷刷地望过去。 只见林晚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瘦削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正步履匆匆地往大队部走。这两个多月,她几乎天天都来,雷打不动。不是来问村长孙大海国家最近有没有啥新政策,就是磨著保管收音机的大队会计,想听听广播。 “真是魔怔了,一个女娃,天天关心国家大事,她还想当干部不成?” “我看她是想男人想疯了!顾知青一走,魂儿都丟了!” “嘘……小声点,让她听见。” 这些窃窃私语,林晚秋早就习惯了。她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进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村长孙大海正和会计老张对著帐本,愁眉苦脸地算著今年的工分。看到林晚秋又来了,老张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今儿没空,收音机不听。” 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是大队里顶顶金贵的物件儿,平时只有开大会或者有重要通知时才捨得开一下,生怕费电磨损了。 林晚秋却一反常態,没有像往常一样磨嘰几句就走。她站得笔直,看著老张,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张叔,今天这个广播,必须得听。求您了,就今天一次。” 她的语气太过郑重,让老张和孙大海都愣了一下。 孙大海皱著眉,掐灭了手里的菸头:“晚秋啊,你这又是闹哪一出?天天往这儿跑,村里人说的那些閒话,你……” “村长,”林晚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等听完广播,您就知道我闹的是哪一出了。” 看著她那双黑白分明、亮得惊人的眼睛,孙大海心里竟有些发怵。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冲老张摆了摆手:“让她听吧,也费不了几个电。” 老张不情不愿地从上了锁的柜子里,把那台宝贝收音机给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嘴里还嘟囔著:“听坏了你可得赔。” 林晚秋说了声“谢谢张叔”,然后,就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抱起了那台颇有分量的收音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哎!你这丫头干啥!”老张急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林晚秋却不管不顾,抱著收音机,像抱著自己的命一样,转身就衝进了大队部里间那间小小的广播室。 广播室是土坯墙,只有一个小窗户,里面接著全大队各个角落的大喇叭。 在孙大海和老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咣当”一声关上了门,紧接著,是门栓落下的“咔噠”声。 她把门反锁了! 这下,外面可炸了锅! “林晚秋!你个疯丫头!你赶紧给我出来!”老张气得脸红脖子粗,衝上去就“砰砰砰”地砸门,“你敢动一下广播,我扒了你的皮!” 孙大海也急了,这广播喇叭要是弄坏了,他这个村长可担不起责任。他也跟著喊:“晚秋!有话好好说,你先把门打开!別干傻事!” 外面的吵嚷声很快引来了更多的人。那些原本在村口閒聊的、在家门口纳鞋底的,听到动静都纷纷围了过来,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咋了这是?” “听说是林家那疯丫头,抢了大队的收音机,把自己锁广播室里了!” “天吶!她这是要干啥?寻短见吗?” 一时间,议论声、叫骂声、砸门声混成一片。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有人甚至已经跑回家去拿斧头,准备劈门了。 而广播室里,林晚秋却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 她的心“怦怦”地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她將收音机的话筒对准广播的麦克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拧开了收音机的开关。 “滋啦……滋啦……” 一阵电流声过后,一个沉稳庄重的男播音员的声音,通过收音机,再通过大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红旗大队的上空——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下面播送一则重要新闻。近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决定,恢復从一九六六年起中断了十年的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以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上大学……” “……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復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符合条件者均可报考……” 砸门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所有嘈杂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仰著头,侧著耳朵,难以置信地听著从大喇叭里传出的每一个字。 恢復高考了? 考上了就能上大学?当国家干部?吃商品粮? 这……这是真的吗? 而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播音员继续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播报著:“……关於报考资格,对於广大农村知识青年,最低学歷要求为……小学毕业。” 小学毕业! 这四个字,像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曾经嘲笑林晚秋“为了个破纸片片卖了男人”的婆子们,此刻张著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被人当眾扇了无数个耳光。 那些曾经议论她“读书读魔怔了”的汉子们,也都呆若木鸡,手里的菸头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们终於明白了! 他们终於明白,林晚秋这两个多月来,顶著满村的流言蜚语,闭门不出,天天啃著那些旧书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也终於明白,她当初为什么寧愿放弃顾知青那么好的对象,也要换来那一张看似“一文不值”的小学文凭! 那不是一张废纸! 那是通往大学的门票!是改变一辈子命运的机会! 原来,愚蠢短视的不是她,而是他们自己! 广播室的门,在这时“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晚秋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依旧是那副瘦削单薄的样子,但此刻,她站在门口,迎著眾人震惊、愕然、羞愧、羡慕……种种复杂交织的目光,一直紧绷的背脊,终於挺得笔直。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她平静而坚定的站姿,已经替她宣告了一切。 这是她对这两个多月来所有流言蜚语的宣战,更是对命运的无声吶喊。 从今天起,她林晚秋,不再是那个被人可怜、被人嘲笑的弃妇,而是一个手握未来的考生。 第12章 无声爱意 红旗大队的大喇叭,就像村里的老槐树一样,枝枝蔓蔓伸到了每家每户的屋檐下。 当那则关於恢復高考的新闻,像一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队部院子里激起千层浪时,那清晰的播音腔,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林家的土坯房里。 王秀兰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块旧布,准备给女儿纳双新鞋垫。听到喇叭里传来女儿清亮又坚定的声音宣布要播送新闻时,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针就扎进了指头里。 “这死丫头,又去折腾啥了……”她一边嘟囔著,一边把渗出血珠的手指含进嘴里。 躺在炕上养伤的林满仓,也皱著眉,支起了半个身子,侧耳听著。 然后,那则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新闻,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通过大喇叭,灌满了这间简陋的屋子。 “……恢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 “……择优录取……” 王秀兰手里的针线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棉线和顶针滚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 林满仓叼在嘴角的旱菸锅,菸丝明明灭灭,他像是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当最后那句“最低学歷要求为……小学毕业”响起时,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静得能听到窗外秋风捲起落叶的沙沙声。 王秀兰愣愣地坐在那儿,眼睛眨了又眨。这两个多月来,女儿反常的举动,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亲戚们的“好心”劝说,她心里的愁苦和抱怨……所有的一切,都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想起女儿离婚后,非但没有哭闹,反而一头扎进那些破旧的书本里,日夜苦读。 她想起自己背地里跟婆婆抱怨,说女儿魔怔了,不晓得图个啥。 她想起前几天刘婶来说媒,那个几十里外的瘸子,她气得回家掉了半宿的眼泪,觉得女儿这辈子都完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女儿不是魔怔了,不是自暴自弃,她是在为自己爭一条活路!一条他们老两口想都不敢想的通天大道! 王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混杂著心疼、愧疚和骄傲的复杂情绪。她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来。她这个当妈的,没啥见识,这两个多月,非但没能帮上女儿一点忙,还在背地里唉声嘆气,拖了女儿的后腿。 她心里堵得慌,又酸又胀。 炕上的林满仓,这个闷了一辈子的庄稼汉,默默地拿起火柴,“嚓”的一声,重新点燃了熄灭的烟锅。 他“吧嗒,吧嗒”,一口接一口地猛抽著,烟雾繚绕,熏得他眯起了眼睛,也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这辈子,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对女儿的疼爱,全都藏在了一件件小事里。女儿爱吃甜的,他就偷偷把供销社发的糖票攒下来换成糖块;女儿身子弱,地里重活他从来不让沾手。 当初女儿要离婚,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夜里愁得翻来覆去睡不著。他不懂女儿为啥非要那张纸,但他信自己的闺女,不是个没良心的人。 现在,他全明白了。 一袋旱菸抽到了底,林满仓把烟锅在炕沿上使劲磕了磕,菸灰落了一地。 他转过头,看著还在抹眼泪的婆娘,喉结滚动了一下,用那被烟燻得有些沙哑的嗓子,嗡声嗡气地开了口。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这些日子,把锅里稠的给娃吃。记得,加点糖。” 王秀兰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男人。 锅里稠的,就是每天煮粥时,上面那层最养人的米油和最软烂的米粒。在粮食精贵的年代,这是一家最好的营养品。 加点糖,是这个不善言辞的父亲,能想到的、对女儿最高级別的疼爱和支持。 王秀-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甜的。 …… 从大队部回来,林晚秋推开家门,迎接她的,不再是母亲忧愁的嘆息和父亲沉默的压抑。 屋子里静悄悄的,但空气中那股沉闷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 晚饭时,王秀-兰一言不发地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小米粥,粥上面,还小心翼翼地撒了一小撮白糖。 “娘……”林晚秋有些错愕。 “吃吧,”王秀兰別过头去,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费脑子,多吃点。” 林晚秋看著碗里那金灿灿的小米粥和晶莹的白糖,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她什么都没说,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地把那碗带著父母无声爱意的粥,吃得乾乾净净。 从这天起,林晚秋真正进入了心无旁騖的最后衝刺。 她的知识储备,其实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的要求。但最大的问题,在於“协调衝突”。她脑子里那些后世已经成为常识的理论、公式和歷史定论,在这个时代,要么还没出现,要么就是截然不同的表述方式。 这就像一个习惯了用智慧型手机的人,突然要重新学习使用算盘。 她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脑子里的“成品”,拆解成符合这个时代课本逻辑的“零件”,再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思维方式,重新组装起来。 她的房间里,煤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桌上铺满了演算的草稿纸,墙上贴著记满重点的便签。 她不再焦虑,不再急躁。当来自家庭的阻力变成了最坚实的后盾,她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窗外,秋意渐浓。 距离那场將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考试,还有最后一周。 对林晚秋来说,足够了。 第13章 高考,逆天改命 高考的前一天傍晚,林家的那扇破旧木门,几乎要被踏破了门槛。 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林家的小院里也头一回这么热闹。 第一个来的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是村长孙大海。 这个平日里总板著一张脸,说话像敲锣一样的大嗓门男人,今天却显得有些侷促。他手里攥著两个还冒著热气的煮鸡蛋,蛋壳上带著锅底的黑灰,小心翼翼地递到林满仓面前,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满仓兄弟,那个……明天晚秋就要去县里考试了。”孙大海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咱红旗大队,就出了她这么一个够格的。不管考上考不上,这都是咱大队的脸面。这两个鸡蛋,你拿去,给娃补补脑子,让她……好好考。” 王秀兰和林满仓都愣住了,简直受宠若惊。要知道,这年头鸡蛋可是精贵东西,是留著给家里老人孩子补身子,或是换盐巴、换煤油的硬通货。村长家也不富裕,这俩鸡蛋的分量,沉甸甸的。 “他叔,这咋好意思……”王秀兰搓著围裙,连忙推辞。 “拿著!”孙大海把眼睛一瞪,又恢復了村长的派头,“这是大队对知识分子的关怀!必须拿著!” 说完,他把鸡蛋硬塞到王秀兰手里,转身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大步流星地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钟就会不好意思。 孙大海前脚刚走,后脚,邻居张婶就端著一个小豁口的粗瓷碗过来了。 “秀兰家的,听说晚秋明儿就考试了?”张婶的嗓门大,脸上堆著笑,“前些日子是我嘴碎,你別往心里去。这碗香油,是我家新榨的,你给晚秋下麵条吃,吃了肚里不慌,考得好!” 王秀兰还没来得及说话,村西头的刘婶也来了。就是前些日子要给林晚秋说媒的那个刘婶,此刻她脸上再没了那副看好戏的神情,手里捧著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红糖。 “给晚秋冲碗糖水喝,甜甜脑子,考试思路都清爽些!” 紧接著,东家的嫂子送来了一把自家种的青菜,西家的婆婆拿来了几个烤得焦黄的红薯…… 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说閒话的乡亲们,此刻都带著最朴实的礼物和最真诚的祝福,涌进了这个小小的院子。他们或许文化不高,甚至有些愚昧短视,但在“光宗耀祖”这件大事面前,那份根植於土地的邻里情分,又真真切切地流露了出来。 农村人就是这样,嘴上再损,心眼儿再小,到了关键时候,见不得邻居遭大难,也盼著村里能飞出个金凤凰。 王秀兰和林满仓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不停地道著谢,眼眶湿了一遍又一遍。他们这辈子,都没这么体面过。 林晚秋一直静静地坐在里屋的窗前,看著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她没有出去,只是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著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她手里捏著一小节烧火剩下的木炭,在一块洗得发白的破抹布上,悄悄地记著:孙大海,鸡蛋两个;张婶,香油半碗;刘婶,红糖一包…… 这些人情,或轻或重,她都得记下。將来若有出头之日,定要一一偿还。 夜深了,院子终於恢復了寧静。林晚秋躺在炕上,却久久无法入睡。她怀揣著整个村子沉甸甸的期待,这期待,比之前那些流言蜚语,更让她觉得有分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满仓就起了床。 他从大队部借来了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槓自行车。这是大队的宝贝,平时只有干部下乡开会才捨得骑。 林满仓仔仔细细地把车擦了一遍又一遍,又从王秀兰的针线筐里,找出一段纳鞋底用的红布条,郑重其事地系在了车把上,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红布条在晨风中微微飘扬,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爹,你这是……”林晚秋看著那红布条,有些哭笑不得。 “討个吉利!”林满仓言简意賅,脸上是难得一见的郑重,“咱家晚秋去赶考,得红红火火的!” 林晚秋跨上自行车的后座,林满仓蹬上车,车链子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抗议声,载著女儿的梦想,驶出了小院。 路过村子时,天光已经大亮。 不少人家都起了床,炊烟裊裊。那些和林晚秋年纪相仿,甚至更年轻的妇人,正忙碌地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她们有的正费力地从井里打水,扁担压得肩膀深深地陷下去;有的背上背著一个酣睡的娃,怀里还抱著一个哭闹的,手里还要抓紧时间给一家人做早饭;有的则站在自家门口,大声地呵斥著满地乱跑的泥猴儿。 她们的生活,一眼就能望到头。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熬成一个腰身粗壮、皮肤粗糙的婆姨。 当林满仓骑著那辆繫著红布条的自行车,载著要去县里考试的林晚秋经过时,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们的目光,追隨著那个坐在车后座、腰背挺得笔直的瘦弱身影,眼神里,有好奇,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连她们自己都未必能说明白的羡慕。 同为女人,一样的年纪,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们的世界,是灶台、炕头和一亩三分地。 而林晚秋的世界,即將是考场、书本和那遥远又充满希望的远方。 林晚秋坐在车后,感受著那些投射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心中感慨万千。她知道,自己承载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梦想,更是这些被困在土地上的女人们,一份无声的、遥远的期盼。 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向前,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 林满仓沉默地蹬著车,后背宽厚而坚实,为女儿挡住了清晨的寒风。 林晚秋望著父亲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和车把上那抹鲜艷的红色,深吸了一口气。 考场,我来了。 第14章 惊喜前的等待 七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为期三天的考试,对林晚秋来说,却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时,她放下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抬头望去,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细小尘埃,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走出考场,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考场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都是来接考生的家长。他们伸长了脖子,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焦灼与期盼。 林晚秋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边缘的父亲。 林满仓就站在那辆繫著红布条的自行车旁边,脚下是一地磕出来的菸灰。他穿著家里最厚实的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却依旧被冻得鼻头通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 看到女儿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脚步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惶恐。他想问“考得咋样”,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怕,怕自己一句话问出来,给本就累坏了的闺女添了压力;更怕,听到那个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这个扛了一辈子锄头的男人,面对庄稼,面对天地,从未有过半分畏惧,此刻却紧张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晚秋看著父亲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她主动走上前,替父亲拍了拍棉袄上沾染的尘土,脸上绽开一个轻鬆的笑容,声音清脆:“爹,走,咱回家。” 林满仓“欸”了一声,眼神却还黏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林晚秋笑意更深了,她歪了歪头,像小时候撒娇一样,语气轻快地补充道:“考得还行,不难。” “不难”这两个字,就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林满仓脸上所有的褶皱。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他咧开嘴,露出被旱菸熏得发黄的牙齿,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回家!爹给你下疙瘩汤喝!” 回去的路上,林满仓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车链子“嘎吱嘎吱”地唱著欢快的歌,车把上那抹褪了色的红布条,依旧在寒风中骄傲地飘扬。 考试结束后的日子,林家的生活重新回归了平静。 王秀兰不再唉声嘆气,整个人都像换了副筋骨。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加上这些天女儿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紧著她吃,她的身体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脸色红润了,走路也有劲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原来,之前那些病,一半是愁出来的,一半是穷出来的。 林晚秋也彻底放鬆下来。她不再把自己关在屋里,而是挽起袖子,帮著母亲干起了家务。淘米、洗菜、补衣服、纳鞋底,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偶尔,她还会扛著锄头,跟著父亲下地。冬日的地里没什么活,无非就是翻翻地,为来年开春做准备。她力气小,干不了多少,但每次看到父亲在休息时,能喝上一口她从家里带来的热乎水,她心里就觉得踏实。 她享受著这种平淡的烟火气。前世的她,亲情缘薄,这一世,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父母那份深沉而质朴的爱。这种爱,让她冰冷的心逐渐升温。她暗暗发誓,只要她有能力,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加倍地回报他们。 然而,村庄里的平静,总是短暂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关於高考的热度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焦灼的等待。 这天上午,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二十里外的红星大队飞了过来,很快就传遍了红旗大队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没?红星大队那个姓王的知青,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咧!” “真的假的?哪个大学的?” “听说是省城的师范大学!乖乖,以后出来就是国家干部,当老师的!”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再次在红旗大队激起了层层涟漪。 大槐树下,田间地头,东家西家的炕头上,关於林晚秋的议论,又悄然风起。 “人家知青都收到通知书了,咱村的林晚秋咋一点动静都没有?”一个婆子一边纳著鞋底,一边压低了声音说。 “就是啊,这都多少天了。当初把收音机都抢了,闹那么大动静,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看悬。人家知青是城里来的,肚子里有墨水。咱这土坷垃里,还能飞出金凤凰不成?小学毕业就想考大学,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唉,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跟顾知青闹掰。要是嫁了人,现在娃都能满地跑了,哪有这么多是是非非。” 风言风语,再次像冬日的寒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吹来,试图钻进林家的门缝里。 这一次,人们的议论里,少了几分嫉妒,多了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他们似乎在等著看林晚秋的笑话,以证明他们当初的判断才是对的——一个农村丫头,终究是翻不出什么大浪来的。 第15章 全市第一女状元 又过了几天,寒风颳得更紧了,把光禿禿的树枝吹得呜呜作响,像是谁家妇人的哭声。 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 县城里传来消息,说好几个厂里的子弟都陆陆续续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下,红旗大队彻底没了別的閒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村东头的林家。 那点仅存的耐心和善意,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我就说嘛,白搭!人家县城里正经高中的学生都才刚收到,哪轮得到咱这小学毕业的?”大槐树下,张婶一边搓著冻得通红的手,一边撇著嘴,唾沫星子横飞,“我那半碗香油呦,算是打了水漂了,还不如留著给我家狗蛋解馋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婆子接过话头,“我家那点红糖,还是我闺女坐月子省下来的呢!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说啥也不能送!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当初送东西时有多热切,如今的后悔和埋怨就有多刻薄。那些鸡蛋、青菜、红薯,都成了他们掛在嘴边的“亏本买卖”。风言风语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充满了嘲讽和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林晚秋依旧平静如水。她该干啥干啥,劈柴、挑水、餵鸡,把日子过得不疾不徐。她对自己的成绩有绝对的信心,只是名校的录取流程本就比普通学校要慢,这个道理,她懂,但村里人不懂。 可父母的心,却被这些风言风语,一天天凌迟著。 王秀兰和林满仓白天在人前还强撑著,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可一到了晚上,那股子愁苦劲儿就再也压不住了。 王秀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长吁短嘆。林满仓则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一袋烟抽完了,就睁著眼,直挺挺地看到天亮。 他们心里都清楚,八成是没希望了。 但当著女儿的面,老两口却一个字都不提。他们看到女儿依旧平静,就以为她是怕他们担心,故意装出来的。他们心里越发心疼,只能把所有的焦虑和失望都死死地憋在心里。 这天下午,趁著林晚秋去后山捡柴火的工夫,王秀兰终究是没忍住,悄悄地出了门。她用头巾包著脸,找到了村西头的刘婶。 “他婶子,”王秀兰搓著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个……邻村的后生,现在……还说吗?” 刘婶一听就明白了,脸上立刻露出那种“早知如此”的神情,慢悠悠地说:“哎呦,秀兰家的,这事儿可不好说了。人家当初是瞧著晚秋是个囫圇个儿的黄花大闺女,现在嘛……考大学这事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人家也要脸面不是?” 王秀兰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家里的林满仓,则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女儿准备著后路。 晚饭时,他看著埋头吃饭的女儿,沉默了半晌,终於用那沙哑的嗓子,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晚秋,”他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要是……要是还想学,就在家再学一年。爹这身子骨还硬朗,再养你一年,养得起!” 一句话,没有半句责备,没有一丝失望,只有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支持。 林晚秋拿著筷子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著父亲那双浑浊却无比真诚的眼睛,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她知道,父母这是以为她已经落榜了。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 ……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 “咚咚鏘!咚咚鏘鏘!” 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毫无预兆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要把整个沉寂的村庄都给炸醒! 村里的土狗最先反应过来,扯著嗓子“汪汪”地狂吠起来,此起彼伏,搅得整个村子人心惶惶。 “咋回事?这大白天的,谁家娶媳妇了?” “娶媳妇没这个点儿的,动静也忒大了!” 家家户户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紧接著,一辆他们这辈子只见过一次的绿色铁皮疙瘩——吉普车,车头上还扎著俗气又喜庆的大红花,气势汹汹地从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开了过来! 这一下,村里彻底炸了锅! “车!是小轿车!跟上次顾家来的一样!” “天爷!该不是顾家那老婆子又来了吧?这是看晚秋没考上,过来看热闹的?” “肯定是!我就说嘛,这事没完!这下林家的脸可丟到姥姥家了!”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囂尘上。大部分人都抱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態,幸灾乐祸地朝著村委会的方向涌去。他们想亲眼看看,林家这次要怎么收场。 吉普车在村委会大院前停下,车轮子碾起的尘土还没落下,村长孙大海就从副驾驶座上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像是喝了二斤烧刀子,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扯著嗓子,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朝著还愣在原地的村民们嘶吼: “快!快去喊林满仓!县……县长来了!县长亲自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劈了叉,喊到最后,直接破了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啥?县……县长?” 人群瞬间石化,所有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这个词,对於这些一辈子刨土坷垃的庄稼人来说,简直比“玉皇大帝”还要遥远和陌生。那是只在广播里、报纸上才能听到看到的人物。 孙大海见眾人没动静,急得直跺脚,指著离他最近的一个半大小子,吼道:“二柱子,你还愣著干啥!快去喊人!鞋跑掉了老子赔你一双新的!” 叫二柱子的后生一个激灵,撒开脚丫子就往林家冲。他跑得太猛,一只破了洞的棉鞋当真被甩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了路边的干水沟里。可他头也不回,光著一只脚,在冰冷的土路上狂奔,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大喊著:“满仓叔!满仓叔!大官来了!天大的官来了!” 此时,吉普车的后门打开了。一个穿著笔挺中山装、戴著金丝边眼镜、浑身透著一股书卷气的中年男人,在眾人的簇拥下,稳稳地走了下来。 他目光平和地扫视了一圈,那眼神,不怒自威。 全村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辈子,他们哪见过这种阵仗,见过这么大的官? 几个胆子小的妇人,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嚇得“妈呀”一声,差点瘫坐在地上。有的小娃子更是被这肃穆又喧闹的气氛嚇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被自家娘亲死死地捂住了嘴巴,只敢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就惊扰了这位从“天上”来的大人物。 在全村人死一般的寂静中,县长满面春风,朗声问道:“哪位是林满仓同志?林晚秋同学的家在何处啊?” 他的声音温和而洪亮,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满仓和王秀兰已经被二柱子连拉带拽地弄到了人群前。老两口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连话都不会说了。 县长看到他们,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林满仓那只因常年握锄头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带著泥土的手。 “老哥,恭喜啊!恭喜你们家,培养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好女儿!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亲自来给咱们的状元女送喜报!” 说著,他从身后秘书手里接过一张烫金的红色喜报,像举著一面旗帜,高高举起,面向全体村民。 “红旗大队林晚秋同学,在1977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中,以总分385分的优异成绩,荣获全市第一名,全省第十名!特此喜报!” 此言一出,整个村庄,炸了。 “嗡”的一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每个人耳边同时振翅。 所有人都傻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前一秒还在幸灾乐祸的张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个嚷嚷著红糖白送了的婆子,手里的鞋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然不觉。 全市第一? 全省第十? 状……状元?! 这几个字,像一道道天雷,劈在了每个人的脑门上,劈得他们外焦里嫩,神魂顛倒。他们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只是反覆迴荡著那几个石破天惊的字眼。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喧譁! “我没听错吧?状元?咱市里的头一名?” “天爷啊!林家这丫头……成仙了不成!” “全省第十……乖乖……这得是多大的学问啊!” 林满仓和王秀兰更是如同被雷劈中,傻傻地看著县长手里的那张红纸,眼泪毫无徵兆地就滚了下来。他们哆嗦著嘴唇,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混杂著激动、委屈、狂喜的泪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肆意横流。 “咚咚鏘!咚咚鏘鏘!” 震天的锣鼓声再次猛烈地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惊嚇,而是无上的荣光!那红色的喜报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刺眼的金光,照亮了林家父母的泪眼,也照进了红旗大队每一个村民的心里。 整个红旗大队,彻底沸腾了。 第16章 县长亲自报喜 县长洪亮的声音还在大队部的上空迴荡,那张烫金的喜报,像是一轮小太阳,照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林满仓和王秀兰的眼泪还没擦乾,县长又做出了一个让全村人差点把下巴惊掉的举动。 他让隨行的秘书从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亲自塞到了林满仓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里。 “老哥,这是县里奖励给林晚秋同学的奖金,一共是伍佰元!”县长拍了拍林满仓的手背,郑重其事地说,“这是奖励她为咱们市爭了光,也希望这笔钱,能解决一些实际困难,让她到了大学里,能安心学习,没有后顾之忧!” 伍佰元!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啥?多……多少?” “我没听错吧?是伍佰块钱?!” “天爷啊!伍佰块钱得是多厚一沓啊!俺们家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百十来块钱!这……” 所有人都疯了。那不是五块,不是五十,是伍佰!对於这些一年到头土里刨食,连分钱都要算计半天的庄稼人来说,这笔钱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盖三间敞亮的大瓦房都绰绰有余了! 前一刻还在心疼自己那半碗香油、一把红糖的婆子们,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谁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她们不是心疼那点东西了,是后悔!是懊恼!是恨不得坐上时光机回到几天前,把自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到林家去! 要是当初送的不是一把青菜,而是一篮子鸡蛋呢?要是当初多说几句好话,而不是在背后嚼舌根呢?说不定现在,状元女一高兴,从指甲缝里漏出那么一点点,就够她们过个肥年了! 人性的现实和功利,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展现了出来。 然而,更让她们瞠目结舌的还在后头。 县长看了一眼天色,笑呵呵地对还处在呆滯状態的林家三口说:“走,老哥,嫂子,还有咱们的小状元,今天中午谁也別开火了!我做东,请你们全家去县里的国营食堂,咱们好好吃一顿庆功宴!” 说完,他竟亲自拉开了吉普车的后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去国营食堂吃饭!还是县长亲自请客! 这个消息的衝击力,丝毫不亚於伍佰元的奖金。 国营食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只有吃商品粮的城里人、端铁饭碗的干部才有资格进去的地方!他们这些泥腿子,別说进去吃饭了,就是从门口路过,闻著里面飘出的肉香,都得使劲咽几口唾沫。 而现在,林家,这个全村最穷、最不起眼的一家,竟然要坐著县长的小轿车,去国营食堂吃庆功宴!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面子!这简直比旧社会中了状元,披红掛彩,御街夸官还要风光!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嫉妒,是滚烫的羡慕,是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渴望。 在全村人艷羡到扭曲的目光注视下,林满仓和王秀兰几乎是被县长和村长连推带扶地塞进了吉普车里。林晚秋则平静地跟在后面,从容地上了车。 吉普车在一阵“呜”的引擎声中,带著漫天尘土和无上荣光,绝尘而去,只留给红旗大队的村民们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和满心的五味杂陈。 车子一走,整个村子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彻底沸腾了。 口风,是在一瞬间就彻底转变的。 “我就说嘛!晚秋这丫头,从小就透著一股机灵劲儿,跟別的野丫头不一样!这绝对是文曲星下凡!”村口的王大爷一边吧嗒著旱菸,一边用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语气,篤定地对身边的人说。 “可不是咋地!”张婶一拍大腿,嗓门比谁都亮,“你们是不知道,当初她跟顾家那小子掰了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事儿准有后福!那顾家算个啥?一个城里来的知青罢了,哪里配得上咱们的状元女?现在看来,那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幸亏没让他得逞!” “对对对!现在晚秋可是要去首都上大学的人了,以后出来就是国家的大干部!那顾家小子,给他提鞋都不配!” 前夫顾长庚,在一瞬间,就从当初人人羡慕的“金龟婿”,变成了人人唾弃的“癩蛤蟆”。 十里八乡的反应,比潮水来得还要快。 消息像是长了腿,不到半个钟头,就传遍了周围所有的村子。 下午,当林晚秋一家坐著县长的车,心满意足地从县城回来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家那座破旧的土坯房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一直延伸到村口的大路上。这些人,有本村的,有邻村的,甚至还有十几里外闻讯赶来的。他们手里都提著东西,篮子里装著鸡蛋、白面,布袋里装著花生、红薯,还有的直接抱著咯咯叫的老母鸡,拎著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那场面,比过年赶集还要热闹! “晚秋回来了!状元女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哗啦”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那眼神,炽热得像是要把人融化。 “晚秋啊,我是你三大爷家的二表姑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个脸上褶子堆成一朵菊花的老太太,奋力地往前挤,试图拉近关係。 “状元女,这是我家刚下的笨鸡蛋,给你补补脑子!” “晚秋同学,这是我从县城扯的二尺的確良,给你做身新衣裳上大学穿!” 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一窝蜂地往上涌,手里的礼物拼了命地往林晚秋和她父母手里塞。那份热情,简直要把人淹没。 他们除了想来沾沾这天大的喜气,更深层的目的,是想在这个未来的“大干部”面前,留个好印象。这是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投资。万一以后自家遇上什么难事,人家状元女隨便说一句话,可能就比他们跑断腿还有用。 而那些在考试前就给林晚秋送过东西的人,此刻更是成了人群的焦点。 村长孙大海站在自家门前的石碾子上,唾沫横飞,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我跟你们说,我早就看出来晚秋这孩子是人中龙凤!当初她要高考,队里多少人不支持?是我!是我孙大海力排眾议,给她开了证明!我们红旗大队,歷来就是支持知识、尊重人才的!” 几个邻居也当仁不让,化身成了人形宣传员。 “那可不!晚秋备考那阵子,我家孩子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就怕吵到她学习!” “当初我家那口子还送了一碗肉臊子呢!你们看,我这眼光,就是比你们强!这叫啥?这就叫慧眼识珠!”那个送肉的媳妇,挺著胸脯,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仿佛那张喜报上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往自己脸上贴金,拼命地回忆、甚至编造自己与林晚秋的“深厚情谊”,仿佛与状元沾上一点边,自己也能跟著光宗耀祖。 这场狂欢中,最受罪的,莫过於十里八乡的孩子们。 傍晚时分,各村的炊烟还没升起,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和叫骂声就响彻了田野。 “你个兔崽子,还知道玩泥巴!你看人家林晚秋姐姐!都考上状元了!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给我滚回去念书!” “哭?你还有脸哭?从今天起,一天写不满十个大字,別想吃饭!” 那些刚刚还在田埂上、泥地里打滚疯跑的半大孩子们,一个个都被自家爹娘揪著耳朵,拎回了家。他们被死死地按在昏暗的油灯下,面前摆著歪歪扭扭的破桌子和一本崭新的作业本。 “向林晚秋姐姐学习”,这句由大队广播喊出的话,成了所有孩子的噩梦,也成了所有家长心中一盏被点亮的明灯。 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原来读书,真的可以跳出农门,真的可以一步登天! 林晚秋,这个曾经被全村人议论、同情、甚至嘲笑的女孩,在这一天,用一张薄薄的喜报,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动了这片土地上延续了千百年的观念。 知识的力量,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震撼,而又充满了诱惑。 夜深了,林家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却亮到了半夜。王秀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那张红色的喜报,林满仓则坐在炕边,就著灯光,一张一张地数著那伍佰块钱的奖金。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钱,而是他半辈子都未曾见过的,沉甸甸的希望。 第17章 状元就应该有状元的排场 夜深了,喧囂了一整天的红旗大队终於渐渐沉寂下来。 林家那座低矮的土坯房里,煤油灯的灯苗被拨得亮亮的,將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王秀兰依旧坐在炕头,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用指腹摩挲著那张大红喜报。喜报的四个角已经被她摸得微微捲起,可她还是看不够,仿佛要把它刻进心里去。 林满仓则坐在炕沿边,面前摊著那伍佰块钱。他把那些崭新的“大团结”翻来覆去地数了不下十遍,动作笨拙又虔诚。这辈子,他手里就没经过这么多钱,那厚厚的一沓,让他觉得比一袋子粮食还要沉重,压得他心里又踏实又恍惚。 整个屋子都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狂喜之中。 只有林晚秋,是唯一清醒的那个人。 她看著被巨大的幸福冲昏了头脑的父母,心里既酸楚又柔软。她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对他们来说,衝击力太大了。但她更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糊涂。人情这本帐,比任何书本上的学问都复杂,一步走错,就可能留下无穷的后患。 “爹,娘。”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让沉浸在喜悦中的老两口瞬间回过神来。 “咋了,晚秋?”王秀兰连忙放下喜报,关切地看著女儿。 林晚秋从炕梢上拿起一个还没用过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铅笔,递到林满仓面前。 “爹,今天乡亲们送来的东西,咱们得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她看著父亲,眼神平静而坚定,“谁家送了几个鸡蛋,谁家送了半袋子红薯,谁家扯了二尺布,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不能有半点含糊。” 林满仓愣住了:“记这个干啥?人家是来贺喜的,咱收下就是了。”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贺喜就是图个热闹,你来我往,没那么复杂的讲究。 “爹,不一样。”林晚秋耐心地解释道,“今天这礼,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咱们家穷,邻里之间帮衬一把,送棵白菜,给个窝头,那是雪中送炭的情分。今天这礼,是锦上添花,这里面,有真心替咱们高兴的,但更多的,是衝著『状元』这两个字来的。这里面的情分,咱们得认,更得记。” “咱们现在收下,一是因为家里確实需要这些东西,能让您和娘的日子过得好一点。二是因为,这份礼,咱们不能不收。”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爹,娘,你们想,要是咱们今天把人家的东西都推出去,人家会咋想?人家会说,林晚秋考上状元了,眼界高了,瞧不起咱这些泥腿子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不在乎,可你们还要在村里过日子。咱们没必要为了这点虚名,把所有人都得罪了。这礼,咱们大大方方地收下。以后,等人家家里有事了,咱们再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这人情,一来一往,才能走得长远,走得牢靠。” 一番话说得林满仓和王秀兰目瞪口呆。他们看著自己的女儿,只觉得无比陌生。这哪里还是那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孩子?这份通透,这份对人情世故的洞察,比村里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还要精明。 林满仓沉默了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拿起铅笔,在那崭新的本子扉页上,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体,郑重地写下了“人情帐”三个字。 接著,林晚秋又拋出了一个更让老两口震惊的决定。 “爹,明天你拿著钱,去县里跑一趟。” “干啥?” “拉一头猪回来。再买些白菜、粉条、豆腐……能买的都买上。”林晚秋的目光在油灯下闪著沉静的光,“咱们家,要摆三天流水席,宴请十里八乡的乡亲们!” “啥?!”王秀兰第一个叫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摆……摆三天席?我的天爷,那得花多少钱啊!这伍佰块钱还没捂热乎呢……” “娘,这钱,必须花。”林晚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考上大学,以后就要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二老。” “今天县长亲自来送喜报,咱们林家的门楣,算是被托起来了。但光有这个名头还不够,咱们得把这份荣耀,变成实实在在的人情,让它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咱们摆这三天席,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们林家发达了,但没有忘本。我林晚秋,还是红旗大队林满仓的女儿。以后我不在家,乡亲们就是我的亲人,我爹娘,就要拜託大傢伙儿多多照应。” “这一顿饭,吃下去的是酒肉,结下的却是往后几十年的情分。有了这份情分在,以后你们在村里,腰杆子才能挺得直,说话才有人听,办事才有人帮。说句不好听的,”林晚秋的目光深远,“哪怕有一天……你们老了,动不了了,就衝著今天这顿饭,衝著我这个『状元』的名头,十里八乡的人都得抢著来尽孝。娘,这笔钱,花得值。” 王秀兰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女儿,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她这才明白,女儿想的,比她这个当娘的,要远太多太多了。她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老两口的后半辈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满仓就揣著钱,套上了牛车,赶去了县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城不发怵。 到了县里的肉联厂,当他提出要买一整头猪时,负责的屠宰师傅斜著眼打量他,看他一身打著补丁的破棉袄,一脸的不耐烦:“我说老乡,你晓得一头猪多少钱不?別在这儿寻开心!” 林满仓也不恼,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沓崭新的“大团结”,平静地说:“俺是红旗大队的林满仓,俺闺女是今年市里的高考状元,县长昨天亲自给发的奖金。俺家要摆三天流水席,请乡亲们热闹热闹。” “状元?”屠宰师傅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高考恢復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县城,状元的大名更是如雷贯耳。他做梦也没想到,状元的爹,竟然就是眼前这个朴实得掉渣的老农民! 他的態度立刻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笑,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哎呦!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您瞧我这有眼不识泰山!您放心,我立马给您挑一头最大最肥的!保证膘肥肉厚!” 接下来的买菜过程,更是让林满仓体验到了什么叫“扬眉吐气”。 在供销社买粉条,售货员破天荒地没给他臭脸,还多饶了他一把。在豆腐坊,老板直接把最好的头脑豆腐给他留了出来,还抹了零头。卖白菜的大婶更是硬塞给他两颗最大的,说啥也不要钱,就为沾沾状元家的喜气。 一路上,只要他一报出“市状元林晚秋她爹”的名號,所有城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里面没有了以往的轻视和鄙夷,取而代之的是尊敬、是羡慕、是热情的攀谈。 林满仓赶著满载而归的牛车,走在回村的路上,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他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他挺直了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僂的脊背,手里甩著鞭子,第一次觉得,做人,是这么的有底气。 林家要摆三天流水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方圆几十里。 从那天下午开始,林家门口的空地上,就支起了几口从大队借来的大锅。村里几个手艺好的妇人自告奋勇地来帮忙掌勺,切菜的、烧火的、洗碗的……整个村子都动员了起来,比过年还热闹。 杀猪菜的香气,混著燉豆腐、烩白菜的味道,飘出了几里地。 宴席整整摆了三天。 这三天,林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来吃饭的人络绎不绝,一波接著一波。人们端著海碗,蹲在墙根下,坐在田埂上,一边大口地吃著肥肉燉粉条,一边满嘴流油地讚嘆著林家的仁义和状元女的孝顺。 林满仓和王秀兰穿著连夜赶製出来的新衣裳,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掛著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一句句“老哥”、“嫂子”、“状元公”、“状元娘”的奉承话,听得他们耳朵都起了茧子,可心里却比喝了蜜还甜。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老两口在这红旗大队,乃至这十里八乡的地位,就彻底不一样了。 林晚秋看著这一切,心中无比平静。 她知道,这是她能为父母做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她即將奔赴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去追寻她的理想和前程。而这片生她养她的山沟沟,这场热闹非凡的流水席,就是她为父母筑起的,最坚实的靠山。 人情练达即文章。她用一场盛宴,为自己的大学之路铺平了前奏,也为父母的晚年生活,上了一道最牢靠的保险。 第18章 顾家风波 与千里之外红旗大队那热火朝天、恨不得將天都给掀翻的热闹相比,千里之外的京都,顾家,却是一片足以將人冻僵的冷清。 这是一座位於西城区,有著独立警卫站岗的深宅大院。青砖灰瓦的二层苏式小楼,在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下,透著一股普通人家难以企及的庄严肃穆。院子里种著两棵姿態苍劲的西府海棠,光禿禿的枝丫上还残存著未化的积雪,像是一幅凝固的水墨画。 然而,这画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权力带来的距离感和深入骨髓的寂静。 顾长庚从乡下回来的这半个多月,整个家里的空气都像是结了冰。他没有和母亲宋文君说过一句话。每天除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翻阅那些他带回来的书籍,像一个主动將自己放逐的孤岛。 对於儿子的冷暴力,宋文君心里自然是极度不爽的。她是谁?她是文化部主管艺术司的副司长,出身书香门第,一辈子顺风顺水,走到哪里不是被人眾星捧月地对待?她习惯了掌控一切,更习惯了別人对她的仰视和顺从。何曾受过这种委屈,还是来自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亲生儿子。 但这份不爽,很快就被一种更强大的、不容置喙的信念压了下去——只要是为了长庚的前程,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她看来,自己亲手斩断儿子那段不切实际的“乡村爱情”,是最正確不过的决定。那个叫林晚秋的农村女孩,是什么?不过是儿子特殊年代人生轨跡上的一点尘埃,她只不过是替他轻轻拂去了而已。当个恶人又怎么了?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得更高、更远?等將来长庚功成名就,他自然会明白自己这番深谋远虑的苦心。 这半个月,她非但没有因为儿子的冷淡而退缩,反而更加积极地为他的未来铺路。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係网,为儿子物色了一位她眼中最完美的儿媳妇人选——总政歌舞团的首席舞蹈演员,沈蓓蓓。 沈蓓蓓的父亲是总后勤部的一位实权领导,母亲是著名画家,家世显赫,根正苗红。更难得的是,那姑娘本人也出落得极好,一米七的个子,盘靚条顺,一张瓜子脸,明眸皓齿,因为常年跳舞,身上有种超凡脱俗的气质。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论长相,论家世,论才情,样样都无可挑剔,是她宋文君认定的、唯一能配得上自己儿子的女人。 宋文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於约好了下周末两家人在“莫斯科餐厅”见面,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激动得脸颊都有些泛红,拎著刚从友谊商店买来的进口点心,踩著昂贵的小羊皮高跟鞋,步履轻快地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丈夫顾卫国正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戴著老花镜,看得十分专注。 顾卫国身居高位,身上总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场。他不像妻子那般锋芒毕露,为人处世都讲究一个“度”字,喜怒不形於色。 “卫国,我跟你说件大喜事!”宋文君脱下驼色的呢子大衣,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苏式连衣裙,难掩兴奋地坐到丈夫对面的沙发上,“我跟沈家约好了,下周六让长庚和蓓蓓见一面!蓓蓓那孩子你是没见过,真是挑不出一点儿毛病,跟咱们长庚站在一起,那就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期待地看著丈夫,等著他对自己这份深思熟虑的安排表示讚许。 然而,顾卫国只是缓缓放下手里的文件,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波澜,语气更是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么快?你问过长庚的意思了吗?” 宋文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有些不悦地抱起了手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摆出了她惯常的强势姿態:“问他?他现在这个样子,我问他能问出什么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自古就是这个道理。我们是为他好,还能害了他不成?跟沈家联姻,对他未来的发展有多大的好处,你比我清楚。” 顾卫国没跟她爭辩这个,只是沉默地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报纸,折了一下,递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吧。” 宋文君瞥了一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报纸的报头印著——《云州市日报》。 一个地级市的报纸? 她顿时失了兴趣,带著几分天生的优越感和嫌弃,隨手就將报纸扔在了光洁的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什么东西?一份地方小报,有什么好看的?我现在只关心《人民日报》和內参。” 顾卫国看著妻子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报纸,重新摊开。 “你不是总抱怨,说不知道该怎么跟长庚开口说话吗?”他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深意,“你想跟他缓和关係,总得知己知彼。得知道他最近在想什么,关心什么,这样才能找到共同话题,不是吗?” 一提到儿子,宋文君那身坚硬的鎧甲上,便立刻出现了一丝裂缝。这是她的软肋。她確实为如何打破这层坚冰而头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著几分不情愿,重新拿起了那张被她嫌弃的报纸。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著一个醒目的標题:《寒门出贵子,知识改命运——我市考生林晚秋勇夺1977年高考市状元!》。 下面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清是一个清秀的女孩,正站在一排红砖房前,眼神明亮而坚定,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 “不就是一个市状元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宋文君草草扫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恢復高考后,全国各地都在报导这种新闻,她早就看腻了,实在不明白丈夫让自己看这个的用意。 顾卫国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报纸上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林、晚、秋。” 他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这个名字…… 宋文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觉得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那段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角落的、关於乡下的不愉快经歷,似乎被这个名字轻轻叩响了。 见她还是一脸迷茫,顾卫国再次提醒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红旗大队,顾长庚的前妻。” “轰——”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宋文君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地盯著报纸上的那个名字,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林晚秋?! 是那个农村女娃?!是那个黑黑瘦瘦,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只会往长庚身后躲的丫头?是那个被她用回城名额和区区两百块钱就打发了的,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乡下姑娘? 她……她考上了市状元?! 宋文君觉得这一切简直荒谬得像个笑话!她一把抢过报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总分385分……” “全市第一,全省第十……” “被京都大学中文系录取……”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她去乡下,那个女孩的父亲,那个叫林满仓的老农民,还在为一张小学毕业证而对她感恩戴德!一个小学毕业生,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考上状元?!还考到了京都大学?!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捏著报纸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上好的纸张被她捏得变了形。 顾卫国看著妻子震惊到失態的样子,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像是在这堆烈火上,又浇了一勺油。 “这张报纸,是我前天夜里,从长庚的枕头底下发现的。” 宋文君的身体猛地一晃,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飘落在地。 她终於明白了。她终於明白儿子回来后为何如此沉默,为何眼中总是带著她看不懂的悲伤与悔恨。 她以为自己为儿子斩断的是一段累赘,殊不知,她亲手斩断的,可能是一段金玉良缘。她以为自己为儿子扫清了障碍,殊不知,她亲手推开的,是一个未来的天之骄女。 那个被她鄙夷、被她用钱和权势轻易碾压的农村女孩,如今,以一种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带著无上的荣光,杀了回来。 而且,即將和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宋文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精心策划的一切,她为儿子铺就的康庄大道,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第19章 顾家母子之爭 短暂的死寂之后,宋文君惨白的脸色迅速被一种恼羞成怒的涨红所取代。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瞪著丈夫顾卫国,声音尖锐得有些变了调:“你说什么?这张报纸……是从长庚的枕头底下发现的?” 她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顾卫国看著她失態的样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宋文君最后的侥倖。 “他……他是什么意思?”宋文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他把这个女人的报纸藏在枕头底下?难不成……他还没死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一直以为,儿子只是因为年轻气盛,一时转不过弯来。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更何况,是那个农村女孩主动“拋弃”了她儿子,作为一个男人,最起码的自尊总该有吧? 可现在看来,她错得离谱! 她的儿子,她引以为傲、精心培养的儿子,竟然对一个主动“拋弃”他的农村女人念念不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感情问题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被一个农村女的给踹了,他还有脸把人家的报纸当宝贝似的藏起来?”宋文君气得浑身发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而愤怒的声响。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顾家的脸往哪儿搁?我宋文君的脸往哪儿搁?人家会怎么说?说我宋文君的儿子,没出息!被个乡下丫头迷得神魂顛倒,人家都不要他了,他还上赶著犯贱!”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比林晚秋考上状元本身,更让她感到屈辱和愤怒。在她看来,林晚秋考上状元,最多是让她觉得意外和被打脸;可儿子对林晚秋的这份“痴情”,却是在动摇她作为母亲的权威,是在否定她为他做出的所有“正確”安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怒火攻心之下,她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那份《云州市日报》,双手用力,“刺啦——”一声,將那张印著林晚秋笑脸和荣耀的报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可这还不够解气。 她將撕开的报纸再次对摺,再次用力,“刺啦——”“刺啦——”,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份完整的报纸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琐碎的纸片,被她狠狠地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我告诉你,顾卫国!”她指著垃圾桶,仿佛那里面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不管她是什么状元还是榜眼,她这辈子,都休想再跟我们顾家扯上任何关係!长庚那边,我会想办法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沈家的事,必须办!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 她撂下狠话,转身“噔噔噔”地上了楼,留下满室的冰冷和一地狼藉的沉默。 顾卫国看著垃圾桶里的碎纸片,又看了一眼妻子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他知道,一场更大的家庭风暴,已经无可避免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红旗大队,持续了三天的喧囂与热闹,终究还是落下了帷幕。 送走最后一波前来道贺的远房亲戚,林家那座小小的土坯房,终於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仿佛那场由一张喜报引发的、震动了十里八乡的盛宴,只是一场热闹非凡的梦。梦醒了,生活依旧是那口铁锅,那方土炕,那日復一日的柴米油盐。 对於林晚秋来说,这才是她最熟悉和安心的状態。 巨大的荣耀没有让她飘飘然,反而让她更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寧静。在等待开学通知书的日子里,她就像村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儿一样,过著最朴实无华的生活。 天刚蒙蒙亮,她就跟著母亲王秀兰起床。王秀兰烧火做饭,她就拿起扫帚,仔仔细细地將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扫乾净。吃过早饭,她会端著一大盆衣服,去村头那条还未完全封冻的小河边。河水冰冷刺骨,她的小脸冻得通红,可搓洗衣物的手却丝毫不见停歇,一下一下,专注而有力。 下午,她会挎上一个旧篮子,跟著父亲林满仓下地。冬天的地里没什么活,但总有些零碎的农事要做,比如去菜窖里翻拣一下过冬的白菜和土豆,或者去拾些乾柴回来备用。 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勤快能干的林晚秋。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眼中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在此刻的乡亲们眼中,却早已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当她穿著打补丁的旧棉袄,在河边一下下捶打著衣服时,路过的妇女们会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哎呦,快看快看,状元女还在自个儿洗衣服呢!” “我的天爷!这可是要去京都上大学的金凤凰啊!手咋一点儿都不娇贵?” “你懂啥!这叫不忘本!人家晚秋这孩子,心里头有根!不像有些家的,认得几个字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当她背著一小捆柴火,跟在林满仓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时,在地头晒太阳的老爷们会磕著菸袋,满眼讚许地议论: “瞧见没,林满仓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个好闺女!” “可不是嘛!都说『文曲星下凡』,我瞅著晚秋这丫头就是。你看她,成了状元,还跟以前一样下地干活,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这就叫『静气』!人家心里头稳当著呢!將来必定有大出息!”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演变成了一段段膾炙人口的佳话,在十里八村疯狂流传。林晚秋的形象,也被村民们在口口相传中不断地“拔高”和“神化”。 她洗衣,被赞为“不忘勤俭之本”;她做饭,被夸为“孝顺父母之心”;她下地,被誉为“不舍劳动之根”。 总之,这位天之骄女,在获得无上荣耀之后,非但没有变得眼高於顶,反而还能脚踏实地地干著“人间的活计”,这在乡亲们淳朴的观念里,简直就是最高尚的品德。 於是乎,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在了十里八乡的孩子们身上。 “你看看人家林晚秋!考了状元还天天帮她爹娘干活!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泥巴!还不快去把猪餵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小人书!人家状元女说了,光读书不成,还得会干活!去,把这缸水挑满了!” “又考这么点分!你有人家晚秋一半聪明吗?没人家聪明,还没人家勤快!从今天起,放学先去割一筐猪草回来,割不完不准吃饭!” 一时间,整个红旗大队乃至周边的村子,都掀起了一股“向林晚秋同志学习”的热潮。孩子们叫苦不迭,晚上做梦都是林晚秋一手拿著书本,一手拿著锄头的“光辉形象”。 这个由状元引发的小小“乐子”,也成了农閒时节,大人们掛在嘴边,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就在这平静而又带著些许趣味的日子里,时间过得飞快。 凛冽的北风吹了一遍又一遍,院子里海棠树的最后一丝绿意也被彻底剥离。天气越来越冷,年关將至,空气中开始瀰漫起淡淡的烟火气。 也就在这时,一封盖著红色邮戳,来自遥远京都的信件,跨越千山万水,终於送到了林家的门前。 是京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开学的日子,到了。 第20章 火车上的偶遇 一九七八年二月十六日,农历正月初十。 对於红旗大队,乃至整个公社来说,这都是一个比过大年还要重要的日子。因为今天,是他们的市状元、飞出穷山沟的金凤凰——林晚秋,去京都上大学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整个村子就提前醒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激动与郑重。 林家的小院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院子里,公社书记张建军正指挥著几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將林晚秋那只半旧的木头箱子往一辆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上搬。这辆拖拉机是公社特意派来送晚秋去县城的,车头上还扎著一朵大红花,突突作响的引擎声,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份独一无二的荣耀。 林满仓,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汉子,今天破天荒地穿上了一件崭新的蓝色中山装,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只有过年才捨得拿出来。他激动得脸膛涨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帮著递一下包裹,一会儿又去看看拖拉机,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慢点,慢点,別磕著了……”那紧张劲儿,比自己娶媳妇那天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秀兰则拉著女儿的手,躲在屋檐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著那些已经说了不下百遍的话。 “晚秋啊,这包袱里是娘给你做的两身新衣裳,还有两双厚棉鞋,京都冷,你可千万別冻著了。这个小布袋里是煮熟的鸡蛋和红薯干,路上饿了就吃点,別捨不得。” 她的眼圈红红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手里不停地摩挲著女儿的手,仿佛想把这几十年的母爱都揉进女儿的掌心里。 “钱和粮票都缝在你贴身衣服的里兜了,不到地方可千万別拿出来。到了学校,要跟同学好好处,別跟人置气。吃饱穿暖,比啥都重要,听见没?” “娘,我记住了。”林晚秋点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看著母亲鬢边新增的白髮,和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心中涌起无限的酸楚与不舍。 这时,村里的妇女主任李大娘挤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臥鸡蛋,上面还飘著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晚秋,快,趁热吃了!吃了这碗『滚蛋饺子』,到了外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这是当地的风俗,远行前要吃一碗煮鸡蛋,寓意圆圆满满,一路顺遂。 “谢谢李大娘。”林晚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著,滚烫的鸡蛋滑入胃里,暖意却直衝心头。 院子里,乡亲们也纷纷拿出自家最好的东西往车上塞。 “晚秋,这是婶子家自己晒的干豆角,你带上,到了京都也能吃口家乡味儿!” “这是我们家刚炒的花生,路上当零嘴吃!” “晚秋啊,去了大城市可別忘了我们,有空就给家里写信……” 一张张淳朴的笑脸,一句句真挚的嘱託,匯聚成一股暖流,將林晚秋紧紧包围。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送她一个人去上学,这是整个村子,將他们最美好的希望与期盼,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终於,吉时到了。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林晚秋在父母的搀扶下,坐上了拖拉机的车斗。 “晚秋——”王秀兰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爹,娘,你们回去吧!我到了就给你们写信!”林晚秋强忍著泪水,衝著父母和乡亲们用力地挥手。 “突突突——” 拖拉机冒著黑烟,缓缓开动了。车轮碾过泥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载著林晚秋,也载著全村人的希望,驶向了远方。 从县城坐上长途汽车,顛簸了半天,终於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云州市火车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煤烟和方便麵的味道。绿皮火车像一条钢铁巨龙,静静地臥在铁轨上,等待著吞吐南来北往的旅客。 找到自己的硬座车厢,安顿好行李,林晚秋终於鬆了一口气。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声,火车缓缓启动,带著轻微的顛簸,开始了它漫长的旅途。 车窗外的景象开始缓缓倒退。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与田野。 林晚秋將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贫瘠而广袤的华北平原。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光禿禿的树丫在夜色中划出嶙峋的剪影。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里几点微弱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转瞬即逝。 这片土地,是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陌生。 上一世,她也曾无数次坐著火车穿行在这片土地上,但那时,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高铁,是连绵不绝的高楼大厦,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这个国家在腾飞之前,最原始、最质朴的模样。 那些土坯房,那些泥泞的小路,那些在寒风中辛苦劳作的身影……一幕幕都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红旗大队的乡亲们,想起了千千万万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用血汗与坚韧浇灌著希望的老一辈人。 是他们,用最坚实的脊樑,扛起了这个国家最初的重量。短短几十年,就让这个曾经积贫积弱的祖国,一跃成为世界之巔。这是何等伟大的奇蹟!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盪与豪情,在林晚秋的心中翻涌。 重活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只为自己而活的林晚秋了。她拥有著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与知识,她不能,也不该辜负这份天赐的幸运。她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参与这个伟大的时代,去见证,去建设,去为这片她深爱的土地,贡献自己所有的光和热。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坚定。它像一颗种子,在林晚秋的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就在她心潮澎湃之际,车厢里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查票了!查票了!请大家准备好自己的车票!”一个穿著铁路制服的列车员,拿著检票夹,从车厢连接处走了过来,声音洪亮。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旅客们纷纷从口袋里、包袱里翻找著自己的车票。 突然,林晚秋感觉身边的过道上,一道黑影“嗖”地一下窜了过去,带著一阵冷风。紧接著,那个黑影又像没头苍蝇一样,焦急地在人群中来回扫视,最终,在不远处猛地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个子很高,但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和手上都沾著黑色的煤灰,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狼,透著一股不甘和野性。 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林晚 秋。 林晚秋有些不解,但並没有流露出戒备。她能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读出一种极致的紧张、窘迫,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 眼看著列车员越来越近,那年轻人像是下定了决心,几步衝到林晚秋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大姐!求求你,帮我一把!”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带著浓重的乡音。 “我家是山沟里的,穷得叮噹响。我爹让我跟村里一个死了老公的大姐结婚,只是因为对面不要彩礼,我不干!我不信我这辈子就只能死在那个穷山沟沟里,我想到京都去闯一闯,哪怕是去扛麻袋,也比在山沟里等死强!可我爹娘不让,把钱都藏起来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没买票……” 他一口气说完,额头上已经急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紧紧地盯著林晚秋,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林晚秋静静地听著。 她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反而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股熟悉的劲儿——那种不认命,不服输,敢於和命运叫板的劲儿。这股劲儿,她自己也有。 她欣赏这种人。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秋平静地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连忙答道:“我叫周建军。建设祖国的建,保卫祖国的军。” 林晚秋点点头,从贴身的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的钱包,抽出几张崭新的钞票和一些粮票。 “你去补张票吧。”她把钱递了过去,“出门在外,堂堂正正的。” 周建军彻底呆住了。他看著递到眼前的钱,眼圈瞬间就红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拒绝,被辱骂,被举报……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云淡风轻的帮助。 他没有接钱,而是“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林晚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是干什么?” “大姐,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周建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周建军发誓,这钱我一定会还!加倍还!我以后要是混出个人样,一定报答你!” “行了,快去吧,列车员过来了。”林晚秋把钱硬塞到他手里,催促道。 周建军这才千恩万谢地跑向了列车员。 林晚秋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並没有太多波澜。萍水相逢,举手之劳而已。在这个万物復甦的年代,有无数像周建军这样不甘平凡的年轻人,正涌向充满机遇的大城市。她只是没想到,自己隨手买下的一张火车票,在未来,会成就一个何等庞大的商业帝国。 很快,列车员走到了林晚秋的座位前。 “同志,请出示一下您的车票。” 林晚秋將自己的车票和学生证递了过去。 列车员接过车票,看了一眼,又拿起学生证,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秋”这三个字上时,眼睛猛地一亮。 “林晚秋?京都大学……哎呀!”他一拍大腿,惊喜地叫了起来,“你就是今年我们云州市的高考状元吧?我前几天还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照片了!哎呀,真是太巧了!真人比报纸上还好看呢!” 列车员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整个车厢的目光。 “啥?状元?” “哪个是状元?” “就是那个女娃!我的天,长得真俊!”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晚秋身上,充满了好奇、羡慕和敬佩。 而刚刚补完票,正准备回来道谢的周建军,也听到了这番话。他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著被人群瞩目的林晚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状元…… 原来,帮助自己的,竟然是报纸上那个传说中的市状元! 这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仰,如潮水般席捲了周建军的心。他原本只是感激林晚秋的善良,但现在,这份感激之上,又增添了一层耀眼的光环。 “状元女”的光环,加上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彻底將“林晚秋”这个名字,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看著那个在眾人目光中依旧从容淡定的女孩,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也要像她一样!要读书,要有出息,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两个人的命运轨跡,就在这节摇晃的绿皮车厢里,悄然交织。 一个即將踏入最高学府,一个即將闯荡未知世界,而他们的未来,都將因为这次不经意的相逢,变得波澜壮阔。 第21章 救命恩人加白月光 绿皮火车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喘著粗气,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缓慢而坚定地爬行。窗外的景色单调而重复,光禿禿的田野,偶尔闪过的村庄,都笼罩在一片灰黄的冬日色调里。 自从林晚秋的“状元”身份被揭晓后,整个车厢的气氛都变了。原本嘈杂混乱的车厢,在她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安静区域。人们看她的眼神里,都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和好奇。就连说话的声音,路过她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放轻几分。 而对於周建军来说,这种变化更是天翻地覆。 他没有再回到车厢连接处那个寒冷的角落,而是像个最忠诚的卫士,默默地守在了林晚秋座位旁边的过道上。他不敢坐,也不好意思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她隔开过道上的拥挤和喧囂。 火车每停靠一站,都会涌上来更多的人。车厢里渐渐被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混杂著汗味、烟味、各种食物的味道,以及浓重的人气。每一次,当扛著巨大麻袋、背著沉重行囊的旅客从过道挤过时,周建军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张开双臂,像一堵移动的墙,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挡住那些横衝直撞的行李,生怕哪一下不小心,磕碰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林晚秋。 有一次,一个扛著铺盖卷的中年汉子挤过来,沉重的行李角狠狠地撞在了周建军的肋骨上,他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却咬著牙一声没吭,只是闷哼了一声,反而对那汉子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没事。 林晚秋其实都看在眼里。她几次让他找个空地坐下歇会儿,可这个倔强的少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黝黑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大姐,我站著就行,不累!” 他怎么会不累?两天一夜几乎没合眼,全靠一股精神气硬撑著。可在他心里,能为这位“状元恩人”做点什么,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感激的方式。这份守护,对他来说,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荣耀。 他不敢跟她多说话,怕自己满口的乡音和粗鄙的言辞,会唐突了这位天上的“文曲星”。他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悄悄地观察著她。 他看她安静地看书,看她望著窗外沉思,看她小口地啃著干硬的红薯干。他发现,这位状元女,一点都不像他想像中那种娇滴滴的城里姑娘。她穿著带补丁的旧棉袄,吃著最简单的食物,脸上没有丝毫的嫌弃和不耐烦。她就像村口那株最耐寒的野菊花,看著柔弱,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坚韧和沉静。 这种感觉,让他愈发敬佩。在他短暂而贫瘠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样的女性。她不仅给了他一张车票,更给了他一种方向。她就是那盏灯,照亮了他前方漆黑一片的道路,让他第一次知道,人,原来可以活成这个样子。 夜深了,车厢里的喧囂渐渐平息,只剩下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林晚秋靠著冰冷的车窗,抵不住困意,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周建军看著她的头几次磕在坚硬的窗框上,心疼得不行。他犹豫了很久很久,脸涨得通红,心臟“怦怦”直跳。最终,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將自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横在了林晚秋的头和车窗之间。 他的胳膊因为长时间站立和用力,本就酸痛僵硬。当林晚秋柔软的头髮和温热的重量轻轻靠上来时,他整个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块石头。一股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从胳膊窜遍全身。 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胳膊从酸麻变得像针扎一样刺痛,最后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周建军始终一动不动,凭藉著农村孩子那股子熬活的坚韧,硬是撑著。他低头看著林晚秋恬静的睡顏,心里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神圣感。 这不仅仅是报恩。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指路的明灯,更是他这短暂生涯里,遥不可及、皎洁无瑕的白月光。 就这样,在“哐当哐当”的摇晃中,两个人熬过了两天两夜。当车窗外的天光再次亮起,广播里传来那略带沙哑却无比动听的女声时,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京都站。请您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京都!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周建军的心里炸响。他看著窗外渐渐出现的高大建筑和宽阔的马路,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激动和一丝丝的怯意。 林晚秋也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才发现自己一直枕著周建军的胳膊。她看了一眼他那已经僵硬变形、甚至在微微颤抖的手臂,心里不由得嘆了口气。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不客气,大姐!”周建"军"像触电一样猛地收回胳膊,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语无伦次地摆著手。 火车缓缓进站,停稳。 林晚秋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木箱和包袱。她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他两手空空,除了身上这件单薄的旧军装,一无所有。 她知道,对於一个身无分文的农村少年来说,京都这座巨大的城市,既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再次拿出钱包,数出五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递到周建军面前。 “这个你拿著。” 周建军一看是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连后退,把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大姐,这可使不得!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报答你,咋能再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林晚秋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是借给你的。找个地方住下,吃饱饭,再去找活干。等以后你挣了钱,再还我就是了。” “借”这个字,巧妙地维护了一个少年人脆弱的自尊。 周建军看著那五十块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知道,这五十块钱,对於一个同样来自农村的大学生来说,意味著什么。这可能是她好几个月的生活费。 他想拒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没有这笔钱,他可能连今天晚上都撑不过去。 泪水,在眼眶里打著转,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它掉下来。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几张承载著千斤重担的钞票,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地承诺:“大姐,你放心!我周建军,一定会还!我一定会还的!” “我相信你。”林晚秋笑了笑,那笑容乾净而温暖,像冬日里的太阳。 周建军看著她的笑,也咧开嘴,想跟著笑一笑,可眼泪却不爭气地滑了下来。他赶紧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我该下车了。”林晚秋拎起行李。 眼看她就要匯入下车的人潮,周建军心里一急,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鼓足勇气追上去问道:“大姐!我……我以后挣了钱,去哪儿找你还钱啊?” 他生怕林晚秋怀疑他別有用心,连忙解释道:“我得知道地方,才能把钱还给你!” 林晚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去京都大学,找中文系的林晚秋就行了。”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隨著人流,消失在了站台上。 “京都大学……中文系……林晚秋……” 周建军站在原地,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几个字,像是念著一道神圣的咒语,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忘记。 他急切地四下寻找,想要找支笔,找张纸,把这个名字和地址记下来。可车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哪里有什么纸笔?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团团转。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节翘起来的座位弹簧铁丝上。那铁丝已经被磨得鋥亮。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扑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並用,手指被勒出了血痕,终於將那截顽固的铁丝硬生生掰断了。 他攥著这截简陋的“笔”,毫不犹豫地撩起自己左臂的袖子,对著自己黝黑而瘦削的胳膊,一笔一划,用力地刻了下去。 铁丝的尖端划破皮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专注而疯狂,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没读过几年书,很多字都认不全,全凭著那几个音,在胳膊上歪歪扭扭地刻著。 “林……”他顿住了,晚秋的“晚”字,他不会写,只记得那个音。他想了想,凭著记忆,刻下了一个“完”字。 “秋”字,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下面有个“火”字,於是他用力地刻下了一个“求”字。 最终,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血肉模糊的字跡:林完求。 他看著自己胳膊上的“杰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神圣的仪式。他不知道,就是这刻骨铭心的几个错字,会让他在未来的岁月里,与他的白月光,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过。 但此刻,他只知道,这个名字,这道光,已经用最深刻的方式,融入了他的骨血, 成为了他未来奋斗路上,永不熄灭的灯塔。 第22章 陆大少爷 从拥挤混乱的京都火车站出来,林晚秋第一次真切地呼吸到了这座古老都城的空气。空气是清冽的,带著北方特有的乾燥和一丝淡淡的煤烟味儿,吸进肺里,凉颼颼的,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火车站前停著几辆崭新的“伏尔加”和“上海牌”轿车,车身擦得鋥亮,司机穿著板正的制服,靠在车门上抽菸。这些都是专门服务外宾或者有介绍信的干部的,寻常老百姓轻易坐不上。林晚秋没去凑热闹,而是背著她那个沉甸甸的、用粗布缝製的行囊,走到了路边。 她最终拦下了一辆红色的“华沙”牌计程车。这种车圆头圆脑,像个大麵包,是当时京都市民能接触到的最高级的交通工具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京城“的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见林晚秋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背著那么大的行李,便热情地帮她把行囊塞进了后备箱。 “得嘞,姑娘,上车吧!去哪儿啊?”司机师傅一口纯正的京片子,听著就让人觉得亲切。 “师傅,去京都大学,谢谢您。”林晚-秋坐进车里,有些拘谨地挺直了腰背。 “好嘞!京都大学!那可是好地方,状元府啊!”司机师傅爽朗一笑,发动了汽车。 车子“嗡”地一声驶上了长安街。 林晚-秋將脸贴在车窗上,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著窗外的一切。这便是1978年的京都。没有后世鳞次櫛比的摩天大楼,没有川流不息的钢铁洪流。天空是高远的,蓝得纯粹,能清晰地看到天安门那红色的城墙和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道宽阔,但汽车很少。更多的是“叮铃铃”响个不停的自行车大军。成千上万辆“永久”、“飞鸽”、“凤凰”牌自行车匯成一股洪流,人们穿著清一色的蓝、灰、绿色的中山装、工装或军便服,脸上洋溢著一种质朴而昂扬的神采。偶尔能看到几个穿著鲜艷顏色“的確良”衬衫的年轻人,总会引来不少回头率。 路边的建筑大多是苏式的,方方正正,庄严肃穆。灰色的墙体,红色的標语,“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等巨幅口號隨处可见。偶尔也能瞥见隱藏在槐树后面的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门口坐著摇蒲扇的老大爷,时光仿佛在那里慢下了脚步。 没有花里胡哨的gg牌,只有国营商店那统一的、红底白字的招牌——“京都百货大楼”、“东风市场”、“新华书店”……每一个名字都带著那个时代特有的印记。空气中飘荡著烤白薯的香甜气味,还有国营饭馆里飘出的酱肉包子香,馋得人直咽口水。 这就是她未来要生活四年的城市。古老与新生交织,质朴与希望並存。林晚-秋的心,隨著车轮的前进,也一点点地激动、火热起来。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计程车在一座古朴典雅、掛著“京都大学”四个大字的校门前停了下来。 付了车费,道了谢,林晚-秋从后备箱里吃力地拖出自己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囊。那里面不仅有她的衣物被褥,还有母亲王秀兰给她装的各种土特產,沉得像块石头。 她背上行囊,深吸一口气,迈进了这座她魂牵梦縈的最高学府。 燕园,果然名不-虚传。 一进校门,便是宽阔的林荫大道,两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虽然是冬天,光禿禿的枝丫交错在一起,也別有一番苍劲的风骨。远处,未名湖的湖面结著薄冰,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湖边的博雅塔静静矗立,像一位沉默的智者。 然而,这份寧静很快就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打破了。 因为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次招生,很多事情都显得有些仓促。校园里到处都是前来报到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行李堆得到处都是,木箱子、旧皮箱、网兜、用花布包裹的铺盖卷……五花八门,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各个系的迎新点就设在路边,几张桌子,几条板凳,上面掛著手写的横幅,“热烈欢迎77级新同学!”。到处都是人,问路的,找人的,大声交谈的,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种既混乱又充满活力的氛围中。 林晚- 秋背著沉重的行囊,有些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她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中文系的迎新点在哪儿。 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一个戴著眼镜、头髮有些花白的大叔,正蹲在地上整理一个巨大的帆布包,看样子斯斯文文的,很像学校里的工作人员。 林晚-秋走上前,礼貌地问道:“叔叔,您好,请问您知道中文系的报到处在哪里吗?” 那大叔抬起头,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片,打量了林晚-秋一眼,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哎呀,姑娘,你可別叫我叔叔,我也是来报到的新生。” “啊?”林晚-秋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位年纪足可以当自己父亲的“新同学”,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哈哈,不奇怪不奇怪,”大叔看出了她的惊讶,爽朗地笑道,“我们这批学生,成分复杂著呢!我今年都四十二了,在乡下当了二十年民办教师,总算盼到这一天了!你也是新生吧?哪个系的?” “我是中文系的。”林晚-秋连忙回答,心里对这位“大叔同学”充满了敬意。 “哎呦,那巧了!我也是中文系的!”大叔一拍大腿,高兴地站了起来,“报到处就在那棵大槐树底下,看到了没?我刚从那儿过来。走,我带你过去!” “太谢谢您了!”林晚-秋感激地说道。 她背著行囊,跟著大叔往报到处走。那行囊实在是太沉了,压得她的肩膀火辣辣地疼,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脚步都有些踉蹌。 就在她咬牙坚持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乾净的声音。 “同学,需要帮忙吗?” 林晚-秋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生正站在她身后,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这男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里面是一件洁白的海魂衫,领口露出一截乾净的白色。他皮肤白皙,眉眼疏朗,鼻樑高挺,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漾起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乾净、帅气,带著一股首都青年特有的爽朗和自信。 “你的行李太重了,我帮你拿吧。”不等林晚-秋回答,他已经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轻鬆地將那个让林晚-秋寸步难行的巨大行囊,一把拎在了自己手里,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石头而是棉花。 “啊……这……太麻烦你了,同学!”林晚-秋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男生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叫陆泽远,物理系的。你呢?” “我叫林晚-秋,中文系的。” “林晚-秋,好名字。”陆泽远点点头,拎著行李,大步走在了前面。 有了他的帮助,林晚-秋顿时轻鬆了许多。她快步跟上,和那位“大叔同学”一起,很快就办好了所有的报到手续。领了宿舍钥匙、饭票、校徽,陆泽远又主动提出送她去宿舍。 “女生宿舍就在前面那栋红楼,我直接给你送过去吧,省得你再跑一趟。”陆泽远的態度自然又大方,让人无法拒绝。 一路上,陆泽远十分健谈,主动介绍著校园里的各种建筑和趣闻,从图书馆到大讲堂,从燕南园到静园草坪,如数家珍。他的热情和熟稔,冲淡了林晚-秋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和拘谨。 终於,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陆泽远將沉重的行囊稳稳地放在地上,笑著对林晚-秋说:“送到这儿我就不能再进去了。你快上去收拾吧。”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陆同学!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林晚-秋发自內心地感激道,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同学了,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陆泽远摆摆手,笑容依旧阳光,“那我先走了,有事可以去物理系找我。” 说完,他便挥了挥手,转身瀟洒地离开了。 林晚-秋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对新同学的善意和感激。她拖著行李,走进了宿舍楼。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林荫道上,几个男生从一棵大树后躥了出来,一把搂住了陆泽远的脖子。 “哟!我们的陆大少爷,今天怎么这么热心肠啊?”一个剃著平头的男生挤眉弄眼地调侃道。 “就是啊,泽远!一路上又是搬行李,又是送到楼下的,嘖嘖嘖……昨天我们哥几个入学,大包小包的,也没见你这么主动帮一把啊?”另一个男生也跟著起鬨。 “去去去!少在这儿贫!”陆泽远笑骂著挣开他们,脸上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人家一个小姑娘,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的,帮个忙怎么了?” “哦——只是『帮个忙』啊?”几个男生故意拉长了音调,笑得一脸不怀好意,“那小姑娘长得是真俊啊,白白净净的,就是穿得土了点。” “行了啊你们几个,走了走了,去食堂吃饭去!”陆泽远懒得跟他们多说,推著他们往前走。 几个人就这样插科打諢,勾肩搭背地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只是在走出几步之后,陆泽远像是无意间,又悄悄地回过头,朝著女生宿舍楼的方向,再次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消失在楼门口的、背著巨大行囊的清瘦背影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第23章 新生活,新人生 林晚秋拎著沉甸甸的行李,按照宿舍管理员大妈的指引,找到了自己的宿舍——302室。 宿舍的门是虚掩著的,里面传来一阵阵清脆的说笑声。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绿色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內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三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来。 这是一间典型的八十年代大学宿舍,大约二十平米的水泥地面,墙壁刷著白色的石灰,显得乾净而简朴。靠墙摆著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床板是木头的,中间放著一张长长的、漆皮已经有些斑驳的旧书桌。 此刻,宿舍里已经有了三位姑娘,她们显然已经收拾妥当,正围坐在一起聊天。 林晚秋来的算是晚的了,宿舍里只剩下靠门的一个上铺还空著。 “你们好,我叫林晚秋,是中文系的,也是这个宿舍的。”林晚秋將行李放在地上,脸上带著一丝靦腆的微笑,主动打了招呼。 “你好你好!欢迎欢迎!”离她最近的一个姑娘立刻站了起来,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是一个扎著两条麻花辫、脸蛋圆圆的女孩,穿著一件碎花的確良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看起来格外亲切。 “我叫赵秀梅,来自鲁省的一个小县城。快进来,就等你了!”她一边说著,一边主动伸手要帮林晚秋搬行李。 “我叫苏婷,”坐在书桌旁的一个短髮姑娘也站了起来,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的声音清脆,带著一股京城女孩特有的爽利。苏婷穿著一件时髦的条纹海魂衫,手腕上还戴著一块精致的“上海牌”女士手錶,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大方得体的气质。 “我叫李倩,”另一个靠在床边看书的女孩也抬起头,微笑著说。李倩留著一头齐耳的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文静而秀气。她身上穿著一件做工精良的浅蓝色连衣裙,裙角没有一丝褶皱,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 简单的介绍之后,林晚秋也开始打量起这个未来要生活四年的小家。 宿舍里虽然简陋,但三个舍友的床铺,却无声地透露著各自的家境。 最显眼的是苏婷和李倩的床铺。她们的被褥都是崭新的“鸳鸯戏水”或者“牡丹富贵”图案的缎面被面,色彩鲜亮,一看就是百货大楼里的高档货。床头掛著精致的毛巾和搪瓷脸盆,上面还印著“京都大学纪念”的字样。桌子上,苏婷摆著一瓶“友谊牌”雪花膏,李倩则放著一个漂亮的铁皮文具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几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她们俩显然都是京都本地人,言谈间自带一种主人翁的熟稔与亲密。 来自小县城的赵秀梅的床铺则朴素许多。她的被子是自家弹的棉花,被面是普通的纯棉粗布,虽然洗得乾乾净净,但顏色和样式都远不如那两床缎面的鲜亮。她的脸盆和暖水瓶也都是最常见的款式,上面印著大红的“喜”字,带著一股浓浓的县城生活气息。 而林晚秋將自己的行李打开时,差距就更加明显了。 她的铺盖卷里,是父亲林满仓咬著牙,花重金在县城供销社扯布、请人做的崭新被褥。被面是时下最流行的粉底小碎花棉布,棉花弹得厚实又均匀。这在红旗大队已经是顶顶好的东西了,可在苏婷和李倩那光鲜亮丽的缎面被面前,还是显得有些“土气”。 她没有雪花膏,只有一个小小的、装著蛤蜊油的贝壳。她也没有精致的文具盒,只有一支用了许久的旧钢笔,被她用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著。 好在,能考上京都大学的,都是天之骄子,心气和见识自然非同一般。宿舍里並没有发生什么老套的鄙夷或排挤。苏婷和李倩虽然看起来家境优渥,但待人接物都很有分寸,並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看不起。 只是那种成长环境带来的天然隔阂,是真实存在的。 苏婷和李倩会聊起王府井新上了什么款式的布料,或者哪家国营饭店的涮羊肉最地道,这些话题,林晚秋和赵秀梅完全插不上嘴。於是,很自然地,同样来自外地、家境也更相近的林晚秋和赵秀梅,彼此间就多了一份亲近感。 “晚秋,你这被子可真厚实,肯定暖和!”赵秀梅主动过来帮忙,摸著林晚秋的被子羡慕地说。 “我爹怕我冻著,特意多弹了好几斤棉花。”林晚秋一边费力地將被子铺在自己的上铺,一边笑著回答。 收拾妥当后,赵秀梅热情地提议:“晚秋,反正现在离晚饭还早,我带你在校园里逛逛吧?我上午已经摸了个大概,咱们学校可真大,真漂亮!” “好啊!”林晚秋正有此意,她对这个即將开启她新世界的地方,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与嚮往。 她的新世界,真的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都大学教师楼的单身宿舍区。 顾长庚背著一个半旧的行军包,站在一间简朴的宿舍门口。宿舍楼的管理员是个热心肠的老大爷,戴著老花镜,拿著一串钥匙,帮他打开了房门。 “顾老师,就是这间了!103室。您瞧瞧,朝南,光线好著呢!里头的桌椅板凳都是刚给你们配的新的,您先住著,要是有啥缺的,就跟我说!” “谢谢您了,大爷。”顾长庚微微頷首,声音清冷,却不失礼貌。 这间宿舍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便占去了大半空间。但对於在乡下牛棚里都住过的顾长庚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作为恢復高考后,学校通过层层选拔,面向全国招揽的一百多名青年教师之一,顾长庚的履歷堪称惊艷。他並非科班出身,但自幼饱读诗书,家学渊源。在下乡之前,他的学识就已经远超同龄人,尤其在古典文学和现代诗歌领域,有著极为深刻的见解。下乡的十年,他从未放弃过学习,在最艰苦的环境里,愣是啃完了能找到的所有文学典籍。他的几篇关於《红楼梦》人物的评析文章,辗转被京大的一位老教授看到,惊为天人,这才有了这次破格录用的机会。 他將行军包放在床上,刚准备收拾,楼道里就响起了宿管大爷洪亮的嗓门。 “顾老师!电话!您家里人打来的!” 紧接著,老大爷拿著一个黑色的手摇电话听筒,从窗户递了进来,“喏,线够长,就在屋里接吧!” 顾长庚的眉头不著痕跡地皱了一下。他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他本不想接,但老大爷已经热情地將听筒塞到了他手里。他只好无奈地接了过来,放在耳边。 “餵。” “长庚!你总算肯接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宋文君急切而带著一丝威严的声音,“你现在在哪儿?” “在忙。”顾长庚的回答言简意賅,他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行踪。 宋文君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態度,也不废话,直接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我不管你在忙什么,现在,立刻,马上,到莫斯科餐厅来!你张阿姨家的女儿小雅刚从国外回来,我们约好了今天见面!我们已经快到了,你要是敢不来,就別再认我这个妈!” “嘟……嘟……嘟……”顾长庚直接掛断了电话。 可没过几秒,电话铃声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顾长庚深吸一口气,再次接起。这次,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父亲顾延年沉稳而威严的声音。 “长庚,来吧。”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不管你喜不喜欢,见一见,总是要给人家一个交代。这是礼数。”父亲的声音很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顾长庚沉默了。在这个家里,他可以不听母亲的,却不能不尊重父亲。他的父亲是国內知名的学者,德高望重,一生严於律己,最重“礼”与“信”。 “……我知道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掛了电话,顾长庚脱下身上那件带著风尘僕僕气息的旧外套,换上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和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他对著窗户玻璃,用手简单地梳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髮,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的脸。岁月的磨礪非但没有磨去他的英气,反而增添了一份沉静与內敛。 他锁好门,穿过人来人往、充满新生气息的校园,快步朝著校门口走去。 也就在这时,刚刚熟悉完环境的林晚秋和赵秀梅,正说说笑笑地从图书馆的方向,朝著校门口这边溜达过来,准备去附近的国营食堂解决晚饭。 “晚秋你看,那就是咱们学校的大礼堂,听学长说,开学典礼就在那儿开呢!”赵秀梅兴奋地指著不远处一座宏伟的建筑。 林晚秋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正准备点头,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正从她们前方不远处快步走过,朝著校门口的方向而去。 那个背影…… 林晚秋的脚步瞬间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深灰色的毛衣,挺拔如松的身形,清冷孤傲的气质……哪怕只是一个匆匆而过的背影,也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把尘封的锁。 是……是他吗? “晚秋,怎么了?”赵秀梅见她突然停下,不解地问道,“是遇到熟人了吗?” “啊?”林晚秋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急切地再次朝校门口望去。 可是,门口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个熟悉背影的踪跡。 “没……没什么,”林晚秋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坐了两天火车,眼花了,看错人了。” “肯定是累了!走走走,咱们快去吃饭,吃了饭早点回去休息!”赵秀梅没多想,拉著她的胳膊就往食堂走去。 林晚秋被她拉著,脚步却有些虚浮。她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忐忑与不安。 刚刚那个背影,怎么会那么像顾长庚? 不可能,世界那么大,怎么可能那么巧。 她这样安慰著自己,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悄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第24章 一鸣惊人 京都大学的学生食堂是一栋巨大的苏式建筑,足足有三层楼高,光是门口那几根粗壮的罗马柱,就透著一股非同凡响的气派。 林晚秋和赵秀梅跟著人流走进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食堂內部宽敞得像个大礼堂,天花板很高,吊著一排排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几十张长条形的木製餐桌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一眼望不到头。此刻正值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著朴素、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子,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和年轻人热烈的交谈声,匯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热浪。 最让林晚秋和赵秀梅挪不动步的,是打饭的窗口。 长长的一排窗口后面,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食堂师傅们正忙得热火朝天。窗口上方掛著小黑板,用白色粉笔写著今日的菜品:红烧肉、白菜燉豆腐、肉末茄子、醋溜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荤素搭配,足有十几个菜。主食也不再是村里单调的玉米面饼子和高粱米饭,而是白花花的大米饭和暄软的大馒头,甚至还有金黄的玉米面发糕。 那油汪汪的红烧肉在搪瓷大盆里堆成了小山,酱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看著就喜庆;就连最普通的白菜燉豆腐,里面也飘著星星点点的肉末,散发著诱人的香味。 这对於在农村常年见不到油腥的林晚秋和赵秀梅来说,简直就是天堂般的盛宴。 “天哪……晚秋,这……这菜也太好了吧!”赵秀梅激动得脸都红了,紧紧攥著自己的饭盒和饭票,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每个菜都尝一遍。 林晚秋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想起了家里饭桌上常年的咸菜疙瘩和寡淡的菜汤,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又升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能在这里读书,能吃上这样的饭菜,过去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咱们……咱们今天奢侈一把!”赵秀梅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我来之前,我爹给了我十块钱生活费,说让我头一个月吃好点!” “好!”林晚秋也笑著点头。 两个姑娘排著队,各自的铝製饭盒里,都装上了满满的白米饭。赵秀梅给自己打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醋溜土豆丝,林晚秋则要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份白菜燉豆腐。当食堂师傅用大铁勺將带著浓郁汤汁的菜餚“哐当”一声扣进饭盒时,那份沉甸甸的满足感,让两个女孩脸上都笑开了花。 她们端著饭盒,小心翼翼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准备大快朵颐,一个清朗熟悉的声音在她们身边响了起来。 “这么巧啊,林同学。” 林晚秋一抬头,惊喜地发现,说话的不是別人,正是白天帮她搬行李的陆泽远。 他端著一个同样装得满满的饭盒,站在桌边,脸上带著阳光般的笑容。他今天换下了一身板正的中山装,穿了件军绿色的旧军装,更显得他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陆同学!是你啊!”林晚秋连忙站了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和感激,“真是太巧了!我还在想,白天都没能好好谢谢你呢!” 一天之內,在一个偌大的校园里遇到两次,这在林晚秋看来,確实是难得的缘分。 “是挺巧的。”陆泽远笑了笑,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还没来得及付钱的饭盒上,“快坐下吃饭吧,都凉了。” “哎,陆同学,你別走!”林晚-秋见他要离开,急忙叫住他,“今天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还没谢谢你呢。要不……要不这顿饭我请你吧!” 她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请人吃饭对於她来说,是一件需要下很大决心的事情。但陆泽远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这份人情,她必须还。 陆泽远闻言一愣,隨即爽朗地笑了起来:“林同学,你太客气了。我不是说了吗,举手之劳。哪能让你一个女同学请客。” 他说著,不由分说地从口袋里掏出饭票,走到打饭窗口,不仅付了自己的饭钱,还顺便指了指林晚秋和赵秀梅的桌子,对窗口里的师傅说了几句。 等他回来时,手里已经拿回了找零的票据。 “我已经一起付了,就当是我作为学长,请两位学妹吃顿迎新饭。”他的举动大方又自然,让人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林晚-秋顿时急了,脸颊涨得通红。 旁边的赵秀梅看看高大帅气的陆泽远,又看看一脸窘迫的林晚秋,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嘟著嘴说:“陆同学,你光请晚秋,那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也让你请一顿呀?” “当然有,”陆泽远立刻笑著回应,態度十分绅士,“刚刚已经一起算了,欢迎赵同学来到京都大学。” 一句话,既化解了林晚秋的尷尬,又照顾到了赵秀梅的情绪,显得情商极高。 赵秀梅顿时眉开眼笑,对陆泽远的印象好到了极点。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一开始,气氛还有些拘谨。但陆泽远是个很会找话题的人。他很快就和赵秀梅聊了起来,从入学的感受,到对未来的期望。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身上都带著一股强烈的使命感和主人翁精神,聊得最多的,自然是国家时政和民族未来。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四个现代化建设,我们作为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肩上的担子很重啊!”陆泽远一边吃饭,一边用一种昂扬的语调说道,“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把失去的十年补回来,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 “对!说得太对了!”赵秀梅听得热血沸腾,用力地点著头,“我们公社的书记说了,我们都是国家的栋樑,以后都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林晚秋在一旁安静地听著,默默地扒著饭。对於这些宏大的口號,她並不反感,但也谈不上多热衷。经歷了那么多事情,她更相信脚踏实地,做好眼前事。在她看来,这些高谈阔论固然能振奋人心,但终究有些虚无縹緲,远不如多种一亩地,多打一担粮食来得实在。 陆泽远似乎察觉到了林晚-秋的沉默。他很聪明,巧妙地將话题一转,渐渐引到了农村问题上。他看得出林晚秋和赵秀梅都是从农村来的,聊这个话题,一定能让她们有话可说。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国家底子薄,尤其农村地区,还很落后。想要实现现代化,农业问题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陆泽-远说著,目光转向林晚秋,似乎在特意徵求她的意见。 果然,一提到农村,林晚-秋的眼神亮了一下,有了些兴趣。 陆泽远心中一喜,继续说道:“现在农村还是『大锅饭』,社员们出工不出力,生產积极性不高。我认为,要想改变这个局面,关键在於加强对农民的思想宣传教育,要提高他们的思想觉悟和集体荣誉感,让他们明白,为集体贡献,就是为国家做贡献!”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理想主义色彩。 赵秀梅听得两眼放光,几乎是崇拜地看著陆泽远:“陆同学,你懂得可真多!说得太有道理了!要是我们公社的干部都有你这样的觉悟,我们那儿早就富起来了!你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面对赵秀梅的夸讚,陆泽远只是谦虚地笑了笑,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林晚秋的身上。他更想听听这个从见面开始就给他一种沉静而特別感觉的女孩,会有什么看法。 “林同学,”他开口问道,“你也是从农村来的,对於如何改变农村现状,让农民们富起来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吗?” 赵秀梅也期待地看著林晚-秋,等著她附和陆泽远的观点。 然而,林晚-秋却放下了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十分平静而篤定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在场两人都为之一愣的话。 “我觉得,讲大道理用处不大。要想让农民有干劲,富起来,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儘快在全国推广和实行『大包干』。” “大包干?”陆泽远和赵秀梅异口同声地问道,脸上满是困惑。这对於他们来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 “对,”林晚-秋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也就是『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简单来说,就是把集体的土地,按人口分给每一户人家自己去种。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多少,就全是自己的。” 她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最直白的语言,阐述著这个来自后世、却即將在神州大地上掀起巨浪的核心思想。 “这……这怎么行!”赵秀梅第一个表示反对,“那不就跟以前的地主单干一样了吗?那不是走回头路吗?” 陆泽远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林晚-秋的这个提法,在1978年的当下,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甚至有点“反动”。但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追问道:“为什么你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因为人性。”林晚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同学,你说的提高思想觉悟,我不反对。但人都是有私心的,这是天性。在地里干活,干多干少都拿一样的工分,谁还愿意出死力气?可如果地是自己的,种出来的粮食打多打少都跟自己的肚子、自己的口袋直接掛鉤,那不用任何人去宣传,去监督,他们自己就会起早贪黑,拼了命地去干。”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陆泽远和赵秀梅的心湖里。 赵秀梅还想爭辩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林晚-秋描述的,正是她从小到大在村里司空见惯的情景。 而陆泽远,则彻底被震撼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这个女孩。她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梳著最简单的麻花辫,看起来和千千万万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女孩没什么两样。可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这番话,却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蕴含著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直指事物本质的强大力量。 他之前说的那些,都是从报纸上、从文件里学来的理论。而林晚-秋说的,却是从最真实的人性、最实际的生產中提炼出的真知灼见。 这一刻,陆泽远看著林晚秋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白天在校门口的惊鸿一瞥,让他欣赏的是她清秀的容貌和柔弱中带著坚韧的气质;那么现在,他则是真真正正地,被她脑袋里蕴藏的智慧和远见所折服。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如此平凡的农村女孩,竟然能对国家大策有如此深刻、如此超前的见解。 这种见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认识的所有同龄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林同学……”他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由衷地说道,“你的想法……让我……大开眼界。”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尊重与惊嘆。 一种名为“欣赏”和“好奇”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第25章 陆家的邀请 从食堂和林晚秋她们分开后,陆泽远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回家的路上,他骑著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轮压过铺著落叶的林荫道,发出“沙沙”的声响,可他却像是完全听不见。他满脑子迴荡的,都是林晚秋那双清澈而篤定的眼睛,和她那句掷地有-声的“因为人性”。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二十年来建立起来的认知堡垒上。 他出身於一个高级干部家庭,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教育,读的是领袖语录,看的是人民日报,听的是集体主义精神。在他的世界里,思想觉悟、集体荣誉是推动一切前进的根本动力。 可林晚秋的话,却从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最原始、最朴素的角度,给了他一个全新的答案。 这个答案,听起来有些“自私”,有些“落后”,甚至与他所学的一切都背道而驰。但不知为何,他內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她说的,或许才是对的。 她到底经歷过什么?她小小的脑袋里,怎么会装著如此惊世骇俗却又似乎无比正確的想法? “大包干”、“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这几个陌生的词汇,在他舌尖反覆咀嚼,带著一种石破天惊的力量。 他一路骑车,一路胡思乱想,好几次都差点撞到路边的行人,惹来一阵不满的嘟囔。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是一座典型的干部家属院里的小楼,红砖墙,木窗户。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母亲徐静芳正繫著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醋烹白菜。看到儿子回来,她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泽远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红烧带鱼、肉末炒豆角、西红柿鸡蛋汤,加上刚出锅的白菜,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十分丰盛的晚餐了。 父亲陆建国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正戴著老花镜,借著灯光看著一份文件,眉头微锁,神情严肃。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即便是在家里,也始终保持著一种严谨的工作作风。 “爸,我回来了。”陆泽远心事重重地打了声招呼。 陆建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家三口默默地开始吃饭。餐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徐静芳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带鱼中段,关切地问:“泽远,怎么了?从进门就看你没精打采的,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陆泽远扒拉著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他犹豫了很久,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既想把林晚秋那番惊人的言论说出来,听听父亲的看法,又有点害怕,不知道父亲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最终,那份强烈的求知慾和震撼感还是战胜了內心的忐忑。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閒聊语气开口了: “爸,今天我在学校跟同学聊天,聊到农村的问题。有个同学提了个想法,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陆建国依旧看著文件,隨口应道:“哦?说来听听。你们这些刚入学的大学生,是不是又在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了?”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隨意,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陆泽远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我那个同学说,现在农村搞『大锅饭』,大家都没干劲。要想让农民富起来,不如乾脆把地分给各家各户自己种,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就全是自己的。她管这个叫……叫『大包干』。”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陆建国猛地將手中的文件重重地拍在了餐桌上! 那声音又响又脆,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盘子里的汤汁都溅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陆泽远和他母亲徐静芳都嚇了一大跳。 “老陆!你这是干什么!好好吃著饭,发这么大火!”徐静芳抚著胸口,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陆泽远更是嚇得心头一紧,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他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发这么大的火。父亲平时虽然威严,但喜怒不形於色,像今天这样失態,简直是前所未闻。 只见陆建国一把摘下老花镜,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审视。 “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是不是偷看了我书房里那份带锁的內参笔记?” “內参笔记?”陆泽远彻底懵了,脸上写满了委屈和茫然,“爸,我没有啊!我什么时候进过您书房?您不是不让我们进去吗?” 父亲的书房,是整个家的禁区。里面存放著大量机密文件和內部资料,別说是他,就连母亲徐静芳都很少进去。他怎么可能去偷看什么笔记? “没有?”陆建国根本不信,身体微微前倾,紧逼著问道,“那你告诉我,『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这个提法,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政策目前还处在最高层的討论阶段,是绝密!除了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同志,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你今天要是不说实话,就別想出这个家门!” 父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陆泽远的心上。 他这才意识到,林晚秋在食堂里那番云淡风轻的话,背后竟然隱藏著如此惊天动地的分量! “爸,我……我真的没偷看您的东西!”巨大的恐惧和委屈让他急得快要站起来,他连忙將下午在食堂遇到林晚秋,以及三人之间关於农村问题的整段对话,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全部说了出来。从林晚秋的穿著打扮,到她说话时的神態语气,他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隨著他的讲述,陆建国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当陆泽远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餐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建国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他锐利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似乎在消化著这个太过震撼的消息。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知道儿子没有胆量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也就是说,那个叫林晚秋的女同学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个刚刚从农村考上来的、年仅十八岁的女娃娃,竟然能凭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提出了一个与国家最高层正在激烈探討的核心政策几乎完全一致的构想?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能用“聪明”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天才”!是一种洞察时局、高瞻-瞩的政治天赋! 良久,陆建国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无法掩饰的惊嘆和感慨。 他喃喃自语道:“这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高瞻-瞩的农村女娃?”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复杂。 沉吟片刻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泽远,”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找个时间,约一下这位林同学。就说……我想请她吃顿饭,跟她聊一聊。”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不容商量: “直接约到咱们家里来。” 第26章 儿大不由娘 父亲陆建国那句“直接约到咱们家里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陆泽远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涟漪。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还维持著握著筷子的姿势,嘴巴微微张著,半天都合不拢。 震惊,是绝对的震惊。 他知道林晚秋的观点很有分量,很有远见,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引来父亲如此高级別的重视。 到家里来吃饭! 这是什么概念? 陆泽远从小到大,能被父亲正式邀请到家里吃饭的,无一不是父亲单位里平级甚至更高级別的领导,或是交往多年的世家故交。就连他自己最要好的几个发小,也顶多是在院子里玩闹,很少能登堂入室,坐上陆家的饭桌。 父亲公私分明,家就是家,从不轻易与工作混淆。 可现在,他竟然要亲自邀请一个素未谋面的、年仅十八岁的、还是从农村来的女同学,到家里来吃饭? 这简直是陆家开天闢地头一回! 这份殊荣,太过破格,也太过沉重了。 然而,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像地下的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地从陆泽远的心底冒了出来。 这股喜悦来得如此迅猛,甚至让他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终於……终於有一个光明正大、无可辩驳的理由,可以再次去接触林晚秋了! 不再是校园里偶然的巧遇,不再是食堂里仓促的交谈,而是以父亲的名义,进行一次正式的邀请。 他几乎可以想像到,当自己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里,会泛起怎样惊讶的波澜。 一想到又能见到她,又能和她说话,陆泽远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预演著该如何开口,是用一种严肃正式的口吻,还是用一种轻鬆自然的语气?是明天就去中文系的教室门口等她,还是想办法打听到她的宿舍再找过去? 想著想著,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带著几分傻气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兴奋,有期待,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能明了的、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情愫。 “爸,妈,我吃饱了!我回屋看书了!” 他像是忽然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猛地站起身,將碗里剩下的半口米饭飞快地扒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打了个招呼,便迫不及待地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喜事在追赶著他一样。 徐静芳看著儿子那副魂不守舍、春风得意的背影,再看看对面依旧一脸严肃,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策的老伴,忍不住將手中的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端起桌上的空盘子,一边收拾,一边没好气地白了陆建国一眼。 “我说老陆,你至於吗?”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嗔怪,“就因为孩子在学校里听了个同学的新鲜说法,你就这么大惊小怪的?还把人请到家里来?你知不知道,你请的是个女同学!” 陆建国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叶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妻子,一脸的理所当然:“女同学怎么了?” “怎么了?”徐静芳被他这副样子气得差点笑了出来,她將盘子摞在一起,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也不想想,你这么郑重其事地把一个姑娘家请到家里来,这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咱们这院里院外的,哪个不是人精?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上赶著给儿子相亲呢!” 在那个风气还相当保守的年代,男女之间的交往是非常敏感的。一个干部家庭,如此正式地邀请一个年轻女学生来做客,確实很容易引人遐想。 陆建国放下茶缸,看著妻子为这些“小事”操心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带著几分不以为然:“你呀,头髮长见识短,懂什么。” “是是是!”徐静芳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彻底被点著了火,“在你这位大领导面前,我什么都不懂,行了吧!我不懂国家大事,不懂农村政策,我就是个家庭妇女!” 她叉著腰,像连珠炮一样数落起来:“但是我懂一点!我懂我儿子!你看看他刚才那个样子,丟了魂似的!从进门就没个笑脸,一听你要请那个女同学来,脚底跟抹了油一样,那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告诉你,陆建国,你儿子啊,八成是已经被你口中那个『有远见』的女同学给勾走了魂咯!” 说到这里,她哼哼了两声,斜睨著丈夫,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你等著吧,到时候给你领回来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农村媳妇,我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面对妻子的“指控”,陆建国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爽朗而洪亮,震得胸膛都在起伏。 “农村女娃怎么了?”他笑完,用手指点了点桌子,语气里充满了欣赏和肯定,“能有这样的见识,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別说一个,就是十个、二十个你眼里的城里女娃,也比不上她一个!” 他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感慨道:“咱们国家,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有思想,有见地,还脚踏实地!我告诉你,静芳,我祖上三代刨出来,也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就喜欢农村娃!朴实,坚韧,有灵气!真要是能给咱们家领回这么一个儿媳妇,那是我陆家的福气,是我儿子有眼光!” 说完,他仿佛对自己的这番话极为满意,背著手,迈著方步,径直走向了那个“家庭禁区”——他的书房。他需要静一静,好好思考一下,该如何与那个叫林晚秋的女娃进行一场深入的交谈。 “切——” 徐静芳看著丈夫消失在书房门口的背影,从鼻子里发出一个不屑的音节。 嘴上虽然不饶人,但她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能让他如此看重的人,必定有其非凡之处。 只是……一想到儿子那副明显动了心的模样,她作为母亲,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嘀咕。 她嘆了口气,拿起抹布,弯下腰,开始仔细地擦拭著桌子。灯光下,她的动作麻利而熟练,嘴里还在小声地念叨著: “农村媳妇……倒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性子好不好……可別是个有心机的……唉,儿大不由娘啊……” 细碎的念叨声,伴隨著抹布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小小的餐厅里迴响。 而这一切,都和已经回到自己房间,正兴奋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陆泽-远,隔了两个世界。他满心满脑,都是即將到来的,与林晚秋的下一次见面。 第27章 摊牌 当顾长庚推开那扇沉重雕花的木门,一股夹杂著黄油、烤肉和淡淡香水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门厅处焦急张望的母亲,宋文君。 宋文君今天穿了一件得体的深蓝色毛呢连衣裙,领口別著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外面罩著一件做工精良的米色大衣,头髮也精心烫过,看得出是为今天的场合盛装打扮过。此刻,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布满了不耐和焦虑,一看到顾长庚的身影,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眼里的埋怨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知道来啊!”宋文君压低了声音,脚下的半高跟皮鞋“篤篤篤”地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衣服扯皱,“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人家沈家一家子早就到了,就等我们!你是不是存心想让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顾长庚默不作声,任由母亲拉扯著,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周身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他今天穿著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最外面是一件款式简洁的深卡其色风衣,衬得他本就高大挺拔的身形愈发卓然。这份沉稳的气质,与周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派。 宋文君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但眼下的场合又不容她发作。她只能咬著后槽牙,凑到他耳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语气警告道:“顾长庚,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今天这个场合有多重要,你心里清楚!沈部长家的千金,总政歌舞团的首席,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见一面。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情绪,有什么不满,都给我憋回去!等回了家,你爱怎么闹怎么闹,但在饭桌上,你要是敢给沈家的人甩半点脸子,別怪我跟你爸饶不了你!听见没有!” 顾长庚的下頜线绷得紧紧的,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得到儿子的承诺,宋文君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拉著顾长庚的胳膊,朝餐厅深处走去。 “哎哟,沈部长,嫂子,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这孩子单位临时有点事,紧赶慢赶才过来,快罚他,快罚他!” 顾长庚的目光,也隨之投向了那个被预定好的包厢。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莫斯科餐厅”,在整个京都都享有盛名。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耸的穹顶垂下,散发著温暖而璀璨的光芒,將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掛著描绘俄罗斯风光的油画,地面铺著厚厚的、带有繁复花纹的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务员端著银色的托盘,优雅地穿梭在餐桌之间,空气里流淌著舒缓的钢琴曲。 这一切,都与外面那个灰扑扑、朴素的世界,形成了鲜明而割裂的对比,彰显著一种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奢华与地位。 包厢里,正坐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军便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虽然面带微笑,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军人气质,他便是总后勤部的沈部长。他身边坐著一位气质优雅、艺术气息浓郁的妇人,想必就是那位著名的画家。而在他们对面,则坐著一个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一看到顾长庚,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时下最流行的红色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乌黑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漂亮的髮髻,露出纤细优美的天鹅颈。她便是今天的“主角”,总政歌舞团的首席舞蹈演员,沈蓓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庚,快过来坐。”宋文君热情地將顾长庚按在沈蓓蓓旁边的空位上,自己则坐在了沈夫人旁边。 “蓓蓓,这就是我儿子,顾长庚。”宋文君笑著介绍。 沈蓓蓓站起身,脸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但举手投足间又透著舞蹈演员特有的落落大方,她主动伸出手,想要帮顾长庚脱下身上的风衣:“长庚哥,你刚从外面来,穿著大衣肯定热,我帮你掛起来吧。”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像山间的清泉,十分动听。 然而,顾长庚却在她伸手的瞬间,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不用,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冷淡而疏离,自己动手將风衣脱下,隨手搭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尷尬了起来。 沈蓓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从小到大都是眾星捧月的焦点,还从未有哪个同龄男性敢这样当面拂她的面子。 宋文君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在桌子底下狠狠踹儿子一脚!她连忙笑著打圆场,亲热地拍了拍沈蓓蓓的手:“哎哟,蓓蓓你可別见怪!我们家长庚啊,就是个木头疙瘩!从小到大就不爱跟女孩子说话,直得很,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沈夫人也笑著附和:“男孩子嘛,稳重一点好,说明踏实。” 沈蓓蓓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她重新坐下,目光却依旧黏在顾长庚的身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和欣赏。 眼前的这个男人,比照片上还要高大英俊。他身上那股清冷禁慾的气质,非但没有让她退却,反而更激起了她的征服欲。这样的家世,这样的相貌,这样的男人,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完美丈夫。 沈部长看著顾长庚,也是越看越满意。这年轻人眉宇间有股英气,坐姿笔挺,一看就是个有担当、有能力的好后生。 隨著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罐燜牛肉、奶油烤鱼、首都沙拉、红菜汤……一道道精致的俄式菜餚被端上桌,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再次无声地展现著这场宴请的规格之高。 “来,长庚哥,尝尝这个烤鱼,是这里的招牌菜。”沈蓓蓓用公筷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肚子肉,想要放进顾长庚的碗里。 “我自己来。”顾长庚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土豆。 沈蓓蓓的手又一次停在了半空。 宋文君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她从桌子底下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仿佛在说“你小子给我等著”。 隨即,她又立刻换上笑脸,对沈部长夫妇解释道:“这孩子,就是这个倔脾气!当年我们给他安排好了那么好的单位,他非不要,主动报名上山下乡,跑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思想觉悟高得很!” 她这番话,明著是解释儿子的“不解风情”,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为儿子贴金,抬高他的身价。 “哎哟,那可真是了不得!”沈夫人立刻接口夸讚道,“长庚这孩子,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思想觉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宋文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状似无意地嘆了口气,带著几分凡尔赛的口吻说道:“可不是嘛!他这才刚回来没多久,好几个部委单位都托人来说情,抢著要他。我和他爸这几天正为这事儿发愁呢,也不知道该让他去哪个单位才好。” 这番话一出,沈家父母脸上的满意之色更浓了。这不仅是门当户对,更是强强联合啊! 就在这片互相吹捧、其乐融融的氛围中,一直沉默不语的顾长庚,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茅台酒瓶,给自己面前那个小小的白瓷酒杯斟得满满的,酒液清澈,酱香四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端起酒杯,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仰起头,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缓缓开口: “沈伯伯,沈伯母,妈,有件事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单位的事情,我已经定好了。今天刚刚办完入职手续。”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就一併通知了。” “我现在,已经在京都大学,应聘当了一名老师。” 此言一出,沈蓓蓓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更加炙热的光彩,几乎是崇拜地看著他:“大学老师?长庚哥,你太厉害了!当老师好啊,受人尊敬,多体面!” 沈部长夫妇也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学老师好啊!清贵,有前途,无量,无量啊!” 包厢里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消息,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然而,在这片讚誉声中,只有一个人,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宋文君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儿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京都大学? 京都大学! 那个从农村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不就是京都大学的学生吗?! 她手中的玻璃水杯,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从指间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水洒了一地,也浇熄了她所有的热情和希望。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面如死灰。 第28章 除非我死 宋文君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里面扎著。 她听不清沈家父女在说什么“前途无量”,也感受不到周围的热络气氛,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儿子那几句清晰而冰冷的话,一遍又一遍地迴响: “我已经定好了。” “京都大学。” “当了一名老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口上。 京都大学! 那四个字,如今对她而言,已经不是一所著名学府那么简单,它成了一个符號,一个象徵,象徵著那个叫林晚秋的农村丫头,象徵著儿子脱离掌控的叛逆,象徵著她精心规划的美好未来正在一点点地崩塌。 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安排了那么多条康庄大道,部委机关、科研院所、国营大厂……哪一条路不比当一个穷教书匠强?他为什么偏偏要选这条路?还是在京都大学!是巧合吗?不!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为了那个狐狸精! 一想到这个可能,宋文君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股夹杂著愤怒、羞辱和恐慌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她想立刻就站起来,指著顾长庚的鼻子质问他,想把桌上的盘子全都掀翻,想把心里的怒火尽数倾泻出来。 但她不能。 对面坐著的是沈部长和他的家人,是她费尽心机才促成的饭局。她不能在这里失態,不能让顾家在沈家面前丟了最后的体面。 於是,她只能將这滔天的怒火死死地压在胸腔里。那股火没处发泄,便在她五臟六腑里横衝直撞,烧得她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幸好,顾卫国还在。 作为一家之主,也作为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领导干部,顾卫国的定力远非常人可比。他只是在最初听到儿子决定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就恢復了常態。 他端起酒杯,对著沈部长,声音沉稳如常:“哎呀,长庚这孩子,主意大得很,做了决定才跟我们说。不过也好,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去大学里沉淀沉淀,多读点书,对以后发展也有好处。来,沈部长,咱们喝一个,以后孩子们的事情,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多接触,多了解。”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顾卫国这番话,既解释了儿子的“先斩后奏”,又稳住了场面,还將话题巧妙地引回了相亲的主题上,不至於让气氛彻底僵死。 沈部长笑著与他碰杯,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探究。 饭局的后半段,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著。宋文君几乎没再说过一句话,她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著食物,却尝不出任何味道,那一道道山珍海味,此刻在她嘴里,比嚼蜡还要难受。 终於,这顿饭熬到了头。 沈蓓蓓显然对顾长庚极为满意,儘管他全程冷淡,但这更增添了他独特的魅力。她站起身,脸上带著期待的笑容,提议道:“长庚哥,宋阿姨,时间还早呢,要不……我们一起去旁边的国际俱乐部跳个舞?” 那个年代,能去国际俱乐部跳舞,是身份和时髦的象徵。 然而,这次没等顾长庚开口拒绝,宋文君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不了!”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和烦躁,“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头疼得厉害,得早点回去休息了。”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沈家人的表情,说完就拿起自己的手包和外套,对著顾卫国和顾长庚命令道:“走了,回家!” 那姿態,不像是在告辞,倒像是仓皇逃离。 顾卫国对著沈部长歉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內子身体不適,改天再聚”,便也起身跟了上去。 顾长庚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表情,拿起椅背上的风衣,跟在父母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包厢里,只剩下沈家三口人,面面相覷。 沈蓓蓓看著顾长庚那高大而决绝的背影,眼里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小委屈。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冷漠和疏离,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越强。她看上的男人,还从没有失手过。 “爸,”她转向父亲,撒娇般地说道,“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沈部长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神深邃。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洞察一切的冷静:“蓓蓓,这里面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顾长庚去京都大学当老师,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但你注意到没有,当他说出这个决定时,你宋阿姨的反应太大了,那不是普通的惊讶,那是惊恐。她的魂都丟了。” 沈部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回头我托人去问问,看看这京都大学里,到底藏著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能让你顾伯伯的夫人,如此大惊失色。” 回家的伏尔加轿车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宋文君坐在副驾驶上,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顾长庚坐在后排,同样沉默著,將自己隔绝在一个无人能扰的世界里。 开车的顾卫国,则像一座沉默的山,稳稳地握著方向盘,仿佛对车內即將爆发的风暴毫无察觉。 这种死寂,比任何爭吵都更令人窒息。 “吱嘎——” 车子在自家楼下停稳。 车门一开,宋文君就像一颗被点燃了引信的炸弹,第一个衝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回到家,“砰”的一声,防盗门被重重地关上。 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顾长庚!” 宋文君將手包狠狠地摔在沙发上,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地瞪著刚刚进门的儿子。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去京都大学!你是不是疯了!” 她衝到顾长庚面前,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那么多好单位你不去,你偏偏要去当一个老师?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在沈家人面前丟了多大的脸!你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脸都丟尽了才甘心!” 顾长庚站在玄关处,没有脱鞋,也没有换衣服。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母亲的咆哮如冰雹般砸在自己身上,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將所有的指责都反弹了回去。 顾卫国则像个没事人一样,自己换了鞋,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就坐在单人沙发上,拿起一份报纸,自顾自地看了起来,仿佛这场母子之间的激烈纷爭,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与他毫无关係。 母亲的怒喝,儿子的沉默,父亲的漠视。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態度,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的家庭画面,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佛被抽乾了,陷入了冰点。 宋文君的怒火在儿子的沉默和丈夫的冷漠中,越烧越旺,最终化作了带著哭腔的绝望嘶吼。 “是为了她,对不对?就是为了那个从农村来的狐狸精!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你们俩不清不楚!你为了她,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顾长庚,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她骂著,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然而,无论她如何歇斯底里,顾长庚依旧像一尊雕塑,岿然不动。 终於,宋文君所有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她后退了两步,扶住墙壁,喘著粗气,看著眼前面无表情的儿子,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最后通牒: “我告诉你,顾长庚。你想去京都大学任教,不可能!” “我绝对,绝对不允许你再和那个农村来的狐狸精有半点瓜葛!”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狠戾而决绝: “除非我死!” 第29章 母子之爭 “除非我死!” 宋文君最后那几个字,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像冰锥一样狠狠地砸在客厅冰冷的空气里。 她以为,这样激烈的情绪,这样以死相逼的姿態,至少能换来儿子一丝一毫的动容,哪怕是一个迟疑的眼神也好。 然而,她失望了。 顾长庚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她所期待的任何表情。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在听到母亲那句撕心裂肺的怒吼之后,他只是缓缓地抬起眼皮,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从宋文君惨白的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在沙发上安然读报的父亲身上。 那一眼,意味深长,带著无声的嘲讽和彻底的失望。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爭辩,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告別。 他就那样,冷冷地转过身,迈开长腿,走向那扇刚刚才被重重关上的门。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仿佛身后那个濒临崩溃的母亲和这个冰冷的家,都与他再无瓜葛。 “咔噠。” 门锁轻轻转动的声音,清晰地响在死寂的客厅里。 门开了,又关上了。 顾长庚走了。 宋文君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一关门的轻响给抽走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真的就这样走了。在她用自己的性命作为威胁之后,他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 一股比愤怒更深沉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好……好……好一个顾长庚!”她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扇紧闭的大门,对著依旧沉默看报的顾卫国嘶吼道:“顾卫国!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你看看他!他这是要为了一个外人,连我这个妈都不要了!” 顾卫国终於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他摘下老花镜,用镜布不紧不慢地擦拭著。他没有看妻子,只是平静地说道:“你冲我喊什么?路是他自己选的,主意也是他自己拿的。你拦得住吗?” “我拦不住?我偏要拦!”宋文君像是被丈夫这副置身事外的態度彻底激怒了,她通红著双眼,衝到电话机旁,一把抓起了听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以为进了京都大学的门就万事大吉了?他想得美!只要我宋文君还活著一天,他就休想跟那个狐狸精有任何牵扯!我这就给老周打电话,给学校的刘主任打电话!我倒要看看,是我这个当妈的分量重,还是他一个黄毛丫头分量重!” 电话拨盘发出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宋文君的声音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又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只是那语调里压抑不住的怒火,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喂,是老周吗?我是宋文君啊……” ......... 窗外,夜色渐浓。 顾家的灯光下,一场无声的战爭,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风清冷,吹在顾长庚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股燥郁。 他没有回家,径直回了学校分给他的单身教职工公寓。 那是一个很小的单间,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小小的衣柜,便是全部的家当。水泥地面扫得乾乾净净,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旧书本和石灰墙壁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简单到简陋,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寧。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拉开那扇小小的窗户,任由冷风灌进来。楼下,是校园里静謐的小路,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著自行车经过,车铃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划破夜的寧静。 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声嘶力竭的吼叫,还有父亲那事不关己的冷漠,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那个所谓的“家”,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港湾,而是一个华丽的牢笼。从小到大,他的人生轨跡都被父母规划得明明白白,每一步都必须按照他们的期望去走。他厌倦了那种被安排、被操控的生活,所以他选择下乡,选择去那个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只为能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可他没想到,即便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他依然没能逃出命运的桎梏。 他更没想到,那个叫林晚秋的女人,会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在他的人生里刻下如此深刻的一笔。 顾长庚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其实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著。 说是为了明天的课程而备课,那本厚厚的《现代文学史》摊开在桌子上,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是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坐立难安。 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烟,菸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菸蒂。繚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让他那颗烦躁的心,始终无法平静。 原因很简单。 明天,是他作为京都大学国文系教师的第一堂课。 而他刚刚从系里拿到的新生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让他每一次看到,心臟都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名字,让他恨到了骨子里。 林晚秋。 与此同时,在女生宿舍楼的另一头,林晚秋却对身后发生的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刚刚用热水仔细地擦洗了一遍自己的床铺和书桌,將从家里带来的几件换洗衣物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她又將那支承载著她所有希望的钢笔和崭新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枕头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满意足地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宿舍里的其他三个女生也都是刚从天南海北赶来,大家嘰嘰喳喳地聊著各自的家乡和对大学生活的憧憬,空气里充满了年轻而雀跃的气息。 林晚秋没有参与她们的討论,她只是静静地听著,嘴角噙著一抹浅浅的笑。 她太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了。 这间虽然拥挤但却乾净明亮的宿舍,这张虽然简陋但却属於她自己的床铺,还有窗外那片广阔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这一切,都是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深刻而清楚地知道,女人,一定要自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知识是她的武器,大学是她的战场。她要在这里,为自己拼出一个崭新的、不被任何人左右的人生。 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 这个年代的大学还没有后世那种长达半个月的军训,具体的课程安排,也要等到第二天早上贴在布告栏里大家才会知道。 林晚秋的心里,充满了对未知课程的期待。她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学到什么样的知识?这一切都让她激动不已。 她翻了个身,將脸埋在带著阳光味道的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睡吧,林晚秋。 明天,將是崭新的一天。 第30章 京都,邂逅 十二月的京都,早已褪去了秋日的温和,换上了一副凛冽而庄重的面孔。 枯黄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幅幅遒劲的素描,划破铅灰色的天空。寒风卷著哨子,在空旷的校园里穿行,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儘管天气严寒,但京都大学的校园里,却处处洋溢著一股火热的、压抑不住的生命力。 这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批新生,他们刚刚结束了入学教育和为期不长的劳动锻炼,即將迎来正式的第一堂课。对於这群歷经磨难、从祖国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天之骄子而言,没有什么比坐在温暖明亮的教室里上课,更让他们感到幸福和期待了。 林晚秋將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衣里,脖子上围著一条母亲亲手织的灰色毛线围巾,只露出一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她抱著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提前二十分钟就走进了阶梯教室。 教室里已经生了炉子,烧得旺旺的,一股暖意混合著煤炭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从宿舍一路走来的寒气。 这是她们中文系的第一节课——国文。 林晚秋找了一个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这个年代的学生,对知识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前排的位置总是最抢手的。她小心翼翼地將笔记本放在桌上,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抚平了封面,然后呵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这才拧开钢笔帽。 她望著窗外萧瑟的冬景,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从那个闭塞的小山村,走到这座全国最高学府的课堂里,这条路,她走得太难,也太久了。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隨著上课时间的临近,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原本安静的空间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大家脱下厚重的外套,搓著手,哈著白气,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地交谈著,兴奋与好奇写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林晚秋身旁,两个从省城来的女同学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嘈杂的环境里,还是丝丝缕缕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哎,你听说了吗?”一个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女生用手肘碰了碰同伴,神秘兮兮地说道,“给我们上这堂国文课的老师,听说是个新来的,而且特別年轻,特別有本事!”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另一个剪著齐耳短髮的女生立刻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快说说,有什么內幕消息?” “我哥在校学生会工作,昨天开会的时候听说的。”梳麻花辫的女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激动和崇拜,“他说这位老师姓顾,是从下面基层锻炼回来的,可不是那种一直待在象牙塔里的书呆子。人家是正儿八经去乡下接受过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而且干得特別出色,是上过报纸的全国標兵呢!” “哇!真的啊?”齐耳短髮的女生惊嘆道,“又有学问,又有实践经验,思想觉悟还这么高……我的天,那可真是太了不起了!这样的人来给我们上课,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可不是嘛!听说人还长得特別精神,气质也好,往那儿一站就跟別人不一样!” 她们的对话还在继续,但“上山下乡”这四个字,却像一枚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林晚秋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脑海里,几乎是本能地,就浮现出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个男人…… 不也正是因为“上山下乡”,才出现在了她们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闯入了她的生命里吗? 林晚秋握著钢笔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冰冷的笔桿硌得她指节生疼。 她怎么又想起他了? 一阵恍惚间,林晚秋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几天前。 那天她去校门口取家里寄来的包裹,在人群中,她好像……確实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背影。当时人多拥挤,只是一晃而过,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思念家人过度產生了错觉。 可现在想来,那挺拔的身形,那走路时沉稳的姿態,那种哪怕隔著很远都能感受到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该死的相似。 一个荒诞到可笑的念头,毫无徵兆地从她的心底冒了出来,像一颗不合时宜的种子,在冰封的土地下顽固地探出头来。 她的老师…… 该不会…… 就是那个被她一脚踹掉的前夫哥吧? 这个想法一出现,林晚秋自己都被逗乐了。她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嘴角也微微勾起一个无法言说的苦涩弧度。 林晚秋啊林晚秋,你是不是傻了?还是读书读糊涂了? 这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京都是何其之大,京都大学更是人才济济。他一个背景深厚、前途无量的首都子弟,怎么可能会跑到大学里来,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他的人生,应该是去那些更广阔、更重要的岗位上发光发热,而不是窝在这三尺讲台之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因为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当了老师,又怎么会这么巧,就成了她的老师?还偏偏是这第一堂课? 这比那些供销社里卖的话本小说里写的情节,还要离奇和不切实际。 她一定是最近精神太紧张了,总想著要好好学习,出人头地,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才会產生这样荒唐的联想。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將那个荒谬的身影和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扉页上,她用雋秀的字跡写下了一行字:自立自强,前程似锦。 第31章 新老师,不会是他吧? 顾长庚几乎一夜未眠。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像一座小小的坟冢,埋葬了他整夜的烦躁与挣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了许多。 镜子里,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略带倦容的脸。他的眼眶下有著淡淡的青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不见丝毫颓唐。 恨意、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隱秘的期待……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了一夜,最终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顾长庚。 无论面对何种境地,他都不会允许自己失態。 他仔细地刮乾净了胡茬,换上了一件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外面套上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服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抖擞,昨夜的疲惫仿佛被这身整洁的行头完全遮掩了。 桌子上,是他熬夜准备的备课本。上面不仅有详尽的授课內容,还有他用雋秀的钢笔字写下的旁註和思考。为了这第一堂课,他付出了十二分的心血。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起备课本,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宿舍门。 门外的走廊里,十二月的寒风正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就在他准备锁门的那一刻,一个略显富態的身影,正满脸堆笑地朝他走来。 “哎哟,顾老师!正准备去上课呢?” 来人是学校的教导处刘主任,一个五十岁上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脸上戴著一副宽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透著一股精明和世故。 顾长庚停下手中的动作,礼貌地点了点头:“刘主任,早上好。” “好,好,都好!”刘主任热情地走上前,很是熟稔地拍了拍顾长庚的胳膊,那力度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至於冒犯。“顾老师年轻有为啊!这么早就准备好了,我们学校就需要你这样认真负责的好同志嘛!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还习惯吧?我们这单身宿舍条件是简陋了点,你可千万別嫌弃啊!” 一连串的客套话,说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顾长庚只是静静地听著,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像刘主任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在一大清早,顶著寒风,特意跑到他这偏僻的教工宿舍来,只为了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果然,在铺垫了足够多的热情之后,刘主任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语气也愈发委婉起来。 “那个……长庚啊,”他亲热地改了称呼,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是这么个情况,你看啊,你今天上午的第一节课……可能要先稍微调整一下。” 顾长庚握著备课本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他看著刘主任,没有说话,等待著他的下文。 刘主任被他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乾笑了一声,搓了搓手,继续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学校这边……嗯……接到了一封举报信。信里面呢,对你作为大学教师的资格,提出了一些……一些疑问。”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顾长庚的表情。然而,顾长庚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说的这件事,与他本人毫无关係。 刘主任只得硬著头皮继续往下编:“你看,我们学校呢,是非常严谨、非常负责任的。对学生负责,对老师也负责嘛!本著实事求是的原则,学校领导研究决定呢,需要对信里提到的一些情况,重新进行一下取证和调查。所以呢……你看……这个调查期间……” 他顿了顿,终於说出了那句最核心的话:“这段时间,你的课,就先暂时停一下。我已经安排了系里的老张老师先替你上。你放心,只是暂时的!暂时的!” 走廊里的风,似乎更冷了。 顾长庚静静地看著刘主任,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他虚偽的笑容,直视到他內心的盘算。 他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的手段,永远都是这么直接、有效,且不留余地。她的人脉,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轻易地就能將他所有的努力和坚持,扼杀在摇篮里。 “刘主任,”顾长庚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举报信里说了什么?” “哎哟,这个嘛……”刘主任打了个哈哈,眼神闪烁,“就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说你在乡下的时候,个人生活作风方面……可能……存在一些问题。当然了!我们学校是绝对相信你的!你可是全国的標兵,思想觉悟怎么会有问题呢?但这规定就是规定,程序还是要走的嘛!” 个人生活作风问题。 顾长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多么精准而又致命的打击。 “所以,我不仅不能上课,”他缓缓说道,“按照规定,在调查期间,我最好也不要出现在学校里,对吗?”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立刻堆了起来,他讚许地拍了拍顾长庚的肩膀:“哎!长庚啊,你看看,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没错,规定是这样的。这也是为了你好嘛,暂时避避风头,免得有些不好的言论传出去,影响你的声誉。你放心,学校这边会儘快把事情调查清楚的!只要查清楚了,证明你是清白的,我们立刻就恢復你的教学资格!我们学校,是绝对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顾长庚著想。 说完,他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客气地说道:“你看,要不……你先回家休息几天?正好也陪陪家里人。这边一有消息,我马上第一个通知你!” 这是逐客令。 一个以“为你好”为名义,包装得无比体面和圆滑的逐客令。 顾长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本准备了一整夜的备课本,上面的每一个字,此刻看来都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爭辩。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刘主任一眼,然后转过身,將宿舍的门重新锁好。 接著,他拿著那本备课本,没有回家,而是迈开长腿,径直朝著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校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孤绝。 与此同时,阶梯教室里。 “叮铃铃——” 清脆的上课铃声响彻了整个校园,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 原本嘈杂的教室,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教室门口,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期待而又紧张的气氛。 一分钟过去了,门口空空如也。 两分钟过去了,依旧没有人出现。 安静的氛围开始被打破,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再次涌起。 “怎么回事啊?都响铃这么久了,老师怎么还没来?”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第一堂课就迟到?” “我听说这位顾老师特別认真负责,不像是会迟到的人啊……” 林晚秋的心,也隨著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悬了起来。她刚才强行压下去的那个荒唐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真的是他? 他是不敢来见她,所以才迟到了吗?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莫名地加快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就在教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的时候,一个身影终於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一个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身材微胖的老教师。他夹著一本厚厚的讲义,步履有些蹣跚地走上了讲台。 “咳咳,”老教师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用带著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同学们好,我姓张。原来给你们上国文课的顾老师,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所以这学期的课,暂时先由我来代上。现在,我们开始上课。请大家把书翻到第一页……” 在他走上讲台的那一刻,林晚秋高悬著的心,“咚”的一声,彻底落回了原地。 原来……不是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有如释重负的轻鬆,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微不可察的失落。 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林晚秋啊林晚秋,你真是想太多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她收敛心神,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课本上。张老师的声音在温暖的教室里迴响,窗外,寒风依旧。 她不知道,就在此刻,那个她以为绝不可能出现的人,正一个人走在萧瑟的街头,与她所在的这间教室,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他们之间,明明只隔著几栋楼,一片操场的距离。 却又仿佛,隔著万水千山。 第32章 陆泽远的邀请 张老师的课,讲得四平八稳。 他讲的是先秦文学,从《诗经》讲起,“关关雎鳩,在河之洲”。他的口音带著浓重的地方特色,將那些古老的诗句念得別有一番韵味。 林晚秋听得很认真,手里的钢笔在新买的笔记本上沙沙作响,没一会儿就记下了满满一页。 只是,听著听著,她便察觉出一些东西来。 张老师讲的內容,似乎……稍微有些浅显了。 他更多的是在逐字逐句地解释字面意思,对於诗句背后的意象、时代背景以及更深层次的美学价值,却很少深入探討。 不过,林晚秋很快就释然了。 她微微侧过头,环顾了一下整个教室。 身边的同学们,虽然个个都听得聚精-会神,但从他们时而锁紧的眉头和奋笔疾书的动作来看,张老师这种基础的讲解方式,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恰到好处了。 毕竟,动盪了那么多年,所有学校的学习几乎都中断了。 在座的同学,年龄参差不齐,知识基础也高低有別,有的是像她这样一直没放弃学习的,有的则是在田间地头、工厂车间里捡起书本的。 学校的教学进度,肯定要先照顾大多数人的接受能力,打好基础才是最重要的。 想通了这一点,林晚秋的心態愈发平和。 她不再去苛求课程的深度,而是將这堂课看作是一次温故而知新的过程。 即便老师讲的內容她大多都懂,她依然坐得笔直,眼神专注,將每一个知识点都工工整整地记在笔记本上。 对她而言,这种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机会,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幸福,值得她用最虔诚的態度去对待。 上午的两节课,在琅琅的书声和沙沙的笔记声中很快就过去了。 “叮铃铃——” 下课铃一响,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活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林晚秋正低头整理著笔记,一个兴奋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晚秋!晚秋!” 和她同宿舍的赵秀梅,一脸激动地凑了过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过年看到了新衣裳的孩子。 “下午没课,咱俩……咱俩出去转转唄?好不好?” 赵秀梅和林晚秋一样,都来自一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偏远小地方。 对於她们来说,京都,过去只存在於报纸上、广播里, 是一个遥远而神圣的符號。 如今真的置身其中,每一天都充满了新奇和震撼。 “转转?”林晚秋抬起头,看著赵秀梅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颊。 “是啊!”赵秀梅用力地点著头,她把身体凑近了些,生怕別人听到似的,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宿舍楼里高年级的师姐说,离咱们学校不远,有个地方叫『红星国际商城』。听听这名字,多气派。师姐说,那是全京都最大最好的百货大楼。里头的货架子都摆得满满当当的,布料、鞋子、暖水瓶、雪花膏……啥都有!听-说还有从外国运来的洋玩意儿呢!” 她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比划著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让她眼花繚乱的商品。 在她们的小县城,供销社里常年都是那几样东西,买什么都要凭票, 像“琳琅满目”和“外国货”这样的词汇,对她来说,简直像是天方夜谭一样,带著一股致命的诱惑力。 赵秀梅见林晚秋似乎有些心动,又赶紧拋出了另一个更让她无法抗拒的提议: “我们……我们还可以坐『大通道』(铰接式公交车)去天安门广场。晚秋,你不想去看看天安门吗?我做梦都想去! 我们县里去年有个劳动模范来北京开会,回去做报告的时候,说他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著那么宽的马路,看著毛主席像,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咱来了首都,要是不去趟天安门,那不等於白来了吗?”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著淳朴的红晕。 林晚秋看著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也不禁被她的热情所感染,露出了微笑。 对於赵秀梅描绘的这一切,她何尝不嚮往呢? 那种从闭塞之地来到国家心臟的衝击感和自豪感,她们是共通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点头答应的时候,一个略带迟疑和紧张的声音,从她们身侧传来。 “林……林晚秋同学。” 林晚秋和赵秀梅同时转过头,只见陆泽远正站在过道里,有些侷促地看著她们。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手里还抱著上午上课的书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陆泽承同学,有事吗?”林晚秋有些意外。昨天在食堂的那番简短交谈之后,她以为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是……是陆泽远。”他小声地纠正了一下,隨即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摆手道, “不不,名字不重要。那个……林同学,我……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他的目光在触及到林晚秋清澈的眼神时,又飞快地垂了下去,显得格外紧张。 “是这样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我父亲……他想请你下午……去我们家一趟。” “去你家?” 这个邀请,让林晚秋和赵秀梅都愣住了。 赵秀梅率先反应过来,她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像护著小鸡的母鸡一样上前一步,带著小县城姑娘特有的那股泼辣劲儿说道: “哎,我说这位同学,你这可不地道啊!我跟晚秋都说好了,下午要去逛大商场,还要去天安门的!你这咋回事啊,半道上截人呢?” “啊?约好了?”陆泽远顿时慌了神,他看著气鼓鼓的赵秀梅,又看了看林晚秋,脸上满是歉意,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真对不住,两位同学!可是……可是今天下午一定得去。我……我父亲他特意嘱咐的,我要是请不到林同学,回去没法跟他交代啊!” 赵秀梅是个直肠子,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泽远,看他穿著乾净的中山装,说话斯斯文文,但眉宇间却透著一股书卷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她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道: “我说陆同学,咱们这才开学第一天,脸都还没认熟呢。你怎么就这么著急带我们晚秋回家呀?莫不是……有啥想法吧?” 这话一出,陆泽远的脸“腾”的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急得连连摆手。 “不不不!不是的!赵同学你可千万別误会!”他因为过度紧张,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绝对没有!就是……就是单纯的……我父亲他……” 看著他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样子,林晚秋忍不住笑了。 她觉得眼前这个男生虽然有些木訥,但人却很真诚。 她温声开口,替他解了围:“秀梅,你別瞎说逗人家了。陆同学,你还没说,你父亲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听到林晚秋的话,陆泽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昨天……昨天食堂里你说的那些关於农村和农民的看法,我回去之后,跟我父亲学了一遍。我父亲听了之后,对你的观点非常感兴趣,所以……所以就点名要求,一定要见见你。” 他担心林晚秋会有顾虑,又立刻补充道:“你放心,绝对没有別的事情!就是……就是单纯地想跟你聊一聊,询问一些农村的真实情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我爸的工作,就是负责……嗯……农村方面的一些事务,他想多了解一些基层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 林晚秋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 她能理解,对於那些身居高位、却心系基层百姓的干部来说,一个来自农村、又有自己独到见解的大学生,確实是他们了解真实情况的一个宝贵窗口。 这不仅仅是私事,更关乎公事。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了:“好,我跟你去。” 一旁的赵秀梅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凑过来,狐疑地看著陆泽远,追问道:“哎,陆泽远,你爸到底是干啥的呀?听你这意思,是个当官的唄?官大不大?” “不是不是!”陆泽远立刻笑著摇头,那笑容朴实而又谦逊,“哪儿是什么大官啊,就是个为人民服务的小领导而已,真的。” 他越是这样低调,赵秀梅反而越是好奇。 不过看林晚秋已经答应了,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那好吧,晚秋,看来咱们今天的天安门是去不成了。” 林晚秋歉意地对她笑了笑:“对不起啊秀梅,下次吧,我一定陪你去。” “没事没事,正事要紧嘛!”赵秀梅大度地挥了挥手,隨即又一把將林晚秋拉到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紧张又认真地叮嘱道, “不过晚秋,你可得留个心眼儿!我听俺们县革委会主任说,这大城市里的人,弯弯绕绕多著呢!特別是当官的家里,你说话可得注意点,別啥都往外说!” 林晚秋被她这副严肃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她轻轻点了点头,“知道啦”。 第33章 林晚秋,崭露头角 十二月的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顾长庚从学校出来,就像一艘失去了航向的船, 在车来车往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街道上很热闹。 穿著灰色、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骑著“永久”或“飞鸽”牌自行车,车铃鐺按得叮噹响; 扎著麻花辫的女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语盈盈; 路边的国营商店里,售货员正用带著优越感的腔调应付著顾客。 这一切充满了鲜活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却都与他格格不入。 他像一个幽魂,被隔绝在这片人间烟火之外。 胸口里堵著一团棉花,浸满了冰水,又沉又冷,让他喘不过气来。 被剥夺教职的愤怒,对母亲强硬手段的无力,对前途未卜的茫然……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却都诡异地指向了一个人的身影。 林晚秋。 那个女人的脸,就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 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划著名了火柴,点上。 辛辣的烟雾狠狠地灌入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暂时得到了一丝麻痹。 他逼迫自己,去想那些应该想的事情。 他想起在乡下的那个下午,同样是凛冽的寒风, 她站在婚姻处,將那块他视若珍宝的“上海”牌手錶塞回他手里时,说出的那些话。 “顾长庚,我们不合適。” “你回城好好过你的生活。”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永不相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留下一个个无法癒合的血洞。 他记得自己当时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是不是真心话。 可她只是摇著头,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 他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著那些伤人的画面,像是在用一把钝刀子, 一遍遍地切割著自己的记忆,试图用疼痛来覆盖掉心底那丝不该有的牵掛。 自己和她已经离婚了。 忘了吧。 都忘了吧。 自己来这里当老师,也不是为了她。 与她没有一点的关係。 自己只是喜欢这个岗位,嚮往这个职业。 即便这里没有她,自己也一样会做这样的选择的。 顾长庚一遍遍的在心里说著。 嘮嘮叨叨,像是在劝说自己,也是在提醒自己。 “都过去了!!从离婚那天开始,我与这个女人没有半点瓜葛,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永远不会有。” 他抬起脚,狠狠地踢向路边一块凸起的碎石。 石子“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脚用尽了力气,皮鞋的鞋尖都蹭掉了一块皮,脚趾也传来一阵钝痛。 这股疼痛也让他再次清醒一些。 此刻顾长庚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在学校里真的再与她相遇,他也绝对不会有半点波澜。 不知道在街上走了多久,双腿都开始变得麻木。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腕,想要看看时间, 却只看到一道空荡荡的、常年被錶带勒出的白印。 他猛地一怔。 手錶! 那块“上海”牌手錶,他忘在宿舍了! 那块表,是他爷爷传给他父亲, 父亲又在他离家时,郑重交到他手上的。 虽然在这个年代不算什么顶尖的奢侈品,但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更重要的是……这块表,曾经是他们之间的定情信物。 他送给她的时候,她笑得那么甜,说要戴一辈子。 可最后,她还是把它还了回来,连同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一起还了回来。 大半天的心理建设, 大半天不断地提醒自己早已经与林晚秋没有任何瓜葛了, 可他身体的反应却永远比思想更诚实。 丟了什么都可以, 唯独那块表不行!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过身,迈开长腿, 朝著学校的方向急匆匆地奔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很乱, 还是努力的一遍遍提醒自己,自己著急这块表是因为祖传的记忆,与其他没有任何关係。 顾长庚跑得很快,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个小小的单人宿舍,確认那块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手錶, 是否还安然无恙地躺在桌子上。 然而,就在他气喘吁吁,即將跑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 他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猛地停住了。 整个人,瞬间僵硬如石。 隔著一条马路,他看到了那个那个身影。 林晚秋正从宏伟的校门里走出来。 她没有穿昨天那件臃肿的旧棉袄,而是换上了一件蓝色的卡其布上衣,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显得身姿格外挺拔。 她的头髮梳成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隨著她的走动,轻轻地晃动著。 冬日的阳光不算明媚,但照在她身上,却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身边,还站著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穿著一身得体的中山装,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正侧著头,对林晚秋说著什么,脸上带著一丝靦腆而又真诚的笑容。 而林晚秋,她也正微笑著,侧耳倾听。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他们两个人,就那样说说笑笑地走到了路边。 顾长庚就那么直直地站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刚才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心跳,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的想做些什么, 但是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们已经毫无瓜葛了。 只能默默的看著,直到林晚秋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流之中。 第34章 被陆家当成宝了 陆家,小楼房 这是一套宽敞明亮的三居室。 地面是刷了红漆的水泥地,擦得鋥光瓦亮,能映出人影来。 墙壁雪白,正对著门的那面墙上,掛著一幅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 画像下是一张长条桌,上面摆著一个搪瓷茶盘和几个带盖的白瓷茶杯。 屋子里的家具不多,但都是厚实的实木家具,桌椅板凳都擦得一尘不染,边角磨得油光水滑,透著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 客厅的沙发上,陆泽远的父亲,陆建国戴著黑框眼镜,正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拿著一份展开的《人民日报》, 看得十分专注。 母亲徐静芳穿著灰色布褂子、繫著蓝色围裙,正拿著一块湿抹布, 来来回回地擦拭著窗台。 她一边擦,一边忍不住朝沙发上的丈夫投去一个嗔怪的眼神,嘴里小声地嘟囔著: “我说老陆,你这下午不去单位也就算了,还非得让我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拾掇一遍。这地板我都擦了三遍了,窗台上的灰也抹了又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中央首长要来咱们家视察工作呢。” 她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继续念叨: “不就是泽远的一个女同学嘛,还是个从乡下来的小姑娘,你搞得这么隆重做什么?让人家小姑娘来了,看到咱们这样,还不得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再说了,这才开学第一天,就把女同学往家里领,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建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隔著老花镜的镜片,笑著看了妻子一眼。 他的脾气很好,一点也不恼,慢悠悠地將报纸折好,放在腿上,温声解释道: “静芳啊,你这话说的。下午单位確实没什么要紧事,我提前回来,陪你一起准备准备,不好吗?” 他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 “再说了,毛主席教导我们,『打扫乾净屋子再请客』。人家小姑娘第一次上咱们家来,是客人,咱们把家里收拾得乾乾净净,既是尊重,也是礼节嘛。这跟人家是城里来的还是乡下来的,没有关係。” 徐静芳被丈夫引经据典的话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手下的抹布擦得更用力了: “礼节,礼节!你这个礼节,標准可有点高了。我可没见你哪个同事来,你这么上心过。” 她嘴上虽然这么抱怨著,手下的活计却一丝一毫都没有耽搁。 擦完了窗台,又把抹布投洗乾净,晾在阳台的绳子上,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一盘洗得乾乾净净、水灵灵的苹果, 用一个白色的搪瓷盘子装著,小心翼翼地摆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爸,妈,我们回来了!”陆泽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静芳像是听到了號令一般,立刻解下身上的围裙,隨手搭在椅背上, 又快速地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头髮,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哟,泽远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儿子,落在他身后跟著进门的林晚秋身上时,她微微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艷。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比她想像中要好太多了。 她原以为,一个从偏远乡下来的姑娘,不说灰头土脸,至少也会有些畏畏缩缩、不大方。 可林晚秋却完全不是。她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蓝布上衣,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清秀。 最难得的是她的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两汪秋水,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和从容。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没有丝毫小家子气的侷促。 徐静芳在心里不住地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切和热络了。 她主动上前,亲热地拉住林晚秋的手,那掌心的温度,瞬间就驱散了女孩初来乍到的些许紧张。 “哎呀,你就是林晚秋同学吧?快进来坐,快进来坐!这一路过来,冻坏了吧?” 反倒是沙发上的陆建国,表现得没那么夸张。他站起身,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对著林晚秋点了点头:“欢迎你,林同学。” 林晚秋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干部家庭,说一点都不拘束是假的。她能感觉到,这个家虽然陈设简单,但处处都透著一种严谨的秩序和良好的家风。 她有些拘谨地笑了笑,礼貌地问好:“叔叔好,阿姨好。” 陆泽远看到母亲这么热情,心里也鬆了口气,连忙將手里拎著的一个网兜递了过去: “妈,给。这是……这是晚秋非要买的。” 网兜里装著几个苹果和一小串橘子,是刚才路过副食品店时,林晚秋坚持要买的。她说第一次上门,哪有空著手的道理。 陆泽远拗不过她,只好由著她买了。 徐静芳一听,立刻佯装嗔怪地对林晚秋说道:“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买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家里什么都有,快,快放下,赶紧坐下暖和暖和。” 她嘴上客套著,却还是顺手接过了网兜,转身放在了厨房的桌子上,这个举动,既表示了收下对方心意的尊重,又没有当面推来推去显得小气。 “快坐吧,林同学。”陆建国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下。 林晚秋道了声谢,在沙发的边沿上,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 徐静芳已经手脚麻利地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过来,一杯放在林晚秋面前,一杯放在丈夫手边。 白瓷杯里,几片绿色的茶叶在滚烫的开水中上下翻滚,舒展开来,散发出清幽的茶香。 “喝水,喝水,暖暖身子。”徐静芳热情地招呼著,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带著笑意,细细地打量著林晚秋。 这姑娘,长得真俊,气质也好。 儿子这回,眼光倒是不错。 徐静芳在心里满意地想著,嘴角的笑容,不自觉地又添了几分。 整个客厅里,气氛一时间变得其乐融融。 第35章 陆泽远的心动和爱慕 热茶的雾气氤氳升腾,在客厅里瀰漫开来,带来一丝潮湿而温暖的香气。 最初的拘谨过后,林晚秋逐渐放鬆了一些。徐静芳是个很会活跃气氛的人,她热情地给林晚秋递苹果,又问起她家里的情况,几个兄弟姐妹,父母身体如何,言语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关怀,自然而然地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陆建国则始终保持著温和的微笑,安静地听著。他不像妻子那样问长问短,但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林晚秋。那是一种审视,却不带压迫感,更像是一种好奇和探究。 在徐静芳问到林晚秋家乡的风土人情时,陆建国终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稳,带著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 “林同学,泽远说,你是从皖北农村考上来的?” “是的,叔叔。”林晚秋点了点头,端正地坐著。 “那边的光景,现在怎么样了?乡亲们的口粮,还够吃吗?”陆建国问得很仔细,问题看似家常,却直指核心。 提到这个,林晚秋的眼神微微黯淡了几分。她想起了村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想起了乡亲们为了多打一点粮食,天不亮就下地,月上中天才回家的辛劳。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儘量用一种客观而不带太多个人情绪的语气说道:“叔叔,我们那边地少人多,大部分是旱田,一年忙到头,交完公粮,剩下的也就勉强够餬口。要是年景不好,遇上个旱灾涝灾,那日子就……很难熬了。” 她没有夸大,说的都是最朴素的实话。 陆建国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靠天吃饭,难啊。”他嘆了口气,隨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泽远回来跟我说,你昨天在食堂,提到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关於『包產到户』。他说,你认为这是让农民过上好日子的根本出路。能跟叔叔详细说说,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题来了。 林晚秋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她知道,这才是今天这趟“陆家之行”的真正目的。客厅里的气氛,也隨著陆建国这个问题的提出,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的徐静芳,此刻也安静地闭上了嘴,目光在丈夫和林晚秋之间来回移动。陆泽远更是紧张地挺直了腰背,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林晚秋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叔叔,您觉得,咱们的农民,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陆建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敢於反问他。他沉吟片刻,说道:“是过上温饱的好日子。” “对。”林晚秋的眼睛亮了起来,清澈的眼眸里闪烁著智慧的光芒,“就是温饱。再说明白点,就是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能实实在在地填饱自己和家人的肚子。现在的大集体模式,干好干坏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一天下来都是记工分。大傢伙儿心里都有一桿秤,时间长了,谁还有那个拼命的劲儿呢?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可这地是公家的,產的粮食大部分也是公家的,大傢伙儿的心,就不是热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像是小锤子一样,轻轻地、却又准確地敲击在人心上。 “但是,如果把地分到每一户人家的手里,让他们自己去种,除了该交的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叔叔您想,那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她没有停顿,自问自答道:“那就不一样了!那地就不再是冷冰冰的任务,而是自己一家老小的命根子!男人会把地里的每一颗草都当仇人拔掉,女人会把每一滴水都省下来浇到田里。早上天不亮就有人下地,晚上看不见路了才肯回家。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多出一粒米,就是自家碗里的;多收一个红薯,就是自家孩子嘴里的。人心是肉长的,只要让他们看到奔头,那股子力气,是使不完的!” 陆建国脸上的笑容,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收拢。他摘下了眼镜,用一块乾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著镜片,这个缓慢的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深沉。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晚秋:“你怎么就这么確定,效果一定会这么好?这可是对现有政策的巨大顛覆,一旦走错了,影响的可是全国几亿农民的生计。” “因为我相信人的力量,相信最朴素的道理。”林晚秋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来自未来,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她只能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逻辑,去阐述一个未来的事实。 “叔叔,这不仅仅是让农民吃饱饭的问题。”她的思绪飞扬,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的景象,“当农民通过自己的双手富裕起来,手里有了余钱,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盖新房子,会给孩子买新衣服,会想吃点肉,甚至会想买一台收音机,一台拖拉机!这样一来,砖瓦厂、纺织厂、食品厂、机械厂……这些工厂的生意是不是就好了?工厂生意好了,就需要更多的工人,城里的就业问题是不是也能缓解?工人有了工资,又会去消费,整个国家的经济,就像一盘棋,彻底活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嚮往:“我能想像得到,几十年后,我们的国家会是什么样子。农村不再是贫穷的代名词,家家户户都盖起漂亮的小楼房,泥泞的土路会变成宽阔的水泥路,拖拉机、收割机在田野里轰鸣。城里的商店,商品会琳琅满目,人们不用再凭票购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时候,我们国家会变得非常非常富强,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 她说完,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泽远和徐静芳,都用一种近乎呆滯的目光看著林晚秋,又悄悄地將目光移向了一家之主陆建国。他们完全被林晚秋描绘的那幅波澜壮阔的未来图景给震撼了,那样的景象,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像的。 林晚秋也逐渐从那股激昂的情绪中平復下来,心里开始有些打鼓。她察觉到了陆建国神情的变化,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著震惊、凝重与庄严的复杂神色。 这个人……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太强大了。这绝对不是陆泽远口中那个“为人民服务的小领导”该有的气场。 难道是自己说错什么了?说得太过了?触碰到了什么禁忌? 林晚秋的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片沉寂之中,陆建国缓缓地戴上了眼镜。他看著林晚秋,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海,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林同学,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让你来牵头规划这个『包產到户』的政策,你会从哪里著手?又该如何確保它能够平稳、有效地推行下去?” 此言一出,不只是林晚秋,旁边的陆泽远和徐静芳更是瞬间愣住了。 徐静芳的嘴巴微微张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丈夫在跟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学生,探討国家大政的规划和制定?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建国似乎也意识到了,在客厅里討论这样的话题,確实有些不妥。他隨即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刚才的严肃,却更添了几分郑重。 他站起身,对著林晚秋,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微微侧过身,伸出手,朝著里屋的一扇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同学,这个问题,在这里说,確实不太合適。”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来我的书房,我们详细聊聊?” “轰——” 陆泽远的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书房! 父亲竟然邀请林晚秋去他的书房! 那个书房,是他从小到大,没有父亲的允许,连门都不敢碰一下的“禁地”!他知道,里面放著许多重要的文件和书籍,是父亲真正思考和工作的地方。別说是他,就连那些经常来家里拜访的、级別不低的叔叔伯伯们,也从未有过踏入那间书房的资格! 可现在,这个才和他认识了两天,从皖北农村来的女同学,竟然被父亲郑重地邀请了进去! 这一刻,陆泽远看著林晚秋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不再仅仅是欣赏和好感,更增添了一种近乎仰望的、深深的崇拜。 第36章 你儿子,配不上人家 时间,在客厅里流逝得格外缓慢。 徐静芳坐立不安,一会儿起身去把已经凉了的茶水倒掉,换上新的热水; 一会儿又走到阳台,装作整理花草的样子,实则竖著耳朵听里屋的动静。 书房的门关得很严实,隔音效果出奇的好,她什么也听不见,这让她心里更是像有猫爪子在挠一样,痒得难受。 她这辈子,跟丈夫陆建国过了几十年,自认为对他了如指掌。可今天,她是真的看不懂了。他竟然会把一个初次见面的、二十岁不到的女学生请进那个连她都很少进去的书房,而且一待就是这么久。 这一个多小时里,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个林同学,到底跟老陆说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难道那个“包產到户”的想法,真有那么大的魔力? 陆泽远比他母亲更煎熬。 他像一根木桩子似的戳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他的內心,早已是惊涛骇浪。 震惊、好奇、与有荣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溜溜的嫉妒。 他为林晚秋感到骄傲,那个被他无意中“发掘”出来的女孩,竟然能得到父亲如此高级別的重视。 可同时,他又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父亲看林晚秋的眼神,是他从未在父亲眼中看到过的,那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欣赏和郑重。 他感觉,林晚秋和父亲在书房里谈论的世界,是他完全无法企及的,他被远远地甩在了门外。 “吱呀——” 就在母子俩心思各异的等待中,那扇门终於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陆建国。 他的脸上,洋溢著一种许久未见的、发自內心的舒畅笑容。 那是一种解决了某个重大难题,或是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后,才会有的那种酣畅淋漓的笑意。 眉宇间,不见了之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神采。看向跟在身后走出来的林晚秋,那眼神里满是毫不遮掩的欣赏、讚嘆,甚至还有一丝……敬重。 是的,敬重。 一个身居高位的长者,对一个籍籍无名的晚辈的敬重。 这种眼神,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进了陆泽远的心里。 他看著父亲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赏,心里头一次泛起了一股酸涩的滋味。 他觉得,父亲这辈子所有的欣赏,加起来似乎都没有此刻给林晚秋的多。 林晚秋的神色则平静许多,只是脸颊因为长时间的高度专注和精神亢奋,微微泛著红晕。 在书房里,她几乎是將自己所知道的,关於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从试点到推广,从摸著石头过河到最终形成国策的整个过程,以及期间可能遇到的阻力和解决方案,都毫无保留地阐述了一遍。 她知道,这些信息对於眼前的陆建国来说,价值连城。 现在,该说的都说了,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她走到客厅中央,对著陆建国和徐静芳,微微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地说道: “叔叔,阿姨,今天打扰你们太久了,我……我就先告辞了。” “哎,这怎么行!”陆建国还没开口,徐静芳就连忙站了起来,一把拉住林晚秋的手,热情得不容拒绝, “这都快到饭点儿了,说什么也得在家里吃了饭再走!我这就去做饭,快得很!” 陆建国也笑著附和道:“是啊,林同学,今天你可是给叔叔上了一堂生动的课啊!这顿饭,无论如何都要赏光。就当是,叔叔谢谢你。”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话也说得极有水平,让人无法拒绝。 听到丈夫的话,徐静芳更是来劲了,拉著林晚秋的手就不放:“听见没,你叔叔都发话了!走,什么都別说了,今天阿姨给你做拿手的红烧肉!” 面对这样盛情地挽留,林晚秋却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態度温和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真的非常感谢叔叔阿姨的好意。只是我刚入学,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而且今天出来太久,室友会担心的。下次,下次我一定来叨扰。”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说明了理由,让人找不到再强留的藉口。 陆建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態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 他点了点头,对儿子说:“泽远,那你替我好好送送林同学,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爸。”陆泽远连忙应下。 从陆家出来,走在洒满金色余暉的大院里,陆泽远几次想开口问问书房里的谈话內容, 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觉得,那似乎是一个自己不该触碰的话题。 直到將林晚秋送到校门口,他才鼓起勇气说:“晚秋,我爸他……今天是不是问了你很多问题?” “嗯,是聊了一些关於农村政策的想法。”林晚秋答得云淡风轻。 “那你……”陆泽远欲言又止。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心吧,你父亲是个很有智慧的长者,和他聊天,我也学到了很多。” 说完,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校园,背影纤细而挺拔。 陆泽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心里五味杂陈。 …… 陆家客厅里。 陆泽远一走,徐静芳就再也憋不住了,她凑到丈夫身边,一边收拾著茶杯,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哎,老陆,你跟那姑娘在书房里,嘀嘀咕咕说了一个多钟头,到底说啥了?我看你出来那高兴劲儿,跟捡了元宝似的。” 陆建国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了的茶,喝了一口,眼睛却望著林晚秋离开的方向,目光悠远。 他没有直接回答妻子的问题,而是发自內心地感慨了一句: “静芳啊,我现在是真的信了。毛主席说得对,『妇女能顶半边天』啊!这句话,今天我才算真正体会到它的分量。” “哟,”徐静芳被丈夫这没头没脑的感慨弄得一乐,她停下手里的活计,在他身边坐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打趣道, “瞧你这欣赏的劲儿,眼珠子都快掉人家姑娘身上了。既然这么喜欢,乾脆呀,让她做咱们陆家的儿媳妇,不就得了?” 说这话时,她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这林晚秋,长相、气质、谈吐,样样都好,虽然是从农村来的,但看这见识和胆魄,可比许多城里娇生惯养的姑娘强多了。 最关键的是,看丈夫这態度,是打心眼儿里满意。她自然乐见其成。 “再说了,”她又补充道,“咱们家泽远,对人家姑娘,那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我也挺喜欢这孩子的,看著就让人觉得踏实、舒服。我可不在乎她是不是农村来的,只要人好,比什么都强。” 谁知,听了她这番话,陆建国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著一丝无奈和自嘲。 他转过头,看著自己的妻子,眼神里带著一种“你太天真了”的意味。 “静芳啊静芳,你还没看明白吗?”他摇了摇头,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还在乎人家是不是农村来的?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不是咱们挑人家,是人家……根本就看不上咱们家泽远!” “什么?”徐静芳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老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家泽远哪里不好了?大学生,长得一表人才,家庭条件也不差,怎么就配不上她了?” 陆建国看著妻子那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 “你儿子那点三脚猫的水平,在学校里跟同学比比还行。可跟林同学比……他差得太远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在说一个巨大的秘密: “静芳,你知道吗?就在刚才那一个小时里,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同学,为我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未来十年,我们国家农村改革的完整路线图! 从试点到推广,从分地到包干,从解决温饱到发展乡镇企业……每一步的利弊得失,可能遇到的阻碍,以及应对的策略,她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我手下那些写报告的笔桿子,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震撼。 “她的眼光,她的格局,她的见识,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娃,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能有的。泽远在她面前,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你觉得,一只翱翔九天的凤凰,会看上一只在院子里扑腾的麻雀吗?” “你儿子,配不上人家!” 第37章 错过 京都大学那块刻著“实事求是”校训的巨大石碑, 在傍晚的余暉中,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庄严的金色。 林晚秋的身影,就像一滴墨落入了宣纸, 很快便融入了校园深处那片由青砖灰瓦和梧桐树影构成的背景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陆泽远却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尊望妻石,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固执地胶著在林晚秋背影消失的那个拐角,仿佛只要他站得足够久,那个纤细的身影就会重新出现一样。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发生的一切。 从食堂里她石破天惊的言论,到客厅里她从容不迫的对答,再到父亲那前所未有的郑重邀请...... 陆泽远確確实实感受到了林晚秋优秀的压力, 不过生性不服输的陆少爷,在最初那阵阵涌上心头的酸涩和挫败感过去之后, 胸膛里燃起的,却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火焰。 配不上吗? 是啊,现在的自己,確实配不上。 她就像一颗蒙尘的明珠,被自己偶然拾起,轻轻擦拭了一下,便已绽放出让他目眩神迷的光芒。 而父亲,则用他那双阅人无数的锐利眼睛,一眼就看穿了这颗明珠內里蕴藏的、足以照亮一个时代的璀璨。 和她描绘的那个波澜壮阔的未来相比, 自己那些关於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的想法,显得多么的幼稚和苍白。 陆泽远缓缓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下那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这是父亲托人从上海买回来的,走在校园里,总能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双鞋踩在地上,是那么的不踏实。 许久,许久。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初冬寒意的空气,那股凉气从鼻腔一直窜进肺里,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明。 他缓缓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个空无一人的拐角, 嘴角,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坚定而执著的弧度。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儒雅和忧鬱的眼睛里,此刻闪烁著一种名为“斗志”的光芒。 “我就喜欢优秀的。” 他对著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 “林晚秋,我一定要把你追到手。不是因为我的家庭,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而是要让你看到,我陆泽远,也能成为一个能与你並肩而立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成,便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那种感觉,比考上京都大学时还要来得强烈。 就在他转身,准备带著这股全新的心气儿回家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同志,劳驾,问一下……” 陆泽远循声回头,看到一个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那是个和他比自己小几岁的小青年,个子很高,肩膀宽阔, 一看就是个常年干体力活的。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顏色深浅不一补丁的旧棉袄, 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一条同样破旧的深蓝色裤子,裤脚短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灰扑扑的棉鞋。 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红,粗糙得像是乾裂的土地,一双眼睛却很亮,透著一股子质朴和精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还背著一个巨大的、用麻绳綑扎结实的蛇皮口袋, 口袋里塞满了压得扁扁的纸壳子和几个歪歪扭扭的汽水瓶,隨著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一股淡淡的、混杂著汗水和废品的气息,飘了过来。 陆泽远微微蹙了下眉,但良好的家教让他很快掩饰了过去。 他看著对方小心翼翼、带著几分討好的眼神,放缓了语气问道:“,同学,有事吗?” “哎,同志,”那青年见他搭话,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身后那块巨大的校牌石碑, “我……我想问问,这里头,是不是就是……京都大学?” 他的话,带著一股浓重的、陆泽远听不太懂的南方口音,语调有些生硬。 陆泽远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对,这里就是。兄弟,你找人?” 他看对方这副模样,猜测可能是哪个学生的乡下亲戚来投奔,或者是来学校里找活乾的。 “是……是找个人。” 那个曾经在火车上得到林晚秋帮助过的周建军,一听他確认,眼睛更亮了,似乎也鼓起了几分勇气。 他往前凑了一小步,但又立刻停住,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怕熏著对方,保持著一个略显拘束的距离。 他憨憨地笑了笑,搓著手,问道:“那……那我想再问问,你们这大学里,有没有一个叫……叫『林完求』的?” “林……什么?”陆泽远没太听清。 那个“完”字和“求”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音调拐了好几个弯,听起来含糊不清。 “林……完……求!”周建军生怕他再听错,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因为用力,脸都涨红了。 看著陆泽远依旧紧锁的眉头,他似乎有些急了,连忙將背后的蛇皮口袋往地上“砰”的一声放下,然后急切地擼起了自己左臂那件破棉袄的袖子,棉袄里面,是一件更旧的粗布衬衫。 他將衬衫的袖子也用力向上拉,一直拉到了小臂上。 借著路灯昏黄的光线,陆泽远看到, 在那条结实的小臂上,赫然刻著三个歪歪扭扭还带著血渍尚未完全结痂的字—— 林完求。 字跡很丑,像是小孩子的手笔,但一笔一划,都刺得很深。 “就是这三个字!”周建军指著自己的胳膊,满怀期待地看著陆泽远。 陆泽远盯著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完求? 他仔细地想了想,將自己班上、系里,乃至开学以来在各种场合听闻过的所有新生的名字,都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 没有。 他可以肯定,至少在他所知的范围內,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青年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有些不忍,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抱歉啊,兄弟。我们学校还挺大的,人也多,但我……目前还没听说过有叫这个名字的同学。” “哦……” 听到这个答案,周建军眼神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胳膊,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低低的嘆息。 他默默地、有些吃力地將那沉重的蛇皮口袋重新甩到背上,口袋压得他的腰都弯了下去。 但他还是抬起头,对著陆泽远,非常礼貌地说道:“那……那谢谢你了,同志。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完,他便转过身,背著那个与他瘦削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口袋,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朝著远处灯火阑珊的街道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每走一步,口袋里的废品都会发出一阵阵轻微而刺耳的摩擦声。 陆泽远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渐行渐远,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那三个字背后,藏著一个怎样的故事,但他能感受到,那个名字,对那个捡废品的青年来说,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他摇了摇头,將这无关紧要的插曲甩出脑海,转身,也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两个年轻人,一个走向充满希望和光明的未来,一个背负著沉重的生活和渺茫的寻觅, 在京都大学的门口,就这样短暂地交错,然后,奔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跡。 谁也没有想到,日后这两个毫无交集的人,会因为林晚秋而再次见面。 第38章 我和她,绝无瓜葛了。 从上午在校门口,看到林晚秋言笑晏晏地离开, 顾长庚就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满脑子都是她脸上那明媚得有些刺眼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对他,而是对另一个人。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描摹那个男人的样子,穿著乾净的白衬衫,文质彬彬,一看就是个家境优越的干部子弟。 他们……是什么关係? 这个问题,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碰的时候隱隱作痛,一碰,就疼得钻心。 他觉得,从身体到精神,都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客厅里,昏黄的灯泡亮著。 父亲顾卫国正坐在沙发上,戴著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著今天的报纸。 听到开门声,他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儿子一眼。 “回来了。”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顾长庚也和往常一样,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脱下外套,掛在门后的钉子上,然后换上了鞋柜里那双鞋底已经磨平了的布鞋。 整个过程,父子俩没有多余的交流,仿佛是一种进行过千百遍的、默契的仪式。 顾卫国將报纸对摺,整齐地放在桌角,然后又问了一句:“吃饭了么?” 顾长庚摇了摇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那股堵在胸口的烦躁稍微缓解了一些。 “不饿。”他说。 他对父亲向来是尊重的,或者说,是带著一种敬畏。 所以,父亲的每一个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从不敷衍。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母亲宋文君端著一盘刚炒好的土豆丝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桌边的儿子,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挑剔和刻薄的眼睛, 在看到儿子的瞬间,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甚至是带著几分胜利者的骄傲。 这小子,昨天还跟自己吵得天翻地覆,摔门就走,自己略施小计,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看吧,翅膀硬了也飞不出她的手掌心。 这个家,还得她说了算。 可这份喜悦和骄傲,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到了嘴边, 就变成了一连串夹枪带棒的冷言冷语。 她“啪”地一声將菜盘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土豆丝上的热油都溅出来几滴。 她看也不看顾长庚,只是对著空气,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 “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家的大能人给吹回来了?” 她的声音尖锐而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不是说不回来了么?不是本事大得很,摔门就走么?怎么著,现在没地方去了,又想起还有个家了?外面的饭吃不惯了,还是觉得这家里的床比马路牙子好睡啊?” 顾长庚的身体僵了一下。握著水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他太累了, 他选择了沉默,这是他一贯的应对方式。 他没有理会母亲的冷嘲热讽,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默默地將空了的水杯放回桌上,然后转过身,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向自己的房间。 “哎你……”宋文君见儿子竟敢无视自己,一口气顿时堵在胸口,刚想发作,却被丈夫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卫国冲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带著一丝告诫和无奈。 宋文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后面更难听的话给咽了回去, 只是恨恨地將围裙往身上一抹,转身又钻进了油烟瀰漫的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被她弄得震天响,像是在发泄著无处安放的怒火。 顾长庚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旧书桌, 一个塞满了书的木头柜子,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一进门,就將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他將脸深深地埋进那带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和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那味道,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丝鬆懈。 身体很累,像是跑了一场永远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心,更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晚秋的笑, 一会儿是母亲的冰冷,最后都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就这样,和衣而臥,沉沉睡去。 顾长庚进入房间后,就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海,无声无息。 起初,宋文君是带著几分洋洋得意的。 她一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边竖著耳朵听里屋的动静。 一下午过去了,儿子的房间里静得像没人一样。 她心里冷笑一声:哼,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在外面碰了壁,受了委屈,还不是得乖乖回家来睡大觉? 她觉得她贏了。儿子再怎么蹦躂,也蹦不出她的手掌心。 这份胜利的感觉,甚至还哼起了革命歌曲。 然而,隨著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 天色从灰白彻底沉入了墨黑, 饭菜在桌上热了一遍又一遍,儿子的房门却依旧紧闭著,里面连一丝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宋文君心里的那点得意,开始慢慢地变了味儿。 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走到儿子房门口,想推门进去,手抬到半空,又觉得拉不下这个脸,只好悻悻地缩回来; 这小子,该不会是还跟自己赌气,连饭都不打算吃了吧? 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担忧像一根无形的藤蔓,悄悄地爬上了她的心头,越缠越紧。 可她那强了一辈子的自尊心,却不允许她主动低头。 这股无处发泄的焦躁,便化作了熊熊的怒火,全都倾泻到了丈夫顾卫国身上。 “顾卫国!你看看你那张报纸,上面是能长出花儿来还是能结出粮食来?从天亮看到天黑,眼睛不酸吶?” 她一叉腰,站在客厅中央,对著依旧雷打不动看报纸的丈夫开了炮。 顾卫国头也不抬,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了解国家大事,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义务?我看你就是个摆设!”宋文君的火气更大了,她走过去,一把抢过丈夫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坐在那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算是看透了,这个家,就是我一个人的,你们爷儿俩,都是来討债的!” 她越说越激动,指著顾卫国的鼻子数落: “你连喘气都比別人费劲!儿子下午回来那死气沉沉的样子你没看见?这都几点了,饭也不吃,人也不出来,关在屋里是死是活你就不问一声?你这个当爹的,心是铁打的吗?” 眼瞅著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顾卫国这才不紧不慢地摘下老花镜,用镜布仔细地擦了擦。 他抬起头,看著妻子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笑。 “宋文君同志,你说了这么一大圈,绕了这么多弯子,”他把擦乾净的眼镜重新戴上,眼神里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瞭然, “不就是想让我去看看儿子在干什么么?直接说不就完了,至於把革命时期的战斗热情都拿出来么?” “谁想让你去看了!” 宋文君被说中心事,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声音拔得更高,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才不管他的死活呢!我的话他当耳旁风,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你爱去不去!” 她顿了顿,又把矛头对准了顾卫国: “还有你!儿子现在这么叛逆,不服管教,全都是你纵容的!从小到大,好事赖事都是我一个人在管,你在旁边一个屁也不放,净装老好人!现在好了,儿子翅膀硬了,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放在眼里了!” 顾卫国听著妻子连珠炮似的抱怨,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他站起身,给妻子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这才缓缓开口: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跟你一起,两个人组成『联合司令部』,一起管儿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智慧: “文君啊,你想想。你一个人管,就已经把他管得快要离家出走了。如果我再加入进来,对他进行『双重压迫』,那这孩子,绝对不会再回这个家。这是堵。” “那如果,我反过来,帮著儿子,跟你对著干呢?” 他继续说道, “那咱们这个家,百分之一百,天天鸡飞狗跳,我跟你之间,就別想有个消停日子。这是乱。” “所以啊,我什么都不管,两不相帮,反而是最好的。你管的时候,我给他留条退路,让他不至於被逼到绝境;你俩闹僵了,我还能在中间当个缓衝。这就叫『无为而治』。当官是这个道理,治家,也是这个道理。” 说完,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不再理会她的错愕,转身走向了顾长庚的房间。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屋里光线昏暗,顾卫国借著客厅透进来的光,看到儿子还保持著下午回来时的姿势,和衣而臥,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长庚?”顾卫国试探著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走近了几步,声音提高了一些:“长庚,醒醒,起来吃饭了。”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顾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探向儿子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是一阵惊人的滚烫! “不好!”顾卫国脸色大变,“这孩子发高烧了!” …… 这一烧,就烧得昏天黑地。 等把顾长庚送到医院,掛上点滴,已经是深夜了。他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念著胡话,体温计上的水银柱,顽固地停留在三十九度八的位置。 医生检查过后,得出的结论是: 急性肺炎,加上忧思过度,虚火攻心,才病得这么来势汹汹。 “忧思过度”这四个字,像四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宋文君的心上。 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著儿子那张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的脸,整个人都傻了。 昨天还跟自己顶嘴、摔门而去的儿子,此刻就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白菜,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彻底慌了,也怕了。 那些刻薄的话语,那些所谓的“胜利”,在儿子滚烫的体温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心里被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填满,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顾卫国默默地给她递过一块手帕,坐在她身边,沉声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调侃,只有一份严肃和开导。 “文君,儿子为什么会病成这样,你我心里都清楚。你啊,就是太要强了。” 他嘆了口气,“你先拋开那些门户偏见,自己摸著良心想一想,人家那个农村来的姑娘,到底哪里不好了?咱们不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么?在城里过了几年好日子,就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了?” “长庚这孩子,性子像我,看著闷,其实心里有数得很。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越是逼他,他越是跟你对著干,最后伤的是他,疼的是你,何苦呢?” 丈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宋文君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再加上儿子病重带来的巨大衝击,她那颗坚硬的心,终於开始鬆动了。 她趴在床边,握著儿子滚烫的手,泪眼婆娑, 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道理”,產生了怀疑。 …… 顾长庚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烧退了,但浑身依旧酸软无力。 他转动著乾涩的眼球, 看到母亲正趴在床边,似乎是睡著了,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他轻轻一动,宋文君立刻就惊醒了。 “长庚!你醒了!”她又惊又喜,连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太好了,终於退烧了!你嚇死妈了!” 看著母亲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顾长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哎,妈在,妈在!”宋文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 “儿子,是妈不好,妈错了……你……你和那个林同学的事,妈……妈不管了。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对儿子低头认错。 然而,她等来的,却不是儿子的释怀。 顾长庚静静地看著她,那双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放心,我和她,早就断了。现在,以后,绝对不会再有半点瓜葛,绝对不会!” “我明天,要去上课。” 第39章 顾长庚的约会 宋文君听著儿子那沙哑而冰冷的话,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哭的是,儿子那语气里的决绝,像一把钝刀子,割得她心疼。 她知道,这孩子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只是用一层厚厚的冰给封起来了。 笑的是,他总算肯听自己的话,跟那个农村姑娘划清界限了。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泪,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里还带著浓重的鼻音: “上课?上什么课?明天都礼拜六了,学校里哪还有人给你上课?”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拿起旁边的暖水瓶,倒了半缸子温水, 又小心翼翼地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水温,才递到儿子嘴边。 “你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躺著,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至於当老师的事,你放心,我跟你爸,儘快想办法,让你回去上班。” 以前她总觉得,儿子去当个老师,没出息。 可现在,只要儿子能高兴,能打起精神来,別说当老师,就是让他去扫大街,她都认了。 顾长庚没有说话,只是就著母亲的手,机械地喝了几口水。 那水润过乾裂的喉咙,却丝毫缓解不了他心里的那片焦渴。 断了,就断得乾乾净净。 也好。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隨后,门被推开,一阵略带客套的寒暄声传了进来。 “哎哟,顾大哥,宋姐,我们来看看长庚。这孩子,怎么说病就病了,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蓓蓓的母亲,烫著时髦捲髮、穿著一身得体呢子套装。 她手里拎著一个装满了苹果和橘子的网兜,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跟在她身后的,是沈蓓蓓的父亲,手里提著两罐麦乳精。 而走在最后的,则是沈蓓蓓。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著一件新做的红色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收腰的卡其色风衣, 衬得她皮肤白皙,身段窈窕。 头髮也精心梳理过,编成了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病床上的顾长庚身上。 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窃喜。 上次在俄罗斯饭店吃饭,闹得不欢而散,她回去后也懊恼了好几天。 她看得出来,顾长庚心里有人,对自己根本没那个意思。 可她就是不甘心。 顾长庚这人,人高马大的,长得又俊,还非常优秀,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让她著迷的劲儿。 这样的人,打著灯笼都难找,她不想就这么放弃了。 这次听说他病了,她母亲立刻就说,这是个好机会。 人生病的时候,心里最脆弱,最需要人关心。 这个时候过去,比平时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宋文君一看来人,脸上的愁云立刻散了大半,连忙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 “哎呀,是沈家妹子和大哥啊!快请进,快请进!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沈母將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拉著宋文君的手,关切地问道, “长庚这到底是怎么了?前两天不还好好的么?” “嗨,別提了,”宋文君嘆了口气,瞥了儿子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 现在的年轻人,心思重,一点小事就爱钻牛角尖,这不,心里憋著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等这些小事过去了,也就自然好了。” 她这话,既是解释病情,也是说给沈蓓蓓听的—— 那点“小事”,已经过去了。 沈蓓蓓走到病床边,看著顾长庚,柔声细语地问道: “长庚哥,你好点了吗?” 顾长庚从她们进来开始,就闭上了眼睛,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听到沈蓓蓓的声音,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空洞洞的,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还是宋文君反应快,她笑著打圆场: “你们看这孩子,烧糊涂了,人都不怎么会应了。蓓蓓啊,你別介意,快坐,快坐。” 她一边说著,一边给丈夫使了个眼色。 顾卫国会意,立刻招呼著许家父母坐下,开始聊起了单位里的趣闻和国家政策。 宋文君则把沈蓓蓓拉到自己身边,热络地说道: “蓓蓓啊,你看你长庚哥,就是性子太闷了,需要多出去走走,散散心。等他病好了,你们年轻人,要多来往,多出去玩玩。” 她说著,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我听说,东单那边一个什么『红星国际商城』重新装修了,很豪华,是咱们京都第一家,里面卖的都是最新潮的东西,还有从国外进口的呢!等这个礼拜天,让长庚陪你一起去逛逛,好不好?” 这话一出,沈蓓蓓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晕,她羞涩地低下头,绞著自己的衣角,小声说: “这……这得看长庚哥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顾长庚身上。 宋文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儿子又像以前一样,当眾给她撂脸子。 她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他,嘴上却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可不许耍赖!” 顾长庚静静地躺著,他听著耳边母亲和沈家人的寒暄,看著沈蓓蓓那张带著期盼和羞怯的脸,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林晚秋和那个男生的身影。 去哪儿,和谁去,做什么,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 在一片寂静的等待中,他缓缓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自己的母亲,然后,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沈蓓蓓,嘴唇动了动。 “好。” 只有一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像一颗惊雷,在小小的病房里炸开。 宋文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沈蓓蓓更是又惊又喜,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那……那长庚哥,我们说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找你?” 她趁热打铁地问道。 顾长庚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那片斑驳的墙皮上,再次点了点头。 “嗯。” 第40章 求爱大作战。 与顾家那间小病房里压抑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不同, 陆家的晚餐桌上,则瀰漫著一股温馨而融洽的味道。 陆泽远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家。 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反覆覆都是林晚秋的影子。 他一进门,母亲徐静芳就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 “泽远,回来了?” 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著一把沾著水珠的青菜, “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哦,好。”陆泽远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挎包往沙发上一扔, 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父亲陆建国也从书房出来,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旁时,陆泽远的“异常”就更加明显了。 饭桌上摆著四菜一汤:一盘油光鋥亮、肥而不腻的红烧肉,一盘清炒菠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碟自家醃的爽口萝卜条,中间是一盆冒著热气的豆腐汤。 搁在平时,陆泽远早就抄起筷子,第一个就去夹那块最肥美的五花肉了。 可今天,他只是默默地扒拉著碗里的白米饭,筷子在几个盘子上方游移了半天,最后夹起了一根离自己最近的萝卜条, 放进嘴里,机械地嚼著。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也有些发直,像是丟了魂儿。 徐静芳给儿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试探著问道: “怎么了这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还是跟同学闹彆扭了?” 陆泽远被母亲的声音拉回现实,他“啊”了一声,才发现碗里多出来的肉,连忙说: “没,没什么事。” “还没事?”徐静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和丈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那点心思,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还想瞒你妈?从一进门就失魂落魄的,吃饭也没胃口。说吧,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同学了?” “咳!” 陆泽远正喝著汤,被母亲这句直白的问话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建国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轻轻拍著儿子的背,眼神里却带著几分笑意。 徐静芳把一杯水递到儿子面前,等他顺过气来,才继续追问: “你看你这反应,肯定是被我猜中了。是哪个系的姑娘啊?叫什么名字?人怎么样?” 陆泽远一张俊脸涨得像猪肝,他没想到母亲的眼睛这么毒。 起初,他还想嘴硬否认,可一对上母亲那双“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睛,那点少年人的羞涩和扭捏,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放下碗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承认了。 “我……我一定要把她追到手!”他像是为了给自己鼓劲,猛地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 看著儿子这副既害羞又坚决的模样,何淑芬和陆建国相视一笑。 作为见多识广的父母,他们自然看得出来,儿子嘴上说得坚定,但那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缺乏自信。 更准確地说,这小子八成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陆建国慢条斯理地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品了品, 然后才像是不经意似的,开口说道: “想当年,我们打仗的时候,遇到难啃的硬骨头,正面攻不下来,怎么办?主席他老人家就提出了一个伟大的作战理念——农村包围城市。先从敌人力量薄弱的外围入手,发动群眾,建立根据地,积蓄力量,最后再直捣黄龙,夺取中心城市。这个战术思想,高明啊!” 何淑芬有些不明白,白了丈夫一眼: “吃饭就吃饭,好端端的,你扯这些干什么?跟泽远的事有什么关係?” 陆建国却只是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吃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泽远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可当他把父亲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睛猛地就亮了! 农村包围城市…… 农村包围城市! 对啊!林晚秋就是那座自己暂时攻不下的“中心城市”, 但她的周围,不就是“广大的农村”吗?她的同学,她的闺蜜……特別是那个叫赵秀梅的,看起来和她关係最好! 如果我能先和赵秀梅她们搞好关係,让她们在林晚秋面前多替我说说好话, 不就等於在“城市”外围建立起了“革命根据地”吗?等到时机成熟,里应外合,还怕攻不下这座“堡垒”? 想到这里,陆泽远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迷茫和困惑,瞬间烟消云散! 父亲这哪是在谈战术,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指点迷津啊! “爸!妈!我吃饱了!” 他激动地“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饭也顾不上吃了,转身就往自己房间冲。 在抽屉里一阵翻箱倒柜,抓出了一大把之前攒下来没捨得用的粮票、布票、工业券,甚至还有两张罕见的自行车票。 他把这些“战略物资”胡乱地塞进口袋,又急匆匆地衝到门口换鞋。 “哎,你这孩子,干什么去啊?”徐静芳看著儿子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一脸的莫名其妙。 “回学校!发动群眾,建立根据地去!” 陆泽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看著那扇被儿子带得还在晃悠的门,徐静芳无奈地摇了摇头,忍不住对丈夫抱怨道: “你看看你这个儿子,毛毛愣愣的,一阵风一阵雨。就他这性子,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也不知道人家姑娘看不看得上。” 陆建国呷了一口杯中的酒,脸上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 “年轻人嘛,有热情是好事。不碰碰壁,怎么成长?” 第41章 看上你了唄,想让你做他女朋友唄 京都大学的女生宿舍楼,在傍晚时分总是最热闹的。 刚吃完晚饭的女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出,有的要去图书馆占座,有的要去操场散步,还有的端著脸盆,嘰嘰喳喳地走向公共水房。 昏黄的路灯下,人影绰绰,笑语晏晏,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青春的气息。 陆泽远就像一根电线桿子,直愣愣地戳在宿舍楼前那棵老槐树下。 他来来回回地踱著步,脚下的落叶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口袋里揣著的那一沓票券,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直冒汗。 从家里一路骑车飞奔回学校,他的一腔热血还没凉透,可真到了这女生宿舍楼下,那股子衝劲儿就泄了一半。 他一个大男生,就这么堵在人家楼门口,实在太扎眼了。 不时有经过的女生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研究地上的蚂蚁。 他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打气:陆泽远,拿出点勇气来!不就是送几张票么,这可是“建立根据地”的第一步,是关键的一步! 可道理都懂,腿肚子还是有点不爭气地发软。 他就这么在树下磨蹭了快半个钟头,看得眼睛都花了,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准备打道回府明天再说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身影终於从宿舍楼的门洞里走了出来。 是赵秀梅!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著个暖水瓶,正准备去打开水。 功夫不负有心人! 陆泽远精神一振,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了,一个箭步就从树影里躥了出去,兴奋地喊了一声:“赵秀梅同学!”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小,赵秀梅被嚇了一跳,暖水瓶都差点脱手。 她循声望去,看清楚喊自己的人是陆泽远后,整个人都有些发蒙。 陆泽远? 她站在原地,一脸警惕地看著快步走到自己面前的陆泽远。 “陆……陆同学,你找我有事?” “有事!有事!”陆泽远因为跑得有点急,气息还有些不匀。 他看著赵秀梅,脸上带著一种略显激动的、灿烂的笑容。 他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沓票券,不由分说地就往赵秀梅手里塞。 “赵同学,这个……这个给你!” 赵秀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更懵了,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来,可陆泽远力气大,那沓厚实的票券已经被硬塞进了她的手心。 她低头一看,借著路灯的光,只见花花绿绿的一大把,最上面的一张印著“红星国际商城-友谊商店专用券”, 下面还有什么“的確良布票”、“凤凰牌缝纫机票”、“海鸥牌手錶票”……全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稀罕玩意儿。 赵秀梅的脑子“嗡”的一下,彻底当机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打劫? 不对,哪有给人送金贵票券的劫匪? 她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问:“陆同学,你……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 “你必须得要!”陆泽远生怕她拒绝,急得跟什么似的。 他一股脑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语速快得像是在放机关枪: “明天不是礼拜天么?我听说东单新装修的那个红星国际商城,特別好!这些是那里的专用票,能买到很多平时买不到的好东西!我想……我想请你和林晚秋同学一起去逛逛!就当是……是今天耽误你们出去玩的补偿!” 他把林晚秋的名字搬了出来,觉得这样自己的动机就显得“纯洁”多了。 塞完票,陆泽远感觉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一大半,心里顿时鬆了口气。 他怕赵秀梅再把票还回来,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说错话,於是果断决定—— 撤! “票你拿著,你和晚秋同学一起用!明天上午九点,我还在老地方,骑车过来接你们!就这么说定了啊!” 说完,他也不等赵秀梅反应,转身撒腿就跑, 那速度,活像后面有狼在追。 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赵秀梅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沓还带著陆泽远体温的票券,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他刚才说什么? 请我和晚秋去逛商城? 还给我……给我们这么多珍贵的票? 他明天还来接我们? 她愣了许久,足足有一分多钟,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又抬头看了看陆泽远消失的方向,片刻之后,终於从嘴里冒出一句自言自语: “他……他这是啥意思啊?” 旁边,一个刚从她身边经过,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高年级女生,忍不住凑了过来。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赵秀梅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券,眼睛瞬间就直了,语气里充满了藏不住的羡慕嫉妒。 “哇!友谊商店的专用券!还有手錶票!我的天哪!”她惊呼道, “同学,你可太有福气了!一下子送这么多这么金贵的票,太大方了吧!” 赵秀梅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还没彻底懵过来。 “这些票很贵么?他送这么多东西给我干什么?” “哎呀同学,一个男的,大半夜的等你在楼下,然后还塞给你那么多好东西,他还能干什么?” 说著,这个女同学非常懂的作出总结, “他啊,看上你了唄,想让你做他女朋友唄。” 啊??? 第42章 还能有谁?这是……你男人,送的 从宿舍楼下到自己宿舍门口,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赵秀梅却走得百转千回,脑子里的念头更是翻江倒海。 手里那沓厚实的票券,此刻像是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著也不是。 周围路过的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让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自己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她还是一脸的懵。 她和那个陆泽远,真的不熟啊! 仔细算算,满打满算也就见过几次面。 第一次是在食堂一起吃了顿饭。 今天下午算是第二次,自己才跟他正式说了两句话,而且那话里还带著刺儿,明摆著是警告他不要对林晚秋做什么事情。 怎么……怎么就发展到他莫名其妙给自己塞一大把金贵票券的地步了? 甚至还让刚才那个不认识的女同学,误会他是自己男朋友? 赵秀梅越想,心里越是发毛,后背都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事儿太不对劲了! 无功不受禄,她爹从小就教她,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陆泽远家里一看就是当干部的,出手这么大方,对自己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地方这么“好”, 图什么呢? 难道……他看上自己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赵秀梅自己给掐灭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还沾著点今天下午溅到的泥点子,脚上一双布鞋,鞋面都磨毛了。 再想想陆泽远,高高大大的个子,穿著乾净的白衬衫,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城里人的体面和讲究。 人家那样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这种“土包子”? 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秀梅想得头都快炸了,脚步不知不觉就停在了302宿舍的门口。 她习惯性地朝里望了一眼,正好看见林晚秋。 宿舍里柔和的灯光下,林晚秋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书桌前,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专业书。 她下午刚洗过头,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髮没有扎起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柔顺地披散在肩后,直垂到腰际。 偶尔有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拂动她的髮丝,也吹动了她纤长浓密的睫毛。 她看得专注,白皙的侧脸在灯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莹润的光,美好得像一幅画。 赵秀梅看著这一幕,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下午在校门口,陆泽远看见晚秋时,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光亮! 想起了他跟晚秋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又带著点拘束的模样, 再联想到他刚才塞票时,嘴里反覆强调的“请你和林晚秋同学一起去”, 还有那句“我明天过来接你们”…… 赵秀梅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个该死的陆泽远!他的目標根本就不是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林晚秋! 搞了半天,自己就是人家“农村包围城市”里的那个“农村”! 是人家攻克“中心城市”林晚秋之前,需要率先拿下的“外围根据地”! 他这是想收买自己,把自己当成跳板,好去接近晚秋啊! 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赵秀梅心里那块悬著的大石头,“咚”的一声就落了地。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感觉舒服了不少。 刚刚可真是嚇死她了,她还真以为自己走了什么“桃花运”, 差点就成了话本里被富家公子玩弄感情的傻丫头。 还好还好,原来是一场乌龙。 她低头,再次看了看手里那沓沉甸甸的票券。 布票、手錶票、自行车票……每一张,都代表著一份普通人家难以企及的体面和富足。 赵秀梅撇了撇嘴,心里嘀咕道: 这傢伙,为了追晚秋,还真是下了血本。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 陆泽远家世好,人品看著也不错,他和晚秋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倒是挺般配。 看在他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自己就顺水推舟,当一回红娘,撮合一段姻缘,也算是一件功德。 打定了主意,赵秀梅脸上露出了几分促狭的笑容。她推开宿舍门,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 “晚秋,看书呢?” 林晚秋从书本里抬起头,看到是她,温柔地笑了笑: “嗯,刚把笔记整理完。你打开水回来啦?” “水早打完了,在楼下碰上点事儿,耽搁了。”赵秀梅故作神秘地走到林晚秋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將手里的票券往桌上一摊,像个炫耀宝贝的孩子。 “喏,看看这是什么?” 林晚秋有些诧异地看著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票,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惊讶地问: “红星国际商城的专用券?秀梅,你哪儿来这么多好东西?” 赵秀梅嘿嘿一笑,把那些票分了分,將最贵重的那几张,比如手錶票、自行车票和大部分的专用券, 都推到了林晚秋面前。 自己则象徵性地留下了几张衣服票,化妆品票和零散的几张券。 “估计是人家还没和你在一起呆够。这不,人家又想出新招了,说明天带咱们去红星国际商城逛逛,怕咱们空手去,先把『弹药』给送来了。” 林晚秋听得云里雾里,更加不解了: “谁啊?” 赵秀梅看著自己闺蜜那张不染尘埃、清丽脱俗的脸, 玩心大起。 她不直接回答,而是凑到林晚秋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用一种既曖昧又带著调侃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能有谁?这是……你男人,送的。” 林晚秋顿时眉头一皱,带著几分诧异。 “你......你说是谁?你怎么认识顾.....” “对没错,就是那个陆泽远,哈哈没想到吧。” 赵秀梅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起来,带著几分揶揄, “我怎么不认识的,今天上午不还刚见过面的。” 哦...... 林晚秋深深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他啊。” 第43章 糟糕,遇到前夫了(1) 赵秀梅有些懵, 原来是他? 什么意思? 不是他,还是谁? “喂,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外面还有男人?” “秀梅!你別胡说八道!”林晚秋伸手就要去捂赵秀梅的嘴。 赵秀梅笑著躲开,绘声绘色地把刚才在楼下,陆泽远如何像个愣头青一样衝出来, 如何不由分说地硬塞票,又是如何撂下话就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场景,学了个惟妙惟肖。 听完整件事的原委,林晚秋那点羞恼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奈和为难。 她拿起桌上那些沉甸甸的票券,眉头微蹙。 “这……这怎么能要呢。不行,我明天得把东西还给他。” “还什么还!”赵秀梅一听就急了,一把按住林晚秋的手, “晚秋,你可不能这样!东西我都替你收下了,当著那么多同学的面呢!你现在要是还回去,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人家还不得以为我赵秀梅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林晚秋有些犹豫:“可是,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呀!”赵秀梅开始发挥她的“歪理邪说”, “人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你林晚秋也!这是人家的『追求经费』,懂不懂?再说了,我话都放出去了,说你会去。你要是不去,那不是让我去跟人家陆大公子赔罪?我可丟不起那个人!” 她抱著林晚秋的胳膊,开始死缠烂打地摇晃起来,嘴里哼哼唧唧地撒娇: “晚秋,好晚秋,你就陪我去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个国际商城里头是啥样呢!你就当是陪我这个小地方来的姐妹开开眼界,行不行嘛?” 赵秀梅软磨硬泡的功夫一流,林晚秋最是招架不住。 听她这么一说,不去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伤了闺蜜的心。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赵秀梅见状,立刻喜笑顏开。她眼珠子一转,理直气壮地从林晚秋面前那堆票里, 精准地抽出一张“雪花膏专用代金券”。 “这个归我了!”她把票券往自己口袋里一揣,扬了扬下巴,振振有词地说道: “这可是我刚才多费了那么多口舌,才把你劝下来的『僱佣费』!我这个『红娘』可不能白当!” 看著她这副財迷又可爱的样子,林晚秋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心里的那点彆扭也烟消云散了。 她这位闺蜜,虽然有时咋咋乎乎,但为人正直率真,事事都向著自己。 在宿舍里,另外两个舍友都是京城本地人,家庭条件优越,总带著些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只有赵秀梅和自己一样出身平凡,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得最近,感情也最是要好。 “就你歪理多!”林晚秋点了点她的额头,算是彻底依了她。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礼拜天的清晨,校园里格外寧静。 天刚蒙蒙亮,陆泽远就骑著他那辆鋥亮的“二八大槓”,早早地等在了女生宿舍楼下。 车把上掛著一个网兜,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两瓶用玻璃瓶装的鲜牛奶,是他特意绕远路去国营饭店排队买的。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赵秀梅趴在窗户边,一眼就瞅见了楼下那根“电线桿子”,还有他车把上掛著的早饭。 她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一边催促著还在梳头的林晚秋,一边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 “哎呀,你快点儿!人家『护花使者』早饭都备好了,再不去,包子可就凉啦!” 一想到今天能拿著那些金贵的票券去逛只在传说中听过的红星国际商城,能买到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赵秀梅就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林晚秋被她催得没办法,简单梳了个长辫子,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就被赵秀梅拉著匆匆下了楼。 看到林晚秋出现的那一刻,陆泽远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今天的林晚秋,简单的白衬衫和蓝裤子,却更衬得她整个人清丽脱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百合花。 他紧张得手心又开始冒汗,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 他牢记著自己昨天制定的“作战策略”——搞定闺蜜,事半功倍! 於是,他非常热情地將网兜里的早饭递了过去。 “赵同学,林同学,早上好!我买了早饭,咱们先吃了再去。” 他不仅对林晚秋態度温和,对赵秀梅更是殷勤得有些离谱,又是递包子,又是帮忙拧牛奶瓶盖。 然而,已经看穿他真实目的的赵秀梅却不吃这一套了。 她接过包子,故意冷著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陆泽远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好,这“根据地”有反水的跡象! 他脑子转得飞快,趁著林晚秋低头喝牛奶的功夫,悄悄凑到赵秀梅身边,飞快地从口袋里又摸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 迅雷不及掩耳地塞进了赵秀梅的褂子口袋里。 “赵同学,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以后还请多多美言!” 他压低声音,活像个搞地下工作的。 赵秀梅感觉到口袋里多了东西,用手一捏,厚度还挺可观。 她这才转过头,脸上瞬间由阴转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陆泽远的肩膀,一副“你小子很上道”的表情。 “陆同学,你真是太客气了!走走走,咱们快出发吧,別耽误了!” 一场小小的“危机”就这么被几张票化解了。 林晚秋看著这俩人“眉来眼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学校。 陆泽远豪气地在校门口拦了一辆“黄面的”,直奔期待已久的红星国际商城。 与此同时,顾家大院里,也出现了十分罕见的温馨一幕。 沈蓓蓓一大早就来了,还带来了亲手做的点心。 顾长庚今天也极为反常,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母亲冷脸相对,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著早餐。 饭桌上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吃完早饭,顾长庚拿起车钥匙,对沈蓓蓓说:“走吧,不是说要去商城看看么。” 沈蓓蓓受宠若惊,连忙跟了上去。 顾母看著儿子开著那辆伏尔加轿车,载著沈蓓蓓缓缓驶出大院的背影,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了,好了,这孩子总算是想通了,回心转意了!” 她高兴地拍著手,觉得这么多天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儿子肯跟蓓蓓出去,这就是天大的好事情! 她心情大好,转身就走回屋里,拿起了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號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老周啊,是我……对对对,长庚那事儿,你费心了……嗯,他现在情况很好,思想工作我们做通了,年轻人嘛,闹点情绪也正常……对,我看就这么定了吧,让他下周一就回学校,正式上讲台讲课!……好好好,太谢谢你了!” 掛了电话,顾母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儿子和沈蓓蓓的关係走上了正轨,工作上的问题也解决了,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她所期望的最好方向发展。 第44章 糟糕,遇到前夫了(2) 红星国际商城,不愧是七十年代末京城最新、最气派的商场。 黄色的“面的”停在商城门口,三人一下车,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栋足足有五层楼高的宏伟建筑。 在周围普遍还是青砖灰瓦的建筑群里,这栋贴著白色墙砖、镶著巨大玻璃窗的大楼,显得格外洋气和扎眼。门口人头攒动,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几分好奇和兴奋。 对於林晚秋来说,眼前这栋楼的宏伟程度,远不及后世那些动輒几十上百层的摩天大楼。 但对赵秀梅而言,这简直就是平生所见最阔气的房子了。 她仰著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从一楼一直数到五楼,才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讚嘆: “我的乖乖!这楼可真高!比我们市里的百货大楼气派多了!” 陆泽远在一旁,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像个称职的嚮导: “这可是首都最新开的商城,里头的东西全是顶好的。走,咱们进去看看。” 一脚踏进商城大门,一股混合著新商品、雪花膏和人气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光洁的水磨石地面被灯光照得能映出人影,头顶上吊著一排排明晃晃的日光灯,把整个一楼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琳琅满目的商品,整齐地摆放在一个个玻璃柜檯里。穿著统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站在柜檯后面,脸上带著国营单位特有的矜持表情。 商场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摩肩接踵,到处都是说话声和脚步声,热闹非凡。 赵秀梅彻底看花了眼。 她就像一只被扔进了米缸里的小老鼠,兴奋得不知该先看哪儿好。 她一会儿凑到卖的確良布料的柜檯前,隔著玻璃使劲瞧那些花色鲜亮的布匹,嘴里不停地发出“嘖嘖”声;一会儿又跑到卖化妆品的柜檯,看著那些包装精致的雪花膏、蛤蜊油,眼睛里直冒光。 “晚秋!晚秋你快看!这块布真好看,要是做成衬衫,穿上肯定洋气死了!” “哎呀!你看这只钢笔,金灿灿的,可真漂亮!” 她拉著林晚秋的胳膊,从一个柜檯窜到另一个柜檯,活脱脱就是话本里写的“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奇,摸什么都觉得金贵。 相比於赵秀梅的激动,林晚秋则显得平静许多。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眼前这些在她看来颇具年代感的商品,並不能引起她太多的购物慾望。毕竟,在后世的超市和网店里,比这些精致、丰富的商品多了去了。 然而,真正让她感到震惊的,不是商品本身,而是那些商品標籤上標註的价格。 她走到卖布料的柜檯前,看到赵秀梅刚才讚不绝口的那块的確良布料,標籤上清晰地写著:每尺,一块八毛,外加三尺布票。 一块八毛钱一尺。做一件衬衫,至少需要六七尺布,光是布料钱就要十二三块,还不算手工费。 她又踱步到卖日用品的区域。一只印著牡丹花的搪瓷脸盆,一块五毛钱;一条最普通的毛巾,八毛钱;一块上海產的硫磺皂,也要四毛五分钱。 而在不远处,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大件”柜檯里,价格更是让她心惊。 一辆永久牌的二八自行车,標价158元。 一台蜜蜂牌的缝纫机,標价175元。 一只最普通的上海牌全钢手錶,標价120元。 这些数字,在林晚秋眼里,不只是数字,它们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太清楚这个年代的收入水平了。 七七年,政策刚刚有所鬆动,一个普通的城市工人,评上级的,一个月工资也就是三十五块钱左右。 工资稍微高一些,一个月五十出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 而在广大的农村,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天,挣的工分换算下来,可能还不到两三毛钱。 一百二十块钱的一只手錶,意味著一个普通工人要不吃不喝攒上將近四个月的工资。 一百七十五块钱的缝纫机,更是许多家庭需要咬著牙,攒上一整年才能买得起的大件。 就像后世一样,人人看著好像都挣得多了,一个月几千上万的,可房价、物价水涨船高,日子过得依旧紧巴巴。 普通老百姓,无论在哪个时代,想要凭著自己的双手过上稍微体面一点的生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每一分钱,都要算计著花。 买一斤肉要犹豫半天,扯二尺布要等到过年,生了病不敢去医院,能扛就扛著……这才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底层人的真实写照。 看著身边赵秀梅依旧兴奋地指著柜檯里的商品,畅想著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拥有一块手錶的样子,林晚秋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庆幸自己拥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世世代代所承载的那份坚韧与不易。 就在林晚秋沉浸在对物价的感慨中时,身边的赵秀梅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又兴奋的尖叫。 “晚秋!你快看!是连衣裙!” 林晚秋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家店面,门口的橱窗里,两个塑料模特身上正穿著两条款式新颖的连衣裙。一家是素雅的碎花,另一家是明亮的鹅黄色。 在这个“蓝、灰、黑”还是主流色调的年代,这样鲜亮的顏色和时髦的款式,对年轻女孩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赵秀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二话不说,拉著林晚秋就兴冲冲地奔了过去。 这家店不大,里面掛著的衣服也不多,但几乎清一色都是最新潮的女装,尤其是那一排排掛著的连衣裙,简直就是一个梦幻的世界。棉布的、的確良的、泡泡纱的,各种面料,各种花色,让人眼花繚乱。 “天哪,这件真好看!”赵秀梅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排掛著的连衣裙前,目光落在一条淡蓝色的格子连衣裙上。那条裙子是短袖的,带著一个秀气的娃娃领,腰间还有一根细细的腰带,看起来既文静又俏皮。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喜爱。对於从小穿著打补丁的衣服长大的赵秀梅来说,拥有一条这样漂亮的连衣裙,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然而,她这份纯粹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就在她们耳边响了起来。 “哎,说你们呢,这衣服可不兴摸啊。”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售货员从柜檯后面走了过来。她烫著当时最时髦的卷花头,穿著一身笔挺的蓝色工作服,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从上到下地打量著林晚秋和赵秀梅。 她的目光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在看到她们俩身上朴素的穿著,以及脚上那双普通的布鞋时,眼神里的那份优越感更浓了。 “我们这儿的规矩,”售货员用一种极为地道的京城口音,慢条斯理地说道,“衣服只能看,不能上手。这料子金贵,摸脏了、摸出褶子了,你们赔得起吗?告诉你啊,摸了,就必须得买。” 这话或许是出於保护商品的考虑,但在她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和轻蔑的眼神衬托下,就变了味儿。 话里话外,都是对她们消费能力的质疑和不信任。尤其是她们俩那明显带著外地口音的普通话,更是加深了售货员的这种判断。 赵秀梅那点兴奋和喜悦,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了。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伸出去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窘迫得手足无措。 林晚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倒不是因为买不起而难堪,而是討厌这种被人看低、被人用有色眼镜审视的感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言语就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人的自尊心上。 的確,在这个年代,一条好料子的连衣裙可能要五六十块钱,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对於她们这样的学生来说,確实是天价。 但对方这种“你们肯定买不起”的態度,著实让人心里不舒服。 林晚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一个身影已经从旁边大步走了过来。 一直跟在后面,默默看著两个女孩子挑东西的陆泽远,把刚才售货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那张原本还带著笑意的脸,此刻已经沉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直接走到那排衣架前,一把就將赵秀梅刚才看上的那条连衣裙拽了下来。 “哗啦——” 衣架在金属杆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还没等售货员反应过来,他又伸手扯下了旁边掛著的鹅黄色碎花裙和另一条白底红点的连衣裙,动作乾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 他將那几条裙子一股脑地塞进还愣在原地的赵秀梅的手里。 “拿著,不喜欢出门就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猛地扭过头,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售货员。 陆泽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脸上那股子属於京城大院子弟的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林晚秋面前有些紧张羞涩的大男孩,而是变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家少爷。 他用比那个售货员还要地道、还要纯正的京片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买单!!!” 第45章 糟糕,遇到前夫了(3) 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陆泽远这番带著火药味的举动,直接把店里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那个刚才还一脸倨傲的女售货员,彻底傻了眼。 她张著嘴,看著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年轻人,半天没说出话来。 京城里头水深,谁家没个三亲六戚?她在这商城里当售货员,见得人多了,最明白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起。 眼前这位,一开口就是一口纯正的京片子,那股子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是看走了眼,踢到铁板了。 而赵秀梅,则是从最初的窘迫和尷尬,瞬间转为满心的震惊和……感动。 她怀里抱著那几条崭新的连衣裙,布料柔软,还带著新衣服特有的味道。可她心里,却比这衣服还要熨帖,还要暖和。 她偷偷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陆泽远。 刚才那一瞬间,陆泽远站出来维护她们的样子,简直……简直就像是话本里写的那种行侠仗义的大英雄!太有男人味了! 赵秀梅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看向陆泽远的眼神里,已经不只是单纯的感激了,而是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认可。在她心里,已经噼里啪啦地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这么好、这么有担当的男人,不给自己最好的闺蜜留著,那还能给谁? 这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心里已经暗暗內定了,这位陆同志,就是她赵秀梅认准的未来“闺蜜夫”了! 一想到这儿,赵秀梅脸上的表情也活泛了起来,之前那点子不愉快早就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她抱著衣服,凑到陆泽远身边,仰著脸,眼睛亮晶晶地问道:“陆同志,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来这里逛啊?看你对这儿挺熟的。” 陆泽远刚才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在面对两个女孩子时又收敛了起来,恢復了平日里有些靦腆的样子。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也没,就……就陪我妈来过几次。” “那正好!” “晚秋,这几件衣服都不是你的尺码,你先看看,挑你喜欢的。陆同志,我听说这商场里有卖雪花膏的,还是上海產的呢!你来过,肯定知道在哪儿,你带我去看看唄,给我推荐推荐哪个牌子的好用!” 说著,她就半推半拉地拽著陆泽远的胳膊,往店外走去。 陆泽远依旧本著他深信不疑的农村包围城市追女孩策略,自然不敢违背赵秀梅的意思。 不过被拉走之前,陆泽远衝著售货员大声说道:“店里的任何东西,只要她看上的,都给我打包!!” 林晚秋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她抬头想喊住赵秀梅,可那丫头拉著陆泽远,头也不回地就溜出了店门,只留给她一个得意的背影。 一时间,店里就只剩下林晚秋和那个战战兢兢的售货员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售货员看著陆泽远和赵秀梅走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林晚秋身边。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轻蔑和不耐烦,变成了一种近乎諂媚的討好。 “哎哟,这位女同志,”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语气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您看看,刚才真是对不住,我这人眼神不好,您別往心里去。没关係,您隨便看,看上哪件了,跟我说,我给您拿。” 林晚秋心里暗嘆一声,这就是现实。你弱的时候,谁都想踩你一脚; 你强的时候,全世界都对你和顏悦色。 她也没心思跟这种人计较,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自己慢慢地在店里逛了起来。 那售货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態度殷勤得不行。 “同志,您看这件怎么样?这是今年最时髦的泡泡袖,穿上可洋气了!” “还有这件,料子是顶好的的確良,不起皱,还好洗。” 林晚秋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上。那是一条很简单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花边和装饰,只是在领口和袖口处绣了一圈细细的白色小花,清新又雅致,很合她的心意。 她伸手指了指那条裙子。 售货员立马心领神会,麻利地將裙子取了下来,双手递到林晚秋面前,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您可真有眼光!这件可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款式!您要不要试一下?试衣间就在那边,尺码要是不合適,我立马给您换!” 刚刚都不让碰,现在都能隨便试穿...... 这前倨后恭的態度,简直判若两人。 林晚秋接过裙子,正准备去试衣间,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顾哥哥,我说的就是这家店,他们家的连衣裙很漂亮的,我之前很喜欢他们店里的一款连衣裙,咱们进去,我穿给你看看吧!” 第46章 糟糕,遇到前夫了(4) 林晚秋拿著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转身走进了掛著厚布帘子的简易试衣间。布帘晃动著,將她的身影隔绝在外。 就在她前脚刚进去,店门口的光线被两个身影挡住了,顾长庚和沈蓓蓓一前一后地踏进了店门。 “欢迎光临!” 那女售货员一看来人,眼睛瞬间就亮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干部服,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单位发的“的確良”,而是更显挺括的毛涤面料。 他面容英俊,眉眼深邃,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而他身边的女同志,穿著时髦的衬衫和一步裙,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娇养著长大的姑娘。 更重要的是,这两人一开口,就是地地道道的京城口音。 售货员心里那桿秤一下子就摆正了位置。 她脸上堆满了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那股子殷勤劲儿,比刚才对著林晚秋时还要足上三分。 “两位同志,想看点什么?我们店里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从上海那边运过来的最新款式!” 沈蓓蓓一进店,就被满眼的漂亮衣服吸引了, 她亲昵地走到顾长庚面前,声音里带著小女孩的兴奋:“顾哥哥,你看,这里的裙子都好漂亮。” 顾长庚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脚步並未停留。 沈蓓蓓的目光在衣架上扫了一圈,很快,就停留在了林晚秋刚刚选中的那件同款连衣裙上。 “呀,这件真好看!”沈蓓蓓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裙子的料子, “这个顏色真清爽,领口和袖口的小花也好精致。” 售货员一看有门,立刻凑上前去,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这位女同志,您可真有眼光!这件是我们店里数一数二的好看,料子舒服,款式也大方,最衬您这种皮肤白、气质好的姑娘了!您穿上,保准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又不住地拿眼角去瞟顾长庚,夸讚道: “您二位站在一起,真叫一个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沈蓓蓓被夸得心花怒放,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 。她拿起那件裙子,在自己身前比了比,然后仰起头,满眼期待地看著顾长庚,声音又娇又软:“顾哥哥,你觉得好看吗?” 顾长庚的目光从那条裙子上淡淡扫过,思绪却有些飘远。 他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还行。” 这两个字说得极其敷衍,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虽然只得到了一个平淡的回答,但沈蓓蓓已经很满足了。她高兴地对售货员说:“那我就要这件了!” “好嘞!”售货员连忙奉承道,“您先去试衣间试试看合不合身。说来也巧,就在您来之前,也有一位大美女挑了跟您一模一样的款式,看来呀,这美女的眼光都是一样的!” 一听这话,沈蓓"蓓更高兴了,拿著裙子,就走向了另一间空著的试衣间。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长庚对这种环境感到一丝烦躁,他不喜欢商场里混杂的香水味和人来人往的嘈杂。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等待,目光无意识地在店里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张供客人休息的长凳上。 凳子上放著一个普普通通的碎花布包。 蓝色的底,上面印著细碎的白色小花。 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布包,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顾长庚尘封的记忆。 他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花色…… 他的思绪像是被瞬间拉回了那个遥远又闭塞的小山村。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想起了他和那个女人——他曾经的前妻,结婚的时候,她穿著一件同样花色的新衣裳。 那是她自己亲手做的,针脚细密。 后来,做衣服剩下了一点零零碎碎的角料,她也没捨得扔,而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就著昏暗的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给自己缝了这么一个布包。 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小家子气,一个布包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 可她却宝贝得不行,每次出门都挎著,说这是她最好看的包了。 怎么会这么巧? 顾长庚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那个他以为隨著离婚协议的签订,就已经彻底从他生命中抹去的人,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闯入他的脑海? 他迈开腿,鬼使神差般地朝著那个布包走了过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或许只是花色相似罢了,天底下的花布料子,总有相似的。 就在这时,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试衣间,厚重的布帘被“哗啦”一声拉开了。 紧接著,是售货员拔高了八度的、充满惊艷的讚嘆声: “哇塞!这位同志,您穿上这条裙子也太好看了吧!简直、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顾长庚下意识地以为是沈蓓蓓换好了衣服出来了。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连一丝期待都没有, 只是出於礼貌,缓缓地转过身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脚步,他的呼吸,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並不是沈蓓蓓。 而是一个他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林晚秋。 她穿著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清新的顏色,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莹润如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优美的、天鹅般的脖颈。 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在林晚秋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那一瞬间,顾长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记忆里的林晚秋,是那个穿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总是低著头,沉默寡言的乡下女人。 可眼前的她,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晚秋愣愣的看著对面的顾长庚,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曾经的丈夫,脸上错愕万分。 而顾长庚,心中也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是他! 是她! ******** (今天重感冒头晕的很,实在是抱歉今天先更一章,好一点补回来,抱歉抱歉。) 第47章 「现男友」和「前夫」相遇 顾长庚看著眼前的林晚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嗓子眼乾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很清楚,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已经离婚,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可是现在,当她就这样活生生地、脱胎换骨般地俏生生站在他面前时,顾长庚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擂起了鼓,一下一下,又重又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就走,或者至少保持沉默,装作不认识。 可情感上,那股汹涌而来的震惊和某种他说不清的情绪,却让他无法挪动脚步。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清亮又带著明显疏离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你还好么?” 声音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的嗓音竟沙哑得厉害。 这句问候,简单,却又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惊讶,有探寻,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晓的、深埋在心底的愧疚。 林晚秋同样惊讶。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京城的商场里,以这样一种方式,和这个名义上的“前夫”重逢。 但这份惊讶,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很清楚,也很冷静。顾长庚这个人,他对“林晚秋”这个身份的亏欠和情感纠葛,都属於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原主。自己虽然承了这份因果,但她不是她。她对他,没有爱,亦没有恨,只有一种旁观者般的复杂观感。 所以,她不能、也不该表现出任何属於“前妻”该有的情绪。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那股淡淡的、属於新衣服的布料味道钻入鼻腔,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抬起眼,迎上顾长庚那双深邃而复杂的眸子,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话。 “还不错。”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客气,又疏远。 说完,两个人再次陷入到了沉默的对视之中。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说不出的尷尬和僵滯,仿佛时间都被冻结了。 就在这时,林晚秋身后,另一个试衣间的帘子也被拉开了。 沈蓓蓓精心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头髮,穿著那条一模一样的浅绿色连衣裙,姿態优雅地走了出来。当她看到站在那里的林晚秋时,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艷。 眼前的女人,身段窈窕,气质清冷,穿著这条裙子,竟然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还多了一份自己没有的沉静韵味。 这让一向对自己容貌和品味极为自信的沈蓓蓓,心里瞬间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好胜心。 而隨即,她的眼神就带上了警惕。 因为她凭藉著一个女人天生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林晚秋和顾长庚之间的气氛很不对劲。 他们两个人就那样站著,一句话也不说,但那种无声的对峙,那种眼神的交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显得暗流汹涌。 长庚哥看这个女人的眼神……很奇怪,和平时看任何人的眼神都不同。 就在沈蓓蓓心里充满疑惑,审视地看著林晚秋和顾长庚的时候,商店外,一个清脆又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 “晚秋!晚秋!你快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赵秀梅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她手里紧紧攥著两个包装精致的小玻璃瓶,连蹦带跳地跑到林晚秋身边。 “呼……呼……”赵秀梅扶著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將其中一个印著外国字母的小瓶子塞到了林晚秋手里,“快拿著!这个可好了!” 林晚秋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外文她虽然认不全,但光看那精美的玻璃瓶和烫金的包装,就知道这东西绝对便宜不了。 在这个年代,这种“进口货”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她下意识地就想推回去:“秀梅,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哎呀,拿著吧你!”赵秀梅却不由分说地把瓶子又塞回她手里,然后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声音清亮地说道: “这可不是我买的,是你男朋友,陆同志,他特意为咱们俩挑的!他说啦,这个不贵的,对皮肤特別好,让咱们俩也洋气洋气!” “你男朋友”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小小的服装店里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还满眼警惕,將林晚秋视作潜在对手的沈蓓蓓,脸上的戒备瞬间烟消云散。 她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嘴角便控制不住地上扬,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灿烂的笑容。 原来是自己多心了。 既然这个漂亮的女人已经有了男朋友,那她和长庚哥之间,就不可能有任何瓜葛了。刚才那点不对劲的气氛,想必也只是偶遇的尷尬罢了。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一落地,沈蓓蓓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她甚至主动走上前两步,站到林晚秋身边,用一种自来熟的热情语气说道:“这位同志,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很有气质。” 她又看了一眼林晚秋手里的那个护肤品瓶子,眼睛一亮,笑著说:“哎呀,这个护肤品我家里也有一瓶,是我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特別好用,擦在脸上一点都不油腻。” 她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戒备变成了友善,仿佛刚才那个用眼神审视林晚秋的人不是她一样。 然而,相对於沈蓓蓓的开心,顾长庚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往下一坠。 疼。 一种尖锐的、毫无防备的剧痛,从心臟最深处传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男朋友…… 她真的已经有男朋友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明明已经离婚,明明是自己亲手斩断了和她的所有联繫。他应该为她找到新的归宿而感到……轻鬆?或者至少是平静。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顾长庚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却丝毫无法缓解那股窒息般的压抑。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不適,一秒钟也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迈开长腿就朝店外走去。 他的背影,带著一种近乎狼狈的仓惶。 刚走到店门口,恰好与一个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轻男人碰了一个照面。那男人穿著乾净的白衬衫,脸上带著阳光的笑容,正是陆泽远。 顾长庚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著陆泽远,瞬间就认了出来——就是那天在校门口,他亲眼看到,和林晚秋有说有笑一起走出校门的那个男人! 原来,就是他。 第48章 怎么还有男人?他,又是谁? 顾长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頜线绷得紧紧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扫了陆泽远一眼,然后侧身,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陆泽远被他那充满敌意的眼神看得一愣,有些莫名其妙。 店里的沈蓓蓓见顾长庚走了,也顾不上再和林晚秋客套,连忙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大团结递给售货员,连找零都顾不上,急匆匆地喊了一句“不用找了”,便提著自己的包,追了出去。 林晚秋看著顾长庚那修长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 她知道,这里面有误会。 但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必要去解释呢? 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自己和他,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更何况,刚刚那个穿著和自己一样连衣裙的漂亮姑娘,那份紧张和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顾长庚是有心意的。 自己若是开口解释清楚和陆泽远的关係,又能如何?不过是给这段本已了断的关係,平添一些不必要的藕断丝连罢了。 没有必要。 这一面之后,他们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说不说清楚,又有什么所谓呢? 想到这里,林晚秋心里那点微澜也彻底平復了。 等到店里只剩下她们三个人,她转过身,將手里的那个玻璃瓶,郑重地放回到赵秀梅的手里。 她的眼神很认真,看著自己的闺蜜,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秀梅,我和陆泽远同志只是普通朋友关係。以后,你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免得让別人误会。” 赵秀梅看著林晚秋严肃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刚刚闯了祸。她吐了吐舌头,连忙认真地点头,凑到林晚秋耳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啊晚秋,我……我就是看陆同志对你那么好,瞎说的……” 林晚秋看著她那副懊恼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快也散了,她笑了笑,拍了拍赵秀梅的手,算是把这件事翻了篇。 而陆泽远,他拎著东西走进来,刚好听到了林晚秋的话。对此,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在他心里,林晚秋就像是高岭之花,清冷、独立,如果仅仅凭藉著这么一点小礼物就能追到手,那他陆泽远反而要心里不安了。 於是他也不在乎,依旧笑呵呵地走上前,將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林晚秋和赵秀梅怀里塞。 “哎,都拿著都拿著,”他一边塞一边说,“都是同学,又是老乡,送点小礼品联络联络感情,这不是很正常嘛!你们两个可不要想多了哦,我陆泽远可不是那么隨便的人!” 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將刚才的尷尬化解得乾乾净净,既给了林晚秋台阶,也保全了自己的面子。 刚才那个小插曲,就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激起了短暂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三个人继续往前逛。 赵秀梅心大,没一会儿就把刚才的尷尬忘到了脑后,又开始兴致勃勃地拉著林晚秋看这边的小髮夹,瞧那边的花手绢。陆泽远依旧是那个体贴周到的护花使者,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拎著刚刚买好的东西,脸上掛著温和的笑。 只是,林晚秋的兴致明显没有之前高了。她虽然陪著赵秀梅在看,但心思却有些飘忽。每走到一个岔路口,她都会下意识地选择避开顾长庚和沈蓓蓓离开的那个方向。 这个动作很细微,近乎本能,连她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 然而,这个小细节,却没有逃过陆泽远的眼睛。 陆泽远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刚才在店门口,他与那个高大男人擦肩而过时,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对方投来的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带著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妒忌。 当时他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並不认识这个人。 可现在,看到林晚秋这刻意迴避的举动,陆泽远心里瞬间就有了几分眉目。 看来,刚刚那个男人,与自己正在追求的这位“女神”,有著不浅的瓜葛啊。 陆泽远心里微微一动,但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是什么家庭出身?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无论是家境还是自身条件,他陆泽远都有著绝对的自信。他不怕任何形式的竞爭。 甚至,他心里还隱隱觉得,有竞爭,才更能说明林晚秋的优秀。 这样的女同志,值得最好的。 而就在他心思转动间,命运的齿轮,仿佛带著一丝戏謔的意味,又悄然转动了起来。 三个人从一家百货商店里出来,绕过一个街角,准备去对面的邮局寄点东西。也正是在这个拐角处,他们再次,猝不及防地,和顾长庚与沈蓓蓓走了个对头。 世界有时候是真的挺小的。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然而,这一次,打破这份死寂的,却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就在这个小小的街角旁,周建军正蹲在一家商店的后门口。 他正笑呵呵地从一个女店员手里接过几个压扁了的废旧纸盒子,一边接,一边嘴里不住地道谢。收下纸盒后,周建军又非常懂事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包,悄悄塞到店员手里。 “姐,下次有纸盒子,您还给我留著啊。” 那女店员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爽快地摆摆手:“行,没问题!你过两天再来,我都给你留著!” “欸!谢谢姐!谢谢姐!” 周建军开心地將那些压扁的纸盒子仔细地收拢好,用一根绳捆得结结实实,然后往自己瘦削的后背上一背,转身,准备离开。 他一转身,正好看到了路过街角的林晚秋。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隨即,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所取代。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脚步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林晚秋,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好半天,才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惊喜万分的呼喊: “林……林......林姐姐?!” 这一声喊,清亮又激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晚秋也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背著一大捆纸盒子的周建军,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 而站在她对面的顾长庚,和她身旁的陆泽远, 则不约而同地,將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脸激动的周建军。 他,又是谁? 第49章 还钱 脑海里那张模糊的面孔,瞬间和眼前这张朴实又激动的脸重合了。 是那个在火车上认识的小伙子,周建军! 林晚秋是真的惊喜。 对於这个曾经在火车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弟弟”——说是弟弟,其实也就比她小上一岁 能在偌大的京城里再次遇见,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更让她感到惊喜和欣慰的是,眼前的周建军,虽然身上衣服破烂,背上还背著一捆废纸壳子,看著有些落魄, 但他的精气神却和在火车上时截然不同。 他的脸颊虽然清瘦,但气色红润,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踏实肯乾的光芒。 他是在靠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地生活。 这一点,让林晚秋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而周建军看到林晚秋,更是激动得不行。 在这偌大的、举目无亲的京城里,能让他天天在心里念叨的,也就只有这位在火车上萍水相逢,却给了他莫大善意和鼓励的林晚秋了。 他无数次地想过,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没想到,这个愿望竟然真的实现了! 林晚秋快步走到周建军面前,脸上带著真切的笑意: “周建军?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著如天仙下凡一般的林晚秋主动朝自己走过来,周建军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忙將背上那捆沉甸甸的纸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飞快地在自己那身旧衣服上用力地擦了擦手,又侷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角。 他生怕自己身上的灰尘,会沾脏了这位日思夜想的“仙女”。 跟在林晚秋身边的赵秀梅,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她凑到林晚秋耳边,低声问道:“晚秋,这位是?” 林晚秋转过头,看著闺蜜,又看了一眼面前因为紧张而脸颊涨红的周建军,笑著介绍道:“是一个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她说得坦荡又自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没有因为周建军此刻的身份和穿著而有半分的含糊或是遮掩。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入了周建军的心田。 在这个年代,成分和身份是压在很多人心头的大山。 他一个从乡下来的、靠捡破烂收废品为生的年轻人,能被林晚秋这样一位漂亮体面的女大学生,当著她朋友的面,如此郑重地介绍为“朋友”,这给了他莫大的尊重和满足。 他看向林晚秋的眼神里,那份火热的仰慕之中,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涩和感激。 这边的重逢气氛热烈而真挚,可另一边的气氛,却依旧尷尬而僵滯。 顾长庚站在那里,看著林晚秋脸上那发自內心的、灿烂的笑容—— 那种笑容,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明媚和真切。她对著那个穿著破旧的年轻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芥蒂。 他的心,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由於身份的敏感和此刻的尷尬处境,他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著林晚秋和她的“朋友们”寒暄。 他还是悄悄地,又深深地看了林晚秋一眼,然后,再次转过身,沉默地离开了。 沈蓓蓓见状,也顾不上多想,连忙跟了上去。 感受到顾长庚那道复杂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又看到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林晚秋心里竟暗暗地鬆了一口气。 可隨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加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顾长庚的出现,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她,內心还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与他对视的那几秒里,是不正常的。 奇怪……自己明明和他已经毫无瓜葛了,为什么在看到他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泛起这些异常的情愫? 她甩了甩头,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庆幸的是,这一次与顾长庚偶遇之后,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再碰面的可能性应该微乎其微了。 这也好,要是隔三差五就这么碰上,那不得彆扭死。 尘归尘,土归土,过去的人, 就让他彻底过去吧。 顾长庚的离开,让那片凝滯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林晚秋將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转过身,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的笑容。 她指了指身旁的陆泽远,大方地对周建军介绍道:“建军,这是我的同学,陆泽远。” 又对陆泽远说:“这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朋友,周建军。” 陆泽远正打量著周建军,听林晚秋这么一介绍,他瞬间就想起来了! 原来是他! 就是前些天,在京大校门口拦住自己,用一口带著浓重乡音的普通话,问自己认不认识一个“林完求”的那个年轻人! 当时他形容得实在是不著边际,自己压根就没往林晚秋身上想。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碰上了,还真是他要找的人。 陆泽远心里觉得好笑,但更多的还是对这份缘分的惊奇。 他虽然是干部家庭出身,家境优渥,但身上却没有半分那些公子哥的傲气。他性格洒脱,交朋友向来看的是人品,从没有看不起任何人的习惯。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对著周建军笑了笑:“你好,周建军同志。咱们见过的。” 周建军也认出了陆泽远,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 就这样,四个人的队伍重新匯合,很自然地隨著人流,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閒逛。 陆泽远和赵秀梅走在前面,识趣地给后面许久未见的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而逐渐从重逢的巨大喜悦中冷静下来的周建军,似乎是猛地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停下脚步,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他先是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那件旧衣服最里面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小包。 那块红布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很乾净,也没有任何褶皱。 他一层一层地將红布打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红布里面,是整整齐齐叠放著的一沓钱。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也有一块两块的,看得出是凑起来的。 他仔细地將钱数了一遍,確认无误后,用双手郑重地递到林晚秋面前。 “林姐,这是……这是还你的钱。一共五十五块,五十块是当初你借我的,还有五块,是车票钱。”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庄重。 来京城已经好几天了,他不仅一分钱没花掉林晚秋借给他的钱,自己还多攒了五块钱出来,把当初的车票钱也一併还了。 这个细节,让林晚秋十分的诧异。 她没有立刻接那笔钱,而是看著周建军,好奇地问道:“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吃饭了吗?有地方住吗?” 听到林晚秋的关心,周建军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靦腆又带著点自豪的笑容。 他笑著说:“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我看到那边胡同里有家国营小餐馆,每天饭点儿都忙不过来。我就去跟他们经理说,我不要工钱,每天帮他们把后厨的碗给洗了,垃圾给倒了,他们管我两顿饭就行。” “至於睡觉的地方,”他继续说道, “街角那边有个打铁的小店,老师傅年纪大了,晚上要看著炉子,有时候力气跟不上。我就去给他帮忙,拉风箱,抡大锤,干点力气活。老师傅心善,就让我在他那个炉子旁边睡,铺点乾草,晚上可暖和了,一点都不冷。” 他讲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吃饭睡觉都不花一分钱,自己白天收来的那些废纸壳子、旧报纸卖出去,就都是净赚的钱。 不愧是从农村苦日子里走出来的娃,这股子生存的韧劲和想办法的机灵劲儿,让林晚秋听得都忍不住对他高看一眼。 这个年代,有太多抱怨生活不如意的人。 可眼前的周建军,起点这么低,一个人孤身来到陌生的京城,却不抱怨,不埋怨,就这么踏踏实实地,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一点一点地为自己挣一个前程。 这一点,林晚秋非常欣赏。 第50章 承诺 林晚秋看著周建军递过来的那沓钱,並没有伸手去接。 钱固然是好东西,但她更看重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她將他递钱的手轻轻推了回去,温声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收废品、给人打零工吧?” 周建军被问得一愣,脸上的兴奋劲儿也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林姐,不瞒您说,我……我目前也没啥好想法。就是想著先干著,攒点钱,看看能不能做点小买卖。您是大学生,有见识,您……您能给我提点建议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恳切和信赖,仿佛林晚秋就是那个能给他指点迷津的活菩萨。 林晚秋沉吟了片刻。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想要出人头地,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有一门吃饭的手艺。她结合周建军现在收废品的工作,脑子里很快就有了一个清晰的想法。 “建军,我倒是有个建议,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吃这个苦。”林晚秋看著他,认真地说道, “你现在收废品,各种各样的旧东西都能接触到。我建议你,可以去学一点修理的技术,比如……修收音机。” “修收音机?”周建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对。”林晚秋点了点头,继续给他分析,“你想想,现在谁家里要是有个收音机,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件。可这东西精贵,也容易坏。坏了捨不得扔,拿去国营修理部修,又贵又要票,还得排大队。你要是能把这门手艺学会了,从你收来的那些坏收音机里,拆东墙补西墙,拼出几台能响的半旧收音机来卖,你说这里面的赚头大不大?” 林晚秋的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周建军脑海中的迷雾! 他每天跟这些废铜烂铁打交道,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是啊,那些被当成破烂扔出来的收音机,有的可能就是坏了个小零件,要是能修好…… 听著林晚秋的描述,周建军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是有两团火在烧。他激动得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对!对!林姐,您说得太对了!” 只是,激动过后,他又有些发愁:“可……可我就是个睁眼瞎,这里面的门道我一点都不懂啊。” “不懂可以学。”林晚秋笑了,她將那五十五块钱,再一次坚定地推回到周建军的手里, “你认识字么?” 周建军连连点头,他曾经上过几年小学,认得不少字。 “知识才是最大的本钱。这样,你晚上有时间了,就到我们学校的大门口等我。我回学校之后,就去图书馆帮你借一些关於无线电、关於机械维修的书出来。你虽然文化不高,但好歹上过小学,认识不少字。只要你肯下功夫,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琢磨,凭著你的聪明和这股吃苦的劲儿,一定能闯出一条路来!” 对於周建军来说,林晚秋此刻已经不仅仅是他的恩人,更是他人生道路上的指路明灯。 在他每一个迷茫的关键节点,她都毫不吝嗇地为他指明了最清晰的方向。 他拿著那笔被退回来的钱,感觉手心滚烫,像是捧著一块烙铁。 他想把钱再次还给林晚秋,眼眶都有些红了。 林晚秋却笑著按住了他的手: “你要做这个,买工具、收旧零件,都需要本钱。这些钱,你先拿著,就当……就当是我投资给你的。等你以后赚到大钱了,再还我也不迟。” “投资”。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词周建军听得不太懂,但他明白林姐的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眼神看著林晚秋。 “林姐,这钱我收下。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我赚到的所有钱,不管是一块,还是一百块,我都分给您一半!这是我的承诺!您要是不答应,这钱我寧可不要,这手艺我也不学了!”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农村人特有的执拗和实在,不容置疑。 这是他能想到的,报答这份天大恩情的唯一方式。 林晚秋看著他那张涨得通红、却写满坚定的脸,知道自己如果拒绝,反而会伤了他的自尊。她沉吟了片刻,最终笑著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她只是將这当成了一个少年人真诚的承诺,並未放在心上。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是今天这个看似隨意的决定,和这个略显孩子气的承诺,在未来的岁月里,会给她带来多么恐怖和惊人的回报。 第51章 新老师,顾长庚 下午回到学校,跟陆泽远和赵秀梅道別后,林晚秋没回宿舍,直接拐去了图书馆。 八十年代的大学图书馆,安静得能听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高大的书架之间,瀰漫著一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林晚秋穿行在工业技术类的书架区,踮著脚,仔细地在那些书脊已经泛黄的旧书里寻找著。 她找了几本关於《无线电基础》、《电晶体收音机原理与维修》之类的书。这些书大多是五六十年代出版的,里面的电路图画得复杂又密集。 考虑到周建军的文化水平,她又特意找了两本图解更多、语言更浅显的入门小册子。 在登记借阅之前,她想了想,又转身去了工具书区域。 在那里,她找到了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但內页还算完好的老版《新华字典》。 对周建军来说,看懂那些专业术语之前,首先得认识足够多的字。这本字典,可能比那些专业书更珍贵,也更实用。 抱著一摞沉甸甸的书回到宿舍,赵秀梅正坐在床上纳鞋垫,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好奇地探过头来。 “晚秋,你借这么多『砖头』回来干嘛?还是这种……修东西的?你一个学文学的,要改行当工人师傅啦?” 林晚秋將书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笑著摇了摇头:“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周建军找的。” “给他?”赵秀梅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脸上写满了不解。 林晚秋便將在街上给周建军出的主意,简单地跟她说了说。 赵秀梅听完,嘖嘖称奇,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股子八卦劲儿又上来了。 她凑到林晚秋身边,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副不问出个所以然来绝不罢休的架势。 “行了行了,周建军的事儿先放一边。你给我老实交代,我怎么觉得你刚来京城没多久,这认识的人比我还多呢?” “陆泽远,我知道。那个周建军,我也明白,火车上认识的。”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著精光, “那……今天在商店里,那个穿得板板正正,高高大大,长得比电影明星还俊的男人是谁啊?” 她不知道顾长庚的名字,只能用这种最直观的描述来替代。 “你別想糊弄我啊!”赵秀梅见林晚秋不说话,又补充道, “我看得真真的,你们俩那眼神,不对劲!肯定有事儿!再说了,上次我就觉得奇怪,我让你承认陆泽远是你对象,你死活不肯,还那么大反应。我就猜你心里肯定装著事儿呢。说!你们俩……到底啥关係?” 闺蜜的直觉,有时候比什么都准。 林晚秋知道,今天这事儿要是不给个说法,赵秀梅能念叨她一个星期。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白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树梢上,沉默了片刻。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终,她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过头看著赵秀梅,脸上带著一丝复杂难辨的淡笑,轻声说了一句: “是曾经……认识的一个冤家罢了。” “冤家”? 这个词让赵秀梅愣住了。这词儿可太有嚼头了,比说“仇人”多了几分牵扯,比说“故人”又多了几分怨懟。这里面,指定有故事。 不过看林晚秋那不想多谈的样子,赵秀梅也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下了那个“大帅哥”,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晚上,林晚秋用一个布袋子將那几本书和字典装好,如约来到了学校大门口。 周建军早就在路灯下等著了,他来回踱著步,不时地朝校门口张望,显得有些焦急。看到林晚秋的身影,他立刻迎了上去。 “林姐!” “给,都在这里了。”林晚秋將沉甸甸的布袋递给他,“有一本字典,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书里有不懂的,就先记下来,別怕慢,一步一步来。” 周建军接过袋子,那重量让他心里也变得沉甸甸的。他用力地攥著布袋的绳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在昏黄的路灯下,再次无比庄重地看著林晚秋,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林姐,您放心。我周建军说的,一定算话。以后我所有的一切,都有您的一半。” 林晚秋看著他那张被信念和感激填满的年轻脸庞,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並没有真的將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挥了挥手,让他早点回去注意安全,然后转身走进了校园。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那个年轻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珍而重之地抱紧了怀里的布袋,仿佛抱著全世界最贵重的珍宝,迈著坚定的步伐,消失在夜色之中。 ...... 周末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星期一。 清晨的京大校园里,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身影。学生们抱著书本,三三两两地走向各自的教学楼,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朗朗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於八十年代大学的晨间交响乐。 林晚秋夹在人流中,不紧不慢地走进中文系的教学楼。然而,当她刚刚踏进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时,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热烈气氛。 整个教室里都闹哄哄的,像是有滚水在底下烧著,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尤其是女生们,一个个都面带红晕,兴奋地聚在一起小声討论著什么。 “晚秋!这儿!快来!” 赵秀梅老远就看到了她,拼命地朝她招手。 林晚秋走过去,刚放下手里的书包,赵秀梅就激动万分地一把將她拽到座位上,那力道大得差点让她一个趔趄。 “哎呀,你干嘛呀,风风火火的。”林晚秋被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赵秀梅哪里顾得上这些,她凑到林晚秋耳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却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出大事了!天大的好事!” “什么事啊?”林晚秋一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一边隨口问道。 “咱们的辅导员换了!”赵秀梅一拍大腿,眼睛里闪著亮晶晶的光,“听说原来的张老师家里有事,请长假了,学校给咱们新派来一个!而且,而且是个大帅哥!” “真的假的?”林晚秋抬起头,疑惑地看著赵秀梅。她这位闺蜜,有时候是有点咋咋呼呼的。 赵秀梅见她不信,立刻挺直了腰板,表情变得无比庄重,用力地点了点头: “真的!比珍珠还真!新来的!而且,他不光是咱们的辅导员,还相当於咱们的班主任了!你想想,以后四年,咱们就能在这么一个大帅哥老师的指导下学习,哎呀,我光是想想,这学习的劲头都足了三倍!” 看著闺蜜那一脸春心荡漾、恨不得马上见到真人的花痴模样,林晚秋忍不住笑著白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好笑。 “行了啊你,收敛一点。一个老师而已,至於吗?”她隨口问道,“那咱们这个新来的辅导员,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我倒没打听到,”赵秀梅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我就是听隔壁班的同学说的,他好像……姓顾。” 姓顾? 林晚秋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百家姓那么多姓氏,自己的这个新辅导员,怎么会偏偏姓顾呢? 就在这时,原本嘈杂的教室內,陡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像是有人同时被掐住了脖子,紧接著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教室门口。 赵秀梅也猛地抬头看去,顿时激动得呼吸都停滯了半秒,她连忙伸出手,使劲地拽著林晚秋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来……来了来了!晚秋,快看!咱们的帅哥班主任来了!” 林晚秋被她晃得不行,无奈地顺著她的目光抬起头。 然后,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连同她所有的思绪,瞬间凝固。 整个人,彻底傻眼了。 糟糕!怎么……怎么会是他?! 只见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穿著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不像周末那天在商店里遇到的那般隨意,更显严肃与挺拔。 他手里拿著几本书和一份教案,迈著沉稳有力的大步,走上了讲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將手里的材料放在讲台上,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每一张年轻面孔。 当那道目光掠过自己这边时,林晚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心臟猛地一缩,连忙低下头,死死地盯著自己面前那本的笔记本,恨不得把自己的脸都埋进去。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得如同擂鼓,一声一声,震得她胸口发麻。 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成了京大的老师?成了自己的辅导员?! 这个世界是疯了吗?! 就在林晚秋心乱如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道沉稳而带有磁性的声音,通过讲台,清晰地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隨即,那声音也钻进了她的耳畔。 “各位同学,你们好。”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辅导员。” “以后我將陪伴你们一起度过学校四年时光,因此请各位同学先记住我的名字。” “我姓顾,名字叫.......顾长庚。” 第52章 点名风波 “顾长庚”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晚秋的心上,让她彻底懵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班级再次“嗡”的一声热闹起来。 经歷了那么多年的停滯,学生们大多都带著一股子还没褪去的散漫劲儿,纪律鬆散也是常態。此刻,大家压抑著兴奋,呼啦啦地喊著: “顾老师好!” “老师好!” 声音此起彼伏,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但更多的是对这位年轻英俊的新老师的欣赏与欢迎。 讲台上的顾长庚,脸上並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既没有因为学生们的热情而微笑,也没有因为这略显混乱的场面而皱眉。 而在林晚秋的旁边,赵秀梅在最初的惊艷过后,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一番极其精彩的变化。 她先是看著讲台上的顾长庚,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副標准的“花痴笑”。可片刻之后,她总觉得这张脸,怎么有点熟悉啊,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猛地反应了过来—— 红星国际商城,连衣裙店,就是这张脸…… 耳畔回想起在宿舍里,林晚秋的话。 “是曾经……认识的一个冤家罢了。”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万分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的林晚秋。 只见林晚秋低著头,双手死死地攥著钢笔,脑袋恨不得钻到书本里,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这下,赵秀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终於確定,眼前这位让全班女生都为之侧目的新来的帅气辅导员,就是那天在商店里遇到的,林晚秋口中那个所谓的“冤家”! 哇塞塞! 赵秀梅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吶喊。老话说的果然没错啊,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何止是聚头,这简直是送到眼皮子底下来了! 她强忍著快要咧到耳根的笑意,连忙凑到林晚秋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幸灾乐祸地笑嘻嘻道:“小美人儿,你的冤家,这回可找上门来咯!哈哈哈!” 林晚秋没好气地抬起眼皮,狠狠地瞪了赵秀梅一眼。看著她那一脸憋不住笑的八卦模样,林晚秋真是又气又无奈。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京都城这么大,几百万人挤在这四九城里,按理说,两个人只要存心不见,那真是一辈子都碰不上面,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自己倒好,怎么就偏偏跟顾长庚这么有“缘分”? 在商店里遇到一次也就罢了,只当是意外。现在可好,他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辅导员! 辅导员啊!那可不是上完一节课就走的任课老师,那是要负责整个班级所有在校事宜的,大事小情都归他管,一管就是四年! 我的老天爷! 林晚秋只要一想到未来四年,都要顶著“学生”的身份,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时不时还要被他“指导”和“教育”,她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不得彆扭死啊! 讲台上,顾长庚看著底下依旧吵闹喧囂的教室,並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在讲台上敲了敲。 “咚,咚,咚。” 三声清晰而有力的敲击声,不大,却像是有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在上课之前,我需要先熟悉一下班里的每一位同学。”顾长庚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辅导员的工作,不光是授课,也包括你们在校期间的方方面面。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儘快地彼此认识。” 他拿起讲台上那本崭新的花名册,翻开了第一页。 “现在,我开始点名。被点到名字的同学,请站起来,让我认识一下。”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李卫国。” 顾长庚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教室前排,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男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太过紧张,起身的动作甚至带倒了桌上的书本,发出“哗啦”一声响。他涨红了脸,朝著讲台的方向,猛地鞠了一躬。 “顾……顾老师好!” 顾长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你好。请介绍一下自己,来自哪里。” “报告老师!我叫李卫国,我……我来自河北保定!”那男生大声地回答道,像是在部队里回答首长问话一样。 班里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声。 顾长庚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静:“好,请坐。” 他低下头,在花名册上李卫国的名字后面,似乎用笔做了个简单的记號。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 “王秀娟。” 一个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女生羞涩地站了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顾老师好……我……我叫王秀娟,来自天津。” “你好,请坐。” 点名在继续。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从顾长庚的口中念出,一个又一个同学站起来,拘谨地做著自我介绍。 林晚秋低著头,看似在看书,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著讲台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每念过一个名字,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那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眼睁睁地看著行刑的时间一点一点地逼近,却无能为力。 顾长庚拿著花名册,继续一个个地认识著自己的新学生。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上。 “赵秀梅。” 赵秀梅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也是一紧,连忙站了起来。她不像之前的同学那么紧张,但面对著讲台上那张英俊却严肃的脸,还是不免有些拘谨。 她学著前面同学的样子,先对著讲台鞠了一躬,然后才开口,声音清脆: “顾老师您好,我叫赵秀梅,来自皖东市东凤县。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学生。” 顾长庚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他的余光,不著痕跡地瞟向了正坐在赵秀梅身边,几乎要把整个脑袋都闷进课桌里的林晚秋。 那个低著头的身影,肩膀微微绷著,像一只受了惊嚇,以为把头埋进沙子里就安全了的鸵鸟。 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隨即朝赵秀梅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赵秀梅如蒙大赦,赶紧坐了下来。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著顾长庚念下一个名字。 然而,这一次,顾长庚却没有再低头去看那本花名册。 他將名册轻轻放在讲台上,双手撑著讲台边缘,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带著几分不容错辨的侵略性,穿过几排课桌,径直落在了那个依旧低著头的身影上。 整个教室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滯了半分。 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林晚秋。” 他的声音里没有波澜,就像是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可林晚秋此刻正心烦意乱,脑子里一团乱麻,压根没听清楚。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盘算著未来四年该如何与这位“前夫”老师共处。 旁边,刚坐下的赵秀梅急了,连忙伸出胳膊肘,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捅了捅她。 林晚秋被这一下捅得回过神来,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讲台上那双幽深的眼睛。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晚秋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 顾长庚依旧面无表情,那张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熟稔,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的师生。见她没有反应,他淡淡地,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老师催促学生回答问题时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晚秋同学。” 林晚秋这才像是被惊醒一般,下意识的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看著讲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翻江倒海。然后,她学著其他同学的样子,轻轻地对著自己这位“前夫”,现在的班主任辅导员,鞠了一躬。 动作有些僵硬,但礼数周全。 “顾老师好,我叫林晚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 顾长庚点了点头,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真的完全不认识她一样。他开口,用一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询问: “林同学你好。请问,你来自哪里啊?” 这个问题一出口,林晚秋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顾长庚,只见他一脸平静地看著自己,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好像他真的不知道一样。 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林晚秋心里无语。我来自哪里,別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从红旗大队到东凤县城,哪一处你没待过? 可腹誹归腹誹,眼下这场景,容不得她有任何別样的反应。既然人家顾老师装作不认识,她也只能陪著演下去。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认真地回答道:“报告老师,我来自皖东市东凤县红旗大队。” “红旗大队……”顾长庚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再次点了点头。 他隨即拿起了桌上的花名册,目光落在上面,似乎是在核对著信息。 林晚秋见状,以为问话结束了,正准备像其他同学一样,等著他说一句“请坐”。 然而,顾长庚却並没有和其他同学一样摆手让她坐下。他看著手里的花名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抬起头,再次看向林晚秋。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以及一种老师特有的“关怀”,开口说道: “哦……我看到名册上的备註了。林同学是今年皖东市的高考状元,非常不错。” 他这话一出,班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同学都好奇地朝林晚秋投来了惊讶和佩服的目光。 林晚秋的头皮却更麻了。 只听顾长庚的声音不急不缓地继续传来: “能在恢復高考的第一次,就取得这样的成绩,老师为你由衷地感到骄傲。毕竟,据我所知,农村公社那边的学习条件,缺材料,也缺老师。你却能在短短的时间內考上市状元,想必,是有一套非常有效的学习方法。顾老师也非常想要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顿了顿,看著林晚秋,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以后有机会,希望林同学能將这些学习方法整理出来,与班里的所有同学分享一下。也好让我们大家,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扬了学生,又提出了“共同进步”的美好期望。 可听在林晚秋的耳朵里,却无异於公开处刑。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迎著全班同学好奇的目光,和讲台上顾长庚那“关怀”的眼神,沉默了几秒。 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的。” “嗯。”顾长庚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微微一笑,终於抬手摆了摆,“请坐吧。” 林晚秋这才坐了下来。 她暗暗地鬆了口气,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旁边,闺蜜赵秀梅立刻悄悄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用一种既同情又八卦的语气说道: “晚秋,別人简单问一句,你倒好,顾老师像是在刨根问底一样,你这个冤家……好像对你很『上心』啊。” ....... 第53章 放学来我办公室 隨著点名环节的结束,教室里的气氛总算恢復了正常。顾长庚打开教案,开始了他作为老师的第一堂课。 教室里,林晚秋翻开笔记本,心里依旧七上八下,一半是戒备,一半是无奈。 她本以为自己这堂课会如坐针毡,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然而,当顾长庚开口讲课的那一刻,她所有的思绪,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抓住了。 和之前那位照本宣科、讲起课来让人昏昏欲睡的老代课老师完全不同,顾长庚的表现,用“惊艷”二字来形容都毫不为过。 他讲的是古代文学史,一个很容易变得枯燥乏味的课题。可从他口中讲出来,却变得生动而鲜活。 从《诗经》的“风雅颂”,到楚辞的瑰丽烂漫,再到汉赋的铺陈华丽,他几乎不怎么看教案,那些诗词古语像是刻在他骨子里一样,信手拈来,脱口而出。 更难得的是,他並不仅仅是停留在文字表面。他能从一句“关关雎鳩,在河之洲”,讲到上古先民纯朴的爱情观; 能从屈原的《离骚》,折射出知识分子亘古不变的家国情怀与政治失意; 更能结合当代的社会现状,用一种所有学生都能听懂的方式,去剖析那些千年之前的文字背后,所蕴含的人性与哲思。 他的遣词造句,流畅而富有诗意,既有学者的严谨,又不乏文人的风采。整个课堂精彩纷呈,却丝毫不见呆板。 別说是林晚秋了,现场所有的同学,一个个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许多人甚至连笔记都忘了做,只是痴痴地望著讲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完全沉浸在了他所构建的文学世界里。 林晚秋握著钢笔,怔怔地看著他。 她知道顾长庚有文化,当初在乡下时,他偶尔翻看的那些书,就不是普通农民会看的。但她从来不知道,他的学识,竟然渊博到了这种地步。 他站在讲台上,自信,从容,身上散发著一种独特的光芒。那种光芒,是知识沉淀之后所特有的魅力,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一刻,林晚秋忽然有些理解了,怪不得顾长庚他妈当初死活不愿意让这样的儿子在农村沉沦一辈子。 把这样的人才困在几亩薄田和一间猪圈里,確实是暴殄天物了。 伴隨著顾长庚的深入授课,林晚秋也逐渐摒弃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她开始认认真真地听讲,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要点。 这大概是她自从开学以来,听得最认真的一堂课。 甚至就连班里的男生,此刻也都挺直了腰板,聚精会神地听著,大气都不敢出。 “叮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寧静。 顾长庚正好讲完一个段落,他放下手里的粉笔,合上了教案。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下课。” 他的第一节课,正式落下帷幕。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直到他宣布下课,许多同学才如梦初醒般地长舒了一口气。 旁边,闺蜜赵秀梅满眼都是小星星,她忍不住凑到林晚秋耳边,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天哪,晚秋……我以前总觉得,男人长得太好看,脑子里可能就空了。可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么帅气的皮囊里面,竟然是如此优秀的灵魂……我……我好像有点迷上他了,怎么办啊?” 林晚秋听著闺蜜的花痴言论,不由得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行了你,花痴!” 她嘴上虽然调侃著,但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顾长庚的这堂课,確实上得无可挑剔。 她笑著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桌面上的课本和笔记,准备趁著课间休息一下,好迎接下一堂课。 然而,就在林晚秋刚刚站起身的时候,讲台上,那个刚刚收拾完讲义的男人,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精准地越过所有同学,直接看向了林晚秋。 然后,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声音,开口说道: “林晚秋同学,中午放学之后,你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刚刚恢復喧闹的教室里,却依旧清晰可闻。周围几个同学的谈笑声戛然而止,都诧异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林晚秋整个人都僵住了。 “干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警惕和不悦。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周围同学看过来的眼神,更加诧异了。 哪有学生用这种口气跟老师说话的? 林晚秋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很不对劲,连忙补救。她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而恭敬: “请问顾老师,您……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讲台上的顾长庚,却没有搭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转过身,拿著教案,迈步朝教室门口走去。 就在林晚秋以为他不会回答,心里正暗自揣测的时候,那个已经快要走出教室门口的身影,才不紧不慢地留下了一句话。 “记得中午放学就过来。” “我在办公室等你。” 第54章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顾长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晚秋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找我干什么? 这个问题,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林晚秋的心,让她纠结不已,七上八下的。 这个该死的顾长庚!他没长嘴巴么? 说个话也不知道说全乎!这才刚当上个老师,就玩起深沉来了?真该死!他是故意憋死我是不是? 林晚秋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钢笔帽被她无意识地捏紧又鬆开,鬆开又捏紧。她低著头,看似在预习下一堂课的內容,可书本上的铅字一个都看不进去,眼前晃来晃去的,全都是顾长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接下来的课,对林晚秋来说,简直成了一种酷刑。 她完全坐立不安。 一开始,她还在疯狂地猜测,这个该死的顾长庚到底找自己有什么事。是为了商店里的那次碰面?还是为了以前……以前的那些事? 想到后面,她又开始打退堂鼓。要不……乾脆装没听见?中午直接跟赵秀梅去食堂吃饭,就不去他那劳什子办公室。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给掐灭了。 以她对顾长庚那性子的了解,虽然不多,但也知道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自己要是不去找他,他绝对做得出第二次、第三次在课堂上点自己名的事。甚至,他真能当著全班同学的面,把自己从座位上拎出去,好好“批斗”一番。 毕竟,自己当初甩他的时候,多少带著几分不近人情的绝情。这货……不会是觉得时来运转,现在自己落到他手里,成了他的学生,就想找机会伺机报復吧? 越想,林晚秋心里越没底,后背上都起了一层毛毛汗。她一会儿觉得顾长庚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一会儿又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现在憋著什么坏呢? 林晚秋这副魂不守舍、坐立不安的模样,让旁边的闺蜜赵秀梅也跟著坐不住了。 新来的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著函数,赵秀梅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一会儿用余光斜著瞅瞅身边的林晚秋,只见她眉头紧锁,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直接扭过头看看,发现她正盯著书本发呆,眼神空洞,手指头在桌子下面不停地画著圈圈。 赵秀梅现在可以百分之一千地確定,自己这个好闺蜜,和那位帅得人神共愤的班主任辅导员之间,百分之一百有事! 而且,这件事绝对不是普通的瓜葛那么简单。 看看晚秋这反应,又是紧张又是烦躁,还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这哪是普通师生或者普通冤家该有的反应? 可……这俩人到底能有什么事呢? 一个是土生土长的京都才子,前途无量的大学老师;另一个呢,是和自己一样,从皖东那个偏远小地方来的乡下妹子。 赵秀梅感觉自己的头髮都要被自己揪下来好几根了。她下意识地捏起自己的一缕刘海,在手指上绕啊绕,绕得都快打成一个蝴蝶结了。她真是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到底是怎么扯上关係,还成了晚秋口中的“冤家”的? 难不成……林晚秋是顾老师失散多年的……亲戚? 不对不对,看晚秋这坐立不安的模样,显然不是认亲该有的反应。 赵秀梅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得要命,可瞅著林晚秋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也知道现在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问了,只怕晚秋会更烦。 於是乎,这两个好闺蜜,一个心里装著天大的秘密和烦恼,一个心里装著天大的好奇和困惑,就这么双双地在课堂上憋著,谁也不说话。 林晚秋感觉后面的这堂课,成为了她这辈子上过的,最漫长的一堂课。 讲台上的老师在说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有些刺眼,墙上的掛钟,那根长长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期盼著下课铃声,又如此恐惧著下课铃声。 终於,在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煎熬之中——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终於响彻了整个校园。 中午,放学了。 下课铃声的余音还在教学楼里迴荡,同学们压抑了一上午的活泼劲儿,一下子就释放了出来。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收拾书本的哗啦声,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的声音,瞬间让整个教室变得喧闹而充满生气。 赵秀梅麻利地將课本和笔记本塞进帆布书包里,她看了一眼身边还僵坐著的林晚秋,关切地问了一句: “晚秋,要不要……我先去食堂给你打份饭带回宿舍?我瞧著你这脸色不太好。別回头顾老师跟你谈话耽搁久了,食堂里就只剩下些残羹冷饭了。” 这个年代的大学食堂,好吃的菜色总是有限的,去晚了,就只能拿馒头就著点咸菜汤对付了。 林晚秋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什么饭菜。她的胃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堵得慌,別说吃饭了,就是喝口水都觉得顶得难受。她现在只想快点知道,那个该死的顾长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好让自己心里这块悬著的石头赶紧落地。 她摇了摇头,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那模样,不像去见老师,倒真像是准备奔赴刑场。 她拿起书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看著一脸担忧的好闺蜜,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留下一句话: “秀梅,如果……一个小时之后,你还没在宿舍见到我,那大概率就是我遇上麻烦了。到时候,你就去顾长庚的办公室救我。” 赵秀梅听得都愣住了,她眨巴著两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困惑:“晚秋,你……你这是干嘛呀?去一趟老师办公室,怎么搞得这么悲壮?我怎么听著,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感觉。” 林晚秋没有回应她这句半是调侃半是担忧的话。 她只是抿了抿嘴唇,给了赵秀梅一个“你懂的”眼神,然后便转过身,迈开大步走出了教室。 那背影,挺得笔直,步伐迈得又大又快,乍一看,还真有几分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 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色厉內荏罢了。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躲,肯定是躲不过去的。 第55章 顾老师好 从中文系的教学楼,到教师办公楼,其实並没有多远,穿过一条两旁栽著白杨树的小路就到了。可今天,这段路在林晚秋的脚下,却显得格外漫长。 中午的太阳正烈,金色的阳光透过白杨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身边不时有说说笑笑的同学经过,他们討论著中午食堂有什么好菜,或是下午的课程,脸上都洋溢著青春的朝气。 这些熟悉而轻鬆的校园景象,此刻却让林晚秋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单。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心里却像是有两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怕什么!不就是去办公室谈话吗?你现在是他的学生,他还能吃了你不成?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又没做错什么! 另一个却在小声嘀咕:可你们毕竟离过婚啊……还是你甩的他。万一他旧事重提,拿话刺你、羞辱你,你怎么办?当著全班同学的面他都敢给你下马威,到了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办公室,还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林晚秋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 顾长庚办公室, 站在门外,林晚秋又做了一次深呼吸,胸腔里充满了午后沉闷的空气。她再次抬起手,指关节在那扇厚实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门內,很快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粗獷的声音,不是顾长庚。 “进来。”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推门的手都顿了顿。不是他?难道里面还有別人?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被她缓缓推开。 门后的景象,和她刚才在门口胡思乱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什么独立的单间办公室,而是一间足有四五十平米的大房间。房间里沿墙摆著一圈老式的铁皮文件柜,上面堆满了各种资料和书籍。中间则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八张办公桌,桌子都是那种刷著绿漆的木头桌子,桌面铺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著课程表、泛黄的照片和一些字条。 整个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旧书本、墨水和淡淡的茶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由於正是中午放学吃饭的时间,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空旷,八个工位上,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个上了年纪的男老师。他头髮稀疏,脑门鋥亮,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坐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子后。 林晚秋推开门时,这位禿顶老师正端著一个大號的搪瓷茶缸,微微低著头,正要喝水。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目光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片和他鼻樑之间的那点空隙,精准地穿了过来,落在林晚秋的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的眼神带著一种审视,慢悠悠地开口问道:“同学,你找谁?” 林晚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两只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她赶紧將目光从这位老师身上移开,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整个办公室。 然后,她在最角落的那个位置,看到了顾长庚。 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支钢笔,似乎在批改著什么东西。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也抬起了头。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收回视线,对著那位禿顶老师,有些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我找顾长庚.......额......顾老师。” 这一声称呼的转换,显得生硬又彆扭。她自己都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禿顶老师闻言,瞭然地点了点头,他將目光转向角落,衝著顾长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哦,顾老师,找你的。” 角落里,顾长庚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两个字。 “过来。” 这两个字,就像是命令。 林晚秋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咬紧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心里再怎么不乐意,再怎么彆扭,可眼下,他是老师,她是学生,这层身份压下来,她就得听著。 她默默地吸了口气,迈开步子,穿过一排排空著的办公桌,乖乖地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的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终於,她站定在顾长庚的办公桌前,与他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她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桌上摊开的教案和一本本学生的作业。 “顾……顾老师,你找我干什么?”她小声地问道,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顾长庚抬起眼,看了林晚秋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像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但隨即,他的目光就从她身上飘开,落向了不远处那位禿顶老师的身上。 只见那位老师此刻正慢悠悠地站起身,一只手拎著他那个硕大的搪瓷茶缸,另一只手扶了扶腰,看样子,是准备出去打水了。 顾长庚的视线收了回来,嘴里的话也跟著不停地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办公室都听到: “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回头整理一份你的学习心得。毕竟现在咱们班刚开学,同学们的学习水平参差不齐……” 顾长庚的话说到一半,办公室的门传来“咔噠”一声轻响,紧接著是“嘭”的一声闷响。 是那位禿顶老师,拎著他的大茶缸子出去了,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隨著这声关门声,顾长庚嘴里那句冠冕堂皇的“学习水平参差不齐……”,也跟著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之前那种被旁人围观的、公事公办的氛围,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私密、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晚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56章 出乎意料的举动 只见顾长庚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伸手从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下面,拎出了一个用牛皮纸扎得结结实实的包裹。 那包裹看起来分量不轻,已经被打包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他將包裹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同时,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啪”地一下扔在了林晚秋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张印著京大校门风景的专属明信片。 “填一下你的家庭住址和收件人信息。下午我要寄出去。”他的声音依旧冷冽,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刚才那个准备和学生谈心的辅导员,只是一个幻觉。 办公室里现在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林晚秋心里那根紧绷著的弦,也“啪”地一下断了。 她索性也不装了。 先是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精致的明信片,上面印著巍峨的校门和苍翠的松柏,充满了书卷气。可这东西在此刻的她看来,却分外刺眼。 隨后將双手往腰间一叉,摆出了一副准备吵架的架势。 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著顾长庚,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豁出去的尖锐:“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要剐你就直接说,反正我现在是落在你手里了,悉听尊便!” 她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他任何形式的报復和嘲讽。 顾长庚看著她这副浑身长满了刺的模样,嘴角竟然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冷冷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点,正好点在那张明信片上,发出的“叩叩”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林同学。”他刻意加重了“林同学”这三个字,“我让你填一张明信片,是正常的师生工作交流。又不是要你的命,杀你剐你做什么。” 他这副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样子,让林晚秋积攒了一肚子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好! 林晚秋也不再多费口舌。她憋著一口气,伸手一把將桌上的包裹拽了过来。她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包裹的绳子系得很紧,她费了点劲才解开。牛皮纸被层层打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林晚秋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著包裹里的东西,眼睛里全是意外。 这里面没有她想像中的任何东西,不是什么示威的信物,也不是什么嘲讽的旧物。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棉布褂子,料子厚实,是给老人穿的。旁边是一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手艺。还有一顶灰色的绒线帽子。 在衣服下面,还压著一沓子用纸包好的东西,她打开一看,是各种杂七杂八的票证,布票、棉花票、工业券……甚至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 而最惹人注意的,是包裹最底下,用好几层油纸仔细包著的一大包药品。各种西药瓶子和中药包,分门別类地放著,上面还贴著小纸条,写著用法和用量。 林晚秋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些东西。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顾长庚那冷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顾长庚的心,是肉做的。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都一笔一笔记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包裹上,眼神里似乎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咱奶奶……咳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喉结滚动了一下,生硬地改口,“你奶奶,和你爸妈,之前对我没的说。如果没有他们,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我上班了,有工作了,能挣工资了,给他们寄一点生活物品,是应该的。特別是这些药,”他指了指那个药包,“是我托人从协和医院找专家开的,专治老人家的风湿和咳嗽。寄给咱……你家里人,这是我的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刻意疏离的语气说道: “只是,我怕以我的名义寄过去,会让你,还有家里的老人难堪。所以,才用你的手,给家里人写一张明信片。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就说你在学校表现优秀,学校发了奖学金,你用奖学金给家里买的。这样,就没人会怀疑了。” 原来是这样。 听著顾长庚那番半是解释半是通知的话,林晚秋彻底愣住了。她叉著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脑子里乱鬨鬨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羞辱、报復、刁难……可唯独没有想过,他把她叫到这里来,是为了这件事。 看著林晚秋呆愣的样子,顾长庚的耐心似乎用尽了。他再次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用食指在桌上的明信片上重重地点了点,声音也比刚才更加凌冽了几分: “快点,別磨蹭。” 见林晚秋还是没有动,他乾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摆出了一副最后通牒的姿態,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要是实在不想写,那我自己来。反正这些东西,今天是一定会从邮局寄出去,出现在咱……你家里的。你自己看著办。” 解释加威胁,双管齐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晚秋还能怎么办?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那股子原本用来对抗他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就熄灭了。 她默默地鬆开了叉在腰上的手,拿起桌上的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沾了点墨水,最终还是无奈地坐了下来,开始填写那张明信片。 钢笔的笔尖划过光洁的卡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低著头,认真地在收件人地址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熟悉的地址。 在填写內容的时候,她的脑海中,甚至已经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邮递员骑著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槓自行车,一路按著清脆的车铃,停在家门口的歪脖子槐树下。他扯著嗓子喊著“京都来信——”,然后將这张来自首都京都、来自全国最高学府的明信片,郑重地交到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父亲和母亲,还有奶奶,会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捧著这张卡片,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 他们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著上面的字,当看到“奖学金”三个字时,父亲也许会激动得眼眶发红,母亲会捂著嘴偷偷抹眼泪,而奶奶,一定会嘴里不停念叨著“我孙女出息了!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这张印著京都大学壮阔校门全景的明信片,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女儿在外面一切安好、学业有成的最好证明。 估计,这张明信片会被他们用塑料纸仔仔细细地包好,压在箱子底,珍藏一辈子。 这么一想,林晚秋反而觉得自己有些考虑不周了。 是啊,来学校报到都快半个月了,每天忙著军训,忙著適应新生活,竟忘了该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 第57章 以权谋私的前夫老师 她心里涌上一股淡淡的愧疚,下笔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就在她即將写完落款的时候——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是那位禿顶老师,端著他那个热气腾腾的大茶缸子,打完水回来了。 几乎是在门被推开的同一瞬间,坐在对面的顾长庚立即就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他的动作快得惊人,迅速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列印著表格的纸,“啪”的一声,再次放在了林晚秋的面前,盖住了那张还没写完的明信片。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標准的老师训话的口吻说道: “记得,按照这上面的內容,认真填写一下。回头放学之后,將你的学习心得资料整理好交给我,我到时候去列印出来,发给全班同学传阅,让所有同学都好好学习一下你的方法。” 这一连串的话说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 林晚秋知道他这是在说废话,是在演戏给那位刚进门的老师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面前这张突然多出来的纸上。 顾长庚却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他已经完全进入了“顾老师”的角色,眉头微蹙,脸上带著几分属於老师的威严,沉声说道: “看我干什么?抓紧时间填写好,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说著,顾长庚像是坐久了有些乏,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身体舒展开时,甚至能听到骨节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他走出自己的工位,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也准备去打点热水。 正好和那位刚回来的禿顶老师走了个对脸。 禿顶老师一手端著热气腾腾的茶缸,小心地吹著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一边笑呵呵地隨口问了一句:“顾老师,你让这女同学弄什么材料呢?看著挺认真的。” 顾长庚脸上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閒聊,又像是在解释: “嗨,王老师,这不是恢復高考第一年嘛,学生的底子確实是有些参差不齐。我看了她的档案,情况比较特殊。她是以小学毕业的文凭,从一个偏远的农村考上来的。您想啊,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里,能杀出重围成了市里的状元,这学生身上,肯定有她自己一套过人的学习技巧。我就寻思著,让她整理出来,回头在班会课上给全班同学分享一下,也算是树个典型。” 他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合情合理,既点明了林晚秋的优秀,也解释了自己把她单独叫来办公室的原因。 那位姓王的禿顶老师听完,端著茶缸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他扭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林晚秋身上,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这一次,他眼神里的审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讚赏。 “不得了啊,不得了!”他咂了咂嘴,连声感嘆,“农村女娃,小学毕业,还能考上咱们京都大学?这……这可是天才啊!怪不得顾老师你这么上心,这样的好苗子,是该好好培养!” 王老师的话,似乎正中顾长庚下怀。他哈哈一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声里,竟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骄傲。 他侧过头,对著王老师,像是在炫耀自家宝贝似的补充道:“全市第一,全省第四。” “哎呦呦!厉害!厉害!”王老师这下更激动了,他甚至对著林晚秋的方向点了点头,高声说道:“同学,你可得好好整理整理你的学习技巧!回头我找顾老师要来看看,也拿到我们班上,號召一下我的那些学生,都向你学习学习!” 顾长庚被夸得心情大好,开心地连连打著哈哈:“学习上確实没的说,脑瓜子灵光,就是……人有点憨憨的,不开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完,他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猛地扭过头,对著还低头坐在那里的林晚秋,佯装严厉地瞪了一眼: “写啊!还愣著干什么?!” 此时的林晚秋,哪里是愣著,她整个人都快傻了。 刚才被那张明信片盖住,她没看清。现在顾长庚把明信片拿开,只剩下这张纸摆在面前,上面的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顾长庚嘴里说的什么学习资料梳理提纲。 纸张的最上方,用加粗的宋体字,清清楚楚地印著一行大字——《京都大学贫困学生学习补助申请表》。 下面是一栏一栏需要填写的个人信息、家庭情况、收入来源…… 林晚秋的大脑“嗡”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盯著那几个字,一时间忘了周遭的一切。她想过顾长庚会用各种方式来拿捏她,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填写了这个表格,就意味著,她大学四年的学杂费將全部免除。不仅如此,按照学校的规定,每个月还能领到一笔额外的生活补助和粮票。 这对於从农村出来的她来说,意味著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这意味著父亲不用再为了她的学费,天不亮就下地,累得直不起腰;意味著母亲不用再为了省下一毛钱,半夜里还在煤油灯下缝缝补补;意味著奶奶可以多扯几尺布,做件厚实的新棉袄过冬…… 可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晚秋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她看著顾长庚那张带著威严表情的脸,听著他嘴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自己这位“前夫”老师,是不是……有点以权谋私了啊? 第58章 前妻打的水,就是分外甜 林晚秋心里正天人交战,顾长庚那边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他怕林晚秋脸皮薄,不好意思当著外人的面填写这种表格,便故意不去看她,转而端著自己的搪瓷缸子,走到禿头王老师的办公桌旁,很自然地聊起了天。 “王老师,咱们系今年报上来的贫困生补助申请,批下来几个了?” “批下来了,批下来了,”王老师喝了一口热茶,哈著白气说,“咱们系一共二十八个名额,基本都给了那些从偏远山沟沟里考出来的学生。学校今年的政策好啊,对这些寒门学子特別照顾。” 顾长庚顺势接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办公室角落里的林晚秋听得一清二楚: “是啊,我今天看了一下文件,说是不仅学杂费、住宿费全免,每个月还额外给五块钱的生活补助,外加二十斤的粮票。这政策,可真是给那些家庭困难的学生解决了大问题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瞥了林晚秋一眼。 “可不是嘛!”王老师感慨道,“这都是国家在规定范围內的补助政策,就是为了不让一个好苗子因为家里穷而读不起书。咱们当老师的,就得把政策落实好,让该享受到的学生,都能享受到。” 顾长庚和王老师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交谈工作,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定心丸,精准地落在了林晚秋的心坎里。 她听得出来,顾长庚这是在借著和王老师的对话,把话都说给她听。 是在照顾自己的情绪。 原来,这是学校的正常政策。 原来,自己完全符合申请条件。 原来,这不是他个人的施捨,而是国家给的照顾。 想通了这一层,林晚秋心里最后那点彆扭和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既然是学校的政策,自己也確实符合条件,那还有什么好矫情的?家里人挣点钱有多难,她比谁都清楚。父亲在生產队里挣一个工分才几分钱,能给家里省下这笔天大的开销,比什么都强。 能省一点,是一点。 想到这里,她不再迟疑,拿起笔,对著表格上的栏目,刷刷刷地快速填写起来。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年收入情况……她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划出利落的声响。 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一张表格就工工整整地填好了。 林晚秋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顾老师,我弄好了。” 顾长庚这才转过身,装模作样地將她手里的两样东西接过来,隨意地扫了一眼,然后將它们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嗯,行了。”他淡然地点了点头,隨即,下巴微微一扬,衝著自己桌上那个空了的军绿色水壶努了努嘴。 “去,给我打点水过来。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那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使唤一个自家的小丫头。 林晚秋的眉毛瞬间就拧了起来。 她看著顾长庚,只见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著“我就是故意的”。 隨即,他又像没事人一样,扭回头,继续和王老师聊天去了。 这点小插曲,王老师根本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老师让学生帮著打个水,那是关係好,不拿你当外人,是把你当自己人看待,再正常不过了。 可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该死的顾长庚!正事办完了,就原形毕露了!这是在故意使唤自己,小小的报復一下刚才自己那副“要杀要剐”的衝劲儿呢! 她气得牙痒痒,可偏偏又发作不出来。 毕竟,人家刚帮了自己家里一个天大的人情。那一大包给老人买的衣服鞋帽,特別是那些在农村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协和医院的特效药,对常年受病痛折磨的奶奶来说,太重要了。再加上这免除的学杂费和每个月的生活补贴…… 好吧。 林晚秋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打就打吧!就当是还人情了。 她认命地闭了闭眼,默默地拿起那个沉甸甸的空水壶,一言不发,闷著头走出了办公室的房门。 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清晰地瞥见,顾长庚的嘴角,勾起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得意笑容。 水房就在走廊尽头,林晚秋很快就打满了热水回来。她將滚烫的水壶“砰”的一声放在顾长庚的桌角,这次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理都不理,直接转头就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顾长庚也不在意,慢悠悠地从王老师那边晃回到自己的办公位前。 他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拧开林晚秋刚打回来的水壶盖,热腾腾的白气冒了出来。他往缸子里放了一小撮茶叶,然后將热水冲了进去。 茶叶在滚水中舒展、翻腾。 他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嗨,你还別说。 这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不是自己打的,喝起来,就是分外的香甜。 ........ 第59章 散文 从办公楼里出来,一股冷风迎面灌进脖子里,林晚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天色愈发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都能挤出雪粒子来。 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萧瑟的风中伸向天空,划出几道苍劲的线条。 踩著脚下平坦的水泥路,听著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口號声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林晚秋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刚刚在办公室里那番小小的交锋和妥协,像一块石头投进心湖,激起的涟漪一圈圈盪开。顾长庚那张时而严肃、时而得意的脸,和那张写著“贫困生补助”的表格,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从眼前这座全国最高等的学府,飘回了那个远在山沟沟里的红旗大队。 她想起了家门前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一脚踩下去,黄泥能没过脚脖子。想起了村里人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也挣不来几个工分,换不来几斤粮食。 想起了奶奶每到冬天就犯的老寒腿,疼得整夜睡不著觉,却连一张止疼膏药都捨不得买。 这里的平坦马路,和家乡的泥泞土路。 这里的朗朗书声,和家乡的鸡鸣狗吠。 这里的知识殿堂,和家乡的贫穷落后。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她脑海里形成了无比鲜明、无比刺眼的对比。她不由得深深地嘆了口气,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时代的进步,对於身处底层、日復一日在土地里刨食的农民来说,实在是太缓慢,太不容易了。 她前世本就是歷史系的学生,骨子里就带著几分悲天悯人的情怀,看问题也习惯性地带上一种歷史的纵深感。此刻,这种情怀被眼前的现实激发,在胸中翻涌不息。 回到宿舍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她们几个大概是去参加学校新成立的文学社或者广播站的活动了。恢復高考后的大学校园,一切都是新鲜的,充满了百废待兴的活力,年轻人们有使不完的劲儿。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窗外风颳过树梢的“呜呜”声。 林晚秋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冷风立刻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髮。她望著窗外那片漫天萧瑟的景色,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想写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捺不住。 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灌满了蓝黑墨水的英雄牌钢笔。这支笔,还是她来上大学前,父亲跑了好几个供销社才给她买到的,宝贝得不得了。 她翻开本子,铺平了有些卷边的纸页,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迅速地洇开一个小小的蓝点。 宿舍里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那些关於家乡、关於土地、关於贫穷与希望的思绪,像山间的溪流一样,匯聚到了笔尖。她几乎没有构思,那些文字就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她写脚下的黄土地,写土地上辛勤耕作的父老乡亲,写他们脸上被岁月刻下的沟壑,写他们眼里对丰收最质朴的渴望。 她写自己是如何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小草,拼了命地汲取著知识的养分,最终衝破了命运的桎梏,来到了这个崭新的世界。 她写梦想,写希望,写知识就像一颗种子,只要给它一点阳光雨露,就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开出最绚烂的花。 …… 她之前就非常喜欢写这些东西,大学的时候,还凭著一篇散文在校刊上得过奖。此刻重拾旧爱,下笔如有神助,那种沉浸在文字世界里的专注和快乐,让她暂时忘却了一切。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刮越紧。 而在这间安静的宿舍內,林晚秋笔下的世界,却充满了破土而出的力量与光芒。 很快,一篇洋洋洒洒的散文便一气呵成。她放下笔,轻轻吹了吹还未乾透的墨跡,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 读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中积鬱的所有复杂情绪,都隨著这篇文字,找到了安放之处。 林晚秋刚把那篇散文的最后一个字默读完,胸中那股鬱结之气也隨之舒展开来,整个人都觉得轻鬆了不少。 就在这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卷著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冲了进来。 “晚秋!晚秋你在不在?哎哟可算找著你了!学校大门口有人找你!” 人还没完全进来,赵秀梅的大嗓门就已经响彻了整个宿舍。她风风火火地衝到林晚秋桌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蛋被冻得通红。 林晚秋被她这架势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扶住她:“秀梅,你慢点儿,出什么事了?谁找我?” “呼……呼……”赵秀梅喘匀了气,直起身子说,“是周建军!就是上次咱们在百货大楼碰到的那个,你老家的那个……那个谁来著?” 周建军? 林晚秋愣住了。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第60章 投稿 赵秀梅见她发愣,竹筒倒豆子似的继续说道:“我刚才跟同学从外面回来,路过学校大门口,就瞅见他了。哎哟我的天,今天这天儿有多冷啊,他就穿了件薄棉袄,抱著个不知道是啥的布包袱,在那儿冻得嘴唇都发紫了,鼻涕都快流下来了,还一个劲儿地踮著脚往学校里瞅呢。” “我瞅著眼熟,就过去问了一句,好傢伙,还真是来找你的!他说他进不来,门卫大爷不让进,他就在那儿傻等著。我问他等了多久了,他说从吃了早饭就来了,这都……这都等了小半天了啊!” 两个多小时?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今天这天气,在外面站两个小时,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他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她心里著急,连忙转身从床头的掛鉤上取下自己的外套,准备往身上穿。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尖的赵秀梅一下子就看到了她书桌上那摊开的、墨跡未乾的稿纸。 “咦?”赵秀梅好奇地凑了过去,拿起那几页稿纸,“这是什么?晚秋,你还会写这个?” 她口中的“这个”,指的是稿纸上那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方块字,標题赫然写著《土地的种子》。 “我刚去报名了咱们学校的『春笋文学社』,那可是咱们学校最大的社团了!宣传栏上说,只要是社团的成员,写的稿子都能免费帮忙投稿,要是写得好,还能上报纸,上杂誌呢!” 赵秀梅一边说著,一边已经低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林晚秋急著出门,也没顾上收,只想著等回来再说。可没想到,赵秀梅这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当知识的犁鏵划破愚昧的冻土,希望的种子便在最贫瘠的心田里生根发芽……”赵秀梅小声地念著稿子上的句子,眼睛越瞪越大。 “哇塞!”她猛地抬起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著林晚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晚秋,这……这是你写的?写得也太好了吧!” 紧接著,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八卦的雷达瞬间开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林晚秋身上打转,脸上露出“我懂了”的促狭笑容。 “哼哼,林晚秋,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刚刚顾老师把你叫到办公室去,是不是就为了给你指导这篇散文?我就说嘛,你们俩肯定不一般!果然不出我所料!” 看著闺蜜那一脸八卦的样子,林晚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无语地冲她翻了个白眼。 “你胡说什么呢!”她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跟顾长庚不熟!他找我,是让我写一份关於学习方法的学习心得,回头好在班会上分享给全班同学,你可別在外面瞎说,传来传去的影响不好。” “真的?就只是学习心得?”赵秀梅显然不信,又把稿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再三確认,“这真是你自己写的?不是谁帮你改的?” “哎呀,真是我自己写的!”林晚秋急著要去见周建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一边说著一边已经穿好了外套,快步往门口走去。 赵秀梅这才彻底信了,看著好友的背影,她像是捧著宝贝一样捧著那几页稿纸,连忙大声喊道: “哎,晚秋!你这散文写得这么好,不拿去投稿也太浪费了!你有空没?你要是没空,我帮你投啊!万一……万一不小心给你发表了,赚到点稿费,你可得记得请我吃大餐啊!” “我没空!” 林晚秋远远地丟下三个字,人已经急匆匆地跑下了楼梯。 赵秀梅看著她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稿子,越看越觉得惊艷,越看越觉得这么好的文章要是不被人看到,简直是暴殄天物。 一股强烈的衝动涌上心头。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几页还有些温热的稿纸摺叠好,妥善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与校门相反的方向跑去。 学校收发室旁边,就有一个代办的邮寄点。 赵秀梅跑到邮寄点,气喘吁吁地要来一个大信封,郑重地將稿件装了进去。她想了想,不能直接投到校刊,校刊太小了,埋没了这篇文章。要投,就投个大的!她想起文学社宣传栏上贴著的那些全国知名刊物的地址。 於是,她在收件人一栏,一笔一划,认真地填写上了:《人民文学》杂誌社编辑部收。 至於寄件人信息,她倒是没忘,写上了林晚秋的名字和她们宿舍的详细地址。可在最后的署名处,她却犯了难。直接用真名,万一晚秋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眼珠一转,看著窗外被风吹落的最后几片枫叶,灵机一动,在稿纸的末尾,龙飞凤舞地添上了一个笔名:晚秋的枫叶。 做完这一切,她把信封交给工作人员。恰好,邮局来收件的绿色邮车正准备发动出发。她的这封信,一点没耽误,被直接扔进了装满了信件的邮袋里, 隨著邮车的启动,被送往了那个她只在书本上见过的、遥远而神圣的地方。 ......... 第61章 第一笔分红 林晚秋急匆匆地跑到学校大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寒风中缩著脖子来回踱步的身影。 周建军正抱著一个用旧布包裹著的东西,时不时地跺著脚取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校门口的方向。当林晚秋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时,他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像是阴沉冬日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晚秋!”他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林晚秋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和通红的鼻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赵秀梅说你等了很久了,有什么急事吗?” 周建军像是没听到她的问话,也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他咧著嘴笑著,小心翼翼地將怀里那个包裹放在门卫室外的石阶上,然后献宝似的、一层一层地解开包裹的旧布。 布里面,是一台半新不旧的熊猫牌收音机。 “林姐,你听!”他激动地搓了搓那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僵硬的手,然后郑重地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 “滋啦……滋啦啦……” 收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周建军並不慌乱,他伸出手指,耐心地、慢慢地旋转著调频旋钮。隨著旋钮的转动,电流声渐渐变小,一个清晰的女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正在播报著天气预报。 他又拨了一下旋钮,一阵悠扬的歌声飘了出来。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歌声嘹亮,在这萧瑟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有穿透力。 “成了!我把它修好了!”周建--军激动地看著林晚秋,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他指著收音机,语无伦次地解释著:“这是我花了三块钱,从收废品的王大爷那儿收来的一个坏的。我……我照著书上的图纸,自己买了电阻、电容那些小零件,一点点对著换。有些地方实在搞不懂,我就去求一个收废品时认识的老师傅,给人家磕了几个头,又买了些菸酒送过去,老师傅才肯指点我几句……” 周建军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晚秋却注意到了他那双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眼睛,和他额角上贴著的那块小小的纱布。那纱布底下,隱隱透著血跡。 磕了几个头……恐怕不止是说说而已,这额头,八成就是那时候磕破的。 林晚秋心里明白,要把一个完全报废的收音机修好,其中的艰难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这个男人,凭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那股聪明劲儿,硬是把这事给办成了。 分享完成功的喜悦后,周建军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忐忑和不好意思起来。他搓著手,看著林晚秋,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姐,我……我想请你跟我一块儿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去二手市场。”他鼓起勇气说,“我想把这个卖了。这是我……我凭自己本事挣的第一笔钱,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一起见证。” 看著他那充满期盼又带著点紧张的样子,像个等待著老师表扬的小学生,林晚秋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下来:“好,我跟你去。” “真的?!”周建军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灿烂。 两人抱著收音机,一起朝著城里的二手市场走去。 一路上,周建军的兴奋劲儿就没停过。 他不再是那个在村里抬不起头的愣小子,浑身上下都洋溢著一种找到人生方向的自信。 “林姐,你知道吗?我花三块钱收个坏的,花个一两块钱的零件钱修好,转手就能卖二十多块!这可比那些上班的工人一个月赚的还多!以后……以后的日子,有奔头了!” 林晚秋看著他神采飞扬的样子,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到了二手市场,两人连续问了几家电器维修店。老板们检查了一番,给出的收购价都差不多,在二十三块到二十四块之间。 二十四块,这已经是当时绝大多数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周建军激动得手心冒汗,觉得这个价格已经很好了,就想赶紧出手。 “等等。”林晚秋却拉住了他,將收音机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她带著周建军,走进了一家门脸看起来最小、位置也最偏的维修店。 店主是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检查完收音机后,慢悠悠地报了个价:“二十四。” 周建军觉得可以了,刚想点头,林晚秋却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学生证,放在了柜檯上。 红色的封皮上,“京都大学”四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店主的眼皮跳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多看了林晚秋两眼。 "老板,这台收音机,我们二十六块钱卖给你。" “二十六?小姑娘,你这可有点狮子大开口了。”店主皱了皱眉。 林晚秋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 “老板,我们不是只做一锤子买卖。我给你看学生证,是想告诉你,我们有能力,也有渠道,以后能长期给你提供这种维修好的二手电器。这台收音机,只是一个开始。以后我们修好的东西,只卖给你这一家,保证你的货源。但价格,就得是这个数。” 专属合作权,再加上“京都大学学生”这个金字招牌。 店主沉默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学生,妥妥的天之骄子,她说的话,分量不一样。跟一个未来的大学生建立长期的合作关係,这其中的价值,远不止眼前这两块钱。 他思索了片刻,终於一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行!二十六就二十六!以后你们有货,直接送我这儿来!” 多卖了两块钱! 周建军激动得心臟都快跳出来了。这两块钱,都够他在国营饭店搓一顿好的了! 店主爽快地从抽屉里数出两张大团结和六张一块的票子,递给了他们。 拿著这崭新的二十六块钱,走出二手店,周建--军感觉自己走路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他停下脚步,郑重地將那二十六块钱分开,抽出十三块,递到了林晚秋面前。 “林姐,这个,你一定要收下。没有你,我连卖都不知道怎么卖。这是咱们俩一起挣的,一人一半!这是我的誓言,以后我周建军挣的每一分钱,都有你的一半!” 他的眼神无比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林晚秋知道他的脾气,拗不过,只能收下。 拿著钱,她抬头看了看天,对周建军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著周建军,来到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店里热气腾腾,铜锅里翻滚著红亮的汤底,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 周建--军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吃法,看著桌上那些切得薄薄的羊肉片、新鲜的蔬菜,眼睛都直了。 林晚秋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当第一筷子涮好的羊肉蘸著麻酱送进嘴里时,周建--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吃!太好吃了! 他狼吞虎咽地吃著,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寒冷、疲惫、委屈……这些天所有的辛苦,仿佛都在这顿热气腾腾的火锅里,烟消云散了。 这是周建军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最香的一顿饭。 ........ 第62章 宋文君的好奇 《人民文学》杂誌社。 主任办公室的灯依旧亮著。 虽然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早过了下班的时间,但身为编辑主任的宋文君,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正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揉著自己的眉心。面前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上百份稿件。这些,都是从全国各地成千上万份投稿中,经过初审、覆审,层层筛选后,送到她这里来做终审定版的。 今天是下一期杂誌的定稿日,整个编辑部都像上满了发条的钟,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紧张忙碌的味道。外面大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几个老编辑正凑在一起,为了一篇文章的取捨低声爭论著。 这种通宵达旦的忙碌,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好在其余的日子里,就是喝茶看报纸,倒也没人抱怨什么。 宋文君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稿子,標题是《歌颂我们伟大的时代》。她只看了个开头,眉头就又紧紧地锁了起来。 又是这种文章。 通篇都是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口號,看似热情洋溢,实则言之无物,读来让人味同嚼蜡。她將稿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再下一份…… 接连看了十几篇,她面前那座稿件小山没有变矮多少,心里的烦躁却越积越高。 这些文章,不能说不好,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大错。可也正是这种“挑不出错”,才是最大的问题。文笔陈旧,思想僵化,缺少了文学最该有的那股鲜活气,那股能触动人心的真情实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主任,这是最后一批了。”一个头髮花白的老编辑,抱著一摞稿子,带著几分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宋文君抬起眼,看了一眼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嘆了口气:“老王啊,最近这些投稿的水平,是越来越一般了。你们得多想想法子,多去一些高校里宣传宣传,发掘一些新人嘛。” 她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继续说道: “那些恢復高考后新入学的大学生,他们是最新鲜的血液,有思想,有活力。咱们做编辑的,要与时俱进,不能总在原地踏步,光发表这些老掉牙、喊口號的文章。別说读者了,连我自己看著都烦了。” 被称作老王的编辑对宋文君的脾气再了解不过,知道她这是真的不满意了。他心里也有些发怵,连忙点头哈腰地说:“是,是,主任您说的是,我回头就安排人去跑几趟学校。” 说著,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从自己抱来的那摞稿件中,將最上面的一篇抽了出来,单独放在宋文君的桌子上。 “主任,您看这篇,就是今天下午刚从邮局那边送来的,寄件地址写的是……京都大学。” 京都大学? 听到这四个字,宋文君擦拭镜片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爱屋及乌,自己的儿子就在那所大学里当老师,对於从那里寄来的东西,她自然会额外地注意几分。 她重新戴上眼镜,冲老王摆了摆手。老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小心地將办公室的房门给带上了。 办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静。 宋文君伸手,將那篇来自京都大学的稿子拿了过来。 稿纸是学生常用的那种练习本纸,有些薄,但字跡却写得格外清秀有力。文章的標题很简单,只有五个字——《土地的种子》。 只看了一眼这个標题,宋文君脸上的严肃和不耐,就莫名的消散了不少。这个题目,很质朴,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修饰。 她定了定神,开始从头看了起来。 “我的故乡,在一片贫瘠的黄土地上。那里的风,是乾的;那里的土,是硬的;那里的人,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庄稼,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眼里却永远藏著对丰收的渴望……” 仅仅是一个开头,一段最朴实的白描,宋文君的眼睛就亮了。 没有口號,没有讚歌,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带著泥土芬芳的真实气息。这支笔下流淌出的文字,仿佛带著作者的体温,真挚,滚烫。 她继续往下读。 “……我曾以为,我的一生,会像我的父辈一样,將所有的汗水都浇灌进这片土地,然后沉默地老去。直到那天,我拿起了书本。我才发现,原来知识,也是一颗种子。它能穿透最坚硬的冻土,在最贫瘠的心田里,扎下根,发出芽,最终开出衝破命运的花……” 读到这里,宋文君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她激动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將稿子拿到檯灯下,逐字逐句地细细品读。 这篇文章,文笔细腻而又充满了力量,情感深沉而又不失昂扬的希望! 它没有去刻意描绘时代的宏大敘事,而是通过一个从土地里走出来的学子最真实的內心独白,折射出了整个时代在个人命运上的烙印! 这才是真正的好文章!有血有肉,能打动人心的好文章! 她一口气將整篇散文读完,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 她將稿纸轻轻地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好文章! 除了自己的儿子,没想到,竟然还能有人写出这么优秀的散文来。 不错,真不错!不愧是京都大学! 她的目光,落在了稿件末尾的署名上。 “晚秋的枫叶……”宋文君在口中轻声念著这个笔名,不由得有些好奇。 这个才华横溢的“晚秋的枫叶”, 究竟是谁呢? 第63章 探討文学 最终的定稿会议,在编辑部的小会议室里召开。 宋文君和几位资格最老、眼光最毒的编辑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子中间,摊开著一张巨大的版面样稿,上面用铅笔画著一个个格子,標註著不同文章的位置。 “这篇我觉得可以往后放一放,立意还是有些陈旧。” “同意,把那篇《土地的种子》顶上来,放到『时代新声』这个栏目里,就放在第一篇。这篇文章的笔力,足够压住场子。”宋文君用手指点了点样稿上一个靠前的位置,语气不容置疑。 “《土地的种子》確实是好文章,”老王扶了扶老花镜,由衷地讚嘆道,“我初审的时候就觉得眼前一亮,情感真挚,文字也洗炼,確实非常不错。” “就这么定了。”宋文君一锤定音,“標题用三號黑体,加粗。版面上空一点,给这篇文章留足呼吸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对每一篇文章的取捨、每一个版面的安排,都进行了细致的討论。做完这一切,將最终的版样交给排版付印的同事后,整个编辑部紧绷的神经才终於鬆弛下来。 后续稿费的计算和发放工作,就不再是宋文君需要操心的了。杂誌社有专门的財务人员和稿件联络编辑负责处理这些。 按照编辑部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为了防止任何形式的徇私舞弊,参与稿件审核的编辑,包括主任宋文君在內,都无权查看投稿人的具体联繫信息。他们能看到的,只有稿件本身和作者的署名。 只有当稿件確定被录用后,联络编辑才会根据稿件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去信通知並邮寄稿费。 宋文君心里虽然对这个叫“晚秋的枫叶”的作者好奇得紧,很想知道到底是京都大学哪个院系的优秀学生写出了这样的佳作,但在严格的制度面前,她也只能將这份好奇心暂时压下。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夜已经深了。窗外是沉沉的黑,只有办公室的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她看著桌上那篇《土地的种子》的原稿,越看越是喜欢。想了想,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又旋开自己的英雄牌钢笔,借著檯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將这篇散文工工整整地摘抄在了本子上。 墨水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抄得很慢,很认真,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將文字中蕴含的那股力量,也一併刻进自己的心里。 等她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的门,回到家时,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半。 自从儿子顾长庚住到学校的教师宿舍后,家里就显得冷清了不少。推开门,一股暖意夹杂著淡淡的饭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她一身的寒气和疲惫。 客厅的灯亮著。她的丈夫顾卫国,正戴著老花镜,坐在沙发上读著一份晚报。 听到开门声,顾卫国立刻放下报纸,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回来了?肯定饿了吧,我给你把饭菜在锅里温著呢。” “你怎么还没睡?不是跟你说了今天定稿,会很晚的嘛。”宋文君一边换著鞋,一边嘴上带著几分嗔怪,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等你回来一起吃,一个人吃饭没意思。”顾卫国笑呵呵地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著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小米粥,一碟炒青菜,还有两个刚热过的白面馒头。简简单单的饭菜,却是这个家里最踏实的温暖。 宋文君在饭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她喝了一口热粥,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顾卫国没有坐下,而是习惯性地走到她身后,伸出那双宽厚的手掌,力道適中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今天又跟那些老掉牙的稿子生气了?”他一边给她捏著肩膀,一边温声问道。 顾卫国身居高位,平日里都是被人伺候他,这伺候人的活儿,实在是外行。 他手上没什么准头,按著按著,也不知是哪个穴位没找对,手上稍微一用力,正按在宋文君脖颈的一根筋上。 “嘶——”宋文君疼得一哆嗦,肩膀猛地缩了一下,隨即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別按了!笨手笨脚的。”她拍开丈夫的手,嗔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面对老婆瞬间拉下来的冷脸,顾卫国也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收回了手。他知道自己这手艺確实不怎么样,也知道妻子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早就不气了。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然后隨手拿起了茶几上的一本杂誌。 那正是上一期的《人民文学》。 静静地等著妻子吃完饭,自己好去刷碗,妻子最忙的时候他会主动揽下所有的家务,这是他们家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顾卫国翻了几页,看著上面那些文章,大多都是歌功颂德、辞藻华丽的风格,他一个外行都觉得有些乏味。 他隨口说了一句:“文君啊,我感觉你们杂誌现在刊发的这些文章,风格是不是……有一些太老旧了?” 这话,正说到了宋文君的心坎里。 她刚刚在单位里才为这事儿发了一通火,没想到回到家,丈夫这个“门外汉”竟然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默默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工作而积攒的鬱结,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过隨即,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她放下碗筷,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伸手从自己隨身带来的帆布包里,將那个抄录了文章的硬皮笔记本拿了出来,朝著沙发上的丈夫扔了过去。 “喏,看看这个。” 笔记本准確地落在了顾卫国的腿上。他有些讶异地拿起来,翻开,只见里面是妻子那笔熟悉的、遒劲有力的钢笔字。 第64章 怎么感觉像前儿媳呢 “《土地的种子》……这是什么?” “我今天刚发现的一个新人投稿,还没刊发呢,你看看,写得如何。”宋文君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骄傲。 顾卫国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开始认真地读了起来。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掛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宋文君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著他,观察著他脸上的表情。 顾卫国读得很慢,很投入。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舒展,然后眼中渐渐露出了讚许的光芒。等他读完最后一句话,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向妻子,由衷地讚嘆道: “好文章!文笔好,立意也足!朴实里头有力量,苦难里头有希望。这文章里啊,有股劲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然后看著妻子,笑著补充了一句:“说真的,这股劲儿,让我想起了你年轻时候。那时候你当战地记者,从前线写回来的那些稿子,就是这个味道,像一把锥子,能一下子扎到人心里去!” 不得不说,顾卫国还是最懂妻子的那个人。 宋文君最得意的,就是自己年轻时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丈夫的这句夸讚,精准地挠到了她的痒处,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让她受用。 她那张紧绷了一晚上的脸,终於彻底暖了下来,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 “你倒是会说话。”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是熨帖无比。 確实,她之所以第一眼就看中了这篇散文,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从这朴实而坚韧的文字里,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种不屈不挠、向阳而生的精神內核,是共通的。 她端起丈夫的茶缸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带著几分神秘的笑意,靠在椅背上,看著丈夫问道: “那你再猜猜,写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哪里来的?” 宋文君的本意,是想让丈夫猜猜,是哪个有眼光的单位或者学校推荐了这篇稿子。这在她看来,是工作范畴內的探討。 可顾卫国的思路,却完全沉浸在了文章本身。他还以为妻子是在考校他作为读者的眼力,想听听他对作者本人的分析。 他重新拿起那个笔记本,又將文章从头到尾仔细地默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得更细,不仅欣赏著字里行间的文采,更是在感受文字背后,那个执笔者独有的气质。 半晌,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欣赏和篤定,非常肯定地说道: “写这篇文章的人,一定在农村生活了很长时间,而且是真正下地干过活的,不然写不出这种浸到骨子里的土地情感。她的性格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坚韧,很自强。而且……你看她这里的几处用词,写风、写炊烟,都非常细腻,带著女性独有的感触。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个女……” “女什么女!” 不等丈夫说完,宋文君就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她一天的工作思路都是围绕著稿件、单位、版面这些事情打转,压根没往作者的个人情况上想。 “谁让你分析人家个人情况了?神神叨叨的。我是让你猜,这篇投稿是从哪个单位寄过来的!” 结婚这么多年,顾卫国早就摸透了妻子的脾气,也深諳一个道理:要想家庭和睦,凡事顺著老婆的思路走,准没错。 他立刻收起了自己那副“文学评论家”的派头,脸上换上一副仔细斟酌、冥思苦想的模样。他煞有介事地皱著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嘴里还念念有词:“哪个单位呢……嗯……这个文风,不像是作协那帮老先生……”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一脸诚恳地看向妻子:“不知道,这个我可猜不出来。” 宋文君最喜欢听丈夫说“不知道”这三个字。 这能让她瞬间產生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仿佛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丈夫永远是个需要被她指点的学生。 她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笑容重新浮现。她佯装不乐意地伸手,一把將丈夫手里的笔记本拿了回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不知道了吧?”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清了清嗓子,这才揭晓答案,“我告诉你,这个投稿人啊,来自……京都大学!咱们儿子的学校!” “哦——!”顾卫国立刻拉长了声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哎呀!原来是京都大学!这就难怪了!不愧是全国最高学府,果真是人才辈出啊!” 他看著妻子,又补充了一句:“我看这位同学的文采,跟你年轻时候那股劲头真是有共通之处,说不定以后你们俩还能在杂誌社的活动上认识,成个忘年交的好笔友呢!” “去你的!”宋文君被丈夫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人家的年龄,估计跟我闺女差不多大,还当什么笔友!” 话是这么说,但丈夫的这几句话,確实说得宋文君心里舒坦极了。一整天的疲惫和烦闷,此刻都烟消云散。她心情大好,竟然破天荒地站起身,主动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行了,你歇著吧,今天我来洗。” 她端著碗筷,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向了厨房。 顾卫国看著妻子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他舒舒服服地往沙发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 简简单单几句话,既让老婆找回了专业上的优越感,又成功地免去了自己干家务的活儿,这才是真正的“老油条”。 他愜意地闭上眼睛,准备歇一会儿。 只不过,眼睛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被妻子隨手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刚自己被打断的那个推测。 农村出身……性格坚韧自强……是个女孩…… 再加上……京都大学…… 顾卫国缓缓地睁开眼睛,沙发上閒適的姿势也变了。他坐直了身体,伸出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惊奇。 他轻声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怎么……这些条件听起来,和长庚那个前儿媳,有点像啊?” 第64章 来自陆泽远的投餵 .......... 第二天上午,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京都將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寒风从宿舍楼的缝隙里灌进来,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凌冽刺骨。 林晚秋今天没课,本打算在宿舍里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或者整理一下后续的写作思路。可耐不住闺蜜赵秀梅的死缠烂打。 “走嘛走嘛,晚秋,陪我去看看!今天可是社团招新的最后一天了!”赵秀梅一边往自己身上套著厚厚的棉袄,一边催促著。 学校的学生活动中心前,摆开了一长溜的桌子,各个社团都在这里招兵买马。手写的海报贴得到处都是,上面用毛笔或钢笔写著诸如“以文会友”、“激扬文字”、“黑白论道”之类的標语,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文艺气息。 文学社、诗社、话剧社、棋社……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围在各个摊位前,热闹非凡。 赵秀梅的性格就像一团火,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她拉著林晚秋,像一只快活的蝴蝶,在各个社团的摊位之间穿梭。 “同学,你好,我想报个名!” “这个话剧社也要!” “还有你们这个英语角,给我算一个!” 她是不管什么社团,也不管自己到底合不合格,抓起报名表就往上填。负责招新的学长学姐看著她这股热情劲儿,都乐呵呵地给她登记。 林晚秋被她拽著,只能无奈地跟在后面。她看著赵秀梅兴致勃勃地在报名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大名,心里有些好笑,也有些羡慕。 赵秀梅的世界,永远是这么简单、热烈。 用她自己的话说:“有枣没枣,先打一桿子再说!万一哪个社团就看上我这块璞玉了呢!” 林晚秋对这些社团活动,实在是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她陪著赵秀梅逛了一会儿,感觉手脚都冻得有些僵了,便跟她打了声招呼,自己一个人先回宿舍了。 中午时分,赵秀梅才心满意足地往宿舍走。她怀里揣著好几张刚刚填好的报名表回执,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正为自己丰富的大学课余生活感到高兴。 刚走到宿舍楼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秀梅同学,请等一下。” 赵秀梅一回头,就看到了陆泽远。他穿著一件时髦的深蓝色夹克衫,手里拎著一个大大的网兜,里面鼓鼓囊囊地装著各种东西。 “陆泽远?你找我?”赵秀梅有些意外。 “对啊,不找你还能找谁。”陆泽远几步走到她面前,脸上带著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靦腆,將手里的网兜递了过去,“这些,是给你和林晚秋买的一些吃的。” 切...... 赵秀梅白了陆泽远一眼,不过她还是带著好奇探头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 网兜里不仅有红彤彤的大苹果和黄澄澄的橘子,还有几包用漂亮玻璃纸包著的、她见都没见过的饼乾和糖果。包装纸上印著弯弯曲曲的外国字,一看就知道是友谊商店或者那种专卖店里才能买到的进口零食。 这傢伙,为了追自己的好闺蜜,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赵秀梅知道陆泽远的心思,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也没了之前的客套和拘谨,大大方方地伸手,一把將那个沉甸甸的网兜接了过来。 “行啊你,陆泽远同志,思想觉悟很高嘛!”她掂了掂手里的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学著电影里江湖好汉的样子,伸出另一只手,“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豪气地说道: “你放心,只要有好吃的持续供应,咱们就是同志加兄弟!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不是让我出卖晚秋,我赵秀梅保证把话给你送到!保证把东西,也给你送到!” 陆泽远很欣赏赵秀梅这种坦率爽快的性格。比起那些扭扭捏捏、当面推辞背后又收下的女同学,赵秀梅这大大方方收礼的模样,反而让他觉得亲切、好打交道。 他看著赵秀梅一脸財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故意卖了个关子,带著几分神秘的语气说道:“除了这些吃的,我今天还给你和晚秋准备了一个小惊喜哦。” 说著,他从自己那身笔挺夹克衫的內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张薄薄的纸片。 是电影票! 在这个年代,电影票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稀罕玩意儿。尤其是一些热门的电影,更是一票难求,有时候得托关係、走后门才能弄到。 赵秀梅长这么大,也只是看过几次露天电影,那种正儿八经的、需要买票进去的电影院,她还一次都没进去过。 当她看清楚陆泽远手上那两张电影票时,两个大眼睛瞬间就直了,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两张小纸片,喉咙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诱惑,可比刚才那网兜零食大太多了! 不过,赵秀梅虽然大大咧咧,脑子却转得飞快。她瞬间就从巨大的惊喜中清醒过来,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零食收了也就收了,可这电影票的分量可不一样。 她马上收起了脸上的垂涎之色,警惕地白了陆泽远一眼,把身体站得笔直,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可提前跟你说好了啊!我只负责帮你传话和送东西,你別想著拿张电影票就收买我,让我做对不起晚秋的事情!我赵秀梅可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 第64章 两个男人的对视 看著她那一本正经、仿佛要划清界限的严肃模样,陆泽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赵秀梅同学,你放心吧!” 他把电影票往前递了递,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我就是想討好討好你这位『內部人士』,让你平常在晚秋面前,有机会的时候能多替我提提名字,美言几句。毕竟我们俩又不在一个班,我总不能天天往你们中文系的楼下跑吧?那也太扎眼了,到时候我怕对晚秋影响不好。你呢,就偶尔说我两句好话就足够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陆泽远的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合情合理。 赵秀梅听完,心里那点戒备也彻底放下了。 她觉得陆泽远说得有道理,天天来找晚秋,確实容易招人閒话,对自己闺蜜的名声不好。他能考虑到这一点,说明这人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想到这里,赵秀梅心里的那点顾虑烟消云散,开开心心地伸出两根手指,將那两张宝贝电影票夹了过来。 “这还差不多!”她把票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拍了拍,这才算踏实了。 “票是今天晚上的,七点半,首都电影院的场次,你们可別耽误了时间。”陆泽远又细心地叮嘱了一句。 赵秀梅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笑起来一脸阳光的大男孩,心里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看得出来,陆泽远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闺蜜,而且为人处世也挺敞亮,出手大方。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收了人家这么多东西,光传个话似乎有点不够意思。 最终,那股子江湖儿女的仗义劲儿还是占了上风。她决定破例一次,多说一句,提点一下这个“追求者”。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了陆泽远一句: “哎,我问你个事儿。你知不知道,我们新来的那个班主任,是谁啊?” 陆泽远对中文系的人事变动自然不清楚,他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赵秀梅凑近了一些,正准备揭晓这个能让陆泽远“知己知彼”的重要情报: “就是咱们上次在连衣裙店里,你见过的那个……” 她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陆泽远的身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 不远处,通往女生宿舍的石板路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拎著一些东西,迈著沉稳有力的大步,朝著这边走来。 不是顾长庚又是谁! 赵秀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自己刚收了陆泽远的“贿赂”,正在背后“议论”人家,结果正主就这么毫无徵兆地出现了! 这感觉,就像是上课偷看小说被班主任当场抓包一样,心虚得不行。 她几乎是出於本能,抱著怀里那一大网兜的零食水果,转身就往宿舍楼里跑。那样子,活像是偷了邻居家东西的小贼撞见了主人。 跑了两步,她又觉得光自己跑了不够仗义,急忙回头,趁著顾长庚还没走近,飞快地又朝著陆泽远补充了一句: “就是他!新来的班主任,顾长庚顾老师!就是你们之前见过的那个!晚秋跟我说过,他们俩是冤家!” 说完这句,赵秀梅再也不敢停留,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进了宿舍楼门洞,消失不见了。 而循著赵秀梅最后的指点,陆泽远缓缓转过身去。 恰好,与迎面走来的顾长庚,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从上次在连衣裙店,顾长庚那个带有强烈审视和侵略性的眼神投过来那一刻,陆泽远心里就已经隱隱猜到了什么。 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成为林晚秋的班主任。 老师? 陆泽远不动声色地將顾长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人看起来,也並不比自己大上几岁,竟然已经是在京都大学这种地方任教的老师了?这么优秀的么? 顾长庚自然也看到了陆泽远。 更看到了林晚秋最好的闺蜜赵秀梅,在看到自己的瞬间,抱著一大堆明显是男人送的零食,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这些细微的举动串联起来,顾长庚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眼前这幅画面的全部內容。 原来,那个在连衣裙店里遇到的年轻人,已经把追求的攻势,展开到宿舍楼下了。 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地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都是在大院里长大的子弟,骨子里都带著几分与生俱来的骄傲; 也都是各自领域里出类拔萃的年轻人,才华横溢,自信满满。 北风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著旋。 顾长庚的眼神沉静如水,但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占有欲。 他看著陆泽远,像是在审视一个侵入自己领地的对手。 陆泽远的目光则更加直接,坦然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挑战。他迎著顾长庚的视线,没有丝毫的闪躲。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对方,谁都没有后退一步。 第65章 我能进女生宿舍,因为我是老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两个女生的说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凝滯的空气。 林晚秋宿舍的另外两个舍友,苏婷和李倩,正好从外面回来。 走在前面的李倩性格稍微偏內向一些,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顾长庚,脚步立刻慢了下来,有些拘谨地拉了拉身旁苏婷的衣袖,然后低下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叫了句:“顾老师好。” 而性格外放、穿著打扮也时髦许多的苏婷,则明显没那么紧张。她身上穿著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显得格外精神。 她不仅主动衝著顾长庚大大方方地打了声招呼,还笑吟吟地走上前两步,好奇地询问道:“顾老师,您怎么来我们宿舍楼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两个女同学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两颗石子,瞬间打断了顾长庚和陆泽远之间那场无声的对峙。 顾长庚將视线从陆泽远身上收了回来,脸上那种冰冷的审视感也隨之消散,转而换上了一副作为师长的温和。他衝著两个女生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 隨即,他不再停留,迈开长腿,大步走向宿舍楼。 然而,就在经过陆泽远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没有转头,只是目视前方,嘴唇微动,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声线,但一字一句,却说得异常清晰: “同学,女生宿舍,男生最好不要经常来。” 这话听起来像是老师对学生的规劝,但字里行间那股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却毫不掩饰。 陆泽远哪里会听不出来。他也不是那种被人一嚇唬就退缩的主儿,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带著些许挑衅的笑容,同样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敬道: “你不是也来了?” 顾长庚闻言,终於侧过头,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是老师!” 说完这四个字,他不再给陆泽远任何反驳的机会,大步走过他的身边,径直朝著宿舍的楼道走去。 “……” 陆泽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顾长庚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下意识地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无奈。 我是老师!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座大山,理直气壮地压了下来,让他所有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天算地算,万万没算到,万万没想到人家竟然占了这么一个得天独厚的身份! 老师找学生谈话,天经地义;老师关心学生生活,名正言顺。这身份,实在是比自己这个同校同学优势大太多了啊! 陆泽远越想越觉得窝火。 不过,这股火气也只持续了片刻。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態,一丝得意的神色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身份占优又怎么样? 他心里暗自想著:我今晚上,可是能和林晚秋一起看电影的哦,急死你! 想到这里,陆泽远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他看著顾长庚消失的方向,像个贏了一局的孩子一样,带著几分炫耀的意味,伸手將那几张藏在口袋里的电影票掏了出来。 票,其实不是两张,而是三张。 他给赵秀梅的,只是其中两张。而这第三张,还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手心。 三张票,座位是连在一起的, 这,才是他今天送电影票,最大的用意。 ...... 苏婷和李倩见顾长庚也进了宿舍楼,便一同往楼上走去。 只不过,顾长庚並没有跟她们一起上楼。在一楼楼梯口的位置,他脚步一转,拎著手里的东西,径直走向了楼道尽头那间掛著“宿舍管理”牌子的小房间。 宿管大姐姓李,五十来岁的年纪,是典型的中年妇女身材,略微有些发福。 她常年坐镇这栋女生楼,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平日里不苟言笑,脸上总带著几分威严。 听到敲门声,李大姐拉开房门,脸上还带著被打扰的不悦。可当她看清门口站著的是顾长庚时,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就起了变化。 身为这栋楼的“总管”,楼里住著哪些系的学生,班主任是谁,她心里都有一本帐。更何况,像顾长庚这样年轻英俊、气质出眾的大学老师,本就少见,她早就从学校给的档案资料照片上,记住了这张脸。 “哎呦!这不是顾老师嘛!”李大姐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连忙將门大敞开,热情地招呼著,“快请进,快请进!哎呀,本人可比照片上更精神、更年轻哩!” 顾长庚脸上带著谦逊有礼的微笑,客气地走了进去。 他十分自然地將手上拎著的东西,顺手放在了房间角落的一张空桌子上。那是一个用网兜装著的礼包,里面有两条用红纸包著的好烟,两瓶包装精美的西凤酒,还有一包稻香村的糕点和几包大白兔奶糖。 在那个年代,这绝对算得上是一份厚礼了,诚意非常足。 宿管李大姐的眼睛倏地就是一亮,目光在那堆礼物上飞快地扫过,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切了几分。她嘴里连忙说著:“哎呀!顾老师,您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这可太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有丝毫要把东西退回去的意思。 顾长庚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李大姐,这都是应该的。我班上的这些女同学,从今往后可就都住在您的楼里了,吃喝拉撒睡,样样都离不开您的管理和照看。我这个当班主任的,以后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事得麻烦您,请您多费费心呢。” 这话说的,简直说到了李大姐的心坎里。 第66章 302宿舍的爭论 她在宿管这个岗位上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会说话、这么懂人情世故的年轻老师。既尊重她,又肯定了她的工作价值,让她听著心里熨帖极了。 李大姐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豪爽地一拍胸脯,大声保证道:“顾老师您就放心吧!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您班上的学生,我肯定给您额外照顾好!谁要是敢欺负她们,或者有什么困难,我第一个不答应!” 两人又简单地寒暄了几句,顾长庚便很自然地將话题一转。 “李大姐,我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就要下大雪,温度要降不少。”他微微蹙起眉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这班主任是第一年当,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班上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南方的同学多,我怕她们不適应北方的气候。咱们学校这宿舍的供暖,说实话也不是特別好,我有点不放心,想去她们宿舍里头看一看,提醒她们早点把厚被子、厚衣服都拿出来。” 说到这里,他有些为难地顿了顿,诚恳地看向李大姐:“不过,毕竟是女生宿舍,我一个男老师自己这么上去,实在是不太合適。所以,想麻烦李大姐您带个路,陪我一起上去走一趟,您看方便吗?” 李大姐一听,对顾长庚的印象简直好到了极点。 瞧瞧!瞧瞧人家这老师当的!多负责任!多有水平!还考虑得这么周到! 她立刻把这事儿当成了自己的事,连声说道:“方便!方便!太方便了!顾老师您考虑得对,是该去看看!走走走,我这就披件外套,带您上去!” 李大姐披著一件厚实的棉布外套,手里拿著一长串叮噹作响的钥匙,精神抖擞地在前面带路。 从一楼开始,顾长庚跟著她挨个宿舍查看。 每到一个宿舍,他都只是站在门口,並不往里深入。他会简单地和宿舍內的学生进行沟通,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询问她们被褥够不够厚实,家里有没有寄来过冬的衣物,叮嘱她们要注意保暖,別为了爱俏把自己冻感冒了。 他的话语简短却很真诚,末了总会补上一句:“生活上、学习上,有任何的困难和问题,都及时跟我说,我儘量帮助大家解决。” 而收了重礼的李大姐,则更是尽职尽责地扮演著“捧哏”的角色。 她会在学生面前大声保证,有任何问题,比如暖水瓶坏了、窗户漏风了,都可以隨时去找她,她保证第一时间解决。同时,还不忘抓住机会,对著学生们连声夸讚:“你们可真是运气好!瞧瞧你们顾老师,多有责任心!就没见过哪个老师像顾老师这么细心,还专门跑到宿舍来看你们的!” 学生们自然是受宠若惊,连连点头称是。 顾长庚在每个宿舍呆的时间都很短,两三分钟便结束,既表达了关心,又不至於过多打扰。 很快,他们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来到了三楼。 当脚步停在302宿舍门口时,一直表现得从容不迫的顾长庚,动作却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 宿舍的门是关著的,但並不严实,里面传出女孩子们的说笑声。 按照之前的流程,他本该直接敲门,或者由李大姐推门进去。但这一次,顾长庚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动。 跟在一旁的李大姐虽然心里有些纳闷,不明白顾老师怎么到了这302门口反而犹豫起来了,但她是个精明人。收了人家那么重的礼,自然要懂得察言观色。她看得出顾老师似乎有自己的考量,於是也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陪著他一同在门外静静地等著。 此刻,宿舍屋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哎呀,你们快点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我刚才在楼下看见顾老师了,他好像跟著宿管李大姐,要来查宿舍!” 率先跑回来的苏婷,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自己床铺上的杂物,一边催促著眾人。 李倩也跟著紧张起来,唧唧喳喳地附和道:“是啊是啊,快点整理,顾老师马上就要来了!” 相比於她们的紧张,刚刚换下外套的林晚秋则显得平淡许多。她正慢条斯理地將自己的书本码放整齐,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就来吧,有什么好收拾的。” 苏婷闻言,有些著急地解释道:“哎呀晚秋,这可是顾老师第一次来咱们宿舍,咱们总得给他留个好印象吧!这要是弄得太乱了,顾老师还以为咱们都是乡下来的呢。” 这话,她或许是无心之言,但听在有些人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林晚秋整理书本的动作微微一顿,还没等她开口,刚刚把一大堆零食藏进柜子里的赵秀梅,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她转过身,一双眼睛瞪著苏婷,毫不客气地直接懟了回去: “苏婷,我没太明白你这话的意思。乡下来的,怎么了?” 宿舍里的气氛瞬间就僵住了。 苏婷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摆著手道歉:“秀梅,你別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隨口一说,说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啊!” 其实,越是这种无心的话,往往越是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 对於苏婷和李倩这两个土生土长的京都本地人来说,她们的成长环境和见识,让她们在面对林晚秋和赵秀梅这两个外地,尤其是从农村考上来的同学时,骨子里確確实实是带著一些轻视的。 这种轻视或许並非恶意,但却是一种根深蒂固、难以避免的优越感。 第67章 她不发话,他不敢进 门外,那扇虚掩的木门,像是一道脆弱的屏障,根本无法阻挡屋內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苏婷那句带著无意识优越感的话,以及赵秀梅那声充满火药味的质问,一字不落地,全都落入了顾长庚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顿时就冷了下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他最是清楚,林晚秋那看似平淡的外表下,藏著怎样一颗骄傲而敏感的心。这种无形的、基於出身的轻视,对她而言,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要伤人。 站在他身后的李大姐也听到了屋里的爭执,表情变得有些尷尬,正想上前敲门提醒,却见顾长庚抬起手,示意她不必。 他清了清嗓子,佯装刚到门口的样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声。 “咳。” 隨后,骨节分明的手指弯曲,在木质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下。 “扣、扣、扣。” 屋內的爭吵戛然而止。 赵秀梅此刻正憋著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听到敲门声,想也没想,就衝著门口不耐烦地大声吼了一句:“谁啊?!” 门外,一个沉稳而熟悉的男声传来。 “顾长庚。” 仅仅三个字,却仿佛有千斤重。 赵秀梅瞬间就哑火了,那股子衝劲儿一下子散得乾乾净净。她的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天哪!自己刚才竟然衝著班主任大吼大叫!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几乎是小跑著衝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看到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的顾长庚,赵秀梅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啊,顾老师,我……我不知道是您……” “没事。” 顾长庚的语气很平和,並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宿舍里的四个人,目光在涨红了脸的赵秀梅、有些不知所措的苏婷和李倩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那个安静的角落。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种询问的意味,问了一句:“我可以进来么?” 赵秀梅连忙让开身子,热情地邀请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顾老师快请进!” 而原本坐在床上的苏婷和李倩,更是像被按了弹簧一样,激动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她们手忙脚乱地一边整理著自己有些褶皱的衣服,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梳理著头髮,那副紧张又郑重的样子,仿佛要迎接什么重要人物的检阅。 然而,顾长庚的眼神,却並没有在这三个热情而紧张的人身上多做停留。 他的目光,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引力牵引著,飘向了那个唯一没有起身、唯一没有说话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床沿边,手里捧著一本书的林晚秋。 林晚秋压根就没抬头,更没有搭理他。 切...... 人家现在是老师,是班主任,他想进哪个学生的宿舍,谁还能拦得住不成? 赵秀梅是最了解林晚秋的,也知道林晚秋和顾老师之间可能存在一些瓜葛。但是人家毕竟是班主任老师,而且还是亲自来检查, 她见顾长庚在没有得到林晚秋允许的情况下,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迈步进来,心里不由得也跟著著急起来,连忙连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晚秋,压低声音提醒道: “晚秋!你看书看魔怔了啊?顾老师来视察了!” 听到赵秀梅的声音,林晚秋这才像是刚从书本的世界里回过神来。她合上书,不紧不慢地將其放在床头,然后缓缓起身,抬起眼帘,终於看了一眼门口的顾长庚。 她的眼神很淡,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请进。” 直到这两个字落下,顾长庚那张略显严肃的脸上,才终於掛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这才迈开长腿,缓步走入了这间宿舍。 这一幕,让宿舍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苏婷和李倩交换了一个充满问號的眼神,满脸的不可思议。 而跟在顾长庚身后的宿管李大姐,更是直接就一脸蒙圈了。她在门口看得真真切切,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女学生是谁啊?这么厉害么?她不点头,堂堂的京大老师、她们的班主任顾老师,竟然连宿舍门都不敢进?? 顾长庚似乎完全不在意刚才门口那点小小的僵持,他嘴角掛著温和的笑容,缓步走进了302宿舍。 他进来后,並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装模作样地环顾了整个宿舍。目光从一尘不染的地面,扫过码放整齐的书桌,最后落在那几张铺得平平整整的床铺上。 “嗯,不错。”他点了点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夸奖道:“302宿舍的卫生搞得很好,非常整洁,值得表扬。” 苏婷和李倩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得意和羞涩的笑容,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顾长庚说完,又走到窗边,伸出手,摸了摸那铸铁的暖气片,侧过头询问:“屋里暖气够热么?晚上睡觉会不会觉得冷?” 这些问题,这些流程,和他在之前任何一个宿舍所做的都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不一样的是,他佯装审查的每一个动作之间,都带著旁人难以察觉的私心。 每一次不经意的转头,每一次看似隨意的环顾,他的目光,都会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不自觉地、短暂地在林晚秋那张小小的床铺上停留一秒。 別的宿舍,他从进门到出门,顶多也就停留两三分钟。 可是在这间302宿舍,顾长庚问东问西,已经足足待了七八分钟,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份异乎寻常的耐心和关注,让跟在身后的宿管员李大姐,那双精明的眼睛开始滴溜溜地转动起来。 她察觉出来了。 这位顾老师,好像对302宿舍……不,或者说,是对这宿舍里的某个人,有著非同一般的关心。 只是她还没弄明白这份关心究竟是衝著谁去的。 第68章 两个人的世界挤进四张票...... 就在李大姐想东想西的时候,顾长庚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她,开口询问起来: “李阿姨,我刚才看了不少宿舍,发现一个共同的问题。” 他的表情很严肃,语气也很认真,仿佛在探討一个什么重要的难题。 “咱们学校给学生们统一配发的这个床垫,实在是太薄了。” 说著,顾长庚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一般,缓步走到了窗边的床铺前。 那是林晚秋的床。 在宿舍里所有人,尤其是林晚秋本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出了手,先是按了按那垫在床板上的薄薄棉絮垫子,又顺势摸了摸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他的动作很自然,脸上也依然是一副一本正经、关心学生疾苦的严肃表情。 但是,在他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如同计谋得逞后的小窃喜。 这双手…… 这双曾经在漆黑的雨夜里紧紧抱过她的手,此刻正放在她的被子上。 林晚秋看著顾长庚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在自己的床铺上不轻不重地按压著,心里和明镜似得,知道顾长庚装模作样下的小心思。 她忍不住抬起头,瞪了顾长庚一眼。 感受到林晚秋的眼神, 他摸著被褥的手指微微一僵,抬起眼,正好对上林晚秋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顾长庚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將手收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刚才眼底那丝小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恢復的、属於老师的威严和一本正经。 他將手收回,但话题却没有收回。 顾长庚面向宿管李大姐,脸上的神情严肃又真诚, “李阿姨,您看,这天马上就要下雪了,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大降温,一天比一天冷了。这么薄的一层垫子,咱们年轻力壮的男生还好说,火力旺,扛得住。可女同学身体底子弱,这要是睡在上面,寒气从下面往上冒,实在是遭罪。” 李阿姨闻言,也是一脸的无奈,她嘆了口气,摆了摆手说:“唉,顾老师,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都知道。可也没办法啊,学校后勤处就是这么统一配发的,每个学生都一样,我们宿管也没权力给谁单独加厚不是?” “嗯,我理解。”顾长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学校的难处,隨后话锋一转,用一种体谅又担当的语气说道: “学校有学校的难处,经费紧张,要考虑全体学生。不过,我身为咱们班的班主任,总得对自己的学生身体负责。看著她们受冻,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心,然后朗声说道: “这样吧,这件事学校不好办,就我个人来办。我晚点去百货商店看看,进一批厚一点的、更软和也更保暖的棉花垫子回来。顺便呢,再买一些厚一点的被子和褥子。”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一次“不经意”地落回了林晚秋的床铺上。 然后,在林晚秋的注视下,他再一次伸出了手,捏了捏她被子的边角,对著眾人“举例说明”: “你们看,就像这位同学的被子,就不太行,太单薄了。” 他的手指隔著薄薄的被面,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棉絮的稀疏。 “等我把东西买好之后,就送到您这儿来。到时候,麻烦李阿姨帮忙,给班里宿舍像这位同学一样被子薄的,都分发一下。这样,等天气再降温,也就不怕把身体冻坏了。” 顾长庚此言一出,整个宿舍的气氛瞬间就被点燃了。 “哎哟!顾老师!您这可真是……真是太好了!”宿管李大姐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夸讚,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著:“您这样的老师,真是打著灯笼都难找啊!学生们跟著您,可真是有福气了!” 宿舍內,苏婷和李倩更是忍不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忍不住小声欢呼起来: “顾老师太好了!” 赵秀梅也咧著嘴,嘿嘿地傻笑起来。她是个实在人,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京都的天確实够冷,她从老家带来的被子也不算厚,这几天晚上睡觉都觉得脚底下凉颼颼的, 正盘算著这个周末去买一床被子呢。现在好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贴心的顾老师直接雪中送炭了! 她看著顾长庚, 不得不说,顾老师这人,还怪好嘞! 听著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夸讚声,顾长庚只是微笑著点头,嘴里谦虚地说了几句“应该的”、“分內之事”。 只是,在他应对著眾人热情的间隙,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抽空飘向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也就在这时,顾长庚的目光掠过她身前的书桌,被桌角上放著的那两张小小的、印著油墨字的纸片吸引住了。 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这是……电影票?”他像是隨口一问,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这一问,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秀梅,她连忙快步走过去,將那两张电影票拿了起来,献宝似的递到顾长庚面前,脸上带著淳朴的兴奋: “是的,顾老师!这是我和晚秋的电影票,今天晚上七点半的。是苏联的电影,我们同学说可好看了!” 顾长庚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那两张薄薄的纸片。 他將电影票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是在电影名称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落在了下面那排小字上——放映时间和座位號。 第七排,12座。 第七排,13座。 两个紧挨著的位置。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隨即又迅速抚平。 抬起头,將电影票还给赵秀梅,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讚许:“嗯,不错,这个电影我之前也听说过,风评確实不错,是部好片子。” 隨即一副恍然想起的样子,轻轻拍了下额头:“哎,说起来,我前阵子还想著去看呢,只是一直忙著开学这点事,给忙忘了具体的上映时间了。得亏你今天提醒,要是有时间,我也抽空去看看。” 说完,他便收回了目光,对著宿舍里的眾人温和地笑了笑:“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顾老师再见!” “老师您慢走!” 在一片恭送声中,顾长庚退出了302宿舍的门。他没有再去检查其他的宿舍,只是对跟在身后的李大姐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看到这里,他得赶紧趁著百货商店下班前,去给学生们採购一批厚实的床垫和被褥回来。 听到顾长庚把学生的事这么放在心上,如此大方,財力又如此雄厚,李大姐更是觉得这位年轻的顾老师简直是深不可测,態度也愈发恭敬起来,简直是小心地將他捧著,一路从三楼的楼梯口,一直將顾长庚送到了宿舍楼的大门口,看著他高大的背影走远了,还依依不捨地站在原地张望著。 然而,走出女生宿舍楼的顾长庚,並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直接出校门,更没有回办公室。 他拐了个弯,辨明了方向,迈开长腿,快速地走到了学校传达室旁边的公用电话亭。 他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摺叠门,走了进去,拿起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听筒,熟练地拨动了转盘。 电话接通后,他原本温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亲近和熟稔: “喂,钱叔叔吗?我是长庚啊。”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顾长庚笑了笑:“对,是我。叔叔,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 “不是什么大事,是我一个很喜欢的电影,今天晚上就要上映了,我给忙忘了,这会儿才想起来,票估计不好买了。所以想让您帮忙,看能不能在电影院那边帮我搞一张票。”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著外面昏黄的路灯,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过,我对座位有点要求,需要一个特定的位置。您帮我看看,第七排的11座,或者14座,这两个位置,哪个都行。” 电话那头似乎很快就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顾长庚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里闪烁著得偿所愿的光芒。 “好的,钱叔叔!那真的是太麻烦您了!我这就过去取!” 掛上电话,他推开门,傍晚的寒风吹在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凉意。 他整了整衣领,脸上带著轻鬆愉悦的笑容,迈开大步,向著校门外走去。 去拿票咯。 第69章 尷尬的电影院 晚上七点刚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林晚秋和赵秀梅换了身乾净的衣服,並排走在去往电影院的路上。 这个年代的电影院,远没有后世那么光鲜亮丽。电影院是一栋苏式风格的红砖水泥建筑,敦实而厚重。 正门上方,掛著“红旗电影院”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字上的红漆经过风吹日晒,边角已经有些斑驳。 大门口的墙壁上,掛著一块巨大的、用油漆手绘的电影海报, 里男女主角的形象被画师用夸张又传神的笔触描绘出来,充满了独特的时代艺术感。旁边还立著一块小黑板,用白色的粉笔字写著今天的排片场次,下面还標註著“票已售罄”。 电影院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炒货和汽水混合的甜香味道。 学校离电影院稍微有点远,两人紧赶慢赶,等她们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泽远早就等在了电影院门口的大柱子下面。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板正的深蓝色中山装,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正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我就知道,这小子没那么好心,光是送两张电影票就完事了!”赵秀梅看到陆泽远,立刻压低了声音,在林晚秋耳边笑著打趣道,“你看他那殷勤的样子,肯定是算好了时间在这儿等著偶遇呢!” 林晚秋没说话,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电影院的售票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那人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衬衫,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子外套,身姿笔挺,气质卓然,在周围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是顾长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赵秀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哎?那不是……顾老师吗?他怎么也来了?这么巧,跟咱们看的是同一场电影?” 巧?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林晚秋脑子转得飞快,下午在宿舍里,顾长庚拿起那两张电影票仔细端详的画面,立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当时看的不仅仅是电影名字,还有时间,还有……座位號! 他一定是看到了票上的信息,然后自己也去搞了一张票! 陆泽远自然也看到了顾长庚,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和警惕。 顾长庚也看到了他,脚步微微一顿,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的表情。 两个男人在相距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匯了一下。 “这么巧啊,顾老师。”还是陆泽远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客气,但已经没了刚才的轻鬆。 顾长庚点了点头,嘴角噙著一抹淡笑:“挺巧的,陆同学也来看电影?” 这句问话,听起来就像一句废话。 简短的对话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彼此都心照不宣,却又都维持著表面的风度。 这时,电影院入口处传来了检票员“七点半的可以进场了”的喊声,人群开始涌动。 顾长庚和陆泽远谁也没再理会谁,几乎是同时迈开脚步,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检票口。 直到看著他们俩的背影都消失在了黑暗的门洞里,林晚秋才缓缓走出来。 她和赵秀梅缓步走到打开门的电影放映厅门口,看了一眼, 看到了两个已经坐好的身影。 左边,是顾长庚。 右边,是陆泽远。 他们一个萝卜一个坑,正好將属於她们俩的12座和13座,严丝合缝地夹在了中间。 看著眼前这幅景象,林晚秋只觉得一个脑袋有两个大。 赵秀梅显然也看懂了这其中的门道,她强忍著笑意,悄悄凑到林晚秋耳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哎,晚秋,咱们现在可怎么办?这……你是打算坐在陆同学身边,还是顾老师身边啊?”她眨了眨眼,补充道,“没关係的,你隨便选,剩下的那个给我,哪个我都行。嘻嘻。” 林晚秋被她气得差点翻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她正想说“我哪个都不想选”,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了一阵焦急而又恳切的询问声。 “同志,同志,打扰一下,请问您的票……看不看?我们愿意出高价买!” 一个穿著军绿色上衣的年轻小伙子,正拉著一个姑娘的手,在门口来回踱步,挨个儿地低声询问著,脸上满是汗水。 “我们真的很需要这两张票,求求你们了!” 他身边的姑娘红著眼圈,声音带著哭腔:“他……他今天下午刚刚休假回来,本来我们说好了一起看场电影,结果刚才突然收到部队的急召,明天一早就要归队,直接调往南方了……” 周围的人大多摇了摇头,或是摆摆手,表示不愿意出让。毕竟在当时,看一场热门的苏联电影,也是一件挺时髦、挺难得的消遣。 没有人理会这对焦急的情侣。 但他们的话,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林晚秋的耳朵里。 她起初还有些奇怪,现在並非大规模的调动时期,怎么会有这么突然的徵召? 调往南方…… 突然,一个词语像闪电一样劈中了她的脑海。 她猛地想起来了! 今天是1977年12月25號,马上就要进入1978年了。而此时此刻,在国家遥远的南边边境,越南正在不断地挑起事端,蚕食著国土,局势日益紧张。 最多再有一年多的时间,那场捍卫国家尊严的对越自卫反击战,就將正式拉开序幕!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即將被调往南疆,去前线保卫家园的战士! 想到这里,林晚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她再次看了一眼身旁,那两个正因为她而暗自较劲的男人,再看看眼前这对可能即將面临生离死別的年轻情侣。 一瞬间,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同志!” 林晚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此刻却异常清晰。 那对情侣猛地回过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林晚秋从口袋里拿出自己和赵秀梅的两张电影票,递了过去,语气平静而坚定:“这两张票,原价卖给你们。快去看吧,別耽误了。” “哎!晚秋!”赵秀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但林晚秋已经做出了决定。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暗自下定了决心。 这一年之內,她一定要想办法,把国家奖励给自己的那伍佰元奖金,原封不动地赚出来,然后捐献回国家。 那是国家的钱,在和平年代,她用得心安理得。可是在战爭即將到来的时候,她觉得,这笔钱应该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至於感情…… 她目前对於陆泽远,目前只是好朋友。这一点,在连衣裙店里,她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 至於顾长庚…… 她承认,他很好,成熟、体贴。可对於他的情愫,林晚秋的內心很复杂。 这个男人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扰乱了她原本规划好的人生轨跡。她此时此刻,刚刚开启自己的新人生,未来有太多事情要做,她也不太確定,自己该如何处理和顾长庚之间这段纠缠不清的关係。 按理说,他们俩现在,除了师生,就再没有其他任何名正言顺的关係了。 有点复杂…… 不过,林晚秋向来也不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既然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就暂时先放一放,交给时间吧。 她眼下有更重要,也更迫切的事情要做。 她要赚钱。 先把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过好,这是根本。最迫切的目標,就是先赚够那五百块钱,还给国家。 如果还有多余的钱,她想寄回老家,把家里那两间漏雨的土坯房翻修一下,再给父母和奶奶扯几身新布,买点他们平时捨不得吃的糕点和肉。 赵秀梅虽然嘴上咋咋呼呼,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当然想看那场电影,心早就飞进去了。但是,她更清楚地看到了林晚秋被夹在顾长庚和陆泽远之间的那种为难和彆扭。 既然晚秋不想看,那她自己一个人看也没什么意思。 “不看就不看!省一张电影票钱,明儿早上我还能多买两个肉包子呢!” 赵秀梅很洒脱地挽住林晚秋的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转身离开了电影院门口的喧囂。 电影院里,那对拿到票的小情侣则是满心欢喜,对林晚秋和赵秀梅充满了感激。他们捏著那两张来之不易的票,一路猫著腰,说著“借过借过”,终於找到了第七排中间那两个空位。 “就是这儿!12座和13座!”姑娘兴奋地指著座位號。 两人甜甜蜜蜜地坐了下来。 而原本各自占据著11座和14座,正伸长了脖子,等著看林晚秋究竟会选择坐在谁身边的顾长庚和陆泽远,则彻底懵了。 什么情况? 怎么是这两个人? 林晚秋和赵秀梅呢? 两个男人脸上那志在必得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错愕,然后是茫然。 然而,还没等他们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更加让他们尷尬的事情发生了。 那对小情侣显然正处於热恋之中,又加上即將分別,情感浓烈得像是要溢出来一样。姑娘的头自然而然地就靠在了小伙子的肩膀上,小伙子则旁若无人地握住她的手,时不时地侧过头去,在她耳边说著悄悄话。 “宝贝,等我回来就给你买那条你最喜欢的红围巾。” “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天都要想我……” “不想你还能想谁,你就是我的心肝小宝贝……” 肉麻的称呼,亲昵的举动,拉拉扯扯,亲亲我我……这一切,就发生在顾长庚和陆泽远这两个大男人的中间。 电影屏幕上开始放映苏联男女主角在办公室里斗智斗勇的浪漫喜剧,可这两个男人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们俩的身体都变得无比僵硬,目不斜视地盯著前方,后背挺得笔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棍子,儘量往座椅扶手的外侧靠,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旁边那对腻歪的情侣。 从电影开始到结束,整整一个半小时,陆泽远和顾长庚感觉比在跑一个五公里武装越野还要煎熬。 他们俩尷尬得脚趾头都快能在脚底下那片水泥地里,硬生生抠出两套三室一厅了。 …… 第70章 豪门家教 另一边,林晚秋和赵秀梅溜溜达达地回到了学校。 路过学校的通告栏时,林晚秋习惯性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通告栏是用木板做的,上面用图钉密密麻麻地钉著各种各样的纸条。有学生会的活动通知,有某某同学丟了饭票的失物招领,还有周末学术讲座的预告。 就在这一片杂乱的信息中,一张用钢笔写得格外工整的招聘启事,引起了林晚秋的注意。 【招聘家庭教师】 要求:在校大学生,有耐心,品行端正。 辅导对象:初中一年级学生一名,主要辅导数理化。 时间:每晚7点至9点,辅导两小时。 薪酬:一天一块钱,按日结算。 地址:东华门大街32號。有意者请上门面试。 一天一块钱! 林晚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的月薪普遍也就二三十块钱左右。这份家庭教师的工作,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十块钱!这对於一个学生来说,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巨款了。 她的脑子里迅速算了一笔帐。只要她能拿下这份工作,勤勤恳恳干上一年多,在加上之前没用完的存款,一年攒够五百块还给祖国足够了。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立刻对赵秀梅说:“秀梅,你先回宿舍吧,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 “你別管了,我儘快回来。”林晚秋说著,就快步走出了校门。 这个时间点,公共汽车已经很少了,为了能儘快到达,她一咬牙,在路边雇了一辆“人力车”。 “师傅,去东华门大街32號!” “好嘞,坐稳了您吶!” 越靠近目的地,周围的建筑就越发显得古朴庄重。等人力车在一个掛著老旧门牌號的胡同口停下时,林晚秋付了车钱,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很快,她就站在了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 这是一座独立的四合院。 朱漆的大门虽然有些许褪色,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考究。门上掛著两个鋥亮的黄铜门环,门槛高高的,两侧是两只威严的石狮子,虽然经过岁月磨损,稜角已不再分明,但那份厚重和底蕴却沉淀了下来。 林晚秋站在门口,心里不禁有些咂舌。 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后世那种疯狂炒作房价的概念,但能在靠近故宫的皇城根儿底下,拥有这样一座独门独院的四合院,这家主人的財力和背景,绝对非同凡响。 林晚秋站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才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握住了那冰凉的黄铜门环,“咚、咚、咚”,叩了三下。 门环撞击木门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在这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吱呀”一声,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五十来岁、面容朴实的女人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棉袄,头髮在脑后梳成一个整齐的髮髻,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了林晚秋一遍。 “你找谁?”她的语气很平淡,带著几分审视的警惕。 “阿姨您好,”林晚秋礼貌地递上自己的学生证,“我是在学校通告栏看到招聘家庭教师的消息,特地过来应聘的。” 那女人接过学生证,借著门廊下昏黄的灯光,仔细地核对著上面的照片和钢印,確认无误后,脸上的警惕才稍稍褪去。 “进来吧。”她侧过身,將大门完全打开,让林晚秋进来。 林晚秋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个院子。 迎面是一座雕花的影壁,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宽敞的院落。院子里的青砖地面被踩得光滑发亮,正中栽著一棵枝干遒劲的海棠树,虽然叶子已经落尽,但依旧能想见春夏时节花开满树的繁盛景象。 “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们家夫人和少爷出去了,还没回来。” 女人將林晚秋领进了东边的一间偏房。这间屋子显然是待客用的,地上铺著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靠墙立著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屋子中间是一套红木的桌椅,擦得油光鋥亮。 林晚秋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姓刘,你叫我刘妈就行。”刘妈简单地介绍了一句,便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和林晚秋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端著一个搪瓷茶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绑著两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棉鞋。 她低著头,將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轻轻放在林晚秋面前的茶几上,动作很是轻巧。 当她抬起头,看到林晚秋的那一瞬间,眼神里明显地流露出一股浓浓的羡慕,隨即又很快地低下头去,像是有些自卑。 林晚秋注意到,她那双端著茶盘的手,指节有些粗大,上面布满了薄薄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看著这张与自己同样年轻,却写满了疲惫与怯懦的脸,林晚秋的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 “你坐下歇会儿吧,不用这么忙。”林晚秋轻声说道。 那姑娘像是被嚇了一跳,连忙摆手,紧张地说:“不……不了,刘妈说不能在客人面前坐的。” 这时,刘妈又走了进来,看到她还站在这里,便隨口说道:“小翠,茶放下了就去后院看看炉子,別让火灭了。” “哎,知道了刘妈。”叫小翠的姑娘应了一声,又偷偷地看了林晚秋一眼,这才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刘妈似乎是看出了林晚秋的疑惑,嘆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这孩子,命苦。跟你差不多的年纪,都已经是三个娃的妈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男人比她大十几岁,还好喝酒,喝多了就动手。我跟她是一个村的,看她实在可怜,就托关係把她带到京城来做个佣人。在这里,好歹有吃有喝,每个月还能有点钱给她男人匯过去,最重要的是,不用挨打了,日子也算能过下去了。” 听著刘妈这番话,林晚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滯。 相同的年纪,自己此刻是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女,是前途光明的大学生,坐在这温暖明亮的客厅里,被人客气地招待著。而那个叫小翠的姑娘,却早已被生活磋磨得失去了光彩,为了生存,背井离乡,做著最辛苦的活计。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隱隱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由远及近的声音。 “夫人和少爷回来了!” 刘妈像是听到了號令一般,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快步走到门口,將偏房的门帘打起,然后一路小跑著穿过院子去开大门。 紧接著,一个穿著打扮极为时髦的妇人,领著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烫著一头时髦的捲髮。她身上穿著一件油光水滑的黑色貂皮大衣,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雍容华贵。 而她身边的少年,则是一而她身边的少年,则是一副半大孩子的模样,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学生制服,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都在手里那个黑色的、带著小屏幕和按钮的方盒子上。 林晚秋认得,那是国外刚刚流行起来的一种可携式游戏机,在国內极为罕见,只有极少数特殊渠道才能弄到。少年正低著头玩得起飞,手指在按钮上按得噼啪作响,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兴奋的叫声,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夫人,少爷,你们回来了!”刘妈殷勤地上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嗯。”那贵妇人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应了一声,眉眼间带著一丝矜持与疏离。她脱下手上那双柔软的皮手套,隨手就將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貂皮大衣脱了下来,看也不看,就直接扔给了跟在身后的刘妈。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已习惯了。 刘妈连忙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件沉甸甸的大衣,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弄皱了一点皮毛。 就在这时,正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叫喊,伴隨著游戏机被狠狠摔在桌子上的“啪嗒”声。 “啊!又输了!气死我了!” 那个叫吴子良的少年正涨红了脸,对著游戏机大发雷霆,两只脚使劲地跺著地。 贵妇人听到儿子的动静,脸上的矜持瞬间融化,立刻换上了一副溺爱的表情,柔声细语地哄道:“哎哟,我的宝贝儿子,怎么了这是?一个游戏机而已,不值得生这么大的气。回头妈再托人给你从国外买个更好玩的,好不好?” “不好!这个我就没玩明白呢!”吴子良余怒未消,一脸的烦躁。 这时,刘妈才找到机会,凑到贵妇人身边,低声提醒道:“夫人,那个来应聘家教的大学生还在偏房等著呢。” “家教?” 第71章 骄横的少爷学生 一听到这两个字,吴子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著偏房的方向又哭又闹:“我不要家教!我说了我不要什么家教!让她滚!让她滚蛋!” 那撒泼打滚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初中生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宠坏了的孩童。 “好了好了,子良不闹,不闹啊。”贵妇人显然对儿子的这副样子司空见惯,一边轻轻拍著他的后背,一边许诺道,“妈明天就带你去全聚德吃烤鸭,再给你买新出的巧克力,別生气了。” 软磨硬泡地哄了好一阵子,吴子良的哭闹声才渐渐小了下去,但依旧噘著嘴,一脸的不情不愿。 贵妇人这才有些疲惫地嘆了口气,转过头,带著几分不耐烦和怀疑的口吻对刘妈说:“这段时间前前后后都来了好几个家教了,结果呢?现在我儿子连一篇课文都读不顺溜,每一个有用的。你去把她叫过来我看看吧。” “哎。”刘妈应了一声,快步来到偏房,对林晚秋说:“姑娘,我们夫人让你过去一下。” 林晚秋点了点头,跟著刘妈走进了正堂。 一进屋,一股混合著煤火和淡淡香水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正堂的陈设比偏房更加讲究,地上铺著的是带著繁复花纹的厚地毯,墙上掛著几幅看不懂的水墨画,一套乌黑鋥亮的沙发摆在屋子中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物件。 贵妇人正坐在沙发上,她抬起眼皮,再次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林晚秋。 那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太年轻了,看著就像个没出校门的小丫头,恐怕没什么经验。而且这身衣服,虽然乾净,但终究是透著一股子穷酸气。 不过她还是维持著表面上的礼貌,伸出手:“学生证拿来我看看。” 林晚秋將学生证递了过去。 贵妇人接过,当她的目光落在封皮上那几个烫金大字上时,眼神微微一动——京都大学。 这四个字的分量,她还是清楚的。 而就在这时,旁边那个刚刚被安抚好的吴子良,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林晚秋一眼。 他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伸著一只脚。那个叫小翠的姑娘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著皮鞋上沾染的泥点。 吴子良的鼻子皱了皱,隨即伸出手指,极其没有礼貌地指著林晚秋,又指了指脚下的小翠,对他的母亲嚷道:“我不要她当我的老师!你看她,跟我们家下人一个味儿!” 他口中的“味儿”,指的並非是气味,而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穷人的气质。 林晚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目光如冰刃一般,直直地看向那个被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而吴子良似乎是觉得游戏输了的怨气还没撒完,此刻正好找到了一个出气筒。他把所有的不顺心都怪罪到了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小保姆身上。 “都怪你!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影响我发挥!”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就將正专心给他擦鞋的小翠给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滚开!別在这儿碍眼!”他恶狠狠地骂道。 小翠被踹得闷哼了一声,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得她手背一红。 可她脸上没有丝毫怨懟,更不敢表现出半点生气。她只是惶恐地抬起头,看了少爷一眼,然后抱著铜盆,默默地退到了一旁的角落里,低著头,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自己是个不会喘气的物件。 贵妇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那正在发脾气的宝贝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责备,仿佛这种没礼貌的行为早已是家常便饭。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林晚秋,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晚秋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看著眼前这个骄纵蛮横的少年,和角落里那个大气都不敢出的小翠,林晚秋只觉得一股火气从心底里窜了上来,手心都有些发痒。她知道,跟这样的人家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你越是软弱,他们就越是看不起你。 她挺直了腰板,脸上那份初来乍到的拘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而自信的神態。 “太太,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我叫林晚秋,来自一个您可能听都没听说过的偏远农村。家里条件不好,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饱饭。今年我参加高考,是我们市里的状元,所以才能考进京都大学的文学系。” 她这番话,说得平铺直敘,没有丝毫卖惨的意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站在一旁的刘妈和角落里的小翠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文静秀气的女大学生,竟然是个从穷乡僻壤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尤其是小翠,她看著林晚秋的眼神,除了羡慕,又多了一份深深的敬佩。同样是农村出来的女娃,命运竟是如此天差地別。 贵妇人也挑了挑眉,重新审视起林晚秋来。市状元,这个名头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林晚秋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一脸不屑的少年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太太您想,我家里那么穷,什么辅导班、小灶一概没有,我都能自己考上大学。您家里的条件这么好,想必您的儿子,一定比我们这些乡下女娃要聪明得多吧?” 她顿了顿,看著贵妇人那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不如这样,您让我试一节课,就两个小时。如果我教不好,让少爷学不进去,我分文不取,扭头就走,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这番话,明著是夸讚,实则却带著几分激將的味道。 贵妇人何等精明,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她最听不得的,就是別人说她儿子不行。她眉头一皱,心里那份原本的轻视被一种好胜心所取代。她儿子是天之骄子,是她的掌中宝,怎么可能比一个农村丫头笨? 林晚秋见她脸上神情鬆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又加了一句:“怎么?太太是对您的儿子没信心么?我看少爷眉清目秀,机灵得很,应该挺聪明的啊。” 这句话,彻底挑动了贵妇人那根敏感的神经。 “谁说我儿子不聪明!”她立刻反驳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好!既然你自己有这个信心,那就让你试试!”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隨即又有些不耐烦地说:“不过我等会儿约了人打麻將,时间快到了。要不……你明天再来试课吧。” “不用,”林晚秋立刻接话,“太太您去玩您的,我留在这里给少爷上课就行。两个小时后您回来,看看效果便知。” 第72章 我学!我学就是了! “我不要上课!”一听要把自己单独留下来,吴子良又开始不乐意了,抱著他母亲的胳膊开始撒娇。 林晚秋用一种极其淡然的语气,对著吴子良说:“你放心,今天这两个小时,我要是教不会你,你妈妈也肯定不会再让我来了。不过,我还是相信,这两个小时你是能学会的。你……也不想让我这个农村来的老师,就这么灰溜溜地被你赶走,对么?” 吴子良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他虽然骄纵,但脑子转得飞快。他没礼貌地瞪了林晚秋一眼,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立刻就明白了林晚秋话里的潜台词,同时也找到了对付她的“好办法”。 只要自己这两个小时里死活不学,装傻充愣,那不就证明她教不会吗?到时候,不用自己赶,他妈肯定第一个就把这个自以为是的家教给辞了! 想到这里,他那颗玩闹之心顿时被激发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奸诈的笑容,衝著林晚秋一扬下巴:“好吧,那你就试试看!”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就等著被我气走吧! 一向油盐不进的儿子居然主动同意了,这让贵妇人著实诧异了一把,心里头也觉得难得。既然儿子都鬆了口,她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她一拍沙发扶手,看著林晚秋,语气里带著几分施捨的高傲,“今天这两个小时,你要是真能让我儿子安安生生学进去东西,我多给你两块钱。可要是教不好,哼,你不仅一分钱都別想拿到,还得立马给我从这儿滚蛋!” “没问题。”林晚秋自信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紧张。 就这样,一个口头协议达成了。 贵妇人心里挺高兴,不管结果如何,儿子今天没闹,这就是好事。而吴子良更是兴奋得不行,嘴角那抹狡诈的笑容就没下去过。他几乎已经能想像到,两个小时后,这个自以为是的农村女老师,是如何在他母亲的呵斥下,灰头土脸地被赶出家门的狼狈模样了。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解气。 於是,在各自的心思下,林晚秋带著吴子良进了书房。 吴子良一屁股坐到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前,连课本都懒得拿出来,直接就从兜里掏出那个宝贝游戏机,旁若无人地玩了起来。他打定了主意,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一个字都不会学,就这么干耗著,耗足两个小时。 果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除了游戏机发出的“滴滴答答”的电子音效,再无其他声响。 吴子良一边玩,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林晚秋。他本以为这个新来的老师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著急上火地催促他、劝说他,甚至讲一堆大道理。 可让他有些诧异的是,这个老师,竟然一点都不著急。 林晚秋压根就没往他这边看,而是自顾自地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找了张离他最远的沙发,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慢悠悠地翻看起来,那悠閒的姿態,倒像是来做客的。 这种被全然无视的感觉,让吴子 良心里有点不爽。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实在憋不住了,手里的游戏也玩得没那么专心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带著一丝挑衅和“好意”提醒道:“喂,老师,时间过去好久了哦。你再这么看下去,教不会我,可就真要被我妈赶出去了。” 林晚秋闻言,从书里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又平静:“谢谢提醒。”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仿佛这件事跟她毫无关係。 这下吴子良彻底没辙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觉得浑身不得劲。两个人就这么再次沉默了下来,一个专心致志地玩游戏,一个安安静静地看书,气氛诡异地和谐。 屋外,贵妇人临走前还是不放心,贴著书房的门听了好几次墙角。让她意外的是,里面竟然一点吵闹声都没有。以往每次来家教,哪个不是被她儿子气得吹鬍子瞪眼,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这个新来的女学生,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至少能让自己儿子安静下来。 这么一想,她心里踏实了不少,便放心地带著刘妈,拎著小皮包,扭著腰身出门打麻將去了。临走前,还特意大声吩咐小翠:“看好少爷,別让他饿著渴著冷著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夫人。”小翠连忙应道。 等贵妇人的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小翠才鬆了口气。她按照吩咐,洗了一盘红彤彤的苹果,用托盘端著,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她不敢走得太近,生怕打扰到正在玩游戏的少爷,只是將果盘轻轻地放在了门口的小茶几上。 吴子良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个从乡下来的小保姆,连带著,也瞧不起这个同样是农村出身的新老师。 这一切,林晚秋都看在眼里。 她放下手中的书,对小翠的態度却截然不同,十分礼貌地轻声问道:“太太已经走了吗?” “嗯,走了。”小翠点了点头,有些怯生生地回答。 林晚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说了一句让小翠摸不著头脑的话:“麻烦你,帮我去找个鸡毛掸子来。” “鸡毛掸子?”小翠愣住了,一脸茫然,“林老师,您要那个做什么?” 林晚秋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小翠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听话地去找了来。那是一根用竹条和鸡毛扎成的掸子,家家户户都有,是用来掸灰的。 林晚秋接过鸡毛掸子,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身,重新走回书房,顺手“咔噠”一声,將书房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吴子良正玩得起劲,听到锁门声,不耐烦地瞟了一眼拿著鸡毛掸子的林晚秋,脸上掛著鄙夷的冷笑:“我妈是让你来当家教的,不是让你跟那个小翠一样来当佣人的。你们这些农村人,是不是都喜欢干这种……”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的风声响起,林晚秋手中的鸡毛掸子已经抡圆了,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那声音,清脆又响亮。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陡然从吴子良的嘴里爆发出来,他疼得从椅子上直接蹦了起来,手里的游戏机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捂著火辣辣的屁股,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妈妈……呜呜呜……妈妈!”他下意识地就哭喊著找妈。 林晚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手里的鸡毛掸子再次扬起。 “啪——!”又是一下,抽在了同一个地方。 “给我站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妈现在不在家,没人给你撑腰!我告诉你,今天这两个小时,你要是背不下来这篇课文,我就把你抽成一个滴溜溜转的陀螺!现在,把书给我拿起来,快点学!” 吴子良彻底被打蒙了,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疼得他眼泪鼻涕直流,又惊又怕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了脸的老师。 “你……你敢打我!我……我告诉我妈去……” “啪——!” 回答他的,是第三下更狠的抽打。 “呜哇——我学!我学!我学就是了!” 在绝对的武力镇压下,所有的骄纵和蛮横都瞬间土崩瓦解。吴子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抖著手捡起桌上的语文课本,翻到了林晚秋指定的那一页。 很快,一阵带著浓重哭腔,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的朗朗读书声,陡然从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內响了起来。 第73章 憋气的贵妇人 此刻林晚秋心里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她看著眼前这个被宠得无法无天、毫无德行的熊孩子,心里头就憋著一股火。从他没礼貌地指著自己和小翠说“一个味儿”,再到他一脚踹开小翠,那股火就一直烧著。 在她看来,教不教得成这个家教,挣不挣得到这份钱,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今天这口气必须得出! 反正他妈回来了,大不了就是被骂一顿,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又没什么损失。可要是能趁这个机会,把这熊孩子收拾一顿,那自己心里就痛快了。 老话常说,“棍棒底下出孝子”,林晚秋觉得,用在学习上也是一个理儿——棍棒底下出优生。 连著那么几下结结实实的抽打,鸡毛掸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又实在。 刚刚还囂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吴子良,这下是彻底被嚇破了胆。 他从小到大,別说是挨打了,就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全家人都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捧著,要星星不给月亮。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看著林晚秋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手里那根隨时可能再次落下来的鸡毛掸子,他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颤,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著寒气。 原来被人打是这么疼的!这个老师,是个母夜叉! 为了不再挨那火辣辣的打,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拼命背书。他扯著嗓子,带著哭腔,嗷嗷地把课本上的字句往外念,生怕慢了一秒,那根可怕的鸡毛掸子又会抽下来。 听著屋里那虽然难听但总算是在学习的声音,林晚秋心里那股火气才消了些许,脸上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她將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起身,准备开门出去喊小翠进来。 吴子良一直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瞄著她,一看到她转过身去,背对著自己,胆子又瞬间大了起来。他立刻停下了嘴里的念叨,衝著林晚秋的背影,又是挤眼又是吐舌头,做著各种各样丑陋的鬼脸,无声地发泄著自己的愤怒和怨恨。 可他这点小动作,哪里逃得过林晚秋的眼睛。 林晚秋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一回头,眼神凌厉如刀,爆喝一声:“快点背!” 那声音又急又凶,像一声炸雷。 “嗷!”吴子良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里捧著的书都抖了起来。他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又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嗷嗷地背了起来,声音比刚才还要大,还要悽惨。 这声爆喝,不光嚇住了书房里的吴子良,就连刚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的小翠,也被嚇得浑身一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正好看到吴子良那副被嚇破了胆,拼命读书的样子。她心里不由得感嘆了一句:这个林老师,可真凶啊! 不过,当她定下神来,仔细听著那从门缝里传出来的,虽然带著哭腔但却字字清晰的读书声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来吴家当保姆也有一段时间了,前前后后也见过好几个家教老师,可哪一个不是被这位小少爷气得半死?別说让他读书了,能让他安安生生坐十分钟都算是奇蹟。 可今天……她竟然亲耳听见少爷在背书,而且是这么“认真”地在背! 小翠的心里顿时翻江倒海。她看著林晚秋的眼神,瞬间从单纯的羡慕,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不愧是京都大学出来的天之骄女,果然是有本事的!太厉害了! 这时,林晚秋已经走到了门口,她拉开一条门缝,侧身出来,又轻轻地將门带上,只留下一道细缝,让里面的读书声能够传出来。 她压低了声音,对还处在震惊中的小翠说:“小翠,你去大门口那儿守著。” 小翠连忙点头如捣蒜。 林晚秋想了想,又凑近了些,用更低的声音再三叮嘱道:“等太太回来了,你什么都別说,就带著她悄悄地到这书房门口来。记住,一定要悄悄的,让她在门外听,千万別出声,也別让少爷发现了。” “啊?”小翠有些不解。 “你就跟太太说,”林晚秋早已想好了说辞,“就说少爷今天学习特別投入,状態难得这么好,咱们千万別进去打扰了他。明白了吗?” “哦……哦!明白了!明白了!”小翠此刻对林晚秋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信服。 思索了一番后,林晚秋转身返回书房,轻轻地將门再次关上。 “咔噠”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根还带著余威的鸡毛掸子,“啪”的一声,猛地抽在了厚实的木质书桌上! 这一下声音极大,震得桌上的铅笔盒都跳了一下。 吴子良正因为林晚秋出去而稍微有些鬆懈,冷不丁被这一下嚇得魂都快飞了,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背!大声点!我听不见!”林晚秋冷著脸,用鸡毛掸子一下一下地敲击著桌面,发出“嘭、嘭、嘭”的催促声,像是在给他打著死亡节拍。 吴子良哪里还敢有半点怠慢,带著哭腔的读书声瞬间拔高了八度,简直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在嘶吼,每一个字都因为恐惧而咬得格外清晰。他一边背,一边用眼泪汪汪的眼睛偷偷瞟著林晚秋,生怕自己哪个字背错了,那根可怕的掸子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站在门外的小翠,听到里面那一下响亮的拍桌声和少爷陡然悽厉起来的读书声,嚇得脖子一缩,连连瘪嘴。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定了定神,不敢再多做停留,乖乖地按照林晚秋的命令,小跑著去了院子大门口守著。 时间就在这一个教、一个学的诡异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別墅门口。 贵妇人沉著一张脸,带著同样脸色不太好看的刘妈从车上下来。 今天这麻將打得,实在是窝火。 输钱是小事,毕竟对於她来说,那一百多块钱也就是一件衣服的价。关键是,今天牌桌上,那个一向跟自己不太对付的赵太太,手气好得出奇,一个人贏了三家的钱。贏了也就罢了,她还偏偏要在牌桌上阴阳怪气。 “哎哟,吴太太,你家子良最近学习怎么样啊?我家那小子,前两天又被老师夸进步了,真是愁人,一点都不知道谦虚。” “听说你最近又在给你家子良找家教?哎,这孩子学习啊,就得从小抓起。我认识几个重点中学的特级教师,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介绍?我们家那小子就是他们带出来的。” 句句不提你儿子学习不行,但字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贵妇人的心上。 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最大的骄傲,是她在这个家里挺直腰杆的资本。谁说她儿子不好,就等於是在剜她的心头肉。 因此,输了钱又憋了一肚子气的贵妇人,一进家门,那张脸就拉得老长。 第74章 林老师,真是辛苦您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焦急地守在大门口的小翠,心里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你杵在这儿干什么?!”她厉声呵斥道,声音尖锐,“书房里没人伺候著,少爷要是渴了、饿了,你担待得起吗?我看你这活儿是越来越不想干了!” 小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得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 但她还记著林晚秋的嘱咐,虽然害怕得不行,还是硬著头皮,结结巴巴地把林晚秋交代的话复述了一遍:“夫、夫人……您,您小点声。林老师说……说让您悄悄地过去……少爷他……他正在里面背书呢……” “背书?”贵妇人挑了挑眉,压根不信,“就他?能安安生生坐著就不错了,还背书?” “真的!夫人!”小翠见她不信,急得脸都红了,连忙解释道,“少爷他今天学习得特別认真,林老师说……说少爷难得有这么好的学习状態,让咱们千万別进去吵到他,就……就在门口听听就行。” “学习得非常认真?” 这几个字,让贵妇人心里头的火气,被一丝好奇和期待给压了下去。 难道那个农村来的女学生,还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不成? 她將信將疑地瞥了小翠一眼,虽然脸上依旧是一副不爽的表情,但脚下的步子却已经不自觉地放轻了。她衝著刘妈和小翠使了个眼色,一言不发地,踮著脚,朝著书房的方向走去。 刘妈和小翠大气都不敢出,也连忙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书房的门口。 还没走到书房跟前,隔著一小段走廊,一阵清晰的读书声就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带著哭腔,喊得声嘶力竭,但確確实实是她儿子的声音!而且,念的还是课本上的东西! 贵妇人脚步一顿,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乖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自家那个混世魔王,居然真的在念书! 这一刻,什么打麻將输钱,什么赵太太的气,全都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她心里头像是被灌了蜜一样甜,激动得心尖尖都在发颤。 太棒了!这才是她儿子!只要肯学,那就是最聪明的! 她立刻回过头,对著身后的刘妈和小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睛里满是警告,示意她们谁都不许出声,千万不能打扰了这难得的好光景。 然后,她自己则像只猫一样,放轻了脚步,躡手躡脚地踱到书房门口,將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仔细地听著里面的动静。 此时的书房里,林晚秋正进行到验收成果的环节。 她让吴子良站到屋子中央,独立背诵刚刚学的那篇课文。 被那根鸡毛掸子彻底压制住的吴子良,哪里敢说一个“不”字。他站得笔笔直,两只手紧张地贴在裤缝上,活像个受训的新兵蛋子。他低著头,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脚尖,压根不敢去看林晚秋那张严肃的脸。 “开始。”林晚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吴子良打了个哆嗦,连忙开口,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復返呢?” 他的声音依旧带著浓重的哭腔,听起来委屈巴巴的,但吐字却异常清晰。虽然在中间有那么一两个地方磕巴了一下,但整篇课文,竟然真的让他从头到尾,完整地背了下来! 门外的贵妇人听著这清晰的背书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是奇蹟啊! 要知道,以往那些老师,別说让他背课文了,能让他把课本翻开看一眼,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今天,这才一个多小时,居然能完整地背下一整篇课文了! 一股巨大的激动和狂喜瞬间衝上了她的头顶,她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兴奋,想都没想,就抬起手,“砰砰砰”地拍起了门。 “子良!我的好儿子!是妈妈!” 门內,正战战兢兢背书的吴子良,一听到门外传来自己老妈的声音,那感觉,就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曙光,沙漠里遇到了一片绿洲! 主心骨来了!救星到了! 他瞬间胆气大壮,哪里还管什么背书不背书。手里的语文课本被他“啪”的一声直接扔在了地上,转身就朝著门口猛衝过去。 他一把拧开门锁,拉开房门,看到门外站著的果然是自己的亲妈,积攒了一个多小时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出来。 “哇——”他张开嘴,放声大哭,眼泪鼻涕哗啦啦地往下流,一把就扑进了贵妇人的怀里。 “妈妈!呜呜呜……妈妈你可回来了!”他一边哭,一边伸出手指著屋里站著的林晚秋,声嘶力竭地告状,“你快把这个臭老师赶出去!她太凶了!她还打我!呜呜呜……妈妈你看,我的屁股都被她打肿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想转过身去给自己妈看证据。 如果换做平时,看到宝贝儿子哭成这个样子,贵妇人心疼还来不及,早就衝上去抱著哄了,管他什么老师不老师,先骂一顿赶出去再说。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贵妇人满心满脑子都是自己儿子会背书了的巨大喜悦,哪里还有心情去计较什么打人这点“小事”。 她一把搂住自己的宝贝儿子,在他哭得通红的小脸上“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嘴里不住地夸奖道:“我的乖乖,我的好儿子!你真是太棒了!背得太好了!妈妈都听见了!你真是个天才!” 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那种发自內心的骄傲和激动,是吴子良从未见过的。 吴子良被他妈这反常的举动给弄得有点懵。 他抽抽噎噎地停下了哭声,掛著眼泪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怎么回事?妈妈不帮我出气吗?她怎么光顾著夸我? 不就是……不就是背了点书么?有什么了不起的?至於激动成这个样子吗? 在自己宝贝儿子的脸上亲了又亲,夸了又夸,贵妇人这才心满意足地鬆开了手。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激动而稍显凌乱的旗袍衣角,然后迈步走进了书房,径直来到了林晚秋的面前。 这一次,她脸上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於討好的尊重。 她微微弯了弯腰,脸上堆著真诚的笑容,语气恭敬地说:“林老师,真是辛苦您了。” 这態度,这语气,让还站在门外的刘妈和小翠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她们俩在这个家里待了这么久,伺候这位太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时候见过她对谁这么客气过?別说是对家教老师了,就是对一些上门拜访的生意伙伴,她也总是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可现在,她对这个年纪轻轻、穿著朴素的女学生,竟然用上了“您”这个敬称,还微微弯著腰! 刘妈和小翠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她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再次感嘆了一句:这个林老师,实在是太厉害了!这本事,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第75章 紈絝少爷变形记 面对贵妇人这180度的大转变,林晚秋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她只是从椅子上站起身,对著贵妇人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 她並没有接贵妇人的话,而是转头看向门口的小翠,淡淡地吩咐道:“小翠,你先带少爷出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吧。” 贵妇人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点急了。 这教学成果还没来得及向家里那位炫耀呢,怎么能就这么结束了? 她脸上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请求,语气商量著说:“林老师,您看……能不能……能不能先让我带著子良,去给他爸爸打个电话?他爸爸要是知道子良今天这么用功,能背下来这么长的课文,肯定得高兴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充满期盼的眼神看著林晚秋。 在这个年代,家里能装上一部电话,那绝对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是极为奢侈的事情。林晚秋知道,这位贵妇人是急著想向她丈夫显摆儿子的进步,好挣回一份脸面。 对於这种人之常情,林晚秋倒也能够理解。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地说:“可以。那今天的试课,就先到这里吧。” “哎!好好好!”贵妇人一听她同意了,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地连声应著。 她也顾不上去跟林晚秋再多说什么客套话,一把拉起还有些懵圈的儿子,就兴冲冲地朝著客厅里那台黑色电话机走去。 吴子良被他妈拽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 贵妇人拿起听筒,熟练地摇著手柄,很快就接通了丈夫的办公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电话一通,她立马就把听筒塞到了吴子良的耳朵边上,用一种近乎於命令又带著无限鼓励的语气说:“快!子良,快把你刚才背的那篇课文,给你爸爸背一遍!快!” 吴子良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看著自己母亲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也不敢反抗,只好撅著嘴,不情不愿地把那篇《匆匆》又背了一遍。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惊喜和高兴,不住地夸讚著“好!好!我儿子真棒!” 听著丈夫的夸奖,贵妇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那种得意和满足感,让她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站在旁边的刘妈,最是会察言观色。她看准时机,连忙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拍著马屁:“太太,您听听!我就说我们小少爷是天资聪慧吧!这换了別人家的孩子,哪能一个小时就背下来这么长一篇课文啊!这真是太厉害了!这要是让牌桌上那位赵太太知道了,她还不得羡慕得鼻子都歪了!” 这话本来就是一句奉承的马屁,但却正好说到了贵妇人的心坎里。 一想到赵太太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再想想自己儿子现在的爭气表现,贵妇人心里的那股舒爽劲儿,简直比贏了一千块钱还痛快! 她越想越开心,越想越激动。跟丈夫打完电话后,她立马又拉著儿子的手,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嘴里还念叨著:“走!儿子!妈带你出去见一个阿姨,让她看看我儿子是怎么背课文的!” 被她拽著的吴子良,此刻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他实在是不太明白,大人们的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自己不就是背了一篇课文么?还是被那个凶巴巴的坏老师拿著鸡毛掸子,硬逼著、打著背下来的。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至於让他们一个个都激动成这个样子吗? 贵妇人风风火火地拉著儿子和刘妈就要出门,走到门口玄关处,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对著还站在客厅里有些手足无措的小翠,郑重其事地大声叮嘱道: “小翠!你给我听好了!一定要照顾好林老师!冰箱里的水果,西瓜、苹果、橘子,都切好了端上来!还有柜子里的那些点心、糖果,一样都不能少!再给林老师泡杯好茶!听见没有?要是怠慢了林老师,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她一连串的吩咐,又快又急,生怕怠慢了这位能让她儿子脱胎换骨的“神仙老师”。 “知道了,太太!我这就去!”小翠连忙点头哈腰地应著。 “我马上就回来!”贵妇人撂下这句话,便兴冲冲地带著儿子和刘妈出了门。 林晚秋坐在书房里,静静地听著外面的动静。很快,小翠就端著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满了切好的水果和各色糕点,还有一杯冒著热气的茶。 “林老师,您吃点东西,喝口水歇歇。”小翠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桌上,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林晚秋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却没有动那些东西。她知道,贵妇人这么急著拉儿子出去,八成是去那帮太太们面前炫耀去了。 果不其然,也就过了十五六分钟的光景,別墅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声,紧接著,便是贵妇人那毫不掩饰的、爽朗又得意的哈哈大笑声。 “哎哟,赵太太,你这话说的,我家子良就是偶尔贪玩了点,这不一认真起来,比谁都强!” “哪里哪里,还是林老师教得好,我们家子良跟她有缘分……” 伴隨著这一句句飘进来的夸讚声,门被推开了。 贵妇人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她怀里还吃力地抱著已经不轻的吴子良,那架势,仿佛抱著个稀世珍宝。 很明显,刚才那一趟出去,儿子给她挣足了面子。 吴子良当著那一眾太太们的面,虽然还是有些不情不愿,但到底还是把那篇课文给背了出来。这一下,可把那些平时总拿孩子学习说事儿的太太们给惊得目瞪口呆。她们那种刮目相看的眼神,那种言不由衷的夸讚,让贵妇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在了云端上。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实在是太开心了!比打麻將贏了钱,比丈夫给她买新首饰,都还要让她开心一百倍! 第76章 无法拒绝的日薪 “小翠!快!伺候少爷去洗澡换衣服!”贵妇人將宝贝儿子从身上放下来,一脸笑意地吩咐道。 安顿好儿子,她这才转身,再次来到林晚秋面前。 她脸上的激动之情依旧没有褪去,看著林晚秋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尊重,更多了几分信服和依赖。 然而,林晚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很清楚,今天之所以能镇住这个混世魔王,全赖两个条件:第一,自己没像之前的家教那样惯著他;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他那个护犊子的妈不在身边,他没了靠山。 这两个条件,缺一个,今天这课都没法上。要是明天上课时,这位贵妇人在旁边看著,只要自己鸡毛掸子一拿起来,吴子良一哭,她保准第一个心软。 想到这里,林晚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迎著贵妇人那激动的目光,却只是淡淡地开口问道:“吴太太,今天的试课,您觉得还算成功吗?” “成功!成功!太成功了!”贵妇人想都没想,就开心地连连点头,激动地说道:“林老师,您是不知道啊!我给子良前前后后请了有十几个家教了!没有一个能待超过三天的!全都被我家这个臭小子给气跑了!有的老师甚至当场就被他气哭了!真是幸亏遇到了您啊!” 林晚秋在心里默默地想著:不是幸亏遇到了我,是幸亏你今天出门打麻將去了。 她没有接贵妇人的话,而是伸出了手,姿態平静而直接地说道:“既然吴太太觉得试课成功,那,试课的费用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哎哟!对对对!”贵妇人被她这么一提醒,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您瞧我这记性,光顾著高兴了,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 她说著,连忙將手伸进自己旗袍的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钱包。她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那是一张十块钱的钞票。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一次试课,一个多小时,就给出十块钱,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贵妇人將那张崭新的十块钱递到林晚秋面前,语气十分真诚:“林老师,这是今天的课时费,您拿著!辛苦了!” 不得不说,这家人是真有钱,出手也是真大方。 贵妇人將那张崭新的十块钱塞到林晚秋手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看著林晚秋,就像是看著一尊能点石成金的活菩萨,满眼都是希望的光芒。 “林老师,您真是太厉害了!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您每天都来给子良上课,补课费我给您提到每天两块钱!”她伸出两根手指,语气里满是豪爽,“只要您教得好,让子良有进步,这补课费还能再加,上不封顶!” 这条件,放在任何一个家教老师身上,都是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 然而,林晚秋却只是平静地將那十块钱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吴太太,”她开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今天只是试课。试过之后,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適合继续教导贵公子。”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贵妇人火热的心上。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一脸的诧异和难以置信。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別……別啊,林老师!”她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说道,“您怎么会不適合呢?您教得很好啊!子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听话过!是不是……是不是觉得补课费太低了?” 贵妇人此刻急得心里直冒火。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镇住自家混世魔王的老师,怎么能就这么放跑了? 她也顾不上去细想林晚秋为什么这么说,只当她是欲擒故纵,想要抬高价钱。 “三块钱!林老师,您看这样行不行,每天给您三块钱!一个月下来,我给您凑个整,给您一百块!”她伸出三根手指,眼睛紧紧地盯著林晚秋的脸,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您看这个价钱,还满意吗?” 一个月一百块! 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对於绝大多数家庭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许多国营厂里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干上一个月,拿到手的工资也就五六十块钱。 这一百块,顶得上小型工厂厂长的工资了。 这个价格,確实非常有诱惑力。 林晚秋的脸上,適时地露出了一丝犹豫。 她这副模样,落在贵妇人眼里,更是让她心急如焚。 完了完了,看来这个林老师是真的不想教了!这可怎么办?要是她走了,自己那个宝贝儿子,岂不是又要变回那个谁也管不了的混世魔王?一想到今天在赵太太她们面前扬眉吐气的场景,再想到以后可能又要因为儿子的学习问题而抬不起头,贵妇人心里就跟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不行!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位林老师留下来! 她一咬牙,再次加码,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天四块!林老师,一天四块钱!只要您肯留下来继续教子良,我一天给您四块钱的补课费!您想想,就算那些大学里最有名的教授,一个月拿的工资,恐怕也不到您的一半啊!” 为了儿子,她这次是真下了血本了。 看在钱的份上,也看在火候差不多的份上,林晚秋终於抬起了头。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吴太太,钱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她看著贵妇人,神色严肃地说道,“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我觉得,要想让少爷真正把心收回来好好学习,现在的这个环境,不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您看,今天是在书房。您隨时可以过来,他一看到您,心就散了,就不可能再专心念书。要想学习好,就必须有一个专门用来学习的地方,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 林晚秋的核心目的,就是要彻底隔绝开吴子良和他这个护犊子的妈。只要他妈不在跟前,没了靠山,他才有可能被自己管住。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第77章 贵妇圈里林老师出名了 贵妇人一听,原来是为了这个!这简直就不是事儿!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她立刻拍著胸脯保证道,生怕林晚秋反悔,“林老师您放心!这个家您说了算!不就在书房么?我还有一栋房子,就在隔壁那条街,平时空著没人住,清静得很!我明天就让刘妈她们过去,把里面彻彻底底打扫乾净,专门给子良当教室用!保证没人去打扰!” 见她这么痛快,林晚秋心里也就有了底。 她点点头,终於鬆了口:“既然吴太太这么有诚意,那好吧。我可以先教一个月试试看。” 她紧接著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但是我上课的时候,有规矩。除了负责端茶倒水的小翠,任何人,都不能进入那栋房子,更不能进教室。这其中,也包括您,吴太太。您不能在旁边看著,也不能中途过来打扰少爷学习。” “好好好!都听您的!都听您的!”贵妇人此刻是满口答应,別说不让她进去了,就是让她在外面站岗她都乐意。 “一个月之后,”林晚秋做出了最后的约定,“如果少爷的学习成绩没有任何进步,教学质量不好,那不用您说,我自己主动走人。” “行!就这么说定了!” 一场关乎未来的“交易”就此达成。 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 放眼八十年代初的整个京都城,能拿到这么高收入的人,恐怕也是屈指可数了。 ...... 与此同时,在另一辆缓缓行驶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车后座上,同样穿著一身考究旗袍。披著昂贵貂皮外套的赵夫人,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她手里捏著一把小巧的檀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眉头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今天在吴家门口那一幕,实在是让她心里堵得慌。 那个吴太太,平时在牌桌上输了钱就拉著个脸,今天不过是儿子背了篇课文,就得意得跟什么似的,那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吴家那个混世魔王,吴子良,她是最清楚不过的。那就是个被宠坏了的紈絝少爷,油盐不进,除了吃喝玩乐,脑子里就没装別的东西。为了给他请家教,吴家前前后后折腾了多少回,哪次不是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老师哭著走的? 怎么好端端的,今天就突然开窍了?还背下来那么长一篇课文? 听吴太太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新请了个厉害的家教老师。 能在一个小时之內,就把吴子良那种顽劣性子给治得服服帖帖,还能让他背下书来,这个老师……绝对不是一般人。 赵夫人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自己家里那两个孩子,虽然不像吴子良那么混帐,但也淘气得很,学习上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她操碎了心。 要是能把这个厉害的老师请到自己家里来…… 想到这里,赵夫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她停下了扇扇子的手,对著前面开车的司机吩咐道:“小张,你找个机灵点的人,去吴家那边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家新请的那个家教老师,到底是什么来头,叫什么,从哪儿请来的。打听清楚了,回头咱们花重金,把他给挖过来!” 她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有钱办不成的事。吴家能给多少钱,她赵家就能给双倍! …… 女人们凑在一起,消息的传播速度比风还快。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吴家那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突然转性开始学习了,这个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迅速在她们那个小小的贵妇圈子里盪起了层层涟漪。 牌桌上,下午茶的聚会上,太太们交头接耳,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吴家那个子良,今天当著好几个人的面,把一篇课文从头到尾背下来了,一个字都没错!” “真的假的?就他?那个能把老师气哭的主儿?” “千真万確!听说是新请了个家教,厉害得很!才去第一天,就把那小祖宗给收拾了!” “哎哟,那可真是奇了!快说说,是哪个大学的教授啊?” 一时间,这个神秘而厉害的“林老师”,成了太太们口中最热门的话题。那些同样为自家孩子学习成绩发愁的贵妇们,心里都活络了起来,纷纷动了心思,各自派人去打听林晚秋的消息,都想著能把这位“神仙老师”请到自己家里去。 …… 別墅里,林晚秋已经准备告辞了。 吴太太现在是看她越看越满意,简直当成了家里的贵人。她坚持要让家里的司机,开著那辆气派的小轿车亲自送林晚秋回学校。 “林老师,您一个女学生,这么晚了回去不安全。以后啊,就这么定了,每天我让老王接您来,再送您回去!”吴太太热情地安排著。 “不用这么麻烦的,吴太太。”林晚秋婉言谢绝了,“我来的时候自己坐公交车就行,挺方便的。回去天晚了,没什么车,再麻烦王师傅送我一趟就好。” 她不想搞得太特殊,也不想欠太多人情。 吴太太见她坚持,也只好作罢。临走前,她又拉著小翠,让她去厨房里装东西。 不一会儿,小翠就提著一个沉甸甸的网兜出来了,里面装著苹果、橘子,还有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糕点和糖果。 “林老师,您拿著!这是我们家自己吃的东西,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您別嫌弃。您是学生,在学校里念书辛苦,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吴太太亲手將网兜递到林晚秋手里,那態度,亲热得就像是对待自家的亲戚。 林晚秋知道,这既是拉拢,也是一种福利。 吴太太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自己今天在外面那么一炫耀,肯定会有人动心思来挖墙脚。这么厉害的老师,可遇不可求,她得把人给看紧了,笼络好了,可千万別被赵家那帮人给半道抢走了。 送走了林晚秋,看著那辆小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吴太太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儿子在所有人面前让她风光无限的场景。 司机老王开著轿车,一路將林晚秋平平稳稳地送到了学校门口。 她提著那个沉甸甸的网兜,一走进宿舍楼,就感觉到了今天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第78章 顾老师,结过婚 推开宿舍门,眼前的一幕让她有些意外。 平日里,赵秀梅总是独来独往,对京都本地的苏婷和李倩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不怎么待见她们。可这会儿,她竟然破天荒地和那两人凑在一起,,正嘰嘰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脸上都带著兴奋的神色。 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听到开门声,三个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一看到是林晚秋,赵秀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几乎是跳著从床上下来,激动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林晚秋的胳膊。 “晚秋!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快来看!”她献宝似的,將林晚秋往床铺那边拽。 林晚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摸不著头脑,顺著她的力道走到床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床铺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那床上的被子褥子都被捲起来放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床崭新的、带著淡淡棉花香气的厚被子,褥子也是全新的,最下面,还铺了一层厚实鬆软的床垫。 她伸手按了按,软软和和的,光是看著就觉得暖和。她顺势坐了上去,一股柔软舒適的感觉从身下传来,將她奔波了一下午的疲惫都承托住了。 真舒服。 “怎么样?怎么样?”赵秀梅在她身边坐下,笑得合不拢嘴,“顾老师人真的太好了!做事也太快了!下午咱们才说完,去看个电影的功夫,人家就把崭新的被子、褥子还有这床垫,全都给送过来了!” 赵秀梅的语气里满是讚嘆和满足。 对於这一点,林晚秋也不得不承认。顾长庚这个男人,心思確实是细。 他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人,而是会实实在在地把事情办好,办得周到又体贴。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照,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来得实在。这一点,確实是很多男人比不上的。 然而,相对於这舒服的床垫和暖和的被子,苏婷和李倩这两个京都本地的姑娘,显然对送东西的“帅气顾老师”本人更感兴趣。 特別是苏婷,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晚秋,充满了八卦的味道。 “晚秋,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个顾老师,可真不一般啊!”苏婷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托我一个在机关大院里长大的朋友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著?”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林晚秋看过来,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我朋友说,这个顾长庚,家境好得不得了!他爸爸妈妈,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大领导!” 对於这些,林晚秋並不怎么在意。 不过,苏婷接下来的话,却让林晚秋的心里“咯噔”一下。 “而且啊,我朋友还说,她很小的时候听家里大人聊过,说顾家其实不止顾长庚一个孩子,他上面,好像还有一个哥哥。” 顾长庚还有一个哥哥? 这个消息,像一颗小石子,突然投进了林晚秋平静的心湖。 她有些意外。因为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顾长庚不止一次跟原主提过,现在家里就只有他一个孩子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母亲才对他管得格外严格,几乎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期望。 他从来,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他有个哥哥?”林晚秋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他哥哥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苏婷摇了摇头,脸上也带著几分遗憾:“这个我那朋友就不知道了。那个年代信息太闭塞了,再加上顾家那种家庭,平时做事都很低调,外人哪能知道那么多內情。她也只是小时候模模糊糊听过一嘴,后来就再也没听人提起过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晚秋的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凭空消失,甚至连提都不能提了呢? 就在她沉思的时候,苏婷又拋出了一个更让她震惊的消息,那语气,就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且……我还听到了一个不知道真假的小道消息,”苏婷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 “说……说顾老师曾经在上山下乡的时候,和一个乡下女娃……” “结过婚!” 第79章 林晚秋的忧虑 苏婷那句“和一个乡下女的,结过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林晚秋的心上。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原本因坐上软和床垫而放鬆下来的身体,一下子绷得紧紧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如同潮水般从心底涌了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结过婚……乡下女的……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已经非常明显的开始指向自己了。 如果……如果让她们知道了,自己就是那个顾长庚曾经娶过的“乡下女的”,那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晚秋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挣脱出来,考上大学,来到京都,想要开始一段全新的、不被打扰的生活。如果这件事被捅了出去,她几乎可以想像到,宿舍里、班级里,甚至整个学校里,会有多少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 到时候,她就会被贴上“顾老师前妻”、“被拋弃的乡下女人”这样的標籤。她的努力,她的成绩,她所有的一切,都可能会被这些流言蜚语所掩盖。她的大学生活,將会彻底被打乱,变得一团糟。 不行,绝对不行! 林晚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苏婷和李倩那两张写满了好奇与八卦的脸,语气沉稳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 “苏婷,李倩,”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宿舍里嘰嘰喳喳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我觉得,这种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在背后议论了。” 她顿了顿,组织著措辞,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具说服力:“这毕竟是顾老师的私事。不管真假,都牵扯到老师个人的过去。我们作为学生,在宿舍里隨便乱说,要是万一传出去了,对顾老师的名声不好。咱们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到时候传来传去,话就变了味,那就不好了。” 林晚秋的话,像一盆冷水,及时浇在了苏婷和李倩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后怕。 是啊,她们光顾著好奇了,却忘了这八卦的对象是谁。那可是顾长庚,一个家世背景深厚到她们需要仰望的大学老师。打听人家喜欢吃什么、看什么电影,那叫关心。可去挖人家过去结没结过婚这种私密的事情,那就超出了八卦的范畴,叫不知分寸了。 万一这话真的传到顾老师耳朵里,或者传到学校领导耳朵里,怪罪下来,她们可担待不起。 苏婷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连忙打著哈哈,摆了摆手:“哎呀,晚秋说得对,说得对!你看我这张嘴,就是好奇心太重了。咱们也就是在宿舍里隨便说说,肯定不会往外传的,你放心!” 李倩也赶紧附和道:“对对对,咱们就此打住,不说了不说了。” 一场可能引爆的风波,就这么被林晚秋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然而,在这场对话中,自始至终有一个人,几乎没有怎么插话,她就是赵秀梅。 此刻,她正坐在林晚秋的身边,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倔强的大眼睛,却在不停地闪烁著。 她看看一脸严肃、强作镇定的林晚秋,又看看打著哈哈的苏婷和李倩,脑子里像是有一台放映机,正在飞快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顾老师为什么对晚秋那么好? 晚秋为什么对顾老师的態度总是那么疏离,甚至带著点躲闪? 还有,晚秋也是从乡下来的…… 苏婷刚刚说,顾老师曾经娶过一个……乡下女的。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赵秀梅的脑海里,被一根无形的线,迅速地串联了起来。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心惊肉跳的想法,猛地冒了出来。 难道……晚秋就是那个……顾老师结过婚的……乡下女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赵秀梅的心臟就“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能从一个贫困的小地方,凭藉自己的努力和头脑,一路考上京都这所一流学府,赵秀梅绝对不是一个只知道死读书的笨蛋。相反,她很聪明。 她看著林晚秋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看著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几乎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天哪!这简直…… 然而,更令人佩服的是,赵秀梅在得出这个惊人结论的瞬间,却硬生生地將所有的震惊和好奇都压了下去。她低下头,默默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角,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异样,硬是一个字也没说,一个问题也没问。 她知道,这是晚秋的秘密,是她不想被人触碰的伤疤。作为朋友,她能做的,不是去刨根问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不动声色地,替她保守住这个秘密。 ..... 夜深了,宿舍楼道里传来了管理员阿姨扯著嗓子喊熄灯的声音,隨即,“啪嗒”一声,宿舍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喧闹了一晚上的宿舍终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舍友们平稳的呼吸声。 林晚秋躺在床上,整个人都陷在顾长庚送来的那套崭新、厚实的被褥里。 鬆软的棉花將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隔绝了宿舍里所有的寒气。身下的床垫厚实而有弹性,將她身体的每一处都稳稳地承托著。这是她这辈子以来,睡过的最舒服的床铺。 往年的冬天,她最怕的就是冬天的晚上,被窝里就像个冰窖,躺进去半天都缓不过来。尤其是那双脚,总是冰凉冰凉的,一整个晚上都暖不热,冻得她翻来覆去睡不著。 可今晚,却破天荒地不一样了。 那股熟悉的、从脚底板钻上来的寒意,竟然没有出现。被子厚实得像一个温暖的茧,將她牢牢护在里面,不多时,脚尖就开始慢慢回暖,一股热乎乎的感觉从脚底升起,逐渐流遍全身。 身体是暖和了,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婷那句“和一个乡下女的,结过婚!”,一会儿又是赵秀梅那意味深长的沉默眼神。这些思绪像一团乱麻,在她脑海里缠绕著,剪不断,理还乱。 她將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阳光味道的棉花香气。这温暖,这舒適,都来自於那个她一心想要撇清关係的男人。 ...... 第80章 雪中欢乐 窗外,风声越来越紧,刮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借著窗外昏黄的路灯光,林晚-秋看到,有一些比雨滴更硬实的东西,正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是下“盐粒子”了。 这是北方初冬最常见的景象。那不是雨,也不是雪,而是一粒粒半透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冰屑。它们从灰濛濛的天空中急促地落下,敲在地上、屋顶上、光禿禿的树枝上,发出“沙沙沙”的细碎声响。 没一会儿,宿舍楼下那条水泥路面,就被这层细碎的冰粒打湿,灯光一照,反射出一种油亮亮的光,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走在上面,得格外小心,不然一不留神就会滑个大跟头。 这“盐粒子”下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仿佛是在为接下来那场真正的大雪清扫舞台。 渐渐地,那噼里啪啦的急促声响,变得轻柔了。 最初,是一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白色小点,夹杂在盐粒子中,试探性地飘落下来。然后,那白色的小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终於,一片片完整的、带著六角棱花的雪花,开始从深邃的夜空中,缓缓地、悠然地飘落。 它们不再像盐粒子那样急躁,而是轻盈地、旋转著、舞蹈著,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风中翩翩起舞。 雪,由小变大。 起初是稀稀疏疏的几片,后来变成了一簇簇、一团团,最后,竟如同扯絮撕棉一般,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整个世界,除了风声,就只剩下这落雪的寂静。 窗外的路灯,被这漫天大雪笼罩,光线变得昏黄而朦朧,给这雪夜平添了几分温柔的诗意。 光禿禿的枝丫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蓬鬆的白雪,像是穿上了一件厚厚的绒衣。楼下的地面、远处的屋顶,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纯白的大雪温柔地覆盖。所有的稜角都被抹平,所有的喧囂都被吞没。 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乾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林晚秋侧过身,静静地看著窗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纷乱的心绪,似乎也被这纯净的雪景涤盪得平静了一些。 她想,明天一早醒来,推开门,將会看到一个崭新的、洁白无瑕的世界吧。 就好像,她也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像这场大雪一样,將所有不堪的过去都掩埋掉,重新开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知不觉间,暖意和倦意一同袭来,她终於在这份厚实的温暖和窗外的寂静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林晚秋是被宿舍楼道里传来的阵阵惊呼声和兴奋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觉得眼前一片亮堂,比平日里亮了不知多少。她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睡意全无。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纯白色的海洋。 厚厚的、蓬鬆的积雪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宿舍楼下的小路、远处的操场、教学楼的屋顶,全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地毯,鬆软得像是棉花糖。昨天还光禿禿的树枝,此刻掛满了沉甸甸的雪淞,像是开出了一树树晶莹剔透的梨花,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烁著细碎而温柔的光芒。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独属於雪后清晨的、冰冷而清新的味道。 对於前世生长在南方,连一场像样的雪都很少见到的林晚秋来说,眼前这壮丽的北国雪景,让她感到由衷的震撼与欢喜。昨夜那些纷乱的思绪,仿佛都被这场大雪洗涤得乾乾净净,心情也跟著豁然开朗起来。 “下雪啦!下这么大的雪!”赵秀梅也醒了,趴在窗户上,哈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 两人迅速地穿好厚实的棉衣棉裤,戴上围巾帽子,也顾不上洗漱,就迫不及待地衝出了宿舍楼。 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鬆软的积雪没过了脚踝,那种独特的触感和声响,让两个女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校园里已经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和她们一样兴奋的学生。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每一个脚印都清晰地印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是给这幅纯白的画卷添上了生动的笔触。 路过一片小树林时,一场激烈的雪仗正在进行。几个男生女生正互相追逐著,將一个个雪球奋力地砸向对方,笑声和叫喊声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出老远。 赵秀梅本就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一看到这热闹的场面,眼睛顿时就亮了。她玩心大起,二话不说,弯腰就从地上团了两个结结实实的雪球,衝著林晚秋得意地一扬眉毛:“晚秋,看我的!” 说罢,她便像一头小豹子似的,嗷嗷叫著衝进了战团。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兴冲冲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然而,赵秀梅的战斗力显然被高估了。她那两个雪球刚扔出去一个,还没看清有没有砸中人,四面八方就不知飞来了多少个雪球,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过来。 一分钟都不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赵秀梅,就狼狈不堪地跑了回来。她的帽子歪了,头髮上、脸上、嘴巴里,甚至连敞开的棉衣领子里,都塞满了冰凉的雪。她一边吐著嘴里的雪,一边冻得齜牙咧嘴,样子好不狼狈。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同学,手里还捏著雪球,显然是“追杀”过来的。 他们看到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林晚秋,互相使了个眼色,坏笑著將目標转移到了她身上。 “哎!別……”林晚秋话还没说完,赵秀梅这个“叛徒”就一把抱住了她,那两个男生则趁机將手里和地上的雪,一股脑地全堆到了她们俩身上。 冰冷的雪顺著脖子灌了进去,激得林晚秋打了个哆嗦,但更多的,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玩闹逗得哈哈大笑。几个人笑作一团,青春的朝气与活力,在这片洁白的天地里,显得格外动人。 ...... 第81章 稀缺的教辅材料 上午的课程,老师和同学们的心思似乎都有些飘忽,总忍不住朝窗外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望去。 今天没有顾长庚的课,林晚秋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然而,中午放学的时候,他还是来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身姿挺拔地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几张通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同学们,有两件事通知一下。”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件事,学校为了欢迎我们77级新生,准备在下周末举办一场迎新晚会。希望有文艺特长的同学可以踊跃报名,到我这里来登记节目。” 话音刚落,班里一些活跃的同学就开始窃窃私语,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顾长庚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更为重要。我们班需要选出一名班长和一名副班长,协助我处理班级的日常事务。” 他详细解释道:“班长,將由全班同学进行无记名投票,得票最高者当选。至於副班长,我会根据班级的实际情况和需求,从同学们当中进行任命。”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整个班级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要知道,这可是京都大学!能在这种顶级学府里担任班干部,尤其是在这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届新生班级里担任班长、副班长,这分量可非同一般!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荣誉和资歷。將来毕业,无论你是想继续深造,还是进入国家单位,或是在其他任何行业发展,这份写在学生档案履歷里的经歷,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加分项。 一时间,教室里气氛热烈起来,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跃跃欲试。这可是一个展示自己能力、锻炼自己、並且为未来铺路的好机会,谁不想爭取一下? 唯独林晚秋,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座位里缩了缩。 她对这些职位,可以说是避之唯恐不及。 一方面,她和顾长庚之间那层剪不断理还乱的特殊关係,让她本能地想要和他保持距离。如果当了班干部,就意味著要和他进行频繁的工作接触,这是她绝对不想看到的。 另一方面,昨天苏婷的那番八卦,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林晚秋的心里。她现在非常担心,自己和顾长庚之间任何一点超出普通师生范围的接触,都会引来別人的猜测和误会。 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读完大学,过自己的生活,不想再和“顾长庚”这三个字扯上任何关係。 所以,当周围的同学都在激动地討论著谁更適合当班长时,林晚秋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翻开自己的书本,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当然,身为班主任,顾长庚做事还是非常“民主”的,即便副班长的任命权在他手里,他也没有搞“一言堂”,而是给所有有想法的同学一个公平展示自己的机会。 “虽然副班长由我来决定,”他补充道,“但我希望每个想承担这份责任的同学,都能写一份申请报告交给我。在报告里,可以谈谈你对班级工作的看法,以及你如果当选,准备如何协助我开展工作,有什么样的规划。大家要抓紧时间,今天下午放学前,把报告交到我办公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庞,继续说:“迎新晚会的事情比较急,所以今天晚上,我会根据大家的申请报告,先確定一名临时副班长,来对接晚会的相关工作。等过两天,我们再进行全班的正式投票,选举我们的班长。”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公平公正,同学们听了更是连连点头,一个个摩拳擦掌,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申请报告该怎么写了。 顾长庚微笑著看著大家的热情,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当他的视线落在林晚秋那个角落时,不由自主地停留了两秒钟。 女孩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垂著,几乎要贴在书本上,一副专心致志研究课本的样子,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囂都与她无关。那刻意迴避的姿態,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顾长庚的眼神暗了暗,但隨即,他嘴角的笑容却不知为何,愈发灿烂起来。他什么也没说,轻轻收回了目光,宣布了散会。 下午没课,对於刚开学不久、课程还排得不算太满的新生们来说,是一段难得的自由时间。 赵秀梅是个閒不住的性子,又正对大学里各种新奇的社团充满了热情,早早就拉著苏婷她们,风风火火地去参加什么话剧社、文学社的招新选拔去了。 宿舍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林晚秋反而落得个清静。 她心里惦记著给吴家孩子补课的事,便一个人溜达著出了校门,打算去附近的书店转转。 收了人家那么高的“工资”,林晚秋就觉得身上有份沉甸甸的责任。她不是那种拿钱不办事的人,既然答应了要当家庭老师,就一定会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吴家那孩子教好。而想要教好学生,光靠课本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有配套的教辅材料和练习题才行。 这个年代的京都,街道上还没有后世那么多琳琅满目的店铺,最显眼、也最受知识分子欢迎的,就是新华书店了。 林晚秋一口气逛了学校附近大大小小四家新华书店。书店里总是挤满了人,大多是和她一样的学生,或者是一些戴著眼镜的老先生,每个人都在书架前安静地翻阅著。 然而,结果却让她有些失望。 这个时代的书籍资源,实在是太匱乏了。十年动盪,让很多东西都出现了断层,教育自然也不例外。学校的教学才刚刚恢復正常,市面上根本就没有后世那种铺天盖地的、各种版本的教辅材料。 她在书架前找了半天,別说是初中的教辅了,就连高中的练习册都找不到一本。整个书店里,除了国家统一印发的课本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额外的学习资料。 这让习惯了现代社会“题海战术”的林晚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贫瘠。那时候的学生想要多做一套题,都是一种奢望。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说那时候的教辅材料,简直像金子一样珍贵。 第82章 热情的吴太太 没办法,林晚秋只能改变策略。 她在书店里认认真真地买下了几本初一年级全新的语文和数学课本,又买了一叠厚厚的、在这个年代还算稀罕物的a4纸。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她將买来的东西在自己的小书桌上铺开。 窗外的雪景依旧美丽,但林晚秋已经无心欣赏。她拧开钢笔,吸满了蓝黑色的墨水,开始认认真真地备起课来。 既然没有现成的教辅,那她就自己动手写! 她翻开初一数学课本的第一章,从最基础的有理数概念开始,仔细地研究著每一个知识点。然后结合自己的理解和后世的教学经验,在a4纸上,將每一个知识点拆解开来,写下详细的讲解、归纳出重点和难点,並且在旁边配上典型的例题。 写完知识点梳理,她又根据课后的习题,自己引申、变化,手写出了一份练习题。 做完这些,她觉得还不够。为了检验吴家孩子对知识点的掌握程度,她甚至还模仿著考试卷的格式,专门出了三张手写的单元测试题,一张数学,一张语文,一张英语。 一下午的时间,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宿舍里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的字跡清秀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认真劲儿。那叠白纸上,很快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蓝黑色字跡。这不仅仅是一份手写的教案,更倾注了她作为一个老师,最朴素也最宝贵的责任心。 傍晚时分,林晚秋將下午精心准备的手写教案和试卷仔细地卷好,放进布袋里,吃过晚饭后,便再次踩著厚厚的积雪,来到了吴家的四合院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庭院里灯火通明,將门前雪地映照得一片暖黄。 她刚按响门铃,门就从里面迅速地打开了。让她意外的是,开门的不是小翠,而是吴太太本人。 “哎呦,林老师,您可来啦!” 吴太太一看到林晚秋,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那亲热劲儿,和昨天初见时那种带著审视和客套的疏离,简直判若两人。她一把拉住林晚秋冰凉的手,就往屋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这么冷,可別冻著了。” 一进正厅,一股夹杂著煤炭味的暖气就扑面而来。屋子正中央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炉壁都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小翠!快!把炉子捅一捅,让火烧得再旺些!可不能冷著咱们林老师!”吴太太扯著嗓子朝里屋喊了一声,然后又满脸堆笑地將林晚秋按在沙发上。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盘切好的苹果,一盘瓜子花生,还有一杯冒著热气的麦乳精。 “林老师,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吴太太將麦乳精推到她面前,热情得让林晚秋都有些招架不住。 “吴太太,您太客气了,我已经吃过晚饭了。”林晚秋客气地推辞。 “吃了?吃了也没关係!”吴太太大手一挥,毫不含糊,“这些东西你留著,一会儿上课要是饿了就垫吧垫吧。要是不吃,一会儿走的时候我让小翠给你全都包上,带回宿舍去!” 林晚秋看著吴太太这前后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多半是昨天那顿“鸡毛掸子炒肉”起了效果。 果不其然,吴太太拉著她坐下,就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今天上午,她照常去和那几个平日里一起打牌的“太太”们搓麻將。牌桌上,那几个平日里总爱明里暗里拿她儿子学习成绩说事儿的贵妇,今天却都拐弯抹角地向她打听新请的家庭老师。 “哎,我说周姐,听说你家子良现在可认真了?昨天我家那口子回来还说,路过你家窗户,听见里面读书声可响了!” “是啊是啊,我们家那个成天就知道疯跑,哪有子良这么懂事。周姐,你这老师是打哪儿请的啊?真有本事!” 那些话,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子打探和羡慕。吴太太听在耳朵里,心里別提多舒坦了。哪怕今天手气不好,在牌桌上输了小一百块钱,她也是从头到尾都合不拢嘴,腰杆都挺得比平时直。 这下,她对林晚秋是彻底服了,觉得这钱花得值!太值了!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林晚秋看了看墙上的掛钟,便站起身,说该给少爷上课了。 一提到上课,刚才还在里屋玩弹珠的吴子良立刻从房间里探出个小脑袋,一脸的不情愿。 “妈,我今天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这次不用林晚秋开口,吴太太自己就先主动劝上了:“子良,快出来,林老师等著呢。听话,好好跟林老师学习。” 吴子良哪里肯依,准备故技重施,跑到吴太太身边开始撒娇耍赖:“妈,我不想上课,就玩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行不行?” 谁知,这一次,吴太太的脸却猛地一沉。 “吴子良!”她第一次对著宝贝儿子拉下了脸,声音也严厉了起来,“我告诉你,我好不容易给你找到这么好的老师,你要是再敢调皮捣蛋,把林老师给气跑了,看我回来不打烂你的屁股!” 这一声呵斥,把吴子良给吼愣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妈妈,在他的记忆里,妈妈从来没有用这么凶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这下好了,最大的靠山倒戈了。 吴子良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刚才那股骄横的劲儿一下子泄得乾乾净净。他耷拉著小脑袋,再也不敢吭声了。 林晚秋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道:看来,对付熊孩子,还得先搞定熊家长。 第83章 意外的收入 出门,坐上车,很快就来到了吴太太早就准备好的专门教室。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拎著吴子良的后衣领,就像拎著一只小鸡仔似的,將他带到了房间內。 小翠很有眼力见地跟了进来,给两人倒好水,又將书房的炉火也拨旺了些,才悄悄退了出去。 林晚秋將自己手写的教案在桌上铺开,开启了她重生以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授课。 起初,吴子良还带著点牴触情绪,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东张西望。 林晚秋也不说话,只是將那根从墙角顺手拿来的鸡毛掸子,“啪”的一声,轻轻放在了桌子边上。 吴子良的身子瞬间一僵,立刻坐得笔直。 在鸡毛掸子的无声威胁,以及“孤立无援”的双重压力下,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终於第一次展现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聪明。 不得不承认,这孩子脑子確实不笨。毕竟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天天鱼肉蛋奶地供著,营养跟得上,脑子转得也比同龄的穷苦孩子快得多。 林晚秋一点也不惯著他。讲课的时候,只要他稍有走神,或者回答问题含含糊糊,桌上的鸡毛掸子就会被轻轻敲一下,发出“篤”的一声警告。要是同一个知识点讲了两遍还记不住,那鸡毛掸子可就真的要“招呼”上去了。 就这样,一个愿打,一个不得不挨。 整个授课过程,进行得超乎寻常的顺利。 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林晚秋不仅带著他將语文、数学、英语三门主课的对应章节內容扎扎实实地学了一遍,还让他完成了自己手写的三份课后练习题。 最后,林晚秋將那三张手写的测试卷拿了出来,让他当堂做完。 批改结果出来的时候,连林晚秋自己都有些惊讶。 数学和英语卷子,一百分。语文卷子,九十八分,只错了一个標点符號。、 特別是英语,这小少爷的底子著实不错,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大概率小时候都和外国人一起生活过的。 这效果,实在是太好了! 两个小时的授课时间一结束,林晚秋收起书本,吴子良也长长地鬆了口气,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 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吴太太早就等候多时了。车里虽然也暖和,但她心里惦记著儿子的学习情况,坐立不安,不停地朝屋里张望。眼看时间一到,她立刻推开车门,迫不及待地就往屋里走。 院子里的雪被踩得有些实,晚上气温一降,结了层薄冰,走在上面滑溜溜的。跟车过来的刘妈不放心,赶紧下车,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太太,您慢点,路滑,可別摔著了。” 吴太太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著进了门。 一进屋,她连看都没看自己那宝贝儿子一眼,径直就走到了林晚秋面前,搓著手,一脸期待又紧张地问道:“林老师,怎么样?今天……今天子良他表现得怎么样啊?”那神情,比吴子良自己还像个等待宣判的学生。 林晚秋也实话实说,点了点头:“吴太太,子良今天表现得超出我的想像,非常不错。” 说著,她將刚刚批改完的那三张测试卷,连同之前做完的练习题,一併递了过去。 吴太太连忙接过来,凑到灯下仔细地看。当她的目光落在卷子顶端那两个鲜红的“100”和一个同样扎眼的“98”时,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下一秒,她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一把抓著卷子,声音都有些发颤:“哎呀!一百分!真的是一百分!我就说嘛!我就说我儿子是个天才!就是以前没碰到好老师!” 她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劲儿,把一旁的吴子良都给看傻了。 他揉了揉自己刚刚被鸡毛掸子抽了好几下的手心,现在还火辣辣地疼呢。刚才他妈一进门,他还特地把红红的手心伸过去,眼泪汪汪地准备告状,结果他妈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现在更好了,他妈拿著几张破卷子,跟得了宝贝似的,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受的“委屈”。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吴太太拿著那三张薄薄的纸,像是拿著什么战利品一样,激动得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嘴里还念叨著:“我得让老宋家的看看!让她看看!” 吴子良彻底蒙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亲妈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怎么感觉,这个才来了两天的林老师,在她妈心里的地位,好像……已经比自己这个亲儿子还要高了呢? 没过多久,吴太太回来了。 她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满面春风,脸上的得意和开心简直藏都藏不住。只是她回来的时候,手里那三张写满了字的练习题和试卷,已经不见了。 她快步走到林晚秋面前,二话不说,从隨身的小皮包里又抽出了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林晚秋手里。 “林老师,您拿著!这是您应得的!”她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尊重,“我跟您说,我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说著,她朝著跟在身后的刘妈一摆手。 刘妈立刻会意,从自己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五块钱,也走上前,同样恭敬地送到了林晚秋手里。 这下,林晚秋彻底懵了。 吴太太给的十块钱,她还能理解,算是对自己教学成果的额外奖励。可刘妈这五块钱,又是从何而来? 看著林晚秋一脸疑惑的表情,吴太太笑著解释起来。 “林老师,是这么回事。隔壁住的宋太太,您知道吧?她家那小子,跟我们家子良一个学校,也是上初中。我刚才啊,就拿著您写的那几张卷子,去她家显摆了一下……” 吴太太说起这个,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结果啊,那宋太太一看,眼睛都直了!她说她正愁呢,现在根本买不到合適的教辅材料,想让孩子多做点题都没地方找。她一看到您这自己出的题,又贴合课本,题型又好,就非要我把这三张卷子卖给她,让她拿回去给她儿子做。” 说著,吴太太指了指刘妈递过来的那五块钱:“这五块钱,就是宋太太出的买卷子的钱!” 吴太太嘆了口气,继续解释道:“林老师,您是不知道啊。现在学校才刚刚恢復正常教学,乱得很,很多地方连课本都还不齐呢。我那时候为了给我们家子良找点学习资料,跑遍了京都的书店,根本买不到!市面上能找到的,都是好几年前的旧资料,內容早就过时了,跟不上现在的学习进度。” “您自己写的这些学习材料和练习题,”吴太太看著林晚秋,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敬佩,“对我们这些家长来说,简直就是及时雨啊!太珍贵了!” 吴太太见林晚秋还愣著,以为她不好意思收这额外的钱,便又往前递了递,把那张还带著刘妈体温的五块钱塞到她手里,语气恳切地说: “林老师,这五块钱您就安心收下,这本来就是您凭自己本事挣的,应该的!” 第84章 七十一块钱巨款 她紧紧握住林晚秋的手,那手上戴著的金戒指硌得林晚秋微微有些疼,但吴太太的热情却实实在在。 “以后啊,您要是有时间,就多给我们家子良弄点这样的教辅材料,越多越好!”吴太太的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您放心,您出多少,我都出钱买,价钱好商量,多少钱都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啊,等我们家子良用完了这些材料,我回头就帮你跟那帮太太们推销推销。您是不知道,能住在这片儿的,谁家差这几块钱?她们现在为了孩子的学习,一个个都快愁白了头了。您这东西一拿出去,保准她们都抢著要!到时候,也能给林老师您多添一份收入不是?” 吴太太这番话说得极为实在,既捧了林晚秋,又给她画了个能实实在在拿到手的好处。 说到这,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拉著林晚秋的手也更紧了些,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她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摊开了说: “林老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么有才华,年纪轻轻就能自己编写出这么好的教辅材料,这本事,真是打著灯笼都找不到啊!我们家子良的学习,以后可就真的全靠您了!” 她看著林晚秋的眼睛,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您放心,我吴家绝对不是那小气的人,肯定不会让您吃亏的。我这人脉广,认识的富太太也多,您以后写的这些材料,我帮您拿去多复印几份,帮你卖给她们。卖出去的钱,我一分钱不要,全都给您!” 吴太太深吸一口气,拋出了她最终的目的,话锋一转: “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的眼神紧紧锁住林晚秋,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是,以后如果有人,我是说任何人,想要挖您去给他们当家庭老师,您一定、一定不要马上答应下来。您先回来跟我说一声,不管对方开出多少钱一个月的工钱,我吴家,都在他的价钱上,再给您加十块钱!” “您这个老师,我吴家,要定了!” 最后那句话,吴太太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 林晚秋彻底怔住了。 她看著手里那张十块的,和那张五块的票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出於一个老师的责任心,为了把课教好而手写的一些教案和试卷,在这个资源匱乏的年代,竟然能催生出这样的商业价值。 更让她意外的,是吴太太这个人的精明和果决。 她不仅看到了这些教辅材料的价值,更看到了编写这些材料的人的价值。她刚才那番话,先是用金钱和利益示好,拉近关係,紧接著就立刻拋出条件,用一种近乎於“买断”的方式,试图將自己牢牢地和她家绑定在一起。 “不管对面出多少钱,我都再给你加10块。” 这话听著简单粗暴,却也最直接有效。它传递的信息很明確:我吴家有的是钱,只要你能把我的儿子教好,钱不是问题,我不想让任何其他人来跟我抢你。 这番家长里短、人情世故的拉拢和博弈,让林晚秋对这位吴太太不禁高看了一眼。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打牌炫耀的肤浅贵妇,而是一个真正懂得为自己孩子未来投资的、聪明的母亲。 林晚秋低头看著手里的十五块钱。这几乎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而对她来说,这仅仅是一个晚上的额外收入。 金钱的诱惑是巨大的,但更让林晚秋在意的,是吴太太表现出的那份尊重和势在必得。被人如此需要和看重的感觉,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她抬起头,迎上吴太太那充满期盼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太太,您放心。” “叫什么吴太太,我姓周,以后你就管我叫周姐,显得咱们亲近些。” ........ 吴家的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了师范大学的宿舍楼下,司机客气地帮林晚秋打开车门,又將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布兜子递到她手里。 兜子沉甸甸的,里面是吴太太硬塞给她的苹果、花生、麦乳精,还有几块用油纸包著的、一看就很金贵的糕点。 林晚秋拎著东西,手里紧紧攥著那十五块钱,直到看著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朝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一推开门,一股暖气夹杂著墨水味就迎面扑来。赵秀梅正趴在桌上借著昏暗的灯光看书,苏婷和李倩则在小声地聊著什么。 听到动静,三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当她们的目光落在林晚秋手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兜上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晚秋,你回来啦。”还是赵秀梅先开了口,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兜子上瞟。 林晚秋將兜子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一边脱下厚重的棉外套,一边將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金灿灿的红星苹果,个头匀称饱满;一包用牛皮纸装著的、炒得喷香的糖霜花生;一整罐未开封的“幸福牌”麦乳精;还有那几块散发著浓郁奶香的西式糕点…… 这些东西,在1977年的冬天,对於普通学生来说,不亚於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稀罕物。 別说是家里条件最差的赵秀梅了,就连家境尚可、自詡为城里人的苏婷和李倩,都忍不住悄悄地咽了咽口水。 她们的父母虽然也是工人干部,但家里孩子多,嚼用也大,平日里能吃上白面馒头就不错了,像这种专供给特定人群的“高档零食”,她们也只是听说过,很少能吃到。 林晚秋仿佛没注意到她们的眼神,自顾自地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加上最近之前存的,就著灯光,一张一张地仔细数了起来。 一张十块的“大团结”,一张五块的,还有昨天剩下的十块钱,再加上自己原本就有的四十多块积蓄…… 一张,两张,三张……她数得很认真,连带著那些毛票、分幣都理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將钱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小口袋里。 七十一块两毛三分钱。 第85章 林晚秋同学,我任命你当副班长 这个数字,在林晚秋的心里重重地敲了一下。 她想起了远在红旗公社的家。一个壮劳力,在生產队里拼死拼活干上一整天,挣到的工分换算下来,也就三毛钱不到。她的父亲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年轻人,一天下来,能挣两毛钱就算不错了。 一个月下来,不吃不喝,满打满算也就是六块钱。 而自己现在手里的这七十多块钱,几乎相当於她父亲在黄土地里弯著腰、流著汗,勤勤恳恳刨食整整一年的收入。 想到这里,林晚秋心中那最后一丝对过去的牵绊,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当初,她顶著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毅然决然地休了顾长庚,用那段婚姻换来了参加高考的机会。现在看来,这个选择是何等的正確。 77年是恢復高考的第一年,政策很严,原则上是不招收已婚学生的,而且报考还必须要有小学以上的学歷证明。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像两座大山一样死死地压著她。 如果不摆脱那段婚姻,自己这辈子,就真的要被困死在那个贫穷闭塞的小山沟沟里,重复著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生儿育女熬到老的命运。 所以,她一点也不后悔。 就在林晚秋沉思的时候,苏婷和李倩互相推搡了一下,最后还是苏婷鼓起勇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林晚秋……你这……都是那个家长给你的啊?” 林晚秋回过神来,看了看桌上的零食,又看了看她们三个渴望又不敢明说的眼神,心里瞭然。她淡淡一笑,將桌上的东西往中间推了推。 “嗯,人家太客气了,非要塞给我。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大家一起吃吧。” 她的话音刚落,苏婷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但还是有些侷促地摆摆手,“这……这多不好意思,太贵重了。” 林晚秋拿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直接塞到苏婷手里,又拿起几块糕点分给李倩,“拿著吧,放著也容易坏。” 从这一刻开始,苏婷和李倩突然发现,自己和林晚秋之间的差距,似乎正在以一种她们无法理解的速度被拉开。 之前,她们总觉得林晚秋是从乡下来的,即便考上了大学,骨子里也带著一股土气。而她们是城里人,这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她们在面对林晚秋时,总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审视和疏离。 可现在呢? 人家出门有小汽车接送,回来时手里拎著她们平时都吃不到的高级零食,隨隨便便就能赚到她们想都不敢想的钱。反观自己,每个月就指望著家里给的那点生活费,紧巴巴地过日子。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们心中那点可怜的城市优越感,被彻底击得粉碎。 吃著林晚秋递过来的香甜糕点,苏婷和李倩第一次感到有些拘束和不自在。她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尷尬。 “那个……谢谢啊,林晚秋。”李倩小声地说道,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 “对,谢谢。”苏婷也跟著附和,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她们的態度,悄然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宿舍里的气氛正因为这些零食而变得有些微妙融洽,就在这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宿管员李阿姨探了个头进来,手里还拿著个搪瓷缸子,看样子是准备去水房打热水。 “哟,都在呢?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李阿姨笑呵呵地打著招呼,目光一下子就被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吃食给吸引住了。 “李阿姨!”林晚秋连忙站起身,热情地招呼著。她心里清楚,在宿舍这种地方,跟宿管员搞好关係,比什么都重要。 她顺手拿起两个最大的苹果,又抓了一大把糖霜花生,用一张乾净的报纸包好,塞到李阿姨手里。 “阿姨,一点小零食,您尝尝鲜。” 李阿姨看著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嘴上却客气著:“哎哟,这可使不得,你们学生留著自己吃……”话是这么说,手却把东西攥得紧紧的。 “您就拿著吧,我们这儿多著呢。”林晚秋笑著说。 李阿姨乐得合不拢嘴,把东西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搪瓷缸子里,这才想起了正事:“哦,对了,瞧我这记性。晚秋啊,有你的电话,打到我值班室了,是顾老师找你。” “顾老师?” 一听到这个姓,林晚秋的眉心下意识地微微一蹙。顾长庚……他这么晚打电话来做什么?她心里有些犹豫,本能地不太想去接这个电话。 然而,她这边的迟疑,在另外三个人眼里,却成了截然不同的信號。 赵秀梅、苏婷和李倩的眼睛,“唰”的一下全都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灯泡。 特別是苏婷,她简直比林晚秋本人还要激动。她几步就走到林晚秋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 “晚秋!是顾老师!这么晚了,顾老师专门打电话找你,肯定是那事儿成了!”她越说越肯定,“是不是……是不是顾老师准备选你当副班长了?” “可以啊晚秋!”苏婷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一丝討好,“你那申请报告到底是怎么写的?也太厉害了,竟然真能让顾老师选中你!” 她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拍著林晚秋的肩膀,话锋一转,就带上了自己的小算盘:“哎,晚秋,你要是真当了副班长,以后可得在顾老师面前,多照顾照顾咱们宿舍的姐妹啊!” 李倩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林晚秋被她们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尷尬,只能干笑了两声:“应该……应该不可能吧,估计是顾老师找我还有什么其他的事。” “哎呀,怎么不可能!”苏婷根本不信,她觉得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肯定是这事儿!走走走,我们跟你一块儿去!” 她不由分说,拉著林晚秋就往外走,还回头衝著赵秀梅喊:“秀梅,你也一起去啊,去给晚秋壮壮胆,听听好消息!” 赵秀梅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好奇和羡慕是藏不住的,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就这样,在三个室友的簇拥下,林晚秋半推半就地跟著李阿姨来到了楼下的值班室。 值班室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一部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听筒被李阿姨用一块布盖著。 李阿姨笑著把听筒递给林晚秋:“喏,快接吧,別让人家顾老师等急了。” 苏婷和李倩则挤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那样子比接电话的本人还要紧张。 林晚秋深吸了一口气,將冰凉的听筒贴在耳边。 “喂,顾老师,我是林晚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顾长庚那熟悉又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特有的沉稳: “林晚秋同学。” “经过我的认真考察和综合评定,我决定,正式任命你担任我们班的副班长。” 一句话,就让门口的苏婷和李倩激动地差点没叫出声来,她们互相抓著对方的手,兴奋地用口型无声地尖叫著。 “以后,希望你能多多配合我的工作,处理好班级里的各项事务。” 最后,他顿了顿,用一种公事公办却又带著一丝温和的语气,轻轻地补充了一句: “辛苦了。” 第86章 当干部的感觉 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顾长庚那边已经乾脆利落地掛了电话。 林晚秋握著冰凉的话筒,愣在原地,耳边还迴响著他最后那句“辛苦了”。 他根本没给她任何犹豫、推辞或是商量的余地。这不像是一次商量,更像是一道直接下达的命令,生怕她会反悔一样。 “怎么样?怎么样?”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苏婷和李倩已经按捺不住,一步冲了进来,一人一边抓住了她的胳膊,满脸急切。 林晚秋看著她们亮晶晶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哇——!”苏婷夸张地叫了一声,但很快又捂住了嘴,怕被李阿姨骂。她压低声音,兴奋地摇晃著林晚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晚秋,你太厉害了!副班长啊!咱们宿舍出班干部了!” 赵秀梅也走了过来,脸上是纯粹的、发自內心的笑容,她由衷地替林晚秋感到高兴:“晚秋,恭喜你!你学习好,人又稳重,当副班长最合適不过了。” 被三个人围在中间,林晚秋却觉得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乱糟糟的。 她当然不是不知道当班干部的好处。 在这个年代,学生干部不仅仅是个头衔,它代表著被组织认可,代表著积极上进,在评优、入党、乃至毕业分配上,都是一份沉甸甸的资歷。 最明显,也是最直接的好处,就摆在眼前——她身边这两个来自京都的舍友,苏婷和李倩,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羡慕、佩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和討好的复杂神情。之前她们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城市优越感,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亲近。 只有好闺蜜赵秀梅,看她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清澈坦然,是真心实意地为她感到高兴。 可林晚秋自己,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怎么也安生不下来。 她不是不想当这个副班长,只是……一想到这个任命是顾长庚下达的,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当了副班长,就意味著以后免不了要和他有频繁的工作接触。开会、收发作业、传达通知、处理班级杂务……她和他之间,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仅仅维持著师生间那种疏远又客气的关係了。 他们之间的过去,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虽然看不见,却时时刻刻扎在那里。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挣脱出来,只想离他远远的,可现在,命运似乎又硬生生地將他们重新捆绑在了一起。 回到宿舍,气氛已经和十几分钟前截然不同。 苏婷一进门,就殷勤地拿起暖水瓶,给林晚秋的搪瓷缸子倒满了热水,还小心地吹了吹,才递过去:“晚秋,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当了副班长,以后可得辛苦了,得好好保重身体。” 李倩也紧跟著把桌上那包最好的西式糕点推到林晚秋面前:“对对对,晚秋你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以后要帮顾老师管那么多事,肯定累。” 她们俩一唱一和,说话的语气客气又周到,仿佛林晚秋已经不是她们的舍友,而是需要她们小心对待的“领导”。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林晚秋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非常不適应。 她接过水杯,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你们別这样,我还是我,大家跟以前一样就行。” “那哪儿能一样啊!”苏婷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现在可是咱们班的副班长了,是咱们宿舍的骄傲!以后我们可都得听你指挥了。” 林晚秋哭笑不得。 她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捧著温热的搪瓷缸子,看著苏婷和李倩围著自己忙前忙后,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副班长”头衔,甚至还没有正式公布,就能让身边人的態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些之前隱藏在礼貌之下的疏离和审视,瞬间就变成了热情和奉承。 这变化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真实,让林晚秋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身份”这两个字带来的重量。 难道,这就是当领导的感觉?荒唐,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第二天上午没课,下午第一节课才是顾长庚的。 可就是这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林晚秋被任命为副班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她们宿舍飞了出去,迅速传遍了中文系的整个班级。 一时间,“林晚秋”这个名字,成了所有人议论的焦点。 开学没多久,大家还都处在互相熟悉的阶段。77级的学生成分复杂,年龄差距大,来自天南海北,很多人对林晚秋的印象,还仅仅停留在开学自我介绍时那个“来自红旗公社”的农村姑娘。 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农村姑娘,竟然悄无声息地成了班里的第一个干部,这让不少人都感到意外。 於是,教室里、宿舍楼道里、去食堂打饭的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都在低声地打听著关於林晚秋的各种消息。 “哎,你知道那个林晚秋吗?就是咱们班新上任的副班长。” “有点印象,好像是个农村来的,长得挺清秀漂亮的,平时不怎么爱说话。” “她什么背景啊?怎么就当上副班长了?也没见她参加什么社团活动,跟顾老师走得也不近啊。” “谁知道呢,兴许是学习好吧。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班哪个学习差了?” 当初在课堂上林晚秋自我介绍时,还是有不少人记住了她那句“来自红旗公社”。因此,“农村姑娘”、“穷乡僻壤”这些標籤,很快就和“副班长”这个头衔联繫在了一起,让这个任命显得更加耐人寻味。 能考进京都大学这所顶级学府的,谁也不是善茬,哪个不是在原来的地方拔尖的人物?心里都憋著一股劲儿。大部分人只是好奇和观望,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心里是实实在在的不服气。 这其中,反应最激烈的就是一个名叫孙明达的男同学。 第87章 编辑部回信,第一笔稿费 孙明达今年三十四五岁,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几个学生之一。他下乡当过知青,后来又进了工厂,因为能写会算,在车间里也算是个小小的笔桿子。这次恢復高考,他卯足了劲才考上,对这次上大学的机会看得比什么都重。 因为年纪大,经歷的事情多,他比那些刚从学校毕业的毛头小子更懂得“班干部”这个身份背后所带来的隱形优势。那不仅仅是个名头,更是未来评优、入党、甚至是留校机会的敲门砖。 昨天,他为了那个副班长的位置,熬了半天,用工厂里写报告的劲头,洋洋洒洒地给自己写了足足五页纸的申请书。从自己的知青经歷,到工厂里的先进事跡,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就差没说自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了。 他满心以为,凭藉自己丰富的社会经验、城市户口的身份,以及一个成年男人的担当,这个副班长的位置,不是他也是班里另外几个年纪大的男同学,怎么著也轮不到一个黄毛丫头。 更何况,这个林晚秋还是个乡下来的女娃娃! 在他的观念里,女人家家的,就该安安分分地读书,处理班级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杂事,还得是男人来才行。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大魄力?能压得住班里这帮来自五湖四海的“能人”? 所以,当他从別的同学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不信,第二反应就是窝火。 他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手里拿著一本《红楼梦》,眼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全是同学们对林晚秋的议论。 他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那股子不服气,就像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他觉得自己那五页纸的申请书,就像一个笑话,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 凭什么? 他想不通。论资歷,他下过乡、进过厂;论能力,他自认不比任何人差;论性別,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农村丫头? 他心里憋著一股气,翻书的动作都重了几分,“哗啦”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明达心里那股火憋不住,把手里的《红楼梦》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就往教师办公室走。他今天非得找顾老师当面问个清楚明白,凭什么! 他气冲冲地赶到办公室,里面却空无一人。他抓著一个路过的老师打听,才知道中文系的好几个老师,包括顾长庚,一早就去隔壁政法学院开联合研討会去了,估计要到下午上课前才能回来。 孙明达碰了一鼻子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只能黑著脸回到教室,心里打定主意,等著下午上课前,当著全班同学的面,也要把这事儿给问清楚了。 对於教室里这些涌动的暗流,林晚秋一无所知。 她一整个上午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宿舍里。副班长这个头衔带来的纷纷扰扰,似乎並没有影响到她。她依旧是那个淡然的林晚秋,铺开本子,拿出课本,认真地为晚上给吴家公子哥的辅导做准备。对她来说,脚踏实地做好眼前的事,远比那些虚名和议论来得重要。 宿舍里很安静。苏婷一大早就去了她新加入的文学社团,参加什么诗歌朗诵活动去了。李倩说自己有点头疼,吃了两片药,正躺在床上蒙著头睡觉。 到了中午时分,宿舍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打破了这份寧静。 还是老习惯,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晚秋——!你的信!你来信啦!” 赵秀梅咋咋乎乎的声音在楼道里就响了起来,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李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嚇得浑身一哆嗦,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有些没好气地揉著耳朵。 林晚秋对自己这个好舍友也是没脾气,早就习惯了她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她放下手里的笔,笑著抬起头,就看见赵秀梅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 “快看!快看!”赵秀梅几步就衝到林晚秋的桌子前,把信封往桌上一拍,喘著粗气,眼睛亮得惊人,“是……是杂誌社!他们来信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確定和巨大的期待,仿佛这封信里装著什么天大的宝贝。 躺在床上的李倩听得一头雾水,慢悠悠地问道:“什么杂誌社啊?” 可赵秀梅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封信上,根本没顾上搭理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林晚秋:“晚秋,你快点拆开看看啊!急死我了!” 林晚秋的心也跟著“怦怦”地跳了起来。她拿起那个印著“人民文学”字样的信封,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划开封口,將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哗啦啦——” 伴隨著一张摺叠的信纸,一沓厚薄不一的钞票散落在了桌面上。有几张十块的大团结,还有些一块两块的,甚至还有几张毛票和几枚硬幣,叮叮噹噹,在安静的宿舍里,声音清脆得惊人。 钱! 赵秀梅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整个人都看傻了。 而另一边,本来还有些病懨懨躺在床上的李倩,在看到那堆钱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手臂撑起半个身体,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晚秋桌上的那一小堆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林晚秋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是杂誌社专用的稿纸,上面印著淡绿色的横格,散发著一股好闻的油墨香气。信的內容很简短,是用钢笔写的,字跡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严谨。 【笔名“晚秋的枫叶”作者,您好: 您投递的散文稿件,我们已经认真研读。经编辑部最终审核,决定收录您的稿件,並將於下期刊发。 隨信附上稿费共计叄拾贰元陆角整,请查收。 感谢您对本刊的信任与支持,期待您能继续来稿,我们將著重拜读。 此致, 敬礼! 《人民文学》杂誌社 编辑部】 第88章 我的决定,不服给我忍著 信不长,就这么寥寥几行字。 可当林晚秋的目光落在那最后的落款——“《人民文学》杂誌社”这七个大字上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这可不是什么地方性的小报小刊,这是《人民文学》!是在全国范围內都享有盛誉的文学期刊!对於每一个热爱文学、尝试写作的人来说,这七个字就像是一座圣殿,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光环。 赵秀梅激动得脸颊通红,她一把抢过信纸,仔仔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当她读到最后那个落款时,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狂喜,直接在原地蹦了起来,双手握拳,使劲挥舞著:“哇!晚秋!是《人民文学》!天哪!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颤音,是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嫉妒的,为朋友感到骄傲的激动。 旁边,原本还病懨懨的李倩也彻底忘了自己的头疼。她“蹭”地一下从床上躥了下来,也顾不上找拖鞋,光著脚就跑了过来,从赵秀梅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信纸,凑在眼前,像是要確认每一个字的真偽。 她的眼神里,此刻已经完完全全被一种叫做“崇拜”的情绪所占据。 “我的天……真的是《人民文学》……”李倩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晚秋,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著林晚秋,眼神亮得惊人:“在这上面发表文章,这含金量,一点都不比拿一等奖学金低!不夸张地说,你现在拿著这封回信去学校的文学社,直接就能当上社长!” 能考上京都大学的学生,家里条件再普通,眼界也是有的。李倩非常清楚,《人民文学》这四个字的分量。这不仅仅是32块6毛钱的稿费,这是一种巨大的荣誉,一份足以让任何中文系学生都引以为傲的资歷。 赵秀梅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对对对!苏婷她们那个文学社,要是知道你上了《人民文学》,肯定都得抢著请你去做分享!” 林晚秋听著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她自己也没想到,当初只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投出去的稿子,竟然真的能一次就被录用,而且还是《人民文学》。这份意外之喜,冲淡了她因为当副班长而带来的所有不安。 她看著桌上那一堆零零整整的钞票,心里暖洋洋的。这32块6毛钱,对於现在的她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她通过自己的笔,挣来的第一份认可。 “走!別说文学社了!”林晚秋心里高兴,人也变得豪迈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和钱收好,锁进自己的小木箱里,然后大手一挥,对两个舍友说道:“今天中午,我请客!咱们下馆子去,吃老北京涮羊肉!” “好!”赵秀梅第一个欢呼起来,她早就听苏婷她们说过校外那家铜锅涮肉多好吃了,可一直捨不得花那个钱。 李倩也激动地连连点头,病也好像一下子全好了。她拍著胸脯,主动请缨:“走走走!我知道有一家,就在咱们学校后面那条胡同里,味道最正宗,还实惠!我给你们当嚮导!” 三个女孩子,因为这封信,全都兴高采烈。她们锁好宿舍门,嘰嘰喳喳地朝著校外走去。 李倩不愧是京都本地人,七拐八拐,带著她们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胡同深处,是一家门脸不大的馆子,门口掛著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一走进去,一股混杂著炭火香和羊肉鲜味的暖气就扑面而来。 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林晚秋她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紫铜火锅很快就端了上来,中间的烟囱里烧著通红的炭火。手切的鲜羊肉片,鲜红透亮,码得整整齐齐;白菜、豆腐、粉丝、芝麻酱料,一样样摆满了桌子。 林晚秋大方地点了两大盘肉。羊肉片在滚开的清汤里一涮,变了顏色就捞出来,蘸上混合著韭菜花和腐乳汁的麻酱,送进嘴里。那股子鲜嫩和满足感,让三个姑娘都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这顿涮羊肉,吃得酣畅淋漓,香气四溢。她们聊著文学,聊著梦想,聊著未来,暂时把所有的烦恼都拋在了这氤氳的热气之后。 ...... 下午,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准时在校园里迴荡。 吃得心满意足的林晚秋和赵秀梅、李倩,踩著铃声的尾巴走进了阶梯教室。中午那顿热气腾腾的涮羊肉,让林晚秋的脸颊至今还泛著健康的红晕,心情也格外舒畅。 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刚把课本和笔记本拿出来,顾长庚就夹著教案,迈著沉稳的步子走上了讲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嗡嗡的议论声,在他目光的巡视下,迅速安静了下来。 “上课之前,我先宣布一件事情。”顾长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经过我的考虑,咱们班的副班长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讲台上。虽然消息已经在班里传了一个上午,但从班主任嘴里正式说出来,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林晚秋也感到了几十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向自己这边瞥来,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掌心微微有些冒汗。 角落里的孙明达,更是死死地盯著顾长庚,攥著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一整个中午都没去吃饭,就憋著这口气,等著这一刻。 顾长庚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公布道:“由我们班的林晚秋同学,担任副班长,暂时负责咱们班的一切事物。大家鼓掌欢迎一下。” 他说完,自己先带头拍了两下手。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赵秀梅和李倩拍得最用力,巴掌都拍红了。但更多的人,只是敷衍性地拍了两三下就停了,脸上带著几分探究、几分不解,甚至还有几分明显的不服气。 整个教室的气氛,因为这稀落的掌声,显得有些尷尬。 对於台下学生们的反应,顾长庚像是早有预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因为掌声不热烈而感到不悦,也没有要再多解释一句的意思。 在他看来,自己是班主任,为班级选一个干部,是他的权力和责任。 既然他定了,那就是定了。不服气?不服气也给我忍著。 第89章 质疑声 顾长庚的威严,已经深入人心。他学问深,要求严,平时不苟言笑,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学者气场。所以,即便很多人心里犯嘀咕,实在没那个胆子当面去质问。 眼看著顾长庚拿起教案,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讲课,这件事就要被他用这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强压著,板上钉钉了。 孙明达心里的那股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他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周围,那些上午还在议论纷纷的男同学,此刻一个个都低著头,假装认真地翻书,没有一个敢当这个出头鸟。 他心里又气又急。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农村来的女娃娃就能当干部?凭什么自己那五页纸的申请书就石沉大海?今天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以后在这个班里还怎么抬得起头?那股子憋屈劲儿,比让他考试不及格还难受。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口气上不来,理智就全被拋到了脑后。 在顾长庚翻开教案,说出“今天我们讲……”的那一瞬间,孙明达脑子一热,最终还是一咬牙,把心一横。 他“嚯”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这突兀的响动,瞬间打破了教室的安静,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孙明达梗著脖子,涨红了脸,硬著头皮,对著讲台上的顾长庚,大声地喊了出来:“顾老师,我有问题!” 孙明达站得笔直,因为紧张和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当著全班几十號人的面,迎著讲台上顾长庚那瞬间变得锐利的目光,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顾老师,对於您任命林晚秋同学当副班长的这个决定,我不理解,希望您能给大家一个解释!”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教室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孙明达居然有胆子当堂顶撞顾长庚。 赵秀梅和李倩更是气得脸都白了,她们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愤怒。 讲台上的顾长庚,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教案。他没有立刻发怒,看著孙明达,淡淡地说道:“哦?你有什么不理解的,说来听听。” 他越是平静,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大。 但孙明达此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豁出去了,清了清嗓子,开始列举自己的理由,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又尖又响: “第一,林晚秋同学是个女同志!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咱们班这么多人,以后要处理的事情肯定少不了。跑腿办事,组织活动,哪样不要力气,不要魄力?一个女同学,娇滴滴的,怎么可能处理得好这些事情?”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台下立马就有几个男生露出了认同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在很多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拋头露面的干部,就该是男的来当。 孙明达见有人支持,胆气更壮了。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第二,据我了解,林晚秋同学的出身是农村。不是我瞧不起农村来的同学,但是,一个农村女娃,从小到大估计连个正儿八经的活动都没组织过吧?”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和优越感,將目光转向了林晚秋,轻蔑地扬了扬嘴角,问道:“我估计,林同学可能连舞厅都没去过吧?” 这句话的潜台词,带著浓浓的城乡歧视, 孙明达完全没理会林晚秋,他为自己这个“精彩”的提问而感到得意。 紧接著,他拋出了自己的第三个论据,也是他自认为最有力的一击:“最后,经过我的了解,林晚秋同学根本就没有被学校的任何一个社团录取!开学这么多天,社团招新都结束了,这意味著她连一个社团都进不去,能力可见一斑。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当好咱们班的副班长?” 说完这三点,他立刻话锋一转,开始毛遂自荐,声音里充满了自信:“而我,孙明达,来自津门市,从小就在学生会里锻炼!这次开学,我一共申请了六个社团,目前已经成功被『演讲与口才协会』和『青年学友会』两个社团正式录取!”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这两个社团的名字一报出来,台下不少同学都露出了惊讶和羡慕的表情。这两个社团在学校里都相当有名,门槛很高,能进去的都是些有能力有背景的学生。 孙明达看著台下眾人的反应,心里一阵舒坦。他挺起胸膛,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顾老师,同学们!所以我认为,如果林晚秋同学能当这个副班长,那我,比她更有资格!” 这番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充满了偏见和炫耀的发言,彻底搅动了教室里的气氛。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变得有些骚动。 “孙明达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是啊,当干部確实得看综合能力,社团都进不去,是有点说不过去……” “女同学当干部,確实麻烦事多。” 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不少人,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心里不服气的男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孙明达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佩服。他们觉得孙明达说出了他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一时间,孙明达仿佛成了为民请命的英雄,而林晚秋,则成了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她能感觉到,那些原本只是探究的目光,现在已经带上了审视和怀疑。 林晚秋的性子,確实是不爱与人爭长论短的。 她一直认为把自己的活干好,比什么都强。所以,她习惯了埋头做自己的事,不太在意外界的看法。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孙明达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不仅扎在她身上,更是扎在了所有农村出身、所有女同学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看法,而是一种公开的、带著羞辱意味的攻击。特別是那句“估计连舞厅都没去过吧”, 那种城市人对乡下人的轻蔑和俯视,深深刺痛了林晚秋。 她垂下的眼帘里,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闪过一抹平日里罕见的坚韧光芒,像是一块被磨礪过的黑曜石。 第90章 不愧是我的女人 旁边的赵秀梅早就气炸了。她的性格火爆,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看著有人敢这么欺负自己的好朋友,她当即就要拍案而起,跟那个孙明达好好理论理论。她觉得孙明达那几条理由简直是狗屁不通,充满了腐朽的旧思想! 与此同时,讲台上的顾长庚,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孙明达这番话,不仅是挑战林晚秋,更是在公然质疑他这个班主任的决定,挑战他的权威。他正要开口,用他一贯的严厉风格將这场闹剧压下去。 可就在赵秀梅即將站起来、顾长庚即將发作的同一瞬间,林晚秋,这个在所有人印象中自强但不喜爭辩的女孩,这个原本对当副班长还有些忐忑的女孩,迎著全班同学或同情、或看戏、或质疑的复杂目光,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力量。 看到林晚秋自己站出来了,正要发作的赵秀梅愣了一下,隨即又坐了回去,识趣地把场子交给了自己的朋友。她捏紧了拳头,紧张又期待地看著林晚秋的背影。 讲台上的顾长庚,也停住了正要说出口的话。他看著那个站起来的清瘦身影,眼睛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微微发亮,闪过一丝讚许和期待。 他了解林晚秋的性格,知道她平常不爭不抢,可一旦她决定站出来,这件事,就绝不会轻易过去。 林晚秋站直了身体,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慌张。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淡淡地看著还昂首挺胸、一脸得意的孙明达。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教室。 “孙明达同学,我来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 她先说第一条:“你认为,女孩子不能当干部,肯定做不好,是不是?” 孙明达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反问,但此刻被眾人注视著,他不能怂。他梗著脖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回答:“是!” 林晚秋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她淡淡地继续开口,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重量:“那你知不知道,『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话是谁说的?” 这句问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看似不起眼,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孙明达脸上的得意表情僵住了。 整个教室里,原本还有些看热闹心態的学生,脸色也都微微变了。 这可不是一句普通的话!这是伟大领袖说过的,是印在报纸上、刷在墙上、响彻在广播里的最高指示!是新社会赋予女性地位的根本象徵! 林晚秋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紧接著追问,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公开说女生就做不了干部,就是在说我们女同志顶不起这半边天。那你的意思,是不是在公然质疑这句话的正確性?” “轰——” 此言一出,整个课堂顿时鸦雀无声,静得仿佛能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也太重了! 质疑领袖的话?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在这个年代,別说是一个大学生,就是一个普通干部,沾上这个边儿,前途都可能直接完蛋! 孙明达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得乾乾净净,冷汗瞬间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哪里想得到,自己一句带著性別偏见的话,会被林晚秋直接上纲上线到这个高度! 他彻底慌了,之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疯狂地摆动双手,结结巴巴地辩解:“不……不是!不是!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说过那番话!” 他急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林晚秋看著已经彻底慌乱起来的孙明达,眼神里没有丝毫得意,只是依旧平静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那你大声地告诉我,男的可以当干部,女的,可不可以当?” 这个问题,此刻已经成了一道送命题。 有“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话压在头顶,谁敢说一个“不”字?谁还能反驳女的不能当干部? 刚刚还趾高气昂,仿佛手握真理的孙明达,此刻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就瘪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像开了个染坊。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滑下来,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忘了。 全班几十双眼睛都盯著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嘲讽,也有恍然大悟。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窘迫得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他钻进去。 在林晚秋那平静而又充满力量的注视下,他再也不敢嘴硬,只能垂著头,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能……肯定能……” 这三个字一出口,就等於他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整个教室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镇住了。他们看向林晚秋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诧异。 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长相清秀,看著温文尔雅的女同学,谁能想到,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竟如此厉害! 不吵不闹,不骂一句脏话,就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孙明达的死穴,让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哪里是温顺的小绵羊,这分明是一只懂得如何一招制敌的猎豹! 坐在林晚秋旁边的赵秀梅,激动得脸颊通红。她看著自己好友沉稳的背影,心里又是佩服又是骄傲,简直比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她悄悄地在桌子底下,对著林晚秋的方向,连连竖起大拇指。 讲台上的顾长庚,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非常欣慰的笑。甚至,在这欣慰之中,还莫名地带著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傲娇。 看,这就是我的女人,沉得住气,又有大智慧。 第91章 我媳妇厉害著呢 林晚秋並没有乘胜追击,在孙明达认怂之后,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静静地坐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的並不是她。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 可孙明达还杵在那里,下不来台。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丟人丟到家了,当著全班同学的面,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农村女娃逼得当眾认错。 那股子不甘和屈辱,像火一样在他心里烧。理智告诉他应该赶紧坐下,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却让他硬撑著。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找回一点场子,硬著头皮开口说道:“好,我……我为我刚刚关於男女问题的愚蠢言论道歉。”他顿了顿,声音里依然带著不服气,“但是,就算是女孩子可以当班干部,那也不代表……就你可以当!我依然质疑你的个人能力!” 他这是铁了心要跟林晚秋耗上了,把问题又拉回到了个人能力的层面。 这下,一直强忍著的赵秀梅再也忍无可忍了。她“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把桌子都撞得晃了一下。 “孙明达!你说完了没有!”赵秀梅杏眼圆睁,指著他大声说道,“你说晚秋没能力?你说她进不了社团就当不了干部?我告诉你,有些荣誉,是你进十个社团都比不上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赵秀梅。 赵秀梅挺直了胸膛,脸上带著一种扬眉吐气的神采,一字一顿地宣布道:“林晚秋同学,在开学第一周,就已经將自己写的稿子投给了《人民文学》杂誌社!並且,已经收到了编辑部的回信!”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惊涛骇浪。 別说是台下的同学了,就连讲台上一直稳如泰山的顾长庚,都猛地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惊愕之色。 《人民文学》!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那可是全国最顶尖的文学刊物,是无数作家和文学爱好者心中的圣殿。能在上面发表一篇文章,哪怕是一首小诗,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在这个投稿面前,孙明达刚才炫耀的那两个什么狗屁社团,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完全上不了台面。 看著眾人震惊到呆滯的表情,孙明达更是脸色惨白,嘴里下意识地喃喃道:“不……不可能……你吹牛……” “吹牛?”赵秀梅冷笑一声,她早就料到会有人不信。她转身从林晚秋的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珍藏的牛皮纸信封,高高举起,將印著“《人民文学》杂誌社”红色字样的邮戳展示给所有人看,“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不是编辑部的回信!” 一时间,整个教室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个信封,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蹟。 我的老天爷!竟然是真的! 这个安安静静的农村女同学,竟然有本事给《人民人民文学》投稿,还收到了回信!这说明她的稿子至少是被编辑看中了! 能做到这一点,別说当个小小的副班长了,就算现在顾老师直接任命她当班长,谁还敢说一个“不”字?谁还有脸说一个“不”字? 顾长庚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浓浓的诧异和震撼。他定定地看著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林晚秋,心里翻江倒海。 自己的女人……竟然这么厉害? 什么时候投的稿?怎么一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过? 他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骄傲,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懊恼。 但凡自己早知道林晚秋有这份天大的荣誉在身,还费那个事巴力地只让她当个副班长?直接任命当班长,看谁还敢有半句废话! 这丫头,藏得也太深了! 其实,在顾长庚心里,藏著个小算盘。 他一开始的构想,就是先任命林晚秋当副班长,而班长的位置先空著。这样一来,班里的所有事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林晚秋这个唯一的班干部头上,让她暂行班长的职责。他想用这种方式,让林晚秋在实际工作中慢慢地树立起自己的威信,让同学们习惯於听从她的安排和指令。 等过上一两个月,时机成熟了,班级里的大小事务都离不开她了,他再提议选举班长。到那个时候,以林晚秋在这段时间里积累下的声望和能力,这个班长的位置,除了她还能有谁? 这是他为了让自家媳妇儿顺理成章当上“一把手”而精心设计的一步棋。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林晚秋的优秀,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优秀到,连他这个自认为很了解她的人,都大吃一惊。 《人民文学》啊!那是什么地方! 顾长庚心里瞬间就跟炸开了锅一样,惊喜、骄傲、震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比他自己得了什么荣誉还要激动。 而更深一层的喜悦,来自於他的母亲。 他几乎可以肯定,能被《人民文学》的编辑看中,这背后少不了他那个当主任的母亲的影子。不是说走了后门,而是他母亲那个级別和眼光,能让她点头认可並递上去的稿子,本身就代表了极高的水准。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晚秋已经优秀到足以让他那个一向眼高於顶的母亲都欣赏和认可了! 一想到这,顾长庚的心里就乐开了花。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母亲那张惊讶又不得不服气的脸。 当初是谁一个劲儿地在自己耳边念叨,说林晚秋就是个啥也不懂、上不了台面的乡下女人?哼哼,打脸了吧,老妈!这脸打得响不响?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著:放心,以后能打您脸的事情,还多著呢。我媳妇儿的厉害,您慢慢瞧著吧! 第92章 顾老师的宠妻路 在这封来自《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回信面前,之前所有的质疑、偏见和不服,都瞬间烟消云散,变得像个笑话一样可笑。那个还僵在原地的孙明达,更是面如死灰,恨不得当场消失。 顾长庚是真的开心,那种发自肺腑的喜悦,根本藏不住,全都写在了脸上。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装模作样的、带著“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嗯,看来有些同学对班级事务还是非常关心的嘛。”他先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声音里充满了讚许,“其实,我早就知道林晚秋同学在文学创作方面的突出才能。她的文章能够得到《人民文学》编辑部的青睞,也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而这,也正是我坚持任命她为我们班副班长的主要原因之一!我们需要的班干部,不仅要有组织能力,更要有深厚的文化素养和思想深度!”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他真的早就知道一样。 说完,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特別是多在孙明达身上停留了两秒,沉声问道:“现在,还有哪位同学有异议吗?” 教室里一片死寂。 谁还敢有异议?谁还有脸有异议?之前附和孙明达的几个男生,此刻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底下,生怕被顾老师注意到。 看到这效果,顾长庚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舒坦。他的眼睛再次看向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林晚秋,眼角的笑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那眼神里的温柔和骄傲,浓得化不开。 要不是碍於这是在课堂上,碍於自己还是个需要保持严肃的班主任,顾长庚恨不得现在就把林晚秋拉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关上门...... 这个傢伙,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他带来天大的惊喜。 这场风波,就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彻底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的课程,心情大好的顾长庚讲起课来也格外有激情。他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原本有些枯燥的理论知识被他讲得生动有趣,整个课堂的气氛都变得活跃起来。 林晚秋也很快从刚才的事件中平復下来,认真地听著课,做著笔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记录,侧脸的线条寧静而美好。 顾长庚在讲台上,一边讲课,一边总会不自觉地將目光投向那个角落。看著她认真的模样,他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一节课的时间,在这样愉悦又专注的氛围中,很快就结束了。 下课铃声一响,顾长庚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宣布下课,而是合上了教案,目光再次扫过全班同学。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趁著刚才那股东风,他要赶紧把林晚秋的威信彻底立起来。 “同学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再过两天,就是我们学校一年一度的迎新晚会。这是我们新生展现自我风采的第一个舞台,学校和学院都非常重视。” 他顿了顿,看著台下那些年轻而又充满期待的面孔,接著说道:“我们班作为一个集体,也要出几个高质量的节目。所以,从现在开始,有才艺、有想法、想要参加晚会的同学,把你们准备的节目內容,写在一张纸条上,统一报备给林晚秋班长。” 说到这里,他特意加重了“林晚秋班长”这五个字的读音,並且,非常巧妙地、故意地省略掉了那个“副”字。 这个小小的细节,台下的学生可能没太注意,但顾长庚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这是他放出的一个信號,是在为后续的“扶正”做铺垫,让大家从现在开始,就习惯性地把林晚秋当成班里的最高负责人。 “由林晚秋班长对所有报上来的节目进行初步的筛选和斟酌,”他继续布置任务,语气不容置疑,“今天下午放学后,林晚秋同学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再把最终的节目单详细探討一下,敲定下来。” 说完这些,他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另外,我在这里多说一句。这次的迎新晚会,如果我们的节目能够脱颖而出,拿到名次,学院不仅会奖励相应的学分,更会把这次的优异表现,作为一份重要的荣誉,记录在获奖同学的个人学生档案里!” “哗——” 此话一出,整个教室瞬间就炸开了锅。 学分!记录档案! 在这个年代,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学分关係到奖学金和毕业,而一份光鲜亮丽的学生档案,更是关係到毕业分配,关係到一辈子的前途! 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的学生们,此刻眼睛里全都冒出了灼热的光芒,一个个摩拳擦掌,激动得不行。这哪是参加个晚会啊,这简直是爭取自己光明未来的大好机会! 一时间,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参加了。 而这个参加与否的决定权,此刻,就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林晚秋班长”的身上。 有了这份权力在手,谁还敢对林晚秋说一个不字?谁还敢轻视她?估计此刻,所有人都恨不得立马围到她身边,好好地表现自己,希望能得到这位“林班长”的青睞。 这正是顾长庚特意留给林晚秋的“特权”,是他为她精心准备的、用来立威的最好机会。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班里,林晚秋的话,是有分量的。 果然,他话音刚落,宣布下课,还没等他走出教室门,就看到全班至少有一半的学生,“呼啦啦”一下子全都围到了林晚秋的座位前。 那场面,简直比供销社来了紧俏货还要热闹。 “班长,班长!我会吹笛子,我从小就学的!” “林班长,我看看我,我诗朗诵特別好,声音洪亮,保证给咱们班爭光!” “班长,我能唱我们家乡的小调,可好听了!” 一声声热情洋溢的“班长”,喊得又亲切又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是这个班长一样。 在这片热闹的景象中,只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孙明达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尊石像,动也不动。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五味杂陈。羞愧、懊悔、不甘、嫉妒……各种情绪搅成一锅粥,让他坐立难安。 他看著被同学们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林晚秋,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比被人当眾扇了十个耳光还难受。 可他能怎么办? 前途!学生档案! 这几个字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他家里费了那么大的劲才让他考上大学,指望著他能出人头地,要是自己的档案上因为这件事被记上一个“不团结同学、思想有问题”的污点,那他这辈子可就完了!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先是抬起手,用手掌在自己那张涨红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惩罚自己的愚蠢。 然后,他努力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磨磨蹭蹭地,也朝著人群那边挪了过去。 好不容易挤到林晚秋面前,他低著头,不敢看林晚秋的眼睛,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道: “林……林班长……那个……刚刚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目中无人……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我这个小人一般见识。 我……我也会拉手风琴,拉得还行……您看,能不能……能不能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参加个节目,为班级爭光?” 第93章 认真负责的班干部 孙明达那番近乎於哀求的话,让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半秒。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齐刷刷地看向林晚秋,想看她如何应对这个刚刚还对自己恶言相向的人。 这是一个难题。如果当场拒绝,会显得她心胸狭隘,得理不饶人;可如果轻易答应,又好像刚才的委屈都白受了。 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孙明达一个人的事,更是自己在这个班级里,如何確立行事风格的第一步。 她抬起头,平静的目光扫过围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管这一切是不是她的初衷,但在顾长庚一步步的推波助澜下,她已然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担起了整个班级的责任。 既然已经如此,退缩和抱怨都没有用。那索性,就做到最好。 想到这里,林晚秋深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孙明达,而是绕开面前的人群,迈著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大步走向了教室的讲台。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鞋子敲击水泥地面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教室里,竟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当她最终站在那方小小的讲台前时,整个教室里,也隨之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仰著头看著她。那篇投往《人民文学》的稿件,已经为她披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光环。这份沉甸甸的威望,足以让林晚秋轻鬆胜任这个副班长的岗位,甚至更多。 林晚秋扶著讲台的边缘,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扫视著台下的每一张面孔。她没有说太多客套话,也没有揪著刚才的不愉快不放,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声音清晰而有力: “同学们,关於迎新晚会的事情,顾老师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希望我们班能儘可能多地给同学们提供展示自己的机会。” 她的开场白很实在,一下子就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所以,现在请所有想参加的同学,找一张纸,把自己准备报的节目內容、自己对这个节目的实际水平,写清楚。如果以前参加过什么演出、得过什么奖,也请著重写一下,这很重要。” 她说话条理分明,简明扼要,没有一句废话。 “大家写好之后,统一交给我。我会把所有的报名信息进行匯总整理,然后去和顾老师进行详细的沟通。我的原则是,在保证节目质量的前提下,儘量让最多的人能参与进来,让最多的同学能有机会拿到学分和档案奖励。” “哗啦啦——” 她的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既考虑到了班级的集体荣誉,又最大限度地照顾到了每个同学的个人利益,公平公正,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赵秀梅坐在下面,一边用力地鼓掌,一边骄傲地看著讲台上那个从容不迫的好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別说是一个副班长了,就是正班长的位置,林晚秋也当定了!人心,已经彻底被她收服了。 有了明確的指示,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教室里响起一片翻找纸笔的“沙沙”声。很快,一张张写满了个人才艺和期望的纸条,就如雪片般匯总到了林晚秋的课桌上。 好闺蜜赵秀梅自然是第一个上来帮忙的。她一边帮著整理,一边小声地在林晚秋耳边嘀咕:“晚秋,你可真行!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林晚秋只是笑了笑,埋头开始快速地將所有人的信息看了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赵秀梅则像个小管家一样,帮她把纸条分门別类。唱歌的放一堆,跳舞的放一堆,乐器和朗诵的又各放一堆。孙明达那张写著“手风琴,曾获市比赛二等奖”的纸条,也被赵秀梅没什么表情地归入了乐器类。 林晚秋看得很仔细。她將那些有特殊才艺,特別是曾经在县里、市里的文艺匯演中亮过相、拿过奖的同学的纸条,著重挑选出来,放在了一边。这些人,將是保证节目质量的尖子兵。 但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了另外一大叠纸条上。这些纸条的主人,大多只是写著“愿意参加合唱”、“想试试跳舞,但没基础”、“能跟著大家一起出个节目就行”…… 看著这些朴素而又充满渴望的字句,林晚秋心里一动。她明白,对於很多同学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表演,更是一次融入集体、证明自己的机会。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一个想法,在她脑海里慢慢成型。 她把那些有舞蹈意愿但没有基础的同学的纸条都抽了出来,数了数,足足有十几个人。她心里盘算著,如果能组织一个大型的集体舞,动作简单一些,队列整齐一些,气势宏大一些,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出彩的节目。 这样一来,不仅能让更多的人参与其中,满足大家上台的愿望,而且一旦获奖,参与的同学也能普遍地拿到那份宝贵的奖励。 这才是真正为了整个班级著想。 林晚秋做事向来周到细致。她不仅將所有报名信息分门別类整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自己关於集体舞的初步构想,需要多少人,大致排练个什么主题,都用铅笔在旁边做了简单的標註。 她想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在前面,这样去跟顾长庚匯报的时候,也能更有底气,节省彼此的时间。 很快,下午放学的铃声响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著书包准备离开,还有些参加了报名的,眼神里带著期待,悄悄地关注著林晚秋的动向。 林晚秋將整理好的几页纸仔细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帆布挎包里,又跟赵秀梅交代了几句,让她先回家,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了教师办公楼。 和第一次进这间办公室时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不同,这一次,林晚秋的心里已经踏实了许多,脚步也因而变得轻快熟稔。 办公室的木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老师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咚咚咚。”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第94章 我和你谈工作,你和我聊被子? 是顾长庚的声音,沉稳而熟悉。 林晚秋推开门,办公室里的情景和上次差不多。除了顾长庚,还有另外两位男老师在,。 看到林晚秋进来,两位老师都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忙自己的事了。这个点儿,学生来找班主任匯报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晚秋拿著自己整理好的那叠匯总资料,目不斜视,径直大步走到了顾长庚的办公桌前。 “顾老师。”她轻声喊了一句。 顾长庚此刻也一本正经,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朝著她手里的资料伸出了手。 整个过程,公事公办,一丝不苟。 林晚秋心领神会,默契地將那几页纸送到了他的手里。 顾长庚没有接过去自己看,而是做了一个更显自然的动作。他示意林晚秋將文件直接铺在他的办公桌面上。这样一来,两人就可以一起看,也方便他隨时指点。 桌面上摊著学生的作文本,旁边放著一个搪瓷茶杯,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林晚秋小心地將那几页纸在作文本旁边铺展开。 顾长庚便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审阅起来。他的目光从那些娟秀的字跡上扫过,从一个个节目名称,到后面標註的特长和获奖经歷,看得非常仔细。 林晚秋则安静地站在他的桌旁,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微微低著头,视线也落在自己整理的资料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正式和规矩,像极了一对再正常不过的老师和学生在討论班级事务的模样。谁也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任何超出师生情谊的关係。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另一位老师批改作业时,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长庚看得很快,看到林晚秋將那些有突出才艺的学生重点標记出来时,他讚许地点了点头。当他看到林晚秋关於组织大型集体舞的构想时,眼底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和欣赏。 他心里暗暗讚嘆,自己的媳妇儿就是聪明,想得周全,这不仅是个节目,更是凝聚班级人心的好法子。 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地在匯总表上的一行字上点了点。 “嗯……你看一下这个。”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秋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这个节目,有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吗?是觉得他水平不行,还是觉得他人品有问题,想把他刷掉? 她心里有些疑惑,於是身体微微向前倾,俯下身子,想凑近了再仔细看看那行字,以及前后有没有什么关联。 隨著她俯身的动作,她那头乌黑顺滑的长髮,没有了束缚,像一道黑色的瀑布般,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 几缕调皮的髮丝,不经意间,轻轻地、柔柔地,就那么撩过了顾长庚的脸颊。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触感,带著洗髮皂淡淡的清香,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挠著。 那一瞬间,顾长庚拿著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髮丝拂过脸颊的触感,又轻又痒,像电流一样,从接触点迅速蔓延开来,直达心底。 那股熟悉的、独属於她的淡淡馨香,縈绕在鼻尖,让他心神微微一盪。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俯身靠近时,身上传来的那股温热的气息。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他不能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但他又实在忍不住,想在这种紧张又刺激的环境下,悄悄地逗弄她一下。 两个人脑袋凑得很近,近到林晚秋能看到他领口別著的钢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和肥皂混合在一起的乾净味道。 只是,林晚秋此刻的心思完全没在这上面。她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公事。 对於这个节目,顾老师到底是什么態度?她应该怎么处理才最妥当?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看一下顾老师指的地方到底有什么玄机,想赶紧弄明白他的意图,好把事情解释清楚。这是她作为副班长的责任和义务,必须办得漂漂亮亮的。 可让林晚秋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她聚精会神地盯著那行字的时候,一个极为低沉的、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夹杂著一股温热的气息,像一条细细的小虫,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近在咫尺的耳朵里。 那声音带著磁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轻轻地问: “新被子够厚么?现在还冷不冷。” “嗯???” 林晚秋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被子?冷不冷? 这……这是在办公室啊!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她下意识地猛地扭过头,一双带著十足疑惑和震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顾长庚。 而始作俑者顾长庚,此刻却依旧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他的眼睛根本没看她,而是专注地看著桌上的那张统计表,视线恰好落在林晚秋那双因为俯身而按在桌面上的纤细的手指旁边。 那姿態,那神情,简直就是一副正在严肃认真指导学生工作的正派老师的典范。 要不是林晚秋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紧抿著的嘴角,正在拼命压抑著一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那微微向上翘起的弧度,泄露了他此刻內心的得意和愉悦,林晚秋真的会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因为太紧张而出现幻听了。 这个男人! 林晚秋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脸颊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她又羞又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在这种隨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场合,他怎么敢这么大胆! 就在林晚秋迟疑地、带著一丝嗔怪地看著他的这短短几秒钟里,顾长庚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小动作有点过火了,怕她真的恼了。 他立刻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也像是为了把林晚秋跑偏的思绪拉回来。 “咳。” 然后,他的手指再次在桌子上的那张统计表上点了点。 “看这里。”他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带著提醒的意味。 第95章 不务正业的顾老师 这一声提醒,瞬间將林晚秋从那种慌乱的情绪中拽了出来。她赶紧收回自己乱飘的心神,强迫自己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来。 可耳朵里那句温热的话语,和脸颊上还未褪去的滚烫,却在时时刻刻地提醒著她刚才发生的荒唐一幕。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那么快,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林晚秋心里又羞又恼,飞快地抬起眼皮,趁著另外两位老师不注意,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那眼神里带著嗔怪和警告,仿佛在说:你正经一点!这是办公室! 隨即,她赶紧收回目光,顺著顾长庚手指的方向,重新將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顾长庚的手指,確实点在匯总表的內容上,好像真的在研究这个节目的可行性。 可就在林晚秋重新低下头,以为他终於要说正事的时候,那个男人压得更低、更轻的声音,再一次像带著小鉤子似的,悄悄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还要降温,晚上睡觉冷的话,我再给你去买一床被子。” 他的气息温热,带著一丝执拗的关心,拂过她的耳廓,让她感觉那里的皮肤都变得滚烫而敏感。 这下,林晚秋终於彻底明白了。 这个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顾老师,竟然打著討论工作的幌子,明目张胆地在这里处理他们俩的“家务事”! 她心里的那点慌乱渐渐被一种无奈所取代。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自己不能发作,声音稍微大一点都可能引人怀疑。 林晚秋只能咬著后槽牙,同样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回敬他: “不用!我自己冷的话会买。你抓紧时间看这些东西,我一会还有事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刻意压制的冷冽,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对老师指导方案略有不满的学生在进行小声的辩驳。 然而,这番场景,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或许正常, 但在他们彼此之间,却充满了异样的张力。 两个人几乎凑在一起的脑袋,压得极低的声线,听起来仿佛情人间的耳语。伴隨著她微微的呼吸和细小的动作,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髮发梢,时不时地、一下一下地,再次轻轻撩过顾长庚的脸颊和脖颈。 这哪里像是师生在討论工作,分明更像是一对在办公室里偷偷谈情说爱的小情侣。 听著林晚秋那带著小脾气的回应,顾长庚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知道,她这是害羞了。这种外冷內热的嗔怪,比任何温顺的回答都更能让他心动。 他微微一笑,也不再逗她,顺著她的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林晚秋见他终於消停了,心里鬆了口气,决定立刻把话题的主动权抢回来,让这次谈话彻底回归正轨。 她伸出自己白皙纤长的食指,学著顾长庚刚才的样子,在那张铺在桌面上的名单第一行,一个叫“赵杰”的名字上,轻轻地点了点。 为了加强效果,她还故意板起了脸,带著几分严肃和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仿佛在提醒他:看这里!说正事! 隨即,她立刻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声音也恢復了正常的大小,清晰地分析道:“这个赵杰的迪斯科舞蹈確实不错。前两天学校舞蹈社团招新,我去看过,他跳得非常有活力,动作也很標准,听说现在正在竞爭舞蹈社团的副团长。我觉得这个节目完全可以作为一个亮点,代表咱们班报上去。” 说完,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顾长庚,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专业。她刻意地加上了称谓,一字一句地问道: “顾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林晚秋一本正经地將话题拉回正轨,那句“顾老师,您觉得怎么样?”问得公事公办,不带一丝私人感情。 顾长庚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却极为配合。他立刻收起了那副逗弄的神情,身体也坐直了些,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她提出的建议。 他故意稍稍提高了语调,让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老师也能隱约听见,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赞同:“可以,这个节目很不错,形式新颖,也符合现在年轻人的潮流。就定下来,当咱们班报上去的第一个节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肯定了林晚秋的工作能力,也向旁人展示了他这个班主任对班级活动的重视。 说完,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稍稍弯下腰,俯身准备从自己那老旧的办公桌抽斗里拿出点东西。 这种木製办公桌的抽斗都很深,要拿到最里面的东西,人就得使劲往前探。因为林晚秋就站在桌子旁边,他这么一往前倾,整个身体自然而不自觉地就靠了过去。 然后,他的额头,就那么轻轻地、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靠在了林晚秋的肩膀上。 林晚秋的身子瞬间僵了一下。 这个男人,真是得寸进尺!给点阳光就灿烂! 她心里又羞又气,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只能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埋头工作的老师,確认没人注意到这边,才用肩膀没好气地顶了他一下。 那力道不大不小,既带著明显的警告和拒绝,又不至於显得太过突兀,正好能將顾长庚那颗“不老实”的脑袋给顶开。 顾长庚被她这么一顶,也不恼,反而低著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在喉咙里的闷笑。他摇了摇头,像是对她的反应觉得既无奈又宠溺。 隨即,他顺利地躲开林晚秋的“攻击范围”,从抽斗的最里面摸索著拿出了一个用帆布袋子包著的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了那张统计表的旁边。 紧接著,他又一次故技重施,陡然压低了声音,像个搞地下工作的特务一样,悄悄凑到林晚秋的耳畔。 “上次去你宿舍,看你连个热水袋都没有。天越来越冷了,我给你买了一个。还有一点滋润皮肤的雪花膏,百雀羚的,北方的空气实在是太乾燥了,对皮肤不好。你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带回去。” 第96章 优秀的学生不好带啊 他的声音温温热热的,每一个字都像带著暖气,拂过她的耳廓,钻进她的心里。 不得不说,顾长庚確实心细,送的东西也都是林晚秋最需要的, 但是,林晚秋理都没理他那番话,更没去看桌上那个袋子,仿佛根本没听到一般。 她再次伸出手指,用力地点到了名单上的第二行,將所有注意力都强行拉回到工作上。 这第二行的名字,正是今天在班会上公开反对她当副班长的那个刺头——孙明达。 虽然这个男生今天让她很下不来台,但林晚秋心里有桿秤。她知道,班级荣誉是大事,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就耽误了正事。 拋开人品不谈,孙明达的手风琴在学校里確实是出了名的,拉得一手好琴,还在市里的中学生文艺比赛上拿过奖。目前能挑选出来的这些节目里,他的节目无疑是质量最高的之一。 林晚秋是个以大局为重的人,她没跟他计较之前那点不愉快,还是实事求是地將他放在了第二行这个显眼的位置。 她指著那个名字,语气平静地开始给顾长庚讲解:“顾老师,这个孙明达,报的节目是手风琴独奏。他的水平您应该也清楚,在咱们学校算是顶尖的,只要他好好发挥,拿个名次应该问题不大。我觉得,可以把他作为咱们班的重点节目来培养。” 林晚秋公事公办地分析著孙明达的优势,条理清晰,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顾长庚表面上看上去像是在认真地听著,他微微頷首,目光也確实落在那份名单上,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然而,等林晚秋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介绍下一个人,顾长庚就又迫不及待地把话题给岔开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像是生怕被別人听了去。 “对了,你上次说给杂誌社投稿,什么时候投的?”问完这个,他又像是想起了更关键的问题,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知不知道那个杂誌社的主任是谁?” 这问题一出,林晚秋刚刚才强行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蹭”地一下冒了上来。 好啊,这个掛著羊头卖狗肉的傢伙! 打著班主任的幌子,把她叫到办公室来,结果正经事一句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私事!投稿的事,主任是谁,这些是现在该討论的吗? 林晚秋猛地抬起眼,狠狠地瞪了顾长庚一眼。 那眼神里的怒火和警告,就像两把小刀子,直直地戳了过去,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到底想干嘛! 顾长庚立马就感觉到了这股“杀气”。他脖子微微一缩,立刻收敛起脸上那副八卦又带著点小得意的笑容,求生欲极强地清了清嗓子,重新装模作样地低头看向那份名单。 他一边看,一边非常赞同地连连点头,嘴里还煞有介事地附和著:“嗯,嗯,你说的对,这个孙明达確实是个好苗子,手风琴拉得好,节目质量有保证,可以作为重点。”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演得惟妙惟肖,可心里的那点不爽还是没藏住。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和霸道:“不过,我顾长庚可没你这么大度。敢当著全班同学的面让你下不来台,就是欺负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回头我找个机会,还是得收拾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这话一出,林晚秋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怎么就遇到这么一个不务正业、公私不分的班主任老师了呢? 林晚秋忍无可忍,再次板起脸,又瞪了顾长庚一眼,这次的眼神比刚才更加严厉,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还听不听了?” 顾长庚看著林晚秋那来者不善的眼神,知道她是真的要生气了。他立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生一样,连忙坐直了身体,脸上堆起一副“我很乖,我很认真”的表情,乖乖地点头哈腰。 “听听听!你说,我在听呢!”那態度,要多端正有多端正。 林晚秋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总算是把这个不务正业的顾老师强行拉回了正轨。 她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他计较,决定速战速决。她用最快的语速,手指在名单上一个一个地划过,將整个班级所有报名参加文艺匯演的情况,一条条地,清晰而扼要地向他讲述。 “第三个是王丽和张敏,她们俩报的是诗朗诵,稿子是我帮著找的,是徐志摩的诗,感情充沛,她们俩声音条件也不错,练一练应该效果可以……” “第四个是李强,报的是吹口琴,这个比较普通,但是他自己很积极……” “还有这个……” 林晚秋的声音清脆而干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將每个节目的优缺点、需要改进的地方、以及她个人的一些建议,都说得明明白白。 林晚秋用最快的速度一条条地讲解著名单上的节目。她本以为,自己拿出这副公事公办、雷厉风行的架势,就能镇住身边这个不务正业的顾老师,让他把心思放回到工作上来。 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顾长庚的“脸皮厚度”。 但饶是她全程白眼和冷脸警告,依旧没能挡住顾老师那夹带著私货的各种“关心”和询问。 她刚说完诗朗诵,他就低声插一句:“你好优秀,连稿子都能帮同学找到这么好的。” 她刚讲完吹口琴,他又凑过来说:“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投稿的事情,我早就直接让你当正班长了,哪还有孙明达什么事。” 她分析完下一个节目的优劣,他乾脆连名单都不看了,直接问:“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除了学习和班里的事。” 甚至,他还摆出一副为人师表、语重心长的架子,看似在教导,实则意有所指:“身为一名优秀的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主,不要有太多的杂念,特別是对於某些不怀好意的男同学,要保持距离。” 面对著如此不务正业的顾老师,林晚秋的脾气顿时上来了,下意识地就吼了一句: “顾长庚!!” 这一句,林晚秋忘记了压低声音,声音清亮又充满了怒气,直接就当著所有老师的面,气鼓鼓地吼了出来。 一瞬间,整个办公室,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埋头工作的老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嚇了一哆嗦,手里的笔都停住了,然后齐刷刷地抬起头,用一种混杂著惊讶、错愕和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林晚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秋在吼出声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她的脸“刷”的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天哪!她都干了些什么!一个学生,在办公室里,直呼班主任老师的大名,还用这种语气……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个法子补救。她衝著所有一脸惊愕的老师们,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各位老师,我……我跟顾老师討论节目太投入了。” 说完,她立刻扭过头,死死地瞪著顾长庚,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话,试图把刚才那声怒吼偽装成討论的一部分: “……顾老师,您看这名单,还有什么要调整的么?”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几乎已经是在咬牙切齿了。为了发泄心头的怒火,林晚秋的右脚悄悄地、精准地移到了顾长庚的脚下,直接就狠狠地踩在了顾长庚那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的鞋面上。 这一下还觉得不解气,她还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脚后跟为轴,用力地碾了碾。 “嘶……” 顾长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牙都快咬碎了,脸上肌肉一阵抽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骨都在呻吟,可当著这么多同事的面,他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得憋著。 他强忍著脚上传来的剧痛,脸上还得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和风细雨的样子,对著林晚秋,也是对著其他老师回应了一句: “我个人没什么意见了,都……都听你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得到这句话,林晚秋心里的气才算顺了一点。她气鼓鼓地將脚收了回来,在顾长庚的鞋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她拿起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清单,看也不看顾长庚一眼,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顾长庚那带著一丝隱忍痛苦的声音。 “林同学,你的东西……忘记带了。” 林晚秋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扭过头,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那袋东西上。 热水袋……雪花膏…… 不得不说,这个该死的顾长庚,虽然在自己面前总是这么不务正业,吊儿郎当,气得她肝疼,但他给的这些东西,確实都是她眼下最需要的。 北方的冬天,没个热水袋捂被窝,晚上睡觉脚都是冰的。还有那雪花膏,她的脸已经被秋风吹得有些起皮了。 林晚秋心里纠结了一下。转念一想,反正这傢伙今天气了自己一肚子火,害得自己还在办公室里出了这么大的丑,拿他点东西怎么了?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不要白不要! 这么想著,她心里顿时坦然了。她大步走回桌前,伸手一把將那个牛皮袋子抓在怀里,理直气壮,头也不回地再次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那背影,带著几分落荒而逃,又带著几分理直气壮的瀟洒。 办公室里,只留下顾长庚一个人,一只脚疼得不敢落地,脸上却还得掛著略带尷尬的笑容,对著其他几位还在状况外的老师们笑著解释: “哈哈……越是优秀的学生,脾气越大,不太好带啊。” 第97章 节目准备开始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林晚秋怀里揣著那个牛皮纸袋,心里乱七八糟的。 回到宿舍楼下,正好碰上了来接她去吴家补课的司机老李。 老李摇下轿车的车窗,探出头来,一脸憨厚地笑著:“林同学,今天有点晚啊。” 林晚秋停下脚步,走到车窗边,脸上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带著歉意说:“李师傅,真不好意思。学校最近要办文艺晚会,我是班干部,得帮忙张罗,这两三天怕是没空过去了。您跟吴夫人说一声,等我忙完这阵子,落下的课我一定都给补上。” “哎,没事没事,”老李连连摆手,“学校的事要紧,应该的。那我跟夫人说一声就行,你快去忙吧。” 告別了老李,林晚秋抱著东西快步回了宿舍。 一推开门,宿舍里的三个人正围著小桌子聊天,看到她回来,都抬起了头。 “晚秋,回来啦!顾老师找你啥事啊?”赵秀梅最是快人快语,问了起来。 林晚秋没提办公室里那段小插曲,只是將怀里的牛皮纸袋往自己床铺上一扔,然后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拍在了桌子中央。 “正事,”她言简意賅地说,“晚会的节目单定下来了,时间紧任务重,从今天开始就得排练。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得麻烦你们三个帮我。” 这话一出,三个人立刻来了精神,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 林晚秋心里早就有了盘算。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每个舍友的性格和能力都摸得一清二楚。她知道,想把事情办好,就得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赵秀梅身上。赵秀梅是农村来的,嗓门大,性格也泼辣活跃,跟人打交道一点不怵,最適合干这种跑腿联络的活。 “秀梅,”林晚秋指著清单说,“你最活跃,嘴皮子也利索。传达和安排训练的事就交给你了。你拿著这份名单,去挨个通知到人,告诉从今天晚上开始,只要是不上课的时间,都去学校东边的旧体育馆集合排练。这事儿得快,你现在就去。” 赵秀梅一听有任务,立马就兴奋了,一把抓过名单:“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说著,把毛线针往线团里一插,穿上外套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接著,林晚秋看向性格稍微文静一点的林倩。林倩心思细密,做事稳妥,让她管后勤最合適不过。 “林倩,你的任务是负责后勤。咱们这么多节目,诗朗诵的可能需要背景音乐,跳舞的可能需要录音机,拉手风琴的到时候搬运也得找人。每个参加表演的同学需要什么东西,你都帮我记下来,做一个详细的匯总,最后统一交给我。咱们儘量在学校內部解决,解决不了的,我再去想办法。” 林倩温柔地点点头,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个新的练习本和一支钢笔,认真地说:“好,我记下了。” 最后是苏婷。苏婷家里条件好,见识广,人也开朗大方,让她去跟学校层面打交道最合適。 “苏婷,你自己的舞蹈节目要抓紧练。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要拜託你。”林晚秋看著她,“你去一趟学校的团委办公室,问问这次晚会化妆和演出服的事情是怎么安排的,是统一借,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另外,问问能不能请音乐学院的老师来给我们指导一下,特別是舞蹈和合唱,有专业老师点拨一下肯定不一样。” 苏婷爽快地答应了:“行,这事交给我,我跟团委的张老师熟。” 三言两语,任务就清清楚楚地分配了下去。这三个舍友,现在已经是林晚秋最信得过的心腹,用起来得心应手,没有半句推諉。 隨著赵秀梅的大嗓门在各个教室和宿舍楼里响起,班里要参加节目的同学很快就被召集了起来。 平日里有些冷清的旧体育馆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孙明达,你那手风琴先找个角落自己练练,找找感觉!” “王丽,张敏,你们俩朗诵的声音再大点!要有感情!想想你们是在跟谁说话!” “跳舞的那几个女生,队形站开一点,別挤在一起!” 整个体育馆里,迴荡著各种声音:悠扬的手风琴声,慷慨激昂的朗诵声,还有苏婷她们几个女生练舞时,用嘴巴打著节拍的“嗒、嗒、嗒”声,乱鬨鬨的,却又充满了朝气和活力。 林晚秋站在体育馆的中央,手里拿著个本子,看著眼前这热热闹闹的景象,心里那点因为顾长庚而起的彆扭,也渐渐被这份忙碌和充实冲淡了。 一场属於他们班级的、轰轰烈烈的文艺晚会备战,就此正式拉开了序幕。 在所有排练的节目中,那个由班级全体人员共同参演的大型歌舞剧,无疑是重中之重。 这不仅仅是一个节目,更是林晚秋当初答应同学们,要让每个人都有上台和获奖机会的承诺兑现。她选了一首当时正流行,歌颂青春和理想的歌曲,编排也儘量简单,前面由主唱领唱,后面是集体合唱,再配上一些简单的、挥舞手臂、变换队形的动作,力求气势恢宏。 经过了一整个晚上紧张又混乱的排练,效果有好有坏。 其他的个人项目都还好说。毕竟当初选拔的时候,都是挑的各个同学最拿手的本事。孙明达的手风琴,王丽和张敏的诗朗诵,还有苏婷她们几个女生的舞蹈,底子都在那儿,只要在细节上稍加打磨调整,规范一下颱风,上台表演是绝对没问题的。 唯一美中不足,也是最让林晚秋头疼的,就是这个大型歌舞剧。 第98章 麻烦不断地独唱 几十號人挤在体育馆里,乱鬨鬨的,排个队形就花了老半天。大家的舞蹈动作不熟练,做起来也是七零八落,有的往左挥手,有的往右抬腿,怎么看都像是一群刚学做广播体操的小学生,毫无美感可言。 但这还只是其次。毕竟离正式演出还有几天时间,班里的同学一个个都是尖子生,脑子灵光,学东西快,只要多花点时间,把动作抠熟练了,整齐划一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们。 真正让林晚秋感到棘手,甚至有些束手无策的,是站在整个队伍最前排,负责领唱,要聚焦全场所有人注意力的女同学——张玉。 这一晚上的排练下来,林晚秋的眉头就没鬆开过。 说起来,当初定主唱人选的时候,林晚秋和顾长庚也是没办法。他们班学霸多,可有文艺细胞的却没几个。翻遍了全班五十多號人,正儿八经会唱歌、嗓音条件还算不错的,翻来覆去就只有张玉这一个。所以,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这个领唱的重担,也只能落在她的肩上。 张玉的嗓子確实是没得说,清亮、乾净,唱起歌来跟百灵鸟似的,不费力就能唱到很高的音。可问题就出在她这个人身上。 她太怯了。 那种怯,不是简单的害羞,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自信和畏缩。 一下午的排练,只要轮到她开口唱,她的声音就跟蚊子哼哼似的,小的可怜。林晚秋站在体育馆的另一头,几乎都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词。她的头总是下意识地低著,眼神飘忽,从来不敢直视前方,更別说看人了。那双抓著衣角的手,因为紧张,把衣服都快揉烂了。 整个人的状態,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张玉,声音再大一点!自信一点!” 林晚秋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中断排练,走到她面前鼓励她。 可每次,张玉都只是紧张地点点头,小脸憋得通红,等音乐再响起时,声音依旧提不上去。 林晚秋心里那叫一个急。 一个歌舞剧,领唱就是灵魂。如果领唱的气势起不来,那整个节目就塌了一半。后面几十个人的合唱就算声音再洪亮,也像是一盘没有主菜的散沙。张玉现在这个样子,別说聚焦全场的目光了,恐怕连第一排评委老师的注意力都吸引不了。 林晚秋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又是著急,又是无奈。她知道,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心理问题。这种事情,光靠说是没用的,得靠她自己想通,自己克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时间不等人啊。眼看著时间越来越晚,体育馆里也渐渐冷了下来,其他同学都练得有些疲惫了,张玉这里却还是没有半点进展。 林晚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她可以安排好所有人的训练,可以协调好所有的后勤,却不知道该怎么去打开一个女孩紧紧封闭的心。 林晚秋唯一能感到庆幸的是,张玉的底子是真的好。 她的五音准得没话说,嗓音又甜又润,像是南方春天里刚抽芽的柳条,带著一股子水灵气。她本人也是典型的南方姑娘,身形纤细,眉眼清秀,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自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温婉感觉。 也正是因为这些优点,才让林晚秋觉得更加可惜和头疼。 私下里,无论是单独对著林晚秋,还是在顾长庚的办公室里试唱,张玉都唱得非常不错。那时候的她,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至少是放鬆的,声音里的情感和技巧都能发挥出来,听得人心里舒坦。当时林晚秋和顾长庚听完,都觉得捡到了宝,对这个节目充满了信心。 然而,一旦排练场上的人多了一些,哪怕只是多了十几个同学,她的问题就暴露无遗了。 只要站到队伍前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张玉就开始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她的肩膀会不自觉地缩紧,拿著话筒的手微微发抖,连带著歌声的尾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不过,对於这一点,林晚秋一开始还能勉强接受。她安慰自己,也安慰別人,毕竟大家都是学生,不是专业的歌唱演员,有点紧张也正常,能把歌完整地唱下来就行了,要求不能太高。 可事情的发展,却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第二天下午,排练刚进行到一半,体育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团委的张老师陪著两位学校领导走了进来,说是来视察一下各个班级的排练情况,给大家鼓鼓劲儿。 领导的突然到来,让整个体育馆的气氛都为之一变。原本还有些鬆散的同学们立刻站直了身体,神情也严肃了不少。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队伍最前方的张玉。 果不其然,张玉在看到那几位穿著干部服、神情严肃的领导时,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她原本就紧绷的身体,此刻更是僵硬得像一根木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音乐前奏已经响起,轮到她开口了,可她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一个音符都唱不出来,急得眼圈都红了。 整个队伍都因为主唱的“失声”而陷入了尷尬的停滯。同学们的目光在领导和张玉之间来回移动,空气安静得可怕。 林晚秋急得手心都冒汗了。她真想衝上去摇醒张玉,可当著领导的面,她又不能这么做。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直站在旁边观看的顾长庚走了过去。他没有说什么严厉的话,只是走到张玉身边,用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张玉听清的声音,温和地说了一句:“张玉同学,別怕。你就当下面都是一群萝卜白菜,只管唱给咱们自己班的同学听就行。唱得好不好都没关係,有老师在呢。”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量,像一只有力的大手,轻轻地在张玉紧绷的神经上抚了一下。 也许是顾长庚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周围同学鼓励的眼神给了她力量,张玉深吸了一口气,终於在音乐第二遍前奏响起时,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声音虽然还是有些发紧,但总算是唱了出来。而且,唱到后面,她似乎也慢慢进入了状態,嗓音里那份独特的甜美和清亮又逐渐找了回来。 一曲唱罢,体育馆里响起了掌声。 第99章 把班主任当牛马使 林晚秋长长地鬆了口气。 没想到,那位为首的校领导听完后,却露出了讚许的神情。他指著张玉,对团委张老师说:“这个女同学的嗓音条件很不错嘛!很有潜力。这个集体节目气势很足,我看就把它放在晚会的开场部分吧,正好用来热场子,调动全场气氛!” 领导金口玉言,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送走领导,体育馆里紧绷的气氛总算鬆懈下来。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刚才的“惊魂一刻”,也有不少人围著张玉,真心实意地夸她唱得好,给班级爭了光。 可被眾人围在中央的张玉,却像是完全听不到这些讚美。她的脸依旧是煞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当听到自己的节目被定为全校晚会的开场时,她那双原本就无措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觉得自己的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从指尖到脚心都在发麻、颤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反覆覆只有一个念头:开场节目,全校师生都看著…… 这个念头像一座大山,轰然压下,瞬间就击垮了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勇气。 排练一结束,张玉连书包都没拿,就哭著跑出了体育馆,径直衝向了顾长庚的办公室。 等林晚秋把后续的训练事项安排妥当,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她收拾好东西,习惯性地去找顾长庚对接一下今天的整体情况。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顾长庚温和的劝慰声。 “……顾老师,我不行,我真的不行……那么多人看著,我唱不出来的……求求您换人吧……” 是张玉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充满了绝望。 “张玉同学,你要相信自己。领导都说你唱得好,这就是对你最大的肯定。紧张是正常的,说明你重视这件事。老师相信你,同学们也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林晚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靠著冰凉的墙壁,静静地听著。顾长庚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温吞的白开水,一点点地抚慰著张玉那颗惊惶不安的心。 这场开导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办公室的门才打开。张玉红著眼睛走了出来,情绪虽然还是低落,但总算是不哭了。她低著头跟林晚秋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林晚秋这才走进办公室。 顾长庚正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捏著眉心。桌上的搪瓷杯里,泡著的茶叶已经冷掉了。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林晚秋也没那么拘束了。 “安抚住了?”林晚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问。 顾长庚嘆了口气,点了点头:“暂时是稳住了。但这孩子心理素质太差,我担心……” 他没说完的话,林晚秋都明白。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式掛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个班级活动的范畴。 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晚会,原本只是她爭取同学支持、巩固班干部地位的一个工具。可现在,被学校领导这么一“提拔”,性质完全变了。 开场节目,就是整个晚会的门面。 一旦这个节目出了任何紕漏,比如张玉紧张到唱不出声,或者跑调跑到天边去,那丟的就不仅仅是他们班的脸,而是整个学校的脸。 到时候,晚会从一开始就垮掉,气氛全无,这个责任別说是她一个学生干部,就连顾长庚这个班主任都担不起。追究下来,他们俩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她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张玉脆弱的神经上。 “得找个后备。”林晚秋打破了沉默,语气冷静而果断,“你去找一个专业一点的,或者心理素质特別好的。到时候就让她等在后台,一旦张玉现场出了问题,能立刻顶上去,保证演出能顺利进行下去。” 顾长庚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是个有点传统文人风骨的人,心里头那点清高劲儿还没磨平。在他看来,这是自己班级的活动,是同学们辛辛苦苦排练的成果,请个“外援”来压阵,哪怕最后贏得了满堂彩,也总觉得有些胜之不武,像是作弊一样。 “这……不太好吧?”他有些迟疑,“找外面的人,咱们班同学知道了会怎么想?对张玉同学的打击也太大了。” 林晚秋抬眼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顾长庚,现在不是考虑胜之不武的时候,也不是怕打击学生积极性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得很重,“这是学校的晚会,我们的节目是开场。开场意味著什么,你比我清楚。我们现在首先要保证的,是万无一失,是不能让节目砸在我们手里。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一连串的发问,让顾长庚哑口无言。 他看著眼前这个的小辣妻,无奈的笑了笑。她考虑事情的周全和细致,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学生的范畴。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发號施令的不是一个学生干部,而是某个运筹帷幄的领导。 是啊,她说的都对。 荣誉、脸面,在不出紕漏这个大前提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再说了,”林晚秋缓和了语气,继续分析道,“我们只是找个备用,以防万一。如果张玉能顺利唱下来,那是最好不过,对她也是一次极大的锻炼。备用的人,我们私下给她一些辛苦费,事情办妥就行。两手准备,才能立於不败之地。对我来说,现在保证开场节目不出任何问题,比我们班拿不拿奖,重要得多。” 顾长庚彻底被说服了。他还能咋办呢? 架不住发號施令的是自己的女人,而且她说得句句在理,毫无破绽。 他只能苦笑著点了点头:“行,我来想办法。我在文工团还有几个熟人,我去问问。” “那就好,”林晚秋站起身,“这事要快。”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顾长庚一个人对著满室的寂静,宠溺的笑了笑。 他发现,自己这个堂堂的班主任,在林晚秋面前怎么和个小兵一样,被她呼来喝去的,关键是自己......还十分的得劲。 第100章 备受打击的沈蓓蓓 顾长庚办事效率很高。既然林晚秋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他便不再有任何犹豫。当天晚上,他就联繫上了沈蓓蓓。 他能想到的人里,最合適、也最有可能帮忙的,就是沈蓓蓓。 作为总政歌舞团的首席舞蹈演员,沈蓓蓓的专业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她不仅舞跳得顶尖,歌也唱得极好,是团里重点培养的台柱子。更重要的是,她年轻,形象好,跟学生们站在一起也不会显得突兀。 电话那头,当沈蓓蓓听到是顾长庚的邀请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雀跃,甚至还开玩笑说,能给京都大学的高材生们当“陪练”,是她的荣幸。 隔天上午,当排练再次开始时,一个靚丽的身影出现在了体育馆门口。 沈蓓蓓是精心打扮过的。她穿了一件时下最流行的红色收腰长衫,衬得她皮肤雪白,身段窈窕。头髮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卷,鬆鬆地披在肩上,走起路来微微晃动,充满了动感和活力。 脸上还化了淡妆,眉眼精致,红唇明艷,整个人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耀眼夺目。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体育馆里所有人的目光。 在那个普遍穿著朴素、蓝绿灰为主色调的年代,沈蓓蓓这样明艷的装扮,就像一道彩虹划破了灰色的天空,让所有人都感到眼前一亮。男生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女生们则又是羡慕又是好奇地小声议论著。 顾长庚简单地向同学们介绍了一下,只说是自己请来帮忙指导的文工团演员。 沈蓓蓓落落大方地跟大家打了招呼,脸上带著亲切又自信的笑容。她身上那种常年站在舞台中央才有的从容和气场,是张玉和在场所有学生都无法比擬的。 有了沈蓓蓓的加入,整个排练的气氛和节奏都为之一变。 她先是完整地看了一遍大家的表演,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好几个问题,从队形变换的衔接,到舞蹈动作的力道,甚至连每个人的面部表情应该如何管理,都讲得头头是道。她的专业性,让所有同学都心服口服。 接著,顾长庚便以“让沈老师示范一下”为由,请她唱了一遍主歌部分。 沈蓓蓓一开口,所有人都镇住了。 她的声音不像张玉那么甜润,而是更加清亮和饱满,充满了力量感和穿透力。每一个音都咬得字正腔圆,情感充沛,仅仅几句歌词,就將那首歌曲里蕴含的青春激昂和理想主义色彩,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下,所有同学心里都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大家都不傻,自然明白这位“沈老师”是来干嘛的了。有了这么一位大神坐镇,这个节目稳了!就算到时候张玉紧张得唱不出来,也完全没关係。 甚至有不少同学在心里暗暗想著,要是张玉到时候真出点状况唱不了才好呢!让这位沈老师上,凭她的颱风和唱功,他们这个节目別说拿奖了,拿第一名都有可能。只要节目拿了奖,按照林晚秋之前的承诺,每个人都有奖励。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人心就是这么现实。 在沈蓓蓓耀眼的光芒下,原本还是焦点的张玉,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 她默默地站在队伍的一角,看著沈蓓蓓自信地站在最前方,指挥著大家排练,听著同学们对沈蓓蓓毫不吝嗇的讚美,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紧紧地攥著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她像是被排挤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逐渐沦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辅助角色。 沈蓓蓓一边游刃有余地进行著指导,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站在场边的顾长庚和林晚秋。 那两个人正站在一起,头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顾长庚脸上带著他一贯的温和,而林晚秋则时不时地点点头,嘴角还掛著一丝浅笑。阳光从体育馆高高的窗户里斜射进来,给他们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画面,怎么看都透著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 沈蓓蓓的眼神里,莫名地闪过一抹异样的光。 其实,自从上次在连衣裙店里偶遇之后,她就对自己父亲提过这件事。以她父亲的人脉和能量,很快就將林晚秋和顾长庚的关係查了个底朝天。 当她得知林晚秋竟然是顾长庚那个传闻中从乡下来的、已经离婚的前妻时,她心里是震惊的,继而涌上来的,是强烈的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沈蓓蓓,总政歌舞团的首席舞蹈演员,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父亲是部队高官,自己也是前程似锦,走到哪里不是眾星捧月?她自认无论是家世、样貌还是才华,都是顶尖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她看上的男人,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捷足先登过? 而现在,这个乡下丫头非但没有像她想的那样灰溜溜地消失,反而和顾长庚又这么黏糊地搅和在一起,看上去关係比以前更好了。 她到底哪一点,比不上这个林晚秋? 沈蓓蓓原本以为,凭著自己的条件和能力,只要一出场,就能轻而易举地將顾长庚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她这次答应顾长庚的邀请,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推掉了团里一个重要的排练,为的就是这个机会。她要让顾长庚清清楚楚地看到,谁才是那个能与他並肩而立,真正光芒四射的女人。 为此,她特地对著镜子精心打扮了半个多钟头。她自信,只要自己往那儿一站,就是绝对的焦点。 事实也的確如此。从她踏进体育馆的那一刻起,她就收穫了所有学生的惊艷和讚嘆。在排练中,她更是凭藉著自己过硬的专业素养,迅速掌控了全场,贏得了所有人的信服。 她在舞台中央,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尽情地展示著自己美丽的羽毛。她每一个旋转,每一个抬手,每一个眼神,都经过了千锤百炼,充满了艺术的美感。她享受著眾人的瞩目,享受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然而,这一切的满足感,都在她看到场边那一幕时,打了折扣。 顾长庚的目光,似乎就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地黏在林晚秋身上。 无论她在舞台上多么熠熠生辉,多么卖力地表现,顾长庚的眼神也只是偶尔扫过来一下,隨即又会落回到林晚秋的身上。他们俩凑在一起低声说著话,林晚秋偶尔被逗得嘴角上扬,顾长庚的眼神就瞬间变得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那种专注,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沈蓓蓓的心上。 她一向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女,习惯了成为人群的中心,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她。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输,而且是输给一个在她看来哪儿哪儿都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乡下丫头。 这种强烈的落差,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凭什么? 第101章 故意玩消失 她死死地盯著林晚秋。林晚秋穿著普通,头髮也只是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乾乾净净,未施粉黛。这样的她,站在精心打扮的自己面前,简直就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站在了开屏的孔雀旁边。 可顾长庚的眼睛,偏偏就只看得到那只麻雀。 嫉妒和不甘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沈蓓蓓的心臟,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个原本只是模糊的想法——要让林晚秋出出丑,此刻就像病毒一样,在她心里疯狂地蔓延、滋生。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让顾长庚看看,他看上的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她要撕下林晚秋那副淡然自若的面具,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顏面尽失。 ....... 转眼间,晚会如期而至。 北平的夜晚,寒风像是带著哨音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儘管天寒地冻,但通往学校大礼堂的路上,依旧人头攒动。同学们都穿上了自己最厚实的衣服,戴著棉帽子,捂著围巾,口鼻间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此起彼伏,匯成一片流动的白雾。 大家三五成群地快步走著,一边跺著脚取暖,一边兴奋地討论著晚上的节目,寒冷的天气丝毫没有阻挡住那份高涨的热情。 大礼堂里更是另一番景象。为了抵御严寒,礼堂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里面烧著两个巨大的煤炉子,烧得通红,散发著灼人的热量。 一千多號人匯聚在这座宽敞明亮的大礼堂里,却丝毫不见拥挤与杂乱。 礼堂的地板是水磨石的,被打扫得鋥亮,能清晰地倒映出穹顶上一排排明亮的灯光,光洁得像一面镜子。空气里没有一丝异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属於木质座椅和刚刚拖过地的清水混合在一起的清新气息。 一排排崭新的深红色木质翻板椅,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椅背上还刷著一层清漆,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同学们都穿著自己最乾净整洁的衣服,精神抖擞地端坐在座位上。 虽然人多,但礼堂里秩序井然,大家手里都拿著学校发的简易节目单,那是用蜡纸手刻油印出来的,散发著一股独特的油墨香。人们轻声地交头接耳,脸上洋溢著期待和兴奋的笑容,嗡嗡的说话声匯成一片和谐愉悦的前奏,整个礼堂都沉浸在一种温暖、明亮又无比热烈的氛围里。 后台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后台的房间虽然不像前厅那样温暖如春,但也十分乾净整洁。地面是水泥的,扫得一尘不染,墙壁也粉刷得雪白。 为了上台好看,姑娘们不能穿臃肿的棉袄,只能在单薄的演出服里面多套一件毛衣。儘管有些冷,但大家的热情却丝毫未减。她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整理著衣领和髮辫,或是小声地对最后一遍台词和动作,脸上都带著一丝紧张和十二分的期待。 化妆间里更是热闹非凡。明亮的灯光下,几面大镜子前都围满了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友谊”牌雪花膏和“百雀羚”的淡淡清香,闻著就让人觉得亲切又乾净。姑娘们对著镜子,互相帮忙描著眉毛,涂著鲜红的嘴唇。 那个年代的舞台妆都画得极浓,脸蛋上两坨夸张的腮红,像是冬天里冻出来的红脸蛋,透著一股健康又质朴的精气神。她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一般,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將整个后台的气氛都点燃了,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 中文系这边,气氛尤其紧张。因为是开场节目,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劲儿。服装已经换好,是林晚秋托关係借来的统一的白衬衫和蓝裤子。姑娘们在外面披著自己的棉袄,只等著上台前的那一刻再脱掉。 林晚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一个个地看过去,帮这个同学把歪了的衣领翻正,又叮嘱那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同学深呼吸。她的表情严肃而专注,在嘈杂的环境中,她就像定海神针,让慌乱的同学们心里踏实了不少。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发生了。 通往后台的厚重棉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一股寒风卷著赵秀梅冲了进来。她像头髮了疯的母狮子,脸上精心画好的妆哭得一塌糊涂,眼线在脸上衝出了两道黑色的泪痕,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著有些嚇人。 “林晚秋!林晚秋!”她声音尖利,带著哭腔,一把抓住了林晚秋的胳膊,手指冰凉,“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林晚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皱眉道:“別慌,手怎么这么凉?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沈蓓蓓……沈蓓蓓不见了!”赵秀梅的声音都在发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 “轰”的一声,林晚秋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整个后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紧接著,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刚才不还在这儿吗?我亲眼看见她去换衣间了啊!” “这马上就要上台了,还有十分钟!她跑哪儿去了?这么冷的天她能去哪?” 所有人都慌了神,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整个后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同学们脸上刚刚画好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和惊恐。 这个该死的沈蓓蓓! 第102章 林晚秋,我看你怎么收场 “都別吵了!”林晚秋猛地提高音量,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顾长庚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显然是从礼堂前面一路跑过来的,穿著一件烫得笔挺的白衬衫,外面只套了件薄毛衣,额头上却冒著细密的汗珠,一进这冰冷的后台,就打了个哆嗦。 “怎么回事?秀梅说沈蓓蓓不见了?”他看向林晚秋,眼神里满是焦急和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沈蓓蓓怎么会临阵脱逃。今天上午最后一次彩排的时候,她不还好好的吗?態度积极,表现完美,还鼓励大家好好表演。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我出去找!你们先稳住!”顾长庚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往外冲。 “来不及了!”林晚秋一把拉住了他,“顾老师,外面天寒地冻的,现在离开始只有不到十分钟,你上哪儿找去?就算找到了,她要是不肯上台,你还能把她绑上来吗?” 一句话,让顾长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看著后台这群慌乱得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学生,心也跟著沉到了谷底。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呛得她肺管子生疼。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里,脸色比所有人都还要惨白的张玉身上。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快步走到张玉面前,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张玉,看著我。” 张玉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一只在寒风中受惊的小鹿。 “现在,只有你能救场了。”林晚秋的声音异常冷静,带著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忘掉下面有多少人,忘掉这是什么晚会,你就想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排练。你唱给我听,唱给顾老师听,唱给我们班所有同学听。你行的,你一定行!” 她盯著张玉的眼睛,继续说道:“这个节目是我们班所有同学顶著大冷天,排练的心血结晶,我们绝对不能让它就这么毁了!今天要是出了紕漏,我们班就真的在全校面前丟人丟大了。你忍心吗?” 丟人丟大了……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张玉的心上。 她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子,无情地往下掉。 后台墙上掛著的那个老式圆盘掛钟,秒针“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顾长庚派出去找人的几个男生都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一个个冻得鼻头通红,带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没找著。別说沈蓓蓓的人影了,就连她那件显眼的红色呢子大衣都没看见。 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礼堂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烈。前台,晚会的主持人已经拿著手写的稿子上了台,正在说著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台下掌声雷动,笑声和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透过厚厚的幕布传到后台来,越发衬得后台这一方小天地死寂和压抑。 被推到舞台侧幕边上的张玉,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比她脸上的妆还要白。她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那块蓝布都被她揉搓得变了形。透过幕布的缝隙,她能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那一张张兴奋的、期待的脸,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让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太多人了,实在是太多人了。 她的腿肚子不听使唤地打著哆嗦,牙齿也开始“咯咯”作响。她感觉自己的心臟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手脚冰凉,只有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她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她怕,怕得要死。怕自己一开口就跑调,怕自己一上台就忘词,怕底下那么多人用嘲笑的眼神看她。 就在这时,林晚秋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说:“张玉,准备好。” 说完,林晚秋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大步走向了后台化妆间,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林晚秋这一走,仿佛抽走了张玉身上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她更慌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扔在了冰天雪地里,无依无靠。 她下意识地想去找顾长庚,可顾老师也被催场的工作人员拉走了,让他去前排的教师席就坐。 后台只剩下她们这些要上场的学生,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没人有信心,所有人都觉得,今天晚上,他们中文系这个开场节目,註定要砸了。 顾长庚脸色铁青地坐在教师席上。 他找不到沈蓓蓓,但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这绝对是沈蓓蓓故意的。她用这种最恶劣的方式,在最关键的时刻釜底抽薪,目的就是要让林晚秋下不来台。 他自己作为老师,节目出点紕漏倒也无妨。可林晚秋不一样,她刚刚当上临时班干部,正是需要树立威信的时候。她为了这个节目忙前忙后,付出了多少心血,他是亲眼看在眼里的。 一旦今晚的节目演砸了,她將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全校师生的嘲笑,还有来自班级內部同学的埋怨和质疑。那种压力,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刚上任的学生干部。 顾长庚又急又气,心疼林晚秋,却又无可奈何。他坐在那儿,双手在膝盖上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舞台的侧面,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著,提到了嗓子眼。 而在礼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沈蓓蓓正抱著胳膊,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看著台上的一切。她早就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悄悄地混进了观眾席。她享受著这种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感觉。 她能想像得到后台现在是怎样一幅鸡飞狗跳的混乱景象,也能想像得到林晚秋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此刻该是何等的焦灼和绝望。 这就对了。这才是一个乡下丫头该有的样子。 她就是要让林晚秋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要让顾长庚亲眼看看,他选中的人,是如何在眾人面前出尽洋相,沦为笑柄的。 这时,台上的主持人提高了音量,用慷慨激昂的声音报幕:“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今晚的迎新晚会,现在正式开始!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中文系的新生们,为我们带来歌舞节目——《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话音落下,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个礼堂。 顾长庚的心,彻底地提了起来,几乎就要跳出胸膛。 沈蓓蓓的嘴角,则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胜利在望的笑容。 林晚秋,我等著看你怎么收场,等著看你丟人现眼! 第103章 不出意外,张玉掉链子了 伴隨著著主持人报幕声的落下,礼堂顶上那几排刺眼的白炽灯“啪”的一声,齐齐熄灭了。 整个礼堂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和短暂的寂静。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人头攒动的模糊轮廓。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投向了舞台中央。 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家屏息以待,等待著大幕拉开,等待著开场节目的亮相。 坐在教师席那一排的顾长庚,此刻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都在发疼, “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他紧张得后背都绷成了一块僵硬的木板。他的担心早已超出了节目本身的好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林晚秋,她为了这个节目,前前后后做了多少的努力。如果今晚真的当著全校的面出了岔子,那些风言风语会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以后在学校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死死地盯著舞台,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发白。 该死的沈蓓蓓,我一定会让你好看的。 而在礼堂后排阴暗的角落里,沈蓓蓓的心情却与顾长庚截然相反。黑暗成了她最好的偽装,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得意。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眉梢轻佻地挑起,那是一种大局已定的閒適和快意。双手环抱在胸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准备欣赏好戏。 她甚至能想像出那个叫张玉的丫头,此刻在台上会是怎样一副抖如筛糠的窝囊相。 舞台上,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负责舞檯灯光的同学手忙脚乱地推动著调光杆,一束昏黄的追光,带著些许飘浮的尘埃,打在了舞台中央。 按照事先排练过无数次的流程,所有化好妆的同学借著这片刻的昏暗,迅速从舞台两侧摸索著跑上台,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后排的合唱队员们很快站成了一个整齐的扇形,负责伴舞的几个女生也半蹲在了队伍的前方,摆好了起始的姿势。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著。 然而,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束最亮的追光打在领唱和领舞身上,等待著音乐响起的那个瞬间,台上台下的所有人,都惊骇地发现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本该站在队伍最前方、舞台正中央的领唱张玉,根本就没上台! 那束为她准备的追光,此刻正孤独地打在一片空荡荡的地板上,显得那么突兀和刺眼。 台上的同学们瞬间就慌了。站在后排的人看不清台下的情况,只能伸长了脖子,用眼神焦急地互相询问:张玉呢?张玉去哪儿了?队伍前面的几个女生更是急得快要哭出来,她们不停地回头,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原地小幅度地挪动著。 台下的顾长庚,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瘦小的身影,此刻正像一尊石像般,死死地钉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 张玉还站在台下。 她的脸色在侧台昏暗的光线下白得骇人,嘴唇毫无血色,正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试图平復那颗快要炸裂的心臟,可胸口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尖锐的痛感。 她的脚下,仿佛被浇了铅水,又好像生了根,无论她怎么给自己鼓劲,都无法挪动分毫。那短短几步通往舞台中央的路,此刻在她看来,比万丈深渊还要可怕。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聚焦过来的目光,都像是一头头张著血盆大口的怪兽,要將她生吞活剥。 “上去啊!快上去啊!” 站在她身后的赵秀梅急得满头大汗,压低了声音,像蚊子哼哼一样催促著,甚至伸手在她后背上使劲推了一把。 可张玉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反而因为这一推,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完了。 这是顾长庚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成了! 这是沈蓓蓓心底里发出的得意笑声。 礼堂里人山人海,几百號人挤在一起,像是一锅熬得正稠的粥。 起初,大家都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晚会嘛,节目和节目之间换场,有点停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同学们都还沉浸在晚会开始的兴奋里,伸长了脖子,满怀期待地等著第一个节目。大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著,嗡嗡的说话声匯成一片,將最初那几秒钟的空当给填满了。 然而,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那掛钟秒针“咔噠、咔噠”的声音,仿佛在每个人的心跳上敲击著。舞台上的幕布早就拉开了,可除了那一束孤独地照著空地的追光,就再没別的动静了。 渐渐地,观眾席上的嗡嗡声小了下去。大家疑惑地看向那片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像是在看一出无声的哑剧。 “咋回事儿啊?人呢?” “是不是设备坏了?还是忘词儿了?” “开场节目就掉链子,这中文系也太不靠谱了……” 第104章 愤怒的校领导 窃窃私语声开始像潮水般蔓延开来,从后排逐渐扩散到前排,带著一丝不耐烦和看热闹的意味。 坐在最前排校领导席位上的系主任,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掛不住了。他本来正和旁边的兄弟院系领导谈笑风生,此刻却感觉如坐针毡。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可舞台上除了那些紧张得像木桩子一样戳在那里的学生,什么也看不到。 终於,他有些不耐地扭过头,朝坐在后两排教师席上的顾长庚瞥了一眼。 他什么话也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眼神里透露出的信息却是一览无余。那是一种带著份量的责备和不加掩饰的质疑:顾长庚,你是怎么带的队?开场第一个节目,就给我闹出这种洋相? 顾长庚感觉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了,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舞台侧面,负责灯光的老师也急得满头大汗。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了,手里攥著电闸,却迟迟不敢推上去。 按照流程,领唱一就位,音乐响起的同时,所有舞檯灯光就要全部打亮。可现在,主唱不上场,他要是把灯都打开,那不是把整个队伍的慌乱和那个空著的c位,赤裸裸地暴露在全校师生面前吗?那可就不是演出事故,而是演出笑话了。 不敢开灯,音乐也不敢响,就这么僵持著。 於是,偌大的舞台就这么陷入到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和死寂之中。 只有那一束倔强的追光,固执地照亮著那一片空无,仿佛在无声地控诉著主角的缺席。 台下的骚动声越来越大,整个礼堂的气氛,从最初的热烈期待,开始慢慢滑向了无法控制的尷尬和混乱。 好在,这尷尬的僵持並没有持续太久。 后台负责催场的两位老师也不是吃乾饭的,眼瞅著情况不对,立马就从另一侧猫著腰跑了过来。一个是校文艺团的指导老师,姓王,见惯了这种临场掉链子的事;另一个是中文系负责学生工作的辅导员,姓李,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女老师。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李老师最先跑到跟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王老师则更有经验,他一把抓住张玉的胳膊,入手冰凉一片,还带著湿漉漉的汗,他心里就有数了,沉声道:“別怕,这是怯场了。丫头,抬起头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几百號人吗?你就当台下都是一棵棵大白菜!你平时怎么练的,现在就怎么唱!” 张玉知道自己再不上场,事情就真的没法收场了。她闯大祸了。她辜负了林晚秋的信任,也让整个中文系跟著她一起丟人。巨大的愧疚感和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在两位老师一左一右的连推带劝下,张玉才终於迈开了那条仿佛有千斤重的腿,拖拖拉拉地朝舞台中央挪去。 那几步路,明明很短,可她却走得像是去往断头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每一步都感觉有无数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她低著头,根本不敢看台下,只能死死地盯著自己脚下的木地板,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虽然人是上去了,但这中间耽搁的几分钟,已经足以让前排的领导们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特別是坐在最中央,那位京都大学现任书记兼校长,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平日里见惯了各种大场面,最是讲究效率和规矩。 此刻,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已经明显带上了一丝不悦,眉头微微皱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侧过身,身体微微靠向旁边的系主任,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开场节目,是谁负责安排的?” 这句话问得平淡,却像一个惊雷在系主任耳边炸响。 系主任嚇得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连忙躬著身子,凑过去,脑子飞快地转著。这种时候,责任是万万不能往自己身上揽的。 “是……是中文系的顾长庚老师,他是新生班的班主任……”他下意识地就把顾长庚推了出来。 话一出口,系主任心里立马就暗叫了一声“不好!”他猛地想起来,顾长庚的老爹是谁......那位可是教育部里响噹噹的人物,是连校长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存在!这锅就算是打死他,他也不敢甩给顾长庚啊! 电光火石之间,系主任立即改了口风,话锋一转,补救道:“……是顾老师具体安排下去的,主要负责的是他们班新选上来的一个临时班长,好像是叫……” 说到名字,他又卡壳了。他一个系主任,哪里会去记一个新生的名字。 就在他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旁边一个负责节目审核的老师反应极快,连忙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叫林晚秋。” “对对对,叫林晚秋,唉,这位班长是怎么做的,到底能不能做了?” 第105章 炸裂的舞台演出事故 顾长庚坐在领导们的身后两排,虽然听不清他们在嘀咕些什么,但看著那几颗脑袋凑在一起,看著系主任那副又紧张又諂媚的样子,他心里明镜似的...... 坏事了。 领导这是在追究责任了。而这件事,兜兜转转,最后肯定要算到林晚秋的头上。 他心里又急又气,拳头在膝盖上攥得咯吱作响。 而在礼堂的另一端,阴影中的沈蓓蓓,脸上的笑容已经灿烂得快要藏不住了。 她看著前排领导席那边的动静,看著顾长庚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別提多痛快了。林晚秋啊林晚秋,我看你这次惹上的大麻烦,还怎么收场! 舞台上,已经比预设的开场时间晚了足足两分钟。这在分秒必爭的晚会流程里,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好不容易,张玉终於磨蹭到了舞台中央那个属於她的位置。 后台负责灯光的老师像是等到了赦令,再也顾不上什么艺术效果和节奏了,迫不及待地將总闸猛地一下推了上去! “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一时间,舞台顶上所有的灯光,不管是红的、黄的、白的,全都亮了起来,整个礼堂瞬间灯火通明。几十盏聚光灯更像是接到了命令的士兵,“刷”的一下,齐齐將光柱聚焦在了张玉一个人身上。 那光,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睛。 从极度的黑暗到突如其来的强光,再加上台下那成百上千双直勾勾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盯著她…… 这种被瞬间推到万眾瞩目之下的感觉,对於一个本就濒临崩溃的女孩来说,无异於公开处刑。 那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瞬间抽空了张玉全身的力气。她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膝盖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双腿一软,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朝前栽去。 “哗——” 舞台底下,学生观眾席上瞬间爆发出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和笑声。 这笑声里,夹杂著各种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些,確实是纯粹看热闹的讥讽,觉得这中文系的新生太没出息,丟人现眼。 但更多的,还是些善意的、带著鼓励意味的鬨笑。毕竟都是年轻人,谁还没个紧张出错的时候呢?大家笑一笑,也是想活跃一下这尷尬的气氛。 可这些声音落在张玉耳朵里,却句句都像是在嘲笑她。 就在她即將摔倒在舞台上的那一刻,顾长庚猛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顾不上什么领导在场,也顾不上教师的体面,双手举过头顶,用力地为张玉鼓起了掌。那掌声,在嘈杂的议论和笑声中,显得格外响亮和坚定。 有了顾长庚的带头,坐在前排的领导们,虽然心里不情愿,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总不能让场面就这么僵著。於是,校长和系主任也象徵性地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领导一鼓掌,底下的同学们立刻就跟上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迅速匯集成了一片热烈的声浪,瞬间盖过了之前的那些鬨笑。 这突如其来的掌声,总算给了摇摇欲坠的张玉一些难得的安慰和支撑。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了身形,总算是没有真的摔倒。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个节目,算是彻底砸了。 就算接下来她能顺利唱完,那种紧张、慌乱和不自信,也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这个开场里。而一个晚会的开场,就如同文章的开头,开头要是垮了,后面的节目就算再精彩,也很难再把观眾的情绪给拉回来。 更何况,这不仅仅是一个节目搞砸了那么简单。 在全校领导和师生面前,把迎新晚会的开场舞演成了一场近乎笑话的事故,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演出失误,往大了说,就是给整个中文系,甚至给学校的脸面上抹了黑。 这件事,可真的不算是小事情了。 ......... 不管怎么样,日子总得过,晚会也总不能停在半道上。 后台的音响老师收到了指令,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磁带转动,一阵舒缓悠扬的钢琴前奏,从舞台两侧那两个大音箱里缓缓流淌出来。 音乐起了个头,站在张玉身后两排的合唱队同学们,像是训练了无数次那样,条件反射般地跟著节拍,轻声合唱起来。他们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但总算是把节目的流程给往前推了一步。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节目的灵魂,是站在最前面的领唱。 此刻,这位真正的主角,张玉同学,正像一尊僵硬的雕塑般杵在舞台中央。她双手死死地攥著那个冰凉的话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她努力地张开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气流在胸腔里胡乱地衝撞,却怎么也冲不破那道无形的屏障,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长庚依旧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台下教师席的第一排,像一棵树一样。 他看著台上那个快要被灯光和恐惧吞噬的女孩,心里焦急万分。他不能说话,只能用尽全力挥动著自己的双手,攥著拳头,一次又一次地做著加油的手势,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期盼,希望能將力量传递给她。 也许是顾长庚的鼓励起了作用,也许是身后同学们的歌声给了她一丝勇气,张玉最终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但是,那声音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音调,早就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那是一个完全不著调的、尖锐又乾涩的音符,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生硬地刮过。 因为过度的紧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忽高忽低,忽强忽弱,像是心电图上那濒死的曲线,完全没有一点旋律可言。 雪上加霜的是,那个年代的音响设备本就不怎么样。话筒和音箱之间似乎產生了某种电流的共振,那颤抖的声音通过外放设备一放大,立刻变成了一阵刺耳的“刺啦——刺啦——”的噪音。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又像是生了锈的铁门被强行拉开。 “嘶——” 台下的同学们再也忍不住了,许多人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整个礼堂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桌椅的挪动声。 坐在前排的系主任,在听到那第一个跑调的音符时,身体就是一僵。当那刺耳的噪音响起时,他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往椅子里一缩,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公开的处刑。 完了。 彻底完了。 第106章 林晚秋出场,力挽狂澜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已经不是演出事故了,这简直就是一场听觉上的灾难。他甚至不敢扭头去看旁边校长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冰冷低沉的气压从身边瀰漫开来。 那位京都大学校长,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抿著嘴唇,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如果不是顾忌著身份和风度,不想在这种场合当著几百名学生的面发作,估计他此刻已经要站起来,直接点名批评了。 听著台上那不成调的歌声和刺耳的噪音,顾长庚缓缓地放下了僵在半空中的手,最后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死心了。 这已经不是鼓励能解决的问题了,张玉的状態已经完全崩溃,再继续下去,只会让她在台上更加难堪。 一股浓浓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他没有去看台上那个可怜的学生,而是下意识地,將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飘向了舞台侧面的后台入口。 他想找到林晚秋的身影。 他心里觉得万分对不起林晚秋。林晚秋本来只想安安稳稳地读个书,是自己,非要硬拉著她当这个什么临时副班长,把这一摊子事不由分说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紕漏,追究起责任来,她这个具体负责人,肯定是首当其衝。 顾长庚捏了捏拳头,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等晚会一结束,不管领导怎么发火,他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是他作为班主任,作为把林晚秋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必须要做的事。 而在礼堂后排不起眼的角落里,沈蓓蓓再也憋不住了。看著台上张玉的狼狈,感受著全场那尷尬到凝固的气氛,她嘴角一咧,终於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周围一片沉寂和皱眉的同学中,显得格外刺耳。 旁边的几个同学本来就心烦意乱,听到这幸灾乐祸的笑声,都忍不住转过头,带著不爽和鄙夷的目光,朝她侧目而视。沈蓓蓓却毫不在意,甚至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心里痛快极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就在所有人都百分之百认定,这场开场节目已经彻底废了,只能等著它以最狼狈的方式草草收场的时候—— 一个清脆的、带著一种异常坚定力量的独白声音,毫无预兆地,通过话筒响了起来。 这个声音清晰、沉稳,像是一股清泉,瞬间穿透了张玉那颤抖走音的歌声和刺耳的电流噪音,清晰地传入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阳光总在风雨后。” “我们每个人都嚮往阳光,但是我们也必须要清晰地认识到,只有经歷挫折,经歷风雨,我们的生活才能真正的阳光明媚。” 这几句话说得不快,字正腔圆,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原本嘈杂、骚动、充满著尷尬与嘲弄气氛的礼堂,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议论声、嘆息声,甚至是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將惊愕的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舞台。 那几句沉稳的独白话音刚落,几乎没有给人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段优美的歌声,便伴隨著舒缓的音乐,隨即缓缓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怎么说呢? 它不像专门学过声乐的人那样,带著刻意的技巧和华丽的颤音。 它就是那么乾乾净净,清清亮亮的,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泉水,叮咚作响,清澈见底;又像是清晨时分,穿过薄雾照进林间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每一个音符都咬得那么准,那么稳,气息悠长而平稳,像是在平静地诉说著一个故事,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这个声音,有一种魔力。 就在几秒钟之前,整个礼堂还笼罩在一片难以忍受的氛围里。张玉那刺耳的、颤抖的、跑调的歌声,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夹杂著冰雹和狂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坐立不安,浑身难受。 那感觉,就像是走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然而,当林晚秋的歌声响起的那个瞬间—— 一切都变了。 那歌声,就宛如在漫天乌云的暴雨之中,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束金色的光柱,就那么笔直地、坚定地刺穿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底下那片狼藉的大地。 原本紧锁著眉头、捂著耳朵的同学们,都下意识地鬆开了手,脸上那种不耐烦和烦躁的表情,也隨之舒展开来。许多人甚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微微张著嘴,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不敢相信。 前排那些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领导们,也是齐刷刷地一愣。系主任那张已经快要皱成苦瓜的脸,僵在了那里,痛苦地闭著的眼睛也猛地睁开了,带著一丝茫然和探寻,望向了舞台。 就连那位一直板著脸的校长,那紧绷的下頜线,似乎也悄悄地放鬆了一点。 顾长庚更是整个人都定住了,他那原本已经飘向后台的、充满愧疚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地吸回了舞台上。是他熟悉的声音,是林晚秋的声音!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站出来。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张玉那堪称灾难的开场,那让人如坐针毡的表演,在此刻,竟然不再是一场单纯的、丟人现眼的舞台事故。它反而像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引子,一场恰到好处的铺垫。 它完美地詮释了什么叫“风雨”。 而林晚秋此刻的歌声,就是风雨过后的那道“阳光”。 先抑后扬,欲扬先抑。 一个几乎要將晚会拖入深渊的失误,被这突如其来的歌声,硬生生地扭转了过来,甚至还將整个节目的立意,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这一下,就將原本的舞台事故,彻底升华了。 第107章 事故成惊艷,全场惊嘆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这个本来显得有些空泛、有些口號式的主题,在经歷了刚刚那短暂而真实的“风雨”之后,变得无比贴切,无比深刻,一下子就唱进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伴隨著那清亮动人的歌声,一个身影从舞台的另一侧,缓缓地走了出来。 是林晚秋。 她没有穿什么华丽的演出服,就是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衬衫,配著一条蓝色的长裙,是那个年代女学生最常见的打扮,朴素又乾净。 脸上化了点淡妆,让她本就清秀的五官显得更加精神。 她没有像张玉那样紧张地攥著话筒,而是很自然地单手握著,另一只手隨著步伐轻轻摆动,脚步从容而稳定,一步一步地走向舞台中央。 她的出现,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刷——”的一下,礼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齐刷刷地全部聚焦在了林晚秋那苗条的身影上。 原本痛苦系主任,此刻也猛地睁大了双眼。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似乎还没从刚刚那场听觉灾难中回过神来,隨即,当他看清台上那个从容不迫、歌声动人的女孩是林晚秋时,脸上瞬间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惊嘆,整个人直愣愣地看著台上,一动不动。 坐在他旁边的校长,反应则要快得多。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一种饶有兴味的欣赏所取代。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台上的林晚秋一眼,目光中带著审视和讚许,隨即,他缓缓地扭过头,瞟了身后的顾长庚一眼。 校长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小子,可以啊!你这个舞台效果安排得真是出人意料,连我这个当校长的都得刮目相看。先用一场堪称灾难性的表演来代表阳光之前的风雨时刻,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压到谷底,然后再让你真正的王牌出场,这歌声一出来,瞬间就如沐春风,把场子给救了回来,还升华了主题。妙,真是妙不可言啊! 顾长庚被校长这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得心里一咯噔,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他知道校长是误会了,以为这是他们师生俩精心策划的一齣戏。可他哪有这个脑子,这分明就是林晚秋自己的临场应变啊! 校长显然是把这当成了一个惊喜。他回过头,对著身边还一脸懵的系主任,直接就讚不绝口地夸讚起来:“老李啊,你刚刚说,这个节目是你们中文系那个叫……林晚秋的班长策划的?” 系主任还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里,闻言下意识地点点头:“啊……对,对,是她。” “不错!”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学生相当不错。无论是这个立意,还是这歌声,真的是太绝了!有想法,有担当,是个好苗子。” 听到校长的夸奖,系主任的心情简直就跟坐过山车一样。 就在一分钟前,他感觉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冷汗都快把衬衫浸湿了,心里盘算著明天要怎么去校长办公室写检討。 可一转眼,这惊天大事故,竟然就变成了领导口中的“绝妙立意”,批评变成了表扬。 这大起大落来得太快,他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他只好陪著笑,嘴里应和著“是是是,校长说的是”,可那脸上的表情,虽然是在笑,却还带著一丝惊魂未定的懵逼,显得有些滑稽。 台上,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有了林晚秋那稳定而清亮的歌声作伴,就像是给一艘在暴风雨中快要倾覆的小船,突然找到了一个坚固的灯塔作为指引。 原本被全场几百双眼睛盯著,压力大到快要窒息的张玉,此刻发现绝大多数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林晚秋身上。 那股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的沉重压力,一下子就轻了许多。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耳朵里听著林晚秋平稳的歌声,她的心跳不再像擂鼓一样狂乱,那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地平復了下来。她下意识地跟著林晚秋的调子,试探著,小声地重新唱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微弱,但已经不再发抖,音调也奇蹟般地找了回来。 於是,礼堂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无比奇妙的“转场”。 一个声音从颤抖、走音、带著哭腔,慢慢地,逐渐地,变得平稳、正常,最后匯入到另一个清亮优美的歌声中,形成了和谐的和声。 这感觉,就仿佛一个刚刚在风雨中艰难跋涉、满身泥泞的人,终於看到了阳光,走出了困境,此刻正迎著温暖的光芒,大口呼吸著雨后清新的空气。 这个无心插柳的转变,落在校长眼里,更是让他拍案叫绝。 “不错,不错!”校长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他甚至用手在大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中文系的这个班长,创意真是满分!叫林……林什么来著?”他一时没想起来。 “校长,叫林晚秋。”系主任连忙在一旁提醒,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 “哦,对对对,林晚秋!”校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非常非常不错!这个学生很有才华。她现在在哪里?回头晚会结束之后,你记得安排一下,让我见一见这个学生。” 系主任此刻终於从那地狱到天堂的过山车体验中彻底缓过神来了。听到校长要亲自见林晚秋,他心里那叫一个美啊!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功劳! 他那张刚刚还皱成一团的脸,此刻笑得像三月里盛开的春花一般灿烂。 他伸出手,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骄傲和自豪,指向了那个正被万千灯光和目光聚焦的舞台中央,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不少: “校长,您看,台上那个领唱的,就是林晚秋!” 校长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那个力挽狂澜、歌声动人的女孩,就是他刚刚夸讚的那个“总策划”。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起来:“哎呦!这可真是个全才啊!能策划,还能救场,唱得还这么好!难得,难得!” 而在礼堂后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刚刚还在幸灾乐祸、等著看林晚秋笑话的沈蓓蓓,彻底傻眼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微微张著,眼睛瞪得滚圆,直愣愣地看著舞台上那个从容自信、光芒四射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108章 比任何人都激动的顾老师 舞台上,林晚秋璀璨夺目,灯光仿佛都偏爱她几分,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而在台下,顾长庚的眼睛都看直了。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脖子微微后仰,目光就那么一瞬不瞬地定在林晚秋身上,仿佛整个礼堂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那股子发自內心的骄傲和欢喜,怎么也藏不住,就那么傻乎乎地嘿嘿笑著,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他身边的几位其他系的老师,都是人精,一看这情形,再联想到刚刚领导席上的动静,哪还有不明白的。 一位教物理的男老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顾长庚,笑著说:“哎,顾老师,你们中文系这个开场节目,搞得是真好啊!这个先抑后扬,太有想法了,不服不行!” “是啊是啊,”另一位女老师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尤其是你们班那个女同学,叫林晚秋是吧?刚刚校长都点名表扬了,说要见她呢。顾老师,你这可是捡到宝了啊!” 面对同事们的恭维,顾长庚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也没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一摆手,脸上带著那种“我家媳妇有出息”的得意劲儿,直接说道:“嗨,哪里是我的功劳。说实话,这个节目我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管,就开会定了下主题。后面所有的事,从选人到排练,全部都是放手给我们新选的班长林晚秋去做的。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著一股子自豪。 听到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讚林晚秋“有能力”、“有担当”、“心理素质好”,顾长庚比听到夸自己还要开心。 他也不多说什么,就是咧著嘴,一个劲儿地“嘿嘿嘿”地傻笑,那高兴劲儿,让旁边的老师们都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 很快,音乐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上的舞蹈动作也隨之定格。 舞停,歌止。 这个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的开场节目,终於顺利而又圆满地完成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礼堂瞬间爆发出如同雷鸣般的、轰鸣的掌声。那掌声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都要持久,里面充满了惊艷、讚嘆和发自內心的佩服。 顾长庚几乎是在节目结束的同一秒,就“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带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奋力地为台上的林晚秋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他的目光始终追隨著那个正在鞠躬谢幕的身影,眼神里满是讚赏和欣慰。 当然,在热烈鼓掌的间隙,他也没忘了自己辅导员班主任的身份。他在百忙之中抽空用那充满表扬和鼓励的眼神,快速地扫了一眼台上的其他同学,包括那个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张玉。 毕竟身为老师,他还是要儘量做到“雨露均沾”的嘛。 与此同时,领导席上的系主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温水里,从里到外都透著舒坦。 他脸上非常有光,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不少。微微侧过头,眼睛不动声色地瞟向身边的校长,正好对上校长投来的那带著讚许的目光。 系主任的心里“腾”地一下,像是燃起了一把火,热乎乎的。他嘴角的笑容抑制不住地绽放开来,那叫一个灿烂,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趁著全场掌声雷动、气氛沸腾的这个劲头,系主任觉得机不可失。他连忙抬起手,衝著舞台一侧候场的主持人,隱蔽地招了招手。 正在准备串词的男主持人眼尖,立刻看到了系主任的动作。他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猫著腰,迈著小碎步,悄悄地从舞台边缘溜到了领导席旁边。 “李主任,您找我?”主持人躬著身子,小声问道。 “嗯,”系主任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兴奋和果断,他快速地交代道,“等会儿这个节目结束了,你让那个领唱的女生,就是林晚秋,单独留一下,让她到这边来,校长要见她。” 主持人一听,心里顿时瞭然,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记下了,主任您放心。” 系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他去了。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自己系里的学生这么优秀,在全校师生面前,尤其是在校长的面前,挣了这么大的面子,他这个当系主任的,那脸上也是与有荣焉,这功劳簿上,怎么也得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嘛! 舞台上,掌声经久不息。 林晚秋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面对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热烈的掌声,脸上始终保持著平静而得体的微笑。她没有丝毫的慌乱或者过分的激动,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弯下腰,向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谢观眾的喜爱。 她身后的张玉等人,此刻也早已把她当成了主心骨。看到林班长鞠躬,他们也立刻跟著,整齐划一地向台下行礼。 这时,刚刚得到系主任指示的主持人,已经走到了台前,他衝著林晚秋的方向,微笑著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一下。 林晚秋看到了主持人的手势。 於是,在第二次鞠躬之后,其他同学便按照原计划,纷纷从舞台的另一侧有序退场,返回到后台的候场区。 而林晚秋则调整了方向,朝著主持人那边走了过去。 “林晚秋同学是吧?表演得非常精彩!”主持人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低声而迅速地对她说,“系领导让你过去一下,就在第一排那边。” 第109章 校长的提携 系领导? 林晚秋心里有点不太明白,演出结束了,领导找自己干什么?是出了什么问题要批评,还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脸上並没有表现出来。 毕竟是领导的安排,她也没有多问,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的,谢谢。” 说完,她便顺著主持人的指引,从舞台的台阶处,稳步地走了下去,向著那坐著一排学校领导的第一排席位走去。 趁著两位主持人走上舞台,开始说一些承上启下的串词,插科打諢地活跃气氛时,台下第一排的系主任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看到林晚秋走下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冲她招了招手,那动作热情得像是迎接凯旋的功臣。 林晚秋心里虽然还带著点疑惑,但还是迈著稳健的步子走了过去。 “校长,这就是我们系大一的班长,林晚秋!”人还没到跟前,系主任就侧过身,非常激动地向校长介绍起来,那语气里的骄傲,像是自家闺女考上了状元。 顾长庚坐在后面几排,一直伸长了脖子关注著这边的情况。他一看这阵仗,又是校长又是副校长的,都是学校里顶顶大的领导,生怕林晚秋年纪轻,在这么多大领导面前会紧张,会拘束,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心里一急,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忙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掛著笑容,乐呵呵地跟著凑了过去,站在林晚秋身边,给她壮胆。 校长看著面前这个不卑不亢、气质沉静的女生,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他主动伸出手,和蔼地说道:“林晚秋同学,你好啊。刚刚你们那个节目,非常好!尤其是那个转场的编排和立意,非常有才华,很新颖,也很感人。” 林晚秋没想到校长会主动跟自己握手,稍微愣了一下,但反应很快。她连忙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校长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姿態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又得体地说:“谢谢校长夸奖,这都是我们班同学一起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不骄不躁,不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这番话说得让在场的几个领导都暗暗点头。 旁边的顾长庚看著这一幕,心里美滋滋的。但他觉得,光是夸节目还不够,必须得让领导们知道,他的晚秋可不止这点能耐。 他瞅准一个空当,清了清嗓子,凑到系主任身边,像是补充说明一样,用一种既谦虚又忍不住炫耀的语气,低声说道:“校长,李主任,我们林班长可不光是活动搞得好,她文笔也好得很。前段时间,她还给《人民文学》杂誌社投了稿,而且已经被採用了。” 说完,他还特地加了一句:“这可是文武双全啊!” 顾长庚那副嘚瑟的样子,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生怕领导们不知道林晚秋有多优秀。那话里话外,除了对自己学生的夸讚,还藏著一股子对自己女人的、那种深到骨子里的傲娇和自豪。 “哦?”校长一听,眼睛顿时一亮,混跡多年,校长的眼光毒辣异常,他看著顾长庚脸上抑制不住的得意和嘚瑟的笑容,再加上他对这个叫林晚秋女孩子的异於寻常的关爱, 校长心里已经察觉到了一点什么,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连连点头夸讚:“不简单,真不简单!现在的年轻人,能静下心来写东西,还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凤毛麟角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带著几分笑意瞟了一眼旁边的顾长庚,那眼神意味深长。 “说来也巧了,”校长笑呵呵地继续说道,“我和《人民文学》的编辑部主任,是个老朋友了。正好,过两天我们学校要和杂誌社那边联合搞一个文学沙龙,请他们几位编辑过来做交流。” 他看著林晚秋,语气变得更加亲切:“你既然能成功投稿,那就说明你的文章也得到了我老友的赏识。到时候,我给你引荐引荐,让你们两个认识认识。多和前辈交流交流,对你的写作有好处,说不定还能处成很好的笔友呢。” 这话一出,分量可就不一样了。这不仅仅是夸奖,而是实实在在的提携了。 旁边的副校长和各个院系的主任们,一听校长都这么说了,也都纷纷露出讚许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来,挨个和林晚秋握手,嘴里说著“后生可畏”、“中文系出了个人才”之类的客气话。 一时间,林晚秋成了领导席前绝对的焦点。 ...... 第110章 一巴掌怒扇沈蓓蓓 而此时的沈蓓蓓,心中却五味杂陈。 当舞台上的灯光亮起,当林晚秋用她清亮的歌声稳住全场,实现那惊心动魄的极限救场时,坐在观眾席角落里的沈蓓蓓,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她原本计划好的一切,都成了给林晚秋做嫁衣的垫脚石。林晚秋不但没有出丑,反而因为这次临危不乱的完美处理,在全校师生面前大放异彩,甚至可能得到了校领导的青睞。 一股强烈的不甘心,像是毒蛇一样噬咬著她的心臟。 她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地扣住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 她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那么她和顾长庚之间,就真的彻底没戏了。顾长庚那样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能力和担当,而今天,林晚秋把这两样都占全了。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念头在沈蓓蓓的脑海中疯狂滋长。好在她学过表演,懂得如何调动情绪,如何利用外在形象来博取同情。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舞台上,沈蓓蓓快速地猫著腰,从座位的最后一排,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礼堂。 礼堂外,晚风有些凉。沈蓓蓓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旁边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那里因为施工堆放著一些沙土和建材。 她环顾四周,確认没人看见,然后一咬牙,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带著潮气的沙土,就往自己脸上和精心打理过的头髮上抹。细腻的皮肤被粗糙的沙砾磨得生疼,但她毫不在意。 接著,她又看向自己身上那件为了今天特意穿上的、崭新的白衬衫和的確良裤子。她闭上眼睛,忍著心痛,直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蹭了几下,原本乾净整洁的衣服,立刻变得灰头土-脸,还沾上了几块泥印。 做完这些,沈蓓蓓觉得还不够,一咬牙一狠心,直接將膝盖在沙土地上猛地蹭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她便一瘸一拐地,装出万分焦急的样子,急匆匆地往礼堂赶回去。 她没有再回观眾席,而是强迫自己想著一些伤心的事情,努力地从眼眶里挤出几滴焦急而又委屈的眼泪,让它们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样子,看起来最是可怜。 等沈蓓蓓一瘸一拐地冲向后台时,舞台上的第一个节目,刚好顺利结束。 参加演出的同学们正带著劫后余生的兴奋,嘰嘰喳喳地从舞台侧面返回到候场区。 当眾人看到沈蓓蓓的那一刻,后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沈蓓蓓,和他们印象中那个总是星光熠熠、像个骄傲小公主一样的文工团大美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的头髮乱糟糟的,上面还沾著草屑和泥土;那张总是化著精致淡妆的漂亮脸蛋上,一道道的灰痕,混著泪水,显得狼狈不堪;崭新的白衬衫上满是污渍,一条裤腿上甚至还破了个小口子。 她一瘸一拐地走著,好像受了伤,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慌张。 后台的灯光昏暗,更衬得她那副模样楚楚可怜。 一些心思单纯的男同学,看到这一幕,心里顿时就咯噔一下,一股怜香惜玉的心疼劲儿油然而生。他们下意识地想,沈蓓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沈蓓蓓看准了眾人惊愕的时机,焦急万分地冲了过来,她跑到人群中间,顾不上喘匀气,脸上就立刻堆满了万分的愧疚和自责。 “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我……我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自行车也坏了,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实在是太抱歉了!”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脚跺著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那声音里带著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看著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膝盖上还渗著血丝,再配上她那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道歉,后台里原本还有些怨气的同学们,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了。 毕竟,人家都摔成这样了,看著也不像是装的。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一个女孩子,哭哭啼啼地道歉,总不能还揪著不放吧? 於是,几个心软的男生率先开了口,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大度地挥挥手说:“没事没事,人没出大事就好,事情都过去了,別哭了。” “是啊,沈同志,快起来看看伤口要不要紧。” 然而,这话听在赵秀梅耳朵里,却像是火上浇油。 她本来就因为刚才的惊险一幕憋著一肚子火,这会儿看见沈蓓蓓这副惺惺作態的样子,再听到有男生竟然还反过来安慰她,那火气“蹭”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过去个屁!”赵秀梅怒目圆瞪,一个箭步衝上前,指著那几个说风凉话的男生就骂开了,“今天如果不是我们家晚秋急中生智,拼了命地救场,咱们中文系就成了整个学校的笑柄了!你们倒好,大嘴巴一张,罗圈屁一放,就没事了?说得轻巧!” 她越说越气,又把矛头直指沈蓓蓓:“你们难道就没长脑子想想吗?因为这个女人临阵脱逃,我们家晚秋差点就背上一个毁掉全系荣誉的大黑锅!她的学生生涯都差点给毁了!你们知不知道?!” 赵秀梅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把后台里虚偽的和平气氛划得粉碎。 被指著鼻子骂的沈蓓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上去撕烂赵秀梅那张嘴。但她知道,现在不行,她必须忍著。她的戏,还没演完。 於是,在赵秀梅的怒骂声中,沈蓓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像是被嚇到了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嘴里还不断地重复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给大家道歉……” 说著,她膝盖一软,竟然就要当著所有人的面跪下去。 “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 旁边几个男同学见状,嚇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上去扶住她,不让她跪下。 有那么一两个男生,看著沈蓓蓓哭得那么伤心,那怜香惜玉的心思又占了上风,舔著个大脸,开始当起了和事佬:“秀梅同学,你看,沈同学也不是故意的嘛,她都摔成这样了,也一直在道歉,这事儿……要不就差不多得了?” “就是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哼!” 赵秀梅听著这些话,气得肺都要炸了。她用力地冷哼一声,双手往腰上一叉,摆出一副茶壶吵架的架势,狠狠地瞪著被几个男生护在中间的沈蓓蓓,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就在后台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和校领导见过面的林晚秋与顾长庚,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沈蓓蓓眼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走在林晚秋后面的顾长庚。 那一瞬间,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宣泄委屈的最佳对象。之前还掛在脸上的泪珠,此刻仿佛找到了泄洪的闸口,哗啦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哭哭唧唧地,带著那副一瘸一拐的可怜相,就衝著顾长庚的方向挪了过去。 沈蓓蓓的心机確实高明。她深諳人心,知道后台这些同学大多心思单纯,尤其是那些男生,最是吃她这一套。只要自己姿態放得够低,哭得够惨,就能轻鬆搞定他们,先稳住自己的口碑,不至於被全班孤立。 这是第一步,也是为接下来顾长庚原谅自己做的最重要的铺垫。 在她看来,顾长庚是辅导员班主任,凡事都要顾及班级同学的整体感受。现在,大部分同学都被她“忽悠”得差不多了,不再追究了,那顾长庚就算心里有气,也不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事情做得太绝。 剩下的,就是对著顾长庚哭,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得已都通过眼泪展现出来,让他心软。 至於林晚秋?呵呵。 沈蓓蓓心里冷笑一声。只要顾长庚开了口,说一句“算了”,她林晚秋还能把自己怎么样?一个班长而已,难道还能越过辅导员去处置自己吗? 抱著这样的盘算,沈蓓蓓非常刻意地,直接忽略了走在顾长庚前面、那个她最应该道歉的人......林晚秋。 她扭扭捏捏地,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目標明確地衝著顾长庚走过去,嘴里还呜咽著:“顾老师……” 顾长庚一看到沈蓓蓓这副模样朝自己走来,心里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腾”地就窜了起来。 他顾长庚可不是傻子,沈蓓蓓或许能骗得了这群憨憨学生,可骗不了他。 这个沈蓓蓓,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现在节目结束了,她倒是以这副鬼样子冒了出来,还在这里装可怜博同情! 然而,就在他怒目圆瞪,刚要张嘴的那一刻,他身边的林晚秋动了。 林晚秋的脸色一直很平静,从走进后台看到这一幕开始,她脸上就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就那么淡淡地看著沈蓓蓓哭哭啼啼地走过来,眼神清冷,不起波澜。 就在沈蓓蓓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马上就要扑到顾长庚面前的时候,毫无任何徵兆,林晚秋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拉,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拉满的弓弦。 隨即,那只手带著一股决绝而凌厉的风声,狠狠地,狠狠地甩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让整个后台都瞬间死寂的耳光声,炸响在眾人耳边。 第111章 中文系一举成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林晚秋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没有丝毫的留情。 那力道之大,直接將还在哭哭啼啼往前走的沈蓓蓓抽得一个趔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侧面倒去,踉蹌了好几步,最后“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后台的地板是水泥的,这一摔,声音沉闷又实在。 沈蓓蓓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她趴在冰冷的地上,一时间竟然忘了哭,也忘了爬起来。 没有人比林晚秋更明白,刚才在台上那短短的几分钟,到底有多危险。 她是从乡下,一步一个脚印,熬过多少个日夜,才好不容易考到这京都大学来的。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希望,更是全家人的期盼。她就像一棵努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珍惜著每一缕阳光和雨露。可眼前这个该死的女人,就为了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差点就让自己的所有努力,所有的前途,全都毁於一旦。 如果今天救场失败,她林晚秋会面临什么?全系的埋怨,校领导的失望,背上一个办事不力、毁掉集体荣誉的黑锅。这个污点,可能会跟著她整个大学生涯,甚至影响她毕业后的分配。 一想到这些,林晚秋心里的火就压不住地往上冒。她不管沈蓓蓓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摔了跤,更不在乎她现在这副装模作样的可怜相。事实结果就摆在这里——她沈蓓蓓临阵脱逃,差点酿成大祸。 这就够了。 “滚!!” 这一声暴喝,是从林晚秋的胸腔里吼出来的,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这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她的脸因为怒气而涨得通红,眼睛里像是燃烧著两簇火焰,死死地盯著趴在地上的沈蓓蓓。 那清脆响亮的一巴掌,加上这石破天惊的一声“滚”,当真是將沈蓓蓓给嚇坏了。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表演,在这一巴掌和这一声怒吼面前,被砸得粉碎。她从林晚秋的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愤怒,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她从骨子里感到害怕的气势。她这才意识到,林晚秋不是个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沈蓓蓓也顾不上再演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和心底巨大的恐惧让她只有一个念头——逃。 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忘了自己还在扮演著“瘸子”的角色,两腿利索得很,连滚带爬地站稳了身子,一个屁都不敢再放,低著头,捂著脸,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跑出了后台。 而刚刚还在那里充当“圣父”,劝赵秀梅“差不多得了”的一眾男同学,此刻都傻眼了。 他们看著沈蓓蓓那跑得飞快的背影,屁顛屁顛的,哪里还有半点刚才一瘸一拐、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的模样? 竟然是装的!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联繫前后一想,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根本就是故意的,事后跑来这里演戏博同情,自己还傻乎乎地去安慰她,甚至还帮著她说话,指责赵秀梅。 一时间,这几个男生的脸火辣辣的,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面带愧疚地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去看林晚秋,更不敢去看刚才被他们抢白过的赵秀梅。 至於顾长庚,他从头到尾都站在林晚秋身边,一句话也没说。 说实话,他身为辅导员,又是个大男人,刚才心里虽然气得要命,但还真没太好的办法去对付沈蓓蓓这种装可怜的女生。他总不能当著这么多学生的面,一个大男人动手去打一个女学生吧?那样传出去,影响太坏了。可要是光动嘴皮子批评教育,对这种人又不痛不痒,反而显得自己无能。 他正左右为难呢。 而现在,自己的女人,他心里认定的媳妇儿,一个大嘴巴子乾脆利落地甩了上去,一个凌厉无比的“滚”字,直接就把那个麻烦精给嚇跑了。 那一瞬间,顾长庚只觉得心里一股鬱气尽数散去,通体舒畅。 爽!真的实在是太爽了! 他心想,你说自己这命怎么就这么好啊?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一个优秀、这么有担当、这么解气的媳妇儿呢!真是捡到宝了。 ...... 林晚秋那一场极限救场的开场舞,无疑是给整个迎新晚会开了一个绝佳的好头。 接下来的晚会,进行得比所有人预想中的还要顺畅。 伴隨著报幕员清亮的声音,一个个精心准备的节目轮番上演,偌大的礼堂里,掌声、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匯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气氛热烈得像是要掀翻屋顶。 而后台的中文系同学们,更是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有了他们林班长打的这个样,所有人的心气儿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之前因为沈蓓蓓临阵脱逃而產生的紧张、担忧和憋屈,此刻全都转化成了一股子昂扬的斗志。 “咱们可不能给班长丟人!” “就是!班长都那么顶了,咱们的节目也得拿出真本事来!” “让別的系看看,咱们中文系不是好欺负的!” 大傢伙儿你一言我一语,互相鼓著劲,一个个都异常的兴奋。轮到他们上场的时候,那种状態,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好,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诗朗诵的同学,声音洪亮,感情饱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小合唱的同学们,脸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歌声和谐又动听,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再加上林晚秋那惊艷的开场,已经把“中文系”这个名头给彻底打响了。 礼堂里的观眾们,心里头都下意识地给中文系多加了几分印象分。所以,只要报幕员一喊出“下面请欣赏中文系带来的……”台下的观眾,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会不自觉地多给一点期待和关注,掌声也总会比给其他节目时更热烈几分。 第112章 今夜璀璨的林晚秋 在这样良性的循环下,只要轮到中文系的节目,场面就十分火热。 坐在前排的校领导们,也是频频点头,脸上带著满意的微笑。一位副校长还特意侧过头,对身边的中文系系主任笑著说:“老李啊,你们系今年可是出了不少人才啊,这个开场的女同学,还有后面的这些节目,质量都很高嘛。” 系主任听了,脸上笑开了花,嘴上谦虚著“哪里哪里,都是学生们瞎闹腾”,心里头却是美滋滋的,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就这样,一场晚会下来,中文系毫无疑问地大放异彩,成了整场晚会最亮眼的存在。 而“中文系的班长,那个叫林晚秋的女班长”,这个名头,隨著整个中文系的出色表现,彻底地、深深地在全校同学和领导们的心里,打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烙印。 大家都记住了,中文系有个了不得的女班长,不仅有才华,有担当。 ...... 曲终人散,伴隨著最后一个节目落下帷幕,报幕员用激昂的声音宣布晚会圆满结束,这场在京都大学礼堂里轰轰烈烈举办的迎新晚会,终於顺利地画上了一个句號。 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准备离场,礼堂里顿时充满了散场时的嘈杂人声。然而,就在中文系的同学们在后台忙著收拾东西、卸妆换衣服的时候,一群人格外引人注目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学校的院长,身边还跟著好几位校领导。 他们没有直接离场,而是专门绕到了后台,来到了中文系的等候区。 这一下,可把中文系的师生们给激动坏了。 “院长好!”“各位领导好!” 大傢伙儿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站得笔直,热情地跟领导们打招呼。 院长笑呵呵地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拘谨。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系主任的身上,满脸讚许地说:“老李啊,今晚你们中文系可是给我们学校爭了大光了!从开场的第一个节目,到后面的每一个节目,都非常出色,充分展现了我们京都大学学生的精神风貌嘛!” 系主任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连连摆手道:“都是领导们指导有方,学生们自己也爭气。” 院长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了学生们,声音洪亮地说道:“同学们都辛苦了!今晚的表现,非常非常棒!你们为集体爭得了荣誉,学校为你们感到骄-傲!” 听到校长的亲口表扬,上到系主任,下到每一个参与演出的中文系学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那种发自內心的、藏都藏不住的激动和开心的笑容。忙活了这么久,受了那么多累,甚至还担了惊受了怕,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自豪和满足。 隨后,校长长在人群中找到了林晚秋,主动向她走了过来。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晚秋的身上。 校长走到林晚秋面前,脸上带著十分亲切的笑容,那种长辈看优秀晚辈的慈祥和欣赏,毫不掩饰。他温和地开口说道:“林晚秋同学,今晚你的表现,我和几位校领导在台下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仅才艺出眾,更重要的是有担当,有集体荣誉感,是个好班长啊!” 这番话说得极为郑重,分量十足。 林晚秋心里也有些激动,但脸上还是保持著谦逊的平静,微微躬了躬身子,认真地说:“校长过奖了,这都是我作为班长应该做的。” “誒,应该做和做得好,那是两回事嘛!”校长笑著,转过身,对著在场的所有人,特別是其他几个院系的学生干部,提高了声调:“我在这里提议,全校的学生,都要向林晚秋同学学习!学习她这种顾全大局、勇於担当的精神!其他班级的班长,也要主动地向林班长看齐,多交流,多学习,把我们的班级工作做得更好!” 这番话一出口,现场先是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已经不仅仅是表扬,而是树立典型,公开號召了。 林晚秋,一战成名。 从礼堂回宿舍的路上,月光把校园里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一路上,不管认不认识的同学,只要迎面走来,看到林晚秋,都会下意识地看她一眼,然后主动地冲她点点头,眼神里带著善意和佩服,算是一种无声的祝贺。 热情一点的,更是会主动地停下脚步,笑著跟她打招呼:“林班长好!”“林班长,今晚辛苦了!”“你唱的真好听。” 林晚秋也始终保持著大方得体的微笑,对著每一个向她致意的人,都认真地一一回应:“你好。”“谢谢。”“大家辛苦了。” 毫不夸张地说,从今晚开始,林晚秋这个名字,这张脸,已经成为了这所大学里,最耀眼、最让人信服的明星班长。 到了宿舍楼下,值班室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晚秋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值班室里却传出一个声音。 “是林同学回来了吧?” 林晚秋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过去。只见宿管员李阿姨正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著一抹不同寻常的笑意。 要知道,这位李阿姨可是她们这栋女生宿舍楼里阎王爷一般的存在。平日里总是板著一张脸,看谁都像是欠她钱似的。你要是忘了带钥匙,或是想让她帮忙开个晚归的门,那都得三求四请,看尽了脸色。可今天,这李阿姨竟像是铁树开了花,破天荒地主动跟她打招呼。 “李阿姨好。”林晚秋礼貌地应了一声。 “誒,好,好!”李阿姨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用一种近乎夸奖的语气说:“今晚学校那个晚会,我听回来的学生都说了,你们中文系可风光啦!特別是你,林同学,唱歌唱的,她们说好听得不得了!真是给咱们楼爭光了!” 这种来自“阎王爷”的肯定,比校长的表扬还让林晚秋感到意外。她明白,这是最实在的人情冷暖,是她用自己的本事挣来的面子。 “阿姨您过奖了。”林晚秋谦虚地笑了笑。 “嗨,这哪是过奖,是事实!”李阿姨摆摆手,又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阿姨说,能帮的阿姨肯定帮!” 这句承诺,分量可不轻。林晚秋知道,这是李阿姨在向她这个“学校红人”示好。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还是客气地道了谢:“谢谢李阿姨。” 第113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番小插曲,也算是给足了她这个新晋“明星班长”的面子。 推开宿舍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宿舍里的赵秀梅、苏婷和李倩早就眼巴巴地等候多时了。看到林晚秋进门,三个人眼睛“刷”的一下全亮了。 特別是赵秀梅,她手里还神神秘秘地攥著一个红色的圆筒,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换来的稀罕玩意儿。 林晚秋刚一脚踏进宿舍,赵秀梅就猛地把那圆筒对准她,用力一拧! “嘭!” 一声清脆的响声,漫天漂亮的彩色亮片纸条“哗啦”一下喷了出来,像下了一场五顏六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林晚秋的头髮上、肩膀上。 “恭喜我们的大功臣,林班长凯旋归来!”赵秀梅扯著嗓子喊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骄傲。 林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炮”嚇了一跳,隨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伸手拂去头上的彩纸,看著室友们一张张兴奋的笑脸,心里的那份喜悦也再也压抑不住了。 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证明,被大家认可,谁会不高兴呢? “行了行了,快別闹了,一地都是。”她嘴上说著,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灿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弯下腰,从床底下的一个大铁皮箱子里,把自己的“粮仓”给整个端了出来。里面有她这段时间吴家给的各种零食以及上次陆泽远送的还没吃完的零食,这可都是她平日里捨不得吃的宝贝。 “今晚我请客!大家隨便吃,都別客气!”她豪气地把箱子往桌子中间一放。 “哇!晚秋你好啦!”赵秀梅第一个扑了上来,抓起一把奶糖,剥了一颗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太够意思了!” 苏婷和李倩也笑著围了过来,宿舍里顿时充满了零食的香甜和姑娘们的笑声。 这时,还是苏婷更会做人,也更懂得人情世故。她没有立刻就吃,而是从箱子里拿了几包用油纸包著的花生和几块红薯干,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哎,苏婷你干嘛去?”赵秀梅不解地问。 苏婷回头,冲大家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故意提高了嗓门,对著走廊喊道:“隔壁宿舍的姐妹们,我们班长请大家吃点心啦!今晚都辛苦了,大傢伙儿都来分一点,沾沾喜气!” 她这话一喊,隔壁几个宿舍的门立刻就探出了好几个脑袋。大家本来就对林晚秋佩服得紧,这会儿人家主动示好,自然都笑著凑了过来,嘴里说著“那怎么好意思”、“谢谢林班长”,手里却很实诚地接过了零食。 一时间,整个楼道里都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感谢声和说笑声。苏婷这个小小的举动,一下子就帮林晚秋把人际关係给拉近了一大圈。 宿舍內,温暖的灯光下,彩色的纸片还零星地落在地上,桌上摆满了零食,整个空间都洋溢著那种纯粹又热烈的、开心的欢笑。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女生宿舍这边笑语欢声,热闹得像是在提前过年,而此刻,物理系的男生宿舍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陆泽远仰面躺在自己那张吱嘎作响的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直勾勾地盯著头顶上方的床板。宿舍里其他人也在,有的在洗漱,有的在小声聊天,哗啦啦的水声和嗡嗡的说话声,此刻在他听来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晚礼堂里的那一幕。 那个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林晚秋。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就像是在发光。每一句歌飘来,他坐在台下,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紧紧攥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到她如何临危不乱,如何用自己的才华和担当征服了所有人。 他看到晚会结束后,校长和领导们围著她,满脸讚许的模样。 他看到回来的路上,一个个不认识的同学主动向她点头问好,眼神里满是敬佩。 那个星光熠熠的林晚-秋,那个大放异彩的林晚秋…… 想著这些,陆泽远的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一瓶调料罐,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为她高兴,那种高兴,一点也不比顾长庚那个傢伙少一分。看到自己喜欢的姑娘那么出色,那么耀眼,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骄傲和欢喜。 但是,在这份欢喜之下,却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是藤蔓一样,从心底最深处悄悄地、控制不住地弥散开来,一点点缠紧了他的心臟。 自己喜欢的这个女人,实在是太优秀了。 而且,她还不是原地踏步的那种优秀,她是那种……会让人眼睁睁看著她一步步往上走,越走越高,越走越快,直到光芒万丈,让人不敢直视的优秀。 原本,他就觉得自己跟她之间隔著点什么,总觉得有些追不上她的步子。她明明只是个从乡下来的姑娘,可身上那股子沉稳、通透和坚韧,却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 这次好了,迎新晚会这么一搞,她直接在全校师生面前证明了自己,自己更是被她远远地甩下了一大截。 他陆泽远,家境优渥,是別人眼里的高干子弟,从小到大,不管走到哪儿,都是被人高看一眼的存在,也从来没在谁面前觉得虚过。 可偏偏,就是在林晚秋,在自己这个真心喜欢的女人面前,陆泽远总觉得自己好卑微。 不是因为家世,也不是因为別的,就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的內在,好像配不上她那么好的灵魂。 这个女人,优秀的……越来越难追了啊。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了一下他的心。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了上来,让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那带著点肥皂味的粗布枕头里,心里憋闷得难受。 可陆泽远骨子里终究是有著一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坚韧的。他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退缩认输的人。 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烙”了十几分钟的“饼”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下子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噌”的一下,动作快得把睡在他上铺的兄弟都嚇了一跳。 “泽远,你小子干嘛呢?诈尸啊?” 陆泽远没理会室友的调侃,他眼神里之前的那点迷茫和恐慌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那里堆著一些杂物和几本閒书。他看都没看,直接伸手將那些东西扫到一边,然后弯下腰,从书桌下的箱子里,抱出了一摞厚厚的、几乎全新的专业课本。 《高等数学》、《普通物理》、《理论力学》…… 他將这一堆厚实的课本重重地放在书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看著那些书,像是在看著自己的敌人,又像是在看著自己的战友。 他心里对自己说:林晚秋,我承认,我现在確实不如你优秀。 但是,你是我陆泽远看上的女人!你越优秀,就说明我的眼光越好! 我……我一定要追上你的脚步! 你读书厉害,那我就把这些该死的物理公式全都啃下来,我要考全系第一! 你多才多艺,那我也不能落下! 总之,我一定要变得和你一样优秀,甚至比你更优秀!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最终,顺顺利利地把你拿下! 第114章 又来送钱的周建军 林晚秋这个人,骨子里是非常清醒的。 昨晚的荣耀,那些讚美和掌声,固然让人激动和喜悦。但对她来说,那就像是过年时放的一掛鞭炮,响过、热闹过,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地红纸屑。风一吹,就散了。 所以,狂欢和庆祝,昨晚在宿舍里和姐妹们分零食、说笑打闹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今天太阳照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她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把那些沸腾的情绪小心地压回心底。生活,还是要回到它本来的轨道上。 她和平常一样,早早起床,叠好被子,去水房洗漱。然后抱著课本,安安静-静地去教室上课。课堂上,老师讲的东西,她一字不落地记在笔记本上,遇到不懂的地方,还是会认真地做个標记。 中午去食堂吃饭,打了二两饭,一份炒白菜,一份豆腐,还是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里,慢慢地吃。 吃完饭,回到宿舍,別人午休的时候,她就拿出纸笔,开始整理之前落下的备课笔记,为下午放学后要去吴家的辅导课准备材料。 一切,都恢復到了往常的平静和规律,就好像昨晚那场轰轰烈烈的晚会,只是她做的一场热闹的梦。 当然,还是有些细微的变化。 走在校园里,认识她的人更多了。以前迎面走来,大家可能只是觉得这个女同学眼熟,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会清晰地认出她。 “林班长好!” “林班长去上课啊?” 对她的称呼,已经悄然从“林同学”,变成了约定俗成的“林班长”。这三个字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可和尊敬。 面对这些,林晚秋也没有丝毫的变化。没有因为被追捧而飘飘然,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疏离和清高。她还是她,那个沉静又温和的林晚秋。別人跟她打招呼,她就微笑著点头回应,不卑不亢,礼貌周到。 在她心里,有一桿非常清晰的秤。昨天的荣耀,只是代表昨天的她做得还不错。而今天,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林晚秋要做的,是继续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林晚秋就麻利地收拾好了书包。因为晚会的事情,她已经有好几天没去给吴家那个小少爷上课了,虽然提前请了假,但总归是耽误了课程,她得赶紧把进度补上。 她背著装满了书和辅导资料的帆布书包,独自一人走出了教学楼。 当她走到学校大门口,快要到保卫室的时候,让她有些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保卫室里那个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保安,远远看到她,竟然满脸堆笑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客气和討好。 “林班长,这是要出去啊?”保安主动打著招呼。 “叔叔好,我出去有点事。”林晚秋礼貌地回答。 “誒,好,好。”保安笑呵呵地点著头,然后凑近了一点,稍微压低了声音说,“那个……林班长,那边有个人在等你。” 说著,他用下巴朝著不远处路边的一棵大槐树底下努了努。 “他说他是你老乡,来找你的。这都来了好几天了,每天下午都这个点过来等。但是吧,你也知道学校的规矩,他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我实在没办法放他进去。还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工作。” 保安的这番话,说得客气又周全。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也是恪尽职守,按规章办事,林晚秋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她点了点头,温和地说:“叔叔您做得对,这是您的职责,我明白的。” 她的目光,顺著保安指的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刺骨寒风下 在那棵光禿禿的大槐树下,站著一个男人。时不时地就朝著校门口这边伸长了脖子张望。 那张熟悉的、带著几分憨厚和固执的脸,不是周建军又是谁? 看清楚那人是周建军,林晚秋的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而周建军身边,確实还多了两个人。是两个半大的小伙子,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穿著打扮和周建军差不多,都是一身厚实的旧棉袄,脸上带著初来大城市的拘谨和一丝不安,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周建军身后。 就在这时,周建军也看到了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林晚秋。 他那双原本因为焦急等待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是黑夜里突然点燃了两盏灯。那份激动和喜悦,是半点也掩饰不住的。 “林……林姐!”他激动地喊了一声,连忙迈开步子,快步朝著林晚秋迎了过来。 林晚秋也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她才更清楚地看到周建军的变化。 他整个人看著比上次见面时要精神、也壮实了不少。身上穿著厚厚的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灰色的的確良外套,虽然料子看著不错,但明显有些肥大,不太合身,应该是花了大价钱买的成衣。他的头髮也明显精心梳理过,还抹了点什么东西,泛著油光,一丝不乱地贴在头皮上。看得出来,他是特地收拾打扮了一番才过来的。 只是,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劲。右腿迈出去的时候,明显有些吃力,落地也虚,导致整个身子一高一低,一瘸一拐的。 对於周建军的到来,林晚秋是有些意外和惊喜的。她以为他还在忙著挣钱,没想到会特地跑来学校找自己。 “建军,你怎么来了?”她连忙走过去,脸上带著真切的笑意。 “林姐,我……我来给你送钱!”周建军走到林晚秋面前,他咧著嘴笑,显得格外憨厚。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叠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大团结,也有五块、两块的。 他把那叠钱双手递给林晚-秋,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林姐,你数数,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一共八十块钱!” 第115章 底层人的生存逻辑,会送礼 “八十块?”林晚秋著实吃了一惊。 她接过那叠还有些温热的钱,入手沉甸甸的。她记得清清楚楚,上次周建军来送钱,也才过去了没多少天,怎么这次一下子就赚了这么多?这几乎相当於一个正式工几个月的工资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她抬头看著周建军,眼里满是疑惑。 周建军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著解释说:“林姐,你给我的那些书,我天天晚上都看,现在修收音机越来越熟练了,速度快了不少。再加上……生意也比之前好,来找我修东西的人越来越多。” 他说著,回身指了指身后那两个一直低著头不敢说话的半大小子。 “林姐,这是我从老家叫来的两个堂弟。家里穷,读不起书,就跟著我出来学个手艺,也能给我搭把手,跑跑腿啥的。” 介绍完,他立刻板起脸,对著两个弟弟说道:“愣著干啥?还不快喊林姐!我路上跟你们说的都忘了?这位就是林姐,是我的恩人!没有林姐,就没有我现在的好日子!” 那两个小伙子连忙抬起头,怯生生地看著林晚秋,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林……林姐好!” 声音不大,但很整齐。 看著周建军如今像个小老板一样,带著两个弟弟出来闯荡,事业也有了起色,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奔头和希望,林晚秋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她把钱收进书包里,心里踏实又温暖。 但比起这八十块钱,她更掛心的,是周建军的腿。刚才他走过来的那几步,瘸得太明显了。 “建军,”她收敛了笑容,眼神里带著关切,指了指他的右腿,轻声问道:“你的腿是怎么了?受伤了吗?” 被问到腿,周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也有些躲闪。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那条伤腿,打著哈哈,语气轻鬆地解释道: “没事,没事!嗨,可能是刚才在这里站得有点久了,腿麻了,活动活动就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刻意用力地跺了跺脚,想要证明自己没事。可他越是这样掩饰,林晚秋的心里就越是觉得不对劲。站麻了腿,和走路一瘸一拐,那是两码事。 不过周建军不愿意说,林晚秋也就没继续问 她回想起刚刚保安说的话——“他都来了好几天了,每天下午都这个点过来等。” 这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送分红的钱,早一天晚一天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万一他是有什么別的急事要找自己,就因为联繫不上,硬生生在门口乾等,那不是耽误事儿吗? 想到这里,林晚秋觉得必须得解决这个联繫不便的问题。 她心里有了主意,带著几分试探的口吻,转头对周建军说:“建军,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转身走回了保卫室门口。 那个保安大叔正靠在门框上,笑呵呵地看著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林晚秋走到他面前,脸上带著十分诚恳和礼貌的微笑,开口道:“叔叔,实在不好意思,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誒,林班长,你说,你说,客气啥!”保安大叔的態度热情得不行。 “是这样,”林晚秋指了指不远处的周建军,语气自然地介绍道,“他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叫周建军。以后他要是再来找我,万一我不在或者没看到,您能不能……能不能麻烦您往我们女生宿舍楼那边打个电话?跟楼管阿姨说一声,让她帮忙转告我一下就行。” 这个年代,电话还是个稀罕物。学校里也就保卫室、办公楼和宿舍楼管那里有。她这么提议,也是想著能有个稳妥的联繫方式。 出乎林晚秋意料的是,她本以为这事儿有点超出了保安的职责范围,对方可能会为难,没想到,那保安大叔听完,连半点犹豫都没有,非常爽快地一拍胸脯,答应了下来。 “嗨!我当多大事儿呢!这都是小事一桩!”他大手一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林班长你放心,以后你这朋友来了,我保证第一时间就给你们宿舍楼打电话!保管误不了你的事!” 一声“林班长”,一声“你这朋友”,让站在不远处的周建军听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林晚秋当著保安的面,那么自然地说出“他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时,周建军的胸膛一下子就挺了起来。他黝黑的脸上,那份骄傲和自豪的神色,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仿佛“林晚秋的朋友”这个身份,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誉勋章。 而当他听到保安脱口而出“林班长”三个字时,更是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林姐……当班长了? 在他心里,林晚秋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厉害、最聪明的文化人了,现在居然还在大学里当上了班长,管著那么多天之骄子!这份崇拜,瞬间就在他心里又拔高了好几个层次,简直如滔滔江水,敬佩得五体投地。 这边林晚秋刚跟保安道了谢,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周建军已经十分识趣地、一瘸一拐地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堆著最憨厚朴实的笑容,从那件肥大的的確良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钱纸幣,同时,另一只手还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香菸。 他把钱和烟一起递到保安大叔的面前,身子微微前倾,姿態放得很低。 “大哥,真是太谢谢您了!以后我来,少不了要麻烦您,这点小意思,您买包烟抽,千万別嫌少。” 第116章 她,是我的命! 他这话说得,既客气又周到。 保安大叔一看这架势,连忙摆手推辞:“哎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都是应该的,为同学们服务嘛!”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周建军坚持把东西往他手里塞:“大哥你就收下吧,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以后还得指望您多帮忙呢!” 来回推了两个回合,那保安大叔也就顺势收下了。他把钱和烟揣进口袋里,拍了拍周建军的肩膀,语气也变得亲近了不少:“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放心吧小周兄弟,以后有事儿,只管来!” 林晚秋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里对周建军又多了几分欣赏。 她知道,周建军不是那种会耍心眼的人,但他身上有种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智慧。他懂得人情世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这一块钱和一包烟,花得不多,但却把事情办得妥帖又漂亮,把人情做得足足的。这样的人,只要有机会,是肯定能闯出一番天地的。 因为心里还记掛著要去吴家补课,林晚秋没法再多聊。 对周建军说:“建军,我得去给人上课了,不能跟你多说了。” “誒,好,好!林姐你快去忙正事,別耽误了!”周建军连忙点头,生怕耽误了她的事。 说著,他跑到路边,对著不远处一招手。很快,一辆在这个年代还不多见的黄色“麵包车”就“嘎吱”一声停在了他们面前。这是一种拉客的小车,比公共汽车方便,但价格也贵得多。 周建军拉开车门,对林晚秋说:“林姐,你上车,我让他送你过去,快!” 林晚秋看著这架势,知道他也是真心实意,便没再推辞,道了声谢,弯腰坐进了车里。 看著那辆黄色的麵包车突突地冒著烟,匯入车流,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周建军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又坚毅的神情。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堂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好奇和一丝敬畏。 年纪稍小一点的弟弟,胆子也更大一些,他凑到周建军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哥,刚才那个林姐……她到底是谁啊?看著好有文化的样子,还……还对你那么好。” 刚才林晚秋和周建军说话的时候,那份亲切和关心,他们俩是看在眼里的。尤其是林晚秋问起周建军腿伤时那担忧的眼神,不像是假的。 听到弟弟的问话,周建军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確的词语。最后,他一字一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 “她,是我的命!”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胸膛里直接砸出来的,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两兄弟当场就愣住了,显然是被这个答案给震慑到了。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命”这个字,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周建军的眼神从他们俩惊愕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带著一股狠劲儿:“你们俩都给我记住了!以后不管咱们遇到什么事,天大的事,都绝对不能把她牵扯进来!谁要是敢坏了这个规矩,让她受一点委屈,我亲手扒了你们的皮!” 他的眼神凶狠得像头护崽的狼,让两个半大小子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知道了哥!” “我们记住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和压抑。 沉默了片刻后,那个看起来更稳重一些的堂弟,脸上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色。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颤抖: “哥……那个赵老板给的时间,明天可就到了。你……你打算怎么办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建军那条还不大利索的右腿,声音更低了,“上次……上次他都差点把你的腿给打断了。咱们……咱们难道真的要跟他对著干么?要不……” “要不”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来。但那意思很明显,是想劝周建军服个软,退一步。 “闭嘴!” 周建国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建军一声厉喝给打断了。 他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著自己的弟弟,那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嚇得周建国立马闭紧了嘴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周建军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他瘸著腿,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著远处的天空,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这件事是她定下来的。她定了,那就是定了!不管是谁来,哪怕是天王老子,都不能改!”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我就不信了,这个什么狗屁赵老板,他还能为了这点事,把我给杀了不成?!” 第117章 鬱闷的吴家少爷 麵包车在吴家大院门口停下。 周建军早就付了钱,林晚秋背著书包走进了院子。 一进门,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小翠总会第一时间迎出来,热情又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恭敬。可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在洒扫的刘妈看到了她,连忙放下扫帚迎了过来。 “林老师,您来了。”刘妈的脸上带著惯常的笑容,但仔细看,眉宇间似乎藏著一丝不易察 giác的疲惫。 林晚秋点点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隨口问道:“刘妈,小翠呢?” 刘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只是眼神有些闪躲:“哦……她有点事,不做了。” 正说著,吴太太听见动静,满面春风地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哎呀,林老师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她今天的热情,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她亲热地拉住林晚秋的手,把她往沙发上让,那架势,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家庭教师,倒像是在招待什么贵客。 不等林晚秋坐稳,吴太太就转身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厚实的信封,直接塞到了林晚秋的手里。 “林老师,你快看看,这是我那些姐妹们买资料的钱,你快收好!” 林晚秋捏了捏那个信封,感觉厚度不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足足五十块钱! 这个数字让林晚秋著实吃了一惊。她知道那些资料肯定能卖钱,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五十块的进帐。 吴太太看著她惊讶的样子,笑得更加开怀了,她拍了拍林晚秋的手背,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和安抚: “林老师,这只是第一笔。钱不算太多,你別嫌少。我已经跟她们都说好了,让她们回家也帮著在自家亲戚朋友里多宣传宣传。她们那些人家里,哪个没几个要补习材料的孩子?你这资料啊,是金子,不愁没人要!到时候,你的收入就更多了!” 五十块钱……还不多? 林晚秋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湖里,盪起了层层涟漪。 加上刚才周建军给的那八十块,今天一天,就一天!她就赚了足足一百三十块钱! 一百三十块啊! 这个数字在林晚秋的脑子里盘旋著,让她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十块的年代,这笔钱简直就是一笔巨款了。 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是做梦一样。自己重生回来,命运的轨跡,真的就这样被彻底改变了吗? 看著林晚秋有些发愣的样子,吴太太以为她是被这笔钱镇住了,心里更是满意。她话锋一转,脸上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解释道: “对了林老师,你看……小翠她家里临时有急事,不干了。我这正在托人找新的佣人呢,估计这两天就能来。所以今天,就得暂时委屈一下,让刘妈跟著你们一起过去伺候著。我这边自己一个人能行的,你放心。” 原来小翠是真的不干了。 林晚秋心里有些疑惑,好端端的,怎么会说不干就不干了? 而且还是“临时有急事”这种听起来就很像藉口的理由。但她很快就把这份疑惑压了下去,毕竟这是吴家的家事,主人家既然这么说了,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多问什么。 於是,她懂事地点了点头,把钱收进书包里,微笑道:“没事的吴太太,您別客气。有刘妈跟著就行。”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吴太太便催促著她们赶紧去上课,別耽误了宝贵的时间。 林晚秋应了一声,便跟著刘妈,带著一脸不情愿的吴家少爷吴子良,一起走出了主屋,往隔壁那间专门用作教室的小院走去。 因为耽误了几天时间,林晚秋今天的教学计划安排得格外紧凑。她心里清楚,像吴子良这种基础差、性子野的孩子,学习最怕的就是中断。 那点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学习习惯和状態,歇个几天,就可能被打回原形。 果不其然,一坐到书桌前,吴子良的屁股就跟长了钉子似的,怎么也坐不住了。 他一会儿扭头看看窗外的麻雀,一会儿伸手去拨弄桌上的铅笔盒,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林晚秋刚讲了没两句,他的眼神就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流行歌曲。 林晚秋看著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了墙角。 那里,还靠著她上次留下来的“教学神器”——那把油光鋥亮的鸡毛掸子。 吴子良的眼角余光瞥见林晚秋的动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把屁股往椅子里缩了缩,试图减小目標面积。 林晚秋拿起鸡毛掸子,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她走回书桌旁,把掸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平静地问:“课文,背到哪里了?” 吴子良的喉咙动了动,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来。这几天没人管著,他早就把学习的事拋到脑后,玩疯了。 “背不出来?”林晚秋的眉毛微微一挑。 “我……我忘了……”吴子良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林晚秋没再多说废话,拿起鸡毛掸子,对著他的手,不偏不倚,“啪!啪!”就是两下。 力道用得刚刚好,既能让他疼得齜牙咧嘴, 又不会真的伤到。 “嗷——!”吴子良疼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他捂著手,脸上满是委屈和控诉。 这几天没见林晚秋来,他都快忘了手上这种火辣辣的感觉了。他还以为,这个凶巴巴的林老师可能不来了呢。 谁知道,她今天一回来,就又恢復了“母老虎”的本性! 第118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吴子良心里委屈极了。他想不明白,这个该死的林老师,到底给自己的妈妈灌了什么迷魂汤,用了什么奇特的魔法,竟然能把那个最疼爱他、对他千依百顺的妈妈给彻底降服了! 他可是亲眼看到的,就这两天林老师没来,他妈妈吴太太就跟丟了魂儿似的,坐立不安,嘴里念叨的全是“这可怎么办,子良的学习可不能耽误了”、“林老师怎么还不来,別是把子良给落下了吧”。那紧张的样子,比他自己这个亲儿子都上心! 妈妈的“爱”已经指望不上了,而林晚秋手里又握著“鸡毛掸子”这个绝对真理。他还能咋办?除了乖乖听话,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想到这里,吴子良只能憋著一肚子的委屈,眼含热泪,拿起课本,带著哭腔嗷嗷地读了起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然而,连吴子良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在他內心深处,对学习这件事的抗拒,其实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少。 就在上个星期,他磕磕巴巴地背出了一首完整的唐诗。当时吴太太请来的几个贵妇人正好在场,听到他流利地背诗,那些阿姨们都露出了惊讶又讚赏的表情,一个劲儿地夸他“哎呀,子良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这才几天,进步这么大!”。 就连他那个平日里总板著脸,嫌他不成器的爸爸,那天晚上听他背书后,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脸,还夸了他一句“不错,有点长进”。 那种被所有人围绕著、真心实意夸讚的感觉,就像是夏天喝了一口冰镇汽水,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舒服和得意。 这种感觉,比他之前搞任何恶作剧、打贏任何一场架,都要来得更让人满足。 或许,学习……好像也不是那么一件完全没有意思的苦差事。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地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为了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林晚秋这次是卯足了劲儿。 整整三个小时,从小院的教室里,就没断过吴子良那带著哭腔又不敢不使劲儿的读书声。 等林晚秋终於合上课本,宣布“今天就到这里”的时候,吴子良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他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儿里直冒烟,干得像是撒哈拉沙漠。他看林晚秋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好像在看一个不会累的铁人。 教室的门一打开,一股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门外,吴太太竟然一直等在院子里那辆黑色的轿车里。看到门开了,她立刻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关心。 “子良,怎么样?累不累啊?”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搂住自己的宝贝儿子,掏出手帕心疼地给他擦著额头上的汗。 一直守在门口的刘妈,非常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她没等吴太太细问,就主动开口,满脸堆笑地匯报导: “太太,您就放心吧!林老师教得是真好,讲得又细致又明白。咱们少爷今天也爭气,学得特別认真!我老婆子在旁边听著,都觉得咱们少爷这是开了窍了,简直就是天纵奇才!” 刘妈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夸了老师的功劳,又把自己家的少爷捧上了天。 不得不说,刘妈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这些年在大户人家里伺候著,迎来送往,察言观色,这眼力界和嘴皮上的功夫,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 果然,吴太太一听这话,脸上的心疼立刻就被满溢的喜悦所取代。没有什么比听到自己的儿子有出息、被夸奖更让她开心的了。 她看了一眼累得蔫头耷脑的儿子,非但没有责怪林晚秋,反而觉得这是用功的表现。她转过头,拉著林晚秋的手,从自己隨身的小皮包里又掏出了一张“大团结”,硬是塞进了林晚秋的手里。 “晚秋啊,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补了这么久的课,这是额外的补课费,你必须收下!” 十块钱。 虽然之前说好的补课费没有这么多,但看著吴太太这真心实意的样子,她也就没再推辞。人家愿意给,自己辛辛苦苦教了三个小时,收下也心安理得。 她不是那种爱假客气的人。 “谢谢吴太太。”她大大方方地把钱收了起来。 收了儿子,付了钱,吴太太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似乎真的有急事,便对林晚秋说道: “林老师,真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事要出门,就没办法让司机送你回学校了。我让刘妈帮你去路口叫辆车,你放心啊。” 说完,便拉著还有些魂不守舍的吴子良,急匆匆地坐上车走了。 黑色的轿车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院子里,一下子只剩下了林晚秋和刘妈两个人。 按理说,刘妈现在应该去帮林晚秋叫车了。可她却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在身前的衣服上搓来搓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的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林晚秋,嘴唇动了好几次,却又把话给咽了回去,脸上带著几分为难和犹豫。 林晚秋是什么人?两世为人的经歷让她对人情世故看得比谁都透彻。 她一看刘妈这个样子,心里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吴太太在的时候,刘妈自然不敢多嘴多舌。现在主人家一走,这院子里就剩她们俩了。刘妈这副神情,十有八九,是想跟自己说说那个突然“不干了”的小翠的事情。 看著刘妈那副纠结的样子,林晚秋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自己第一天来吴家应聘时的情景。 那天,第一次见到刘妈和小翠。 当时的情形,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自己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应聘者,可刘妈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对象似的,非常突兀、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时宜地,把小翠的身世、来歷,几乎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告诉了自己。 一个在大户人家里当管事的老妈子,按理说,最懂得的就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们的嘴巴比谁都严实,眼睛比谁都毒辣。怎么会对著一个陌生人,说起另一个佣人的家长里短? 隨著这几天的接触,林晚秋越发觉得刘妈是个谨言慎行、极有分寸的人。她对待吴太太恭恭敬敬,对待吴子良耐心慈爱,对待自己这个家庭老师也是客气周到,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就更显得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番话,有多么的唐突和不寻常了。 第119章 小翠被打了一顿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晚秋当时就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但毕竟初来乍到,不好深究。 而现在,小翠突然就“不干了”,刘妈又是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这两件事联繫在一起,林晚秋敢肯定,这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刘妈对自己一直很尊敬,这份善意,林晚秋都记在心里。她不是个喜欢探听別人隱私的人,但眼下的情况,似乎已经不仅仅是隱私那么简单了。 看著刘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为难,林晚秋决定主动给她一个台阶下。 她轻轻嘆了口气,把书包往肩上正了正,用一种閒聊的、不带任何压力的语气,主动开口问道:“刘妈,小翠……她真的回老家了吗?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也没听她说起过家里有事啊。” 她把问题拋了过去,眼睛温和地看著刘妈,没有丝毫逼问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关心和好奇。 林晚秋知道,像刘妈这样的人,心里藏著事,堵得慌,其实是需要一个出口的。但她们又有太多的顾忌,不敢轻易开口。 自己现在主动问了,就等於把那扇紧闭的门推开了一条缝,进不进来,说不说,就看刘妈自己的选择了。 听到林晚秋的问话, 刘妈紧紧抿著的嘴唇,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她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確认院子里没有其他人,这才拉著林晚秋的胳膊,往角落里一个不显眼的石凳走去。 “林老师……您是个好人,也是个明白人……”刘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事儿……唉,本来是不该我这个外人多嘴的。” 听到林晚秋主动问起小翠,刘妈脸上並没有露出多少诧异的神色,仿佛早就料到她会问一样。 她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沉,像是把心底积压了许久的愁苦都吐了出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林晚秋的问题,而是抬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著林晚秋,极其认真地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林老师,您是大学生,有学问,见识也比我们这些老婆子多。我想问问您……如果一个女人,实在不想跟男人过了,想要和他离婚,……该怎么办?” “离婚?” 这两个字从刘妈嘴里说出来,让林晚秋心里猛地一惊。 或许在几十年后,离婚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夫妻俩过不下去,去民政局办个手续,一拍两散。 可是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这个风气还相对保守的年代,“离婚”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对於城里人来说,这都是一件要被戳脊梁骨、指指点点好几年的大事。更別说在农村地区了,那地方的思想更闭塞,流传著多少“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好女不嫁二夫”、“寧愿吊死在婆家樑上,也不能活著回娘家门”之类的恶俗规矩。 一个女人要是提离婚,那简直就是伤风败俗,是天底下最丟人的事,不仅自己一辈子抬不起头,连带著娘家都要被人看不起。 可刘妈,一个看起来再传统不过的老妇人,今天竟然会主动问起离婚的事情。 林晚秋的眉心瞬间就拧了起来,她立刻就意识到,这事儿肯定和小翠有关,而且情况恐怕比她想像的还要糟糕。 她压下心里的惊诧,追问道:“刘妈,您先別说这个,您就告诉我,小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妈浑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心疼,说:“小翠她……她不太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不堪的一幕。 “前两天,她那个乡下的男人,找来了。”刘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隔墙有耳,“一看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就不是个好东西!是在外面赌钱,又欠了一屁股的债,这是跑来找小翠要钱来了。” “小翠那傻丫头,是什么样的苦日子都经过的。她在这儿起早贪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省吃俭用,连块肉都捨不得买,一分一分地攒下来,就为了能给乡下的娃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她也知道她男人是个什么烂样子,无底洞,给多少钱都能给你败光了!这钱要是给了他,那就是肉包子打狗,娃那边就得挨饿。所以小翠这次铁了心,咬著牙就是不给。” “然后呢?”林晚秋的心跟著提了起来。 “然后……然后他就把小翠......打了一顿!” “打了一顿”。 第120章 你管著叫打了一顿??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从刘妈嘴里说出来,落进林晚秋的耳朵里,却像是四把沉重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太清楚这四个字背后藏著的是什么了。那绝不是简单的推搡吵闹,而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毫无顾忌、残酷无情的暴力。 林晚秋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翠那张年轻而质朴的脸。她和自己年纪相仿,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就连之前吴太太都曾开玩笑说,小翠的五官,有那么五六分和自己相像。或许就是因为这份莫名的相似,再加上小翠平日里对她確实不错,手脚麻利,话不多,但交代她的事总是办得又快又好, 林晚秋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姑娘印象一直很好。 一个鲜活的人,现在却因为不肯交出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就被自己的丈夫打得连班都上不了了。 这伤得该有多重? 林晚秋的心里堵得厉害,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她觉得,於情於理,自己都应该去看看她。 这不仅仅是同事一场的情谊,更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遭遇不幸时,最基本的同情和关心。 她定了定神,对刘妈说:“刘妈,您能带我去看看小翠吗?她现在住在哪里?” 听到林晚秋这个要求,刘妈明显愣住了,脸上露出了十分意外的神情。她连忙摆著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劝道: “哎哟,林老师,这可使不得!您是金贵人,是吃笔桿子饭的文化人。小翠她……她就是个乡下来的粗人,命贱得很。再说,她现在又灾厄,怕衝撞了您,给您带来霉运。您的这份心意,我老婆子记下了,回头我一定带给小翠,她听了肯定高兴。” 在刘妈这些老人的观念里,读书人是文曲星下凡,金贵著呢,不能沾染这些打打杀杀的晦气事。 更何况,女人被丈夫打,在她们看来,是一件极不光彩、极丟人的事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好意思让外人,尤其是林晚秋这样体面的“老师”看到。 可刘妈越是这样阻拦,林晚秋心里就越是放不下。 她知道刘妈是好意,是为了维护小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也是为了自己好。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要去。如果连她都抱著这种“晦气”、“丟人”的想法避而远之,那小翠的心里该有多绝望? 林晚秋的態度很坚决:“刘妈,您別这么说。什么金贵不金贵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小翠遇上这种事,我心里难受,去看看她,说几句话,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带我去吧,我不怕什么霉运。” 见林晚秋態度这么坚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妈实在是拗不过她。她看著林晚秋清亮而坚定的眼神,知道这姑娘不是在说客套话,是真的关心小翠。 刘妈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唉……那好吧。林老师您真是个心善的人。” 她不再多言,转身在前面带路。 出了吴家的小院,拐了几个弯,走进了一条更窄更旧的巷子。 路过巷子口一家小小的副食品店时,林晚秋停下了脚步。她想,空著手去总归不好。於是,她走进去,用刚才吴太太给的钱,称了一斤红糖,又买了一罐在当时看来非常稀罕的麦乳精。 刘妈跟在后面,看著她手里的东西,连忙又想阻止:“林老师,您这真是太破费了!用不著买这些的,小翠她……她也吃不了。” 林晚秋以为刘妈是说小翠平日里节俭惯了,捨不得吃这些好东西,便没太在意,只是笑了笑说:“刘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別管了。她不吃,看看心里也舒坦些。” 刘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眼里的愁苦之色更浓了,没再出声。 刘妈带著林晚秋七拐八拐,越走巷子越窄,路面也越发坑洼不平。两边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黄的土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煤烟和潮湿腐烂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最终,刘妈在一个看起来隨时都可能塌掉的破旧老房子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窝棚。门是几块烂木板钉起来的,窗户用破布和旧报纸糊著,根本挡不住北京冬日里刀子一样刮过来的寒风。 林晚秋还没等进去,就听到从那薄薄的门板后面,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呻吟声。 那声音又轻又弱,像是小猫在叫,却带著说不出的痛苦,听得人心头髮紧。 林晚秋的眉头瞬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心也跟著沉了下去。她没再犹豫,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四处漏风的破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更加刺骨的寒风夹杂著屋內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內的景象,让林晚秋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屋子又小又暗,唯一的採光就靠那个糊著破报纸的窗户。所谓的“床”,不过是两条长凳架著一块坑坑洼洼的旧木板,木板上铺著一床看不出原本顏色、又薄又烂的旧被褥,被褥下面隱约还能看到塞进去用来保暖的乾草。 小翠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那张“床”上。 她身上盖著一床同样破旧的被子,但露出来的脸和脖子上,是大片大片青紫色的淤血,有的地方甚至发黑了。她的额角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血痂,混著脏污的头髮凝固在一起,显得触目惊心。一只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几乎睁不开,嘴角也破了,掛著乾涸的血跡。 这根本不是“打了一顿”,这分明就是往死里打! 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小翠就躺在这四面漏风的破屋里,躺在这连床都算不上的木板上,身上盖著根本不御寒的烂被子,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轰”的一下从林晚秋的心底直衝上脑门。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盯著跟在身后的刘妈,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无比凌冽和冰冷: “刘妈,这就是你说的……『打了一顿』?” 第121章 救命,看病 面对林晚秋带著怒气的质问,刘妈的脸上充满了愧疚和无奈。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不敢去看林晚秋的眼睛,也不敢再去看床上的小翠。 此时的小翠,正发著高烧。她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在被子下面微微地颤抖著,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也许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她艰难地、慢慢地睁开了那只尚能睁开的眼睛。被乾涸的血渍和眼泪糊住的视线模糊不清,但她还是在朦朧中辨认出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老师。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羞愧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著坐起来,想要躲起来,不想让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被这位体面的、一直对自己很和善的老师看到。 可是,她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钻心地疼,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挣扎了两下,最终只是徒劳地在破旧的被褥上发出了一阵窸窣声。 林晚秋看到她这个动作,心里的怒火瞬间被疼惜和酸楚所取代。 她不再理会刘妈,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绕开小翠身上的伤处,轻轻地將她的上半身扶起来一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小翠的身体滚烫,隔著棉衣都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 “林……林老师……” 她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发出的声音嘶哑又虚弱,带著浓重的鼻音,“您……您怎么来了?” 一句话说完,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著全身的伤口,疼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林晚秋没有立刻回答小翠的话,她只是用手背轻轻探了探小翠滚烫的额头,那灼人的温度让她心头又是一紧。 她缓缓地直起身,扭头看向门口处手足无措的刘妈,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喙的命令: “找车,送医院。” 这简短的五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寒气。 一听到“医院”两个字,原本虚弱不堪的小翠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抓住了林晚秋的胳膊。她的手滚烫,抓得很紧,指甲都快嵌进了林晚秋的棉衣里。 “不……不用了,林老师,”她连连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气息微弱地辩解著,“我……我没事的……就是点皮外伤,养两天……很快就好了……” 她怕去医院,怕花钱。 对她来说,医院就是个吞钱的无底洞,进去一趟,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钱,可能就全没了。 看著小翠这副样子,林晚秋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对著还愣在原地的刘妈怒吼一声: “刘妈!叫车!!” 这一声吼,声音又尖又利,带著从未有过的暴怒,迴荡在这间狭小破败的屋子里。 小翠和刘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嚇得浑身一哆嗦。 刘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著林晚秋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再也不敢有丝毫迟疑,迭声应著:“哎!哎!我这就去!这就去!”说完,她慌里慌张地转身,几乎是小跑著冲了出去。 刘妈一走,小翠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热泪混著脸上的血污,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跡。 她发烫的双手死死地抓住林晚秋的手臂,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断地摇头,哭著央求:“不用的,林老师,真的不用的……我没什么大事,就是看著嚇人……我身体结实,熬一熬就过去了……求您了……” 林晚秋没有说话。 她心里的怒火已经烧到了顶点,但对著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发不出来,只能强行压下去。她小心翼翼地掰开小翠的手,动作轻柔地將她重新放平躺好,替她拉了拉那床破被子。 但她的脸色,已经冷得像是屋外寒冬里结了霜的窗户玻璃。 来之前,她想到过小翠会被打得很重,但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番景象,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夫妻口角动手。那一下下,都是照著要害打的,分明是奔著要人命去的! 这一刻,她也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买红糖和麦乳精的时候,刘妈会说“小翠吃不了”。看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嘴角破裂,可能连喝口水都费劲,哪里还咽得下东西。 小翠见她不说话,只是沉著脸,心里更是又急又怕,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林老师是为她好,可她真的去不起医院。 最终,在一阵急促的咳嗽后,她带著哭腔,无奈地说出了实话:“林老师……我……我不用去医院……我的钱……都被他……都被他抢走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那个畜生打完人,还是把钱给抢走了。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又酸又疼。她明白了小翠所有的顾虑和恐惧。 她俯下身,用儘量温和的声音,轻轻地安慰道:“没事的,钱的事你別担心。我们先去医院,让医生看一下,处理一下伤口,总不能让你就这么发著烧硬扛著,会烧坏身子的。听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和刘妈急促的脚步声。 刘妈找来了一辆拉活的麵包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瞧见小翠那一身脏兮兮、血淋淋的狼狈模样,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皱著眉不耐烦地摆手:“不拉不拉!这……这多晦气,还把我的车给弄脏了。” 林晚秋看都没看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了一张五块钱的票子,直接拍在了车门上。 “走不走?” 第122章 陆泽远,林班长找你......有事 那司机看到那张大团结,眼睛都直了。要知道,这时候拉一趟活,能挣个一块八毛的就算不错了。这五块钱,顶得上他跑大半天的了。 他脸上的嫌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諂媚的笑。他一个屁都不敢再放,立马跳下车,殷勤地帮著刘妈,小心翼翼地將小翠抬上了车。 麵包车发动起来,在这顛簸不平的巷子里,快速地朝著医院的方向驶去。 到了医院,掛了急诊,医生看到小翠这副样子也嚇了一跳,连忙安排清创、包扎、打退烧针。一番折腾下来,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左右了。 寒风在医院的走廊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刮在人脸上生疼。林晚秋看著病床上终於沉沉睡去的小翠,苍白的脸上还带著泪痕,心里五味杂陈。 明天一早她还有课,不能在这里守一夜。她去缴费处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又从钱包里数出了二十块钱,塞到了一旁陪护的刘妈手里。 这二十块钱,刘妈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林老师,您今天又是叫车又是垫医药费的,已经花了太多钱了,我们怎么还能再要您的钱!” 病床上的小翠也醒了过来,看到林晚秋递过来的钱,她挣扎著就要起身,急得眼圈又红了:“林老师,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这钱……这钱我真的不能要!” 林晚秋把钱硬塞进刘妈的手里,然后按住想要起身的小翠,脸色变得非常认真。她看著小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钱不是给你们的,是借给你的。等你伤好了,继续上班,从工资里一点一点地还给我。我记著帐呢,一分都不能少。” 她知道,直接给钱会伤到小翠的自尊心,说成是借,她们心里才过得去这个坎。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妈和小翠看著林晚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默默地收下了。 从医院出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冷风迎面吹来,让林晚秋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不少。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圣母菩萨,没有普度眾生的宏愿。但是,当她亲眼看到小翠蜷缩在那个破败阴冷的角落,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怒火,就已经彻底燃烧了起来。 那不仅仅是同情,更是一种身为女性,看到同类被如此残忍地虐待时,感同身受的愤怒。那个男人,根本不配为人!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晚秋不是个衝动的人,愤怒归愤怒,但她知道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很难为小翠討回公道。她需要找人帮忙。 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人,是顾长庚。他家世好,有能力,或许能有办法。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隨即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一想到顾长庚那个强势又偏执的母亲,林晚秋就觉得头疼。 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再和他家產生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算了。 林晚秋在路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而是调转方向,溜溜达达地来到了物理系的男生宿舍楼下。 她想到了陆泽远。 陆泽远的父亲是负责农村工作的干部,不出意外的话,他在那些乡镇村里,肯定有著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想通过正规渠道去惩治小翠的丈夫,手续繁琐,效果也未必好。 但如果能通过陆家的关係,找到村里的干部或者什么管事的人,去“警告”一下那个渣滓,或许效果会来得更快、更直接。 冬夜的宿舍楼下很安静,只有几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林晚秋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正琢磨著该怎么找人上去传个话,恰好一个抱著暖水瓶、穿著军大衣的男生从楼里走出来,准备去水房打水。 那男生一抬头,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林晚秋,先是一愣,隨即立刻认了出来,脸上露出了惊讶又八卦的笑容:“哎?这不是林班长吗?您怎么来我们男生宿舍这边了?是……找人?” 他的眼神在林晚秋身上滴溜溜地转,充满了好奇。 林晚秋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客气地说:“你好,同学。麻烦你,能帮我叫一下物理系的陆泽远吗?我找他……有点事。” “哦——?” “这么晚了”、“来男生宿舍”、“找人”、“有事”……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瞬间让这位同学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他心领神会地嘿嘿一笑,露出一副“我懂的”的表情。 然后,在林晚秋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这位热心的同学,並没有跑上楼去传话。 他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宿舍楼的正下方,双手拢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的形状,然后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楼上喊了起来: “陆泽远!!林晚秋林班长找你!有......事......!!” 这嗓门之大,穿透力之强,仿佛平地惊雷,不仅在这栋楼里迴荡,恐怕连隔壁几栋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晚秋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么叫人的么? 一秒钟的寂静之后。 “哗啦——!” 整个男生宿舍楼,就像一锅瞬间被点燃的沸水,彻底沸腾了! 无数扇窗户被猛地推开,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紧接著,一个个黑乎乎的脑袋,像雨后春笋一样,从那些窗户里探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楼下林晚秋的身影上。 第123章 惊喜万分的陆泽远 此时的陆泽远,正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埋头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风的呼啸。他解题正到了关键时刻,大脑高度集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所以,当那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吶喊“陆泽远!!林晚秋!林班长找你!有......事......!!”传上来的时候,他正拧著眉头,盯著一个公式,第一反应是自己学习学得太投入,出现了幻听。 他晃了晃脑袋,嘟囔了一句:“怎么还听见林晚秋的名字了……” 然而,紧接著,楼下那一片“哗啦”的开窗声,以及隨之而来的各种起鬨、吹口哨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彻底打破了宿舍的寧静。 “我靠!谁啊?林班长?” “真的假的?快看快看!” “陆泽远!你小子行啊!深藏不露啊!” 一声声真真切切的吶喊和议论,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陆泽远彻底呆住了。 他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墨水溅出来一个小点。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弹簧一样,“蹭”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完全忘了自己身前还有一张桌子。 “哐当!” 一声闷响,他的大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桌角上。 “嘶......”陆泽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里发出一阵齜牙咧嘴的抽气声。 但是,此刻腿上的剧痛,完全被心里那股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所覆盖。他根本顾不上揉一揉被撞疼的地方,就那么一瘸一拐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宿舍的阳台。 他几乎是撞开的阳台门,推开窗户,迫不及待地把头探了出去。 往下一看,只见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光晕里,一个熟悉而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儘管隔著一段距离,光线也不甚明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真的是林晚秋!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衣,脖子上围著围巾,寒风吹动著她的衣角。她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么大的阵仗,正微微仰著头,看著这满楼探出来的脑袋,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和错愕。 真的是她!她来找我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陆泽远,让他整颗心都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莫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时,宿舍里的几个舍友也“呼啦啦”全都围了过来,挤在阳台上,探著脑袋往下看。 “我去!泽远,真是林班长啊!”一个舍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语气里满是惊嘆和羡慕。 另一个舍友则挤眉弄眼地打趣道:“行啊你,陆泽远!平时看著老老实实的,不声不响就把中文系的系花给拿下了?这都追到咱们男生宿舍楼下了,可以啊!” “就是就是,赶紧的,別让人家林班长在下面冻著!” 大家七嘴八舌地插科打諢,言语间充满了善意的调侃。 陆泽远被他们说得脸颊有些发烫,他转过头,装作一本正经地制止他们:“哎哎哎,別瞎说啊!林班长找我,肯定是有正经事!”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著,但无论是那不自觉咧开到耳根的嘴角,还是那双亮晶晶、笑意都快要溢出来的眼睛,都彻底出卖了他內心的真实情绪。 那股子喜悦和得意,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 跟舍友们打了个哈哈,陆泽远转身就往宿舍门外冲。 那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像是一台强力马达装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恨不得立刻就飞到林晚秋的面前。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刚才撞到的腿还在隱隱作痛,几乎是拿出了跑百米衝刺的速度,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出了宿舍门。 然而,刚衝到走廊的楼梯口,正准备“噔噔噔”地跑下楼时,陆泽远却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收住了自己前冲的脚步。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著他,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胸膛因为剧烈的心跳而起伏著。 男人嘛,也一样有自己的小心思。 特別是在面对自己心里最中意、最惦记的那个女人的时候,那点儿心思更是藏都藏不住,甚至会变得有些幼稚和可爱。 这么久了,从认识到现在,这还是林晚秋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而且还是在晚上,直接找到了男生宿舍楼下。 这份从天而降的喜悦,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陆泽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彩上,有点不真实。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咧著嘴,傻笑了两声。然后,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兴奋,抬起胳膊,对著面前的空气,用力地挥了好几拳。 “嘿!嘿!” 没有声音,只有紧握的拳头划破空气的微风。每一拳,都像是在发泄著那股快要从胸腔里满溢出来的激动情绪。 他慢了下来。 这突然放缓的脚步,其实没什么复杂的理由,就是一点点单纯的小心思在作祟。 他想让楼下的林晚秋,多等自己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这个等待的过程,对他来说,是一种甜蜜的煎熬,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他知道她就在楼下,就在那里,为他而来。 一想到这,从楼梯口到楼下的这段路,就仿佛被无限拉长了。他想细细品味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想让自己开心的时间,再长一点点,哪怕只是几十秒。 当然,这里面还夹杂著另一个更明显,也更虚荣的小心思。 他想让整栋楼的男生们,多羡慕自己一会儿。 此刻,楼上那一扇扇窗户后面,肯定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著楼下的林晚秋,在议论著、猜测著。而他,陆泽远,就是这件事的男主角。 他能想像到,当他从楼里走出去,站到林晚秋身边时,会收穫多少羡慕、嫉妒、探究的目光。 这是男人毕生追求的至高荣耀时刻。 第124章 请求帮助 於是,刚才那个火急火燎、恨不得一步跨下三层楼的陆泽远不见了。他整了整自己因为跑动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又下意识地用手扒拉了两下头髮,然后才迈著一种刻意放缓、显得沉稳又不失急切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楼下走去。 楼梯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晚秋抬起头,正好看到陆泽远从楼门里走了出来。 他似乎是跑得急了,呼吸还有些不稳,额前的头髮也有些乱。看到林晚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晚秋看著他,也没多说什么客套话。 此时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几十上百双眼睛,正像探照灯一样从楼上的各个窗口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种被人当成稀罕物围观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脸上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红,一阵阵地发烫。 她只想抓紧时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於是,她只是朝陆泽远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跟上,然后便乾脆利落地转过身,迈步朝著宿舍区外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走去。 陆泽远心领神会,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著,隔著一步左右的距离。刚走了没几步,陆泽远心里那点儿小小的虚荣心又开始作祟了。 他一边跟著林晚秋的脚步,一边状似不经意地,特意回了一下头。 这一回头,他正对上了整栋宿舍楼。 只见那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里,果然还探著一个又一个的黑脑袋,像瓜田里的西瓜一样,密密麻麻。所有的目光,都还牢牢地钉在他们俩身上。 陆泽远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和满足感。 他停下脚步,就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紧接著,他缓缓地伸开了自己的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一样,对著整栋楼,享受了一把这眾星捧月般的爽感。 那个动作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炫耀和嘚瑟。 楼上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的起鬨声。有吹口哨的,有怪叫的,还有人开玩笑地骂著“陆泽远你个不够意思的傢伙!” 这不能怪大家反应这么大。 要知道,在这个风气还相对保守的年代,一个女生,尤其是一个漂亮出名的女生,在晚上公开来找一个男生,这本身就是一件能引起轰动的大新闻了。 更何况,她还不是隨隨便便找个地方,而是直接杀到了男生宿舍楼下! 最最关键的是,这个女生不是別人,正是大名鼎鼎、在整个学校都颇有名气的中文系班长,林晚秋! 人长得漂亮,学习又好,身上还有一股子別的女生没有的清冷气质,是不知道多少男生心里偷偷仰慕的“白月光”。 现在,这位“白月光”主动找上了陆泽远。 这让那一窗户一窗户的男生们,哪个能不羡慕?哪个能不嫉妒?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陆泽远,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深知,这种能让全楼男生都当背景板来衬托自己的高光时刻,绝对是可遇不可求。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所以,该嘚瑟的时候,就得狠狠地嘚瑟一下!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双臂,衝著楼上挥了挥手,这才快走几步,重新跟上了前面林晚秋的步伐,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宿舍区那片喧闹的灯火,拐进了一条通往教学楼的林荫小道。 晚上的校园很安静,冬天的树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射出斑驳的影子。冷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四周再没有了旁人窥探的目光。 走到一盏路灯下,林晚秋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昏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让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显得格外认真。她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嘴唇微微动了动,带著一丝犹豫,轻声开口:“陆泽远,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泽远几乎是想都没想,挺直了腰杆,抬手“啪啪”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胸膛,发出了两声闷响。 “没问题!” 他的声音洪亮又乾脆,掷地有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林晚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隨即有些无奈地,轻轻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陆泽远看著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往前凑近了半步,看著林晚秋的眼睛,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补充道:“不管你有什么事,不管是什么问题,別说是帮忙,就是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陆泽远也绝无二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真诚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油嘴滑舌,反而透著一股子理科生特有的耿直和傻气。 林晚秋看著他这副样子,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夜色里,她的笑声清脆又好听,像风铃一样。之前的那些窘迫和紧张,似乎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了。 陆泽远见她笑了,也跟著嘿嘿地笑了起来,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又像个傻子一样,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心里美滋滋的。 笑过之后,林晚秋收敛了神色,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將小翠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对陆泽远说了一遍。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陈述著事实——那个男人又是如何的游手好閒、酗酒赌博,以及最近又是如何变本加厉地动手打人。 隨著林晚秋的讲述,陆泽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凝重的神情。他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握著的拳头也不自觉地越攥越紧。 等林晚秋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噁心人的男人!” 在他的认知里,男人娶媳妇,不就应该是疼她、爱她、保护她,两个人搭伙好好过日子的吗?不疼她,干嘛要娶她回家? 这种娶了媳妇还动手打人的行为,在他看来,简直就不是男人干的事,是畜生! 第125章 人脉的魅力时刻 他心里憋著一股火,很是不解地问:“那男的打人,村里就没人管吗?小翠的娘家人呢?” 陆泽远不太明白林晚秋打算怎么做,这件事听起来,像是人家的家务事,外人好像很难插手。 林晚秋嘆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有些疲惫和无力:“就是因为没人管,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今晚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看看你认不认识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关係,能通到地方农村的。最好是能找到个当官的,或者是在公社、县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去管一管这件事,哪怕只是去敲打一下那个男人,让他不敢再那么无法无天也好。” 她知道这事很难办,也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她实在想不到別的办法了。 “哦……原来是这个事情啊。” 他明白了,心里那块刚才还沉甸甸的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他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原来只是需要找个有头有脸的人去地方上说句话。 陆泽远再次胸有成竹地“啪啪”拍了两下胸膛,那自信满满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义愤填膺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看著林晚秋,语气轻鬆地说:“这算什么大事儿!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他稍微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公共电话亭,给我一个铁哥们打电话。他家是警察口的,他爸官儿不小。让他帮个忙,找下面的人去村里敲打敲打,收拾一下那个烂男人,那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说的云淡风轻。很明显,陆泽远没有说谎,他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能力。 然而,听著他这番话,林晚秋的心里却不由得微微一酸,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在来找陆泽远之前,她已经在脑子里想过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她构想了可能会遇到的困难,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毕竟,陆泽远家里的背景虽然深厚,可那毕竟远在首都。这种乡下地方的家务事,不清不楚,又不是什么摆在明面上的大案子,陆泽远就算有心想帮忙,他父亲那样身居高位的人,也未必会同意动用关係来管这种“小事”。 她甚至都想好了,如果陆泽远为难,她该怎么说,该怎么再去想別的办法。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现实是如此的......轻易。 陆泽远甚至都不需要动用他自己家的核心关係,仅仅是打个电话给一个“铁哥们”,就能將这件事轻鬆搞定。 那条足以困死小翠这个农村女人的枷锁,那个足以毁掉她一辈子、甚至搭上她一条命的黑暗深渊,在陆泽远这里,就只是一个电话,几句话的事情。 权力的魅力,或者说,是那个圈层所拥有的能量,在这一刻,於这件具体而微小的事情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推不开的一扇沉重大门,在另一些人面前,却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轻轻一捅就破了。 这其中的差距,让林晚秋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过,她很快就將这份情绪压了下去。不管过程如何,能帮到小翠才是最重要的。她看著陆泽远,真诚地说了声:“谢谢你。” 心头的大事解决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轻鬆了下来。又站在路灯下,简单地聊了聊最近的学习和考试的事情,林晚秋便准备回去了。 陆泽远则十分贴心地,一路將林晚秋送到了女生宿舍的楼下。他站在那条无形的界线外,看著林晚秋进去,眼神里满是不舍。 如果不是宿管阿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著,如果不是宿舍有规定不让男生进去,他恨不得能直接將林晚秋送到房间门口才放心。 一直到林晚秋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陆泽远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停下。 他转身,刚才还满脸柔情的眼神瞬间变得乾脆利落。他没有丝毫耽搁,迈开大步,径直朝著学校里的公共电话亭走去。 夜风吹得他衣角咧咧作响,他的步伐却坚定而有力。 到了电话亭,他熟练地拿起那沉甸甸的黑色听筒,拨下了一串號码。 一通电话,寥寥数语 那条曾经束缚了小翠那么久,让她痛苦、绝望,几乎要耗尽她一辈子的沉重枷锁,就这样,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被一个远在几百里外的电话,轻轻鬆鬆地,彻底打碎了。 这过程简单得有些荒诞,却又真实得让人不得不唏嘘。 ....... 第126章 顾长庚的担忧 第二天一大早,窗外的天还是灰濛濛的,冬日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晚。 顾长庚上午没课,按照往常的习惯,吃过早饭就来到了中文系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生著炉子,暖烘烘的,他给自己泡上一杯热茶,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便摊开教案,准备静下心来备课。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股冷风隨之灌了进来。 顾长庚抬头一看,是系主任。 系主任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好,脸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笑容,走路都带著风,兴冲冲地径直朝著顾长庚的办公桌走来。 “长庚啊,在备课呢?”系主任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也没等顾长庚回答,就自顾自地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带著点神秘和激动。 “跟你说个事儿,”系主任压低了些声音,“前两天校长在会上提的那个,咱们学校和《人民文学》杂誌社要共同举办的文学沙龙活动,记得吧?学校领导班子昨天碰了头,把参加的人员名单给定下来了。” 顾长庚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的钢笔,认真地听著。 系主任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顾长庚,然后宣布道:“名单里,有你!还有你们班的班长,林晚秋同学。” 说完,系主任笑呵呵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顾长庚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和鼓励:“长庚啊,这次可得好好表现!尤其是林晚秋同学,你作为她的老师,要多指导指导。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千载难逢!到时候,杂誌社那边,编辑主任会亲自来现场参加活动!” 系主任嘴上没有明说那位编辑主任的名字。 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顾长庚听得一清二楚。系主任肯定知道,《人民文学》杂誌社的那位编辑主任,正是他顾长庚的母亲,宋文君。 这番话,既是通知,也是一种善意的提点和示好。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系主任又勉励了几句,看著顾长庚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炉子里煤块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可顾长庚的心,却再也安顿不下来了。 他手里的那支钢笔,被他无意识地在指间来迴转动著。刚才系主任带来的那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复杂的涟漪。 有激动,这是自然的。这样的活动,对於任何一个热爱文学的青年教师和学生来说,都是一个极好的学习和展示平台。尤其是林晚秋,她那么有才华,能有这样的机会,顾长庚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但激动过后,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忐忑和担忧。 他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自己的母亲,宋文君。 自己的前妻,林晚秋。 当初,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闹得是何等的僵持,何等的不愉快。母亲对晚秋的偏见和不满,几乎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而现在,命运却安排她们两个,一个作为权威的编辑主任,一个作为优秀的学生代表,要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面对面地探討文学…… 这个画面,顾长庚简直不敢去想。 不行! 这个念头猛地从他脑子里跳了出来。这件事,必须提前做点准备。 他了解自己林晚秋。她识大体,顾大局,她肯定能拋开个人情绪,表现得无可挑剔。这一点,他毫不担心。 问题出在自己那个老妈身上。 母亲的脾气,顾长庚再清楚不过了。她好面子,性格又强势,万一到时候因为旧日的偏见,当场给晚秋穿小鞋,或者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那不仅会让晚秋难堪,更可能会毁掉这次来之不易的宝贵机会。 他必须得提前给母亲打个“预防针”。 但是,这个预防针怎么打,也是个技术活。 他不能直接把林晚秋的名字说破。一旦说了,以母亲的性格,说不定会直接动用关係把晚秋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那样一来,就更是弄巧成拙,好心办坏事了。 得想个法子,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 顾长庚心里盘算著,越想越觉得今晚必须得回一趟家,当面跟母亲聊聊才稳妥。 於是,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机旁,拿起听筒,熟练地拨通了杂誌社的內线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了起来。 “喂,妈,是我,长庚。” 电话那头,宋文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带著一丝意外:“哦?长庚啊,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有事?” “没事,”顾长庚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自然,“就是想问问,您今晚有安排吗?要是没有的话,我晚上回去吃饭。” 这句寻常的家常话,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自从他住在学校之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矛盾,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出要回家吃饭了。 按照宋文君一贯的行事风格,在上班时间接到这种说私人事情的电话,她是非常厌恶的。在她看来,工作就是工作,天大的家事也要等下了班再说,这是原则问题。 若是旁人打来,她少不得要冷著脸训斥几句。 但是今天,当她从听筒里听到儿子顾长庚那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主动地说要回家吃饭时,宋文君的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就绷不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心底里涌了上来,像是温热的泉水,一下子就浸满了四肢百骸。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带著笑意。 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维持著自己往日的威严,清了清嗓子,对著话筒,用一种儘量平淡的语气回了一句:“知道了。” 隨即,她又习惯性地补充了一句:“上班时间,以后不要打私人电话。” 说完,不等顾长庚再说什么,便“咔噠”一声,乾脆利落地掛了电话。 然而,电话一掛,听筒一放回原位,宋文君那张刻意板著的脸,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那股子高兴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就像是开了锅的水,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她再也坐不住了。 站起身,快速地在脑子里梳理了一下今天下午的工作安排,发现也没什么非她不可的要紧事。於是,她当机立断,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工作日誌上签了个字,然后拎起自己掛在衣架上的皮包,就往外走。 经过编辑部大办公室的时候,她和里面的人隨意地打了个招呼:“我出去采採风,找找灵感。” 编辑部的同事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纷纷应和著。谁也没想到,他们这位雷厉风行、向来把工作看得比天大的宋主任,此刻心里装的哪是什么灵感,而是晚上要给儿子做什么菜。 宋文君步履轻快地走出杂誌社大门,骑上自己的永久牌自行车,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朝著附近最大的国营菜市场蹬去。 到了菜市场,她就像换了个人,平日里那股子知识分子的清高和矜持全然不见了。她挤在买菜的人堆里,眼睛放光地扫视著各个摊位。 “师傅,这块五花肉不错,肥瘦相间,给我来两斤,做红烧肉正好!” “哎,这鯽鱼新鲜啊,还活蹦乱跳的,称一条,晚上燉个汤。” “青菜也来点,还有他爱吃的土豆……” 她几乎是看到什么就买什么,脑子里全是儿子顾长庚从小到大喜欢吃的菜色。不一会儿,自行车的车篮里就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冒尖了。 买完菜,她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往家的方向骑。 在楼下,正好碰到了老邻居李大妈。李大妈拎著个篮子,看样子也是刚买菜回来,见到宋文君,便隨口搭话:“哎呦,宋主任,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下班啦?还买了这么多菜,家里是来亲戚了么?” 宋文君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既无奈又不耐烦的模样,嘆了口气:“嗨,別提了!” 她一边把自行车往自己家推,一边抱怨道:“还不是长庚那个兔崽子,打电话说晚上嘴馋了,要吃点好吃的。你说说,都当大学老师的人了,一点也不让人省心,不老老实实在学校待著,不逢年不过节的,瞎往家里跑什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就喜欢吃我做的这口饭。我能怎么办?当妈的,还能真饿著他不成?” 她嘴里说著嫌弃的话,眉眼间却藏不住那份得意和高兴。 说完,也不等李大妈再说什么,宋文君就乐呵呵地拎著大包小包进屋。 很快,家里的厨房內,便响起了“鐺鐺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切菜声,充满了烟火气。 …… 而另一边,在学校里的顾长庚,一整个下午都有些魂不守舍。 这种状態,连坐在课堂上的林晚秋都明显地感觉到了。下午是一堂古代文学鑑赏课,顾长庚讲的是《诗经》。往常,他讲课总是神采飞扬,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可今天,他却好几次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仿佛在走神,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像平时那样聚焦。 林晚秋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顾长庚自己心里则是一片乱麻。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老妈了。 他今天这个破天荒的电话,母亲嘴上说得平淡,心里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是没底。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今晚的饭桌上,母亲肯定会旁敲侧击地打听他最近的生活,而他,又要不动声色地,把文学沙龙这件事巧妙地引出来,还要在不点明林晚秋的情况下,给自己那个偏见根深蒂固的母亲提前“消消毒”。 这其中的分寸,实在是太难拿捏了。 说明显了,怕是会立刻激起母亲的逆反心理,直接把事情搞砸。说轻了,又怕起不到作用,到时候活动现场依然会出乱子。 他甚至能想像到,一旦话没说对,今晚这顿看似温馨的家宴,很可能又会演变成一场激烈的爭吵。 一想到这些,顾长庚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必须得好好想想,斟酌好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该怎么开口,又该怎么引导。 第127章 沉默的晚餐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顾长庚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东西回家,而是故意在办公室里磨蹭了一下。 他整理了书桌,又翻了几页书,时不时抬起手腕看看手錶上的时间。 他在估摸著时间。 他太清楚母亲的性子了,今天自己主动说要回家吃饭,她肯定早早地就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如果自己回去早了,饭还没上桌,母子俩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那气氛肯定尷尬。 到时候,万一哪句话说得不顺心,擦枪走火,还没等吃到嘴里,就先吵吵起来了。 所以,他得卡著饭点到家,最好是一进门就能直接上桌吃饭,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铺垫和寒暄。 这一次,他心里装著事,一定要为林晚秋把一切都铺垫好,不能出任何岔子。 果然,当他慢悠悠地晃荡到家,推开门时,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桌子上,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显然是已经准备好很久了。 母亲宋文君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听到开门声,只是抬了抬眼皮。 她自然也明白顾长庚这点小心思,看到他这个点才回来,也只不过是鼻子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隨即放下报纸,转身一声不吭地去厨房,將扣在锅里保温的汤和盛好的米饭端到桌子上。 按照往日的脾气,她一定会一边摆著碗筷,一边嘮叨两句:“饭菜都凉透了才晓得回家”、“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之类的抱怨。 不过,今天宋文君却表现得超出意外的克制,一句话都没多说。 她心里门儿清。 自己这个儿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破天荒地主动喊著回家吃饭,肚子里肯定是藏著事儿。 但是,至於究竟是什么事,她还没搞明白。 在这种情况下,她明智地选择了按兵不动,不说,也不问,等著儿子自己开口。 母亲不主动问,顾长庚也乐得清静,自然不会主动挑起话头。 父亲顾卫国坐在主位上,看著这对彆扭的母子,也只是默默吃饭,不参与其中。 於是,这一家三口,非常罕见地,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气氛平和得有些诡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饭后,宋文君利索地收拾了碗筷,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一家三口又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顾卫国捧著他的报纸看得津津有味,宋文君拿起了一份稿件在审阅,顾长庚则拿起一本书假装在看,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 时间就在这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墙上那台老式的摆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终於,“叮叮噹噹……”掛钟敲了九下。 晚上九点了。 顾长庚眼看著时间不早,已经没办法再这么熬下去了。 再拖下去,就该到睡觉的时间了,今天这趟也就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於放下了手里的书,清了清嗓子,看向自己的母亲,开了口。 “妈,我听我们系主任说,您过两天要去我们学校,开一个文学沙龙座谈会?”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隨意,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工作。 正低头看稿件的宋文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一个字的回应,让顾长庚准备好的后续话语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母亲那一脸淡定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硬著头皮,再次开了口。 “这次座谈会,咱们学校上上下下都非常的重视。参加的学生,都是从各个院系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文学底子都是最好的那批。所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所以,这场座谈会,不管什么人参加,不管到时候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出乱子。” 这话,听起来就有点警告的意味了。 虽然顾长庚的本意,是想提前做个铺垫,提醒母亲要公私分明,不要带著个人情绪。 但是,由於他从小到大就不擅长和强势的母亲沟通,话说出口,就变了味道。 坐在一旁看报纸的父亲顾卫国,听到儿子这话,已经忍不住在报纸后面,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心里暗道一声“要糟”。 果然,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宋文君的耳朵里。 她“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稿件,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顾长庚,眉头顿时紧紧地皱了起来。 “怎么?”她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著明显的怒气和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母亲我,不识大体,不懂规矩,是个爱在公开场合乱发脾气的人?所以你今天晚上,是专门跑回来给我开个训导会,提前教我怎么做人做事,是这个意思唄?” 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顾长庚一脸的无语和挫败。 说实话,从小到大,他就是在母亲这种严格甚至可以说是严苛的管教下长大的。 他確实不会,也不知道该如何跟母亲进行有效的沟通。 每次试图沟通,最后都变成了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 此刻,他心里又急又无奈,但脑子里只想著要保护林晚秋,这才只能硬著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尷尬笑容。 “妈,您说笑了,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宋文君哪里肯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审视。 “哼,你最好是没这个意思!” (还有四更搞错发布时间了,要七点半才能发出来,忙中出错抱歉抱歉。) 第128章 不藏了也不忍了 眼瞅著这天就要被聊死了,客厅里的气氛僵硬得像块冰。 坐在一旁的父亲顾卫国,终於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发出了“哗啦”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像是才刚刚从报纸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一样,开始主动询问顾长庚。 “长庚啊,你们学校开学也有一段时间了,整体情况怎么样啊?”他语气温和,像是在拉家常,巧妙地將话题从刚才的衝突中转移开。 接著,他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把话头递给了儿子,也递向了妻子:“说起来,我倒是有点好奇,到底得是什么样的人才,才能被你们学校选中,到时候和你妈坐在一块儿,面对面地聊文学啊?”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宋文君,又继续对顾长庚说:“你是知道的,你妈这个人,在文学方面眼光高,是出了名的专家。你们学校可得把好关,別到时候找一些歪瓜裂枣的,肚子里没半点墨水。真要是那样,你妈看不上眼,自然是不会给好脸色的。” 父亲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给了宋文君台阶下,肯定了她的专业权威,又顺理成章地把话题引到了顾长庚想说的方向上。 果然,这番话让一直紧绷著神经的顾长庚找到了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他立刻接过了话头,表情非常认真地说道:“爸,您放心,这次选拔出来的,绝对都是顶尖的人才,个个都有真才实学。”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为学生们担保,同时也是在给母亲传递信息:“这里面,还有一个学生,之前已经给《人民文学》投过稿了。” “《人民文学》?” 这个话题,果然成功地引起了宋文君些许的兴趣。作为杂誌社的主任,对於有潜力的作者,她总是格外关注。 她斜著眼,看似隨意地瞥了一眼顾长庚,状似隨口地问了一句:“哦?那个之前投稿的,笔名叫『深秋的枫叶』的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顾长庚回答得很快。 “漂亮么?”宋文君的问题开始变得具体,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 顾长庚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在他的心里,林晚秋当然是漂亮的,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书卷气和坚韧,比任何华丽的外表都动人。 看到儿子点头,宋文君的眉梢不易察觉地向上挑了一下,她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追问道:“比蓓蓓还漂亮?” “沈蓓蓓”这个名字一从母亲嘴里说出来,顾长庚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反感,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他这细微却又极其明显的表情变化,一丝不落地,全都落在了宋文君的眼里。 她的脸色,也隨著儿子表情的变化,一点一点地,逐渐开始冰冷下来。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又一次骤降。 而始作俑者,父亲顾卫国,则极其识趣地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从报纸上方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在人情世故上有些犯傻的“蠢儿子”,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隨后便低下头,饶有兴致地,仿佛真的在看报纸上的新闻。 这时,宋文君的神色已经非常冷了。 但她还是强忍著没有立刻发作,像是要亲手揭开最后的谜底。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一丝温度:“这么说,你认识这个『深秋的枫叶』咯?” 说完,宋文君一双眼睛冷冷地、死死地瞪著顾长庚,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你別告诉我,这个什么『深秋的枫叶』……是曾经甩了你的那个前妻吧?” “前妻”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顾长庚顿时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猜得这么快,这么准。 他已经清楚地察觉到了母亲眼神里的冰冷和即將喷薄而出的怒火,很明显,母亲又要发作了。 对於母亲这种不问青红皂白的强势和控制,顾长庚是发自骨子里的厌恶。 以前在家里,他尚且还会忍耐、退让,但现在,他已经独立了,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他不想再退了。 既然母亲已经猜到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他顾长庚也索性不藏著掖著了。 他挺直了脊背,迎著母亲冰冷的目光,直接、坦然、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承认道:“是的,就是晚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她现在是我们中文系最优秀的学生,是全年级的標杆班长。学校能选她去参加座谈会,是她的本事,是她的荣誉。” 说到这里,顾长庚的情绪也上来了,积压已久的不满和为林晚秋鸣不平的委屈,让他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挑衅的语气: “怎么,这么优秀的女人,难道还入不了母亲大人您的法眼么?” 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火气,已经开始在这对母子之间,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了。 宋文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打著转,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翻腾的怒火。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死死地瞪著自己的儿子,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顾长庚,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这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可以当我的儿媳妇,唯独她,不行!你就直接死了这条心吧!”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事已至此,顾长庚也彻底摊牌了。 他心中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在母亲说出这句话时,应声而断。 他同样一字一句,说得鏗鏘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 “母亲,我也告诉你。我,顾长庚,就是喜欢林晚秋,我就要娶她。谁,也挡不住!” 第129章 顾家往事 “嘭!” 一声巨响,宋文君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整个人霍然起身。 茶几上的苹果被震得滚落下来,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就说你今天回趟家吃饭就没憋好屁!”她指著顾长庚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原来是为了那个女人,跑回来提前警告你妈来了!好啊!出息了啊!你真的是出息了!” 说完,宋文君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容。 “我明白地告诉你,这个叫什么林晚秋的,她不可能和我坐在一起聊文学。明天,就会有人去通知你们学校,她被取代了。” 宋文君的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顾长庚最柔软、最想保护的地方。 这彻底惹恼了他。 他也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带著一股压迫感,眼睛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直直地瞪著自己的母亲。 “你如果还是这么无理取闹,敢对她动手,我,顾长庚,发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从今往后,我绝对不踏入这个家门半步!” “呵呵。” 面对儿子的威胁,宋文君丝毫不怂。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扬起下巴,冷哼一声,眼神里儘是嘲讽。 “我告诉你顾长庚,你就算是不回家,你就算是死在外面,你也还是我宋文君的儿子!而且,我警告过你,不要和我作对!否则,我会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重新回她那个农村老家!你信不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对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林晚秋的前途和命运来威胁他。 顾长庚彻底怒了。 母亲长年累月的强势和逼迫,离婚时对林晚秋的刻薄与羞辱,再加上此刻,当著他的面,直接、公开地威胁要再次针对自己深爱的女人…… 所有积压在心里多年的愤怒、压抑、无力,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一般,彻底爆发了! 他的声音,已经近乎於嘶吼: “我信!我怎么能不信呢!你连你亲儿子,都能亲手枪毙掉!你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此言一出,整个家,彻底冷了下来。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乾,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人的心上。 一直假装看报纸的父亲顾卫国,猛地將报纸“哗啦”一下放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转过头,对著儿子低声怒吼了一句:“顾长庚!” 那语气,异常的严厉,带著前所未有的警告。 顾长庚在吼出那句话的瞬间,就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那是一个深埋在这个家庭心臟里的禁忌,是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但是,话赶话,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他,已经把那把最锋利的刀子捅了出去,再也没法收回来了。 宋文君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脸色,先是煞白,隨即转为一种铁青,青得几乎要结冰。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她无法呼吸。她在强行压抑著內心那股巨大的、毁灭性的情绪波动。 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彻底地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是……没错……”她看著顾长庚,眼神里有痛苦,有疯狂,也有绝望, “你哥哥,是我……亲手毙掉的。我亲自……打爆了他的脑袋。” “但是!”她的话锋猛然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他死有余辜!他霍霍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孩,他……他死有余辜!!” 说到最后,宋文君整个人几乎已经崩溃。 她嘶吼著,伸出颤抖的手指,指著顾长庚。 “你只知道我亲手毙了你哥哥!但是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恶魔?那都是因为我没管好!是我管得不够严格!我如果对他再严格一点,他……他怎么会沦落成一个恶魔?!” 她的眼泪终於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我去前线当战地记者,就去了半年!半年时间,他就霍霍了五个女孩子!足足五个啊!我不杀他,上对不起天地,下对不起那些女孩和她们的父母!毙了他都还算轻的,我恨不得亲手活剐了他!!” “所以!”她歇斯底里地喊著,声音悽厉,“我,宋文君,亲手杀了我的大儿子!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对著他的尸体发誓,我绝对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在我的小儿子身上!” “於是,我倾尽我全部的精力,来培养你,来约束你!我给你最好的资源,给你请最好的老师!那你呢?顾长庚!现在你翅膀硬了,有本事了,反过来就怪我管你了?!” 她踉蹌一步,泪眼模糊地看著他,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委屈。 “我不管你,你说不定……你说不定就和你那个死鬼哥哥一样了!!” 说到这里,宋文君那副强撑起来的坚硬外壳,终於彻底碎裂,整个人已经泣不成声。 那些压抑了太多年,从未在外人甚至亲人面前显露过的痛苦和悔恨,此刻如山洪决堤,让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几乎站立不稳。 一直沉默著的父亲顾卫国,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他缓步走到妻子身边,伸出粗糙的手臂,轻轻地將她搂入怀中。 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熟练,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他没有说一句劝慰的话,只是用自己的臂膀,给了妻子一个无声的支撑。 顾长庚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那个一向强势、说一不二的母亲,此刻在父亲怀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著软了下来,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又酸又疼。 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狠话,此刻像一把烙铁,反覆灼烫著他的良心。 他知道,自己触碰了母亲最深的伤疤,那道伤疤背后,是血,是泪,是这个家庭永远无法言说的秘密。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里不再有刚才的尖锐和对抗,而是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声调,继续开了口。 “妈……对不起。今天,是我说错话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也有坚持。 “但是我不是哥哥,我不是任何人。妈,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爱情。我会自己选择自己未来的路。你……你为什么就一直要阻拦我呢?” 第130章 父亲的开导 他的话语,像是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瞬间又激起了宋文君的情绪。 她接连深吸了几口长气,努力地想要压制住自己几近崩溃的內心。 她从丈夫的怀里挣脱出来,通红的眼睛再次狠狠地瞪向顾长庚,那眼神里,是失望,是愤怒,更是一种无法被理解的悲哀。 “你有自己的选择?你有自己未来的路?”她一句一句地反问,声音沙哑却依旧尖利,“你的选择是什么?你的未来又是什么?如果不是我当年托关係想办法把你调回来,你现在还窝在那个小山沟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呢!你能有现在的生活?” “那是我自己选的,”顾长庚依旧非常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你愿意?”这两个字像是彻底点燃了宋文君,“我不愿意!!” 她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培育了你二十多年,我把心都掏给你了,我把肝都掏给你了!凭什么你一句『你愿意』,就把我这二十多年的付出,全都毁於一旦?!” 她指著自己的胸口,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我宋文君,抗美援朝上过战场,在阎王殿门口进去过五次!我身体里,到现在还留著六块没取出来的弹片!” 她的手指又颤抖地指向了门外,像是要让顾长庚看到那些看不见的荣耀与牺牲。 “你再睁开你的眼睛,去看看你外婆家!那门楼上,掛著八块金灿灿的荣誉奖牌!你的五个舅舅,两个姨妈,再加上你的外公,全都死在了战场上!我们家十口人,就这么死了八个人!八条命啊!全都奉献出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血与火的气息,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悲壮与决绝。 “我宋文君,敢拍著胸脯说,我们这一家子,上无愧於国家,下无愧於人民!” “苦,我们这一辈人都吃完了!该死的,也都死光了!”她的目光再次死死地锁住顾长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所以,我不允许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再扎根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里,再去吃一辈子的苦!我绝对,绝对不允许!!!”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说完,宋文君再也支撑不住,转身捂著脸,哭著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將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隔绝在了门內。 偌大的客厅內,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墙上老式掛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门缝里隱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许久,客厅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住了一样。 父亲顾卫国从妻子紧闭的房门上收回视线,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刻了几分。 他缓步走过来,宽厚的手掌在顾长庚僵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有些沙哑。 “坐。爸爸和你聊聊。” 对於父亲,顾长庚是十分尊重的。 这个男人,像座山一样,沉默地支撑著这个家,包容著母亲的强势,也给予了他为数不多的温情。 他顺从地坐回了沙发上,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却有些垮了下来。 父子俩就这样在沙发上坐著,谁也没有先开口。 父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没有看儿子,目光落在刚才被母亲拍过的茶几上,那里还残留著一丝凌乱。 隨即,他缓缓开口:“长庚啊,你今天做的,不对。”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长庚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眼神深邃而温和。 “我说你不对,”顾卫国继续说道,“不是说你和晚秋的事情。恰恰相反,我个人,是非常喜欢晚秋那个孩子的。我欣赏她的那股子倔强和自强,也喜欢她的才华。我今天说你不对,是你和你母亲沟通的方式,不对。” 这一点,顾长庚无法反驳。 回想起刚才自己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对。 他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看到儿子听进去了,顾卫国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你妈这辈子,也不容易。我爱你妈,就像你现在说你喜欢晚秋一样。但是,长庚啊,我们两个,对於爱的理解和处理方式,却有些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著什么,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在我看来啊,这天底下的女人,就像是一块块都带著瑕疵的美玉。每个女人的美,都不一样;同样的,她们身上的瑕疵,也各不相同。 你妈妈,她可以为了祖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她喜欢文学,她热爱生活。我喜欢你妈妈,就是欣赏她的这些美,然后学会去包容、去忽略掉她的那些瑕疵,比如说,她那不饶人的脾气和过分的控制欲。” “因此,不管过去多少年,你妈在我眼里,依然是一块上好的美玉。但是你呢,长庚?” 父亲的话锋转到了他身上。 “你说你喜欢晚秋,可在我看来,你不仅没能真正看到她的美,也同样,没有看到她的瑕疵。” 对於父亲的这番话,顾长庚心里有些异议。 他怎么会没看到晚秋的美?她的坚韧,她的才情,他都看在眼里。 然而,父亲並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而是摆了摆手,继续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导著他。 “我说你没看到她的美,是指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正地去欣赏晚秋身上那些最宝贵的优点。你现在喜欢的,更多的是一种感觉,一种失而復得、想要弥补的感觉。 但是你要知道,感觉这个东西,是非常虚无縹緲的,它可以隨著时间的推移,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或许,它最后能升华成爱;当然,也可能在现实的磕磕碰碰里,慢慢消磨掉,最后变成陌生人的永不再见。” 第131章 林晚秋被抓了 父亲的目光变得格外认真,他看著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夸张地说,虽然我没怎么见过晚秋,但我可能比你,还要了解她。 她喜欢文学,这是她的追求;她自强,她坚韧,这是她的品格; 她有自己清晰的人生规划,她不会为了那点所谓的感觉,就轻易拋弃掉她努力追求的未来和前途。 这些,才是晚秋那孩子骨子里,最美不胜收的闪光点。” “你啊,只有真正地去喜欢和尊重她的这些优点,將她这块美玉,好好地、完整地放在心里,你才能真正地有资格,去和你母亲爭论,到底爱不爱晚秋,到底该不该和她在一起。” 父亲的话,像是一把温润的刻刀,一点点剖开了顾长庚混乱的思绪。 他听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了他的心上。 不过,在沉思了片刻之后,他还是抬起头,迎著父亲的目光,郑重地反驳了一句。 “爸,您说的大部分我都认同。但是有一点,我需要和您说清楚。”他的语气无比坚定,“我爱晚秋,我更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是么?” 听到儿子的辩解,父亲顾卫国非但没有认同,反而哈哈一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看,不是这样的。”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能看穿人心, “你没有真正地去欣赏她的美。如果你真的欣赏了,那你今天,根本就无需为了她要与你母亲见面的事,而如此担忧。” 顾长庚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 顾卫国不急不缓地继续剖析道:“晚秋那个孩子的优秀,不比任何人差,对不对?那你又为什么会担心你母亲发现不了她的好呢?说句更直白的话,你今天之所以跟你妈吵得这么厉害,不就是因为你打心底里,就担心晚秋斗不过你母亲吗?” “说到底,长庚,你对晚秋不够相信。这,正如你母亲不相信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长庚混沌的脑海。 “她怕你走弯路,怕你没有前途,怕你过不好你这一生,所以她总想干预你的生活,你的人生。为此,你一直抱怨她,觉得她不理解你。” 父亲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洞察一切的瞭然。 “但是儿子,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为晚秋所做的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和你母亲一样呢?你根本就不相信晚秋能凭自己的能力,轻鬆地处理好与你妈的关係。说到底,你还是在小看晚秋啊。” 父亲此言一出,顾长庚整个人猛然一颤。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 而父亲则一如既往地平静,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盛满了智慧与通透。 顾长庚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啊,父亲说得对。 他急著回家摊牌,急著跟母亲爭吵,不就是怕母亲为难林晚秋,怕林晚秋应付不来吗? 他自以为是在保护她,可从根源上讲,这確实是一种不信任。 “爱她,那就去欣赏她的优点,並且无条件地相信她,呵护她,包容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试图去安排她,束缚她。这样的爱情,才会愈久弥香,才能经得住风雨。” “所以,你今天和你母亲的这场爭吵,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它除了激化矛盾,让你母亲更加认定你的这段爱情不够牢固、那个女孩不够优秀之外,没有任何好处。她只会干预得更多,更理直气壮。” 说完,父亲再次笑著拍了拍顾长庚的肩膀,语气轻鬆了不少。 “放鬆点,儿子。我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可能强大到超乎你的想像。而且,如果你相信爸爸的话,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你母亲,不是晚秋的对手。” “什么?” 父亲的话让顾长庚再次愣住了。 那个强势了一辈子,连亲生儿子都敢亲手枪毙的母亲,怎么可能不是林晚秋的对手?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父亲看著儿子震惊的表情,却依旧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可能一直觉得我这个当爹的,做人做事都喜欢和稀泥,那我今天就给你一个明確的说法。我是真的喜欢那个叫晚秋的丫头。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那份坚韧不拔,这一点,她和你妈真的很像。更加像的是,她们俩还都喜欢文学。” 他呷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但还是那句话,你妈,斗不过晚秋。不仅斗不过,她百分之百会被晚秋按在地上打。不信,你就等著瞧吧。” 顾长庚已经被父亲这一连串顛覆他认知的话给说蒙了。 “但是你,”父亲的语气又严肃起来,“你要学会真的去欣赏和爱护晚秋。既然选择了,那就是一辈子。不离不弃,生死无悔。”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目光坚定。 “从今天开始,我顾卫国,不仅不反对你和晚秋的事情,而且,我真心实意地將晚秋当成我们顾家的儿媳妇。以后,要是有谁敢在外面欺负她一根汗毛,我顾卫国虽然不才,倒也还有点小人脉和小权利。不用你开口,我都会直接碾死对面。” 叮铃铃……叮铃铃…… 就在顾卫国说完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之后,客厅里那台老旧的黑色转盘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离得最近的顾长庚连忙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 “餵?是顾长庚老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中年男声。 “我是,您是?” “我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啊!”听到是顾长庚本人,教导主任的语速立刻快了起来,“顾老师,你方便的话,现在马上回一趟学校!你们班,出事了!” “什么事?”顾长庚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刚刚有同学跑来匯报,你们班的班长,那个叫……叫林晚秋的同学,被派出所的警察同志给抓走了! 听说是有人举报她,说她……说她违法倒买倒卖! 这可是作风问题,性质很严重! 如果处理不好,怕是……怕是可能会要坐牢的!” 第128章 宿舍乱成一锅粥 教导主任的话像一颗炸弹,在顾长庚的耳边轰然炸开。 “坐牢”这两个字,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隨即又疯狂地沸腾起来。 顾长庚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眼神里刚才还残留的最后一丝温情,顷刻间被冰冷的戾气所取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电话听筒“哐”地一声砸回原位,二话不说,转身就大步衝著门外走去。 那副样子,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猛兽,浑身上下都散发著骇人的怒气。 顾卫国看著儿子怒气冲冲的背影,平静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知道他此刻要去干什么。 他没有阻拦,只是端起茶杯,对著儿子的背影淡淡地说了一句:“儘量,別弄出人命来。” 已经走到门口的顾长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沉闷的声音里,压抑著滔天的怒火。 说完,他猛地拉开房门,带著一阵风,急匆匆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看著房门在眼前关上,顾卫国这才缓缓放下茶杯。 他伸手將电话拿了过来,手指熟练地在转盘上拨动,接通了京都市公安局局长家里的电话。 “喂,老林啊,我是老顾。”他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与平和,听不出半点波澜, “这么晚了,没打扰到你吧……嗯,对,是有件事,要麻烦你帮我核实一下……” …… 就在顾长庚和母亲在家中激烈爭吵的时候,一辆绿色的“上海”牌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林晚秋的宿舍楼下。 车上下来两名穿著制服的警察,表情严肃。 他们先是找到了宿舍管理员李阿姨,出示了证件,言简意賅地说了句:“找中文系,林晚秋。” 李阿姨看著那红色的证件和上面烫金的国徽,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敢多问,只能如实地告诉了警察林晚秋的宿舍號码。 警察点了点头,便直接上楼去了。 看著两人上楼的背影,李阿姨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她第一时间拨打了顾长庚办公室的电话,想著顾老师是班主任,这事得让他知道。可电话响了半天,始终没人接。 这下李阿姨更急了,这才赶紧向学校教导处那边匯报了情况。 而此时的宿舍內,林晚秋刚刚给补习回来,正准备打水洗漱。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苏婷离门最近,隨手就拉开了门。 门口站著两名身穿警服的公安同志,帽檐下的脸庞很是严肃。 宿舍里的几个女孩子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秋身上,开口问道:“谁是林晚秋?” 林晚秋愣了一下,站了出来:“我是。” 警察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在她面前亮了一下,然后直接说道: “林晚秋,你涉嫌倒买倒卖,投机倒把,跟我们走一趟。现在,你被捕了。” “被捕了”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宿舍所有人的心上。 林晚秋整个人都懵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警察,眼神里充满了狐疑和不解。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没有像其他人想像中那样反驳、哭喊,或是慌乱。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伸出手,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对方的警察证,確认上面的照片、钢印和编號,確实是真的警察。 这一个冷静到近乎异常的举动,让两个办案多年的警察都有些意外。 而此时,宿舍里的赵秀梅、苏婷和李倩,已经彻底嚇傻了。 她们张著嘴,脸色煞白,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宿舍门外,一些听到动静路过的学生,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好奇又畏惧地向宿舍內张望著。 在这个年代,“被警察上门抓捕”,那可是天大的事情,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和前途。 对於这些没什么社会经歷的女孩子来说,警察本身就代表著一种让人敬畏和恐惧的权威。 赵秀梅在一瞬间的惊慌之后,猛地回过神来。 她飞快地看了林晚秋一眼,看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哭闹求情肯定没用。 电光火石之间,她快速地思考了一下,隨手端起自己放在床边的搪瓷洗脸盆,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宿舍。 在跨出宿舍门的瞬间,她反手“砰”的一声,將宿舍门重重地关上,將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隔绝开来。 同时,她对著外面围观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回去!”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子泼辣劲儿,还真把几个胆小的女生给嚇得缩回了脑袋。 关门,外加驱散人群,赵秀梅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可能,来降低这件事对林晚秋的影响。 做完这一切,慌乱的她甚至都走错了方向,端著个脸盆闷头就往楼梯的反方向冲。 走了好几步,她才意识到不对,立马掉头,也顾不上別的了,发了疯一般地衝出宿舍楼,冲向物理系男生宿舍。 她知道陆泽远家里有人当官,她要找陆泽远帮忙救晚秋。 第129章 镇定的林晚秋 至於处在风暴中心的林晚秋,在赵秀梅关上门的那一刻,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礼貌地看向面前的两个警察,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警察同志,能告诉我,我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捕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著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和与条理。 两个警察似乎都有些意外。 他们执行任务这么多年,抓过哭天喊地的,抓过撒泼打滚的,也抓过抵死不认的,但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年轻女学生在听到“被捕”两个字后,还能如此有礼貌、如此淡定地询问缘由。 年长一点的警察心里不由得暗暗点头:不愧是京都大学的高材生,这心理素质,果然不同凡响。 因为林晚秋的有礼貌,警察的神態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年长的警察看著她,简明扼要地说道:“我们接到群眾举报,说你涉嫌倒买倒卖,投机倒把。目前来看,证据確凿,所以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他说完,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警察,已经习惯性地从腰间伸手,將一副錚亮的手銬拿了出来。 手銬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宿舍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看到手銬,刚刚才被赵秀梅的吼声镇住心神的苏婷和李倩,直接嚇得“啊”地一声惊呼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在她们的认知里,戴上手銬,那就意味著是罪犯了,是坏分子了,这辈子就完了。 然而,就在年轻警察准备上前的时候,那个年长一点的警察却抬起手,轻轻拦住了他。 “没必要。” 他看著林晚秋,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林晚秋的目光落在那位年长警察的手上,隨即又看向他的眼睛,再次真诚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您,警察同志。” 这份感谢,既是为了对方没有给她上手銬,保留了她作为一名学生的最后尊严,也是为了对方愿意和她解释缘由。 隨后,她转过身,目光在自己那整整齐齐的书架上扫过。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不是要去派出所,而是要去图书馆查阅资料。 最后,她的手指从一排书中划过,从中抽出了一本红彤彤的、封面印著毛主席头像的小红本——《毛主席语录》。 她將语录拿在手里,转头看向警察,礼貌地询问:“我拿上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能有什么问题? 这敢有什么问题么? 年长的警察看著她手里的红宝书,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得到了允许,林晚秋便再无他话,拿著那本语录,迈开脚步,准备跟他们离开。 临出门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处在惊恐中,眼眶已经泛红的苏婷。 “苏婷,一会秀梅回来了,你告诉她,明天的班级集体活动照常进行。该通知的同学,要及时通知到位,不要因为我的事,耽误了班级的进度。” 她交代事情的样子,条理清晰,语气沉稳,仿佛自己只是临时出个差,明天就能回来继续主持工作。 苏婷此刻明显还慌著神,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能下意识地、机械地连连点头。 看到她点头了,林晚秋这才放心地转过身,大步跟著两个警察走出了宿舍。 楼道里静悄悄的,刚才被赵秀梅吼了一嗓子,外面已经没了看热闹的人。 她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下楼梯,坐上了那辆停在夜色中的绿色警车。 车门关上,警车很快发动,带著她,快速驶向了不远处的派出所。 ...... 与此同时,派出所另一间审讯室內,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一盏刺眼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將惨白的光线聚焦在周建军的脸上。 他已经被连续审讯了十几个小时,期间还被“施展”了好几次“大记忆恢復术”。 此刻的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著乾涸的血跡,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眨眼都显得无比艰难。 然而,即便身体已经快要散架,但当对面审讯的警察再一次厉声追问他的同伙到底还有谁时,周建军依旧用嘶哑的声音,坚定地回答:“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另外一个民警快步走进来,凑到主审警察的耳边,低声告诉他:“人带来了,就是那个女学生。” 简单的一句话,让主审警察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转过身,从桌上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档案,信手一扬,纸张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周建军的脚下。 周建军艰难地低下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档案上那张黑白照片和熟悉的名字时,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血红的光芒。 他疯了一样地晃动著身体,试图从审讯椅上挣脱出来。手銬和冰冷的铁椅子牢牢地將他固定在原地,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只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你们敢冤枉好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 “我告诉你们,你们敢动她一下,我周建军发誓,我一定杀了你们!!” 看著他状若疯狂的样子,主审警察只是呵呵一笑,脸上满是轻蔑。 他隨手对著旁边做笔录的年轻警察示意了一下:“记下来,暴力抗法,威胁国家公务人员。” 在倒买倒卖的罪行基础上,又加了一条“袭警”的威胁。 这两条罪名要是都定下来,估计周建军这辈子,就得蹲在牢里,不用出来了。 …… 第130章 小人作祟,被人陷害 另一边,林晚秋隨著那位年长的警察,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了另一间审讯室。 这里比刚才那间要乾净一些,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年长的警察指了指里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林晚秋十分配合地坐好,姿態端正,脊背挺直。她隨手將自己带来的那本红色真理小红本,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然后將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著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审讯警察。 她的镇定,让房间里原本该有的紧张气氛,都缓和了几分。 负责审讯的警察清了清嗓子,也懒得绕圈子,没有太多的废话,开门见山,直接就给她定了罪。 “林晚秋,”他翻开手里的本子,语气严肃,“根据群眾举报,以及我们的调查,一个叫周建军的人,伙同其同伙,在这一个月以来,通过各种手段低价收购废弃的旧收音机,然后擅自进行维修,之后隨即转手卖给了二手市场,进行无证经营,赚取暴利。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投机倒把、倒买倒卖的违法犯罪事实。”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著林晚秋。 “而经过我们的调查核实,当初,在与二手交易市场的店面老板签订那份专营售卖协议的人,就是你,林晚秋。因此,你的罪行与周建军一样,已经涉嫌倒买倒卖的违法犯罪活动。对此,你有什么异议么?” 听到这里,林晚秋的心里瞬间就雪亮了。 收音机……有人告发…… 再结合上次周建军来找自己时,腿一瘸一拐,身上还带著伤的事情,她几乎立刻就在脑海里將整件事串联了起来。 不用想,肯定是周建军修好收音机卖了不少钱的事,被什么人给眼红盯上了。 那些人八成是逼著周建军要钱,或者要分一杯羹。 以周建军那倔强的性子,他答应过自己的事情,绝对不会改。 他肯定没有妥协,於是,对方恼羞成怒,就直接给他扣上了一顶“投机倒把”的大帽子,把他给举报了。 在这个年代,这顶帽子,足以压死任何一个普通人。 短短几秒钟,林晚秋已经迅速地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著,仿佛警察说的,是別人的故事。 事实当真就和林晚秋在心里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就在林晚秋被警车带走的时候,距离派出所不远的一家小饭馆里,赵德汉正满脸諂媚地给他那位派出所副所长的姐夫,王副所长,满上一杯白酒。 “姐夫,来,再喝一个,这事儿多亏了您给我做主!”赵德汉端著酒杯,一双小眼睛里闪烁著得意的光芒。 这赵德汉,在他们那一片儿也算是个“名人”。 典型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整天游手好閒,不务正业。 家里人看他实在不成器,最后还是他姐姐拿出自己的积蓄,在二手市场里给他盘下了一个小店面,指望著他能有个正经营生,安生下来。 可他哪里是做生意的料。 收来的东西,不管好坏,都想著漫天要价; 遇上不懂行的,就拿次品充好货。 时间一长,名声臭了,生意自然是越来越冷清。 最近这段时间,他眼瞅著二手收音机最好卖,也想捣腾这个,可就是没货源。 正发愁呢,他发现隔壁铺子的周建军,隔三差五就能弄来一批修好的旧收音机,而且卖得特別快。 赵德汉眼红了。 他找到周建军,一副地痞流氓的混不吝架势,要求周建军必须把修好的收音机卖给他,否则就叫道上的人打断他的腿。 在他看来,周建军一个外地来的乡巴佬,无依无靠,自己这么一嚇唬,还不得乖乖听话? 没想到,周建军是个硬茬,瞥了他一眼,根本不鸟他,转身就走。 这一下,可彻底惹恼了赵德汉。他觉得自己的面子被一个外地人给下了,前两天,真就找了几个街面上廝混的地痞,在个没人的胡同里,把周建军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打完之后,他还撂下狠话,要求周建军必须把收音机卖给自己,而且价格要压一半,明摆著就是要强买强卖。 他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有后台。 他的姐夫,是这片派出所的副所长。 这些年,他在这片地界能横著走,最大的仰仗就是这个姐夫。 原本赵德汉以为,自己把周建军揍了一顿,这小子总该识趣了。 可没想到,周建军还是不搭理他,依旧把收音机送到原来的那家店去卖。 这下,赵德汉是彻底恼羞成怒了。 他跑回家,找到他姐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自己怎么被一个外地人欺负,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他攛掇著姐姐,让她给姐夫吹吹枕边风,必须得把那个该死的周建军送进去关几天,让他知道厉害。 连理由他都给想好了,就告他“投买倒卖”。 其实,现在政策已经慢慢鬆动了,对於这种小打小闹的买卖,上面也不像前几年那样抓得那么严了。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存心想给你扣帽子,这顶帽子一样能扒掉周建军这个乡巴佬一层皮。 在他看来,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乡巴佬,还敢不听自己的话,那就得让他知道一下,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王副所长起初並没当回事,觉得是小舅子自己不爭气,又在外面惹是生非。 可架不住自己媳妇天天在枕边念叨,一会儿说弟弟多可怜,一会儿说外地人多囂张,再不给出头,以后赵家就要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经不住这枕边风日日夜夜地吹,王副所长也有些烦了。 他派人简单地查了一下,发现那个叫周建军的,確实是个从农村来的,没什么根底。 而他背后那个签协议的女学生林晚秋,虽然是京都大学的,但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也是农村出身,家里三代贫农,在北京城里更是举目无亲。 唯一让他有一点犹豫的,就是林晚秋这个“京都大学学生”的身份。 在这个年代,这身份还是有些分量的,代表著知识分子,是国家未来的栋樑。 当初二手市场那家店的老板,之所以愿意跟一个学生签协议,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只不过,这点犹豫终究没能敌得过家里的压力。 媳妇看他迟迟不动,脾气也上来了,又哭又闹。 王副所长被搅得头疼,心想,一个农村娃而已,家里又没人,抓了也就抓了,而且自己也有大帽子给扣上,如果实在是扣错了,顶多就是教育批评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於是,他这才大手一挥,同意了抓人。 ..... 第131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幸好,林晚秋前世是歷史系的学生。 对於这个特殊年代的各种政策和规定,林晚秋有著远超常人的熟悉和了解。 当初,她之所以敢让周建军去做这个事,就是因为她仔细研究过相关的条文,確定他们的行为,游走在政策的边缘,却绝对够不上“投机倒把”这顶要命的帽子。 於是,在短暂的沉默后,林晚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警察,不卑不亢地开口询问:“警察同志,您能告诉我,倒买倒卖的具体判定標准,是哪几条吗?” 嗯? 她这冷不丁的一句反问,让负责审讯的两个警察微微一愣。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错愕。 他们一时没明白过来,这个女学生为什么不辩解自己有没有做,反而问起了法律条文。 林晚秋將他们那略显诧异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很清楚,这个年代的基层办案,很多时候靠的是经验和上级的指示,並不像后世那样规范。 很多执法人员,对於一些罪名的具体细则,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 眼前的这两个警察,显然就不太懂“投机倒把”的具体评判標准。 於是,林晚秋不等他们回答,便用一种清晰、沉稳的语气,主动给他们做起了科普: “根据相关规定,构成投机倒把,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超出国家核准的经营范围;第二,不在国家规定的市场內进行交易;第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第四,买空卖空,套取国家计划物资,牟取暴利;第五,使用欺诈手段,损害国家和人民利益。” 她一条一条地说著,吐字清晰,逻辑分明,就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 说完,她抬起眼眸,非常认真地看著对面的警察,再次问道:“请问警察同志,我和我的朋友周建军,具体是违反了以上的哪一条规定?” 林晚秋此言一出,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两个警察彻底愣住了。 他们平日里办案,只是笼统地知道有“投机倒把”这么个罪名,抓人也多是根据举报和事实。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学生,竟然能把相关的条文规定,一条一条地给你列出来,而且说得比他们这些当警察的还清楚。 这就让他们有些为难了。 主审警察在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林晚秋说的那几条。 第一条“超出经营范围”,人家就是个人行为,修点旧东西,谈不上什么经营范围。 第二条“不在规定市场交易”,人家也是在正规的二手交易市场里卖的,有店面有协议,没问题。 第三条“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更不沾边,旧收音机而已,价格比新的便宜多了,算不上哄抬。 第四条“买空卖空”,那是指倒卖国家计划內的重要物资,他们这废品,显然够不上。 至於第五条“欺诈手段”,也没有听说。 这……这不对劲啊。 怎么感觉这顶大帽子,没安对地方呢? 最关键的是,这个女学生,她怎么会对这些条文这么熟悉? 这简直比他们所里的老预审员还门儿清。 看到两个警察面面相覷,没再说话,林晚秋知道,火候到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將桌上的那本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往前轻轻推了推,然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开口了。 “请问警察同志,这里面的內容,想必二位都背得过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这句话,出自《我们的经济政策》,收录於《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他老人家一直教导我们,不要浪费,浪费是可耻的;更是不断地告诫你们执法人员,不要贪污,贪污必抓。”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变得格外明亮而坚定。 “我们是来自农村的普通孩子,是根正苗红、听党的话的新时代国家接班人。我的朋友周建军,他来到咱们首都京都,乾的是最光荣,也是最辛苦的废品收集工作。 他每天走街串巷,在收集废品的时候,总会发现一些因为一点小毛病就被人隨手扔掉、已经报废的东西。 每次看到这些,我们都十分的惋惜,因为我们深刻地记著『浪费可耻,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这句真言。” “因此,他凭著一股钻研的劲头,自学成才,將这些已经属於浪费掉的废物,重新修理好,让它们能够再次使用。 然后,我们再把它低价卖给二手市场,送到有需要的人手里,最大程度地减少了资源的浪费。”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昂,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警察同志,请问,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在积极响应他老人家的號召?是不是在用实际行动,为我们伟大的祖国建设添砖加瓦,做贡献?” 最后,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主审警察的眼睛,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我想问问您,你们究竟是根据哪一条,判定我们是『投机倒把』了? 如果你们可以隨隨便便就给我们扣上这顶帽子,那是不是也意味著,你们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人民群眾证明——『浪费』並不可耻? 这样做,是不是彻底违背了他老人家的节俭精神?” 林晚秋这最后一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两个审讯警察的心口上。 “违背了他老人家的精神”——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能把人活活压死。 两个警察顿时精神一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摆手摇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惊恐又是慌乱。 “林同志!你不要乱说!”年长一些的那个警察急得满头是汗,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坚决拥护和支持他老人家的所有指示!我们是坚持『浪费可耻,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这项基本原则的,但是……” 他想解释,这件事的性质不一样,是有人举报的。 可话还没说完,林晚秋便直接懟了回去,目光锐利如刀: “但是你们却寧愿让那些本来可以服务於人民的物资,彻底变成报废的垃圾烂在废品站里,也不愿意让它们被重新利用起来,再次造福於人民,是么?” 第132章 立马放人,否则我扒了你们这身皮 “……” 又是一顶更大的帽子扣了上来。 “反对勤俭建国”、“阻碍人民群眾发挥主观能动性”、“与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作对”…… 一瞬间,无数个能联想到的政治罪名,像潮水一样涌进两个警察的脑子里。 別说是他们这些穿著制服的公职人员了,就算是个普通老百姓,被扣上这样两顶大帽子,也得嚇得腿肚子直打哆嗦。 两个警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再也不敢多问一句,也问不下去。主审的那个对另一个使了个眼色,两人几乎是同时拉开椅子,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审讯室。 “砰”的一声,门被带上。 审讯室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过了好半天,年轻的那个才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道:“老张,这……这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怎么感觉,再问下去,咱们俩……咱们俩就成人民的罪人了啊!” 被叫做老张的警察也是一脸的后怕,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哆哆嗦嗦地抖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才稍稍定了定神: “谁说不是呢!这女学生,嘴皮子也太厉害了!死的都能让她说成活的,黑的都能让她描成白的!句句不离语录,句句都上纲上线,这谁顶得住啊?” “那咋办?”年轻警察一脸愁容,“王副所长可是点了名的,要今天就把这件事给落实下来啊。” 老张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又吸了口烟,烟雾繚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也为难,一边是领导的命令,一边是刚才那差点把自己也绕进去的审讯。 他走到外面的办公桌前,再次拿起了林晚秋的那份档案,翻来覆去地看。 “京都大学的学生……这个身份就不好办。”他喃喃自语。 年轻警察也凑了过来,指著档案上的一栏,说:“老家是外地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山沟沟农村,家里也没什么人……而且,你看这儿,婚姻状况:已婚,后面还有个括號,离异……” 在他们看来,离异的女人,名声上总归是有些说道的。 或许,可以从这方面想想办法…… “要不……”老张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门“哐当”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带著一身寒气和压抑不住的怒火,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当值的警察被这阵仗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上前拦住:“哎!你谁啊?干什么的!” 来人正是顾长庚。 一向看起来温文尔雅、颇有学者风范的顾老师,此刻双眼通红,脸上满是冰霜。 他看都没看拦路的警察,二话不说,攥紧的拳头直接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个警察的胸膛上。 那警察闷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得连连后退,撞在了桌角上。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惊呆了。 顾长庚却不管不顾,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扫视著屋里的每一个人,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抓的林晚秋呢?!谁给你们的权利,隨隨便便就来我们学校抓我的学生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刚刚从审讯室出来的老张和那个年轻警察身上。 “我告诉你们,现在!立刻!马上!把人给我平平安安地送回去!” 顾长庚指著他们,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否则,我扒了你们这身皮!!” 第133章 又被抢了头功的陆泽远 老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敢在派出所里,当著所有民警的面,二话不说就直接一拳將一个警察给锤倒在地,这世上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真的不要命的亡命徒,另一种,就是心里清楚地知道,他们根本要不了自己命的人。 派出所这地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办公室里这群民警,眼皮子底下过的人多了去了,眼力见自然也是有的。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个戴著眼镜气质十足的男人,很显然就是后者。 他那身板正条顺的气度,那身乾净体面的穿著,尤其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底气,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 於是,派出所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警察,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当眾给打了,可周围他的同事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吱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是惊疑和忌惮,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只有那个被打的民警,又羞又愤,脸上火辣辣的。 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撑著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狠狠地踩在了地上,血气上涌,刚准备指著顾长庚的鼻子质问些什么。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派出所那扇本就开著的大门,再次“哐当”一声巨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踹中,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接著,一个比顾长庚更加盛气凌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泽远来了。 此刻的他,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暴怒,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燃著两团火。 他快步走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已经站在屋子中央的顾长庚。 看清是顾长庚,陆泽远心中的怒火“腾”的一下,更盛了三分。 怎么又是他?! 怎么又让他给抢先了一步! 这股子没来由的憋闷和怒火,让他急需一个发泄口。 而那个刚刚爬起来,正准备找顾长庚理论的倒霉警察,正好就成了这个出气筒。 怒火中烧的陆泽远,迈著大步冲了进来,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抬起穿著运动鞋的腿,对著那个警察的小腹,就是一记凶狠的猛踹。 “砰!” 这一脚的力道,比顾长庚那一拳可重多了。 那个可怜的民警,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被踹得双脚离地,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这回,他是真的快哭了。自己今天这是招谁惹谁了? 先是被人一拳打懵,刚站起来,又被人一脚踹飞。 他趴在地上,感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疼得他齜牙咧嘴。 索性,他眼睛一闭,也不爬起来了,就那么躺在地上装死。 陆泽远踹完人,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 他那带著强大压迫感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扫过在场的所有警察,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林晚秋呢?” 他开口质问,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真的是好大的胆子!也不去打听打听她是谁,就敢胡乱抓人,胡乱扣帽子?!” “什么狗屁投机倒把!”陆泽远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我还不了解你们这群傢伙么?想给谁安个罪名,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信不信老子现在也给你们挨个扣个帽子,把你们全部都抓进去?!”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警察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能感觉到,这个人,他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陆泽远伸出三根手指,眼神变得狠戾起来。 “我数三个数。三个数之內,我要是见不到人,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明天不滚进去蹲大牢,我陆泽远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一!” 派出所办公室里,一群警察彻底蒙圈了。 他们站在原地,一个个像是被点了穴,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刚刚那个戴眼镜的,进来就打人,已经够横的了。 现在这个学生模样的,更是个活阎王,一脚把人踹飞不说,张口就要把他们所有人都送进大牢。 一个要扒他们的皮,一个要把他们送进去…… 特別是负责审讯林晚秋的那个老张和年轻警察,两个人更是嚇得脸色发白,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原本就让林晚秋那一套一套的大帽子给扣得心惊肉跳,好不容易才从审讯室里逃出来,还没等喘匀实气儿,外面就接二连三地杀进来两个煞神。 而且,听这意思,全都是为那个女学生来的。 老张的眼神下意识地,又一次飘向了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档案。 不对啊……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份档案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个叫林晚秋的女学生,祖上三代都是贫农,老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沟沟里,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娃啊。 按理说,这样的人家,在京都这地方,不可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后台啊! 可眼前这两个气势汹汹的男人,一看就来头不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地上那个装死的民警,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 第134章 嚇傻了的张所长 陆泽远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见没人吭声,他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二!” 他缓缓地吐出第二个数字,就像是死神的催命符,敲打在每个警察的心上。 老张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他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先把人放了再说。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张嘴,派出所那扇本就饱受摧残的大门,再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哐当”一声巨响。 这次不是被人推开,也不是被人踹了一下,而是被人用更大的力道,一脚给直接踹得撞在了墙上,又反弹回来,门轴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闷响,晃晃悠悠地,眼看就要散架。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办公室里所有神经本就紧绷的民警,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心臟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又来?! 还来?! 今天这派出所的门槛,是让人给踏平了吗? 所有人惊恐地望向门口,只见一个穿著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头髮有些凌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因为急切和愤怒而涨得通红。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这个派出所的一把手,张所长。 就在半个小时前,张所长还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家院里的藤椅上,端著个紫砂壶,闭著眼睛,正跟著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唱段摇头晃脑呢。 可这份悠閒,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给彻底打碎了。 第一个电话,是分局的王局长打来的,电话一接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老张!你是不是活腻歪了?谁让你去京都大学抓人的?” 第二个电话,是市局治安处的李处长,语气更冲:“张所长!你真是好大的威风啊!一个叫林晚秋的女学生,你也敢隨便动?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接著,第三个,第四个…… 电话一个接一个,就没断过。 上到京都市警察局的一把手,下到各个沾边不沾边的处长、科长,各个口的各层级领导,仿佛约好了似的,挨个给他打电话。 所有人的询问都只有一个核心问题:他是不是抓了一个叫林晚秋的京都大学学生? 张所长彻底蒙了。 他把所里最近经手的大小案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手下什么时候抓了这么一號人物啊! 林晚秋? 京都大学学生? 没印象啊! 但是,这么多领导,这么多部门,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过来质问,那这事儿,不管他知不知道,都得是必须有了! 而且,肯定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於是,可怜的张所长,就在电话里被各位上级领导轮番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掛掉最后一个电话,张所长整个人都快炸了。 一股无名火直衝天灵盖。 也顾不上换鞋,趿拉著一双布鞋就往外冲,跑得太急,连一只袜子的大脚趾处破了个洞都浑然不觉。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到派出所,一脚踹开门,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副乱糟糟的景象。 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煞神一样杵在屋里,而自己那群蠢货手下,一个个跟鵪鶉似的缩著脖子。 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的是,地上竟然还躺著一个! 张所长的大步流星地衝过去,看著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下属,心里的火气更是找到了宣泄口。 “哐当!” 他抬起穿著布鞋的脚,结结实实地就踹在了那人屁股上。 “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还有閒心躺在地上睡觉?!” 这一脚把地上装死的那个民警踹得一哆嗦,疼得他“哎哟”一声,也顾不上装了,手忙脚乱地就想爬起来。 张所长却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凌厉得像是要吃人,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下属,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声: “是谁?!!” “是谁抓了一个叫林晚秋的女学生?!!给我站出来!!” 张所长这一声雷霆怒吼,像是平地里炸开一个响雷。 负责审讯的老张和那个年轻警察,两个人本来就心里发虚,被这么一吼,腿肚子彻底嚇软了,“扑通”一下差点没跪在地上。 老张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手,脸色比墙皮还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所……所长,是……是我们……” 他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连忙改口,急著把责任往外推: “不不不,不是我们!是……是李副所长!是李副所长让我们去抓的人!说是……说是那个叫林晚秋的,在搞投机倒把!” “李副所长?”张所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他现在没工夫去管那个姓李的。 他几步衝到老张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老张整个人都提离地面。 张所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要喷出火来。他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已经把她的罪名给確定下来了?!” “人证物证,是不是都齐了?!是不是已经办成铁案了?!” 第135章 抓我进来容易,请我出去,难 在来的路上,张所长的脑子就没停过。 能惊动那么多大领导,一个接一个地把电话直接打到他家里,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自己手下这群傢伙这次绝对是捅破天了。 他心里怕啊! 可怕归怕,他还抱著一丝侥倖。 他心里不断地念叨,不断地祈求。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圣母玛利亚,真主安拉……他把他这辈子知道的所有神仙都给求了个遍,就指望著一件事: 希望手下这帮蠢货,至少把程序走对了,把证据做实了。 只要能把“投机倒把”这个罪名给钉死了,那他这个当所长的,虽然免不了一顿狠批,但至少还能用“依法办事”这四个字来搪塞一下,把压力分担出去。 事情办错了,和程序错了,那可是两码事。 前者是能力问题,后者是原则问题,是要掉乌纱帽的! 所以,揪著老张衣领的这一刻,张所长的心是悬在嗓子眼的。 他死死地盯著老张的眼睛,期盼著能从他嘴里听到那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而,下一秒,老张那紧张到结结巴巴的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把张所长心里的最后一丝火苗,也给彻底浇灭了。 老张被他嚇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回……回所长的话……我……我们……还没……还没確认……” “还没確认?” 张所长先是一愣,隨即,一股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怒火,“轰”的一下,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废物! 一群废物!! 他猛地鬆开手,狠狠地將老张推了一个趔趄。 “混帐东西!” 张所长气得在原地直蹦,指著老张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们没確认!没证据!谁他妈的给你们的胆子去抓人的?!啊?!” “谁让你们去抓人的?!” 他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指著办公室里所有的人,怒吼道: “你们一个个的,脖子上顶著的那个是脑袋吗?!我看就是个不锈钢盆!中看不中用!” 张所长是彻底气疯了。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被几十个领导轮番轰炸后的嗡嗡声,和他自己那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人呢?!”他红著眼睛,低吼道,“那个叫林晚秋的学生,人关在哪儿了?!” 被踹倒在地的老张和年轻警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旁边一扇紧闭的铁门。 “在……在审讯室里……” 张所长顺著他们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知道,今天这道坎,能不能迈过去,就看这扇门里头了。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怒火和慌乱都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双手,用力地在自己那张涨红的脸颊上搓了搓,使劲地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肌肉。 再睁开眼时,他脸上的暴怒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力挤出来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他抬脚,一左一右,又在那两个办事不力的民警屁股上各踹了一下,压低声音骂道:“没眼力见的东西,杵在这儿当门神啊?还不快滚!” 骂完,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外面的爭吵、怒骂、和那几声沉闷的踹人声,审讯室里的林晚秋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从头到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害怕,也不著急。 当看到那个穿著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掛著一副滑稽又諂媚的笑容走进来时,林晚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將手里那本一直翻看著的红色小册子,不紧不慢地收回了口袋里。 张所长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林晚秋。 他一路小跑著来到林晚秋面前,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因为跑动而显得更加扭曲。 “林晚秋同学是吧?哎呀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哆哆嗦嗦地寻找著能打开手銬的那一把。 钥匙和锁孔碰撞,发出“叮叮噹噹”的乱响。 “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都是我们下面的人办事毛糙,没搞清楚情况,是我们工作的重大失误!我代表我们派出所,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歉意!请你一定要原谅!” “咔噠”一声,审讯椅上的锁打开。 张所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哈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同学,你受委屈了,我现在就派车送你回学校,你看怎么样?” 林晚秋不喜欢没事找事,但她也绝对不是个怕事的主儿。 抓我的时候,气势汹汹,不由分说,连个罪名都说不清楚就把人銬上了。 现在发现惹了不该惹的人,就想用几句轻飘飘的“误会”和“失误”把我送走? 呵呵,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136章 见到周建军,怒了 林晚秋动也没动,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又平静的眼睛看著张所长。 她不说话,可这比说什么都让张所长心里发毛。 张所长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知道,这位姑奶奶是真的生气了,今天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谦卑,腰也弯得更低了。 “同学,你放心!这件事,我保证,一定彻查到底!不管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管是牵扯到谁,我们都绝不姑息!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听到这话,林晚秋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她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看著张所长的眼睛,淡淡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好啊。” “那现在,就查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警察,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谁,诬陷我的?” “又是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下令抓我的?” “你们把我抓进来,我人已经在这儿了,没话说。但是现在,想就这么把我送出去……不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可能。” 得了。 张所长心里哀嘆一声,他知道,今天这事儿,不给这位姑奶奶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是绝对糊弄不过去了。 他那张刚刚才挤出笑容的脸,瞬间又拉了下来。 转过身,对著门外那两个探头探脑的下属,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一下冒了上来。 “还愣著干什么?滚进来!” 老张和小王两个民警,跟被点了名的学生似的,耷拉著脑袋,一步一挪地蹭了进来。 “我问你们,李副所长呢?”张所长压著嗓子,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狠劲儿。 “李……李副所长今天轮休,应该……应该在家……” “在家?”张所长冷笑一声,“那正好!” 他指著小王的鼻子,下达了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他家!就说我说的,让他滚过来见我!不管他在干什么,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给我滚过来!” 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向了老张,眼神陡然一冷。 “还有你!”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下定一个极大的决心。 “顺便,把李副所长的那个小舅子,给我抓了!” “啊?!”老张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啊什么啊!”张所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他这些年所有犯过事的档案,不管是大的小的,芝麻绿豆的,全都给我从档案室里调出来!这次新帐旧帐一起算,给我彻底地审清楚!我倒要看看,他屁股底下到底有多脏!”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著牙在说:“绝对,不能姑息!” 这番话,既是说给手下听的,更是说给旁边坐著的林晚秋听的。 他这是在当场表態,壮士断腕了。 那两个民警哪还敢有半句废话,听完命令,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冲,那速度,活像是屁股后面有狼在追。 办公室的另一头,负责审理周建军的那两个民警,早就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们的恐惧,比起刚才被所长踹的那两位,只多不少。 他们俩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可不仅仅是审了周建军那么简单。 期间那数次“大记忆恢復术”的施展,早就把周建军折腾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地方都渗血了。 刚才抓人的时候,为了图省事,周建军身上的棉袄都给扒了,现在就穿著件薄薄的衬衫,那胳膊上、脖子上的伤痕,想遮都遮掩不了。 这下,可真是彻底坏菜了! 之前,李副所长那个小舅子,塞给他们一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说是让他们“好好照顾照顾”这个姓周的。 他们俩,看在那点好处和主要是想巴结李副所长的份上,审讯的时候,可真是没少下功夫。 拳头、鞋底子,什么方便用什么,就差没上大刑了。 现在好了,人家不仅不是没根基的软柿子,看这架势,后台硬得能顶破天! 他俩再也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和囂张,脸都白了,心里直打鼓,急得快要哭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计较。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脑子转得快,当机立断,连忙衝出审讯室,奔著张所长就去了。 他得抢在事情败露之前,主动检举! 把李副所长和他小舅子那些威逼利诱的破事儿全抖落出来,这叫戴罪立功,兴许还能爭取个宽大处理。 而另一个年轻些的,则慌乱地留在原地。他手忙脚乱地找出钥匙,把周建军的手銬给打开了。 因为紧张,那钥匙捅了半天都没对准锁眼。 “兄弟,兄弟,对不住,真是对不住……”他嘴里语无伦次地道歉,手下颤颤巍巍地帮周建军把衬衫的扣子一颗颗扣好,试图把脖子上那些显眼的掐痕给遮掩一下。 周建军被打得浑身脱力,连站都站不稳。 那个年轻民警解开他脚上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椅子上搀扶起来,几乎是用半拖半抱的姿势,扶著已经走不了路的周建军,一步一挪,缓步来到了林晚秋和张所长所在的这间审讯室。 当那个年轻民警搀扶著周建军出现在审讯室门口时,林晚秋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仿佛瞬间凝固,然后又轰地一下,带著滔天的怒火,直衝头顶。 周建军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 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上,嘴角破了,眼眶青紫,脸颊高高地肿起。 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被扯得七零八落,领口的扣子都崩掉了,露出的脖颈和锁骨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红痕和掐印。 他整个人软绵绵地被那个民警架著,一条腿明显不敢著力,每挪动一步,额头上都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137章 默契的顾长庚和陆泽远 林晚秋心里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噌”的一声,彻底断了。 她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几大步衝到周建军身边,一把將他从那个民警手里接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隨即,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像是燃著两团火,死死地、狠狠地瞪著那个已经嚇傻了的年轻民警。 那眼神,冰冷、锐利,像两把刀子,颳得那个民警心里彻底发了毛,两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然而,不等林晚秋发作,靠在她身上的周建军却先开了口。 他努力地扯动著肿胀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子浓浓的惊喜,故意岔开了话题: “林……林姐,你没事吧?他们……他们没欺负你吧?”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何尝不明白周建军的顾虑。 在他看来,自己就是烂命一条,从小到大苦日子过惯了,吃这点苦,受这点罪,不算什么。 可林姐不一样,她是大学生,是天之骄子,金贵著呢,绝对不能受半点委屈。 更何况,对面毕竟是穿著制服的民警,是国家公职人员。 他怕林姐为了给自己出头,一时衝动,再粘上什么甩不掉的麻烦。 要是那样,他就是死了都闭不上眼。 张所长也是个人精,眼看林晚秋这架势就是要爆发的火山,哪还敢让她再受半点刺激。 他一个箭步衝上来,抬起脚,卯足了劲儿,狠狠一脚踹在那个年轻民警的腰上。 “混帐东西!谁让你动手的?!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这一脚力道极大,直接將那个民警踹得一个趔趄,连带著旁边那个刚跑进来想“戴罪立功”的,也被他指著鼻子骂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张所长才转过身,对著林晚秋,又对著她搀扶著的周建军,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表情无比庄重,声音沉痛:“林同学,周同志,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管理不严,是我失职!我向你们保证,绝对!绝对不会轻饶了这帮混蛋!” 话音刚落,派出所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岁不到的男人,急得满头大汗,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干部服,人长得也精神,看得出来,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 正是接到电话,火急火燎赶来的李副所长。 他刚一衝进门,迎面就撞上了像两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的顾长庚和陆泽远。 这两个人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冷冷地站在那儿,但此刻,却展现出了极为难得的默契。 李副所长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情况,就见那两个人,两条修长的大长腿,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同时猛地抬起,带著风声,结结实实地用力蹬在了他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 刚刚衝进门的李副所长,连个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倒飞了出去,在地上“哐当哐当”翻滚了好几圈,最后狼狈地摔在了派出所门外的泥地里。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伸著脖子看热闹的民警,全都看傻眼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的老天爷……那……那可是李副所长啊! 是所里说一不二的二把手啊! 就……就这么被一脚给踹出去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就上脚了? 这俩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在场的所有民警,脑子里都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被踹飞出去的李副所长,此刻正躺在派出所门外的泥地里,胸口像是被一头蛮牛给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半天喘不上气。 他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但这份空白,很快就被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他不认识那个眼神冷得像冰块的顾长庚,但是,他对陆泽远那张脸,却有印象! 那是很偶然的一次,他跟著市里的大领导,去参加一个规格极高的饭局。 席间,他端著酒杯,跟在领导屁股后面,挨个给桌上的大人物们敬酒。 当他走到一个气质卓然的年轻人面前时,他的领导特意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告诉他:“小李,这位是陆家的公子陆泽远,你敬一杯。” 那一刻,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被称为“陆公子”的年轻人,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只是隨意地端起杯子,和他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就再没理会他。 可就是那一眼,那副居高临下的气场,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而现在,把他一脚踹飞出去的,正是那位陆公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副所长的脑子,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完了。 他的心,在这一刻,是彻底地死了。 第138章 副所长的诚意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死也得先挺著。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今天这事处理不好,自己的下场,那真是想多惨就能有多惨。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著从冰冷的泥地里爬了起来。 他也顾不上去拍打身上沾满的泥土和草屑,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次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他低著头,哈著腰,像躲瘟神一样,远远地绕开了那两尊门神,然后提起两条腿,撒丫子就冲向了审讯室。 在来的路上,那个去叫他的民警,已经在顛簸中,基本上把事情的原委跟他讲清楚了。 他那个不爭气的小舅子,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结果把天给捅了个大窟窿。 更让他气得肝疼的是,那个去叫他的民警,为了自保,已经主动把他的小舅子给抓了,而且还是他这个当姐夫的,亲手给戴上的手銬! 这个坑姐夫的玩意儿! 李副所长现在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可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花多大的力气,也得取得里面那个叫林晚秋的姑奶奶的原谅。 要不然,外面这俩门神,是真的能一脚一脚地,把自己活活踹死在这里。 审讯室內,老道的张所长看著李副所长这副屁滚尿流、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一句话都没多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李副所长一眼,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走出了审讯室,並且隨手將那扇厚重的门,从外面轻轻地给关上了。 “咔噠。” 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了李副所长的心上。 张所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烂摊子是李副所长捅出来的,就得让他自己去收拾。 他要先给这个下属处理问题的时间和机会。 只要他能把里面那位姑奶奶哄好了,把事情平息了,那自己这个当所长的领导责任,自然也能轻上很多。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声轻响,让李副所长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所长这是把烫手的山芋又扔回了他自己手里,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抓住这份难得的机会,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和废话。 他几步走到周建军面前,看著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心里把自己的小舅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堆满了无比诚恳和愧疚的表情。 他没有去看林晚秋,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关键,其实在周建军身上。 只要这个受了罪的正主鬆了口,那位姑奶奶那边,才有可能缓和。 “周……周兄弟!” 李副所长弯下腰,双手紧紧地握住周建军那只没受伤的手,那力道,大得让周建军都感到了疼痛。 “兄弟,对不住,千万个对不住!这事儿,赖我!都赖我!是我管教不严,是我那个混帐小舅子有眼不识泰山,是我手底下的人没长眼!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额头上刚刚擦掉的汗,又一层一层地冒了出来。 周建军被他这架势给弄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李副所长见他没说话,心里更是打鼓,知道光是口头道歉,屁用不顶。 他一咬牙,一跺脚,直接拋出了他的道歉诚意。 “兄弟,我知道,错了就要弥补!空口说白话那是糊弄人!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那个混帐小舅子,在东四那条街上,不是有个修电器的铺子吗?” 他紧紧盯著周建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店!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房契地契,里面所有的傢伙事儿,全都归你!我马上就让他滚蛋,把所有权转给你!” 这个条件,就像一颗炸雷,在周建军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李副所长又加了一记猛料。 “另外,兄弟你这身伤,不能白挨!我再私人给你拿一千块钱!就当是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你必须收下,不然就是不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千块钱! 周建军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一千块钱啊!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好几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李副所长见周建军的眼神有了鬆动,知道自己的路子走对了,赶紧趁热打铁。 “还有!我那个小舅子,我亲自把他送进监狱!该判几年判几年,绝不姑息!今天动了手的这几个民警,有一个算一个,我保证,全部擼掉!让他们捲铺盖滚蛋!” 说到这里,他更是挺起胸膛,“啪啪”地拍著自己的胸脯,发起了毒誓。 “周兄弟,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李东海的亲兄弟!以后在这京都城里,有任何事,只要你开口,我李东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我只求兄弟你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给我……给我留条活路!” 第139章 今天我能保你,日后我也能扒了你的皮 不得不说,能年纪轻轻就爬到副所长的职位,李东海绝对不是蠢人,他这一番组合拳下来,精准地拿捏住了周建军的软肋。 一千块钱,对於穷怕了的周建军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但是,他心里真正翻江倒海的,是那个店面! 那个店啊! 这个年代,想在京都开个店,可不是有钱就行那么简单的。 工商、税务、街道……一层一层的关係,一道一道的手续,繁杂到能把人活活跑死。 特別是对於他周建军这样一个无亲无故、两眼一抹黑的外地人来说,想凭自己办下来一个正经的铺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之前修东西,都是走街串巷,或者在家里接点零活,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门脸,能正大光明地掛个牌子,安安稳稳地做生意。 可现在,这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梦想,就这么砸在了他的头上。 如果真的能拿到这个店,那他就算是真真正正地,在这偌大的京都城里,扎下根了! 周建军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將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林晚秋。 那眼神里,有压抑不住的渴望,有对未来的憧憬,但更多的,是一种徵询和依赖。 仿佛只要林晚秋说一个“不”字,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眼前这泼天的富贵。 林晚秋自然清楚他眼神里的意思。 她看著周建军那张肿胀的脸,心里翻涌的怒火其实一刻都没有平息过。 但她更清楚,周建军已经同意了。 这件事说到底,自己並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损失,真正吃苦受罪的是周建军。 他才是那个最有资格决定接受还是拒绝的人。 既然他动心了,自己只会为他能得到这样的补偿而高兴。 而且…… 林晚秋的目光,冷静地落在了眼前这个点头哈腰、满头大汗的李副所长身上。 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副所长,可见他要么是背景深厚,要么是手腕过人。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的前途不会差。 如果周建军真的能和他搭上关係,对於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人来说,以后在这京都城里行事,无疑是多了一把保护伞,这对他將来的发展,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诚然,自己现在確实可以借著顾长庚和陆泽远的手,轻而易举地將这个副所长擼下来,让他永不翻身,痛痛快快地出一口恶气。 但是,然后呢? 出完气之后,除了得到一个短暂的痛快,从长远来看,毫无用处。 林晚秋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衝动之人,相反,她有著超乎年龄的强大和冷静。 她清醒地认识到,今天能借用顾长庚和陆泽远的关係和人脉,是因为他们在这里。 可他们不可能永远跟在自己身边。 难道以后自己再遇到什么事,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开口求人吗? 人情,是用一次就薄一次的东西。 真正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而眼下,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一个將別人的危机,转化为自己资源的绝佳机会。 她可以借著这个契机,通过周建军的手,与这个副所长搭上线。 这就算是她林晚秋,在这盘根错节的京都地界上,埋下的第一颗钉子,有了属於自己的、虽然还很微弱、但却能直接动用的人脉关係。 综合考虑下来,林晚秋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硬生生压回了心底。 但压下愤怒,不代表就这么算了。 她非常精准地抓住了这次机会,要在这位李副所长的心里,刻下一个永远不敢磨灭的烙印。 她抬起眼帘,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此刻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李副所长。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冷淡,在这小小的审讯室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记住你的承诺。” 李副所长听到这话,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刚要点头哈腰地道谢,却听见林晚秋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我现在可以保住你,”林晚秋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 “日后,我也能扒下你这层皮。” 第140章 圆滑的张所长 林晚秋那冰冷的话,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李副所长的心里。 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对於林晚秋的话,他一点也不怀疑。 开玩笑,外面还站著那两尊能一脚把他踹飞的门神呢! 他这才真正明白,今天这事,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自己这条小命,算是暂时寄存在人家手里了。 林晚秋说完,便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拉开了审讯室的门。 门外,张所长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一看到林晚秋出来,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立刻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 “林同学,林同学,您看这事……实在是对不住,是我们工作失误,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他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继续重复著道歉的话。 林晚秋脚步没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个,就这么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张所长也不觉得尷尬。 他这种在基层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早练就了一身见风使舵的本事。 从看到林晚秋主动从审讯室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他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了,仕途上早就不指望再有什么建树。 现在对他来说,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安稳”两个字。 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干到退休,顺顺利利地把自己的位置交出去,他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因此,这种能遮就遮,能掩就掩的事,他比谁都处理得圆滑。 大厅內,顾长庚和陆泽远看到林晚秋的身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那两张一直紧绷著的、像是能刮下冰霜的脸,才总算缓和了一点。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迎了上去,眼神里带著关切,显然是想问问里面的情况。 可林晚秋却像是没看到他们俩一样,迈著大步,目不斜视地从两个人中间穿了过去。 只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才从嘴里扔出两个字: “走了。”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天晴了”一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接下来,让整个派出所里,所有偷偷伸著脖子往外瞧的民警们,都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两个刚才还怒髮衝冠、动手打了民警、抬脚就踹副所长的“门神”, 那两位跺跺脚就能让京都城震动的太子爷…… 竟然,就在林晚秋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农村女孩,一句类似於命令一般的话中, 二话不说,就这么乖乖地……转身跟了上去。 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快,仿佛跟在林晚秋身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整个派出所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探头探脑的民警们,看著渐行渐远的三人背影,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地发凉。 直到这一刻,他们这些人才真正地、打心眼儿里意识到,那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冷静的乡下女学生,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能让那两位京都太子爷像听號令一样乖乖跟在身后,就凭这份能耐, 抓她? 真的是自己瞎了狗眼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望向那个纤细的背影时,除了后怕,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张所长站在门口,看著那三人的背影,心里却不像手下那帮愣头青一样鬆了口气。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精明的光。 他知道,事情是解决了,可人家心里的那股气,还没消呢。 尤其是那两位爷,刚才那副要拆了派出所的架势可不是装出来的。 今天这事,二位太子爷心里肯定窝著火。 这股火要是不让他们撒出来,今天看似过去了,可指不定哪天这火星子就飘到自己身上,把自己这把老骨头烧成灰都不知道是为啥。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俩可是比阎王还难伺候的主儿! 想到这,张所长心里一横,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迈开两条小短腿,屁顛屁顛地就跟了出去。 他一路小跑,赶在三人走到大门口之前拦住了他们。 “陆少,顾少,林同学!留步,请留步!” 他一边喘著气,一边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姿態放得比谁都低。 陆泽远和顾长庚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不耐烦,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张所长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三位,三位,別急著走啊。您看,我……我来给三位当个司机,送你们回去!” 他见几人没反应,赶紧把早就想好的理由说了出来,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这第一呢,今天这事儿,错全在我们。我这心里啊,是真过意不去。不亲自把三位安全送回去,我这心里头不踏实,晚上觉都睡不著!” “这第二嘛,”他重点看向林晚秋,语气愈发诚恳, “刚刚,是我们不懂事,开著警车把林同学『请』了过来,这要是让学校里不明真相的老师同学看见了,指不定怎么瞎传呢,对林同学的名声影响太不好了!” “所以,我必须亲自再开著警车,把林同学堂堂正正地送回学校去!我还要当著所有人的面,公开解释一句,是我们搞错了,是我张某人的错!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对林同学的负面影响。这也是……也是我赎罪认错的態度之一啊!” 他这番话说完,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一个九十度角,那姿態,就差没跪下了。 第141章 周建军的心思 张所长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官虽然做得不大,但要论这看人眼色、为人处世的本事,那绝对不是个善茬。 他这番话说得,真叫一个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完完全全站在林晚秋的立场上考虑,既表达了深刻的歉意,又主动承担了挽回名誉的责任,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顾长庚和陆泽远对视了一眼,確实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人家把姿態放得这么低,话说得这么漂亮,事也考虑得这么周到,你再绷著个脸不给台阶下,就显得有些得理不饶人了。 就这样,张所长成功地抓住了这份难得的表现机会。 他麻利地跑去发动了那辆警车,然后又一路小跑回来,亲自拉开车后门,一手挡在车门顶上,生怕碰著了谁的头,恭恭敬敬地请三位“大神”上车。 那热情周到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大户人家的专职司机呢。 一路上,张所长专心开车,不多言不多语,但从后视镜里,他时刻关注著后座三人的神色。 见陆泽远和顾长庚的脸色不再像之前那么阴沉,他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才算是慢慢落了地。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林晚秋的宿舍楼下 车子刚刚停稳,张所长就第一个从驾驶座上窜了下来,然后快步绕到后排,再一次殷勤地拉开了车门。 林晚秋面无表情地先下了车。 紧接著,顾长庚和陆泽远也相继弯腰钻了出来。 这一幕,让周围所有看到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之前林晚秋被警车带走的时候,校园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猜测都有。 什么作风问题啦,什么偷东西啦,说什么的都有。 可现在…… 派出所的所长,竟然亲自开车把人给送了回来! 而且看那点头哈腰、恭恭敬敬的样子,哪里像是对待犯人,分明是像在伺候领导! 正如张所长所预料的那样,他这个举动,无需多言,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那些原本还在背后唧唧喳喳、说三道四的人,此刻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所有人的心里都明镜儿似的: 由派出所所长亲自开车送回来,这还用解释吗? 林班长肯定是没问题,不仅没问题,恐怕还是人家派出所搞错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才上赶著来赔礼道歉呢! 看著周围人那从议论、猜测转为惊讶、敬畏的眼神, 林晚秋心里明白,这场由无妄之灾掀起的风波,到此,总算是过去了。 对於林晚秋反倒赚了,得到了一条人脉关係,得到了五百补偿, 这么一想,倒也因祸得福了。 ....... 林晚秋他们走后,审讯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周建军和李副所长两个人。 墙上那盏昏黄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建军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脸色白得像纸。他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李副所长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扶住了他,嘴里一个劲儿地道歉: “周老弟,周老弟,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是哥哥我有眼不识泰山,让你受委屈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周建军扶到椅子上坐下,那態度,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周建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喘了口气。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现在这位李副所长之所以对自己这么客气,不是因为他周建军,而是因为林晚秋。 他想起刚才林晚秋为了自己,硬生生压下心里的火气,同意和解的模样,心里就像被刀子反覆地割。 林晚秋为了让自己能在京都站稳脚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而自己呢?非但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依靠,反而把她牵扯进这种烂事里来。 在他心里,林晚秋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可今天,却因为自己,让她受了惊嚇,担了风险。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周建军。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不行! 自己必须得强大起来! 要足够强大! 不仅不能再连累晚秋,还要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她,呵护她,让她再也不用受这种委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一脸歉意的李副所长,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怨恨,反而多了一丝诚恳。 “李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事不怨你,我知道,你也是被人给连累了。” 李副所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感动。 周建军继续说道:“李哥,刚才我跟......” 说到这,周建军微微迟疑了一下,仗著现在没有其他人,他才敢將这个藏匿在內心深处的暱称,喊了出来。 “我跟晚秋说好了,我的一切,都有她的一半。所以,您承诺的那一千块钱,有五百,是必须要给晚秋的,算是给她弥补今天的惊嚇和损失。” 李副所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这是必须的!” 然后周建军停顿了一下,看著副所长,“我那五百,就算了。” “李哥,你也不容易。我……我是从穷苦人家出来的,知道挣个钱有多难。我这五百,你就不用给了。” 他看著李副所长惊讶的眼神,说得格外真诚, “而且,我手里头还有点閒钱,回头我凑一凑,拿给你,你凑够五百先给晚秋。这件事也算是彻底过去了。” 第142章 那个……杂誌的主任,是我妈 李副所长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来周建军这话里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免了他的五百块钱,更是在给他递台阶,保全他的面子,甚至还主动提出先帮忙垫付,把人情世故做到了极致。 他看著眼前这个虽然虚弱但眼神坦荡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虽然市侩油滑,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面对周建军这份突如其来的坦诚和善意,他心里还是被结结实实地感动了。 “周老弟!你……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李副所长的態度也明显诚恳许多,字里行间带著一份坦诚, “你能给我减免五百,已经是哥哥我占了天大的便宜了,够意思了!另外给林同学的那五百,我……我就是砸锅卖铁,自己也能出得起!哪能让你再垫付!”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既然李副所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建军也就不再纠缠。 他点了点头,隨即又郑重其事地补充道:“李哥,还有个事,我得跟您说清楚。那个店,一半是晚秋的,这个谁也动不了。至於另外一半……” 他看著李副所长,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我自个儿那一半的利润里,等將来挣了钱,我额外分您一点。您別误会,”他怕对方多想,赶紧解释,“这不是贿赂,是感恩。今天这事,本来错就不在你,平白让你不亏五百块钱,我这心里实在是於心不忍。这五百块钱,您就当是我借你的,用往后的利润一点一点,慢慢给你补回来。” 这番话一说出口,审讯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周建军这已经不是在示好,而是在递上一份投名状。他要把两个人的利益,结结实实地捆绑在一起。 李副所长是个聪明人,他瞬间就听懂了周建军话里的所有潜台词。 他犹豫了。 他看著周建军那张虽然苍白但却写满真诚的脸,看著他那双殷切、甚至带著一丝恳求的眼睛,心里头百转千回。 收下这份“利润”,意味著自己以后就得罩著这个店,也意味著自己彻底和这趟深不可测的水搅和在了一起。 风险有,但机遇……更大。 他想起了林晚秋那清冷但充满力量的眼神,想起了那两位京都太子爷不怒自威的气场。 最终,他脸上的犹豫慢慢化开了,露出了一个复杂的、带著释然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和周建军那只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这一刻开始,在林晚秋一个唱白脸、周建军一个唱红脸的恩威並施之下, 他们才算是彻底地將李副所长这条人脉,给牢牢地锁死了。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很快,在李副所长的“强势干预”下,周建军那个店面的转让事宜,进展得异常顺利。 工商、税务那边原本需要跑断腿的各种手续,也是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三天,仅仅不到三天的时间,那个几经波折的小店面,就掛上了崭新的招牌,顺利地重新开业了。 傍晚时分,周建军站在属於自己的店门口,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小小的店铺,从此成为了他这个普通农村娃,真正崛起於京都的起点。 ....... 学校里,派出所那件事带来的风波,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虽然盪起了圈圈涟漪,但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经过这件事,林晚秋的名望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更高了。 原先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猜测她是不是有什么作风问题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而更多的同学,则是对她生出了几分敬畏。 你想想,在这个年代,能让一个派出所的所长亲自开著警车送回来,还当著那么多同学的面点头哈腰地道歉,这是多大的面子? 这背后得有多大的能量? 大家看林晚秋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佩服她的学习成绩和能力,现在,这份佩服里,又掺杂了些许不敢轻易招惹的慎重。 不过林晚秋自己,对这些变化並不怎么在乎。 別人怎么看,怎么说,那是別人的事情, 嘴长在別人身上,她管不著,也懒得去管。 只要自己过得好,身边的人安安稳稳,就比什么都强。 而且,这两天,校园里有一件更大的事情,像一阵风似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就是学校要和鼎鼎大名的《人民文学》杂誌社,联合举办一场文学沙龙活动。 《人民文学》! 这四个字,在当时所有热爱文学的青年心里,那就是圣殿一样的存在。 谁要是能在上面发表一小块豆腐乾似的文章,那都够吹一辈子的牛了。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杂誌社,要来学校办沙龙! 这个活动的重量级和重要性,绝对不亚於竞选班干部,甚至犹有过之。 这可是跟国內顶尖的编辑、作家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这种荣誉,以及对日后分配工作、评定职称的巨大帮助,是无法估量的。 学校很快公布了参加办法:这次沙龙的名额有限,一半由学校根据平日表现和文学成绩直接指定,另一半名额,则按照“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由学生自愿提交申请,再由系里和杂誌社共同筛选。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一时间,宿舍里,食堂里,图书馆里,到处都是討论这件事的人。 別说是赵秀梅这种一向积极表现的人了,就连苏婷和李倩,这次也都坐不住了, 一个个都熬著夜,点灯熬油地写申请,修改自己的文学作品。 苏婷把她以前写过的一首小诗翻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嘴里还念念有词。 李倩更是紧张,她写的是一篇短篇小说,写了刪,刪了写,一张稿纸被她划得乱七八糟,急得直抓头髮。 只要是对《人民文学》这四个字的分量有点了解的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万分期待著自己能被邀请参加。 那份渴望,明明白白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到了第二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北风颳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儘管天气寒冷,但学校的公告栏前却是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那张用毛笔工工整整写著邀请名单的大红纸,像一块磁铁,把全校所有怀揣著文学梦的学生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顾长庚几乎是在名单张贴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立著,也顾不上冷风灌进脖子里,眼神焦急地在那张红纸上搜寻著。 他自然不是来看自己有没有入选的,以他的身份,参加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是来看,自己的母亲,到底有没有將林晚秋的名字给拿掉。 顾长庚的目光从上到下,像篦子一样细细地扫过。 当他看到学生那一栏,排在最顶上、最显目的第一个名字,赫然写著“林晚秋”三个清秀的楷体字时, 他那颗悬著的心,才“咚”地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让顾长庚惊喜的是,林晚秋的名字不仅没有被拿掉,反而被放在了学生名单的第一个。 他长长地、几乎是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鬱结之气也仿佛隨著这口气一同吐了出去。 对於林晚秋能入选,其实没人会存在质疑。 无论是从她发表过的文章,还是平日里的文学功底来看,她入选都是实至名归,甚至可以说是眾望所归。 顾长庚真正担心的,是自己母亲会因为偏见,从中作梗。 现在看来,母亲在公事上,还是守住了底线。 他正想著,身后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说话声。 “哎呀,晚秋你快点!去晚了就看不见了!” 是赵秀梅的声音。 顾长庚一回头,就看见赵秀梅正拉著林晚秋的手,一路小跑著往这边赶来。两个人鼻子都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哈出白色的热气。 看到顾长庚,赵秀梅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礼貌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顾老师好!” 打完招呼,她也顾不上別的,拉著林晚秋就要往黑压压的人群里挤,嘴里还念叨著:“借过一下,麻烦让让,谢谢啊!” 就在这时,顾长庚清了清嗓子,轻声喊了一声:“林晚秋同学。”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声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林晚秋和赵秀梅的耳朵里。 赵秀梅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她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了看顾长庚,又看了看林晚秋,就立刻鬆开了林晚秋的手,自己一个人奋力地往人群里闯去。 顾长庚没理会赵秀梅,只是对林晚秋示意了一下,指了指旁边那棵光禿禿的大槐树下,那里人少,清净些。 林晚秋心里有点犹豫,但是转念一想,派出所的事,他毕竟也算是帮了忙。 於是,她也没说什么,默默地跟著顾长庚走到了大槐树旁边。 顾长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尖在地上轻轻地碾了碾,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这件事必须提前说出来,免得她到时候措手不及。 他抬起头,看著林晚秋,眼神很认真。 “我刚刚看到了,你入选了沙龙名单。不过,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和你说一下。”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她那双眼睛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清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顾长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灰濛濛的天空,缓缓说道: “那个……《人民文学》杂誌的编辑部主任,是我妈。” 第143章 大变样的周建军 不得不说,顾长庚的这个信息,著实让林晚秋愣住了。 她直直地看著顾长庚,那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惊讶,更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看得顾长庚心里直发毛。 他慢慢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双修长的手,下意识地在呢子大衣的衣角上紧张地搓了起来。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呼呼的风声从耳边刮过。 然后,林晚秋才幽幽地回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我那篇被杂誌社收录的散文,是你妈妈最后拍板的?”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顾长庚点点头,像是怕她误会,又赶紧补充说: “但我妈在收下那篇稿子的时候,並不知道是你写的,稿件都是匿名的。她只是……只是单纯地很喜欢那篇文章。” 这番解释,倒是让林晚秋心里舒服了一点。 至少,她的文章能被选中,靠的是笔桿子的实力,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情关係。 对於自己这个前婆婆,林晚秋的心情很复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喜欢,是肯定的。 尤其是在乡下时,她那副瞧不起农村人、时时刻刻端著城里人架子的高高在上的嘴脸,是林晚秋最討厌的地方。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像一根刺,曾经扎得她生疼。 不过现在……现在自己已经和顾长庚离婚了,两个人划得清清楚楚,也自然与这个前婆婆再没什么瓜葛。 只要她不来主动招惹自己,自己也能心平气和地把她当成一个陌生路人。 看得出,顾长庚很担心自己会和他妈妈在沙龙上再发生什么衝突。 林晚秋淡淡地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別人的事: “我知道了。你放心,只要她別来主动找我的麻烦,我不会和她计较的。毕竟,之前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赵秀梅也终於满脸兴奋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边朝她挥手一边喊: “晚秋!有你!有你!第一个就是你!” 林晚秋没再多说什么,朝顾长庚点了下头,算是告辞,然后转身去找咋咋呼呼的赵秀梅了。 顾长庚站在原地,看著林晚秋毫不留恋的背影,第一反应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但是紧隨其后,一股浓到心痛的酸楚,猛地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林晚秋的大度,让他少了很多顾虑,他不用再担心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会闹得不可开交。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份大度,这份风轻云淡,反而像一面镜子,从侧面清清楚楚地证明了——林晚秋,真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爱自己爱到骨子里的晚秋了。 她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到,连再次见到曾经带给她无数难堪与委屈的前婆婆,都不会再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在她眼里,那真的只是一个“路人”了。 顾长庚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异常的烦闷。 北风,在此刻,似乎更冷了,刮在脸上,冰冷入骨。 ...... 林晚秋和赵秀梅一路聊著文学沙龙的事儿,刚走到宿舍楼下,宿管李阿姨就从窗口探出头来,扯著嗓子喊: “林晚秋!哎,林晚秋!” “誒,李阿姨,怎么了?”林晚秋停下脚步,抬头应道。 “保安室那边刚打內线电话过来,说有个姓周的男同志在门口找你,让你过去一趟。” 姓周的? 林晚秋心里一动,不用猜也知道是周建军。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 她扭头对还一脸兴奋的赵秀梅简单说了一句:“秀梅,你先上去吧,我去趟校门口。” “谁找你啊?”赵秀梅好奇地问。 “一个朋友。”林晚秋没多解释,摆了摆手,转身就朝著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大门口,隔著老远,林晚秋就看见了站在铁门外的那道身影。 周建军確实已经变了模样。 他一改之前在废品站那副邋里邋遢的装扮,此刻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黑色羊毛衫,外面套著一件长款的厚实黑色呢子大衣, 衬得他那本就瘦削修长的身材越发挺拔,竟有几分帅气。 头髮也比上次见面时收拾得还要整洁乾净,乌黑的髮丝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如果不是那张熟悉的脸,单看这身打扮和这股精气神,估计谁也想不到他曾经是个整日与破铜烂铁为伍的收破烂的。 保安室里,收了周建军两盒“大前门”的保安大叔,这会儿正把搪瓷缸子递出来,笑呵呵地让他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这保安大叔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他自然看得出周建军的变化。 不说別的,光是这身行头,还有出手就是两条好烟的阔气,最直观的一点就是:这小伙子有钱了,发达了。 於是,他便主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建军閒聊著,一会儿问问在哪儿高就,一会儿夸夸小伙子年轻有为,想要留个好印象。 毕竟,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谁知道这年轻人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呢。 可周建军的心思压根就不在这儿。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女生宿舍那条路,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期盼。 当林晚秋的身影终於出现时,他那满眼的期盼瞬间就变成了紧张和侷促。 看到林晚秋越走越近,周建军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心思似的,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而林晚秋看到周建军这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也忍不住有些诧异。 她走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是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笑著夸讚道: “可以啊建军,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收拾一下,越来越帅了!” 林晚秋这么坦荡荡地一夸,周建军更是紧张害羞到无以復加。 在她面前却侷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那副纯情又无措的小媳妇模样,惹得林晚秋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 第144章 握个手,祝我们发財 笑声清脆,让旁边的保安大叔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林晚秋带著周建军一起来到旁边那棵光禿禿的大槐树下,这里说话方便。 周建军从呢子大衣內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绢包著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他数出五十张,凑成五百块钱,递到林晚秋面前。 “林姐,这是……这是派出所那边给的钱。” 林晚秋看著手里这厚厚一沓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周建军的日子过得不容易,这五百块钱对他来说,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不太想要。 “建军,这钱……” 她刚想开口拒绝,周建军却像是早就猜到了她的想法,情急之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晚秋……”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周建军那修长的身躯猛然一颤,整个人瞬间就愣住了。 他像是被自己的话给嚇到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摆著手,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不……不好意思,林姐!我……我一著急,说错话了,你別介意!” 林晚主倒是无所谓,她看得出他不是故意的,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看到她没有生气,周建军这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稳了稳心神,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语气说道: “林姐,这钱你必须收下。我周建军发过誓的。你要是不收,这钱揣在我身上,比烙铁还烫人。我……我会吃不进去饭,睡不著觉的。” 他的话说得实在,透著一股子执拗劲儿,让人没法拒绝。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既然如此,林晚秋也不是个墨跡的人。 她大大方方地將那五百块钱收好,仔细地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看到她收下钱,周建军那紧绷的肩膀才明显鬆弛下来,如释重负。 “林姐,还有第二件事。”他说著,转身从背后那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背包里,又拿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將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林晚秋面前。 那是一张崭新的营业执照。 在“经营者姓名”那一栏,用钢笔写著两个名字:林晚秋,周建军。 林晚秋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最前面。 五百块钱的奖金,林晚秋拿了,是因为那是她应得的,是她用智慧和勇气换来的。 但是这个店铺,她没想到周建军竟然不声不响地就分给了自己一半。 这可不行。 这店铺是他一手一脚跑下来的,从找门面到办手续,自己压根没出过一分力,怎么能占这么大的便宜。 她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拒绝,周建军却像是提前预判了她的所有话语。 他平生第一次,在林晚秋面前挺直了腰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著几分青涩霸道的语气说道: “我的一切,都有一半是你的。林姐,这件事,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想……想和你一起分享一下我的喜悦。”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林晚秋抬起头,撞上了他那双炽热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有感激,有敬重,更有像火苗一样跳动著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真诚。 她知道,他说的是心里话。 在这样一个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充满喜悦的时刻,他迫不及待地想把最好的东西捧到自己面前来分享。 如果自己此刻再说出拒绝的话,无疑是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林晚秋是个懂事的女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原则,什么时候该顾及人心。 她不能做那个扫兴的人。 於是,她脸上的严肃慢慢化开,转变成一个温柔的笑容。 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那只毛线手套,露出了白皙纤细的手指。 “好吧,”她笑著说,“那就恭喜我们,一起发財。” 说著,她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握手。 这是这个年代,生意场上学著城里人最时髦的庆祝方式。 看著林晚秋主动伸过来的那只手,周建军感觉自己的脸“轰”的一下,烫得和炉子里的烙铁一样。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常年干粗活的手,此刻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又僵硬,根本不听使唤。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只在寒风中白得晃眼的手,和她脸上鼓励的笑容。 林晚秋看出了他的窘迫和不知所措,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刚准备將手收回来,想著不为难他了。 就在她手指微动的瞬间,周建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他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慌乱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很软,带著一丝凉意。 而他的手掌,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布满了滚烫的汗。 那触感,只是一瞬。 他像是被电到了一样,飞快地鬆开,然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又把手缩了回去,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在懊恼自己太过唐突。 只是那么轻轻一握,短暂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就是那指尖相触的一剎那,感受到林晚秋小手传来的那一点点淡淡的体温,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周建军的心臟。 “嗡”的一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这一刻,周建军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耳边呼啸的寒风,远处传来的车铃声,保安室里大叔喝水的咂嘴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巧笑嫣然、让他看得比自己性命都珍贵的女人。 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呼一吸之间,就吹散了这不真实的梦境。 第145章 特殊待遇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热度却丝毫未减。 接下来的时间,周建军像是自动切换了模式,刚才那个羞涩窘迫的毛头小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劲十足的创业者。 他宛如一个向下属匯报工作的领导,將他接下来要如何经营这个店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林晚秋进行了详细的“匯报”。 从进货渠道怎么拓展,到店里先摆哪些紧俏货,再到怎么跟周围的邻里街坊打好关係,他都考虑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著光,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和十足的把握,让他整个人都充满了魅力。 林晚秋安静地听著,时不时地点点头。 她对於周建军的情商和能力非常认可。 这个男人,虽然出身底层,没读过多少书,但脑子活络,能吃苦,也懂得人情世故。 她坚信,周建军一定能以这个小小的店面为起点,一步步做大做强。 ...... 一直聊了很久, 眼看天色不早,林晚秋便告辞了。 “那我先回去了,店里的事你放手去做,我相信你。” “好,林姐你慢走。”周建军点点头,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一如往常,固执地站在那棵大槐树下,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校门,沿著校道越走越远,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恢復了声音和色彩。 他缓缓地,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將自己的右手抬起,轻轻地贴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隔著厚厚的冬衣,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心臟那“怦怦”的、擂鼓般的剧烈跳动,手心里的汗水依旧未乾, 似乎还残留著她指尖那一点点柔软和微凉的触感。 这个寒冷的冬日,因为那轻轻一握,已然成为了周建军这辈子最幸福、最甜蜜的记忆。 ....... 晚上,林晚秋一如往常地去吴家给吴太太的儿子补课。 下课后,吴太太客气地將今天的补课费,连带著之前说好的资料费,一共二十块钱,用一个信封装好递给了她。 “林老师,辛苦你了。” “不辛苦,吴太太您太客气了。”林晚秋接过信封,没有当面点,这是基本的礼貌。 准备回学校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旁边候著的刘妈。 刘妈是个聪明人,立刻心领神会,对吴太太说:“太太,天黑路滑,我去送送林老师。” 吴太太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点了点头。 出了吴家的大门,走在昏黄的路灯下,林晚秋才轻声问了一句:“刘妈,小翠怎么样了?” 一提起这个,刘妈的脸色就黯淡了下来,嘆了口气:“唉,已经好多了,前两天都能下床慢慢走了。医生说再养养就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是……就是在医院住著太贵了,一天下来开销不少,花的又都是您的钱,我们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昨天就搬回我住的那个小屋子了。” 看到林晚秋皱眉,刘妈赶紧补充道:“您放心,我给她买了两床新的厚棉被,还淘换了几件厚实的旧棉衣,屋里的小煤炉也生上了,肯定冻不著她。至於以后……” 刘妈又是一声长嘆,脸上满是愁苦和无奈,“……走一步看一步吧。吴家这边,肯定是回不来了。您也知道,人家这种大户人家,最怕的就是招惹上这些灾啊病啊的,嫌晦气。” 这就是现实,人情冷暖,世態炎凉。 林晚秋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沉默了片刻,隨即想到了下午周建军那张写著她名字的营业执照,心里便有了主意。 “刘妈,你跟小翠说,让她安心养身体。”林晚秋开口道, “等过几天,她身子骨再好一点之后,就去我一个朋友的店里帮帮忙吧。他新开了个店,现在正缺人手。虽然活计可能零碎些,但肯定比在吴家当保姆要轻鬆,也更体面。” 刘妈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著林晚秋,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林晚秋能出钱救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连小翠日后的出路都给想好了。 “林……林老师……”刘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激动得不行不行的,双手合十,对著林晚秋不住地作揖, “您……您这真是活菩萨啊!我……我真不知道该说啥好了,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这番千恩万谢,发自肺腑,让冬夜的寒风似乎都减了几分凉意。 林晚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也只是隨手帮忙,恰好周建军也需要人手,两边顺水人情而已。 ........ 日子在书本的翻动声和校园的广播声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让所有学生都异常期待的文学沙龙活动当天。 这一天,整个学校的气氛都明显不一样起来。 平日里安静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不再是討论哪门课的作业难,也不是哪个老师的课有意思, 所有人谈论的都是关於下午的文学沙龙。 谁会来? 会讲些什么? 能不能要到签名? 兴奋和期盼洋溢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林晚秋说不上有多期待。 对於这种大场面,经歷过一世的她早已没了普通学生的那种激动。 她只是希望这件事能安安稳稳地过去,自己別再出什么风头,能在活动当天,和那些国內顶级的编辑以及文学大家们交流交流,听听他们的见解,对自己未来的写作之路,肯定也能受益匪浅。 为了迎接这次盛会,学校的大礼堂已经焕然一新。 门口掛上了“热烈欢迎各位文学界前辈蒞临我校指导交流”的大红横幅,礼堂里面更是打扫得窗明几净。 很多外系的学生都慕名而来,下午的活动,上午就有人拿著书本去占座位了, 只为了能近距离地聆听一下这场难得的文学碰撞交流会。 学校对这次活动也表现出了空前的重视。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刚敲响,所有被选中的学生代表就被辅导员集合了起来,统一带往了食堂。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校长竟然带著一眾学校的院系领导,亲自和这些学生代表们一起在食堂三楼吃了顿饭。 这绝对算是难得的特殊待遇了。 从开学到现在,林晚秋都不知道这学生食堂的三楼,居然还藏著一个招待客人的小食堂。 第146章 想和我握手,对不起我没心情! 这里不像楼下那么嘈杂,是单独隔开的一个个包间,铺著乾净的白桌布,菜也是小锅炒的,色香味都比大锅饭强上不少。 当然,作为学生中的优秀代表,更作为学校目前唯一一个作品被《人民文学》杂誌录用过的学生, 林晚秋被中文系的系主任特意安排到了和校长一个饭桌。 同桌的,除了校长、副校长,就是几个重要院系的领导。 就连身为班主任的顾长庚,都只能坐在邻桌。 和领导吃饭,是真的很熬人。 一顿饭下来,桌上的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拘谨。 校长和领导们谈笑风生,从学校的歷史讲到未来的规划,再到对学生们的殷切期望,场面话一套接一套。 学生们则个个正襟危坐,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领导敬酒(以水代酒)就赶忙起身, 领导提问就紧张作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林晚秋更是全程如坐针毡。 她被安排在校长旁边,时不时就要被点名提问,回答一些关於《人民文学》投稿的心得,或者对文学创作的看法。 她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最谦逊、最得体的语言去应对。 这饭桌上的人情世故,比解一道高数题要累得多。 她的注意力全在怎么好好说话上了,至於桌上的红烧肉、糖醋鱼到底是什么滋味,她压根就没尝出来。 每次刚夹起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里,校长或者哪个主任就又开口了,她只能赶紧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等这顿饭终於熬到头,领导们心满意足地离席,林晚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没记住领导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她很清楚一点——自己根本就没吃饱。 肚子里的那点东西,还不够刚才跟领导们周旋时消耗的脑细胞呢。 她端起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米饭,苦笑著扒拉了两口,感觉自己像是参加了一场鸿门宴。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 一点半左右,一辆刷著蓝色条纹的客车缓缓驶进了校园,最终停在了行政楼前。 车门打开,最先下来的是《人民文学》杂誌社的主任宋文君。 北京的冬天寒风刺骨,她穿著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著一条酒红色的羊毛围巾,头髮在脑后一丝不苟地盘起,显得既干练又精神。 在她身后,陆续下来了四名编辑和几位在文学界颇有名气的作家。他们一下车,就被等候多时的校领导们热情地迎了上去。 宋文君走在最前面,她大大方方地挨个与学校的几位主要领导握手寒暄,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学校邀请的感谢,也谦虚地表示是来互相交流学习的,举手投足间满是首都大杂誌社领导的气场和风度。 林晚秋和其他学生代表则被安排在一个小会议室內等候。 作为这次活动的“核心人物”,她自然被安排站在了学生队列的第一个。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校长满面春风地领著客人们走了进来。 “来来来,宋主任,各位老师,这些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代表,今天也是来向各位学习的。”校长热情地介绍著。 一番寒暄过后,在校长的引荐之下,宋文君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学生队伍。 她的视线从一张张年轻而又紧张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队列最前方的林晚秋身上。 当看清林晚秋的脸时,宋文君脸上那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是被冬天的寒风吹过一样,一点一点地凝固,然后慢慢地消失了。 她迈开脚步,径直朝著林晚秋走过来,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站定。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校长和系主任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其他学生代表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好奇又紧张地看著这一幕。 站在旁边的顾长庚,心跳在这一刻感觉都瞬间停止了。 他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片刻之后,宋文君似乎是意识到了周围还有许多人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压下了心头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带著几分不情愿,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地,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语气,也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生硬,和刚才跟校领导说话时的热情圆滑判若两人。 “好久不见,”她说,眼睛直直地看著林晚秋,“我是真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看到你。” 这话里,听不出半分久別重逢的喜悦,反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和疏离。 宋文君主任这番话,明显別有深意。 那句“好久不见”,透著一股生分; 那句“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看到你”,更是藏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旁边的校长和老师们面面相覷,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这两人,明显是旧识,可这见面的气氛,怎么看都不像是老朋友重逢,倒像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至於身处风暴中心的林晚秋,她看著宋文君那只不情不愿伸过来的手,脸上反而掛起了一抹淡淡的、礼貌的笑容。 她没有去接那只手。 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身子微微前倾,,淡淡的点头,行了一个標准的学生礼。 “欢迎杂誌社领导蒞临指导。” 一句官方到不能再官方的冷话,不卑不亢,清晰地传入了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话一出,顿时就像一个软钉子,结结实实地把宋文君给噎了回去。 而更加让宋文君不爽的,是自己明明都主动伸手了,虽然是老大不情愿的,但面子上好歹是做到了。 可这个林晚秋,竟然直接无视了自己要握手的意思,就这么用一个学生礼给轻飘飘地懟了回来! 你说她没礼貌吧,她行学生礼了,態度挑不出一点错。 可你要说她有礼貌吧,她当著这么多校领导和同学的面,面对著堂堂《人民文学》杂誌社编辑部主任主动伸出来的手,就那么直接给晾在了半空中。 这一下,宋文君伸也不是,收也不是,那只手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尷尬到了极点。 她的脸瞬间就涨红了,既有被当眾驳了面子的难堪,又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林晚秋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行完礼后就直起身子,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抬起眼,大大方方的和宋文君对视,没有半点丝毫的怯懦和畏惧。 可笑! 別说你现在是不情不愿地伸手了,就算你是满脸堆笑、主动又热情地要和我握手, 我林晚秋愿不愿意跟你握,那也得看我自己的心情! 很巧,我今天......恰好没心情! 第147章 憋屈的宋文君 林晚秋的这一番举动,大大地超出了宋文君的预料。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印象里那个农村山沟沟里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前儿媳妇, 如今竟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给自己这样一个下马威。 她足足愣了有五六秒钟,大脑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那只手被晾在半空中的灼热感。 直到周围领导们那探寻又带著些尷尬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清晰,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宋文君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脸上血色翻涌,但常年在领导岗位上练就的城府让她强行压住了火气。 她收回手后,顺势在自己呢子大衣的下摆上不自然地拂了拂,好像刚才只是想整理一下衣服。 她看向林晚秋的脸色,也愈发的冷漠,那眼神像是淬了冰。 她从嘴角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笑容,盯著林晚秋,一字一句、言不由衷地说道: “可真的是,后生可畏啊。” 这话里的“可畏”两个字,被她咬得特別重,明里是夸奖,暗里却全是讽刺和警告的意味。 然而,林晚秋却像是听不懂这弦外之音一样,非但丝毫不怂,反而脸上那礼貌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微微歪了歪头,直视著宋文君的眼睛,轻声回懟了一句: “领导谬讚,不过您也得继续努力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会议室里, 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什么叫“您也得继续努力了”? 这不就是在暗讽她这个前辈不思进取,快要被后辈拍在沙滩上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直接懟得宋文君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当场翻白眼。 她那个气啊! 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自己好歹是她的长辈,是她的前婆婆,现在又是手握话语权的杂誌社领导,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提点你两句怎么了? 给你脸跟你握个手,你倒好,不但不接,还把我晾在一边当眾打我的脸! 现在我强忍著火气,阴阳怪气地讽你一句“后生可畏”,你竟然还敢直接懟回来说我不思进取?! 好!林晚秋,你可真是好样的! 宋文君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她看著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眼神却清冷无比的年轻女孩,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无数过往的画面。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 这哪里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分明就是一头披著羊皮的狼! 不愧是能眼都不眨一下,直接把我儿子“卖”掉换前途的主儿! 这份心机,这份胆量,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宋文君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后槽牙都咬紧了。 行,你等著。 我宋文君今天要是不在这文学沙龙上好好收拾收拾你,都对不起我这“前恶婆婆”的名声! 宋文君强压下內心的滔天怒火,脸上的肌肉都因为极力忍耐而微微抽动著。 她知道,在这种大庭广眾之下,再跟林晚秋纠缠下去,丟脸的只会是自己。 她毕竟是《人民文学》的主任,是这次活动的贵宾,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於是,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搭理林晚秋,甚至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吝於给她。 她直接错开身,脸上重新掛上那副职业化的笑容,开始和排在林晚秋后面的学生代表们一一握手,嘴里说著“你好”、“同学很有精神”之类的客套话。 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交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然而,站在林晚秋身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顾长庚,此刻的心情却和自己母亲截然相反。 看到自己那个一向强势、说一不二的母亲,在林晚秋面前吃了这么大一个瘪, 他脸上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笑容。 牛啊! 我的前妻……不,我的晚秋,懟得也太爽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林晚秋竖起了大拇指。 长这么大,他自己都没敢这么痛快地懟过他妈一次,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界,也出了口恶气。 要不是碍於校长和系主任都站在旁边,他估计自己能当场乐出声来。 可他这点小动作,哪能逃过宋文君的眼睛。 就在她和另一个学生握完手,转身的瞬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一回头,目光如电,正好捕捉到自己儿子脸上那一副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 这一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宋文君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三分。 好,好好好!你们俩出息了,现在是合起伙来气我是吧?一个当面顶撞,一个在后面看笑话! 她狠狠地瞪了顾长庚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 这一刻,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庆幸: 当初把你们俩拆开,可真是拆对了!这要是真的让林晚秋进了我顾家的门,以这俩人联合起来的气人功力,估计自己一天能被气死八百遍! 旁边不明所以的校领导看气氛缓和下来,连忙笑著打圆场,引著眾人落座,简短的欢迎仪式流程总算是磕磕绊绊地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今天活动的重头戏——沙龙文学交流活动。 第148章 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敢惹我,我懟死你。 校领导和宋文君、以及林晚秋这些学生代表,一行人从会议室出来,一起来到学校那间布置一新的大礼堂。 刚一进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礼堂里早已经坐得人山人海,过道里都站满了学生,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年轻而又充满求知慾的脸庞。 看到一行人进来,礼堂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用无比热情和崇敬的目光,迎接著这些从北京来的文学界“大人物”。 活动正式开始。 主席台上铺著红色的绒布,摆著一排桌椅和话筒。 校领导和杂誌社的几位主要编辑、作家先讲了话,无非是一些场面上的开场白。 讲话结束后,宋文君便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席位,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坐了下来。 而林晚秋,作为这次活动的优秀学生代表,以及那篇被收录的散文的作者,她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在了宋文君的身边。 两个人紧挨著坐下,椅子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之宽。 宋文君能闻到林晚秋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皂角一样的乾净味道, 而林晚秋也能感受到身边这个女人身上传来的、混合著雪花膏和强烈压迫感的冰冷气息。 坐下来后,宋文君的脸色依旧微冷。 但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主席台下那些热情的学生脸上,努力维持著一个领导应有的端庄仪態。 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腰背,和偶尔撇向身侧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不爽,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真实想法。 反观林晚秋,她反而显得更加从容自在。 她安安静-静地坐著,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也挺得笔直,但姿態却很放鬆。 她认真地听著台上其他人的发言,时不时地点点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优秀学生。 考虑到顾长庚这段时间以来对自己的帮助,她已经很宽容了。 她今天对待宋文君的准则很简单: 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敢惹我,那就別怪我不客气,我懟死你。 而好巧不巧,此刻的宋文君,根本就没听进去台上的人在说些什么。 她现在挨著林晚秋坐著,简直是如坐针毡。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一件心爱体面的呢子大衣上,被人硬生生缝上了一块粗布补丁,怎么看怎么彆扭,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自己曾经那个瞧不上眼的乡下前儿媳,在这样万眾瞩目的场合下,平起平坐地坐在一起,接受著台下同样热烈的掌声。 这本身就让她心里充满了偏见和抗拒。 再加上刚才,林晚秋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那口气憋在宋文君的胸口,不上不下,堵得她十分难受。 她不自觉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哪怕只是挪开了一两公分,也似乎能让她感觉好受一点。 她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那副嫌弃的样子,虽然极力掩饰,但身边的人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好啊。 林晚秋心里冷笑一声。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没招你没惹你,你又开始做么蛾子了是吧? 可以。 林晚秋停下了手里转动的笔,缓缓地扭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身边的宋文君。 在宋文君带著恼怒和不解的注视下,林晚秋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勾起, 衝著她,露出了一个礼貌又灿烂的……微微一笑。 呵呵…… 这一笑,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宋文君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她什么意思?! 宋文君顿时感觉心里的那股气“蹭”的一下,又上来了! 不是,她到底几个意思? 她这是在当眾挑衅我吗? 她凭什么这么笑? 她有什么资格冲我这么笑? 没错,宋文君越不舒服,林晚秋就越舒服。 舒服得就想衝著宋文君再笑一笑,一个带著明显挑衅味道的笑。 怎么? 你有本事,现在当著全校师生的面发飆啊? 通过刚刚宋文君在会议室里坐立难安、却又只能硬生生憋著火气的样子,林晚秋就已经断定, 这个平日里在家里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前婆婆,在外面,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她展现领导风范的场合,比谁都更爱惜自己的羽毛。 她绝对不可能,也不敢在这种大庭广眾之下,有任何失礼的行为。 好,我就吃定你不敢。 我就衝著你挑衅地笑,怎么了? 你还不是得乖乖地给我回一个笑容? 要不然,你这个《人民文学》编辑部主任的领导风范还要不要了? 台下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著呢。 果然,这位在家里、在单位都叱吒风云的前婆婆宋文君,她的那点心思,当真是被如今的林晚秋给拿捏得死死的。 她看到林晚秋衝著自己笑,那笑容在她看来,每一个褶皱里都明摆著写满了挑衅,那亮晶晶的眼睛里,更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但是,她没办法。 此刻,主席台下那黑压压的一片,大几百个学生,上千只眼睛,正亮晶晶、直勾勾地盯著主席台上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自己这个从杂誌社来的“大人物”。 他们离得远,根本看不清林晚秋这个死丫头笑容里藏著的刀子,也看不见她眼神里的那份轻蔑。 在台下那些单纯的学生看来,他们看到的,只是这位新鲜出炉的优秀学生代表、学校里人人称讚的优秀班干部, 正在非常礼貌地、主动地衝著自己这位远道而来的领导、前辈微笑致意。 那自己能怎么办? 作为被尊敬的领导,作为被邀请的客人,面对一个后辈主动示好的笑容,自己能不笑吗? 不笑,那就是明摆著告诉所有人,自己心胸狭隘,给脸不要脸。 到时候,別人会怎么想? 是林晚秋不懂事,还是她宋文君这个领导没有气度? 答案不言而喻。 宋文君那个气啊,感觉五臟六腑都搅在了一起,烧得滚烫,肺都快要炸了。 但是,她却也无可奈何。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掀桌子的不爽,调动起自己脸上那几块早已僵硬的肌肉,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挤出了一份虚假的笑容。 这个笑容的產出过程是如此艰难,以至於她感觉自己的嘴角都在抽搐。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眼角因为过度用力而產生的细微颤抖。 她准备用这个自己职业生涯里最艰难的笑容,还给林晚秋一个“礼貌”的回应。 然而,就在宋文君万般憋屈、好不容易逼迫自己挤出了这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准备衝著林晚秋笑一个,完成这个“回礼”的时候—— 那个死丫头…… 竟然连零点一秒的等待都没有,就那么乾脆利落地,直接扭回了头,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正在发言的校领导, 手里还煞有其事地拿起了笔,像是在认真做著笔记,看都不再看自己一眼。 宋文君那个刚刚酝酿好的、僵硬的笑容,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凝固在了脸上。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劲儿、准备挥拳打出去的拳击手,结果对方却提前一步闪开了,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用错了力的憋闷感,让她几乎要吐血。 自己冲她笑……虽然这个笑容很假,但是……这个该死的林晚秋,竟然再一次,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无视我! 啊!!! 第149章 宋文君的大招 宋文君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她要炸了!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横衝直撞,太阳穴突突地跳著,眼前都阵阵发黑。 但是…… 她偷偷地、飞快地扫了一眼台下,那一张张青春洋溢、满是崇拜的脸庞提醒著她,不行,不能炸。 这么多人看著呢! 她只能硬生生地將那抹僵在脸上的、无处安放的笑容,缓缓地、不自然地收了回来, 然后端起面前那个印著“京都大学”字样的搪瓷杯,假装喝水,来掩饰自己脸上的狼狈和扭曲。 冰凉的白开水滑过喉咙,却丝毫浇不灭她心里的那团火。 这感觉,简直比有人指著鼻子骂她一顿还要难受, 抓心挠肝, 让人抓狂。 这一幕,被坐在不远处、同样在主席台陪坐的顾长庚看得是真真切切。 他眼睁睁地看著林晚秋如何用一个轻飘飘的笑容点燃导火索,又如何在他妈即將爆发的瞬间,用一个乾脆利落的扭头,直接把所有的火药都堵死在了他妈的胸腔里。 那一瞬间,顾长庚的心真的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嗖”的一下,可能都飆到一百八了。 自己亲妈是个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个在家里说一不二,在外头也从来只有她给別人气受,哪有別人让她吃瘪的主儿。 可自己这老婆……也太牛了吧! 哇哈哈哈哈哈...... 爽! 简直是爽翻天了! 顾长庚在心里放肆地狂笑。 自己被老妈用“为你好”的名义压制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的所有反抗,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媳妇,三两下就把他妈直接憋到抓狂, 那副想发作又不敢发作,只能端著茶杯猛灌凉水来掩饰的模样,实在是太精彩了! 这种压抑多年后突然得到释放的巨大快感,直接让顾长庚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突兀的笑声在略显严肃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坐著的校领导和杂誌社的同事,纷纷用诧异的目光看向顾长庚, 不知道这位年轻英俊的顾老师,听著台上领导枯燥的讲话,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顾长庚连忙低下头,用手捂住嘴,肩膀却还在不受控制地一抖一抖。 ...... 从开始在会议室接触,到此刻被迫紧挨著坐在一起,宋文君感觉自己的心態已经彻底爆了。 而更加让她感到欲哭无泪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这个自己的前“好”前儿媳, 人家从头到尾,脸颊上都掛著得体的笑容,嘴角边甚至还漾著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一副乖巧懂事、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把自己气了个半死,人家却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再次深深地、来来回回地刺激著宋文君那根脆弱的神经。 宋文君只能端著搪瓷杯,一口一口地喝著凉水,强迫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等,等著话筒交到自己手里的那一刻。 等著她发言的时候,就是她反击的时候! 好你个林晚秋,你给我等著!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今天不让你当著全校师生的面下不来台,我就不叫宋文君! 终於,在冗长的开场白和领导致辞之后,话筒,被工作人员恭敬地递到了宋文君的面前。 轮到她这位《人民文学》的主任,本次沙龙的核心人物发言了。 宋文君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將胸中翻涌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专业的、带著知识分子优越感的笑容。 她先是简单地承前启后,说了一长串官样文章的客套话,感谢了学校的热情招待,夸讚了学生们的文学热情,展望了一下文学的美好未来。 话说得滴水不漏,尽显大家风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继续这样说下去的时候,宋文君话锋一转,突然毫无徵兆地扭过头, 目光如炬,看向身边安安静静坐著的林晚秋,將枪口直接对准了她。 “……说到我们青年作者的创作,”宋文君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我这里倒真有一点小小的感想,想和同学们交流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定在林晚秋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说实话,我也是来了学校之后,听高校长介绍,才知道之前在编辑部引起过不小討论,那篇被我看好的散文,居然是林晚秋同学写的。”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为他们的优秀学生代表感到骄傲。 宋文君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说实话,”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哪怕是到了现在,我对那篇文章,是不是林同学独自完成的,心里还是存有一定的疑虑的。” 此话一出,整个礼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从宋文君的脸上,转移到了林晚秋的身上。 就连旁边坐著的校领导,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宋文君仿佛没有看到周围气氛的凝固,继续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充满攻击性的口吻补充道: “大家別误会,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单纯地感觉,那篇文章里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沉淀、那份沧桑和老练,和林同学本人......似乎不是很搭。” 宋文君这句话一出口,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整个礼堂里,刚刚还热烈融洽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台下原本满是崇拜和羡慕的学生们,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疑惑,然后是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意思? “气质不是很搭”? “存有一定的疑虑”? 这话从別人口中说出来也就算了,可偏偏是从堂堂《人民文学》杂誌社的编辑部主任嘴里说出来的! 这几乎等同於公开打假,当著全校师生的面,质疑林晚秋的文章不是她自己写的! 第150章 林晚秋,你欺世盗名 哇……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齐刷刷地从宋文君身上,聚焦到了林晚秋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有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而宋文君看著台下学生们的反应,看著身边校领导们那尷尬的神色,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是顺了一些。 她就是要让林晚秋在最风光的时候,狠狠地摔下来。 她甚至还嫌火不够大,往上又浇了一勺油。 她侧过身,脸上带著一副佯装出来的、关切又歉意的笑容,对著林晚秋说: “不好意思啊,林班长,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你別介意。我真的没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单纯地有点疑虑,想確认一下,那篇文章……到底是你独立完成的,还是……比如说,和你们学院的某个老师一起合作完成的?” 这番话,看似是给了林晚秋一个台阶下,承认有老师帮忙,总比被认定是抄袭或者代笔要好。 但实际上,却更加阴险。 这等於直接把“非独立创作”的帽子给林晚秋扣死了,就看她认不认。 其实,宋文君这番话,也不完全是为了当眾挑刺。 她之前不知道那篇散文是林晚秋写的,单纯欣赏文章的立意和笔力,根本没往別的地方想。 可现在一知道作者是她,宋文君的脑子立刻就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她有理由怀疑,是自己那个她瞧不上的便宜“情种”儿子,知道了自己的审稿喜好,在暗地里帮这个曾经直接“卖”了他的前媳妇。 他找人写了稿子,或者乾脆就是他自己写的,然后用林晚秋的名义投过来, 趁著自己大意,走了这条捷径,帮林晚秋博一个好前程。 按照她对自己儿子顾长庚那个死脑筋的了解,这种事,他还真能做得出来。 那货,就是个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人数钱的纯情种! 一时间,所有目光全部集中在了林晚秋这边。 就连主席台上坐著的校领导,也忍不住频频看向林晚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审视。 毕竟,这关係到学校的声誉。 此刻的宋文君,冷眼看著被架在火上烤的林晚秋,心里冷笑连连。 我看你怎么解释! 而且,自从知道那篇文章是林晚秋写的之后,宋文君从心里就已经认定了,这一定是顾长庚在背后搞的鬼。 稿子是他给的,目的就是为了打著林晚秋的名义,让自己这个当妈的看中並且发表。 这样一来,凭藉著这篇分量十足的文章,自己那个情种儿子,就能顺理成章地將林晚秋这个乡下丫头,一路捧上班干部,捧成优秀学生,在京城站稳脚跟。 好一招暗度陈仓! 宋文君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看著林晚秋的眼神,也越发冰冷和不屑。 哼哼,我就不相信一个从乡下泥地里爬出来的女娃,能写出那么有风骨、有沉淀的好散文来。 宋文君心里篤定地想著。 此刻,她十分期待林晚秋该如何辩解。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幻想著林晚秋在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扛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最终低下头,主动承认文章不是自己独立完成的狼狈模样。 然而,当她带著这种胜利者特有的、自负的眼神,好整以暇地看向林晚秋的时候,却发现林晚秋也正好转过头,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 林晚秋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但那平静之下,却分明流淌著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 那是一种充满了对对方智商表示关怀的神色。 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宛如在看一个跳樑小丑,一个不自量力的二百五。 宋文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给了这么大的压力,这个林晚秋,竟然还能如此的淡定! 不光是淡定,她竟然还能用那种鄙视的眼神看著自己! 一瞬间,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陡然缠上了宋文君的心头。 难道…… 是自己猜错了?? 真的是她自己写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宋文君强行按了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宋文君內心翻江倒海的时候,林晚秋看著她,片刻,才终於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透过她面前的话筒,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的语气,冷淡而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宋主任,你多虑了。” 就这么一句话。 简简单单七个字,就回了自己刚才那一大段铺垫和质问。 甚至多一个字,她都懒得给自己。 宋文君顿时愣在了原地。 她感觉自己像是蓄足了力气,一拳打在了又厚又软的棉花垛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把自己给憋出了內伤。 她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死死地盯著林晚秋。 眼瞅著林晚秋说完这句话,就准备把目光重新移回台下,就准备用这轻飘飘的七个字,直接打发掉自己苦心挖好的陷阱, 宋文君怎么可能甘心! 不!她绝不甘心! 而且,林晚秋这种避重就轻、不愿多说的態度,更加让宋文君断定,她就是心虚了! 她不敢正面回答细节,这里面一定有猫腻,绝对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想到这里,宋文君连忙再次调动起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份笑容,用一种看似无心、实则步步紧逼的语气说道: “哎,没想到林同学还是个糊弄高手啊。你这一句『多虑了』,就想把我这个做编辑的,提出的合理怀疑给糊弄过去,这……多少有点不能服眾吧?” 她特意加重了“合理怀疑”和“不能服眾”这几个字,就是要把林晚秋钉在不诚实的耻辱柱上。 然而,林晚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宋文君的咄咄逼人只是窗外的几声聒噪的蝉鸣。 她甚至都没有再看宋文君一眼,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主持人,淡淡地说道: “老师,我觉得,今天咱们活动的主题是文学交流。宋主任刚才的个人话题,似乎已经偏离了今天的主题了吧。” 她这是在提醒主持人,该控场了,不要让一个人的私心,毁了整个活动。 宋文君哪里肯让她就这么金蝉脱壳! 她死死咬住不放,发出一声冷笑,声音也跟著冷了下来: “文学交流的前提,是真诚,是真挚!我宋文君,一向欣赏的是那些真正有文学才华、有文学修养的创作者,而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欺世盗名”这四个字,她说得又重又狠,像四颗钉子,毫不留情地钉向林晚秋。 礼堂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第151章 林晚秋的陷阱,宋文君已经掉进去了 “欺世盗名”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此刻,哪怕是再愚钝的人,也已经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主席台上这两个女人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 这已经不是什么文学交流了,这根本就是当眾撕破脸皮的私人恩怨。 坐在顾长庚旁边的几位校领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是请《人民文学》的主任来做交流,提升学校的文学氛围的,可不是请她来当著全校师生的面,审问自己的优秀学生的。 这叫什么事儿! 情急之下,几位领导的眼神齐刷刷地,像探照灯一样,全都打在了顾长庚的身上。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著:顾老师,这是你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给个话,想想办法啊! 顾长庚此刻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根本没空去理会旁边领导们焦急的目光,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那个安安稳稳坐在风暴中心,却连髮丝都没有乱一根的林晚秋身上。 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顾长庚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篇文章,就是林晚秋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他母亲宋文君的那些怀疑,纯属是带著个人偏见的瞎扯淡。 但是,让顾长庚感到有些疑惑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向伶牙俐齿,就在刚才还对自己母亲寸步不让,甚至处处故意用小动作和微笑来激怒自己母亲的林晚秋, 在面对这种明显就不存在的、侮辱性的质疑时,反而说得那么遮遮掩掩? “你多虑了。” “偏离了主题。” 这几句不痛不痒的回应,根本不像她的风格。 这种含糊其辞的態度,落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不就是默认了心虚吗? 她这简直像是在故意让人怀疑她自己。 这明显不符合林晚秋的性格和作风啊。 她不是那种会吃哑巴亏的人。 奇怪,非常奇怪。 就在顾长庚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的耳畔,突然“嗡”的一声,清晰地响起了昨天晚上,父亲顾学东在书房里跟自己说的那句话: “放鬆点,儿子。我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可能强大到超乎你的想像。而且,如果你相信爸爸的话,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你母亲,不是晚秋的对手。” ……不是晚秋的对手。 ……强大到超乎你的想像。 顾长庚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猛地回想从今天见面开始的每一个细节: 用一个学生礼,让母亲尷尬到抓狂 林晚秋用一个微笑,让母亲喝了一肚子凉水; 用一个扭头,让母亲憋了一肚子火气。 母亲的每一步情绪失控,似乎都在林晚秋的预料之中。 从一开始,母亲就被林晚秋牵著鼻子,一步一步地被点燃怒火,一步一步地走向失態, 直到怒火上头,不顾场合地开始公开攻击林晚秋。 而林晚秋呢? 她不但不著急解释,反而用那种模稜两可的態度,推波助澜,帮著母亲將这份怀疑的声音,在整个礼堂里放大、再放大…… 瞬间,顾长庚瞪大了眼睛。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在万眾瞩目下依旧平静自信的林晚秋,一个让他心跳加速、头皮发麻的念头涌了上来。 他恍然大悟。 这个小坏蛋! 她……她这是在给自己妈挖坑! 而且很明显,自己那个一向精明自负的老妈,已经结结实实地掉进了林晚秋早就挖好的坑里,却还一点儿都不知道, 还在那傻乎乎地洋洋得意,以为自己终於抓住了林晚秋的把柄,胜券在握了! 那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就该是…… 就该是林晚秋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反过来暴击自己母亲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顾长庚看著林晚秋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眼神里,除了原本就浓稠到化不开的爱意之外,更是平添了一份发自內心的、深深的尊重和崇拜。 自己这媳妇…… 太牛了!! 第152章 现场命题,当眾写作 面对宋文君扣下的这顶“欺世盗名”的大帽子,林晚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著话筒,礼貌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著一丝学生面对权威时的侷促和不安。 她微微侧著身子,看向宋文君,用一种近乎请教的、试探性的语气问道: “宋主任……,您……您是开玩笑的对么?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我……我一个小小的学生,可真的承受不起啊。”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点恰到好处的颤音,把一个涉世未深、被领导当眾批评后手足无措的女学生形象,展示得活灵活现。 林晚秋越是表现出这种“退缩”和“害怕”的姿態,宋文君就越是激进,越是觉得自己猜对了。 看!她怂了! 她果然是心虚! 这个认知让宋文君那颗被顾长庚和林晚秋联手气得快要爆炸的心,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长久以来积攒的优越感和掌控欲,让她彻底拋弃了偽装, 不自觉地、完完全全地亮出了她一直隱藏的心思。 她就是在针对林晚秋! 这已经不再是什么简单的“文学疑虑”和“合理质疑”了。 在场的所有人,从台上的校领导到台下的学生,都清清楚楚地看了出来—— 宋文君就是铁了心,认定了林晚秋必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欺诈手段,才得到了这份本不该属於她的殊荣。 一时间,整个礼堂內,原本还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变成了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盘旋。 “天哪,这宋主任怎么回事啊?感觉像是跟林晚秋有仇一样。” “是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太不给学校面子了吧。” “你们说,那篇文章……到底是不是林晚秋自己写的啊?要不是真的,她干嘛不反驳?” “不好说啊,她看著是有点心虚的样子。可《人民文学》的主任,这么当眾说一个学生,是不是有点过了?” “就是,你看她那样,都快哭了似的,怪可怜的。” 台上的校领导们更是如坐针毡,彼此交换著眼神,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一位副校长已经悄悄给主持人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想办法把这个环节圆过去, 可宋文君气场太强,死咬不放,主持人几次想插话都找不到时机,急得额头直冒汗。 反观坐在旁边的顾长庚,他反而越来越淡定了。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轻轻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浮灰。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媳妇林晚秋的想法和布局。 林晚秋在等。 等一个时机。 在等台下那些质疑的声音,等周围那些同情、怀疑、看热闹的目光, 等他母亲宋文君那不可一世的得意,全都匯集在一起,发酵、膨胀,快要接近顶峰的时候…… 林晚秋,终於开始反击了。 只见她缓缓地直起了身子,那份刚刚还掛在脸上的“侷促”和“不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先是用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 隨后推开椅子,动作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別人,而是转过身,直接面对面地看向了宋文君。 这一下,是完完全全的、针锋相对的对峙。 宋文君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跟著站了起来。 她怎么可能在一个自己眼中的“乡下女娃”面前露怯? 她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扬,丝毫不虚地回看著林晚秋,眼神里充满了“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的轻蔑。 整个主席台,仿佛瞬间变成了她们两个人的战场。 这时,林晚秋终於再一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带有任何颤音和退缩,而是恢復了原本的清冷和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透过话筒,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宋主任,”她先是叫了一声对方的职位,语气里带著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今天也是按照学校的安排,坐在这里,向前辈们、向你和其他几位编辑大佬们学习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著宋文君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不太明白,您今天为什么会突然给我扣上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欺世盗名』这四个字,我林晚秋不敢要,也……没必要要。” 说到“没必要要”这四个字时,她的语气里透出一种强大的、源於內心的自信,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文章,是我自己写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她斩钉截铁地陈述道,不给任何人留下反驳的余地。 紧接著,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锁死在宋文君的脸上,將了她一军: “如果你还是怀疑,那这样吧。” 林晚秋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確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现在,就起一个题目。” “我,现在,就现场给你写一篇文章。” “当著台下所有老师同学的面,当著台上各位编辑前辈的面。” “如果我之前的文章真的有问题,是找人代笔或者抄袭的,那我肚子里肯定没什么墨水,现在临时命题,我肯定也写不出什么好文章来。” 她说完,微微向前倾身,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態,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宋主任,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证明我的清白?”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现场命题,当眾写作? 第153章 宋文君慌了 这……这简直是把自己的所有退路都堵死了啊! 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深的底气才敢这么做! 林晚秋此言一出,整个礼堂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刚刚还嗡嗡作响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静,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被林晚秋这番话给震住了,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满脸的诧异万分。 刚才还对林晚秋心存怀疑的学生们,此刻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震惊和敬佩。 校领导们则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林晚秋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喜的是如果她真能做到,那今天学校不仅不会丟脸,反而会大大地露脸! 而顾长庚,则在台下轻轻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知道,他媳妇儿挖的坑,已经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候了。 几秒钟后,死寂被台下学生们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惊嘆声打破。 “乖乖……这……这也太厉害了吧!”一个男生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学,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却怎么也藏不住,“不愧是咱们林班长啊,这么有自信的么?” “可不是嘛!直接让《人民文学》的主任现场出题,现场写!我的天,这胆子也太大了!” “別的不说,光是这份自信,咱们全校还真没几个人有。我看啊,那篇文章肯定没问题了!” “就是!你想啊,但凡心里有那么一点点鬼,谁敢这么干?这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要是写不出来,那可是在全校师生和这么多大作家面前丟人啊,以后还怎么在学校待下去?” “说得对,这下我看明白了,肯定是那个宋主任故意找茬!” 风向,就在这短短的一两分钟內,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 如果说刚才,还有不少人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那么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林晚秋这边。 质疑和同情的目光,瞬间变成了火辣辣的审视和不满,齐刷刷地落在了主席台中央的宋文君身上。 一时间,这个堂堂的《人民文学》编辑部主任,被推到了舆论的火山口上。 “这宋主任怎么回事啊?对一个学生这么咄咄逼人,至於吗?” “我看她就是以大欺小,嫉妒人家小姑娘有才华。” “亏她还是京城来的大编辑呢,一点气度都没有,跟我们街道吵架的婶子似的。” …… 此起彼伏的私语声,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毫不留情地扎向宋文君。 这下,林晚秋这记看似把自己逼入绝境的绝对反击,实则像一张收紧的大网,直接將宋文君死死地困在了角落里,动弹不得。 表面上看,林晚秋最后的反问句,“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证明我的清白?”,像是在恭敬地询问她的意见。 可实际上,这问题根本没给宋文君任何选择的余地。 刚刚,是她宋文君咄咄逼人,把事情闹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现在,人家苦主提出了一个光明正大、堪称悲壮的自证方式,她能不同意吗? 她要是不让林晚秋当眾自证,那不成什么了,无理取闹?仗势欺人? 那你凭什么怀疑人家?凭什么又不让人家证明清白? 那她宋文君今天,可就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以后在整个文学圈都抬不起头来。 可同意…… 同意了,让她出题,万一……万一这个林晚秋真的写出来了呢? 那自己岂不是更丟人?还是转著圈、花样百出地丟人! 先是无端指责,然后逼人自证,最后被人用实力狠狠打了脸! 这简直是把自己的脸伸过去,让一个黄毛丫头左右开弓地扇啊! 坏了,坏了! 宋文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光顾著刚刚怎么逼迫林晚秋,怎么发泄自己的怒火,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小妮子,竟然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她怎么敢?她就这么自信? 她就这么篤定,在这么大的压力下,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自己就一定能写得出来? 宋文君死死地盯著林晚秋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第一次,心里產生了一丝慌乱。 一时间,主席台上,林晚秋和宋文君就这么对峙著,两个人,都已经是退无可退。 对林晚秋来说,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对宋文君而言,全场上千双眼睛都盯著她,她被架在了火上,无路可逃。 最终,还是宋文君先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不行,不能认输,更不能退缩。 她必须出题,而且要出一个有水平、有难度,又能体现自己身份的题目。 她目光闪烁,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有了! 宋文君重新拿起话筒,脸色虽然难看,但语气却恢復了作为编辑部主任的专业和严肃: “好,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成全你。” 她的目光在林晚秋身上停留了片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缓缓说道: “我们《人民文学》最近也一直在关注和探討社会的新风貌、新思想。那就以『女性的自强与解放』为主题,文体不限,你现在就写。” 第154章 你这文章,怎么没写完? 这个题目,可以说是用心良苦。 既宏大又具体,既符合当下的时代潮流,又需要作者有深刻的思考和生活阅歷。 对於一个年轻女学生来说,很容易写得空洞、喊口號,想要写出彩,极难。 听完题目,林晚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她对著宋文君,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亮: “谢谢宋主任赐题。” 说完,她不再看宋文君一眼,转身走到了主席台侧面,对一个负责会务工作的学生干事说: “同学,麻烦你,能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吗?稿纸最好。” 那个学生早已被这场交锋惊得目瞪口呆,闻言赶忙点头,小跑著从后台找来了一沓崭新的稿纸和一支灌满了墨水的英雄牌钢笔。 林晚秋道了声谢,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在主席台侧面的一个空桌前坐了下来。 那张桌子原本是放茶水和资料的,现在成了她临时的书桌。 她將稿纸铺平,拧开笔帽,现场立刻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场惊心动魄的交锋暂时告一段落。 主持人也是个机灵人,立刻抓住机会,拿起话筒高声宣布,让交流会继续进行下面的流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台上,另一位作家开始分享他的创作心得; 台下,学生们看似在认真听讲, 可十有八九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在台角奋笔疾书的纤细身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而宋文君,更是如坐针毡。 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紧张。 林晚秋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那压力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 压得她手心里的汗就没干过,放在膝盖上的手,甚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无法想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学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她利用一个个的情绪陷阱,一步步引导著舆论,最后反戈一击,竟然將自己这个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编辑部主任,逼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 这简直……简直就是一个奇蹟, 一个让她感到耻辱又惊惧的奇蹟。 就在交流会刚刚进行到一半,距离林晚秋开始动笔,还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她停下了。 她拿起那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轻轻吹了吹还未乾透的墨跡,然后站起身,重新走到了主席台中央。 主持人见状,立刻会意地停止了当前的环节,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 林晚秋將稿纸递给了离她最近的主持人,说道: “老师,我写完了。” 主持人接过稿纸,只扫了一眼,便被那遒劲有力的字跡和开篇犀利的文字所吸引。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当眾朗读,宋文君却突然开口了。 “我来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主持人愣了一下,隨即把稿纸递了过去。 宋文君几乎是一把抢过了那几页还带著余温的稿纸。 她倒要看看,这么短的时间,这个黄毛丫头能写出什么花来! 她低头看去。 文章的题目是《挣脱》。 只看了第一段,宋文君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这篇文章,没有喊一句口號,没有说一句大道理。 它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讲述了一个名叫“小翠”的农村女性的悲惨命运,那细致入微的描写,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仿佛带著读者亲身走进了那个黑暗、压抑的泥瓦房。 宋文君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这文笔太老辣了! 她惊骇地继续往下看。 当文章写到小翠在无尽的家暴和漠视中,第一次產生“我要为自己活”的念头时,宋文君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稿纸的边缘。 当文章描绘小翠如何偷偷攒下每一个鸡蛋钱,如何笨拙地学习认字,又如何在一个漆黑的雨夜,毅然决然地逃离那个如同牢笼的家时,宋文君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已经不是在看一篇临时赶出来的文章了,这简直是在看一部血淋淋的、活生生的个人史诗! 只是文章没有结尾,並没有写小翠是否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突然地戛然而止,余味无穷。 宋文君看完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诧异,不可思议,最后是排山倒海般的震撼! 这篇文章,太好了! 好到她这个做了大半辈子文学编辑的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它的结构精巧,语言朴实却充满力量,情感层层递进,思想的深度更是远超一个学生的认知范畴。 这哪里是什么应试之作,这分明是一篇可以直接发表、甚至能引起社会广泛討论的精品散文! 那一刻,宋文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偏见、愤怒、算计,全都被这篇文章击得粉碎。 她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的、不受控制的衝动—— 她想为这篇文章拍手鼓掌,想大声叫好! 作为一个纯粹的文学编辑,在真正优秀的作品面前,她被打动了,被彻底折服了。 在那种极致的震撼和欣赏之中,宋文君几乎是贪婪地看到了稿纸的最后一个字。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末尾时,那股澎湃的激赏却像是被突然截断的河流,戛然而止。 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几页稿纸,確定自己没有看漏。 怎么……没写完? 故事明明到了最高潮,情感也推到了顶点,那个叫小翠的女人站在了新生活的门槛前,可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这就像一首最动人的歌曲在最高亢的音符处突然停住,让人心里不上不下,堵得慌。 宋文君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主席台,直直地看向林晚秋,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困惑: “你……这篇文章,是不是没写完?” 第155章 借文章之口,公开处刑前婆婆 林晚秋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脸上依然掛著那抹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她没有著急回答宋文君的问题,反而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宋主任,您先別急,您觉得我写完的这部分……內容如何?” 这个问题,简直比刚才让她现场作文还要狠! 宋文君的脸“刷”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她身上,等著她的回答。 她能说什么? 说不好?那不是睁著眼睛说瞎话吗? 在座的还有好几位同行,谁都不是瞎子。 可要是说好……那不就等於当眾承认自己之前的指责全是放屁,承认自己有眼无珠,当眾自扇耳光吗? 就在宋文君被这个问题堵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时候, 她旁边坐著的一位本地杂誌社的老编辑,一个姓刘的男人,终於按捺不住好奇心,伸手过来,客气地说道: “宋主任,可否让我也拜读一下?” 宋文君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將那几页滚烫的稿纸递了过去。 刘编辑接过稿纸,只看了几行,就忍不住“咦”了一声,隨即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看得越发认真。 他一边看,一边嘴里发出“嘖嘖”的讚嘆声,脑袋还像小鸡啄米似的,不住地点著。 “好,好啊!写得真好!”他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小声讚嘆道。 他这一出声,主席台上的其他几位作家和编辑也都坐不住了,纷纷凑了过来,一个传一个地看。 一时间,主席台上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讚嘆和点头声。 “这文笔,老练深刻,完全不像个学生的习作!” “是啊,这个『小翠』的形象,太真实了,写到我心坎里去了。” “立意高远,情感真挚,是篇难得的佳作啊!” 这些行家们的肯定,每一句,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宋文君的脸上。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彻底地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败得体无完肤。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被她视作乡下丫头的林晚秋,竟然真的有如此惊人的才华。 这种才华,这种对文字的掌控力和思想的深度,甚至远远高於她引以为傲的儿子顾长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文君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嫉妒和羞愤的火焰几乎要將她吞噬。 她终於明白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从头到尾,这个该死的林晚秋都那么冷静, 故意不反驳自己一句,就那么眼睁睁地、冷漠地看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上躥下跳,一步步掉进她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她刚刚逼迫林晚秋的时候有多么囂张, 现在,她丟人就丟得有多么彻底! 就在宋文君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的时候,那位刘编辑也看到了结尾,他同样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林晚秋,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同学,写得確实是好,可你的文章……怎么没有结尾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林晚秋身上。 只见林晚秋这时才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回到主席台中央的话筒前。 她没有看稿纸,而是目光清亮地扫视著台下的每一张面孔, 然后用一种口述的方式,將她那篇文章的“结尾”,娓娓道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力量: “就如同文中的小翠,作为一个女性,我,林晚秋,今天也受到了来自前辈领导的质疑;我的才华,也被人无端地污衊;我写的每一个字,都被人毫不留情地扣上了『欺世盗名』的大帽子……”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剑,直直地指向了脸色惨白的宋文君! 全场一片死寂。 “那又如何?”林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不需要自怨自艾,也不需要別人的悲天悯人!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我们的实际行动,用我们的笔,用我们的才华,去向那些隨意污衊我们、给我们扣帽子的前辈们证明!” 她用手指著宋文君,几乎是一字一顿,器宇轩昂地说出了那篇文章, 也是她今天这场反击的最后一句话: “向他们,向每一个企图压迫我们、轻视我们的人,证明我们任何一个女性——都是,自强不息的!”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整个礼堂的上空炸响, 震得每个人都头皮发麻,热血沸腾! 在林晚秋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礼堂先是经歷了长达三秒钟的绝对寂静。 紧接著,“哗——” 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台下某个角落猛然炸响,然后在一秒钟之內,迅速蔓延至全场! 掌声如雷,山呼海啸! 台下的学生们,尤其是女生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她们用力地拍著巴掌,有些人甚至站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为台上的林晚秋喝彩。 那掌声里,有对才华的敬佩,有对不公的反抗,更有发自內心的共鸣和激动! 而更加绝妙的是,林晚秋的这个“结尾”。 她竟然直接將刚刚发生的一切,將宋文君对她的压迫,活生生地写进了文章的结尾里! 她以宋文君为现实中压迫女性的例子,在当眾毫不留情地抨击和批评她的同时, 又將文章的主题——“女性当自强”,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现实高度。 妙啊! 简直是妙不可言! 这篇文章,从虚构的“小翠”开始,最后落脚於现实中的“林晚秋”; 从文学作品里的压迫,延伸到现实讲台上的压迫。 虚实结合,浑然天成。 这精妙到极致的构思,仿佛之前所有的矛盾衝突、所有的唇枪舌剑,都只是为了成就这篇文章最后这神来之笔而精心设定的铺垫。 直到这一刻,坐在台下的顾长庚,看著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脸上写满了惊骇和近乎崇拜的敬意。 他知道林晚秋聪明,也猜到她会反击自己的母亲。 在林晚秋提出要当场作文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她是在故意给母亲下套。 但是,出乎顾长庚预料的是,让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林晚秋的反击竟然如此犀利, 如此彻底! 她竟然是以公开批判宋文君的方式,来为整篇文章收尾! 这种方式,不但没有破坏文章的完整性,反而让“面对各种压迫,女性当自强”的主题,变得更加生动、更加有力、更加鲜血淋漓!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篇文章了,这简直是一份战斗檄文! 精妙到让人忍不住想拍案叫绝! 甚至……妙到连宋文君自己,都不得不伸出手。 她站在那里,脸色由惨白转为灰败,又从灰败转为一种复杂的酱紫色。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击败后的无力感。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她看到主席台上的其他人都站了起来,为林晚秋鼓掌。 她看到台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为林晚秋鼓掌。 那掌声,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隔离在中央。 如果她不鼓掌,那她就是输不起,就是气急败坏。 於是,宋文君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臂重如千斤,每抬高一寸,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尊严。 最终,她隨著眾人的节奏,一下,一下,机械地拍著手。 啪,啪,啪。 每一声,都像是在抽打自己的脸。 她给林晚秋鼓掌了。 哪怕林晚秋刚刚將她钉在耻辱柱上,当眾“处刑”和批判,她宋文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刻的她,在自己的脑海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跳樑小丑。 今天,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咄咄逼人,处心积虑地要欺负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学生,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所有的算计和刁难,最终都成了人家这篇优秀文章结尾处,那个最鲜活、最可笑、也最可悲的反面例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在雷动的掌声中,宋文君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覆迴响。 单单在这一刻,哪怕倨傲自负如她宋文君,也不得不在心里,用一种近乎呻吟的颓败感,说一句: 这不仅仅是对文章的评价, 更是对那个站在光芒里,冷静地接受著所有人讚誉的林晚秋的,最终的、彻底的认输。 “真厉害!!” 第156章 宋文君,她怕了。 接下来的时间,宋文君几乎是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態中度过的。 那雷鸣般的掌声散去后,校领导急忙出来打圆场, 说了几句场面话,总算把气氛缓和了下来,座谈会也得以继续进行。 只是,主席台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味。 宋文君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在林晚秋的身边。 那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走得像是跋山涉水。 她再也没有了刚来时那种飞扬跋扈、目空一切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只剩下失落和浓得化不开的尷尬。 她低著头,不敢去看身边林晚秋的脸,也不敢去看来宾席上其他同行那若有若无的眼神, 更不敢去看台下那些学生们探究的目光。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被扒光了衣服游街示眾的人,每一束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坐立难安。 后面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拿著话筒,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之前准备好的那些关於文学创作的高谈阔论,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最后,也只是乾巴巴地说了几句套话,连她自己都听得出,那语气里抑制不住的低落和敷衍。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著,每一秒对宋文君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终於,主持人宣布,本次文学沙龙座谈会圆满结束。 当结束的掌声再次响起时,宋文君几乎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顏面尽失的地方。 按照惯例流程,主席台上的所有作家编辑要和学生代表们礼节性地握手道別。 於是,最尷尬的一幕还是来了。 身为《人民文学》编辑部的领头人,宋文君在一眾同行的簇拥下,又一次站到了以林晚秋为首的学生代表面前。 这个场景,和几个小时前,在那个小会议室里初次见面时何其相似。 可是,两个人的神色、心境,却已是天翻地覆, 彻底调换了过来。 如果换成是之前,宋文君肯定是端著架子,脸上带著矜持又高傲的微笑, 伸出手,等著学生们一个个恭敬地、甚至带著点惶恐地与自己相握。 但是今天,在受到了如此巨大的打击和羞辱之后,宋文君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林晚秋,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 害怕。 是的, 是害怕。 她怕自己再像之前那样伸出手,而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林晚秋,会再次当眾给自己一个脸色看, 甚至,乾脆理都不理自己伸出的手,直接扭头就走。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那在如此多学生眾目睽睽之下,在所有同行的注视之下, 自己就真的是最后一点顏面都荡然无存了。 那个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因此,宋文君就这么站在林晚秋面前,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缩著,破天荒地犹豫不决起来。 她伸出手,怕被当眾打脸; 可要是不伸手,就这么绕过去,那更是输了气度,成了笑话。 进退两难。 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个盛气凌人、说一不二的编辑部主任的影子? 她现在,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孩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 宋文君的耳边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她能感觉到身边同行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对面学生们的目光,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短暂而又漫长的停滯。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这无声的煎熬时,对面那个一直沉默著的女孩,却动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宋文君那写在脸上的犹豫和迟疑。 这一次,反倒是林晚秋,大大方方地,主动伸出了手。 她的手臂平稳地伸向宋文君,姿態从容不迫, 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她的声音,清澈而有力,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感谢宋主任和各位领导蒞临我校指导,我们学生都受益匪浅。” 一句標准的场面话, 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宋文君像是被人从溺水的边缘猛地拽了上来, 她怔怔地看著林晚秋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那只手,乾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她记忆中乡下丫头该有的粗糙样子完全不同。 她缓缓地抬起头,双目与林晚秋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宋文君心头剧震。 她惊骇地发现,在林晚秋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没有报復后的快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蔑。 那里面,只有一片坦然和平静,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对她而言,不过是隨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这个自己从一开始就看不上眼的农村女娃, 她不仅才华横溢,文笔老辣,更难得的是,她竟然如此得体,如此渊博,內心更是强大到令人畏惧的地步。 她懂得何时该进,用最锐利的锋芒刺穿你的虚偽; 也懂得何时该退,在你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给你留下一寸立足之地,不至於让你彻底崩塌。 这哪里是个不諳世事的学生? 这份懂进退、识大体的气度,就算是官场文坛里浸淫多年的老手,也未必能做得比她更好。 这一瞬间,宋文君的脑海里,竟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如果拋开自己儿子和她之间的那点过往瓜葛,拋开自己对她的所有偏见和刁难, 那么,她是真的,非常非常欣赏眼前这个叫林晚秋的女孩。 从她的身上,宋文君甚至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一样的要强,一样的有才气,一样的……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只是,眼前的林晚秋,比当年的自己,似乎更多了一份从容和智慧。 这个认知,像一根更细更深的针,扎进了宋文君的心里, 让她感到一阵复杂到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悵然。 宋文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堵得她几乎窒息的情绪,似乎隨著这口气稍稍顺畅了一些。 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林晚秋递过来的手。 两只手,一只温润而有力,一只冰凉而微颤,淡淡地握在了一起。 一触即分。 宋文君隨即用一种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沙哑低沉的语调, 对著林晚秋,也像是对著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 第157章 老林家的变化 那场轰动全校的文学沙龙风波之后,林晚秋的生活,不出意料地又迅速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她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 但浪潮退去后,她自己却沉静地回到了湖底,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她没有因为那次胜利而变得张扬,也没有因为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而沾沾自喜。 每天,她依然是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整理笔记,一有空閒就趴在桌子上, 用钢笔在一个个崭新的练习本上“刷刷”地写著她的学习辅导材料。 到了固定的时间,她去给吴家少爷补习功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再次回归了水一般的平淡。 只不过,隨著农历小年的靠近,校园里那种肉眼可见的、属於新年的气氛,开始一天比一天浓郁起来。 学生们脸上的笑容多了,討论的话题也从功课变成了家乡的吃食和过年的习俗。 儘管大家都还穿著厚重的棉衣棉裤,但空气里似乎已经飘散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属於爆竹和年夜饭的味道了。 由於这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年,七七级的学生是冬天入学的,开学日子太晚,所以学校里早就通知了,这个冬天並没有正经的寒假。 只是在春节那几天,会给大家放几天假,让留校的学生也能喘口气,感受一下年味。 放假的时间太短,来回一趟路上就要折腾好几天,林晚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家。 一个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晚秋从自己的小木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 打开手帕,里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一沓钱。 她仔细地数了数,將周建国之前给她的那伍佰元,和自己这段时间写稿、补习攒下来的三百多元钱放在一起。 她把那伍佰元单独分出来,又从自己的钱里抽出一些,凑成了一个整数。 她来到学校附近的邮局,人不多,空气里有股墨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她走到匯款的窗口前,郑重地填著匯款单。 一张是寄回老家的。 她將自己攒下的三百块钱,工工整整地填上了父母的地址和姓名。 另一张,是寄给县里相关部门的。 她將那伍佰元,连同自己写的一封信,一起办理了邮寄。 信是她昨晚在灯下反覆斟酌了很久才写好的。 在给父母的信里,她详细叮嘱,让他们收到自己寄回去的另一张匯款单回执后,一定要亲自去县里確认一下, 確保那五百块钱確確实实地还给了国家,了却她一桩心事。 至於过年的东西,林晚秋想了想,只是托村里相熟的人,下次去县城的时候, 帮忙给家里捎带一些常用的药品,比如治头疼脑热的,还有给奶奶治腿疼的膏药。 吃的穿的,她没有寄。 一方面,上次顾长庚已经寄过一次了,那些棉衣棉布足够家里用上好一阵子。 另一方面,就像她在信里跟父母说的那样,她一个常年在外的女儿,真的不会给老人买东西。 她不知道爹现在抽的烟是什么牌子,也不知道娘惯用的针线是粗是细。 她买的布料花色,娘不一定喜欢; 她买的点心匣子,爹娘可能捨不得吃,最后又放坏了。 买了,不一定合適,还白花了钱。 所以,她只是在信纸的末尾,用一种近乎报喜的语气,一笔一划地写道: “……爹,娘,別捨不得花钱。你们的闺女现在出息了,在京城能自己挣钱了。 我给吴家少爷当先生,人家给的钱多。我还能写稿子,稿费也不少。以后,我能赚很多很多的钱,你们想吃啥就买啥,想穿啥就做啥,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苦著自己了……” 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林晚晚秋的眼睛有些发酸。 她知道,把钱直接寄回去,让父母自己去置办,才是最实在的。 这封厚厚的家书,连同那三百元的匯款单,承载著一个女儿对家最深切的惦念,被投进了绿色的邮筒里。 ....... 相对於林晚秋在京城这边的平静,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山沟沟里,红旗大队的林家,日子可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自打林晚秋成了市状元,被京城最好的大学录取走后,林家的光景,早已经是天翻地覆。 就说那开学前,晚秋悄悄压在炕席底下的二百块钱“巨款”,对这个穷了一辈子的家庭来说,简直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林父揣著这笔钱,手都是抖的。 他跟林母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咬咬牙,决定先修房子。 他找来了公社里手艺最好的泥瓦匠,买了青砖和石灰,把家里那三间被风雨侵蚀得破败不堪的土坯房,从里到外重新粉刷修缮了一遍。 原本坑坑洼洼的土墙,被抹得平平整整,刷上了亮眼的白灰; 屋顶的豁口漏雨处,换上了新瓦; 那扇一推就“吱呀”乱叫的破木门,也换成了厚实的新门板。 房子修缮完那天,林家小院里里外外透著一股崭新的气派。 在周围一片灰扑扑、东倒西歪的土房子映衬下,林家这三间房,顿时就成了十里八村最亮堂、最体面的乡下土房子。 这可把周围的邻里给羡慕坏了。 从那以后,村里的风气都变了。 以前是比谁家工分多,谁家粮食打得多,现在是比谁家孩子读书用功。 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开始“哐哐”揍那些不好好学习、就知道满村疯跑的小子。 当娘的一边打一边骂:“你看看人家隔壁的晚秋姐!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泥巴!你要是有晚秋姐一半的出息,我天天给你燉鸡蛋吃!给我滚回去背书去!” “向林晚秋同志学习,考上好大学,给咱们家光宗耀祖”, 这句话,成了红旗大队所有家长的口头禪。 除了物质上的改善,精神上的满足感,更是让林父林母每天都像是踩在云彩上。 林父虽然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准时下地去赚工分。 但现在,村长给他分配的活儿,总是不知不觉就成了队里最轻省的。 以前那些脏活累活,再也轮不到他头上了。 村里人见了面,不管年纪大小,都会主动地停下来,笑著喊一声“林大哥”, 递上一根烟,问问“晚秋在京城来信了没?” 第158章 小年夜,我准备邀请晚秋来吃饭 偶尔去一趟公社赶集,那更是不得了。 整个集市上,从卖菜的到卖肉的,从供销社的售货员到粮站的站长,几乎没有一个不认识他这张脸的。 “哎哟,这不是状元她爹来了嘛!” “林大哥,来买菜啊?你瞧瞧这白菜,刚从地里砍的,新鲜著呢!”卖菜的大婶麻利地给他挑最大最水灵的一棵,还非要多饶上一根葱。 去肉铺子割肉,那更不用说。 屠户二话不说,直接从刚掛上去的半扇猪身上,给他割最好的一块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称给得高高的,还乐呵呵地说: “给状元家补补,应该的!” 这一点也不夸张。 毕竟,林家可是出了个市状元,是十里八乡头一份的荣耀。 县长都亲自上门慰问,请他去县政府的食堂里吃过饭的。 这面子,比啥都实在。 这种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丰裕,让林父林母俩人就像是年轻了十岁,天天乐呵呵的,吃嘛嘛香,睡觉都带著笑。 那小日子,过得真是红红火火。 今天更开心,当邮递员骑著自行车,一路高喊著“林家的,有京城来的大包裹”,把顾长庚寄来的那个大邮包送到村里时,更是惹得半个村子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包裹一打开,好傢伙! 花花绿绿的“的確良”布料,顏色鲜亮得晃人眼,是村里姑娘们从没见过的时髦样式。 一包包用油纸裹著的京城点心,还有那甜丝丝的话梅糖,光闻著味儿就让人流口水。 最宝贝的,是那几张印著“京都大学”四个烫金大字的明信片,上面是气派的学校大门和一栋栋漂亮的教学楼。 林父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摸,嘴巴乐得都合不拢了,脸上的褶子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把那些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夹在相框里,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指著那照片说: “瞧,这是俺闺女上学的地方!气派吧!” 今天,恰好又赶上公社开集。 林父一大早就起了床,把那几张宝贝得不行的明信片用乾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他跟媳妇打了声招呼,说要去公社一趟。 林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笑著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窝窝头,嘴上嗔怪道: “去就去唄,还揣著那几张纸片,当宝贝疙瘩似的。” 林父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脚步轻快地就往公社走。 他今天有个大事要办——给京城的闺女打个电话。 这在村里可是开天闢地头一回的事。 公社邮电所里那部黑色的摇把子电话,平时都是公社干部办公事才用的,普通老百姓谁捨得花那个钱, 一分钟好几毛呢,那可是一包“大生產”牌香菸的钱! 但今天,林父破天荒地捨得了。 他想听听闺女的声音,想亲口问问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冷不冷,吃得惯不惯。 电话號码是上次顾长庚寄包裹时,夹在信里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著,说是晚秋宿舍楼管员李大姐的电话。 顾长庚还在信里特地嘱咐,说要是家里有急事,或者实在想孩子了,就去公社打这个电话,能找到人。 林父把纸条递给邮电所的接线员,磕磕巴巴地说明了来意。 接线员是个年轻姑娘,一听是要打到京城大学找市状元的,態度立马热情起来,麻利地开始接线、转接。 林父握著那冰凉的话筒,手心紧张得直冒汗,耳朵紧紧贴著听筒,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长串“嗡嗡”的电流声和咔噠咔噠的转接声。 …… 此时的林晚秋,刚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去食堂。 走到宿舍楼下,就听见楼管员李大姐从窗口探出头来, 冲她大声喊:“林晚秋!林晚秋!有你的电话!快来!” 电话? 林晚秋心里直犯嘀咕。她在这个年代可没什么需要通过电话联繫的人。 会是谁呢? 她疑惑地走进门房,李大姐笑著把话筒递给她:“是你老家来的长途,快接吧!”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赶紧把话筒凑到耳边。 “餵?” “……是,是晚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既熟悉又有些失真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和不確定。 是爹! 林晚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惊喜衝散了刚才的担忧,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爹!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哎!哎!是我!是我!”听到女儿清亮的声音,林父的嗓门也一下子提了起来,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闺女!你在那儿……过得好不好啊?” “好!我好著呢,爹!你和我娘身体都好吗?家里都好吗?” “好,都好著呢!吃得好睡得好,你娘也好著呢!你寄的那个大包裹,我们收到了,那个照片片我也看到了,漂亮,实在是太漂亮了,村里人都羡慕坏了!……”林父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拿著话筒, 对著那几张明信片,开始一样一样地跟闺女显摆。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千山万水,通过一根细细的电话线,聊著家里的琐事,说著彼此的惦念。 林晚秋听著父亲在那头高兴得像个孩子,她的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旁边的接线员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林父时间。 足足聊了快五分钟,林父那边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一想到那一块多钱就这么没了,心疼得肉都开始哆嗦。 他赶紧对著话筒喊:“闺女,那……那爹就掛了啊!太贵了!你照顾好自己!缺啥就跟爹说!” 说完,也不等林晚秋再回话,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掛了。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林晚秋却忍不住笑了。 这通意外的电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她整个冬天。 她確实没想到,顾长庚竟然会安排得如此细致,连这种小事都替她想到了。 她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涟漪。 又过了几天,小年前两天,学校正式放假了。 顾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宋文君没什么胃口,只是小口小口地扒拉著碗里的米饭。 自从上次文学沙龙的事情之后,宋文君的精气神感觉都少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吃饭的顾卫国,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看著宋文君,平静的说了一件事。 “老婆,小年那天晚上,你多做几个菜。我要请林晚秋同学来咱们家,吃个小年饭。” 第159章 少女们的私房话 顾卫国的话音一落,宋文君夹菜的筷子就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抬起眼,带著几分不解和一丝警惕,看向自己的丈夫。 “好端端的,叫她来做什么?”宋文君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透著明显的不悦, “现在咱们两家什么瓜葛也没有了。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把人叫到家里来吃饭,名不正言不顺的,你也不怕外人知道了说閒话?” 顾卫国却像是没看到妻子脸上的不快,他拿起桌上的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热茶,然后才淡淡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带著一种不容辩驳的道理。 “拋开其他的不谈。”他先是把那层最敏感的关係摘了出去,然后才接著说, “单单就说前些年,长庚在人家红旗大队,吃住在人家家里。那几年是什么光景,你不是不知道。人家林家但凡有一口吃的,就没饿著你儿子。这份情,咱们得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文君身上,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现在,人家的孩子一个人在咱们这边,在京城。咱们是长辈,平常不走动不来往,说实话,已经很失礼了。 这马上就要过年了,逢年过节的,让人家一个姑娘家家的,孤零零地待在学校宿舍里,像话吗? 传出去,別人不说咱们顾家忘恩负义,也要说咱们连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顾卫国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把人情世故摆在了明面上。 宋文君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著丈夫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那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顾卫国看出了她的犹豫,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於是放下了茶缸子,用一种拍板的语气,做出了最终决定。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几个字,简短有力,没有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相守这么多年,宋文君太了解自己这个丈夫了。 平日里,顾卫国总是笑呵呵的,在家里的事上,大事小事都由著她,惯著她,宠著她, 很多时候都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从不跟她较真。 可她也清楚,一旦他用这种语气说“定了”的事,那就真的是板上钉钉,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宋文君要是再反驳,那就不是撒娇,而是不懂事了。 一股无名火瞬间就从宋文君的心底里躥了上来。 她觉得委屈,也觉得憋闷。 她没再说话,而是“呼”地一下站起身,带著几分没好气的动作,伸手就把顾卫国面前那个还没吃完饭的饭碗,“哐”地一下给端走了。 那力道,让碗里的几根剩菜都晃了晃。 她转身走向厨房,路过顾卫国身后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带著几分不爽的、不大不小的冷哼。 顾卫国听见了。 他看著妻子那带著气的背影,非但没生气,嘴角反而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带著几分宠溺的笑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似乎一点也没被这小小的家庭风波影响心情。 ...... 第二天,上完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拖著长长的尾音在校园里迴荡, 整个京都大学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巨大的活力,瞬间就沸腾了起来。 放假了! 这三个字,就像是有魔力一样,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藏不住的幸福和开心。 走在校园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他们拖著行李,背著大包小包, 脸上掛著归心似箭的笑容, 互相道著“假期愉快”、“过年好”。 宿舍里,气氛更是热闹得不行。 赵秀梅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从下课回来嘴就没停过。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自己的帆布包里塞换洗衣服和零食,一边兴高采烈地宣布著自己的假期规划。 “我跟你们说,我早就计划好了!明天我就去逛百货大楼,我攒了好久的布票,就为了扯一块新料子做件过年的新衣裳! 后天呢,听说附近开了个新的电影院,正放《小花》呢!大后天……” 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充满了对假期的无限憧憬,让整个宿舍都显得生机勃勃。 而林晚秋,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靠著墙,腿上摊著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古典文学史》。 宿舍里的喧闹似乎並没有打扰到她,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偶尔会拿起笔,在隨身的笔记本上轻轻地写下几行字。 放假对她来说,更多的是意味著可以有大段不被打扰的时间,用来安静地看书和学习。 苏婷和李倩因为本身就是京城人,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家。 尤其是苏婷,今天更是打扮得格外用心。她换上了一件簇新的红色毛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越发莹润。 头髮也精心梳理过,编成了两条油亮的麻花辫,辫梢还繫上了和毛衣同色的红头绳。 她正对著床头掛著的一面小圆镜,仔仔细细地往嘴唇上抹著蛤蜊油,让嘴唇看起来水嘟嘟的。 赵秀梅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眼尖地看到了,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挤眉弄眼地开起了玩笑: “哎呦喂,苏婷,你瞧瞧你这架势!打扮得这么漂亮,跟要去相亲似的! 你就不怕走在路上,被哪个不长眼的给当成路边的花儿,直接摘走了?” 李倩正好从外面水房洗完手进来,听到这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著接过了话茬: “秀梅,你这就不知道了吧?” 她朝苏婷那边扬了扬下巴,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 “人家苏婷啊,早就不是没人摘的果子了!早就被人预定咯! 打扮这么漂亮,我看吶,肯定是今晚上跟人约好了地方,要去『秘密接头』唄!” “去你的!”苏婷被说得脸颊一热,拿起桌上的毛巾,笑著作势要朝李倩扔过去, “就你嘴贫!” 她虽然嘴上反驳,但那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和那一抹娇羞的神態, 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李倩说对了。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不过李倩,你好意思说我,也別以为我不知道!” 然后故意拉长了声调,模仿著电影里抓特务的腔调: “隔壁艺术学院那个拉小提琴的大帅哥,天天往咱们这栋楼下跑,跟谁眉来眼去的,嘖嘖嘖……別以为我们都是瞎子啊!” 她说到这,还故意凑近了李倩,贼兮兮地小声说: “说不定啊,你早就趁著晚上自习结束,偷偷溜出去跟人家在未名湖边上,春宵一刻值千金了!” “你还说!”李倩这下是真的有点急了,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伸手就去挠苏婷的痒痒,“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烂嘴!”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女侠饶命啊!” 两个姑娘立刻笑闹著滚作一团,在不大的宿舍空间里追逐打闹,银铃般的笑声传出老远。 林晚秋从书本里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充满青春活力的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种属於年轻女孩之间,带著一点点曖昧、一点点八卦的打趣和嬉闹, 真实又鲜活,让她感到无比的放鬆和温暖。 第160章 悄悄话 很快, 苏婷和李倩的笑闹声渐渐平静,她们拎著各自的小包,在门口冲屋里挥了挥手, 算是跟林晚秋和赵秀梅打了招呼,然后就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楼道里,那背影都透著一股子要去赴约的雀跃。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看著两个春心荡漾、奔赴约会的舍友,赵秀梅忍不住长长地嘆了口气,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自己的床铺上一瘫。 “唉……”她拖长了声音,幽幽地说道, “你看她们,一个个的都有帅哥约,怎么就没个帅哥来找我呢?我也长得不差啊。” 她一边说,还一边自顾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和辫子,眼神里满是“怀美不遇”的惆悵。 这股惆悵劲儿没持续三秒钟。赵秀梅眼珠子一转,目光就落在了床上安静看书的林晚秋身上。 她像是突然找到了新的目標,隨即“蹭”的一下从自己床上弹起来,一个麻利的翻身,就钻到了林晚秋的床上。 床板因为她的动作,轻轻地晃悠了一下。 “晚秋,晚秋!”赵秀梅挤到林晚秋身边,把她手里的书轻轻合上放到一边, 一脸神秘兮兮、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表情。 她压低了声音,开始问一些只有最要好的闺蜜之间才会说的私密话。 “哎,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啊?”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晚秋, “那个陆泽远,还有……顾长庚顾老师,你到底喜欢谁?” 林晚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八卦攻势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她抬起眼,看著眼前这张写满了“快告诉我”的好奇脸庞,不由得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认真地说道, “哪有时间这么早就考虑这些事。” 这话是实话。 对重活一世的她来说,读书、上大学、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这些才是眼下最要紧的正事。 可赵秀梅显然不吃这套。 她不依不饶地凑得更近了些,小声反驳道: “哎呀,结婚是一回事,喜欢又是另外一回事嘛!就是说,在完全不考虑任何结果,也不考虑將来会不会在一起的情况下,你心里,对谁的感觉更好一点?你更喜欢谁多一点?” 见林晚秋不说话,赵秀梅开始软磨硬泡: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说嘛,说说嘛!我保证,我对天发誓,今天你跟我说的话,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要是不信,我……” 林晚秋只是笑著看她,就是不开口。 “你还说不说!”赵秀梅使出了杀手鐧,伸出双手,直接朝著林晚秋的腰间软肉挠了过去。 “哎呀!你別闹!” “说不说?说不说?” 两个年轻的姑娘顿时笑作一团,在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打闹起来。 林晚秋被挠得笑弯了腰,不住地求饶,宿舍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闹够了,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 赵秀梅依旧不死心,她侧过身,撑著脑袋,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盯著林晚秋的眼睛说: “晚秋,你今天必须告诉我,不然我晚上睡觉都睡不著,死不瞑目。” 看著她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著模样,林晚秋也觉得有些好笑。 她知道,今天若是不给她一个答案,这丫头是不会罢休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也侧过身,看著赵秀梅的眼睛,非常小声、非常认真地开口了。 “如果……”她特意强调道, “我说如果啊,不考虑任何其他的现实原因,就只是凭感觉的话……” 说到这里,林晚秋停住了。 她朝赵秀梅招了招手,示意她把耳朵凑过来。 赵秀梅立刻心领神会,像个要听取秘密情报的特务,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了过去。 林晚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一个几不可闻的名字,轻轻地、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赵秀梅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她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满脸都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她看著林晚秋,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还以为……” 她的话说了一半,又猛地剎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真心实意的笑容。 “没什么,没什么!他……他也很好!真的,特別好!晚秋,我真为你高兴!” ........ 第161章 顾卫国的邀请 第二天,小年。 太阳升得老高了,校园里却还是一片安安静静的。 大部分学生昨天一放假就急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往日里人声鼎沸的校园,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只有寒风卷著几片枯叶在空旷的路上打著旋儿。 没有了早八的催促,林晚秋难得地睡了一个踏实又舒坦的美觉,直到肚子咕咕叫了才从床上爬起来。 赵秀梅比她醒得还晚,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慢慢悠悠的去食堂吃了早餐。 上午没事,宿舍里暖洋洋的,赵秀梅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画报, 林晚秋则捧著书,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上午。 快到中午时分,宿舍门被人“叩叩”地敲了两下。 “谁呀?”赵秀梅从床上探出头。 门外传来宿管李阿姨略带沙哑的声音:“林晚秋在不在?楼下有人找。” “找晚秋的?”赵秀梅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比林晚秋本人还激动,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蹭”的一下窜到了阳台上,迫不及待地扒著栏杆往下看。 楼下,宿舍门口的空地上,確实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板正的干部服,个子挺高,背著手,安静的站在那里。 赵秀梅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把楼下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然后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正准备起身的林晚秋。 “晚秋,怎么是个老男人来找你啊?” 在赵秀梅这个年纪的姑娘眼里,超过三十岁的都算“老男人”了。 “老男人?”林晚秋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她在京城认识的长辈,除了学校的老师,几乎没有。 会是谁呢? 她也走到阳台边,顺著赵秀梅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站著的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 但能感觉到一股沉稳的气场。 她可以肯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不过,既然人家指名道姓地找上门来,总不能避而不见。 林晚秋心里想著,便穿好鞋,对赵秀梅说了句“我下去看看”,就走出了宿舍。 楼梯间里迴荡著她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走到楼下,她在那位中年男人面前站定,保持著礼貌的距离,客气地开口询问: “叔叔您好,是您找我吗?” 男人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而清晰: “林同学你好,我是顾卫国。” 顾卫国? 这个名字在林晚秋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只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疑惑。 顾卫国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也不在意,笑著主动解释道: “我是顾长庚的老爹,宋文君的丈夫。” 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林晚秋的神色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原来是他。 顾长庚的父亲,自己曾经的前公公。 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维持著表面的礼貌,但眉眼之间, 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生分和淡淡的排斥。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 顾卫国哪里看不出这小姑娘脸上情绪的细微变化。 他脸上却依旧掛著真诚的笑容,抢先开口道了歉。 “不好意思啊,林同学。你来京城这么久了,我才来看你,实在是不应该。之前长庚在你们红旗大队,在你们家,承蒙你们全家照顾了。这份情,我和他妈一直都感激在心。”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辞恳切,没有半点长辈的架子。 接著,他说明了来意:“今天是小年。我这次来,是代表我们一家人,想请你去我们家吃顿便饭。你別多想,也別介意,我没有其他任何意思。” 他看著林晚秋的眼睛,语气十分真挚: “主要是之前长庚在你们家,你们一家人对他那么好。现在你一个人在京城,逢年过节的,我们要是让你孤零零地待在学校,那我们顾家就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虽说……现在我们两家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但是这份情谊,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真的,就是一顿便饭,聊表一下我们家的感激之情。希望林同学,不要推辞。” 去顾长庚家吃饭? 林晚秋的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的。 一想到要和宋文君同桌吃饭,她就浑身不自在。 那种感觉,就像前两天坐在领导身边的时候,每一口饭菜都可能吃得別彆扭扭。 如果今天来的是顾长庚,她绝对会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绝掉。 但是,偏偏来的是顾卫国。 顾家真正的一家之主,一个身居高位的长辈,亲自跑到她的宿舍楼下,把话说得如此周到,姿態放得如此之低,把人情世故的方方面面都给你铺平了。 你若再拒绝,就显得太不懂事,太不近人情了。 这份人情世故的拿捏,让林晚秋找不到任何强硬拒绝的理由。 林晚秋的沉默和犹豫,顾卫国早就料到了。 他知道宋文君之前做的事肯定伤了这姑娘的心。 他嘆了口气,脸上带著一丝愧疚,再次笑著说道: “林同学,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家好好请你吃顿饭,弥补一下之前的失礼。要不然,我这心里啊,总是对你愧疚不已,这个年都过不安生。”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就真的不成样子了。 林晚秋心里清楚,这就是成年人世界里的人情往来,有时候你不得不去面对。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眼神真诚的男人,心想,不就是一顿饭么,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 吃完,两清,以后就更没瓜葛了。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来,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好,那……就打扰叔叔了。” ...... 下午四点还差一点,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发暗,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 一辆红旗车稳稳地停在了女生宿舍楼下,这在平日里连自行车都少见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扎眼。 顾卫国从驾驶座上下来,替林晚秋打开了车门。 这是林晚秋第一次坐这种车,车里空间不大,但很暖和。 一路上,顾卫国怕她拘束,主动聊著一些京城里的风土人情和趣闻, 从东单的菜市场到西四的牌楼,言语间既有长辈的关怀,又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让她感到尷尬的话题。 车子穿过几条胡同,最终在一个顾家小院门口停下。 顾卫国领著林晚秋进了家门。 一推开门,一股浓郁又复杂的饭菜香气就扑面而来,混杂著油烟、肉香和各种调味料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这股味道,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让林晚秋紧绷的心稍微鬆弛了一点点。 厨房就在进门不远的地方。 宋文君正背对著门口,围著一条碎花布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 她手里拿著一把锅铲,正在一口大铁锅里快速地翻炒著,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爆响,伴隨著呛人的干辣椒香味,瀰漫了整个屋子。 这副景象,和一个在家里为丈夫孩子做饭的普通妇女没什么两样,丝毫看不出她在工作单位里那种说一不二的强势派头。 宋文君听到门响,下意识地转过头时,看到门口站著的林晚秋,拿著锅铲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与林晚秋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沉默了两秒钟,宋文君还是率先开口。 “来了。” 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秋礼貌的点点头,隨即开口回应:“打扰了” “坐吧。”宋文君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继续挥动锅铲,锅里再次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炒菜声,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炒进那锅辣子鸡里。 林晚秋没让自己閒著,她將路上买来的两斤苹果和一包稻香村的点心,小心地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这是最基本的礼数,空手不登门。 然后,她才在顾卫国的招呼下,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客厅里一时间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顾卫国烧水泡茶的声音,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也就在这时,大门被人“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寒风裹挟著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 毫不知情的顾长庚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不论他和母亲宋文君之间有多少隔阂与矛盾,小年这个闔家团圆的重要日子,他是一定要回家的。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规矩。 “爸!我回来了!”他人还没完全进屋,洪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然而,当顾长庚一脚踏进家门,抬头看到客厅沙发上那个端坐著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沙发上坐著的,竟然是林晚秋。 他手里的网兜里,还拎著两瓶作为节日必备品的黄桃罐头。 因为巨大的震惊,他的手一松,“哐当”一声脆响,网兜掉在了水泥地上。 其中一个玻璃罐子应声而碎,黄澄澄的糖水混著大块的桃肉,流了一地。 可顾长庚根本顾不上地上的狼藉。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这几天他脑子里老是想著她,是不是都想出幻觉了?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没错啊,就是她。 那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那双清澈又沉静的眼睛……是晚秋啊!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自己家里? 顾长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无数个问號像是炸开的烟花一样在他脑海里乱窜。 她怎么来了? 谁请她来的? 是我爸? 还是……不可能,绝不可能是他妈。她怎么会答应来的? 一连串的疑问让他呆立在门口,看著沙发上的林晚秋,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副又惊又傻的模样,跟他平时冷静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 第162章 略显拘谨的开端 看著儿子那副傻愣在门口、魂都快丟了的模样,正在灶台前忙活的宋文君,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隔空朝他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著:没出息的东西! 不过,瞪完之后,她心里也泛起了一丝诧异。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丈夫今天这番兴师动眾地把林晚秋请来吃饭,竟然事先根本没有跟儿子通过气。 这就不寻常了。 以她对顾卫国的了解,他做事向来周全,滴水不漏。 今天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又不通知当事人之一的顾长庚,让他上演这么一出…… 宋文君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她总觉得,丈夫这顿看似简单的“感谢饭”,背后恐怕藏著一些其他的、她还没琢磨透的用意。 门口的顾长庚,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惊和大脑空白之后,巨大的喜悦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瞬间淹没了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在这里! 她竟然真的在自己家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臟砰砰狂跳,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了云端上。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还傻站在门口,而且还闯了祸。 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著点傻气又无比灿烂的笑容,一边弯腰去看地上的狼藉,一边大声地为自己的失態打著圆场: “哎呀,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他嘴里喊著吉利话,人却压根没管地上的玻璃渣子和黏糊糊的糖水。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沙发上的那个人。 他三步並作两步,急匆匆地绕过茶几,大步流星地来到沙发这边。 然后,几乎是一屁股就坐了下来,因为动作太急,沙发垫都陷下去一大块。 他紧挨著林晚秋坐下,侧著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那股子怎么也藏不住的惊喜劲儿,从他的眉梢眼角满溢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惊喜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生怕眼前的美好景象是个一碰就碎的梦。 林晚秋被他这火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轻声回答:“是……顾叔叔带我来的。” 这边两个年轻人气氛微妙,那边宋文君已经看不下去了。 她沉著脸,解下围裙放到一边,从墙角拿起扫帚和簸箕,嘴巴紧紧地瘪著,走过去, 哗啦哗啦地將地上的玻璃渣子和烂桃肉扫到一起。 那扫地的动作,带著一股子压抑的火气,仿佛扫的不是垃圾,而是心里的不痛快。 这时,一直含笑看著这一切的顾卫国,端著刚泡好的热茶走了过来。 他將茶杯放在林晚秋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对还处在兴奋中的儿子说道: “是我请林同学来家里吃个小年饭的。” 他拍了拍顾长庚的肩膀,语气平和而有力: “当初你在红旗大队,在林同学家里,受了人家不少的照顾。人家一家人把你当亲人待,这份情,我们顾家不能忘。 今天是小年,请林同学过来吃顿便饭,也算是补偿一下我们顾家之前对人家的亏欠。” “补偿我们顾家的愧疚”这几个字,顾卫国说得不重, 但字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了宋文君的心上。 她扫地的动作一顿,脸色顿时更不爽了。 什么叫“我们顾家的愧疚”? 不就是说自己拆了这两个人么? 当著外人的面,这么说自己的老婆,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她很想立刻把扫帚一扔,回敬丈夫几句。 但是,宋文君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她知道,今天是丈夫顾卫国攒的局,是他这个一家之主的主场。 在这样的场合,尤其是在儿子和“外人”面前,公然和丈夫唱反调,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让整个家都下不来台,更会让丈夫没面子。 这是她和顾卫国多年夫妻生活形成的默契—— 在外人面前,永远维护一家之主的体面。 於是,她只能把所有的不满和憋屈都咽回肚子里。 她一言不发,默默地把地上的垃圾扫乾净,倒进垃圾桶,然后转身又走回了厨房,背对著客厅里的人,继续炒她的菜。 只是那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比之前更响了。 短暂的惊喜过后,客厅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尷尬之中。 一个房子里的四个人,心思各异。 林晚秋端坐在沙发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个来老师家做客的小学生,浑身都透著一股拘谨。 顾长庚坐在她旁边,兴奋的劲儿还没过去,想说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能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又偷偷瞟一眼厨房里母亲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而厨房里的宋文君,虽然背对著客厅,但那一下比一下用力的切菜声,无声地宣告著她的不满。 这小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好在,这个家的定海神针——顾卫国, 今天非常罕见地一力承担起了活跃气氛的重任。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像个寻常人家的慈祥长辈,主动找起了话题。 “林同学啊,来京都这几个月,生活上还习不习惯?北方的冬天冷,伙食也跟你们南边不一样,还吃得惯吗?” 他声音洪亮,语气亲切,一下子就打破了那份凝固的安静。 林晚秋依旧保持著足够的礼貌,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回答: “谢谢叔叔关心,都习惯的。学校有暖气,不冷。食堂的饭菜也挺好的,什么口味都有。” 她基本上是有问必答,但回答得言简意賅,多一个字都没有,既周到又疏离。 顾卫国点点头,又继续问道: “那学习呢?大学的课业重,跟不跟得上?有什么困难没有?” “还好,能跟上。老师们都讲得很好。” 一问一答之间,气氛总算流动了起来。 第163章 插科打諢的顾卫国 顾卫国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谈话者,不疾不徐地拋出话题,將谈话的节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最后,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自家儿子身上,话锋也隨之转了过去,半开玩笑地问道: “那我们家长庚呢?他在学校当你们的辅导员,没少仗著老师的身份欺负你们这些学生吧?” 这个问题,让林晚秋不得不抬起头,看向了身旁的顾长庚。 这也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匯了一下。 顾长庚的心猛地一跳,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林晚秋收回目光,看著顾卫国,实话实说: “没有。”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继续说道: “顾老师对我......对我们还是挺好的。他人也挺好的。” 这句“他人也挺好的”,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糖,准確无误地砸进了顾长庚的心里, 瞬间融化开来,甜得他整个人都快要冒泡了。 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从林晚秋的嘴里,听到这样直接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夸讚。 那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根本无法抑制。 儘管顾长庚已经拼尽了全力,极力地想要压制住自己脸上的笑容,想要维持住自己作为老师的“威严”, 可那不受控制向上扬起的嘴角,还是彻底出卖了他。 他抿著嘴,脸上的肌肉都在用力,但那笑意就像泉水一样,怎么堵都堵不住,硬生生从嘴角咧到了耳根。 被心上人夸奖了,压不住, 根本就压不住! 顾卫国將儿子这副傻样尽收眼底,心里好笑,嘴上却不放过他。 他指了指顾长庚,衝著林晚秋笑著说: “林同学,你看看,你快看看这傢伙的嘴角,都已经咧到天上去了!这都当老师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经夸。” 顺著顾卫国的话,林晚秋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顾长庚的脸上。 当她看到他那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的模样时,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被她这么一看,顾长庚的脸“腾”的一下,涨得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连忙抬手掩饰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又清了清嗓子,强行替自己辩解道: “咳!被自己的学生夸奖,这说明我的工作得到了认可,这是我当老师收到的最好礼物!我……我开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嘛!” 他嘴上说得理直气壮,但那闪烁的眼神,却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窘迫和无比的欢喜。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態,也为了让话题能延续下去, 顾长庚顺著刚才的话头,主动说起了自己的糗事。 “说真的,我第一天作为老师站上讲台的时候,別提多紧张了。”他挠了挠头,脸上带著一点自嘲的笑意, “你们在下面看,可能觉得我挺淡定的,其实我两条腿藏在讲台后面,一直在抖。 毕竟,我也没正儿八经地当过老师,底下坐著几十个学生,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你,那压力……” 他说著,目光很自然地又落在了林晚秋的身上,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幸好,幸好那时候一眼就看见晚秋也在班级里。 怎么说呢,就好像在满是陌生人的地方,突然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確实让我的紧张缓解了不少。”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也算是间接地向林晚秋表达,她对他的重要性。 然而,这话听在顾卫国耳朵里,却被他抓住了话柄。 他立刻哼了一声,拆自己儿子的台: “你倒是缓解不少,人家晚秋在底下看著你这个熟人当了老师,指不定心里还更紧张了呢!” 说完,顾卫国转过头,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近感,笑著对林晚秋说: “林同学,叔叔教你一招。 以后你要是想看这傢伙是不是真的紧张,別听他嘴上怎么说,你就看他的手。”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肚对在一起,来回搓了搓,做了个示范。 “只要他下意识地开始这么两个手指头对著搓,那他就是真的紧张了,心里没底了。 其他的,什么表情严肃啊,说话一本正经啊,都是他装出来的,扯淡!” 听著顾卫国这样生动地揭自己儿子的短,林晚秋终於忍不住,被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瞬间融化了她脸上一直带著的拘谨和客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而顾长庚呢,看著林晚秋那明媚的笑脸,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软。 刚才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嘴角,这一下又彻底宣告失守,不受控制地咧开了,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就那么直勾勾地、傻乎乎地看著她。 顾卫国看著儿子这副没出息的痴汉样,实在没眼看,没好气地低声呵斥了一句: “收收你的嘴角!对著一个女孩子傻了吧唧地笑,也不嫌没礼貌!” 训完儿子,他又立刻换上和蔼的笑脸,继续对林晚秋说道: “晚秋啊,我跟你说,这傢伙你別看他平日里在外面装得一本正经的,其实骨子里蔫儿坏! 鬼主意多著呢! 现在当了老师,更是动不动就把『为人师表』那套掛在嘴边,我不用猜都知道,平日里在学校,他肯定没少仗著老师的身份,装模作样地『欺负』你吧?” 顾卫国特意加重了“欺负”两个字的读音,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不是真的在指责,反而更像是一种调侃,一种变相地替儿子打探和助攻。 他这么一番连消带打,一边揭儿子的短,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拉近和林晚秋的关係, 看似在训斥儿子,实际上却巧妙地將三个人的谈话氛围,变得越来越像一家人之间的日常说笑。 在顾卫国和顾长庚父子俩这一唱一和、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拆台中,客厅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就缓和了下来, 先前那种紧绷和尷尬,像被热水化开的冰,慢慢消融了。 第164章 晚宴开始 林晚秋虽然依旧保持著作为客人的基本礼貌,话不多,笑容也浅, 但顾卫国是什么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 他看得分明,这姑娘的坐姿,比刚来的时候鬆快多了。 刚进门时,她后背挺得笔直,几乎和沙发靠背留著一拳的距离,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隨时准备起立回答问题的標准姿態。 而现在,她的后背已经很自然地靠在了沙发上,双腿也放鬆了些,不再那么紧绷著。 这细微的变化,让顾卫国心里有了底。 林晚秋这边舒服了,家里却有个人愈发不舒服了。 宋文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著一块擦灶台的抹布,眼睛直直地盯著客厅里的三个人。 那爷俩,一左一右地围著林晚秋,脸上都掛著笑。 大的那个,沉稳里透著刻意的亲近; 小的这个,更是傻气里藏不住的欢喜。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她看著这一幕,心里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很不是滋味。 她是谁? 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今天家里来了客人,不应该是她来招待,她来张罗吗? 怎么现在莫名其妙的,她反倒像个被排挤在外的外人一样,就这么杵在一边,没人理,没人管的。 这不对啊! 宋文君越想越彆扭。 人家姑娘只是被请来吃顿饭,感谢一下,你们父子俩至於摆出这么一副上赶著、不要钱的德行吗? 特別是自己这丈夫! 今天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平日里在家里,闷得像个葫芦,用锥子都扎不出一个屁来。 除了看报纸看文件,就是端著个茶缸子发呆。 现在倒好,话密得跟机关枪似的,恨不得把攒了一年的话,都对著林晚秋说完了。 再怎么说,你也是个有级別有身份的高级干部,至於这么放下身段,去哄著一个半大的丫头片子吗? 切…… 宋文君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甩,转身闷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大苹果。 削完皮,放在案板上, “咔!咔!咔!”几下,用力地切成几大块,那力道,仿佛切的不是苹果。 她把切好的苹果块码在搪瓷盘子里,端著走到三个人面前, 將盘子放在茶几上。 “吃苹果吧。”她拉著脸,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股子明显的酸溜溜的味道, “说了那么多话,嘴巴也干了吧。” 这话里的幽怨,別说是心思细腻的林晚秋听得出来,就连神经大条的顾长庚都听出来了—— 他妈这是被冷落了,吃醋了。 顾长庚心里一咯噔,赶紧想办法补救。 他破天荒地收起了对著林晚秋的傻笑,转过头,眼睛看著自己母亲,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妈,”他故意吸了吸鼻子,做出闻到香味的样子, “我怎么闻著味儿了,你今天是不是做辣子鸡了?我最喜欢吃您做的辣子鸡了!” 知子莫若父,知妻莫若夫。 顾卫国一听宋文君那话音,就知道要糟,儿子这话说得正是时候,他立刻默契地接上了话茬。 “可不是嘛!”他对著顾长庚说道,话却是说给妻子听的, “你妈今天一大早就跑到菜市场,转了好几圈,专门挑了最新鲜、最好的那只鸡。你小子今天又有口福了。” 话题总算落到了自己身上,被冷落半天的宋文君,心里那股气稍稍顺了一点, 但那股子当家主妇的傲娇劲儿就上来了。 她故意不理会嬉皮笑脸的儿子,也无视丈夫递过来的台阶,只是將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嘴里不咸不淡地念叨著: “是啊,你们爷俩多好啊,想吃什么,就坐在沙发上张张嘴就行了,舒舒服服的,哪里会去管这菜是怎么洗的、怎么做的。”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沙发上的父子俩和林晚秋,拔高了点声音: “都別在那里愣著了,去,洗手去!准备吃饭了!” 这声吆喝,带著命令的口气,却也终於让这顿饭,有了真正开席的烟火气。 隨著宋文君一声令下,三个人立刻起身去洗手。 再回到餐厅时,饭菜已经全部上桌了。 宋文君確实是下了大功夫的。 家里那张上了年头的红木大圆桌,此刻已经被各色菜餚铺得满满当当。 有红烧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好五花,烧得油光鋥亮,色泽深红,光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旁边是一盘清蒸鱸鱼,只用了最简单的葱薑丝和蒸鱼豉油,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鱼肉的鲜美; 还有一盘白灼菜心,碧绿生青,看著就爽口; 当然,还有让顾长庚心心念念的那一大盘辣子鸡,干红的辣椒段和焦香的鸡块混在一起,上面撒著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除此之外,还有拍黄瓜、西红柿炒蛋等等几样家常菜,荤素搭配,冷热俱全,丰盛得很。 “来,晚秋,別站著,快坐。”顾卫国热情地招呼著,亲手拉开自己身边的一张椅子,安排林晚秋坐下。 这个位置,正好在顾卫国和顾长庚的中间。 “快,尝尝你宋阿姨的手艺怎么样。” “尝尝这个鱼,很鲜的。” 林晚秋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小心地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嫩滑,入口即化,鲜美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確实是难得的好味道。 “很好吃,很香。”她真心实意地夸讚道。 听著林晚秋的夸讚,宋文君虽然依旧板著脸,没说什么, 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几分傲娇,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第165章 饭后,正题开始 做饭,是她引以为傲拿得出手的看家本领。 她常常想,要不是年轻时一门心思扑在文学上,凭她这手艺,去国营饭店当个大厨都绰绰有余。 这时,顾长庚也极力地想表现一下,他指著桌子那盘最惹眼的辣子鸡,对著林晚秋介绍道: “晚秋,你尝尝这个,这个辣子鸡是我妈最拿手的菜,真的,比外面饭店里做的都好吃!” 顾长庚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想引起林晚秋的兴趣,让她多尝尝自己妈妈做的菜,也顺便夸夸自己的妈妈,缓和一下气氛。 这话,也確实让当妈的宋文君脸色又缓和了几分。 她心里一边熨帖,一边又忍不住嘀咕: 已经好些年没听他正儿八经地夸过自己做的饭好吃了。现在倒会说了, 虽然这个不值钱的儿子,是拿自己的手艺去向另外一个女孩子示好,但听著……总归还是顺耳的。 林晚秋被他这么一说,也確实对那道菜產生了兴趣,再次点了点头,伸出筷子想要去夹。 只是,这张桌子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太大了。 她坐著,伸直了胳膊,筷子尖也只能勉强碰到盘子的边缘,根本夹不到里面的鸡块。 看到林晚秋够不著菜的窘迫样子,顾长庚心里一急,想都没想,隨手就抄起桌子上的公筷,起身准备给林晚秋夹菜。 他的筷子刚伸出去,还没碰到菜呢,“啪”的一声轻响, 手腕上就被另一双筷子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是宋文君。 顾长庚一愣,缩回了手。 只见宋文君面无表情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隨即自己拿起了那双公筷, 从盘子里夹了几块焦香的鸡块,手臂一伸,直接送到了林晚秋的面前。 她的动作算不上多温柔,甚至还有点生硬。 林晚秋反应很快,立刻主动地將自己的饭碗递了过去,稳稳地接住了那几块辣子鸡。 “谢谢阿姨。”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宋文君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说其他的,便放下了公筷,自顾自地低头吃饭,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这个年代,饭桌上,年轻男同志,主动给一个女同志夹菜,尤其是在长辈面前,这举动里包含的意味可就太重了, 那不是一般的亲近,几乎就是一种明確的表示了。 宋文君这一下,既是打了儿子的冒失,也是在维护著桌面上的规矩和女孩子的体面。 ...... 接下来的时间,倒也没想像中的那么尷尬和彆扭。 饭桌上的气氛,就在这种奇特的平衡中进行著。 宋文君依然不怎么吭声,大部分时间都低著头,慢条斯理地吃著自己碗里的饭。 但她也確实没有再给林晚秋脸色看,更没有言语上的刁难。 甚至有两次,看到林晚秋伸长了胳膊去够桌子另一边的菜,还没等顾长庚有所动作,她就已经面无表情地拿起公筷,默默地给林晚秋夹了过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那动作,像是一种身为女主人的、不容置喙的责任,冷淡中却又透著一丝不容忽视的妥帖。 而顾卫国,依旧扮演著活跃气氛的主力。 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话匣子,主动和林晚秋聊著各种话题。 从学校里的教学情况,聊到社会上的风气变化;从城市里的工厂招工,聊到农村的土地政策。 他的话题天南地北,看似隨意,却总能引出一些有深度、有见地的话来。 林晚秋一开始还只是礼貌性地应和,但聊著聊著,她也逐渐发现了眼前这个顾叔叔的不一般。 他的见识,他的阅歷,他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远超她接触过的任何人。 他说话不打官腔,也不掉书袋,总是用最朴实的话,讲出最深刻的道理。 林晚秋心里清楚,顾长庚的父亲是当官的,只是她不知道,他当的究竟是什么官,官又有多大。 但这份沉稳的气度和开阔的眼界,绝非寻常干部所能拥有。 一顿饭,就在顾卫国的谈笑风生、宋文君的沉默妥帖、顾长庚时不时的插科打諢和林晚秋的认真聆听中,不知不觉地吃完了。 碗筷撤下,桌子上杯盘狼藉。 宋文君一声不响地开始收拾,將碗筷一层层叠好,端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和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 林晚秋吃人家的嘴软,看著人家一家子为自己忙活,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她站起身,拘谨地搓了搓手,小声说:“阿姨,我……我来帮您洗碗吧。” 她说著就要往厨房走,胳膊却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给拉住了。 是顾卫国。 他已经重新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著那只熟悉的搪瓷茶缸,脸上带著和煦的笑意。 “哎,不用不用,”他摆了摆手,示意林晚秋坐下, “让她一个人弄就行了。”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茶缸子在茶几上轻轻放落,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秋的身上,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神却变得认真了许多。 “不过,我倒是確实有一件事,想再单独和你聊聊。” 他说话的语气,和刚才在饭桌上閒聊时截然不同。 那种轻鬆的、家常的氛围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感觉。 林晚秋何其聪慧敏锐,她立刻就察觉到了这番话里不同寻常的分量。 她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之前饭桌上的种种,都只是铺垫和前奏,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恐怕才是今天顾家请自己过来吃饭的真正原因。 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但脸上没有显露分毫。 她顺著顾卫国的示意,重新在沙发上乖巧地坐好,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双手也规矩地放在了膝盖上,安静地等待著顾卫国的下文。 站在一旁的顾长庚也愣住了。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不明白他要和林晚秋单独聊什么,而且还摆出这么一副严肃的架势。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坐姿端正、神情略显紧张的林晚秋,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看著父亲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这里站著,似乎有些多余。 “妈,我来帮您!”他像是忽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转头对著厨房大声说了一句,便快步走进了厨房,客厅里只留下了顾卫国和林晚秋两个人。 第166章 请客的真正目的 客厅里,隨著顾长庚的离开,气氛变得愈发安静。 墙上老式掛钟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林晚秋端坐著,双手交叠,她不知道这位前公公,现在的顾叔叔,接下来要说的会是什么。 出乎她意料的是,顾卫国並没有立刻切入什么严肃的话题, 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一些,带著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丫头,別紧张。”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拘谨,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今天请你来,一是感谢你对长庚的帮助,二呢……”他拖长了音调,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说出来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確实是很想了解一下,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心里头都在想些什么。比如,对自己的未来,有没有什么规划?” 他说到这里,话题很自然地一转,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晚秋身上: “就说你吧,晚秋,你对自己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林晚秋没想到顾卫国郑重其事地支开儿子,绕了半天,问的竟是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问题。 这让她准备好的、用来应对各种复杂情况的心防,一下子落在了空处。 她迟疑了一下,不是因为没有想法,而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是说一个符合时代潮流的、积极向上的答案,还是说出自己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面对著顾卫国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觉得任何虚假的客套话都会显得格外可笑。 於是,她选择了诚实。 “顾叔叔,”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说实话,我並没有完全想好。” 顾卫国笑著,点了点头。 “也对。”他感慨道,“人生嘛,总是充满了没定数的。计划赶不上变化,谁又能真的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不过……” 他的话锋再次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林晚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作为京都大学的优秀学生,大时代下的天之骄子,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些年轻人,有没有……从政这样的想法?” 从政?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晚秋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著实没想到,顾卫国会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上来。 她先是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符合她年龄的通透和无奈。 “叔叔,您说笑了。”她轻轻摇头, “这从政……是我说想不想,就能干得了的吗?” 这话里有几分自谦,更有几分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哈哈哈哈......” 林晚秋这句实在话,仿佛一下子戳中了顾卫国的笑点,他靠在沙发上,发出了爽朗而洪亮的大笑声,笑得胸膛都在震动。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穿透了客厅,传到了厨房里。 正在埋头洗碗的宋文君,被这笑声惊得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对著身边笨手笨脚帮忙冲碗的儿子嘀咕了一句: “我看你爸今天估计是喝了假酒了,这么大岁数了,疯疯癲癲的。” 顾长庚只是默默地笑了笑,没回应母亲的抱怨。 他一边拿过母亲洗好的碗,放在清水下冲洗,一边侧著耳朵,努力想听清客厅里的动静,心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莫名的紧张。 客厅里,顾卫国缓缓止住笑容,看著林晚秋,眼神里满是欣赏。 “好,说得好!我就喜欢你这样头脑清醒的后生!”他讚许道, “你说的对,从政这条路,確实不是光凭你想不想,就能走得通的。”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以咱们国家现在的环境,这个国情,不管你以后是去做研究,去当老师,还是进工厂,你都避免不了要和各个部门、各个单位打交道。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所以,提前和那些体制內的人接触接触,了解他们是怎么想的,事情是怎么运作的,对你以后的人生道路,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这一点,林晚秋是发自內心地赞同。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前世几十年的经歷让她深知,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人情世故、体制规则,是一张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网。 懂与不懂,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境遇。 但是,赞同归赞同,现实却是另一回事。 別说是这个讲究出身、看重背景的年代了,就算是几十年后的现代社会, 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又哪里能隨隨便便就接触到那些真正手握权力的体制內人物呢? 似乎是看穿了林晚秋心中的无奈和疑惑, 顾卫国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秘。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鬆地说道, “我听说,过段时间,会有一些部委单位去你们学校,搞一些项目合作。到时候,应该会有一些实习和交流的机会。我觉得,你可以適当的关注一下这个消息。” 他端起茶缸,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眼睛却透过蒸腾的热气,意味深长地看著林晚秋。 “对於你们这些在校学生来说,这可算是极为难得的、能直接走入体制內看一看、学一学的重要途径了。” 顾卫国这番话,让林晚秋心中猛地一震。 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如果顾卫国不提醒,她確实对学校里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毕竟她才刚入学不久,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学业和適应新环境上,对於这种高层面的合作信息,根本无从得知。 这哪里是“听说”, 分明就是內部消息的点拨。 林晚秋立刻明白了这份提点的分量。 她收起了心中所有的杂念,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態度恭谨而认真: “好的,顾叔叔,谢谢您提醒,我会去了解、关注一下的。” “嗯。”顾卫国满意地点点头,將茶缸子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为这次谈话画上了一个句號。 “好,那我就不囉嗦了。你自己好好把握住机会,多走动,多接触一下,总归是有好处的。” 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 “时间不早了,现在天寒地冻的,路也不好走。一会儿让长庚开车送你回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晚秋知道今天这场特殊的“家宴”算是正式结束了。 她连忙站起身,再次道谢。 不一会儿,从厨房里出来的顾长庚被父亲派了送人的任务,林晚秋在顾卫国的目送下,坐上了那辆红旗车,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 林晚秋走后,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文君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著块抹布擦著手,忙活了一晚上,她只觉得腰酸背痛。 她扶著自己的后腰,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而顾卫国呢,又恢復了之前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指点江山、提携后辈的人不是他。 他重新拿起了茶几上的报纸,戴上老花镜,悠然自得地看了起来。 宋文君歇了口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看著丈夫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哗啦——”一声。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將顾卫国眼前的报纸给抽走了,隨手扔在沙发另一头。 顾卫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抬头看著妻子。 只见宋文君双臂环胸,一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开始质问: “说吧,老顾。好端端的,今天怎么突然对这个林晚秋这么上心了?” 她斜睨著他,语气里满是怀疑: “你可別跟我扯那些什么感恩、谢人家救了儿子之类的空话。饭前说说笑笑,饭吃完了,还把儿子支开,单独跟人家小姑娘谈心,指点人家前途…… 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了,就没见过你对哪个后生晚辈这么上心过!” 顾卫国看著妻子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不由得笑了笑,取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有这么明显么?”他反问道。 “你说呢!”宋文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当我瞎吗”。 看到妻子是真的上了心,顾卫国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稍稍变得严肃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前天,农业部的陆主任来向我匯报工作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交上来一份关於农村改革开发试点的文件。” 宋文君认真地听著,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呢?”这跟林晚秋有什么关係? 顾卫国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杯壁,目光变得深远。 “他在匯报农村承包责任制改革的时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自己的妻子,“报告里提到了一个人。” “谁啊?”宋文君皱著眉头,一脸的疑惑。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著,想把农业部工作上的事和今天林晚秋联繫起来, 却发现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 顾卫国看著她冥思苦想的样子,嘴角却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著她。 那眼神,那笑容,仿佛一个谜底已经揭晓,就等著她自己去顿悟。 宋文君顿时愣住了。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猛地划过她的脑海。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看著顾卫国,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你是说她……?!林晚秋?!” 第167章 宋文君的震撼 宋文君彻底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要知道,能交到自己丈夫手里的报告,那都是经过层层筛选、事关重大的文件。 更何况,这还是农业部堂堂的部委主任亲自递上来的。 能在这种级別的报告里被郑重其事地提到名字,这本身就意味著非同寻常的分量。 宋文君比谁都清楚丈夫的身份和工作性质。 这份报告,如果丈夫认可,再往上递交,不经修改或者没有其他特殊原因阻拦的话, 可以直接“上达天听”的啊! 一个名字,一旦出现在那种级別的案头文件里,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个人的想法和建议,已经被纳入了国家最高决策层的视野! 可林晚秋是谁? 她只是一个刚刚从乡下考进京城、才读了几个月书的大学生啊! 这也太离谱了,简直就像是听天方夜谭一样。 看著妻子脸上那副活见鬼似的震惊神色,顾卫国反倒是平静异常。 他將妻子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將老花镜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我自己亲自看了那篇报告,”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里面的很多设想和规划,非常具有实践性和可靠性。”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宋文君依然圆睁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份文件,將有可能成为指导我们国家未来几年农村土地改革进程的重要参考依据。” 说完,他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宋文君的心上:“所以,你现在还觉得,晚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丫头么?” 震撼,真真切切的震撼。 如果说之前只是震惊於林晚秋的名字出现在报告里,那么现在,听到丈夫对这份报告內容的评价,宋文君只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顛覆了。 指导未来几年农村土地改革的进程…… 这几个字的分量,她一个常年在体制內的女人,再清楚不过了。 这意味著,那个看似柔弱文静的小姑娘,她的思想和见识,已经走在了这个国家无数专家和干部的前面。 宋文君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她脑海里反覆回放著今天饭桌上林晚秋的样子,那个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得体有礼的女孩, 怎么也无法和丈夫口中那个“经天纬地”的人物形象重合起来。 半晌,她才从巨大的震撼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个更实际的疑惑浮上心头。 “她……她是怎么和堂堂的部委主任认识的?”宋文君皱著眉,满心不解地问道。 一个在校大学生,一个是部委大员,这两人八竿子也打不著啊。 顾卫国看著自己老婆那一脸“这不科学”的表情,眼神里透出一丝笑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才慢悠悠地说道:“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他抬眼瞥了妻子一下,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只有那些自己把眼睛闭起来,不睁开好好看看的人,才发现不了別人的光芒。” “切!” 这话里明显的点拨意味,宋文君哪能听不出来。 这不就是在说她今天对林晚秋,有眼不识泰山么! 看著妻子那副被自己“点拨”后,敢怒不敢言又带著点小彆扭的模样,顾卫国心里觉得好笑, 但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得给台阶下。 於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当然了,”他摆了摆手,像是在安抚妻子,“事情也没你想像的那么夸张。” 他耐心地解释道:“报告里,也只是提及了晚秋作为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波大学生,对於家乡土地和农业生產的一些独到看法。 整个政策的制定和推行,那是部委和专家组的事情,跟她一个学生没什么直接关係。 所以啊,这里面的名头,是大於实际作用的。” 他这么一说,事情听起来就合理多了,也让宋文君紧绷的心弦稍微鬆弛了一些。 原来不是直接参与制定政策,只是作为一个典型案例被提到了啊。 “但是,”顾卫国接著说道,神情又认真了起来, “这篇报告,也確確实实让我从另一个角度,更全面地了解了这个丫头。她的眼光、她的见识,还有她那份扎根在泥土里的思考,都不是普通学生能有的。” 他看著妻子,语气变得十分郑重:“所以,拋开长庚的事情,拋开所有这些繁杂的人情关係,单单是从一个老党员、老干部为国家选拔和培养优秀后备人才的角度来考虑, 林晚秋这个同学,也值得我花点心思,去点拨一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公无私。 宋文君彻底没话说了。 此刻,她的內心依然被巨大的震撼包裹著, 但这份震撼里,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確实,真的,完完全全没有想到,那个在饭桌上看起来还有些拘谨的林晚秋,竟然远远超出了自己对她的所有认知。 自己原先还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审视,觉得她不过是个走了运的农村姑娘。 现在想来,真是有些可笑,自己才是那个眼皮子浅的人。 第168章 打破砂锅问到底 更让宋文君想不到,甚至心头涌起一丝波澜的,是自己这位身居高位、眼高於顶的丈夫,竟然会愿意“主动”去点拨一个人。 毫不夸张地说,求著自己老公提点一两句的人,单单在这个京都城里,从那些大院门口排起队来,怕是能排出去一里地。 平日里,多少老战友、老部下,託了各种关係,拐了十八道弯找上门来, 想让自家孩子得丈夫一句青睞,他大多也只是笑呵呵地打个太极,应付过去。 可现在呢,林晚秋这个农村丫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求, 却让自己这个眼界极高的丈夫,心甘情愿地、主动地设了这个局, 来提点她, 为她铺路。 想到这里,宋文君的心里,竟然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羡慕。 她不由得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托著下巴,看著窗外出神,记忆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她也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干部,浑身都是干劲。 可一路走来,磕磕绊绊,也走了不少弯路,吃了不少闷亏。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要是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能有像丈夫这样的高官贵人, 能在关键时刻真心实意地点拨个一星半点,给自己指个方向, 那自己现在的位置,估计就不仅仅是单位里一个不上不下的编辑部主任这么简单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羡慕和感慨,让宋文君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道为什么,从真正和林晚秋开始接触的那一刻起,宋文君就觉得处处不顺。 她那一向高傲的、建立在出身和地位之上的自负心气,就像是遇到了克星, 被那个不声不响的农村丫头一而再、再而三地压著打。 为了这个丫头,自己的宝贝儿子和自己闹起了彆扭。 这一点,她心里一直憋著火,只是当著丈夫的面不好发作。 更別提在学校那次的文学沙龙了。那简直是她这半辈子都未曾经歷过的公开处刑。 那个林晚秋,可真是半点面子都没给她留,拿著她的脸皮当抹布,当著那么多学生和老师的面,来来回回地擦了个乾净。 要是换成別人这样对自己,宋文君早就暴跳如雷了。 她甚至能想像到自己会怎么做:一个个电话打出去,动用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人脉关係,管他对方是什么背景、什么地位,都得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但是,偏偏就是这个林晚秋。 她打自己的脸,那是真的打, 打得啪啪响, 打得她顏面尽失。 可打完了,让宋文君更加鬱闷的是,自己竟然没办法真的跟她生起气来。 一来,是自己有错在先,仗著身份去压人,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人家在先。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人家不是靠撒泼耍横,而是用实打实的、硬邦邦的真本事在打你的脸。 那种碾压式的才华,让你连句辩解的话都找不到, 打得宋文君一点脾气都没有,只剩下憋屈。 这不,今天丈夫说要请人家来家里吃饭,表达谢意。 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地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大半天, 饭桌上还得端著笑脸,客客气气地给人夹菜。 现在好了,这顿饭吃完,自己那个眼高於顶的丈夫,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他要亲自“点拨”林晚秋,要把这个丫头当成个人才来培养。 听到这里,宋文君彻底失落了。 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沉甸甸的无力感。 她失落地发现,如果真的把自己摆在林晚秋的对立面, 拋开家世、背景这些东西, 从儿子对她的维护,再到丈夫对她的青睞,再加上才华上的爭锋相对。 自己竟然在每一项上,都彻彻底底地落了下风。 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优越感,在林晚秋面前,就像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一时间,宋文君心里那副傲娇自负的心气儿,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 顿时又瘪下去了一大半。 她有些泄气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她甚至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又惊悚的念头: 如果照著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用不了多少年,也许这个叫林晚秋的丫头,只要站在某个高处轻轻地咳嗽一声,自己都得赶忙从下面主动给她端茶倒水去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宋文君自己都打了个冷战。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压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第一次,对一个比自己小了將近三十岁的年轻女孩,產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畏惧。 儘管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但宋文君嘴上还是不肯服输。 那股子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烧也烧不尽。 她瞪了丈夫一眼,语气里带著点酸溜溜的试探和挑衅。 “那你准备怎么『照顾』这位林大小姐?”她故意把“照顾”两个字咬得很重,话里带刺, “我刚刚可听你说了,过段时间会有各个部门去学校进行交流合作,让她多留意一点。怎么,你是准备跟哪个部门打招呼,让他们破格把这位林大小姐招进去啊?” 这话一出口,宋文君自己都觉得牙酸。 这不就是在故意找茬嘛,她比谁都清楚丈夫的行事原则。 果然,顾卫国听完,无奈地朝她翻了个白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在胡搅蛮缠了”。 “老婆大人,你这可就是在故意损我了。”他哭笑不得地说道, “你跟我过了半辈子,还不知道我?我什么时候会去干预下面具体部门的事情?更何况是去让他们专门为了某个人开后门。” “哼!”宋文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她当然知道丈夫不会这么做,但她就是心里不痛快,非要掰扯几句才舒坦。 她抓住话头,继续追问:“你不干预具体部门的事宜,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人家会去京都大学搞什么交流合作的?说得跟板上钉钉似的。” 这下,顾卫国不说话了。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看破不说破”的神秘感,然后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报纸,哗啦啦地展开,作势要看。 这副样子可把宋文君给气著了。 第169章 驰名双標 “哎!”她一把抢过丈夫手里的报纸,啪地一下拍在茶几上,瞪圆了眼睛, “老顾!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非要憋死我是不是?” 她叉著腰,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倒是比刚才那阴阳怪气的模样真实多了。 顾卫国看著妻子这副生动的模样,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知道再卖关子,今天晚上就真得睡沙发了。 他放下架子,拉著妻子的手让她重新坐下,这才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 “国家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重开高考?原因是什么?”他反问道,然后自己回答, “就是因为现在我们各个部门,从上到下,都太老旧、太僵化了,暮气沉沉。急需一批有知识、有思想、有衝劲的年轻人,来当这个『鲶鱼』,把这潭死水搅动起来。 这批新鲜血液,就是恢復高考后的这批大学生。” 他看著妻子的眼睛,语重心长地继续说: “所以,让各个单位去大学里招揽人才,这不是我顾卫国决定的,也不是哪个领导拍脑袋想出来的,这是大势所趋,是歷史的必然。” 宋文君听著,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大道理,是实情。 “所以……”顾卫国看著妻子已经冷静下来,才慢悠悠地、轻描淡写地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就顺应这个大势,亲自牵头,安排了这些部门,去各个重点高校,进行一次集中的人才引进交流活动。” “啥玩意儿?” 宋文君的眼睛瞬间瞪得比刚才还大,嘴巴也微微张开,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在了当场。 她直勾勾地盯著丈夫,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你亲自安排的?” 这跟丈夫刚才说的“不干预具体部门事务”完全是两码事啊! 不干预具体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任命,不代表他不从宏观上推动整个事情的走向。 这一手“顺应大势”,简直是把整个棋盘都端到了自己手里! 这一刻,宋文君才真正意识到,为了“点拨”林晚秋,自己丈夫布的这个局,到底有多大。 宋文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又酸又气的复杂情绪直衝脑门。 她看著丈夫那副云淡风轻、掌控一切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好好好,可以啊老顾!”她几乎是咬著后槽牙说出的这句话,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讽刺, “你可真是我的好丈夫!”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著步,一边走一边数落: “当初我提议让长庚毕业后,去任个教,你是怎么说的?劈头盖脸地骂我,说我乱搞裙带关係,是思想腐朽! 现在倒好,你对这个林晚秋,可比对你自己的亲生儿子,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宋文君越说越气,乾脆停下来,双手叉腰,死死地盯著顾卫国: “咋著?你还真想把人家认成乾女儿啊?我算是看明白了,年轻的时候就一个劲儿地念叨,让我给你生个女儿,没能如你的愿。 现在可算找著机会了,为了一个现在半点瓜葛也没有了的林晚秋,这么大费周章地铺路搭桥,你可真的是双標! 驰名双標!” 面对妻子的“指控”,顾卫国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看著妻子气鼓鼓的样子,故意说道: “哎,你別说,如果我真有晚秋这样的女儿,那我做梦都得笑醒,绝对天天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眼看宋文君的脸又要拉下来,顾卫国赶紧摆了摆手,收起玩笑的神情,正色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你可不兴污衊你老公我公器私用啊。我刚才就说了,这是政策使然,是大势所趋。 我只是顺水推舟,把这个消息提前透露给晚秋,让她心里有个数,能早点做些准备,到时候多盯著点儿。 你想想,她一个农村来的丫头,在这个京都城里,没人脉没资源,两眼一抹黑。 像这种重要的招录活动,要是没人提醒,可能等活动结束了她都不知道,那不就白白埋没了这个好苗子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站在为国家选拔人才的立场上考虑的,你可別把格局想得太狭隘了。” 他看著妻子,又补充道:“至於到时候,人家单位招不招晚秋,晚秋又看不看得上人家的单位,这些具体的事情,我都不会去干预。 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而已。 我相信以她的能力,她会做出最適合自己的选择的。” 说完,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轻飘飘地说道:“哦,对了,忘记跟你说了。等过了年,你们杂誌社,也会作为试点单位之一,去学校招一批学生编辑。 回头,如果晚秋选择了你们那边,你这个当主任的,可別仗著职权,故意刁难人家啊。” 顾卫国这番话,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又扔下了一块巨石,炸得宋文君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再次愣住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过了好几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 “不……不会吧?我……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再说了,我们单位的编辑招聘,向来都是从內部员工的子女里消化选拔,从来……从来没有向社会和学校公开招录的先例啊!” 顾卫国听了妻子的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那神情仿佛在说“你总算想明白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他顺著妻子的话,不轻不重地敲打著, “你也亲口承认了,你们单位现在僵化,暮气沉沉。这不就是原因吗?论资排辈,內部消化,外面有本事的人进不来,里面没本事的人出不去,一潭死水。 所以,我就决定拿你们这些文化单位先开刀,今年,你们杂誌社就会有三个面向社会招募的临时编辑名额。” 第170章 今晚只能睡沙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文君彻底明白了。 是啊,自己虽然掛著个编辑部主任的头衔,听起来风光,但在单位真正的人事大权上,根本没有话语权。 这种高层决定的事情,她不知道,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让她心里堵得慌的是,自己这个丈夫,竟然把这么大的事,先仔仔细细地“点拨”完了外人林晚秋, 最后才像通知一样地告诉自己这个枕边人。 这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啊! 一股无力感夹杂著浓浓的酸楚涌上心头。 她看著丈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以啊,老顾。你可真是……真用心思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很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憋屈都压下去。 她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的。 “你放心。”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眼神都懒得再看向丈夫, “我保证,不欺负她,行了吧?我现在哪里还敢欺负她啊?” 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委屈: “人家在学校大礼堂里,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啪啪』地打我的脸。打完之后,我这不还得在家里,乖乖地给人家做饭、夹菜吗? 现在好了,背后又有你这么大一座靠山,我宋文君认输了,行了吧? 我惹不起,也躲不起,我认怂了!这总行了吧!” 看著老婆这副又憋屈又无奈,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模样, 顾卫国非但没有半点心疼,反而觉得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刚才还要灿烂,在客厅里迴荡著。 他笑著还不算,走过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刀: “哎,你也別想多了。人家晚秋还不一定看得上你们那个小单位呢。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管她最后怎么做选择,我都支持,也绝对不会干预她的决定。 要给她充足的自主权嘛。” 这番话,句句不提儿子,却字字都在点宋文君当初非要干预顾长庚工作选择的那件事。 那“充足的自主权”几个字,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宋文君最敏感的神经上。 刚刚才压下去的火气,瞬间被这一点,彻底引爆了。 宋文君“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整个人都炸了。 她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顾卫国的鼻子,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顾卫国!你……你……你……” 你了半天,她终於吼了出来:“你今晚上別来房间睡了!给我睡沙发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蹬蹬蹬地衝进了臥室,“砰”的一声,用力摔上了房门, 留下顾卫国一个人在客厅里,对著紧闭的房门,脸上还掛著哭笑不得的笑容。 ....... 顾家因为她而掀起的波澜,林晚秋自然是一概不知。 此刻的她,心里正反覆琢磨著顾卫国那天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那些关於未来、关於选择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她的心湖,虽然还没想明白具体的方向,但一圈圈的涟漪已经荡漾开来。 学校放了假,但林晚秋的生活节奏並没有慢下来。 只是白天不用去教室上课,多了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她和好闺蜜赵秀梅一起,去了趟公园。 冬日的公园有些萧瑟,但两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说著话,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她们还去供销社和百货商店逛了逛,扯了点布料,买了几样过年用得著的小东西。 晚上,她依旧雷打不动地坐著吴家的车,去给吴家少爷上辅导课。 今天小年刚过,按例是要给头彩的,吴太太格外高兴,一见面就拉著林晚秋的手, 硬是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林晚秋捏了捏,感觉分量不轻,连忙推辞。 “林老师,这是你应得的,你可千万別推。”吴太太满脸笑意, “我儿子这次班级考试,数学考了八十多分!你是不知道,他爸高兴成什么样了。这孩子以前都是不及格的,这都是你的功劳。” 林晚秋推脱不过,只好收下。 也就在今晚,林晚秋第一次见到了吴太太那位传说中很忙碌的丈夫。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著一身干部服,脸上总是带著和气的笑容,看人的眼神很温和。 他主动和林晚秋握了手,客气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夸她教学有方,言语间透著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沉稳和练达。 简单寒暄了几句,林晚秋便开始去上课。 辅导课一结束,林晚秋心里惦记著事,便拜託刘妈开车带她去一趟小翠住的那个小院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悉心调养,小翠的身体已经恢復得很不错了。 脸上的伤疤结了痂,正在慢慢脱落,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光亮,不再是刚来时那般死气沉沉。 她身上穿著乾净的旧衣服,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著精神多了。 一看到林晚秋进门,小翠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嘴唇哆嗦著,也说不出话来,下一秒,就那么直挺挺地,“噗通”一声,给林晚秋跪下了。 “小翠!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林晚秋嚇了一大跳,赶紧上前去扶她。 可小翠却执拗地跪在冰凉的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林老师,你別扶我,让我给你磕个头。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林晚秋: “老家来信了,俺……俺那个男人,他……他同意离婚了!信上说,他再也不来找俺的麻烦了,发了毒誓的……” 说到这里,小翠自己都有些迷茫: “俺也不知道到底咋回事,就他那个滚刀肉的性子,咋可能这么轻易就鬆口了…… 俺知道,俺心里清楚,这肯定是林老师你帮的忙!”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是无比的真挚和感激: “林老师,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的。要不是你,俺现在可能……可能早就没命了。是你给了俺一丝光亮,让俺觉著这日子还有盼头。” 第171章 第一次光顾周建军的新店 林晚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小翠从地上拉起来,听著她反反覆覆地表达感激,心里也有些感慨。 现在,小翠心里只想著一件事,就是儘快找份活干,挣钱,然后把欠林晚秋的钱还上。 她一天也等不及了。 “林老师,你之前说的那个周老板的店,还缺人手不?俺现在能下地了,扫个地,擦个灰,啥都能干!俺不怕累!” 小翠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渴望。 她心里想著,电器店肯定都是乾净活,自己只要手脚麻利点,肯定能干好。 架不住小翠的一再请求,林晚秋心想,自己也確实还没正经去过周建军的店里看看。 於是,她点了点头,说:“行,小翠,那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就这样,在冬夜的寒风中,林晚秋和小翠第一次来到了周建军的店。 一块崭新的木头招牌上,刻著“建军电器”四个大字,遒劲有力。 透过敞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著几台黑白电视机,屏幕上闪著雪花点,还有收音机、录音机之类的东西,都擦得鋥亮。 在这个年代,这些可都是稀罕的宝贝,寻常百姓家有一件都了不得。 夜已经深了,时间滑向了晚上十点。 这个点,街道两旁的国营商店早就拉下了铁柵栏,就连一些新开的个体小铺子,也大多关门歇业了。 可周建军的“建军电器”,却依旧灯火通明,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寂静的街角。 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门,能看见里面人头攒动,还有好几位顾客围著柜檯,听著店里伙计的介绍, 时不时指著那些新奇的电器问东问西。 这生意,確实是红火得让人眼热。 林晚秋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一阵混合著新电器特有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门上掛著的风铃“叮铃”一响,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 正在柜檯里忙著给一位顾客讲解收音机用法的周建军,听到这熟悉的铃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扫到门口,看到站在灯光下的林晚秋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惊喜、意外和纯粹喜悦的光芒,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哎,老二,你先帮我招呼一下这位大哥!” 他急匆匆地对著旁边一个同样忙碌的年轻小伙子喊了一声,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清。 下一秒,这个平日里在生意场上沉稳干练的大男孩,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一撑柜檯,直接从里面蹦了出来。 动作利落。 他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到林晚秋面前,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灿烂笑容,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 “林姐!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那双明亮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著林晚秋, 仿佛周围嘈杂的一切都成了背景。 林晚秋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 店铺不大,但被周建军收拾得井井有条。地上是乾净的水泥地,柜檯擦得发亮,货架上的电器分门別类地摆放著,每一台都用绒布盖著,显得格外金贵。 墙上还掛著“顾客至上,诚信为本”的红纸黑字,一切都透著那么一股子用心和规矩。 她讚许地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夸道: “不错嘛,建军。你这店打理得真好,看来你是天生当老板的料。” 这句夸讚,比什么都让周建军受用。 他挠了挠后脑勺,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褪去了一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微微泛红。 “嘿嘿,林姐你可別夸我了,我这就是瞎折腾。” 林晚秋笑了笑,侧过身,把一直有些拘谨地躲在她身后的小翠拉了出来。 “上次不是听你说店里忙不过来,缺人手吗?”她指了指小翠,对周建军说, “我给你带来一个人,她叫小翠,人特別踏实,手脚也勤快,你看看,要是行的话,就让她留在这里帮帮忙,照料一下生意。” 周建军的目光这才落到小翠身上。 小翠被他这么一看,更加紧张了,头垂得低低的,两只手紧紧地攥著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周建军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竟然觉得眼前这个叫小翠的女人,眉眼之间,竟和林姐有那么两三分的相像。 尤其是那股子安静又带著点倔强的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因为这一点神似,周建军心里那点“爱屋及乌”的情愫瞬间就占了上风。 他对小翠的好感度立刻直线上升,哪里还会有什么不同意的道理。 “行!太行了!林姐你带来的人,那肯定没问题!”他爽快地一拍大腿,对著小翠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小翠是吧?欢迎欢迎!你別紧张,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林晚秋和小翠都鬆了口气。 这时,周建军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林晚秋说: “林姐,你来得正好!我本来还想著,这两天忙完了就过去找你呢。” “有事吗?”林晚秋问。 周建军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顾客,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引著林晚秋往旁边一个稍微安静些的角落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是这样,林姐。我最近……接了个大活儿。”他说到这里,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 “有个单位要採购一批电器,数量不小。但是吧,要跟他们的负责人谈。 我这……我这没怎么跟单位里的人打过交道,心里没底,怕自己嘴笨,把事儿给谈砸了。 我想著……你不是大学生嘛,见识多,说话也有水平,想请你帮我个忙,跟我一起去,帮我掌掌眼,把把关。” 林晚秋一听,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这几天也放假,便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什么时候?” 周建军见她没有拒绝,顿时大喜过望: “明天晚上,你看可以不?我跟对方约好了,咱们先一起吃个饭,互相认识认识。” “好。”林晚秋爽快地答应了, “那就明天晚上见。” 第172章 酒桌上的交易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 一辆黑色的轿车就稳稳地停在了林晚秋的宿舍楼下。 周建军从车上下来,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为了今晚这场饭局,他下了血本。 车是专门花钱雇的,连带著一个看著就很沉稳的老师傅当司机。 用他的话说,谈生意,这叫“牌面”,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他身上穿著一身崭新的深灰色毛呢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 还打了一条现在最时兴的暗红色领带。 脚上那双三接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这一身行头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利润,著实让他肉疼了好一阵子。 但镜子里的自己,褪去了平日里在店里忙活的隨性,多了几分成熟稳重,除了脸庞还带著一丝未脱的青涩,瞧著確实有几分年轻老板的派头了。 林晚秋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焕然一新的周建军,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周老板好,惹得周建军闹了个大红脸。 她自己倒是没刻意打扮,依旧是平时的模样。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刺骨,她穿了一件驼色的长呢子大衣,脖子上围著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毛围巾, 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清亮平静的眼睛。 这身简单的装扮,反而衬得她气质乾净又出眾。 看到林晚秋,周建军的眼睛又亮了。 他快步上前,殷勤地拉开车门,一只手还很绅士地护在车门顶上,生怕她磕到头。 “林姐,上车。”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和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和林晚秋这样“正式”地一起出门办事。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老师傅平稳的呼吸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建军坐在林晚秋旁边,身体绷得有点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晚秋,她正安静地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车子最后停在了“北京饭店”的门口。 看到这地方,林晚秋心里对周建军又高看了一眼。 这小子,是真捨得下本钱。 北京饭店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招待外宾和领导的,普通人別说进去吃饭,就是路过都得仰著头看。 在这里请客,不光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实力和態度的象徵。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周建军这笔投资,林晚秋觉得,花得值。 两人进了预定好的包间,里面暖气开得足。 周建军脱下西装外套,露出了里面笔挺的衬衫。 他拿起桌上的热水瓶,先给林晚秋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才给自己倒上,动作间带著点刻意的周到。 没等多久,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个子不高,身材有些发福,穿著一身半旧的蓝色中山装。 最显眼的,是他那光亮的地中海式髮型,头顶在灯光下反著油光。 周建军立刻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哎呀,王科长!您可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男人姓王,是那家国营工厂採购科的科长。 他慢悠悠地脱下外套,眼神不著痕跡地在林晚秋和周建军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建军那身簇新的行头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周老板,让你久等了啊。”王科长嘴上客气著,人却已经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顿饭,名为谈项目,实则就是为了谈那份摆不上檯面的“回扣”。 这种事,在如今的生意场上,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潜规则。 周建军把菜单递给王科长,热情地说:“王科长,您看看想吃点什么?別客气,今天我做东!” 王科长也没推辞,接过菜单,手指在上面划拉著,嘴里念叨著: “清蒸石斑鱼……来一个。佛跳墙……这个不错。还有这个,鸿运当头烤乳猪……” 他点的菜,全都是菜单上最贵的那几样。 周建军在一旁听著,脸上依旧掛著笑,心里却在暗暗抽气。 但他人很机灵,不仅没露出一丝不快,还连声附和:“王科长好眼光,这几个都是这里的招牌菜!服务员,就按王科长点的上,再加个龙井虾仁,给这位……林总,清淡点。” 菜餚一道道地流水般端了上来,精致的摆盘和扑鼻的香气,彰显著北京饭店的档次。 然而,那位肥头大耳的王科长,心思却似乎並不在这些昂贵的美食上。 从落座开始,他的眼神就像是黏在了林晚秋身上。 周建军在介绍时,特意抬高了林晚秋的身份: “王科长,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林总,我们公司的合伙人,今天特意请她来跟您一起聊聊。” 王科长在国营厂子里混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漂亮的女人也见过不少。 但林晚秋不一样。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卑不亢,脸上没什么諂媚的笑,眼神清澈又疏离。 她身上那股子味道很难形容,既有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又带著一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清冷脱俗。 这种气质,对於王科长这种在油腻的世故人情里打滚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来说,恰恰是最致命的吸引力。 就像吃多了大鱼大肉,突然想尝一口清淡爽口的小菜。 当周建军看到王科长那毫不掩饰的、带著几分掂量和欲望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林晚秋脸上和身上打转时,他心里“腾”地一下就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瞬间就后悔了。 他就不该带林姐来这种场合! 他心里堵得发慌,感觉像是自己最珍爱的一件宝贝,被人用骯脏的手指著,评头论足。 这种感觉,比生意谈不成还让他难受一百倍。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毕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谈这种大项目,没什么经验。 在他单纯的想法里,只要自己拿出足够的诚意,把该给的好处给足了,对方痛痛快快拿钱,自己顺顺利利拿项目,这就是一场公平交易。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著王科长说: “王科长,这次的项目,我们是抱著百分百的诚意来的。您放心,事成之后,我们拿出总利润的两成,作为您辛苦操劳的酬谢。” 两成,也就是20%的提成。 这在当时的行情里,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了。 第173章 贪得无厌的王科长 周建军觉得,自己这血出得够足了,对方应该会满意。 然而,王科长听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唔”了一声,仿佛没听见一样。 他端起面前斟满茅台的小酒杯,绕过周建军,直接对著林晚秋举了起来。 “林总,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他的声音带著酒桌上特有的油滑,“以后还要请林总多多关照啊。” 那眼神里的意味,让周建军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了。 没等林晚秋有任何反应,周建军立刻站起身,端著自己的酒杯挡在了两人中间,脸上带著歉意的笑: “王科长,真不好意思,我们林总身体不太好,医生嘱咐了,一滴酒都不能沾。这杯酒,我替她喝,我喝三杯,算是给您赔罪!” 说著,他仰头就把自己杯里的白酒灌了下去,辣得他直咧嘴,但还是强撑著又要去倒第二杯。 王科长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顿在桌上,虽然力道不重,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周建军:“小周老板,这就没意思了嘛。我敬的是林总,你一个大男人,出来谈生意,怎么能替女人挡酒呢?这是看不起我老王,还是觉得这生意不想谈了?” 气氛瞬间就僵住了。 见周建军还要解释,王科长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装模作样嘆了口气: “唉,说实话,小周,你这个项目啊,不好弄。” 他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盘子边沿,说道: “你们出的这个利润是不低,但是呢,想做这笔生意的人可不止你一家。前两天,还有好几拨人来找我呢。 人家给的条件,也都很有诚意。厂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盯著这块肥肉,我这个小科长,人微言轻,压力也很大啊……” 这话一出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这是嫌周建军给的“诚意”不够,或者说,周建军让他“不高兴”了,所以这事儿就“不好弄”了。 王科长那番话,像一块石头丟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让整个包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周建军年轻气盛,脸上已经掛不住了,嘴唇紧紧抿著,显然是在硬撑。 一直沉默的林晚秋,在此时终於缓缓开了口。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清泉一样流淌进这僵硬的气氛里。 “王科长,您说的难处,我们都理解。”她脸上依旧带著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很平静,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加两个点,二十二个点。这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她把“最大”两个字咬得略重,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表明底线。 王科长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他那肥胖的右手,动作自然地伸到自己的禿顶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他的五根手指完全张开,像一把扇子,在那片光滑的头皮上缓缓移动。 这个动作,看似隨意,但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心里都是一凛。 林晚秋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张开的五指,哪里是在摸头,分明是在暗示一个数字......五。 是再加五个点,总共二十五个点? 还是说……別的什么意思? 林晚秋心里快速盘算著。 再加五个点那可就是二十七个点,虽然肉疼,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內。 这个项目总额不小,薄利多销,也还能赚点辛苦钱。 她心里犹豫了一下,权衡著其中的利弊。 放弃这个项目,周建军前期的投入和心血就白费了;但如果答应,就等於被对方拿住了命脉。 最终,她还是决定再退一步,试探对方的最终底线。 “王科长快人快语,那我们也就实在点。”林晚秋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二十五个点,我们能给您的利润,最多到这个数。这批货我们也是从南边调过来的,路途遥远,风险也大,再多,我们就真的要亏本了。” 她以为自己这个让步已经足够大,对方应该会见好就收。 没想到,王科长听完这话,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笑声在包间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王科长笑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停下来。 他喘著粗气,又一次举起自己那只肥硕的右手,把它摊开在自己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先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心,然后又把手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端详著手背。 那一瞬间,林晚秋和周建军都明白了。 这个“五”,根本不是二十五的意思。 他是要五成! 五五开! 这个贪得无厌的傢伙,他张口就要分走一半的利润! 要知道,他们的总利润里还要刨去店面成本、人工、运输、货品损耗,甚至还有这顿饭钱。 如果真的分他一半,他们这前前后后地忙活,不光一分钱赚不到,还得自己往里赔钱! 周建军再也忍不住了,脸上的不爽几乎要溢出来。 他正要开口,却被林晚秋用眼神制止了。 林晚秋的脸色也冷了几分,但她依旧保持著表面的平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王科长,您这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五五开……现在这生意实在是难做,我们跑前跑后,担著风险,总不能最后还自己往里搭钱吧? 您这是要我们做赔本买卖啊。” 她的话说得很软,但拒绝的意思却很坚定。 王科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拿起桌上的茅台酒瓶,给自己和林晚秋面前的空杯都斟了满满一杯,白酒几乎要溢出杯口。 他端起其中一杯,直接推到了林晚秋的面前。 “林总,生意是谈出来的嘛。”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建军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伸手要去挡那杯酒:“王科长,我们林总她……” “周老板!”王科长冷哼一声,打断了他。那双小眼睛里闪著精明又轻蔑的光, “你还是太年轻了。商场上的事,你懂得太少。 懂得少,就要多看多学,好好跟你身边的林总学一学。” 他斜睨著周建军,一字一句地说道:“別动不动的,就擅自替林总做决定。这杯酒,喝不喝,得林总自己说了算。” 第174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林晚秋收拾了 王科长说完那句教训周建军的话,便不再理他,仿佛周建军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回到了林晚秋身上,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欲望。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菸酒熏得发黄的牙,笑著对林晚秋说: “林总,说实话,我很欣赏你。你跟別的女人不一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股酒气混杂著油腻的味道扑面而来: “今天在这里,人多嘴杂,有些事情不好谈得太细。我想……私下里再约个时间,和你『深入』交流一下。” 他刻意加重了“深入”两个字,猥琐的目光在林晚秋清丽的脸上来回逡巡。 “如果……我们交流得顺利,”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暗示, “我觉得,你刚才提的那个条件,也不是不能谈。生意嘛,归根结底还是看人。” 说到这里,他那猥琐的笑容更深了,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他死死地盯著林晚秋,问道: “不知道今晚上,林总有没有时间啊?我看就別回去了,一会儿吃完饭,跟我走。只要林总给面子,一切都好谈。” 话音未落,这个油腻噁心的玩意儿,竟然直接伸出了他那只又肥又短的咸猪手, 越过桌上的菜盘,直勾勾地朝著林晚秋放在桌沿的左手摸了过去! 这一刻,周建军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之前所有的隱忍、憋屈、愤怒,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滔天的怒火,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么的! 他看明白了,彻底看明白了! 这老东西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什么谈生意,什么回扣,全都是幌子! 他的目標,从始至终都是林姐! 他竟然敢! 他竟然敢当著自己的面,这样欺负林姐! “操你妈的!”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周建军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就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猛虎,直接从座位上弹射而起。 因为动作太猛,身下的椅子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向后翻倒,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一个跨步就越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身体飞扑过去。 在王科长那只肥手即將触碰到林晚秋手指的前一剎那,周建军那攥得铁紧的拳头,裹挟著他全部的怒火和力道,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狠狠砸在了王科长那高挺的鼻樑上! “砰!” 一声沉闷又令人牙酸的钝响。 王科长那猥琐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和剧痛。 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一股又酸又麻的感觉瞬间传遍整个面门,紧接著,温热的液体就不受控制地从鼻孔里喷涌而出。 “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包间。 周建军此时已经完全被怒火支配了。 他一拳得手,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左手一把揪住王科长那身中山装的衣领,將他肥硕的身体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另一只拳头像雨点一样,疯狂地朝著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砸去! “敢对我林姐动手动脚?!” 一拳砸在他的左脸上,王科长的眼镜直接飞了出去,在墙上撞得粉碎。 “我让你他妈的谈生意!” 又一拳,狠狠地打在他的嘴巴上,一颗黄牙混著血沫子飞了出来。 “老子弄死你个杂种!” 周建军双眼赤红,手臂上的青筋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根根暴起。 他什么都忘了,忘了这是北京饭店,忘了这笔生意,忘了所有的后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弄死眼前这个敢於染指林晚秋的畜生! 他把王科长像拖死狗一样从椅子上拖下来,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王科长那一百八十多斤的身体顿时像个破麻袋一样滚倒在地,手里的茅台酒杯也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周建军还不解气,衝上去对著倒在地上的王科长又猛踹了几脚,每一脚都用尽了全力,踹得王科长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抱著头只知道哼哼唧唧地惨叫。 “妈的,老子今天生意不做了,也得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別说是区区一单生意了,为了护住林姐,就算是要他周建军这条命,他也豁得出去! 林晚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了起来,但她脸上没有太多的慌乱。 外面的服务员听到动静,已经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了,看到包间里一片狼藉和倒地流血的王科长,嚇得脸色惨白。 “別……別打了!要出人命了!” 周建军还想再上,却被林晚秋一把拉住了手臂。 她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建军,够了。” 听到林晚秋的声音,周建军那疯狂的动作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地上那个已经不成样子的王科长,仿佛还想再扑上去撕碎他。 王科长在国营厂子里作威作福惯了,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地捧著,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他躺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火辣辣的疼,鼻子嘴里全是血腥味,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已经肿得像发麵馒头,一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看著站在那里依旧怒气未消的周建军,和神色平静的林晚秋,怨毒和疯狂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迸射出来。 “好……好你个周建军!你他妈敢打我!” 他从兜里哆哆嗦嗦地掏出手绢,捂住还在流血的鼻子,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你们俩今天谁也別想走!老子不把你们送进去,我他妈就不姓王!” 说完,他也不管什么脸面了,直接衝出包间,对著外面嚇傻了的服务员大吼: “报警!给我报警!就说有人在这里行凶伤人!” 吼完,他还不解气,自己跑到前台,抓起那老式的黑色转盘电话机,狠狠地拨著號码。 电话一接通,他立马换上了一副又横又委屈的腔调。 “喂!是派出所吗?!我找你们张所长!对,让张所长接电话! 你就说他老哥王海,在北京饭店让人给打了! 让他赶紧带人过来!对!赶紧的!” 掛了电话,王海捂著脸,心里却燃起了报復的快感。 这张所长以前求他给亲戚在厂里安排过工作,两人一起喝过好几次酒,关係铁著呢! 打人? 尤其是在北京饭店这种地方打国企干部,这罪名可不小! 他不仅要让这单生意彻底黄掉,还要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女,尝尝蹲大牢的滋味! 不得不说,王海这个大型国企的主管,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確实有些能量。 没过多久,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张所长確实是带著人亲自来了。 他在电话里一听是王海在北京饭店让人给打了,心里就“咯噔”一下。 王海这人虽然油腻贪婪,但毕竟是个人物,人脉广,得罪不起。 在大庭广眾之下打他,这事儿可大可小,必须得他亲自来处理,卖王海一个面子。 “老王!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你!”张所长人未到,洪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王海一听这声音,就像是见到了救星,立马挺直了腰杆,虽然脸上还掛著彩,但气焰瞬间囂张到了极点。 他指著包间里的周建军和林晚秋,对著衝进来的张所长等人大声嚷嚷: “张所,就是他们俩!这个男的动手打人,你看给我打的! 这个女的是他同伙!不仅生意做不了,我今天一定要让你们俩吃牢饭!一个都跑不了!” 张所长带著两个年轻警察,气冲冲地跨进包间,正准备按王海说的,先声夺人把人控制住。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个行凶的年轻人,落在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女人身上时, 他的脚步,就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怒气和官威在零点一秒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瞳孔都因为震惊而放大了。 林……林晚秋?! 张所长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差点把警服浸透了。 他怎么可能忘了这张脸! 就在不久前,他就是因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这位林大小姐,顾家和陆家两个太子爷差点把派出所给拆了。 而现在,王海这个蠢猪,不仅得罪了她,还把自己叫过来,要抓她去吃牢饭?! 张所长的脑子飞速运转,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 他差点嚇尿了! 这哪里是来抓人的,这分明是王海这个王八蛋拉著自己往火坑里跳啊! 一瞬间,张所长就做出了决断。 他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著身后的两名警察大手一挥,声色俱厉地吼道: “抓!” 王海一听,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以为张所长是为他出头,更加囂张地指著周建军和林晚秋: “听见没!抓起来!我看你们还怎么横!你们完了!彻底完了!”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那两名警察越过他,並没有走向周建军和林晚秋,反而是一左一右,直接冲向了他自己。 其中一个警察反剪他的胳膊,另一个拿出明晃晃的手銬。 “咔嚓”一声。 冰冷的手銬,死死地銬在了王海那肥硕的手腕上。 王海彻底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张所长, 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銬: “张……张所?你……你这是干什么?抓错了!你抓错人了!打人的是他!是他!” 张所长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林晚秋面前,双腿下意识地併拢,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林……林小姐,您没受伤吧?” 王海:“???” 第175章 张所长的警告 张所长那一声恭恭敬敬的“林总”, 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海的脸上, 也抽在了他混乱不堪的脑子里。 他彻底傻了,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一个能让派出所所长点头哈腰成这样的女人, 怎么会为了区区几万的生意跟自己在这里磨嘰半天? 林晚秋淡淡地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王海, 然后目光转向一脸惶恐的张所长, 平静地开口: “张所长,这位王科长酒喝多了,行为有些失当。我朋友年轻气盛,没控制住脾气,给你添麻烦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既点明了王海行为不端在先, 又把周建军的暴怒归结为“年轻气盛”,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张所长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连忙摆手,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不麻烦,不麻烦!林小姐您言重了。 年轻人有火气是正常的,我们理解,理解。” 说著,他转过身,对著还愣在那里的周建军,板起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用一种公事公办但又明显放水的语气“教育”道: “你这个小同志!怎么回事?就算有矛盾,也不能动手打人嘛! 这是法治社会,懂不懂? 有什么问题可以好好说,可以找我们公安机关来调解嘛! 这次念你年轻,又是事出有因,就算了。下次再这么衝动,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明著是批评,实则是在给周建军找台阶下, 也是说给林晚秋听,表示自己已经处理了。 周建军胸口还憋著火,但看到林晚秋递过来的眼神, 也只能闷著声,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林小姐,您看……这……”张所长又转回来,小心翼翼地请示林晚秋的意见。 林晚秋点点头: “今天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张所长,后面的事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张所长如蒙大赦,赶紧挺直了腰板。 他衝著林晚秋和周建军挤出一个笑,然后转身对著那两个还架著王海的年轻警察一挥手: “走!带回去!” 说完,他自己先一步告辞,快步走出了包间,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两个警察押著还在发懵的王海,也跟了出去。 直到被塞进那辆绿白相间的警车里,王海才稍稍回过神来。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饭店里的喧囂,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张……张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抓我?!” 王海捂著自己高高肿起的脸,既愤怒又不解。 张所长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 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来。 车厢里一时间只有沉默。 直到警车开出了一段路,张所长才把菸灰弹到窗外,用一种既庆幸又后怕的语气开了口。 “老王,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厂里当个科长,就挺了不起了?” 王海被问得一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张所长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 “我跟你说,京城这地方,水深著呢!藏龙臥臥虎,有些看著不起眼的人,你一脚踹上去,踢到的可能就是铁板!” 王海不服气,捂著脸嘟囔道: “她能有多大来头?不就是个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张所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 “老王啊老王,看在咱俩喝过几顿酒的份上,我今天就跟你交个底,也算是救你一命。 你记住,以后见著这位林总,你得绕著走,別说惹她了,你连她方圆十米之內都不该出现!” 看著王海依旧不以为然的表情,张所长知道不下点猛料是不行了。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以为我愿意抓你?我是他妈在救你! 你知道上次,就因为一点小误会抓了这位林大小姐,市局的领导直接把电话打到我家里了,是局长亲自打的! 还有,她身边那两个男人,就因为我手下的人不长眼,把林总请回所里问了几句话, 那两个人直接堵了我们派出所的门,指著我的鼻子说,要是林小姐少一根头髮,就把我们这派出所给拆了!” 张所长说到这里,还心有余悸地哆嗦了一下。 “拆……拆派出所?”王海彻底被震住了,嘴巴张得老大, 连脸上的疼都忘了。 他一个国企科长,平时作威作福, 可跟部委大院里出来的人比,那简直就是蚂蚁比大象。 “你以为呢?”张所长又吸了口烟, “我这身皮都差点让人给扒了。你说,这样的人,是你能动的吗? 你还想跟她『深入交流』? 你还想让她陪你? 我告诉你,今天也就是那个姓周的小子动手,要是换成那两位爷,你现在可能就不是在警车上了,是直接躺医院太平间里了!” 警车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海脸上的囂张、愤怒、不解,此刻全都化为了冰冷的恐惧。 他终於明白,自己今天招惹的,是一个他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他以为的肥肉,其实是带毒的鉤子,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第176章 贼心不死,揪出林晚秋的档案 警车在一家掛著“红十字”標誌的社区诊所门口停了下来。 张所长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对著后座的王海说道: “老王,就到这吧。你这脸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明天没法见人。我让小李陪你进去包扎一下,开点药。” 王海捂著脸,一言不发地被警察从车里拉了出来。 夜晚的凉风吹在他红肿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张所长也下了车,走到他身边,又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他看著王海那副狼狈又憋屈的样子,知道这口气他没那么容易咽下去, 於是决定再加一把火,把这事儿彻底摁死。 “老王啊,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张所长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 “但是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就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谁也別再提了。” 他顿了顿,看著诊所门口昏黄的灯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王海听: “你知道吗,那个林总,她还是个学生。京都大学的,正儿八经的高材生。” 王海猛地抬起头,独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一个大学生? 一个大学生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量? 张所长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 “更关键的不是这个。我跟你说的那两位,那都是人中龙凤。可就这么两位太子爷,都围著她一个人转。 古时候这叫什么?一怒为红顏。为了她,那两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跟你说的拆派出所,那可不是开玩笑。”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凑近了王海,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想想,能让那样的两个人都对她情有独钟,死心塌地,这个女人能简单得了吗? 你今天也就是动了动手,要是真发生了点什么……老王,你这科长別说当了,你这条命还在不在都难说。 別为了爭一口气,把全家老小都搭进去。” 张所长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把王海彻底嚇住, 让他知难而退,別再动任何歪心思去招惹那位林大小姐。 王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抽搐著。 他没接张所长的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转身走进了诊所。 看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张所长摇了摇头, 这人啊,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过话他已经带到了,也算仁至义尽。 当天晚上,王海並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了厂里分的单身宿舍里。 宿舍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药水和灰尘的味道。 他躺在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脸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但远不及心里的屈辱和恨意来得猛烈。 他王海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被人这么当眾羞辱, 打得跟猪头一样,最后还得像孙子一样忍气吞声。 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妈的,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女人就能让那两个太子爷神魂顛倒? 他就不信这个邪! 索性也不躺了,王海顶著一张青紫交加的脸,找到了厂里的一个老关係。 那人是专门负责管理职工档案的,有些人脉和手段, 手脚不太乾净,平时没少收王海的好处。 王海塞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又许诺了一堆好处,只提了一个要求: 帮他把京都大学一个叫林晚秋的学生的档案资料,想办法弄一份复印件出来。 没过一个小时,一份用牛皮纸袋装著的薄薄档案复印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宿舍的桌子上。 王海反锁上门,拉上窗帘,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纸袋。 他倒要看看,这个林晚秋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他抽出那几张纸,借著昏暗的檯灯光线,仔细地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籍贯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著红旗大队地址时,王海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哈,我当是什么金枝玉叶,原来就是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农村丫头!” 他冷笑一声,心里的平衡感瞬间找回了一大半。 原来也是个泥腿子出身,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高枝罢了。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扭曲。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婚姻状况”那一栏,看到上面列印的“离异”两个字时, 王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血丝一下子涌了上来! 离过婚?! 她竟然是个离过婚的二手货?! “操!”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和被愚弄的感觉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王海,一个国营大厂的科长, 竟然被一个离过婚的农村女人搞得如此狼狈! 而那两个所谓的太子爷,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离婚的女人要死要活?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妈的!”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 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脸上的伤口,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 疼得他齜牙咧嘴,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疼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变得更加狰狞。 他,王海,在厂里也是个人物, 走哪儿不是被人前呼后拥,递烟倒茶。 今天,竟然栽在了一个乡下丫头手里,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手里! 这口气,比让他吃了苍蝇还噁心,比直接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挨揍了,这是奇耻大辱! 第177章 档案风波 张所长说的那些话,什么顾家陆家,什么太子爷,在他看来,现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个叫林晚秋的女人,根本没什么真本事, 无非就是仗著有几分姿色,一张脸蛋生得勾人, 在大学里不安分,勾搭上了那两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京城太子爷。 “我说呢……”王海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脸上肿胀的肌肉扭曲著,扯得伤口生疼, “怪不得老子第一眼看见她也迷迷糊糊的,果然是个天生的狐狸精! 一个乡下离过婚的丫头,不在村里好好待著,跑到京城来,还上了京都大学,肯定也没走什么正规路子。”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比正確。 一个女人,身边竟然有两个有头有脸的太子爷,这不是在玩仙人跳是什么? 把那两个公子哥迷得神魂顛倒,心甘情愿为她出头,好大的本事!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发出一阵低沉而阴冷的笑声, “你有本事,玩得一手好牌啊!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惹到我王海头上! 你把我当成那两个没见过女人的傻小少爷了?哼哼,你算是彻底废了!” 一个极其险恶的报復计划,像一颗毒草, 迅速在他阴暗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阴险地一笑,独眼里闪烁著怨毒的光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不是喜欢勾搭京都太子爷吗?你不是靠著他们给你撑腰吗? 行啊!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要是让全校的人,让那两个太子爷都知道,他们捧在手心里的“高材生”, 不过是个离过婚、不检点的二手货,我看你还怎么装清纯! 我看那两家还怎么容得下你! 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再玩仙人跳! 釜底抽薪,这招最毒! 於是王海顾不上脸上的伤,出了宿舍。 他找了个僻静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那头是个游手好閒的地痞,以前帮厂里处理过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麻烦事,拿钱办事,嘴巴很严。 “喂,是小六子吗?我是你王哥……对,有点事让你办,价钱好说……” 半个多小时后,在一条漆黑的小胡同里, 王海把一个信封和一沓用报纸包著的东西塞给了那个叫小六子的年轻人。 “记住,別让人看见。就贴在京都大学最显眼的那个公告栏上,人最多的地方!办利索了,剩下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王海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叮嘱道。 “放心吧王哥,这点小事!” 小六子掂了掂信封的厚度,嘿嘿一笑,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此刻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京都大学的校园里一片寂静。 只有巡逻的校卫队手电筒光束偶尔划过。 小六子这种人,常年在街面上混,翻个墙、溜个门跟玩儿似的。 他轻车熟路地避开巡逻的人,摸到了位於主干道旁的大学公告展示栏前。 这里是学生们每天的必经之路,贴在这里的东西,绝对能引起最大的轰动。 他从怀里掏出王海给他的东西。一沓是林晚秋那份档案的复印件, 他看不懂上面写的啥,但王海特意让他把“离异”那两个字冲外。 另一沓是一张大字报,上面是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的几行大字,內容极其恶毒: “揭发林晚秋生活作风问题!此女来自乡下,早已嫁人並离异,因在乡下与人通姦被休! 来京后不思悔改,利用姿色同时勾搭两名高干子弟, 大搞不正当男女关係,攀高枝,实为当代潘金莲!” 小六子从兜里掏出一瓶浆糊,用手隨便抹了几下, 就把那份档案复印件和这张恶毒的大字报, “啪”的一声,一左一右,死死地贴在了公告栏最中央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又四下看了看,確定没人发现, 然后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一只夜里的耗子,迅速溜进了黑暗中。 由於是假期,偌大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因为家远或者忙著复习留校的学生, 晚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得公告栏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生,嘴里叼著牙刷,正准备去水房洗漱,路过公告栏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平时这里贴的都是些讲座通知、社团活动之类的东西,他本没在意。 可今天,一张a4纸大小的复印件和旁边那张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却格外显眼。 他好奇地凑了过去,目光落在复印件上。 当“林晚秋”三个字映入眼帘时,他先是一愣,这不是他们学校的大名人,那个人又漂亮、成绩好得让人嫉妒的林大班长吗? 他的目光顺著往下移,当看到“婚姻状况”一栏清晰地印著“离异”两个字时, 他嘴里的牙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林晚秋……离过婚?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了, 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还没完,旁边的另一张大字报上的內容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与人通姦被休”、“同时勾搭两名高干子弟”、 “当代潘金莲”……这些恶毒的字眼,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也顾不上洗漱了,捡起地上的牙刷, 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转身就往宿舍楼飞奔。 “砰”的一声,他撞开宿舍门,对著已经躺在床上的室友们大喊: “快起来!快起来!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第178章 毫不知情的林晚秋 几个室友被他吵,骂骂咧咧地从床上探出头来: “王浩你有病啊,大晚上的叫魂呢!” “別睡了!爆炸性新闻!”王浩喘著粗气,激动得脸都红了, “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林晚秋!咱们那个林大班长!她的档案被贴在公告栏了!她是……她是离过婚的!” “什么?!” “真的假的?” 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 王浩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而且,而且那张大字报上还说,她离婚是因为……因为在老家出轨! 还说她在学校里脚踏两只船,同时勾搭了两个大院子弟!”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兴奋。 一个室友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我说呢!我就说那天晚上!你们记不记得? 林晚秋大半夜的跑到咱们楼下,指名道姓地喊陆泽远!当时我就觉得奇怪,现在全对上了!” 陆泽远! 这个名字在他们男生宿舍里可不陌生。 家里条件优渥,平时出手大方,大家都知道他背景不一般。 林晚秋深夜找他,这事儿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可不是嘛!原来是这么回事!”另一个也跟著附和, “我就说一个乡下来的女生,怎么可能那么厉害,又当班长又参加文学沙龙的,原来是靠这个路子!”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她一副清高冷傲的样子,没想到私底下是这样的人!” “嘖嘖嘖,这下有好戏看了!” 谣言就像长了脚,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空旷的校园里传播开来。 一传十,十传百。 原先安静的宿舍楼一下子热闹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穿上衣服,好奇地涌向那个公告栏。 很快,公告栏前就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大家伸长了脖子,踮著脚尖,对著那两张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每一个看到那份档案复印件和那张大字报的人, 脸上都露出了震惊、鄙夷、幸灾乐祸等各种复杂的表情。 “天哪,真的是离异,还有档案作证!” “看看这上面写的,因为通姦被休……我的妈呀,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 “平时看不出来啊!” “可怜陆泽远,被这种女人玩得团团转,还不知道呢……” 难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 將那个还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林晚秋,切割得体无完肤。 一时间,林晚秋从一个人人敬佩羡慕的女神, 彻底沦为了全校师生口中那个走后门靠关係的人了。 整个学校,都因为这两张纸,彻底传遍了, 也彻底沸腾了。 .......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了京都大学的校门口。 车里,周建军和林晚秋刚在外面吃完晚饭。 这些天周建军没少跟门口这几个保安打交道。 他这人会来事,懂得人情世故,每次来都揣上一包好烟,见人就散一根,一来二去,跟几个保安混得脸熟。 今天下午他来接林晚秋的时候,就是给保安递了烟,车子才被放行,直接开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这会儿回来,周建军自然也是驾轻就熟,没多想。 他摇下车窗,从兜里摸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笑著说: “哥,辛苦了啊,我们回来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下午还满脸堆笑的那个保安,此刻却板著一张脸,眼神严肃。 他没有接周建军的烟,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手一摆,语气十分强硬地说道: “不行!学校有规定,社会车辆一律不准入內!” 周建军递烟的手就那么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这人的態度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把烟收回来,又陪著笑脸问: “哥,你看,下午不还进去了吗?我们就进去送一下,马上就出来。” “下午是下午,现在是现在!” 保安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不耐烦和刻意的疏远,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赶紧把车开走,別堵著门口!” 周建军彻底懵了,他想不通,前后不过几个小时,怎么就换了副嘴脸? 车里的林晚秋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她看著保安那副公事公办、甚至有些厌恶的表情,心里也觉得奇怪。 她轻轻拍了拍周建军的胳膊,柔声说道: “算了,別为难人家了,可能是学校临时有什么检查吧。我就在这里下车,走几步就到了。” 周建军心里虽然憋著火,但林晚秋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纠缠, 只是冷冷的看了保安一眼。 林晚秋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转身对周建军摆了摆手,轻声说: “路上慢点。”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保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神色,混杂著鄙夷、好奇,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林晚秋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种眼神让她很不自在,像是有什么脏东西粘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但她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自己多心了,毕竟因为开车进校门的事,可能让对方不高兴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迈步走进了校园。 第179章 晚秋,你真的离过婚么? 然而,当她走在通往宿舍的林荫道上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校园里的人虽然不多,但总能碰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同学。 平日里,大家见到她,或多或少都会笑著打个招呼,热情地喊一声“林班长”。 可今天,所有路过的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都会像见了鬼一样, 先是愣住,然后立刻低下头或者转向一边,假装没看见。 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等她走过去之后,身后立刻会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 那些声音不大,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那种鬼鬼祟祟的氛围,让她心里越来越沉。 她不傻,她能感觉到,这些人的眼神和背后的议论,都和自己有关。 林晚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脚步也慢了下来。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停在路灯下,环顾四周,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一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散开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校门口保安奇怪的態度,到校园里同学们诡异的反应,这一切都透著一股不祥的气息。 林晚秋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向她罩了过来。 怀著满腹的疑云,林晚秋推开了宿舍楼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楼宿管站的窗户里,李阿姨正低头织著毛衣。 往常林晚秋进出,李阿姨总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笑呵呵的说声回来了。 可今天,李阿姨只是抬眼皮瞥了她一下,那眼神就跟刚才校门口的保安一模一样, 冷漠中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便立刻低下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仿佛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 这一下,林晚秋心里的不安感更重了。 如果说一个人是巧合,两个人是偶然,那么接二连三都是这种態度,就绝对不正常了。 她没心思去琢磨李阿姨为什么这样,只想快点回到宿舍,找个人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匆匆忙忙地从楼上跑下来。 “晚秋?” 林晚秋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好闺蜜,赵秀梅。 赵秀梅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凝重,额头上还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下来的。 她也是刚从別人嘴里听到了风声,正准备去公告栏那边確认一下真假, 没想到在楼梯口就撞上了毫不知情的林晚秋。 “秀梅?你这是去哪儿啊,跑这么急?”林晚秋见到她,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我……我正要去找你!”赵秀梅看到林晚秋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肯定还被蒙在鼓里。 她一把抓住林晚秋的手腕,那手心冰凉又全是汗。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拉著林晚秋就往楼上走,嘴里急切地催促道:“快,先回宿舍再说!” 从一楼到她们宿舍所在的楼层,並不算远,但这一路却走得异常漫长。 楼道里但凡遇到人,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林晚秋, 然后又迅速避开,转头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那种感觉,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自在。 林晚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赵秀梅抓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心中的疑惑已经积压到了顶点,她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但看著赵秀梅那凝重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 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跟著她走。 “砰”的一声,赵秀梅將宿舍门重重地关上, 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仿佛要隔绝外面的一切风雨。 宿舍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们两个。 赵秀梅转过身,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大口气, 似乎在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看著林晚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挣扎。 她犹豫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晚秋,你……你和我说实话,学校公告栏里那份档案,是不是真的?” “档案?”林晚秋彻底愣住了,她完全不明白赵秀梅在说什么, “什么档案?” 看到林晚秋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赵秀梅心里更急了。 又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 “就在……就在主路的那个公告栏里,有一份你的档案被人公开贴了出来…… 这,这倒是也没太大关係,关键是……关键是档案里的『婚姻状况』那一栏,写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林晚秋的眼睛,艰难地吐出了那几个字: “……你离过婚。” 说完这句话,赵秀梅的眼睛看著林晚秋,轻声问道: “晚秋,这是真的么?” 第180章 事情原委 当赵秀梅那句颤抖的“晚秋,这是真的么?”问出口时, 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赵秀梅问话的瞬间,她全都明白了。 之前所有的碎片......保安冷漠的脸,李阿姨躲闪的眼神,路上同学们探究、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 以及身后那些鬼鬼祟祟的私语...... 在这一刻,全部拼凑成了一副完整而丑陋的图景。 她终於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 怪不得。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像岩浆一样从她的心底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但奇怪的是,她的脸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她愤怒的不是自己离过婚这件事被公之於眾。 她的婚姻,是她个人的事情, 不管离不离婚她不觉得羞耻。 她愤怒的是,现在已经是七十年代末了, 国家都在提倡新思想、新风气, 可人们的脑子,却还像是被裹脚布缠著一样,腐朽、封建、保守得令人作呕! 离婚怎么了? 离婚的女人就低人一等,就活该被人指指点点吗? 尤其这里还是京都大学,全国最高等的学府! 这里聚集著全国最有文化、最有思想的一批年轻人, 可他们的表现,却和乡下那些嚼舌根的长舌妇没有任何区別! 连这里都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在其他地方,在那些更偏远、更闭塞的角落里, 一个想要摆脱不幸婚姻的女人,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和恶意。 这一瞬间,她无比深刻地理解了小翠。 她明白了小翠当初下定决心要离婚时,那份决心有多么沉重,她要面对的困难,又有多么巨大。 想通了这一点,林晚秋心里的怒火反而慢慢沉淀了下来,化作了一种坚硬的冷意。 她抬起头,迎上赵秀梅担忧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闪躲和羞愧。 她淡淡地看著赵秀梅, 然后,异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离过婚。”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覆,赵秀梅反而鬆了一口气。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这其实真的没什么,她和晚秋认识这么久,朝夕相处,晚秋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离婚这种事,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但赵秀梅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她攥紧了拳头,脸上的愤怒再也掩饰不住,立即压低声音对林晚秋说: “晚秋,光是这个也就算了!关键是......关键是档案旁边还贴了一张大字报! 上面胡说八道,造谣你......造谣你是因为出轨才离婚的!还说你在学校......同时勾搭......” 后面的话,赵秀梅实在说不出口,那些字眼太脏了。 但这,才是最致命的! 离婚只是一个人的过往,但被扣上“通姦”、“水性杨花”的帽子, 在这个年代,足以彻底毁掉一个女人的一生! 听到“出轨”两个字,林晚秋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好, 真是好得很! 不仅要公开她的隱私,还要往她身上泼最脏的污水,这是想要她死! 她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跟我走。” 说完,她转身就拉开了宿舍的门,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赵秀梅愣了一下,也立刻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疾步走向公告栏。 夜色下,公告栏前黑压压地围满了人,像是在看一场热闹的戏。 人群里充斥著嗡嗡的议论声,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兴奋而又微妙的表情。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眼尖,低声喊了一句: “她来了!林晚秋来了!” “嗡”的一声,所有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聚焦在那个正大步走来的身影上。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好奇,有轻蔑,有等著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同情。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注视下,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 竟默默地、自动地分开了一条路,直通最中心的公告栏。 林晚秋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带著赵秀梅, 一步一步,从人群分开的通道里走了过去。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挺直的脊樑像一桿標枪,仿佛不是走向审判台,而是走向属於她的战场。 终於,她站定在了公告栏前。 那张泛黄的档案复印件,和旁边那张用墨水写满了恶毒字眼的白纸,如此刺眼地映入她的眼帘。 赵秀梅只看了一眼那张大字报,上面的污言秽语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一股巨大的愤怒衝上头顶,她想也没想,立刻衝上前去,伸出手就要把那张罪恶的纸给撕下来! “住手!” 一只手,冷静而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赵秀梅猛地回头,发现拦住自己的,竟然是林晚秋。 “晚秋,你......” 赵秀梅愣住了,她完全不明白。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们也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会上演一出正主哭闹、撕扯大字报的激烈戏码, 可谁都没想到,林晚秋竟然会拦住自己的朋友。 她不撕? 难道她就任由这些东西贴在这里,让全校的人看她的笑话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著林晚秋,想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空气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第181章 林晚秋的质问 赵秀梅满脸通红,既是气的,也是急的。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晚秋!你疯了?还留著这脏东西干嘛?撕了它!” 林晚秋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张让她蒙受奇耻大辱的大字报。 她的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眼前这群围观的同学。 她的目光平静而灼热,像一束x光,能穿透每个人脸上的偽装,直抵他们內心深处。 那些原本带著看戏心態的同学,在被她目光扫过时,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虚, 纷纷避开了她的视线,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在这张张年轻的脸上,林晚秋没有看到应有的正义感和同情, 只看到了麻木的好奇、隱秘的兴奋和盲从的审判。 她的眼神里,那份冰冷的失望,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祖国未来的栋樑? 这就是新时代的青年? 她缓缓鬆开了赵秀梅的手腕,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原本就笔直的腰杆。 那一刻,她纤细的身体里仿佛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整个人像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松柏。 “我林晚秋,行得正,走得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乾脆,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 在每个人心头都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环视四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嘲讽的弧度, 继续说道:“既然诸位同学都对我林晚秋的私事这么关心,我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充满了反讽的意味,让一些同学的脸微微发烫。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有一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一下诸位!” 说著,林晚秋向前一步,伸出纤长的食指, “啪”、“啪”两声,清脆地、有力地点在了那张档案复印件上, 正好点在“婚姻状况”那一栏,“离异”两个字旁边。 她的手没有收回,指尖就那么按在那张纸上,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扫向全场,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万钧般的质问: “诸位,今年是哪一年啊?” 这个问题问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等他们反应,林晚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洪亮,更加振聋发聵,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人们的心上: “小年过完已经是1978年了,不是1798年, 我们男同学脑袋上的金钱鞭已经剪掉了,我们女同学的裹脚布也已经拆下来了,我们是新时代青年。” “主席教导我们要婚姻自由,婚姻法也明確规定了离婚合法,我们都是堂堂的大学生,我们天天喊著反对封建反对压迫,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看到了有些人虽然脑袋上的辫子剪掉了, 脚上的裹脚布鬆开了,但是心里,却依旧扎著辫子,依旧裹著小脚!!”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学生们彻底哑口无言,一个个面面相覷,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震惊,有羞愧,有茫然,更多的则是一种被当头棒喝后的醍醐灌顶之感。 “诸位,睁开眼看看,大清朝早就亡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每一个围观者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 他们自詡为新时代的青年,是国家的未来, 是天之骄子,却在用一种堪比封建遗老的陈腐观念去审判一个同学的私生活。 林晚秋的话,揭开了他们进步思想外衣下, 那根早已腐朽却依然存在的“辫子”。 站在旁边的赵秀梅,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她激动地看著林晚秋的侧影,心臟砰砰直跳。 太帅了!这几句话简直太帅了, 太有力度了! 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有主见的班长! 在眾人复杂而震撼的目光中,林晚秋缓缓收回了点在档案上的手。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再次落在了旁边那张用拙劣字跡写满了誹谤之词的大字报上。 她伸出手,又一次敲了敲那张纸,这次的动作比刚才要轻柔许多, 但说出的话却更加意味深长。 “我希望,”她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诸位真正关心的,是这张纸上的內容。”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平和了一些,仿佛在和大家探討一个问题: “你们聚在这里,不过是凑个热闹,吃吃瓜,想看看我林晚秋到底是不是像这张纸上写的, 是个水性杨花、婚內出轨的女人。 这一点,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对於这种空穴来风的传言,我甚至可以理解。” 她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的微笑: “如果事情是真的,我甚至可以和你们一起坐下来,吃一吃我自己的这个『八卦』。” 这番话出人意料,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也让一些同学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惭愧的神色。 然而,林晚秋的话锋再次一转,眼神变得无比严肃和真诚: “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同学们,我们这座高等学府里的天之骄子们,关心的重点是『离婚』这件事本身。 我更不希望,在你们心里,还有人留著辫子、裹著小脚,被那沉重的封建枷锁束缚著,难以破除!” “婚姻自由,是写在《婚姻法》里的!离婚,是法律赋予每个公民的权利,不是一种罪过,更不是衡量一个人品行的道德枷锁! 我们是大学生,是未来要建设这个国家的人。 如果我们自己都思想僵化,观念陈腐,又怎么去谈解放思想, 怎么去建设一个崭新的、进步的社会?” 她的话语如春雷滚滚,震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182章 谁给我贴上去的,就得谁,亲手给我撕下来 那些先前对“离异”二字指指点点的人,此刻只觉得无地自容。 掌声,起初是稀稀落落的, 像是冬日里几点零星的爆竹声,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啪!啪!啪!” 掌声清脆而响亮,迴荡在公告栏前的这片小空地上, 驱散了先前那令人窒息的尷尬与沉寂。 人群外围,一个戴著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用力地鼓著掌,他的眼神里满是讚许和惊喜。 他就是闻讯赶来的教导处主任,姓王。 本来是听学生匯报说有人在公告栏闹事,他心里还咯噔一下,生怕是出了什么影响恶劣的风纪问题。 可紧赶慢赶过来,恰好就听到了林晚秋那番掷地有声的讲话。 王主任心里那叫一个敞亮! 好啊! 这话说得太好了!水平高,格局大! 这才是他们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该有的样子! 什么叫天之骄子,不是光会读书考试,更要有这种独立思考、破旧立新的精神! 掌声中,许多学生是真的被林晚秋的大气和坦荡折服了。 他们看著站在人群中央的林晚秋,她身形算不上高大,甚至有些单薄, 但此刻,她挺直的脊樑仿佛能撑起一片天。 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坚定,没有因为眾人的掌声而露出一丝得意,只是平静地看著大家。 那些先前还在窃窃私语,拿“离过婚”当成什么了不得的黑料来评判林晚秋的同学, 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掌声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次次无声的鞭策。 是啊,林晚秋说得太对了!他们天天在课堂上学习新思想,在文章里高喊著“打破枷锁”、“男女平等”, 可一转头,就在现实生活中用最陈腐的偏见去伤害一个同样接受新思想教育的女同学。 一个男生悄悄地低下了头,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他刚才就跟旁边的哥们儿说“这女人离过婚,肯定有问题”, 现在想起来,那话简直就像个大嘴巴抽在自己脸上。 他感觉林晚秋最后那几句话,每个字都像是说给他听的。 什么叫“心里的辫子”? 自己脑子里不就还拖著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吗? 还自以为走在了时代前沿,真是可笑。 他旁边的同学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八卦得发亮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下来,躲闪著不敢去看林晚秋。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同学的私事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这种行为本身就十分不体面,甚至可以说是卑劣。 林晚秋离过婚又怎么样? 就像她说的,人生无常,谁能保证一辈子都顺风顺水? 婚姻这东西,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自己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去揣测,去审判? 短短几句话,林晚秋就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將军,瞬间平定了这场由流言蜚语掀起的“兵荒马乱”。 王主任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严肃又带著欣慰,走到公告栏前,没有先去管那张写满誹谤的大字报, 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张被钉在上面的,属於林晚秋的个人档案给取了下来。 那张薄薄的纸上,还带著图钉戳出来的四个小孔。 王主任动作很利索,却又带著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他“刺啦”一声,当著所有人的面, 將这张档案从中间撕成了两半,然后又对摺,撕成了四半。 王主任將撕碎的纸片捏在手里,目光扫视全场,沉声说道: “我撕掉这个,不是为了帮林晚秋同学掩盖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学校的学生档案,是保密的。把学生的个人档案,尤其是涉及到个人隱私的部分,这样公然张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错误的行为! 这是对学生个人隱私的严重侵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学校尊重每一位同学,也必然会保护每一位同学的合法权益和个人隱私。 无论这张档案上写的是什么,是离异,还是別的什么,它都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成为別人指点议论的材料!” 王主任晃了晃手里撕碎的纸片,继续说: “今天,我当著大家的面撕掉它,就是要表明学校的態度! 我们保护学生的隱私,更反对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攻击同学! 这件事,学校一定会严查到底!查出来是谁干的,绝不姑息!” 这番话,既是对林晚秋的支持,也是对所有学生的郑重宣告。 说完,他转向林晚秋,眼神温和了许多: “林晚秋同学,你今天说得很好。你能有这样的见识和胸襟,我很高兴。 学校为你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 你放心,这件事学校会给你一个公道。” 王主任处理完档案,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张依旧掛在公告栏上的大字报上。 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黑墨水写满了恶毒的字眼,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块丑陋的疮疤。 他皱了皱眉,看向林晚秋,眼神里带著徵询的意味,似乎在问她想怎么处理。 林晚秋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她迎著王主任的目光,语气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主任,这张纸,谁也別动。” 眾人又是一愣。 不动? 就让这誹谤的东西一直掛著? 林晚秋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谁给我贴上去的,就得谁,亲手给我撕下来。” 第183章 欲哭无泪的张所长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她要的不是息事寧人,而是要揪出幕后黑手,让对方当著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的错误。 说完,她甚至没再看那张大字报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她转过头,对著旁边还处在崇拜和激动中的赵秀梅乾脆利落地说了一句: “秀梅,去打电话,报警。” “啊?哦!好!” 赵秀梅猛地回过神来,像个接到命令的士兵,挺直了腰板, 转身就往最近的公用电话亭跑。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班长太厉害了!这事儿就该这么办!不能便宜了那背后捅刀子的坏种! 在赵秀梅跑开的背影中,林晚秋再次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带著探討和引导,而是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警告意味。 “诸位同学,言尽於此。八卦可以,人之常情,但造谣不行。 这张大字报背后的人,我林晚秋,一定会亲手把他抓出来,送进监狱。”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有人跟著这张纸上的內容以讹传讹,继续造谣,那也別怪我林晚秋不顾念同学之情。” 短短几句话,再次清晰明確地表明了她的態度: 私下议论她的婚姻状况,她可以理解为吃瓜, 但誹谤和造谣,就是触碰了法律和她的底线,她绝不退让。 这乾净利落,甚至带著几分霸气的处事风格,让一旁的王主任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好。 他扶了扶眼镜,看著林晚秋的眼神里满是讚赏。 这个林班长,平时看著温和沉静,处理起事情来却是有章法、有原则、有手腕。 面对这种突发的、针对个人的恶意攻击,她没有哭闹,没有慌乱,先是用一番话占据了道德和思想的制高点,团结了大多数同学, 然后果断报警,將事情引入法律程序,不给对方任何和稀泥的机会。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漂亮!当真是滴水不漏。 王主任心中感慨:不愧是学校里最拔尖的班干部,果然,林班长从来不打顺风局啊。 很快,电话打到了辖区派出所。 电话铃响的时候,值班的民警小李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捧著个搪瓷缸子, 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热茶,脑子里还在琢磨著晚上回家吃点什么。 “喂,城西派出所。”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好,警察同志,我要报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又有些急促的女声。 “什么事儿啊?慢慢说。”小李把茶缸放下,拿起了笔准备记录。 “我们是京都大学的,我们班长林晚秋被人写大字报誹谤......” 听到“林晚秋”这三个字,小李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原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噌”地一下就坐直了,神色立马紧张了起来。 乖乖!林大小姐? 是前些日子来所里,差点没把派出所给掀了,最后还让张所长亲自赔笑脸送出门的那位“活菩萨”? 她怎么又跟派出所打上交道了? 这回又是谁不开眼惹上她了? 小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追问: “你说谁?林晚秋同志?她本人在哪?” 当听清楚是林晚秋在学校里被人用大字报恶意中伤,並且还涉及到了个人档案泄露的问题后, 值班民警小李才暗暗地鬆了一大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她本人又在派出所的地界上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连忙在电话里保证: “好的好的,同学你別急,我们了解情况了,这属於治安案件,性质很严重! 我会立即上报,马上安排人出现场!” 掛断电话,吃一堑长一智的小李同志可不敢有半点耽搁。 他立马抓起另一部电话,直接打到了张所长家里的座机上。 这种涉及到林晚秋的事,必须第一时间让所长知道, 不然回头所长知道了,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电话那头,张所长刚端起饭碗准备扒拉两口饭,一听是所里的电话,心里就咯噔一下。 当他听完小李的匯报,尤其是听到“京都大学”、“大字报”、“林晚秋”这几个关键词后, “啪”的一声就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他是不是个二百五?!”张所长想都不用想,这事儿八成跟前几天那档子事脱不了干係。 他一边对著电话吼著让出警的同志快点,一边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嘴里还念叨著:“这不长记性的蠢玩意儿!” 他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火急火燎地就往京都大学赶。 结果,他和出警的两个民警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张所长一下车,就看到了公告栏前围著的一圈人,以及那张格外显眼的大字报。 他快步走过去,看到上面的內容,脸都气绿了。 他走到林晚秋面前,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著嗓门保证道: “林同志,你放心!这件事性质太恶劣了! 在我们辖区的高等学府搞这种歪门邪道,这是在打我们派出所的脸! 我以所长的名义保证,一天之內,一定把这个写大字报的孙子给你揪出来!” 然而,林晚秋却並没有因为他这番豪言壮语而放鬆下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张所长,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看得张所长心里直发毛。 “张所长,”林晚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写大字报的人要查,这个我相信派出所的能力。 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我的个人档案,是怎么从档案室里泄露出来的?” 这话一出,张所长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晚秋的话,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大字报的內容,来源於她的档案。而她的档案,前几天正是被派出所给调阅过。 这不是在质疑他又是在质疑谁? 张所长此刻当真是欲哭无泪,心里把那个泄露档案的人骂了千百遍。 他知道,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不仅林晚秋这边交代不过去, 他这个所长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第184章 宋文君知道了 他立刻转过身,对著身后一个做笔录的年轻民警厉声下令: “小王!你现在立刻回所里! 给我彻查!查清楚前两天是谁去档案室调的档案,经手人是谁,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一个都不能漏!马上查!查清楚了严肃处理!” 张所长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他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张所长吼完了命令,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觉得总算是表明了態度。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林晚秋搓著手说: “林同志,你看这......这东西掛在这儿影响也不好,我先让人给它揭下来,作为证据带回所里?” 说完,他就想伸手去撕那张大字报。 这玩意儿多掛一分钟,就多一分打他脸的嫌疑。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林晚秋清冷的声音再次阻止了。 “別动。” 林晚秋的目光依旧锁定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张所长,这张大字报,就让它在这儿摆著。 你什么时候查清楚了,就什么时候带著那个造谣的人过来,让他,当著所有人的面,亲手给我摘下来。” 张所长伸在半空中的手顿时僵住了,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尷尬得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林大小姐的脾气,是半点亏都不肯吃,半点委屈都不肯受的。 她要的不是一个结果, 她要的是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所有人都看见的过程和公道。 “好好好,”张所长连声应著,訕訕地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就按你说的办!就按你说的办!” 他现在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了,多待一秒都觉得如坐针毡。 他立刻对著手下挥了挥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说道: “收队!回所里!连夜给我查!查不出来谁也別想睡觉!” 说完,他带著两个民警,匆匆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看著警车亮著灯远去,围观的同学们也识趣地渐渐散了。 公告栏前,只剩下那张孤零零的大字报,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像一个无声的罪证。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林晚秋紧绷的神经也稍稍鬆弛下来。 她转头对一直陪在身边的赵秀梅说:“走吧,回宿舍。” “嗯!”赵秀梅用力地点点头。 两人並肩走在返回宿舍的林荫路上,路灯將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赵秀梅再也憋不住了,她凑到林晚秋身边,眼睛亮晶晶地,满是崇拜地小声说: “晚秋,你今天真是太帅了!真的!那几句话,还有让警察来,把那个所长都给镇住了!简直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激动得脸颊都有些发红: “要是换成我,我肯定......我肯定气得只会哭, 顶多把那张破纸给撕个粉碎,再背地里咒骂那些造谣的坏蛋。 我绝对做不到像你这样......” 林晚秋听著好友真诚的夸讚,紧绷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她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赵秀梅的肩膀,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笑容和一次拍肩里了。 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赵秀梅都会是那个无条件站在她身边的人。 此时,路上偶尔有晚归的同学经过。 他们看到林晚秋,眼神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没有了那种探究、八卦和若有若无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和坦然。 他们会主动停下脚步,带著几分敬意,乖乖地点头喊一声:“林班长好。” 林晚秋也微笑著对他们点头回应。 等回到宿舍,推开门,原先那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也彻底消散了。 宿舍里的其他同学看到她,也不再是那种想看又不敢看的古怪眼神。 一个平时话不多的女同学甚至主动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班长,喝点水吧。今天......辛苦你了。” 林晚秋怒斥流言、坦荡报警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已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话,不仅仅是说给当时在场的学生听的,更是说给了所有听到这件事的人。 大家在私下里討论时,都不自觉地深刻反省了一遍自己。 是啊,我们是新时代的大学生,怎么还能抱著老旧的观念不放呢? 这件事,反而像一剂强心针,无形之中將整个学校同学们的思想认知都拔高了一个层次, 倒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与此同时,教导处王主任也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匯报给了校长。 年过花甲的老校长听完匯报,沉思了片刻。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温婉沉静的女声:“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文君吗?我是京都大学的老刘啊。”校长语气温和地说道。 电话那头,正是顾长庚的母亲,宋文君。 第185章 点火高手顾卫国 身为多年老友,校长和顾家的关係一直不错。 当初宋文君为了让儿子顾长庚能来京都大学当老师,曾经专门找过校长, 將家里的情况和顾长庚与林晚秋的事情原委,都毫无保留地向他袒露过。 因此,校长是为数不多知道林晚秋和顾长庚离过婚,並且清楚其中內情的校外人士。 “老刘啊,您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了?”宋文君有些意外。 校长嘆了口气,没有绕弯子,直接將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宋文君。 从有人贴大字报,到林晚秋如何应对,再到派出所介入,说得详详细细。 电话那头,宋文君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杂誌。 当听到老刘校长自报家门时,她还只是有些意外, 可隨著校长將事情原原本本地敘述下来,她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听著“大字报”、“离过婚”、“个人档案”、“造谣”、“报警”这些字眼一个个从话筒里蹦出来, 宋文君原本温婉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捏著电话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杂誌早就从膝头滑落到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和林晚秋那种以理服人、冷静处理的风格截然不同, 宋文君的反应是直接的、毫不掩饰的暴怒。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等刘校长一说完,宋文君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那股子久居上位者的怒气瞬间爆发出来。 对於林晚秋这个前儿媳,宋文君现在肯定是谈不上有什么在乎的。 但是,她可以不在乎林晚秋这个人,却不能不在乎这件事! 这哪里是打林晚秋的脸? 这分明是在指著她宋文君的鼻子骂,是在往她顾家的门面上泼脏水! 宋文君的脑子转得飞快。 林晚秋离过婚这件事被抖搂出来,还是在京都大学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那些有心人只要稍微一打听,顺藤摸瓜,不就立马能知道她儿子顾长庚也是二婚头? 这还不是最让她受不了的! 更让宋文君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的是,如果这事儿再深挖下去,让別人知道是林晚秋主动甩了她儿子...... 那她顾长庚的脸往哪儿搁? 她宋文君的脸往哪儿搁? 她一辈子要强,儿子是她的骄傲,怎么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说“被女人甩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別人不知道是林晚秋甩了她儿子, 那大字报上造谣林晚秋出轨,这不也等於是在明晃晃地给她儿子戴绿帽子吗? 不管真相如何,脏水泼出来了,別人看热闹才不管你身上是泥还是水! 她宋文君和他丈夫顾卫国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事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脸了? 她顾家的顏面何在? “老刘,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宋文君对著电话,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著的滔天怒火, “这事,学校那边你该怎么查怎么查,我这边,也得动一动了。” 掛断电话,宋文君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她猛地站起身, 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那样子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轻轻鬆鬆地过去! 哪怕林晚秋自己不追究,她宋文君也绝对要把那个在背后捣鬼的王八蛋给亲手扒了皮! 她抓起电话本,手指飞快地翻动著,然后拿起电话, 一个接一个地拨了出去。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对著电话那头的人下达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的人脉网在这一刻被迅速调动起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朝著京都大学的方向撒了过去。 她一定要揪出来,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揭她顾家的伤疤! 让她宋文君知道是谁,她发誓,一定得给对方一副亮晶晶的手銬,作为下半辈子的“奖励”! 书房的门半开著,顾卫国戴著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客厅里宋文君那压抑著怒火的打电话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来说一句话,反应依旧平淡如水, 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宋文君打完一通电话,气得“砰”一声將听筒砸回电话机上, 正在喘气的间隙,顾卫国才慢悠悠地从书房里探出头来。 他推了推眼镜,看著自己那个怒火中烧的妻子,淡淡地飘来一句: “老婆,你说,这件事如果让你单位的人知道了,人家......应该不会在背后笑话你吧?” 这话声音不高,语调平平,却像一根火柴, “噌”的一下,准確无误地扔进了宋文君这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里。 第186章 越调查越沉默 被点燃怒火的宋文君彻底暴走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拨通电话的手都被气得发抖。 现在也顾不上和老公爭吵,她一个个的电话打出去, 从调查林晚秋开始,將一切捋顺,最终找到造谣林晚秋,顺便中伤了自己儿子的混蛋, 她宋文君找到那个人,一定撕烂那张狗嘴!! 换成平时,看著自己老婆这样动用各种私人关係, 去调查一件看似只是个学生纠纷的事情, 顾卫国肯定会皱著眉头说一句“注意影响,不要公器私用”。 但是今晚,他却异常地平静。 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从书房走出来, 在宋文君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 慢条斯理地抖开,仿佛对妻子调动人脉网的行为视而不见。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著宋文君將电话一个个打出去, 打给他的老战友, 打给他手底下那些如今身居要职的学生和下属, 他也一声不吭。 这种反常的沉默,却也在无形中支持了老婆的所作所为。 很快,一个个电话回了过来。 家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声音。 宋文君守在电话机旁,神情专注, 仔细地听著电话那头传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信息。 然而,隨著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她原本那副怒不可遏、势要將人碎尸万段的表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却逐渐地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宋文君的本意很简单: 顺著林晚秋这条线,查出来她最近在学校里到底得罪了谁, 是哪个不开眼的小角色,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恶意造谣。 她想得很直接,无非就是女学生之间的嫉妒, 或者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矛盾。 但是,伴隨著她托人了解到的情况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宋文君却越来越沉默。 起初,反馈回来的消息还算正常。 说林晚秋在学校里是班长,学生干部,成绩拔尖,是学校板上钉钉的优秀学生代表, 深受老师和大部分同学的喜爱。 宋文君听著,心里还冷哼一声,觉得这丫头就是爱出风头。 可接下来的消息,就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宋姐,查到了,您说的这个林晚秋同学,她不光在学校上课,还在外面开了个店,和別人合伙开的电器店,生意好像还挺好……” 开店? 宋文君捏著听筒的手一紧。 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学生,在外面开店做生意? 宋文君自然知道现在要开一个店到底有多难,她林晚秋一个小小的学生, 她是怎么做到的? 哪来的本钱? 那些手续是如何疏通的? 还没等她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喂,宋姐,我托人问了。林晚秋同志现在在给吴家的小孙子当家教,就是城南大院里那个吴家。” 吴家? 宋文君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那可是地地道道的老京都帮, 真正的名门大户。 那个圈子,排外得很,讲究门第渊源, 不是有钱有权就能轻易挤进去的。 她自己因为性格原因,和那群整天喝茶打牌、互相攀比的阔太太们玩不到一块儿, 所以虽然有过几次很偶然的接触,但根本谈不上深交。 可林晚秋…… 一个从偏远乡下来的、毫无根基的丫头, 她怎么就成了吴家的座上宾? 听电话里那人的口气,还不只是个普通的家教, 似乎还深受吴家的重视和喜爱。 宋文君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消息接踵而至。 “……宋姨,还打听到个事儿,林晚秋前不久刚给国家捐了五百块钱,他们县里的报纸上还有个小版面提了一句,表扬了她的爱国情怀……” 五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 五百块钱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她一个学生,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而且还眼都不眨地就捐了? 宋文君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几天,丈夫顾卫国跟她提过一嘴, 说在农业部,似乎林晚秋还和陆主任有什么瓜葛…… 这一桩桩,一幕幕,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 接连不断地砸进宋文君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她原以为林晚秋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学生,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安心学习,以后找个好的工作。 却万万没想到 在学校当学霸, 在校外当老板, 在豪门当贵客, 在国家层面还有贡献…… 宋文君坐在沙发上,手里握著已经掛断的电话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自己曾经的儿媳妇了, 也越来越沉默。 那是一种混杂著震惊、困惑、挫败,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的沉默。 她发现,林晚秋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之前对林晚秋的刻板认知。 那股子要掀翻屋顶的爆炸性怒火,就像被一盆接一盆的冰水从头浇下, 已经熄得只剩下几缕青烟了。 宋文君现在整个人的状態,和刚刚判若两人。 她“噗通”一声,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沙发上。 柔软的沙发垫陷下去一个坑,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她不再来回踱步,也不再打电话, 只是双手环抱在胸前,就那么僵硬地坐著,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空无一物的白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87章 宋文君破天荒的反省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式掛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刚刚电话里的內容,虽然说得不那么大声, 但顾卫国坐在不远处,也听了个大概。 他表面上还在看著报纸,宽大的报纸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但他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 偶尔会从报纸的上缘扫过去, 瞥一眼自己老婆那副像是吃了瘪、又震惊又茫然的复杂神情, 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不动声色地微微上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叮铃铃”地尖锐响起, 打破了这片凝滯的安静。 宋文君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身体猛地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公安部的一个朋友,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经过一番快速而高效的排查, 终於得到了確切的消息, 抓到了那个在背后贴大字报,陷害林晚秋和她儿子的真凶。 如果按照宋文君刚刚那种爆炸的情绪, 估计此刻她肯定会立刻追问对方的姓名、地址,然后拎著家里的擀麵杖就直接找上门去, 不把对方的家给掀了都算她输。 但是现在,她却只是对著话筒,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 “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然后,便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她再次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神色却比刚才更加复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震惊,有疑惑,有挫败, 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烦躁。 整个房间內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宋文君坐在那里,心里像是有个线团,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那些关於林晚秋的消息, 在她脑子里来回衝撞,让她坐立难安。 终於,这种憋在心里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顾卫国面前, 一把就將他挡在脸前的报纸给夺了下来,胡乱地扔在一边。 “顾卫国!” 她眉头紧紧地皱著,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万分犹豫的神情, 始终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样子,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想要求教却又拉不下面子的孩子。 顾卫国也不著急。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 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茶。 他只是抬眼笑著看著自己的老婆,也不催她, 直到他把茶缸放下了,才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 “怎么了?看你这副样子。不是知道是谁造谣你儿子了吗?怎么,你不去收拾他了?” 被丈夫这么一问,宋文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立刻冷哼一声,梗著脖子嘴硬道: “收拾!肯定是要收拾的! 谁敢动我儿子,我跟他没完!” 她顿了顿,语气却软了下来,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確定: “不过……” 她看著顾卫国,目光里充满了挣扎。 “老顾,”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你……你和我说句实话,不准骗我。” 顾卫国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坐直了身体, 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 用一种非常义正言辞的表情看向自己的老婆, 认真地点了点头:“你问。” 得到了丈夫肯定的答覆,宋文君再次迟疑了片刻。 她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飘忽,最终, 才用一种近乎於喃喃自语、带著几分不情不愿的语气,低声开了口。 “老顾,你说……我这个人吧……是不是身上,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点……缺点?” 这个问题, 从一辈子要强、从不认为自己有错的宋文君嘴里说出来, 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听到妻子这句石破天惊的自我反省, 顾卫国简直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身子还往前凑了凑,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宋文君, 確认道: “你说什么?风大,我没听清。” 客厅里窗户关得好好的,哪来的风。 宋文君狠狠地剜了自己这个装傻充愣的丈夫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你再给我装! 但话已经开了头,再咽回去也不是她的风格。 她咬了咬后槽牙,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声音明显提高了不少, 带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我问你!我这个人身上,是不是有时候,会有一点小缺点!” “没有!!” 顾卫国的回答果断、坚定,快得像条件反射。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那神態, 比他当年入党宣誓还要坚决、还要断然。 乖乖! 顾卫国心里直打鼓。 这可是一道送命题啊! 他混跡官场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大风大浪, 处理过多少棘手难题,他都觉得没今天晚上这么危险过。 这个问题要是答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求生欲瞬间拉满,顾卫国立即摆出一副无比认真、无比诚恳的表情, 看著宋文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婆,你在我眼里是最好的。在我看来,你不仅没有任何的缺点,你浑身上下,全是优点!” “切……” 宋文君从鼻子里发出一个不屑的冷哼。 然而,她虽然嘴上不屑, 但顾卫国敏锐地察觉到,妻子那紧绷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鬆动。 他心里刚鬆了半口气,觉得这关总算是矇混过去了。 可没想到,下一秒,宋文君的脸色却又冷了下来, 那双刚刚还带著些许犹豫的眼睛里,此刻已经带上了些许凛冽的杀气。 顾卫国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妙。 他赶紧在脑子里把自己刚才的话又过了一遍,左思右想, 没说错话啊。 夸老婆还夸出错来了? 这不符合常理啊! 然后,就听见宋文君冷冷的、慢悠悠地再次开了口。 “在你看来......?” 她把这四个字咬得特別重,拖著长长的尾音, 像一把小刀子,不紧不慢地剜著顾卫国的心。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在別人看来,我就是有缺点的咯?” 第188章 齐聚国营厂 顾卫国顿时就愣住了,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自己这句天衣无缝的回答里, 竟然还藏著这么大一个语言陷阱。 看著自己丈夫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宋文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心里的那股烦躁、憋闷,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所有的震惊、挫败和自我怀疑, 此刻全都转化成了对眼前这个“不会说话”的男人的怒火。 她猛地站起身,什么话也不想再说了,气冲冲地转身就往臥室走。 “哐当!”一声巨响。 她把臥室的房门狠狠地甩上,那动静大得,仿佛整个屋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紧接著,门里传来她冰冷而决绝的判决: “今晚上,你睡沙发!!” 顾卫国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一脸的哭笑不得。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他觉得自己比竇娥还冤。 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衝著房门的方向,又试探著问了一句: “那……那你现在不去收拾那个傢伙了?” 房间內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宋文君依旧冷冰冰、但中气十足的回应: “他跑不了!明天,我就亲自去扒了他的皮!” ........ 其实进入房间之后,宋文君並没有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倒在床上生闷气。 她只是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檯灯亮著, 將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她眉头紧紧地皱著,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其实,她哪里是真跟顾卫国生气。 结婚这么多年,夫妻俩吵吵闹闹是常有的事,她心里清楚得很, 刚才顾卫国那话已经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標准答案了。 她是跟自己生气。 可跟自己生气,最是伤身,容易把自己气坏了。 正好顾卫国撞在了枪口上, 她便顺水推舟,把这股子无名火全撒在了他身上。 现在气也撒了,那股子憋闷的感觉稍微舒缓了一些,她再次陷入了冷静的思考之中。 她的眼睛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床头柜上放著的的笔记本。 那是她用了多年的记事本,隨手翻开,里面都是她工整秀丽的字跡。 而其中一页,还密密麻麻地抄录著林晚秋发表在报纸上的那篇散文。 当时抄下来,她並不知道这是林晚秋写的,只是单纯的喜欢这篇文章。 宋文君的心里五味杂陈, 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开店做生意,给吴家当家教,给国家捐款,和农业部的领导有来往…… 这些消息,任何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她对林晚秋刮目相看。 而当所有这些事情都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时,那种衝击力是顛覆性的。 一个越来越可怕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发了芽, 並且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迅速地生长、蔓延,逐渐在她的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宋文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却依旧沉闷得厉害。 她重重地、长长地嘆息出声,那嘆息声里, 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但即使如此,她依旧摆脱不了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 难道……自己真的看走眼了? 难道,自己真的,有眼不识泰山? 这个念头,让她这个一辈子都骄傲、都自信的女人, 第一次对自己產生了深刻的怀疑。 ...... 这一夜,宋文君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夜的辗转反侧非但没有消磨掉她的精力, 反而像是给她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她怒气冲冲地穿衣、洗漱,连早饭都没吃, 抓起自己的挎包就出了门。 直奔那个诬陷林晚秋的主管所在的国营工厂。 她宋文君的儿子,不是谁都能拿来当筏子踩的!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太岁头上动土! 几乎是同一时间,京都大学林晚秋的宿舍楼下。 经过了一夜的加急调查, 一大早,张所长眼圈发黑,但精神却很亢奋。 他亲自开著警车,再次来到了林晚秋所住的宿舍楼下。 毫不犹豫的將国营採购科长王海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其实,不用张所长说得这么详细,林晚秋心里也能猜个大概。 会用这种大字报手段来害人的,无非就是那么几种人, 那么几种动机。 但她需要走这个流程,需要官方的力量来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说法。 现在,既然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確凿, 那么,接下来就是属於她的,復仇的时刻了。 林晚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听著,然后对张所长道了声谢。 她转身回宿舍,披上一件乾净利落的外套, 將头髮利索地扎成一个马尾,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锋利起来。 她坐上张所长的警车,语气平淡却坚定: “张所长,麻烦您开车去他单位。” “咱们,当场拿人。” 警车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驶,引擎发出沉稳的轰鸣。 林晚秋並没有直接催促张所长开往目的地,而是在一个岔路口,平静地开口: “张所长,麻烦您,绕一点路去一趟电器市场。” 张所长有些意外,但看林晚秋神色镇定,不像是要耽误正事的样子, 便点了点头,转动方向盘。 来到周建军的店门口, “上车。”林晚秋言简意賅。 周建军一头雾水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他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阵仗。 但他还是听从林晚秋的吩咐,並且专门拿著他们店里的样品和各种资质。 周建军坐在车里,看著身边穿著制服、一脸严肃的张所长, 再看看怀里抱著的这些资料,心里更是犯嘀咕。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林晚秋是坐著警车去哪个大单位谈生意呢。 警车再次发动,调转车头, 直接朝著那家国营工厂的方向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京大校园里, 这几天恰逢学校放假,顾长庚好不容易得了空,就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朋友聚了聚, 喝了点酒,聊到半夜,就在发小家里歇下了, 昨天一整天都没回学校,更没回家。 今天一大早,他神清气爽地回到学校。 可当他路过公告栏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那张用劣质红纸写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大字报,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毒的污衊和骯脏的揣测, 把林晚秋描绘成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顾长庚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血液“嗡”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 他差点当场气疯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衝上去,把这张狗屁东西撕个粉碎!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那张粗糙的纸边, 正要发力,旁边一个路过的同学连忙拉住了他, 小声提醒道: “哎,顾老师,你別撕!林班长交代了,谁都不许碰这张大字报,她要留著当证据呢。” “是林晚秋不让撕的?” 手已经摸到大字报的顾长庚,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只能尷尬地收回手,用指尖在纸面上重重地拍了拍, 发出“啪啪”两声闷响,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怒火。 既然是林晚秋不让撕,那顾长庚肯定不敢撕。 他知道,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他心中的怒火却像是被堵住了出口的洪水,根本压不住。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宿舍楼,想第一时间找到林晚秋。 宿舍里空无一人。 他急得团团转,正好碰上林晚秋的好闺蜜赵秀梅。 “秀梅!晚秋呢?出这么大事儿她人去哪了?” “顾老师你回来了!” 昨天林晚秋简单的和赵秀梅说了一下她和国营採购王主任的瓜葛, 赵秀梅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顾长庚, 顾长庚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校外跑。 虽说这只是林晚秋的猜测,顾长庚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是不是他做的不重要! 就算不是他亲手写的,这件事也绝对跟他脱不了干係! 只要他噁心到了林晚秋,那就该死! 今天就算打错了,也绝对不冤枉! 他衝到校门口,拦下了一辆计程车,直奔国营厂而去。 而此刻,这场风暴的中心的王海,正心情大好, 优哉游哉地骑著他那辆擦得鋥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赶往单位。 报復林晚秋给他带来的那种病態的快感,让他兴奋了一整晚, 连睡觉时脸上都带著笑。 他一边蹬著车,一边忍不住哼起了自己最爱的那段京戏: “我本是臥龙岗上散淡的人……” 今儿啊,真开心! 第189章 纪委都出面了 宋文君坐的车子刚在国营纺织厂那气派的大铁门前停稳, 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这人是工业部专门分管各大国营厂的办公室主任,孙威。 此时,大门口,已经有不少早早上班的工人进进出出。 没等司机下来,孙威已经抢先一步,小跑著来到后座车门旁, 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亲自伸手拉开了车门。 “宋大姐,您可算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这位平日里在各大国营厂厂长面前都高高在上、说一不二, 令人敬畏万分的孙主任,此刻却殷勤得像个小跟班。 宋文君从车上下来,身上穿著一身得体的蓝色女式干部服, 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虽然一夜没睡好,但常年身处领导岗位养成的气场, 让她看起来依旧精神饱满,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煞气。 按理说,宋文君自己的行政级別也不低,但要让孙威这位手握实权、前途无量的分管主任做到这个份上, 单凭她自己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 孙威真正敬畏的,是她丈夫顾卫国的身份,以及顾家那深厚的人脉和背景。 宋文君心里憋著一团火,恨不得立刻就衝进去把那个姓王的揪出来。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孙主任把姿態放得这么低, 场面上的功夫她还是要做足的。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一种本能和气度。 她对著孙威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平和地说道: “孙主任客气了,这么早让你等在这里,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孙威连连摆手,一边小心翼翼地帮她护著车门顶, 一边继续嘘寒问暖, “宋大姐,您吃早饭了没?厂里的小食堂包子做得不错,要不先垫一口?” “不用了,先办正事。”宋文君直接拒绝了。 孙威立刻心领神会。 昨天,他也是通过顾卫国办公室那边的渠道,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一开始他还纳闷,收拾一个区区国营厂的小科长, 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怎么会惊动到宋文君,甚至还隱约牵扯到了顾家。 正常来说,处理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 他只要给厂里打个电话,那个小科长不出半天就得被直接碾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是,当他听说宋文君明天要亲自过来一趟时, 他立刻就明白了。 在官场混跡多年的他,对这里面的人情世故门儿清。 宋大姐这是心里憋著气,要亲自来出这口气,要的就是一个“爽”字。 如果他提前打了招呼,让厂里把人给处理了, 或者他自己动手把一切都铺垫好,等著宋文君来验收成果, 那看似是帮了忙、卖了人情,实际上却是画蛇添足,把宋大姐发泄怒火的机会给剥夺了。 那不仅不会让对方领情,反而会让人家觉得你这人没眼力见儿,不懂事。 所以,他既没有自己动手,也没有提前给厂里打任何招呼。 他今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当好一个“引路人”和“旁观者”, 確保宋大姐能顺心顺意地、不受任何干扰地,把她想办的事给办了。 这,才是最高明的帮忙。 他立刻收起笑容,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宋大姐,那咱们这就进去。” 孙威不仅自己来了,为了让宋文君这口气出得更彻底、更解恨, 他还专门给市纪委那边相熟的同志打了个电话。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对付一个小小的科长,如果只是开除公职,那太便宜他了。 既然敢惹到顾家头上,那就得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纪委一介入,性质就彻底变了。 隨便查一查他经济上的问题,保管能把他送进去,让他把牢底坐穿。 这样一来,既显出了自己的办事能力,又把这个人情送得扎扎实实。 宋文君懒得管这些背后的门道,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罪魁祸首。 她冷著一张脸,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就往厂区里走。 孙威和另外两个穿著同样干部服、神情严肃的纪委同志紧紧跟在后面。 这一行四人,各个气场强大,面色不善,所过之处, 引得路过的工人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不知道厂里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而此刻,这座国营大厂的一把手,赵厂长,对此还毫不知情。 他正按照自己雷打不动的作息习惯,慢慢悠悠地从家里踱步到了办公楼。 他今年五十有三,再过两年就要退居二线,平日里就讲究个养生,凡事不急不躁。 他手里端著一个军绿色的搪瓷保温杯,里面泡著他最爱的枸杞和红枣。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他从兜里掏出钥匙, 不紧不慢地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然而,当他推开门,抬眼看向自己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时, 整个人瞬间就愣住了。 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正端坐在他那张他坐了十几年的厂长宝座上,面沉似水。 而他的顶头上司,那个让他每次匯报工作都提心弔胆的工业部办公室主任——孙威, 竟然像个小学生一样,毕恭毕敬地站在办公桌的侧面。 旁边,还站著两个“冷麵神”。 这场景,让赵厂长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瞬间就绷紧了。 第190章 厂长亲自检举 孙主任一看到他,那张对著宋文君时满是和煦春风的脸,立刻就切换成了数九寒冬。 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不耐烦地对著赵厂长摆了摆手。 那动作里的含义很明確:还不赶紧滚过来! 赵厂长哪里还敢慢悠悠,手里的保温杯都差点没拿稳。 杯子里的热水晃荡了一下,烫得他手一哆嗦,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几乎是小跑著冲了过去,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三分。 “孙……孙主任,您……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您啊……” 赵厂长结结巴巴地说道,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孙威根本没理会他的客套,只是侧过身,指了指椅子上的宋文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介绍道: “老赵,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宋大姐。” 一句“宋大姐”,没了。 没介绍职位,没介绍单位,什么都没说。 赵厂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慌了。 他不是刚进社会的毛头小子,在单位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越是这种语焉不详的介绍,背后代表的能量就越是恐怖。 能让堂堂的孙主任都只能站在一旁陪著,连坐都不敢坐的人,那得是什么通天的人物?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两条腿肚子微微发抖。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宋文君点头哈腰:“宋……宋大姐好,您好……” 宋文君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句话也没说。 这无声的轻视,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赵厂长感到恐惧。 他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厂里肯定是出大事了,而且这件大事,就应在这个他连身份都不敢问的“宋大姐”身上。 宋文君缓缓抬起眼皮,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就这么冷冷地盯著赵厂长。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仿佛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物件。 这眼神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嚇得赵厂长两条腿肚子直打哆嗦,几乎快要站不稳了。 孙威適时地再次开口,他指了指身边那两位神情冷峻的同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厂长的心上: “这两位,是市纪委的同志,今天来你们厂,了解一些情况。” “纪委!” 赵厂长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当官的最怕什么? 就怕纪委上门! 纪委上门,那就不是小事,轻则丟官罢职,重则牢狱之灾。 “哐当”一声脆响。 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军绿色搪瓷保温杯,终於还是没拿住,直直地掉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杯盖摔开了,泡得发涨的枸杞和红枣混著热水淌了一地,冒著丝丝热气。 赵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哭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孙主任!各位领导!我冤枉啊!我赵某人勤勤恳恳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两袖清风,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 他一边喊冤,一边就要往地上瘫,那样子活像是马上要被拉出去枪毙一样。 “行了!”孙主任极其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皱著眉头,脸上满是鄙夷, “不是找你的!瞧你那点出息!” 这一句话,对赵厂长来说,简直如同天籟之音。 他那已经软下去的腿瞬间又有了力气,哭喊声也戛然而止。 整个人就像刚从冰窖里被捞出来,又扔进了三伏天的太阳底下,那种从地狱直升天堂的感觉,让他虚脱地大口喘著粗气。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那身的確良衬衫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凉颼颼的。 他颤颤巍巍地站直身子,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是找我?那……那是找谁?” 直到这时,一直端坐不语的宋文君才终於开了金口。 她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你们厂里,是不是有个叫王海的科长?” 找王海的? 赵厂长的心乱成了一锅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採购科的小小科长,怎么会惊动孙主任,甚至还有市纪委的人亲自上门? 这阵仗,也太嚇人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点头哈腰地回答: “有有有!有这么个人!王海,採购科的科长!” 他的眼睛飞快地在这几位大神身上瞟来瞟去,脑子飞速运转。 能让这么大的人物动怒,这个王海肯定是犯了滔天大罪,而且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种时候,自己要是还拎不清,那就是傻子! 赵厂长的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点。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表情, 声音也陡然拔高,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宋大姐!孙主任!纪委的同志!我要举报!我早就看这个王海不是个好东西了!我要实名举报他! 这个人在担任我们厂採购科科长期间,贪污受贿,以次充好,吃拿卡要! 他简直就是我们工人阶级队伍里的一个大蛀虫!” 第191章 嚇瘫了的王海 为了彻底撇清自己,也为了在这几位领导面前立下“功劳”,赵厂长当场就豁出去了。 他都不需要思考,一股脑地就把自己平日里听说的、知道的关於王海的那些破事, 添油加醋地全都抖了出来。 “……就说上次,我们厂里採购那批棉纱,他跟供货商勾结,拿了人家五百块钱的好处费,进来的棉纱质量差了一大截,害得我们纺出来的布次品率高了好几个点! 还有,他还利用职务之便,把他老婆的弟弟安排去给咱们食堂送菜,送的都是些烂菜叶子,价格还比市场贵两成! 厂里的工人都怨声载道的……” 赵厂长说得口沫横飞,条理清晰,细节详实,仿佛他早就掌握了所有证据,就等著今天这个机会一样。 旁边那位年纪稍长的纪委工作人员听得连连点头,他拿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刷刷刷”地认真记录著。 赵厂长说的这些,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罪证,只要稍微一查,就能坐实。 这一下,王海的罪行,被他的顶头上司亲自、彻底地给钉死了。 此刻的採购科办公室里,已经到办公室的王海正翘著二郎腿,美滋滋地喝著茶。 昨天狠狠教训了那个不长眼的小丫头片子,他心里正得意著呢。 突然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像是被人从背后盯上了一样。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小科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著一丝惊慌: “王……王科长,厂长让你赶紧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马上!” 王海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大清早的,赵厂长找自己干什么? 催那那个採购的事情? 不对啊,昨天不是刚匯报过吗? 他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也不敢怠慢,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慢悠悠地站起身,背著手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他还琢磨著待会儿见了厂长,要不要把这个採购预算再提高一旦,这样自己回扣还能拿的更多一点。 他晃晃悠悠地来到厂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著。 他习惯性地抬手敲了敲门,象徵性地喊了声“报告”,然后就推门走了进去。 可当他一脚踏进办公室,看清里面的情景时,整个人瞬间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办公室,气氛压抑得可怕。 他的顶头上司赵厂长,正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满头大汗地站在一边。 而在赵厂长的位置上,坐著一个气场冰冷的陌生女人。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旁边还站著工业部的孙威孙主任, 以及另外两个“冷麵神”! 王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是傻子,看到这阵仗,他哪里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完了! 这是衝著自己来的! 他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就瘫软在了地上。 一股热流瞬间从身下涌出,裤襠迅速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立刻在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他彻底完了。 赵厂长看到他这副丑態,脸上闪过一丝鄙夷和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撇清关係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指著瘫在地上的王海,对著纪委的同志说道: “领导,他就是王海!” 孙威更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厌恶地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人把门关上。 年纪稍长的那位纪委工作人员走到王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王海,我们是市纪委的。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老实交代。” 王海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不停地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领导……我……我错了……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交代?好啊。”另一位年轻些的纪委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记录本和钢笔, 冷笑一声,“那就先说说,你那块上海牌手錶,是哪来的?” 王海猛地一抬头,脸色惨白如纸。那块手錶是他前不久从一个供货商那里“借”来戴的,对外一直说是托亲戚买的。 他没想到,纪委的人连这个都知道! “我……我……”他支支吾吾,汗如雨下。 “说不出来?”年纪长的那位纪委同志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那我们替你说!手錶是王老板送的,作为交换,你把厂里盖新仓库的红砖採购合同给了他,对不对?!” 王海彻底傻了,他没想到对方查得这么清楚,连细节都知道。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赵厂长又“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刀: “不止!领导,他还把厂里报废的一批旧机器,私下里折价卖给了废品站,钱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这件事,当时仓库的保管员老李还跟我提过一嘴,我说要查,他死活不承认!” 赵厂长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痛心疾首,仿佛自己是个被蒙蔽的好领导,而王海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还有!”孙主任也冷冷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充满了厌恶, “你利用职权,给你小舅子批条子,让他倒卖厂里的东西,这事你敢说没有?”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他干过的亏心事! 王海感觉自己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眾之下,所有的骯脏和不堪都暴露无遗。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侥辩解的余地了。 他趴在地上,涕泗横流,拼命地磕头, 把水磨石地面撞得“咚咚”作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领导,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 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我把钱都退出来!我全都退出来!” 整个过程中,宋文君始终一言不发,她就像一个至高无上的判官, 冷冷地看著眼前这场闹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冰冷的眼神,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將王海最后一点侥倖和尊严,切割得粉碎。 就在王海彻底崩溃,哭喊著求饶的时候, 办公室窗外,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办公楼下。 第192章 砸人谈生意两不误 这突如其来的警笛声,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瘫在地上的王海更是嚇得浑身一哆嗦,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纪委的人把自己交代的问题通报给了公安, 现在警察是来抓自己去坐牢的! 一想到冰冷的手銬和四面高墙的监狱,他更是嚇得面无人色,连哭喊都忘了,只剩下剧烈地喘息。 孙威和赵厂长也有些蒙圈,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孙威心里嘀咕,纪委办案,向来是內部调查,怎么会惊动公安? 他自己也没叫警察来啊。 很快,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几个穿著警服的公安同志。 为首的正是辖区派出所的张所长。 他身后,紧紧跟著林晚秋和周建军。 张所长是带著火气来的。 他已经再三警告这个该死的王海不要乱搞, 他不仅不听,还直接搞了坨大的。 他气势汹汹地推开门,本想先声夺人,可一进屋,看到里面的阵仗,他那满肚子的火气瞬间就熄了。 屋里站著的这几位,虽然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股子沉稳的气度和不怒自威的神態,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尤其是那个坐在厂长椅子上的女人,和她旁边站著的孙主任, 那眼神,那气场,一看就是手握实权的大领导。 这是一种体制內人员特有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官威”。 张所长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立刻收起了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脸上堆起笑容, 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带著几分小心和恭敬,主动开口解释: “各位领导好,我是城西派出所的。我们接到这位林晚秋同志报案,说贵厂有位叫王海的科长,对她进行恶意诬陷和誹谤,我们是来了解一下情况的。” 林晚秋一进门,就看到了瘫在地上的王海, 也看到了那一屋子神情严肃的“大人物”。 当她的目光落在主位上那个清冷的中年女人身上时,她也愣住了。 前婆婆宋文君??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坐在厂长的位置上? 看这架势,她显然也是来收拾王海的。 林晚秋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眼下,她顾不上想那么多。 她越过人群,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瞪著地上的王海。 宋文君也在打量著林晚秋。 林晚秋没有像一般女人那样哭哭啼啼地诉说委屈,也没大声的质问和怒骂王海。 她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了办公室角落那个摆著茶杯和暖水瓶的茶水柜。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她伸出手,拿起了柜子上的一个白瓷花瓶。 那花瓶里还插著几支赵厂长不知从哪弄来的、已经有些蔫了的月季花。 所有人都懵了。 孙威和赵厂长面面相覷,不知道这姑娘要干什么。 纪委的同志也皱起了眉头。 就连宋文君,也看不懂了。 不过她清冷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视和不解。 她心里冷哼一声: 被人这么欺负、这么诬陷,名声都快毁了, 你不哭不闹,也不骂两句出出气, 去拿个花是要干什么? 难不成还要给这个毁了你清白的人渣献个花,感谢他不成? 宋文君微微皱起了眉。 看来昨天晚上,还是有点高看这个林晚秋了。 到底是个没经过什么风浪的乡下丫头,遇到这种事,脑子都乱了,连最基本的反击都不会。 就在宋文君心里暗自腹誹,觉得林晚秋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时候, 林晚秋已经拎著那个沉甸甸的白瓷花瓶转过了身。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是冷的,脚步沉稳地走回到屋子中央。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举起了花瓶,没有一丝犹豫, 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用尽全身力气, 对著瘫在地上的王海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嘭!”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在压抑的办公室里炸开! 那结实的白瓷花瓶应声而碎,锋利的碎片混著花茎和浑浊的泥水,四散飞溅。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砸蒙了。 刚刚还在心里轻视林晚秋的宋文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响和狠厉的场面惊得心头猛地一跳, 端坐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震惊。 她死死地盯著林晚秋,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看似文静的姑娘。 孙威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他见过的泼辣女人不少,但像林晚秋这样,在纪委和公安面前,一言不发直接上手的,这还是头一个! 这姑娘,看著文文静静,气质脱俗,怎么下手这么狠! 赵厂长更是嚇得往后缩了一步,生怕那碎瓷片溅到自己。 他看著王海那张开了花的脸,只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都跟著一阵阵发疼。 派出所的张所长和带来的两个小公安也全傻眼了。 他们是来处理纠纷的,可没见过报案人自己动手的,而且还是用这么生猛的方式! 而那个始作俑者王海,更是被这一花瓶砸得彻底蒙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剧痛和巨大的衝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倒。 温热的鲜血混著冰冷的泥水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嗡嗡作响的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躺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除了本能地抽搐,做不出任何反应。 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秋身上。 她砸完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 仿佛刚刚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王海的造谣差一点让自己的人生都毁了,她更从心底里看不起这种造谣女人的垃圾, 砸他一瓶子还算轻的, 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这里,林晚秋真的想上去撕烂他的嘴 打完,然后,她转过头, 淡淡地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张所长,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抡起花瓶砸人的不是她。 “张所长,麻烦你了。”她指了指地上半死不活的王海, “把他带到学校去。那张造谣我的大字报,还在学校门口贴著呢。 我要他,当著全校师生的面,亲手把那张纸撕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吃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这已经不只是报復了, 这是要把王海的脸面和尊严,彻底踩在脚底下, 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说完,林晚秋甚至没再多看王海一眼。 这件事就先这样了。 扭过头,看向周建军,语气隨之变得正常: “建军,把咱们带来的样品和价格单,拿给这位厂长看一下。” 说著,她又將目光转向了一旁彻底蒙圈的赵厂长, 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赵厂长,我知道你们厂现在採购一批电器,我们店质量和价格都非常有竞爭力,希望厂长能拋开刚才这些不愉快,给我们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 赵厂长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林晚秋,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这……这是在干什么? 前一秒还一瓶子抡到王海脸上,差点没砸死他; 后一秒,就切换成了一个精明干练的女商人,开始跟自己谈生意了? 第193章 各怀心事 確实,刚刚那一瞬间, 宋文君是被林晚秋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 那“嘭”的一声巨响,不仅仅是砸在了王海的脸上, 更像是砸在了宋文君的心上,让她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都跟著猛地一颤。 她久居高位,见过的场面多了, 但一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在纪委和公安面前,如此乾脆利落地动手,还是让她感到了强烈的衝击。 然而,更让她感到意外和震惊的,是林晚秋接下来的举动。 她原以为,林晚秋砸了人,出了心头那口恶气,接下来要么会因为后怕而手足无措, 要么会继续哭诉自己的委屈, 寻求同情和支持。 可林晚秋没有。 她砸完了人,冷静地提出了一个精准有效的惩罚方式, 然后,这件事在她那里就好像彻底翻篇了。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 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除了病灶, 然后立刻把手术刀放回了盘子里,转头去做下一件事。 当林晚秋扭头看向赵厂长,开始谈论生意的时候, 宋文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一秒还煞气腾腾, 这一秒,就变成了一个精明、冷静、有条不紊的女商人。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態,在她身上切换得如此自如,没有一丝一毫的滯涩。 这哪里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这份心性,这份手段,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果决,別说是普通女人, 就算是一些在机关里混了多年的男人,都未必有! 宋文君看著林晚秋,眼神里的轻视和不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审视,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恍惚间,她仿佛从林晚秋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那是在朝鲜战场上,炮火连天,硝烟瀰漫。 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挎著一台沉重的相机,在枪林弹雨里穿梭。 有一次,她为了抢拍一个衝锋的镜头, 落在了队伍后面,一个高大的美国兵从弹坑里扑了出来,企图从背后抱住她。 那一刻,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 常年战地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一矮身,让对方扑了个空,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反关节擒拿, 双手死死锁住了敌人的脖子。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她咬著牙,举起自己手里的相机, 衝著这个敌人的脑袋狠狠砸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比她高大得多的敌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相机, 抹掉相机上的血渍,然后继续抱著它, 像个没事人一样,朝著炮火最猛烈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啊…… 宋文君的思绪有些飘远。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曾那样年轻,那样血性,那样无所畏惧。 这些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 那些曾经刻在骨子里的锋芒,都被岁月和身份打磨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內敛。 可是,哪怕时间过得再久,哪怕那段记忆已经被尘封在心底最深处, 此刻,当她看到林晚秋那利落的身手和决绝的眼神时, 那段属於青春和战火的记忆,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一想到那时候的自己,宋文君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 从沉寂多年的心底升腾而起, 让她忍不住心內激动,连指尖都微微有些发麻。 她看著林晚秋,目光变得深邃而悠长。 ....... 林晚秋自然不知道宋文君心里正波涛汹涌, 她也懒得去管別人的想法。 此刻,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两件事上: 一是彻底碾碎王海这个垃圾,二就是抓住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生意机会。 如果换成別的事,比如生意上被人坑了,或者日常有了口角, 她林晚秋断然不会如此失態,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动手。 她两世为人,早已学会了克制和隱忍。 但唯独一件事,是她绝对无法容忍的,那就是用造黄谣这种最下贱、最恶毒的手段来侮辱和詆毁一个女人。 这种人,在她看来, 连人都算不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她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这种烂到骨子里的东西。 对付这种垃圾,讲道理是没用的,你越是克制,他越是觉得你好欺负。 就像王海这种货色,瘫在地上嚇得屁滚尿流,就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的主。 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 之前周建军为了替她出头,把王海打了一顿,你看他敢去找周建军的麻烦吗? 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周建军是个硬茬子,不好惹。 所以他掉过头来,用这种最噁心的方式来报復自己。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从骨子里就欺软怕硬,並且压根看不起女人,觉得女人就是可以隨意拿捏的麵团。 对付这种垃圾,你必须比他更狠,更强硬, 一巴掌把他扇到泥里,让他彻底怕了你,他才会老实。 所以,刚才那一花瓶砸下去,看似衝动,实则是林晚秋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砸他一个花瓶,都算是轻的了。 处理完这个垃圾,林晚秋心里的那股邪火算是彻底压了下去。 她的脑子立刻清明起来,迅速转向了第二件事......生意。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在校大学生,一个体外製个体户。 在眼下这个年代,想见到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比登天还难。 正常情况下,她连国营厂的大门都进不来,更別提跳过层层关卡,直接和一把手厂长对话了。 这次,是非常难得的好机会。 当她在宿舍楼下,听张所长说要亲自带她来国营厂找王海对质的时候,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仅仅是怎么报復, 还有这个难得的机会......来了。 所以,她让张所长带著去找周建军,带上早就准备好的样品和价格单以及各种涉及到项目的资质和资料,跟著一起来。 生气归生气,生意归生意。 她知道周建军为了这个项目花了多少钱,託了多少关係,浪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他一个人跑了多少个地方,磨破了多少嘴皮子。 他们这些从农村出来的娃,想在城里站稳脚跟,做成一单像样的生意,太不容易了。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必须牢牢抓住。 ...... 第194章 王海被圈踢 要说这办公室里谁最蒙圈,那非赵厂长莫属了。 他的脑子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话本故事里,一环套一环,看得人眼花繚乱。 直到这一刻,赵厂长还是没能彻底捋明白这里头的人物关係。 他偷偷地、快速地瞟了一眼主位上坐著的宋文君。 这个宋大姐到底是谁?什么来头? 看孙威对她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官肯定小不了。 她和这个砸人的林姑娘又是什么关係? 看年纪,难道是母女俩? 可要是母女,为啥不一起来,反倒是一个在屋里等著,一个被派出所送来? 这不对劲。 赵厂长的脑子飞快地转著,各种猜测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不过,儘管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一件事,赵厂长心里是明明白白的,跟明镜儿似的: 在处理採购科科长王海这件事上,这个来头极大的宋大姐,和这个叫林晚秋的姑娘,绝对是一伙的! 而且,八九不离十,这位宋大姐今天亲自过来,就是专程为这个姑娘撑腰、替她出气的! 想到这儿,赵厂长感觉自己像是拨开了云雾, 一下子就明悟了。 堵在心口的那股子迷糊劲儿瞬间就散了。 他再看向林晚秋的时候,眼神里就不自觉地带上了浓浓的尊重。 这姑娘不简单啊! 她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特別是当著纪委和孙主任的面,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跟自己谈生意,这是什么意思? 赵厂长在国营厂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这点人情世故还是看得透的。 这里头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她对自己的货和渠道有著绝对的自信,乾乾净净,一点问题都没有,不怕任何人去查。 这种自信,来源於她自身的实力和清白。 要么,就是她背后站著的这位宋大姐,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有这么一位大人物撑腰,她自然也不怕被查,甚至不怕別人说三道四。 赵厂长心里琢磨著,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都指向了一个结果: 这个採购的项目,他今天必须得给这个林晚秋。 给,就是卖了宋大姐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厂里要是有什么事,说不定就能指望上。 不给,那就是明摆著不给宋大姐面子,得罪了这么一尊大佛, 他这个厂长以后还想有好日子过? 王海就是前车之鑑!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赵厂长心里顿时亮堂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赵厂长心里那桿秤一下子就定了盘。 他清楚得很,这个採购的项目,厂里多少人盯著,哪个不想从里头捞点油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门道,关係盘根错节,乱七八糟的, 他这个厂长夹在中间也头疼。 与其让那些人分食,惹得一身骚,倒不如趁著今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著纪委和宋大姐这些大佬的面,把项目乾乾净净地交出去。 这样做,既卖了人情,又显得自己办事敞亮, 一举两得。这正是他急需好好表现的时候! 想到这里,赵厂长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热情又不显得諂媚。 他从自己的办公桌后绕出来,微微躬著身子,伸出双手, 小心翼翼地从林晚秋手里接过了那份资料。 那动作,仿佛接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什么重要的文件。 “林同志,你先坐,先坐,別站著。”他客气地招呼了一声,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接下来,就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赵厂长居然就这么当著所有人的面,现场办公了。 他戴上自己的老花镜,拿起那份资料,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翻动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 派出所的张所长,纪委的工作人员,还以及顶头上司孙主任,一个个都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大气都不敢喘。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这事儿不正常,但谁也不敢吭声。 原因很简单,那位真正能拍板的大人物,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厂长的老板椅上呢。 宋文君没发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目光平静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应当。 这群在机关单位里混了多年的老油条们,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他们看到宋大姐都不反对,谁还会傻了吧唧地跳出来唱反调?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厂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翻看著资料和资质, 看得比审查自己的工作报告还要认真。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办公室的房门像是被炮弹轰开了一样, 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著满身的怒火闯了进来,正是顾长庚。 第195章 母子间的悄悄话 他一进来,眼睛就跟雷达似的在屋里扫了一圈,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的母亲宋文君也在这儿。 他的视线直接锁定了穿著制服的张所长,声音里裹著冰碴子: “谁是王海?!” 张所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嚇得浑身一哆嗦,看到来人是顾长庚,更是嚇得忍不住瘪了瘪嘴, 心里直叫苦。 他哪敢怠慢,连忙伸出手指著地上还哼哼唧唧的王海: “他,他就是!” 话音未落,顾长庚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对著地上的王海抬脚就是一顿猛踹。 “我让你造谣!我让你嘴贱!我让你欺负人!” 顾长庚一边骂,一边下死手,那皮鞋结结实实地踹在王海的身上, 发出“嘭嘭”的闷响。 这下,办公室里彻底炸了锅。 王海那杀猪一般的惨叫声,悽厉得能把屋顶掀翻。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全都懵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暴力的一幕,谁也不敢上前去拉。 可最诡异的是,即便是这样,坐在老板椅上的宋文君,依旧没有发话。 她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儿子暴揍那个畜生,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其他人见状,更是不敢动弹了, 只能默默地看著顾长庚把王海揍得像个猪头一样,满脸是血,连哭嚎的力气都快没了。 直到顾长庚打得有些气喘,王海也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微弱的呻吟时, 宋文君才终於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可以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跟这种人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顾长庚听到母亲的声音,这才停了手。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看著地上那滩烂泥,眼神里的怒火还未完全消散。 直到这一刻,顾长庚的脑子才从一团火的愤怒中稍微冷却下来, 察觉到了办公室里那股不寻常的安静。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安稳坐在厂长老板椅上的母亲,顿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妈?您怎么在这儿?”他有点发懵,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宋文君只是冷哼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显然是对他这副不管不顾、衝动冒失的样子很不满意。 不过,母亲发话了,尤其还是当著这么多外人的面,顾长庚再大的火气也得收敛。 他给了宋文君这个面子,但心里的火还没彻底消,於是又抬起脚, 朝著地上那滩烂泥狠狠地补了一脚,这才算是彻底收了手。 他站直身子,先是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母亲,然后目光立刻转向了旁边的林晚秋。 刚才那股子暴戾之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快步走到林晚秋身边, 上下打量著她,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紧张和关心:“你没事吧?” 林晚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心里清楚,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王海这事已经过去了,当务之急是把项目敲定下来。 於是,她的眼神越过顾长庚的肩膀,再次落在了赵厂长的身上。 而就在这短短几句话、不到一分钟的工夫里, 刚才还假模假样“认真”看资料的赵厂长,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手里拿著那几页纸,手心里的汗把纸都浸得有些发软。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刚才那些混乱的线索, 在这一刻瞬间被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结论! 新来的这个高个男人,上来就把王海往死里打,而宋大姐就那么看著,一声不吭。 打完了,这个男人喊宋大姐叫“妈”! 喊完妈,他又转头去对那个叫林晚秋的姑娘关心备至, 那眼神里的紧张和疼惜,傻子都看得出来! 赵厂长瞬间就全明白了! 这哪是母女,这分明是未来的婆媳啊! 或者说,就算不是婆媳,那也是宋大姐家里的准儿媳妇! 我的老天爷! 赵厂长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 他刚刚竟然还想看什么资料,审什么资质?还看个毛线啊! 再看下去,就是自己没眼力见了! 这项目给谁不是给?给自家人,还需要理由吗? “批!立马就批!”这四个字在赵厂长脑子里炸开。 他几乎是立刻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刚才还要真诚百倍的笑容,声音洪亮地说道: “林同志!我看完了!你们的资质非常好!非常好啊!” 他举起手里的资料,像是举著什么宝贝一样,对著眾人晃了晃, “你们提供的產品,也正是我们厂急需的,质量好,价格也公道! 说句实在话,这正是我苦苦寻找的优秀合作商啊!” 赵厂长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仿佛林晚秋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紧接著表態: “林同志,你放心!我马上就让负责这块的同志去擬合同!咱们儘快把合同签了!”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只要你们能保证供货质量,不作假,不以次充好,那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们厂所有相关的项目,都优先和你们合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项目给了出去, 又给自己立了个秉公办事、看重质量的人设,还顺带著向宋文君表了功。 听著赵厂长这番话,林晚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笑著点点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自信: “赵厂长您放心,我们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说完,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建军,然后对赵厂长说: “我现在还有点別的事要处理,后续签合同这些具体的细节,就让我们的周总留下来和您对接吧。” 说完这话,林晚秋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所长。 她看著张所长,语气平静但清晰: “张所长,今天这事,麻烦您了。能不能再辛苦一下,带著他去一趟我们学校,让他亲手把那张造谣的大字报撕下来,吃了。只要他做到,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吃了”两个字,林晚秋说得轻描淡写, 但听在眾人耳朵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劲。 张所长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文君,又瞟了一眼旁边的顾长庚。 只见那母子俩都没有任何表示,他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默许了。 “没问题!林同志你放心!”张所长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 他走到地上的王海跟前,也顾不上嫌脏,伸手一把就將软得跟麵条似的王海从地上拽了起来, 架著他,对林晚秋说:“我们这就去办!” 林晚秋点点头,再没多说一个字,乾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顾长庚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跟著林晚秋一起离开。 他心里还惦记著她,怕她受了委屈,想送送她。 可他刚一转身,还没迈开步子,身后就传来了母亲冷冰冰的声音。 “长庚,你留下,我有事要和你说。” 顾长庚的脚步一下子就钉在了原地。 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发现宋文君的表情严肃,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难道还有其他的事情?。 他心里虽然著急,但还是耐著性子,重新站好。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包括赵厂长和孙威,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人家母子俩要说私房话了,哪还敢多待。 “宋大姐,顾老师,那……那我们先出去安排工作了。” 赵厂长找了个由头,第一个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找著藉口,识趣地、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临走时还体贴地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办公室,瞬间就空了下来。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宋文君和顾长庚母子俩,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顾长庚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他的眼睛忍不住地往窗外飘,视线追隨著林晚秋远去的方向,心里像是长了草一样,著急忙慌地想回学校去。 看著自己儿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宋文君又是一声冷哼。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破天荒地没有再开口挑刺。 要是换做以前,看著他为了个姑娘这副德性,她肯定得说上两句难听的,什么“没出息”、“胳膊肘往外拐”之类的话早就甩过去了。 可今天,她只是淡淡的冷哼一声,然后话锋一转, 说道:“我就和你说一个事,耽误不了你回学校。” 听到这话,顾长庚才把飘远的思绪收了回来,看向母亲:“什么事?” “我问了我们杂誌社的领导。”宋文君看著他说, “等你们学校假期结束,正式开学那天,我们《人民文学》杂誌社会去你们学校,招募实习编辑。” 她顿了顿,强调道:“这也是我们杂誌社这些年来,破天荒的头一次,机会难得。” “你回去之后,提前审查一下你们学校那些文学功底好一些的学生,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可以。私底下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早做准备。” “记住,这次招募是不对外公开的,就在你们学校內部进行。 別到时候学校领导们把消息捂得太严,有些人不知道,错过了机会,你们爷俩到时候又说我不知道为国家选拔人才!!。” 第196章 惊喜万分的顾长庚 本身这次林晚秋在学校受了欺负, 自己那个一向眼高於顶的母亲宋文君, 竟然会亲自出面,这事儿本身就透著一股子不对劲。 顾长庚心里那点疑惑, 就像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对林晚秋从来就任何的好感。 怎么今天,她会为了林晚秋的事亲自跑一趟,还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替她出头? 这太反常了。 他已经隱隱约约地感觉到,母亲对林晚秋的態度,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只是刚才,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收拾王海那个畜生, 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林晚秋身上, 根本没工夫去细想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现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就他们娘俩。 母亲又专门把自己留下来,说了这么一通听上去有点不著四六的话。 什么让自己提前“审查”,还“私底下告诉一声”, 最后又扯到他那个老爹会“叨叨”她...... 顾长庚站在那儿,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正所谓关心则乱。 他心里还惦记著林晚秋,想著她回学校之后会不会有些难堪,想著王海那事会不会还有后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根本没能第一时间领会到母亲话里的深意。 他只是觉得,母亲今天真是处处都透著古怪。 他皱著眉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就这事?这事您打个电话不就行了,还专门把我留下来?” 宋文君看著自己这个儿子, 只要一碰到林晚秋的事情, 脑子就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怎么也转不动。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自嘀咕: 自己这辈子精明强干,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死心眼的专情种。 她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了。 今天这番话,她已经说得够直白了, 差一步就直接点名道姓。 要是这傻儿子还听不明白,那也怪不得她这个当妈的。 想到这,宋文君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挎包, 打算离开这个让她心烦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今天已经把台阶铺到儿子脚下了, 他要是再踩不上去,那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迈开步子,然而就在她刚刚从顾长庚身边走过, 手都快要搭上门把手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让她意想不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顾长庚的笑声又响又亮, 在这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就像是平地里炸了个雷。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把宋文君嚇得结结实实地一哆嗦, 肩膀都耸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皱著眉头瞪著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你笑什么?大白天发什么疯!” 而此时的顾长庚,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呆头呆脑的模样。 他的眼睛里闪著光, 是那种发自內心的、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就在刚才,就在他母亲转身的那一瞬间, 他那榆木脑袋里所有的线索终於“咔”地一下,全都对上了! 《人民文学》杂誌社! 那可是全国都排得上號的一级杂誌社! 他自己就是搞文学的,太清楚那地方的门槛有多高了。 別说是实习编辑,就是想在那上面发一篇文章, 都是非常非常大的资歷。 换做平常,他们学校的学生, 哪怕是顶尖的,想进去实习,那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今天,老妈竟然亲自出面, 说是要搞內部招募,还特意叮嘱自己, 私底下告诉那些“文学功底好的学生”...... 文学功底好...... 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 也是唯一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林晚秋! 在他的心里,整个学校, 不,他认识的所有人里,要论文采, 要论那股子写作的灵气,谁也比不上他的晚秋! 所以,老妈真正的意思, 是让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晚秋! 再联想到今天在厂里, 母亲一反常態地为林晚秋出头,那强势维护的姿態...... 难道......难道是老妈她......接纳晚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束强光瞬间照亮了顾长庚心里所有的角落。 巨大的惊喜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好像踩在了云彩上。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声大笑就这么衝口而出了。 宋文君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正要再骂两句, 却看到顾长庚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到她面前, 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脸上带著傻兮兮的、討好的笑容。 “妈!您真是我的好妈妈!” 他摇晃著宋文君的胳膊,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语气里满是激动和感激: “妈,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宋文君被他晃得眼晕,脸上依旧维持著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想把胳膊抽回来,却没抽动。 她嘴上嫌弃道:“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疯疯癲癲的,赶紧鬆手!” 然而下一秒,还没等宋文君反应过来, 顾长庚双手就捧住了自己老妈的脸, 对著那张总是紧绷著的脸颊,“吧唧”就是一口。 那声音,响亮又实在。 “妈!我的好妈妈!谢谢!哈哈哈,谢谢老妈!” 第197章 勤奋努力的陆泽远 这声“妈”叫得又甜又脆,带著一股子撒娇的亲昵, 是宋文君从来没从成年后的儿子口中听到过的。 说完,顾长庚就像个得了天大好处的孩子,一刻也等不及要去分享, 头也不回地,身子一拧,就“蹭”的一下躥了出去, 那架势,是去追林晚秋了。 办公室的门被他带起的风“砰”地一声关上,宣告著他的离去。 宋文君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脸颊上还残留著儿子嘴唇温热湿润的触感, 混杂著一点点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书卷气。 她被自己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给弄蒙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 脸上立刻摆出一副嫌弃到不行的表情。 “哎呀!脏死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撇著嘴, 轻轻的擦了擦脸颊 她一边擦,一边扭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看著自己儿子像阵风一样窜出去的背影, 脸上更是一脸的无语。 这臭小子,多大的人了,还疯疯癲癲的,一点都不稳重。 可是,擦著擦著,她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嘴角那抹嫌弃的弧度,也在不知不觉中, 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变成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一声“好妈妈”...... 她真的已经有好些年,没听到过了。 自从这孩子长大,他们母子间的关係就越来越僵。 他叫她,总是连名带姓,或者乾脆用“哎”来代替。 那声“妈”,仿佛已经尘封在了遥远的童年记忆里。 更別提像刚才那样,捧著她的脸亲一口...... 这种母子间最亲昵的互动,更是想都不敢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擦拭脸颊的手,渐渐地停了下来。 宋文君將那块手帕慢慢收起, 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了挎包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刚才被儿子亲过的地方,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闪而过的余温。 那温度,像是透过皮肤,一直暖到了她的心底里, 將那些常年累积的冰冷和坚硬,融化开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角落。 宋文君,这个平日里將冰冷和抱怨当成习惯, 用一身的刺来武装自己的女人, 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终於彻底放下了那份偽装。 她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些许无奈和宠溺的笑。 她低声笑骂了一句:“这个小兔崽子......” ......... 陆家。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著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但陆泽远却好像根本听不见。 他放假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 这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像的。 搁在往常,假期第一天,他人早就没影了, 不是跟著那帮大院里的髮小去潭柘寺看红叶, 就是跑去颐和园的昆明湖上划船,没一天是閒著的。 可今年,太阳像是真的从西边出来了。 陆泽远竟然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檯灯开著, 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专业书,旁边还摞著几本。 他眉头微蹙,手里握著一支钢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那股认真劲儿,比准备期末考的时候还要足。 他这异常的反应,首先让他母亲徐静芳坐不住了。 徐静芳端著一碗刚洗好的葡萄,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 探进头来。 看到儿子那专注的背影,她心里又是欣慰又是纳闷。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忍不住叨叨了两句: “哟,我们家小远这是怎么了?屁股上长钉子了?知道看书了?这太阳可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就连他那位平日里不苟言笑,身为农业部主任的父亲陆建国, 散步路过儿子房间,看到这副景象, 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隔著门缝多看了两眼,眼神里透出几分讚许和好奇。 晚上临睡前,徐静芳躺在床上,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丈夫。 “哎,建国,你说儿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几天闷在家里不出去, 就知道看书,我这心里怎么七上八下的。” 陆建国放下手里的报纸,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镜片上方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呵呵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说:“还能怎么了?” “爱情上受到刺激了唄。” 他慢悠悠地分析道: “以前他觉得自己条件好,什么都不愁,所以吊儿郎当的。 现在发现人家姑娘太优秀,自己再不努努力,这差距越拉越大, 以后就更没机会追上人家了。 这是有压力了,是好事。” 丈夫的话让徐静芳愣了一下, 隨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和天生的优越感。 “你的意思是......上次来咱们家那个农村姑娘?” 她翻了个身,侧对著丈夫,脸上带著点戏謔, “真的假的啊?不就是一个乡下丫头么? 读了个大学而已。咱们儿子什么条件?天之骄子! 她配不上咱们儿子才对,怎么反倒是咱们儿子有压力了?” 在徐静芳看来,自己儿子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 將来前途一片光明,能看上那个林晚秋,是那姑娘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怎么到头来,反倒是自己儿子为了她开始发奋图强了? 这让她有点想不通,也有点不服气。 陆建国听到妻子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重新戴好老花镜,拿起报纸,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妇人之见。” 也就没再和老婆爭论了。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老婆,人是好人,就是没什么学歷, 年轻的时候在老家帮自己照顾双亲,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世界, 见识上稍微短视一点也正常。 她看不出那个叫林晚秋的姑娘身上的光芒,也理解不了儿子心里的那份紧迫感。 和她爭,是爭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徐静芳被丈夫一句“妇人之见”噎得有点不高兴, 但她也习惯了丈夫在这些事上的“固执”, 於是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只是她心里依旧在嘀咕,那个叫林晚秋的农村姑娘, 到底给自家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第198章 知道林晚秋离异,陆家反应 第二天一大早, 陆泽远一如既往的认真学习, 也就在这时,陆家安静的氛围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喧譁声打破了。 门没关严实,几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就这么直接闯了进来, 来的正是找陆泽远出去玩的伙伴。 “伯父!伯母好!” 领头那个叫张海洋的,嗓门最大, 人还没完全进屋,声音就先到了。 他们都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从小就穿著开襠裤一起和泥巴, 跟陆泽远熟得不能再熟了,自然也就不讲究那些虚礼。 跟陆建国和徐静芳打了声招呼,就当是进了自己家一样。 徐静芳刚在厨房里洗水果,听到动静走出来, 看见这几个半大小子,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是海洋啊,还有小军,你们几个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可这几个小子哪有坐下的意思,目標明確, 直接就朝著陆泽远的房间扑了过去。 “泽远!陆泽远!干嘛呢你!赶紧出来,三缺一,就等你了!” 张海洋一把推开陆泽远的房门,看到书桌前那个埋头苦读的背影, 夸张地“哟”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我没看错吧?咱们陆大少爷竟然在学习?” 他一边说,一边扑到陆泽远身上,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 “走走走,別装了,哥几个带你出去快活快活!” 另外几个人也跟著挤了进来,把原本就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看著桌上摊开的书本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一个个都跟看西洋景似的,嘖嘖称奇,打趣个不停。 “泽远,你这是要考状元啊?” “行了啊,装样子也装够了,赶紧的,今天去北海划船去!” 陆泽远被他们闹得心烦,他正看到一个关键的理论点,思路全被打断了。 他用力挣开张海洋的胳膊,头也不抬地闷声说了一句: “不去,你们自己玩去,我忙著呢。” 这下,兄弟们更来劲了。 这时,同为京都大学,跟陆泽远一个系的李军, 挤到他旁边,贼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有个事儿,泽远,你听不听?” 陆泽远皱著眉,眼睛还盯著书上的字, 根本不理他,只当他又在耍什么花招。 李军看他不为所动,嘿嘿一笑,拋出了自己的杀手鐧: “是关於林晚秋的哦。” 林晚秋这三个字,就像一个精准的开关。 话音刚落,刚才还像个老僧入定般不为所动的陆泽"远, 猛地一下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军,那眼神里带著急切、紧张,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 之前所有的不耐烦和冷淡,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你看你看!我就说吧!” “完了完了,咱们泽远这是陷进去了!” 兄弟们看著陆泽远这副痴情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了, 一个个爆发出哄堂大笑。 张海洋更是夸张地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这笑声,清晰地传到了客厅里。 正在给这几个臭小子洗水果、切西瓜的徐静芳, 端著果盘从厨房里走出来, 恰好就看到了儿子因为“林晚秋”三个字而瞬间变化的表情。 她看著儿子那副魂不守舍、一听到姑娘名字就丟了魂的样子,再听到那帮小子们毫不遮掩的鬨笑,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眉头忍不住紧紧地皱了起来。 看来,自己老公说的是对的。 这小子,还真是让那个乡下来的姑娘给迷住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徐静芳心里那杆名为“门当户对”的天平,彻底倒向了一边。 在她看来,婚姻就是两个人、两个家庭的结合,讲究的是个旗鼓相当。 自己儿子这样的条件,只有那些出身好、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才配得上。 那个农村姑娘,就算读了大学,骨子里的东西也是改不掉的,怎么能进他们陆家的门呢? 想到这里,她端著果盘的手都紧了紧,看著儿子房间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坚决。 当然,平日里,徐静芳是不会公开违背自己老公和儿子的。 她和宋文君那种咄咄逼人的强势不一样。 她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是一个勤勤恳恳照顾家里老人, 养成了温和甚至有些顺从的性子, 尤其在丈夫和儿子面前,她总是扮演著贤妻良母的角色。 但听话归听话,她心里总归有自己的小九九和一套为人处世的见识, 只是她不习惯硬碰硬,更擅长拐著弯来表达,用软钉子达到自己的目的。 就在徐静芳端著果盘,站在厨房门口, 心里正腹誹著那个叫林晚秋的姑娘时, 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让她手都抖了一下声音。 是那个叫李军的小子,他看著陆泽远那副紧张的样子,大概是觉得玩笑开得差不多了, 用一种夸张的、大声的语调说: “陆泽远,你这眼光可越来越差了哦!你看上的那个林晚秋,林大班长,人家......是已婚,而且离异的!哈哈哈!” 李军本以为这会是个有趣的猛料,能让大家再好好笑话陆泽远一番。 他这话一出口,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刚才还笑得东倒西歪的兄弟,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一个个面面相覷,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离异的?”这三个字,在八十年代的年轻人耳朵里,分量可不轻。 陆泽远脸上的期待和紧张瞬间凝固, 转而被一种全然的惊讶和不可置信所取代。 他“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的一摞书, 书本“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他却顾不上去看,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军,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字一句地说: “你小子,別乱说!” 他声音绷得很紧,带著警告的意味。 面对陆泽远的质问,李军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知道这事不能开玩笑。 “我没乱说,泽远。”他非常认真地解释道, “昨天下午,学校一个同学来找我玩,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说林晚秋在学校公告栏处当著全班同学的面,亲口承认的。 这事留校的人都都知道了。这种话,我肯定不会拿来乱说的。” 李军的语气很肯定,没有半点含糊。 这个消息,对於陆泽远来说, 无疑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砸得他脑袋里嗡嗡作响。 已婚......离异...... 这两个词反覆在他脑海里迴荡。 他想像著林晚秋那张清冷又倔强的脸, 怎么也无法把她和这两个充满了世俗沧桑的词语联繫在一起。 不过,也仅仅是片刻的震惊。 陆泽远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隨即, 像是卸掉了什么力气,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 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坚定。 “离过婚又怎么了?”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自己这些目瞪口呆的兄弟,语气平静但清晰地说: “我们是新时代的青年,讲的是婚姻自由,恋爱自由。 我陆泽远,可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明亮, 仿佛在对自己,也在对所有人宣告: “我只是喜欢她这个人,喜欢她的坚强,她的努力,她的与眾不同。 至於其他的,无所谓。” 听著陆泽远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其他几个兄弟面面相覷之后, 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声里, 少了打趣,多了几分佩服。 “行啊你,陆泽远,没想到咱们堂堂的陆大少爷,还是个痴情种子!” 张海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都太了解陆泽远了,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这话不是为了面子说的场面话。 既然他自己都这么说了,他们这些做兄弟的, 也就不再拿这事来戳他,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別处。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此刻,站在厨房门口的徐静芳,脸色却陡然大变。 她端著果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什么玩意儿?!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离过婚的? 自己的儿子,自己引以为傲、当成天之骄子的宝贝儿子, 竟然喜欢上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而且还是一个离过婚的......乡下女人?! 不行!这绝对不行!!! 第199章 只有两个人的路 学校內,公告栏前。 王所长几乎是押著王海来到这里的。 此刻的王海,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囂张气焰, 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了。 他终於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看走了眼,踢到了铁板上。 那个看似孤身一人的农村姑娘背后, 站著的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臟。 因此,根本不用王所长再多说什么,求生欲爆棚的王海为了好好表现, 爭取宽大处理,几乎是扑到了公告栏上。 他用一种近乎疯癲的姿態,手忙脚乱地去撕扯那些他亲手贴上去的大字报。 “刺啦——刺啦——”纸张被粗暴地撕碎。 接著,他转过身,面对著零零散散围观的学生, 用尽全身力气,扯著嗓子大喊起来: “是我错了!我对不起林晚秋同学!是我王海不是人! 我混蛋!我猪狗不如! 大字报上的內容全是我瞎编乱造的! 是我污衊好人!我该死!请大家千万不要相信!” 他一边喊,一边还“啪啪”地扇自己耳光, 声音响亮,听著都疼。 那副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模样,演得比电影里的反派还要卖力。 对於王海这番滑稽又可悲的表演, 林晚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觉得多看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睛。 这场闹剧从头到尾,她都是被动的承受者, 现在风波平息,她只想儘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自己那个可以喘口气的小小宿舍。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著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带著一阵微风,还有压抑不住的急切。 “晚秋!林晚秋!” 是顾长庚。 他刚从母亲那里得了天大的好消息,一路飞奔过来, 就想第一时间告诉她。 等他追到学校,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场面, 还有林晚秋那清冷决绝的背影。 他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多想,连忙追了上去。 他一边追,一边喊她的名字。 可是,林晚秋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依旧自己一个人往前走,那背影看著孤单又倔强。 顾长庚心里更急了。 他几大步跨到她身后,情急之下, 也忘了什么师生之別、男女之防, 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晚秋的手腕。 那是一只纤细、微凉的手腕。 这一抓,让疾走的林晚秋瞬间愣住了, 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顾长庚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著他一路跑来滚烫的体温。 那股热度,清晰地传递到林晚秋的皮肤上, 仿佛一股微弱的电流,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 此刻的校园里,人不多,公告栏前的骚动吸引了大部分视线, 他们所站的这条小路上,幸好没有其他人。 林晚秋心里稍稍鬆了口气,但紧接著,一股羞恼和怒意涌了上来。 她猛地將自己的手从顾长庚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力道之大,让顾长庚都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仰头看著他,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睛里, 此刻带著几分压抑的怒火,声音也冷了下来, 一字一句地说:“顾老师,请自重!” 这六个字,像五根细小的冰针, 扎在了顾长庚的心上。 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和满是戒备的神情,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唐突。 在这个年代,未婚男女在公开场合拉拉扯扯, 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足够旁人指指点点了。 他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 上面似乎还残留著她手腕的细腻触感和那份微凉。 他的心,也跟著空了一下。 如果换成之前,顾长庚肯定会立刻道歉, 或许还会因为自己的鲁莽而脸红耳赤,手足无措。 但今天,顾长庚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他看著林晚秋秀眉紧蹙,用力甩开自己的手,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薄怒, 他竟然破天荒的没立即道歉。 非但没道歉,他看著她,反而“嘿嘿”地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傻,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藏不住的喜悦。 看著顾长庚这副模样, 林晚秋眉梢微微挑起。 今天的这个顾老师是怎么了? 她印象里的顾长庚,总是温文尔雅,带著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和距离感。 就算之前对她多有照顾, 也始终恪守著师生之间的界限,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可今天……怎么感觉没之前那么矜持了? 竟然敢在大庭广眾之下拉自己的手。 这个念头让林晚秋的心愈发乱了。 刚才那场风波带来的屈辱和疲惫还没散去, 现在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心神不寧。 这要是让其他人看见了,那还了得,到时候,不知道又得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晚秋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疼, 林晚秋不怕別人说, 但是她真的不愿意自己安静平和的生活这些东西而打扰。 她可不想再经歷一次那样的折磨了。 而顾长庚只是笑,笑得很开心,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像是揣著什么天大的宝贝,迫不及待地想跟她分享。 林晚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懒得去探究他反常的原因。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於是,她不再理他,扭头就走。 她走,顾长庚就仅仅地跟在后面。 她走得快,他就跟得快; 她脚步放缓,他的脚步也跟著慢下来, 始终保持著一步半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跟著,像个沉默的影子。 第200章 今天的顾长庚,怎么感觉骚骚的 正是午后,冬日的太阳掛在天上,没什么温度, 光线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寒风呼啸著穿过校园里光禿禿的白杨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树枝在风中摇晃,把斑驳破碎的影子投在水泥路上, 隨著他们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林晚秋走在前面,她的影子瘦瘦长长地投在地上。 而顾长庚的影子,就跟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追隨著她的影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地面上时而靠近, 时而拉远,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追逐。 因为是午饭刚过的点,校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抱著饭盒或书本, 匆匆走过,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又被冷风吹得缩起脖子,加快了脚步。 风吹起林晚秋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围巾的末梢。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执著的目光,那份沉默的存在感, 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无法忽视。 起初的恼怒和烦躁,在这段沉默的、一前一后的行走中, 竟然也慢慢地平復了下来。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跟著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开心。 但不知为何,在这寒冷的午后,知道身后有这么一个人跟著, 心里那份孤立无援的感觉,竟也淡了许多。 ........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的长路。 因为是假期的缘故,这条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路此刻显得格外幽静, 长长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林晚秋和顾长庚。 冬日的阳光从光禿禿的梧桐枝椏间筛落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稀疏而晃动的光斑。 冷风吹过,枝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私语。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前一后,踩著满地斑驳的光影。 顾长庚看著走在前面的林晚秋。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腰背挺得笔直, 透著一股不屈不挠的劲儿。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他的心跳上。 那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隨著她的走动,在身后轻轻地晃动著,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动了起来。 放眼望去,这条阳光洒满的长路, 因为有了她的背影,美得就像一幅画。 他脑海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爭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一种强烈的、想要表达的衝动让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他跟在林晚秋身后,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放慢了脚步,用他那作为文学老师特有的、清晰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轻轻地朗诵起来。 他选择的是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那首《我愿意是急流》: “我愿意是急流,山里的小河,在崎嶇的路上、岩石上经过…… 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特意说给前面那个人听。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带著克制的深情, 被冬日的寒风裹挟著,轻轻地送到了林晚秋的耳边。 林晚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首诗她知道,在图书馆的诗集里读到过。 这首诗里那种炽热又纯粹的情感,她能明白。 这诗里的“爱人”指的是谁,林晚秋心里也有一丝的涟漪。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她的脸颊,寒风之中微微泛红。 心里顿时乱成了一团麻。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要逃离这让她手足无措的境地。 她不明白,一向稳重自持的顾老师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会……怎么会用这种方式…… 可她越想逃,那清晰而低沉的声音就越是如影隨形, 不依不饶地钻进她的耳朵。 “我愿意是荒林,在河流的两岸,对一阵阵的狂风,勇敢地作战…… 只要我的爱人是一只小鸟,在我的稠密的树枝间做窠,鸣叫。” 林晚秋的脚步不敢停下,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目不斜视地盯著前方光禿禿的路面,机械地往前走。 顾长庚看著她僵直的背影和那略显仓促的步伐,心里微微一嘆, 但他眼中的光芒並未熄灭。 他知道她听见了,也听懂了。 他更知道,此刻不能逼她。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 都有他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他看著她,嘴角的笑意带著一丝苦涩,却依旧温柔。 他继续用那能让耳朵怀孕的声音,念出了最后几段, 声音比之前更轻,更像是一种郑重的宣告: “我愿意是废墟,在峻峭的山岩上,这静默的毁灭並不使我懊丧…… 只要我的爱人是青青的常春藤,沿著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 “我愿意是草屋,在深深的山谷底,草屋的顶上饱受风雨的打击…… 只要我的爱人是可爱的火焰,在我的炉子里,愉快地缓缓闪现。” 诗句念完了,长长的路上又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一前一后、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可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像那些细碎的阳光一样,瀰漫在他们之间, 让林晚秋心愈发乱了。 她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低著头,快步走到了宿舍楼的门口。 而顾长庚则停下脚步,静静地看著逃一样钻入宿舍的林晚秋背影, 苦笑著摇了摇头。 林晚秋快速回到宿舍,闺蜜赵秀梅不在, 林晚秋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颊, 眼睛飘过窗户看到了顾长庚修长的背影, 今天这顾长庚到底是怎么了, 感觉.......骚骚的...... 第201章 冤有头债有主,陆泽远母亲来找林晚秋了 ......... 陆家。 自从陆泽远从学校回来,徐静芳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 没一刻安生。 尤其是从儿子嘴里套出那个叫林晚秋的姑娘是离过婚的之后, 她更是坐立难安,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端著搪瓷缸子在屋里来回踱步,缸子里的水都晃凉了也没喝上一口。 地板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心里那股火就跟灶膛里的火苗似的, 一阵一阵往上躥。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陆泽远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一件事这么上心过? 为了那个林晚秋,不光天天好好学习,现在连说话的语气都透著一股维护劲儿。 那不是被迷住了是什么? 一想到自己那在大学里念书、前途一片光明的儿子,竟然被一个离了婚的农村女人给迷了心窍, 徐静芳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大团蘸了水的棉花,喘气都费劲。 这要是传出去, 他们陆家的脸往哪儿搁? 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正心烦意乱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丈夫陆建国揣著手,哈著白气从外面溜达回来了。 他刚在院子里跟老李头下了两盘棋,输贏参半, 心情还算不错。 “老婆子,琢磨啥呢?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陆建国跺了跺脚,隨口问道。 徐静芳一看到他,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也像找到了宣泄口。 她立马放下搪瓷缸子,快步走过去, 一把拽住陆建国还带著寒气儿的袖子,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了里屋。 “哎哎哎,你慢点,这么大年纪了,咋还风风火火的。” 陆建国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一进屋,徐静芳就反手把门带上,那架势,跟要说什么天大的机密似的。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那表情又是焦急又是嫌弃, 凑到陆建国跟前说:“老陆,出大事了!” “能出啥大事?天塌下来了?” 陆建国不以为意,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徐静芳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 “我跟你说,咱儿子……咱儿子泽远看上的那个叫林晚秋的女同学, 你猜怎么著?她是个离过婚的!” 说到“离过婚的”这几个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嘴巴撇得能掛上个油瓶, 仿佛这三个字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添油加醋地把陆泽远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描述了一番, 说得好像儿子已经被那个女人勾走了魂, 马上就要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陆建国听完,脸上的表情確实愣了一下, 有些诧异。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心里也琢磨开了。 离过婚,这在眼下这个年代,对於女生来说確实是一道枷锁。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自己老婆这副上纲上线、如临大敌的神態。 她那紧锁的眉头,那满是戒备和厌恶的眼神, 让顾卫国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徐静芳的肩膀, 语气里带著几分宽慰: “放心吧,这事儿我知道了。” 徐静芳一听这话,更急了,一把打开他的手: “你知道了?就这反应?老陆你是不是没听明白?离过婚的!二婚头啊!” “我听明白了。”陆建国看著她,很平静地说, “可那是人家林晚秋自己的私事,跟咱们家有什么关係?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怎么没关係?!”徐静芳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又怕外面儿子听见, 赶紧压下来,急得直跺脚, “关係大了去了!你没看见咱儿子那魂不守舍的样儿吗? 他都被人给迷上了!万一……万一他真要跟那么个女人……那我们陆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看著妻子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陆建国反而笑了笑,笑得徐静芳一肚子火没处撒。 他拉著徐静芳在床沿上坐下,语重心长地说: “迷上了又怎么样?你先別急,你看看咱儿子最近这段时间。” 他掰著手指头给老婆算: “以前他啥样?放假有时间不是在外面瞎晃荡,就是躺床上睡大觉。 你再看现在,天天主动去上自习,抱著书本啃,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你摸著良心说,他现在这个认真学习、积极向上的劲头,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这不正是你一直盼著的么?” 徐静芳被他这么一问,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確实,儿子最近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心里也偷偷乐呵过。 陆建国看她神色有所鬆动,继续说道: “你之前不是老跟我念叨,说希望儿子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当个大人物么? 现在,不管那个林晚秋和咱儿子泽远之间到底有什么事,你得承认,至少目前来看,这个丫头给咱们儿子的影响是好的。这就行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个已经凉透的搪瓷缸子,递给徐静芳,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些: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咱们是当爹妈的,把好关就行,別整天自己嚇唬自己。 只要儿子走在正道上,变得越来越好,比什么都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徐静芳捧著冰凉的缸子,低著头,没吭声。 理是这么个理,可她心里那道坎,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迈过去的? 徐静芳嘴笨,跟当了一辈子领导、嘴皮子比铁皮还硬的丈夫讲道理,那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陆建国那一套一套的大道理砸下来,她脑子嗡嗡作响, 心里明明有一万个不乐意, 可嘴上就是找不到一句能顶回去的话。 她有她的理,可她的理是家长里短、街坊邻居的閒话、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这些东西在丈夫那些“积极向上”、“正面影响”的大词面前, 显得那么上不了台面。 最终,她也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堵得心口发慌。她闷闷地从臥室里走出来,脸上像是罩了一层灰。 客厅里安静了不少。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几个小子,已经被陆泽远给劝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儿子一个人,正趴在书桌上,聚精会神地对著一本书写写画画。 他坐得笔直,头埋得很低,只留给徐静芳一个专注的背影和一头浓密的黑髮。 桌上的檯灯开著,暖黄色的光圈拢著他,把他和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搁在以前,看到儿子这么用功,徐静芳能乐得哼起小曲儿。 可今天,这幅景象落在她眼里,却怎么看怎么彆扭,心里膈应得慌。 她觉得,儿子坐得越直,就陷得越深; 桌上那灯光越亮,那个叫林晚秋的女人的影子就越清晰。 她努力学习的儿子,不再是她那个单纯的、一心向学的儿子了, 他的努力,仿佛都带著目的, 那个目的就是为了去够著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这叫什么事儿啊! 自己丈夫那边,是说不通了。 他那人,大道理一堆一堆的,觉得儿子在走正道就行,別的事他不管。 再看儿子,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劲头, 她现在要是过去叨叨两句,保不齐还要被嫌烦。 徐静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看著儿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和担忧混在一起, 烧得她五臟六腑都难受。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是当妈的,当妈的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儿子往火坑里跳? 她得为儿子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疯长的野草一样,再也压不下去了。 想来想去,解铃还须繫铃人,这事儿的根源, 不在丈夫,也不在儿子,而在那个叫林晚秋的女人身上。 对,就得去找她! 徐静芳眼神一定,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她要亲自去会会那个女人,把话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她不吵不闹,她就摆事实讲道理,告诉她,他们陆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她儿子陆泽远是多么有前途的一个大学生。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就不该来招惹她儿子,耽误她儿子的前程。 这是为了儿子好。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想到这儿,她不再犹豫。她转身回了自己屋, 从掛在墙上的一个帆布挎包里翻出自己的钱包和钥匙, 又对著小镜子胡乱抿了抿头髮。 然后,她拎起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蓝色提包, 看也没看客厅里的儿子一眼,径直就出了门。 门“砰”的一声被带上,风风火火的。 她要去学校。她要去找到那个林晚秋, 把这些事掰扯清楚。 她觉得,只要自己把话说透了,那个女人但凡要点脸,就该知道怎么做。 徐静芳迎著外面刺骨的寒风,脚步迈得又快又急, 那张写满了“为了儿子好”的脸上, 满是义无反顾的坚定。 第203章 绵里藏针 “哎,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徐静芳听著她的话,脸上的笑意不减,心里却冷哼了一声。 嘴倒是挺会说,一套一套的,怪不得能把我儿子迷住。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著, 场面一派和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关係多好的长辈和晚辈。 刺骨的寒风一阵阵刮过,吹得人直缩脖子。 林晚秋看到徐静芳的鼻尖都冻得有点红了, 心里过意不去,赶紧將话题转回正事上。 “徐阿姨,外面天冷,您別在风里站著了。要不……您上我宿舍坐坐?我们宿舍里有暖瓶,我给您倒杯热水暖暖身子。” 她诚恳地邀请道。 徐静芳听了,立刻笑著摆了摆手,那姿態既不见外,又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了不了,你们女学生宿舍,我一个老婆子进去不方便。” 她说著,眼神往林晚秋脸上瞟了瞟,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一些, “晚秋啊,其实阿姨今天来找你,是有点……私人的事情想拜託你。 你看你现在有时间么?” 她特意在“私人”两个字上放慢了语速, 营造出一种既神秘又重要的感觉。 “有时间有时间!”林晚秋想都没想就立刻点头。 陆泽远的妈妈有事拜託自己,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徐静芳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街角的一个招牌上, 笑著提议道: “那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我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店,环境挺好的,咱们去那儿坐坐,喝点热的暖和暖和,怎么样?” 咖啡店? 这三个字让林晚秋心里稍稍有些迟疑。 在这个年代,咖啡店可是个顶顶稀罕的洋玩意儿。 去那地方消费的人,不是家境优渥的干部子女,就是追求时髦的文艺青年。 那一杯冒著热气的褐色液体,价格抵得上普通工人好几天的伙食费了。 倒不是林晚秋消费不起,她只是疑惑, 到底是什么样“私人”的事情,值得特意跑到那么贵的地方去谈? 她看著徐静芳那张依旧温和带笑的脸,第一次从那笑容里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不像是一场简单的长辈拜访,倒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 必须在一个与周围隔绝开的环境里,郑重其事地讲出来。 儘管心里犯嘀咕,但长辈开了口,林晚秋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点了点头,跟在徐静芳身边,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那家所谓的“咖啡店”。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小马路边上。 门是木头框嵌著大玻璃的,擦得鋥亮。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著咖啡、奶油和烤麵包的香甜气味就扑面而来, 与门外凛冽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地方和林晚秋想像中的差不多,处处透著一股“洋气”。 地上铺著暗红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靠墙摆著几张深褐色的小方桌,上面铺著乾净的格子桌布。 桌椅都是笨重的实木,椅子上还特意加了软垫。 墙上掛著几幅印出来的西方风景画,画里的田园和城堡,对大多数国人来说,就像是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老式收音机正低声播放著一首舒缓的轻音乐。 零零散散地坐著几桌客人,要么是穿著呢料大衣、戴著金丝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 要么就是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小口小口地抿著咖啡,姿態优雅。 这里的服务员穿著统一的白衬衫黑马甲,看到客人进来,立刻微笑著迎上来,轻声细语地问候。 这一切,都让这个小小的空间显得与外面那个朴素、忙碌的世界格格不入。 徐静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还很自然地帮林晚秋拉开了椅子。 ....... 从过来的路上,一直到两人在咖啡店里坐下, 徐静芳的嘴就没停过,全是夸讚的话。 “晚秋啊,你这孩子可真不错,上次在家里我就看出来了,文静又懂事。” “我们家老陆,就是泽远的爸爸,那天也说,现在的年轻人里,像你这么踏实好学的可不多见了。” “还有我们家泽远,他那孩子眼光高,平时不怎么夸人,可提起你来,总是说你聪明、用功,笔记做得比老师讲的都好。” 徐静芳的语气真诚,脸上的笑容和煦得像春风, 一句句的好话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送。 她把林晚秋从头夸到脚,连带著把陆建国和陆泽远也拉出来当佐证, 仿佛林晚秋是她眼里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可林晚秋听著,心里却越来越奇怪。 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同学母亲,特意跑到学校来找自己, 然后把自己请到这种价格不菲的地方, 不说正事,反而把自己捧上了天。 这哪里是夸奖,怎么有种暗戳戳捧杀的味道。 但脸上却不能表露分毫。 出於对陆泽远那份单纯友情的尊重和感谢, 她只能强打起精神,客客气气地应付著。 “阿姨您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学生,跟陆泽远比差远了。” “叔叔和陆泽远那是抬举我,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他学习。” 她一句句谦虚地回应著,心里却在暗自思忖, 这番铺垫到底是为了什么。 服务员端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了两人面前。 白色的瓷杯,褐色的液体,上面还用奶油拉了个简单的花。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瀰漫开来,徐静芳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似乎是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她终於磨磨蹭蹭地,准备切入正题了。 但徐静芳的手段,远比宋文君那种直来直去的要高明得多。 她明明是来警告林晚秋离自己儿子远一点的, 可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完全变了个味儿。 她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属於母亲的、充满期盼的忧虑: “晚秋啊,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家泽远这孩子,从小就犟,但也聪明。 他能考上京都大学,我和他爸真是把这辈子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她没有看林晚秋,目光仿佛穿过玻璃窗,望向了遥远的未来。 “我们不求他將来当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財,就希望他能在学校里安安稳稳地把书念好, 將来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才。 这大学四年,是打基础最关键的时候,可不能被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给分了心,给耽误了。” 她口中的“杂七杂八的事情”,像一根细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林晚秋一下。 林晚秋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没有作声。 第204章 徐静芳的手段 说完,徐静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鬆家常起来。 “哦对了,说起这事,泽远这两天放假不是没回家么?他是去找他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女同学玩去了。” 她像是閒聊般提起,眼睛却不著痕跡地观察著林晚秋的反应。 “那个女同学啊,叫周晓月,跟我们家泽远关係可好了,简直就跟亲兄妹一样。两家住得也近,大人之间关係也好。” 徐静芳端起咖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似乎很满意这洋玩意儿的味道。 然后,她放下杯子,又拋出了一个重磅信息,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起来,泽远能考这么好,还多亏了晓月家。当初恢復高考前,就是晓月她爸爸,专门托关係从科学院请了顶级的教授,给这两个孩子一起补课。 那会儿请个好老师多难啊,也就是人家有这个门路。 所以啊,泽远才能考得这么顺利。” 话说到这里,徐静芳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她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命令,甚至都没有直接提及林晚秋和陆泽远的关係。 她只是用一种温和的、陈述事实的口吻, 不动声色地展示了三件事: 一,她对儿子陆泽远的未来有著极高的期望,不容许任何“杂事”干扰。 二,陆泽远有一个青梅竹马、关係亲密的女同学。 三,这个女同学家世显赫,能为陆泽远的前途提供巨大的帮助。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石头,不重, 但一块块垒起来,就在林晚秋面前砌起了一堵无形的墙。 墙上清清楚楚地写著:你,配不上。 林晚秋终於明白,为什么徐静芳要把自己约到这个昂贵又安静的咖啡店里来了。 有些话,就是要在这里,配著这“高级”的咖啡, 才能说得如此“体面”。 和宋文君那种直来直去相比,徐静芳这种绵里藏针、拐弯抹角的敲打, 更让林晚秋觉得有些无语。 徐静芳兜兜转转,话里话外,像是在织一张细密的网。 林晚秋就安静地坐在网的中央,默默地听著。 她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端起那杯咖啡,轻轻抿一口。 咖啡的味道很苦,带著一股焦糊的涩味,正好提神, 让她能更清楚地听清眼前这位长辈的每一句话。 她不需要辩解,也不需要询问, 她只需要等著,等著徐静芳把最后的底牌亮出来。 看著林晚秋低头喝著咖啡,一声不吭的样子,徐静芳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这小姑娘心里不痛快了。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脸上的笑容依旧堆得满满的, 和煦又亲切。 那份完美的笑容,从见面到现在,就没从她脸上褪下去过。 火候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最终,徐静芳话锋一转,仿佛是在做一个艰难但又无比正確的决定: “晚秋啊,阿姨跟你说实话。 虽然我们家泽远和晓月那孩子是青梅竹马,两家大人也有那个意思,但孩子的事情,最终还是要看他们自己。” 她先是虚晃一枪,把周晓月的事轻轻带过,接著才图穷匕见。 “不过呢,不管他和谁好,有一点我是定了原则的。 作为母亲,我还是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一个更加广阔的前途。 所以,我是绝对不允许泽远在大学这几年里谈恋爱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恳切又坚决, 好像这是一个母亲为了儿子前程做出的伟大牺牲。 说完,徐静芳终於把目光直直地投向了林晚秋,脸上带著询问的微笑,柔声问道: “晚秋,你觉得阿姨这样做……对吗?” 原来兜兜转转是来告诉自己她儿子不在学校谈恋爱啊。 那就直接明说唄,干嘛转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抬起头,迎上徐静芳的目光,脸上神色平静, 看不出丝毫波澜。 她將咖啡杯轻轻放下,点点头,语气平和地回答: “阿姨,您这样做很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身为学生,来大学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学习知识。 至於那些情情爱爱的事情,本就不该是这个阶段考虑的重点。 您是为了陆泽远好,这份心思,我能理解。” 她对陆泽远本就没有男女之情,只有朋友之谊和感激之心。 徐静芳的这番话,於她而言,不过是確认了一个事实, 並未在她心里激起什么涟漪。 她只是有些感慨,有些人可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坦诚。 这番回答显然让徐静芳非常满意,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真切了几分, 高兴地伸手过去,一把拉住了林晚秋放在桌上的手,亲热地拍了拍。 “哎呀!我就说你这孩子是个通情达理的,是个优秀的! 你看,你看,这些事儿不就和伯母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嘛!” 目的达到,徐静芳整个人都鬆弛下来,拉著林晚秋的手,聊起了家常: “我之前听我们家老头子说,你自己一个人来京都上学,老家……离这里很远的吧?” “嗯,挺远的,要坐好几天的火车。” 林晚秋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徐静芳握得很紧。 徐静芳立刻露出一副心疼的模样,重重地嘆了口气: “唉,你一个女娃娃,自己一个人在外求学,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温和的眼睛仔细打量著林晚秋, 语气变得愈发语重心长: “自从上次你来我们家做客,我们家老头子就一个劲儿地夸你,说你有学识,有见地,做事有格局,真是稀罕得不行。 他念叨了好几天呢!” “可能你不太了解我们京都这边的习惯, 我们这儿啊,要是真碰上特別投缘的晚辈,有认乾亲的习俗。” 说到这里,徐静芳的重头戏终於来了。 她握著林晚秋的手又紧了紧,眼神里充满了真挚和喜爱, 那份感情浓烈得仿佛要溢出来一样。 “晚秋啊,伯母是打心眼儿里真的喜欢你。 一看你一个人在京都孤零零的,身边连个能说贴心话的长辈都没有,伯母这心里就有些不好受。” “要不这样,”她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林晚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家庙小,那……你就认我当个乾妈,当我的乾女儿,怎么样?” “我和你陆叔叔都非常非常喜欢你。 咱们认了这层关係,以后你在这京都也就算是有个家了。 周六日没地方去就过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往后但凡遇上什么事,家里也能给你撑腰,给你个依靠。 就是……就是不知道你这个大学生,看不看得上我们家。” 徐静芳此言一出,林晚秋確实是愣了一下。 什么? 认亲? 认乾女儿? 她看著眼前这位笑容可掬的妇人, 心里第一次对这位长辈的人情世故手腕感到了几分佩服。 在她这一番话中,先是用青梅竹马和大好前程,堵死了所有她和陆泽远成为恋人的可能性。 然后再用“认乾亲”这个充满人情味的枷锁, 把她牢牢地固定在“乾妹妹”这个安全又亲近的位置上。 这样一来,既能杜绝后患,又能继续让陆泽远和自己这个“有学识”的同学保持良好关係, 甚至还能对外落下一个爱才、惜才的好名声。 这一招,真是高明。 第203章 没有情谊,那就將利益 对於徐静芳的到来,林晚秋在心里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拋开其他的,如果仅仅是想告诉自己不要和陆泽远走的太近, 那他完全可以像宋文君那样,拿出钱或者別的什么好处,让自己离陆泽远远一点; 也可以严厉地警告自己, 不要痴心妄想。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等来的会是“认亲”。 这事儿要是放在真心实意上, 那自然是好的。 如果真的是因为感情到了,自己和陆家確確实实相处得情投意合, 再认个乾亲戚,那也算是锦上添花、亲上加亲的好事。 可眼下的情况呢? 林晚秋心里跟算盘珠子似的拨拉得清清楚楚。 自己不过是跟著陆泽远去他家里吃过一顿饭,和眼前这位徐静芳阿姨,算上今天,总共也才见了区区两面。 就这么点浅薄的交情,对方就要上赶著认自己当乾女儿? 別说是活了两辈子的林晚秋了,就算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 恐怕也能感觉到这里头藏著別样的用心。 而徐静芳的处理方式,看似柔软温和,处处透著为你著想的体贴, 实际上却十分强势。 她这种强势,不是宋文君那种摆在明面上的盛气凌人, 而是绣花针里藏著钢针的那种,扎得你更疼,还说不出理来。 就比如她最后那句话——“就是......就是不知道你这个大学生,看不看得上我们家。” 这话听著多谦虚,多客气啊, 把姿態放得低低的。 可细细一咂摸,这分明就是一句將了军的话, 直接把林晚秋给架在了火上烤。 你答应吧,就正中她的下怀, 可你要是不同意呢? 那话就说不清了。 人家堂堂一个干部家庭,放低身段,满心欢喜地要认你一个从农村来的女学生当乾女儿, 你还推三阻四地不乐意。 这传出去,不就是你林晚秋清高,看不起人家陆家吗? 到时候,里子面子都丟了,在人情道理上,你半点都站不住脚。 这不就是明摆著在逼自己同意么? 林晚秋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林晚秋的目光低垂,落在面前那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咖啡上, 那褐色的液体里,倒映著她自己模糊不清的脸。 林晚秋的性子,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这样拐弯抹角地胁迫。 她之所以能保持著足够的耐心和善意, 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听徐静芳说了这么半天的话, 完全是出於对陆泽远的感激。 无论是在派出所解围,还是后来帮著处理老家小翠丈夫的事情, 陆泽远都实实在在地帮了她大忙。 这份人情,林晚秋一直记在心里。 因此,爱屋及乌,她愿意对陆泽远的母亲报以最大的尊重。 但是此刻,这份尊重正在被对方一点点消耗掉。 这位徐伯母,显然不是在用真心实意对待自己, 而是在用“认乾亲”这件事,来权衡、来算计,来达成她自己的目的。 林晚秋懂得感恩, 也正因为懂得感恩,哪怕她此刻心里已经很不爽了, 那股子被人算计的烦躁感像小火苗一样往上窜,她还是碍於陆泽远的面子,没有扭头就走。 不过,她的態度却已经在悄然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把徐静芳当成一个值得尊敬的、温和的长辈, 那么现在,林晚秋已经拋开了那些滤镜。 她抬起眼,重新打量著对面这位笑意盈盈的妇人, 就像在审视一个谈判桌上的对手, 开始认真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权衡和考虑徐静芳的这个提议。 目前,林晚秋对陆家的了解並不算多, 只知道陆泽远的父亲是个不小的干部。 但从之前陆泽远只打了一个电话,就能让远在千里之外乡下角落里的小翠丈夫一家受到应有的惩处这一点来看, 就足以见得陆家的能量有多大。 这绝非普通干部家庭能办到的。 因此,单纯地只谈利益,不谈感情, 徐静芳现在拋过来的,可是一个实打实的、冒著热气的大肉包子。 从现实的角度看,自己似乎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认下这门乾亲,对自己而言,就等於凭空多了一张巨大的人脉关係网。 那个年代,人情关係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这只是一个流於表面的、各取所需的“乾亲戚”, 但像陆家这样的家庭,必然是要脸面的。日后自己若是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提著东西上门求助,他们碍於“乾女儿”这个名头,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这张护身符的分量,太重了。 至於代价...... 代价是什么? 聪慧如林晚秋,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徐静芳话里话外的意思。 不就是彻底断绝了自己和陆泽远之间谈恋爱的可能性嘛。 从今往后,他是“乾弟弟”,自己是“乾姐姐”。 一道伦理的枷锁,比任何警告和威胁都管用。 林晚秋的嘴角几不可见地轻轻一撇。 这算什么代价? 她对陆泽远,本就只有同学情、朋友谊, 夹杂著几分对他仗义相助的感激。 她从未想过要和他发展成男女朋友。 徐静芳这一番操作,在她看来,无非是把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当成一个天大的筹码,来和自己做交换。 用一个自己根本不在乎的东西,去换取一个对自己未来可能大有裨益的强大靠山。 这笔买卖...... 怎么算,都是自己赚了。 想通了这一层,林晚秋心里的那点不快和烦躁,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位徐伯母有些可笑, 费了这么大的周章,用尽了心机,结果却是送了自己一份大礼。 对於陆泽远,林晚秋在心里掂量得很清楚, 那份情愫,感激是沉甸甸的大头, 其他的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正好,她自己也从来没打算在大学这几年里谈婚论嫁,未来的路还长著呢,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第204章 认亲,礼成 只不过,在点头之前,林晚秋还是决定要做最后一下试探。 这不仅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也是想看看这位徐伯母的准备做得有多周全。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著不確定的神情, 轻声问道: “徐伯母,您......您这么抬爱我,我真是受宠若惊。 只是......认乾亲这么大的事,泽远他......他知道吗?” 她特意提了陆泽远,就是想看看徐静芳会如何回应。 听到这话,徐静芳立刻“哈哈”一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又真切,仿佛听到了什么顶顶有意思的事。 她拉著林晚秋的手又拍了拍,力道里满是亲昵和篤定。 “知道,怎么能不知道呢!” 她连声说道,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这事儿我早就跟他提过了,你陆叔叔也点头了。我们全家都商量好了,都盼著你点头呢! 就怕你这个大学生清高,看不上我们,不愿意呢!” 徐静芳的回答滴水不漏,直接把林晚秋所有可能推脱的后路全都堵死了。 既然如此,戏也演到这了, 林晚秋也就不再拿捏姿態,顺著对方搭好的梯子就往下走。 她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点靦腆的笑容,眼眸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子真诚: “徐伯母您看您说的,您和陆叔叔愿意认我,是我天大的福气。 既然您和叔叔、还有泽远都不嫌弃,那我林晚秋......就高攀了!” “哎哟!好孩子!真是我的好闺女!” 徐静芳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 那是由內而外、不加掩饰的巨大喜悦。 她紧紧地握住林晚秋的手,激动得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太好了,太好了!” 那两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咖啡,就这么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桌上。 徐静芳一刻也等不及了,拉起林晚秋的手就往外走,嘴里还兴奋地念叨著: “走走走,闺女,乾妈带你去个地方!今天这可是咱们的大日子!” 林晚秋被她拉著,几乎是被拽著离开了咖啡馆。 徐静芳的脚步轻快,力气也出奇的大,那种迫不及待的架势, 好像生怕晚了一秒,林晚秋就会反悔似的。 两人来到街上,徐静芳直接拉著她进了一家门脸敞亮的金店。 这年头,国营的金店还带著点庄重的味道,柜檯里的售货员穿著统一的制服, 见有客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徐静芳却不管那些,兴致高昂地拉著林晚秋就到了柜檯前, 指著里面那些金灿灿的项炼和温润的玉鐲,对售货员说: “同志,麻烦把那条最显亮的金项炼,还有那个成色最好的玉手鐲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她二话不说,直接拍板: “闺女,这是乾爹乾妈给你的见面礼,你可不兴推辞!” 看著那在灯光下闪著耀眼光芒的金项炼和碧绿通透的玉手鐲,林晚秋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缩手: “乾妈,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认亲是情分,怎么能要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哎!说什么傻话呢!”徐静芳脸一板,但语气里却满是宠溺的嗔怪。 她不由分说地拿起那个玉手鐲,拉过林晚秋的手腕,就往上套。 那手鐲质地冰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让林晚秋激灵了一下。 “戴上!必须戴上!”徐静芳一边给她戴,一边郑重其事地说道, “咱们老理儿讲,这认亲的礼节,给了不算,得戴上了,才算是礼成! 你不戴上,就是心里还没认我这个乾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晚秋再推辞,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她只能任由徐静芳將那只温润的玉手鐲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手鐲的尺寸刚刚好,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纤细白皙。 看著林晚秋手腕上那抹温润的绿色, 徐静芳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发自內心的、如释重负的开心。 她满意地端详著,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真好,太好了。 最主要的是,从今往后,自己那个傻儿子,將彻底地与这个乡下姑娘林晚秋没戏了。 “乾姐姐”这个名分一套上,就是一道天堑, 看他还怎么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下,自己总算是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至於自己的丈夫......他不是欣赏林晚秋的才华和见地吗, 现在认了乾女儿,关係不是更近了吗, 以后指点她、帮助她,不都更名正言顺、更方便了吗。 既断了儿子的念想,又全了丈夫的爱才之心,还给自己落了个惜才的好名声。 这简直是两全其美, 不,是三全其美的大好事! 想到这里,徐静芳怎么能不开心呢。 她拉著自己“新认”的乾女儿,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整个人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舒坦和轻快。 从金店出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徐静芳热情地拉著林晚秋的手,那份亲热劲儿,比亲母女还要像亲母女。 “闺女啊,走,乾妈送你回学校。” “乾女儿,你瞧瞧你这手,瘦得跟没骨头似的,以后可得好好补补。” “我的好闺女,以后有什么事就跟乾妈说,千万別自己一个人扛著。” 这一路上,徐静芳一口一个“乾女儿”, 叫得那叫一个亲切自然,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她嘴里喊了千百遍。 林晚秋始终保持著礼貌的微笑,她“哎”、“嗯”地应著, 不多话,但態度恭顺,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手腕上那只玉鐲冰凉温润,存在感十足,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著她这个新身份。 快到学校门口了,两人停下脚步。 徐静芳握著林晚秋的手,眼神里满是真挚的关切,叮嘱道: “好闺女,晚上来家里吃饭啊!我现在就回去买菜,给你做几个你爱吃的。 以后啊,你就把陆家当成自个儿的家,什么时候想来了,抬脚就过来,乾妈给你做好吃的,家里永远有你一双筷子、一个碗。” 这话说得窝心又暖和,充满了家的味道。 林晚秋点点头,笑著说:“谢谢乾妈。” 说到这里,徐静芳话锋一转,表情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她拉著林晚秋的手,力道微微加重,像是在强调接下来的话有多重要。 “晚秋啊,有件事,乾妈得拜託你。” 她看著林晚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弟弟泽远,他这个人,性子比较单纯,有时候还一根筋,特別执拗。 以后在学校里,你这个当姐姐的,可要多看著他、多照顾他点。 他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劝劝他。这样,我和你陆叔叔在家里也就放心了。” 她特意把“弟弟”和“姐姐”这两个称呼咬得很重。 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哪里听不出来这番话里藏著的话。 什么叫“照顾弟弟”? 这分明是在提醒她,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你是姐姐,他是弟弟。 姐姐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但姐姐和弟弟之间,也只能是姐弟。 这是再一次,用温情的话语, 给她和陆泽远的关係画上了一条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红线。 第205章 家宴,不知所措的陆泽远 林晚秋心中瞭然,面上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 她迎著徐静芳那充满期盼和审视的目光,再次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承诺道: “乾妈,您放心吧,我会的。 泽远是弟弟,我当姐姐的,肯定会多看著他的。” 听到这个保证,徐静芳脸上立刻绽放出满意的、喜笑顏开的笑容。 “哎!好!好孩子!有你这句话,乾妈就彻底放心了!” 她就这么一直將林晚秋送到学校的大门口,还站在门口的树荫下, 依旧依依不捨地拉著林晚秋的手说个不停, 把一个疼爱乾女儿的“乾妈”姿態做得十足十。 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看著这亲热的一幕。 “行了,快进去吧,別耽误你学习。” 徐静芳嘴上说著让走,手却还拉著。 临了临了,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叮嘱道: “对了,晚秋,记住啊,晚上在食堂就別打饭了,肚子留著, 乾妈五点半左右就过来接你,咱们回家吃好吃的去!” 说完,她才终於鬆开手,冲林晚秋挥了挥,满脸笑容地看著她走进校门,直到林晚秋的身影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了一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得像个年轻了十岁的姑娘。 回到家,徐静芳的心情好得就像窗外明媚的阳光。 她將路上特意绕道菜市场买来的活鱼和五花肉“啪”地一下放在厨房的案板上, 又把网兜里的青菜、豆腐、鸡蛋一一拿出来摆好。 这些在平时都需要凭票限量供应的好东西, 今天却被她毫不吝嗇地堆满了厨房的小桌。 她一边系上围裙,一边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哼的老调子, 但今天从她嘴里哼出来,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轻快和喜悦。 她拿著菜刀,“哐哐哐”地在案板上剁著薑末,力道都比平时大了几分, 似乎要把心里的高兴劲儿全都使出来。 眼睛不经意地扫过客厅,穿过门框,正好能看到自己儿子陆泽远的背影。 他正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著, 聚精会神地看著一本厚厚的专业书,连她回来这么大动静都没察觉。 就是这个认真学习的劲头,真像他爸。 徐静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满意和欣慰。 她仿佛已经看到,儿子在自己规划好的道路上,稳稳噹噹、前途无量。 至於那些可能出现的岔路和障碍,已经被自己亲手、巧妙地一一清除了。 这时,在里屋看报纸的陆建国走了出来。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镜,看著厨房里琳琅满目的菜,有些诧异地问道: “老婆子,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我瞅著这架势,还以为要提前过年了呢。” 徐静芳回头,衝著丈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脸上带著几分神秘兮兮的笑容: “你別管了,老陆。这些菜可不是给你一个人准备的。”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推著陆建国的肩膀往外走,一边推一边说: “你呀,趁著天还好,出去溜达溜达,找老张下下棋去。 不过记著啊,早点回来,別玩野了。 晚上家里有重要的客人要来。” “重要客人?”陆建国更好奇了,“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徐静芳把丈夫推到门口,笑得像个小女孩一样, “我先卖个关子。等客人来了,我跟你们宣布一个大好事儿! 我保准,你和泽远听了,都得跟我一样高兴!”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把陆建国推出了家门,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將丈夫所有的疑问都隔绝在了门外。 做完这一切,她心情舒畅地回到厨房,看著这一堆食材, 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著晚上的菜单: 红烧鱼、走油肉、白斩鸡、再炒两个素菜,还得燉个汤......认乾女儿的第一顿饭, 必须得办得丰盛又体面,要让那孩子感受到家的温暖和诚意。 她一边洗菜,一边忍不住又哼起了那个轻快的小曲儿, 厨房里满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她愉悦的哼唱声, 交织成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胜利的乐章。 ........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徐静芳果然说到做到,掐著点儿就到了学校门口,亲自来接林晚秋。 一路上,她依旧挽著林晚秋的胳膊,嘘寒问暖, 把一个慈母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生怕怠慢了这个新认的乾女儿。 陆家的门是虚掩著的,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就扑面而来, 是那种混杂著肉香、鱼香和酱油香气的,独属於家庭厨房的温暖味道。 林晚秋拎著一小袋水果,刚踏进陆家的门槛, 还没来得及换鞋,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泽远正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大概是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神情带著几分苦读后的疲倦, 正习惯性地伸著懒腰,揉著有些僵硬的脖子。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门口时,整个人瞬间就定住了。 门口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不是林晚秋是谁? 陆泽远的眼睛一下子就瞪直了,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是自己学习太久,看书看花了眼,出现了幻觉。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睁开时, 门口那个人影依旧清晰地站在那里,正微笑著看著他。 真的是她! 真的是林晚秋来了! 一股巨大的、无法抑制的惊喜瞬间衝垮了所有的疲惫。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又疯狂地加速跳动起来。 她......她就是母亲口中说的那个“重要的客人”? 这个念头让陆泽远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灿烂的喜悦。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还穿著拖鞋,连忙几步跑了过去,迎上前去。 “林晚秋,你......” 他的话才刚刚起了个头,那份激动和兴奋还没来得及完整地表达出来, 就被身旁母亲徐静芳的一句话给硬生生打断了。 徐静芳看著儿子那副冒失的样子,眉毛一挑,带著几分嗔怪和炫耀的口气,朗声说道: “泽远,你看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毛毛躁躁! 跑这么快,也不怕你乾姐姐笑话!” 说完,她又转过头,亲热地对林晚秋说: “晚秋,你看,我怎么说来的,你这弟弟啊,就是个没长大的娃娃,不成熟得很。”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在陆泽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 所有的激动和喜悦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母亲,又愣愣地看向林晚秋, 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在疯狂地迴荡、盘旋、撞击。 干......姐......姐......? 弟弟......? 这两个称呼,像两个沉重无比的铁锤,一锤接著一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刚刚还满心欢喜,准备迎接心上人的到来,怎么一转眼, 心上人就变成了自己的......“乾姐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206章 心灰意冷 徐静芳拉著林晚秋的手,看著呆若木鸡的儿子, 脸上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全然为你好的慈母表情。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內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反而轻描淡写地解释起来,语气里甚至还带著一丝功成身退的得意。 “泽远,妈跟你说,晚秋这孩子,懂事、上进,人品又好,妈是打心眼儿里喜欢。 我寻思著,认她当个乾女儿,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看,你平白无故多了个姐姐,以后在学校,你俩也能互相照应著,妈和你爸在家里也能更放心,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 在徐静芳心里,这確实是一件一举多得、完美无缺的大好事。 她既为儿子挡掉了一门不合適的“早恋”风险, 又给家里添了个贴心懂事的“闺女”,还能落个疼爱晚辈的好名声。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做法充满了智慧和远见,对儿子是百利而无一害, 因此,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反而期待著儿子的理解和赞同。 然而,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狠狠地扎在陆泽远的心上。 “好事?” 陆泽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惊喜和光亮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燃烧著熊熊怒火的赤红。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母亲,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不解, 和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巨大伤痛。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又冷又硬。 什么叫多了个姐姐? 什么叫互相照应? 这分明就是用“亲情”这把最温柔的刀, 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也说不出来。 任何的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猛地一转身,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迈开大步就朝著门口走去,那架势,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哎!泽远!你这孩子,你去哪儿啊!” 徐静芳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反应弄懵了,连忙在后面大声喊他。 她完全不明白,一件她看来完美无缺的好事, 怎么会引来儿子这么大的怒火。 “你给我站住!饭还没吃呢!像什么样子!” 她提高声音呵斥著,可陆泽远充耳不闻,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手已经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饭菜的香气也变得索然无味。 徐静芳的喊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响,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秋站在原地,手里还拎著那袋水果, 进退两难,脸上满是尷尬和不知所措。 就在陆泽远即將拧开门把手,衝出家门的千钧一髮之际—— “陆泽远!” “陆泽远!” 两个声音,一个清脆而急切,一个沉稳而威严, 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是林晚秋,和从里屋走出来的陆建国。 陆泽远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僵硬地停在门口,后背对著眾人,像一尊愤怒的雕像。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越过了站在一旁的林晚秋, 径直地、带著最后一丝希望,落在了他父亲陆建国的身上。 他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压抑著巨大愤怒的声音质问道: “这件事,是你决定的?” 在里屋,当陆建国听到妻子那番“认乾女儿”的言论时, 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作为男人,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妻子这番操作背后所有的弯弯绕绕。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气,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报纸,起身走出了房门。 刚一出来,就看到儿子怒气冲衝要离开的背影。 此刻,面对儿子那双饱含愤怒和质问的眼睛,陆建国没有迴避。 他的脸色庄重而严肃,两道浓眉紧紧地锁在一起, 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既有心疼, 也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的声音, 无比坚定地说道:“是。” 这一个字,如同一块巨石, 彻底砸碎了陆泽远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倖。 如果说母亲的做法是自作主张,那父亲的这个“是”字,就代表了整个家庭的意志, 代表了这件事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陆泽远脸上的怒火,在那一瞬间, 似乎熄灭了, 转而变成了一种更深、更冷的绝望。 陆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虽然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但是今天这乾女儿都认了,人也领回家了, 饭也做上了,那就是板上钉钉, 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时候如果他说自己不知情,把责任全推到老婆身上, 那只会让儿子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向他母亲。 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不说,母子俩心里还得结个大疙瘩。 与其那样,还不如他这个一家之主站出来,把这事儿给扛下来。 他一拍板,这事就彻底定死了,儿子再闹,也知道是衝著他这个父亲来, 而不是去怨恨那个一心“为他好”的母亲。 这是一个家里当家的男人, 在面对家庭矛盾时,下意识的选择。 所以,他那个“是”字,说得沉重,也说得决绝。 而当这个字从陆建国嘴里吐出来, 陆泽远的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就崩塌了。 他那双原本还带著一丝质问和希冀的眼睛,在那一刻,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 变得空洞而灰暗。 就像一盏被人猛地吹灭的油灯, 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一种浓稠到化不开的背叛感,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 將他紧紧包裹,让他喘不过气。 是父亲…… 竟然是父亲亲口承认的。 怎么会呢? 第207章 陆建国的感慨 明明就在不久前,就在这个家里,他曾鼓足勇气向父亲坦露心跡。 那时候,父亲是怎么说的? 父亲拍著他的肩膀,用温和而开明的语气告诉他: “泽远,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喜欢谁是你的自由,只要那个姑娘人品好,积极上进,爸爸不反对。” 那番话,曾给了他无穷的勇气和希望。 他以为,自己拥有世界上最理解自己的父亲。 可现在呢? 那个说著“不反对”的父亲,却用一个字,亲手砍断了他所有的路。 这比母亲那自作聪明的安排,要伤人千万倍。 母亲不懂他,可父亲是懂的啊! 一个懂你的人,却给了你最致命的一击。 陆泽远接受不了。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胸口闷得发疼。 他深深地、费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腑生疼。 他最后,终於还是转头看了林晚秋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难以言喻。 里面有他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有此刻无尽的哀伤,有深深的无奈,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牵连进来的歉意。 那眼神,让林晚秋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揪。 最终,陆泽远什么也没说。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而可笑。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拧开门把手, “咔噠”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將一屋子的饭菜香、尷尬和沉重,都决绝地关在了门后。 “砰”的一声,门被带上了。 看著儿子挺拔而孤单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徐静芳这下是真的慌了。 她脸上的得意和从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一番好心, 怎么就换来儿子这么大的反应。 “哎,泽远!你这孩子!你真走啊!” 她嘴里念叨著,也顾不上招呼客人了, 连忙著急忙慌地就追了出去。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她焦急的呼喊声。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林晚秋和陆建国两个人了。 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陆建国站在那里,默默地听著妻子和儿子远去的脚步声, 脸上的威严和坚定慢慢褪去, 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满是无奈的嘆息。 他这辈子在单位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棘手的人际关係他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可这家里长短、儿女情长的事,却总是让他头疼。 多年在机关单位的工作,早就把他锻炼成了一个不喜形於色的人。 无论心里多大的波澜,脸上总能保持平静。 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和神態,转过身来, 对著局促不安的林晚秋,脸上挤出一个带著歉意的苦笑。 “晚秋啊,”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林晚秋站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著那袋水果,塑胶袋被她捏得“沙沙”作响。 低著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她连忙抬起头,摇著手说: “不,不,陆伯伯,是我不好意思……给您家添麻烦了。” 陆建国看著她这副惶恐的样子,哈哈一笑, 那笑声爽朗,试图驱散这屋里凝固的空气。 他迈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带著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伸出手,在林晚秋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安抚的动作,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件事,与你无关。”他说。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是我老婆子瞎胡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 “是……我考虑不周,没太顾忌泽远那孩子的情绪。” 他再次嘆了口气,像是说给林晚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事的,孩子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说著,陆建国便笑著侧了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著林晚秋进屋。 “来,晚秋,別在门口站著了,菜都要凉了。 外头的事让他们娘俩自己去掰扯,咱们吃饭。” 林晚秋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口, 夜色已经开始慢慢笼罩下来,路灯投下昏黄的光,院门外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隱约的犬吠。 陆泽远和徐静芳的身影早已不见,也不知道追没追上,又会吵成什么样。 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但眼下,她一个外人,杵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 她最终还是顺著陆建国的意思,低著头,迈著有些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屋里。 屋內的灯光很亮,將饭桌上每一道精心烹製的菜餚都照得油光发亮。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热气还在丝丝缕缕地往上冒,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可这热气腾腾的氛围,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的尷尬和冷清。 桌上摆著四副碗筷,如今却只剩下两个人。 陆建国拉开一把椅子,示意林晚秋坐下。 他自己则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並没有急著动筷子。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林晚秋, 眼神里有审视,有惋惜,也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他端起酒杯,並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轻轻地晃著,似是开玩笑一般,缓缓地开了口: “晚秋啊,不瞒你说,其实……我一开始也想过你能进我陆家的家门。”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抬起了头。 陆建国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继续说道: “不过那时候想的,是你来当我陆家的儿媳妇,而不是我陆建国的乾女儿。” “唉,”陆建国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嘆,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啊。” 他像是感慨,又像是在给这件事下一个定义。 “不过,既然现在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以后,我就拿你当亲闺女来对待。” 他看著林晚秋,目光变得郑重而真诚, “以后在外面有任何的麻烦,受了什么委屈,都儘管来找我。我这个当乾爹的,绝对义不容辞。” 第208章 父女之间的谈心 这番话,和徐静芳那些带著算计和炫耀的“关爱”截然不同。 林晚秋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来,陆建国这番话是发自內心的。 那眼神里的坦荡和诚恳,是装不出来的。 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度和担当,让他说出的每一个承诺都显得分量十足。 正因为感受到了这份沉甸甸的真诚,林晚秋反而更加拘束和不安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偷,用不那么光彩的默许,换来了一份自己不应得的珍贵承诺。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低声说: “陆伯父……” “嗯?”陆建国听了,立马佯装板起脸来,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笑呵呵地看著她,像个抓住了学生小辫子的老师,故意拖长了音调订正道: “现在……还叫我伯父啊?” 林晚秋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更不好意思了,窘迫地笑了笑。 那声“乾爹”,堵在喉咙口,怎么都觉得有些烫嘴。 她迟疑了一下,在陆建国鼓励的目光中,最终还是有些勉强地、轻轻地开了口: “……乾爹。” “哎!这就对了嘛!” 陆建国一听,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冲淡了屋里不少尷尬的气氛。 说实话,虽然对自己儿子那点小心思落了空感到有些惋惜, 但能收下林晚秋这么一个聪明、通透又坚韧的姑娘当乾女儿, 他也是真的从心底里感到开心。 这孩子,確实招人喜欢。 然而,对於林晚秋来说,陆建国对她越是真诚,她心里的愧疚就越是翻江倒海。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下去。 徐静芳的算计,她可以利用,可以周旋,因为那是等价交换。 但陆建国的这份真诚,她不能欺骗。 她的人穷,但心不能也跟著一起穷了。 於是,林晚秋稍加沉思,指甲在手心掐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迎向陆建国温和的目光,最终还是决定要坦诚。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乾爹,有些话,我觉得我必须跟您说清楚。” 陆建国看她神色郑重,也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你说。” “不瞒您说,”林晚秋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坦白, “其实……我今天答应认下这门乾亲,是知道伯母……知道乾妈的用意的。”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陆建国的表情, 见他並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便继续说了下去。 “也正因为如此,我答应的目的,其实也算不上单纯。 我也是看中了……认您当乾爹,对我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有您和乾妈做靠山,以后我在外面,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都能少很多麻烦。 这一点,我必须向您坦诚。” 说完这番话,林晚秋感觉心里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地。 她紧张地看著陆建国,等待著他的反应。 她不知道,这位刚刚认下的“乾爹”,在听完她这番近乎“功利”的自白后,会如何看待她。 她以为,陆建国就算不生气,至少也会对她有些失望。 然而,陆建国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极为明亮的光彩。 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惊喜和欣赏。 他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反而重重地点了点头, 甚至是连连点头,脸上的讚许之情满溢出来,毫不掩饰。 “对!你这样做是对的,非常对!” 陆建国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像是为她的这番话喝彩。 辛辣的白酒顺著喉咙滑下,他畅快地哈出一口气。 “人与人之间,处关係,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以诚相待,才能换来真心; 以利相交,那就要把帐算清楚。 怕就怕那种揣著糊涂装明白,或者拿著利益当真情的,那才是一笔糊涂帐,早晚要出问题。” 陆建国看著林晚秋,眼神里满是讚赏: “你这么年轻,就能把这份人情世故里的门道看得这么透彻,拎得这么清,还敢当著我的面说出来, 不得不说,晚秋,你让我再一次对你刮目相看。” 他活了半辈子,在机关单位里见过了太多的人。 有的人一辈子都活在虚偽的面具下,有的人被一点蝇头小利蒙蔽了双眼, 像林晚秋这样,出身普通却依旧保持著清醒的头脑和坦荡的胸襟的年轻人, 实在是凤毛麟角。 她不光聪明,而且真诚。 这份真诚,不是天真,而是一种洞悉世事之后的选择, 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就这样,比刚刚陆泽远愤然离家更加魔幻的一幕发生了。 这对刚刚才因为一场家庭风波而认下的乾爹和乾女儿, 在这尷尬的饭桌上,竟然越聊越投机。 原本冷清的客厅里,时不时地就传出陆建国那爽朗洪亮的笑声, 笑声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欣赏和愉悦,將之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有了这层挑明了厉害关係又被认可的“乾亲”关係,陆建国对林晚秋的赏识,变得更加直接和不加掩饰。 他彻底把林晚秋当成了一个值得悉心培养的晚辈,一个可堪造就的璞玉。 从饭桌上如何敬酒、如何说话能让人舒服,到在学校里怎么和老师同学打交道; 从遇事如何分析利弊,到待人接物怎么样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陆建国把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才积攒下来的那些独门心得, 那些在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生存智慧,都毫不保留地、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林晚秋听。 而林晚秋也听得无比认真,她像一块乾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这些宝贵的经验。 这些东西,是她在课堂里,在课本上,永远也接触不到的。 她知道,陆建国教给她的这些,比给她多少钱、多少物,都要珍贵得多。 一老一少,一教一学, 竟在这奇特的氛围中,建立起了一种近乎师徒般的默契和投缘。 直到院门处传来脚步声,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父女俩才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稍稍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齐齐朝门口看去。 第209章 乾妈懵了,这剧本不对啊 徐静芳一脸鬱闷地走了进来。 她头髮被晚风吹得有些乱,脸色很不好看,嘴巴紧紧地抿著, 眼角眉梢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功而返的挫败感。 她一边走,一边脱下外套,重重地搭在门口的衣架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陆建国只消看一眼自己老婆这副模样,心里就有数了...... 儿子没追回来,人也没哄好,碰了一鼻子灰。 如果换作平时,家里出了这种事,他肯定会主动站出来调停, 帮著老婆一起处理。 毕竟夫妻一体,总不能真看著她一个人在那里著急上火。 但是这一次,陆建国心里是结结实实地窝著火的。 他对老婆徐静芳这种自作主张、异想天开的做法,极其不满。 她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伤了儿子的心,还让一个外人看了笑话。 他刚刚强压著火气,替她把这个局面撑下来,已经是仁至义尽。 所以,此刻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徐静芳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给自己老婆甩脸子,已经是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极力克制的结果了。 至於主动去帮她收拾这个烂摊子,去想办法缓和与陆泽远的关係,陆建国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她自己惹出来的事情,这次,必须要让她自己去处理, 让她真真切切地碰一次壁,好好长长记性。 不然,下一次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陆建国面色如常,好像完全没看到徐静芳脸上的鬱闷和疲惫。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进林晚秋碗里,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既然泽远现在不饿,那咱们就先吃吧,別等了。我和女儿都饿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特別是那声“女儿”, 叫得顺口又亲切,仿佛林晚秋真的就是他女儿一般。 徐静芳当场就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自己老公这意思,是不管儿子了? 儿子气得饭都不吃就跑了,他当爹的,不但不著急,还招呼著“外人”吃饭? 而且还说出“我和女儿都饿了”这种话? 她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火气。 她辛辛苦苦在外面追儿子、赔小心、好话说尽, 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 回到家,丈夫非但不安慰,反而还跟这个新认的乾女儿亲亲热热的。 这叫什么事儿啊! 但是,碍於林晚秋这个名义上的“乾女儿”还坐在这里, 徐静芳再多的不满和牢骚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总不能当著林晚秋的面跟自己丈夫吵起来,那家里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在林晚秋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一边给自己找台阶下: “哎,是是是,吃饭,吃饭。泽远那孩子,去找他女同学吃饭去了,说是早就约好了的。 咱们自己在家吃,来来来,晚秋,快吃,別客气,尝尝乾妈做的这个鱼。” 她一边说著,一边拿起公筷,也给林晚秋夹了一块鱼肉,姿態做得十足。 由於刚刚和乾爹陆建国那一番敞开心扉的畅谈, 林晚秋心里的那份拘束和尷尬已经大大降低了。 她看穿了徐静芳的意图,也明白陆建国的態度, 心里有了一桿秤,便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坐立难安。 她顺从地接受了徐静芳的“好意”,微笑著道了谢,然后便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 这顿饭,就在这样一种奇妙的氛围中进行著。 陆建国和林晚秋时不时地聊上两句,谈笑风生; 而徐静芳则像个局外人,只能在一旁尷尬地陪著笑, 偶尔插两句嘴,却总是感觉插不进那父女俩的话题里。 她心里憋著气,吃著自己精心准备的一桌菜,却觉得味同嚼蜡。 吃完饭,林晚秋很懂事地站起身,主动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乾妈,我来帮您收拾吧。” “哎,不用不用,你坐著……” 徐静芳客套著,但林晚秋已经手脚麻利地將盘子一个个摞了起来。 陆建国则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笑呵呵地从饭桌旁起身, 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一边喝著茶,一边看著厨房里那两个忙碌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姑娘一起在水池边洗著碗, 哗啦啦的水声伴隨著碗碟轻微的碰撞声,竟真的有了一丝寻常百姓家里的和谐味道。 他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到林晚秋和徐静芳一起洗好碗筷,擦乾净手从厨房里出来, 陆建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对著老婆徐静芳发出了新的指示。 “对了,静芳,”他语气隨意,却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明天咱们把楼上那间朝南的小臥室收拾一下,把里面的杂物都清出来。 以后,那个房间就是晚秋自己的专属房间了。” 他转头看向林晚秋,脸上是慈父般的笑容: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什么时候想来住,隨时都可以过来住。” 陆建国的这番话,就像一颗炸雷, 在徐静芳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再次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手里擦碗的抹布都忘了放下,就那么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她完全搞不明白,自己老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今天费尽心机认下林晚秋当乾女儿,目的很明確,就是为了彻底断绝她和儿子陆泽远发展的可能性, 是用一个虚名把她挡在陆家儿媳妇的门外。 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一个策略啊! 可是……怎么自己丈夫难道是真的当真了? 还要给林晚秋收拾一间专属房间? 还让她隨时想来住就来住? 看著陆建国对林晚秋那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欣赏, 听著他那些充满关怀和安排的话语,徐静芳感觉自己彻底看不懂了。 他怎么…… 他怎么好像真的就把林晚秋当成亲生女儿来宠了啊? 这和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第210章 最冷的一天 虽然心里清楚陆建国说的是真心话, 並不是场面上的客套, 但林晚秋也不会真的傻到第一天认亲就在陆家住下。 凡事得有分寸,太不见外,反而会让人觉得轻浮。 她陪著二老又简单地聊了一会儿天, 看了看墙上的掛钟,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陆建国和徐静芳把她送到门口,徐静芳嘴上说著“路上小心”, 眼神却有些复杂; 而陆建国让司机开车送林晚秋回去。 实打实地叮嘱:“天冷路黑,注意安全。” 林晚秋一一应下,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走出了陆家小院。 当天夜里,天色就变了。 先是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到了后半夜,雨点里就夹杂起了雪籽, 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雨雪虽然停了, 但整个世界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天气格外的冷。 第二天一大早,林晚秋是被冻醒的。 宿舍里暖气已经明显不够用了, 窗户玻璃上凝结著一层厚厚的冰花, 寒气顺著缝隙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闺蜜赵秀梅是个閒不住的积极分子,她们学生社团明天要针对正式开学搞一些迎新活动, 她作为骨干,天不亮就穿戴整齐, 风风火火地去参加准备会了。 整个宿舍里,便只剩下了林晚秋一个人。 她赖了一会儿床,实在扛不住肚子的抗议, 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套上厚厚的外套,刚一下地,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股寒意瞬间就从脚底板躥到了天灵盖,让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收拾停当,林晚秋拿著自己的饭盒和围巾, 推开了宿舍的门。 一股夹著冰碴子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出宿舍楼。 楼外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昨夜的雨夹雪,让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亮冰, 上面又覆著一层没化开的雪,走在上面滑不溜丟的。 从宿舍楼到食堂的那段路,成了一个不小的挑战。 路边的冬青树上掛著细碎的冰凌,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不远处,一个男生大概是走得急了点,脚底一滑,整个人“啪嘰”一下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手里的饭盒飞出去老远,白花花米饭洒了一地。 那男生齜牙咧嘴地爬起来,顾不上疼,一脸心疼地看著地上的饭。 周围的人都走得小心翼翼,一个个都像企鹅一样,小碎步地往前挪, 生怕步子迈大了,就成了下一个摔倒的。 林晚秋也放慢了脚步,扶著路边的墙根, 一步一步地往前蹭。 她心里盘算著,今天这鬼天气,食堂里估计也没什么好吃的了。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盯著脚下,准备拐向通往食堂的小路时,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杨树下。 是顾长庚。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长款棉布外套,里面是灰色的毛衣,身形挺拔, 但脸色却被冻得有些发白。 他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时不时地抬脚跺一跺, 好让冻僵的脚掌恢復些知觉。 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很快又被寒风吹散。 林晚秋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后。 在他的长衣外套的屁股处,沾著一块巴掌大的、湿漉漉的冰渣泥印。 那痕跡在深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还带著一点点融化后又结冰的僵硬感。 看这模样,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是摔过了。 而且,还是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儿。 林晚秋正看著顾长庚屁股上的泥印发愣,他就已经发现了她。 看到林晚秋从宿舍楼里出来,顾长庚原本有些僵硬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他眉眼间的寒气。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那张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脸, 似乎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些。 隨即,他连忙朝著林晚秋的方向走过来。 他走得很急,但步伐却很怪异,一条腿明显不敢用力,有点一瘸一拐的。 这副样子,更加印证了林晚秋的猜想——他刚才那一跤摔得不轻。 “路太滑了,”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一边衝著林晚秋说, 声音因为寒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天早上就別出门了,外面跟溜冰场似的。 你回去吧,一会儿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顺便给你打点饭送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不远处又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伴隨著一声压抑的痛呼,又一个倒霉蛋光荣地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寒风像是带著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人裸露的皮肤上。 林晚秋忍不住將手揣进兜里,又拿出来, 来来回回地搓著,试图让冻得发麻的手指暖和一点。 顾长庚的视线落在了她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上。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伸手开始脱自己的手套。 那是一双灰色的毛线手套,很普通,但看起来很厚实。 他把手套摘下来,不由分说地就塞到了林晚秋的手里。 手套上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像个小小的暖水袋。 “你身体弱,快抓紧时间回宿舍暖和著去。” 他把手套塞给她,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说完,他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一样,转过头,就要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林晚秋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有些发懵,手里攥著那双还带著他体温的手套,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欸,你的手套!” 顾长庚已经滑出去了两步,听到喊声,他小心地剎住脚,扭过头来, 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加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没事,男的抗冻!”他扬声回答,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快点回去吧,小心门口的台阶,路太滑了,別到时候摔著!”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只听“吧唧”一声脆响,顾长庚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下摔得比刚才那个屁股蹲儿还要狠,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隨即疼得齜牙咧嘴,一张俊脸都皱成了一团。 林晚秋:“……” 第211章 谢谢 她刚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没事吧”或者过去扶他一下, 顾长庚却已经手脚並用地、略显尷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顾不上拍掉身上新沾的冰雪和泥水,只是衝著林晚秋摆了摆手, 脸上带著一丝强撑的、窘迫的笑容。 “你看,我说了路滑你还不信。”他试图用一句玩笑话来化解自己的尷尬。 然后,他像是生怕林晚秋会拒绝他去送饭,或者再说手套的事情,立刻又补充道: “你快回去,等会儿我给你送到宿舍去,顺便……顺便找你有点事。”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再管什么走路姿势,乾脆弯下腰,放低重心,两只脚在冰面上一路出溜著, 连滑带跑地朝著食堂的方向飞快地去了,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都透著一股子狼狈和急切。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溜烟消失在拐角处,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厚实的毛线手套,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刚才的寒意,似乎也被这连著两跤的窘迫和那双温暖的手套给驱散了不少。 他要找自己,会是什么事呢? 林晚秋一边想著,一边小心翼翼地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今天实在太冷了,那股子寒气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林晚秋確实有些扛不住。 她攥著手里的热乎气儿,小心翼翼地挪回了宿舍,赶紧把门关严实,將那要命的寒风挡在外面。 宿舍里虽然也冷,但至少没有风,感觉上就好多了。 她脱掉鞋子,盘腿坐到床上,盖上被子,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心里却不时地想起顾长庚刚才摔那两跤的狼狈模样, 还有他硬塞过来的那双手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 就在林晚秋看得入神的时候,宿舍门外原本安静的走廊里, 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又刻意拔高了些许的男声。 是顾长庚。 只听他用一种十分“老师”的腔调,对著似乎是路过的女同学说道: “今天天气冷,路又滑,同学们出门一定要注意保暖,走路要慢一点,千万不要著凉了。”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充满了师长对学生的关怀。 门外传来几个女生清脆的应答声,连连点头说 “知道了,谢谢顾老师”。 紧接著,就听顾长庚又用那种明知故问的语气开口了: “对了,同学,你们知道咱们班的林晚秋,林班长,住在哪一个宿舍吗? 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我找她有点班级工作上的事情要安排一下。”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理由找得滴水不漏。 那几个女同学哪里会想到別的,只觉得这位新来的顾老师真是认真负责,人又好。 这么天寒地冻的,还怕学生冻著, 亲自跑到宿舍来谈工作,真是个难得的好老师。 於是,她们立刻热情地担当起嚮导,连忙引著顾长庚来到了林晚秋的宿舍门口。 “顾老师,就是这间,林班长就在里面。” 林晚秋听到门口的动静,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放下书,穿上鞋下了床。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吱呀一声打开了。 顾长庚站在门口,他先是礼貌地对著门外的女同学说了声“谢谢”, 那几个女同学开心地摆摆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这时,顾长庚才转过身, 依旧板著一张“老师”的脸,一本正经地走了进来。 林晚秋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床边看著他,也不说话。 顾长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迅速扭头, 警惕地看了一眼走廊。 確认走廊里没人经过,他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反手“咔噠”一下,把宿舍那扇开著的门给悄悄地关上了。 “顾老师,门还是开著吧。”林晚秋轻声说道。 这毕竟是女生宿舍,大白天的关著门, 一个男老师在里面,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对於林晚秋的话,顾长庚只是扭头对她笑了笑, 並没有要去开门的意思。 他那笑容里带著点“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意味。 然后,他像是变戏法一样,利索地解开自己深色外套的扣子, 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铝製饭盒。 “快吃吧,还热乎著。” 他將东西放在桌上,一一打开。 两个白面馒头,还冒著丝丝的热气, 显然是一路被他捂在怀里保温的。 那个铝饭盒一打开,一股咸菜的酱香味就飘了出来,里面是切得细细的酱萝卜条。 而在那酱萝卜条的上面,竟然还完整地臥著一个金灿灿的煎蛋! 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泛著诱人的油光。 在这个年代,鸡蛋是精贵东西,得凭票供应, 谁家不是留给孩子、老人补身体,或者等著来客人的时候才捨得吃一个, 食堂里更是见不到这种单独给谁做的煎蛋, 想来是他不知道找了食堂的师傅,用了自己的鸡蛋票和钱,才特意做出来的。 顾长庚把饭盒往林晚秋面前推了推,语气轻鬆地说: “吃吧。” 林晚秋的目光从那个金贵的煎蛋上移开,落在了顾长庚的身上。 他的裤子膝盖处,也沾上了一大片湿漉漉的泥土, 比屁股上那两块印子还要显眼。 看样子,从食堂到宿舍这一路,他为了护好怀里的饭菜,肯定又摔了不止一次。 林晚秋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 那是一种复杂的感受,但是不管这份好是出於师生之情,还是掺杂了別的什么, 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都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她最终垂下眼帘,拿起筷子,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顾长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咧开嘴,笑得合不拢嘴, 脸上的得意和满足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刚才摔的那几跤,都值了。 第212章 顾长庚的叮嘱 他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拉过赵秀梅的书桌凳子, 大马金刀地就坐了下来。 然后,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双手托著腮, 一瞬不瞬地盯著林晚秋看。 那眼神,灼热又直接,看得林晚秋浑身都不自在。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连吃饭的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 被他这么盯著,嘴里的馒头嚼著都觉得没味儿了。 为了打破这份尷尬,她只好主动找话题,抬起头,故作镇定地问: “顾老师,你今天来找我,不是说有重要的工作要安排吗?” 顾长庚闻言笑了笑,眼神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慢悠悠地说道: “你先吃饭,正事儿等吃完饭我再和你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说著,眼睛不经意地飘向了林晚秋的床铺,那上面还放著她刚才看了一半的书, 被子因为她刚起身的缘故,还保持著一个微微隆起的形状。 他隨口问了一句: “这宿舍暖气供暖不是很足,晚上睡著被子暖不暖和?” 这问题问得太家常了,家常到让林晚秋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抿了抿嘴,乾脆没搭理他,低下头, 只是默默地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煎蛋,塞进嘴里。 蛋香和油香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暖暖的,很香。 看到林晚秋不理自己,顾长庚也丝毫不在乎。 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双手插在兜里,迈著慢悠悠的步子,走到了林晚秋的床铺前。 他站在床边,打量了一下那床铺。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晚秋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先是在自己乾净的灰色毛衣上,来来回回地、很认真地擦了擦, 像是要擦掉手上的寒气和看不见的灰尘。 然后,他就伸出手,看样子是想摸一下林晚秋的被子。 林晚秋刚刚才从那个被窝里出来看书,里面还带著她身体的余温。 眼看著顾长庚那只大手就要伸进自己的被子里,她的心猛地一跳, 也顾不上吃饭了,连忙开口制止。 “不冷的,已经很暖了!”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和羞恼, 紧接著又加了一句,语气也重了些, “另外,顾老师,请自重。” 请自重这三个字,她说得清清楚楚。 谁知,顾长庚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缩回手,反而立刻板起了脸, 瞬间又切换回了那副“人民教师”的严肃模样, 义正言辞地说道: “林晚秋同学,身为你的老师,关心同学的生活和身体情况,这是我的职责和本分。 我只是想看看被子够不够厚实,別让你冻病了,影响学习。”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林晚秋的反应才是大惊小怪。 说完,不等林晚秋再反驳,他的大手已经果断地摸进了林晚秋的被子里。 被窝里,那股温热的、带著主人身体气息的暖意, 瞬间包裹住了他的手掌。 顾长庚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不易察觉的微笑。 然后,他立刻触电般地將手抽了出来。 他转过头,正想说点什么,却正好对上了林晚秋那双冷冷盯著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羞恼,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警告。 顾长庚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乾咳了一声来缓解自己的尷尬, 眼神也有些飘忽地移开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操作,好像有点……过火了。 隨即林晚秋站起身,走到顾长庚面前。 她比顾长庚矮上一个头还多,但此刻,她挺直了背脊,仰著头, 眼神清冷而严肃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顾老师,你找我到底还有什么事。要是没事的话,饭我已经收到了,谢谢你。 这里是女生宿舍,男老师,不宜久留吧。”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刻意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顾老师”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他, 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首先是师生关係。 看著林晚秋这副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顾长庚脸上的尷尬反而消失了。 他再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的瞭然。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才收起玩笑的神色,终於谈起了“正事”。 “明天,《人民文学》杂誌社要来咱们学校招聘实习编辑。” 他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人员限定在一到两名。” 《人民文学》!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晚秋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那是什么地方,是全国所有文学青年心中的圣地。 能在上面发表一篇文章都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更別提进去当编辑了。 顾长庚看出了她神情的变化,知道她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 “你明天一早,直接去系主任办公室。不要问任何多余的事,也別说是我告诉你的, 你就直接说,你是来参加《人民文学》杂誌社內招面试的。” 他特意在“內招”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个年代,一份好工作的分量不言而喻。 《人民文学》这样的单位,能进去当一个编辑,哪怕只是实习的,那也是一份无比耀眼的履歷。 將来不管走到哪个单位,只要是吃公家饭的地方, 这份经歷都能让人高看一眼,未来的路无疑会顺遂许多。 这个消息,確实非常、非常重要。 它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截然不同人生的大门。 顾长庚观察著林晚秋的反应,看到她紧紧抿著嘴唇, 眼神里闪烁著思索和震惊的光芒,显然是在认真地消化这个消息。 他满意地笑了笑,又往前凑近了一点,佯装神秘地叮嘱道: “你记住了,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直接去找系主任,就说你是来面试的。 这次是內招,不出意外,明天能得到消息去参加的,都是一些学校领导提前打好招呼、有特殊关係的人。 你要是不自己闯进去,连个面试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把这里面的人情世故和潜在的门槛,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林晚秋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这件事的难度和顾长庚这番话的分量。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刚刚还布满寒霜的脸上, 神情终於鬆懈了下来。 这份感激,是实实在在的。 顾长庚看著她神情的变化,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和轻鬆。 他觉得自己这趟没白来,跤也没白摔。 “行了,正事说完了。”他拍了拍手, “你快趁热吃吧,我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是对著门口的方向说道: “哦对了,我们老师每天的伙食补助里有一个煎鸡蛋。这玩意儿我从小就不爱吃,腻得慌。 我看你刚刚好像挺爱吃这个的,我已经和食堂打好招呼了,以后我的那个煎鸡蛋,就直接打到你的饭盒里。 省得我每天头疼这鸡蛋该怎么处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藉口找得蹩脚又拙劣,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麻烦事。 话音落下,他拉开宿舍门,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的时候,他又突然停了下来, 转过身,隔著几步的距离,深深地看了一眼正低头看著饭盒的林晚秋。 “晚秋……”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林晚秋同学”,也不是“林班长”,而是“晚秋”。 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犹豫。 林晚秋抬起头,看向他,眼里带著询问: “顾老师,还有什么事?” 看著她那一脸认真又带著点茫然的模样,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顾长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 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悵然,又有几分自嘲。 “那什么……没事了,没事了。你快吃吧,別凉了。” “记得,明天一早就去。” 第213章 顾长庚,他人挺好的 顾长庚走后,林晚秋在原地站了很久。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那个金黄的煎蛋依旧诱人, 白面馒头也还散发著麦子的香气。 她却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顾长庚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从他一本正经地出现在宿舍门口,到他笨拙又强硬地关心她的被子暖不暖, 再到他透露的那个关於《人民文学》的重要消息, 最后是他那个蹩脚的“不爱吃鸡蛋”的藉口。 林晚秋心里嘆了口气,把饭菜重新盖好,放回了网兜里。 她现在需要静一静,好好想一想明天面试的事情, 也好好想一想……顾长庚这个人。 今天实在是太冷了,人也懒得动弹, 林晚秋乾脆又回到了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继续看书。 只是这一次,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到了中午,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寒气涌了进来,紧接著是赵秀梅风风火火的身影。 “哎哟,可冻死我了!” 赵秀梅一进门就跺著脚,搓著手,鼻子冻得通红。 她手里也拎著一个网兜,里面是两个饭盒。 这种天气,林晚秋哪里也没去, 赵秀梅自然就帮她把午饭也带了回来。 看到林晚秋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看书,赵秀梅一点也不意外, 外面这天寒地冻的,被窝里才是最舒服的地方。 她把饭盒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了“哐当”一声。 然后,她一边解著围巾,一边看了林晚秋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 “晚秋,”她开口了,声音里还带著外面的寒气, “我……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在楼下正好碰到顾老师了。” 她停顿了一下,指了指桌上的饭盒: “这是他让我给你带过来的饭。” 说到这,赵秀梅欲言又止,嘴巴动了动, 但最终还是没说下去。 可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问,是个人都藏不住。 林晚秋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墙上,平静地问: “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赵秀梅点点头。 她是个快言快语的急性子,平时心里藏不住一点事, 现在这副扭捏的样子,林晚秋不用问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果然,赵秀梅在屋里转了两圈,一会儿摸摸冰凉的暖气片, 一会儿又去窗户边哈了口气,就是不往正题上说。 最后,她实在是憋不住了,乾脆踢掉鞋子, 借著“冷死了,借你的被窝暖和暖和”的藉口,一下子钻到了林晚秋的被窝里, 紧挨著她坐下。 被窝里瞬间挤进来一个带著满身寒气的人,林晚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赵秀梅用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然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晚秋, 终於把心里的疑问拐弯抹角地问了出来: “哎,你怎么还不吃啊?这饭……可是我刚刚在楼下碰到的顾老师,『专门』给你送来的。” 她特意在“专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晚秋的脸, 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跡来。 林晚秋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嗯。” 然后便移开目光,说:“现在还不饿,晚点再吃吧。” 赵秀梅张了张嘴,一肚子的话都涌到了喉咙口, 可看著林晚秋那副波澜不惊、不想多谈的模样, 她又硬生生地把话给憋了回去。 其实,不用林晚秋亲口说什么, 身为她最好的闺蜜,赵秀梅自己心里也基本上已经猜到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把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 从开学第一天起,她就觉得林晚秋和这位新来的顾老师之间不正常。 后来林晚秋说顾长庚是她的“冤家”。 再结合前两天,她无意中知道了林晚秋曾经结过婚,又离了。 而之前,那个嘴碎的苏婷也在宿舍里八卦过,说这位背景不凡的顾老师,也是离过婚的…… 一个离过婚的女学生,一个离过婚的男老师。 一个说是“冤家”,一个又处处“专门”照顾。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一个清晰的答案几乎就要呼之欲出了。 赵秀梅就那么静静地盯著林晚秋, 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痒得不行。 林晚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哪里还能看得下书。 她也猜到了赵秀梅的心思, 抬眼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好闺蜜那抓耳挠腮、一副快要憋出內伤的模样, 终於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合上手里的书,把它放在床头的枕边, 然后盘腿坐好,正对著赵秀梅, “你有什么话,就问吧。要不接下来的几天你都会缠著我不放的。” 林晚秋这句话,对赵秀梅来说就如同圣旨一般, 瞬间就释放了她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嘿嘿!”赵秀梅笑嘻嘻地一下子扑到林晚秋的身边, 几乎是贴著她的脸,瞪大了眼睛,亮晶晶地、直直地盯著林晚秋的眼睛, 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晚秋,这可是你让我问的啊。”她先给自己打好预防针, “不管我问什么,你都可不许生气哦。” 林晚秋看著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只能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赵秀梅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拋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顾长庚……顾老师,你觉得他……怎么样?” 她问得很巧妙,没有直接问关係,而是先问看法。 林晚秋垂下眼帘,脑海里闪过顾长庚摔跤后膝盖上的泥土, 闪过他笨拙地擦手要去摸被子的样子, 也闪过他严肃地告知自己面试消息时的神情。 她想了想,带著几分认真的口吻,慢慢说道:“他人很好。” 这三个字,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第214章 林晚秋的心里话 赵秀梅一听,立刻露出了一个“我懂,我都懂”的曖昧笑容。 “顾老师人確实很好啊!”她立刻顺著话头往下说,语气里满是赞同, “人又体贴,成熟稳重,还是咱们堂堂京都大学最年轻的老师。 而且我还听说,他已经在评定副教授职称了呢! 这么年轻有为的男人,咱们学校里,不知道有多少女老师、女同学在背地里默默盯著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林晚秋的反应, 兜兜转转,就是想把话题往她俩的关係上引,可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出口。 看著赵秀梅这副样子,林晚秋终於没了耐心, 忍不住白了她一眼,然后乾脆直接將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你绕来绕去,不就是想八卦我和顾长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吗?” “哎!”赵秀梅一听,立刻夸张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还衝著空气喊了一嗓子, “大家可都听见了啊,这话不是我问的,是她自己说的哈!” 耍完宝,她立刻又变回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凑过来搂住林晚秋的胳膊, 轻轻晃了晃,撒娇道: “好晚秋,我的好晚秋,你就告诉我嘛,我保证,发誓!绝对不和任何一个人说!我的嘴巴最严了!” 闺蜜这副软磨硬泡的样子,让林晚秋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知道今天不说清楚,赵秀梅能磨她一晚上。 心里那点最隱秘的往事,藏了这么久,或许找个人说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看著赵秀梅,眼神里带著一丝无奈: “你自己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嘛,干嘛非要逼著我亲口说出来。” 这句话,无异於承认。 赵秀梅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也惊讶地张成了“o”形。 虽然她心里確实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是猜测是一回事,从当事人口中得到亲口验证,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份衝击力,还是让赵秀梅的心臟忍不住砰砰狂跳。 “晚秋,你……你真的和顾老师……”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组织。 林晚秋迎著她震惊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只是平静地,一字一顿地,投下了一颗更响的炸雷。 “他是我前夫。” “嘶——” 赵秀梅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瞪著林晚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表情可以说是十分的古怪和复杂。 乖乖! 这叫什么事儿啊! 自己的好闺蜜,好室友,竟然是自己老师的前妻…… 这……这这……这关係也太乱了点吧! 赵秀梅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飞速闪过各种念头。 按照这个辈分来算,那自己以后见了林晚秋, 岂不是得喊一声“前师娘”? 这个荒唐的想法让她打了个哆嗦,赶紧甩了甩头,把思绪拉了回来。 但震惊过后,是更加浓烈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著她的心臟。 她忍不住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再次问道: “晚秋,我……我有点不太明白。顾老师他……他真的不差啊,而且他的家世、地位,样样都那么好。 你……你是不喜欢他吗?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才分开的?” 在赵秀梅朴素的观念里,顾长庚这样的男人,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哪个女人捡到了不是得牢牢攥在手心里,怎么会捨得放手呢? 这个问题,让林晚秋的眉梢微微皱了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被窝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她想了想,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重新审视那段已经尘封的过去。 最终,她抬起头,慢慢开口说道: “顾长庚人確实不错。” 她先是肯定了这一点,然后话锋一转。 “我们离婚的原因,说复杂也挺复杂的,但说简单,其实也很简单。”她顿了顿, “我要我的未来,恰好他妈也看不上我......” 赵秀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婆媳矛盾,自古以来就是最难解的题。 林晚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誚的笑容:“巧了,我也看不上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离婚了。” “至於顾长庚……” 说到这里,林晚秋卡住了。 关於顾长庚在那段关係里扮演的角色,她自己也理不清。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將胸口的鬱结之气全部吐出来, 然后对著赵秀梅,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的笑容。 她换了一种更真诚的语气,说道: “秀梅,说实话,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目前我只知道,他人挺好的。” 这个评价,客观,却也疏离。 赵秀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从林晚秋这简短的几句话里,已经能大概勾勒出事情的全貌。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再次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晚秋, 一针见血地问道:“那……看顾老师现在对你的这个样子,他……是並没有死心哦?” 林晚秋摇了摇头,眼神飘向了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其实我和他离婚,与他这个人关係不大。” “目前,我还没考虑好后续该怎么处理和他的关係。但是,至少有一条,我心里非常清楚……”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起来,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妈,我不喜欢。所以我和顾长庚之间的关係,等什么时候把他妈妈处理明白了,我才会去认真考虑。” “让我委委屈屈地嫁过去,被一个婆婆天天压在头上过日子,呵呵……那不是我林晚秋的风格。” 她林晚秋,从乡下考到京都大学,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 让她为了一个男人,就去向一个看不起自己的婆婆低头哈腰, 受那份窝囊气,门都没有! 第215章 残酷的潜规则 林晚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秀梅也实在是不好再问下去了。 这里面牵扯到的,是人家最复杂的家务事。 再追问,就显得太没有分寸了。 她识趣地拍了拍林晚秋的肩膀,表示理解和支持。 为了缓和这有些沉重的气氛,赵秀梅眼珠一转,立刻转移了话题, 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学校社团里的一些趣事,讲谁和谁偷偷在谈恋爱, 讲哪个社团又和哪个社团为了抢活动场地差点打起来,讲得眉飞色舞。 宿舍里的气氛,终於又重新变得轻鬆起来。 ....... 时间很快就到了第二天,假期结束, 学校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热闹。 天还没大亮,林晚秋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著宿舍外面走廊里陆陆续续响起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心里想著顾长庚昨天提醒她的事。 她没有赖床,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 上午没课,赵秀梅,苏婷和李倩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林晚秋没有打扰她,只拎著自己的书包,悄悄地带上门出去了。 清晨的校园,空气清冽得像冰块一样,吸进肺里都是一股子凉意。 林晚秋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按照顾长庚昨天说的, 早早就来到了中文系的系主任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关著,里面也没有什么动静。 她看了走廊上的掛钟,时间还早, 便抱著书包,在门口安静地站著等。 过了约摸一刻钟,走廊那头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深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提著一个旧公文包走了过来, 正是中文系的系主任。 主任看到门口站著一个女学生,先是一愣,脚步也顿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看清楚来的人是林晚秋之后, 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和警惕。 “哦是林班长啊,你有什么事吗?” 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但带著一股子领导惯有的腔调。 林晚秋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也很直接,大大方方地说道: “主任您好,我是来参加《人民文学》实习编辑內招的。” 她没有绕弯子,因为她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任何拐弯抹角都显得心虚。 “內招”这两个字一说出口,王主任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那份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瞭然。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学生,不是误打误撞来的, 而是已经被某些“关係”给提点过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快速看了一眼长长的走廊两头, 见空无一人,並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这才鬆了口气。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侧过身子,对林晚秋说:“进来吧。” 林晚秋跟著他进了办公室。 屋里一股子旧书和墨水的味道,暖气烧得不是很足,但比外面暖和多了。 王主任並没有让她坐,自己先走到办公桌后,把公文包放下, 然后才转过身,开始说起了官话。 “嗯……確实有这么个事情。”他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 “《人民文学》杂誌社呢,想从咱们学校选拔一些优秀的人才,作为后备力量进行培养。 考虑到影响,也为了能更精准地选拔,所以学校这边就没有进行公告,只是按照杂誌社的要求,由我们学校里进行单独选拔和通知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什么没有公开, 又把事情定性为对“优秀人才”的选拔,听上去冠冕堂皇。 接著,他话锋一转,看著林晚秋,脸上露出一点公式化的微笑: “不过,既然你自己主动来参加这个內招,说明你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而且你平时的学习成绩,我们也是知道的,確实很优秀嘛。 那……我就带你去看看吧。” 说完,王主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然后乾脆利落地说了一句: “跟我来。” 他带著林晚秋出了办公室,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穿过走廊,来到了老师办公的那栋楼。 这栋楼比学生宿舍要气派一些,也更安静。 他们一直走,爬著楼梯,来到了最顶楼的一间大会议室內。 王主任推开厚重的木门,对林晚秋示意了一下。 等林晚秋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已经到了十几名学生。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屋子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她打眼一看,虽然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但其中有几个人的面孔和名字,她还是听说过的。 其中一个男生,长得高高大大,穿著一身当时很时髦的军绿色大衣,在一群人里显得尤为突出。 林晚秋认出他来了,他叫祁飞宇。 这个名字,赵秀梅不止一次在林晚秋耳边念叨过,说他爷爷就是学校的副院长, 他自己还是学校文学社的社长,文章写得好,在学校里是响噹噹的风云人物。 至於其他人,林晚秋虽然叫不上名字, 但看他们的穿著打扮和眉宇间那股子藏不住的优越感, 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 不出意外,这些人,恐怕都是学校里各个领导、教授们的关係户。 那个年代,现实就是这么赤裸裸。 很多时候,没有关係,你连站在起跑线上的机会都没有。 不管你优不优秀,那扇窄门,首先是为有钥匙的人打开的。 第216章 面试开始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的这群人,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自己今天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这一关,比她想像中更难。 林晚秋没有去和那些人扎堆,她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拉开一张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 她將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放在书包上, 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不爭不抢, 只是静静地等著。 她就像一个闯入了別人家宴会的不速之客,与周遭热闹又微妙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些学生们时不时地会瞟她一眼,眼神里带著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似乎在猜测这个林班长是走了谁的路子进来的。 林晚秋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她只是安静地观察著, 把所有人的神態都尽收眼底。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在几个学校领导的簇拥下,《人民文学》杂誌社的一些领导陆续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戴著眼镜、看上去颇有几分儒雅之气的中年男人, 应该是杂誌社的主编。 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著得体灰色呢子大衣,神情严肃的中年女人。 正是身为杂誌社编辑部主任的,她的前婆婆——宋文君。 宋文君一进入会场,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第一时间扫过了在场所有学生的面孔。 当她的目光落在后排角落里的林晚秋身上时,明显地停留了两秒钟。 隨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普通学生。 可林晚秋知道,她看见了,她也认出来了。 而与宋文君一同前来的一个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的老编辑,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顺著宋文君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晚秋, 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旁恢復了平静的宋文君,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和玩味。 这细微的互动,让林晚秋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今天这场选拔,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 接下来,陆续又有几个学生被系里的老师带著走了进来,会议室里的人数最终固定在了二十人左右。 墙上的掛钟时针指向了九点,选拔正式开始了。 没有繁琐的开场白,系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杂誌社的领导后,便直接宣布了选拔的规则。 规则很简单,就是让每个学生轮流站到前面的讲台,向所有人推销自己。 最后,由杂誌社的几位领导现场打分,按照总分高低,选拔出两个人,成为杂誌社这一期的实习编辑。 接下来,就是枯燥乏味的自我推荐环节。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先是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发表过多少文章,参加过多少文学比赛。 讲到最后,话锋一转,很“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我父亲是市宣传部的,他一直教导我,要为人民服务,用笔桿子记录这个伟大的时代……” 林晚秋坐在下面,面无表情地听著。 在这个环节里,唯一让她觉得有点意思的, 就是所有站到前面介绍自己情况的学生,无一例外,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將自己的家世背景、父母的单位职位, 甚至是能攀得上关係的叔叔阿姨,都巧妙地穿插在自我介绍里。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人脉和背景, 让台下的领导们能看在这些人脉关係上,高抬贵手,选中自己。 这些都是摆在檯面上,大家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认为这是一种“能力”的体现。 台下的领导们也听得频频点头,似乎很受用。 一个又一个学生上去,祁飞宇也上去了。 他確实有几分才气,谈吐不凡,最后轻描淡写地一句“我爷爷祁副院长也时常鼓励我,要在文学道路上多向各位前辈学习”, 更是引得在座领导们一片讚许的目光。 时间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 “下一个,林晚秋。” 当系主任念到这个名字时,屋子里有片刻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角落里投了过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晚秋站起身。 她没有丝毫的侷促和胆怯,整理了一下衣角, 然后迈开脚步,大步地、自信地,走向了前面的讲台。 当她站定在讲台前,抬起头,迎向台下那一排审视的目光, 尤其是宋文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时,她的心里反而一片平静。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秋身上,等著她开口做自我推荐的时候, 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的宋文君,却突然“咳”地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一时间,其他几位评委,包括学校的领导,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纷纷將目光从林晚秋身上移开,看向了宋文君。 第217章 前婆婆的满分评分 宋文君没有看其他人,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定定地看了林晚秋一眼。 然后,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官腔味十足地说道: “同志们,今天这次的招聘,是关係到我们《人民文学》杂誌社未来发展的百年大计,是重要的一步。 上级领导特別指示我们,一定要本著公平公正的原则,择优录取。”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因此,这次招聘的唯一准则,就是才华! 只要你的才华足够,不管你是谁,有什么样的背景,我们杂誌社都热烈欢迎。” 在人际场上混跡了半辈子,宋文君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场面话、废话, 但出口的时机和措辞,却让在座的所有评委们,神色都微微一愣。 听话要听音,锣鼓要听声。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 宋文君这句官话,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林晚秋站出来的时候,她才义正言辞地说了这么一句。 更关键的是,她在整句话里面, 特意带上了“上级领导”这四个字。 谁都知道,宋主任的丈夫可是那位高不可攀的大领导。 那宋主任话里这个“上级领导”,指的到底是谁? 是杂誌社的上级,还是……她家里那位? 为什么非得偏偏在这个叫林晚秋的女学生出来的时候,特意把“上级领导”抬出来,还强调“唯一准则就是才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在撇清关係,暗示大家不要看任何人的面子? 还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敲打和暗示眾人? 这些弯弯绕绕,如果不是在事业单位或者官场里混过的人,確实很难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其中的深意。 但是,这群评委们,在各种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们,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心里那根弦都拉紧了。 他们立刻明白,眼前这个叫林晚秋的女学生,绝对不简单。 对她,必须格外注意起来。 於是,一个奇怪的场面出现了。 前面那些同学推荐自己的时候,评委们都还七嘴八舌地,问这个问那个,气氛还算热烈。 可到了林晚秋这里,整个评委席鸦雀无声, 没有人主动开口,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宋文君,都在等她先表態。 而宋文君呢,说完那番话后,就靠在了椅子上, 只是抬了抬下巴,对著林晚秋淡淡地说了一句:“开始吧。”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 將剩下的舞台和所有人的目光,都交给了林晚秋。 林晚秋站在台上,確实没想那么深。 她只是平静的按照评委的要求,开始不卑不亢地介绍自己。 她没有提任何背景,因为她没有任何背景可以提。 她只是將自己的学习成绩,当班长期间组织过什么活动,获得了什么荣誉;以及自己利用课余时间投过稿子,如实地、清晰地说了出来。 她的声音清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炫耀, 也没有半点的自卑,就是平铺直敘地陈述事实。 林晚秋说完后,对著台下一眾评委,礼貌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声: “我的介绍完了,谢谢各位老师。” 也就在林晚秋弯下腰的那一瞬间,一直面无表情的宋文君, 动了。 她拿起了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在自己面前的打分表上, “刷刷刷”地写下了三个数字。 100。 满分。 她写字的动作不大,但此时此刻,所有评委们的余光早就一直盯著宋文君的一举一动。 她这个看似隨意的举动,就像一个明確的信號弹, 瞬间让所有评委都明白了一切! 原来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 又是“上级领导”,又是“只看才华”,最终的落点在这里! 於是,旁边的几位评委几乎在同一时间, 也纷纷“刷刷刷”地提起了笔,在各自的打分表上迅速写下了分数。 这一切,都发生在林晚秋直起身子之前的短短几秒內。 而坐在学生席位里的祁飞宇,则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他將评委席上那微妙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不由得警惕起来。 这个林晚秋……关係好像比他想像的还要硬啊! 第218章 宋文君的威压 后面的几个学生介绍完自己, 一位工作人员很快就將所有评委的打分表收了上去, 送到一个评委的手里进行统计。 会议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学生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著最后的结果。 林晚秋回到了自己的角落坐下,眼睛也是紧紧地盯著, 她看似平静,但心臟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林晚秋太明白这里面的道道了,自己没有背景只有一些才华, 但是那又能怎么样, 在这种內部招聘里面,才华或许才是最不重要的那一点吧。 负责统计的评委拿著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 又用钢笔在纸上演算著什么。 他每算一步,都抬头看一眼评委席, 特別是宋文君的方向,神情十分谨慎。 终於,他放下了算盘和笔,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各位同学,各位领导,这次《人民文学》实习编辑的选拔结果,已经统计出来了。” 他顿了顿,拿起那张写著结果的纸,念道: “根据各位评委老师的综合打分,本次选拔得分最高的前两名同学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第一名,林晚秋同学!” 当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林晚秋的脑子嗡的一下,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复杂、惊讶、嫉妒,不一而足。 评委笑著看了看林晚秋,点头示意,林晚秋也连忙点头回礼, 评委则接著念道: “第二名,祁飞宇同学! 按照我们之前的规则,这两位同学將同时被录取,成为《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实习编辑。 让我们用掌声向他们表示祝贺!” 话音一落,坐在评委席中央的宋文君, 脸上带著一丝公式化的微笑,礼节性地抬起手, 不轻不重地鼓了几下掌。 她一带头,其他的学校领导和评委们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跟著鼓起掌来。 一时间,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但掌声里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这里面弯弯绕绕的门道。 祁飞宇被录取,大家並不意外, 毕竟人家家世背景和个人能力都摆在那儿,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这个林晚秋,一个从农村考上来的,平时除了学习好一点, 没听说过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怎么就成了第一名? 掌声还没完全落下,一个刺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一个穿著红色毛衣,梳著两条大辫子的女生, 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嫉妒。 “评委老师!我不同意这个结果!”她大声说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评委的脸色一僵,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当场发难。 那个女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直直地射向站在一旁的林晚秋, 公开质疑道: “我想问问,凭什么林晚秋能得第一名?她的分数为什么会这么高?” 她没有明说,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在座的哪一个,家里没点关係? 哪一个不是干部子女或者教授子弟? 这个林晚秋,一个无名小卒,要背景没背景,要人脉没人脉, 根本就不够资格,怎么可能胜任这么重要的岗位? 她的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其他人心里的那点不甘和嫉妒。 不少同学也纷纷点头,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声音不大,但匯集在一起,就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就是啊,没听说她家有什么人啊……” “祁飞宇第二我服气,她第一算怎么回事?” “早知道这样,还搞什么选拔,直接內定不就行了。” 这些学生,他们心里其实都清楚,论学习成绩,论个人能力,林晚秋可能確实比他们要优秀。 但是,在他们从小到大接受的观念里,能力从来都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自己的家世和背景关係,甩开林晚秋不知道多少条街, 在这种重要的机会面前,凭什么不是自己,反而是林晚秋这个“一无所有”的人被录取了?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被“关係户”插队的感觉, 让他们无法接受。 其实,这也不能怪这些同学们反应这么大。 这次的內部招聘,从一开始,在人员的筛选通知上,就充满了特权的味道。 如果不是林晚秋得到顾长庚的提醒,自己主动找上门, 她可能连有这次选拔的机会都根本不知道。 名单上的人,非富即贵,早就被圈定好了。 她是一个异类,一个闯入者。 现在,这个闯入者不仅进来了,还拿走了最好的那块蛋糕, 这自然会引爆那些自认为理所应当的“继承者”们的愤怒。 面对那个红衣女生公开的质疑,和周围同学们的嗡嗡附和, 评委席上再次出现了那种微妙的安静。 学校的几位领导脸色有些尷尬,想开口说两句场面话,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下意识地,又一次將目光投向了主心骨——宋文君。 只见宋文君缓缓地將手中的钢笔盖好,放在桌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冰冷刺骨的眼神, 冷冷地看著那个带头闹事的红衣女生。 那不是一种愤怒的眼神,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威压。 就像身居高位者在俯瞰一只不知天高地厚在自己脚边聒噪的虫子。 第219章 不服也得给我憋著 宋文君的目光扫过之处,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刚刚还在义愤填膺、交头接耳的学生们, 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闭上了嘴。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个红衣女生,涨红著脸,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在宋文君的注视下,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眼神也开始躲闪。 整个过程,宋文君一言未发,却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直到全场安静下来,她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眾人心上。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她冷冷地说道,“我们《人民文学》这次招聘的唯一標准,就是才华。” 她顿了顿,目光从红衣女生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学生, 特別是那些刚刚还在附和的人。 “如果你们觉得,你们的才华比这位林晚秋同学的要好,那你们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或者,改天直接来我们编辑部,我亲自给你们出题,我们现场考核,当场比试。”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场的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出声。 论写文章,论成绩,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未必真的比得过那个闷头学习的林晚秋。 看到没人敢应声,宋文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极尽嘲讽的弧度。 “如果,”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你觉得你的身份、你的地位,比这位林晚秋同学好,觉得你有背景,有人脉,所以这个机会就该是你的......” 她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那个红衣女生,一字一顿地说道: “抱歉,我们杂誌社,不需要!”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带著一股磅礴的气势,震得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 “如果我们《人民文学》真的需要靠人脉和关係来选拔人才,”宋文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台下那群脸色煞白的学生, 毫不留情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就凭你们家里那点屁大的关係,还差得远了!”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皮包,看都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甚至没有跟学校的领导打招呼,就那么转身, 踩著皮鞋,“噠、噠、噠”,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整个会议室里,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覷又憋屈到了极点的同学, 和几个同样尷尬不已的学校领导。 他们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宋文君说的是事实,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 他们引以为傲的那些“背景”,確实什么都算不上。 ..... 会议室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脸上还带著或嫉妒、或不甘的复杂表情。 林晚秋没有理会那些投向自己的探究的目光,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一样。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心里却不像脸上那么平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一幕幕回放。 总感觉有些怪。 而怪的根源,就在自己那个前婆婆宋文君身上。 这已经是近两天第二次和这个前婆婆见面了,第一次是她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国营厂那里, 当时林晚秋只顾著收拾王海,並没有多想,但是心里也自然察觉到异常, 一个针对自己的谣言,从来看不起自己,强势无比的宋文君,竟然也出现在那里, 看样子也是来收拾王海的。 就算是大概率是为了她的儿子顾长庚,但是今天,细想之下在自己介绍之前发声, 虽然官话连连,但林晚秋不是听不出来里面的一些门道。 也正是因为林晚秋听懂了一些,反而让她愈发疑惑,这宋文君难道是在帮自己?? 不太可能,自己当初在文学沙龙交流会上可是踩著她宋文君的脸面的, 就凭她的作风,不恨死自己才怪,怎么可能会好心的帮自己。 还有最后那番敲打所有人的威严……这一切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不相信宋文君会真的欣赏她,她们之间那些不愉快的过往,足以让宋文君对她毫无好感。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想捧杀自己,让自己成为眾矢之的? 还是有別的更深层的算计? 林晚秋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好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著。 ........ 第220章 二选一,祁飞宇提前出手 而在她走后,副校长办公室內,暖气烧得很足,茶香裊裊。 祁飞宇却完全没有心思品茶,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在爷爷的书桌前来回踱了两步,终於忍不住停下来, 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焦虑询问正在泡茶的爷爷。 “爷爷,您说,那个林晚秋……到底有什么背景啊?我怎么总觉得,今天那个宋主任,好像对她特別偏爱?” 副校长,也就是祁飞宇的爷爷,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著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末。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端起茶缸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才掀起眼皮,白了自己这个沉不住气的孙子一眼。 “偏爱?刚刚宋主任在会上说的话,你没听见吗?”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说了,这次招聘,唯一標准就是才华! 现在风向不一样了,都在慢慢变革。 搁在以前,像《人民文学》这种级別的杂誌社,里面的成员哪个不是根正苗红、背景深厚? 怎么可能跑到学校里来公开招人? 他们现在肯放低姿態来学校,就是上面有指示,要招一些真正有学问、能写东西的年轻人进去,给杂誌社注入点新鲜血液。” 副校长语重心长地看著自己的孙子,继续说道: “所以,我劝你,少把心思放在打听別人身上,琢磨那些没用的。 有那个功夫,不如好好提升自己! 那个林晚秋,我跟你说实话,不光是我,学校里好几个老教授都对她十分欣赏。 她那股子钻研学问的劲头,还有她写的那几篇文章,水平確实高。 你要是不抓紧时间提升自己,到时候被刷下来,可別哭著回来找我,我也没办法!” “刷下来?”祁飞宇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爷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副校长又端起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淡淡地说道: “我可是听说了点风声,这次实习期是三个月,但杂誌社最后,只打算留下一个人。” 他抬眼看著孙子震惊的表情,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你们两个,最终还是要择优录取一个。” “什么?!”祁飞宇顿时急了,脸都涨红了。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一直以为,这次招的两个实习编辑,只要实习期不出什么大错,就能顺理成章地自动转正, 成为《人民文学》真正的编辑。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和金饭碗!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根本不是终点,这才只是第一关! 他和林晚秋之间,竟然是二选一的竞爭关係! 想到这里,祁飞宇心中的警铃大作。 他原本还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觉得即便林晚秋也被录取了,自己凭藉家里的关係和人脉,未来的路也肯定比她顺畅。 可现在看来,在“二选一”的规则下,那个被宋文君“偏爱”、又被学校领导“欣赏”的林晚秋, 瞬间从一个无足轻重的陪衬,变成了一个极其强大而危险的竞爭对手! 这可彻底坏事了! 祁飞宇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刚刚那个姓宋的主任,在会上那番做派,明摆著就是在偏袒林晚秋! 又是给满分,又是当眾维护,那现在搞个二选一,自己还玩个屁啊? 这不纯粹是拉自己过来给那个农村丫头当陪衬,走个过场的吗? 不行,绝对不行! 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屈辱。 他承认,在写文章的灵气上,那个林晚秋或许是有点东西。 但是,综合实力呢? 自己可是京都大学文学社的社长,手底下管著几十號人,组织过多少次採风和徵文活动? 这叫管理经验! 再说了,自己的家庭,爸爸在市政府机关上班,虽然官不大,但也是个正经干部, 家里亲戚朋友哪个不是有点头脸的人物? 再加上还有个副校长爷爷......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比那个除了会死读书、穷得叮噹响的林晚秋要强上一百倍! 凭什么自己要被她比下去? 自己孙子那点小九九,副校长爷爷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看著祁飞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只是不紧不慢地又端起了茶缸子。 他没有直接安抚,而是用一种非常官方、四平八稳的腔调说道: “你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你要记住,《人民文学》杂誌社是国家的单位,不是某个人的私產。 就算那个宋主任是编辑主任,但人事上的最终確认,也不是她一个人能拍板的。 那是要经过杂誌社编辑部全体人员討论,还要上报社领导班子集体决定的。懂吗?” 副校长把“国家”、“集体”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所以啊,”他话锋一转,点拨道, “你只要在实习期间,好好表现,踏踏实实干活,眼明手快,嘴巴甜一点, 让那些老编辑们、让其他的社领导们都喜欢你,觉得你这个小伙子不错,就行了。” 爷爷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祁飞-宇心里那把生锈的锁。 他听懂了! 刚刚还焦躁万分、六神无主的他, 心情终於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稍稍缓解了一些。 是啊! 就算那个宋主任有点偏心林晚秋又能怎么样? 到时候实习结束,投票决定留下谁、不留下谁的时候,她宋文君也只有一票! 只要编辑部的其他所有人都喜欢自己,都投票给自己,只要自己的实习表现全方位地碾压林晚秋, 让她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到时候她就算再偏心,也没办法一个人说了算! 在集体的决定面前,她也得低头! 想到这里,祁飞宇心里那块悬著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整个人都踏实了一点。 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爷爷,我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想通了关节,那就得立刻行动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凑到爷爷跟前,带著一丝討好的笑容: “爷爷,那……您是不是得支援我点活动经费啊? 这去杂誌社上班,跟同事们处好关係,总不能空著手吧?” 副校长看著孙子那副猴急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瞭然的笑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慌不忙地拉开了自己办公桌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咔噠”一声,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拍在了桌上。 祁飞宇拿过来一捏,那厚实的手感让他心跳都加速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一角,只见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大团结”,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一两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的年代, 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看到爷爷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切,祁飞宇心里一热, 开心地凑上去,抱著爷爷的胳膊就亲了一口: “谢谢爷爷!您真是我的好爷爷!” 副校长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背: “去吧,好好干,別给我丟人。” “放心吧您!” 祁飞宇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揣进怀里,感觉像是揣进了一身的胆气和底气。 他兴高采烈地跟爷爷道了別,然后拿著钱, 迫不及不及待地窜出了办公室。 不就是要碾压一个小小的林晚秋么? 太简单了! 那就从钱上开始! 他要让杂誌社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那个更会来事、更值得培养的年轻人! 第221章 家中急电 而就在祁飞宇拿著钱,雄心勃勃地计划著如何在杂誌社大展拳脚的时候, 林晚秋这边,却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她刚踏进宿舍楼的大门,还没来得及上楼, 就被宿管员李阿姨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急吼吼地喊住了。 “哎,林晚秋!你可算回来了!” 李阿姨嗓门挺大,脸上带著焦急的神色, “你快过来!你父亲上午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一个接一个的,听著声儿挺急的,让你赶紧回电话!” 好几个电话? 林晚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小年之前,她才刚刚跟家里通过电话,报了平安,一切都好好的。 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长途电话费贵得嚇人,如果不是天大的急事,老家是绝对不会这么密集地打电话过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外漂泊的人,最怕的就是老家突然来的电话,尤其还是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急电。 林晚秋顿时有些心慌,手脚都开始发凉。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步走到传达室窗口。 “李阿姨,我爹留电话號码了吗?”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留了留了,我给你记在这纸上了。”李阿姨把一张写著一串號码的纸条从窗口递了出来,又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 “丫头,赶紧打过去问问吧,可別是家里出了啥事。” “谢谢您,李阿姨。”林晚秋接过纸条,攥在手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努力的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过去。 等待接通的每一声“嘟——嘟——”声,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在她的心上,漫长得令人窒息。 响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咔噠”一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喂,你好,这里是红旗公社总机。” 是公社里的接线员。 林晚秋赶紧说道:“同志你好,我找林满仓,我是他女儿,他让我回电话。” “哦,找林满仓啊,”接线员听起来很熟悉这个名字,她没有放下电话,而是扯著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 “林叔,林满仓!你闺女的电话——!” 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应答声,很快,一个熟悉又带著几分焦灼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她父亲。 “哎,来了来了” 虽然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躁,但他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还是下意识地先关心起了女儿: “晚秋啊,你在学校冷不冷啊?最近过得怎么样?钱还够不够花?” 这几句寻常的问候,在此刻却让林晚秋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强忍著心头的慌乱,只是简单地应付了几句:“爹,我挺好的,不冷,钱也够。” 隨即,她再也忍不住,切入了正题,声音紧绷地问道:“爹,你这么急著找我,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电话那头的林满仓沉默了。 这片刻的沉默,让林晚秋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能想像到,电话那头的父亲,正满脸愁容,搓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爹?你说话啊!”林晚秋急得催促道。 林满仓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嘆了一口气,声音沙哑,透著一股无力和疲惫。 他犹犹豫豫的,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 “晚秋啊......是你奶奶......” “你奶奶她......这几天突然病得重了......本来就身子骨弱,赶上这几天倒春寒,冷得厉害......人已经......已经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父亲林满仓还在继续解释著。 他声音嘶哑,带著浓浓的乡土口音,一字一句都透著朴实人的为难。 “晚秋啊,按咱村里的老规矩,家里老人要不行了,嫁出去的闺女,还有你这种离得远的,本来......本来是没打算告诉你的。”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继续说道:“你是个女娃,又在那么远的京城念书,这一来一回,路上就得折腾好几天。我看你奶奶这情况,估摸著......估摸著你就是赶回来,也怕是见不著最后一面了......” 听到这话,林晚秋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是......你妈不让。”林满仓接著说, “你娘她说你从小跟你奶奶关係最好。要是不告诉你一声,让你连个信儿都不知道,怕你日后晓得了,得在心里埋怨我们一辈子。 我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这才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父亲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著他的无奈和纠结,但林晚秋已经听不下去了。 一股又急又气的情绪猛地衝上她的头顶。 她埋怨的不是父亲告诉她这个噩耗,而是埋怨他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爹!”她打断了父亲的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许多,带著哭腔, “我不管在哪里,不管是不是女孩子,我都是林家的女儿,是奶奶的孙女!什么叫赶不上?什么叫不告诉我?你们怎么能这么想!” 她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现在没时间哭。 “我现在就去火车站买票回去!” 说完,她不等父亲再说什么,就“啪”的一声,用力地掛断了电话。 黑色的听筒砸在电话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也砸得她心里一阵阵发颤。 当务之急是请假。 实习的事情固然重要,但此刻,什么都比不上回家见奶奶最后一面。 她几乎是跑著冲向了中文系的办公楼。 第222章 我和你一起回家 因为时间紧,直接找到了顾长庚找他请假。 她甚至没顾得上敲门,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办公室里的顾长庚正低头批改著作业,他抬起头,看到是林晚秋,脸上写满了惊讶。 “晚......林晚秋同学?” 林晚秋快步走到他桌前,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开口说道:“顾老师,我想请假,请一段时间的假。” 顾长庚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疑惑。 他放下手中的红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 “请假?不是刚刚放完假么?”他问道,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装模作样地,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询问: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这个实习机会很难得,我希望你......” 林晚秋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和顾长庚在这里兜圈子说废话。 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言简意賅地说道:“我要回趟老家。” 她说话时,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焦急。 这副神色,配上“回趟老家”这四个字,在那个年代,对於一个从外地来京城的学生来说,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家里出大事了。 顾长庚脸上的那种官方、轻鬆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神色一紧,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在办公室这种地方,人多口杂,不是细问的地方。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立刻拿起笔,刷刷刷地在一张假条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章,递给了她。 “去吧。” “谢谢顾老师。”林晚秋接过假条,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立马转身就往外冲。 她刚走,顾长庚就紧跟著站了起来,也快步跟了出去。 等出了办公楼,凛冽的寒风一吹,林晚秋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正埋著头快步往校门口走,身后突然传来了顾长庚急切的喊声。 “林晚秋!你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快步追上来的顾长庚,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长庚几步走到她面前,顾不上喘气,就直接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晚秋看著他,眼神疏远而平静。 他们现在已经离婚了,按理说,她家里的事情,已经和他顾长庚没有任何关係了。 她不想让他过多地牵扯进来。 於是,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什么。” 说完,她便想转身离开。 可顾长庚却一反常態,做出了一个让林晚秋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有力,抓得很紧,不让她挣脱。 “告诉我,”他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认真,“家里到底怎么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文雅,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担忧。 林晚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强势的態度震住了。 她看著顾长庚那张写满焦灼的脸, 紧锁的眉头,深邃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关心...... 不知为何,她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在那一刻忽然就鬆动了。 她最终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压抑了一路的疲惫和悲伤。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地,说出了实情。 当林晚秋那句低哑的、带著颤音的“我奶奶......快不行了”说出口时, 顾长庚抓著她胳膊的手,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震惊、担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鬆开了手,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林晚秋的脸。 他的反应异常迅速,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你现在,立刻回宿舍收拾行李,越简单越好。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在你们宿舍楼下等我。”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著一种命令式的果断。 说完,他甚至不等林晚秋回答,直接转过身,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又返回了办公楼。 林晚秋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顾长庚这是要做什么,但此刻她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 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指令,转身跑向宿舍。 而另一边,顾长庚回到办公室,抓起一张稿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给系主任的请假条,理由只写了“家中有急事”五个字,然后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紧接著,他抓起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用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猴子吗?是我,长庚。”他的声音又急又沉, “我不管你现在在干嘛,马上给我找辆车,要能跑长途的,性能好点的吉普或者伏尔加都行。我现在就要用,十万火急!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电话那头髮小“猴子”还想问什么,顾长庚已经直接撂下一句“人命关天的事,別废话,快点”, 然后“啪”地掛了电话。 当林晚秋胡乱地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一个简单的布包里,又把身上所有的钱和票证都揣进兜里,匆匆跑下宿舍楼时, 时间刚好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她一眼就看到,一辆半旧的绿色北京吉普212,正静静地停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车门开著,顾长庚就站在车边,身上还是那件教书时穿的深蓝色中山装,寒风吹动著他的衣角,他正一脸焦急地朝宿舍门口张望著。 看到林晚秋的身影,他立刻招了招手。 林晚秋快步跑了过去。 直到此刻,她还以为顾长庚是特意找了车,准备好心把她送到火车站去。 毕竟,从学校到火车站,坐公交车也要倒腾很久。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把布包放在腿上,低著头,很轻但很礼貌地说了一声: “谢谢,顾老师。” 然而,驾驶座上的顾长庚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理都懒得理她。 他见她坐稳,便“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自己也迅速上了车,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 那辆老式吉普发出一声轰鸣,像是离弦的箭一样躥了出去, 衝破学校门口,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朝著出城的方向,往那片连接著无尽山沟沟的国道上直奔而去。 第223章 她......在关心我么? 那个年代,可没有什么平坦宽阔的现代化高速公路。 出了京城,就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国道,路况极差。 吉普车在这样的路上顛簸得厉害,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光禿禿的树木和荒凉的田野。 顛簸中,林晚秋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条路,根本不是去火车站的方向。 她转过头,看著身旁目视前方、一脸严肃的顾长庚,冷著脸问道:“你要送我去哪里?” 顾长庚依旧没有看她,双手紧紧地握著方向盘,眼睛专注地盯著前方顛簸不平的道路, 一边飞快地转动方向盘躲避著路上的大坑,坚定的说出几个字。 “我和你......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林晚秋被顾长庚那句“我和你一起回家”给彻底砸蒙了。 她愣愣地看著顾长庚的侧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和莫名的情绪,用一种近乎冰冷的语气说道: “顾长庚,你清醒一点!我们已经离婚了! 村里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离婚了,你现在跟我回去算怎么回事?你让我爹妈怎么跟村里人解释?你跟著回去干什么!” 吉普车猛地顛簸了一下,顾长庚用力稳住方向盘,眼睛依旧死死盯著前方。 他没有转头,但声音却异常执拗,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离婚了又怎么样?”他反问,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当初我在你家里,奶奶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她给我做的棉鞋,我现在冬天还穿著。她对我的好,我都记著。现在她老人家不行了,我就得回去看看。这是做人的道理,跟咱俩离没离婚没关係。” 他的话朴实,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林晚秋的心上。 她一下子哑口无言。 是啊,奶奶当年確实很喜欢顾长庚,总夸他是个有学问又懂礼貌的好孩子,背地里没少把他当亲孙子一样疼。 可......可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事情不是这么个事情啊! 他一个前女婿,跟著回去算什么? 村里人嘴碎,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自己倒无所谓,可父母能不能接受的了...... 林晚秋心里又急又乱,可她也知道顾长庚的脾气,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拗不过他,再爭辩下去也只是浪费口舌,浪费时间。 现在,没有什么比儘快赶回家更重要。 实在不行等快到家的时候把顾长庚给赶下来,自己回去。 想到这里,她乾脆把头扭向窗外,不再搭理他。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脸。 车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咯吱”声。 这是一段漫长而又辛苦的旅途。 从京城到她那个偏远的山村老家,坐火车都要好几天,开车走这种破烂的国道,虽然会快很多但是很累。 但对於林晚秋和顾长庚来说,这也是他们自从离婚之后,第一次这样长时间地单独待在一起。 过去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冷漠、爭吵和隔阂, 似乎都被这狭小的空间和共同的目標暂时挤到了一边。 一路上,林晚秋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的心早就飞回了老家的土炕上,飞到了奶奶的身边。 她只是焦急地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物,心里一遍遍地祈祷著,奶奶,你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 顾长庚则异常专注地开著车。 这种路况极耗心神,他必须全神贯注。每当遇到大的顛簸,他都会下意识地减速,儘量让车开得平稳一些。 偶尔,他会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身旁沉默的林晚秋,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会放缓语气,开口安慰几句。 “別太担心,奶奶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饿不饿?我包里有饼乾,你拿出来垫垫肚子。” “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吃饭的镇子我叫你。” 他的话不多,却像冬日里的一点炭火,虽然微弱,却也驱散了林晚秋心头的一些寒意。 这狭小侷促、顛簸摇晃的车厢,也让两个人的关係, 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那么冰冷和针锋相对了。 车子不知疲倦地跑著,天色从傍晚到墨黑,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吉普车的大灯在漆黑的国道上划开两道明亮的光柱,像是黑夜里唯一的行者。 已经连续开了十来个小时了。 林晚秋被这破路顛簸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一样,屁股更是硌得生疼。 她自己尚且如此,可想而知,那个双手紧握方向盘,身体必须时刻保持紧绷状態,还在努力开车的顾长庚,自然是更累的。 此时已经是深夜,路上连一辆过路的货车都看不到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引擎声。 林晚秋借著仪錶盘微弱的光,偷偷看了一眼顾长庚。 他的脸色在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乾裂,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总是深邃明亮的眼睛里,此刻也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疲惫。 林晚秋的心,没来由地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地开了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 “开了那么久了......要不,你找个地方停一下,休息一会儿吧。” 这一句话,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庚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前方,猛然听到她这句带著关切的话,整个人明显地一愣。 他下意识地踩了下剎车,车速慢了下来。 他缓缓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晚秋。 车灯的光从侧面扫过她的脸,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疏离, 而是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她......这是在关心我么? 第224章 归途 顾长庚那颗因为连夜开车而疲惫不堪的心, 在听到林晚秋那句带著沙哑和迟疑的关心时, 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瞬间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热意。 他心头暗爽不已, 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之后,突然得到一丝回应的窃喜。 他才不管林晚秋到底是真的关心他, 还是仅仅出於路途伙伴的客套, 反正,他就当她是在关心自己了。 这份久违的关切,让他连日来的疲惫都仿佛减轻了不少。 他转过头,借著仪錶盘幽暗的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不累,”他说,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我身体强著呢,要不是担心你吃不消,我开的更快一些,这样就能早点到家。” 听到“家”这个字,林晚秋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焦急所取代。 她知道顾长庚说的是实话,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宝贵得不得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决定,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补充道:“那……晚点路过县城的时候,我们先去买点东西。” 空著手回去看望病重的奶奶,不合规矩。 再说,这一路回去,家里肯定乱糟糟的, 备点吃的用的,总是有备无患。 “好。”顾长庚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他重新將视线投向前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继续在这无边的黑夜里疾驰。 夜车比白天更难开。 视线受阻,路况不明,精神需要高度集中。 顾长庚握著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世界。 林晚秋的心思全在奶奶身上,可身体的疲惫却是实实在在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吉普车像是没有弹簧一样,在坑洼的国道上“哐当哐当”地顛簸著, 她的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头也开始发晕。 晕车加上心力交瘁,她实在是撑不住了, 只好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希望能缓解一些难受。 顾长庚用余光注意到了她的状態,看她脸色越来越白,眉头紧锁,便开口说道: “你这样坐著更难受,去后面座位上躺一会儿吧,地方宽敞点,能睡踏实。” 林晚秋確实累到了极点,也知道再这么硬撑下去不是办法。 她没有逞强,含糊地“嗯”了一声,便费力地挪动身体, 爬到了后排座位上。 后座虽然也顛,但至少可以把身体放平,蜷缩起来。 她把自己的布包垫在头下,几乎是沾到座位的瞬间, 就被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吞噬,沉沉地睡了过去。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顾长庚一个人醒著。 听著身后传来林晚秋均匀而疲惫的呼吸声,他紧绷的神经反而鬆弛了一些。 他將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儘量绕开那些大坑, 让车开得更稳当些,好让她能睡得安稳。 时间在单调的引擎声中流逝,东方的天际线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当天空濛蒙亮的时候,顾长庚已经把车开进了省会城市的地界。 他找了个路边的国营加油站,把油箱加满。 他熄了火,扭头看了看后座。 林晚秋还睡得很沉,她蜷缩著身体,眉头即便是睡著了也依然紧紧地皱著, 顾长庚心里一阵刺痛,他无声地嘆了口气,轻轻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清晨的空气带著凉意,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走到不远处一个刚刚开张的早点摊。 摊主正掀开蒸笼,白色的热气混著麵食的香气扑面而来。 顾长庚要了一些热腾腾的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又买了两杯豆浆。 回到车上,他看林晚秋还在睡,不忍心叫醒她。 他小心翼翼地將还滚烫的油纸包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地盖在包子上,希望能让包子多保温一会儿。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发动汽车,继续往家的方向开去。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林晚秋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当熟悉的顛簸感传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车上。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只觉得浑身酸痛。 “醒了?”顾长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林晚秋应了一声,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嚕”叫了起来。 顾长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笑了笑,腾出一只手, 將副驾驶座位上那个用衣服捂著的东西递到后面: “饿了吧,快趁热吃。” 林晚秋接过那个温热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钻进鼻孔,勾起了她空了一天一夜的肚子的食慾。 她確实是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 拿起一个包子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鬆软的麵皮,鲜香的肉馅,对於此刻飢肠轆轆的她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 她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三四个, 胃里有了东西,那种晕车的噁心感才稍微被压下去了一些。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她看著手里还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 “你……你吃了吗?” 第225章 林晚秋的小心思 顾长庚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嘴角还沾著一点油光, 吃东西的样子像只小仓鼠,让他忍不住想笑。 他心情很好地答道: “吃了,我买的时候就在摊子上吃了两个。” 听到他这么说,林晚秋便不再客气,心安理得地將最后一个包子也塞进了嘴里。 吃饱喝足,力气也恢復了一些。 她重新坐回了副驾驶的位置,只是精神依旧不济。 车子继续在国道上飞驰。 又开了大半天,到了下午两三点钟,在经歷了一天一夜的顛簸之后, 那辆绿色的吉普车终於紧赶慢赶地来到了他们老家所在的县城。 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和建筑,林晚秋的心跳得更快了。 从县城再开差不多四个小时的山路, 就能到家了。 奶奶,我就要回来了! 车子在县城的主干道上缓慢行驶,林晚秋指挥著顾长庚: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开到菜市场边上停一下。” 顾长庚依言照做,將车稳稳地停靠在了一个人声鼎沸的市场旁边。 林晚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和粮票,递给顾长庚,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下去买点肉,再买点掛麵和鸡蛋。我晕车得厉害,头疼,就不下去了。” 顾长庚看了看她递过来的钱,並没有接, 只是点了点头,道: “钱你收著,我带了很多钱。你坐著別动,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推开车门就下了车,转身走进了喧闹的市场。 林晚秋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 眼看著顾长庚高大的身影匯入了买菜的人潮中。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一瞬间,林晚秋脸上的病態和虚弱一扫而空。 她一改刚刚那副晕车到快要不行的神態,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果决。 深吸一口气,动作麻利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一个闪身就坐到了主驾驶的位置上。 这一路上,她早就盘算好了。 她不能让顾长庚跟著回村里。 一个离了婚的前女婿,开著一辆吉普车,风风火火地跟著她回去探望病重的奶奶,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村里人能把她家的屋顶给掀了。 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爹妈淹死。 不管顾长庚是出於什么好心,她都不能让他去。 所以,她才故意说晕车,找个理由把他支下车。 县城好歹是个城镇,他一个大男人,身上又有钱有票,吃喝住宿肯定不成问题。 自己把车开走,虽然这么做有点不地道,对他有所亏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大不了,等奶奶的事情处理完,回头自己再想办法补偿他。 林晚秋为自己的计划通顺而感到一丝庆幸, 她急忙坐稳身体,伸出手去摸索车钥匙,准备点火走人。 然而,她的手在方向盘下面摸索了半天,却摸了个空。 车钥匙…… 不在车上!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死心地又找了一遍,可那个本该插在钥匙孔里的车钥匙,確確实实地不见了! 顾长庚…… 他竟然在下车之前,偷偷把车钥匙给拿走了! 林晚秋的眉头瞬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臭男人,心思竟然这么縝密! 而更让林晚秋无语的是,当她气恼地抬起头,望向市场入口时, 正好看见刚刚走进市场的顾长庚,此刻正从一个菜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手里还捏著那串她无比熟悉的、亮晶晶的车钥匙, 正衝著车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他早就猜到了! 他早就猜到自己会想办法把他丟下,所以早就防著这一手了! 林晚秋无奈的嘆了口气, 这个顾长庚,平时看著斯斯文文、一本正经的, 没想到肚子里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不爽地摇下车窗,探出头去, 也顾不上街上人来人往,衝著那个方向就喊了一嗓子: “笑什么笑!还不快点去买东西!著急走呢!” 那声音里,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无可奈何的娇嗔。 市场门口的顾长庚听到了她的喊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很快,顾长庚就提著大包小包回来了。 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用草绳拎著;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在网兜里扑腾; 还有掛麵、鸡蛋、几样新鲜蔬菜,满满当当的。 他把东西一一码放在后座上,然后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看著还气鼓鼓地坐在里面的林晚秋,挑了挑眉。 林晚秋心不甘情不愿地瞪了他一眼, 磨磨蹭蹭地从驾驶位上挪回了副驾驶。 顾长庚坐上车,將钥匙插进锁孔,隨著发动机的再次轰鸣, 吉普车驶离了县城,朝著那条通往家乡的、更加顛簸崎嶇的山路,急速奔去。 第226章 爸,是我,长庚。我和晚秋回来了 吉普车驶离县城,车轮下的柏油路很快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离家越近,路就越窄,也越顛簸。 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像是要把林晚秋的心从嗓子眼里顛出来。 她的心中思绪万千,像一团乱麻。 除了身边这个叫顾长庚的“麻烦精”之外, 更多的,是隨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而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 入眼处,儘是一片荒凉的黄土地,呈现出一种萧瑟而又赤裸的贫瘠。 车窗外,儘是光禿禿的田野,收割完的玉米地里只剩下半截乾枯的杆子, 像是无数只嶙峋的手,绝望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捲起地上的尘土和碎草, 打在车窗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路边偶尔闪过几座村庄,那景象更是让人心酸。 所谓的房子,大多是用黄泥和麦草糊起来的土坯房,低矮、破旧,墙壁上布满了裂纹, 有的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稻草。 屋顶上稀疏地铺著一层茅草,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许多屋顶的边缘已经塌陷,露出黑乎乎的洞口。 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里,这样的房子漏风漏雪,根本无法抵御严寒。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糊著泛黄的纸, 有的地方破了洞,就用一块破布或者塑料纸堵上,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看到路边有穿著破旧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他们的袖口又黑又亮,鼻涕掛在嘴边,冻成了一条亮晶晶的冰棱。 她也看到有佝僂著腰的老人,背著一捆比自己还高的柴火, 步履蹣跚地走在田埂上。 他们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那是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礪出的麻木和坚韧。 整个村庄的上空,都笼罩著一层薄薄的炊烟,那是各家各户在烧柴做饭。 烟火气里,混合著牲口粪便和泥土的味道, 这就是七十年代末,中国最普通农村的真实味道。 越看,林晚秋的心就越往下沉。 且不说林晚秋早就见惯了新时代的现代风貌, 就此刻,她从这里走出去,去了人人嚮往的京城, 可看到家乡这副贫穷落后的模样,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刺痛。 这个年代的人,特別是土里刨食的农民,真的太苦了。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却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 一股强烈的念头,在林晚秋的心底油然而生。 如果,如果將来自己有能力,一定要为改变家乡这种面貌努一把力。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要让乡亲们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吉普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顾长庚將车开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土坝子边上,熄了火。 “到村口了,里面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顾长庚的声音將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林晚秋抬头一看,可不是么,前面就是熟悉的村口,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擦黑了。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村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 透出一点豆大的、昏黄的灯光。 寒风呼啸,气温降得厉害, 天寒地冻的,外面根本没有人走动。 林晚秋稍稍鬆了口气。 没人看见就好,没人看见这辆扎眼的吉普车,也没人看见从车上下来的顾长庚。 顾长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也没说什么。 他率先下了车,打开后车门,熟练地將下午买的那一大堆东西分门別类地拎在手里。 左手是沉甸甸的肉和鱼,右手是掛麵、鸡蛋和蔬菜,两只手都占得满满当当。 林晚秋在车里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推开车门。 一股夹杂著雪粒子和尘土的寒风猛地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下了车。 顾长庚已经拎著东西站在那里等她了。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家的方向, 然后便迈开长腿,轻车熟路地朝著村子深处走去。 林晚秋只能跟上。 村里的路没有经过修整,坑坑洼洼,结著冰碴子。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顾长庚身后,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著。 顾长庚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为她挡住了一些寒风, 他手里的东西很沉,但他走得很稳。 林晚秋低著头,看著他在雪地上踩出的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林家新建好的院墙外。 顾长庚看著这个新家,眼神里不由得露出一份喜悦和期待, 院门紧闭著,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隱约还能听到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站在门口,喉咙发乾, 竟有些近乡情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走在前面的顾长庚已经腾出一只脚, 轻轻地踢了踢那扇木门,因为双手都占著,他只能用这种方式。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顷刻间惹的村里的狗汪汪直叫唤。 屋里的咳嗽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林晚秋父亲林满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乡音里带著浓浓的警惕: “谁啊?” 不等林晚秋开口, 顾长庚却抢先一步,用一种清晰而又沉稳的语调,衝著屋里喊道: “爸,是我,长庚。我和晚秋回来了。” 第225章 蒙圈的老两口 顾长庚那一声沉稳洪亮的“爸,是我,长庚”, 像一颗炸雷,在林家寂静的小院里炸响。 屋里的动静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连母亲王秀兰那压抑的咳嗽声都戛然而止。 紧接著,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那是父亲林满仓穿著棉鞋在地上趿拉的声音。 “吱呀——”一声,木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股夹杂著煤烟味和草药味的暖气混著昏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门口站著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因为匆忙,扣子都扣错了位。 正是林晚秋的父亲,林满仓。 在看到门口那个高高大大、拎著大包小包的身影时, 林满仓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急切和询问瞬间凝固成了一种纯粹的错愕。 他张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顾长庚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容, 迎著林满仓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又喊了一声:“爸。” 这一声“爸”,喊得太顺口,太理所当然了。 林满仓几乎是出於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肌肉记忆, 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哎!” 他应完声,目光就落在了顾长庚手里那沉甸甸的肉、鱼和各种吃食上, 农村人最朴素的待客之道让他立刻开始念叨: “哎呀,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快,快进来,外面多冷!家里什么都有,花这冤枉钱干啥……” 他一边说著,一边就要伸手去接顾长庚手里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那块猪肉的时候,他的脑子仿佛才“嗡”的一声,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 长庚……他不是和自家闺女离婚了吗? 这……这都离了好久了,村里人尽皆知。 他怎么……怎么又跟著晚秋回来了? 还拎著东西,还跟从前一样喊自己“爸”? 林满仓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到困惑,再到不知所措,一时间五味杂陈, 不知道是该把手缩回来,还是该把东西接过去。 就在这时,跟在林满仓身后的母亲王秀兰也挤到了门口。 当她的目光落在顾长庚脸上时,她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长……长庚?”她试探著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著不確定。 她下意识地抬起那只粗糙得像是老树皮一样的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再定睛一看,没错,就是他! 就是那个曾经的女婿! 顾长庚看到王秀兰,立马麻利地喊了一声:“妈。” 王秀兰被这一声“妈”喊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 她那双无处安放的手在身前的衣服上使劲地搓著,嘴里连连点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喃喃道:“哎,哎,是……是长庚啊……快,快进屋,快进屋……” 她的反应比林满仓还要慌乱。 对这个曾经的知识分子女婿,她向来是既喜欢又带著几分敬畏的。 如今这关係变了,她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著“快进屋”。 跟在顾长庚身后的林晚秋,將父母这副震惊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尽收眼底, 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羞恼。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从顾长庚的身后走出来,低著头,声音闷闷地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林满仓和王秀兰这才像是终於看到了自己的亲闺女。 王秀兰一个箭步衝上来,一把抓住林晚秋冰冷的手,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的晚秋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奶奶……你奶奶她快不行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被揪得死紧,她赶紧扶住母亲,轻轻地拍著她的背: “妈,你別急,慢点说,我这不回来了吗!奶奶在哪屋?我去看看!” 顾长庚见状,二话不说,拎著东西就跨进了门槛,把林满仓都挤到了一边。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屋里的八仙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转身对还愣在门口的林满仓说: “爸,外面冷,快让晚秋和妈进屋,別在风口里站著。” 他这一连串自然的动作和熟稔的语气,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仿佛他依然是这个家的女婿。 林满仓被他这么一指挥,才如梦初醒, 连忙拉著还在哭的王秀兰和一脸焦急的林晚秋进了屋, 然后回身把那扇漏风的木门紧紧地关上,將满院的寒风隔绝在外。 屋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天寒地冻, 也把这一屋子复杂的关係和沉重的心情都圈在了这片昏黄的灯光下。 第226章 两个人的第一次默契 林晚秋根本顾不上去解释顾长庚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也顾不上去应付父母那震惊又疑惑的眼神。 一进屋,她就挣开了母亲王秀兰的手,三步並作两步,掀开通往里屋的棉布帘子,急匆匆地跑了进去。 里屋的光线比外面更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老人身体久臥病榻后特有的那种沉闷气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土炕上的奶奶。 奶奶闭著眼睛,面容枯槁,嘴唇乾裂发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下皮包骨头, 深深地陷在厚厚的、打了补丁的被褥里。 她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若不是那细若游丝的呼吸声,几乎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 “奶奶!奶奶!我回来了!晚秋回来了!”林晚秋跪在炕沿边,抓起奶奶那只冰冷得像枯树枝一样的手, 一声声地呼唤著。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从一开始的呼唤,到后来的哽咽。 可是,床上的老人毫无反应,依旧沉沉地昏睡著, 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砸在奶奶乾枯的手背上。 哪怕林晚秋是穿越来的,但当她选择高考来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 是奶奶打破了家里的疑惑,毫不犹豫的支持她鼓励她高考, 林晚秋依旧能清晰的记得老人家慈爱的笑容。 ...... 外屋里,气氛同样凝重。 顾长庚把东西放下后,看著林晚秋衝进里屋,又听到她悲痛的哭喊声,他心里也跟著一沉。 他转过头,看向还愣在一旁的林满仓和王秀兰,皱著眉头, 用一种沉稳而急切的语气问道:“爸,妈,医生怎么说?奶奶到底是什么病?” 林满仓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他走到墙角的矮凳上坐下,从腰间摸出那杆用了多年的旱菸袋, 从一个布袋里捻出一撮菸丝,塞进烟锅里,低著头, 用火柴点燃,然后“吧嗒吧嗒”地闷头抽了起来。 繚绕的、呛人的烟雾將他那张布满愁苦的脸笼罩起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这种方式来排解心中的痛苦和无力。 还是母亲王秀兰嘆了口气,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沙哑著嗓子回答道: “前两天请了镇上卫生院的刘医生来看过……刘医生把了脉,听了听,就摇头……说……说人老了, 身子骨都坏了,油尽灯枯了……让……让我们准备后事……” “不行了?”顾长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就看了这么一下就说不行了?没去县里或者市里的大医院看看吗?那里的医生水平高,设备也好!” 顾长庚的这番询问,对於他一个从京城来的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逻辑。 生了重病,自然要去更好的医院,找更好的医生。 然而,这话听在林满仓和王秀兰的耳朵里,却像是天方夜谭一般。 王秀兰愣了一下,隨即苦涩地摇了摇头: “去县里?长庚啊,你不知道,从咱们这儿到县里,光是山路就得走一天,坐拖拉机都得顛死人。 这天寒地冻的,你奶奶身子都这样了,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万一……万一要是在半路上人就没了……那连家都回不来,可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在农村,老人们最讲究的就是“落叶归根”,要死在自家的床上,死在生养自己的地方。 死在外面,是最大的不吉利,魂魄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林满仓听到这话,也停下了抽菸的动作,抬起头,闷声闷气地补充了一句: “你妈说得对。老人年纪大了,不能再折腾了。就在家,安安稳稳地走,也算是全了孝道。” 这话一出口,刚从里屋抹著眼泪走出来的林晚秋正好听到。 她脸上的悲伤瞬间就被一股怒火和失望所取代,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父母嘴里说出来的! “什么叫油尽灯枯?什么叫安安稳稳地走?医生说不行就不治了吗?你们试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 她衝著父母低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就在这一刻,她愤怒地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了同样一脸严肃的顾长庚。 那一瞬间,两个人仿佛跨越了几个月的隔阂与恩怨, 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完全相同的情绪——不能放弃!必须送医院!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种在人命关天的大事面前,共同生出的决断和责任感。 顾长庚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林晚秋投去一个肯定的、带著力量的眼神, 然后便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大步就往外走。 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晚秋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跟父母解释太多,冷著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对还愣著的林满仓说道: “爸!你现在马上去村里找几个年轻力壮的叔伯兄弟过来帮忙!快点!” 林满仓被女儿这副前所未有的强硬態度给镇住了,下意识地问: “找人干啥?” “抬奶奶上车!”林晚秋的声音又急又快, “顾老……顾长庚开车来的!我要和他一起,现在就带奶奶去县医院看病!” “开车?”林满仓和王秀兰同时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小汽车?” 第227章 顾长庚??他怎么来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汽车是只有县里的大领导才能坐的稀罕玩意儿。 顾长庚…… 他竟然开著小汽车来的? 林晚秋此刻心急如焚,根本没时间跟他掰扯这些。 她看著父亲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爸!你还愣著干什么!救人要紧!快去叫人!就找三叔和四表哥他们,身子骨结实,手脚也麻利!快去!” 她这一声吼,总算是把林满仓给吼回了神。 他看著女儿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却又异常坚定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闺女好像变了个人。 不再是那个离家时还有些怯懦凡事都听家里安排的小姑娘了。 她说话的语气,那股子当机立断的劲儿, 像个城里的大干部,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听她的。 这种陌生的气场让林满仓心里有些发怵,也有些说不清的骄傲。 他没再多问一句,把菸袋往桌上一扔,趿拉著鞋就急匆匆地衝出了门,嘴里念叨著: “哎,哎,我这就去!” 就在林满仓出门叫人的当口,顾长庚也从外面快步走了回来。 他一边脱下因为开车而沾上泥点的大衣,一边对林晚秋说: “我把车儘量往村里开了开,停在村西头那片打穀场,路稍微宽一点。但是再往里就不行了,得把奶奶抬过去。” 林晚秋点点头, “你先去车上等著,把火点著了让车里暖一些。” 顾长庚嗯了一声,隨即再次急匆匆出门。 此时王秀兰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看著女儿和前女婿两个人一个指挥,一个行动, 配合得天衣无缝,她心里虽然装满了无数的问號, 但也知道眼下不是问话的时候。 救自己的婆婆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这位一辈子在锅台和炕头打转的农村妇女,在关键时刻也展现出了她的利落。 她不再哭哭啼啼,而是立马转身,掀开米缸盖子舀了几个玉米面窝头, 又从篮子里抓了一把鸡蛋,用一块乾净的布包好。 然后,她又快步走到炕梢,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床家里最新的、最厚实的棉被, 这是她当初准备给林晚秋当嫁妆的,一直没捨得用。 “晚秋,把这床被子给你奶奶盖上,路上別冻著了。” 她抱著被子递给女儿,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镇定了许多。 林晚秋接过被子,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 很快,院子外面就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满仓领著七八个精壮的汉子走了进来,都是沾亲带故的叔伯兄弟。 “晚秋回来啦!” “哎呀,是咱们村的大学生回来了!” 乡亲们一进屋,看到林晚秋,脸上都露出了热情淳朴的笑容。 他们都是看著林晚秋长大的,对村里飞出的这只“金凤凰”充满了自豪, 一口一个“状元”、“大学生”地叫著,仿佛这是天大的荣耀。 搁在平时,林晚秋肯定要挨个热情地打招呼, 但现在,她心系奶奶的安危,只是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简单地应付了几句: “三叔,四表哥,各位叔伯,辛苦你们了。我奶奶病得重,要赶紧送县医院,麻烦大家搭把手。” 眾人一看这架势,也收起了寒暄,纷纷严肃起来。 “救人要紧,说啥客气话!”三叔一摆手,率先走进里屋。 大家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將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老人身上。 因为没有担架,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连人带床一起抬。 在眾人的齐心协力下,他们连人带木板床,平平稳稳地抬了起来,缓缓地走出了屋子。 寒冷的夜风中,一群人抬著一张床,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和月光的映照下,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 林晚秋紧紧跟在旁边,一手扶著床沿, 一手不断地给奶奶掖著被角,生怕灌进一丝冷风。 等到了村西头的打穀场,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顾长庚早已打开了后车门,並將后排的座位放倒,腾出了一个儘可能大的空间。 天太黑,乡亲们也看不清这车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只觉得是个稀罕的大傢伙。 在林晚秋和顾长庚的一再叮嘱和指挥下,眾人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將昏迷的奶奶,放进了车里。 林晚秋立刻钻进车里,跪在后座上, 让奶奶的头能枕在自己的腿上, 好在顛簸的路上能稳当一些。 王秀兰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將那个装满乾粮的布包塞到林晚秋手里: “晚秋,拿著,路上饿了吃。”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了驾驶位上顾长庚的侧脸上。 昏暗的光线下,还是那么熟悉。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饱含著复杂情绪的话。 “长庚……受累了。” 这一声“受累了”,既有感谢,也有歉疚,还有一丝作为长辈的恳求。 顾长庚闻言,转过头来,黑暗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他衝著车窗外的王秀兰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沉稳而有力: “没事的,妈。您和爸安心在家里等著,我和晚秋会照顾好奶奶,给她治好病的。” 说完,他不再耽搁,熟练地发动了车子。 第228章 你照顾好奶奶,其他的,交给我 吉普车的两束大灯撕开黑夜,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著远去,很快就只剩下两个微弱的红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打穀场上,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一群人,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夜风一吹,带著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眾人身上因为抬人而出的一点热汗。 大傢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番紧张的忙乱和那辆“铁壳子”带来的震撼中。 终於,还是林晚秋的三叔,一个平日里最爱打听事儿的汉子,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凑到林满仓身边,压低了声音,带著满肚子的好奇和不確定, 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满仓哥,那个……刚刚开车那个,是……是长庚?” 他这么一问,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块石头, 所有人的耳朵都立刻竖了起来。 其实大傢伙儿心里早就犯嘀咕了。 顾长庚当初在村里当知青,一待就是好几年,后来又成了林家的女婿, 村里谁不认识他那张白净又周正的脸? 虽然夜色黑,但那身形,那声音,错不了。 可问题是…… 林满仓此刻的心情,比这冬夜里的乱麻还要乱。 他低著头,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手都有些抖,好几次才把火柴划著名。 他凑到火苗上,使劲“吧嗒吧嗒”吸了两大口,呛人的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也遮住了他脸上那副尷尬又迟疑的神情。 烟雾散去一些,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瓮声瓮气的:“嗯。” 就这么一个字。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这一个字就足够了。 “轰”的一声,人群里像是炸开了锅,虽然没人敢大声嚷嚷, 但那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比嚷嚷出来还热闹。 “乖乖!还真是顾长庚啊!” “他不是跟晚秋……离了吗?我没记错吧?” “离了!咋没离!当初他那个当大官的妈不是还来村里闹过一场吗?那架势,生怕咱们不知道似的,弄得满村风雨!” “对啊对啊,我还记得呢,说晚秋是农村的,配不上他儿子啥的……这……这咋回事啊? 咋又开著小汽车回来了?还跟没事人一样,管满仓哥叫爸,管秀兰嫂子叫妈?” “就是啊,这叫啥事儿啊?” 村民们的脸上,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有震惊,有好奇,有困惑,还有那么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这家长里短、婚丧嫁娶的曲折故事,永远是农村閒暇时最津津乐道的“作料”。 林满仓和王秀兰老两口站在人群中间,听著这些钻进耳朵里的议论, 只觉得一张老脸烧得火辣辣的,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他们钻进去。 他们自己都蒙圈著呢,脑子里一团浆糊,哪里解释得清楚? 林满仓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儿地猛抽他的旱菸。 王秀兰则扯著僵硬的笑容,挨个对帮忙的乡亲们道谢: “他三叔,四表哥,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辛苦大傢伙儿了,快……快都回吧,天冷。” 眾人见老两口这副模样,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是那回头探看的眼神和路上压低声音的交谈,明摆著这件事会成为接下来好几天村里人议论的中心。 送走了乡亲们,林满仓和王秀兰拖著疲惫的身子,怀揣著满腹的疑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一路无话。 直到回到那间还残留著药味和烟味的屋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王秀兰才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口子,她心里憋了一晚上的话,再也忍不住了。 她走到还在闷头抽菸的林满仓跟前,搓著手,急切地问: “孩儿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这……这长庚和咱闺女,不是都……都离了吗?这到底咋回事啊?” 林满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愁苦和迷茫。 他紧紧地皱著眉头,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看王秀兰,只是盯著桌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又低下头,“吧嗒吧嗒”地抽著他的烟, 一口接一口,仿佛只有那辛辣的烟味才能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平静一点。 他不搭理王秀兰,不是不想说,而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对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来说,衝击太大了。 女儿突然回来,病重的老娘,开著小汽车的前女婿…… 每一件都让他应接不暇。 尤其是顾长庚的出现,让他那颗本已为女儿的婚事操碎了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他该怎么想? 是好事? 还是又一场空欢喜?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王秀兰看著丈夫这副“锯嘴葫芦”的样子,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她心里一会儿担心婆婆的病,一会儿又琢磨著女儿和前女婿这不清不楚的关係, 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最终,林满仓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將菸灰磕尽,才终於抬起头,长长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气。 “先別管那些了,”他沙哑著嗓子说, “等吧。等闺女的信儿,先看你娘的病咋样……再说吧。” 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做什么呢,也只能等了。 ....... 吉普车在漆黑的夜色里顛簸前行。 车灯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能照亮的路途也仅仅是车前的那一小片。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不时地剧烈晃动一下, 每一次晃动,都让林晚秋的心跟著揪紧。 她跪坐在后座,將奶奶的头稳稳地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一手搂著奶奶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车內的扶手, 尽力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消那些顛簸,生怕惊扰到本就气息微弱的老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 以及奶奶那细若游丝、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林晚秋的眼睛早已適应了黑暗,她的目光穿过驾驶座的靠背缝隙,落在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顾长庚坐得笔直,双手稳稳地把著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著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 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就像一座山, 在这顛簸摇晃、前途未卜的黑夜里,莫名地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林晚秋的心情很复杂。 从京城一路到这里,他开了多久的车, 从白天到黑夜,几乎没有停歇。 现在,又要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开著崎嶇的山路…… 他该有多累? 想到这里,林晚秋心里那堵因为过去的恩怨而筑起的高墙,不知不觉地鬆动了一个角。 不管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纠葛, 此刻,这个男人正在为了她的奶奶拼尽全力。 这份情,她不能当做看不见。 她知道,以他们现在这种尷尬的关係,她本该继续保持沉默,继续那份刻意的疏离。 可是,看著他时不时抬手揉一下眉心,或是扭动一下僵硬的脖子, 那些用来武装自己的冷漠和客套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车子又是一次剧烈的顛簸,奶奶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林晚秋连忙俯下身,轻轻拍著奶奶的后背安抚著。 等车子驶上一段相对平缓的路面,她终於下定了决心。 她抿了抿有些乾涩的嘴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衝著那个背影, 用一种儘量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你要是累的话,就说一下。我也会开车,我替你一会儿。” 她的声音不大,在这轰鸣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飘忽,但足够清晰。 正在专心驾驶的顾长庚,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紧紧盯著前方的路况,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黑暗中,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听起来比刚才沉稳的语气多了几分轻鬆和揶揄: “不用。我可不敢把车给你。” 林晚秋愣了一下,心想他这是什么意思? 信不过她的技术? 紧接著,顾长庚的下一句话就飘了过来,带著明显的玩笑口吻: “万一你一脚油门把我扔下车,自己开跑了怎么办?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我到时候可真得哭给你看了。” “切——” 林晚秋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一半是尷尬,一半是羞恼。 她没想到,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他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自己好不容易放低姿態关心他一句,倒被他拿来打趣。 她朝著那个宽阔的背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虽然她知道对方根本看不见。 “好心当成驴肝肺!”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把头扭向一边, 假装去看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不清的树影,以此来掩饰自己那点不自在。 顾长庚从后视镜里,瞥见了林晚秋那副彆扭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了,不逗你了。”他收起玩笑,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而温柔, “你照顾好奶奶就行了,別让她顛著了。” “其他的......” “交给我。” 第229章 家属签字 顛簸了大半宿,当吉普车终於驶上县城里还算平整的路时,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灰濛濛的鱼肚白。 路灯一盏盏熄灭,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人挥动著大扫帚,发出“唰唰”的声响, 沿街的铺子还都关著门, 整个县城像是一个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的人。 车子“吱嘎”一声停在县人民医院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 医院门口的白墙上,用红漆刷著“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墙皮有些斑驳,透著岁月的痕跡。 顾长庚几乎是跳下车的。 他顾不上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也顾不上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大步流星地就往急诊室冲,一边跑一边喊: “医生!医生!这里有急诊!” 林晚秋则小心翼翼地打开后车门,俯身探看奶奶的情况。 一夜的顛簸,奶奶的呼吸似乎比在家里时更加微弱了, 脸色灰败,嘴唇乾裂,看得林晚秋心如刀绞。 很快,顾长庚就带著一个睡眼惺忪、披著白大褂的医生和两个护士推著一个带轮子的铁架床跑了出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將奶奶从车里挪到床上, 一路小跑著推进了急诊室。 林晚秋一步不离地跟在旁边,双手紧紧攥著,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张移动床上。 经过一系列紧张的检查,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镜的老医生表情严肃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著一张片子,对著光看了看, 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顾长庚一个箭步迎上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医生,我奶奶……情况怎么样?” 因为从头到尾都是顾长庚在跑前跑后,联繫医生、办理手续, 口口声声喊著“我奶奶”,医生很自然地就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他將一张印著油墨字的“手术告知单”和一支笔递给了顾长庚, 指著上面的內容说: “病人是急性肠梗阻引发的穿孔,情况有点危险,需要马上动手术。 这是手术告知单,你看一下,要是没问题就在家属栏签个字。” “手术?”林晚秋的心猛地一沉,这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压在了她的胸口。 主要是奶奶年纪太大了,手术风险有些高。 顾长庚接过单子,快速地扫了一眼上面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 他看不太懂,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著医生,追问道:“医生,那……手术的把握大吗?” 老医生扶了扶眼镜,语气虽然沉稳,但也带著几分实事求是: “病人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弱,手术肯定有风险。 不过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只要手术顺利,后续恢復得好,问题就不大。我有信心。” “有信心”这三个字,在此刻听来,不亚於天籟之音。 顾长庚那根从昨晚就一直紧绷著的神经,终於“啪”地一下鬆开了。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將积压了一整夜的恐惧和疲惫全部吐出来。 他低头看著告知单末尾“家属签字”那四个字, 拿著笔的手悬在半空,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 脸色煞白嘴唇紧咬的林晚秋。 他知道,从法律上讲,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係了。 他不再是林家的女婿,签这个字,名不正言不顺。 但只是短短一秒的迟疑。 他便俯下身,在那张薄薄的纸上,一笔一划,果断而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顾长庚。 字跡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签完字,护士立刻推著奶奶进了手术室。 那扇绿色的、写著“手术中”三个字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也將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门外,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林晚秋和顾长庚並排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条木椅上。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长椅,刷著绿漆,因为坐的人多了, 边角都磨得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顏色,油光发亮。 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 查房的医生和护士推著小车从他们面前走过,车轮压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穿著蓝白条纹病號服的病人,有的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踱步,有的端著搪瓷缸子去水房打开水。 孩子们的哭闹声,大人们的咳嗽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属於医院特有的人间烟火气。 这一切,林晚秋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默默地嘴唇无声地翕动著,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默祈求: 奶奶,你一定要挺过去,一定要没事……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粘稠和缓慢, 像是在滴著一滴永远也滴不完的蜡。 就在这时,林晚秋突然感觉到身边一沉。 一个温热的、带著淡淡汗味的脑袋,毫无徵兆地靠了过来, 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耳边。 林晚秋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人点住了穴道。 她的第一反应是惊愕和羞恼, 这个顾长庚,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敢…… 她猛地扭过头,正要开口呵斥,才发现他已经累得睡著了。 他的眼睛紧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也许是因为开了一夜的车,又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此刻一放鬆下来, 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便瞬间將他吞没了。 他的眉头依然是微微皱著的,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寧。 嘴唇有些乾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让他那张一向白净周正的脸,平添了几分沧桑和憔悴。 他太累了。 从京城到老家,再从老家到县城,几百上千公里的路,不眠不休。 到了医院又马不停蹄地跑前跑后。 他也是肉体凡胎,不是铁打的。 尤其是当医生说出“有信心”之后,他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一断,整个人也就垮了。 到了嘴边的话,也隨即被林晚秋给咽了回去。 林晚秋就这样静静地看著他,近在咫尺。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因为过度劳累而发出的、轻微而平稳的鼾声, 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颈窝里,痒痒的,也烫烫的。 第230章 手术成功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心疼,有感动,也有一丝不知如何是好地慌乱。 她想推开他,可看著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她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想站起来,可他靠得那么沉,她一动,他肯定会醒。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朝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晚秋的脸颊渐渐升起一抹红晕,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就这么僵硬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顾长庚的脑袋因为睡得不稳, 微微滑动了一下,似乎要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 林晚秋的心也跟著那一下滑动而揪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將身体微微向他那边侧了侧,然后轻轻动了动肩膀, 让他的脑袋能更安稳更舒服地落在自己的肩窝里。 这样睡得更舒服一点。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她不敢再看他,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绿色的手术室大门, 但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扫过顾长庚的身影上。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打饭的钟声响了,浓郁的饭菜香味飘了过来, 是白菜燉豆腐和馒头的味道。 林晚秋这才感觉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 也是滴水未进,腹中空空。 但她没有任何胃口。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著,一动不动,任凭自己的肩膀被压得渐渐发麻,酸痛感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整条手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终於“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林晚秋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就要站起来, 却忘了肩膀上还靠著一个人。 她这一动,顾长庚立刻被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当他看到近在咫尺的林晚秋,和自己刚才枕著她肩膀的姿势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尷尬和歉意: “我……我睡著了?” “医生出来了!”林晚秋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指著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老医生。 两人立刻冲了过去,异口同声地问道:“医生,怎么样了?!” 老医生摘下口罩,虽然脸上满是疲惫,但还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病人体徵平稳,已经脱离危险了。接下来就是住院观察和恢復了。” 一句话,如蒙大赦。 一夜未睡的林晚秋只觉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还好顾长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手术成功的消息,像是一针强心剂,让林晚秋和顾长庚几乎垮掉的身体里,重新注入了一丝力气。 奶奶被护士推进了病房。 那是一间住了四个病人的大病房,空气中依旧是那股来苏水和各种气味混合的味道。 靠窗的一张病床,被褥浆洗得发白, 上面打了几个补丁,这就是奶奶接下来要待的地方了。 將奶奶安顿好,看著她身上插著输液管,脸上罩著氧气面罩,呼吸平稳地睡著, 林晚秋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她找护士要了个暖水瓶,去水房打了满满一瓶开水回来, 又用湿毛巾仔细地给奶奶擦了擦脸和手。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床边的一张小木凳上坐下,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她觉得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顾长庚一直默默地在旁边看著,帮著搭把手。 此刻见她坐下,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你在这里守著,我去招待所开个房间,你先去睡一觉。” 林晚秋闻言,抬起头看他。 “你先去睡吧。”林晚秋摇了摇头,语气是难得的坚持, “你比我累多了。你去招待所睡够了,再过来换我。奶奶这里离不开人。” 顾长庚看著她固执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她。他沉吟了一下,说: “招待所就在医院对面,我先去开好房间,一会儿就回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晚秋没再跟他爭。 她知道,现在不是爭论的时候,她也没太多的精力和顾长庚斗嘴。 奶奶躺在这里,他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和体力。 顾长庚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两个搪瓷缸子和一条新毛巾。 他还去食堂打了饭,一份米饭,一份炒土豆丝。 “招待所安顿好了,就在对面二楼。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將饭菜推到林晚秋面前。 林晚秋看著病床上的奶奶,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她只是端起缸子喝了几口热水,然后对顾长庚说: “你快去睡吧。这里有我,你放心。” 顾长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他知道,两个人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点点头:“行,那我先去睡几个小时。有任何事,你就去招待所前台喊我,或者让护士站给我打电话。” 顾长庚把招待所的电话號码写在一张纸条上,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知道了,快去吧。”林晚秋催促道。 顾长庚这才转身离开。 看著他那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林晚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奶奶安详的睡脸上, 伸手轻轻握住了奶奶那只没有输液、布满皱纹的手。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熬。 第231章 笑个屁,打水去 林晚秋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输液瓶里的药水,计算著滴落的速度。 护士每隔一段时间会进来量一次体温、测一次血压, 她都会紧张地站起来,小声地询问情况。 病房里人来人往,隔壁床换药时的呻吟,家属低声的交谈,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都成了这漫长等待中的背景音。 到了傍晚十分,顾长庚睡了三四个小时后,精神抖擞地过来了。 他的鬍子刮乾净了,头髮也梳理过, 又恢復了往日那个清爽利落的模样。 “我来了,你去睡吧。”他手里提著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蛋糕, “我让招待所厨房给做的,你吃点再去睡。” 那滑嫩的鸡蛋糕带著麻油的香气,让林晚秋空了一天的胃终於有了反应。 她没再推辞,小口小口地吃完,然后把剩下的钱和票塞回顾长庚手里:“招待所和吃饭都得花钱,你拿著。” 顾长庚没接,只是说:“让你拿著就拿著,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你一个女人掏钱?” 林晚秋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她把病房里需要注意的事情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遍,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去了对面的招待所。 躺在招待所那张带著淡淡肥皂味的床上,林晚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脑子里一会儿是奶奶病危的模样,一会儿是顾长庚签下名字的背影, 一会儿又是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沉睡的脸庞。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就这样,两个人轮流换班,一个守白班,一个守夜班,一天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 给灰白的病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林晚秋正在给奶奶擦拭手心,忽然感觉到手心里被握住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一震,立刻低头看去。 只见奶奶那双紧闭了一天一夜的眼皮,正微微颤动著,然后, 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奶奶!”林晚秋的声音里带著无法抑制的惊喜和颤抖, “奶奶,你醒了!” 正在床尾整理被褥的顾长庚也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俯下身,两人一起凑到奶奶床前。 奶奶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她看著天花板,又缓缓地转动眼珠, 目光从林晚秋的脸上,移到顾长庚的脸上。 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渐渐聚焦,最终,是认出来了的欣喜。 “晚秋……长庚……”奶奶的嘴唇翕动著,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烟,但足够清晰。 “哎,奶奶,我在呢!”林晚秋紧紧握住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的说, “奶奶,你可嚇死我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啊!” 奶奶看著她,虚弱地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摸摸她的脸,却有些力不从心。 顾长庚见状,连忙伸手托住奶奶的手腕, 帮著她,让那只乾枯的手,轻轻地落在了林晚秋的脸颊上。 “傻孩子,怕什么……”奶奶安慰著她,眼神里满是慈爱, “奶奶这不……好好的嘛……” 林晚秋吸了吸鼻子,拼命点头: “嗯,好好的,您一定会好好的。” 祖孙俩正说著话,奶奶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一脸关切的顾长庚身上, 然后又看看林晚秋,眼神在两人之间来迴转了转。 她那因为大病一场而有些错乱的记忆,似乎自动拼接成了一幅她最愿意看到的画面。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奶奶……还没抱上你们俩的孩子呢……奶奶说什么,也得等到那一天……” 话音一落,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晚秋笑容就僵在了嘴角。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孩子? 她和顾长庚已经离婚了啊…… 奶奶怎么会…… 她猛然意识到,大病一场,奶奶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她忘记了他们分开的事实,还以为他们仍是那对恩爱的小夫妻。 她该怎么说?告诉奶奶真相? 不行,奶奶刚做完手术,身体这么虚弱,绝对不能再受刺激了。 可要是不解释,那又该怎么办? 林晚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尷尬地站在那里, 只是默默地握著奶奶的手。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身边的顾长庚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很温和,也很自然,他俯下身, 凑到奶奶耳边,用一种哄著老人的、带著笑意的语气说道: “奶奶,您放心。这事儿光晚秋一个人努力可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窘迫的林晚秋, 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长庚会努力的。您就安安心心养好身体,等著抱重孙子就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惊雷,在林晚秋的耳边炸开。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长庚,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羞恼。 他……他怎么能顺著奶奶的话说下去? 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顾长庚却像是没看到她的眼神一样,依旧笑著对奶奶说: “奶奶,您刚醒,先別说太多话,好好休息。我和晚秋都在这儿陪著您呢。” 奶奶听到他的保证,脸上露出了满足而安心的笑容, 她疲惫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林晚秋,看看顾长庚,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確认奶奶睡熟了,林晚秋这才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站直了身子。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病房的另一头,背对著顾长庚,假装去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顾长庚刚才那句话,那个眼神,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什么叫“长庚会努力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长庚看著她那明显在闹彆扭的背影,知道她生气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低声解释道: “奶奶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刺激。我只是顺著她的话说,让她安心。” 林晚秋猛地转过身,压低了声音,又气又急地瞪著他: “顺著她说?有你这么顺著的吗?你……你那是胡说八道!” “那不然呢?”顾长庚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难道我要当著奶奶的面,告诉她我们已经离婚了,让她老人家再急出个好歹来? 林晚秋,孰轻孰重你分不清楚吗?” 林晚秋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奶奶的身体最重要,可是一想到刚才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以后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顾长庚则不以为意,只是站在那里傻乐呵。 林晚秋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抓起床边的暖水瓶: “笑个屁,去打水去!!” 第232章 奶奶要回家 自打奶奶醒来后,那句关於“抱重孙子”的话, 就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 在林晚秋和顾长庚之间漾开了一圈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依旧默契地轮流照顾奶奶。 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 白天则一起待在病房里。 只是这份默契里, 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和迴避。 林晚秋几乎不和顾长庚说什么,尤其是当著奶奶的面。 奶奶醒著的时候,精神头还好,总喜欢拉著他们俩的手, 放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说著过去的事。 每到这时,林晚秋就觉得自己的手心像著了火, 那股热度顺著手臂一路烧到脸上。 她想抽回手,又怕奶奶起疑, 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温热乾燥的手掌握著自己, 眼神飘忽地看著窗外,假装专心听著,实际上脑子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而顾长庚呢,他倒是显得比林晚秋自然得多。 他会顺著奶奶的话头,陪著聊天,时不时给奶奶掖好被角, 或者餵奶奶喝口水。 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林晚秋泛红的耳垂和不自在的小动作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底便会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他不再开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玩笑,却用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 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將她慢慢地包裹起来。 然而,这份病房里的平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奶奶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能坐起来靠一会儿了, 也能喝些小米粥之类的流食, 但她的心思却活泛了起来,开始闹著要出院。 “我不要待在这地方,”奶奶拉著林晚秋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透著一丝孩童般的执拗和恐惧, “这医院里天天死人,阴森森的,我身上都觉得发冷。你闻闻这味儿,熏得我头疼。” 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医院就不是个吉利的地方。 除非是病到实在没办法,否则谁也不愿意踏足。 奶奶躺在病床上,听著走廊里传来的哭声,看著隔壁床的病人被推进推出, 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里晦气,自己嚇自己。 晚上做梦都是些光怪陆离的场景,一惊一乍的,睡也睡不安稳。 林晚秋只能耐著性子劝: “奶奶,您这刚做完手术,伤口还没好利索呢,得让医生看著才行。等您身体养好了,咱们马上就回家。” “我身体好著呢!能吃能喝的,”奶奶不听, “在这医院里待下去,没病也得捂出病来。我要回家,回家躺著心里踏实。” 顾长庚也劝,医生也来劝,但奶奶就是铁了心。 她脾气一上来,就跟个孩子似的,不吃饭,不喝水, 就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掉眼泪,看得人心都揪紧了。 医生也是一脸无奈,私下里跟顾长庚说: “老人家这个情况,主要是心理作用。她要是总这么牴触,心情不好,反而不利於恢復。 我们是建议再观察几天,但她这个劲头,硬留著也不是办法。” 就这样又强留了两天,到了住院的第五天,奶奶的態度更加坚决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掰著指头算日子, “我不能在医院里过年,不吉利!你们要是孝顺,就让我回家。死,我也要死在自家的炕上!” 这话一说出来,林晚秋的眼圈立马就红了。 顾长庚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知道,奶奶这是说到这份上了,再也留不住了。 他把林晚秋拉到病房外,低声商量: “我看,就依了奶奶吧。她心里不痛快,硬留在这儿確实不好。我去找医生,把所有该注意的事情都问清楚,咱们回家好好照顾,应该没问题。” 林晚秋看著病房里那个固执的老人,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终也只能点头同意。 顾长庚办事向来周全。 他找到主治医生,把奶奶回家后在饮食、用药、伤口护理等方面的注意事项,拿了个小本子,一项一项地记了下来,问得极其仔细。 医生看他这么上心,也格外耐心,还特意多开了些消炎药和换药用的纱布、碘酒。 考虑到从县城回村里路不好走,怕顛簸到奶奶的伤口,顾长庚又去跟医院领导协商, 好说歹说,最后院方同意派一辆救护车,专门送他们回家。 当然,这费用得自己出。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顾长庚对林晚秋说: “你在这儿陪著奶奶,我去办出院手续,顺便去趟供销社和市场,买点东西带回去。快过年了,家里也该添置点年货了。” 林晚秋点点头,把身上带著的钱和票都掏出来递给他: “你拿著,多买点肉和鸡蛋,奶奶得补身子。” 顾长庚看了她一眼,没接,只是笑了笑:“我的钱够用。你留著零花。”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顾长庚先去了趟百货商店,这里已经有了些过年的气氛。 他挤在人堆里,扯了几尺红色的灯芯绒布,准备给奶奶做件新棉袄。 又买了两包“大前门”香菸和两瓶“西凤酒”,这是准备著过年家里来人招待用的。 然后,他又去了自由市场。 这个点儿的市场最是热闹,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他先是到肉铺,看著案板上掛著的一扇扇猪肉,直接跟屠夫说: “师傅,这块五花肉,还有这块里脊,给我称上。”他专挑肥瘦相间的,想著回家给奶奶炼点猪油,剩下的做红烧肉。 一口气就买了五六斤。 接著,他又去了卖鸡的摊位,挑了一只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让摊主给收拾乾净了。 想著鸡汤最是滋补,奶奶喝了对身体好。鸡蛋也买了三十个,用草绳细细地捆好。 最后,他转到了卖乾货和零食的区域。 想到林晚秋,她似乎很喜欢吃甜的。他便买了半斤当时最时兴的“大白兔”奶糖,又称了一斤酸甜的话梅和一包酥脆的芝麻花生糖。 想著小孩子过年没点零嘴不像样,他还给村里那几个帮过忙的小子们,买了几掛鞭炮和一包水果糖。 就这样,等他回到医院的时候,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网兜里装著鸡, 另一个布袋里塞满了各种糖果、布料和日用品,沉甸甸的,满载而归。 第233章 热闹的林家 当他把那一大包花花绿绿的糖果放到林晚秋面前时,林晚秋都愣住了。 “你……你买这么多糖干什么?” 顾长庚把东西放下,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胳膊,看著她,理所当然地说: “快过年了,买来当年货。再说,你不是喜欢吃吗?” 林晚秋白了顾长庚一眼,也不再搭理他,转身和奶奶搭话去了。 很快,救护车来了。 在医生和护士的帮助下,大家小心翼翼地將奶奶抬上车。 当救护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驶上回家的路时,一直紧绷著脸的奶奶,脸上终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车窗外,县城的景象慢慢倒退。林晚秋看著窗外,又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低头检查药品的顾长庚,心里百感交集。 救护车和吉普车一前一后,像两个从城里来的稀罕物,慢悠悠地开进了村口。 正是午后太阳最好的时候。 冬天的农閒日子,村里人没什么事干,最爱做的就是搬个小马扎,聚在南墙根底下晒太阳、嘮嗑。一堆一堆的,男人抽著旱菸,女人纳著鞋底,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閒篇。 这几天,村里最大的话题,就是林家那个出息了的闺女林晚秋,和她那个“离了婚又杀回来”的前女婿顾长庚。 “吱嘎——” 当那辆印著红十字的白色救护车和后面跟著的绿色吉普车,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稳时,整个墙根底下“轰”的一下就炸开了锅。 正在晒太阳的人们,全都抻长了脖子,站了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这些天,村里关於这俩人的传闻,版本多得能说上一段评书。 有人说,肯定是顾长庚在城里混出名堂了,发达了,心里还惦记著林晚秋,这才追回来的。你看那开的小汽车,多气派! 也有人说,怕不是林晚秋在城里受了啥委屈,顾长庚英雄救美,俩人旧情復燃了。 男人嘛,总是忘不掉头一个媳妇。 还有更会编排的,说这俩人当初离婚就是假离婚,为了躲个啥事儿,如今风头过去了,可不就又凑一块儿了。 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没个准信儿。 大傢伙儿的眼睛,都跟探照灯似的,齐刷刷地往车那边扫,想从蛛丝马跡里头,看出点门道来。 至於林晚秋的爹娘,林满仓和王秀兰,这些天乾脆就没怎么出过门。 老两口心里跟猫抓似的,堵得慌。 闺女和前女婿到底是个啥章程,他们也一头雾水。 只要一出门,准保被人围著问东问西:“满仓啊,你家晚秋跟长庚这是要復婚了?”“秀兰嫂子,长庚这次回来还走不走了?” 他们俩哪儿答得上来? 只能干笑著打哈哈,一来二去,烦了,索性就躲在家里不出去了。 院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一切都等闺女回来再说。 此刻,听到村里的动静,老两口“腾”地一下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当王秀兰看到救护车门打开,闺女和顾长庚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担架往外抬,而担架上躺著的老娘,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睁著的,人是清醒的,她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娘!我的亲娘啊!”王秀兰一个箭步衝上去,扑到担架边上,握住老太太的手,哭得泣不成声,“您可算回来了!您可嚇死我了!” 林满仓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子,也是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著,一个劲儿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村里人一看这阵仗,哪还有心思嘮嗑,全都围了上来。 “哎哟,老太太回来了!” “看著精神头还行啊,这趟城里医院没白去!” “长庚真是好样的,多亏了他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著,热心肠的汉子们早就搭上了手。 不用顾长庚和林晚秋开口,几个人就稳稳地抬起担架,簇拥著往林家院子里走。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奶奶抬进东屋那间最向阳的屋子,安安稳稳地放在盘好的热炕上。 炕烧得暖烘烘的,老太太一躺上去,就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回家的安逸。 屋里屋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顾长庚身上。 这个男人,从下车开始,就没閒著。 他先是指挥著大家把奶奶抬进屋,然后又从吉普车上往下搬东西。 一网兜的鸡,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还有几尺鲜亮的红布料。 他那熟稔自然的样子,仿佛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家。 他看见李家婶子,就笑著打招呼:“婶儿,身体还好吧?改天我提酒找叔喝两盅。” 他看见张家大哥,就递过去一根烟:“张大哥,这个冬天下了雪了,今年收成肯定好。” 他看见村里的小孩儿在门口探头探脑,就从兜里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塞到孩子们手里,惹得孩子们一阵欢呼。 他的態度热情又熟络,跟当年他还是林家女婿,在村里插队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生分。 绝口不提离婚的事,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向所有人宣告著什么。 林晚秋站在一旁,看著他忙里忙外,看著他和乡亲们谈笑风生,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维护著她和林家的体面,也是在……给她施加压力。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把一个女婿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做得滴水不漏,让她连一句撇清关係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要是现在甩脸子,说一句“我们已经离婚了”,那成什么了? 成了忘恩负义、不识好歹的白眼狼了。 她只能无奈地沉默著,由著顾长庚吧。 而林满仓和王秀兰老两口,更是满心的疑惑。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顾长庚和自家闺女身上来回扫视。 他们看看顾长庚,这孩子,比以前更沉稳了,做事也周全,跑前跑后没一句怨言,对老太太那是真上心。 再看看自家闺女,一脸的无奈,却也没跟顾长庚呛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两口心里打满了鼓,但当著满院子乡亲的面,他们也只能闷声不吭,把所有的疑问都先咽回肚子里。 第234章 爸妈,我想和晚秋復婚 眼看著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顾长庚忙活得差不多了,才直起腰,用那洪亮的声音对大伙儿说: “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嫂,今天真是谢谢大傢伙儿了!等过两天,我跟晚秋再上门去一一感谢!”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又周到,既表达了感谢, 最关键的是,那一句“我跟晚秋”,说得极其自然,就像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乡亲们也纷纷附和,说说笑笑的让整个林家好不热闹。 一些孩子围在屋里,好奇地打量著从城里带回来的各色东西。 顾长庚也一点也不见外,他把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打开, 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和各色水果糖,挨个往婶子大娘们的手里塞。 “来,婶儿,尝尝城里的糖。” “大娘,拿著给孙子吃。” 在那个年代,糖果可是稀罕物,尤其是带漂亮糖纸的奶糖,逢年过节才捨得买一点。 顾长庚这么一大把一大把地散,大方得让人咋舌。 拿到糖的人们,脸上都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地夸讚: “哎哟,长庚这孩子,就是会办事!” “还是长庚有出息,没忘了咱们乡里乡亲的。” 王秀兰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是熨帖的。 不管怎么说,顾长庚这样给她家长脸,她心里是高兴的。 然而,热闹的人群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说话不经过脑子的。 村西头的刘大妈,就是这么个出了名的“直肠子”。 她一边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声地开了口,那嗓门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长庚啊,你之前不是和晚秋……离婚了么?咋又跟著回来了?” 这话就像一瓢冷水,猛地浇在了热烘烘的灶膛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原本还说说笑笑、热闹非凡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顾长庚和林晚秋的身上。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看好戏的尷尬。 有几个机灵点的婶子,赶紧在底下偷偷用胳膊肘拐了刘大妈一下,眼神示意她別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刘大妈浑然不觉,她咂摸著嘴里香甜的奶味,只是笑呵呵地看著顾长庚,等著他回答,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单纯的情商低。 顾长庚脸上的笑容也僵了那么一瞬,但仅仅是一瞬。 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隨即,脸上又绽开了那个温和而坦然的笑容,仿佛刘大妈问的只是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是我妈糊涂,不同意。我和晚秋捨不得分开,就办了个『假离婚』,想著先应付过去。” “假离婚”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凝固的空气瞬间就活了。 “哦——” 所有人都发出了恍然大悟的拖长音调。原来是这样啊!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保全了所有人的面子,又解释了眼下这看似矛盾的局面。 大家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得到了满足,顿时觉得释然了。 屋子里再次热闹起来。 “我就说嘛,这么好的女婿上哪儿找去!” “就是,晚秋和长庚多般配的一对儿啊,哪能真离了!” 大家又开始说说笑笑,仿佛刚才的尷尬根本不存在。 可偏偏,刘大妈那根筋还没转过来。她咽下嘴里的糖,又追问了一句: “那你现在再来,你妈就能同意了?她老人家可厉害著呢,回头知道了,不会再杀过来把你拉走吧?” 这话一出,连王秀兰的脸都拉了下来。 自家闺女受的委屈,她这个当妈的记得最清楚。 她狠狠地白了刘大-妈一眼,那眼神里的不乐意,明晃晃的。 刘大妈接触到王秀兰的眼神,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訕訕地闭上了嘴,低头假装研究手里的糖纸。 顾长庚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他依旧笑呵呵地,把最后一把糖分完,又把那瓶西凤酒和“大前门”拿出来放到桌上,这才不紧不慢地,再次笑著解释道: “我妈那时候是不知道晚秋的好。现在知道了,我妈啊,早已经被晚秋给『拿下』了。” 他说得轻鬆又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家媳妇多有本事。 说完,他忽然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晚秋。 那一眼,饱含著笑意、安抚,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林晚秋看著他,神色极为复杂。 他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了过去,编造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让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却发现自己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当眾拆穿他,说他们是真离婚,说他妈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让爹妈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吗? 她被他算计得死死的。 就在林晚秋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顾长庚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转过身,面向正前方坐著的林满仓和王秀兰,整理了一下衣摆。 然后,在满屋子人的注视下,他“扑通”一声,双膝著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堂屋里再次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顾长庚抬起头,目光诚恳而坚定地看著目瞪口呆的老两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和无比的郑重: “爸,妈……这次回来吃了看望奶奶之外,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我想和晚秋復婚,不知道您二老,同不同意……”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便深深地俯下身, 一个响头,磕在了林家堂屋冰凉的土地上。 第224章 欢喜林家 顾长庚这“扑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 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在林家堂屋里激起了轩然大波。 林满仓和王秀兰老两口当场就懵了, 手里端著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没拿稳。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孩子前脚刚把老娘送回来,后脚就直接跪下提復婚了。 这阵仗,也太大了点! 最关键的是这俩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根本就没给自己透露半点风声。 家里什么也没准备, 想到这,林满仓不由得扭头,带著几分责备的神色看向林晚秋。 意思是这么大的事情,你之前打电话一个字也不说?? 而站在一旁的林晚秋,哪里还顾得上父亲的眼神, 她自己更是直接被这惊天一跪给“炸”蒙了。 她前一秒还在心里腹誹顾长庚这个大骗子,嘴里正悠閒地含著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滋滋的,让她因为奶奶平安回家而悬著的心,也跟著舒展了几分。 可下一秒,顾长庚就跪下了。 林晚秋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奶糖都忘了嚼。 那股子齁甜的滋味顺著唾沫猛地往下一滑, 正好卡在了嗓子眼。 甜的东西最是刺激喉咙,她一口气没上来,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弓著腰,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拼命捶著, 眼泪都呛出来了。 那张白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跟过年屋外头的那些红灯笼有得一拼。 然而,此刻屋里除了她自己,没人顾得上她这要命的咳嗽。 在场的乡亲们,包括林满仓和王秀兰,早就被顾长庚那套“假离婚”的说辞给说服了。 那话编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完美地解释了之前的一切不合理。 在他们看来,人家小两口本来就没真想离, 不过是迫於长辈压力演了出戏, 现在障碍清除了,破镜重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林满仓和王秀兰老两口,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后, 心里的石头“轰隆”一下就落了地。 这些天,为了闺女这桩婚事,他们俩愁得头髮都快白了。 闺女眼看著年纪不小了,离了婚,在村里说出去也不好听。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跟火烧一样。 现在,顾长庚这个前女婿,不,是“假离婚”的女婿,不仅有本事,有情有义, 还这么郑重其事地跪下求復婚,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喜事! 林满仓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脸上瞬间绽开了花儿般的笑容,那嘴咧得都合不拢。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大手去扶顾长庚的胳膊。 “哎哟,你这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他一边使劲往上拉,一边憨厚地笑著,嘴里念叨著, “你人好大家都知道,也实诚!我和你娘巴不得你和晚秋復婚呢!哪能不同意?是吧,孩儿他娘?” 王秀兰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喜悦。她也快步走过来, 一把拉住顾长庚另一只手,那热乎劲儿,比对亲儿子还亲。 “孩子,快点起来,地上凉!快起来!”她一边拍著顾长庚手背上的灰,一边连声说道,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你能和晚秋復婚,可算是了了我和他爹的一桩大心事了!我们做梦都高兴!” 说著,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那儿咳得喘不过气的林晚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大声对眾人说: “你们看看,晚秋这孩子,都高兴得咳嗽起来了!” 屋里其他的婶子大娘们一听,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可不是嘛!这是喜事临门,激动著呢!” “长庚啊,快起来吧!满仓哥和秀兰嫂子都乐开花了!” “恭喜啊恭喜!这下好了,等著喝你们的喜酒嘍!” 一时间,祝贺声、说笑声响成一片,整个堂屋热闹得跟办喜事一样。 只有林晚秋,成了这片欢乐海洋里唯一的孤岛。 她急啊!她肺都快咳出来了,脸涨得像猪肝色。 她想开口解释,想大声说一句“不是这样的”,可那该死的咳嗽就像跟她作对似的,一波接一波, 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发出“咳.......你.......咳咳.......们.......”这样断断续续、毫无威慑力的声音。 她的眼神在人群里焦急地扫视,试图向爹娘发射求救信號。 可林满仓和王秀兰正围著他们“失而復得”的好女婿,满心欢喜,压根没注意到她眼神里的崩溃和抗议。 顾长庚被老两口扶起来后,脸上还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激。 他转过头,看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晚秋,眼底深处藏著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甚至还体贴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说: “慢点,別急,喝口水顺顺。” 那温柔的举动,在旁人看来,是未婚夫对未婚妻的关心和爱护。 可落在林晚秋眼里,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被他气得肝疼,被他算计得心塞,被爹娘和乡亲们的美好误会堵得哑口无言。 在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中,林晚秋越急,咳得越厉害,愣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顾长庚这个“导演”,將这齣“復婚大戏”推向了高潮。 顾长庚是真的高兴。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被老两口扶起来后,高大的身躯站得笔直,脸上笑意盎然,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他转身,再次抓起桌上那个大布袋子,掏出一大把又一把的糖果,热情地往还留在屋里的几个婶子大娘手里塞。 这次,他给的理由更加名正言顺,声音也愈发洪亮。 “婶儿!大娘!来,多拿点!这次可不一样了,这个是给我和晚秋復婚办的喜糖,每个人都得吃,沾沾喜气!” “喜糖”两个字一出口,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第225章 母女间的悄悄话 屋里的人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 大家连忙喜滋滋地剥开糖纸,把那甜丝丝的糖块塞进嘴里,嘴里含糊不清却又满是真诚地嚷嚷著: “吃!吃!喜糖必须吃!” “哎哟,这糖可真甜,甜到心里头了!” “长庚、晚秋,你们俩可得好好的,早点给满仓哥添个大外孙!” 王秀兰看著一直咳嗽不止的林晚秋,心疼又好笑。 她走过去,一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给闺女一下一下地顺著背,一边带著几分宠溺的责备说: “你看你这孩子,高兴成啥样了?都咳成这样了。” 她又扭头衝著堂屋门口喊:“孩儿他爹!快,去给晚秋倒碗水来,让她顺顺气!” 林满仓“哎”了一声,乐呵呵地转身去了灶房。 终於,在亲娘的抚拍和一碗温水的滋润下,林晚秋那火烧火燎的嗓子总算是舒服了些,那要命的咳嗽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可等她终於喘匀了气,抬起头来时,却发现那个该死的顾长庚,早就不在屋里了。 那个傢伙,正拿著剩下的糖果、香菸和白酒,被一群兴奋的乡亲们簇拥著,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挨家挨户地“分发喜讯”去了。 远远地,还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和村民们起鬨的道贺声。 “李二叔!接著!我跟晚秋的喜糖!” “王家嫂子!拿包烟给你家大哥抽!” 林晚秋看著这阵仗,脑子“嗡”的一声。 她现在才彻底明白过来,怪不得这个傢伙回来之前,像不要钱似的买了这么多东西。 原来他早就居心叵测,把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这哪里是探病,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復婚阳谋”! 她再回头看屋里。 老父亲林满仓,正和村里几个相熟的老哥们儿坐在门槛上,一人手里夹著根顾长庚发的“大前门”香菸,青色的烟雾繚绕中,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发自肺腑的开心是那么真实。 而她亲爱的老妈王秀兰,动作更是麻利。她已经拿起了扫帚和抹布,兴致勃勃地走进了西边那间原本属於她和顾长庚的屋子, 嘴里还念叨著:“这被褥都得拿出去晒晒,柜子也得擦擦.......得赶紧给孩子们把婚房收拾出来.......” 偌大的堂屋內,喧囂散尽,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著。 她手里还捏著那个喝水的粗瓷碗,碗里剩下的水微微晃动,映出她那张写满了“无语”和“崩溃”的脸。 她真的是无语到家了。 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在学校一本正经温文尔雅的顾老师,那个曾经在她印象里还有几分耿直木訥的顾长庚, 现在居然学坏了! 他这哪里是求婚,这简直就是一场“阳谋”! 釜底抽薪,霸王硬上弓, 直接跳过她的意见,把生米煮成熟饭。 现在,全村的人,上至八十老翁,下至三岁孩童,恐怕都知道她林晚秋要和顾长庚復婚了, 连喜糖都吃了。 这事儿,已经被钉死在了村里的舆论场上。 她现在要是跑出去,大声宣布“我不同意”,那会怎么样? 她自己倒还好,大不了拍拍屁股回城里,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她爹她娘怎么办? 老一辈的人,把脸面和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要。 前脚刚刚当著全村人的面,答应了人顾长庚的求婚, 后脚闺女就翻脸不认人,这让他们的老脸往哪儿搁? 他们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做人? 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这个该死的顾长庚,他这一手玩得是真够狠,真够绝! 他没有逼她,却让她无路可退。 他抓住了她的软肋,拿捏住了她在乎的亲情和父母的体面,直接將死了她的军。 林晚秋站在原地,心里一万的无奈。 她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顾、长、庚!你给我等著!” ...... 就在林晚秋一个人站在堂屋里,对著空气咬牙切齿,鬱闷得快要揪头髮的时候,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亲王秀兰满面春风地从里面走出来,脸上那笑容,比过年吃了肉还要灿烂。 她看到闺女还傻愣愣地站著,笑呵呵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林晚秋的手腕。 “傻站著干啥呢,来,跟娘进屋。” 王秀兰不由分说,拉著林晚秋就往西屋里走。 那屋子,就是之前她和顾长庚结婚时的新房。 不过此时早已经翻修一新了。 一进屋,王秀兰反手就把木门给带上了,还神秘兮兮地插上了门栓。 房间里,一缕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著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林晚秋看著母亲这一连串开心又神秘的动作,心里那股子无力感更重了。 她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浇灭母亲这头顶的热情,只能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妈,这件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而,此刻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王秀兰,哪里听得进这些。 闺女的话就像一粒小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在她看来,闺女这就是害羞了,不好意思了。 她关好门,兴冲冲地把林晚秋拉到床边坐下,然后自己也挨著坐下,紧紧攥著林晚秋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却很温暖,带著一股让林晚秋心头髮酸的力量。 王秀兰看著自己如花似玉的闺女,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开心和庄重。 她语重心长地开口:“晚秋啊,娘跟你说,长庚这孩子,是真的好。別说是咱们十里八村,你就是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县里,甚至是市里,都难找出这么一个有情有义、有本事还知道疼人的小伙子来。 现在,他娘那边也想通了,同意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咱得抓住了,知道不?” 说著,王秀兰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神情比刚才还要神秘,跟要交代什么地下工作似的: “娘是过来人,有些事儿,得提前跟你说说。” 她清了清嗓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著光: “之前你和长庚结婚那会儿,你身子骨弱,一直生病,加上他家里头又不同意,闹得鸡飞狗跳的,所以啊.......你们俩一直都没圆房,对吧?” 第226章 顾长庚,你来房间一下!!!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果然,王秀兰继续说道: “现在既然他娘同意了,你们这復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娘合计著,择日不如撞日,你们俩.......今晚上就把房给圆了!” “轰”的一声,林晚秋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眼瞅著自己亲妈那架势,是要当场给自己普及一些不可描述的“特殊知识”了, 那张本就因咳嗽泛红的脸,“蹭”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连声摆手: “妈!妈您別说了!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 她急得语无伦次,试图岔开这个让她脚趾抠地的话题: “我.......我跟长庚.......咳咳,我跟顾长庚我们俩的事.......有点复杂。那个.......圆房的这些事,现在真的用不著!” 一听这话,王秀兰顿时就急了。她也跟著站起来,眉头一皱,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什么叫圆房的事情用不著?!” 她一把拉住想要逃跑的林晚秋,瞪著眼说: “这屋里就咱娘俩,你一个大姑娘家,你害什么羞啊?娘不告诉你,你能懂啊? 这男人和女人过日子,学问大著呢!你不抓紧了,万一回头再出点啥变故咋办? 听娘的,没错!” 王秀兰那架势,今天非要把这堂“婚前教育课”给闺女补上不可,確保今晚就能“执行”到位。 林晚秋被她抓著胳膊,看著母亲那不容置喙的眼神,真是欲哭无泪,一个头两个大。 林晚秋是真的一个头两个大。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把顾长庚那个该死的臭男人拽过来,摁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死! 他自己在外头风光无限,把所有好名声都占了,却留她一个人在家里,应付这哭笑不得的催圆房大戏。 这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难受死了。 眼瞅著自己老母亲又要掰开了揉碎了,跟她科普那些“夫妻之道”, 林晚秋实在是没办法了,情急之下,只能找了个最直接的理由来搪塞。 “妈,现在不是.......还没復婚吗?”她硬著头皮,小声说道, “离婚证还在我手里呢,復婚证都还没扯回来,这点事.......急什么呀。” “哦.......” 这句话总算是点醒了王秀兰。 她一拍大腿,这才恍然大悟,是啊,光顾著高兴了,怎么把这最关键的一茬给忘了。 这证都还没扯回来呢,法律上还不算两口子,是自己太著急了。 想通了这一点,王秀兰总算是停下了那让人脸红心跳的科普,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急切变成了理所当然的盘算。 恰好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几个婶子的喊声,叫著王秀兰的名字。 “秀兰!秀兰啊!出来商量商量,你家这喜酒啥时候办啊?咱们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这可算是给林晚秋解了围。 王秀兰一听是商量婚宴酒席的事,眼睛又亮了,这可是正经大事。 她连忙应了一声,拍了拍林晚秋的手,叮嘱道:“你先歇著,娘出去跟她们合计合计。” 说完,她便开开心心地拉开门栓出去了,很快就和外面的婶子大娘们热火朝天地討论起了请哪些人、摆几桌、做什么菜。 屋里,总算又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 她一屁股坐回床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都虚脱了。 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间充满回忆的房间里,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只能生闷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外头传来了顾长庚那標誌性的爽朗笑声。 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由內而外的畅快,人还没进院门,那股子“今天爽飞了”的气息就先飘了进来。 听著顾长庚回来的动静,林晚秋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吱呀”一声,猛地將房门拉开。 门口的院坝里,顾长庚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个个脸上都掛著笑,嘴里说著道喜的话。 他手里还拿著剩下的烟,正一根一根地给人发,儼然成了全村的焦点。 林晚秋站在门口,儘量调整自己的状態,把滔天的怒火压下去,换上一副儘量还算平和的表情。 她眯起眼睛,视线像两把小刀子,精准地扎在了顾长庚身上。 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而又带著不容置疑命令的口气喊道: “顾长庚,你来房间一下!” 这一声,清脆响亮,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了林晚秋身上。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鬨笑和打趣。 一个婶子用手肘捅了捅顾长庚,挤眉弄眼地说: “哎呦呦,看看,看看!这才一小会儿不见,就这么著急忙慌地往房间里拉啊?” 另一个汉子也跟著起鬨: “长庚,有这么贴心、这么粘人的小媳妇,可是你的福气啊!快去吧,別让人家晚秋等急了!” “就是就是,小两口有悄悄话要说,咱们別在这儿碍眼了!” 面对眾人的调侃,顾长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隨即又换上了一副苦笑。 他衝著大伙儿无奈地点点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们不懂。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一进屋,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悄悄话”和“贴心粘人”,而是一场狂风暴雨。 今天这齣戏演得有多成功,屋里头的审判就会有多严酷。 能活著出来,就已经算是他顾长庚命硬了。 第227章 主动道歉懺悔 顾长庚高大的身躯一迈进屋,反手就把门给轻轻带上了。 屋里光线一暗,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林晚秋还憋著一肚子火,正准备开口兴师问罪,话都到嘴边了。 可没想到,顾长庚比她反应还快。 他一转身,根本不给林晚秋发作的机会,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 然后,九十度弯腰,低下了那颗大学老师的头颅。 紧接著,一连串诚恳到近乎夸张的自我检討和批判, 就像是机关枪一样,从他嘴里突突突地冒了出来。 “晚秋,我错了。” 他声音低沉,態度端正, 活像个正在向组织交代问题的犯错干部。 “我承认,我顾长庚,今天就是个乘人之危的偽君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真小人!我利用了叔和婶子的心软,利用了乡亲们的热情,给你设下了圈套。我这是逼迫进步女性,是封建思想余孽,是典型的恶徒行径!” 林晚秋听得一愣一愣的。 顾长庚还没完,他越说越来劲, 词儿一个比一个狠,好像要把自己剖开来给林晚秋看。 “我更是破坏婚姻自由的反动人士!无视你的个人意愿,搞突然袭击,用舆论绑架你,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土匪行为!是极不尊重人、极其恶劣的行为!我顾长庚,简直罪大恶极,罪不容诛!” 他说著说著,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千刀万剐、死不足惜”的悲壮意味。 林晚秋满肚子翻江倒海的怒火,就这么被他一通抢白,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本来都想好了,要怎么骂他,怎么质问他, 怎么把今天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可万万没想到,顾长庚这傢伙,骂起自己来,比她准备的词儿还狠,还恶毒。 这叫什么事? 自己还没开火呢,对方直接引爆了军火库,把自己炸了个底朝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这优秀的自我批判精神和深刻到位的反省能力,让林晚秋一时间竟觉得......没什么东西可骂了。 人家都把自己骂成“反动人士”、“封建恶徒”了, 她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沉著脸,一言不发,用眼神继续凌迟他。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说笑声。 顾长庚低著头,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林晚秋的表情。 见她绷著脸不说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一咬牙,小心翼翼地,试探著,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一点, 那张俊朗的脸在她面前放大,摆出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你要不......打两下,出出气?”他小声提议,语气里满是討好。 “滚!” 林晚秋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同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火气,还是那么足。 顾长庚一激灵,连忙乖乖地把脸收了回去,重新站好, 低著头,摆出一副小学生挨老师训的標准姿態。 他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顾长庚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开始解释: “晚秋,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我知道这样做很无赖,很混蛋,是个恶人。” “但是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和无奈, “你给我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少到我抓不住。 在城里,你躲著我;回到村里,我怕你过两天就走。 我总觉得,可能错过了今天这个村,就真的再也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所以,我顾长庚今天就豁出去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此刻满是孤注一掷的执拗和深情,直直地看著林晚秋。 “不管你怎么骂我,怎么恨我,我都认了。我只求一件事。” 他的目光灼热,仿佛要將她融化。 “晚秋,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说完,他生怕林晚秋不信,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像是对著天, 又像是对著她,急切地保证道: “我发誓,我绝对好好疼你,好好爱你,比以前......比以前还疼你一百倍,一千倍!” “而且我发誓,除了这一次!就这一次!以后我做任何事,大事小事,都跟你商量,都听你的意见,再也不这样自作主张了! 如果我顾长庚再犯,我......我出门就被车撞死!” 这誓言发得又急又狠,带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顾长庚见林晚秋不说话,知道光发毒誓还不够,还得加上点实际的。 他眼珠一转,把最后的“杀手鐧”也搬了出来。 他往前凑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软,带著一丝恳求: “再说,咱奶奶现在也希望咱们俩能好好的在一起。 就算......就算你现在真的看不上我顾长庚了,你就当是为了咱奶奶,为了让她老人家心里头踏实,能儘快好起来, 给我......给我这段时间的机会,在这段时间里,给我一个你的名分,好不好?”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咱奶奶”三个字,一下子就把两人的关係拉近了。 他观察著林晚秋的神色,见她眉头微动,似乎有所鬆动, 连忙趁热打铁,把自己放得更低。 “等咱奶奶的病好了之后,你要是还觉得我顾长庚这个人不行,配不上你,你就再踹我一遍就是了。” 说到这,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上次你踹得那么乾脆利落,再踹我一次,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顾长庚,到那时候,绝对没二话,立马收拾铺盖滚蛋。” 第228章 老婆我看明天天气不错,咱们就去把证领了吧 说完,他就不再言语了,只是陪著笑脸,小心翼翼地、满怀期待地看著林晚秋,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林晚秋心里那堵墙,本就被他刚才一番连骂带哄带发誓给砸得摇摇欲坠, 现在又被“奶奶”这个理由给重重一击,已经开始出现裂缝了。 她沉默了半晌,终於从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声,算是开了金口。 “再给你一次名分?”她斜睨著顾长庚,语气里带著冷淡, “那可正好,你妈不又有机会跑到我们家来,再闹一次了?” 这话一出口,顾长庚不仅没有丝毫的尷尬, 心里头反倒“咯噔”一下,紧接著涌上来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成了! 他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林晚秋能开口挑刺,而且挑的刺还不是自己,而是他那个妈, 这就说明什么? 说明他自己的表现已经过关了! 她这是在表达顾虑,而不是直接拒绝!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要不是看林晚秋还冷著一张俏脸,顾长庚现在都能蹦起来。 他强行把嘴角那抑制不住的上扬弧度给压下去,清了清嗓子,连忙挺直腰杆,一脸认真地保证道: “晚秋,这事你放心,我妈那边,你不用担心。”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和骄傲: “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厉害。我妈......她可是已经见识过你的本事了,她现在不敢小瞧你。” 看著林晚秋疑惑的眼神,他继续解释: “而且,我今天跟你明说了吧,这次杂誌社內部招聘的事情,就是我妈让我告诉你的。” “什么时候?”林晚秋有些不信。 “就在国营厂厂长的办公室里头,我们谈完事情出来,我妈单独把我叫到一边,亲口让我回来转告你的。 她说,这个机会难得,让你好好把握。” 顾长庚看著林晚秋脸上那惊讶的表情,心里更是得意, 他觉得自己这个老妈,有时候虽然不著调,但关键时刻还是挺上道的。 顾长庚想了想,决定再加一把火,彻底打消林晚秋的顾虑。 “晚秋,”他斟酌著词句,用一种非常客观的语气说道, “我爸以前对我妈有个评价,他说我妈宋文君,就像一头性子烈的野马,见了她看不上眼的人就想尥蹶子,谁的面子都不给。” “但是呢,”他话锋一转,眼睛里闪著亮光, “一旦你能把她给降服了,让她从心底里认可你、欣赏你,那你就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宋文君。她会把你当成自己人,掏心掏肺地护著你。” 说完,他定定地看著林晚秋:“现在,你就是那个降服了她的人。” 顾长庚见林晚秋的脸色由冰封转为惊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嘆了口气,脸上带著几分真诚的自愧不如。 “在和我妈打交道这一点上,我顾长庚承认,是真的比不过你林晚秋。”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服气”, “我妈这么多年一直对我管东管西,说到底原因就一个......她没看上我这个儿子,她对我不放心,所以才什么都要管。” 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林晚秋,眼神里充满了“求学”的渴望。 “所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你身边,好好地向你学习学习,学学你怎么让我妈服服帖帖的。好不好嘛~~~” 说到最后几个字,顾长庚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声音竟莫名其妙地带上了一股拖长了的、黏糊糊的撒娇意味。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摆著一张诚恳的脸,发出这种腻歪的声音, 那画面实在有些不忍直视。 林晚秋听得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她再也绷不住那张冷脸,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顾长庚,你別忘了,你是老师,我可是你的学生!” 她本意是想提醒他注意身份,別这么没个正形。 哪知道,这句话反而像是点醒了顾长庚。 他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角色定位。 只见他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脸色一板,下巴微微抬起, 双手往身后一背,那股子为人师表的严肃范儿立刻就上身了。 他迈开长腿,摆出老先生的样子, 在不大的房间里踱起了四方步,慢慢悠悠地踱到林晚秋的身旁。 然后,他伸出手,在空中顿了顿, 最后轻轻地、带著几分小心地,拍在了林晚秋的肩膀上。 “我说,林晚秋同学啊,”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开了口, “你身为一个学生,现在怎么连老师的话都不听了呢,嗯?你这样子,还是我们班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的样子么?” 林晚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角色扮演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见顾长庚的下一句话差点让她跳起来。 只见他俯下身,那张放大的俊脸凑了过来, 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像老师又像流氓的语气说道: “过来,让顾老师香一个。” “滚!!” 林晚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下往旁边躲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彻底撕下偽装、开始耍无赖的顾长庚, 真是又气又无奈,心里最后那点防线也彻底被他给搅和得稀巴烂。 她现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打,下不去手;骂,他比你骂得还狠; 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 她只能挥著手,像赶苍蝇一样赶他: “滚滚滚!赶紧给我滚出去!” “哎,好嘞!” 顾长庚一听这两个“滚”字,在他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籟之音,是赦免令。 他立马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动作那叫一个麻利,转身就往外冲,头都不带回一下的,生怕晚一秒林晚秋就反悔,把“滚”字收回去。 他“噌”地一下拉开房门,像阵风似的躥了出去,稳稳地站在了外面的屋檐下。 院子里的人看见他这么快就出来了,还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都有些纳闷。 顾长庚可不管那些,他转身对著屋里头,挺直了腰杆,卯足了劲儿, 用一种恨不得全村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大声地喊道: “老婆......!我看明天天气不错,咱们就去把证领了吧!” 这一声“老婆”喊得是情真意切,响遏行云。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隨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鬨笑声。 而屋里的林晚秋,脸“刷”的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顾长庚,之前还是一本正经的老师模样, 怎么现在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无赖了...... 第229章 林家晚饭 顾长庚那一嗓子“老婆”,像是给林家院子里的热闹气氛又添了一把乾柴,火烧得旺旺的。 今天一整天,顾长庚几乎是换了个人。 往日里那个沉稳內敛、带著点知识分子清高劲儿的顾老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激动得有点上躥下跳、见谁都想拉著说两句的大男孩。 整个林家也是热闹非凡,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掛著笑。 外村人路过门口,都要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一眼,扯著嗓子问一句: “状元家,这是有啥喜事啊?” 王秀兰就笑呵呵地应著,也不明说,由著他们猜去。 林晚秋没出去,她就待在自己屋里,隔著那扇糊著窗户纸的窗, 悄悄地看著院子里那个忙得不亦乐乎的身影。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顾长庚拉著一向最喜欢聊天的林家二婶子,站在院子中央嘮嘮叨叨个没完。 从队里的收成说到明年的计划,从天上的云彩说到地上的蚂蚁, 那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热情得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嗑都嘮完。 林晚秋看见,二婶子脸上的表情从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勉强应付, 再到最后的坐立不安。 终於,二婶子瞅准一个空档,猛地一拍大腿,说了一句“哎呀,俺家灶上还坐著火呢!”, 然后就像躲避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地逃了。 看到这一幕,林晚秋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顾长庚还有这样话癆的一面, 可为啥之前偏偏在自己面前装的那么高冷。 ...... 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忙活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外头天色擦黑,北风开始呼啸著刮过光禿禿的树梢。 屋里却暖意融融,炉火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 母亲王秀兰几乎是把家里所有压箱底的好吃的都拿了出来, 地窖里存的土豆、白菜,醃的酸菜, 还有那掛在房樑上风乾的几条咸鱼,都拾掇了出来。 最让人惊喜的是,她今天奢侈又豪横地,专门给林晚秋和顾长庚做了一大碗红烧肉。 那肉切得方方正正,用酱油燉得油光鋥亮,红里透著黑, 光是闻著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味,就馋得人直咽口水。 在这个年头,谁家要是能吃上一顿纯肉的红烧肉, 那绝对是顶顶硬的“硬菜”,是招待最尊贵客人的待遇。 一家人围著炕桌坐下。 老父亲林满仓今天话不多,就是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一个劲儿地给林晚秋夹肉,筷子使得稳稳噹噹,一块又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落进女儿碗里, 嘴里还念叨著:“多吃点,在城里上学辛苦,都瘦了。” 而母亲王秀兰呢,则热情地一个劲儿给顾长庚夹菜。 夹一块红烧肉,说:“长庚,尝尝这个,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之前你在咱家的时候家里穷,可没机会吃这么大块的肉。” 夹一筷子酸菜,又说:“这个解腻,你多吃点。”那架势,仿佛要把这个失而復得的女婿给餵饱餵足了。 顾长庚也是来者不拒,脸上掛著满足的笑, 王秀兰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嘴里还不停地说著“谢谢妈,好吃,真好吃”。 屋外是呼啸的寒风,拍打著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內却是热热闹闹,灯火可亲。 暖烘烘的土炕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奶奶靠著被褥坐著,看著眼前这温馨和睦的一幕, 脸上的皱纹舒展著,也是开心得一个劲儿地笑,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好,好,这样就好......” 一碗红烧肉,映著一家人的笑脸,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將所有的幸福和满足都燉进了那浓浓的汤汁里。 林晚秋低头扒著饭,心里头被这股子温暖的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 热热闹闹的晚饭吃完,一家人又围著炕桌说了会儿话, 收拾完锅碗瓢盆,也不过才晚上七点左右。 这年月,村里人睡得早。 天一黑,家家户户就都关门闭户了,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整个村子都安安静静的,沉浸在冬夜的寂静里。 在母亲王秀兰的心里,顾长庚一直都是她最中意的女婿人选。 更何况之前在家里也生活了那么久,早就当成自家人了, 根本不需要生分客气。 眼看著时候不早了,她就开始催促著小两口。 “行了行了,都別坐著了,”王秀兰一边收拾著桌上的针线笸箩,一边对俩人说, “长庚明天还要开车,晚秋你也要早起,都赶紧回屋歇著去吧。 明天一早去公社把那红本本领了,拿回来给你们奶奶看看,让她老人家也跟著高兴高兴,然后你们就该回学校了。” 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就好像他们从来没分开过一样。 林晚秋听著母亲的话,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但也没反驳, 低著头站起身,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顾长庚一句话也没说,脸上掛著温和的笑, 只是默默地跟在林晚秋身后,一起进了那间东屋。 屋里,昏黄的油灯照著土炕和墙上贴的旧报纸。 一进屋,顾长庚就把门给带上了,隔绝了外头堂屋里的说话声和院子里的寒风。 只不过,接下来他的举动让林晚秋有些意外。 只见顾长庚走到炕梢,弯下腰, 將白天放在那里、属於他自己的那床印著大红牡丹图案的棉被卷了起来, 然后用绳子捆好,抱在了怀里。 他抱著那个不小的被子卷,转过身,对著林晚秋, 脸上带著一种“通情达理”的表情,说道: “晚秋,那我......我今晚上就去车上凑合一宿。” 他怕林晚秋不同意似的,还特意解释了一下: “没事儿,车里不冷的,我把车窗关严实了,再裹紧被子,冻不著。我大小伙子火力壮,能扛得住。” “要不你看著我你也烦的慌,是不是。” 他说得一脸坦然,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林晚秋著想。 林晚秋听著他这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屋外。 窗户的缝隙里,能听见北风“呼呼”地刮著,像是野兽在低吼, 光是听著就觉得冷。 再想想那铁皮做的吉普车,在这样的夜里头,跟个冰疙瘩能有多大区別? 她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傢伙,又在演戏呢! 第230章 一点点 她忍不住衝著顾长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著“你继续装”。 “不就是在我面前装可怜嘛,”林晚秋在心里嘀咕著,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了一下, “切,就你这点小九九,谁还看不出来?” 嘴上虽然没说,但心里已经把他那点心思看了个通透。 想通了这一点,林晚秋也懒得戳穿他,索性也不管他了。 她转过身,自顾自地开始铺自己的被子,把褥子铺平整, 再把被子展开,拍打了几下,弄得松鬆软软的。 顾长庚抱著被子卷,站在原地,看著林晚秋不搭理自己, 只顾著忙活她自个儿的,那背影看著还有点决绝。 他扭头瞅了瞅外面黑漆漆、冷颼颼的夜, 再回头看看屋里暖烘烘的土炕和那个忙碌的身影,脸上那“大义凛然”的表情有点掛不住了。 他“嘿嘿”地尷尬一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点突兀。 然后,他抱著那个沉甸甸的被子卷,迈著悄无声息的步子, 像做贼一样,悄悄摸摸地又挪回了炕边。 他没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被子卷放回到炕上,解开绳子, 学著林晚秋刚才的样子,將自己的被褥並排著铺在了她的旁边。 两床被子,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整整齐齐地躺在温暖的土炕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鬆了口气,站在炕边,有点手足无措地看著林晚秋。 铺好被子后,顾长庚没在屋里多待,转身又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端著一个搪瓷盆走了进来,盆里冒著腾腾的热气。 他把盆稳稳噹噹地放在了炕沿下,林晚秋的面前,盆底还细心地垫了一块旧布,免得凉气直接从地面渗上来。 “水温正好,你快泡泡脚。”他声音不大,带著点殷勤。 林晚秋也不客气。 这大冬天,棉鞋穿了一天,脚早就冰凉僵硬了。 她脱了鞋袜,试探著把脚伸进热水里,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舒服得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她就这么坐著,享受著这难得的温暖,看著顾长庚像个陀螺一样在屋里屋外地转悠, 心里那点彆扭劲儿也跟著热气一点点蒸发了。 泡了大概有几分钟,感觉浑身都暖和过来了,林晚秋才擦乾脚,舒舒服服地钻进了自己那床鬆软的被子里。 棉被被炕烧得暖烘烘的,一躺进去,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顾长庚见她躺好了,便默不作声地端起那盆洗脚水,出去倒掉了。 林晚秋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著。 她看见顾长庚倒完水回来,把盆放回原处,却没有再出去打水的意思, 反而在炕边搓著手,似乎准备就这么上炕睡觉。 她心里顿时有点不舒服。 这人看著乾乾净净的,怎么还有不洗脚就睡觉的毛病? 她眉头一皱,冷冷地飘过去一句话:“不洗脚不要上床。” 话不重,但语气里的嫌弃一点没藏著。 顾长庚听到这话,连忙转过头来,脸上掛著笑容,解释道: “哎,我不是不洗,不是不洗。锅里那点热水都给你用了,新的还没烧开呢,我等等,等水开了马上就洗。” 原来是这样。 林晚秋听完,脸上微微有点发窘,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了。 她索性把头扭向墙里,不再理他, 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很快,顾长庚就在外头灶房窸窸窣窣地忙活完了,也洗好了脚,带著一身水汽和寒气回了屋。 他动作很轻地脱了鞋,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旁边那床被子里。 ...... 两个人,两个被窝,並排躺著。 吹灭油灯。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那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能听见的,只有彼此之间那轻微又清晰的呼吸声。 林晚秋背对著顾长庚。 顾长庚却面对这林晚秋的背影,看的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两人会这样一直沉默到天亮的时候, 顾长庚带著几分小心翼翼、试探著的声音,悄悄地从旁边的被窝里传来。 “晚秋......我,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晚秋慢慢地转过身,面对著他。 借著朦朧的月光,她看见了顾长庚的轮廓,看见他那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让她心慌的灼热。 林晚秋下意识地、暗暗地將被子边缘往上拉了拉,紧紧地裹住了自己。 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很轻:“......什么事?” 顾长庚似乎是鼓足了勇气,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 “我......我想知道,你......你是一点也不喜欢我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寂静的湖面。 黑夜中,再次陷入到了深深的沉默和安静之中。 这一次,连呼吸声似乎都停止了。 林晚秋能感觉到,身旁的顾长庚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他在等待一个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足足过了有两三分钟,就在顾长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以为林晚秋不会再搭理自己,以为自己又一次搞砸了的时候...... 林晚秋那轻柔得几乎要被黑夜吞没的回应,飘了过来。 “之前......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內心。 “现在......” “现在怎么了?”顾长庚几乎是立刻追问,声音里充满了紧张和急迫,生怕她不说下去。 黑暗中,林晚秋似乎是笑了笑,又或许只是嘆了口气。 “......一点点吧。”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顾长庚的心里炸开了。 足够了!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放大,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从被窝里飘起来了。 他强压著激动,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量平稳,但那无法抑制的笑意还是从嘴角溢了出来。 “现在一点点就足够了!”他信心十足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喜悦, “以后,你会喜欢的有很多很多,我有这个信心!” 黑暗中,林晚秋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第231章 领证,返京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鸡才叫了头遍,林家院子里就又热闹了起来。 王秀兰起了个大早,在灶房里忙活著,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十几个白水鸡蛋, 案板上,她正用力地揉著一块白花花的麵团。 不多时,灶膛里火光熊熊,铁锅烧得滚烫,一勺猪油下去, “刺啦”一声,香气就躥满了整个屋子。 她將擀好的麵饼一张张放下去,烙了一沓厚厚的、两面金黄的白麵饼, 用乾净的布巾一层层包好,非要让顾长庚和林晚秋带著路上吃。 而院子里,顾长庚也没閒著。 他脱了外套,正“嘿哟嘿哟”地挑著水。 天冷,井水刺骨,他却干得热火朝天,没一会儿就把林家那口大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水面几乎要漾出来。 挑完了水,他又抄起墙角的斧头,对著院里堆著的木疙瘩,“哐!哐!哐!”地劈起柴来。 他力气大,干活又实在,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 没多大功夫,就在墙根下码起了一垛整整齐齐的柴火。 林满仓蹲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看著女婿这么勤快能干,心里是说不出的满意。 他嘴上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绕著吉普车检查了一遍轮胎,用手使劲按了按,確认气都足著, 然后又拎著水桶和抹布,把车窗和后视镜擦得乾乾净净, 亮得能照出人影。 要走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来送行的乡亲们。 林家二婶子、村口的张大娘,还有几个平时跟林家关係不错的婶子嫂子, 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嘱咐著。 大家看著顾长庚的眼神,早就没了之前的审视,满是讚许。 这小伙子,看著是个城里干部,没想到干起农活来也是一把好手, 人还勤快,对晚秋也好, 真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 “长庚啊,路上开车慢点,不著急。” “晚秋,到了北京要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长庚,別耍小性子。” “有空了就常回来看看!” 王秀兰拉著林晚秋的手,眼圈红红的, 有千言万语想说,想嘱咐她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孝顺公婆,又怕她受委屈,话到了嘴边, 最后只化成一句:“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说著,她就把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飞快地塞进了林晚秋的棉袄口袋里。 林晚秋一摸,沉甸甸的,隔著手绢能摸到一沓纸幣的厚度和几张硬邦邦的粮票的轮廓。 她的心头一热,眼眶也跟著酸了。 顾长庚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心里充满了感动和责任感。 他上前一步,对著乡亲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又转向林满仓和王秀兰,无比郑重地再次鞠躬。 “爸爸,妈妈,各位叔叔婶婶,大伙儿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晚秋的。 我们俩,会好好过日子,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 告別了依依不捨的家人和乡亲们,吉普车缓缓驶出了村子。 车子没有直接上大路,而是先开去了公社大院。 这个年代办结婚手续很简单,不需要婚检,也不需要繁琐的证明, 村里早早地就给开好了介绍信,按理说应该要单位的介绍信的,但是碍於林晚秋是人尽皆知的状元,又著急回北京,所以就特殊特办,本人到场就行了。其他的手续后续再补。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遍,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然后就在两张印著红字的纸上分別填上了两个人的名字。 盖上红彤彤的钢印,递出来的时候,两个红本本就正式生效了。 从头到尾,不过十几分钟的工夫。 顾长庚拿著那两个崭新的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手都有点微微发抖。 他咧著嘴,笑得像个得了满分糖果的孩子, 眼睛里闪著熠熠的光。 林晚秋心里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一块石头落了地,有点不真实, 又有点尘埃落定的踏实。 ...... 车子重新上路,朝著北京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顾长庚一直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嘴角的笑就没收回去过。 他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嘿嘿傻乐两声, 然后又扭头看看副驾驶座上的林晚秋, 再看看放在仪錶盘上那两个扎眼的红本本,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林晚秋看著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嘴上嘟囔了一句:“傻了。” 可她自己都没发现,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心里头也像被冬日的太阳照著,暖洋洋的, 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开心。 开了一会儿,顾长庚突然扭头问她: “晚秋,你知道我现在最希望回去乾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林晚秋摇了摇头,她哪里猜得到。 顾长庚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期待,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要把这结婚证,『啪』一下,拍到我妈面前,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采飞扬,带著一股孩子气的得意和宣战般的快感。 林晚秋能想像出那个画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鬆了许多。 或许是心里那块最大的疙瘩解开了,林晚秋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她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默,偶尔会主动跟顾长庚聊几句。 聊聊村里的趣事,聊聊学校里的同学, 聊聊北京的风和家乡的雪。 两人的关係,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已经和之前相比好太多了。 本来两天一夜就能赶回北京的路,硬是被顾长庚给拖长了。 他好像把这趟回程路,当成了一场迟来的结婚旅行。 第232章 反应异常的婆婆宋文君 路过一个县城,看到国营饭店门口排著长队, 他就会把车停下来,不由分说地拉著林晚秋下车: “走,去尝尝这儿的扒鸡,听说很有名。” 买到了扒鸡,他会细心地把最好啃的鸡腿撕下来, 用油纸包著递给林晚秋,自己则啃著鸡翅膀和鸡脖子。 晚上住招待所,他会抢著去打开水,把暖水壶灌得满满的, 再把房间里唯一的那个搪瓷缸子涮了又涮,倒上大半杯热水,放到林晚秋的床头柜上, 嘴里还念叨著:“晚上渴了有水喝。” 林晚秋嘴上不说,但这些小细节她都看在眼里。 他递过来的鸡腿,她会默默接过去吃掉; 他倒好的水,她口渴了也会自然地拿起来喝。 虽然回应不多,但那一点点的接纳,已经足以让顾长庚开心半天。 就这样走走停停,吃吃喝喝, 原本枯燥的返程路,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回去的路,硬是走了三四天。 当远远地能望见北京城的轮廓时,林晚秋心里明白,一场新的“战斗”即將开始。 吉普车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 绕过几个拐角,终於回到了京都大学。 车子开进大学的时候,正好是星期天。 今天天气非常的好, 没有风,冬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的, 大学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些学生的笑闹声从远处传来。 顾长庚把车停在林晚秋的宿舍楼下,却没有立刻熄火。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林晚秋, 脸上带著几分央求,又夹杂著一丝兴奋和孩童般的狡黠。 “晚秋,”他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不想......看一场好戏?” 林晚秋有些不解,看戏? 她摇了摇头: “我对看电影不怎么感兴趣。”她以为他说的是去电影院。 “不是看电影,”顾长庚的笑容更大了,他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比电影还精彩!咱们......一起回家。看看我妈的表现,我保证,一定非常精彩!” 他语气里的那种期待和“不怀好意”,让林晚秋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口中的“好戏”是什么。 她心里顿时有些打鼓,一想到要面对宋文君那张严肃的脸,就觉得头皮发麻。 上次自己走的时候,那场面可一点都不愉快。 她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万一又吵起来......” “你放心,”顾长庚拍著胸脯保证, “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在我身边她反而会温顺一点,你不在,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点打怵的! 再说你现在是我名正言顺的媳妇儿,有红本本护著,她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走,就当是陪我了,我一个人......看戏看的不过癮的。” 他后半句的语气软了下来,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林晚秋看著他那副样子,既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 明明是他自己想看好戏,还非要拉上她壮胆。 但转念一想,这件事迟早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许可,顾长庚立刻眉开眼笑,哼著莫名的歌,立即开车去往自己的家。 路上他们还买了一点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顾家小院。 顾长庚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熟悉的家门。 “我回来了!” 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带著一种衣锦还乡般的得意, 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像一个即將展示战利品的將军。 客厅的沙发上,父亲顾卫国正戴著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著手里的报纸。 听到声音,他只是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 简单地扫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怎么有时间回家了?” 可他话音刚落,目光就越过顾长庚,看到了跟在后面、手里还提著个布包的林晚秋。 顾卫国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隨即那份惊讶就转化为了温和的笑意。 他连忙放下报纸,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打招呼: “哎呀,是晚秋来了!快,快进来坐。” 就在这时,主臥室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宋文君从屋里走出来,她穿著一身乾净的家常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客厅。 当她的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时,並没有像顾长庚预想的那样露出震惊或厌恶, 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就平静地移开了。 这让憋著一口气准备迎接暴风雨的顾长庚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但他已经把戏台搭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当著顾卫国和宋文君的面,伸手一把抓住了林晚秋的手。 林晚秋的手有些凉,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住,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来。 可顾长庚握得很紧,不容她挣脱, 反而还將她的手牵得更牢了些。 他的掌心乾燥而温暖,传递过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顾长庚牵著林晚秋,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客厅中央。 他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两个红得发烫的结婚证, 看也不看,直接“啪”的一声,用力地拍在了茶几上。 红本本在深色的茶几上,显得格外醒目刺眼。 顾长庚抬起头,像一个得胜的將军,目光直直地迎上母亲, 用一种近乎宣战的姿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宣布: “爸,妈,我把晚秋,重新追回来了!” 他顿了顿,等著迎接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可什么都没有。 他只好硬著头皮,把话说完,声音提得更高了些, “我们,又结婚了!”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顾卫国看著茶几上的红本本,又看看儿子和林晚秋紧握的手, 脸上露出了既欣慰和满意的笑容。 而顾长庚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母亲,准备迎接任何狂风暴雨。 他甚至都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反驳,怎么据理力爭。 然而,宋文君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结婚证,然后抬起眼皮,看了看顾长庚, 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儿媳妇林晚秋,最后,用一种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淡的语气, 轻轻地“哦”了一声。 “哦,知道了。” 说完,她就转过身,对还站著的林晚秋说: “站著干什么,坐吧。赶了这么久的路,累了吧?” 那语气,就像是在招呼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亲戚。 这......这是什么反应? 顾长庚彻底懵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慷慨陈词、激烈辩驳,就像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 软绵绵的,无处著力。 他愣在原地,张著嘴,看著自己母亲那平静的侧脸,感觉自己像个演独角戏的小丑。 说好的暴风雨呢? 说好的精彩大戏呢? 怎么......就这么结束了? 第233章 顾长庚被质疑了 婆婆宋文君那句平淡的“哦,知道了”,不光让顾长庚懵了,也確实让林晚秋有些意外。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被顾长庚紧紧攥著的手,心里头的算盘也落空了。 来之前,她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要知道,自己对这个婆婆下手,可从来没客气过。 別的不说,就光那次在学校大礼堂里的文学沙龙,自己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婆婆宋文君收拾的体无完肤, 那场面,说句不客气的, 跟把她的脸面踩在地上没什么两样。 所以,林晚秋早就做好了准备,今天一进门,宋文君肯定会给自己甩脸色, 甚至说出更难听的话。 她的应对策略也很简单: 如果宋文君只是阴阳怪气几句,不过分,那自己就当大人不记小人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跟她一般见识。 但如果她敢蹬鼻子上脸,把事情做绝, 那也別怪自己不客气。 这顾家客厅里摆著不少花瓶瓷器,看著都挺值钱的,足够自己砸的了。 林晚秋可不是顾长庚,需要顾忌什么母子情分。 她的处事原则向来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你敬我一尺,我让你一寸; 你若得寸进尺,就別管我是谁。 真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大不了,当著他们的面再踹顾长庚一脚就是了。 反正......也顺手。 可现在,宋文君这不咸不淡、甚至还带著点客气和关心的反应, 让林晚秋准备好的一身刺都无处安放。 就像一拳打出去,对方非但没还手,还给你递了杯水。 人家不找茬,那顺了毛的林晚秋可是非常温顺讲道理的。 她从顾长庚手里不著痕跡地抽出自己的手,对著宋文君礼貌地点了点头, 轻声应道:“谢谢,我不累。” 自然又客气,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哎,不累就好,快坐快坐。”旁边的顾卫国笑呵呵地打著圆场,热情地招呼林晚秋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和诡异寂静,一下子变得像是寻常人家周末团聚的样子。 只有顾长庚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大戏,刚拉开帷幕就被人拆了台, 主角成了配角,他自己反倒像个不知所措的傻小子。 顾卫国没理会还在发愣的儿子,他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伸手就將顾长庚刚才“啪”一下拍在茶几上的两个红本本拿了起来, 像是捧著什么宝贝似的,戴著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 他先是看看封面上的“结婚证”三个烫金大字, 又打开来, 仔细端详里面贴著的照片,照片上,顾长庚笑得一脸灿烂,林晚秋则抿著嘴,表情有些淡, 但两人挨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他又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上面的名字、日期,还有底下那个红彤彤的钢印。 起初,顾长庚看到父亲这么重视,心里还有点得意, 腰杆都挺直了些。 看吧,自己办了件多大的事! 但是,他看著看著,就逐渐发现不太对劲了。 自己老爹这眼神......怎么回事? 那欣喜的目光里,怎么还带著一股浓浓的审视和质疑? 就好像在鑑定一件古董的真偽。 他......他不会是怀疑这结婚证是假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长庚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脸上掛不住了。 他略显尷尬地乾咳了一声,试探著问道: “爸,这......这结婚证,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没有!”顾卫国笑著摆摆手,他当然听得出儿子话里的意思。 他满意地合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像是交接什么重要文件一样, 將两个红本本递给了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妻子宋文君。 “文君,你也看看。” 宋文君安静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接过了结婚证。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红色的封皮, 然后才缓缓翻开。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而她的第一反应,竟然和顾卫国如出一辙...... 也是翻来覆去地看。 看看照片,看看名字,再用手指捻一捻盖著钢印的那一页纸,仿佛在確认纸张的厚度和质感。 顾长庚此刻简直鬱闷到了极点。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著自己的父母像研究稀世珍宝一样研究著那两本结婚证,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这么不相信自己? 不相信自己有本事能把林晚秋重新娶回家? 难道在他们眼里,自己就这么不靠谱,还得弄个假证来骗他们不成? 这份迟来的被质疑的胜利,让顾长庚感觉比吵一架还憋屈。 宋文君仔仔细细地看完了结婚证,那审慎的模样,仿佛不是在看儿子的婚书,而是在审阅一份重要的文件。 她確认了照片是本人,钢印清晰无误,日期也对得上,这才缓缓地合上了红本本。 確认结婚证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她没有多说一个字, 也没有像顾卫国那样表露出喜悦,只是平静地將两个本子轻轻放回到了茶几上, 然后站起身,转身就走进了臥室。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了。 不重,但很清晰。 这一下,把顾长庚和林晚秋都给弄糊涂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吵不闹,不反对也不祝福,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顾长庚心里七上八下的,完全摸不透自己母亲的心思。 他求助似的看向林晚秋,林晚秋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第234章 婆婆宋文君奇怪的规矩 倒是顾卫国,似乎对自己老伴的这种行为习以为常。 他不管那么多,只要儿子媳妇重新在一起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满脸笑容地招呼著林晚秋: “晚秋啊,別理她,你妈就那性子。来,跟我说说,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你们回老家了,我这心里头也一直惦记著呢。” 顾长庚和林晚秋回老家的事,顾卫国早就知道了。 提到奶奶,林晚秋的神情也认真了起来。 她如实地回答道:“劳您惦记了,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前阵子病了一场,现在好多了,就是还需要慢慢养著。” 她一边说著,一边在心里组织著语言。 话里话外,林晚秋非常有意识地,將话题引到了这次回乡的所见所闻上,提了一下此刻农村的穷苦。 她知道,自己的公公顾卫国是个大官,官位越高,身边围绕的就都是匯报工作和歌功颂德的声音, 就越难真正地体会到最底层的人间疾苦。 他或许能从文件报告里看到冰冷的数字,但永远感受不到那数字背后, 一个家庭为了几口饱饭而挣扎的艰辛。 自己既然有这个机会能和他说上话,就有责任,也有义务, 將此刻农村最真实的困境和困苦,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我们村还好些,靠山,能有点山货。有些地方,一年的收成勉强够交公粮,剩下的口粮,省著吃也撑不到第二年开春。 多数人家,孩子一年到头都穿不上件新衣服,能吃上一顿饱饭就算过年了。” 林晚秋的语气很平实,没有夸张,也没有渲染,只是在讲述一个她亲眼看到的事实。 顾长庚在一旁默默地听著,没有插话。 他知道晚秋想做什么,也支持她这么做。 听到林晚秋的话,顾卫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他认真地听著,时不时地点点头。 等林晚秋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也没有藏著掖著,或是用一些官话套话来敷衍。 “你说的这些情况,我知道。国家一直都非常重视农村、农业问题,”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沉重, “只不过,现在的环境......你也知道,对农村的改革,还面临著很大的阻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大的一点,就是思想上的阻力,是舆论。 就比如,一些能真正解放农村生產力的方法,像是土地承包责任制,很多人会固执地认为,这是在开歷史的倒车,是资本主义作风。 这个帽子太大了,谁都担不起。” 说到这里,顾卫国忽然抬起头,目光转向林晚秋,那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听你婆婆说,你现在进了杂誌社实习了?” 林晚秋有些意外他会知道这个,点了点头。 顾卫国的笑容更深了些: “那好啊,你就是执笔者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林晚秋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晚秋,如果你可以的话,可以尝试著利用你手中的笔,去体现出它真正的价值。 去破除一些陈旧的思想壁垒,去正本溯源,让大家看到真相,理解改革的必要性。 这,也是在为国家、为人民做重大的贡献了。” 不愧是顾卫国,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空泛说教, 只是简单的两句话,就好像一下子拨开了林晚秋眼前的一层迷雾,瞬间让她醍醐灌顶。 之前,她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应该写点什么,为那些在贫困中挣扎的乡亲们发声, 但具体怎么写,从哪个角度切入,才能真正起到作用,她並没有一个清晰的方向。 现在,顾卫国直接给她指明了一条路—— 破除思想壁垒,正本溯源。 这不是简单的为农民叫苦,而是要从根本上,去改变人们固有的、僵化的观念。 这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林晚秋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找到方向后的兴奋和激动。 她连连点头,带著发自內心的感激,真诚地说道: “谢谢您的指点,我......我明白了!” 看著儿媳妇那一点就透的聪慧模样,顾卫国心里十分满意, 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啊!”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这场深刻的对话而变得格外融洽。 也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臥室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 宋文君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家常衣服,穿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布拉吉连衣裙,外面套著一件合身的灰色开襟羊毛衫, 头髮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 但整个人显得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她径直走到沙发前,重新坐了下来。 顾长庚、林晚秋和顾卫国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过去。 只见宋文君面色平静地,將两个用大红纸包著的、超级厚实的红包放在了茶几上。 那红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分量十足。 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也轻轻放在红包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弯下腰,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將那两个红包和钥匙, 一起慢慢地推到了林晚秋的面前。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郑重。 “结婚是大事,”宋文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两个红包,是我们做父母的给你们的见面礼。这些钱,你收著。” 顾长庚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他看著茶几上那两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红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己老妈这是......转性了? 不但接受了,还这么慷慨大方? 这手笔可不小啊! 他心里乐开了花,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准备去拿那两个红包,嘴里还喜滋滋地说著: “妈,还是您疼我......”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宋文君一个冷冷的眼刀就飞了过来。 “没你的事!”她的语气乾脆利落,带著一贯的严厉, “你自己花钱什么样,大手大脚的,心里没数么? 这钱要是给了你,不出俩月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根本留不住。” 顾长庚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得意的笑容也凝固了, 訕訕地收了回来,摸了摸鼻子,不敢再作声。 宋文君没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到林晚秋身上, 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这些钱,就放在晚秋你这里就行了。” 她指了指那串钥匙,解释道: “这钥匙,大一点的是家里的门钥匙,小一点的是臥室里那个保险柜的。家里的存摺、票证都在里面。” 这番操作,不光是给钱,更是直接把家里的財政大权交了出来。 林晚秋看著眼前的红包和钥匙,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这婆婆的行事风格, 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宋文君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安排,然后继续说道: “回头我看一下黄历,找个好点儿的日子,得给你们正经办一场婚礼,不能就这么领个证就完了。” 说到这里,她终於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林晚秋, 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一字一句地,像是宣布一项重要的规定: “最后还有一点,家里的厨房,是我的地盘,我不喜欢別人插手。这一点我要提前和你说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说有些太生硬,又补充了一句: “我就做饭这么点爱好......其他的,你隨便弄,都无所谓。” 这算是......新媳妇进门前,婆婆立的规矩吗? 可这规矩,也太奇怪了点吧? 第235章 充满战斗欲望的婆婆 不得不说,今天宋文君这一连串的举动,实在是太出人意料,变化太大了。 別说是林晚秋和顾长庚这两个小辈看得目瞪口呆, 甚至就连和她做了半辈子夫妻的顾卫国,都忍不住多看了自己老伴好几眼。 他镜片后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他太了解宋文君了,这个女人,清高了一辈子, 今天这又是给钱又是交家底的,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 客厅里,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宋文君身上,像三盏探照灯,让她浑身不自在。 察觉到所有人都盯著自己,宋文君那张始终紧绷的脸上,多多少少泛起了一丝尷尬。 为了掩饰这份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 试图用更强的气场来掩盖內心的窘迫。 她的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最终决定,再次用行动来打破这片刻的安静,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於是,在林晚秋、顾长庚和顾卫国三人饶有兴致的注视下, 宋文君再次伸出手,探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口袋,仿佛是个百宝袋。 只见她不紧不慢地,又掏出了一沓钱。 这沓钱用一根黄色的橡皮筋紧紧地捆著,是清一色的十元“大团结”, 崭新挺括,边角都还带著新纸幣特有的锋利感。那厚度,结结实实的,像一块小小的砖头。 都不用费劲去算,单单就这么目测一下钱的厚度, 林晚秋就能判断出来,这绝对不会少於三千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一斤猪肉才七毛钱的年代,三千块钱,无疑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这一下,別说是林晚秋和顾长庚了,就连顾卫国自己都彻底愣住了。 他看著茶几上那两个厚得能砸人的红包,又看看老伴手里这厚厚的一沓钱,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什么情况? 今天这是怎么了? 先是给了两个分量十足的见面礼红包,现在又掏出三千块钱现金…… 这是要把家里的老底都掏出来给儿媳妇不成? 他这个当家的一家之主,都不知道,自己家里原来这么有钱? 他怎么记得家里的存款数额没这么多? 宋文君可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捏著那沓钱,脸上露出了几分冷傲的神情。 她淡淡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平静的湖面上。 “那个叫祁飞宇的,我托人打听过了。”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提这个名字都脏了她的嘴。 “仗著他家里有点门路,攒了点钱,有点小关係,这几天在杂誌社,花了不少钱上上下下地討好所有人。 还给我送了一块上海牌的手錶。” 她说到这里,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哼,歪门邪道。不想著光明正大地在业务上比拼,知道晚秋你家境一般,就想著用钱来砸关係,铺路子。 真的是可笑了,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原来如此! 敢情宋文君今天又掏出来这么多钱,根源在这儿呢! 宋文君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战斗意味: “既然他先玩赖的,那咱们也別客气。这是三千块钱,你收著。回头让长庚陪你去供销大楼或者友谊商店,去买点好东西。 这两天你再去编辑社报到的时候,一起带过去,给编辑社的同事,从上到下,从主编到扫地阿姨,都送一份见面礼。” 说著,宋文君抬起头,凌厉的目光刀子一样扫向自己的儿子顾长庚, 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严肃地吩咐道: “记住了,要买就买最好的!別去供销社买那些大路货!直接去友谊商店! 上海的麦乳精、天津的巧克力、国外的咖啡、瑞士的糖果……什么金贵买什么! 不要怕花钱! 钱要是不够了,你妈我这儿手里还有!隨时回来问我要!” 她那股子劲头,哪像个平日里连买棵白菜都要计较半天的人, 分明像个要上战场的將军,粮草先行,气势十足。 最后,她把那沓钱往茶几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那动作,带著一股子豪气。 她看著林晚秋,像是在做战前总动员: “我就要让那些喜欢玩小聪明、耍套路的傢伙们都好好看看,別在我面前整这些没用的! 想靠砸钱留在杂誌社? 那就比比谁的钱更硬! 我们顾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被这种小鱼小虾用钱来欺负了? 他要想留在杂誌社,就老老实实地跟我们家晚秋比才华,比本事! 他敢弄一点歪门邪道,我宋文君就加倍奉陪到底!” 她说到激动处,胸口微微起伏,忍不住又轻蔑地“切”了一声, 眼神里满是那种出身优越根正苗红的知识分子对“投机倒把的暴发户”的天然鄙夷: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实力,什么家境!也敢在我顾家面前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这番话,说得是又霸气又接地气,充满了浓浓的护犊子味道。 林晚秋看著眼前这个为了自己“出头”,不惜砸下重金,言语间满是战斗欲的婆婆, 忽然觉得,她好像…… 也挺可爱的。 宋文君那句霸气侧漏又带著浓浓市井味的“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掷地有声地在客厅里迴荡。 话音刚落,顾卫国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先是肩膀微微耸动,然后赶紧低下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 用一声故作严肃的咳嗽来掩饰那已经咧到耳根的笑意。 自己这个老婆啊,他太了解了。 平日里就是个火药桶,但骨子里却藏著一股子谁也惹不起的执拗和护短。 看不上眼的人,她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可一旦被她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谁要是敢动一下,她绝对会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 竖起全身的羽毛,狠狠地啄回去。 今天这架势,显然是那个叫祁飞宇的年轻人,不幸踩到了她的底线。 第236章 做饭没门,点餐可以 而另一边,林晚秋的心情却复杂得多。 她看著茶几上那厚厚的一沓钱,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不是不感激婆婆的维护,恰恰相反,这种被家人毫无保留地护在身后的感觉,很温暖。 但是,让她也用这种“砸钱送礼”的方式去应对,她从心底里感到抗拒。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工作靠的是真才实学,人际关係靠的是真心换真心。 这种靠物质堆砌起来的“人情”,虚头巴脑的,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不想变成自己曾经最看不惯的那种人。 这份犹豫和不情愿,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她的脸上。 她微蹙著眉头,嘴唇也下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里透著为难和挣扎。 宋文君是何等精明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她几乎是立刻就看穿了林晚秋心里的那点小彆扭和小清高。 她原本因为“宣战”而挺得笔直的身体,稍微放鬆了一些,向后靠了靠, 让自己重新陷入柔软的沙发里。 她端起茶几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才抬起眼, 目光落在林晚秋的脸上,声音也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带上了一丝开导的意味。 “晚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別觉得彆扭。”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试图用一种对方更能接受的方式来解释这件事。 “这种人情往来,本身也算是……嗯,人际交往的一种特色吧。只要是在这个社会上过日子,谁都逃不开。 你把它看成一种必要的程序就行了,不必太放在心上。” 她见林晚秋依旧眉头紧锁,便换了个角度,继续说道: “再说了,你仔细想想。那个叫祁飞宇的,他送礼用的是他们家做生意赚来的钱,对吧?而这笔钱,” 她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那沓“大团结”, “是我们顾家的钱,从根子上说,大家都是花的家里的钱,谁也不比谁高尚,谁也不比谁理亏, 这么看,是不是就很公平了?” 这个逻辑虽然有点奇特,但不得不说,確实有几分道理, 让林晚秋心里的结稍微鬆动了一点。 宋文君趁热打铁,把事情直接做了安排,不给林晚秋再犹豫的机会: “这些买东西、送东西的庸俗事儿,你就不用管了。让长庚去办就行,他脸皮厚,对付这些事最合適。你不需要插手,更不需要觉得彆扭。” 她说到这里,再次看向林晚秋,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和锐利, 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去。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把你的才华,你的本事,都给我淋漓尽致地拿出来。 在稿子上,在作品上,堂堂正正地凭实力贏了他! 你要是真技不如人,输给了他,我宋文君半个字都不会多说,也绝不会包庇你, 该让你走人,绝对不会留你。” 话锋猛地一转,她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带著那股子不容置喙的傲气。 “但是,如果有人想绕过真本事,想通过这些人情世故的手段来打压你,欺负你……” 她发出了两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哼哼,那他们还嫩著呢。” 这番话,有开解,有安排,有激励,更有兜底的承诺。 她將“庸俗”的部分揽到了自己和儿子身上, 却把“清高”和“实力”的舞台,完整地留给了林晚秋。 这不仅仅是在教她如何应对职场爭斗,更是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告诉她: 放手去做, 家里有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晚秋要是再纠结下去,就显得太矫情,太不识好歹了。 婆婆已经把台阶铺到了脚下,把所有的麻烦事都揽了过去, 她要做的,只是挺直腰杆,凭真本事去爭。 这份心思,这份维护,她心里是扎扎实实感受到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著眼前的两位长辈,郑重地道了声:“谢谢。” 虽然还没有改口叫“爸妈”,但那声“谢谢”里蕴含的真诚和亲近,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厚。 顾卫国是什么人,在单位当了半辈子领导,最擅长的就是听话听音。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晚秋称呼虽然没变,但语气和態度上发生的巨大转变, 那层隔著彼此的客气而疏离的薄冰,正在悄然融化。 他欣慰地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自己这个老伴,虽然性子古怪了点, 但关键时刻,还真是顶用。 “当——当——当——当——当——” 客厅墙上掛著的老式摆钟,慢悠悠地敲了五下, 沉闷而悠长的钟声宣告著下午五点的到来。 在这个年代,这就意味著晚饭时间快到了。 宋文君將杯子里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然后“啪”的一声把搪瓷杯放回茶几上,利落地站起身来。 她拍了拍自己衣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宣布道: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说正事说得肚子都饿了,我去做饭。” 那姿態,仿佛刚才那个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將军”, 一秒钟又切换回了准备柴米油盐的家庭主妇。 林晚秋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跟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从小到大,长辈做饭,晚辈搭把手是刻在骨子里的礼貌和习惯。 她往前迈了一步,真心实意地开口道: “我给您帮忙吧,我帮您择菜。” 话音未落,刚走出两步的宋文君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著林晚秋。 “我说了,这个家的厨房是我的地盘。”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要是喜欢做饭,以后等单位给你们俩自己的房子分配下来,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但是在这里,你不要掺和。” 突然的拒绝让林晚秋瞬间愣在了原地。 她光想著要讲礼貌,却一下子把婆婆早上才立下的那条奇怪规矩给忘了个一乾二净。 就在林晚秋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宋文君的语气却又是一转,脸上那股子严肃劲儿散去了一些,添上了一丝彆扭的关怀: “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吃什么。只要家里有材料,我给你做。” 林晚秋这才回过神来,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 做饭? 说实话,她还真不喜欢。 如今有人愿意包揽厨房里的一切,还承诺给做想吃的,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应得乾脆利落: “我记住了!” 看到她这副乖巧又毫无芥蒂的样子,宋文君紧绷的嘴角,终於忍不住微微上扬, 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迈著轻快的步伐,走进了那片属於她的“领地”——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她隔著门帘传出的声音,带著一丝得意: “我看你上次吃我做的辣子鸡,筷子就没停过,吃了不少。今天我再给你做一次。” 辣子鸡是顾长庚从小到大的最爱,一听这话,他立刻喜上眉梢, 衝著厨房的方向,声音洪亮地喊道: “谢谢妈!我最爱吃您做的辣子鸡了!”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子麻辣鲜香的味道。 谁知,厨房里的宋文君听到他的话,却发出了一声极不耐烦的冷哼。 紧接著,她毫不留情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爱吃啥吃啥!今天这份辣子鸡,是专门给晚秋做的!你一会儿给我少吃点!听见没有!” “这......” 顾长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张著嘴,看看身旁憋著笑的林晚秋,又看看一脸“我早就料到了”表情的老爹顾卫国, 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 自己可是她的亲儿子啊! 从小到大,辣子鸡不都是做给他吃的吗? 怎么儿媳妇一进门,这待遇就一落千丈了? 自己这老娘,就这么看不上自己吗?? 第237章 吴家家主邀请 这顿晚饭,出乎意料地和谐。 饭桌上,宋文君一反常態,既没有挑剔,也没有对谁冷言冷语。 那盘特意为林晚秋做的辣子鸡,就摆在林晚秋的跟前, 红亮的辣椒段里裹著焦香的鸡块,散发出诱人的麻辣香气。 她只是安静的吃饭,时不时地就抬起筷子,给林晚秋的碗里添上一块鸡肉或者一片青菜, 嘴里还带著点不甚熟练的关心: “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晚秋有些受宠若惊,只能低著头,小口小口地把碗里的饭菜吃乾净。 顾长庚则是一脸的哀怨,眼巴巴地瞅著那盘辣子鸡,只敢在老娘眼神移开的空隙,迅速地伸筷子夹上一块, 然后飞快地塞进嘴里,好像做了贼一样,惹得一旁的顾卫国直摇头, 想笑又不敢笑。 一顿饭就在这种略显古怪却又温馨的气氛中吃完了。 吃饱喝足,林晚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这段时间因为结婚和工作的事,她请了好几天假,一直没去吴家给那位小少爷补课。 “我得去一趟吴家。”她放下碗筷,对顾长庚说,“请了好几天假了,得去看看。” 不管她和顾长庚的婚姻未来如何,也不管在顾家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她自己的事业,那份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绝对不能停下来的。 顾长庚二话没说,拿起掛在墙上的钥匙串: “我送你回学校,你拿上东西,我再送你过去。” 从顾家大院出来,开车穿过夜色朦朧的街道,回到学校宿舍,林晚秋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讲义和资料, 又匆匆下了楼。 顾长庚已经在楼下等著了,急匆匆地赶往吴家所在的那片高级住宅区。 夜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在林晚秋的脸上,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坐在副驾驶上,想著今天在顾家发生的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吴家那栋气派的小洋楼就出现在眼前。 林晚秋下了车,对顾长庚说了声“你先回去吧”, 便径直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开门的居然是吴太太。 她看到林晚秋,脸上没有丝毫的怪罪,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样子,拉著她的手就往里走: “哎哟,林老师,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忙得不来了呢!” 这份热情让林晚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连声道歉: “不好意思,吴太太,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没事没事,谁家还没点事呢。”吴太太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领著她上了楼。 或许是出於愧疚,也或许是想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林晚秋这次的补课格外卖力。 她一口气讲了足足三个小时,从数理化的公式定理,到语文英语的知识要点, 讲得是口乾舌燥,条理分明。 而被她按在书桌前的小少爷,则是听得两眼发直,头昏脑胀,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补课结束,林晚秋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吴太太叫住了她。 “林老师,辛苦你了。”她笑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补课费和学习资料的一点额外收入。” 林晚秋接过来,感觉信封比往常厚实不少。 她以为里面是攒了几次的课时费,大概也就十块二十块的样子。 可当她下意识地捏了捏,又借著走廊的灯光打开信封的一角往里瞥了一眼时, 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不是几张“大团结”,而是一沓! 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一百多块钱! 她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吴太太: “吴太太,这……这是不是太多了?” 吴太太见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她亲热地拉住林晚秋的手,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哎呀,林老师,你不知道,你整理的那些学习资料,现在可成了宝贝了!” “一传十,十传百的,买的人就多了。喏,这些钱都是卖资料得来的,你应得的!” 吴太太又拉著她的手,神情变得郑重了一些。 “林老师,还有个事。能不能麻烦你明天晚上……早一点过来?” 吴太太说,“我家老吴,我先生,他说明天想见你一下,和你聊一点事情。” 对於这位吴家的当家人,林晚秋一直觉得很神秘。 她只在吴家见过一面,是个看起来很沉稳严肃的中年男人, 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只知道他能量很大,吴家能有今天的富裕生活,全靠他。 一个如此神秘且有能量的男人,要特意见自己? 林晚秋心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她將这件事和刚才那笔卖资料得来的巨款联繫在一起,稍微想了想,心里就猜出了个大概。 现在高考恢復了,全国上下,从城市到农村,无数被耽误了学业的年轻人, 那股子学习的热情像是火山一样被彻底点燃了。 有热情,自然就有需求。 对好的学习资料,对好的老师,对能提分的培训班的需求! 她自己何尝不知道,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开一个补习机构, 那绝对能赚钱,赚大钱。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年代的政策並没有完全放开,私人搞这种大规模的“补习班”,很容易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风险太大了。 这也是她一直没敢自己铺开去做的根本原因。 可是现在,吴家的当家人主动提出要见她。 如果是由他这样有背景、有能量的人出面,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晚秋的心,瞬间“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意识到,一个巨大的机遇,或许正摆在她的面前。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林晚秋抬起头,迎著吴太太期待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得体而沉稳的微笑, 乾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好的,吴太太,那我明天晚上儘量早一点过来拜访。” 不过,她心里清楚,明天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紧迫的事情....... 去《人民文学》杂誌社实习报到。 因为回家的事,她已经比规定的时间晚了好几天了,再拖下去,恐怕第一印象就要坏到底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晚秋就醒了。 她躺在宿舍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睁著眼睛,脑子里一遍遍地过著今天的计划: 先去杂誌社报到,安顿下来,再去吴家见那位神秘的吴先生。 她没有赖床,利落地起身,穿好衣服,仔细地梳了梳头。 今天要去的是全国闻名的文学殿堂,她特意选了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衬衫和一条蓝色的布裙, 看起来乾净又精神。 上午没课,时间还算充裕。 她刚收拾妥当,宿舍管理员李阿姨就来到宿舍, 说顾老师找你。 林晚秋走到窗边,果然看到顾长庚和他那辆惹眼的吉普车已经停在了楼下。 她匆匆下楼。 吉普车发动,穿过清晨的街道,朝著市中心驶去。 当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出现在眼前时,林晚秋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第238章 婆婆是懂阴阳的 这就是《人民文学》杂誌社的所在地。一栋灰砖砌成的苏式建筑,宏伟、厚重,带著一种歷经风雨的沉稳气派。 门口没有花哨的招牌,只掛著一块古朴的木匾,上面是著名书法家题写的“人民文学”四个大字, 遒劲有力,仿佛每一个笔画都蕴含著千钧之力。 这里,是这个时代无数文学青年的圣地,是决定一个作家命运的最高殿堂。 能在这里拥有一张办公桌,哪怕只是实习,也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车子停在楼下。 林晚秋原本想著自己上去就行,不想让他太过张扬。 可顾长庚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两个大网兜,一个糕点盒,零零碎碎的, 她一个女孩子两只手根本拿不过来。 看著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顾长庚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自然地接过了大部分东西: “我帮你拿上去。” 他看出了林晚秋的顾虑,补充道: “你放心,我就送你到门口,不进去给你添麻烦。” 顾长庚的这份体贴和识趣,让林晚秋紧绷的心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提著沉甸甸的礼物,陪著她走上那磨得光滑的石阶,进入大楼。 楼道里都瀰漫著一股纸张和油墨混合的独特香气。 他非常信守承诺,一直走到三楼编辑部那扇掛著“编辑部”牌子的木门外,就停下了脚步。 他把手里的东西悉数交给林晚秋,然后看著她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压低声音说:“別紧张,你没问题的。加油!” 说完,他便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林晚秋站在门口,抱著一大堆东西,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胸腔里那股混合著激动和紧张的情绪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 门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大办公室,十几张办公桌错落有致地摆放著,桌上堆满了高高的稿件和书籍。 整个编辑部里异常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和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十来个编辑,无论年纪大小,都埋首於自己的工作中, 神情专注,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严肃而沉静的学术氛围。 林晚秋的目光扫过全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祁飞宇。 他正侧著身,坐在一张看起来年纪很大的老编辑身边,脸上带著谦逊的笑容, 指著一份稿件,似乎正在討教著什么。 她的出现並没有立刻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只有门口附近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的女编辑, 从一摞稿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了一句: “同志,你找谁?” 林晚秋立刻收回目光,衝著那位女编辑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声音温和地回答: “前辈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我叫林晚秋。” 说完这句话,她稍稍顿了一下,然后微微提高了音量,確保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 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不卑不亢: “各位前辈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林晚秋。因为家里有些事情,耽误了几天报到的时间,给大家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这一声,成功地让办公室里所有埋头工作的人都抬起了头。 十几道目光,带著审视、好奇,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这个抱著一大堆礼物的年轻姑娘。 面对著这么多双眼睛,林晚秋没有丝毫的侷促。 她大大方方地抱著东西走了进去,从离自己最近的那张桌子开始, 將准备好的礼物一份一份地送到每个编辑的手中。 “前辈您好,我叫林晚秋,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前辈,这是我带的一点小点心,您尝尝。” 她微笑著,和每一个人都重新介绍一遍自己,態度诚恳,举止得体。 那些原本神情各异的编辑们,在接过礼物和听到她真诚的话语后, 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柔和下来。 当林晚秋清亮的声音在安静的编辑部里响起时,正坐在老编辑身边套近乎的祁飞宇,起初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他甚至连头都懒得回。 林晚秋? 那个乡下丫头,总算来了。 晚了这么多天,还指望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祁飞宇,可是提前好几天就来报到了。 这几天,他嘴巴甜,手脚勤,端茶倒水,帮著跑腿打杂,更是把家里准备的好东西都送了一圈。 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的贵重玩意儿,但在眼下这个物资不算丰裕的年代,也足够拿得出手了。 他已经把编辑部上上下下的关係都摸了个遍,和大部分人混了个脸熟。 在他看来,林晚秋一个没背景、没根基的穷学生,拿什么跟他比? 就等著实习期结束,灰溜溜地被踢回学校去吧。 然而,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晚秋竟然也抱著一大堆东西,开始挨个分发时,他才稍稍正了正身子, 带著一丝轻蔑和看好戏的心態望了过去。 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无非就是几斤自家种的花生,或者几颗鸡蛋吧。 可当他看清楚林晚秋送到旁边同事桌上的东西时,他脸上的那丝轻蔑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什么土特產,而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稻香村糕点,旁边还配著一小包用红纸包著的糖果, 看那包装,就知道是供销社里价格不便宜的好货。 最关键的是每个人还有一套十分昂贵的文房四宝。 甚至,给几个年长的男编辑的礼物里,还塞著一包“大前门”香菸! 祁飞宇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个从农村考上来的穷学生吗? 她家里不是条件很差吗? 她哪里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这些礼物加起来,可比他送的那些要贵重不少! 这个林晚秋,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所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 林晚秋本身就態度谦逊,礼貌周到,再加上送来的礼物確实丰厚又体面, 那些原本还持著观望和审视態度的编辑们,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热情起来。 “哎哟,小林,你太客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人来了就行了嘛!” “这糕点看著就好吃,费心了费心了。” 大家纷纷笑呵呵地收下了礼物,嘴里说著客套话,办公室里那种严肃沉静的气氛, 一下子被冲淡了不少,变得热络起来。 果然,一份恰到好处的礼物,能极大地缩短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就在这时,编辑部最里间,一扇掛著“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被推开了。 宋文君端著一个搪瓷缸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准备去打开水。 她一出现,整个办公室的热闹气氛瞬间降了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 宋文君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人群中分发礼物的林晚秋, 也看到了她那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姿態。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林晚秋自然也看到了宋文君。 她手里还剩下最后一份、也是最重的一份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捧著那个包装最精致的糕点盒和一条用纸条捆好的“中华”牌香菸,穿过人群,稳步走到宋文君面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微微躬身,將礼物恭敬地递了过去。 “宋主任,我叫林晚秋,是新来的实习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希望您以后多多指点。”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沉稳,带著十足的尊敬。 办公室里所有编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全都看著宋文君,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可都知道这位主任的脾气,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最不喜搞这些迎来送往的虚礼。 之前不是没人给她送过礼,但大多都被她毫不留情地退了回去,有时还要挨上一顿不轻不重的敲打。 大家都在担心,万一宋主任当场发作,不收这份礼,那他们桌上这些刚收下的礼物,可就都成了烫手的山芋, 收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宋文君的目光在林晚秋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客气,也没有推辞,直接伸出手,接过了林晚秋递来的礼物,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好好表现。有任何不明白的,隨便问,所有人都会帮助你的。” 这……主任竟然收下了?! 而且还说了这么一句带著鼓励和肯定的话! 看到主任这么爽快地收下礼物,办公室里的其他编辑们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般,暗暗地鬆了一大口气。 他们立刻心领神会,一个个脸上重新堆起了热情的笑容,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小林,有任何不懂的就隨便问!” “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咱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祁飞宇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出了名难搞的宋主任,会对林晚秋如此和顏悦色。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和谐地过去的时候,宋文君却並没有就此打住。 她的眼睛像扫描一样,缓缓扫过眾人桌上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 最后,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祁飞宇的身上, 那张刚刚缓和下来的脸,又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神情。 “小林这礼物,”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可比小祁的,贵重不少啊。” 第239章 文章之爭 宋文君那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在编辑部每个人的心里都盪起了圈圈涟漪。 在座的都是在单位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人精”,哪有听不明白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的? 宋主任这话,可不仅仅是简单地比较礼物贵重与否,这分明就是在表態,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对这个新来的林晚秋,是另眼相看的。 这偏向的味道,已经浓得快要藏不住了。 果然,宋文君端著搪瓷缸子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后,编辑部里的气氛立刻发生了微妙而又显著的变化。 之前那份客套的热情,瞬间变得真诚了许多。 “小林啊,来,我跟你说说咱们这儿的规矩......”一位姓张的老编辑,之前只是笑著点了点头,这会儿却主动搬了个凳子凑过来,开始跟林晚秋细细讲解投稿、审稿的流程。 “你的座位还没安排吧?来来来,坐我旁边,这儿敞亮。”另一个姓李的女编辑,更是热情地招呼起来,还主动起身,帮著林晚秋把桌子上的浮灰又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几个更勤快的,乾脆上手帮林晚秋把那堆礼物归置好,把空出来的座位收拾得乾乾净净。 一时间,林晚秋身边围满了人,嘘寒问暖,指点介绍,那股亲热劲儿,仿佛她是哪位领导家失散多年的亲戚。 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这一切的转变,都源於她那位婆婆,刚刚那一句看似轻飘飘的话。 一句看似不经意的比较,却在无形中为她扫清了初来乍到的许多障碍,让她在这个人际关係复杂的单位里,瞬间站稳了脚跟。 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家毕竟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在表达完善意之后,便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办公室里很快又恢復了那种特有的、伴隨著翻书声和笔尖摩擦声的安静。 林晚秋终於得以安安稳稳地坐在了自己的工作位上。 一张老旧的木头书桌,桌面上有几道钢笔划出的印子,带著岁月的痕跡。 因为是第一天来,还没完全熟悉流程,自然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分配给她。 这片刻的清閒,对她来说却正是求之不得。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顾家,公公顾卫国对她的那番指点——“破除思想壁垒,正本溯源”。 这八个字,如同醍醐灌顶,让她原本有些局限的思路豁然开朗。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扇大门被推开了。那些来自未来的、关於社会发展的记忆和认知,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可以被串联起来的清晰脉络。 一股强烈的创作衝动涌上心头。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拧开笔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笔尖便落在了纸上,发出“刷刷刷”的轻响。 她没有写那种引经据典、文縐縐的长篇大论。 她知道,那种文章固然深刻,但在这个年代,对於广大的普通读者来说,门槛太高,不容易理解,更难引起共鸣。 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切入点。 她直接引用了一个后世网络小说里最常见的“穿越者”脑洞,將自己那些超前的认知,巧妙地包装成了一个故事。 一个生活在七十年代末的农村青年,在一次意外后,灵魂“看”到了未来二十年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 包產到户、乡镇企业兴起、农民进城务工潮、新农村建设......这些对於未来的林晚秋来说,只是真实发生过的歷史变革,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进程。 但在此刻,当她將这些变革以一个普通农村青年的视角,用讲故事的方式活生生地描绘出来时,就成了一篇充满了奇幻色彩、又带著强烈现实衝击力的文章。 她文思泉涌,笔下的人物和故事仿佛都有了生命。 她写那个青年第一次看到村里分田到户时的激动与彷徨; 写他如何鼓起勇气,带领乡亲们办起第一家砖窑厂; 写村里的姑娘们如何走进南方的电子厂,寄回一封封带著新奇与希望的家书...... 这不是枯燥的论述,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个个生动的故事。 写完之后,她通读一遍,自己都有些心潮澎湃。 她觉得,这篇文章或许能给当下许多对未来感到迷茫的人,带来一些启发和希望。 怀著一丝忐忑和期待,她拿著那几页还带著墨跡的稿纸,走到了刚才对她最热情的那位张编辑桌前,谦虚地递了过去: “张老师,我刚写了点东西,您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老张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笑著接了过来:“哟,这么快就有作品了?我看看。” 他看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却从一开始的欣赏,慢慢变成了疑惑,最后,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穿越?灵魂看到了未来?”老张咂了咂嘴,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小林啊,你这个构思很大胆,文笔也不错。但是......这种虚幻的东西,是不是......跟咱们杂誌的风格不太搭啊?” 《人民文学》,刊登的都是现实主义的严肃文学,是反映时代风貌的力作。 这种带著“魔幻”色彩的“故事会”体裁,似乎有些上不了台面。 旁边几个听见动静的编辑也凑过来看了看,看完后大多都是和老张一样的看法。 他们承认文章很吸引人,但对其立意和形式都表示了疑虑。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祁飞宇,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瞥了一眼稿纸上的內容,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张老师,我觉得您说得对。”他故意拔高了声音,煽风点火地说道, “咱们这可是《人民文学》,是全国最高水平的文学杂誌! 刊登的都是名家大作。这种......这种魔幻故事,不就是瞎编乱造吗? 我看啊,这种文章也就適合拿去给那些还没上学的小学生们当睡前故事看,怎么能上咱们的杂誌? 这不是拉低咱们的档次吗?” 说完,他又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著林晚秋,语气里充满了质疑: “再说了,这里面写的农村,怎么可能会变得那么好? 又是办工厂,又是盖楼房的。谁不知道农村是个什么样? 又穷又懒,思想落后。这篇文章,我看就是胡思乱想,脱离实际!” 在他这种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干部子弟眼里,农村就是贫穷、落后、愚昧的代名词。 林晚秋笔下那个充满活力和希望的未来农村,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第240章 喜出望外的宋文君 祁飞宇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让办公室里本就有些尷尬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几个老编辑面面相覷,手里捧著林晚秋的稿子,像是捧著个烫手山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祁飞宇的话虽然难听,但从《人民文学》一贯的风格来说,却也不无道理。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的老编辑站了起来。 他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老王在编辑部里是出了名的“人精”,眼光毒,嗅觉灵,最擅长的就是在各种复杂的人际关係中找到最恰当的位置。 他恰好就是前段时间陪著宋文君一起去京都大学参加文学沙龙,亲眼见识过林晚秋在台上的才华横溢, 也是选拔实习生的评委之一,清楚地记得宋文君当时对林晚秋那毫不掩饰的欣赏。 今天再看到宋文君对林晚秋的特殊態度,他心里早就把这层关係猜了个七七八八。 老王没有去反驳祁飞宇,那等於是把矛盾激化,也没跟著附和,那会得罪未来的“潜力股”。 他慢悠悠地从张编辑手里接过那几页稿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道: “小祁的话嘛,有一定道理。如果放在以前,这篇文章的体裁確实是有点......嗯,超前了,肯定是不適合在咱们杂誌上发表的。” 他先是肯定了祁飞宇的观点,让祁飞宇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接著,老王话锋一转:“但是嘛,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提倡思想解放,改革创新。咱们杂誌社不也打破常规,从外面招聘实习生了吗? 这就是一个信號嘛。所以,对於这篇创新性极高的文章,我觉得,咱们不能用老眼光看问题。 它到底合不合適,咱们说了不算,还是有必要让宋主任亲自看一看,把把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老编辑们台阶下,又把皮球巧妙地踢给了宋文君,谁都不得罪。 说完,他便拿著稿子,径直走向了主任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他並没有点破这是林晚秋写的,只是说有一篇新稿子,构思比较奇特,大家拿不准主意,请主任审阅。 这是审稿的规矩,为了保证公平,终审的领导在做出判断前,是不能知道作者具体是谁的。 宋文君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看到老王递过来的稿子,便接了过来。 她一开始只是隨意地扫了一眼。 平心而论,这篇文章的文采確实算不上顶尖。 字里行间大多是平铺直敘,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和咬文嚼字的文学內涵,更像是一篇纪实报告,而非文学创作。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往下看去,看到文章中描写的那个叫“小岗村”的地方,如何通过“土地承包责任制”,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农村爆发出惊人的活力时,她的心被猛地触动了。 她仿佛能看到那分到土地的农民脸上沟壑纵横的笑容,能听到田埂上久违的欢声笑语,能闻到丰收时节空气里瀰漫的稻香......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那种蓬勃向上的生机,通过那些朴实无华的文字,真实得仿佛就在眼前。 这种感觉......这种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欣欣向荣的新时代正在走来的感觉,她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过了。 宋文君拿著稿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反反覆覆地看著那几页纸,越看心里越是波澜起伏。 土地承包责任制......这个陌生的名词,真的会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真的能让广袤的中国农村发生如此巨变吗? 也就在这时,宋文君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点—— 她,一个资深的文学编辑,竟然因为一篇“故事”,而对一项自己闻所未闻的农村政策產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和无穷的思考! 让读者对文章背后的现实產生联想,对文章探討的问题產生兴趣,这不就是这篇文章存在的最大意义吗? 妙啊! 真的太妙了! 她瞬间明白了作者的用意。 为什么不用那些引经据典的长篇大论,就是要用这种最朴素、最真实的白描手法,营造出身临其境的感觉,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去思考,去相信! 这种衝击力,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更加震撼! 只不过,这篇文章的模式確实太过创新,几乎是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写作范式。 宋文君意识到,这件事的影响可能很大,她自己一个人也不好拍板决定。 想到这里,她当机立断,拿著文章,亲自走出了办公室,快步上了楼,去找杂誌社的总编和社长。 一个小时之后,宋文君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日里的严肃和紧绷,而是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她一回到编辑部,就兴冲冲地对老王说: “老王,这篇文章很好!非常好!这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文章! 总编和社长都批了,说要儘快刊发! 你立即联繫投稿人,我们需要和他深入聊一聊!”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宋文君这罕见的激动情绪给惊到了。 祁飞宇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老王脸上则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而是慢悠悠地转过头,看著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同样有些惊讶的林晚秋。 宋文君一愣,有些不解地催促道:“让你去联繫投稿者,你看她干什么?” 老王笑呵呵地伸手指了指林晚秋,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宋主任,这稿子,没地儿联繫去。作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顿了顿,在宋文君疑惑的目光中,揭晓了答案: “这稿子,就是咱们这位新来的实习生,林晚秋同志,今天上午刚写的。” 第241章 当领导的艺术 宋文君愣住了。 她那双一向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 她举著手里那几页还带著温度的稿纸,目光在稿纸和不远处的林晚秋之间来回移动, 脑子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炸雷,嗡嗡作响。 是她写的? 这篇立意高远、格局宏大,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描绘出农村改革宏伟蓝图的文章, 竟然出自自己这个今天才第一天来上班的儿媳妇之手? 这……这也太爽了吧?! 办公室里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戏剧性的一幕上。 祁飞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他张著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眼神呆滯, 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刚刚还在嘲讽这篇文章是给小学生看的胡编乱造,结果转眼之间, 这篇文章就得到了社领导的最高批示, 而作者,正是他最看不起的那个“乡下丫头”。 这脸打得,又快又狠,火辣辣地疼。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衝上了宋文君的心头。 这股喜悦是如此的强烈,以至於她那张常年紧绷、不苟言笑的脸上, 绽放出了一个灿烂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的笑容。 “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激动和讚赏。 第一个“好”,是好在这篇文章本身。 它就像一道划破沉闷夜空的闪电,恰逢其时,精准地切中了时代脉搏。 在当下这个思想禁錮亟待打破、改革之路充满迷茫的关键时刻,这样一篇充满希望与实证力量的文章,其价值无可估量。 第二个“好”,是好在林晚秋这个“人”。 宋文君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惊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媳妇,只是个学习好、有才华、懂礼数的优秀女学生。 可今天她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她。 这哪里只是简单的才华,这分明是一种超越了年龄和阅歷的远见卓识! 她不拘泥於传统的文学形式,不追求辞藻的华丽,而是以结果为导向,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去衝击读者的思想, 去引发社会的共鸣。 这份魄力与智慧,寻常人难及万一。 而第三个“好”,则是好在,这个拥有惊世之才的年轻人,是她的儿媳妇,是她顾家的人。 这是一种混杂著骄傲、欣慰、与有荣焉的复杂情感。 这一刻,宋文君看向林晚秋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和提携,那么现在,则多了一份发自內心的、平等的、甚至带著一丝敬佩的激赏。 她仿佛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不,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璞玉了,它本身就在散发著璀璨夺目的光芒, 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尘土暂时遮掩了而已。 不过,宋文君毕竟是宋文君。 多年的工作经验让她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此时此刻,在这个公开的场合,过度的表扬对一个新人来说並非好事。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林晚秋已经因为这篇文章而站在了风口浪尖,再把她捧得太高,只会给她招来更多的嫉妒和非议。 於是,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恢復了平日里那种严肃的神情,只是眼神中的暖意和欣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林晚秋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老王说: “老王,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宋文君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稿子放在桌上,用手掌轻轻地抚摸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老王啊,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宋文君由衷地说道, “要不是你坚持把稿子拿给我,这么好的一篇文章,差点就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老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主任言重了,我也是觉得这篇文章不一般。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想到社里能这么重视,更没想到……这么得到您的赏识。” “不一般?何止是不一般!”宋文君的语气又激动起来, “老王,你我都在编辑部干了半辈子,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 可你摸著良心说,你见过这样的文章吗? 它不是在写文章,它是在写未来!是在给千千万万对前路感到迷茫的农民,指出一条活路啊!” 宋文君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著步,脑子飞速地运转著。 她拿起桌上的檯历看了一眼,手指在上面点著,计算著时间。 “不行,时间太紧了。”她喃喃自语,“距离下一期刊物印刷、发行,只剩下几天时间了。这篇文章必须马上安排,而且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老王: “老王,你听我说。这篇文章,不能按普通稿件处理。你马上联繫印刷厂,告诉他们这一期的排版有重大调整。 另外,这篇文章的作者信息,暂时保密。就署一个笔名,叫『先行者』。” 老王有些不解:“主任,这……这是为什么?这么好的文章,正是给小林同志扬名的好机会啊。” “扬名?”宋文君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断定,这篇文章一旦刊发,必然会在社会上引起巨大的爭议。 支持的人会有,但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只会更多。 你想想,那些思想僵化、墨守成规的人,看到这种『离经叛道』的观点,会是什么反应? 在结果出来之前,把晚秋推到台前,就是把她放在火上烤。” 宋文君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但是,爭议就是关注度!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最怕的就是一潭死水。 我们需要有东西来搅动一下,来引发大家討论。 这篇文章,就是我们投下的一块巨石! 等社会上的討论发酵起来,等这篇文章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推动农村改革的一个舆论范例,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公布作者的身份。” 不过还有一层原因,宋文君没有说出口: “到了那个时候,林晚秋的实习期也该结束了。 手握这样一篇引爆了全国舆论的代表作,你觉得,还有谁敢对她留在我们杂誌社说一个『不』字?还有谁敢质疑她的能力?” 这时宋文君的私心,自然不会和老王说了,不过即便是上面两条, 老王依旧听得心头一震,看向宋文君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高,实在是高!这一连串的安排,既保护了新人,又最大限度地发挥了文章的社会效应, 一箭双鵰,环环相扣。 要不人家能当领导呢! 第242章 和吴家的谈判 “我明白了,主任!”老王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办!” 看著老王匆匆离去的背影,宋文君重新坐回椅子上, 心中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卫国啊,你猜猜……我今天在单位,发现了什么宝贝?” ....... 下午因为学校里有专业课,林晚秋便提前离开了杂誌社。 那篇文章投出去后,在编辑部里引起的波澜她看在眼里, 尤其是婆婆宋文君和社领导的態度,更是让她有些始料未及。 她原本只是想小试牛刀,没想到直接捅了个大动静出来。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在杂誌社这边,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將胡同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晚秋按照之前和吴太太约好的时间,来到了吴家。 还没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著得体、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前张望,正是吴太太。 吴太太一看到林晚秋的身影,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亲热地拉住她的手: “哎呦,晚秋,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 她的手很暖和,让人感觉很舒服。 “吴太太好。”林晚秋笑著回应。 “好,好,知道你要来,老吴在屋里泡好了茶,就等著你呢。”吴太太一边说著,一边亲昵地拉著林晚秋穿过院子。 吴家住的是一个颇为气派的独门独院,青砖灰瓦,院子里种著几棵海棠树, 虽然时节已过,但从那舒展的枝椏也能看出平日里打理得极为用心。 这在寸土寸金的京都城里,足以彰显其不凡的家底。 进了客厅,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一个男人正坐在主位的八仙桌旁,手里端著一个紫砂茶壶,慢慢地品著。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微胖,穿著一件熨烫得十分平整的灰色中山装,脸上掛著一团和气的笑容,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之感。 “老吴,晚秋来了。”吴太太笑著介绍道。 “吴叔叔好。”林晚秋不卑不亢地问好。 “好好好,快坐,快坐。”吴家家主吴振海放下茶壶,热情地招呼著, “听我太太,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认识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同学,今天总算是见著真人了。我叫吴振海,你別客气。” 他一边说著,一边亲自给林晚秋倒了一杯热茶, 动作隨和,丝毫没有一家之主和生意人的架子。 吴太太则亲自张罗著从厨房端出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林晚秋面前。 几句家常寒暄过后,吴振海便很自然地將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晚秋啊,不瞒你说,我找你来,就是为了想听听你的意见。”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透出几分商人的精明, “我想建一个专门培训学生的教辅机构,你觉得如何?” 林晚秋点了点头:“高考恢復,大家对学习的需求越来越大,但市面上的学习资料良莠不齐,很多学生和家长都不知道该怎么选。我觉得这確实是个机会。” “说得好!”吴振海一拍大腿, “我就是看到了这个机会。我呢,是个粗人,文化水平不高,办教育,我是两眼一抹黑,不懂。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牵头。” 他看著林晚秋,语气诚恳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的想法是,我来出钱,出场地,外面宣传、打点关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由我来解决。 你呢,就负责最核心的部分,帮我把这个教辅班的老师队伍拉起来,再把那套教辅材料给编写出来。 我每个月,给你开二百块钱的工资。你看怎么样?” 二百块钱! 在吴振海看来,这二百块钱,对於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来说,这更是一个难以拒绝的天价。 吴振海开出这个价格,既显示了他的诚意和实力,也带著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 他相信,没有哪个学生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一旁的吴太太也微笑著看著林晚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然而,林晚秋听完之后,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激动。 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让吴振海心里“咯噔”一下,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心里却开始重新评估起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姑娘。 林晚秋放下茶杯,抬起头,迎著吴振海的目光,认真地说道: “吴叔叔,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拉起一支专业的教辅老师队伍,编写一套高质量的教辅材料,这两件事,我都有把握做好。” 听到这话,吴振海心里一喜。 但林晚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但是,我不要工资。”林晚秋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二百块钱虽然很多,但这只是打工的钱。我想换一种合作方式,我出技术,出核心团队,我不要一分钱工资,但我需要这个教辅机构未来盈利的股份分红。” “股份分红?”吴振海重复著这个词,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收敛了起来。 他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著林晚秋,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连一旁热情张罗的吴太太都停下了削苹果的手,有些惊讶地看著林晚秋。 过了好一会儿,吴振海才重新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探究和审视的味道。 “小林同学,你这个想法可真不一般啊。”他慢悠悠地说道, “你知道什么是股份吗?要了股份,可就不是给我打工那么简单了。那就意味著,你也要跟我一样,来承担这个机构未来所有的风险。 万一办砸了,赔了钱,我这前期的投入可就都打了水漂,而你呢,不仅一分钱工资拿不到,几个月的心血也白费了。 並且你也知道现在的政策风险,你需要有点实力和后台,才能跟我一起玩这个游戏。 你……承担得起么?” 这番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一半是提醒,一半是敲打,更深处,则是一种试探。 他想知道,这个女孩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气。 面对吴振海带著压力的审视,林晚秋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她的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反而充满了让人捉摸不透的自信。 她看著吴振海,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吴叔叔,风险我自然明白。至於我能不能承担得起……这么说吧,只要您没事,我就没事。”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吴振海的心湖,激起了千层巨浪。 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著,她所倚仗的后台,其能量和层级,至少不低於他吴振海,甚至可能还在他之上! 吴振海彻底被惊到了。 他知道林晚秋是京都大学的高材生,可在他最初的调查里,她也只是一个从地方考上来的普通学生而已。 是什么让她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一个普通学生,面对一个月二百块钱的巨款能不动心,反而张口就要股份, 这眼光和魄力就已经不像个学生了。 现在,她更是暗示自己有不惧风险的后台。 一时间,吴振海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无知者无畏的虚张声势? 还是她背后真的站著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人物? 这些零散的信息碎片,此刻在他脑海中迅速拼接,让林晚秋的形象变得越来越神秘。 他看著林晚秋那双清澈而自信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捡到宝了。 这个女孩的价值,或许远比一套教辅材料要大得多。 想到这里,吴振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爽朗。 “好!好一个『只要我没事,你就没事』!” 他用力一拍桌子,脸上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小林同学,冲你这份胆识和魄力,这个合作,我应了! 咱们不谈工资,就谈股份!” 第243章 顾长庚的礼物 从吴家出来,夜色已经深了。 晚风带著冬日的寒气,刮在脸上有点生疼。 林晚秋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脑子里还在飞速復盘著刚刚和吴振海的谈判。 要股份而不是要工资,是她深思熟虑后的一步险棋,但从吴振海最后的反应来看, 这步棋,她走对了。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去了一趟图书馆,还了几本到期的书, 又借了几本关於教育心理学和市场营销的资料。 未来的路很长,她需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 当她抱著一摞厚厚的书,慢悠悠地晃回宿舍楼下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停住了脚步。 昏黄的路灯下,顾长庚穿著一件挺括的军绿色大衣,身姿笔挺地站在女生宿舍楼前那棵老槐树下。 他没有靠著树,也没有来回踱步,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目光一直落在宿舍楼的门口。 他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化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个时间点,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秋心里有些意外,抱著书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顾长庚立刻转过头,原本有些严肃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像是冰雪初融,阳光一下子就照了进来。 “等你啊。”他走上前,很自然地就去接她怀里那摞沉甸甸的书。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然后便顺手將书交给了顾长庚。 看著林晚秋已经逐渐接受自己的样子,顾长庚心中美的不行。 他看著林晚秋,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嗯,有个惊喜要送给你。” “惊喜?”林晚秋有些不解。 “对,惊喜。”顾长庚卖著关子,没有直接说是什么,反而发出了邀请, “陪我走走,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请求。 林晚秋看著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並排走在校园里空旷的小路上。 冬夜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在静謐中迴响。 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是在跳著一曲无声的慢舞。 寒风一阵阵吹来,林晚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手冷么?”顾长庚侧过头,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在寒夜里听起来格外温厚。 林晚秋愣了一下,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有点。”刚才在吴家喝了热茶还不觉得,这会儿在外面走久了, 寒气顺著袖口一个劲儿地往里钻,手指头都有些僵了。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大手就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將她冰凉的手整个包裹了进去。 林晚秋浑身一僵,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可顾长庚握得很紧,他的手掌宽大而乾燥,带著灼人的温度, 像一个小小的火炉,源源不断地將暖意传递过来。 那种感觉,很温暖。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顾长庚带著笑意的眼睛。 “你……” “老婆手冷,身为丈夫,自然责无旁贷。”顾长庚说得理直气壮, 脸上掛著那种让林晚秋有点没辙的、混不吝的笑容。 他大大方方地牵著她的手,还顺势將她的手一起揣进了自己宽大的军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比外面更暖和,他的体温混合著大衣上淡淡的皂角味, 將她的手和心都包裹了起来。 林晚秋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她看了一眼周围,虽然路上没什么人,但这里毕竟是学校。 她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在学校……” “在学校怎么了?咱们是合法夫妻,牵个手怎么了?” 顾长庚嘴上这么说,脚下的步子却加快了,拉著林晚秋就往校门口走去, “走,我带你出去,去看个惊喜。” 他的力气很大,林晚秋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著走。 儘管如此,他却始终將她的手护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没有鬆开分毫。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校门口不远处的暗影里。 顾长庚拉开车门,先细心地用手挡住车门顶框,护著林晚秋上了副驾驶, 然后才绕到另一边,自己跳上了车。 车子发动,暖风很快就吹了出来,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意。 车子在夜色中的京都街道上行驶著,没有开向顾家大院的方向, 林晚秋有些好奇,但看顾长庚一脸神秘的样子,便也没有多问。 走了没多久,顾长庚將车停在了一条安静的胡同旁边。 第244章 老婆,今晚上,不要回宿舍了好不好? 这里没有主干道上的喧囂,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火。 “到了。”他熄了火,转头对林晚秋说。 “这是哪里?”林晚秋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顾长庚没有回答,只是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然后绕过来替她打开车门,再次向她伸出了手。 这次,林晚秋没有犹豫,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顾长庚拉著她,走到胡同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门前。 院门是暗红色的,有些陈旧,门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铜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月光下闪著银光。 他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咔噠”一声,锁开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有些迟疑,不明白顾长庚带她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顾长庚脸上带著一种藏不住的、献宝似的兴奋。 他没有先进去,而是神秘兮兮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之前那串旧钥匙,而是一把崭新的、亮晶晶的铜钥匙, 连带著一个全新的黄铜掛锁, 锁头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泽。 他將钥匙和锁一同塞进林晚秋的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金属传递过来。 “老婆,这把新锁,必须由你来开。”他的声音里带著郑重其事的意味。 林晚秋低头看著手里的新锁和钥匙,心里愈发疑惑了。 她以为所谓的惊喜应该是在院子里面藏著什么东西,或许是一本书,或许是一件特別的礼物。 她没多想,只当这是顾长庚故弄玄虚的一个环节。 她依言將门上那把旧锁取了下来,换上了这把崭新的掛锁, 然后將新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和锁芯的咬合非常顺滑,“咔噠”一声轻响,锁开了。 林晚秋取下锁,推开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暗红色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这是一个收拾得极为乾净整洁的小院。 面积虽然比不上吴家那个气派的大院子,但也绝不算小了,是个標准的一进四合院格局。 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没有一片落叶,显然是被人精心打扫过。 院子正中栽著一棵石榴树,枝椏遒劲,可以想见夏天掛满果实时该是何等喜人的景象。 树下还摆著一张小小的石桌和两个石凳,像是夏夜里纳凉閒谈的地方。 正对著院门的是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屋檐下的廊柱漆色还很新。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门窗都擦得乾乾净净,能映出朦朧的月影。 整个院子虽然简单,却透著一股安寧而温馨的气息, 是那种能让人放下心防,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感觉。 林晚秋慢慢地在院子里走著,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她走到正房的窗户前,踮起脚尖往里看。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床,没有桌椅,什么家具都没有, 只有刚刚粉刷过的白墙和扫得乾乾净净的水泥地。 她又走到西厢房,同样是空空如也。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整个院子除了这房子本身, 连一点“惊喜”的影子都看不到。 “你说的惊喜呢?”林晚秋回过头,带著一丝不解看向顾长庚。 顾长庚一直跟在她身后,看著她像一只好奇的小猫一样,这里瞅瞅,那里看看, 嘴角始终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 听到她的问话,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將院门缓缓地关上, 並且插上了门栓。 “吱呀——哐当。” 院门闭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將外面的整个世界都隔绝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 林晚秋正感到更加疑惑的时候,忽然,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了过来, 將她整个人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圈进了怀里。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直接而亲密的身体接触。 林晚秋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顾长庚的胸膛宽阔而温热,隔著两层冬衣,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她的心上。 他的气息,带著室外清冽的寒气和属於他自己独特的、乾净的味道,將她完全笼罩。 她的后背紧紧贴著他的前胸,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紧张、错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让她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就在林晚秋浑身僵硬,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时候, 顾长庚缓缓地低下头,將嘴巴凑到了她的耳边。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细的痒意。 然后,她听到他用一种低沉的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老婆,这,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晚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家? 咱们的家? 她猛地转过头,想要看清顾长庚脸上的表情,却因为两人贴得太近,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頜, 以及那双在月光下深邃如海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謔, 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认真和期待。 林晚秋的心,彻底乱了。 她以为的惊喜,是一件物品,是一次特殊的安排, 却万万没有想到,顾长庚给她的,竟然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一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独立的,安寧的小院。 这个年代,在京都,这样一个独门独院意味著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这不仅仅是房子,更是一种身份, 一种安稳, 一种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归宿。 而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它放在了她的面前。 还让她,亲手换上了新锁,用那把崭新的钥匙,开启了这个真正属於他们的地方。 然而更加更加让林晚秋没想到的是,紧紧抱著她的顾长庚, 再次在她耳边,声音低沉的开口。 “老婆,今晚上,不要回宿舍了好不好?” 第245章 吻 听著顾长庚那句低沉而又郑重的“咱们的家了”, 林晚秋的心就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小湖, 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来,久久不能平息。 身后男人温暖宽阔的胸膛,耳边他温热的呼吸,都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 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肯定已经红透了。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这种让她完全无法招架的大手笔。 一个家,一个在京都城里的独立小院, 这份“惊喜”太过贵重,也太过...... 温暖, 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感动归感动,但林晚秋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並没有断。 今晚上不让自己回宿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空荡荡的院子,现实问题立刻冒了出来。 这傢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年代,可不是后世有钱就能隨便住酒店。 住宾馆、住招待所,那都得是单位出差或者特殊情况,要开正规的介绍信才行。 他们俩现在这情况,总不能真在这空院子里待一晚上吧? 北风一刮,非得冻成冰棍不可。 想到这里,林晚秋心里的那点感动和慌乱,被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冲淡了不少。 她挣了挣,没能挣开顾长庚的怀抱,索性也就不动了, 只是微微侧过头,衝著身后的人嗔怪地翻了个白眼。 “你想让咱俩今晚上在这儿露天住啊?”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 顾长庚把下巴轻轻搁在林晚秋的肩窝里,感受著怀里娇小柔软的身躯, 听到她这话,胸膛发出低低的震动,笑意更深了。 “肯定不是啦,”他蹭了蹭她的脖颈,像只黏人的大狗, “我怎么捨得让你冻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和狡黠: “其实......我自己的那个单身宿舍,里面挺暖和的。床也够大......” “不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晚秋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立刻连连摇头,反应激烈地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 去他的单身宿舍住? 那可是学校里,周围住的都是他的同事、同学,甚至还有领导。 她一个女学生,晚上就这么跟著他回了单身宿舍, 明天一早,还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她还要不要在学校里做人了? “你疯了啊!”林晚秋急得转过身,用力推了推他的胸膛, 总算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在学校和你一起住,肯定不行的!” 顾长庚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看著她急得双颊緋红一脸严肃的样子, 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可爱得紧。 他故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高大的身躯微微垮了下来, 眼神也变得可怜兮兮的, 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声张的小媳妇。 “好吧......”他撇著嘴,声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委屈, “不住就不住嘛。那我晚上一个人睡,肯定冷得翻来覆去睡不著了......” 看著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 此刻却做出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林晚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紧张和羞恼,瞬间烟消云散。 她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在他结实的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你別跟我撒娇,我不吃你这一套!”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嘴角还是抑制不住的翘起来。 这个该死的顾长庚, 平日里当老师的时候霸道又强势, 偶尔露出的这点无赖和脆弱,却总能精准地戳中她的软肋。 顾长庚顺势抓住她捶过来的手,將她柔软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手里, 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得逞的坏笑。 林晚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给耍了。 就在她以为今晚关於“住哪儿”的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他会老老实实送自己回学校的时候, 顾长庚却忽然认真了起来。 他握著她的手,稍一用力,將她拉近了自己一步。 林晚秋下意识地顺著他的力道,正对著他。 月光下,他的脸庞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深邃明亮,像是有星辰在里面闪烁。 他专注地看著她,那眼神太过灼热, 仿佛要將她吸进去一般。 院子里静极了,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林晚秋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微微垂下了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顾长庚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鬆开握著她的手,然后抬起双手, 用他那带著温热乾燥的手掌,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林晚秋的身体又一次僵住了。 他的掌心贴著她的脸颊,那滚烫的温度, 仿佛要將她的皮肤都烙印上他的印记。 她抬起眼,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下一秒,他的脸在眼前缓缓放大。 他亲了下来。 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也不是试探性的轻啄。 他的吻带著一丝急切和不容拒绝的霸道, 却又在触碰到她嘴唇的瞬间,变得无比温柔缠绵。 林晚秋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当顾长庚的唇覆上来的那一刻,林晚秋的脑子是懵的, 第一反应就是抗拒和躲闪。 却根本躲不开。 他的吻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但又不失温柔。 他的唇有些凉,带著冬夜的寒气, 但很快就被彼此的呼吸染得温热。 那温热的唇瓣一开始只是轻轻地贴著,带著一丝试探, 仿佛在安抚她受惊的情绪。 当感觉到她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时,他便开始加深这个吻,温柔地辗转廝磨。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一股电流,从嘴唇开始,瞬间传遍了全身。 林晚秋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好闻的皂角味, 混合著他独有的充满阳刚的男性气息,將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渐渐地,她抵在他胸前的手失去了力气,慢慢地垂了下来, 转而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第246章 新家规划 他的吻技很生涩,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只是凭著一股本能的热情在探索。 但正是这份青涩和纯粹,让林晚秋原本坚固的心防,一点点地瓦解了。 她能感受到他藏在吻里的火热爱意,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和一份恨不得將她揉进骨血的渴望。 她不再抗拒,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生涩地回应他。 这一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顾长庚终於心满意足地鬆开她时,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林晚秋靠在他的怀里,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嘴唇也有些微微的红肿发麻。 她不好意思抬头看他,只能將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 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试图平復自己狂乱的心绪。 顾长庚看著林晚秋这副娇憨可人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她被吻得嫣红的唇瓣, 声音因为情动而变得有些沙哑。 “晚秋......”他低低地唤著她的名字,“这个家,你喜欢吗?” 林晚秋的心还在狂跳不止,她埋在他的怀里,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唇齿间挤出一个轻柔的字。 “嗯......” 一个字,却让顾长庚嘴角的笑意无限扩大, 他收紧手臂,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两个人不知道相拥了多久。 当脑海中的紧张和羞涩逐渐適应, 林晚秋的超高智商再次逐渐回归阵地。 林晚秋从他怀里抬起头,正好看到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脑子里那根线“啪”的一声就接上了。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个傢伙!他刚刚先是提议去他那个暖和的单身宿舍, 故意说些引人遐想的话,让她紧张、让她拒绝。 等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不能去他宿舍过夜”这件事上的时候, 他再做出委屈巴巴的样子,让她放鬆警惕,心生不忍。 最后,趁著她心软的那一刻,他再顺理成章地、退而求其次地, 提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请求......一个吻。 好傢伙! 真是好算计! 不让自己回学校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想亲自己! 这个心机男! 林晚秋越想脸越红。 她又羞又恼,又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可恨又可笑。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推开他, 转身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朝正房走去。 哼,不理你了! 顾长庚看著她气鼓鼓的背影,也不生气,只是咧著嘴傻笑。 他知道,她这是害羞了,並没有真的生气。 他快步跟了上去,像个大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 很自然地再次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还有些凉。 他用自己的大手將她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放进自己宽大的大衣口袋里暖著。 林晚秋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但他的手握得很紧。 她也懒得再费力气,便由著他去了, 只是把脸扭向一边,假装还在生气。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著手,慢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挨个房间地看。 “晚秋,你看,”顾长庚拉著她走到正房门口,指著里面空旷的房间,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 “这三间正房,咱们打通中间这间,做成一个大客厅,怎么样? 靠南墙这边,打一排组合柜,能放书, 也能放些零碎东西。再买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放柜子上, 我爱看《大西洋底来的人》,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看。” 林晚秋本来还板著脸,听到电视机,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年代电视机可是稀罕的大件, 得凭票购买,还贵得嚇人。 她没说话,顾长庚就当她默认了,又指著东边的位置: “这边,靠窗户,光线好,给你放一张写字檯,要那种带好几个抽屉的, 你可以放书和稿纸。 我再给你弄个好点的檯灯,晚上看书写字不伤眼睛。”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嚮往,每一个字都透著对她的体贴。 林晚秋心里的那点气早就消了,她顺著他的描述, 脑海里也开始浮现出这个家未来的样子。 她想了想,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声音还有些闷闷的: “写字檯不要放客厅,吵。东厢房不是有两间吗? 拿一间出来做书房吧,安安静静的。” “欸!好!就听你的!”顾长庚立刻点头,像是得了圣旨一样高兴, “东厢房就给你做书房。另一间呢?做客房行不行? 以后爸妈或者你家里人来了,也有地方住。” 林晚秋点点头:“可以。” 两个人又溜达到西厢房。 “这两间,一间做咱们的臥室,” 顾长庚说到“咱们的臥室”时,特意加重了语气,还捏了捏林晚秋的手, 惹得她又瞪了他一眼, “买一张大的双人床,席梦思的行不行? 我听说那个睡著舒服。 再打一个大衣柜,你的衣服多,得有个地方掛。” “另一间西厢房,就做......做咱们孩子的房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耳朵尖也有些微微发红。 林晚秋的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这傢伙,想得也太远了! 孩子......她连毕业都还没毕业呢。 她用力掐了一下顾长庚的手心,嗔道: “胡说什么呢!” “嘿嘿,”顾长庚傻笑著,也不在意,“早晚的事嘛。” 他们从正房看到厢房,又从厢房看到院子角落里那间小小的、可以做厨房的耳房。 顾长庚说著他的想法,林晚秋则不时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厨房要砌个新灶台,贴上白瓷砖,乾净,好擦洗。” “对对对,听你的。再给你打一套碗柜。”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夏天肯定很凉快。石桌石凳太硬了,到时候可以做两个棉垫子。” “行!我让我妈给做,她手巧。” “南边靠墙的那一小块空地,可以翻出来,开一小片菜畦,种点葱、种点香菜,平时做饭方便。” “这个好!你爱吃什么就种什么!”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偶尔补充几句。 空旷清冷的院子里,迴荡著他们俩对未来生活的美好规划。 一句句朴实无华的对话,一个个关於家具摆放、锅碗瓢盆的细节, 像是一块块温暖的砖石,將这个空荡荡的房子, 一点点地砌成了“家”的模样。 夜色渐深, 月光如水。 第247章 创业小组 在那个寂静的小院里,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將未来的家描绘得无比清晰和温暖。 直到夜深了,校园快要关门了, 顾长庚才意犹未尽地开车,载著林晚秋往学校赶。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顾长庚停好车。 周围静悄悄的,偶尔有晚归的学生匆匆跑过, 很快就消失在楼道里。 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光禿禿的树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那我回去了。”林晚秋从车上跳下来,小声说道。 虽然已经確定了关係,甚至连未来的家都有了, 但在宿舍楼下这种“公共场合”,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顾长庚应了一声,却没动, 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灼地看著她,像是有话要说。 “还有事?”林晚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问。 顾长庚不说话,只是朝她走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將她完全笼罩住。 他快速地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宿舍楼门口和周围的小路上暂时没人, 然后迅速低下头,凑向林晚秋的脸颊。 他身上那股带著寒气的乾净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林晚秋心里一惊,知道他想干什么, 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这个胆大包天的傢伙!这里可是女生宿舍楼下!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但又怕动作太大引人注意。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要是被宿管阿姨看到了怎么办? 要是被同学撞见了怎么办? 明天她还要不要在学校里见人了? 就在顾长庚的嘴唇即將碰到她的脸颊时,一个煞风景的声音突然响起。 “吱呀——” 宿舍楼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著厚棉袄、端著一个空脸盆的女同学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样子是准备去水房打热水。 那个女生显然也没想到门口会站著两个人,而且姿態如此曖昧。 她愣了一下,和抬起头的顾长庚以及僵在原地的林晚秋大眼瞪小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秋的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 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自己钻进去。 顾长庚倒是反应快,立刻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后退了一步, 恢復了一副严肃正直的老师模样。 那个女同学也回过神来,似乎觉得自己撞破了別人的好事, 有些尷尬地对他们笑了笑, 幸好灯光暗,她並没有看清楚顾长庚和林晚秋, 然后低著头,端著盆匆匆忙忙地走了。 林晚秋羞得简直无地自容。 她狠狠地地瞪了顾长庚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恼怒, 仿佛在说:“都怪你!” 然后,她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就红著脸,头也不回地快步跑进了宿舍楼。 顾长庚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差一点就得逞的嘴唇, 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觉得,他这个小媳妇儿害羞炸毛的样子,真是可爱得让人心痒。 ......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秋彻底开启了“陀螺”模式。 白天,她不是在教室里认真听课做笔记,就是一头扎进杂誌社。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打杂,而是主动向老编辑请教稿件的筛选標准、排版的技巧, 甚至学习如何与印刷厂沟通。 她学得很快,也肯下功夫, 杂誌社的老师们都很喜欢这个勤奋又机灵的姑娘。 晚上回到宿舍,別人都在休息、聊天或者看閒书的时候, 林晚秋则召集了她的“核心团队”。 “秀梅,苏婷,李倩,都过来一下。”她把三个人叫到自己的床边。 赵秀梅是她最好的闺蜜,苏婷和李倩是她在多次事件中建立起信任的“心腹”。 三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林晚秋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把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 “高考恢復了,现在想考大学的人肯定特別多。 但是市面上的复习资料太少了,而且不成系统。 我想,咱们可以自己编写一套教辅材料,同时,办一个课外辅导班。” 三个姑娘都听得愣住了。 办辅导班? 编写教辅? 这在当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晚秋,这……这能行吗?咱们自己还是学生呢……”赵秀梅有些迟疑。 “怎么不行?”林晚秋的眼睛里闪著自信的光, “咱们就是从高考这条路杀出来的,最懂考生需要什么。 而且,这件事做好了,不仅能帮到別人,咱们自己也能赚到钱。” 她看著三人,郑重承诺道: “我知道这件事很辛苦,要占用大家很多课余时间。 但是,我保证,所有参与的人,都会得到丰厚的报酬。” 一听到有“丰厚的报酬”, 苏婷和李倩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她们的家境都不算富裕,生活费都是省吃俭用。 如果能靠自己的本事赚到钱,那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赵秀梅虽然不完全是为了钱,但看到林晚秋如此有信心,也被她的激情所感染。 “晚秋,我跟你干!”苏婷第一个表態。 “我也干!”李倩紧隨其后。 赵秀梅也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我一个!” 就这样,一个以林晚秋为核心的四人“创业小组”在小小的女生宿舍里宣告成立。 第248章 偷偷摸摸的夫妻俩 林晚秋迅速展现了她出色的组织能力。 她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分配了任务: 赵秀梅文笔细腻,负责语文教辅材料的编写; 李倩逻辑性强,负责数学部分; 苏婷的英语最好,自然就包揽了英语。 而她自己,则总揽全局,负责最难的政治和史地部分,並对所有材料进行最终的审核与统稿。 由於吴家那边的关係还没打通,找不到合適的不引人注目的教学场地, 她们的“培训班”只能暂时在宿舍里自己排练。 只等手续走完,正式开工。 ...... 林晚秋忙得脚不沾地,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点空閒。 这可苦了顾长庚。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一连好几天都没能见到林晚秋的身影。 他去杂誌社找她,她埋头在稿纸堆里; 他去教室门口等她下课,她又被同学拉著討论问题。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想去宿舍楼下製造个“偶遇”,结果发现她宿舍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根本就不出门。 这个自立自强的小媳妇儿,一旦忙起事业来,简直可以把他这个新上任的“老公”忘到九霄云外。 顾长庚心里又骄傲又有点小小的失落。 无奈之下,他只能搬出“正事”当藉口。 这天下午,他算好林晚秋没课的时间,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宿管员那里,请李阿姨帮忙传话, 说有重要的“学习问题”需要请教林晚秋同学, 让她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林晚秋接到传话时一头雾水,但还是去了。 一进办公室,就看到顾长庚正襟危坐地在办公桌前看文件。 “顾老师,您找我?”林晚秋站在门口,客气地问道。 顾长庚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朝她招招手: “林晚秋同学,进来吧。 有点关於咱们那个『家』……哦不,是关於房屋结构和装修材料的学术问题,想跟你探討一下。” 林晚秋差点没笑出声,这个男人,为了见她一面,真是煞费苦心。 她走进去,顾长庚立刻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 开始向她“匯报”这几天小家装修的进展,和採购家具的情况。 “……衣柜的样式,木工师傅给了三个图纸,我觉得这个带雕花的不错,你看看?” “……床我已经托人去家具厂定了,是实木的,他们说席梦思暂时没货,要等。” “……厨房的瓷砖,我跑了好几家店,找到一种白底带小碎花的,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他匯报得极为详细,从一根木料到一块瓷砖,事无巨细。 林晚秋知道,他这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参与到这个家的建设中来, 也是在找机会和她多待一会儿。 以后得时间里,顾长庚时不时地故技重施。 將自己的小媳妇喊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如果运气好,办公室里恰好没有別的老师在,顾长庚就会立刻变脸。 他会迅速关上门,几步走到她身边,像只大型犬一样黏过来, 拉住她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又亲,或者趁她不注意, 飞快地在她嘴上偷个香。 那片刻的温存,短暂却甜蜜, 是他在林晚秋繁忙日程中唯一能爭取到的福利。 可大多数时候,办公室里总是有来来往往的同事。 这时候,林晚秋就表现得比他还像老师。 她会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表情严肃,语气认真地和他探討“装修学术问题”, 眼神清澈,不带一丝杂念,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纯洁的师生关係。 每当这时,顾长庚只能隔著一张办公桌,看著近在咫尺却碰不得的媳妇儿, 心里又爱又无奈, 暗自盼著那个属於他们的小家能快点、再快一点装修好。 充实而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只是眨眼之间,十几天就过去了。 林晚秋的生活被切割成了精准的几块:上课、杂誌社、编写教辅。 她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知疲倦地旋转著, 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 累,却也前所未有地感到踏实和满足。 这天上午的第一节课,正好是顾长庚的。 和往常一样,林晚秋提前十几分钟就到了教室,选了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拿出书本预习。 她喜欢早点来,享受教室里那份课前特有的、从安静到喧闹的过渡感。 然而,今天有些反常。以往总是会提前到教室准备的顾长庚,却迟迟没有出现。 林晚秋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小小的嘀咕,这傢伙,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还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到齐了,教室里也热闹了起来。 直到上课的铃声“叮铃铃——”地响彻整个校园,顾长庚才踩著铃声的尾巴,快步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与他姍姍来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喜悦。 他的嘴角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微微向上扬著, 眉梢眼角都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开心劲儿。 顾长庚此刻的心情,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舒爽。 他是一大早去收发室取信的时候,看到那本崭新的《人民文学》的。 当他翻开目录,看到那个他已经知道的文章顺利发表, 巨大的狂喜就如同潮水般將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的晚秋,他的小媳妇儿,她的文章,再次登上了《人民文学》! 顾长庚当时就站在收发室门口,拿著那本杂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恨不得当场就跑去女生宿舍楼下,把林晚秋抱起来转上几圈。 他甚至有一种衝动,想抓住每一个路过的同事和学生,指著杂誌大声宣布: “看见没!这是我媳妇写的!我媳妇!” 当然,理智阻止了他这种疯狂的行为。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心里想要分享的欲望。 他把杂誌小心翼翼地、像宝贝一样揣进怀里, 一路上,他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 看天,天是蓝的,看树,光禿禿的树枝都那么有精神。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他的晚秋太厉害了!太有才了!他顾长庚何德何能,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儿! 这种巨大的、无与伦比的骄傲和自豪感, 让他一整节课都处在一种飘飘然的状態里。 班里的同学们都有些好奇,交头接耳地小声猜测著。 “顾老师今天这是怎么了?捡到钱了?” “不像,看著比捡到钱还高兴。” “是不是要宣布希么好事啊?” 顾长庚把手里的教案和那本宝贝杂誌放在讲台上,並没有理会下面的议论。 他拿起一根粉笔,转身走向黑板。他今天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要轻快几分, 后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透著一股“我家有喜事”的洋洋得意。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论农村土地改革的重要性 第249章 以笔开智 写完字,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个动作他做得格外用力,仿佛不是在拍灰, 而是在为接下来的“炫耀”进行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开场。 就在大家更加好奇的时候,他转过身, 用一种近乎於“展示勋章”的姿態, 拿起了讲台上那本崭新的《人民文学》。 他把杂誌高高举起,让封面上那几个鲜红的大字清晰地呈现在每一个学生面前。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扫过全班,那表情分明在说: “都看清楚了,这可是《人民文学》!” 林晚秋的心,在那一瞬间抖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將要发生什么,脸上虽然努力维持著平静,但放在课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自己这个男人,真是......太招摇了! “同学们,”顾长庚的声音比平时要洪亮几分,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和自豪, “今天,我们不上新课。我想和大家分享一篇刚刚在最新一期《人民文学》上刊登的好文章。” 他说著,翻开了杂誌的某一页。 那动作格外珍惜,手指轻轻地捻开书页,生怕弄出一点摺痕。 “这篇文章,以一个奇特的视角,用最朴实、最真挚的语言,记录了土地承包责任制给农村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认为,它比我们课本上任何枯燥的理论,都更能说明政策对於人民生活的重要性。” 话音落下,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杂誌的字里行间, 然后,用他那富有磁性的的声音,当著所有人的面,声情並茂地朗读了起来。 他读得非常认真,每一个字都带著饱满的情感。 他没有看稿子,因为这篇文章的內容,他早已烂熟於心。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从杂誌上抬起,不著痕跡地快速地扫过林晚秋的方向, 那眼神里的骄傲和自豪,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为她骄傲。 为她的才华,为她的远见,为她能写出这样一篇深刻而动人的文章而感到无与伦比的自豪。 他多想告诉所有人,这篇註定会引起巨大反响的文章, 是他的妻子, 他的晚秋写的。 但他暂时还不能,因为媳妇不允许。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用他作为老师的身份, 把她的荣光,分享给更多的人。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的学生都被文章里描绘的鲜活场景和真挚情感所吸引。 而作为文章的作者,林晚秋坐在座位上,反而成了最淡然的那一个。 她低著头,假装在看书,耳边全是顾长庚那熟悉的声音和同学们偶尔发出的低低的讚嘆。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心里涌动著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也就在顾长庚在小小的教室里分享这篇文章的同时, 这篇文章也正伴隨著《人民文学》这本顶级刊物恐怖的发行量和传播能力, 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它出现在了城市里千家万户的报刊亭里、书桌上; 它被送到了机关单位、各级领导的案头; 它更通过邮局那绿色的身影,被送往了广阔的乡镇和农村。 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一个黄土遍地、贫穷落后的北方村庄里, 邮递员把几份带著油墨香的杂誌和报纸送到了公社中。 村里唯一订阅了《人民文学》的,是那位戴著老花镜的教书先生。 晚上,吃过饭,农閒的汉子们没地方去,便习惯性地凑到教书先生那间还亮著灯的土坯房里, 听他念叨念叨报纸上国家又出了什么新政策。 今天,教书先生没有读报纸。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本崭新的《人民文学》, 翻到了林晚秋写的那篇文章。 “今天,我给大伙儿念念一篇新文章,写的......就是咱们农民自个儿的事。” 昏黄的煤油灯下,十几个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庞凑在一起。 他们大多不识字,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听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今天,他们听懂了。 教书先生那带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將文章里的文字, 变成了一幅幅活生生的画,展现在他们眼前: 那分到地后、手都在发抖的老汉,不就是隔壁村的李大爷吗? 那起早贪黑、把地当命根子的婆娘,不就是自家的媳妇儿吗? 那交完公粮,看著自家穀仓里堆成小山的粮食, 咧著嘴傻笑的场景, 不正是他们每个人做梦都想实现的事吗? 文章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说到了他们的骨头缝里, 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教书先生一遍读完,又应著大家的要求,读了第二遍,第三遍。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朗读的声音和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等教书先生读得口乾舌燥,终於停下来喝水时, 为首的一个年长的老人,从腰里摸出自己的烟杆,装上菸丝,用煤油灯点著, 猛地抽了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繚绕。 他沉默了半晌,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看著他们脸上那既渴望又犹豫的复杂表情。 最后,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事......是不是都说到咱们心坎里了?”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有的嘆气,有的搓著粗糙的大手。 老人又吸了一口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放。 “要不,咱们......也试试?” 第250章 前来拜访的农民 这几个字一出口,小小的土坯房里顿时炸开了锅。一个年轻人立刻就反驳道: “大伯,这可不是闹著玩的!上面没文件,咱们自己搞,万一扣上个帽子,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另一个胆小些的也附和: “是啊,大集体都搞了这么多年了,哪能说改就改?” 然而,老人的提议显然也说动了更多的人。 一个正值壮年的汉子一拍大腿,粗著嗓子喊道: “怕啥!文章上不都写了吗?人家別的地方能干,咱们为啥不能干? 再这么混下去,婆娘孩子都快吃不上饭了!” 你一言我一语,屋子里分成了两派,爭论不休。 一派是害怕承担风险,觉得应该等上面的政策; 另一派则是被贫穷逼到了墙角,愿意为了过上好日子冒险一搏。 但是有一点,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 林晚秋的这篇文章,的的確確写到了他们的心里。 这些一辈子跟黄土打交道的汉子们,或许没有很高的知识文化, 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对土地的感情、对丰收的渴望, 是刻在骨子里的。 大集体的时候,干好干坏一个样,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到了年底分粮,还是不够一家老小餬口。 谁心里没有怨气? 谁心里没有想法? 他们早就有了这个將土地分到各家各户自己乾的想法,只是这个念头一直被压在心底最深处。 它不成系统,也不够完善,更重要的是, 没人敢第一个说出来。 这就像一间黑屋子,所有人都觉得闷, 但谁也不敢去推那扇窗,怕外面是狂风暴雨。 今天,林晚秋的这篇文章,就像一道光,透过门缝照了进来。 她用最朴实的语言,把他们心里那些零零散散、模模糊糊的想法,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了出来。 那篇文章,就是他们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就是他们想干却不敢干的事。 他们心里那团被压抑了多年的火,被林晚秋的笔,彻底给点燃了。 屋子里爭论不休,但激动和渴望明显压过了胆怯和犹豫。 “光在这里吵有啥用!”那个提议“试试”的老人, 又把烟杆在桌上重重一磕,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扫视著眾人,缓缓说道: “文章里说得清清楚楚,分了地,家家户了有余粮。 咱们也想,可咋分? 分了地,公粮咋交? 水渠咋修? 这些事,光靠咱们一腔热血,想不明白。” 老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眾人火热的头顶上。 是啊,他们就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心里很急,很想立刻就摆脱贫困, 但具体到一步一步该怎么走,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那个跟著教书先生认了几年字的年轻人,眼睛一亮,突然开口说道: “大伯,叔们,我有个想法!咱们既然是看了这篇文章才有的胆子,那说明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个明白人! 他能把事情写到咱们心坎里,写得这么透彻, 那他自个儿心里肯定有更详细、更周全的想法和主见!” “对啊!”眾人顿时像被点醒了一样,齐声赞同。 年轻人继续说道:“要不,咱们去求教一下这个写文章的人吧!咱们当面问问他,这头一步该咋走,遇上事了该咋办!”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护。 他们觉得,这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於是,经过一番商议,大家一致决定,派出村里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村长, 和那个识文断字脑子活泛的年轻人,一老一少,作为全村的代表,进京“求学”。 他们凑了全村能凑出来的路费,又给俩人带上家里烙的干饼和煮熟的鸡蛋。 在全村人期盼的目光中,老村长和年轻人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很明確:找到《人民文学》杂誌社,通过杂誌社,就能找到写文章的人。 五天之后,京城。 当林晚秋像往常一样,骑著自行车来到杂誌社上班时, 这辆自行车是她自己花了大价钱买的,现在事情多了,每个自行车真的很不方便。 刚停好车,就被门口等著的宋文君叫住了。 “林晚秋,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宋文君的表情有些严肃,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岔子, 连忙跟著他进了办公室。 宋文君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出大事了。” “宋主任,怎么了?”林晚秋的心提了起来。 “你的那篇文章,反响太大了!”宋文君从抽屉里拿出十几沓信件, “这几天,编辑部收到的读者来信,一半以上都是討论你这篇文章的。但是今天,来了两个特殊的人物。” 他顿了顿,看著林晚秋,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北方农村来的,一老一少,坐了好几天的火车,找来了咱们杂誌社。 他们说,是看了你的文章,想当面见见写文章的人,想向你『求教』。” 宋文君的神情很复杂:“这种事非同小可。他们是真正的农民,是来解决实际问题的。 见与不见,你自己拿主意。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就出面帮你回绝了。” 林晚秋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没想到,自己的一篇文章,会真的引来千里之外的农民。 她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感受到了肩上那份突如其来的责任。 她几乎没有犹豫,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对宋文君说: “我见。麻烦您安排一下吧。” 宋文君看著她,欣慰地点了点头。 很快,在杂誌社一间小小的、堆著旧报纸的接待室內, 林晚秋见到了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推开门,一股夹杂著汗味菸草味和风尘僕僕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靠墙坐著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的那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 他侷促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摩挲著。 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穿著一件还算齐整的棉袄,但同样掩不住满身的风尘,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敬畏和一丝不安。 看到宋文君带著一个年轻秀气的女同志进来, 两人立刻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老乡,別紧张,坐,坐。”宋文君招呼道,然后侧过身,介绍道, “这位,就是写那篇文章的林晚秋同志。” 老村长和年轻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们想像过无数次作者的样子,可能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老教授,也可能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干部, 却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家闺女大小了几岁的、扎著两条麻花辫的女学生。 老村长愣了半晌,嘴唇翕动著,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就......就是你这个女娃......写的?” 林晚秋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感到不快,反而觉得无比亲切。 她微笑著点了点头,真诚地说道: “老伯,您好。我叫林晚秋,那篇文章是我写的。我就是从农村出来的,写的也都是我家里和村里的一些真事儿。” 听到“从农村出来的”,老村长眼神里的怀疑立刻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自家人”的亲近感。 他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还是那个年轻人反应快,他上前一步,对著林晚秋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同志,我们是......是来向您求教的!” 老村长也反应过来,跟著就要往下跪。 林晚秋嚇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老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您是长辈,快请坐!” 她和宋文君一起,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位老乡按回到椅子上。 林晚秋亲自给他们倒了两杯热茶,递到他们面前,轻声说道: “老伯,大哥,你们別著急,慢慢说。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底遇上什么难事了?” 老村长捧著那杯热茶,粗糙的手有些发抖。 他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暖了他的胃,也仿佛给了他说话的勇气。 他抬起头,看著林晚秋,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质朴的语言,开始讲述他们村子里的困境, 讲述他们看到文章后的激动,以及全村人凑钱派他们来京城的殷切期望。 “林同志......不,俺该叫你恩人......”老村长说著,眼眶又红了, “你那文章,把俺们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俺们不想再这么穷下去了,俺们也想干! 可是......可是俺们不知道该咋干啊!俺们怕走错了路,对不起全村老少的信任......” 他望著林晚秋,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恳求和希望: “你是个有大学问的人,你给俺们指条明路吧!” 第251章 林晚秋的开导 宋文君见他们谈到了正题,知道自己在这里反倒让老乡放不开, 便找了个藉口,说要去处理別的稿件,暂时离开了,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林晚秋好好招待。 小小的接待室里,只剩下了林晚秋和这一老一少。 没有了外人,老村长和那个年轻人明显放鬆了一些。 林晚秋把桌上的暖水瓶又给他们续满,然后搬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语气温和而认真地说道: “老伯,大哥,咱们现在就好好合计合计这件事。你们別怕,就当我是你们村里的一个晚辈,咱们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看著林晚秋清澈真诚的眼睛,老村长紧绷的神经彻底鬆弛下来。 他点了点头,把心里的顾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林同志,俺们就是一帮大老粗,就知道地里刨食。这地要真分到各家各户,听著是好,可俺们不知道这头一步该咋迈。 村里地有好有坏,有远有近,人有多有少,劳力有强有弱,这要是一碗水端不平,没等富起来,村里人自个儿就先闹翻天了。”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林晚秋心里讚嘆,老村长一辈子跟人跟地打交道,看问题直指核心。 她没有说空泛的大道理,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技术员一样, 开始条分缕析地帮他们规划步骤。 “老伯,您说的对,公平是第一位的。 所以,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把村里的家底盘清楚。” “家底?”年轻人不解地问。 “对,”林晚秋点头,“就是全村总共有多少亩地,这些地分成几等。比如,离村近、水源好、土质肥沃的是一等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远一点、浇水费点劲的是二等地; 最差的山坡薄地,就是三等地。 先把土地分级,每一级的土地有多少亩,都要派人一亩一亩地重新丈量清楚,登记造册,最后要全村公示, 让每个人都清楚,不能有半点含糊。” 她见两人听得认真,便继续往下说: “第二步,就是清点人口。要以户为单位,统计全村一共有多少户,每户有多少口人,多少个壮劳力,多少个半劳力,老人和孩子也都要算进去。 这个名册,一样要张榜公布,谁家几口人,明明白白。” “地和人都弄清楚了,然后咋办?” 老村长追问道,他已经完全被林晚秋的思路吸引了。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分配了。”林晚秋不疾不徐地说道, “为了公平,咱们不能简单地按人头分地。我给您提个建议,叫『肥瘦搭配,远近结合』。咱们可以把每一等地都按照总人口数,计算出人均能分到多少。 比如,一等地总共三百亩,村里三百口人,那每个人就能分到一亩一等地。 然后是二等地、三等地,都这么算。 这样一来,每家每户分到的地里,既有好的,也有差的,谁也不吃亏,谁也占不著便宜。” 这个法子一说出来,老村长和年轻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们之前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的公平问题,被林晚秋这么一说,一下子就豁然开朗。 是啊,肥瘦搭配,谁家都有好地,也都有孬地,这法子公道! 林晚秋看著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听进去了,便接著补充道: “分地的时候,为了方便耕种,儘量让每家分到的几块地相对集中。 这个可以採取抓鬮的方式来决定具体的地块位置,老天爷说了算,谁都没话说。 分完之后,就要签订承包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这块地归你家种多少年,每年要交多少公粮,剩下的就全是你们自己的。 这份合同,一式三份,村里一份,你家一份,再往上,送到公社里去备案一份, 这就是你们的凭证和保障。” 听著林晚秋一步步详细的讲解,从如何丈量土地,如何评定等级,到如何按人口和劳力结合分配,再到如何抓鬮定地块, 最后到签订合同,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细致周到,逻辑清晰,环环相扣。 老村长从一开始的將信將疑,到后来的频频点头,最后,看著眼前这个闺女一样的年轻姑娘, 眼神里已经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这哪里是个女学生,这简直比县里的干部想得还周全! 两人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飞回去照著办。 可转念一想,林晚秋说的这些条条框框,实在是太多太细了, 他们光靠脑子记,只记了个大概, 很多细节转头就可能忘了。 老村长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林同志,你说的这些法子太好了,可……可俺们这脑子笨,怕记不住那么多……” 林晚秋看出了他们的窘迫,微笑著说: “老伯,您別急。这样吧,我今天回去就给你们写一个详细的方案出来,把每一步怎么做,需要注意什么,都写在纸上。 等我仔细考虑周全写好之后,通过邮局给您寄过去,拿著这个,回去就能照著做了。” 听到这话,两人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老村长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问出了心里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担忧: “林同志,俺们……俺们这么干,会不会触碰到红线? 会不会……算『走资本主义道路』? 俺们农民皮糙肉厚,咋样都行,就怕……就怕因为这事,影响到你的前途啊!” 他说著,一脸真诚地看著林晚秋,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们是来求教的,可不能把恩人给拖下水。 林晚秋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看著眼前这张饱经风霜却无比善良的脸,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反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力量。 “老伯,您放心。”她认真地说道, “我既然敢写这篇文章,就不怕別人说什么。 现在国家的大政策就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个人发財, 是为了让全村人都能吃饱饭,这和国家的大方向是一致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而且,最好的文章,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要写在广袤的土地上。 只要咱们村里的粮食收成高了,家家户户的粮仓都满了,乡亲们脸上都有了笑容,那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到那个时候,一切爭论都会烟消云散。” 第252章 將文章写在土地上 这番话,彻底给老村长吃了定心丸。 他胸膛里那颗悬著的心,稳稳地落了地。 他站起身,对著林晚秋,郑重地一拱手: “林同志,听你一席话,俺心里亮堂了!俺们这就回去,连夜赶回去,抓紧把这事落实了!” 年轻人也站起来,满脸激动和诚挚地发出邀请: “林同志,俺们代表全村老少爷们,诚心诚意地邀请您,等您有时间了,一定……一定要到俺们村里去看看,给俺们再上上课!” “好,我一定去。”林晚秋欣然同意。 她本想留两人在京城多待一天,请他们吃口热乎饭,可这两人心里装著全村的希望,急著回去, 说什么也不同意。 他们说,带来的乾粮还能吃,不能再耽误工夫了。 林晚秋拗不过他们,只好把他们送到杂誌社门口。 林晚秋不放心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去火车站,又拦了一辆计程车,把两人送了上去,並预付了车费,再三叮嘱司机一定要把他们安全送到火车站。 看著小轿车消失在车流中,林晚秋站在寒风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送走了那两位满怀希望与风尘的老乡,林晚秋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她站在杂誌社门口的寒风里,直到那辆计程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暮色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的思绪仿佛也伴隨著那辆远去的车,飘散到了那片她未曾踏足,却又无比熟悉的广阔而贫瘠的乡下。 无论是前世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打拼,还是今生重活一次,她骨子里始终是那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女儿。 她忘不了土地的芬芳,忘不了乡亲们的质朴, 更忘不了那份刻在血脉里的、对土地深沉的眷恋。 能用自己脑子里的知识,为那些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乡亲们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这份价值感和成就感,远比单纯赚多少钱来得更加厚重,更加有意义。 她的心,因为那份沉甸甸的託付,而变得滚烫。 下班了,同事们一个个收拾东西,笑著跟她打招呼告辞,杂誌社里渐渐空旷下来。 林晚秋却没有动,她依旧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手里握著笔,眼神却飘向窗外那片被染成橙红色的天空,脑子里反覆盘算著那份即將动笔的方案。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宋文君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还坐在那里的林晚秋, 婆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情绪。 宋文君的眼神里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而林晚秋的眼神,平静之下,是早已下定的决心。 宋文君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挎包,林晚秋也站起身,收拾好东西。 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杂誌社。 深秋的街道上,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线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自行车流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夹杂著下班人群的喧闹。 婆媳二人就这样沉默地走著,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寧静。 她们走过了一个街口,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 宋文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確定周围没有熟悉的面孔,才抬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 “上车吧。”她对林晚秋说。 林晚秋没说什么,默默地跟著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將外面的喧囂隔绝开来。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司机在前排专心开车, 后排的婆媳二人並排坐著,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著,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地掠过。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晚秋才缓缓地清晰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认真考虑了一下午。”她看著车窗外飞逝的景物,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宋文君说, “我可以,並且想去帮帮他们。” 宋文君的视线也落在窗外,她静静地听著儿媳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她能想像得到,那两个农民的到来,对林晚秋造成了多大的衝击。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看著文静,骨子里却有一股超乎常人的韧劲和担当。 过了半晌,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和心疼: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文章写在纸上,反响再大,也只是思想上的交锋。 可你真要一脚踏进那片土地,面对的就是实实在在的人和事,是几十年形成的习惯和观念。 你会吃不少苦的。” 她太了解基层的复杂了。 人言可畏,人心难测,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在推行的过程中,也可能会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私心和利益纠葛,变得寸步难行。 “嗯。”林晚秋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知道婆婆说的是事实。 她也知道前路不会一帆风顺。 可有些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因为那座山上,有她无法割捨的责任和牵掛。 宋文君扭过头,昏暗的光线下,她仔细地端详著儿媳的侧脸。 她看到林晚秋的下巴微微绷紧,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 那一瞬间,宋文君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多余的了。 再多说那些困难,只会增加她的心理负担,而不是让她退缩。 於是,她也不再继续劝说什么。 车厢里再次恢復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支持。 车子一路行驶,很快就到了林晚秋学校附近的路口。 在林晚秋准备推门下车之前,一直沉默的宋文君才再次开口。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林晚秋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她的手心温暖而乾燥。 “丫头,你將要做的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大事,”她叫了林晚秋一声,声音比刚才要柔和许多,却也充满了力量, “有任何需要的,和妈说。” 她顿了顿,看著林晚秋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补充道: “妈,倾尽全力!” 第253章 林晚秋的规划 回到学校,晚秋的心依旧被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占据著, 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 必须一件一件地理顺,不能乱了阵脚。 她没有立刻扑到书桌前去写那份方案,而是先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开始重新安排眼下的所有工作。 首先是和吴家的合作。 培训班的事情已经基本准备就绪,剩下的就是等吴家那边处理好內部关係, 就可以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这件事是她未来事业的根基,不能有失。 想到这里,她拿起笔,在“吴家合作”一栏后面,画了一个重点符號。 接著是给吴家那位小少爷补课的事情。 这件事原本是她亲自做的,既是为了那份不菲的报酬,也是为了和吴家维持更紧密的关係。 但现在,她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了。 这几天她已经安排自己的三个舍友去给吴家少爷补课了。 秀梅稳重踏实,基础知识扎实得像块石头; 苏婷聪慧机敏,解题思路灵活多变; 李倩虽然內向,但心思极其细腻,讲解问题特別有耐心。 她们三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联合起来,绝对比她一个人教得更全面。 这个决定,一举两得。 一则,可以让吴家看看她身边的人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证明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背后是有一群优秀的人才的,这无形中增加了她未来合作的砝码。 二则,也是最关键的,她需要抽身出来, 去做那件在她看来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 至於那位吴家少爷,林晚秋几乎能想像到他这几天的光景。 原本只有一个老师盯著,现在一下子来了三个风格迥异、轮番上阵的“女先生”, 恐怕是真的要欲哭无泪了。 但为了他的前程,也只能委屈他一下了。 此时,宿舍里静悄悄的,秀梅她们三个还没从吴家回来, 正好给了她一个无人打扰的安静环境。 她重新铺开稿纸,拧开檯灯那橘黄色的灯罩下,一圈温暖的光晕洒在纸面上。 她没有急著动笔,而是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將今天与老村长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问题,都重新过了一遍。 她要写的不是一篇理论文章,而是一份能让一辈子跟黄土打交道的农民看得懂、用得上的操作手册。 它必须足够详细,足够直白, 每一个步骤都要考虑到可能出现的意外和人性中的弱点。 “第一步:成立核心小组……”她开始构思。 这个小组不能是村干部的一言堂,必须有德高望重、能压得住场面的老人,有脑子活、会算帐的年轻人, 还要有干活实在、在村里有口碑的壮劳力代表。 这是保证公平的组织基础。 “第二步:清產核资……”土地丈量,除了肥瘦远近,还要考虑到向阳背阴,水源远近,甚至路好不好走。 这些细节,城里人可能觉得无所谓,但在农民眼里,就是一年收成的天差地別。 人口核定,除了户口本上的人数, 还要考虑到即將出嫁的闺女、即將娶进门的媳妇、甚至刚怀上的孩子怎么算…… 这些都是最容易引起纠纷的家长里短,必须提前定好规矩。 “第三步:分组抓鬮……” 她的思绪沉浸在这份关乎一个村庄命运的方案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知道,这份方案写好之后,还不能就这么交出去。 她必须去找一个人——她的乾爹, 他在农业部门工作多年。 见过的情况比她多,考虑的问题比她更全面。 他的意见,至关重要,能帮她规避掉很多看不见的风险。 …… 另一边,顾家。 宋文君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屋子里亮著灯,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气。 顾卫国繫著围裙,正在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盛出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顾卫国看到妻子进门,笑著迎了上去, 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挎包,“快去洗手,饭都做好了。” 宋文君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显得心事重重。 饭桌上,两菜一汤,家常却很温馨。顾卫国给妻子盛了碗米饭,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他看著对面默不作声、只是小口扒拉著米饭的妻子, 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怎么了这是?从进门就拉著个脸,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宋文君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丈夫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很复杂,有凝重,有决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徵询。 她放下筷子,突然说了一句让顾卫国摸不著头脑的话: “卫国,你这几天看看黄历,找个好日子。我要给晚秋和长庚办婚礼。” 第254章 宋文君的心里话 顾卫国一愣,隨即大喜。 这事他念叨好久了,这么好的儿媳妇,早点办了婚礼,他心里也踏实。 “哎哟,这可是大好事啊!行,我明天就翻黄历,一定找个最好的日子!” 他高兴地搓著手,可隨即又察觉到不对劲。 妻子虽然说著要办喜事,但脸上的神情可没有半点喜气,反而比刚才更凝重了。 “文君,”他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再次询问,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今天……明显不太对劲。” 夫妻多年,彼此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情绪。 宋文君知道瞒不过他,也正想和他商量。 她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把今天下午在杂誌社发生的事情,从那两个农民的到来,到林晚秋与他们的谈话,再到最后林晚秋下定的那个决心,原原本本地都说了出来。 顾卫国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隨著宋文君的讲述不断变化。 当听到林晚秋条分缕析地为农民规划出路时,他的眼中流露出欣赏; 当听到林晚秋说出那句“最好的文章要写在广袤的土地上”时,他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透出由衷的讚嘆。 等宋文君全部说完,顾卫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酒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咂了咂嘴,脸上不仅没有担忧,反而充满了讚赏。 “好!好啊!”他一拍大腿, “这个晚秋,真没看错她!有见识,有魄力,还有这股子敢为人先的闯劲儿!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他看著妻子依旧凝重的神色,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我看啊,晚秋这孩子,日后前途无量。你这么急急忙忙地要办婚礼,是不是怕这么好的儿媳妇跑了,想提前盖个章,昭告天下啊?” 本是一句玩笑话,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宋文君听了, 却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顾卫国,你別把我想得那么小家子气!” 她语气严肃地反驳道, “你以为我是那种用一场婚礼来拴住儿媳妇的恶婆婆吗?你也太看不起我宋文君了!” 她放下碗筷,神情无比认真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给晚秋办婚礼,不是要拴住她,更不是怕她跑了。我是要风风光光、轰轰烈烈地办! 我要请遍所有我们认识的人,我要让京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林晚秋,她是我顾家的儿媳妇!”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她要下去农村,要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这一路,她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肯定会有很多不长眼的、自以为是的人想拿她当软柿子捏,想给她使绊子,为难她。” 说到这里,宋文君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就是要大大方方地告诉那些人,她的背后站著谁! 我就是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林晚秋是我宋文君护著的人! 谁敢欺负她,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那就是明明白白地和我宋文君过不去! 到那个时候,就別怪我宋文君翻脸不认人,心狠手辣!” “敢欺负我宋文君看中的儿媳妇,哼哼……” 最后那两声冷笑,让顾卫国听得心里都是一颤。 他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她只是担心晚秋吃苦,却没想到,她想得那么深,那么远。 她不是在担忧,她是在布局。 她在用顾家几十年来建立的地位和声望,为儿媳妇即將踏上的征途, 铺上一层最坚实的盔甲,竖起一道最强大的护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婆媳之情了,这是一种肝胆相照的战友情谊。 顾卫国心中百感交集,既为妻子的深谋远虑而震撼,更为晚秋能得到如此毫无保留的庇护而感到庆幸。 他没再说什么玩笑话,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书柜前, 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旧黄历。 他戴上老花镜,借著灯光,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起来。 嘴里还念念有词:“宜嫁娶,宜纳采……” 翻了好一会儿,他指著其中一页,对宋文君说: “一个星期之后,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 说完,他又抬起头,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事儿你得先问问晚秋自己的意思。 她说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 第255章 晚上找顾长庚 宿舍里,檯灯的光圈如同一座温暖的孤岛,將林晚秋笼罩其中。 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下了一些框架和思路,但写著写著,她的笔尖却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校园里的路灯星星点点地亮著,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冬夜的寒风卷著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让这份寧静显得更加深邃。 这件事,她可以和婆婆商量,可以向乾爹求教,但有一个人,她必须亲自告诉他。 他是她的丈夫,顾长庚。 既然已经结婚领证,她做的这个决定,应该让他知道並且听听他的意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放下笔,將写了一半的稿纸仔细收好,然后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毛呢大衣穿上。 大衣是前不久买的,款式大方,料子也好,能把冬夜的寒气结结实实地挡在外面。 她裹紧大衣,推门走进了寒冷的夜色里。 林晚秋很少主动来顾长庚的办公室,尤其是在晚上。 为了避嫌,两人在学校里一直保持著恰当的师生距离。 但今天,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顾长庚所在的教研楼,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迴响。 她走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林晚秋推开门,一股混杂著墨水味和暖气味的燥热空气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只有一位戴著眼镜的中年老师在伏案备课。 他看到门口的林晚秋,愣了一下。 “同学,你找谁?” “老师您好,我找顾长庚老师。”林晚秋礼貌地问道。 那位老师推了推眼镜,恍然道:“哦,找小顾啊。他今天没在办公室,下课后就走了。” “老师,那您知道顾老师一般去哪里么?我找他有事。” 他想了想,道,“顾老师最近要评副教授,不是在图书馆看书,就是在宿舍里写论文。你可以去这两个地方找找看。” “谢谢您,老师。” 林晚秋道了谢,轻轻带上门。 她没有犹豫,转身便朝著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寒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一样,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加快了脚步。 图书馆里灯火通明,一排排书架下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生。 林晚秋放轻脚步,在社科和歷史类的书架区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来,他应该是在宿舍了。 顾长庚因为是青年教师里的骨干,又深受老教授器重,分到了一间单人宿舍。 宿舍楼在校园的一个角落里,环境清静。 林晚秋来到楼下,这里没有宿管,只有一盏昏黄的门灯照亮著入口。 她知道顾长庚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站在楼梯口,她犹豫了一下。 这么晚了,一个女学生跑到男老师的单人宿舍,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夜色浓重,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了楼。 楼梯是水泥的,她的靴子踩在上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来到顾长庚的宿舍门外,她看到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光,心里顿时安定下来——他果然在。 她抬起手,再次敲了敲门。 “咚咚。” 屋里的顾长庚正对著一堆文献资料冥思苦想,听到敲门声,有些疑惑。 他这地方,平时除了相熟的同事偶尔来借本书,几乎没人来访,更別说是在这个时间了。 “谁啊?”他扬声问了一句,一边起身去开门。 当他拉开门,看到俏生生站在门外、被冻得鼻尖微红的林晚秋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所有的疲惫和困惑都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晚秋?!”他几乎是惊呼出声,脸上绽放出灿烂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他连忙侧过身,一把將林晚秋拉了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仿佛怕她被外面的寒风再吹到一秒。 “快进来快进来!”他笑嘻嘻地搓著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怎么突然跑来了?难道是我媳妇儿不放心,特地跑来查岗了?” 林晚秋被他拉进温暖的屋子,寒气瞬间被驱散。 她只是笑了笑,没理会他的打趣,目光却好奇地打量起这个房间。 这是她第一次来顾长庚的宿舍。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乾净。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著,床上的被子叠得挺整齐的,关键是床铺上很乾净,没有杂物,更没有想像中的袜子裤子什么的。 床边是一个小小的床头柜,上面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和一本书。 房间的另一边,是一张宽大的书桌,占据了房间不小的空间。 书桌上的书本资料分门別类地堆放得整整齐齐,几支钢笔被整齐地插在笔筒里,就连稿纸都用夹子夹好,放在桌角。 地面是水泥的,扫得乾乾净净,看不到一点灰尘。 整个房间,都透著一股属於主人的严谨和自律。 第256章 你不要我了? 对於一个男人,特別是顾长庚这种有老婆却只能单身的男人来说,能把宿舍维持得如此清爽,实在是难得。 林晚秋心里不禁暗暗点头,这个男人,还算乾净。 她走到书桌前,看到桌上摊开的论文和旁边密密麻麻的批註,知道他没有说谎,是真的在为了评职称而努力。 顾长庚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笑意更浓: “我媳妇这么优秀,又是发文章又是搞合作的,我这个当丈夫的自然也不能落下啊。 我一定得把这个副教授的职称评下来,到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教授媳妇』了!” 听到这话,林晚秋转过身,看著他那张写满期待和认真的脸,罕见地没有像平时那样迴避, 而是笑著点了点头,清晰地应了一声:“我等著。”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甜蜜的炸弹,在顾长庚的心里轰然炸开。 他瞬间就觉得不对劲了。 非常不对劲! 平常在学校里,晚秋总是刻意避讳,生怕別人知道他们的关係。 自己跟她开个玩笑,打情骂俏一下,她多数时候都是嗔怪地瞪他一眼,或者乾脆不理他。 可今天,她不仅在深夜悄悄来了自己的房间,还主动承认要当“教授媳妇”。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长庚脑子里警铃大作。 根据他为数不多的经验,媳妇突然变得这么温柔顺从,一般情况下,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即將有天大的好事,二是……他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错了。 好事? 最近也没什么好事啊。 那……就是第二种了? 他立刻在脑海里飞速地梳理起自己最近的言行举止。 没有啊!他最近一心扑在学习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跟女同事多说一句话都没有,怎么可能做错事? 越想越没底,顾长庚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探著问道: “那个……老婆大人,您今天深夜蒞临指导工作,到底……到底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您就直说吧,您这样……整得我心里有点发毛,有点怕。” 林晚秋看著他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既紧张又无辜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没说话,转身走到床边,缓缓地坐了下来。 宿舍的床板很硬,坐上去能感觉到清晰的木头质感。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著顾长庚,然后开口道: “你是我丈夫,我想和你说件事。” “刷”的一下,顾长庚立即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著裤缝,摆出了一副小学生在老师面前认错的姿態。 林晚秋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干嘛?” 顾长庚一脸严肃,苦著脸说: “你这神態,这语气,我估计我肯定是犯天条了。所以我提前做好认错的准备,態度端正,爭取宽大处理。” 他的举动,终於让林晚秋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压力消散了不少。 她笑得眉眼弯弯,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顾长庚面前。 屋里的灯光柔和地照在她的脸上,她微微仰起头,看著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这一次,她没有叫他“顾老师”,也没有连名带姓地叫他, 而是用一种极其认真且温柔的语气,轻轻地叫了一声: “老公。” 顾长庚的心猛地一颤,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林晚秋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准备休学一段时间,回农村去。”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他的反应,然后轻声问道, “你有意见么?” 这句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在了顾长庚的头顶。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林晚秋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告诉他,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休学? 回农村?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然后猛地组合成一个让他无法接受、心臟骤停的结论。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他。 前一秒还沉浸在甜蜜和幸福中的顾长庚,下一秒就如同坠入了冰窟。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间攫住了他,他看著林晚秋,嘴唇哆嗦著,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带著哭腔的话: “你……你不要我了?” 第257章 我要將最美好的你,留到我们最美好的那一刻。 顾长庚那句带著哭腔的“你……你不要我了?”, 让林晚秋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明明前一秒还像个意气风发的將军,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委屈巴巴、眼眶泛红、像是要被主人拋弃的大狗。 他脸上的惊慌和无措是那么真实, 让林晚秋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同时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谁和你说我不要你了?”她从他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里回过神来, 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著,她轻轻拉了拉顾长庚的衣袖,示意他坐下。 顾长庚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慌里,但还是听话地跟著她的力道, 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坐在了床沿上,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她, 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的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林晚秋没有急著解释,而是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暖暖手。”她说。 顾长庚握著温暖的搪瓷缸子,感觉心跳稍微平復了一些。 林晚秋这才在他身边坐下,条理清晰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解释了一遍。 从下午那两位老乡的到来,到村里的困境, 再到她想利用自己的知识去帮助他们改变现状的想法和抱负。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和自己的一个决定。 等全部说完,她才转过头,看著身旁一直沉默聆听的顾长庚, 脸上又恢復了那种似笑非笑的促狭神情。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尊敬的顾老师,现在呢,咱们俩已经领了结婚证,在法律上是名正言顺的两口子了。 所以,我今天专门过来,是郑重地向您徵求意见。 还希望顾老师能从家庭和个人发展的角度,对我这个不成熟的决定,指点一二。” 顾长庚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是要离开他,而是要去干一番大事业!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被更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感所取代。 那感觉就像是前一秒还在经歷世界末日,后一秒就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而且还中了个天大的头彩。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下鬆开了, 整个人都放鬆下来,隨即忍不住“哈哈”地大笑出声。 那笑声爽朗而洪亮,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发自內心的骄傲。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搪瓷缸子,也顾不上热水洒了一地, 张开双臂,猛地將身边的林晚秋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还带著未散尽的笑意, 却又无比认真地在她耳边宣告: “媳妇,你这辈子都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林晚秋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象徵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顾长庚稍微鬆开了一些,但依旧抱著她不肯撒手。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目光灼灼,充满了炙热的爱意和无条件的讚赏。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你。 更何况,你现在要去做的,是这么有意义的一件大事!”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如果因为你的一些努力,能让那些普普通通的农民兄弟们日子过得好一点,別说只是休学了,我顾长庚这个老师都可以不干了! 我跟著你一起下农村,咱们俩一起,去过那种农家小院的田园生活!” 林晚秋静静地看著他,从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她看到了毫无保留的真诚。 林晚秋轻声问:“你不反对?” “反对?”顾长庚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高兴还来不及!我为你骄傲!” 他捧著她的脸,郑重其事地说: “晚秋,你听著,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明天就去系里打辞职报告,我陪你一起去,跟你一起奋斗!” 林晚秋笑了。 她看得出来,顾长庚说的是真心话。 她想起顾长庚的种种,他確实不是那种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书呆子。 他下乡的时候,是真真正正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没有丝毫的嫌弃和偏见, 更没有那些大院子弟身上常见的优越感。 这份根植於骨子里的善良和质朴,在他们这样的家庭背景下,是极其难得的品质。 此刻,在宿舍温暖的灯光下,顾长庚真诚地看著她, 眼神里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支持和爱恋。 林晚秋突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平日里看惯了,竟没觉得如何, 但此时此刻,他专注而认真的样子,竟然……还是有一点小帅的。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愫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鬼使神差地,將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了顾长庚的嘴唇上。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柔软,而温暖。 这突如其来的一亲,像一道闪电, 瞬间击中了顾长庚。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当场宕机。 幸福感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將他淹没。 他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这是他的小媳妇,第一次,主动亲他! 短暂的空白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火焰。 这一吻,宛如一颗火星,被扔进了他早已堆满乾柴的心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几乎是出於本能地,伸出手臂,一把將林晚秋拦腰抱起。 林晚秋惊呼一声,身体瞬间腾空。 下一秒,一个更加火热、更加霸道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他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温柔,而是用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 来回应和表达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爱意和激动。 他抱著她,然后將她和他自己一起,重重地扑倒在了那张结实的单人床上。 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沉重的呻吟。 炙热的吻还在继续,从她的唇,到她的脸颊,再到她的脖颈。 顾长庚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他的双手也不自觉地在她厚厚的大衣下, 开始上下游走,探索著那份令他朝思暮想的美好。 屋子里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曖昧而又甜蜜的气息。 就在林晚秋感觉顾长庚快要剎不住车,理智即將被欲望吞噬,她正准备开口提醒他一下的时候, 顾长庚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喘著粗气,恋恋不捨地从林晚秋的双唇上离开。 他的双眼因为情慾而变得发红,里面燃烧著汹涌的火焰, 但他却强行用最后一丝理智將这头猛兽关在了笼子里。 他伸手,用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抚摸著林晚秋被亲得嫣红的脸颊,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媳妇,”他凝视著她的眼睛,轻声说,“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林晚秋被他亲得有些晕乎乎的,脸颊微红,气息不稳, 她眨了眨眼睛,轻声问:“……什么事?” 顾长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他看著她,无比郑重地说道:“在你休学之前,咱们……把婚礼办了。 我想让你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进我们顾家的门。”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著他眼中的认真和期盼,想起了婆婆在车里说的那番话。 原来,他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们都想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最大的支持和保护。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温暖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温柔而明媚。 她没有犹豫,乾脆利落地冲他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覆,顾长庚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但他没有再进一步,而是缓缓地俯下身, 將嘴唇贴在了林晚秋小巧玲瓏的耳垂边。 灼热的气息吹拂著她敏感的肌肤,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只听见他用一种充满了极致欲望, 却又带著无限珍视的、几乎是呢喃一般的声音, 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要將最美好的你,留到我们最美好的那一刻。” 第258章 婚期將至 顾长庚那一句贴在耳边的呢喃,带著灼热的气息和刻意压抑的欲望, 让林晚秋的耳朵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要將最美好的你,留到我们最美好的那一刻。” 这句话,像是一股温柔而强大的暖流,瞬间衝散了房间里瀰漫的曖昧和燥热, 也彻底抚平了林晚秋心中最后一丝因情动而起的慌乱。 她躺在床上,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眼睛里依旧燃烧著火焰, 但那火焰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和珍视。 这个男人,在情慾最浓烈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占有,而是尊重。 他想要给她一场堂堂正正的婚礼,想要在一个最郑重的时刻, 完成两人之间最神圣的结合。 林晚秋的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填得满满的。 她看著他,眼波流转,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顾长庚看到她笑了,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生怕自己刚才的孟浪会嚇到她,更怕自己提出的要求会让她觉得为难。 现在看到她点头应允,又对自己露出这样温柔的笑,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起来,生怕再压著她。 林晚秋也跟著坐了起来,將身上的大衣拢了拢。 刚才的一番亲密接触,让她的头髮有些凌乱,几缕髮丝贴在泛著红晕的脸颊上,平添了几分娇媚。 她抬手將头髮別到耳后,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看得顾长庚又是一阵心猿意马。 他赶紧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去想正事。 “那……婚礼的事,咱们就这么定了?”他试探著问,像个等待老师宣布成绩的学生。 “嗯。”林晚秋轻轻应了一声。 “那……日子呢?”顾长庚得寸进尺,趁热打铁, “我怕夜长梦多。你看,你不是马上就要休学回村里了吗?我想赶在你走之前,把这事儿给办了。不然你一个人在乡下,我……我不放心。咱们办了婚礼,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去看你、照顾你,也理直气壮。” 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办了婚礼,他的小媳妇就彻底是他顾家的人了,跑不掉了。 林晚秋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觉得有些好笑,但心里却是甜的。 她想了想,说道:“我这边隨时可以,主要是看爸妈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办婚礼不是小事,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 “这你放心!”顾长庚一拍大腿,兴奋地说, “我妈早就盼著这一天了!你別看她平时是个文化人,操办起这些事来,比谁都积极。 只要咱们俩点了头,我保证她能在一星期之內,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看著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林晚秋也笑了:“那就……一个星期后?” “好!就一个星期后!”顾长庚一锤定音,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他搓著手,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 “得赶紧跟我爸妈说!不行,我现在就去打电话!”他说著就要往外冲。 “哎,”林晚秋一把拉住他,“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爸妈肯定都睡了,明天再说吧。” 顾长庚一瞧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半。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瞧我,一高兴就糊涂了。你说得对,明天,明天一早就去说。” 他又坐回床边,看著林晚秋,怎么看也看不够。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未来的规划,时间不知不觉就溜到了十一点。 “太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顾长庚看了看时间,虽然万分不舍,但还是催促道, “女生宿舍楼该锁门了。” “好。”林晚秋说著,却也站起了身。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確实也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一下。 顾长庚送到门口,替她裹紧了大衣,又理了理她的围巾。 “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林晚秋笑著往外走。 “路上黑,小心点。”他叮嘱道。 “知道。” 林晚秋推开门,一股寒气涌了进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回去了。” “嗯,明天……明天我去找你。”顾长庚依依不捨。 林晚秋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顾长庚一直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听著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轻轻地关上了门。 他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满脑子都是即將到来的婚礼,和他的“教授媳妇”。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带著一脸傻笑,沉沉睡去。 而另一边,林晚秋回到自己的宿舍,也是一夜无眠。 她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在冷静地思考。 她的人生,似乎在今天这个夜晚,彻底拐上了一条崭新的轨道。 婚姻、事业、家庭……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向她扑面而来。 但她並不害怕,甚至有些期待。 因为她知道,在这条路上,她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这个消息果然在顾家引起了巨大的“地震”。 顾长庚一大早就冲回家,把“一个星期后办婚礼”的决定一宣布,宋文君手里的牛奶杯子“哐当”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但她不是惊嚇,而是狂喜。 婚礼的日子,就这么雷厉风行地定了下来,一个星期后。 只是婚礼的筹备和规格,让林晚秋都有些措手不及。 她原本的想法是,既然决定要休学下乡,那婚礼就一切从简,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算礼成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耗费婆家太多精力,更不想耽误自己下乡前的准备工作。 可当她把这个想法跟宋文君提了一嘴之后,立刻就被乾脆利落地驳回了。 “不行!”宋文君的態度异常坚决,她拉著林晚秋的手, 语重心长地说,“晚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想给我们省钱省事。 但这件事,你得听我的。我们顾家娶儿媳妇,怎么能隨隨便便? 我不仅要办,还要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办!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宋文君千挑万选、明媒正娶的好儿媳!” 宋文君的坚持,不仅仅是为了顾家的脸面,更是为了给林晚秋撑腰。 这一点,林晚秋心里明白。 婆婆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她林晚秋的身后,站著整个顾家。 既然如此,林晚秋便不再推辞。 第259章 隆重的接亲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顾家都像上满了弦的陀螺,高速运转起来。 宋文君展现出了她作为杂誌社主编雷厉风行的一面。 她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关係,在短短几天內,就把婚礼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酒店,定的是当时京城最好的“京都饭店”。 那地方,寻常人家別说办酒席,就是进去吃顿饭都得掂量掂量。 光是这个场地,就足以彰显顾家对这场婚礼的重视程度。 请柬,是宋文君亲自设计的,送到印刷厂加急印出来的。 大红的底色上,印著烫金的“喜”字,简洁又大气。 顾卫国戴著老花镜,亲自执笔,用他那手漂亮的毛笔字,一张一张地填写宾客的名字。 来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政界的、军界的、文化界的,几乎涵盖了各个领域。 而最让林晚秋感到震撼的,是宋文君办的另一件事......接亲。 婚礼前,宋文君专门找林晚秋商量: “晚秋,结婚是大事,娘家人必须得到场。你把家里那边所有沾亲带故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请上。 路远没关係,我派车去接!” 林晚秋本来还担心路途遥远,村里人出来一趟不容易。 可没想到,宋文君直接雇了整整五辆崭新的大巴车! 在这个年代,自行车都还是稀罕物件,小轿车更是只有大领导才能坐。 像这种能坐几十人的大巴车,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 五辆大巴车排在一起,那场面,简直比后世的豪华跑车车队还要震撼人心。 出发去接亲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顾家这边,顾卫国、宋文君、顾长庚,还有林晚秋, 一家四口齐齐出动,亲自去接。 当林晚秋在约定地点看到那五辆崭新鋥亮、车头还繫著大红花的大巴车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车子一字排开,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五只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气派非凡。 几个司机师傅穿著统一的蓝色工装,正擦拭著车窗,脸上带著自豪的笑容。 “妈,这……这也太夸张了吧?”林晚秋拉了拉宋文君的衣袖,小声说。 宋文君拍了拍她的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夸张什么?我儿媳妇来顾家,必须得有这个排场!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我们顾家的宝贝疙瘩!” 顾长庚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母亲和小媳妇,眼里全是笑。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弥补著过去的亏欠,也表达著对晚秋的喜爱。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一路上,引来了无数路人惊奇的目光。 开了许久,等车队拐上通往林晚秋村的土路时,那动静就更大了。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大巴车开在上面,捲起漫天尘土。 村里人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正在地里干活的、在村口閒聊的、在家门口餵鸡的, 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哎呀我的娘!那是啥?是汽车吧?” “啥汽车啊,那是大客车!城里拉人的那种!一来还来这么多辆!” “这是谁家发財了?还是有啥大领导来视察了?” 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整个村子,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大石头的池塘,瞬间沸腾了。 当车队在村前停稳时,村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指指点点,满脸都是羡慕和惊奇。 看到走下来的是顾长庚和林晚秋,更是惊喜万分。 林晚秋家的院门开了,她爹林满仓和娘亲王秀兰走了出来。 老两口昨天就接到了信,知道今天亲家要来接人去京城参加婚礼,特地换上了压箱底的、最好的衣服,早早地在村口等著了。 但当他们看到村口那五辆从未见过的大客车,以及从车上下来的气质不凡的顾家人时, 还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林晚秋赶紧上前,扶住自己的母亲:“爸,妈。” 顾长庚也立刻跟上,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爸,妈。” 王秀兰看著眼前高大英俊的女婿,紧张地“哎”了一声,手在衣服上使劲搓了搓。 而此时,宋文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深吸了一口气,在所有村民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了王秀兰和林满仓的面前。 村里不少人,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口气。 他们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就是这个婆婆就是站在林家院子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要求林晚秋和顾长庚离婚。 那时的场景,仿佛还歷歷在目。 王秀兰和林满仓也显然想起了那次不愉快的经歷,他们的表情更加局促不安,眼神里带著一丝畏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宋文君走到两位亲家面前,站定, 然后对著他们,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亲家,亲家母,”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傲慢,只有满满的诚恳和歉意, “上次是我不对。是我被猪油蒙了心,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被那些门第之见迷了眼睛,差点就毁了孩子们的幸福,更伤了你们的心。 今天,我当著所有乡亲们的面,正式向你们二位道歉!对不起!” 说完,她又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这一下,不仅林家父母惊呆了,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都惊得鸦雀无声。 这还是那个上次来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说话夹枪带棒的城里干部吗? 竟然会主动给他们这些农民道歉? 王秀兰和林满仓更是慌了神,连忙上前去扶。 “使不得,使不得啊亲家母!你这是折煞我们了!快起来,快起来!” 顾卫国也走上前,对林家父母温和地笑道: “亲家,文君她是真心实意认识到自己错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们一定好好待晚秋,將她当成自己的亲闺女。” 顾卫国是领导,身上自有一股威严, 但他说话和气,態度真诚,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王秀兰看著宋文君涨红的脸颊,再看看旁边一脸真挚的亲家,心里的那点疙瘩,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是个朴实的农村妇女,別人敬她一尺, 她就还人一丈。 “不计较,不计较,”她连连摆手,, “亲家母快別这么说。孩子们好好的,比啥都强!快,快进屋坐,进屋喝口水!” 一场曾经的芥蒂,就在这眾目睽睽之下,用最真诚的方式,冰雪消融。 周围的村民们看著这一幕,议论的风向也彻底变了。 “看见没,秋丫头这个婆婆,还是讲道理的!能当著这么多人面认错,还不错!” “可不是嘛!这才是真心疼儿媳妇的样子!秋丫头嫁过去,错不了!” 院子里,人声鼎沸。 林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有村里一些关係好的邻居,都被请上了车。 他们一辈子没坐过这么好的车,摸摸这里,看看那里,脸上洋溢著新奇和兴奋的笑容。 每个人都分到了顾家带来的喜糖和点心,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五辆大巴车满载著林晚秋的娘家人,在全村人羡慕的目光中, 浩浩荡荡地驶向了京城。 第260章 婆家和乾爹乾妈家 五辆大巴车浩浩荡荡地驶回京都时,天色已经大亮。 车队没有直接开往酒店,而是按照事先约好的, 停在了京都饭店附近一个宽敞的停车场里。 当林晚秋扶著母亲王秀兰第一个走下车时,立刻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几个人。 乾妈徐静芳,乾爸陆建国,还有他们的儿子陆泽远。 他们三人站在晨光里,神情各异。 徐静芳和陆建国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而陆泽远则站在他们身后一点, 表情有些复杂, 眼神直直地盯著从车上下来的林晚秋和紧隨其后的顾长庚。 而更惊讶的,是宋文君。 她当然认识陆建国。 宋文君心里“咯噔”一下。 陆建国,农业部的主任,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实权人物。 虽然行政级別上比自己丈夫顾卫国要低一些,但农业部掌管著全国的农业农村事务, 尤其是在基层,那影响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样子,是专门来等他们的。 还没等宋文君想明白,那边的徐静芳已经笑著迎了上来, 亲热地拉住了林晚秋的另一只手。 “我的好晚秋,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这一路上累坏了吧?” 徐静芳上下打量著林晚秋,满眼都是喜爱。 “乾妈,乾爸。”林晚秋笑著喊人。 “哎!”陆建国也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乾妈”“乾爸”,让宋文君彻底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们的儿媳妇,竟然是陆建国和徐静芳的乾女儿?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惊喜! 宋文君心里瞬间翻江倒海。 她之前只知道儿媳妇优秀、有本事,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深厚的背景! 要知道,陆家在京城的地位非同一般, 陆建国更是出了名的务实派领导,为人正直,门生故旧遍布农业系统。 有了这层关係,晚秋以后想在农村做点事业, 那简直是如虎添翼! 一瞬间,宋文君再看林晚秋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喜爱和满意了, 更是多了一层深深的欣赏和讚嘆。 自己这个儿媳妇,真是个挖不完的宝藏啊! 而人群里,比宋文君更震惊的,是徐静芳。 她知道乾女儿要结婚了,还特地准备了一份厚礼。 起初她也没太在意,想著晚秋年纪还小, 对方大概率是学校里的某个同学,家境普通也无所谓,只要人品好就行。 可现在,当她看到从后面车上下来的顾卫国和宋文君时, 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顾家! 竟然是顾家! 顾卫国,那可是新闻里经常出现的大人物,正部级的大领导! 宋文君,文化界鼎鼎有名的女强人!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乾女儿,竟然要嫁进这样的顶级豪门! 乖乖! 这丫头,平时不声不响的, 怎么干出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徐静芳的脑子飞速转动,看向林晚秋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那热情,简直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她紧紧攥著林晚秋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哎呦我的好闺女,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点跟乾妈说?你看,这是你的亲家吧?快给我介绍介绍!” 这番变故,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而陆泽远,则从始至终都盯著顾长庚。 他看著顾长庚自然而然地站在林晚秋身边,看著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心头像被针扎一样,又酸又涩。 木已成舟,他知道自己再做什么都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般不甘, 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晚秋,恭喜你。”他对林晚-秋说,然后转向顾长庚,伸出了手, “顾老师,恭喜。” 顾长庚也伸出手,两个男人四目相对, 手掌握在一起,暗暗较著劲。 “谢谢。”顾长庚说。 陆泽远凑近顾长庚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如果敢欺负晚秋,我陆泽远,绝对饶不了你。” 那声音里,带著浓浓的警告和威胁。 顾长庚眉毛一挑,隨即笑了。 他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篤定: “她是我媳妇,我疼她都来不及。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两个男人鬆开手,彼此心里都有了数。 这边的“暗流汹涌”並未影响到大人们的热情。 两个家庭的“大家长”很快就熟络起来。 顾卫国和陆建国走到一边,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 此刻却像普通的老朋友一样,聊起了家常。 第261章 长了脸的父母 “建国同志,真没想到,咱们还能成这样的亲戚。”顾卫国感慨道。 “是啊。缘分,都是缘分啊!”陆建国看著不远处被眾人围在中间的林晚秋,由衷地讚嘆, “晚秋这孩子,我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聪明、稳重,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长庚能娶到她,是福气。” 而另一边,宋文君和徐静芳则一左一右地围著王秀兰, 热情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老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养了晚秋这么好的一个闺女!” 徐静芳拉著王秀兰的手,嘘寒问暖, “这一路坐车辛苦了吧?瞧瞧这手,一看就是勤快人。以后到了京城,可得好好享享福!” 宋文君也笑著附和:“是啊,亲家母。以后晚秋就是我亲闺女,我保证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你们二老也把这里当自己家,千万別客气。” 王秀兰和林满仓被这阵仗搞得晕乎乎的。 他们只是觉得女儿这亲家和乾亲家,气场真是不一样,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大气, 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两个和蔼可亲的男人,一个是正部级大官,一个是掌管全国农业的实权主任。 他们只是侷促地笑著,嘴里不停地说著: “好,好,都好……” 而从大巴车上陆续下来的林家亲戚们,则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震傻了。 他们下了车,先是被京都这宽敞的马路、林立的楼房给惊艷了一把, 紧接著就被这几位“大人物”给镇住了。 他们看著自家那个平时朴素得像邻家姐姐的侄女(外甥女),此刻正被几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人物围在中间, 言笑晏晏,那份从容淡定,让他们觉得既陌生又骄傲。 “乖乖,秋儿她婆家人,看著可真气派!”一个姨妈小声对身边的人说。 “可不是嘛!你看那穿著,那说话的派头,不愧是城里的大干部!” “咱秋儿真是有出息了!你看她爹妈,站在那儿,腰杆都直了!” “那是!沾了闺女的光了!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林家是穷门小户?” 亲戚们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议论著,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和自豪。 热闹的寒暄过后,大家被安排住进了京都饭店。 当亲戚们走进那金碧辉煌、铺著红地毯的酒店大堂时, 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爷!这地踩著都软乎乎的!这是皇宫吧?” “你看那灯!比咱们村长家的电灯泡亮一百倍!” “秋儿结婚,竟然住在这种地方?这得花多少钱啊!” 他们被服务员领进各自的房间,看著房间里柔软的大床、独立的卫生间, 还有能放出热水的淋浴喷头,更是惊奇得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什么都想摸一摸,试一试。 晚饭,顾家和陆家一起,在饭店最好的包间里,宴请了林家的所有亲戚。 山珍海味流水一样地端上来,许多菜亲戚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林满仓和王秀兰被安排坐在主位上,两位大人物陪坐两旁, 亲自给他们布菜,这可把老两口紧张坏了, 一顿饭吃得是如坐针毡,但心里又是无比的熨帖和自豪。 后天就是婚礼,中间还有一天时间。 林晚秋和顾长庚便带著父母和亲戚们,在京都好好地逛了逛。 他们去了天安门广场。 当林满仓和王秀兰亲眼看到那高大雄伟的天安门城楼,看到画像上那位伟人的面容时, 激动得热泪盈眶。 林满仓庄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站在广场上,让顾长庚给他和老伴拍了一张合影。 亲戚们更是兴奋地四处张望,拉著林晚秋问东问西。 “秋儿,那里面是不是就是紫禁城?皇帝以前就住那儿?” “秋儿,升国旗是不是就在这儿?咱们能看到吗?” 顾长庚和林晚秋耐心地一一解答,脸上始终带著笑容。 他们又去吃了全聚德的烤鸭。 当那油光鋥亮、香气扑鼻的烤鸭被片鸭师傅用精湛的刀工片成薄片, 配上薄饼、甜麵酱和葱丝,送到嘴里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满足的讚嘆。 “好吃!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鸭子!”一个舅舅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夸讚道。 “这才是京城的味道啊!咱秋儿真是嫁对人了,带著咱们也跟著享福了!” 一路上,这样的惊嘆和夸讚不绝於耳。 亲戚们看什么都新奇,吃什么都香甜。 他们发自內心的喜悦和淳朴的讚美,让整个旅途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秀兰和林满仓走在人群中,听著亲戚们一句句夸讚自己女儿有本事、女婿家有诚意的话, 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心里的那份骄傲和满足,比吃了蜜还甜。 他们知道,女儿是真的找到了一个好归宿。 这个归宿,不仅给了女儿幸福,也给了他们这些做父母的, 以及整个家族,无上的体面和荣光。 第262章 婚礼进行 婚礼的日子,终於在万眾期待中来临了。 这一天,北京的天格外给面子。 连著下了几天阴沉沉的小雪,今天却放了晴。 铅灰色的云层被彻底撕开,露出了湛蓝如洗的天空,冬日里吝嗇的太阳大方地洒下光芒, 照在薄薄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让整个城市都显得明亮而喜庆。 京都饭店从一大早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態。 门口掛上了巨大的红色“喜”字,红彤彤的地毯像是火龙一般, 从大门口一直蜿蜒铺进了最深处的宴会厅。 来来往往的服务员都换上了崭新的制服,脚步匆匆却面带喜色。 他们都知道,今天这里將要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婚礼,来的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林晚秋的娘家人,一早就被顾家的车接到了饭店最大的一间套房里。 亲戚们拘谨又兴奋地坐在鬆软的沙发上,穿著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压箱底的最好衣裳, 一个个既激动又紧张。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屋子比咱们村长家整个院子还大!”一个姨妈摸著天鹅绒的窗帘,小声惊嘆。 “可不是嘛!这地毯踩上去脚都要陷进去了!咱秋儿真是给咱们老林家长大脸了!” “这排场,我估摸著跟过去那大官家娶媳妇儿也差不离了!” 在眾人的簇拥和注视下,林晚秋被宋文君请来的、据说是专门给大领导夫人做造型的老师傅按在镜子前。 她身上穿著一套大红色的掐腰连衣裙,是宋文君特地托人从上海找最好的裁缝赶製的。 料子是时下最时髦的“的確良”,但手感却比市面上常见的要柔软顺滑得多,应该是加了蚕丝在里面。 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裙子的款式简洁大方,长袖高领,既能抵御冬日的寒气, 又显得人精神利落,充满了新时代的朝气。 化妆师的手很稳,用那个年代特有的手艺,为林晚秋描眉画唇。 没有后世那些花里胡哨的眼影,只是用细细的眉笔勾勒出弯弯的眉形, 让眼睛显得更加明亮有神。 嘴唇涂上了鲜艷的口红,像冬日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胜雪三分,整个人明艷不可方物。 当林晚秋站起来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瞬。 王秀兰看著眼前光彩照人的女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走上前,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想摸摸女儿的脸, 却又怕弄花了这好不容易画好的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的秋儿……真好看……”王秀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充满了为人母的骄傲与不舍。 “妈,大喜的日子,可不兴掉眼泪的。”林晚秋笑著握住母亲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而此时,楼下已经热闹非凡。 顾长庚胸前戴著一朵硕大的红绸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抖擞。 他领著一队同样胸前戴花的“迎亲大军” 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套房门口。 按照老规矩,新郎官得过了“堵门”这一关才能接走新娘。 林家的几个堂妹、表妹早就摩拳擦掌, 堵在厚实的木门后,清脆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想接走我们秋儿姐,可没那么容易!先唱个《咱们工人有力量》来听听!” “光唱歌不行,得有表示!红包!大红包拿来!” 顾长庚满脸是笑,毫不含糊,一边大声唱著歌,一边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把红包, 从门缝里一个个塞进去。 那些红包,每个都塞得鼓鼓囊囊,捏上去厚实得很。 姑娘们拿到红包,拆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崭新的“大团结”,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尖叫,门这才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林家的亲戚们看著这一幕,都乐得合不拢嘴。 “看看,看看人家长庚这態度,多有诚意!一点都不含糊!” “是啊,这才是真心疼媳妇的样子!咱秋儿没嫁错人!” 接亲的过程热闹又喜庆。 最后,顾长庚在眾人的欢呼声中,稳稳地背起林晚秋,大步走出了房间。 林晚秋趴在顾长庚宽阔而温暖的背上,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红色呢绒大衣, 听著耳边亲人们善意的鬨笑声,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红晕。 婚礼仪式,就在京都饭店最大的宴会厅举行。 宴会厅被布置得富丽堂皇,主席台正中央悬掛著毛主席的巨幅画像, 画像两边贴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標语,充满了鲜明的时代烙印。 但在这些庄重的元素之下,却处处透著浓浓的喜庆。 主席台下方摆满了单位花房里特地培育出来的、在冬日里格外珍贵的鲜花, 绿色的万年青和红色的杜鹃交相辉映。 每张桌子上都铺著崭新的红桌布,摆著喜糖、瓜子和水果。 宾客们陆续到场,整个宴会厅座无虚席。 来的都是京城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政界的、军界的、文化界的…… 林家的亲戚们被安排在最靠前的几张主桌上,看著这些只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的大人物们一个个走进来, 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们看著林满仓和王秀兰被顾卫国和宋文君亲热地陪著, 与那些大人物们一一握手寒暄,那份惊奇和羡慕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们觉得,老林家这次是真的要一飞冲天,光宗耀祖了! 第263章 幸福的小院 在激昂的《东方红》乐曲声中,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顾卫国的一位老战友,一位声如洪钟的老將军。 顾长庚牵著林晚秋的手,走上了主席台。 “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我们的革命同志顾长庚和林晚秋,结为革命伴侣!”老將军的声音响彻全场。 没有繁琐的程序,整个仪式简洁而庄重。 新人向毛主席画像鞠躬,交换纪念品—— 顾长庚送给林晚秋的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笔身上刻著“赠吾爱晚秋”, 林晚秋送给顾长庚的则是一本她亲手抄录的《实践论》,扉页上写著“与君共勉”。 仪式的高潮,是感激父母的环节。 顾长庚和林晚秋走到双方父母面前,深深地鞠躬。 顾长庚先开口,他看著林满仓和王秀兰,声音诚恳而有力: “爸,妈!感谢你们养育了晚秋这么好的女儿,把她交给我。我向你们保证,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护她、尊重她、支持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请你们放心!” 林满仓听著女婿这番掷地有声的保证,激动地连连点头,眼眶泛红, 嘴里只会说:“好……好孩子……” 接著,林晚秋转向自己的父母,她看著父亲饱经风霜的脸和母亲鬢角的白髮,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爸,妈……女儿不孝,长这么大,没让你们享过什么福,还一直让你们操心。今天我结婚了,你们放心,我会和长庚好好过日子,孝敬公婆,也会……也会永远记著你们的养育之恩!” 她的话朴实无华,却充满了真情实感。 王秀兰再也忍不住,幸福的眼泪从眼角落下。 宋文君和徐静芳连忙在一旁又是递手帕又是安慰。 这场面,看得在场无数宾客都为之动容。 “秋儿这孩子,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 “老林家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养出这么个好闺女,又找了这么个好女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仪式结束后,便是盛大的婚宴。 菜品之丰盛,让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凉菜八个,热菜十二个,鸡鸭鱼肉样样俱全,甚至还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海参和鲍鱼。 茅台酒、五粮液就摆在桌上。 林家的亲戚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这……这菜也太好吃了!比过年吃的还好!”一个舅舅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夸讚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宋文君站了起来,拿出了她为林晚秋准备的聘礼。 当那一个个红木箱子被抬上主席台时,全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宋文君打开了第一个箱子,是整整齐齐码放著的崭新布料。 第二个箱子,是全套的床上用品。 后面就是“三转一响”——上海牌手錶,永久牌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和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这在当时,是结婚的最高配置! 亲戚们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爷!这……这也太下本钱了!顾家对咱秋儿也太好了!” 然而,这还没完。宋文君微笑著,拿出了一把钥匙,亲手交到林晚秋手里。 “晚秋,这是我和你爸给你和长庚准备的婚房。长庚说你喜欢那个小院子,我们就把它拾掇出来了。以后,那就是你们自己的家了。”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林家的亲戚们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要承受不住了。 婚宴结束后,顾长庚便迫不及待地带著林晚秋,和双方父母以及陆家人,一起去了那个作为婚房的小院。 林晚秋心里充满了期待。 那时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棵老槐树和几间空荡荡的屋子。她当时还和顾长庚一起,兴致勃勃地规划著名,这里要种菜,那里要搭个葡萄架…… 当顾长庚用那把崭新的铜钥匙打开朱红色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林晚秋瞬间惊呆了,呼吸都为之一滯。 这还是那个她记忆中的空院子吗? 院子里的杂草早已不见踪影,地上铺上了乾净的青石板, 石板缝里被细心地填上了沙土。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树下摆放著一套崭新的石桌石凳。 最让她惊喜的是,在她当初隨口一说想要种菜的院子一角,真的被开闢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菜畦! 上面的积雪被清理乾净,露出了底下黑黝黝的肥沃土壤, 旁边立著一个小小的工具棚,里面掛著崭新的小锄头、小铲子和洒水壶。 而在院子的另一边,沿著向阳的墙根,竟然真的搭起了一个小小的玻璃花房! 虽然不大,但足以在寒冷的冬天里庇护几盆花草。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已经摆上了几盆绿意盎然的君子兰和一盆含苞待放的腊梅。 这……这不就是她当初隨口描绘的梦想吗? 他竟然全都记在了心里,並且一丝不差地, 甚至比她想像中更完美地,变成了现实! 她猛地回头看向顾长庚,眼里满是震惊和无法言喻的感动。 顾长庚笑著握住她的手,眼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 “喜欢吗?全都是按照你那天说的样子弄的。 妈为了这块菜地, 专门找人把土都换了一遍,说这土肥,开春种什么都长得好。这个玻璃房,是她托农科院的朋友帮忙设计的。” 宋文君走过来,慈爱地拍了拍林晚秋的肩膀: “妈知道你心里惦记著土地,想著以后就算在城里,也得让你有个念想,有个能让你摆弄花草的地方。” 林晚秋幸福万分:“妈……谢谢您……我太喜欢了……太喜欢了……” 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这个被精心打造的院子,这份沉甸甸的聘礼, 承载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价值,更是顾家对她这个人彻彻底底的接纳、尊重和疼爱。 林满仓和王秀兰也跟著走进了院子。 他们看著眼前这乾净、敞亮、处处透著巧思的院落, 也是感慨万千。 他们看著女儿理想中的家园被亲家如此用心地变成了现实, 心里最后的一丝担忧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知道,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是她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满整个小院,一家人站在院子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直到夜幕降临, 长辈们识趣的纷纷离开,將最好的时光留给这对乾柴烈火的小夫妻。 第264章 婚房 夜色渐深,喧囂了一整天的世界终於安静了下来。 送走了最后一波闹哄哄却又满心祝福的亲戚, 小院的朱红木门被轻轻关上,门栓“咔噠”一声落下,仿佛一个神圣的仪式, 將外面的寒风与尘世彻底隔绝。 屋子里,暖炉烧得足足的,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只剩下融融的暖意和一片静謐。 这就是他们的新房,他们的家了。 林晚秋站在屋子中央,脚踩在崭新的水磨石地面上,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 在胸腔里扑腾个不停,既紧张又充满了甜蜜的期待。 整个房间都布置得喜庆而温馨。 崭新的家具散发著淡淡的木漆香,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简洁而厚重。 正对著门的是一张崭新的双人床,床头靠墙,墙上正中央贴著一个大大的剪纸“囍”字, 红得那么鲜艷,那么夺目,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床上铺著的大红缎面被子,是宋文君准备的聘礼之一,上面用金线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在灯光下闪著华丽的光, 栩栩如生。 红色的枕套上,也绣著“百年好合”的字样,一针一线都透著祝福。 床的旁边,立著一个崭新的四门大衣柜,衣柜门上镶著一面大大的穿衣镜,清晰地映照出她穿著红色新衣、脸颊緋红的模样。 另一边,则是一个带著书架的写字檯,上面摆著一盏崭新的檯灯,还有顾长庚送她的那支钢笔和她送他的那本《实践论》, 两样东西並排放在一起,显得格外和谐。 屋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红色的,充满了新婚的喜气。 空气中似乎都飘著喜糖和新棉花的甜丝丝的味道。 顾长庚锁好院门,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走了进来, 身上还带著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清冽的冷气。 他看著站在灯下,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红玫瑰般娇艷、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林晚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自然地搁在她的肩窝里,贪婪地嗅著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用低沉而温柔,带著一丝故意调侃的磁性嗓音在她耳边说: “累了一天了,媳妇儿。” 这一声“媳妇儿”,喊得又近又清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林晚秋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浑身都有些发软。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痒痒的,麻麻的, 一股热流从脊椎一路窜上了头顶。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终於就剩我们两个人了。”顾长庚满足地嘆了口气,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脸颊贴著她的脸颊,感受著她皮肤的细腻和滚烫。 “嗯……”林晚秋还是只能发出单音节,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被他牢牢占据。 “我……我去给你打水洗脚。”顾长庚的声音也有些不稳,他感觉自己抱著的是一块温热的美玉,一团温暖的火, 让他捨不得放手,却又怕唐突了她。 他知道她今天穿著新皮鞋站了一天,脚肯定难受。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鬆开林晚秋,拿起墙角一个崭新的搪瓷盆, 转身出去了。 盆底画著大红的牡丹,富贵又喜气。 很快,院子里就响起了压水井“吱呀吱呀”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寧静。 林晚秋听到那声音,心里没来由地一暖。 她走到窗边,悄悄掀开崭新的布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薄薄积雪上,泛著清冷的光。 顾长庚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压水井旁,正一下一下用力地压著水。 他脱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红色的新毛衣,胳膊上的肌肉隨著动作一起一伏,充满了力量感。 冰冷的水从井里涌出来,在盆里冒著丝丝白气。 他又提著水进了旁边的小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添柴和拉风箱“呼嗒、呼嗒”的声音。 林晚秋心里酸酸胀胀的,像被温水泡过一样。 这个男人,白天在眾人面前是那么的沉稳可靠,是人人称讚的青年才俊, 此刻却像个寻常丈夫一样,在寒冷的冬夜里,为她烧一盆洗脚的热水。 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无比的踏实和心动。 没过多久,顾长庚端著搪瓷盆走了进来。 屋里暖和,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把盆放在床前的地上,又拿过来一个小板凳。 “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快来洗洗,解解乏。”他冲她招招手,笑得一脸温柔,眼神亮晶晶的。 林晚秋心里又甜又羞,她走到床边坐下,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迟疑著要不要自己脱鞋。 这……这好像不合规矩吧? 哪有让男人伺候媳妇洗脚的? 顾长庚却已经半蹲了下来,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抬头对她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然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我自己来……”林晚秋的声音小的自己都快听不见了,脚下意识地想往回缩,这太难为情了。 “別动。”顾长庚的声音不容置喙,却又带著一丝哄诱的意味, “今天你是新娘子,新娘子最大。听话。”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包裹著她纤细的脚踝,那热度仿佛能一直烫到她的心里去。 她不动了,僵直著身子,任由他摆布。 他小心翼翼地帮她脱掉那双让她脚疼了一天的半高跟红皮鞋,又褪下红色袜子。 当她那双因为站立太久而有些浮肿、却依旧秀气白皙的脚丫暴露在空气中时, 林晚秋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脚趾都害羞地蜷缩了起来。 顾长庚却像是捧著什么珍宝一样,轻轻地將她的双脚放进了温热的水里。 第265章 美好时刻 “啊……”林晚秋舒服地嘆了一口气。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她站了一天的、有些酸胀的脚,那股暖意顺著脚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愜意。 而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顾长庚接下来的动作。 他没有起身,而是就那么半蹲著,伸出双手,放进了水里,握住了她的脚。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带著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训练留下的痕跡。 此刻,这双手正轻柔地揉捏著她的脚心、脚背,甚至连每一根脚趾都不放过,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长庚……”林晚秋的声音都在发颤。 被一个男人,还是自己刚过门的丈夫,这样细致地洗脚,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涩和甜蜜。 她的脸烫得厉害,只能低著头,看著水盆里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的脚上温柔地动作著。 水面荡漾,灯光摇曳,他的手指和她的脚踝交织在一起,画面曖昧得让她心跳失速。 “站了一天,累坏了吧。”顾长庚头也不抬,声音里满是心疼, “这鞋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养脚。明天我陪你去百货大楼,买双舒服的棉鞋穿。” 他没说什么甜言蜜语,说的却是最实在的关心。 “嗯……”她低低地应著,又听他说。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给你洗。” 他的话语朴实,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林晚秋的心湖,盪起一圈又一圈甜蜜的涟漪。 她咬著嘴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这股温柔给融化了。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好。 水渐渐有些凉了,顾长庚拿过旁边的毛巾,將她的脚捞出来,仔仔细细地擦乾, 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 那细致的模样,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品。 擦乾后,他把她的脚放回床上,又用乾燥的被角给她捂好。 “你先上床暖著,我去洗一下。”他端起水盆,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林晚秋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她迅速脱掉外衣,只穿著贴身的红色新婚秋衣秋裤,一骨碌钻进了崭新的大红被子里。 被窝里还带著阳光和新棉花的味道,暖烘烘的。 她把自己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一只偷偷观察世界的小动物,紧张地听著外面的动静。 她听到他倒水的声音,然后是简单的洗漱声。 每一声响动,都让她的心跟著“怦怦”地跳得更快。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顾长庚走了进来。 他也脱了外衣,身上只穿著和她一样的、宋文君准备的红色新婚秋衣秋裤。 灯光下,他身材高大挺拔,宽肩窄腰,充满了男性的力量感。 他走过来的时候,林晚秋甚至能看到他结实的胸膛轮廓。 他走到床边,看著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著自己的林晚秋,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由得失笑。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怎么?怕我?”他伸手,想去摸摸她的脸。 林晚秋害羞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摇了摇头。 她不是怕,是羞,是紧张,是一种混杂著期待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顾长庚关掉了屋里的大灯,只留下床头那盏小小的檯灯。 橘黄色的光线瞬间將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朧而曖昧的氛围里。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来。 被窝里的空间瞬间变得有些拥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属於他的温热的男性气息將自己团团包围。 他没有立刻靠过来,只是侧著身子,借著微弱的灯光,静静地看著她。 “晚秋。”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林晚秋应了一声,心跳如鼓,她甚至觉得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紧张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不安地颤动著。 一个温热的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带著一丝试探和无比的珍重。 然后,是她的眼睛,鼻子,脸颊……他的吻像羽毛一样轻柔,充满了耐心。 当他的唇覆上她的唇时,林晚秋浑身一颤,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吻起初是温柔的,带著怜惜,浅尝輒止。 但很快,那压抑了一整天的情感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他不再满足於浅尝,而是用力地加深了这个吻,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 林晚秋被他吻得晕晕乎乎,手脚发软,只能伸出双臂,无助地攀住他宽阔的肩膀。 属於他的气息充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让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放开了她。 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凝视著她那双水光瀲灩的眼眸,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她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晚秋,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顾长庚的媳妇了。” 说完,他翻身而上。 床板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林晚秋紧张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崭新的布料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从今往后,她的生命里,有了这个男人的印记。 夜色正浓,红烛帐暖。 房间里,很快响起了一声压抑不住喊声, 隨即被窗外的风吹散,消融在这静謐而甜蜜的新婚之夜里。 第266章 想吃酸菜鱼 新婚的第二天,林晚秋是被窗外照进屋里的暖阳给唤醒的。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格外踏实。 昨夜的疲惫与新奇交织,让她像一只耗尽了所有精力的小猫, 在顾长庚温暖而结实的怀抱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她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墙上那个大大的红色“囍”字。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隨即,身体深处传来的一阵阵酸软感,以及身边空荡荡却还残留著熟悉体温的被窝,瞬间將她拉回了现实。 她结婚了。 这里是她和顾长庚的新家。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林晚秋忍不住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著顾长庚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让她脸颊发烫,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翻了个身,侧躺著,身上盖著厚实温暖的大红被子。 昨晚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现,那个平日里沉稳可靠的男人,在床笫之间展现出的霸道与温柔, 让她羞得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心里却又像是灌了蜜一样甜。 她动了动,感觉腰上像是被碾过一样,酸得厉害。 这感觉虽然不舒服,却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林晚秋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 她侧头看向窗外,冬日里的太阳,难得地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进来,將屋里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在空气中欢快地跳舞。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掛著几根细长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林晚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 这种感觉,和她考上大学、获得荣誉时的激动不同,这是一种安寧的落到实处的幸福感。 仿佛漂泊已久的小船,终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知道顾长庚早上什么时候走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然后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他怕吵醒她,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昨晚他已经跟她说了,今天上午他要去一趟学校和单位,帮她把假请好,並且著手准备申请休学的手续。 对於休学这件事,林晚秋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舍。 她的目標从始至终都很明確,上大学是为了获取知识,而知识的最终目的,是用来实践的。 书本上的理论再精深,不去田间地头走一走,不去和最基层的农民聊一聊,那都是空中楼阁。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等过完春节,出了正月十五,她就要启程,回到那片更需要她的地方, 真正地將自己的知识和见识,用在实实在在的地方。 没了学业的压力,只剩下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林晚秋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 她就这么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感受著腰间的酸软和心里的甜蜜, 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好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试探性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是婆婆宋文君。 她看到林晚秋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先是一愣, 隨即脸上立刻绽放出慈爱的笑容。 她躡手躡脚地走进来,动作轻得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醒啦?”宋文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笑意。 其实今天一大早,她就悄悄来过两三次了。 第一次是早上送早饭,看到小两口房门紧闭,她就在厨房的炉子上温著小米粥和包子,没敢打扰。 第二次是上午快十点,她不放心,又过来看看,还是没动静,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欣慰。 她今天专门跟单位请了假,就是为了照顾新婚的儿媳。 “妈。”林晚秋有些不好意思,挣扎著想坐起来。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在新婚第二天,总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哎哟,你快躺著,外面天冷,別动別动!”宋文君连忙几步走到床边,按住她的肩膀,又细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生怕她著凉。 “累了一天,就该好好歇著。年轻人觉多,正常!” 宋文君笑吟吟地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目光温柔地打量著林晚秋。 眼前的儿媳妇,卸下了昨日的妆容,露出了素净清丽的脸庞。 因为睡得好,皮肤白里透红,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清澈明亮。 大概是新婚燕尔的滋润,眉梢眼角都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娇媚风情。 宋文君是越看越满意,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 “感觉怎么样?饿不饿?妈在厨房给你温著小米粥,你要是想吃,我现在就去给你端来。”她柔声问道。 林晚秋摇了摇头,然后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粥先不喝了,就是……忽然有点馋,想吃点有味道的。” “想吃什么?你跟妈说,妈给你做去!天上的龙肉咱弄不来,地上的什么鸡鸭鱼肉,妈保管给你弄到!”宋文君拍著胸脯,豪气干云地说。 林晚秋被她逗笑了,心里的那点拘谨也消散了不少。 她歪著头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菜的影子,馋了很久却一直没机会吃。 “妈,我想吃鱼。” “鱼?这个好办!”宋文君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你想吃红烧的,还是清蒸的?或者妈给你做个糖醋的?” 林晚秋抿了抿嘴唇,试探著说:“我想吃……酸菜鱼,行吗?” “酸菜鱼?”宋文君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哎哟,我的乖乖,你可真会点菜!不怕跟你说,这道菜,你妈我可是拿手绝活!保准做得让你吃了这顿想下顿!” 看著婆婆神采飞扬的样子,林晚秋发自內心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等著尝尝妈的手艺了。” 她顿了顿,看著宋文君真诚而慈爱的眼睛,非常自然地、轻声地喊了一句:“谢谢妈。” 这一声“妈”,喊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顺口,来得真心。 宋文君听到这声甜甜的“妈”,整个人都像是要飘起来了,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高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晚秋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拍了拍。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宋文君的手很温暖,保养得很好, 被这样一双温暖的手握著,林晚秋心里暖洋洋的。 宋文君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晚秋啊,说起来,咱们婆媳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瞒你说,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戴著有色眼镜看人,差点就错过了你这么好的儿媳妇。 现在你能嫁到我们顾家,长庚能娶到你,是我们顾家的福气,更是我宋文君的福气!” 这番话说得坦诚又掏心窝子,让林晚秋心里很是动容。 她知道,像宋文君这样身份地位的人,能放下身段说出这样一番话, 是真心把自己当成了一家人。 “妈,都过去了。”林晚秋轻声说。 “对,都过去了!”宋文君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脸上又带上了促狭的笑意, “你再躺会儿,我现在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活鱼!对了,你爸爸妈妈,我已经让你乾妈徐静芳带著去逛街了。 钱我提前塞给她了,让她带著你爸妈去王府井,去百货大楼,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千万別省著! 你呀,就安心在家里休息,养好身子。最好啊……” 宋文君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神亮晶晶地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扫了一眼: “最好啊,能早点给我们顾家添个人口!孙子孙女都一样,妈不挑,都疼!” 林晚秋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是被火烧著了一样,又羞又窘。 “妈!您……您这也太心急了吧!”她小声抗议道,声音里带著新嫁娘特有的娇羞。 “哈哈哈!”宋文君看著她这副模样,开怀大笑起来, “是是是,妈心急了,是妈不对!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感情最重要!” 笑完,她又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郑重地对林晚秋说: “晚秋,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要你怀上了,我就立马去单位申请退休! 到时候,我什么都不干,就专门在家给你做饭,照顾你,將来孩子出生了,我给你们带! 你就放心大胆地甩开膀子干你的事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家里有我给你兜著,我绝对支持你!” 林晚秋怔住了。她没想到宋文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这个年代,大部分婆婆都希望儿媳妇能在家相夫教子,安分守己。 而宋文君,却旗帜鲜明地表示,要成为她事业上最坚实的后盾。 一股巨大的暖流衝击著她的心臟,让她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谢谢妈……”她哽咽著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匯成了这三个字。 宋文君看著她感动的样子,欣慰地笑了。 她伸手,轻轻地帮林晚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骄傲。 “晚秋,你比我有出息。”宋文君的语气意味深长, “我这辈子,也就是在单位里按部就班,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你不一样,你有想法,有魄力,有知识,还愿意沉下心去干实事。 能成为你的婆婆,我很荣幸,也很骄傲。”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婆婆对儿媳妇的喜爱,更像是一个前辈对一个优秀后辈的期许和认可。 林晚秋的心被彻底熨平了。过去因为出身和误会而產生的最后一丝隔阂,在这一刻,也烟消云散。 “好了好了,”宋文君站起身,爽朗地一笑, “再说下去就矫情了!你等著,妈去给你买鱼做酸菜鱼去了!保证让你吃得舌头都吞下去!”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出去,脚步里都带著轻快的节奏。 第267章 顾长庚好饿 顾长庚的办事效率向来惊人。 当他承诺的事情,就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总会准时甚至提前完成。 林晚秋这边刚放下对婆婆宋文君的感动,心里还热乎著, 那边院门就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咔噠”声。 林晚秋心里一动,知道是顾长庚回来了。 她连忙穿上放在床边的棉袄和棉鞋,趿拉著走出臥室。 顾长庚推门进来,身上带著一股子户外的寒气,但那张英俊的脸上却洋溢著春风般的笑容。 他一进屋,目光就跟长了鉤子似的,牢牢地锁在了林晚秋身上, 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起来了?腰还酸不酸?”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好多了。”林晚秋被他亲昵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一想到婆婆隨时可能从厨房出来,脸颊就有些发烫。 她轻轻推了推他,“妈在厨房做饭呢。” “我知道,我妈的手艺,我在院子外头就闻著香味了。”顾长庚笑著说,但手却没鬆开,反而將她揽得更紧了些。 他献宝似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盖著红章的申请表, “噹噹噹噹!看看这是什么?” 林晚秋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休学申请表,上面已经清清楚楚地盖上了学校教务处的公章, 批准了她为期半年的休学。 “这么快?”林晚秋有些惊讶。 她知道办这种事手续繁琐,要跑好几个部门,没想到他一个上午就搞定了。 “你男人的办事能力,那还用说?”顾长庚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我都安排好了,等你出了正月十五,隨时可以出发。档案和关係也都帮你办了暂时保留,你放心去实践,学校这边有我。” 他屁顛屁顛地跑回家,心里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家里有这么个娇滴滴的新媳妇等著,他是一刻也不想在学校多待。 以前觉得清净的办公室,现在只觉得空旷得让人心慌。 这时,宋文君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那股子酸香麻辣的味儿瞬间占领了整个屋子。 “长庚回来啦?正好,可以开饭了!”宋文君看到儿子,笑呵呵地说。 顾长庚立刻鬆开林晚秋,上前接过他妈手里的那一大盆鱼,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那鱼片白嫩,酸菜金黄,上面还点缀著红艷艷的干辣椒和翠绿的葱花,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妈,辛苦了。”顾长庚嘴上说著,眼睛却不著痕跡地瞟了瞟林晚秋,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神,心里別提多美了。 他转头对宋文君说:“妈,这几天您也跟著我们累坏了,都没好好休息。一会儿吃完饭,您就回家好好睡个午觉。” 宋文君刚刚把饭菜摆好,正准备享受一下三口之家的第一顿午饭,听见儿子这话,筷子都拿起来了,又放下了。 她心里老大不乐意,我这辛辛苦苦做了一中午的饭, 刚要上桌,你就赶我走? 这是亲儿子吗? 她刚想板起脸说两句,却忽然发现儿子的眼睛就跟黏在儿媳妇身上似的,那眼神里的热乎劲儿,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宋文君是过来人,脑子一转,瞬间就明白了。 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骂了一声“臭小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但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哟,你瞧我这记性!”她一拍脑门, “我早上在你徐静芳阿姨家吃了太多东西,现在肚子还撑著呢,一点儿也吃不下。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吃吧,我得回去溜达溜达消消食,然后睡个午觉。” 她说著,拿起自己的外套就往外走,动作麻利得很。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对林晚秋说: “晚秋啊,下午妈再过来。晚上让你爸妈他们都过来,咱们在新家开火做顿饭,热热闹闹!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休息!” 说完,不等林晚秋反应,就一阵风似的走了,还体贴地帮他们把院门给带上了。 林晚秋看著婆婆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顾长庚一眼: “妈做了那么久的饭,一口都没吃,你怎么就赶她走?” 顾长庚一脸的无辜和委屈:“我没赶她啊,我就是关心她,让她吃完饭回家休息一下。是她自己说吃撑了不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拉著林晚秋在桌边坐下,给她盛了一大碗米饭,又夹了一大筷子最嫩的鱼片放到她碗里, “你尝尝,看妈的手艺怎么样。你现在饿不饿?” 鲜嫩的鱼片入口即化,酸辣开胃,確实好吃得不得了。 林晚秋吃了两口,摇摇头说:“倒是不算很饿,早上没吃饭,中午又起得太晚了。” 顾长庚一直盯著她看,听她这么说,嘿嘿一笑,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我饿了。”他低声说。 林晚秋没多想,以为他忙了一上午饿坏了,便把自己的饭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大方地说:“饿了你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然而,顾长庚却没有去接她的碗,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怀好意的狡黠。 “我不是这个饿......”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像一头盯著猎物的狼,“而是......” 话音未落,他突然站起身,俯身过来,在林晚秋一声短促的惊呼中,直接拦腰將她抱了起来! “呀!你干什么!”林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顾长庚不说话,只是用行动回答她。 他扛麻袋似的將林晚秋扛在肩上,迈开长腿,三步並作两步就冲向了臥室。 林晚秋的头朝下,视野里是顛倒的桌椅和地面,她这才反应过来他那句“饿了”是什么意思, 一张脸瞬间羞得能滴出血来。 “顾长庚!你放我下来!大白天的你......你这个坏蛋!”她捶打著他结实的后背,声音又羞又急。 顾长庚挨了几下粉拳,只觉得不痛不痒,反而跟挠痒痒似的。 他哈哈大笑著,一脚踢开臥室的门,然后反脚一勾,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屋里,满桌的饭菜还冒著热气,屋外,冬日的阳光正好。 而那扇紧闭的房门內,很快便传来了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鱼水交融,不知今夕何夕。 ...... 第268章 新家开火 等到下午,林晚秋被顾长庚从床上挖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狠狠地掐了他好几下,才解了点心头之气。 这个男人,平日里看著一本正经,怎么到了床上就跟饿了八百年的狼一样,不知足。 傍晚时分,小院子渐渐热闹了起来。 宋文君说到做到,不仅自己来了,还把徐静芳也拉了过来帮忙。 林满仓和王秀兰也被徐静芳陪著逛了一天,买了不少东西,此刻也是满面红光地过来了。 宋文君还专门请了两个关係好的厨子过来帮忙,阵仗搞得不小。 新婚第二天,在新家开火,这在当地是个很重要的讲究,叫“暖锅”,寓意著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有吃有喝。 小小的院子里,临时支起了两口大锅。 一口锅用来燉肉,另一口锅用来炒菜。 宋文君今天彻底化身为主厨,围著围裙,指挥著两个食堂师傅和一个打下手的徐静芳,忙得不亦乐乎。 “老李,你看著点那锅五花肉,別燉烂了,要形不散,入口即化!” “小张,油烧热了,先把八角、桂皮、香叶下锅煸香了再放鸡块!” “静芳,你帮我把这几条鱼处理一下,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剩下那条做个鱼头豆腐汤!” 整个院子都瀰漫著浓郁的菜香、肉香和调料的香味,充满了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王秀兰想去帮忙,被宋文君笑著推了出来: “亲家母,你今天可是贵客,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快去屋里坐著,陪晚秋说说话。” 林满仓则被顾长庚的父亲顾卫国拉著,在屋里喝茶, 两个老男人聊著田里的趣事,不时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林晚秋坐在屋里,听著院子里炒勺和锅碰撞的“鏘鏘”声,听著母亲和徐静芳的笑谈声, 闻著飘进屋里的饭菜香,心里被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这就是家,是生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菜也陆续上桌了。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油光鋥亮,东坡肘子肥而不腻,辣子鸡丁香辣诱人,清蒸鱸鱼鲜美无比, 还有一锅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冒著滚滚的热气。 凉菜有拍黄瓜、拌猪耳朵,满满当当一大桌,比过年还丰盛。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顾卫国拿出了珍藏的好酒,给林满仓满上。 宋文君则热情地招呼著王秀兰和林晚秋多吃菜。 “亲家母,尝尝我做的这个红烧肉,保证你喜欢!” “晚秋,多喝点鱼汤,这个补身子!” 饭桌上,笑语晏晏,其乐融融。 吃完饭,徐静芳和王秀兰帮著收拾碗筷,男人们继续喝茶聊天,林晚秋则被宋文君拉到一边,又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晚秋,这是开火的红包,图个吉利,你拿著。” “妈,这怎么行,您今天又请客又忙活的......”林晚秋连忙推辞。 “拿著!妈给的,你就得拿著!”宋文君把红包硬塞到她手里,“以后你们小两口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父母和亲戚,喧闹的小院又恢復了寧静。 顾长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关上院门,一转身,就看到林晚秋正无奈地看著他。 “你看我干什么?”顾长庚笑著走过去,伸手就要抱她。 林晚秋灵活地躲开,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厨房和院子:“这么多东西要收拾呢。” “我来!”顾长庚把袖子一挽,二话不说就进了厨房。 林晚秋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在灯下忙碌,刷锅洗碗,收拾残局,动作虽然不熟练,但却十分认真。 她心里一软,也走过去,拿起抹布擦桌子。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却有种无言的默契在流淌。 等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林晚秋累了一天,只想赶紧洗漱睡觉。 可她刚擦乾脚,还没来得及钻进被窝,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再次凌空抱起。 又是和中午一模一样的架势! “顾长庚!”林晚秋惊呼一声,又羞又气,“你还没够啊!!” 顾长庚將她扔在柔软的大床上,然后欺身而上,將她牢牢地禁錮在自己身下。 他低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眼里的火焰比中午时燃烧得更加旺盛。 “不够。”他声音沙哑,带著不容抗拒的霸道,“自己的媳妇,怎么要都要不够。” 他看著身下满面红霞、眼含春水的娇妻,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满足和压抑不住的欲望。 “你......你这个要人命的臭男人!” 林晚秋的抗议声很快便被他滚烫的唇舌吞没, 化作了一声声细碎的、令人心颤的呜咽。 窗外,月上中天,夜色正浓。 第269章 春节 婚后的日子,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连空气都带著甜丝丝的味道。 送走了老家那些热闹了几天的亲戚,小院一下子清净了不少。 按照顾长庚和林晚秋的意思,是想让岳父林满仓和岳母王秀兰直接在京都定居下来, 他们也好在跟前尽孝。 顾长庚甚至都想好了,可以在附近再找个小院子,让他们老两口住著,离得近,方便照顾。 但林满仓和王秀兰却怎么也不同意。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林满仓坐在新家的椅子上,抽著顾长庚孝敬的好烟,嘴上却很坚定, “在老家住了一辈子,邻里邻居都熟得很,出门吆喝一嗓子就有人应。到了这大地方,出门两眼一抹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憋得慌。” 王秀兰也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儿。你们有这份孝心,我跟你爸就知足了。可真要让我们住在这儿,那是享不了这个福。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老两口在这儿,你们还得费心照顾,反倒是拖累。” 老两口的想法朴实又固执。 他们习惯了农村的土地和人情,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京都的繁华和高楼,在他们眼里,新奇归新奇, 却总隔著一层,没有脚踩在自家泥土地上来得踏实。 顾长庚和林晚秋见他们態度坚决,也不好再强求。 最后好说歹说,老两口才总算鬆了口,答应在京都过完春节,等出了正月再回去。 就这么著,林满仓和王秀兰在新婚小院的另一间收拾出来的客房里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是林晚秋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愜意瀟洒的一段时光。 不用去学校上课,休学的手续也办妥了,心头没了任何压力。 每天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时,窗外是北京冬日清冷的阳光。 顾长庚只要一有空,就会黏著她,那股子新婚的痴缠劲儿,让林晚秋既羞恼又甜蜜。 白日里,她就陪著父母。 北京城这么大,可玩可看的地方太多了。 她带著父母去了天安门广场,看著雄伟的城楼和飘扬的五星红旗,林满仓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了不得,真了不得。” 他们还去了故宫,王秀兰看著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咋舌不已,拉著林晚秋的手小声说:“这皇帝老儿住的地方,得用多少金子盖啊?也太奢侈了!” 他们坐上了“鐺鐺车”,也就是有轨电车,新奇地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们去了王府井百货大楼,王秀兰看著琳琅满目的商品,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什么都觉得好,却又什么都捨不得买, 最后还是林晚秋硬给她和父亲各买了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 顾长庚一得空,也会陪著他们。 他会开著单位那辆吉普车,拉著一家人去颐和园看冰封的昆明湖,去长城感受“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迈。 每到一个地方,顾长庚都会细心地给岳父岳母讲解歷史典故,还会用他那台珍贵的海鸥相机,给他们拍下许多珍贵的照片。 日子就在这种温馨愜意的氛围里,一天天滑过。 北风呼啸,带来了北京冬天的寒意,也吹来了越来越浓的年味儿。 很快,就到了年三十,除夕。 春节,整个社会都洋溢著一种压抑许久后终於释放的、崭新的希望和喜悦。 街上的行人脸上都带著笑,供销社和百货商店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 凭票供应的猪肉、带鱼、花生、瓜子,都成了抢手货。 按照早就商量好的,今年的年夜饭,顾家和陆家凑在一起过。 地点就定在顾家那个宽敞的大院里。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顾家大院就亮起了灯,彻底热闹了起来。 宋文君是总指挥,她穿了件利落的蓝色罩衫,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精神头十足。 顾卫国和陆建国,两个平日里威严的领导,今天也穿著家常的棉袄,被宋文君指使得团团转。 “老顾,你去把院子里那几个灯笼都掛起来,掛高点儿,喜庆!” “老陆,你力气大,帮我把这袋子麵粉扛到厨房去!” 两个老伙计嘴上嘟囔著“就知道使唤我们”,但手上的活儿却一点不慢,脸上都掛著笑。 林晚秋和顾长庚带著父母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厨房里,更是香气四溢。 案板上,“篤篤篤”的切菜声,清脆而有节奏。 宋文君掌勺,她今天要做几道拿手硬菜。 一大块带著猪皮的五花肉,已经被她焯好水,切成方方正正的麻將块,准备做红烧肉。 另一边,一条一尺多长的大鲤鱼,已经收拾乾净,两面都打了花刀,等著下锅做糖醋鱼,討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徐静芳在旁边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儿的,是北方过年最经典的口味。 她手速极快,左手托著麵皮,右手用小勺子挖一坨馅儿放上去,两手一合一捏,一个圆滚滚、肚儿朝天的元宝饺子就成了。 林晚秋也坐在一旁帮忙,学著她的样子,虽然包得没有那么好看,但也是一份心意。 女人们一边包著饺子,一边聊著家常,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秀兰看著女儿和亲家母、和这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人们坐在一起, 自然地谈笑风生,脸上没有丝毫的侷促和胆怯,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感慨。 她的女儿,真的长大了,飞出去了,而且飞得又高又稳。 院子中央,支起了一口大铁锅,下面是烧得旺旺的煤球炉子。 顾长庚和陆川正在炸丸子和藕夹。 调好的肉馅儿,用手一挤,从虎口处冒出一个圆球,用勺子一崴,下到滚烫的油锅里,“刺啦”一声,冒起一串油花。 丸子在油锅里翻滚著,很快就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炸好的丸子捞出来,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顾卫国、陆建国坐在屋檐下, 一人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著院子里忙碌的景象, 聊著今年的收成和国家的新政策。 “今年的政策好啊,”陆建国感慨道, “是啊,日子会越来越好的。”顾卫国点点头,目光深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將整个院子都映照得红彤彤的,喜气洋洋。 年夜饭终於摆上了桌。 满满当当两大桌,凉菜热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四喜福袋、全家福砂锅…… 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寓意著吉祥如意。 大家围坐在一起,顾卫国举起了酒杯。 “来,为了这个团圆年,为了我们的好日子,大家干一杯!” “乾杯!” 清脆的碰杯声中,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饭桌上,大人们推杯换盏 。 林晚秋也收到了公公婆婆和乾爹乾妈给的红包,厚厚的一沓,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吃过饭,重头戏——看春晚,就开始了。 七九年还没有后世那样正式的春节联欢晚会,但中央电视台已经开始尝试直播除夕晚会。 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被搬到了堂屋中央,所有人都围坐在电视机前,嗑著瓜子,吃著水果, 津津有味地看著电视里穿著喇叭裤、烫著爆炸头的年轻演员们唱歌跳舞。 虽然信號时好时坏,屏幕上不时飘过雪花,但大家还是看得兴高采烈。 看著看著,林满仓和王秀兰的眼眶就湿了。 他们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有一天坐在北京城里,和亲家、和当大官的人家一起,看著电视过大年。 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零点的钟声即將敲响时,外面响起了稀稀拉拉却又格外清脆的鞭炮声。 顾长庚和陆泽远抱著一大盘早就准备好的烟花和鞭炮跑到了院子里。 “砰!啪!” 一掛千响的大地红被点燃,在院子里炸开,震耳欲聋的声响宣告著旧年的结束和新年的到来。 紧接著,一簇簇烟花拖著长长的尾巴升上夜空,“嘭”的一声,绽放出绚烂夺目的光彩。 红的、绿的、紫的……各色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上构成一幅幅美丽的图画,將整个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跑出屋子,仰头看著这漫天的璀璨。 林晚秋站在顾长庚身边,看著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烟火下显得格外英俊。 顾长庚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一笑,然后伸手,將她紧紧地揽入怀中。 “媳妇儿,新年快乐。”他在她耳边低语。 “新年快乐。”林晚秋靠在他的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怀抱的温暖,轻声回应。 这一刻,万家灯火,漫天烟花,都不及他怀抱的这一方天地来得温暖、踏实。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热闹、温馨和对未来的无限期盼中,到来了。 第270章 变革开始 时间过得飞快,像是握在手里的沙,一晃神就溜走了。 热热闹闹的春节仿佛还在昨天,转眼间,元宵节的灯笼也已经摘下, 枝头的嫩芽在乍暖还寒的春风里悄悄探出了头。 出了正月十五,林晚秋启程的日子就到了。 这半个多月,她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父母在身边,丈夫在身侧,不用操心学业,也不用烦恼生计。 但心里那根要去农村干一番事业的弦,始终绷著。 这股子安逸,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是奔赴战场前的最后休整。 出发前一天,顾长庚帮著她收拾行李。 东西其实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耐磨耐脏的布料。 王秀兰怕她冷,又连夜给她赶製了一件厚实的棉背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文君则给她准备了一个大医药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常用药: 治头疼脑热的,治拉肚子的,还有红药水、纱布、棉签,甚至还有几包专门防治水土不服的中药包。 “晚秋啊,农村条件差,蚊虫也多,你可得自己当心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千万別硬扛著。”宋文君拉著她的手,一遍遍地叮嘱,眼圈都红了。 顾长庚则默默地往她的行李里塞东西。 除了几支钢笔和厚厚几摞笔记本,他还塞进去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林晚秋打开一看,是一台崭新的“海鸥”牌照相机,和上次他们出去玩用的是同一款。 “你……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这么贵重。”林晚秋嚇了一跳。 “拿著。”顾长庚不容分说地把相机塞回她手里, “你去实践,要去记录。不光是用笔写,也要用眼睛看,用它拍下来。拍下土地的变化,拍下乡亲们的笑脸。这些都是最珍贵的资料。” 他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有我,有爸妈,你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一大早,顾长庚开著那辆绿色的吉普车,亲自送林晚秋去临水村。 林满仓和王秀兰本来也要跟著去,但林晚秋没让。 这一去,不知道要面对什么,她不想让父母跟著担心。 老两口在院门口,看著吉普车捲起一阵尘土走远,王秀兰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临水村离京都有段不短的距离,吉普车开了三天,从平坦的柏油路,开到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窗外的景色也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和光禿禿的树林。 当车子顛簸著开进村口时,林晚秋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正是老村长李大山。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盛满了激动和期盼。 他身后,是整个临水村的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茫然和渴望。 “林通知!你可算来啦!”看到林晚秋从车上下来,李大山布满老茧的手激动地搓了搓,快步迎了上来。 “老村长,大伙儿,我来了。”林晚秋看著乡亲们朴实的面孔,心里一阵发热。 村民们看到跟著林晚秋一起下车的顾长庚,都有些拘谨。 顾长庚一身笔挺的便装,身材高大,气质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那辆在村里从未出现过的吉普车,更是让他们敬畏。 李大山热情地招呼著:“快,快进屋!给林同志住的屋子早就拾掇好了!” 村里专门將最好的一间土屋腾了出来给林晚秋住。 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一间不漏雨、墙壁重新用泥巴糊过的屋子。 屋里有一盘土炕,一张破旧但擦得乾乾净净的木桌和两条长凳。 李大山的婆娘已经提前把炕烧得热乎乎的,上面铺著崭新的被褥,被面上是鲜艷的大红牡丹图案,是村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顾长庚把行李搬进屋,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屋子,又走到院子里,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的环境。 他没待太久,临走前,他把林晚秋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用手绢包著的东西塞给她。 “这是钱和粮票,你在这儿用得著。別省著,照顾好自己。”他压低了声音, “我已经跟县武装部的老战友打过招呼了,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去找他。还有,记住,有时间就给我打电话,报平安。” 他的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和信任。 林晚秋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送走了顾长庚,林晚秋立刻就投入了工作。 她没有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谈改革,而是先跟著李大山,一家一户地走访。 她不把自己当成什么京城来的大学生,而是像个晚辈一样,帮著张家大娘餵猪,陪著李家大爷下地,听他们嘮家常,问地里的收成。 临水村太穷了。 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守著村东头那几百亩贫瘠的盐碱地过活。 吃大锅饭,干活挣工分,但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下来,分到手里的粮食还不够一家人填饱肚子。 年轻人都想著法子往外跑,村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死气沉沉。 转了几天,林晚秋心里有了底。 一个晚上,她把老村长李大山和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请到了她住的土屋里。 油灯的光芒很微弱,將几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將墙上几个佝僂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炕烧得很热,但屋子里的气氛却比屋外寒夜还要凝重几分。 李大山吧嗒吧嗒地用力抽著旱菸,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繚绕, 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在烟雾中若隱若现,看不清表情。 炕沿边上,还坐著村里的几个主心骨——会计张德才,还有几位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的老人。 每个人都沉默著,只剩下旱菸燃烧的“噝噝”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林晚秋给他们挨个续上热水,滚烫的碗捧在手里,似乎也暖不了眾人冰凉的心。 “林同志,人到齐了。咱们之前在京城商量好的事,今晚就拿出个准章程来!” 李大山开门见山,他用力抽了一口旱菸,显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林晚秋点了点头,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笔记本。 这是她过去几个月的心血,里面详细规划了“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的每一个实施细节。 “大山叔,各位大爷,”林晚秋目光沉静而有力, “咱们今晚要定的,就是三件事:第一,地怎么分才公平;第二,公粮和提留怎么交才合理;第三,万一事情暴露,我们怎么应对。” 听到“事情暴露”四个字,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会计张德才扶了扶老花镜,忧心忡忡地开口: “林同志,这事儿……毕竟是全中国独一份,没有先例。万一上面查下来,咱们村……” “德才叔,”林晚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却很平静, “风险,我们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害怕,而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到,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將笔记本摊开,指著上面画的图表和数据,条理清晰地说道: “关於分地,我建议按现有人口,不分男女老幼,平均分配。这样最公平,谁家也说不出閒话。” “关於上缴,我计算过咱们村过去三年的平均亩產和公粮任务。我建议,咱们定一个『包干基数』,比往年的平均亩產略高一点。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包括村提留、公益金等),多打出来的粮食,一粒都不多要,全归社员自己!如果因为天灾减產,村集体和农户按比例共同承担损失。” 李大山把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站起身,洪亮的声音在小屋里迴荡:“好,就按林同志说的做,另外我还要强调一点!这事儿,就是我李大山领著大家乾的!跟林同志没关係!谁要是將来敢往外胡咧咧,別怪我李大山不认人!” 那一晚,他们逐条討论,反覆推敲,从分地的具体田块如何搭配肥瘦,到村里那几头耕牛的使用权如何分配,每一个细节都敲定得清清楚楚。 一场伟大的变革,就在这间小小的土屋里,严谨而又大胆地铺展开来。 抓鬮分地的那天,整个临水村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狂欢中。 家家户户的代表聚集在村委会大院,人人脸上都带著紧张和兴奋。 当李大山亲手將那张写著自家名字、標明地块和亩数的纸片交到村民手中时,许多饱经风霜的汉子,当场就哭了。 他们捧著那张纸,就像捧著失而復得的命根子。 沉寂已久的土地,瞬间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天不亮,村里就响起农具的碰撞声,家家户户扛著锄头奔向自家的承包地。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卯足了劲儿,要把地里刨出金子来。 林晚秋也没閒著,她成了村里最忙碌的“技术员”。 今天帮张家看苗情,明天教李家防治病虫害,她把自己在大学里学到的农业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村民们。 一个京城来的女大学生,挽著裤腿踩在泥地里,手上磨出了血泡也毫不在意,村民们打心底里敬她、服她。 看著田里的禾苗一天比一天茁壮,整个临水村都洋溢著一种勃勃的生机和对丰收的渴望。 然而,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根本不可能瞒得住。临水村的“精气神”跟周围的村子形成了太鲜明的对比。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县里。 与其他地方的死气沉沉不同,临水村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以及村民口中“新法子”的传闻,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一份关於“临水村疑似在京城大学生指导下,带头搞分田单干,走资本主义回头路”的匿名举报信,被悄悄地送到了县委领导的案头。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林晚秋正蹲在地头,教几个妇女辨认蚜虫。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跟著一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卷著滚滚黄土,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停了下来。这阵仗,让所有在地里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车门打开,下来了五六个穿著干部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肃,眼神里透著一股冰冷的审视意味。 正在地头和林晚秋说话的李大山看到这架势,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悄悄对林晚秋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別慌,然后扔下锄头,快步迎了上去。 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请问……几位领导来我们村,是有什么指示?”李大山强作镇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为首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上下打量了李大山一眼,语气冰冷地开口: “我们是县委调查组的。接到群眾实名举报,你们临水村,无视党纪国法,公然搞分田单干,瓦解集体经济,带头走资本主义道路!谁是林晚秋?让她出来!” 最后那句话,声色俱厉,像一道惊雷,在所有闻声聚拢过来的村民耳边炸响。大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271章 爭辩 王东阳那一句声色俱厉的“谁是林晚秋?让她出来!”, 像一颗冰雹砸进滚烫的油锅,瞬间在临水村炸开了锅。 “走资本主义道路”,这顶帽子太重了,重得能把人的脊梁骨活活压断。 刚刚从土地里看到一丝活泛劲儿的村民们,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得乾乾净净。 他们手里还捏著带著泥土的锄头、镰刀,可那股子恨不得把天都刨个窟窿的干劲儿, 此刻却像是被兜头一盆冰水浇灭了,只剩下透心凉的恐惧。 离得近的几个妇人,嚇得手一哆嗦,手里的草帽都掉在了地上。 她们下意识地往后缩,眼神惊恐地在王东阳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上和不远处的林晚秋之间来回打转。 李大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最担心的事,以最坏的方式发生了。 他预想过无数次可能会被发现,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凶。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不偏不倚地正好挡在了林晚秋的方向前面。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王……王领导,”他开口了,声音因为用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但还算镇定, “您这话……是从哪儿说起啊?什么资本主义道路?我们临水村祖祖辈辈都是贫下中农,对国家,那是一颗红心啊!可不敢胡说!”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旁边几个村干部使眼色。那意思是,稳住,別乱,千万不能承认。 王东阳冷笑一声,他根本不看李大山,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搜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是个老机关了,这种场面见得多了。这些泥腿子想在他面前打马虎眼,还嫩了点。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人群后面那个穿著乾净布衣、气质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身上。 她太显眼了。即使穿著和村里妇女差不多的衣服,裤腿上还沾著泥点,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那份在惊慌人群中依旧挺直的脊樑,都让她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无法隱藏。 “你就是林晚秋吧?”王东阳推了推黑框眼镜,直接绕过李大山,朝林晚秋走了过去。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干部也立刻散开,隱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地头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晚秋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从决定做这件事开始,她就预料过会有今天。只是,当冰冷的现实真的砸到脸上时,那份压力还是让她手心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深吸了一口气,將手在裤子上悄悄擦了擦,从李大山的身后平静地走了出来。 她不能躲。她是这个计划的核心,如果她怂了,那整个临水村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就会瞬间崩塌。 “我就是林晚秋。”她迎著王东阳审视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很好。”王东阳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读了几天书,就敢回来蛊惑人心,捅这么大的娄子。“你一个京城来的大学生,不好好待在城里,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就是为了煽动群眾,搞分田单干,瓦解集体经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围的村民们急了。 “不是的!领导你搞错了!”一个叫张桂芬的媳妇儿,平时最受林晚秋照顾,胆子也大些,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林同志是好人!是她教我们怎么育苗,怎么防虫!她没煽动我们!” “对!跟林同志没关係!”另一个憨厚的汉子也跟著嚷嚷,“是我们自己想这么干的!不这么干,我们都要饿死了!” “是我们自愿的!领导,这事儿跟林同志没关係啊!” “……” 一时间,人群骚动起来。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替林晚秋辩解。他们虽然害怕,但心里更明白,林同志是为了他们好。他们不能眼睁睁看著好人被冤枉,被当成坏人抓走。这份朴素的义气,让他们鼓起了勇气。 李大山一看这架势,心里又急又感动。他怕村民们乱说话,反而授人以柄,更怕激怒了调查组。他赶紧转过身,对著大伙儿用力摆手:“都別说了!都別乱说!让我跟领导说!” 他吼完,又转回头,对著王东阳,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王领导,我跟你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李大山一个人的主意!跟林同志没关係,跟其他社员也没关係!”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是我!是我这个村长,看著大伙儿年年挨饿,地里不长粮食,急了眼!是我起了这个头,是我拍板决定这么干的!林同志是我们请来的技术员,她只负责教我们怎么把地种好,其他的她一概不知!你们要抓,就抓我李大山一个人!要杀要剐,我李大山皱一下眉头,就不算个带把的!”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周围的村民们都安静了下来,许多人眼眶都红了。他们知道,老村长这是要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保全林同志和大家。 林晚秋的心头猛地一酸,一股热流直衝眼眶。她看著李大山那不算高大、此刻却如山一般坚实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李大山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然而,王东阳根本不吃这一套。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这种大包大揽的把戏,他见得太多了。他冷冷地看著李大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李大山,你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农民,能想出『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这么一套一套的东西来?你当我们调查组是三岁小孩,这么好糊弄?” 他晃了晃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我们早就接到了实名举报,证据確凿!就是她,林晚-秋,利用自己大学生的身份,打著政策的幌子,一手策划了这次严重破坏集体经济的恶性事件!李大山,你这是在包庇,是同谋!性质更严重!” “证据確凿”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村民们面面相覷,心里都在猜,是谁?到底是谁去告的密?那个挨千刀的,是想把整个临水村往死里整啊! 王东阳不再理会李大山,他把矛头直指林晚秋:“林晚秋,我问你,你们临水村是不是把集体土地分给了各家各户?” 林晚秋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个问题,她不能撒谎。分地是事实,全村人都看著,赖不掉。 她迎著全村人紧张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报告领导,我们不是分田单干。土地的所有权依然是集体的。我们只是响应国家探索多种生產责任制的號召,將土地的经营权承包给农户,这叫『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 “好一个『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王东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提高了音量,厉声质问,“国家哪个文件让你搞这个『责任制』了?哪家报纸登了?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我只知道,中央三令五申,不许分田单干!你这是在曲解政策,偷换概念,打著红旗反红旗!” “我……”林晚秋一时语塞。她最大的软肋就在於此——她没有“尚方宝剑”。她所做的一切,都超越了这个时代。她的解释,在当权者眼里,就是狡辩。 看到林晚秋被问住,王东阳更加得意,他步步紧逼:“你还利用你所谓的『农业知识』,在村民中树立威信,为你的错误路线铺路。我看你根本不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你的思想有问题,动机不纯!你必须跟我们回县里,接受组织的审查!” “带走!”他大手一挥,身后两个年轻的干部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抓林晚秋的胳膊。 “不能带走林同志!” “你们不能抓好人!” 这一下,村民们彻底炸了。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全系在林晚秋一个人身上,如果林同志被抓走了,那他们分到手的地怎么办?这日子还有盼头吗?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几十个、上百个在地里干活的村民,全都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男人们手里紧紧攥著锄头、铁锹,女人们抱著孩子挡在前面,那些半大的小子们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了石块土坷垃攥在手里,一个个红著眼睛,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將林晚秋和李大山死死地护在了中间。 他们没有章法,也没有口號,就是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人墙,挡在了调查组和林晚秋之间。 “你们要带走林同志,就先从我们身上踩过去!”一个黑壮的汉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梗著脖子吼道。 “对!踩过去!” “谁敢动林同志一下试试!” 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把伏尔加和吉普车都围得水泄不通。村民们的情绪非常激动,眼神里交织著愤怒、恐惧和决绝。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被点燃。 那两个准备上前的干部被这阵势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紧张地看向王东阳。 王东阳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这群刁民竟然敢公然对抗调查组,这简直是无法无天!这是要造反吗?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村民们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公然对抗组织!是妨碍公务!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可是,对於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民来说,“法律责任”这四个字远没有“饿死”来得可怕。他们只知道,林同志是让他们能吃饱饭的希望,谁要抢走他们的希望,他们就跟谁拼命。 场面,彻底失控了。 李大山急得满头大汗,他知道事情闹大了。真要动起手来,村民们肯定要吃大亏,而且这罪名可就坐得更实了。他一边用力拦著往前冲的年轻人,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大傢伙儿都冷静点!都把傢伙放下!听我说!別衝动!” 可此刻,群情激奋,他的话几乎被淹没在了嘈杂的人声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林晚秋从人墙的缝隙里,再次走了出来。 她的小脸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走到最前面,面对著暴怒的王东阳和情绪激动的村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傢伙儿,都静一静,听我说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混乱中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激动的村民们看到她走出来,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依旧把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看著调查组的人。 林晚秋先是对著村民们,用力地摇了摇头,眼里带著恳求和安抚:“大伙儿的心意,我明白,我都记在心里。但是,我们是讲道理的人,不能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我们相信组织,相信国家,会调查清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请大家……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好吗?”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焦急的脸,张桂芬嫂子、铁柱哥……她诚恳地看著他们,眼神里的镇定和信赖,像一股清泉,慢慢浇熄了村民们心中的燥火。 村民们犹豫著,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大山。李大山也趁机大喊:“都听林同志的!把东西都放下!往后退!” 人群开始骚动,一些人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农具。 安抚住了村民,林晚秋才转过身,正视著王东阳,语气平静而清晰:“王领导,我愿意跟您回去接受调查。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论。但是,我也有一个请求。” 王东阳冷哼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 “这件事,是我们临水村为了解决温饱问题,在生產方式上做出的一次大胆尝试。它到底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不能只凭一封举报信,也不能只凭我们几句话。” 林晚秋伸手指著身后那一片绿油油、长势喜人的禾苗,声音陡然提高: “请您看一看这片地!看一看这些庄稼!它们比往年任何时候都长得好!也请您看一看我们村的社员,他们脸上的汗水和笑容,是假的吗?他们的干劲,是假的吗?土地不会撒谎,粮食不会撒谎!我请求组织,不要急著给我们扣帽子,下结论。给我们一点时间,等到秋收!等到秋收之后,让打下来的粮食说话!看到时候,我们临水村交的公粮,是多了还是少了!村民的粮仓,是空了还是满了!用事实来说话,行不行?” 她的话,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这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村民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林同志想的还是等秋收用粮食来证明自己。 李大山愣住了,他看著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依然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有理有据地为全村人爭取最后一线生机,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连王东阳也愣住了。他见过撒泼的,见过抵赖的,也见过哭爹喊娘求饶的,却从没见过像林晚-秋这样的。她不否认,不狡辩,而是直接把结果——那沉甸甸的粮食,当成了自己最大的赌注,拍在了桌子上。 这需要何等的底气和魄力! 王东阳的目光下意识地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田野里,绿油油的禾苗在风中荡漾,確实比他来时路上看到的其他村子的要茁壮茂盛得多。村民们虽然衣衫襤褸,但一个个精神头十足,眼神里闪烁的光芒,也確实和那些麻木呆滯的农民不一样。 他的心里,第一次產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这个林晚秋说的,有几分道理? 第272章 林晚秋的危机 但是,这丝动摇很快就被他多年机关工作养成的警惕和原则性压了下去。 程序就是程序,举报就是举报。 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不管结果可能会怎样,她煽动村民“分田单干”这个行为本身,在当下就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更何况,举报人还在信里特意点明了,林晚秋的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关係,比如上次开著吉普车送她来的那个京城干部。 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也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今天如果他就这么被一个小丫头三言两语说服了,回去怎么跟领导交代?怎么跟举报人交代? 想到这里,王东阳脸上的表情又重新变得冰冷。他推了推眼镜,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说得很好听。但一码归一码。”他冷冷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寧静, “你的思想和行为,已经触犯了原则。必须接受审查。至於你说的秋收,那要等你的问题调查清楚之后再说!” 他不再给林晚秋任何爭辩的机会,直接对身后的干部命令道:“把人带上车!谁再敢阻拦,以妨碍公务、暴力抗法论处,一併带走!”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村民们刚刚平復下去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但看著那几个干部冰冷的面孔和王东阳决绝的態度,他们知道,再闹下去,只会害了林同志。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两个干部走到林晚秋身边。 “林同志!”李大山嘶哑地喊了一声,想衝过去,却被另一个干部拦住了。 林晚秋回头,给了李大山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她知道,反抗是无用的,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她平静地对那两个干部说:“我自己走。” 她迈开步子,走向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稳,仿佛不是走向未知的审查,而是走向一场既定的命运。 夕阳的余暉將她的影子在黄土地上拉得好长好长。 所有的村民都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 没有人说话,但那一道道目光,像绳索一样,紧紧地牵在她的身上。 有担忧,有不舍,有愤怒,更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在林晚秋的手即將碰到车门的时候,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孩子“哇”的一声大哭。 是张桂芬家的小栓子。 他挣脱妈妈的手,迈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林晚秋身边,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仰著掛满泪珠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哭喊著: “林姐姐,你別走!你走了,谁教我认字啊!哇——”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锥子,刺痛了在场每一个成年人的心。 “小栓子,听话,回去……”林晚秋蹲下身,想摸摸他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怕自己的触碰,会给这个家庭也带来麻烦。 紧接著,一个又一个村民,默默地从家里拿出了东西,往林晚秋这边送。 “林同志,这是刚煮的鸡蛋,还热乎著,你带上路上吃!”张桂芬红著眼圈,把几个用手绢包好的鸡蛋硬塞到林晚秋手里。 “林同志,俺家没啥好东西,这俩窝头你拿著垫垫肚子!” “这是水,喝口水……” 一个、两个、三个……村民们默默地围上来,手里拿著家里仅有的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鸡蛋、窝头、烤红薯、一壶凉白开…… 他们不敢再高声反抗,只能用这种最朴素、最笨拙的方式,表达著他们的感激和担忧。 王东阳看著眼前这一幕,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波澜,又翻涌起来。 他看得出,这不是装的。一个搞“资本主义”的坏分子,怎么可能得到村民如此真心的拥戴? 然而,他身旁的一个干部,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王组长,您看,这就是她拉拢人心的手段,小恩小惠,腐蚀群眾,性质很恶劣。”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王东阳心中那点惻隱。 他立刻警醒过来,自己差点就被这种“温情”场面给迷惑了。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干什么?都让开!上车!” 林晚秋被两个干部“护送”著,坐进了伏尔加轿车的后排。 她怀里抱著村民们塞给她的、还带著体温的食物,透过车窗,看著外面那一双双担忧的眼睛,看著李大山那通红的、充满无力感的眼眶,看著孩子们那一张张哭泣的脸。 她的心,像被泡在又酸又涩的苦水里。 汽车发动了,捲起一阵黄土,缓缓驶离了村口。 村民们跟在车后面,默默地送著,直到汽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著,每一次震动,都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给顛出来。 林晚秋坐在后排,身子隨著车子的晃动而摇摆,怀里紧紧抱著那个还带著村民体温的布包,里面是几个鸡蛋和两个硬邦邦的窝头。 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暮色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大网,將田野、村庄、远山全都笼罩了进去。车里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坐在她两旁的干部目不斜视,像两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前面副驾驶座上的王东阳,从后视镜里投来的目光,依旧是冰冷而审视的。 林晚秋没有看窗外,她只是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布包上粗糙的纹理。她心里並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小栓子那张掛满泪痕的小脸,张桂芬嫂子通红的眼眶,还有李大山叔那副想拼命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反覆回放,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著她的心。 她不怕自己被审查,从决定做这件事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最坏的打算。她怕的是,自己这一走,临水村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点火苗,会就此熄灭。 她怕村民们会因为恐惧,退回到从前的麻木和绝望里。她更怕,那个告密的人,会藉机在村里兴风作浪,把李大山叔往死里整。 车子顛簸了大概一个多钟头,终於驶进了县城的范围。路面平坦了许多,窗外开始出现稀疏的灯火和低矮的砖瓦房。最后,汽车在县委大院的门口停了下来。这是一座典型的苏式风格建筑,灰色的墙体,高大的门廊,门口掛著“中国共產党xx县委员会”的木牌,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下车!”王东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林晚秋被带进大院,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最后被带进了一间掛著“临时审查室”牌子的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刷著白石灰,角落里放著一个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上面印著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一个穿著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妇女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就一声不响地坐在了门口的小板凳上,显然是负责看管她的。 王东阳和其他人把她送到这里后,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林晚秋知道,他们是去向领导匯报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是最熬人的。房间里的灯泡掛在电线下,散发著昏黄的光,墙上那只老式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个声响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林晚秋捧著那个印著缺口的搪瓷缸子,手心的热度也驱散不了心里的凉意。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么,是严厉的批斗,还是漫长的监禁?她甚至想到了更坏的结果。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她告诉自己,不能慌,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与此同时,县委二楼的会议室里,气氛正如同烧开的水一样,翻腾不休。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著县委的几位主要领导。主位上坐著的是县委书记,赵长青。他年近六十,头髮已经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嘴里叼著个菸斗,一口接一口地抽著。菸斗是他多年的习惯,只有在心绪不寧的时候,才会抽得这么急。他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正罩著一层寒霜。 赵长青是南下干部,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老革命,对“资本主义尾巴”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憎恶。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始终保持著坚定的革命立场,从没在路线上犯过错误。 坐在他对面,位置稍次一点的,是县长,周明轩。周明轩刚满四十,是本地提拔上来的年轻干部,去年刚从地委党校学习回来。他戴著一副眼镜,面容白净,身上有一股赵长青这些老干部不太喜欢的“书生”气。他此刻正低著头,仔细地翻看著王东阳带回来的那份关於临水村的调查材料,眉头紧紧地锁著。 王东阳刚刚把情况详细匯报了一遍,从接到举报信,到临水村现场的见闻,再到村民们公然对抗调查组的“恶劣行径”,他都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尤其强调了林晚秋作为“主谋”的“顽固態度”和“煽动性”。 “胡闹!简直是胡闹!”赵长青听完匯报,把手里的菸斗在菸灰缸里使劲磕了磕,发出一声脆响,震得在座的人心里都跟著一颤。“一个黄毛丫头,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分田单干!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在挖我们社会主义的墙角!是走回头路!”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农民组织起来,走上集体化的康庄大道,现在倒好,她一煽动,就想退回去搞小农经济?要是都像她这样搞,那我们这么多年的革命,不都白搞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个副书记和常委都低著头,不敢接话。赵书记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在原则问题上,那是说一不二,谁碰谁倒霉。 “赵书记,我觉得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一个沉默的声音响起,是县长周明轩。他终於看完了材料,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赵长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悦地看向周明轩:“哦?周县长有什么高见?”他话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他对这个年轻的搭档,一直有些看法,觉得他理论多於实践,看问题不够抓根本。 周明轩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依旧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书记,我不是为分田单干辩护。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但是,从王东阳同志的匯报和这份材料来看,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值得我们深思。”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第一,这个叫林晚秋的女同志,为什么要去临水村?临水村我们都知道,是咱们县里掛了號的穷村,年年吃返销粮,人均收入全县倒数第一。一个京城来的大学生,跑到这么个地方,图什么?如果说是为了搞破坏,那她为什么不去一个富裕村、模范村?那样影响不是更大吗?” “第二,”他没等赵长青反驳,继续说道,“王东阳同志也提到了,临水村的村民对她极为拥护,甚至不惜为了她,公然对抗调查组。同志们,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这个林晚秋真是个搞破坏的坏分子,是个『资本主义的代言人』,那这些最朴实的贫下中农,会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保她吗?这不符合常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明轩拿起那份材料,“王东阳同志在现场也看到了,临水村的庄稼长势,確实比別的村要好。这是事实。我们搞革命,搞建设,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吃饱穿暖吗?现在有一个方法,不管它叫什么名字,它能让地里多打粮食,能让农民有饭吃,我们难道不应该先去了解一下,研究一下,而是直接一棒子打死吗?” 周明轩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縝密,让会议室里原本一边倒的气氛,出现了一丝鬆动。几个原本附和赵书记的副书记,也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是啊,周县长说的这几点,確实是实情。 王东阳一看风向不对,急了,赶紧插话:“周县长,你这是思想糊涂!路线问题,是天大的问题,来不得半点含糊!不管她把庄稼种得多好,只要搞了分田单干,那就是错的!就是动摇国本!再说了,她蛊惑人心的本事可不小,那些村民就是被她的小恩小惠蒙蔽了!” 赵长青阴沉著脸,又把菸斗填满了菸丝,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雾。周明轩的话,像一块石头,在他那看似平静的心湖里,也激起了一圈涟漪。他不得不承认,周明轩提出的那几个问题,確实是他刚才在盛怒之下没有细想的。 第273章 去京城,找顾长庚 尤其是“让老百姓吃饱饭”这一点,触动了他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自己就是农民的儿子,闹革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天下的穷苦人不再挨饿吗? 可这些年,运动一个接一个,口號喊得震天响,可老百姓的肚子,真的填饱了吗? 他自己心里有数,没有。有些地方,甚至还不如合作化之前。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但原则的弦依旧绷得很紧。 他沉吟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轩同志,你的想法,有一定道理。但是,你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那就是立场!我们是干部,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我们的阶级立场和组织原则! 不管她的动机是好是坏,在上面没有明確指示之前,任何形式的分田单干,都是绝不允许的! 这是纪律!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人心就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到时候天下大乱,谁来负责?” 他看了一眼周明轩,加重了语气: “你很欣赏那个女娃娃的魄力,是吗?我告诉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魄力』,不是好事,是危险品! 今天她敢在临水村搞承包,明天她就敢在別的地方搞別的! 我们不能因为一点点所谓的『长势好』,就动摇了我们的根本路线!这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给这件事定了性。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周明轩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知道,赵书记这是在敲打他了。 他捏著材料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还是想再爭取一下。 “书记,我不是要为她翻案。我同意,必须对她进行严肃的审查。但我的意思是,在审查的同时,我们能不能也对她提出的那个『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做一个深入的调查研究。 临水村不是试验田吗。那我们就把这个试验进行到底,派一个工作组下去,盯著他们,看著他们,等到秋收,用事实和数据来说话。 如果事实证明,这个方法確实能大幅度增產,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个情况,作为一个新的课题,整理成报告,向地委、向省委反映, 这也是我们作为一级地方干部,应尽的责任嘛。”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书记,实事求是,是我们的生命线。我们不能因为害怕犯错误,就对可能正確的新生事物,关上认识的大门啊。” “新生事物?”赵长青冷笑一声,“我看是资本主义的毒草又换了个面目长出来了!” 话虽如此,但“实事求是”这四个字,还是像一把钥匙,捅进了赵长青的心里。 他沉默了。他可以凭著革命经验和阶级立场否定一个人,但他无法否定“实事求是”这个他信仰了一辈子的原则。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僵持。烟雾繚绕,所有人都看著赵长青,等他做最后的决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长青终於把已经熄灭的菸斗放下,缓缓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 最后,他停在窗边,看著窗外县城零星的灯火,背对著眾人,用一种疲惫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这样吧。第一,对林晚秋的审查,继续进行,由王东阳同志负责,一定要把她的个人歷史、社会关係、真实动机,都查个水落石出!在问题没有查清之前,不许她离开县委大院半步!” “第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明轩脸上, “明轩同志,你刚才不是提议要调查研究吗?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你牵个头,从农办、纪委抽几个人,组成一个工作组,明天就进驻临水村! 我给你一个任务,不是去看他们怎么增產,而是去纠正他们的错误路线! 你要亲自去做群眾的思想工作,让他们认识到分田单干的危害性,引导他们回到集体化的正確道路上来! 我给你时间,到秋收之前,必须把临水村的这个『歪风』给我剎住!” “第三,”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这件事,严格保密!谁要是敢把今天会议的內容泄露出去半个字,一律按违反组织纪律严肃处理!” 说完,他挥了挥手:“散会!”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暂时以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暗流汹涌的决定告终。 赵长青看似给了周明轩一个机会,实则是给了他一个烫手的山芋。让他去“纠正”,而不是去“观察”,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如果周明轩纠正不了,那就是他工作能力不行;如果他被“带偏”了,那就是他立场有问题。 周明轩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赵书记的用心。但他没有退路,这是他能为林晚秋和临水村爭取到的唯一机会。 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王东阳走在最后,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周明轩,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在他看来,周县长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跟赵书记掰手腕,他註定是要输的。 而那个叫林晚秋的女学生,她的命运,从她踏进县委大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死死地攥在了他们手里。 秋收?太遥远了。他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让她在秋收之前,就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承认自己的“罪行”。 县委大院的夜晚,深沉而寂静。除了走廊尽头那间“临时审查室”的窗户还透著昏黄的光,其余大部分地方都已陷入了黑暗。 林晚秋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已经是第二天了。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浆,流逝得异常缓慢。 白天,王东阳和另外一名干部会对她进行轮番问话。 说是问话,其实更像是审讯。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同样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到临水村去?” “『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是谁教你的?” “你煽动村民分田单干,背后是不是有组织、有预谋?” 王东阳的语气总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试图从林晚秋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中找出破绽。 他时而厉声呵斥,给她扣上“顽固不化”的帽子;时而又转换策略,摆出一副“为你好”的姿態,劝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要为了別人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林晚秋始终保持著平静。 她一遍遍地解释,自己是为了响应国家號召,探索农业生產新模式,是为了让农民吃饱饭。 至於那个责任制,是她在学校图书馆的旧报纸和资料堆里琢磨出来的,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更是顺应了临水村实际情况的產物。 但无论她怎么解释,王东阳都置若罔闻。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提前编好的说辞,是狡辩。 没有旁证,没有支持,她的话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就像是身处一个密闭的罐子里,无论她如何呼喊,外面的人都听不见,或者说,不想听见。 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到了晚上,问话停止了,但煎熬並未结束。那个负责看管她的中年妇女会把饭菜送进来,白米饭,一勺熬白菜,偶尔会有一两片看不见丁点肥膘的肉。 饭菜都是从县委大食堂打来的,送到这里时已经温吞。 从昨天晚上开始,林晚秋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胃里总像是堵著一团棉花,闷闷的,一阵阵地犯噁心。 她以为是这几天精神太紧张,加上水土不服引起的。她强迫自己把饭吃下去,因为她知道,只有保持体力,才能扛过这一关。 可是今天,这种噁心的感觉愈发严重了。她刚吃下两口米饭,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就直衝喉咙。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饭盒,衝到墙角,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 “呕——” 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地抽搐,酸水顺著食道往上涌,烧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 门口坐著的看管妇女被嚇了一跳,赶紧走过来,有些嫌恶又有些关切地拍著她的背: “哎,你这闺女是咋了?吃不惯我们这儿的饭?” 林晚秋扶著墙,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摆了摆手,声音虚弱: “没事……大娘,可能就是……吃不惯,有点肠胃炎。” 她自己也没多想。毕竟这段时间压力太大,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出点毛病也正常。 她漱了漱口,回到桌边,看著那盒饭菜,却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食慾。那股子油腻和菜味,让她闻著就想吐。 她不知道,在她身体里,一颗小小的生命种子,正在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就在林晚秋被关押审查的同时,临水村的气氛也压抑到了冰点。 周明轩县长带领的工作组已经进驻了村子。他们没有住在村部,而是分头住进了几户贫下中农家里,说是要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劳动”。 但村民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是来干啥的。他们是来“纠正错误”的,是来让他们把分到手的地再交回去的。 村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白天,大伙儿还是照常下地干活,但那股子恨不得把地刨出花来的劲头没了。 人们变得沉默寡言,见面只是点个头,眼神里都藏著事儿。 晚上,家家户户早早地就关了门,再也听不到聚在村口大槐树下,一边纳凉一边畅想秋收的笑语了。 工作组的干部找村民们谈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集体化是康庄大道,分田单干是死路一条”、“要算大帐,不能只顾眼前的小利”、“林晚秋思想有问题,你们不要被她蒙蔽了”。 可村民们嘴上“嗯嗯啊啊”地应著,心里却有自己的秤。 道理他们或许说不清,但肚子饿不饿,他们最清楚。这地分到手里才几天,地里的苗长得多壮实,他们看得见; 干活的劲头比以前足了多少,他们自己感觉得到。 让他们再回到从前那种“大锅饭”的日子,谁愿意? 李大山这几天嘴上燎起了一圈大泡,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他既要应付工作组,又要安抚村民的情绪,更要命的是,他打听不到任何关於林晚秋的消息。 他去县里找过几次,可连县委大院的门都进不去,门卫一听是临水村来的,就跟防贼似的把他往外推。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吃不下饭,睡不著觉。 这天夜里,他一个人蹲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就著月光,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愈发愁苦。 老伴儿端著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脚边,嘆了口气:“他爹,別抽了,再抽下去,身子骨都抽垮了。林同志的事,咱们也使不上劲,干著急有啥用?” 李大山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火星四溅。 “你倒是说句话啊!”老伴儿也急了。 李大山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著自家老婆子,声音沙哑地问: “你说,咱们就这么干等著?等著林同志被他们当成坏人给判了?等著这地又被收回去?等著大伙儿再回到以前那半死不活的日子?” 一连串的问话,让老伴儿也沉默了,只是抹起了眼泪。 李大山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土都被他踩实了一层。 他想起了林晚秋被带走时,全村人去送她的情景;想起了她对自己那个信任和託付的眼神; 更想起了当初,他拍著胸脯跟林同志保证,天塌下来他顶著! 可现在呢?天真的要塌下来了,他这个村长,这个大男人,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什么都做不了!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他想起了林晚秋刚来村里时,那个开著吉普车送她来的年轻人。 当时那人说过,有任何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去京城找他。他还留下了一个地址,说只要报上他的名字——顾长庚,就一定能找到。 那张写著地址的纸条,被他像宝贝一样,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藏在了炕头的砖缝里。 去京城!去找那个叫顾长庚的! 第274章 老公和婆婆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老婆子,”他转过身,对老伴儿说, “你明天去我三大爷家,把家里那几只老母鸡下的蛋都煮了,给我烙一斤杂粮饼子。” 老伴儿愣住了:“他爹,你这是要干啥去?” “我去京城!”李大山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啥?去京城?”老伴儿嚇了一跳,“你疯了!那么远的路,你一个人咋去?再说,去京城找谁啊?咱们人生地不熟的......” “我去找林同志的丈夫顾长庚!林同志是为了我们临水村才遭的这个罪,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她出事! 我是村长,我得对她负责,对全村老少爷们负责!”李大山攥紧了拳头,“我就不信了,这天底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李大山就悄悄地出发了。 他怀里揣著乾粮和煮鸡蛋,兜里揣著全村人东拼西凑凑出来的几十块钱路费,还有那张被他视为最后希望的地址纸条。 他没敢惊动村里任何人,包括工作组。 他怕走漏了风声,自己连村子都出不去。 他徒步走了几十里山路,赶到镇上,才坐上了通往县城的长途汽车,然后又从县城挤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很累,但他一想到被关在县城的林晚秋, 心里那点慌乱就全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焦灼和坚定。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顾长庚,心里也正隱隱有些不安。 按照他和林晚秋的约定,她每半个月会给他写一封信,报个平安,也说说村里的进展。可现在离上一封信的时间,已经过去快二十天了,却迟迟没有收到她的新信。 他有些担心,不知道是信在路上耽搁了,还是村里出了什么事。 他想过直接打电话到县里去问,但又怕太突兀,反而给林晚秋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只能耐著性子,又等了两天。 这两天,对於李大山来说,是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两天。 他在拥挤、嘈杂、充满了各种汗味和烟味的绿皮火车上,蜷缩在座位底下,啃著冰冷干硬的杂粮饼子,两天两夜没合眼。 当他终於浑身酸痛、满面尘土地走出京城火车站时,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一排排高大的楼房,他彻底懵了。 京城太大了,大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找人。 他攥著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条,按照上面的地址,逢人就问。 他那一口浓重的乡音,让很多人都听不懂,有人不耐烦地摆手走开,也有好心人连说带比划地给他指路。 他坐错了公交车,绕了好多冤枉路,花了整整大半天的时间,当他终於找到那个写著“部委家属大院”的门口时,已经是傍晚了。 看著那威严的大门和站得笔直的警卫,李大山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他这辈子,连县委大院的门都没进去过,更別说这种中央部委的家属院了。 他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上前跟警卫说明了来意。 警卫打量著他这一身风尘僕僕的农民打扮,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但听到“顾长庚”这个名字,警卫还是拿起內部电话,拨了个號。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当顾长庚听到警卫说“门口有个从临水村来的、叫李大山的老乡找您”时,他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衝到了顶点。 他几乎是衝下楼的。 当他看到站在大院门口,那个满脸憔悴、嘴唇乾裂、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祈求的庄稼汉时, 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李大山叔?我是顾长庚!出什么事了?”他一个箭步衝上去,扶住了李大山。 李大山看到顾长庚,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猛地一松。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顾长庚......同志......救救林同志!林同志......被县里的人抓走了!” “什么?!”顾长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在顾长庚的家里,李大山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一大碗热汤麵,才缓过气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分地到调查组到来,再到林晚秋被带走,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顾长庚越听,脸色越是阴沉。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更没想到,那个叫王东阳的调查组长,竟然敢如此顛倒黑白,滥用职权! “好,好一个『走资本主义道路』!”顾长庚气得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怒火。 他安抚住情绪激动的李大山,让他先在家里休息。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小小的县委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那天下午,县委总机室的电话,前所未有地疯狂响了起来。 第一个电话,是省委办公厅直接打过来的,点名要县委书记赵长青接电话。 电话里,省委秘书长的语气异常严肃,只是简单地询问了关於临水村和一位叫“林晚秋”的同志的情况, 没多说別的,但那股子压力,已经透过电话线,让接电话的机要秘书手心冒汗。 赵长青刚放下电话,还没来得及消化,第二个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直接从京城打来的,农业部的。 一位司长亲自打来电话,询问县里是不是正在进行“农业生產责任制”的试点探索,並重点关心了一位叫林晚秋的“农业技术专家”的现状。 赵长青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电话如同雪片般飞来。 教育部、团中央......甚至还有一个来自军方某重要部门的电话,虽然对方只是说受老首长委託,关心一下一位故人之女的近况, 但那电话號码代表的意义,让赵长青握著听筒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整个县委大院都炸了锅。所有人都震惊了,都在窃窃私语,这个林晚秋,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怎么可能惊动这么多通天的大人物,一个接一个地亲自打电话来过问? 赵长青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叼著熄灭了的菸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意识到,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 不是一块普通的铁板,而是一块烧红了的、能把人烫掉一层皮的钢板! 他想不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背景?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想像。 而负责审查林晚秋的王东阳,在被赵长青用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后,也彻底傻眼了。 他这才明白,周明轩当初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这次,为了邀功,为了表现自己的“原则性”,把天给捅了个大窟窿。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县委大院里蔓延。 而此刻,身处风暴中心的林晚秋,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被关在那间小小的审查室里,正忍受著新一轮的噁心和乾呕,脸色苍白地蜷缩在椅子上,只当是自己的肠胃炎,又加重了。 县委书记赵长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他手中的那个紫砂菸斗,已经被他反覆摩挲得油光发亮,但此刻,他却连点燃菸丝的心情都没有。 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像一头沉默的怪兽,让他看著就心惊肉跳。 他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在革命风浪里闯荡了几十年、自认为看人看事极准的老干部,怎么就在阴沟里翻了船。 他以为那个叫林晚秋的女学生,充其量就是个有点理想主义、不知天高地厚、背后可能有个普通京城干部家庭支持的“刺儿头”。 他把她关起来审查,一是为了剎住“分田单干”这股歪风,二是想敲山震虎,给那个总跟他唱反调的周明轩一点顏色看看。这在他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组织手段。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棍子,捅的不是马蜂窝,而是直接捅穿了天。 农业部的苏建国主任,那是什么级別的人物? 他只在省里开大会时,远远地在主席台上见过。 那样的大领导,竟然会为了一个黄毛丫头亲自打电话过来!电话里,苏主任的语气听著很平静, 只是说:“长青同志,实事求是是我们党的生命线嘛。年轻人有探索精神是好事,我们作为老同志,要爱护,要引导,不能一棍子打死。” 话虽说得客气,但那话里话外的分量,压得赵长青几乎喘不过气来。“爱护”、“引导”、“关心”,这几个词从苏主任嘴里说出来,跟命令没什么区別。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顾卫国那个电话。 虽然不是本人打的,是秘书代为转达,但那威严已经穿透了电话线,冰冷刺骨。 这样的人物,会关心一个小小的县城里,一个正在被审查的女学生? 赵长青的脑子飞速运转,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一个让他手脚冰凉的猜测,逐渐清晰起来:这个林晚秋,是顾家的儿媳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长青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这是办了什么浑事啊!他把顾家的儿媳妇,当成“资本主义坏分子”给关起来审查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县委书记的政治生命,也就到头了。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他的秘书,脸色比纸还白。 “书......书记......”秘书的声音都在发颤,“大院门口......门口来了两辆掛著京城牌照的轿车,省委办公厅打来电话,说是......是顾部长的爱人宋文君同志,和她在京都大学任教的儿子顾长庚同志,来......来看望林晚秋同志了。” “什么?!”赵长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菸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彻底慌了。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了! “快!快去请周县长!不,把所有在家的县委常委都叫来!紧急开会!快去!”赵长青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县委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赵长青铁青著脸坐在主位上,环视著一个个噤若寒蝉的常委们。周明轩坐在对面,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他猜到林晚秋有背景,但也没想到背景如此通天。 “都说说吧,现在怎么办?”赵长青沙哑地开口,目光最后落在了王东阳的身上。 王东阳此刻的模样,比死了爹娘还难看。他低著头,浑身筛糠一样地抖著,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他现在只求能保住饭碗,別的什么都不敢想了。 “这个......赵书记,”一个副书记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看......这就是个误会。林晚秋同志思想进步,积极探索,是我们没做好调查研究,错怪了好同志啊。应该......应该立刻请林晚秋同志出来,向她道歉。” “对对对,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另一个常委赶紧附和,“我们应该深刻检討!王东阳同志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官僚主义作风严重,应该对他进行严肃批评教育!” 王东阳听到这话,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知道,自己成了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了。可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赵长青没有理会这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他看向周明轩:“明轩同志,你的意见呢?”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倚重这个从一开始就持不同意见的年轻人了。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沉声说道: “书记,各位同志,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三件事。第一,立刻、马上、无条件地请林晚秋同志出来,並且由县委主要领导,也就是您和我,当面向她本人,以及她的家人,做出诚恳的道歉和深刻的检討。 第二,对於临水村的『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我们县委不但不能再干涉,还要把它作为正面典型,全力支持,做好后勤保障。 秋收之后,用事实说话,向地委和省委做专题匯报。 第三,严肃处理此次事件中的相关责任人,给上级领导一个交代,也给林晚秋同志一个交代。” 周明轩的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这也是目前唯一能化解危机的办法。 赵长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让他去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娃娃道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但形势比人强,他没有別的选择。 “好,就照明轩同志说的办!”他睁开眼,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决断,“散会!明轩,你跟我一起,去请人!” 第275章 確认怀孕,龙凤呈祥 林晚秋正蜷在椅子上,胃里一阵阵地抽痛。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一闻到饭菜的油味就噁心。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严重的肠胃炎,人也虚弱得厉害。 审查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照进来,让她不適地眯了眯眼。 她以为又是王东阳来提审了,没想到,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县委书记赵长青,和县长周明轩。王东阳跟在最后面,那张脸灰败得像死了的鱼。 赵长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走上前,伸出双手:“林晚秋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是我官僚主义,听信了片面之词,让你受委屈了!” 林晚秋愣住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前两天还把她当成阶级敌人,今天就“同志”、“委屈”了? 周明轩走过来,语气诚恳地说:“晚秋同志,对不起。这件事,我们县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的家人来看你了,正在接待室等你。” 家人?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 当她被赵长青和周明轩一左一右“护送”著,走进县委接待室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身影。 “长庚!”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和不敢置信。 顾长庚穿著一件白衬衫,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的毛衣,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样子, 但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心疼和后怕。 他几步衝过来,一把將林晚秋紧紧地搂进怀里。 “晚秋,我来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带著压抑的颤抖。 林晚秋的鼻子一酸,这几天所有的委屈、孤独和恐惧,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她把脸埋在丈夫宽阔的胸膛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衬衫。 “孩子,让妈看看。”一个温柔又带著威严的声音传来。 林晚秋抬起泪眼,看到了站在顾长庚身后的宋文君。她的婆婆,还是那么的优雅端庄,但眼圈是红的,眼神里满是疼惜。 “妈......”林晚秋轻轻喊了一声。 宋文君走上前,拉过她的手,看著她苍白消瘦的小脸,心疼得跟刀割一样:“瘦成这样了,受苦了,孩子。” 赵长青和周明轩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赵长青更是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上前一步,对著宋文君深深地鞠了一躬:“宋大姐,顾老师,我代表县委,向你们,向林晚秋同志,做最深刻的检討。是我们工作失职,是我们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 宋文君没有看他,只是扶著林晚秋,淡淡地说了一句: “赵书记,我的儿媳妇,我相信她,也相信她的为人。她想做点对人民有益的事情,我不但支持,还会全力支持。但她要是因此受了委屈,我这个当妈的,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赵长青的心上。 顾长庚更是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们,他只顾著检查林晚秋的状况,看到她手腕上因为挣扎留下的红痕,他的眼神骤然变冷。 “我们走,我带你离开这里。”他打横將林晚秋抱了起来。 林晚秋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一行人就这样走出了县委大院,留下一眾县委领导面面相覷,如丧考妣。 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里,顾长庚要了一个包间。他没有点什么大鱼大肉,而是点了一碗鸡汤麵,一盘清炒的素菜。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顾长庚把筷子递给林晚秋,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心疼。 宋文君也给林晚秋盛了一碗鸡汤:“喝点汤,暖暖胃。” 林晚秋看著眼前的亲人,心里暖洋洋的。她拿起筷子,闻著鸡汤的香味,胃里却又是一阵翻腾。她夹起一根麵条,刚送到嘴边,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就猛地涌了上来。 “呕——” 她再也忍不住,推开碗,捂著嘴就剧烈地乾呕起来。 “晚秋!你怎么了?”顾长庚大惊失色,赶紧放下筷子,扶住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宋文君也紧张地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林晚秋呕了好一阵,只吐出些酸水,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出来了。她虚弱地靠在顾长庚怀里,摆了摆手:“没事......就是肠胃炎犯了,这几天一直这样,闻著油味就噁心......” 顾长庚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扶著林晚秋,仔细地打量著她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发烧。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著林晚秋苍白的嘴唇,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不行,我们得去医院!” “长庚,我没事,就是老毛病......”林晚秋还想说不用麻烦。 “听我的!”顾长庚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当机立断,跟宋文君说了一声,便半扶半抱著林晚秋,直接出了饭店,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县人民医院。 医院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顾长庚扶著林晚秋,直接掛了內科的號。 坐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著老花镜,看了看林晚秋的脸色,听了顾长庚的描述,又问了几个问题。 “噁心,呕吐,闻不得油烟味......”女医生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记录,忽然抬头看了林晚秋一眼,“月事多久没来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她这段时间忙得天昏地暗,根本没顾上记这个。这么一算,好像......是推迟了快二十天了。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顾长庚也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的呼吸都停滯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医生,紧张得手心冒汗。 女医生瞭然地笑了笑,说道:“去验个尿吧。” 接下来的等待时间,对顾长庚来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站在化验室门口,来回踱步,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当林晚秋拿著那张薄薄的化验单,走出化验室时,她的表情是懵的,是茫然的,还带著一丝不知所措的羞涩。 顾长庚一个箭步衝上去,从她手里拿过化验单。单子上,医生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號。 阳性。 顾长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怀孕了?他的晚秋怀孕了?他们要有孩子了? 他拿著那张纸,反覆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一把抱住林晚秋,激动得语无伦次:“晚秋!晚秋!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爸爸了!” 女医生看著他们小两口激动的样子,笑著又递过来一张单子:“別高兴得太早,去做个b超看看,確认一下宫內还是宫外。” 这个年代,b超还是个稀罕物,只有县级医院才有。顾长庚扶著林晚秋,又紧张地等在了b超室外。 当林晚秋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在她小腹上移动时,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丈夫的心跳声。 “哟,好事成双啊!”操作b超的医生忽然笑著说了一句。 “医生,什么意思?”顾长庚紧张地问。 “什么意思?自己看,”医生指了指那个小小的黑白屏幕,“看到了吗?两个孕囊,两个都有胎心搏动。是龙凤胎!” 龙凤胎! 顾长庚和林晚秋彻底石化了。 当他们拿著b超单,走出医院大门时,两个人还都处在一种如在梦境般的恍惚中。 顾长庚小心翼翼地扶著林晚秋,仿佛她是什么稀世珍宝。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融化了。他一会儿看看林晚秋,一会儿又低头看看她的肚子,傻笑个不停。 “晚秋,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林晚秋看著他那傻样,也忍不住笑了,心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填得满满的。之前受的那些委屈,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当他们回到饭店,把这个消息告诉宋文君时,宋文君先是愣住了,隨即,巨大的喜悦涌上了她的脸庞。 “龙凤胎?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激动得双手合十,眼眶都红了,“我们顾家有后了!长庚,快,快给你们爸,给你们爷爷打电话!不,我亲自打!” 她再也顾不上吃饭,急匆匆地就去找电话,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家里所有的人。 包间里,只剩下顾长庚和林晚秋。顾长庚重新坐下,把林晚秋搂在怀里,下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晚秋,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还怀著我们的孩子......我来晚了。” 林晚秋摇摇头,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轻声说:“不晚,你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窗外,夕阳的余暉洒进房间,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一场风波,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迎来了最圆满的结局。对於林晚秋来说,一个新的、充满了无限希望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第276章 丰收 县委大院门口的那场风波,像一阵龙捲风,席捲了整个县城,然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平息了下去。赵长青书记连夜召开了第二次紧急常委会,会上全票通过了支持临水村“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试点工作的决议,並成立了以周明轩县长为组长的“专项支持小组”,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確保临水村的秋收工作万无一失。 王东阳被停职反省,据说很快就会被调到一个无足轻重的閒散部门去。而当初那个调查组,也灰溜溜地撤走了。临水村的天,一下子就晴了。 但对於林晚秋来说,她心里的那片天,还飘著几朵乌云。 顾长庚本想立刻带她回京城养胎,但林晚秋却固执地摇了头。 “长庚,我不能走。”在县招待所的房间里,她靠在丈夫怀里,轻声但坚定地说,“现在是关键时候,地里的庄稼马上就要收了。这是我们村第一年的收成,关係到大傢伙儿一整年的饭碗,更关係到这个责任制能不能真正站住脚。我走了,大傢伙儿心里就不踏实了。” 顾长庚心疼地抚摸著她消瘦的脸颊:“可是你的身体……这里条件太差,我怎么放心?” “妈留下来陪我,不就行了吗?”林晚秋看向一旁正在削苹果的宋文君,眼神里带著一丝恳求和撒娇。 宋文君停下手中的刀,看了看儿媳妇苍白但坚决的脸,又看了看满眼担忧的儿子,心里嘆了口气。她知道,这个儿媳妇外柔內刚,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这一辈子,见多了为了理想和事业不顾一切的人,她的丈夫是,她的公公是,现在,她的儿媳妇也是。 “好,我留下。”宋文君做出了决定,“长庚,你回学校去,你的课也不能耽误。这里有我,你放心。” 一个是在部委大院里生活了一辈子、出入有小车、家里有保姆的军长夫人;一个是中国顶尖学府的青年教师、未来的学术栋樑。他们就这样,为了一个共同牵掛的人,做出了最朴素也最郑重的安排。 顾长庚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回京的火车,心里塞满了牵掛。从那天起,县邮电局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业务——每天下午三点,京城都会有一通电话准时打到县委总机,指名要转到临水村村部,找林晚秋。 宋文君就这样在临水村住了下来。她被安排住进了村部旁一间最乾净的瓦房里,那是李大山领著村里的媳妇们,里里外外用石灰水刷了好几遍,又用开水烫了所有家具,才敢让“京城来的亲家”住进去。 宋文君的到来,给这个闭塞的小山村带来了不小的震动。村里人一开始都有些拘谨和敬畏,他们从李大山口中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是林老师的婆婆,是京城来的“大干部家属”。他们看见她,都远远地站著,咧著嘴憨笑,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但宋文君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她很快就適应了这里的生活。她会挽起袖子,和村里的媳妇们一起在井边洗菜,听她们聊东家长西家短;她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林晚秋的院子里,一边做著针线活——给未出世的孙辈缝製小小的衣衫,一边陪著同样在纳鞋底、补衣服的婶子大娘们嘮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她带来的不仅仅是陪伴,还有城里人的见识和细致。她会教林晚秋怎么搭配饮食,让她在孕吐稍微缓解的时候,能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她从京城带来了麦乳精和奶粉,每天逼著林晚秋喝下去。她还会用带来的酒精,细心地给屋子消毒。 慢慢地,村里人发现,这个“京城来的贵客”,其实和她们一样,也是个疼爱儿女、盼著抱孙子的普通母亲。她们对她的称呼,也从客气的“宋同志”,变成了亲热的“宋大娘”、“晚秋她婆婆”。 然而,平静的日子下面,並非没有暗流。 林晚秋心里清楚,王东阳那类人虽然倒了,但他们所代表的那种思想,那种势力,不会轻易消失。她被扣上的那顶“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虽然被县委强行摘了下来,但帽子留下的阴影,还在一些人心里。 有天傍晚,她和宋文君在村口散步,两个邻村的村民路过,看著她的肚子,阴阳怪气地对旁边的人说:“瞧见没,就是她,把人心都搞乱了。现在好了,男人在京城当大官,婆婆都来伺候了,跟个地主婆一样,就等著坐地收租了。” 声音不大,但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林晚秋和宋文君的耳朵里。宋文君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正要发作,却被林晚秋拉住了。 “妈,別跟他们置气。”林晚秋摇摇头,脸色有些发白,“嘴长在別人身上,由他们说去。我们把自己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更危险的事情发生在几天后。 那天深夜,村里突然狗吠大作。李大山被惊醒,披著衣服出来一看,只见村东头靠近水渠的那几亩水稻田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不好!有人要使坏!”李大山心里一惊,抓起墙角的扁担就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抓贼啊!有人要毁庄稼啊!” 寂静的村庄瞬间被点燃了。一盏盏煤油灯亮起,一扇扇门被推开。男人们抄著锄头、铁锹,女人们拿著擀麵杖、烧火棍,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那几个黑影被这阵仗嚇坏了,顾不上手里的镰刀,拔腿就往村外跑。他们想破坏水渠的进水口,把水放干,再割毁一部分即將成熟的水稻,製造减產的假象。这样一来,到了秋收,只要收成不好,就能再次证明林晚秋的“分田单干”是错的,他们就能把这盆脏水再泼回去。 村民们追了出去,但夜太黑,还是让那几个人跑了。大傢伙儿回到田边,看著被踩倒的一片稻子和被撬坏的渠口,一个个气得眼睛都红了。 “是哪个天杀的乾的!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肯定是王家庄那几个二流子!上次就听他们说风凉话!” 林晚秋和宋文君也被惊动了,赶到现场。看著那倒伏的稻禾,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偷窃,这是衝著她来的,是衝著整个临水村的希望来的。这是政治上的报復。 村民们自发地围了上来,默默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將林晚秋和宋文君护在了中间。一个叫铁柱的壮汉,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说:“林老师,你別怕!从今天起,我们轮班守夜!谁他娘的再敢动我们地里的一根苗,老子跟他拼命!” “对!拼命!” “我们不识字,但我们识好歹!谁让我们吃饱饭,谁就是我们的亲人!” 看著一张张朴实而愤怒的脸,听著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话语,林晚秋的眼眶湿润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站著的是整个临水村的百姓。 从那天起,临水村的夜晚不再寂静。男人们分成了几组,每晚都有一组人,拿著棍棒,提著马灯,在田埂上巡逻,守护著这片承载了他们全部希望的土地。 时间在紧张的期盼中一天天过去。秋风吹黄了山岗,也吹熟了田野。 临水村,迎来了它歷史上从未有过的、最盛大、最辉煌的丰收。 那景象,是任何语言都难以描绘的壮丽。放眼望去,整片整片的土地,都变成了金色的海洋。沉甸甸的稻穗,被饱满的穀粒压弯了腰,一串串,一簇簇,挤挤挨挨,在阳光下闪烁著醉人的光芒。玉米地里,一人多高的秸秆上,掛著一个个粗壮的玉米棒子,剥开厚厚的苞叶,露出金黄的、珍珠般的玉米粒,齐整得像排列好的士兵。地瓜藤下,刨开鬆软的泥土,就能翻出脸盆大小的红薯,一个连著一个,多得让人心惊。 收割的那天,整个临水村都沸腾了。 天还没亮,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就全都涌向了田间地头。人们的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喜悦。他们小心翼翼地挥舞著镰刀,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割稻子的“唰唰”声,妇女们綑扎稻草的笑谈声,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的欢呼声,匯成了一曲最动听的交响乐。 李大山站在田埂上,看著这番景象,激动得浑身都在抖。他抓起一把稻穗,放在手心,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觉得比金子还重。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农民、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庄稼汉,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的庄稼! 他跑到一个正在脱粒的场院,抓起一把刚刚打下来的穀子,饱满、乾爽、金灿灿。他用牙咬开一粒,嘎嘣脆,满口都是稻米的清香。 “丰收了!大丰收了啊!”他再也忍不住,扯著嗓子,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地大喊起来。 整个场院都静了一下,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人们把手里的农具扔向天空,把打下来的穀子扬向天空,金色的穀雨中,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流泪。那是喜悦的泪,是激动的泪,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彻底释放。 周明轩县长带著县里的干部也来了。他们不是来指导工作,而是来见证奇蹟的。当农技站的技术员,拿著磅秤,现场测產的数据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水稻亩產,超过了八百斤!比去年公社时期足足翻了一倍还多! 玉米、地瓜的產量,更是高得离谱!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彻底炸懵了所有曾经怀疑、观望、甚至反对的人。赵长青书记在拿到这份沉甸甸的报表时,据说在办公室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古人诚不我欺啊。” 丰收的喜悦,像醇美的酒,醉了整个临水村。家家户户的穀仓,第一次被装得满满当当,连墙角旮旯都堆上了金黄的玉米。村里的孩子们,口袋里揣著煮熟的甜玉米,在村里跑来跑去,嘴巴吃得乌黑,脸上却掛著前所未有的满足。 晚上,村里在打穀场上摆起了流水席。家家户户都拿出了自己最好的东西,燉鸡、燉肉,香气飘了半个村子。李大山代表全村人,把最大的一只鸡腿,恭恭敬敬地端到了林晚秋的面前。 林晚秋挺著个大肚子,在宋文君的搀扶下,看著眼前一张张淳朴灿烂的笑脸,看著这片因为自己而变得富饶的土地,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成就感和幸福感。她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的坚持和付出,都值了。 然而,就在全村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林晚秋的肚子,发动了。 那天夜里,她的小腹开始传来一阵阵规律的疼痛。宋文君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是要生了。 整个村子瞬间又被动员了起来。李大山连夜套上牛车,在车上铺了厚厚几层崭新的棉被,周明轩县长得知消息后,更是破例动用了县里唯一的那辆吉普车,连夜赶来接人。 当林晚秋被扶上吉普车时,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提著马灯,自发地站在路边为她送行。 “林老师,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林老师,一定要生个大胖小子!” “保重身体啊!” 看著车窗外那一张张真诚关切的脸,和那一片片温暖的灯火,林晚秋的眼泪再次滑落。 县人民医院的產房外,宋文君和接到加急电报后、心急火燎从京城赶回来的顾长庚,以及闻讯而来的周明轩、李大山等人,焦急地等待著。顾长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那副样子,比他做任何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都要紧张一百倍。 產房里,林晚秋的呼喊声和助產士的鼓励声交织在一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终於,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亮天际时,两声响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一前一后地从產房里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 一个护士满脸喜气地跑出来:“恭喜!母子平安!是个龙凤胎!哥哥六斤二两,妹妹五斤八两,都健康得很!” 龙凤胎! 走廊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顾长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衝到產房门口,隔著门对著里面大喊:“晚秋!晚秋!你听到了吗?你辛苦了!我爱你!” 宋文君更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著“老天保佑”。李大山咧著大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一个劲地搓著手:“好啊!太好了!龙凤胎,这是龙凤呈祥的好兆头啊!” 当林晚秋被推出產房,两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婴儿被包裹在襁褓里,放在她身边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顾长庚俯下身,在林晚秋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吻,声音哽咽:“晚秋,谢谢你。” 林晚秋疲惫地笑了,她看著身边的两个孩子,一个像她,一个像顾长庚,她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满足彻底填满。 窗外,新一天的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远处,临水村的方向,丰收的喜悦还在继续。田野是金色的,阳光是金色的,人们的笑脸也是金色的。 这是一个收穫的季节,收穫了粮食,收穫了希望,也收穫了新的生命。 对於林晚秋而言,她的人生,就像这片被她深爱的土地一样,在经歷了风雨的洗礼之后,终於迎来了最灿烂、最辉煌的丰收。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