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我做妾?改嫁九千岁孕满京城》 第1章 太子?我不嫁 “让清莲的花轿从正宫门进。晚棠的,走侧门。” 耳边响起熟悉到骨髓发冷的声音,林晚棠猛得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血一样的红,鼻尖縈绕著熟悉的合欢香。 她有一阵恍惚,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被庶妹林清莲砍断四肢,活生生流干最后一滴血,在破败的別庄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待看清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林晚棠瞳孔骤然紧缩。 她竟然重生了,回到了与太子沈淮安大婚的那一天。 上一世,她满怀期待嫁入东宫,以为能与青梅竹马终成眷属,却不知那是悲惨命运的开端。 成婚后她两次怀孕,两次却都只生下一滩腥臭的脓血,受尽白眼和嘲笑。 而侧妃林清莲却三年抱四,每一次都生下双生子。 沈淮安身为太子,自然需要嫡子傍身,对她从最初的怜惜到后来的漠然,最后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死前,林清莲抱著她的孩子,俯身在她耳边轻笑:“姐姐,你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生下一滩脓血吗?是因为母亲把你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偷偷换给了我啊。” 那一刻林晚棠才明白,自己一生的悲剧不仅是庶妹的算计,更是亲生母亲的背叛。 可为什么?明明自己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太子爷,这……不合规矩啊。”喜婆的声音迟疑传来,“林大小姐才是您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能从侧门进呢,那不是成了妾了吗?” “按本太子说的做!”沈淮安的声音冷冽如冰,“清莲是宜男之相,才最適合给我做太子妃。晚棠,就委屈她做个侧妃吧。” 林晚棠的心猛地一沉,上一世,婚礼上明明没有这一出,自己也是从正宫门进入东宫,且沈淮安是在林清莲相继生下两对双生子后才相信“宜男之相”的说辞,如今那么快说出,除非,” 他也重生了。 意识到这一点,林晚棠的手指猝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深切恨意从脚底窜起,直衝天灵盖。 好!好得很! “砰!” 林晚棠一脚踹开轿门,大红盖头隨著动作滑下,露出艷丽无双的绝美面孔.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射向那个身著喜服的男人。 “沈淮安!”她声音冷得如数九寒冰,“我林晚棠是你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嫡妻,今日你让一个庶女走正宫口,让我走侧门,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整个林家?” 沈淮安眸光复杂看著她,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场面瞬间死寂。 宾客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新娘子会在迎亲路上公开发难。 另一顶花轿的帘子被掀开,林清莲裊裊婷婷地走出来,她今日也是凤冠霞帔,妆容精巧,眼中含著恰到好处的泪光。 “姐姐,您別生气”她语气哽咽,楚楚可怜,“妹妹不敢跟姐姐抢,只要能陪在太子身边,哪怕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沈淮安蹙了蹙眉,立即开口:“你说什么糊涂话,你是有福之人,嫁入东宫定能多子多福。我怎能让你受委屈,让我们的孩子变成庶出?” 上一世,他给了晚棠太子妃之位,希望她早日诞下嫡子,这般他才能坐稳太子之位。 可她一次次让他失望,因为没有嫡子,父皇险些就要废了他太子之位,还是后来他將清莲扶正,才名正言顺有了嫡子。 重活一世,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將清莲扶为太子妃才能生下强健聪明的嫡子。 有了嫡子,他的太子之位才能稳如磐石,才能更得父皇信任,也不会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有可乘之机。 至於晚棠,他自会在別的方面补偿她,即使没有孩子,也会让她这一世过得平安顺遂。 林晚棠轻笑出声,欢笑声里满是嘲讽,“太子说得对,妹妹確实『福气』深厚。” 她刻意加重了“福气”二字,目光如刀,扫过林清莲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林清莲被她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往沈淮安怀里缩了缩。 “姐姐,您別这样,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我们进去再说好不好?”林清莲的音色带著哭腔,手却紧紧攥著沈淮安的衣袖。 林晚棠冷笑一声,轻轻摘下头上的凤冠:“从侧门进去,做个连侧室都不如的妾?与其如此,” 她將凤冠举到眼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用力地摔在地上! 珠玉四溅,跌落一地。 “这婚,我不结也罢!” 满场譁然。 林清莲脸色骤变,立即扑过去拉住林晚棠的手:“姐姐!你千万別鲁莽!今日若是退了婚,你的名望就全毁了!往后还怎么嫁人啊!” 她的气力极大,指甲几乎要掐进林晚棠肉里。 林晚棠吃痛,眉头紧皱,按照林清莲的性子,此刻应该暗自窃喜才对,为何这般紧张制止?除非,有什么她不知晓的隱情。 正想著,一道熟悉的声音急急传来: “棠儿!你在胡闹什么!” 林夫人陈氏在丫鬟搀扶下匆匆赶到,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容:“还不快给太子赔罪,完成大礼!” 林晚棠看著母亲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一寸寸冷下去。 上一世,直到死前她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被母亲偷偷抱走,成了林清莲的孩子。 所以她才能三年抱四,而自己却次次產下脓血。 “母亲就这么急著把我嫁出去?”林晚棠直直盯著她,问道。 陈氏被她看得心头一颤,却强作镇定:“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嫁过去后好好服侍,太子总会看到你的好……” 说著已经强势过来拽住她的胳膊,將她往花轿里拖。 林晚棠心中疑惑越来越大,更不愿如她们的愿乖乖嫁给沈淮安。 她猛得挣开母亲的钳制,飞快跑向围观的宾客。 “来人,快抓住大小姐!”陈氏脸色变换,焦急大喊。 就在这混乱至极,林晚棠忽然看到不远处停了一顶玄黑的轿子。 轿帘半掩,隱约可见里面坐著一人,四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肃立两侧,周围宾客都下意识地远离那顶轿子。 是九千岁,魏无咎。 他是权倾朝野的大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上一世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次,印象中是个面容阴柔、喜怒难测的人。 今日太子大婚,他竟然也来观礼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念头在林晚棠心中成形。 她要嫁,就要嫁给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忌惮的人,且她这辈子也不想怀孕生子,嫁给太监正好! 林晚棠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开口,“要我嫁也可以!不过我不会再嫁给太子。” 她抬手指向那顶玄黑轿子,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嫁给他——魏无咎。” 第2章 嫁的就是九千岁 林晚棠的话迴荡在空旷宫门前,一时满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滯。 眾人或惊疑、或恐惧、或不可以置信的目光在她与那顶玄黑轿厢上来回游移。 轿帘静如止水,里面的人似乎对外面的喧囂全无反应。 “棠儿!你疯了不成?”陈氏率先衝上前,打破了死寂。 她一把攥住林晚棠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皮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是魏无咎!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阉宦!你怎能如此自毁前程?” 林清莲也慌忙上前,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哀切劝阻:“姐姐!您莫要气糊涂了!快跟太子殿下认个错,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嫁给太监,您这辈子就真的完了啊!我和娘怎能眼睁睁看著你往火坑里跳?” 她说著,飞快瞥了眼那顶黑轿,眼中满是惊惧。 林晚棠用力甩开陈氏的手,眸光扫过她和林清莲惊惶的脸,冷笑道:“我成全你和太子,让你名正言顺做太子妃,从此多子多福,稳坐高位,你不是应该欢天喜地吗?缘何还这样在意我要嫁与谁?” 林清莲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眼神躲闪,竟剎那语塞。 林晚棠心中那团迷雾更加剧烈,母亲和林清莲的阻拦与惊慌,绝不仅仅是因为以为她嫁给太监丟人现眼,她们似乎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她真的不嫁给沈淮安? “晚棠!休要胡闹!” 沈淮安也终於从震惊的中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俊朗的面容因愤怒显得有些阴鷙,压抑著情绪,“你我三书六礼已下,天地为证,你此生註定是本太子的人!除了嫁与孤,怎能嫁给他人!” 他盯著林晚棠,眼色复杂难辨。 他为了权势,为了嫡子,为了坐稳太子之位,不得不委屈她,乃至算计她。但他心中对她,绝非毫无情意。 青梅竹马的情分,前世伴侣的纠结,哪怕其中掺杂了失望与难堪,也总归还留存了许多感情。 他早已认定她是他的人,绝不允许她嫁给別的男人,更遑论是一个宦官! 林晚棠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语气篤定,“殿下,您错了,我並非任性,也不是赌气,而是真心实意想嫁给魏都督。” 她转过身,看向那顶玄黑轿子,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在我心中,魏都督,驱逐蛮夷,匡扶社稷,是王朝的功臣,是真正的国之柱石。我要嫁,便要嫁这样的人。” 话音刚落,那一直静止如磐石的玄黑轿帘,终於动了。 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撩开了厚重的帘幕。 首先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双玄色锦靴,接著,一道頎长身影缓缓步出轿子。 魏无咎站在了阳光之下。 他穿著一身玄色蟒袍,玉带束腰,身姿如松。 与寻常人想像中阴柔的宦官截然不同,他的面容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俊美,肤色很白,连唇色都近乎苍白,微微上挑的凤眼下带著淡淡青影,透著挥之不去的病態倦怠。 然而这所有都无损於他身上那迫人的气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叫人望之生畏,不敢注视。 他凉淡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林晚棠身上,琥珀色的眸中透出一抹难以捉摸的兴味。 “林大小姐,”他嗓音冷沉,如玉石器击罄,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要嫁给本都督?” 他顿了顿,苍白的唇边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 “理由呢?本都督是个阉人,无权无嗣,不过陛下身边一个老奴。太子殿下年轻俊朗,位高权重,才是良配。” 他说话时,目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掠过沈淮安苍白的脸。 林晚棠挺拔了背脊,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贏了,她便能逃离前世的泥沼,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復。 她迎著魏无咎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魏都督二十一岁执掌司礼监,帮助陛下调整吏政,清查拖欠,国库为之充盈. 二十五岁督建黄河水坝,亲赴险地,保下游不计其数百姓平安。 三十岁於陛下病重、朝局动盪之际,力排眾议,稳定中枢,使社稷无虞。” “更是在去年率大军戍守北疆,於狼牙山一役率百人死士奇袭蛮族王帐,令蛮族十年不敢南犯。” 她每说一句,周围人的面容就变一分。 这些事跡並非隱私,但由一个內宅女子在如此情境下娓娓道来,却有种特別的震撼人心. 魏无咎眸色微动,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淡了些,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沉积下来。 林晚棠继续道:“晚棠不才,却也读圣贤书,知忠心事。在我心中,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者,方为壮士.至於子嗣传承,” 她微侧头,眸光扫过沈淮安和林清莲,带著一丝嘲弄,“並非判断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標准,更不该成为女子一生的枷锁与罪孽!” 沈淮安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袖中的拳攥得咯咯直响。 林晚棠这话,简直正是明晃晃地说魏无咎比他强得多,更值得嫁! 这让他这个太子的顏面何存? “荒唐!”他高声喝止,“晚棠,孤念你年幼,一时糊涂,不追究你胡言乱语!来人,將林大小姐送回花轿!” 几名东宫近侍应声上前。 “慢。” 魏无咎轻咳一声,淡淡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却让那几个侍从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他轻笑一声,看向林晚棠,“林大小姐谬讚了,本都督不过是做些分內之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这些都是林大小姐要嫁本都督的缘由,那林大小姐又凭什么觉得本都督会娶你呢?” 林晚棠心尖一颤,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抬眼,对上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眸,缓缓开口。 第3章 圣旨 “我能治好魏都督在北疆落下的旧疾。” 她目光灼灼,“吾知狼牙山一役,都督寒气入骨,每逢阴雨便咳喘不止,甚则咯血,太医们也束手无策,言及都督寿数有碍。” 她顿了顿,注视魏无咎,“吾外祖是当世妙手,吾不才,自幼隨他学医,习得鬼医十八针,若您信我,或可一试。” 话音落下,魏无咎半闔的眼眸骤然睁开,死死锁住林晚棠。 他的旧疾是绝密,除了宫中几位太医和陛下,无人知晓详情. 这个林晚棠是从何听说?是巧合,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她的话,又究竟是真是假? 无数念头在魏无咎心中转过,在最初的震动后,他很快恢復了沉静,只眼底深处还汹涌著丝丝暗潮。 “哦?林大小姐倒是让本都督刮目相看,不过你可知,誆骗本都督的下场?” 他嗓音低沉,还带上了笑,却危险异常。 林晚棠只觉被最强悍的猛兽盯上,冷汗流瞬间湿透了后背,但仍然强撑著与他对视,“晚棠定不会让您失望。” “好!林大小姐不愧林老太师的孙女,当真將门无虎女。”魏无咎朗笑出声。 眾人一脸莫名,之前两人低声交谈,旁人並未听清,此刻看魏无咎神情,却是应了婚事? 沈淮安心中不安飞涨,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挡在林晚棠与魏无咎之间,俊朗的脸上满是阴翳,“晚棠与孤的婚事,乃父皇金口玉言,礼部书写,昭告天下!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今日之事不过是晚棠一时意气,孤自会带她回东宫好生安抚,若是有哪里让都督误会,孤改日再替她赔罪!” 他刻意抬出皇帝和礼法,试图以势压人。无论如何,他绝不能眼睁睁看著林晚棠真的嫁给魏无咎! 魏无咎闻言,轻轻抬了抬眼皮,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他慢条斯理道,“陛下赐婚,是念及林老太师昔日功劳,及林家嫡女品貌端庄,堪为太子正妃,可如今……” 他目光掠过地上碎裂的凤冠,又回到沈淮安脸上,语气讥誚:“殿下执意让林家庶女走正门,令嫡女屈居侧位,已是拂了林家的顏面,亦非陛下当初赐婚本意。林大小姐不愿受辱,亦是情理之中。” “既然尚未拜堂,姻缘未成,何来不能更改之说?” “你!”沈淮安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魏无咎不再看他,转而对著身边一名锦衣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锦衣卫领命,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人群之外。 不过半盏茶功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著內宫服饰的太监手持明黄捲轴,在高头大马的护卫下疾驰而至,高声宣道: “圣旨到——!” 所有人俱是一惊,慌忙跪地。 那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闻太师府嫡长女林氏晚棠,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性行温良,著赐婚於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魏无咎,择吉日完婚,以彰朕体恤功臣之心,钦此!” 圣旨如雷鸣炸响。 沈淮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明黄捲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父皇居然为了安抚魏无咎这个权宦,將他的太子妃转赐他人! 父皇此举,置他这个太子的顏面与何地? “不!这不可能!” 一股汹涌怒意涌上心头,沈淮安失控的地低吼一声,竟忘了礼仪,猛地站动身,就要去抓林晚棠的手臂。 “晚棠!你不能接旨!你是孤的!” 他话音未落,眼前骤然落下阴影. 魏无咎不知何时已挡在林晚棠身前,只隨意抬了抬手,便將沈淮安推开。 沈淮安踉蹌一下,若非身后护卫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眾摔倒。 “太子殿下,”魏无咎声音冷淡,却带著一丝警告,“陛下圣旨已下,林大小姐如今已是本都督未过门的妻子.请殿下自重。” 沈淮安被侍卫扶著,胸口剧烈起伏,瞪著魏无咎和林晚棠,目眥欲裂. “姐姐!你怎能如此!” 林清莲也扑到沈淮安身边扶住他,转而对著林晚棠谴责,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太子殿下待你一片真心,你竟如此绝情辜负,转投他人怀抱?还是个太监!你將殿下置於何地?將林家的声誉置於何地?” 她话音未落,只觉眼前红影一闪。 “啪!” 一记响亮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险些摔倒. 林清莲捂著脸,眼里满是震惊与羞愤,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怨毒。 她没想到,林晚棠竟敢当眾对她动手! 林晚棠缓缓收回手,指尖还保留著淡淡麻意。 她站得笔直,一抹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冰冷如冬日寒潭. “林清莲,这一巴掌,是教你管好自己的嘴。” 她向前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 “我与谁成婚,是陛下圣裁,轮得到你一个庶女在此置喙?” 她目光如冰刃,一寸寸刮过林清莲的脸,“你口口声声太子殿下待我一片真心,那他让我未过门就屈居侧室,践踏我尊严时,这份真心在哪里?你口口声声『林家声誉』,那你与母亲让我在全京城面前丟尽顏面时,又可曾想过半分林家的脸面?” “我!”林清莲被她一连串詰责逼得节节败退,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更是慌成一团。 眼前的林晚棠,陌生得让她畏惧. “林清莲,你给我听清楚。”林晚棠嗓音朗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魏都督乃我大周朝功臣,容不得任何人轻贱半分!” “今日这巴掌,是罚你口无遮挡,不敬功臣!若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半句对他的不敬之言,”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森寒:“便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第4章 绝不委屈林大小姐 林晚棠的话语迴荡在宫门前,瞬间震慑了所有人。 沈淮安愣愣看著她,她印象中的林晚棠从来是温柔恭顺的,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魏无咎也看著她,墨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幽光。 他自然不需要一个女子来为他出头,但也从未有一个女子如她这般地维护於他. 唇角不自觉勾起,倒是,有趣. 林清莲哆嗦著唇不敢再发一言,眼泪簌簌而下,求助地看向沈淮安和一旁的嫡母陈氏。 陈氏眉头紧皱,知道若是让魏无咎將林晚棠带走,之后的一切计划便付诸东流。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掌心,对著魏无咎福身一礼,强笑道:“魏都督,莲儿年少气盛,衝撞了您,是臣妇管教无方,只是晚棠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这般隨都督回府,实在於礼不合,不如让晚棠先回太师府,待大婚之期再隨都督,” “不必。”魏无咎淡淡打断她,“本都督的別院清静得很,无人敢扰,至於礼数。” 他目光掠过地上四分五裂的凤冠,意有所指:“今日亲事本也不合礼数,既如此,又何须拘於表面?林夫人放心,纳采问名之仪,本都督自会遣人上门,绝不委屈了林大小姐。” 说完,不给陈氏再开口的机会,上前对林晚棠伸出了手. “林大小姐,天色不早,该回府了。” 林晚棠看著眼前骨节分明的大手,没有丝毫犹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有劳都督。” 触感微凉,却让她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 林晚棠被牵著上了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沈淮安死死盯著那轿子渐行渐远,双眸猩红。 双拳紧紧攥起,心中的愤怒不甘几乎要將他吞没。 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晚棠是他的!他定要把人抢回来。 不过好在魏无咎是个阉人,不会对晚棠做什么。 轿子平稳前行,林晚棠手心满是汗水。 她真的做到了,脱离了东宫,脱离了註定悲剧的命运。 可前路呢,真的就是生路吗? 魏无咎深不可测,许是比东宫更加危险。 思绪纷乱间,轿子已然停了下来。 帘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林小姐,別迟到了。” 林晚棠定了定神,弯腰走出轿子。 眼前是一处幽静院落,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透著江南园林的雅致。 门楣上悬著一块紫檀横匾,上面是铁画银鉤的两个字——静园。 魏无咎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林晚棠跟在他身后半步,默默打量四周。 园中曲径通幽,假山错落,偶有身著青衣的下人经过,见到魏无咎便远远躬身行礼. 约莫一刻钟后,林晚棠穿过一道月亮门,在一处精致院落前停下。 “林大小姐暂且在此安歇。”魏无咎停下脚步,並未回头,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缺什么,吩咐下人便是。” 说罢,便逕自朝另一个方向去了,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与扶疏的花木之后。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心中一时茫然。 这就走了?她以为,他定会询问他治伤的事呢。 此时两名穿著藕荷色比甲的丫鬟从屋內迎了上来,屈膝行礼:“奴婢春痕、秋影,伺候小姐。” “小姐一路劳顿,热水已备好,请小姐先沐浴更衣,稍后奴婢们再送晚膳过来。”名唤春痕的丫鬟轻声道。 浴房內热气氤氳,林晚棠褪去那一身繁复嫁衣,將自己浸入热水中,紧绷的神经终於一点点放鬆下来。 她想到方才跟两个丫鬟旁敲侧击,知道这院子就是魏无咎平常住的寢院。 难道,他今晚要与自己同住? 想到此,脸颊便忍不住一阵晕红。 可是她主动要嫁给他,他这般安排,也无甚问题。 沐浴后,秋影捧来簇新的寢衣,料子是极柔软的云锦,很薄,但也有些过於单薄了。 林晚棠略一迟疑,还是换上了. 寄人篱下,更何况是魏无咎的屋檐下,她没有挑剔的余地。 晚餐是几样小菜和一碗熬得糯软的梗米粥,味道很好,林晚棠却食不知味,只勉强用了半碗。 饭后,两人服侍她漱口擦手,又静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花的噼啪轻响。 林晚棠坐在床沿,看著陌生寂寥的房间。 她不敢睡,想著就这么等著魏无咎过来,可身体却异常睏乏,渐渐地,眼皮竟不知不觉闔上了。 林晚棠睡得极不稳定,还梦到了上辈子的事。 梦境光怪陆离,她看到自己身下源源不断涌出暗红粘稠的脓血,沈淮安站在门外,背对著她,身影疏离冷漠。 林清莲抱著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在她耳边轻笑:“姐姐,你看,我的宝宝多健康,你生下的,永远都只是那些骯脏秽物。” “不!我不是!” 她在梦中挣扎,啜泣,泪水不知不觉沾湿枕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抗彻骨的冷冽与绝望。 …… 魏无咎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回到静园主院时,已近子时。 值夜的春痕对他福了福身,低声道:“督主,林小姐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奴听到房里有哭声。” 魏无咎眉梢动了动,没说什么,迈步进了正房. 他推开门,屋內只留了角落一盏落地宫灯,光线昏暗柔和,空气中飘散著他熟悉的安神香。 他走到床边,垂眸看去。 床上的女子裹在月白寢衣里,看起来格外纤弱。 她黑髮散乱在枕上,脸上泪痕交织,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著,嘴唇无意识翕动,发出轻微破碎的呜咽.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暗影,长睫被泪珠濡湿,粘在下眼瞼,显得竟有几分可怜。 魏无咎静立床前,眼神幽深. 这是受了多大委屈,梦里都不得安寧? 难道她对沈淮安真的情根深种,以至於痛彻心扉? 可若真是那样,又为何执意要嫁给自己? 各种猜想在脑中翻滚,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闷。 看著那不断滚落的泪珠,魏无咎鬼使神差的,竟伸出了手. 指尖轻轻触上她湿漉漉的脸颊,想要抹去那泪痕。 就在此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陡然从锦被中伸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第5章 今夜洞房可好? 魏无咎身体僵了一下。 少女的皮肤柔嫩如美玉,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丝丝缕缕传过来,带起一阵异样酥麻。 床上的林晚棠並未醒来,仿佛的只是梦中下意识的作为. 她紧紧攥著他的手,用柔软的侧脸蹭了蹭他微凉的掌心. “別走。”她含糊地囈语,“別丟下我,疼!好疼!”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仿佛真的怕到了极点。 魏无咎眉头微蹙,看著她满是痛苦的脸,终究未曾將手拔出. “夜鹰。” 他低低唤了一声,一名黑衣锦衣卫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屋內, “下属在。” “查,林小姐在太师府中诸事,尤以是近半年的,事无巨细,儘快报上来。” “是!” 锦衣卫领命,身手敏捷消失在夜色中。 魏无咎靠在床榻旁,目光又投向林晚棠苍白的脸,眸光闪烁。 你身上,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林晚棠醒来时,额上冷汗涔涔. 她急促地喘息著,有一瞬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意识慢慢回笼,脸颊旁似乎有什么东西,有些痒。 她下意识偏头,就看到一只很好看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这手,好像是魏无咎的! 林晚棠瞬间惊出冷汗,猛地鬆开,向上看去。 就见魏无咎就坐在床榻边,身上穿著白日里那身玄色蟒袍。 他眼眸微垂,神情在烛火下有些模糊不清. 她看过去的瞬间,他也望过来,四目相对间,空气有剎那的凝结。 林晚棠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自己难道梦游了? 梦里对魏无咎做了什么?不然怎么会抓著人家的手呢? 无数疑问和尷尬涌上心头,让她刚刚褪去些许红色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 “醒了?”魏无咎缓缓收回手,声音淡淡的,仿佛无事发生。 林晚棠吶点头,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都督,何时过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魏无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依旧看著她,“做噩梦了?” “许是换了地方,认床。”林晚棠垂下眼帘,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无妨。”他顿了顿,又问道,“梦到什么了,一直喊疼?” 林晚棠呼吸一滯,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腥臭的脓血。 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让自己看不出异样,强顏欢笑,“没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记不得了。” 魏无咎没有再问,而是忽然起身,慢条斯理地解起腰带. 林晚棠嚇了一跳,下意识用锦被遮住身体,声音发颤,“都督这是,做什么?” 魏无咎似笑非笑看向她,竟有些理所当然,“这个时辰能做什么,自然是安寢。” 安寢? 林晚棠脑中轰的一声,脸颊瞬间发烫。 她手忙脚乱地就要离开大床:“都督等等!我这就起来,这床让给您,我去外间休息。” “不必。” 魏无咎上前一步,俊美的面孔猝然逼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在咫尺,林晚棠僵在原地,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今日在宫门前,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嫁给本座吗?”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鼻尖,带著一种曖昧不明的意味。 林晚棠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下意识点了点头。 “既如此,”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刻,定在那慌乱的桃花眸上,“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若你我今晚便洞房如何?” 林晚棠瞪大眼,红唇微张,大脑一片空白。 洞房?魏无咎不是个太监吗,怎么洞房? 她目光飞快朝他身下瞟了一眼。 虽然传闻他並非自幼净身,是后来因重伤才入宫,但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跟自己洞房啊!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魏无咎眸色一沉,一只手瞬间牢牢捏住了她的下顎. “看什么?”他声音压得更低,像冰碴子刮过. 林晚棠嚇得一哆嗦,立即不敢再看,急声解释,“都督息怒!吾不是不愿洞房!而是担心都督身体,今日夜已深,都督旧疾未愈,实在不宜劳累。” 她顿了顿,语速加速,“不若然我先为都督切诊!也算尽一份心力!” 魏无咎闻言眸光微闪,掐著她下頜的力道微微鬆了些。 林晚棠趁著这间隙,一只手按上了他敞开的胸口,另一只手则摸索著扣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剎那,两人俱是一僵。 嘖! 林晚棠不禁暗暗咋舌,这魏无咎看著清瘦,没想到身体还挺结实,不愧是从小练武的。 魏无咎身体愈发僵硬,女子温热细腻的指尖透过单薄衣料摩挲著他,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带著奇异的痒意. 他下意识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危险的光芒在眼底流转,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情绪。 “哦?那林大小姐摸出些什么了吗?”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林晚棠脸颊更红,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前世她跟著祖父学了许多医术,后又久病成医,虽不敢说是顶尖医者,但也数一数二。 指尖下的腕间脉搏沉稳中带著一丝凝涩虚浮,她秀眉越蹙越紧,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下一刻,在魏无咎惊愕的目光中,林晚棠双手猛地攥住他前襟,狠狠朝两边撕扯。 那鬆散的外袍连同里衣被她这扯得向两旁大幅敞开,瞬间露出大片胸腔和紧实的腹肌。 苍白的皮肤在烛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彩,没有一丝赘余。 左侧心口下方,一道顏色略深的旧伤疤蜿蜒没入腰腹之下,无声诉说著曾经的惨烈.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第6章 交锋试探 林晚棠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轻颤。 看著他胸前那暗色瀰漫的伤口,心头掀起惊骇。 这虽是旧伤,但横亘胸膛,蔓及腰抵,她实在无法想像,魏无咎当初是如何扛过这伤,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 “害怕?” 魏无咎低醇的嗓音,適时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他语气很淡,漠然的似不像在怪罪於她,反而还提起了她的一只手,就轻轻地搭在了自己胸膛旧伤之处,似笑非笑地言:“觉得伤成这样,早该是个死人了。” “是不是?嗯?” 隨著他询问的尾音微扬,他另只手的指尖也挑起了她的下頜。 眸光相对,魏无咎深邃的眼底如一汪潭,幽謐得无波无澜。 反而倒影映射著林晚棠眼里的闪烁,游动的惊愕。 她不適这么亲密,想要抽回手,可被他握得紧,她也只好避开了眸光,並挪开了脸。 “都督说笑了,晚棠自幼学医,奈生不逢时,高门深院,並未有幸接触过多少伤者,更未曾见过伤势如此的。” 林晚棠侃侃坦诚,歉意的眸色低垂:“是晚棠才疏学浅,见识短薄。” 魏无咎微眯了眯眸,倏地,唇齿间溢出了一声很低的笑。 有些不明缘由的。 转瞬,他仍旧握著她那只手,却不在只是轻轻地触及他的肌肤,反而牵引著她微凉的指尖,一寸寸沿著他瀰漫横亘胸腹的那道旧伤,摩挲前行。 林晚棠不自然的指尖发蜷,却被他引领著,难以停滯。 “都督这……” 她刚启唇,却听到他不紧不慢缓落出的话音:“想知道伤成这样,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林晚棠慕然一怔。 “五年前北疆狼牙山一役,本督率百人死士奇袭蛮族王帐,本是胜券在握,却没料到帐中藏有內奸。那奸人趁我不备,偷袭至此。” 隨著魏无咎的声线,他牵引她的那只手,也刚好落到了胸口偏左的位置。 那皮肉下方,正是人的要害。 心臟之处。 林晚棠呼吸凝滯,恍若透过他颇冷素白的肌肤,感受到嗵强劲有力搏动的心跳。 两人身高相差,一高一低咫尺间,魏无咎看不清她的面容,他低眸翕动喉结:“他当时蛮族追兵逼近,身边亲信拼死护我突围,但伤口血流不止,若不及时止血,就算等到援军,我也早已成了一具流干血的尸体。” “所以……” 他轻然拉长话音,另只手也再次端起她的脸颊,望著她诧然紧缩的眼瞳,魏无咎漫漶的薄唇轻动:“我让人找来乾柴,將佩刀烧得通红,按在了伤口上。” 魏无咎说得云淡风轻,林晚棠却听得惊诧大骇。 “什、什么?” 她讶异,挪开的目光也重新落向了他的伤处,难以置信的声音都带了抖:“要用这种法子,或许是能止血,但灼烧伤口的疼痛,绝非常人所能忍啊!” “何况,还很容易构成伤处感染,化脓溃烂,从而伤上加伤,久治难医!” 魏无咎眯起的眸色微沉,一瞬有些复杂的低眸看著她。 林晚棠避开他的手,检查细看著他胸腹的伤疾,已然恢復落了疤,但细微之处,却能看出有些许泛红,绝不是还有炎症。 她倒吸了口凉气,再抬眸看向他:“都督此法,实乃情急之下的保命之举,可伤势非同小可,请容晚棠冒昧了。” 说话时,她只简略地頷首行了一礼,便握住了魏无咎的左手腕。 魏无咎冷淡平静的面庞,一霎有了些罕见的空白,再低眸,看著她抚著他的腕子,搭脉,测诊。 林晚棠神色专注,葳蕤的灯火中,她姣好的眉眼认真且坚定。 周遭的空气恍若凝固了片刻,林晚棠也堪堪收手,挪身退步,稍微避开魏无咎后,她恭敬行礼道:“回稟都督,晚棠的猜测已经应验。” “哦?”魏无咎眉梢轻扬,转身,一手掀起长袍衣摆落座在榻。 “都督自幼习武,身体康健,体魄稳固,实属不该被旧疾缠身,刚听都督谈及战事患伤,晚棠便大胆猜测或许有关,方才把脉確实如此。” 魏无咎听著,寡淡清冷的面庞了无所动,也没言语。 原本,他就怀疑她为何会知晓他患有旧疾,想著试探一二也未可知,岂料她听闻不惊不惧,竟还就此分析起他旧疾的来源。 这女人,当真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还是……有意在装傻? 魏无咎静默地望著她,眸底那抹深深的,如浓似雾的阴鬱,渐渐凝聚。 “不瞒都督,这旧疾根深入腑,成年累月,確实很难根除,但晚棠自以许下承诺,便定会全力以赴。” 林晚棠顿了顿,微抬眸,视线落向魏无咎敞开露出的腰腹,壁垒分明,肌肉线条利落刚毅,似乎那道横亘的伤疤,不仅无伤大雅,还反倒添置了浴血的荣辉。 但炎症难消,她眉心蹙起:“都督脉象凝涩虚浮,寒气鬱结,这几日我会斟酌出一个方子,尽力对症一试。” “不愧是林大小姐。”魏无咎好整以暇的眸色不减,施施然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倒是够坦诚,不过,本督还是有一事不解啊。” 话音悬而未决,林晚棠也不等做出反应,就被魏无咎伸来的一手,忽地捞住手腕,继而隨著她一声惊呼,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拽至近前。 一坐一立,魏无咎身上那恍若与生俱来的肃杀冷感,亦如密不透风的壁垒瞬时笼罩而下,带著极强的压迫感,他近距离地直视著她。 “本督的旧疾,乃是绝密,除了陛下与宫中两位院判,再无他人知晓。林大小姐远在太师府,深居內宅,又是如何得知这等秘辛的?” 林晚棠屏住的呼吸,心霎地猛沉,糟了!她上一世没跟魏无咎过度接触过,而知道这秘辛也是因为…… 魏无咎审视著她眼中的慌乱,他眯起的眸更深了些,从而扣紧她的那只手气力也重了起来:“还是说,本督问错了,林大小姐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你?” 第7章 不得好死 魏无咎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在无形中透出杀伐的气势。 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林晚棠咬紧牙关,用尽所有意志力才克制著面容神色不减,可心底天人交战,早已慌得溃不成军。 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打消怀疑。 魏无咎心思深沉,智计过人,从身世不明的布衣草民一步步爬至如今权倾朝野的重臣,深受皇帝倚重,足见他这个人有多深不可测。 寻常的藉口定然不行,而上一世的事,重生又过於离奇,纵使她坦明,也难与他深信。 “还在想藉口?” 魏无咎笑得很淡,可那双狭长好看的凤眸中,浓稠的阴翳却丝毫不变,审度一般的望著她:“亦或是,想祸水东引?” 他倒想看看,这女人除了背后的太师府,还会跟谁窜同,又为何会想拉他入局。 林晚棠悬停的心臟像漏斗,隨著燃著的沉水香,一丝一毫的侵蚀著她的思绪,如同头顶悬起的一把利刃,稍有不慎,便满盘尽散。 “都督,晚棠冤枉!” 林晚棠深吸口气,开口的一瞬也后退半步,直直地跪地叩首。 魏无咎不为所动,只是很轻蔑的,唇畔滑出一声嗤笑,如似早已见惯了这一套,也听腻了冤枉这两个字。 林晚棠俯身在地,胸如擂鼓,但发出的声音却还算平静:“晚棠並不知都督身患旧疾是朝中秘辛,今日成婚,晚棠不堪受辱才情急所言,而这事,晚棠不敢瞒都督,起初也並不知真假,是听闻太子殿下偶然所言。” “太子殿下?” 魏无咎挑出重点轻喃了声。 林晚棠没抬眸,就言:“是了,此事正是太子殿下所言,晚棠不敢欺瞒,更不敢无中生有詬病当朝储君。” 莫说欺君之罪,就是一个大不敬之罪,都足够太师府喝一壶了,九族性命,林晚棠也绝不敢戏言。 而上一世,关於魏无咎的种种,她也真是从沈淮安口中得知些许的。 魏无咎一手扶了抚下頜,饶有兴趣地沉了口气,略微欠身一手扶林晚棠起来:“若真是沈淮安,那他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你呢?” 林晚棠仍旧没抬眸,只坦诚道:“这等秘事,殿下万万不会轻言与我,而是有次他春闺狩猎失利,多饮了几杯酒,再来太师府与父亲相商时声音稍大,被我不经意听到了。” 魏无咎默然地拨弄著拇指的玉扳指。 修长的十指纤白,莹润洁净,指骨分明的经络突显。 他早就猜到了是沈淮安,只是……没想到林晚棠竟会这么直白的就把沈淮安交代出来了。 难道说,这也是他们两人密谋的另一种方式? 林晚棠不想揣度他心中疑惑,就道:“都督,刚听您说旧疾这事,只有当今陛下和太医院的两位院判知晓,那……太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很想知道是不是有人走漏风声。 还是,皇帝並不是表面上那么信任倚重魏无咎,反而还想利用他的旧疾,让沈淮安藉此搞出什么名堂? 上一世沈淮安对魏无咎处处忌惮,种种算计,但也都是私下里的鉤心斗角,明面上並没有过度作为,反倒是皇帝,那才是对魏无咎来说最大的隱患。 林晚棠想到前世听闻的腌臢,悚然的心底不寒而慄,再言语的声音不免也紧张了几分:“都督,会不会是皇帝……” “不可妄言!” 魏无咎及时出口打断,同时伸出的手也將林晚棠拽到了近旁,按著她肩落座在侧,他状似无意地往窗外抬了抬下巴:“小心隔墙有耳。” 林晚棠一怔,“这……静园里也有信不过的人?” “倒是没有。” 魏无咎这回含笑的声音不仅低哑,还很少见得坦然,看著林晚棠鬆了口气,他一手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又言:“但你还不懂吗?” “啊?” 林晚棠懵了一瞬,但转而她就心领神会地也笑了:“懂了,都督的静园中没有来路不明、信不过的下人隨从,但皇宫深许,可就不一定了。” 说白了,魏无咎身患旧疾是秘辛,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无法探查,无从知晓的隱秘,皇帝身边可能有沈淮安的人,太医院也是如此。 “谁传出去的,暂不重要,重要的是……” 魏无咎適时地压下了怀疑,颇有雅兴地重新端望林晚棠,拉长的话音惹得她好奇时,他勾唇一笑,反而说:“你与本督的婚事。” 林晚棠怔了怔,没想到他又把话题绕回去了,有些尷尬又有些赧然的低眸垂头,些许緋红也悄然漫上了耳梢。 布穀! 静謐的屋外忽然传来几声布穀鸟的啼鸣。 魏无咎轻微蹙眉,一手很隨意地整理了下长袍衣襟,便要起身,林晚棠却寻向他:“都督,还有一事,晚棠想与您言明。” 魏无咎脚步微顿:“何事?” 林晚棠站起身,捡起桌上的香粉瓷瓶,用银匙盛了些,望香炉中添置些许,看著裊裊燃起的烟雾,空气中也瀰漫著养神静心的馥郁,却难以压下她心头激愤。 以至於她握著银匙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都紧了些许。 “沈淮安,贵为当朝储君太子殿下,也是与我有著自小长大的青梅竹马情意,都督应该也知晓这些,但是,您可能不知道的是……” 她晦涩的声音透出了沙哑,再孤注一掷看向他的一瞬,眸底积攒压制的火焰,也似在跳动迸燃:“我恨他,若可以,我想让他痛苦至极,不得好死!” 魏无咎沉默的呼吸重了起来。 他低眸凝望著眼前的女人,竟然……一时看不出她虚以为蛇,故布疑阵。 反倒林晚棠更像是经歷了种种,遭遇不堪,冤屈深重,一字字都似在抒发著心头那彻骨的恨意,一声声都道出了积压悲愤的心头血。 “你恨他?”魏无咎眉心顰蹙地迈步走向她,“就因为今日大婚,他要贬你为妾,不准你的花轿从东宫正门抬进?” 若是这样,那这女人也太斤斤计较,小心眼了吧。 第8章 重阳赏花宴 “並不是。” 林晚棠否认,也解释道:“都督,晚棠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太师府也教导不出不顾大局的嫡长女。” 言外之意,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嫡女,魏无咎可以怀疑她,可以试探她,但不该不信任太师府对嫡子女的传承与薰陶。 魏无咎很轻的“嗯”了声,转而又直视著她问:“那是为何?” “这……” 林晚棠有些语塞,犹豫良久,她也只言:“这其中原有,还望都督恕罪,晚棠暂无法一一道明。” “可对沈淮安、林青莲、乃至我生母的仇,我林晚棠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晚棠也很想克制住自己过激的情绪,可上一世她被种种磋磨欺辱,冷落针对,又一次次艰辛怀孕,骨肉分离,还被视为不详,砍断四肢,活生生做成人彘,在何等巨大的痛苦中含恨而终。 那一幕幕她忘不了,腹中诞育过的子嗣,那生生分离的痛楚, 她无法释怀,被砍断四肢的伤痛,更让她无法放下! 有幸重生一回,她不仅要清醒地让自己好好重活一次,还要为前世的自己,那不曾相认的孩子们,討回这一笔笔的血债! 说到这里,林晚棠低眸敛去眸中的悲痛氤氳,俯身跪地,隨著行礼再抬起眸,一片灼灼烈焰早已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坚韧,是决绝,是睚眥必报的执著。 “还望都督成全。” 魏无咎复杂的深眸笼了一层雾,不太真切地低眸看著她,半晌,他缓缓迈步,绕著她走了几步才言:“条件呢?” 无需林晚棠说什么,他忽地又道:“就是你能为本督根治旧疾?” “是。” 林晚棠定定地看著他投来的目光,“晚棠还能帮都督剷除沈淮安一党,连根拔起,让陛下彻底废黜了他,从而改立六皇子为储。” 魏无咎有些讶异的眼瞳紧了些,可溢出口的声音仍旧那么漫不经心:“六皇子?他刚五岁,又是宫女所生,无法子凭母贵,你怎会说起他?” “正因为六皇子没有生母势力所依,而尚且年幼,听闻聪慧乖巧,还与都督师徒情厚,又因为……” 林晚棠想到什么,及时止住,微微摇头:“还望都督恕罪,晚棠不敢乱言。” 魏无咎却眯起了眸,当今皇帝年老体衰,还重色昏庸,但子嗣方面略有薄弱,唯有的几个皇子除了沈淮安,各个不堪重用,皇帝就將目光落向了年幼的六皇子,想著稍微扶持栽培,或许日后能堪以重用,这才让魏无咎收其为徒。 但魏无咎也从未想过让六皇子爭储,就教了一些拳脚功夫,虽关係是较为亲厚,但也是因为…… 他压下了心中隱秘,再看向林晚棠,声音不由得也沉了:“恕你无罪,说下去。” 林晚棠无措皱眉,不得已踌躇了下才继续道:“我只是听过一些传闻,说好像……六皇子的生母是前朝的敦颐公主。” 传闻不可全信,但空穴也不会来风。 林晚棠深吸口气:“晚棠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前朝忠骨风良犹存,末代帝王也是遭人暗算在征战凯旋班师路上被人谋害,可他寧可自戕,也不许宵小鼠辈伤害百姓,只此这些,就足够彰显前朝的……” “够了。” 魏无咎豁然截断:“你相信传闻,想让前朝骨血登上大宝,这种荒谬之言,就足够你和你全家九族死上几回了。” “今晚所言,本督就当你受惊过度的胡乱之语,到此为止。” 林晚棠一怔,也知道自己刚刚有些言语过度,但看著大步往外的魏无咎,她还是难以舍掉心中之意,就道:“都督,那晚棠所恨之人……” “再议。” 魏无咎冷冷的两字落地,模稜两可的也翩然推门而去。 来到书房,夜鹰缓步跟隨,行礼叩首:“都督,属下已经查明了。” 说著,將一封信笺恭敬的双手呈上。 魏无咎踱步坐进案几后的金丝楠官帽椅中,接过信笺慢慢展开,就著烛火看著上面清雋的笔墨。 “都督,太师府林大小姐林晚棠,乃是当朝太师与正妻陈氏所生,循规蹈矩,教养有方,属下让人问询了林大小姐的四位教引嬤嬤,由她们口述……” 知书达理,温婉持重。 林晚棠过往十六载的经歷,与世家大族的嫡女並无任何不同,除了因缘结实沈淮安,有些青梅竹马的情意外,再无任何疑点。 “即使如此,她为什么……” 魏无咎看过那份信笺,也抬手制止了夜鹰的话头,顺著烛火將信笺焚烧。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案几,不紧不慢的才补全了话音:“为什么那么恨沈淮安?” 只是她为了和沈淮安联合窜同,想要绊倒对他不利的一种计策? 夜鹰不明,纳闷地挠了挠头,继而就看到魏无咎对他勾了勾手,他立马附身凑上,听到魏无咎附耳低语了两句。 夜鹰后知后觉大惊失色:“这……这怕是会不会闹大啊?” “不试探清楚了,怎么能安心呢?”魏无咎轻笑著,依靠椅背的身形悠然,可那双狭长的眸子,却讳莫难辨地对夜鹰挥了挥手:“去做吧。” 次日清早,一夜未睡的林晚棠刚在丫鬟的服侍中梳洗妥当,就听到外面有人高呼:“传皇上口諭!” 林晚棠无需出去接旨,就在房內疑惑地询问春痕:“什么口諭啊?都督今早没去上朝吗?” 春痕一笑,道:“回稟小姐,皇上昨日不是给您和大人赐婚了嘛?皇上体恤大人,就准了內务府帮忙操持婚事,还让大人在婚前这段日子无需再按例上朝。” 但需要魏无咎操持的朝政一样不少,隔三岔五的还是要去內阁议政的。 至於皇上的口諭是什么,春痕也不清楚,正想著出去打探下,就撞见了走进来的秋影。 秋影对著林晚棠行礼,道:“小姐,皇上口諭让大人明日起早带人去京外迎接永安郡主,但明日东宫举行重阳赏花宴。” 说著,秋影將一份请柬呈上。 “小姐,大人没法与您通往,您一个人还去吗?” 第9章 东宫赴宴 林晚棠接过请柬,稍一展开就看到了林青莲的笔跡。 她不禁唇畔勾起一抹冷笑。 “小姐,昨日陛下已下旨,册封林清莲为太子妃,正位东宫。” 秋影垂手补充道:“这赏花宴,是她新婚正位后第一次宴请京中权贵,说句大不敬的,这摆明了就是想抖抖太子妃的威风。” 春痕端著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不过是个庶女扶正,倒像是登了天似的。” “小姐如今是大人的未过门妻子,也是陛下赐婚,以大人的功勋,婚后小姐被封誥命也是指日可待,那身份是何等尊贵,也不逊色太子妃的。” 林晚棠將请柬放在桌上,拿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压下了心头那点翻涌的戾气。 她抬眸抬眸清了清嗓子,一晒:“即使如此,那我更要去了。” “不然坏了规矩,也是对大人不利啊,只是……” 林晚棠唇畔的浅笑稍凝,林青莲就算想抖威风,可这赏花宴的日子也不太对。 因为今天可是永安郡主回京的日子啊。 上一世林青莲就是在今天只身前往京外,迎接郡主的同时,也仗著幼年的手帕交,与郡主哭诉衷肠,说嫁进东宫后被她如何排挤,如何磋磨,郡主雷霆震怒,转天就藉由子摆驾东宫,对林晚棠好一顿兴师问罪。 过后郡主又为了林青莲没少拉拢沈淮安,可谓是姊妹情深,当真两肋插刀。 怎么这一世,林青莲就忘了,也怠慢了这位郡主呢。 “只是什么呀?小姐。”春痕躬身问询。 林晚棠收回思绪,轻微摆摆手:“无事,去拾掇下,备轿吧。” “是。” 梳洗穿戴妥当后,林晚棠带著春痕和秋影出门。 刚走到静园门口,便见四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立在旁,见到她出来,齐齐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林小姐。” “督主有令,全程护送小姐往返东宫,確保小姐安全。” 四人身材挺拔,气势凛然,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一看便知是魏无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 林晚棠心中微动,魏无咎虽未明说,但这举动无疑是在给她撑场面,让她在东宫不至於被人轻视。 “有劳各位。”林晚棠微微頷首,从容迈步上了轿輦。 轿輦平稳前行,不多时便进了宫,宫规森严,所有入宫之人皆要下马停輦,与隨从经过盘查核验,步行而往。 沿著朱红宫墙,琉璃瓦顶一路前行,时不时的看到不少宫人手捧各式物件,对林晚棠都下意识迴避行礼,匆匆忙碌的紧锣密鼓。 “小姐,那边是锦绣宫。” 春痕俯身凑上近前压低声说了句。 林晚棠脚步微顿,顺著春痕说的方向瞥了一眼。 锦绣宫是永安郡主未出阁时在宫中居住的,虽是郡主,但其父亲多次救驾有功,奈何膝下子嗣薄弱,皇帝便对永安宠爱有加,幼年就接进宫教养。 前几年永安郡主又主动请缨和亲北疆,夫婿亡故后,她在北疆孤苦无依,又遭人算计荼害,几经波折,才终於得以被接回京。 皇帝感念,让人重新布置锦绣宫,想必,日后也要让永安久居宫中了。 林晚棠转眸扫了眼隨从,对春痕道:“听闻郡主喜爱玉器,刚好咱们带了不少,挑出一些上好的,加上大人春闺围猎的白狐,已做好了的大氅,一併交於锦绣宫掌事太监,跟公公说,我们都督府恭贺郡主荣归故里,愿郡主此后平安顺遂。” 春痕下意识点头应了声,但迟疑的却愣了愣。 “小姐,这些……不是要送去东宫的吗?还有那件大氅,那是……” 魏无咎虽没言明,但一早就让人从库房取出了这件大氅,蜀锦裁製,整整用了十张白狐皮毛,可即便如此,穿在魏无咎身上还是略显过小。 拿让人取出的意思就很明確了,无疑是要给林晚棠的,入冬转冷,让她御寒。 可林晚棠却要將它送於郡主? 要知道整整十张白狐皮毛,那可耗费了魏无咎很大精力,也积攒很久的。 春痕不敢过多揣测,就压声道:“小姐,莫不是想要为大人拉拢郡主?” 林晚棠继续走著,闻言颇为诧异,笑笑反问:“怎会有如此想法?” 少顿,她扶著春痕又说:“那些贺礼,本也不是要送与东宫的。” 一个小小的赏花宴,就想让她从魏无咎的库中精挑细选,送上大礼?做梦,林青莲和沈淮安配吗? “我只是不想差了礼数,何况,郡主荣誉回朝本也是一件喜事。” 不过是面上功夫罢了,若可以,这辈子林晚棠可不想再和郡主扯上任何关係。 听著林晚棠如此说,春痕便彻底安心,行礼后转身去挑选贺礼送往锦绣宫。 一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东宫正殿。 殿內早已人声鼎沸,京中各位权贵的太太小姐们齐聚一堂,衣香鬢影,笑语盈盈。 “太师府……” 宫门前稟告的太监刚想高呼,却被跑出来的婢女一记眼色呵止,取而代之的婢女对林晚棠行礼,然后对殿內道:“都督府未过门都督夫人林小姐到!” 这个通传,既不合规矩,也不成体统。 还摆明了从太师府改为都督府,就想让殿內所有京中王侯权贵们听清楚,她林晚棠未过门就入住夫家,前所未有丟人现眼。 春痕和秋影都有些动怒,刚要说话,却被林晚棠拦阻。 “无甚,进去吧。” 不过一个下马威,林晚棠自打悔婚那天起,就预料到了,此时又岂会怕这些。 她留下了锦衣卫的隨从,只带著春痕和秋影进了殿,可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毕竟,谁也没想到,前日在宫门前当眾退婚,转而要嫁给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无咎的林大小姐,今日竟然真的敢来参加东宫的赏花宴。 就在这时,大殿正中传来一道娇柔却带著几分威严的声音:“谁来了啊?” 第10章 力懟护夫 林清莲身著一身正红色的太子妃朝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端坐在主位上。 她身边簇拥著一群衣著华贵的太太小姐,一个个脸上都带著諂媚的笑容。 显然,林青莲就是故意在明知顾问,提醒林晚棠如今两人身份悬殊,尊卑不同,別忘了请安行大礼。 林晚棠缓步行进,低眸敛去了眼底的锋芒,恭恭敬敬的行礼,跪拜。 “臣女林晚棠,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年洪福齐天,万福金安。” 隨著她轻柔舒缓的声音落下,本就寂静的殿內,竟又沉寂了几分。 林青莲居高临下看著规规矩矩跪拜自己的林晚棠,唇边泛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得意地抬手抚了抚鬢上的珠翠凤釵,拿起旁侧婢女递来的茶盏。 她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然后就侧身和誉王妃道:“王妃,有没有感觉今年供上来的这批茶,过於粗糙了?” 直接岔开了话题,丝毫没有开口让林晚棠平身。 周围眾人瞬间心如明镜,知道太子妃是想敲打一下,立立规矩。 誉王妃便含笑地应声:“是的呢,娘娘不如尝尝臣妾带的碧螺春?” 说著,王妃就差遣身侧的丫鬟去沏茶。 “王妃有心了。”林青莲笑得嫣然,又拨弄了下手腕上的翡翠鐲:“这鐲子啊,是殿下昨日送本宫的,说是雕工精湛,寓意极好呢。” “哎呦这是极好的翡翠啊,雕工更是没的说,殿下对娘娘还真是伉儷情深啊。” 林青莲扶唇咯咯笑,这么和周围人有来有回地聊著,丝毫没理睬仍旧跪在地上拘著礼的林晚棠。 春痕和秋影也跪在两侧,两人悄然对视一眼,心里有气,但又不敢发作。 “小姐,这太子妃娘娘也太过……” 春痕心直口快,刚压低声说话,就被林晚棠眼神阻断。 林青莲一朝小人得志,必会趁机刁难於她,林晚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自然不想因此落人口舌,再招罪至魏无咎。 不过是跪一会儿,有什么了。 林晚棠心態静默,却万万没想到林青莲跟几位王妃閒聊中,竟说到了:“看你们把本宫吹嘘的,本宫哪有什么洪福啊,不过是殿下说本宫有宜男之像罢了。” “这才扶正了本宫,不过要本宫说啊,这妻和妾本也没什么不同,只要一心爱慕尊崇夫君,就是妾室又如何?早日绵延子嗣才是正道嘛。” “是这个理呢。” 誉王妃连连点头,余光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林晚棠,对林青莲的心思几乎也摸透了,就奉承地捧高踩低:“不像是有些人,放著尊宠贵胄的妾室不做,非要去跟个阉人,这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呢。” 林青莲一笑,感觉誉王妃很上道,知道把话头提起来了,就顺岔道:“虽说都是入朝为官,但宦官算是男人嘛?没根的东西啊,本宫始终觉得不妥的。” “是啊,娘娘深谋远虑,这自古以来宦官不得娶妻,又没法生子,娶妻有何用?还能行男女之事嘛?阉人这东西啊,宫女都嫌弃避讳呢。” …… 周围人听著无不捂唇偷笑,活络的气氛好不融洽。 仿佛所有人都觉得林晚棠放弃沈淮安,委身魏无咎是一件啼笑皆非,既骯脏又荒谬的滑稽事。 也一个个人的眼里,都认为魏无咎根本不算男人,或许,连人都不是了。 所有人围绕著这话顛来復去,还一道道嘲讽奚落的目光看著跪在殿中的林晚棠,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林晚棠默默地一再深呼吸,她对自己的处境无甚在意,但听著她们口中一句句『阉人』『宦官』『没根的东西』就克制不住心底的火蹭蹭剧燃! “你们啊,还真是会说笑,都不知道本宫的姐姐刚被皇上赐婚给了魏都督吗?” 林青莲有意晾著林晚棠许久了,也估摸著她跪得腿脚都麻痛了,这才大发慈悲地將话头拉回来,还故作惊嘆的:“哎呀,看本宫和你们说话,都把姐姐忘了!” “姐姐怎么还跪著呢?快起来,姐姐也真是的,就这么傻傻地跪著?” 说话时,林青莲还急忙吩咐婢女,让过去搀扶起林晚棠。 奈何林晚棠直接咬牙扶著春痕站起了身,即便双腿麻木酸胀,她也隱忍的面上半点不显,只道:“不妨事的,多谢娘娘。” 她的从容不迫,反倒让林清莲心中的得意淡了几分。 她本以为林晚棠会难堪,会动怒,可没想到,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林清莲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依旧掛著虚偽的笑容:“姐姐快坐,尝尝今日妹妹小厨房做的糕点,有姐姐爱吃的桂花糕呢。” “臣女谢过娘娘。” 林晚棠欠身行了个万福礼,却没急著扶著春痕落座,而是落落大方地看向在座的王妃、世子妃,浅然含笑地对所有人略一施礼。 “臣女不才,婚事上又任性胡来,惹得闹出不少笑话,让诸位娘娘、太太们见笑了,不过,臣女依稀记得歷朝纲正,约莫是后宫不得干政,不得妄议朝臣吧?” 林晚棠轻轻缓缓的一席话,剎那间,满殿寂静,针落可闻。 正在饮茶的林青莲,手中茶碗也悬停在了半空,僵持又惊愕地看向林晚棠,若目光有形,此刻化为千锋利刃,直直地刺向爆发! 但转瞬,林青莲生生压下了眸中的愤懣,訕笑地放下茶盏:“姐姐这是什么话呢?觉得方才本宫一时言语不当,要替未过门的夫君討个说法,问罪眾人吗?” 当然了。 可心里话林晚棠不会泄露,就頷首道:“不敢,臣女只是想就事论事而已。” “魏都督位列朝堂一品大员,深受陛下倚重,说句重臣也不为过,虽为宦官,但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勋,是御赐的九千岁。” “这后宫干政已属头一遭,又污衊重臣,是不是言语失当,该当问责?” 林晚棠冷清的话音字字珠璣,沁怒的目光也直视向林青莲:“来人,將此事稟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第11章 重礼赔罪 “是!” 春痕当即应声,欠礼后就要退出正殿。 “且慢。” 一直沉默寡言就在旁手捻佛珠的老王妃,也是誉王妃的婆母,此刻忽然出声,旋即在起身前狠狠地瞪了誉王妃两眼,扶著老嬤嬤走到林晚棠近前。 “林小姐所言及是,是我等臣妾们冒昧言误,但请林小姐看在与太子妃娘娘同出一门姐妹亲缘,娘娘又刚被册封不久的面上,宽恕了我等臣妾们这回吧。” 老王妃面容慈爱,语气温和,即便没有哀求,但想让林晚棠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意思也已明显。 而且,老王妃看似平易的话语中,可半点对林青莲没有留情,刚被册封不久,言外之意不就是说林青莲无德无行,胡乱言谈吗? 林晚棠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轻然一笑,搀扶著老王妃道:“娘娘谦和宽容,声名远扬,臣女自是不敢滋事怪罪的,魏都督为朝为民,恪尽职守,胸怀广大,想必也不会因此兴难,但是……” 她言语稍顿,转眸柔然地望著一脸盛怒的林青莲和誉王妃等人,笑著再道:“臣女心胸有限,目光短浅,对污衊臣女未婚夫一事,实难以就此揭过。” “这……” 老王妃一时语塞,对这番褒奖的言谈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无奈只好拂袖气怒地又瞪向了媳妇誉王妃。 誉王妃愣怔地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嚇得冷汗直流,慌忙起身。 “是臣妾冒失,言语失当,臣妾该死,该死……” 誉王妃惶恐地对著林晚棠行大礼。 其余人等也纷纷回味过来,忙凑来行礼,慌慌齐呼知罪,乞求林晚棠莫要追责。 不然真要稟明陛下,那触怒龙顏,可是难以承担的大罪啊! 徒剩下林青莲,居於高位,可看著周遭一群人皆像变脸似的,一个个跪倒在林晚棠脚边,那卑微怯懦的墙头草,反而如似將她晾在了一旁,尷尬的不上不下。 林青莲气的面庞再难维持,手指狠狠蜷紧,咬紧的牙齿勉强挤出一句:“姐姐提醒的是,是妹妹疏忽了……” “只是疏忽吗?请娘娘恕罪,臣女觉得娘娘方才之言过於轻佻,这事……” 林晚棠说什么都不想就此罢休,她真的很想藉此闹大,请皇上出面,让林青莲这遭吃不了兜著走! 可是,她看著跪在身旁的这么多人,还有年迈蔓延哀求的老王妃,这些人都是无辜的,即便她们对林晚棠心怀偏见,对魏无咎满怀轻蔑,但也罪不至死。 报仇归报仇,不能殃及这么多人。 林晚棠反覆內心煎熬,最终还是良心占了上风,她也只好忍怒沉了口气,改言道:“这事说来说去都是口拙误会,娘娘若诚心赔罪,臣女也不能不知好歹。” 诚心?还要赔罪? 这几个字不管怎么听,都像一根根淬毒的针,刺得林青莲怒火中烧。 但又不能不忍著,毕竟这回確实是林晚棠占理,林青莲也只好哑巴吃黄连,冷笑道:“是了,妹妹当然是诚心诚意的向姐姐赔不是了,来人……” 她一手扶额,即便满心不甘,也不得不做足架势,唤来婢女吩咐道:“去库里挑些上好的綾罗绸缎,每样各十匹,珠翠金釵各十箱,即刻送往都督府。” “姐姐,妹妹这样赔罪可够诚意?” 林晚棠眼底划过一抹轻蔑的冷笑,可面上却行礼道:“多谢娘娘,但娘娘刚刚言语失当的是魏都督,这赔罪是不是也该对选对其主呢?” “你……” 林青莲气的一怔,好悬没起身將手里的茶盏摔砸向林晚棠,得了这些珍宝还不行,还要她再向魏无咎那阴晴不定的阉人赔罪? 可林青莲还不等转换情绪改句口,林晚棠就直接行礼跪在地:“娘娘息怒!” 其余人本就慌慌生怕招祸,此刻立马跟隨林晚棠也齐齐地跪了下来,一个个的高呼:“娘娘息怒!” 林青莲有火无法发,还没说什么就被这么多人跪地哀求,看似她高高在上威风凛凛,可这就摆明了是林晚棠给她设的套,如同架在火上烤的鸭子,稍有一句言语不当,脸色不对,那她这太子妃就是傲慢无德,更罪加一等。 “大家快起来,本宫哪儿就生气了?” 林青莲哑巴吃黄连,尬笑的招呼眾人平身,又眼色吩咐婢女:“也不知道魏大人平日喜好什么,去库里选几样殿下的徽墨、端砚,再找几个前朝的字画送去都督府。” 婢女应声退去。 林晚棠也恭恭敬敬的谢了恩,这才扶著春痕移步落座。 秋影斟了茶,林晚棠品著茶余光瞥著暗自气闷脸色铁青的林青莲,心中冷笑不止,林青莲这个庶女,自幼仗著有几分小聪明,却每每兴风作浪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此在家中也不受宠,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蛊惑的她母亲陈氏颇为喜欢,还力劝父亲让林青莲陪著她一起出嫁。 但林青莲並没有多少陪嫁,如此一番,她刚刚动用的都是沈淮安库中的,而沈淮安呢?刚愎自用,甚是重利。 等著瞧吧,沈淮安发现库中少了东西,发作起来也足够林青莲叫苦的了。 林青莲已经无心再跟眾人品茶閒聊,一想到刚送出那么多东西,她不止心疼,还担心无法向沈淮安交差,如坐针毡的眸中恨意只增不减。 静了静,林青莲就扶著婢女起身,跟眾人道:“本宫看外面日头正好,后花园的花儿也开得正艷,大家別在殿里闷著了,都出来走走吧。” 眾人一呼百应,纷纷由嬤嬤丫鬟搀扶著往外走。 而林青莲却止了止脚步,转而亲络的挽起了林晚棠的手臂:“姐姐,妹妹好多天没见著你了,甚是想念,咱们就趁这功夫一起走走,也好说说体己话。” 说著,她眼色支走了近旁的几个婢女。 林晚棠不用猜都知道林青莲不安好心,但如此情势,她也只好让春痕秋影留步。 就看看林青莲到底还要搞什么名堂。 第12章 见招拆招 “诸位姐姐、妹妹,在这里莫要拘束。” 林青莲笑吟吟地拿雅青緙丝团扇,轻微扇著:“本宫这院子,就是閒来无事侍弄些花草解解闷罢了,前面那片菊圃,也开得正好,诸位不妨去瞧瞧?” 眾人闻言,纷纷頷首讚誉著,移步往前。 林晚棠也想跟著眾人前行,却被林青莲握紧了腕子,听她含笑道:“姐姐莫急,都说了,咱们姐妹要说些体己话的。” 还惦记著这茬? 林晚棠心中疑惑,眸中也泛出凉意,嘴上却谦恭道:“娘娘说笑了,臣女的身份哪能还与娘娘以姊妹相称?娘娘有何训教,臣女听著便是。” 这做低伏小的言辞,对林青莲很受用。 她面容不显,可唇边的笑却绚烂了些:“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看那株墨菊……” 林青莲拉著林晚棠走向湖边的几株墨菊,轻轻拨弄:“妹妹尤还记得,姐姐打小就喜欢墨菊,父亲便托人寻了最好的花匠,专门为姐姐的院子侍弄花草。” “父亲的这份偏宠,一直以来都是妹妹求之不得的,本以为此生妹妹只能如这株墨菊的叶片,默默无闻,就为辅佐衬托姐姐,莫不成想这一场婚事……” 林青莲顾影自怜一般地说著,却隨著话音的拉长,她皎然一笑:“反倒成全妹妹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溢出她殷红的唇,如毒蝎吐出的信子,林青莲拨弄花草的手,也突然逆转,推著林晚棠的身体直直朝著湖塘而去! 力道极大,显然是早有预谋。 若是旁人,定然会被她推得跌入池塘。 但林晚棠对她早有防备,在林青莲双手碰到自己肩膀的瞬间,猛地侧身,同时伸出手,轻轻一拉。 林清莲没想到林晚棠竟有察觉,更没想到她还会还手! 情急之中,林青莲顾不上任何,重心不稳地身体踉蹌,她高声尖叫,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往旁栽去,隨著『扑通』一声,整个人都沉浸了冰冷的池子里。 “啊……救……” 林青莲惊恐慌乱,奋力挣扎,狼狈的话音早已破乱,“我不会……不会水……救我……” 她极尽扑腾,试图抓到什么,迫切求助的目光也死死地盯向了仍旧站在岸边的林晚棠,就见对方冷然的脸上一片肃漠。 不仅没有半分想要伸手施救,甚至掀起的唇畔,亦如冷笑,作壁上观地在看一场好戏。 “你!林晚棠!你……咕嚕咕嚕……大胆……” 呛水的剧痛和窒息,让林青莲几尽说不出任何,只能无力的气闷拍起一波波的水花,隨著冰冷池水浸泡,整个人渐渐沉没。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啊,我的好妹妹。” 林晚棠唇齿间溢出一声嗤笑,微微上扬的嘴角,也邪佞的恣意难当。 在极佳的光线和树影叠加转动映照中,她白皙美伦的面庞,也如带著上一世深仇的罗剎,惨狞而不自知。 “啊呀!这怎么了?” 远处赏花眾人听闻异响,有丫鬟跑来。 林晚棠迅速拉回思绪,瞬时双腿一软,瘫坐池塘旁的青石台阶上,也茫然无措地捂著自己方才被林青莲抓过的手腕:“太、太子妃娘娘……失足落水了!” “啊!” 丫鬟顾不得礼数,惊慌的脸色一白,撒腿就往远处跑:“不好了!太子妃娘娘落水了!快来人啊!” “什么?好端端的,娘娘怎么会落水呢?” 所有人大惊,人声鼎沸的也慌乱不已。 侍卫迅速应召而来,几人风风火火地跑到池塘旁时,就见林晚棠已经翻身跳进了池中,正艰难地试图淌水,伸出的双手也尽力够向淹没林青莲的方向。 “青莲!妹妹……你不能有事,坚持住……” “林小姐莫再动!” 侍卫统领一眼看出凶险,这池塘看似水清极浅,实则別有洞天。 他忙出声,再要轻功掠地,双脚踩踏假山垒石扑向池中,却被一道声音呵斥拦阻。 “住手!” 是慌慌赶来的崔公公,崔福海。 他是宫中老人,也是东宫掌事太监,更是自幼看顾陪伴沈淮安的心腹。 “大胆!娘娘和……”崔福海情急中还是顿了下,扫眼无措站在池中的林晚棠,无奈又道:“男女授受不亲!大胆狗奴才,你想坏了娘娘名节不成!” 统领尷尬停住,也知疏忽礼法,抱拳行礼恕罪:“属下一时心急,可这娘娘和林小姐双双落水,这……” “让开!杂家来!”崔福海一把推开统领,挽著广袖再要衝向池子,却忽听一声急促的衣料摩擦飞掠的声音。 再抬头,所有人只看到一道黑影驰过,惊诧间隙,转瞬林晚棠就已被抱上了岸,旋即又是林青莲。 眾人来不及庆幸,听著崔福海欢呼,这才纷纷反应过来也忙行礼:“参见殿下。” 沈淮安身著一袭明黄锦常服,精工绣著蟒龙纹,在光线中栩栩如生,也映衬著他此刻疲惫又忧心不虞的脸色,阴骇得让人胆寒凛然。 他抱著怀中满身湿漉漉,也已呛水窒息的人事不知的林青莲,巡视了一遭眾人,最终落向崔福海:“还愣著干什么?快宣太医!” “是是是!” 崔福海应声退离,婢女们忙凑向林晚棠,她身上衣物也尽数湿了大半,冰冷侵袭,冻得她本就素白的脸色更加苍冷,那原莹润的唇都失了色泽。 “奴婢扶林小姐去更衣梳洗。” 林晚棠刚想应声,却听沈淮安道:“不必,隨孤来。” 沈淮安说著,將怀中的林青莲交给婢女,起身大步走向林晚棠,看她衣物湿漉,下意识伸手就想如少时那般抱起她,却见林晚棠不仅避开,还后退了半步。 她恭敬行礼:“殿下,臣女人微命贱,不足为重,还是要以娘娘为先。” 礼毕,林晚棠便侧身对一个婢女:“劳烦领路,带我去换身衣物便可。” 婢女应声欠礼,躬身领著林晚棠穿过一群愣怔的眾人,很快身影消隱。 而沈淮安那伸出的手,仍悬在半空,许久,他才动了动指尖,似是感知缺失遗落了什么,心臟驀然一痛。 第13章 终於独处 沈淮安放缓呼吸,才能抵御胸口的那阵闷痛。 他眯眸荒谬的低笑了一声。 但笑的不达眼底,他也寻著她离去的方向,眸色渐沉。 “闹出这等事,让诸位看笑了,此事是何原起,孤定当查明,绝无错漏。”沈淮安一挥广袖双手负立,再睨了眼老王妃:“余下的,就有劳王妃代为操持了。” 老王妃走上前行礼:“是,殿下放心,臣妾省的。” 赏花宴不能中途作废,由老王妃操持也能善始善终。 沈淮安轻微点了点头,便带著侍从和婢女匆匆去往广华殿,也是东宫內的寢殿。 柳院判已经为林青莲悬丝诊过脉,看到沈淮安进殿,忙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娘娘落水受寒,索性施救及时,並无性命之忧,但受惊过度,仍需安养。” 沈淮安低低的“嗯”了声,整理著袖袍:“辛苦柳院判了,崔福海,柳院判的车马费可备妥了?” 崔福海心领神会,当即將一沓银票呈递上来,柳院判猛地大惊,哪里需要这么厚重的车马费,他忙推辞:“微臣不敢当,为娘娘诊治乃是分內之举……” 沈淮安似笑非笑道:“院判不必客气,今日赏花宴本是美事一桩,奈何横生枝节,此事关乎太子妃声誉,传扬出去多有不雅,因此院判……” 无需再往下说,柳院判立即明了:“微臣省的,一定守口如瓶。” 不过,太子妃落水有何关乎名节?传扬出去又哪里不雅了?除非……这里有隱情,还关係到那位林晚棠? 柳院判不敢胡乱猜忌,就躬身承诺后,跟著侍从退出。 “殿下……” 殿內传来娇柔之声。 沈淮安屏退左右,迈步其中,来到床榻旁,扶著已经换去衣物,只著雅白锦缎里衣的林青莲坐起,看到她娇羞委屈的朱泪垂落。 “臣妾害殿下失了顏面,臣妾罪该万死……” “小事而已,何止如此。”沈淮安拿来帕子,轻轻地为她拭泪,“莫哭。” 林青莲欲语还休的泪水滴落,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温热的砸在沈淮安手上,“不是小事,臣妾谨遵殿下教诲,赏花宴这等重要之事,又怎会出踏错紕漏?” “何况,臣妾也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啊,实在是……姐姐有意推的臣妾啊!” 林青莲咬著唇,说完又感觉后悔,埋首在沈淮安颈肩,哽咽的身子不住发抖,呜咽的声音柔柔软软,当真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沈淮安骤然眉宇簇紧,半晌后才拉开她,询问道:“你可当真?真的是晚棠有意推你落的水?” “这……”林青莲迎著他探究的目光,含满泪光的眸子又羞臊又悲切,最终忍著委屈地別过头,也狠心道:“不是!” “是、是臣妾不小心,臣妾失仪失態,臣妾请殿下责罚。” 说著,林青莲挣扎著就要下榻,还要行礼跪请罚处。 沈淮安拦住她,幽沉的脸色更甚,朝著外面提高些许音量:“来人。” 几个婢女应声莲步躬身而进。 沈淮安蹙眉而道:“陪著娘娘在后花园时,你们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谁教你们这么伺候主子的?嗯?” “殿下恕罪,奴婢该死……” 婢女们惶恐跪了一地,其中一人怯懦地哭声道:“殿下,娘娘掛心林小姐,就想和林小姐说些体己话,不让奴婢们跟隨啊,奴婢们就不远不近的跟在一旁伺候著,事发突然,但奴婢看到……” 林青莲虚弱地倚靠软枕,一手扶唇微咳嗦了声。 那说话的奴婢浑身一抖,下意识忙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忐忑地改道:“看到……林小姐推了娘娘……” “住嘴!” 林青莲豁然一改常態,坐起身怒瞪那奴婢:“大胆贱婢,还敢胡乱诬陷?晚棠是本宫的亲姐姐,亲缘厚重,就算姐姐一时因婚事气不过,做了点糊涂事,可本宫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婢女怎么说都不是,错愕的只好不断认错求饶。 林青莲又挽住沈淮安的衣袖,哭啼地说:“殿下,方才臣妾也是一时说错了话,不是姐姐有意推的臣妾,真不是,婚事上,本就是我占了姐姐的位子,还得了殿下的荣宠,导致姐姐不得不委身於那阉人,姐姐心有不满也是情理啊。” 句句开脱,字字辩驳,可话里话外却全是在告状。 沈淮安脸色一沉再沉,宽慰地拍了拍林青莲的肩膀,讳莫如深的看了她一眼,起身道:“即使如此,那太子妃就好些安养吧。” 余下的没再多说任何,沈淮安拂袖而去。 就在临踏出內殿的一瞬,他看都没看刚刚作证的婢女,只扔了句:“伺候不当,杖毙。” 婢女一下傻了,再想哀求却被进来的侍从堵住嘴,直接拖了出去。 林青莲僵持地看著,恐惧在心底一点点滋生奓起,空白的脑中只剩几个字,他都看穿了,杖毙婢女就是在杀鸡儆猴。 广和殿。 林晚棠没有沐浴,也没有选婢女呈送的那些锦缎华服,就要了一套简朴的宫女著装,更换后就忙告辞。 一刻不等的架势,恍若在躲避蛇兽。 因为她没想到沈淮安竟让婢女领她来了这广和殿,这不是寢殿,但却是沈淮安日常书写奏摺,参议国事等同於书房的地方。 后殿也能安寢,但也只有沈淮安一人住过。 这意味著什么,无需细想。 林晚棠又哪能久留,可就在她往外走时,竟撞见了走进之人。 她心思忧重,低头而行,等要止步却已经晚了,还不慎险些撞到进来之人,再要退步,却被那人扶住腰身,还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晚棠。” 林晚棠心中大震,再抬眸,视线撞进了沈淮安的深眸。 “都下去吧。” 沈淮安一挥手,屏退尔等,再看著依旧避开自己的林晚棠,他有些失落的眸色泛沉,朝她伸手,林晚棠却依然避而不动。 他皱眉,略微嘆息的嗓音也柔缓了下去:“晚棠,这里没有外人,这几日,你可安好?” 第14章 醋意大发 林晚棠垂眸屏息,心乱如麻。 在这空寂的大殿之內,只有两人独处,往昔前世种种,一幕幕如破茧回溯的记忆狂洪,冲刷溺毙著她的神经思绪。 “孤很想你……” 无需她再作思虑,沈淮安已然上前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林晚棠一惊,再要抽回自己的手,竟被沈淮安握得更紧,他甚至索性一把环抱住她,高大的身形亦如高山,压抑笼罩得让她透不过气。 而期许已久的肌肤相抵,只一瞬,就让沈淮安也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他不止是嘴上说的很想她,更是身心都对她有著迫切浓烈的渴望。 前世这段日子,两人新婚燕尔,她还是他的正妻太子妃,今日没有办赏花宴,她携侧妃林青莲去了翊坤宫,向皇后请安后,又协同料理永安郡主回京一事。 今晚宫中大摆宴席,由她全权操持,为郡主接风洗尘,忙碌至亥时,她回到东宫却没忙著沐浴歇息,反而去了小厨房,亲自生火庖厨,为他熬製参汤。 当时她说了什么?好像是盛著一匙吹凉的参汤,羞涩地送到他唇边,柔声道:“殿下,今晚喝了不少酒,臣妾忧心却无能协力分担,就喝些汤缓缓酒力吧。” 他没喝那汤,反而噙上了她的唇,桎梏著她不盈一握的腰抵上了床榻…… 往昔如昨日,沈淮安闭了闭眸,喉结也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再睁眸看向她的目光,压抑浸染了万千,就连道出的声线都哑了起来:“晚棠,你就不想孤吗?” 林晚棠几经克制的情绪翻涌,手指还是蜷紧了。 她真想狠狠地抽他一记耳光! 不,跟他曾经带给她的伤害来比,一记耳光还远远不够,她真想找把刀,活生生剜挖出他的心,看看流的血,到底是黑,是红。 为什么同样都是重生归来,沈淮安竟还能对前世毫无愧疚,恬不知耻的还能对她说出如此之话! “殿下。” 林晚棠咬碎贝齿,冷冷的声线都带著难以喧囂的心头之恨,勉强秉持著小不忍则乱大谋的理智,她挣扎后退几步:“请自重!” “臣女与殿下的婚事已毁,臣女如今是魏都督的未婚妻,不日则是魏夫人,殿下礼誉过人,又乃天潢贵胄,万不可唐突糊涂。” 林晚棠加快语速儘快说完,潦草欠礼后就要转身离去。 “站住!” 沈淮安赫然开口,也急切地迈步再度走向她,绕到她面前:“晚棠,你还在生孤的气对吗?就因为孤没有遵照婚约、履行誓言,让你做孤的正妻?” “孤知道,这事对你来说很大,你是嫡出,高门贵女本不该做妾,可是……” 前世厄运,他也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啊! 林晚棠生不出孩子,扶她做正妻,没有子嗣,反覆有孕又產脓血,只会如上一世不断被人戳脊梁骨,辱骂成丧门星,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沈淮安实在无法再看著她一日日寡欢消受,神智错乱,最终在东宫冷殿香消玉殞。 “至此算委屈你,其他的,我保证不会半点亏待你好不好?” 沈淮安瀰漫苦痛的眼瞳泛出猩红,握紧她双肩的手也紧了又紧:“晚棠,別再置气了,父皇给你和魏无咎赐婚的事,孤有法子能解决,你听我的……” “殿下!” 林晚棠一个字都不想再多听,不耐地一把拨开他的手:“君无戏言!何况出尔反尔的事,我林晚棠也做不出来!若这些殿下还不听不明白,那我就再说清楚点,就算皇上不赐婚,我林晚棠也看上了魏无咎,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无关喜爱,本来婚事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晚棠只是幡然醒悟,像魏无咎这样为国为民功勋卓著的人,就算性情阴鬱不定,手段狠厉,又能是什么恶人。 慈不掌兵,魏无咎身为宦官却领兵征战多年,从没屠戮一城,从未戕害一民,这样的男人,顶天立地,嫁给他就值得! “你说什么?” 沈淮安错然地听她说完,冷峻的脸色一寸寸冰封,无尽的阴霾转瞬劈头盖脸,“林晚棠,孤可以当你一时理智错乱,在胡言乱语……” “没有。” 林晚棠冷声止断,义正言辞地直视著沈淮安荫翳的眼眸:“臣女所言,皆发自肺腑。” “住口!” “林晚棠!” 沈淮安难以置信的不仅打断,一手还精准地擒起了她的下頜,渐次收紧的气力像是要活活將她骨头掰裂,却又望著她那不屈不挠的双眸时,不忍地鬆了些气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魏无咎一个太监,东厂的走狗,你看上他什么?那张脸吗?” “好!很好!”沈淮安怒极反笑,隨著一把收力甩开林晚棠,他气结地挥袖踱步:“孤这就让你知道,毁了他那张脸,他还能剩下什么!” 林晚棠心惊一怔,顾不得下頜的疼痛,稳住身形就要开口,而门外也刚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出事了!” 崔福海凑近殿门,躬身慌道:“刚得著的消息,魏都督出京迎驾郡主,岂料遭伏击,魏都督护驾中箭,现已被送回府,生死难料啊!” “什么?” 林晚棠闻言大惊失色,没理会沈淮安,也罕见地没顾及礼数,匆忙大步开门踏出殿:“公所言是真?” 也无需崔福海回应任何,林晚棠又道:“今日有劳,臣女告退。” 话落就大步而去。 浑然未觉那追出殿外的沈淮安,望著她看似稳健从容的背影,却透出慌不择路的急切,他愤然地一拳捶向木柱,雕刻的龙纹都浮出了裂痕。 魏无咎! 区区一个阉党,竟还能博她青睞,获她芳心? 相较而言,他沈淮安当朝储君,位列东宫太子,位高权重,又仪表堂堂,这能有可比性? “殿下,莫忧心烦扰啊。”崔福海躬身劝道:“以老奴所见啊,林小姐还是因为婚事在和殿下闹脾气呢,想要林小姐回心转意,殿下只需要……” 第15章 坏招频出 崔福海没说下去,扫了眼左右,垫脚凑向沈淮安。 “只需要殿下想点法子,拖延林小姐和魏都督的婚事,那一切就好办了啊。” 沈淮安揉了揉眉心,隨手把玩著一把檀木扇,稍稍冷静斟酌,就合扇踱步笑道:“拖延婚事?还得是公公,这事好办。” 而广华殿內,婢女添香,空气中都瀰漫著淡淡的龙涎。 林青莲却怎么都压制不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气得起身怒扇了婢女几记耳光,“废物!帮著本宫告个状都不会!” “平白害本宫落了水,殿下还没责罚她!这么不痛不痒的,那本宫的顏面呢?又被放在了哪里!” 婢女嚇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叫痛,慌忙跪地磕头如捣蒜:“娘娘息怒!都是奴婢的错!” 其余婢女也忙忙跪下,惧怕的大气都不敢出。 林青莲气得又踹了婢女几脚,鬢间凤釵摇晃,她索性一手摘下,狠狠地朝著婢女砸去:“贱婢!对本宫毫无用处,来人!给本宫拖出去斩了!” “娘娘饶命啊,饶命……” 婢女哭求,外面的侍从却没进来,周遭跪地的宫人也没动作,林青莲愤然瞪眸:“都愣著干什么?听不到本宫的吩咐?狗奴才一个个还想抗旨不成!” 所有人瑟缩颤抖,却除了哀求再无任何。 就在这时,一个年老些的嬤嬤小步行进,忙欠身行过礼后道:“使不得啊娘娘。” 李嬤嬤是陈氏身边的老人,本因著婚事陪同林晚棠嫁来东宫,原意也是要伺候林晚棠的,奈何婚事横生枝节,这才改为留在了林青莲身旁服侍。 林青莲只身在这深宫中,身边並无陪嫁贴心丫头,除了殿下荣宠,唯一能傍身依靠的,就只有娘家太师府,以及嫡母陈氏的庇佑。 因此林青莲再怎么动怒,也不得不给李嬤嬤一个面。 “娘娘初入宫中,很多规矩不太懂也是奴才们的过错,先请娘娘消消气。” 李嬤嬤扶著林青莲坐下,又眼色打发走一殿的婢女们,再躬身低声道:“娘娘,这些婢女贱命死不足惜,但一个个可都是內务府登记在案的啊,除非有大过错,否则哪能轻易责罚处死?” 看著沈淮安隨意就让人杖毙了一个婢女,林青莲就也想效仿? 笑话! 且不说她初来乍到,就无缘无故隨意辱骂责罚,传扬出去了,都能治林青莲一个恃宠而骄,善怒善妒的罪过。 林青莲没想到这茬,此刻反应过来也有些后怕,訕訕地握住了李嬤嬤的手:“幸亏有嬤嬤提点,是本宫冒失了。” 李嬤嬤一笑,轻拍著林青莲的手:“娘娘忧心之事,家里太太早已知晓,这些天也分外忧虑,只想著尽力为娘娘排忧呢。” “哦?” 林青莲眸色一动,瞬时殷勤的嘴甜极了:“母亲一心为莲儿,这份恩情莲儿自是没齿难忘,只盼望一荣俱荣,光耀门楣,早已让父亲母亲享齐人之福啊。” “正是、正是啊。” 李嬤嬤点头含笑,再凑向林青莲近旁耳语。隨著话音,林青莲脸色一阵忐忑,不由自主的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想到什么,她忧愤的暗自咬牙。 “嬤嬤提醒的是,回去告诉母亲,莲儿会收敛性情,择日就跟殿下商议游说,尽力让殿下早日迎娶姐姐进宫的。” 许久,林青莲才遏制著不情不愿挤出了这么一句。 李嬤嬤笑著点点头,又叮嘱劝导几句这才躬身退出。 林青莲也在这时难以再忍,摔掉茶盏,拍案而起:“我现在才是真正的太子妃!凭什么我想立稳脚跟,还要仰仗依靠那个贱人!” “就因为她身子康健,能诞育子嗣?一派胡言!” 林青莲真想把那个婚前为她把过脉的老郎中五马分尸! 但是,她又不敢不寧可信其有,再怎么愤怒也只好咽下这口气。 “为了借腹生子,本宫先忍忍。” 林青莲咬牙深呼吸,唤进来一个婢女,让拾掇一地狼藉的同时,她也吩咐:“方才听殿外吵闹,听说魏都督遇袭中箭了?” “回稟娘娘,是的呢。” 林青莲冷笑著拨弄著豆蔻指甲:“哎呦,这可不太吉利啊,魏都督原本好好的,怎的刚被赐婚就遭逢了这种事呢?是不是有什么克星一说啊?” 婢女愣了愣,心慌慌的:“啊这……奴婢懂了,请娘娘放心。” “传言这种东西,不都说人言可畏嘛?” 林青莲冷笑更甚,“本宫也是为了殿下著想啊,姐姐再怎么样,也不该轮到跟阉人为伍的,传言大一些,最好能落入皇上耳中,那收回圣命,婚事告罢,姐姐才能早日入宫跟本宫团聚啊。” 都吩咐得如此明显了,婢女哪敢反驳,就点头连连称是。 林青莲狡黠勾唇,挥了挥手:“去吧,记得办得稳妥些。” “喏。” 婢女告退后,就將此事稍加描摹,由宫人们口口相传,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中,还越传越甚,顿时林晚棠克夫,就是个扫把灾星的名头成了人人乐道的笑柄谈资。 而对此还一无所知的林晚棠,正焦急地赶回静园,一边让春痕去她住的院子取医箱,一边让秋影领路去往默斋。 静园宅邸很大,五进五出,默斋是魏无咎单独居所,以著他习性,平日里除了按时清扫,旁人一律不得入內。 此时默斋偌大的院子也静静的,只有两个侍从在院门外轮值把守。 “参见林小姐。” 两个侍卫抱拳行礼。 林晚棠神色忧急,就轻应了声,再要往院里走,刚好撞见走出的夜鹰,上前欠礼:“大人,都督伤势如何?可宣过太医?” 夜鹰惶然地忙回礼:“林小姐不必对属下如此客气,都督伤势……较重,但还未宣太医,暂且劳烦林小姐,请。” “好。” 林晚棠匆匆应了声就大步进院,再踏进房內,绕进內阁,便看到魏无咎褪去了墨色的文武袖袍,只著素黑里衣,仰身倚著床榻上的软枕。 空气中繚绕著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林晚棠顿觉不好! 第16章 危险突袭 “都督,您伤著哪里了?” 林晚棠环顾四周,並未寻见染血的衣物,或擦拭伤口的巾布。 那血腥味从何而来? 她疑惑地再要上前,却注意到魏无咎隨意的曲起一腿,手中把玩著一串润玉包浆的菩提子,拨弄著绿松弟子珠。 他姿態雍容,神色慵懒,从容的丝毫不减,而皙白的肌肤和黑色交织,更衬得他面容清雋,英气难抵。 魏无咎闻声抬了眸,那双狭长好看的凤眸,幽深缓然地落向了她。 也没说话。 就由著林晚棠来到榻旁,看她犹豫了下,到底说著:“都督,海棠得罪了。” 然后她便握住他的手腕,抽走了那条他拨弄的菩提手持,再诊脉之余,林晚棠不禁皱眉,她诧然地看了看他,转瞬就反手拨开了他的衣襟。 胸膛肌肤莹白,除了那原本就存在的陈年旧伤外,再无任何新伤。 “没伤在胸处?” 林晚棠纳闷,再想检查旁处,她动作顿了顿,赧然道:“都督,多有不便,还请告知伤在何处?” 不然这么由著她对他满身检查,这合適吗? 魏无咎看著她忧急又认真的眉眼,滚动的喉结中溢出了一声低笑,再挪动软枕索性躺平,很淡的扔了句:“你是医者,你看吧。” 林晚棠僵持的动作,直接默了。 她是医者没错,但…… 不管了,医者对患者不能顾虑诸多,救人要紧。 她也不是没有怀疑,感觉这应该也是魏无咎对她的试探,无奈硬著头皮她伸手落向他双腿,“是伤在腿上吗?都督,伤疾不可儿戏,还请坦然告知。” 嘴上问询著,可她双手已然触及他的腿上,双腿健硕,肌肉紧实,隨著虬结的触感,林晚棠没有感知到任何伤处。 这就奇怪了,难道是…… 她犹疑的目光又看向魏无咎,顾不得他是否有心戏弄,就问:“伤在背上?” 若是如此,那魏无咎还能忍著伤痛这么理所当然地躺著? 林晚棠疑忖更重,再要动作,却听到屋外春痕的声音:“小姐,药箱取来了。” “好。” 她应著转身出去,拿回药箱取出里面的布囊,一排排的金针,还有多把不长不短的利刃,刀锋极利,但刀刃却极小。 显然並不是为了防身伤人,而是为了治疗患者伤及,切除腐肉所用。 林晚棠纤长的手指逐一滑过所有,最终停在了一把银刀上,抽出的同时,她也走到床榻旁,俯身:“都督,失礼了。” 说著,她一手触上他肩颈,再要施力拖拽他起来,检查背部是否有伤,却被魏无咎反而扣住手腕,转瞬伴著她惊诧呼声,林晚棠整个人反而被他压下。 她悚然的眼瞳紧缩,而另只手中的银刀也被魏无咎抽离,听到他似笑非笑地道了句:“无伤。” “本督好得很,並无刺客。” 他寡淡的话音如似平常,少见的多加解释,却换不来林晚棠半分神色。 她惊愕、又错乱地望著他,眸色不解又茫然:“没受伤?那就是假消息?” 魏无咎收力坐起身,重新捡回那条菩提手持把玩著,轻轻地“嗯”了声,可再出口的话却別有深意,“是假的,但你的反应是真的。” 林晚棠纹丝未动,一再沉默。 所以说……这一切还是魏无咎对她的试探。 魏无咎也不担心她多想,盘玩著菩提起身,施施然地来到她药箱旁,低眸往其中看了看,各种市面少见的中草药,分门別类地归纳齐整。 除了她刚拿出的布囊,箱子里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应该是她平日里閒暇调配的,浓浓的药味可见。 证明她是真的会些医术,而且实力绝不庸俗。 不然她布囊里的那些刀具,放眼整个京中,就是太医院的两位院判,都拿不出如此齐备完整的刀具,想必她还是有些东西的。 魏无咎的疑虑稍消,再转身走来,也朝她伸出了手:“生气了?” “不敢。” 林晚棠冷清回应,也没握住他伸来的手,自己挪身坐起,“都督无伤便好,若没旁事,晚棠先行告退。” 再要起身走人,被魏无咎环住腰身,又重新坐回了榻。 他屹在她近前,居高临下地睥睨著眸,可周身肃冷的气息却少了些,有的只是习惯的淡漠,而英气俊朗的眉眼却罕见泛出了些谨慎。 “林晚棠。” 他开口,低醇的声线磁哑蛊惑耳膜,也是第一次他这般唤她。 林晚棠怔愣抬眸,视线相对,却缄口没言。 她在静待下文。 魏无咎也没让她等太久,他细腻的目光一寸寸映著她眉眼唇齿,最终投向她眼里:“不是本督非要以此试探你,实在是你身上疑点过多。” 林晚棠轻微点头:“是了,换做晚棠是都督,也会有诸多防备,因此晚棠並不怪都督。” 將心比心,换做是谁都会怀疑,这是常事。 魏无咎不为所动,继而又言:“你若真心想好了跟著本督,那往后必然危险重重,或有性命之忧,你当真无惧无怕?” 闻言,林晚棠想著前世忽地扯唇就笑了。 身处高门,她虽然贵女,但命途中也早已註定,不管是沈淮安,还是魏无咎,就算她悔婚当日隨便寻个人,也不可能是贩夫走卒,既是如此,那凶险两字,早已入烙印刻在了她余下岁月中,又何惧何怕? 换言之,她就是怕了,惧了,想要避祸远离,但事实可能吗?她父亲乃朝中重臣要员,母亲乃大家侯门出身,可能放任她这个嫡女,隨意嫁於草民,平淡了此一生? 答案已然明了,林晚棠深感荒唐如他人掌控的提线木偶一般,无奈的笑容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眼里无比的坚韧和决绝。 她仰头重新看向他,字字清晰地启唇道:“无惧无怕,晚棠有幸跟隨都督,若能相伴一生,乃是晚棠之幸,既无悔之。” 魏无咎静默地望著她坚定的眉眼,冷却空洞的心里倏地一紧,他微沉气:“你……” 余下的字音不等出,突然就被一道响声打断,继而蒙面刺客的利剑忽地袭来—— 第17章 捨命相护 “有刺客!” 林晚棠惊诧大震,眼看著从屋顶飞掠的一道黑影,蒙面鼠目,阴毒的身手利落,持著一把短剑,精准地朝著魏无咎脖颈刺来!“ “都督小心!” 林晚棠惊呼的同时,也反手推开魏无咎。她不擅武力,也知不能添乱,转瞬就飞快地躲上床榻,还不忘找到那把银刀,紧紧地握在手中,防备不时之需。 魏无咎有些没防备,接连后退几步避开刺客攻击,余光睨了眼林晚棠,“躲好!” 转瞬,他就从里衣袖內抽出一把软剑,如似灵蛇,看著绵软无力,却隨著魏无咎施力展功,那软剑骤然八面玲瓏,通体散著寒光,灵活地跟刺客过招。 “身手不错,你是何人?” 魏无咎功力深厚,丝毫没有动真格的,就浮皮潦草的戏弄应对著刺客,问询的同时,他也敏锐地注视著刺客的那双眼睛。 “你是府里的人?呵!能瞒过本督耳目,窝藏祸心地留在府中为奴,为何突然就不忍了?” 魏无咎猜忌著旁敲侧击,身手回挡攻击却半点没受影响。 刺客已经被打得节节败退,愤然咬牙切齿也闭口不言,趁机还想再声东击西逃之夭夭,却被魏无咎看穿,软剑稍一逆转就直直刺进胸口。 鲜血喷涌的一剎,刺客剧痛的身体也一软。 夜鹰闻声闯进,一见二话不说忙將刺客制服,三两下捆了个结实。 “都督受惊,属下该死!” 夜鹰再跪地请罪。 魏无咎冷淡的神色不变,隨手將软剑扔去了案几上,似有些嫌弃上面沾染的鲜血,就对夜鹰抬了抬下巴:“去擦乾净。” 夜鹰应声再想起身,却又拘礼又跪下:“都督,属下疏忽放任刺客猖狂,险些对都督和林小姐不利,属下难辞其咎,罪该万死……” “算了。” 魏无咎淡淡的打断,有些疲惫地舒展了下双臂,“这院子是本督不让你们靠近的,这刺客身手不一般,你们没发现也乃正常。” 就事论事,魏无咎向来赏罚分明。 何况……这刺客就是府內的奴役,也原是魏无咎怀疑此人有诈,故意留之放长线的。 魏无咎挥手催促夜鹰平身,並瞥了眼堵住嘴巴,五花大绑的刺客:“审审吧。” 夜鹰领旨起身,一把拉起刺客,拽出嘴里的麻布,因认出了对方而怒砸几拳,“魏五!你个狗奴才狗胆包天!竟敢行刺大人!” 魏五本就胸部中剑,又被打得满脸是血,痛苦又恶声的:“我呸!阉狗!” 他吐著嘴里的血沫子,凶狠地盯向魏无咎。 “你这个乱臣贼子,祸国殃民!老子弄死你是为民除害!可恨老子臥薪尝胆多载,还是学艺不精,愧对家师不能亲手了结了你这阉狗!” 魏五气恨的话里透露得太多。 魏无咎饶有兴趣地扬了扬眉,低眸睨了过去:“本督祸国殃民?” 无数朝中老臣整日想著法子地弹劾他,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海了去,但绞尽脑汁却也没有一人把『祸国殃民』四个字往他身上联想。 如今这魏五,倒是有趣。 “你还有家师?是谁啊?”魏无咎眯眸又问了句。 魏五色厉內茬的昂扬著头,摆出一副就想大义凛然的架势:“你想知道?那你像条狗似的爬过来,老子就告诉你!” 夜鹰又砸了魏五两拳,再要劝说魏无咎不可轻信这人,魏无咎也知可能有诈,但就在他眼前,他不信自己还掌控不了这么一宵小鼠辈。 “你来啊!你敢吗?没了那东西,你连个男人都不是了,你还有屁胆量!阉狗!猪狗都不如!” 魏五猖狂地还在叫囂。 林晚棠听得烦,也想趁此先离开,可就在她走向魏无咎时,余光注意到魏五一直在咳血,而那血…… 漆黑腥臭,绝对不妙! “不可!” 林晚棠快步拦住想要走过去的魏无咎,但说时迟那时快,魏五已经承受不住,突地从口舌中射出一柄毒鏢,朝著魏无咎而去,但被林晚棠相护回挡,噗嗤一声,那毒鏢直直刺在了她背上! “啊嘶……” 林晚棠吃痛的身体翩然,鲜血也顿时染红了她的衣衫。 魏无咎瞳孔骤缩,一把精准的抱住林晚棠,愤懣的再看都不看魏五一眼,眸中划过一抹从未有过的戾气,直接一掌强劲的內力摧向魏五头顶,“找死!” 魏五都来不及反应,顿觉头骨崩裂,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夜鹰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自己和都督眼前,竟疏忽了魏五还有后手,他悔恨又懊恼地忙跪地:“都督,属下这就去宣太医,也会严查魏五,揪出幕后主使!” 魏无咎拦腰抱起林晚棠,疾步將她抱去了床榻,“忍著点,太医很快就到,我先帮你把这飞鏢拔出。” “不……不行……”林晚棠疼的脸色霎时苍白,强忍著坐起一些身,侧顏看著肩上的飞鏢,周遭沁出的血已有发黑的跡象,她咬牙撑著:“有毒,你別碰。” “有毒?” 魏无咎驀然眸色一沉。 林晚棠推开他,指了指不远处椅凳上的药箱:“不知道什么毒,就赌一把吧,都督,去把药箱里一个红色瓷瓶拿给我……” 魏无咎倒吸冷气,忙按她说的照做。 林晚棠接过红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吞下,又让魏无咎从药箱里翻出几包药粉,然后忍著痛一把撕开衣襟,露出被毒鏢狠狠刺中已然溃烂流血的伤口。 “都督,把药粉倒我伤口上,看著血止住了就马上拔掉飞鏢……”林晚棠嘱託著,又从袖內抽出锦帕递了过去:“用帕子垫著再触碰飞鏢。”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担心毒鏢沾染他。 魏无咎心绪漾动,素来冷漠疏淡的眼瞳,也泛出了前所未有的波澜,他握拳稍作停顿,继而就按著林晚棠所说,往伤口上倒上药粉,再止住血时拔下飞鏢。 林晚棠疼的脸色一瞬更白了些,隨著毒性催发,她也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深知再难撑多久,是生是死,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第18章 幕后之人 意识幻灭。 林晚棠感知著口中的腥咸,强撑著用仅剩的一丝气力,攥住了魏无咎的衣袖:“都督,这回您该信我了吧?就算……就算不信,也不能宣太医……” 断断续续的声音破碎。 她体力不支一下栽进他怀中,昏厥了过去。 魏无咎瞳孔微缩,下意识抱紧她。 他看著怀中人苍白的脸,虚弱得如似云雾,转瞬就能消散,轻微的气息也过於孱弱,魏无咎思忖的眸中阴鬱,片刻,唤进了春痕和秋影。 “吩咐下去,暂不宣太医。” “喏……” 春痕和秋影不明所以,对视一眼先躬身应著,略有余光触见魏无咎的面色,冷峻的毫无异样,但以两人伺候多年,还是能感受出都督蕴藏的磅礴怒意。 不怒自威。 两人慌忙低下头,唯有春痕犹豫的怯声道:“大人,小姐这是……怎么了?要奴婢们扶小姐回院吗?” 不管是生是死,也別管伤得多重,这里可是默斋,是魏无咎单独的居所,平日閒杂人等都不能靠近,都督又怎会留人在自己房里? 岂料,春痕却听到魏无咎很淡的扔了句:“不必。” 转而,就看到他抱著林晚棠重新躺好,只侧顏吩咐:“过来服侍她换衣。” “喏!” 春痕心道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言语却不敢拖沓,忙和秋影躬身上前,放下床幔,再要回院去取林晚棠换洗的衣物,就见魏无咎对一侧箱柜抬了抬下巴。 “无需麻烦,去取本督的吧。” 这回不止春痕,就连秋影也大为震惊,但两人没胆质惑,就应声去箱柜中取了魏无咎暂且不穿的一套洁净里衣,手脚麻利地为林晚棠更换。 过程中,林晚棠毫无反应,即便被不慎碰触到肩颈的伤处,仍了无所觉。 昏迷又高热,已然將她烧得人事不知。 魏无咎眼色支走两人,再屈膝坐上榻,扶著林晚棠慢慢坐起些,他凝力匯於掌中,落向她背处,儘量用內力帮其遏制毒性。 半炷香转而及过,魏无咎收力凝息,又扶著她重新躺好,顺手盖上锦被,再望著她气息微弱,状態仍差的面庞,他眸色沉沉。 能否撑过去,就要看她造化了。 “不可!” 他跌宕的思绪又浮现出事发那一幕,耳畔迴荡著她当时急切又紧张的声音。 魏五口中含有暗器,导致口出狂言时也止不住嘴中流出黑血,这是一早魏无咎就识破,並向静观魏五自食恶果的。 没想到林晚棠竟会以为他不留防备,还冒险推开他。 “都督,这回总该信我了吧?就算……就算不信,也不能宣太医……” 魏无咎回想著她昏死前的那句,不禁眉宇蹙得更紧,也在起身撩著床幔离去前,不紧不慢地溢了句:“这话该反过来,是你选择相信一下本督。” 未雨绸繆,走一步算十步,歷来是他这么多年行事基准。 但她还能知道不宣太医,也知道魏五突然行刺过於蹊蹺,幕后主使未等现身前,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坏了大计。 “不错,还有点脑子。” 魏无咎轻喃了声,推门而去。 来到默斋的厢房,沉香裊裊,夜鹰与一位宦官装扮的老者一同跪立其中,见到魏无咎款步而来,二人纷纷磕头。 “都督,属下已查明魏五在府中五年来的行跡,与其接触过密之人,皆已押往东厂,交由张千户严刑问审。” 魏无咎“嗯”了声,踱步走向案几,顺手又往香炉里多添了些,“记得传令下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府中遇刺之事。” “是!” 夜鹰应著,也呈上调查名册。 魏无咎拿帕子净手,再接过后,顺势就倚在了案几旁,长袍隨意的披在身上,墨色的如里衣杂糅,映衬著他疏漠的面上无波无澜。 隨意倚靠撑地的双腿,笔直又修长。 他翻开名册看了看,一笑,就將名册又扔还给了夜鹰。 “这里面的人,基本都是府中的老人,底细清白,也算衷心,去告诉张千户,用刑就免了,走个过场把人都放回来吧。” 魏无咎说著,手上也习惯性地把玩著那串菩提手持,想著什么仍笑道:“摆明了,这是魏五设下的圈套,就算他死了,也想让本督疑神疑鬼,不得安生。” 夜鹰皱了皱眉:“那该如何?行刺这事……总不能不查啊?” “是要查,但不能用这种方式。” 魏无咎翕动的薄唇顿了顿,颇有兴趣地反问夜鹰:“如若是你,心怀不轨与人联合充当细作,改名换姓来到府中为奴,五年的光景没让任何人看出紕漏,一经行刺,还败了,是他所料有误,还是……与他谋和的幕后之人故意为之呢?” “啊这……”夜鹰不善思虑,犹豫道:“属下不才,但感觉是后者。” 毕竟魏无咎身手极佳,內力深厚,纵使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剑士刀客,对上他也难有胜算。 区区一个魏五,又何德何能胆敢以为刺杀能成? “所以啊……”魏无咎敛笑的眸色示意夜鹰平身,“这事蹊蹺的地方多了,吩咐所有暗桩,细细打探吧。” “是!” 夜鹰暂无旁事,躬身退去。 而原本就跪在夜鹰身旁的公公,依在伏地叩首,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沾衣衫,年迈的身形都在隱隱发颤。 不是惧怕,而是后怕。 后怕行刺当时,魏无咎但凡稍有不备,那后果…… 江福禄不敢想下去,他虽年事已高,但却是陪在魏无咎身边从小到大,说是看顾长大都不为过,有这情愫,他又哪能不自责悲切。 魏无咎知晓江福禄的性子,所以进屋后也没急著让他起来,此刻没了旁人,他才走上前扶著江福禄起来:“公公这是何必?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的。” 江福禄老泪纵横,哽咽得刚想开口,却停顿得到底改为:“大人,奴才该死啊,奴才行以管家之责,却放任魏无狗胆包天,险些因他坏了大人的大事……” 没等江福禄说下去,魏无咎冷淡的脸上就已瞬变。 第19章 为她报仇 江福禄惶恐顿住,望门外看了眼。 “大人,这小院没有旁人耳目,无需避讳的。” 確实如此。 但魏无咎还是习惯於縝密细致,他停下了把玩,就將手持放去案几:“过后去密室再议,公公也放宽心,这点事还不至於影响了我的筹谋。” 江福禄这才心思稍定,又紧张的凑向魏无咎:“大人有没有伤著?” 小心翼翼的看了又看,確定无伤后,江福禄鬆了口气:“万幸啊万幸,可奴才怎么听先前要宣太医?莫不是林小姐伤著了?” “是了。” 魏无咎又想到林晚棠,眸色也黯了些:“她与我相互设防,互不信任,但愿这事过后,她若侥倖命大,也能吸取教训,重新认清本督吧。” 跟著他,往后只会凶险未知。 这才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林晚棠若怕了,悔了,说不定一醒来就会慌张恐惧的跑回太师府,或是再掉头投奔沈淮安。 念及此,魏无咎微扬的薄唇泛出一记冷嗤。 江福禄跟在他身边多年,什么心思脾性都早已摸透,就道:“大人怀疑她是应该的,但奴才听咱们在东宫的人传话说啊,太子在广和殿和林小姐说,赐婚的事他有法子解决,就想让林小姐回心转意,但林小姐呢?” “那是声色俱厉,言辞拒绝啊!还说……” 江福禄后退两步,学著传来的话,模仿著林晚棠的神色道:“出尔反尔的事,我林晚棠也做不出来!若这些殿下还不听不明白,那我就再说清楚点,就算皇上不赐婚,我林晚棠也看上了魏无咎,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魏无咎听著一笑,侧顏看过去:“她真是这么说的?” 江福禄学完也笑了,闻听连忙点头:“真真的呢,大人知道,咱们安插在东宫的人都好多年了,回回有什么事,她们是一个字都不敢错漏的报给奴才。” 江福禄栽培出来的人,魏无咎是信得过的。 他稍扬眉梢,几乎脑中能想像出林晚棠说出这些话,沈淮安的脸会有多难看,他笑意未褪,就言:“她竟有此觉悟,也好,再继续静观其变吧。” 江福禄忙应著,但心里也不免替林晚棠惋惜,都这样了,魏无咎还是对她怀疑防备,却也无法,谁让魏无咎这一生太过坎坷,又身负滔天秘事…… 夜色漆静,三更已至。 魏无咎推门走向床榻,林晚棠持续的高热已经愈加甚重,烧得面颊潮红,眉头也皱得极紧。 “冷……” 她依稀的唇中囈语著什么。 魏无咎坐在旁,刚想俯身凑近听清些,就见她搭在胸前的手攥得紧,如似噩梦般,昏睡得尤为不安生。 “別、別过来……不要……不要砍我……” “母亲……为什么?你明明是我的亲娘亲啊!为什么要帮著她害我?为什么……” 昏睡中的林晚棠,隨著毒性渐弱,混淆的意识也陷入了可怖的梦境。 上一世的所有遭遇,如同一幕幕的戏剧,在梦境的纠缠中一波波的在她脑中回溯,她痛苦地深陷其中,泪水也早已不知不觉滑落。 魏无咎听著她离乱的呢喃,疑惑地锁眉,俯身一手拭去她落下滚烫的泪珠,微嘆了口气:“莫哭。” “林晚棠,你醒醒,林晚棠?” 低声呼唤,伴隨著轻轻推摇,魏无咎感知这样也无法唤醒她,再要掰开她紧握的手,却突然被反握。 他不禁一怔,转瞬就见猝然惊醒的林晚棠,满身冷汗涔涔,眼瞳浑噩得似难以分辨,却下意识地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他。 “疼……我好疼……” 她声音有些哑,渐渐跌落梦境的思维还很缓慢,但鼻息间那股清洌的香,混杂著白麝香的味道,雅致又疏冷,却十分好闻。 是他,魏无咎。 林晚棠缓缓地抬头,葳蕤的烛火光线微薄,好在她並不在意,就看了他一眼,確认没抱错人后就又由著身子的虚弱,和噩梦的惊惧,再次靠进了他怀中。 “都督一直在守著我吗?” “承蒙都督庇护,晚棠侥倖逃过一死,都督,婚事既已覆水难收,不妨考虑一下晚棠的建议,都督帮我报仇,我帮都督肃清朝堂。” 魏无咎微不可闻的身形僵了僵。 但反应过来,他本能地还是想推开她。 可就在他刚要动作时,脑中却闪过她奋力推开他,替他挡住毒鏢的一幕。 林晚棠也在此时挪身放开他,即便仍很虚弱,却强顏粲然一笑:“如何?” 魏无咎深眸紧眯,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林晚棠照例一派坦荡:“我口中之言,大逆不道,甚至欺君罔上,以什么样的罪名都能治我一个乱臣贼党之罪,还能令我林家满门抄斩。” 什么都知道,魏无咎就没再言语。 林晚棠深吸口气,调整了下身后软枕依靠著,再道:“但如我一心想嫁与都督是一样的,出自本心,无怨无悔。” 她不是不敬仰皇帝,不是不在乎朝党,不是心怀憎恶想与任一人联手顛覆朝纲,做个人人唾骂,皆可诛之的乱臣贼子。 相反,林晚棠自幼隨著父亲曾远下淮州治水賑灾,看过万千灾民,深受苦痛,易子而食,看过贪官污吏草菅人命,徇私枉法,祸国殃民! 就如她父亲,两袖清风,对此尤为抱恨,可多少年了,她如今都已十六岁了,父亲十来年间不断上书进諫,可皇帝呢?半点听不进去,还因此没少降罪折辱她父亲,害得父亲鬱郁不得志,最近两年也心灰意冷,称病闭门在家了。 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皇帝就昏庸无能,乱用奸佞,那朝堂怎么有忠良?黎民苍生又怎么能安居乐业? 若没有魏无咎连年征战,四处开疆拓土,又重用忠良之后守域边境,这四海早已遍地狼烟,所有享乐骄奢的皇亲贵胄们,也早已成了丧权辱国的亡国奴了。 林晚棠也知,无法一时就让魏无咎认同,她想了想,忽然岔开话头:“都督,夜鹰死了吗?” 第20章 他要娶谁 这话没缘由,魏无咎不禁怔了下:“嗯?” 看他如此,林晚棠勾唇笑:“那就是没死,静园的管家呢?我听春痕说是江福禄江公公,都督处死他了吗?” 魏无咎完全缄默,有些冷然的凝著她。 林晚棠笑容不减,又道:“应该也没死,如此,我还看不出来都督是什么样的人吗?恩威並施,赏罚分明,並不如外面传言阴晴不定,邪佞残暴。” “所以我也相信,以都督的文韜武略,与都督有师徒情意的六皇子,长大后必然雄才大略,励精图治能为百姓开盛世、开太平的一代杰出君王。” 林晚棠篤定的声线还有些孱弱,但却字字清晰,无比热枕:“都督,还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 帮她报仇,她帮他肃清朝堂,扶持六皇子为储,日后登基走向大宝。 这怎么看都像是对魏无咎无伤大雅之策,而且,与他原本的筹谋,也有些不谋而合。 但他心中疑虑难消,此事又兹事体大。 魏无咎斟酌片刻,到底避重就轻的道了句:“你很恨太子殿下。” “是的。” 林晚棠直言回。可其中缘由,她无法將上一世合盘托出,犹豫要怎么劝他相信时,就听魏无咎又道:“那事成之时,本督要你亲自结果了沈淮安,你可愿意?” 林晚棠倏然看向他,没想到他竟当真不问其中隱情,就当即点头:“愿意。” “好。”魏无咎也不在拖泥带水,一语定夺:“那就如你所言。” 林晚棠喜上眉梢,不等再说什么,又被魏无咎叮嘱:“但其中如何行事,你切莫心急,一切都要听本督的,你可否做到?” “可以!” 只要能手刃仇人,让沈淮安和林青莲,还有她那个亲娘陈氏付出代价,为上一世的她和两个孩子討回公道,血债血偿,林晚棠付出再多都甘之如飴。 次日,林晚棠总算退了烧,但残留体內的淤毒却难以很快清除,幸好她对毒物有些了解,就又为自己擬了个方子。 同时,她也惦记著魏无咎的旧疾,嘱託春痕按著两个药方,抓药煎煮,再盯著魏无咎全部饮下,这才安心回院继续敬仰。 汤药连喝七日,再行针灸。 这样过了三日,林晚棠体內的淤毒就几乎无事了,她也停了自己的药方,专心盯著魏无咎按时服药,再饮食温补,这样又调养了几日,魏无咎的旧疾也渐有转好跡象。 而另边,宫中艷阳高照,难得的好天气。 林青莲身著华服蜀锦,坐在步撵里,摆驾锦绣宫。 永安郡主归京已有几日,接连宫中收到的贺礼多到库房都已放不下,她却无甚在意,只让婢女留下了都督府送来的那些,尤其是那件白狐大氅。 她喜爱的试了又试,奈何天气还未过冷,但也没让人搁置,永安就抱在怀中,反覆摩挲,即便听闻太监高呼太子妃到了,她也没动地方。 林青莲扶著婢女慢步走进殿,“永安妹妹?这些日子大婚刚过,本宫也忙的紧,这才空出功夫来看看妹妹,妹妹可怪罪了?” 年岁上,永安年纪小,但君臣之礼不可废,按规制也该永安先向太子妃行礼。 可永安少时和亲离京,转眼几年而逝,曾经的手帕交也抵不过岁月磋磨,她心中抑鬱,难免性子乖张,闻言也是在婢女的提醒下,这才放下大氅起了身。 “永安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新婚正盛,早生贵子,万福金安。” 每个字都说的不走心,语气也有些阴阳怪气。 林青莲嘴角的笑意稍消,却仍熟络的上前扶起永安:“妹妹无需见外,你与本宫幼时情意,本宫也早视你为亲妹妹的,本宫托人送来的东西,妹妹可中意?” 说著,林清理又看了看殿內布置,“要是有什么不喜的,或是缺什么,隨时让人知会本宫,本宫也好抓紧为妹妹添置。” “妹妹和亲北疆,如今载誉归来,皇上和殿下都对本宫千叮嚀万嘱咐,万不可亏待了妹妹呢。” 永安应下,有些心不在焉的让婢女上茶。 林青莲坐下后轻啜了口茶,又拉过永安的手:“妹妹和本宫怎如此生疏?忘了吗?幼时你与本宫书信閒谈,那是何等快意?只可惜如今本宫……哎!” 似是刻意没说下去,林青莲拿著帕子轻按了按眼角那不復存在的泪珠。 永安又不是傻的,一听就知道意有所指,便道:“姐姐如今贵为太子妃,何等尊荣,难不成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辱不成?” “妹妹离京较久,有些事不知道罢了。”林青莲摇摇头,“对了,妹妹归京已有几日,可曾见过你儿时的那位伴读,如今东厂提督魏大人啊?” 提到了永安心中紧要之人,她飘远的视线顿时熠熠,却有些羞恼的抿唇:“不曾,魏都督忙於朝政,不容易抽出时间也是自然……” 还没说下去,林青莲就截断道:“哪是抽不出时间啊,妹妹还不知道吗?皇上为魏都督赐婚了,就是本宫的长姐,林晚棠。” 永安一怔,手中的茶盏忽地都掉落在地,眼里惊诧之余,羡慕嫉恨也瞬时涌现:“赐、赐婚?” 只三年,当时北疆战乱,二十一部落首领以边境百万黎民为胁,上请朝廷议和,条件除了割地赔款,还要迎娶嫡亲公主。 皇帝最烦战乱,力排眾议同意议和,但无奈膝下十位公主,年长的都已出嫁,几个未嫁的又过於年幼,这才將和亲的重担交於了年仅十二岁的她。 当时她不愿,哭闹著绝食,是魏无咎劝了她,还握著她肩说:“郡主,要为黎民百姓著想,只此和亲確实牺牲了你,但我定不会让你的牺牲,白白错付。” 她听了他的话,在他相送中远去北疆,而魏无咎转而就向皇帝请缨,自筹军餉,领军出征北疆,不到两年的时间,平定战乱,收付疆土。 人人都称讚魏无咎战功赫赫,但永安知道,他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战功,他的两年浴血奋战,孤注的马革裹尸,一切都是在为了她。 第21章 坐山观虎斗 魏无咎对她如此情意,皇帝又怎能还赐婚他与別人? 永安无法接受,也难以置信,“娘娘刚说他要娶谁?” “本宫的长姐林晚棠啊。” 林青莲笑得烂漫,拉著永安坐下:“妹妹不知,其中啊,还挺有趣的,本宫今日也难得清閒,妹妹听听也权当解闷了。” “太子殿下已至弱冠,皇上和娘后娘娘就操心起了殿下的婚事,而殿下呢,早年就结识了本宫的长姐林晚棠,少年相识,两小无猜,这是何等情意?也难能可贵啊,皇上和皇后就准许了这门亲事。” “这本是好事,而家中呢,妹妹可能也有所耳闻,本宫在家中生母是下人,庶出微贱,即便及笄后,本宫在家中也难说一门好亲事,幸逢母亲宽容慈爱,不忍本宫胡乱出嫁为人做妾,又恰逢姐姐被赐了婚,母亲就和父亲商议,让本宫隨著姐姐一同嫁入东宫,母亲一心为本宫著想,觉得给殿下做侧妃也是极好的。” 虽然同样是为妾,但太子的侧妃妾室,那是寻常人家能比的吗? 林青莲顾影自怜一般的说著,也玩味地笑著:“这原该一门双喜,好事叠连的,可是本宫不知殿下早已让钦天监卜算过本宫与姐姐的命格……” 林青莲慢声慢语地將新婚那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但刻意细说魏无咎当日就是观礼,没想到被林晚棠抓住,还扬言非要嫁於他。 永安一听,瞬时就能想到当日眾目睽睽,林晚棠就如此恬不知耻,魏无咎不管应不应允,他的顏面都被林晚棠折辱。 皇上赐婚?那不过是实在没办法,看在林太师和魏无咎的顏面,不得已罢了! “她怎可如此?” 永安气得豁然起身,“堂堂太师嫡女,她也太不要脸了!家里怎么管教的?教引嬤嬤呢?养出这种如同娼妇的女儿,林家简直荒唐!” “可怜我无咎哥哥,心里本就没有她,还非要被她纠缠,现下又无法抗旨,这个林晚棠,当真就是个恶毒的狐狸精!” 永安自幼教养极佳,又与魏无咎一起跟皇子公主们一同读书听学,即使恨透了一人,也不会说出太过粗俗之言。 一句狐狸精,已经是她能想到最粗鄙的。 “过分!我真想……”永安气得不行,狠狠咬牙捏著手指:“真想弄死她!可她死了也白白占了无咎哥哥髮妻的位子啊!” 林青莲在旁惊愕连连,她知道永安和魏无咎有著伴读之缘,加上魏无咎那张俊逸如画的脸,估摸著永安可能会对他有所爱慕,却不曾想……竟如此深切。 这可,太妙了。 林青莲转动的眸光算计,却柔然笑著起身拉过永安:“妹妹消消气,这件事呢,本宫也知道是姐姐的错,但奈何事已至此,又有何法子呢?” “事在人为!” 永安还不信了,凭什么林晚棠用下流手段就能嫁给魏无咎,她大不了如法炮製,一样也能踩林晚棠一头! 这可正中林青莲的心思,她握紧了永安的手:“妹妹稍安勿躁,这事也急不得,不如你与本宫慢慢的从长计议?” 永安吐了几口气,紊乱的心念这才稍稍平息,可坐下余光又扫到那件白狐大氅,她不禁又怒上心头,但转念一想顿时有了主意。 “娘娘,妹妹回京也有数日,许久不曾见过这京中的命妇太太小姐们了,不如妹妹就设个宴,娘娘也赏脸来凑个热闹,如何?” 林青莲心里冷哼,这哪里是设宴,分明即使想藉由头见见林晚棠。 “好得很呢。”林青莲含笑应下:“妹妹只管备好请柬,其余的交给本宫吧。” 永安压下心事,又跟林青莲閒聊了会儿,看日头偏西,送走了林青莲后,她立即唤来贴心婢女海棠,吩咐道:“去打听一下那个林晚棠。” 海棠刚要应声,永安又嘱託:“细致点,別惊动了魏都督的人。” “是,郡主就放心吧。” 海棠退下,永安再次拿过白狐大氅,轻轻地抚摸著,眼里的嫉恨却不住翻涌。 当晚,东宫。 林青莲刚用完膳,就见著锦绣宫差来的婢女请安,也呈上了宴请名录册子。 “搁下吧,本宫有些乏了,晚些看完了会让人捎话去与郡主的。” 林青莲躺在暖阁屏纱后的罗汉软榻上,也没见来人,知会了一声就由太监打发了。 等殿內静了些,她略微扶著婢女欠起身,尝了一颗莹白的荔枝,朝著外面问:“怎么样了?” “回稟娘娘,”掌事太监在外躬身,“娘娘离开锦绣宫后,郡主就让海棠出宫打听林晚棠了,奴才早有准备,让人將灾星克夫一事又添油加醋描摹了一番。” “嗯。” 林青莲满意地勾唇,扶著鬢角凤釵:“可还有別的?” 太监踌躇,再回:“回娘娘,別的倒无甚,娘娘不知,这都督府静园啊,一个个下人奴才都是不长嘴的,什么消息都透不出来。” 林青莲疑惑:“哦?区区一个静园,魏无咎何德何能,还能手眼通天至此?” 莫说静园,就是这深宫之中,皇帝身旁,不也有东宫安插的眼线吗?她夫君可是当朝储君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会往魏无咎身边安插不了密探? 太监愁苦,心道这朝党那如深宫,太子能在皇帝身旁安插人,那是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就有意让太子监国,也就懒得过多计较。 魏无咎手握重权,身职多重,哪是能一概而论的? 太监二喜还是江福禄的乾儿子呢。 二喜心里感觉这位太子妃也不过如此,面上却极尽恭顺,訕笑回:“娘娘不知,这九千岁啊,可非比寻常,况且东厂耳目也遍布啊。” “东厂爪牙走狗……確实。” 林青莲冷笑著也没过多计较,而是想到魏无咎一个阉人,再起身绕过屏纱,打趣地睨著二喜:“不过说起来你和那个九千岁,也有些瓜葛吧?” 二喜一惊,他是受过魏无咎大恩,被江福禄私下收的乾儿子,这事满宫无人知晓,难道…… 第22章 欲加之罪 二喜恐慌地直冒冷汗,扑通跪地。 “娘娘,奴才自小就在东宫伺候,与九千岁根本不熟啊,娘娘明查……” 林青莲笑顏瀰漫:“看你嚇的,本宫是想说,你们都是没根儿的,说你们是狗奴才都是抬举你们了呢!” 二喜堪堪鬆口气,嬉笑地哄著林青莲,可眼底却漫出了一丝诡譎。 林青莲被哄得开怀,再翻了翻永安擬定的宴请册子,冷笑著打定坐山观虎斗,等著瞧,得罪了郡主,看这次谁能救得了林晚棠! 转日晌午,庐州出现贪腐,有人进京鸣冤状告,同时八百里加急的摺子也呈送到了养心殿,皇帝震怒,命京中府尹严查鸣冤一事,也压下庐州知府辩白的奏摺,让人速请几位大臣进殿相议。 魏无咎就在其中,接旨后便让內侍伺候穿戴朝服,备马离府前,他叫来秋影吩咐:“知会小姐一声,本督进宫归期不定,这几日若无事,她便好生歇养。” “喏,奴婢谨记。” 亦如魏无咎料想,这一进宫商议当晚都未归,而锦绣宫的请柬,也在天一见黑就送了过来。 林晚棠正在小院子里与春痕、秋影一起拾掇晾晒的草药,收著请柬她也没急,一直等药草都收进了厢房,又挑拣一些,她拿回房打算研磨。 “小姐,这些活计由奴婢们做就行的。” 春痕和秋影始终很惶恐,哪见过伺候的主子,跟她们一起忙活的,这可坏了规矩体统呢。 林晚棠笑笑,亦如之前与她们说的那般:“谁干不是干呢,反正我閒著也是閒的,再说了,你们伺候我,我心里可没拿你们当下人。” 人人平等,林晚棠改变不了规矩礼法,但她素来从不亏待身边人,也不会另眼相待。 忙完总算得空歇息,她这才拿来请柬,也没往多处想,就道:“去准备几样礼品,明日一早你俩隨我进宫赴宴。” 春痕秋影两人应声。 春痕多问一句:“小姐,此事用与大人言语一声吗?” “嗯,確该如此。”林晚棠不加思议,但迟疑下:“不过都督在宫中还未归,这点小事也不好惊扰,罢了。” 永安郡主与她上一世交集颇少,虽有些不痛快,但也是在两年后,林晚棠不习惯多有防备,还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转日,清早用过早膳,林晚棠就在春痕和秋影的伺候下,换上了一条素雅淡蓝色的锦缎光绢长裙,束一条镶翠彩绸文秀带,步摇天青点翠,珥饰玉珠。 绣鞋雅白,苏绣五色牡丹,淡施粉黛,秀色清淡,却难掩倾城。 刚到卯时,轿輦就抵了宫门。 停轿步行,林晚棠带著两个丫头,也瞧见了不少前来赴宴的太太小姐们,皆世家大族,王公之家。 林晚棠与眾人一一行礼,也与几位年纪相仿,往日有过渊源关係较好的小姐一同而行,边走边嘮几句家常。 “晚棠姐姐,你这步摇可真好看,出自哪家铺子啊?” 婉仪许久不见林晚棠,一见面就热络地凑过来,笑嘻地抒完思念,又看上了林晚棠戴的步摇。 她是誉王的胞妹,年纪过小,往常这类宴请,老王妃和誉王妃是不许她拋头露面的,这次是她转年就要及笄,要议亲事了,这才准她而行。 林晚棠没想到能在此见到她,心悦地握著婉仪的手:“这步摇忘了是哪家铺子的,也是几年前的,你若喜欢,回头我送你便好。” “真的?姐姐真好!” 婉仪开心地搂紧林晚棠,余光瞧见誉王妃朝她挤眉弄眼,示意让她过去,不要与林晚棠同行,婉仪不禁抿唇,压低声说:“晚棠姐姐,听说皇上赐婚与你和魏大人了?这可是真?” 林晚棠也注意到了誉王妃等人的脸色,就刻意与婉仪拉开些距离,再边走边轻声道:“是真。” 婉仪惊讶:“啊?那传闻说魏大人长相俊美,但却如罗剎厉鬼,手段狠戾,性情不定,姐姐你怎么能日后嫁於他啊!” 林晚棠忍俊不禁:“哪儿听的胡话,传闻不可信,魏都督人很好的。” 婉仪无法相信,但也不能过度议论处男,就又低声道:“姐姐,今日我听到不少传言,说你的话……很不好听。” 林晚棠微怔,侧顏看了眼婉仪,还挺有兴趣的:“有何不好听的?你说说。” “这……”婉仪深受大家民族教诲,说不出过於粗鄙之言,语塞的憋了半晌,也只挤出了:“说你有行克之相,於……於夫君不利!” “行克?” 林晚棠轻然蹙眉,稍一想想就不难猜到,肯定是林青莲的手笔。 估计沈淮安也没少让人在其中做名堂。 至於目的呢?当然是想蛊劝皇帝收回成命,毁了她与魏无咎的婚事,以为这样她就能求助无门,乖乖地去东宫,向沈淮安认错,向林青莲伏低做小了。 呵,还真是想得美! 林晚棠浑不在意,继续走著,淡道:“无甚,只要我行得正,走得端,又何惧传闻?”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字里行间泄露的势態刚毅,著实让婉仪大受震惊,也大为鼓舞,因此即便誉王妃都让丫鬟过来传唤,婉仪也谢绝,仍与林晚棠同行。 直至到了锦绣宫,一眾人陆续进殿,请安行礼。 永安在宫女的簇拥中缓步走来,笑吟吟地招呼著眾人,平易亲和,半点没端郡主的架子,却唯独在见到林晚棠请安时,她脸色骤地一沉。 “你就是林晚棠?” 永安端坐高位,冷然的眉眼都透出了几分盛气凌人:“抬起头来。” 林晚棠微怔,心里疑惑郡主这是何意,但还是拘著礼数,慢慢地抬了头。 永安端凝地望了过去,只一瞬,她看著林晚棠那清秀冷艷的面庞,雅致的五官,皙白的肌肤,当真美得不可方物。 永安顿时胸口如似一团火气堵住,妒忌的手指都捏紧了椅榻扶手,冷哼著笑了又笑:“好啊,真是美的倾国倾城啊,可是林晚棠,你可知罪?” 第23章 刻意刁难 林晚棠一惊,极快的低下头:“郡主恕罪,臣女不知。” “你头上戴的什么!” 永安本就想找茬刁难於她,没想到林晚棠头上戴的步摇竟给了她机会,她豁然起身,顺手抄起茶盏也朝著林晚棠头上狠砸了过去。 礼数在身,林晚棠无法躲避。 结结实实的被茶盏砸中额头,感知著温热的鲜血流淌,林晚棠也只能咬牙忍住疼痛,俯身叩首:“郡主息怒,臣女实在不知何处冒犯了郡主,还望郡主告知。” 莫说林晚棠,就连坐在永安身侧的林青莲,乃至旁侧位子里的誉王妃等人,也都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你还不知?非要本郡主说清楚吗!” 永安自顾自的宣泄著情绪,脸色也差极了。 林晚棠伏地没言语,所有人疑惑的目光就齐刷刷的都看向了林青莲。 怎么说姐妹同胞,林青莲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拱火,就急忙起身试要拉过永安:“郡主这是怎么了?莫说本宫的姐姐,就是本宫也不解呢,郡主因何动怒啊?” “因何?”永安都要气笑了,转手指向林晚棠髮髻上的步摇头面:“看看她戴的是什么!东陵翠玉制的头面,这也是她配戴的!” 话到这里,所有人才恍然开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东陵翠玉,產自岭南一带,品相水头极好的素来都是朝贡之物,皇帝也会让后宫妃嬪筛选后赏赐分发给宗亲贵眾,按理说在京中之地,这不算什么稀罕之物。 但是,十年前岭南出过一件谋逆大事,还与前朝旧党有关,牵涉其中的就有永安的母妃,因她是岭南人,当时查案清剿,就有乱党用东陵翠玉所制的玉璽。 永安的母妃坚称与此事毫无干係,岭南部族也绝无谋逆反叛之心,请求王爷上表进諫,还为力劝皇帝不出兵屠戮族人,而以死明志,悬樑而亡。 永安的父王也因此鋃鐺入狱,可案件追查数月,惨死了上万人,也摧毁东陵玉矿后,竟发现是一场乌龙,包藏祸心的只有那几个宵小之人,岭南部族与王妃皆是无辜。 皇帝自知做法过激,汗顏愧疚的同时不仅释放了老王爷,还对永安宠爱备至,当时永安不足五岁,看著仅剩几件的东陵翠玉,大哭忧思母妃。 皇帝感念,就当即哄她说:“莫哭了,这市面上残存的东陵翠玉,朕会下旨皆收集赐予你,往后所有的东陵翠玉也皆归你,旁人不许用,朕也不准他们用!” 这算一份特殊的恩典,也是永安睹物思人的余下念想。 因此自此,偌大京中,乃至五湖四海再无任何人敢斗胆私藏东陵翠玉,更无法佩戴使用,如似与皇帝名姓相撞要改之是一样的,不能犯忌讳。 眾人纷纷想起这些,也不怪永安突然发脾气了,一个个都用怜悯、同情,也有嬉笑嘲讽的眼神看著林晚棠。 林晚棠也想起父亲说过的岭南冤案,沉了口气,道:“郡主,臣女所佩戴的步摇头面,乃是郴州玉翠,朴实广见,並非东陵……” 都没等说下去,就被永安怒斥呵断:“住嘴!你还敢狡辩!” “本郡主说你戴的是东陵翠玉,那就是东陵翠玉,本郡主还能眼拙看错?看你就是存心不良,有意想来添堵!” “郡主息怒,臣女实属不敢犯了郡主忌讳……” “让你住嘴你没听到!”永安什么都听不进去,也不管是不是胡乱发作,她也不想再费心另寻找茬,就藉此到底:“来人!掌嘴!” 早有准备的海棠急忙上前应声,身后也带了个体態健硕的嬤嬤,那人对永安行礼后,转步走向林晚棠,二话不说劈头盖脸的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十成十的气力,登时打得林晚棠眼冒金星,火辣的痛感撕心裂肺。 “小姐!” 春痕和秋影慌乱不已,春痕上前想代替林晚棠挨打,秋影则膝行凑向永安:“郡主息怒,郡主饶命啊……” 海棠拉走秋影,也让宫女再拦开春痕,任由嬤嬤大力地啪啪扇打林晚棠,永安在旁看得心里痛快,可不过须臾,就见林晚棠嘴角溢血,分外淒楚。 宫殿之上见不得血,永安虽然很想再让林晚棠吃点苦头,但也碍於身份无法过於蛮横,落人口舌,就开口:“好了!” 嬤嬤住手,林晚棠也踉蹌的撑不住直接翩然倒地。 “林晚棠,犯本郡主忌讳在先,心术不正在后,本郡主听闻上月你不满皇上赐婚闹出了不少笑话,丟尽了我朝高门贵女的脸,今日,数罪併罚,本郡主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超纲王法!” 林晚棠勉强撑著重新跪好,欲加之罪,她辩驳不得,虽事出反常,但也只能忍下。 “臣女知罪,多谢郡主赏罚。” 永安愜意一笑,朝著殿外睨了眼:“这殿內过於燥热,让人心浮气躁,林晚棠你的过错,本郡主晚些再与你细说,先出去凉快凉快去吧。” “是。” 林晚棠终於能起身,还要忍著脸颊火辣的伤痛,抹去嘴角的鲜血,躬身后退,再大步出殿。 所谓凉快,自然不是让她站立等著即可,而是罚跪。 林晚棠走下台阶,一手撩起长裙,腰杆挺直,身形稳立屈膝下跪。 入冬时节转冷,青石地面更为尤甚,凉气森森,衣物根本无法抵御,彻骨的冷寒霎时冻得林晚棠浑身发颤,脸色也一再苍白。 “小姐……” 春痕和秋影也跑过来,急得不行:“这可如何是好?郡主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无中生有也不听小姐解释啊,这步摇分明不是东陵翠玉!” “小姐,奴婢去找大人吧!”秋影忙说。 林晚棠看著殿外守候的太监宫女,无数双眼睛正在盯著,她连忙轻微摇头:“不可!” “这点事算不上什么,哪能惊动都督?你们不可坏了规矩!” 警训完,林晚棠又推开两人:“你们別跟著我在这里受罚,去宫外找个暖和些的地方等我就好……” 没说下去,突然一盆冷水扑面泼来,毫无防备之下林晚棠和两丫鬟被浇了个透彻! 第24章 对她何意 冷水扑面,浑身湿透。 林晚棠惊愕得一动未动,就在些许后慢慢转过头,看著扔掉木盆走到近前的海棠,冷声而问:“这是何意?” “郡主说了,让林小姐出来凉快凉快,奴婢自然是在帮小姐纳凉啊。” 海棠得意的气焰囂张。 春痕气得动怒:“海棠!你也是伺候主子的奴才,这么欺人太甚,你就不为以后想想?” 海棠与春痕也算是曾经有些交情,都是內务府中的官奴,此刻看著春痕如此膛目欲裂,她笑了笑:“什么以后?以后也是我家郡主如日中天!” “別忘了风水轮流转!” 春痕真想抽她几巴掌,但又不能为自家小姐过多惹祸,她只好卯力一把推开海棠:“狗东西!我家小姐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来磋磨,你算个什么?等著!这事没完!” 海棠被她推了个趔趄,再要翻脸,却见秋影摩拳擦掌也要跟她动手。 “放肆!”海棠往后退了两步,眼色叫来太监和宫女,再手指著春痕和秋影:“你们胆敢放肆!我看谁先让谁等著!” 看著海棠进殿告状,余下的宫女和太监也虎视眈眈的,林晚棠伸手拽过春痕和秋影,生怕两人等下再受连累,就道:“去宫外等我,去!” “小姐……” 春痕刚开口,就被林晚棠沉下的脸色嚇住。 林晚棠再要催促两人快走,海棠就带著永安的口諭,趾高气扬地走出,“奉郡主之命,林小姐不善管教下人,即可押送两个贱婢送往慎刑司!” “小姐莫急。”海棠宣布完,再看著神色忧愤的林晚棠,坏笑道:“郡主也是好心,等两个贱婢管教好了,伺候您也舒心不是?” 林晚棠愤然捏紧手指,可再说什么都晚了,太监已经领命擒拿著春痕和秋影,拖拽著就往宫外走。 而殿內,一派人声鼎沸的閒聊中,林青莲得意的看过一场好戏,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林晚棠吃了苦头,她欣然的满面春风。 永安也感觉神清气爽,一边同王妃贵妇们聊著,一边想著等会儿再寻个什么法子,耍戏玩弄林晚棠呢? 最好趁机毁了她那张脸,看她毁了容貌,还拿什么勾搭魏无咎! 所有人言笑晏晏时,唯有坐在角落中的婉仪,惊愕於永安的任性发作,也心疼林晚棠无端受辱。 婉仪犹豫再三,到底没理会誉王妃的叮嘱,掏出装满金瓜子的绣囊塞给丫鬟。 “快去找江福禄江公公,把这里发生的事说与他,让他想法子来救人,快去!” 丫鬟胆怯的余光看了眼誉王妃,刚想劝说,就被婉仪又推著催促:“我的话你也不听?你是我的人,以后我出嫁你也要跟我陪嫁的,你理我嫂嫂干嘛!” 如此一说,丫鬟再不好顾虑,慌慌应声就攥紧绣囊躬身退了出去。 晌午日头正盛,可不稍片刻乌云笼罩,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倾泻而下。 林晚棠本就湿了的衣裙,又被雨水淋,她刚刚痊癒些的身子,受不住持续跪立早已酸麻痛胀,又这么被雨水浸染,也让她很快就感觉头晕目眩。 没事,撑住。 最不济等宴会散了,郡主也不能再这么晾著她,再挨过几个时辰就行了…… 林晚棠一遍遍在心里打劲儿,一再隱忍强撑的也不让自己倒下,已然被林青莲看了笑话,决不能再出岔子等人奚落。 养心殿外,江福禄刚用过午膳,踱步来叮嘱轮值的侍卫,也跟几个宫里的太监笑谈了几句,他眼色叫来夜鹰,“大人午膳可用了?” 夜鹰点头:“刚用过,但没吃几口,庐州贪腐一案牵涉甚广,都督今日可能也无法抽身回府了。” 江福禄“嗯”了声,再要说话,就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正在远处与一太监说著什么。 “哪来的毛头贱婢?规矩都不懂?” 江福禄斥责了句,可目光微动,他担心是有什么隱情,就趁著旁人没瞧见时,迈步走了过去。 等听闻丫鬟所言后,江福禄大为震惊,支走丫鬟再踌躇了下,这才走去与夜鹰耳语。 养心殿中,魏无咎与几位老臣偏袒庐州知府的老臣爭论半晌,胸中鬱结,午膳都没什么胃口,再翻阅庐州加急呈送上来的奏摺,他刚想继续与老臣理论,就瞥见夜鹰躬身上前。 夜鹰也是寻了个適当的时候,才低声將锦绣宫中的事复述了一番。 魏无咎听完,淡漠的脸上也没什么波澜,音量也较低的:“她自討苦吃,那就让她自己受著。” 夜鹰怔了怔,心道这事也与林小姐无关啊,分明是永安郡主蓄意针对。 “下去。”魏无咎冷冷的示意。 夜鹰不好再言,就頷首躬身退出,可却纳闷猜忌,都督对林小姐当真是一点不在意? 可就算不喜不爱,但婚事已成定数,总不能放任林小姐受罚受辱不管吧? 但魏无咎的心思素来难猜,夜鹰也揣摩不透。 魏无咎整理朝袍,起身行礼,先简短扼要的將庐州贪腐一事,他相信府尹呈送来的冤案,也要皇帝严查庐州知府,绝不可放任蛀虫,祸国殃民。 老皇帝被这事闹了一天一夜,早已疲乏,连服了几颗道长呈送的仙丹,仍觉得浑身乏得厉害。 “够了!你们吵了这么久,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皇帝无心政事,但明白贪腐一事绝不是空穴来风,放任只会铸成大错,便道:“就按著魏爱卿所言,即可严查庐州贪腐一案,全权交由东厂处理。” “最多半月,十五日之后,朕要看到这案件的眉目,不管牵连至谁,魏都督有朕御赐的尚方宝剑,赐尔先斩后奏,绝不姑息!” 魏无咎行礼领旨。 几个满心袒护庐州知府的老臣们,一个个吹须瞪眼,还试图游说死諫,更有一位老臣还想撞死殿內,就为了让皇上相信庐州知府是冤枉的,並无贪腐。 直到闹得皇帝动了怒,那几个老臣才堪堪罢休,也被哄散退下。 皇帝烦得咳嗦不已,再看到留下的魏无咎,就道:“你怎么还没走?还有事?” 第25章 息事寧人 皇帝放下玉丝茶盏,拿过魏无咎呈上的锦帕按了按嘴角。 “朕明白你,也明白他人说朕昏庸,说你奸佞諂媚……” 皇帝像是陷入思潮,回想著什么,苦笑地微微摇头,顺著也扶著魏无咎的手起身在殿上踱了踱步。 “可这江山社稷,朕与你,不还是守住了吗?边疆蛮族,不还是俯首称臣,归还疆土了吗?巴尔可汗驍勇善战,图谋捲土重来,结果怎样?” 皇帝想到自己命魏无咎在收復北疆后,慢慢策划让巴尔可汗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既解决了多年北疆的心腹大患,又能以天朝大国风范,扶持北疆信任可汗,还因永安郡主夫婿亡故后备受欺凌,而没予过多计较,彰显君王宽宏仁慈。 不可谓不一举多得。 皇帝展顏地握紧魏无咎的手:“这两年朝廷是没有战事,但唯有你清楚,这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与拋头颅洒热血的沙场,有何异处?” “怪不得朕狠心嗜虐,实在是为了我朝百姓,为了能有几十年的太平盛世,巴尔可汗就必须死,这也怪他疏忽大意,兵不厌诈啊……” 皇帝说著长嘆一声:“只是朕这心里啊,总觉得愧对永安,她才十五啊。” 被蒙在鼓里,永安不知夫婿为何而死,不知自己在北疆为何被针对摺辱,更不知自己盼望许久的被接回京,又在皇帝谋划的哪一步。 魏无咎不动声色,挪步躬身:“皇上,微臣不才,不敢居功为国为民,微臣所作皆为皇上,皇上才是心繫江山黎民,万世罕有的英名之主。” 恭顺地拍完马屁,他再话音一转:“皇上,微臣还有事恳请圣恩……” 另边,锦绣宫外,淅沥的雨未停,反而狂风席捲,雨势转大。 林晚棠仍然跪在殿外,寒彻的身上不住打战,两炷香的时辰已过,不止双腿冷痛的没了知觉,她浑身冰寒,苦痛不已。 但好在倏然,殿外侍奉的太监宫女攒动,朝著宫门迎去。 “安阳长公主驾到!” 听著公公的宣传,林晚棠一再强撑不住,眼看幻灭的意识忽地清醒。 安阳长公主,那是皇帝的嫡亲长姐,年事已高,又早隨駙马去了江南述职,都几年没回过京了,这怎会突然现身宫中? 林晚棠诧异之余,也斟酌是不是自己错漏了什么消息。 “永安近日可好?听闻她在北疆受苦了,本宫与她父王多年姊弟,如今她父王不在了,本宫对她诸多惦念,駙马这才劝慰本宫回京来看看……” 安阳长公主年纪稍大,步履缓慢,扶著嬤嬤,边往宫里走边与海棠说话。 “奴婢斗胆替郡主谢过长公主惦念,郡主一切安好,就是分外思念长公主,私下里也没少跟奴婢们念叨呢。” 安阳一笑,刚想让嬤嬤赏赐,目光就瞧见了跪地的林晚棠,便道:“这……所为何事?” 林晚棠听见话音,先海棠一步挪身转向长公主,规矩恭敬地俯身行礼:“臣女林晚棠,参见长公主。” “林晚棠?”安阳一晃神,“你可是林太师的长女?” “正是臣女。” 安阳闻言笑容慈爱,她与林太师无甚矫情,但駙马可受过林太师的重恩,因此自会对其女另眼相待,再要上前扶起林晚棠时,永安却带人从殿內跑出。 “狗奴才!一个个不长眼,下这么大的雨,还不快请长公主进殿?” 永安训斥著一眾奴才,再娇笑地凑向长公主:“永安参见长公主,姑母,永安都不知姑母已然回京,是何时?为何没让奴才知会永安啊?” “本宫没与駙马同行,实在不合规矩,就只与皇上说了声。” 安阳淡淡地解释了句,再慈爱地拉过永安的手时,也对林晚棠挥了挥手:“跪在这里干什么?风大雨重,哪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快起来。” 林晚棠頷首谢恩,却没有急著平身,反而再度叩首:“臣女触怒郡主,穿戴不当犯了郡主忌讳,理应在此纳凉省过。” 这看似在解释,实则就是告状。 安阳脸色一怔,有些置喙地看向永安:“穿戴犯了忌讳?永安,你是不是又任性胡为了?” “哪有啊?分明是她……” 永安爭辩得没说下去,就被林晚棠恭谨的声音截断:“长公主英名,郡主不曾冤枉臣女,但郡主鞋履刺绣,也实属唐突衝撞了长公主。” “啊?你胡说什么……” 永安讶异地还想反驳,可隨著低头瞧见自己穿著的鞋履,当真上面栩栩如生刺绣著两只白兔,而长公主的属性就是兔,宫中最忌讳衣物,尤其是鞋履绣屐上绣制生肖,就防止触犯了哪位主子。 有蓄意將人生肖踩在脚下,让人背运的恶毒之嫌。 永安在北疆生活三年,回宫不久,就把这茬疏忽了。 “不是姑母,我这鞋是在北疆时绣制的……”越描越黑,即便鞋子是在北疆时绣制,可永安也不能忘了祖宗家法,深宫忌讳啊。 永安满心叫苦不迭,狠狠地看了眼林晚棠,感觉她就是故意的,看似低眉顺眼的老头在这里跪著受罚,实则就是在等,等机会报復,以牙还牙! 林晚棠也不避讳,跪著的腰背笔挺,冷然地与永安对视,再向长公主行礼:“长公主宽宏大量,可或觉郡主无心,不予计较,但臣女所戴头面乃郴州玉翠,並非东陵翠玉,还望长公主、郡主明鑑!” 这话摆明了,长公主要是不计较永安的无心之过,那也要先掂量清楚,永安先指鹿为马,故意刁难折辱她林晚棠,这笔帐,又该如何? 安阳略有为难,也感觉皇帝突然在这个时候宣她来锦绣宫,多半就是想让她借著林晚棠一事,好好敲打下永安。 但一想到永安薨逝的父王,又和亲受苦的几年,安阳实在於心不忍,就道:“看这事闹得,林晚棠是无心之失,永安也是无心之过,罢了,快起来吧。” 说著,安阳示意宫人为林晚棠撑伞,她也上前想要扶起林晚棠。 这么不痛不痒的就想息事寧人? 第26章 撑腰相护 林晚棠纹丝未动,还坚持行礼:“长公主,臣女无畏冤屈,但永安鞋履……” “好了!” 安阳打断,嘆息地对林晚棠眼色略有不满,已经看出她有意偏颇永安,那该见好就收,还这么咬著没完,斤斤计较成何样子? “林晚棠你差不多就行了!”永安趁机还冷嘲奚落:“说本郡主指鹿为马,错怪迁怒於你,平白诬陷,你当真有脸好意思?” 永安冷笑著抬脚,锦绣浅黄的鞋履露出裙摆,“这鞋上是绣制了白兔,但看清楚了,本郡主这可是嫦娥广寒宫中捣药的兔子,与姑母属性有何关联?” “你信口雌黄,还想诬告本郡主,罪加一等!” 永安话落,那微微提在半空的鞋履就要踹向林晚棠,却被安阳一把拦住,还对她轻轻摇头,示意不可没了礼数教法。 但三言两语已然触怒,中伤林晚棠,她悲愤的咬紧贝齿,索性豁然一上前,直接扑向了永安还未收回的鞋履之上。 永安一怔,下意识收脚,林晚棠再顺势往后倾倒,状似好像永安作威作福,刁蛮踹人一般。 “我、我没有……”永安看著摔倒在雨中的林晚棠,也知被她耍弄,但还是下意识辩驳,然后又稳了稳心神,怒斥:“你是不是有病啊!诬陷本郡主还不够,还要……” “永安。” 安阳出声拦阻,再看著林晚棠清了清嗓子,再要重则两句,而身后就传来太监高宣:“东厂提督,魏大人到!” 永安眉眼一动,没想到魏无咎竟来主动看她。 她心念怦悸,转身看去,就见魏无咎长腿大步转身而来,身后只有一个隨从撑著伞,亦步亦趋地跟隨。 他一身朝服蟒袍还未换去,宽肩蜂腰,步履间都能衬出挺括稳健的身姿。 暗色的天际,大雨滂泼,却让他周身未沾半分,冷峻的眉眼还如永安记忆中的那般,唯有神色面庞较於三年前更显沉著,周身气度也如寒剑锋藏,敛隱不少。 魏无咎上前一手撩起长袍对著长公主和永安行礼:“微臣魏无咎参见长公主,郡主。” 礼数是周到的,但转瞬而收,他也没在意安阳和永安是何神色,迈步就走向林晚棠,退下披风大氅罩在她身上,再俯身將她拦腰抱起。 “丫鬟在外面,自己能走吗?” 林晚棠诧然怔愣,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被魏无咎地落向了膝处,孔武有力的掌心微热,施加了內力,隔著衣物触及她双膝,片刻就驱散了她久跪而导致的酸胀冷痛。 继而,魏无咎再將她放下,伸手裹紧了披在她身上的黑裘大氅,又將夜鹰手中备著的手炉塞给了她:“去吧。” 林晚棠不明所以地顿了又顿,到底碍於情势不好多说什么,就谨慎地点点头,先行一步。 而在她远去的一瞬,魏无咎也再次躬身单膝向安阳和永安行礼:“请长公主饶恕林晚棠失仪之罪,林晚棠乃皇上御赐,微臣未过门之妻,她在宫中受辱,微臣无法坐视不理。” 安阳有些失笑,她在赴京的路上就听闻了林晚棠擅自悔婚险些闹出笑话,还要委身嫁与魏无咎一事,当时只当是趣事,觉得冷心冷血,权倾朝野的魏无咎,不可能倾心一人,也断不会因著区区一个林晚棠,就搅扰了他行跡做事。 可现在一看,魏无咎竟为她冒雨前来,而话里话外不仅偏护林晚棠,还大有一番追究到底的架势。 “魏都督,你是何意啊?”安阳声音一沉,脸色也有了些不悦。 永安在旁急得皱眉,忙要为魏无咎求情开脱,却被安阳一记眼色呵断,而魏无咎冷淡的神色不改,只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望长公主明察秋毫,一视同仁。” 这意思就相当明確了。 安阳作为姑母,当然可以偏颇永安,但別忘了,魏无咎出面,那这就君臣之事,若处理不当,皇室面子与君臣嫌隙,安阳都要寻思清楚。 安阳看了看永安,无措地沉了口气:“罢了罢了,本宫年纪大了,舐犊情深,魏大人就见谅些吧,至於永安……” 安阳並不是糊涂不明事理之人,若这事放在別的公主郡主身上,她定然第一个就不会轻饶,但永安毕竟在北疆受过苦,她犹豫再三,还是痛下决断:“永安任性胡为,刁蛮成性,肆意折辱世家贵女,又穿戴不当,罚禁足一月!” 永安做梦也没想到林晚棠都走了,魏无咎还能借题发挥,让姑母给她降罪,她一时有些傻眼,“姑、姑母……” “住嘴!”安阳责备的目光转冷:“等今日宴罢,永安罚跪四个时辰,好好反省!” 安阳说完,也没了进殿贪欢的雅兴,扶著嬤嬤就走了。 徒留下永安呆愣的还难以反应过来,片刻后,她看到魏无咎也要离去,这才如梦转醒,疾步追了过去。 “无咎哥哥!” 永安快步拦住:“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是在帮你啊,你以前总说拿我就当小妹,你身有残缺並无男女之爱,这不就是说你这辈子不会娶妻吗?” “我都听人说了,是林晚棠不知检点,自己不满给太子做侧妃妾室,就公然缠上了你,皇上也是无奈为保全你顏面,这才赐了婚,你是迫不得已,我明白……” “郡主。” 魏无咎淡淡地出声截断,抱拳行礼道:“微臣曾经妄言,切莫不可当真,皇上圣裁,赐婚乃是微臣之幸,林晚棠乃太师府嫡出千金,身份贵重,淑慎性成,实属不该委身侧妃妾室,並非她悔婚不当,而是情有可原。” “微臣无德无才,此生能得一佳偶,此是微臣求之不得,还望郡主莫要再乱言。” 一番言辞,毫无半分指责林晚棠,反而处处不惜贬低自己也在维护。 永安惊愣不已,半晌不住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微臣方才已请旨圣恩,转年入春三月初八,大婚。” 魏无咎收礼直起身,疏漠的话音却依然那么淡,那么冷:“郡主,若无旁事,微臣告退。” 第27章 无情无爱 “你別走,不是这样的,无咎哥哥……” 永安看著魏无咎转身,再要上前,却被夜鹰恭敬的一手拦阻。 夜鹰也没说什么,就是提醒郡主別失了分寸礼数。 永安无奈止步,眼睁睁看著魏无咎大步而去,看著他风雨中萧拓漠然的背影,恍若在告诉她,无咎哥哥已经不在了,已经归了別人。 “怎么、怎么会这样……” 永安痛苦的泪水而下。 锦绣宫中,眾人还在言笑晏晏,等待永安归来开口摆宴。 但所有太太小姐们也都听到了些殿外的声音,一个个眼神交匯,倒是默契谨慎地没谈及。 唯有林青莲,端坐高位,接过婢女递上的描青金盏,轻轻吹著茶叶,耳边听著宫人回稟,神色略有惊诧。 她是没想到,安阳长公主竟会来此,还不仅没帮永安撑腰,反而倒让林晚棠得了意。 还有魏无咎说到的婚期。 眼看年关临近,转年就初春,那不就要成亲了? 绝不能让林晚棠顺顺噹噹的真嫁入都督府,她有了魏无咎的仰仗倒没什么,可林晚棠不能嫁入东宫,那借腹生子又该何谋? “二小姐身子薄弱,根基不固,怕是……很难孕育子嗣啊。” 婚前在太师府中,陈氏寻来的妙手神医,反覆为林青莲诊脉疗愈,但最终结果还如噩梦一般在林青莲脑中跌宕。 她堪堪压下眼底的愤懣,转而浅笑地一边让婢女去请永安,一边又与眾人笑道:“郡主许久不见长公主了,姑侄惦念,大家也见谅些吧。” 这话一听就是敷衍之词,但眾人也不敢异议。 誉王妃放下茶点,拿著帕子按了按嘴角:“娘娘说的是呢,咱们平日拘在府中也閒来无事,今日外面天气不佳,正好劳烦郡主在此敘敘旧,不也很好?” 说著,誉王妃便领著眾人又起了话头,聊些首饰胭脂,各种汤水,说说笑笑的,气氛又融洽和睦了起来。 林青莲满意地看著,也时不时的搭两句话,可余光却紧盯著殿门,等著永安快些进来,哪成想,等了又等,却只等来了海棠。 海棠躬身向眾人行礼,再莲步凑向林青莲近旁,低声道:“娘娘,郡主身体抱恙,有劳娘娘代为操持宴席,郡主就不来了。” 林青莲听著笑容僵了一瞬,继而也没什么展露,挥手支走海棠,她又与眾人閒聊些许,寻了个契机张罗摆宴,在酒过三巡后,借著醒醒酒这才离了殿。 “郡主呢?” 林青莲扶著婢女,一出来就问海棠。 海棠行礼,忙道:“回娘娘,郡主在寢殿呢,娘娘跟奴婢来便是。” 海棠领路,很快穿过迴廊绕至寢殿,林青莲刚想屏退左右,就听见殿內传来呜呜哭声的同时,还伴隨著砸东西的响动。 这个永安,自己没本事让魏无咎心悦於她,钟情於她。 林青莲想利用她算计林晚棠,结果永安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废物! 难怪沈淮安三年前执意坚持游说皇上,让永安和亲北疆,这种没脑子的货色,也只能充当他人手中利用的工具了。 林青莲站在殿外,在心里鄙夷唾弃了一番,这才眼色支走宫人婢女,叩门推开,走进殿內。 “哎呦郡主啊,这是在闹什么呀?” 林青莲端著一副关切又忧心的架势,忙上前夺去了永安还想摔砸的首饰匣。 再看著满地的狼藉,林青莲嘆息地拉著永安坐下,吩咐海棠去上茶,再说话:“讲真的,方才的事本宫也有所耳闻,但说句不该说的,这你怪不得长公主和魏大人。” 这话多少有些切中永安的心思,她脸色还很差,却故意反问:“为何?” 然后不等林青莲解释,永安又说:“姑母是最疼我的,方才受形势所迫不得已罢了,我自然不会怪姑母的,但无咎哥哥……他太过分了!” “林晚棠算个什么东西?他刚跟她相处多久?就这么帮她说话,难道他们不过一月的相识,还比不过我跟他相知相伴的八年光景?” 林青莲微挑眉,心里腹议,魏无咎是曾受皇上所託,以伴读之身陪伴年岁相当的三皇子与永安,算下来,確有大约八年左右。 但是別忘了,这期间魏无咎不是只陪伴永安一人,还有三皇子呢。 这其中能產生什么情意?若有情意,那今年初三皇子涉嫌舞弊,魏无咎不说包庇疏通,反而第一个站出来弹劾,硬是逼著皇帝重则三皇子,后又软禁宗人府。 对三皇子能如此,对永安就能不一样? 不可能的。 林青莲可心思清楚,纵使外面对魏无咎的传言都为假,但有一点確实是真,那就是魏无咎无心,冷情冷血,他眼里只有社稷朝政,再容不下任何人。 而林晚棠,若不是为了借腹生子,林青莲还真想看看,就让林晚棠嫁给了魏无咎,往日苦果,又该何处。 “郡主多心了。”林青莲避开思绪,假意哄劝:“魏大人的心思,本宫不好揣度,但是林晚棠是本宫的长姐,本宫可知道她与殿下少时相识,多年陪伴,情谊深厚著呢。” “哦?”永安感觉听出了重头:“娘娘的意思是……林晚棠心里爱慕的人是太子哥哥,根本不是无咎哥哥?” 林青莲一笑,无需哦多说什么,永安就勃然大怒:“那这更岂有此理了啊!她都不爱无咎哥哥,又凭什么成婚?” 这话林青莲无法多言解惑,毕竟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说一个个姑娘家,就是皇子世子,也轮不到自己喜爱做主的。 永安自顾闷气,一手拍桌而起:“不管!她不喜不爱都能嫁的,我凭什么嫁不得?我要找皇上去评理!” 另边,宣武门外。 一辆辆马车隨从,正在淋雨静候。 见到魏无咎带著夜鹰和几个隨从款步而出,纷纷行礼。 魏无咎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一辆马车,撩开避风暖帘,里面热气扑面,燃著的暖笼炭火十足。 林晚棠坐在其中,抬眸看向外面之人。 第28章 兜底相护 “都督……” 林晚棠一开口,嗓音还有些哑。 她再想行礼却被魏无咎一挥手免了。 春痕和秋影坐在她左右,主僕三人烘乾了衣衫,冷却的身体也渐渐回暖,已然转缓的脸色都好了些许。 “奴婢见过大人,奴婢没有护好主子,奴婢该死……” 春痕和秋影惶恐,碍於车马內空间狭窄,慌慌地忙下马车,恭敬地行礼请罪。 “回府再说,走吧。”魏无咎迈步坐进车內。 “是。” 春痕秋影起身,与隨从准备起驾回府。 车輦內,魏无咎一身寒气未褪,以至於冷峻的脸色也更沉了些,就连开口的声音都透著冰寒:“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点?嗯?” 林晚棠一怔,因著摸不清魏无咎的性情,也不確定他是否真的动怒。 她犹豫得不知如何言语时,又听到他寡淡地扔了句:“你明知道郡主刁蛮任性,因在北疆受了苦,脾性更加乖张,你又何苦惹她?” 林晚棠闻言诧异地抬眸。 这话听著像是在数落责备,可稍微细听就不难发现,魏无咎分明就是知道她被冤枉被针对,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郡主,对她皆是偏袒偏护。 林晚棠与他眸光相对,確定的一剎,她眉眼也透出了笑。 这笑发自肺腑,浅然莞尔,亦如雨后远山,点点青墨,便远黛婀娜,美得让人赏心悦目。 魏无咎看著他,瞬时冷寂沉沦的心头也似像被什么触了下。 有点……发痒的异样。 他不喜这种感觉,极快地移开眸,清嗓子再道:“此事与你无关,也无需放在心上,但安阳长公主,虽宠溺永安,但也是明事理之人。” 说白了,安阳长公主居嫡居长,別说在后宫,就是在前朝,皇上与文武百官都要给上三分薄面的,不仅位高权重,还会在大是大非上,绝不会含糊。 林晚棠轻然点头:“嗯,晚棠记住了。” 但若可以,她还是不希望往后与永安有过多嫌隙接触。 余下的,魏无咎没有多言,他脑中还思忖著庐州贪腐一事,隨手撩开窗幔,看著外面日渐昏沉的天际,还在大雨滂泼。 夜鹰挪身凑到车撵外:“大人有何吩咐?” “去知会张、黎两位千户,来府议事。”魏无咎淡声吩咐。 夜鹰頷首:“是。” 隨著窗幔放下,魏无咎刚正身,林晚棠便为他递来了刚填好炭的手炉,並说:“都督,晚棠有一事想明说。” 魏无咎內力雄厚,体温素来偏高,无需手炉掌心也总是暖的,但此时他也没拒绝,接过后开口:“何事?” “不瞒都督,晚棠与林青莲嫌隙诸多,日后隨著婚事临近,必会有增无减,还会增添旁人而至枝节横生,晚棠虽有意避祸免罪,但难免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若再有今日之事,还望都督明哲保身,不必理会晚棠如何。” 林晚棠力主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行事出了紕漏,她遭人暗算,或如今天这般被郡主恶意敌对,她暂先顺成其事,稍后也能有法子化解。 逮住机会,她还会睚眥必报。 而不是什么都需要仰仗依靠魏无咎,即便日后二人成婚,结为夫妇,同舟共济那自是没话说,可这等帮她脱罪出头,却险些触怒长公主的事,她不想再发生。 “都督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已属繁忙,晚棠不想再因自己的小事,劳烦烦扰都督。” 林晚棠说得情真意切,也坦率得並无避讳。 魏无咎挪身倚著软枕,好整以暇地看了她半晌,到底面色无恙地轻“嗯”了声,“暂先如此,过后还要看事態。” 林晚棠不想给他惹是生非,她也不是那种狂三诈四的人,但婚事已定,以后夫妇一荣俱荣,魏无咎又哪里允许她遭人坑害,深陷泥潭? “无需谨小慎微,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只要你不谋划行刺皇上,其他的……” 魏无咎顿了顿,饶有兴趣地似想著什么,深邃的眉眼划过一抹轻嘲,再隨著他唇齿间溢出的一声低笑:“本督都有法子为你兜底相护。” 这话说得过於霸道。 也有些不讲道理。 林晚棠心念一怔,惶恐又讶异地看著他,许久她也扯唇笑了。 她明了,他口中的『其他的』涵盖指的就是沈淮安和林青莲,可能都包括她的母亲陈氏,说到底,即便君臣规制数法,但这些人压根没被魏无咎放在眼中。 林晚棠笑著笑著,因著魏无咎方才那句『本督都有法子为你兜底相护。』反覆縈绕,她笑容渐次淡去。 这听著寻常的一句话,可对林晚棠来说……却是穷极两世都未曾有人对她说过的。 她始终不明情为何,爱又是什么,上一世她依然遵照父母与媒妁,风光嫁入东宫,册封为太子妃,她以为只要自己处处以沈淮安为先,勤俭持家,相夫教子,日子就能如常和顺地过下去。 不料先后有孕,却未曾诞育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而招来林青莲詬病,也被母亲所说克夫克子,灾星罹祸,沈淮安也在猜忌和嫌隙中,对她日渐冷漠疏远。 一次次折辱,一次次冤枉……她最终换不来沈淮安半分好脸色,还在蹉跎煎熬中不仅被褫夺了太子妃之位,又被放逐偏院冷宫,任由林青莲对她痛下狠手。 这种种件,上一世的她不是没想过筹谋,想过为自己辩驳洗刷冤屈,可她孤立无援,求助父亲的书信,也一次次被母亲剥夺销毁。 何人曾站出来,对前世的她说上一句:“我知你冤,你无需谨小慎微,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其他的我都有法子为你兜底相护。” 林晚棠从不知道,有个人愿意相信你,袒护於你是何种感觉,她未曾体会过,此刻只觉得心里酸酸的,也胀胀的。 她愣怔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晦涩道:“多、多谢都督,晚棠儘量合规合矩,不给都督招惹是非。” 魏无咎一笑,很轻的,深深的眸底浅然掠过什么,却一转而逝,没让她捕捉。 第29章 收服人心 林晚棠思绪涌动,垂眸坐在一旁。 浑然没觉魏无咎將她递过去的手炉,又再次递给了她,等她察觉到,再下意识伸手,却刚好触及到他的手指。 修长的指尖温热,触及著她手上的微冷,实乃不適。 林晚棠迅速收回手:“晚棠唐突了。” “无事。”魏无咎慵懒的姿態未动,静默的凝著她:“私下里,你无需这般拘礼。” 说著,他索性就將手炉塞到了她手中,也再次感受到她衣衫上的凉意。 即便身处暖笼烘烤的车撵內,她身上还是那么冰。 魏无咎无所动容,就闔眸养神了许久,隨口轻喃:“本督府里的雪炭没有份额定数,要多少让下人去內务府取便是,你往后无需省著。” 言毕,魏无咎听著车马声音感知即將抵达静园,又道了句:“晚些,让江福禄把下面庄子、良田、商铺等事宜说与你,你也学著些算计持家。” 林晚棠迟疑了下,没想到还有几个月才能成婚,但魏无咎现在就要將府內大小事宜,都让她著手料理了。 车撵慢慢停下,无需外面隨从稟明,魏无咎就拢著大氅迈步下车,临了,又很淡的扔给她一句:“公公年纪大了,就当帮他分担一二吧。” 这话无疑就是打消她心底的顾虑。 林晚棠有些动容,却不显露,就頷首:“谢过都督。” 一回到静园,两位千户已经在书房等候了,魏无咎去了默斋换身常服, 一回到静园,张迁与黎谨之已经在书房等候了,两人皆是东厂千户,张迁掌刑,黎谨之掌理,算是二把手和三把手。 魏无咎先去了默斋,换身常服,再去往书房,就著庐州一事与两人相商,晚膳也是在书房用的,秉烛夜谈,直到后半夜。 林晚棠自是不会前去搅扰,就带著春痕秋影一早回了小院,江福禄早已命人启用了后院的温泉,暖暖一池子热汤,泡一泡既能暖身又可养神。 几个丫鬟恭候在侧,一个个手持巾帕、药粉、花瓣等侍候著。 林晚棠知晓春痕和秋影守规矩,不敢逾越,就等伺候她泡过穿戴后,便道:“你俩也別在这里伺候了,快回房泡个热澡,暖暖身子吧,今日跟著我也受苦了。” “奴婢不敢言苦,小姐一心照拂奴婢二人,奴婢领情受恩。” 春痕和秋影险些在慎刑司受罪,虽是魏无咎让人释放救出二人,但二人也明晓,林晚棠对两人情同姐妹,恩泽深厚。 两人匍匐跪地,郑重叩首:“小姐,奴婢二人打今日起,一心服侍伺候小姐,同仇敌愾,衷心蚀骨,若有二心,奴婢二人以死明志。” 这话已经很能表態了。 不同於曾在太师府中,林晚棠身边自幼陪同侍候的几个丫鬟,虽她也诚心待之,但她们都是府中家奴,必然更以当家主母,也就是她母亲优先效忠。 所以那些人,在上一世就渐渐听从陈氏,慢慢地反倒成了安插在她身边,盯著一举一动的密探眼线了。 春痕和秋影能在静园中担差,底细如何,肯定早已被魏无咎掌握清楚,现二人又决心剖白,林晚棠自也信得过。 “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日后若我与都督大人荣耀持久,你二人也皆不会被辱没。” 林晚棠许下承诺,也披著外衣踱步房中,吩咐眾人將小院掌事之职交由了春痕,秋影协助料理。 二人谢恩后纷纷退下。 转日,宫中公公带著皇上口諭前来宣旨,正式定妥了婚期之日,还择內务府代为操持,另批了块地,即日起要动土兴建宅院府邸。 又诸多赏赐,册子都厚厚的足有半尺。 林晚棠领著一眾丫鬟下人领旨谢恩后,她让春痕给公公拿了十两金子作为茶水钱,恭恭敬敬的送走了,转而就迎进了內务府总管。 江福禄全权操持,也免了林晚棠还未婚就拋头露面。 春痕扶著她回院,路上就在算著什么,再开口也有些欲言又止:“小姐,奴婢忽得记起,这婚事……” 林晚棠心思细腻,似猜出她所言为何,就一笑道:“你是想说成亲大事,我也需筹备嫁妆吧?” 春痕慌忙躬身垂头,这话她不好说,但心繫小姐就有担忧,如今因著之前的悔婚,林晚棠早与太师府形同水火,外面有还遍布著她灾星谣言,若数月后大婚,她再拿不出像样的嫁妆,什么都要从都督府添置,这难免……更让人耻笑。 林晚棠也记著这些,只是,她在思虑如何寻一个正当由头,让陈氏心甘情愿拿出原属她的份额嫁妆。 “这事我心里有数,但不宜操之过急。” 林晚棠说了声,再挥手让奴僕免礼,迈步进院,就见秋影匆匆跑出,手中还拿了一封信笺。 “小姐,这是太师府差人送来的。”秋影行礼后呈上信笺。 林晚棠接过,眉目轻然一动,想不到她还未等动作,陈氏就已经等不及了,也对,婚事日期都定了,母亲又岂能不急。 展开信笺,清秀的蝇头小楷,正是出自陈氏之手。 洋洋洒洒几行字,没有谴责怪罪,也没有嫌弃鄙夷,就让林晚棠顾全大局,即刻儘快回府,斟酌备亲。 这是正常,也挑不出半分瑕疵。 林晚棠叠上信笺交给秋影收好,再进房坐下饮茶,许久后她才道:“秋影,你让人去太师府,回话就说我病了,身体抱恙暂不宜归家,稍待几日康养后再回。” “是。”秋影应声退了下去。 春痕一边添茶,一边询问:“小姐身体无碍,是想拖延下去?” “当然。”林晚棠把玩著茶盏,太师府中,她父亲一直胸中抑鬱,病的时好时坏,都许久不曾上过朝了,一切事宜皆有母亲陈氏做主。 她若冒犯归家,谁知道陈氏伙同林青莲又会设下什么圈套等她? 不如先拖一拖。 可话虽如此,林晚棠也难免心头积怨,嘆息的看向春痕:“你说,明明是亲生母亲,为何还要伙同旁人,处处谋害自己的亲骨肉呢?” 第30章 静待良机 上一世,她就不理解陈氏的所作所为。 这一世,她在悔婚当日,就留心过陈氏,可惜,陈氏真情实感的如似林青莲的亲娘。这实在……太荒谬,也太过讽刺。 春痕怔了怔,道:“奴婢不知这些,但奴婢觉得娘亲是这世上最疼子女的人,所作所为,应该有苦衷的。” “苦衷?” 林晚棠蹙眉,打算拖延些许再回府,到时候希望一切都如春痕所言,陈氏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对她处处坑害,步步算计的吧。 婚事提上日程,但由江福禄和內务府置办筹备,林晚棠无需操心於此,她就继续挑选药草,斟酌药方,思虑根据魏无咎的旧疾,一步步疗愈。 这样过了两日,眼看隨著一场场秋雨临近,京中也彻底入了冬,最后一场小雨都飘了雪,府中上下的地龙也烧了起来。 房內温暖如春,只穿著单衣都不觉冷。 林晚棠埋首古籍,从中寻觅整理出了几个方子,还要再做考量,但她也多少腾出点功夫,就问:“这几日都督可是很忙碌?餐食可定时而用?” 春痕心道您总算忙完想起来了,就笑道:“回小姐,大人自那日与小姐回府后,转日就入了宫,直至现时还未回呢,多半是忙得不行。” “但餐食什么的,都由江公公盯著,按时用著,小姐无需忧心。” 秋影呈送上来几样点心,也笑著说:“大人还托人问询小姐呢,得知小姐並无受寒跡象,身体將养尚可,还让奴婢们按日为小姐熬煮血燕参汤,万不可少的。” 林晚棠点点头,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血燕?” 血燕都是进贡给皇上和后宫妃嬪的,她曾经在太师府,一日饮用的也是普通的白燕而已。 “小姐无需多心,这血燕啊,是皇上特旨赏赐给大人的。”春痕忙道。 秋影著补道:“大人平日就不喜这些,眼下更是叮嘱奴婢们將这些血燕都紧著小姐了,此外,江公公还让人从庄子送来了不少乌鸡鵪鶉,也要为小姐煲汤的。” 林晚棠这才想起来,难怪最近几日汤汤水水不断往她小院子送,春痕和秋影还盯著哄劝她多喝些,原来是…… “小姐,婚事在即,大人想让小姐身子康健也是极好的。” 秋影说完,春痕又凑上前扶著林晚棠起身来到铜镜前,“小姐快看,小姐刚来府中时,那面色……奴婢斗胆,当时小姐的面色蜡黄,当真憔悴不已。” 而在静园中將养了两个来月,林晚棠的面色红润,虽还未曾长肉,但纤细的身子匀称,不仅没被先前毒鏢所拖垮身体,反而气色都好转了不少。 林晚棠对镜看了看,不由得浅然笑笑:“看来这静园的风水,是养人啊。” “都督劳烦国事,不必忧心掛念於我。”林晚棠说著,迈步绕回案桌,再听著窗外呼呼的风声,又道:“今日颇冷,不妨晚上我们熬煮吊个汤锅吧?” 用伙房厨子小火慢熬煮了十几个时辰以上的牛骨高汤,放入铜锅中,下面炭火烘烤,里面可以涮吃各类荤素吃食,不仅是美味佳肴,也能暖身御寒。 春痕和秋影面露喜色,忙齐声应下。 林晚棠笑著看两人跑出去张罗,她心绪难得也愉悦了几分,便又吩咐,杀猪宰羊,全府上下晚上皆食汤锅。 一时满府欢庆,江福禄自是不反对,还从中看出,这林晚棠相较於魏无咎,驭人之术也不遑多让。 “若林小姐心里没有对大人防备坏意,那这姻缘天成,也当真是佳偶一双啊,往后大人只管放手筹谋,家里全权交由林小姐就行了。” 江福禄感慨得低言了句,又去忙碌办事了。 林晚棠屹立房內窗边,听著外面风声与下人们紧锣密鼓的声音,她慢慢地推开窗子,任由寒风拂面,也难掩眸底的那丝凛冽。 入冬进了年关,宫中很快就会设宴,由皇后娘娘操持祈福敬天,而林晚棠等的,就是这个。 永安被人利用,她可以稍作不计。 但沈淮安和林青莲,她又怎会让这两人如意太久? 与此同时,林青莲这些天的日子不算好过,因为永安任性胡闹,竟想让皇上將她赐予魏无咎,就在转年入春三月初八,以平妻与林晚棠一同嫁之。 且不说这想法有多荒唐,永安还不等去找皇上,就先將此事告知了沈淮安,当即沈淮安大怒,还迁怒了林青莲。 “胡闹!堂堂郡主,还是出嫁和亲后夫死的寡妇,要以平妻规制,让父皇赐婚给朝中重臣?听听,这是什么?像话吗!” 沈淮安本就因为庐州贪腐一事闹心不已,因为庐州知府李怀民,是他当初钦定並推举的,所有人都知道李怀民是他的人,因此贪腐之事一出,皇帝为了避嫌,都没宣他去议事。 拖拖拉拉闹了这些日,皇帝始终怀疑沈淮安与贪腐有关,对他也不冷不淡的,沈淮安本就如坐针毡,永安还非来闹事。 沈淮安没什么好气地看著林青莲:“她糊涂,你也跟著她犯蠢?孤已经將永安打发回去了,她还禁足在宫,你切莫再去看她。” “要让孤知道你与本事有关,或试图帮永安说和……” 沈淮安沉下声,居高临下地也一手捏起林青莲的下頜,阴翳的脸色更甚:“孤定与你没完!” 林青莲嚇得浑身发抖,从未见过沈淮安如此,她慌慌的声音都颤了些:“喏……臣妾谨记。” 沈淮安甩开她,心烦地看什么都不顺,再拂袖带人而去。 林青莲也惊惧地瘫坐在地,没等婢女上前搀扶,就有宫人跑进来回稟:“娘娘,刚得的消息,永安郡主不顾及禁足,已经往养心殿去了。” “什么?” 林青莲猛地大骇,此刻利用永安已经不在计划之中,她生怕永安胡闹牵连至她。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林青莲愤然扶著婢女起身,咬牙怒道:“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是牵连本宫,再触怒殿下可怎办?” 第31章 將门之女 林青莲气不打一处来,既懊恼,又慌怕,不断徘徊中,眼眸忽地一闪。 “去宣太医,就说本宫头风难捱,请太医素来看看。” 她假意称病,酿永安闹出再大的事,就算触怒龙顏,她也能凭藉头风,摘的一乾二净。 与此同时,永安不顾海棠和宫人们的劝说拦阻,执意来到养心殿。 “劳烦花公公,代为稟明进见。” 花廿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公公,有些老態,但眉眼凌厉,任职总管大太监,內侍御前,独揽大权性格古怪,本以皇帝对他的信赖,东厂提督一职应由他胜任,而孤僻不近人情的他,却唯独收了魏无咎做义子。 满朝文武不少推测,魏无咎能在入朝十来年的光景中平步青云,除了他驍勇的战功外,更多的就是助力於这位义父花廿三。 此时,花廿三扶著內侍小太监缓步踏出殿,对著永安虚虚地行了个潦草的礼,尖细的嗓子道:“老奴参见郡主,郡主来得不巧啊,皇上正和大臣们议事呢。” “这紧要关头,老奴也不敢贸然去搅扰啊。” 言外之意,皇帝没空,永安愿意等那就靠边站去,別挡道,要是不愿意等…… 花廿三皮笑肉不笑的:“郡主,若老奴没错的话,长公主好似罚了郡主禁足,如今这刚过几天啊,日子是不是还没到解禁呢?” 永安一时无措,本来因著魏无咎与花廿三的关係,她很是敬重花廿三,可这老太监不知怎的,一直不太待见她。 “公公所言极是,只是臣女……有要事需极快面圣。” 永安退了一步,谦卑的態度也是极好的。 花廿三轻笑著嘆了口气:“那就劳烦郡主稍后片刻吧。” 说著,花廿三还像模像样地使唤小太监,要搬来椅凳,便於永安坐著等候。 但这里可是御前养心殿啊,皇帝就在殿內,永安哪敢偷懒耍滑,慌慌婉拒,就带著海棠等宫人挪步去了一旁。 等了三炷香,看著天际都已暗下,大臣们也陆陆续续的出了殿。 永安眼巴巴地瞧望著,看到魏无咎就在其中,她很想唤上一声,又碍於不能失仪,只好咬唇含悲,目送魏无咎大步流星地隨著周围簇拥的大臣走远。 “郡主,这边请。” 花廿三也適时走向永安,略頷首做了个请的姿势。 永安忙应声,可一迈步,方发觉站的时辰太久,双腿酸麻,疼痛的好悬没摔倒,幸由海棠搀扶,这才总算进了殿。 檀香裊裊,热气温温。 宫女们正在小心翼翼地布置备膳,一叠叠精致的佳肴山珍,也在大殿书案之下单独摆了一小桌。 皇帝就坐在书案后的龙塌上,不知是不是术士道长的仙丹起了作用,神色懨懨的老皇帝这几日神色熠熠,气色缓和的也让心情舒展了不少。 “永安来了,你啊,还是小孩子脾气,受不住安阳罚你禁足就跑出来找朕了?” 皇帝隨意的侧身倚著龙纹蜀绣软枕,和蔼地朝著永安挥手示意平身,自说自话地抬下巴指了指那小桌:“罢了,朕免了你的禁足就是,坐下陪皇叔用晚膳吧。” 永安是亲王之女,於皇室亲缘,正是皇帝的亲侄女。 永安闻言心下鬆了口气,尤其是听到皇上以皇叔自称,更能看出皇上心情不错,加之殿上又没了大臣,她就笑著俯礼:“永安多谢皇叔。” 再在皇上的笑声中示意催促她入席落座,永安等宫女布完菜,內侍拿银筷逐一验核无毒后,皇帝动了筷,她这才恭顺地用饭。 “永安回京许久了,也见过了京中內眷闺秀,那日听说你与林太师的嫡女有了口角,还闹出些荒唐,可真有此事?” 皇帝慢慢吃著,咽下嘴里的饭菜就如似家常般的问了句。 永安垂首,刚要放下筷子起身行礼,却被皇帝拦阻:“免了,朕现在是你的皇叔,无需这般拘束。” 永安谢恩,再道:“回皇叔,这事是有隱情的,永安也是受了委屈的,实在是那林晚棠好生傲慢无礼,仗著皇叔赐婚,对先前执意悔婚於太子哥哥,半点不知羞耻,还觉得是天经地义!” 皇帝皱了皱眉,近旁的那碗参翅鸭汤口感尤佳,让他不由得多喝了些,示意花廿三再去添一碗,然后才道:“哦?还有这事?不过……” 林儒丛是前朝旧臣,执掌兵权,刚及冠就统率三军出征北伐,战功赫赫,也被前朝皇帝赐予了平津侯,以及一部丹书铁券。 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免死金牌。 按理说这样的臣子,皇帝领兵谋逆篡位夺得天下后,怎么说也会找各种法子处死,就如林儒丛前朝的那些同僚一般无二,可是…… 林儒丛功绩过高,太过深得民心,皇帝夺得天下后想要稳住江山,那势必要得到民意民心,既不能,也无法即刻诛杀之,而林儒丛在看到前朝大势已去,他的將足兵士死伤惨重,只他一人早已无力回天后,他便痛定思痛俯首称臣。 皇帝当时就剥了他平津侯的爵位,却没收回前朝赐予的丹书铁券,反而诸多对他留心,处处监探,可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直到现今,林儒丛除了前两年的积极进諫,试图肃清朝纲,清除乱党奸佞之外,再无任何错漏,没有与前朝旧人结党营私,没有私下预谋图逆,更没有收受贪腐,就连朝廷的各个要职,他都没有安插亲信。 如此,皇帝就是对他再怎么膈应厌恶,再怎么疑虑重重,也不得不放任自如,何况这两年,林儒丛还年事已高,身体抱恙,一直告病在家歇养呢。 虽是如此,但林儒丛就似一匹褪去了獠牙,收起了利爪的苍狼蟒兽,皇帝对他,是既忌惮,又想借他垂暮颐养天年,彰显仁义。 因此,皇帝不太想置喙干涉太师府的事,也不想横生枝节,所以思虑片刻,便道:“林太师为人敦厚亲和,两朝为官都乃两袖清风,清廉可鑑,有他这样的父亲,岂能教养出不知廉耻、不知体统礼数的女儿?” 第32章 过於愚蠢 “永安,你休得胡言乱语!妄加揣度!” 永安没想到皇帝竟因著林太师,就这么偏颇林晚棠,心里不满,但却忙起身慌乱跪地:“永安不敢,皇叔英名,还请明鑑!” “罢了,一点小事,揭过去就是了。”皇帝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內幃女孩之间的小心思,他九五之尊也懒得过多追究。 可永安却並未起身,仍旧叩首哽咽道:“不瞒皇叔,实在是永安……心里苦啊。” “永安和亲远嫁,巴尔可汗年事已高,却身强力壮,还诸多癖好,日日对永安百般磋磨,直至巴尔可汗殯天亡故,永安以为总算逃过一劫,却不曾想他大妃携眾妃,又视永安为眼中钉、肉中刺,对永安非打即骂,甚至软禁下狱……” 听著永安含悲带挈,涕泪横流地诉说起这些,皇帝一再嘆息的也有些动容:“朕知你为了朝廷百姓受罪受苦了。” “皇叔圣明,永安不敢言苦,为朝为民牺牲永安再多,哪怕是永安这条命,永安也是甘之如飴的。” 皇帝嘆息加重,推开花廿三呈上来的汤,起身绕下搀扶起了永安:“好孩子,朕就知你最过懂事。” 永安羞涩地別过脸,拿帕子拭去泪,再后退垂首:“皇叔,永安有幸再能回京侍奉皇叔左右,此乃永安三生之幸,只盼望著余生青灯古佛,日日诵经理佛为皇叔祈福天年。”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上感念的同时也道:“心思是对的,但你还太过年幼,转年才不过十六岁,大好芳华,难能蹉跎在这深宫?” “永安啊,亲事你莫愁,朕会去皇后说一声,让皇后帮你物色物色。” 永安忙谢恩,再道:“皇叔宽宏仁爱,皇婶婶疼爱顾念,永安心里省的,但永安实乃已出嫁之妇,又是夫死的寡妇未亡人,再欲说亲难免波折,永安也不想皇叔与皇婶婶落人嗤笑……” 皇上皱眉打断:“乱想什么?吾朝女子出嫁皆不论贵贱,二嫁三嫁比比皆是,何况,巴尔可汗,那不值一提。” “皇叔圣明,永安……” 永安没说下去,却慌慌地跪了下来。 皇帝想扶她起来,永安却不肯起,还说:“皇叔恕罪,永安心中早有意中人,若皇叔再欲为永安说亲,那永安想……想嫁於心上人终成眷属。” 皇帝没想到永安才多大啊,又自小长在深宫,竟还有看上的人,疑惑之余也问:“何人?永安你快起来,一一与朕明说便是。” 永安还是不敢起,几经犹豫才颤巍巍地出口:“那人就是……就是魏都督魏无咎。” 言听至此,皇帝少见地怔了怔,转瞬心中疑惑不由得湮灭,可取而代之的怒意却磅礴而起:“胡闹!荒唐!” “永安!你明知朕既已给魏无咎赐了婚,还是林太师的嫡长女,两姓联姻,兹事体大,也乃喜上加喜,你还想干什么?” 皇上也不是平白无故赐这个婚的,林晚棠作为林儒丛的嫡长女,必然不能委屈下嫁,那要不就是嫁入东宫封为太子妃,沈淮安成了乘龙快婿,对林儒丛的辖制也就又多了一重。 而成婚当日,沈淮安不知怎的,非要贬林晚棠为侧妃妾室,当日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也不好宣来沈淮安一一细问,索性林晚棠当街之中扬言要嫁於魏无咎,这无疑更切中了皇帝的心思,由魏无咎替换沈淮安,一样可以辖制林儒丛。 而且,魏无咎身有残缺,就是宦臣,註定此生无法绵延子嗣,林晚棠与他成婚了,也不过是徒有其表,更加无法壮大娘家太师府,这对於皇帝来说,一举多得。 “你想让朕再下一道旨,也给你和魏无咎赐婚?滑天下之大稽!你堂堂亲王郡主,要上赶著去给人做填房妾室?皇室宗亲的脸面呢!朕的脸面呢!” 皇帝雷霆大怒,斥责的声音洪亮,却也牵连的身体发虚,一阵阵的哐哐咳嗦。 永安惧怕的慌忙叩首。 “皇上,息怒啊。”花廿三也忙绕过来递茶,並为皇帝拍背顺顺气:“郡主还小呢,一时口不择言,皇上犯不上置气的。” 这话像是在为永安开脱,可正在气头上的皇帝哪听得了,当即怒道:“她还小?都嫁过人年纪也不小了!” 永安自幼长在宫中,却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动怒,一时间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恐慌的除了磕头,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 “那皇上也是郡主的皇叔不是?”花廿三笑吟吟地,余光瞥了眼永安,心里冷笑,以为郡主了不起?还想嫁给他义子? 他义子可与他这老太监不同,那是响噹噹的爷们,不说任职功绩,就魏无咎那仪表堂堂,面容清雋的外貌,合该娶一个世家大族,將门之女的。 至於郡主?除了皇帝赏赐的那点石邑,和一个虚虚的头衔,还有什么?哪点比得过林晚棠。 花廿三只有魏无咎一个义子,不求老了仰仗,只盼望魏无咎在朝中稳扎稳打,也好为日后大事图谋,所以先前为了能让皇帝赐婚,他可废了不少心思口舌,而此时也半点看不上没脑子,总被人当刀使得永安。 “皇上宽容,就別跟郡主计较了。” 花廿三笑著,也躬身扶著皇帝绕回龙塌,“以老奴所见啊,郡主有口无心,心思素来淳厚,今日能有所言,八成应该也是被人攛掇了。” 一朝祸水东引,花廿三就想揪出幕后怂恿之人,也看看到底是谁不想让他义子好过,想搅扰毁了他义子大好的婚事! 皇帝连饮了两杯茶才稳住了躁咳,长吁了口气:“公公说得在理,永安,你且老实告诉朕,这几日有谁跟你说了什么,才让你有了这不该有的心思?” 永安瑟瑟发抖,脑中一片空白,唇齿哆嗦地道:“没……不曾……” 她知道皇帝在借著花公公的说辞,想法帮她开脱,但她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她只想…… 第33章 谁会吃醋 “皇叔,永安自知逾越,罪该万死,但永安……” 永安倒吸冷气,把心一横:“永安是真的仰慕魏都督,少时相伴,陪读多年也早有了情意,永安盼望皇叔成全,赐永安於魏都督做平妻!” 当真是斗胆,顾著勇气硬著头皮一口气说出的。 之后永安听著寂静的殿堂,针落可闻,紧张胆怯的浑身冷汗,心里也悚然惊惧。 可她不悔,就算因此触怒皇帝招来罪过,她起码也道出了心中之言,也为了能与魏无咎天长地久努力过了,余下的,既已尽人事,那就知天命。 皇帝气得脸色阴霾,一时看著跪在殿上还俯首,却儼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永安,静謐片刻后,皇帝豁然起身:“你疯了不成!永安啊永安!” “你想的……还挺好啊?不想丟了皇室宗亲的脸面,就让朕下旨赐你做魏无咎的平妻?你可知平妻规制,也是有朝纲礼法!你可知平妻採纳,需得正妻点头许诺,还要母家宽许容忍?” “你名不正言不顺,就要朕胡乱下旨?你置朕於何地?你又置你自己於何地?你还置林太师於何地!” 林晚棠这个正妻还没迎娶进门,皇帝就要听信偏心永安,赐她做了平妻,那就是实打实地告诫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皇帝丝毫不看重林太师,硬生生地將林太师的脸面往地上踩踏,纵使林太师身体抱恙,也会上书进諫,寧死为女討冤! “永安,你犯什么糊涂,又说什么风言风语?啊?你自幼身边的教引嬤嬤呢?一个个都死了不成,敢让你如此行事!” 这回无需花廿三劝慰挑拨,皇帝彻底震怒的声势浩大,满殿跪满了人,无数声『皇上息怒』中,皇帝都丝毫没有动容。 “平妻?你隨意出口就言,朕且问你,男子在什么时候境地才会娶纳平妻?自古朝纲历法一夫一妻多妾!妻死续弦,都要尊先妻灵位为先!你怎能荒唐至此!” 皇帝气得呼哧气喘,脸色更是早已无法看了,索性也听不得永安再说什么,就吩咐:“来人!永安郡主听信谗言,胡乱行事,现回宫罚禁足三月,身边掌事宫女海棠,杖毙!” 永安悚然大惊,慌乱求情的话也顿住,再忐忑惊悚地不断摇头:“不……皇叔,不皇上恕罪……” 皇帝充耳不闻,再吩咐:“永安郡主的七位教引嬤嬤,教诲不当,全部发配慎刑司,锦绣宫中上下三十二人,皆发配充奴!” “是。”宫人胆寒地应声。 花廿三无奈地摇摇头,雷霆一怒,多少人无辜受怨,不过也怪不得皇上心狠,谁让永安郡主太过造次犯蠢呢? 歷朝歷代的朝纲法理中,压根就没有平妻一说,充其量就是民间的一种民风民俗罢了,永安还想將道听途说的搬到皇宫京中?笑话! 永安彻底傻了眼,没想到短短一瞬,她不仅眼睁睁看著海棠被拖走,就在锦绣宫內进行刑法杖毙,活生生让所有宫人眼看目睹,恐惧之余,所有人也被发配。 很快锦绣宫隨著落门上锁,禁足的同时,宫人也又被內务府更换了一批,再换来的新人,好听点仍是侍候她,说难听点,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皇帝的眼线。 永安被送回宫中都还浑噩难以回神,堪堪等反应过来,偌大的宫中冷清异常,独剩她一人,无助地抱紧自己,泪如雨下。 “海棠,我怎么会害了你……” 永安后悔地又哭又笑,却又想到,真要被禁足三月,那等禁令开解,魏无咎和林晚棠也很快就要大婚了。 不行,她等不到那时候。 若真的无法嫁於魏无咎,那此生……还活著有何意义? 另边,静园的小院中。 三更已至,林晚棠沐浴后只穿著浅白里衣,隨意地披了件外袍,站在案旁还在练字,听著院外传来些许嘈杂,她悬腕握笔的也没停。 直到春痕打听了细致,再跑进来凑到林晚棠耳边低语了一番,她等最后一行字写完,这才搁下了毛笔。 “郡主怎么会如此糊涂?” 林晚棠蹙眉轻喃,也终於解惑,难怪先前赴宴郡主会故意指鹿为马,蓄意针对,原来是心悦魏无咎。 即使如此,那郡主就该想方设法地破坏这桩婚,而不是直接去面圣,还说什么要赐婚平妻一说了。 “郡主心思不定,做事荒唐……” 没等春痕说下去,林晚棠就警言道:“不得对郡主无礼。” 永安郡主堪堪十二岁就远去北疆和亲,小小年纪受尽欺辱,现在荒唐愚昧些,也不是不能情有可原。 林晚棠也丝毫没將先前永安刁难放在心上,就想了想:“任由郡主这么被软禁在宫中也不是个法子,没个人在她身旁开解,我怕她再做出什么傻事……” 还没说下去,就印证了林晚棠的猜测。 秋影火急火燎地疾步跑进,忙行礼:“小姐,宫里出事了,听咱们的人说永安郡主悬樑了!” 林晚棠一惊,秋影又急道:“小姐莫慌,索性锦绣宫里的宫人细心,索性发现及时,郡主暂无生命之忧,但……皇上却更怒了。” “怎么会如此……” 林晚棠忧心愁容,旋即又听秋影说:“小姐,宫里的花公公托人传话,说皇上有意请小姐进宫劝慰郡主,但若小姐不喜,不去也没事,花公公会想法应付的。” “我去?”林晚棠思忖了下,微微摇头:“不妥,解铃还须繫铃人,秋影,你去把此事一五一十稟明都督,再劳烦都督进宫劝慰郡主一二吧。” 秋影一愣,春痕犹豫了下就道:“小姐想让大人进宫去劝郡主?” 林晚棠泛疑,难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不清楚?怎么春痕和秋影如此反应。 春痕抿了抿唇:“小姐,不是奴婢小人之心,郡主闹出如此之事,皆因郡主心系仰慕大人,皇上圣明,都没有意传大人进宫,若小姐再让大人进宫劝说郡主,就不怕……郡主胡乱藉此发生什么,生米煮成熟饭?” 第34章 一波未平 “你这想法……” 林晚棠没说下去,倏地就笑了。 她笑得很淡,也不是讥讽春痕,更不是嘲讽永安。 林晚棠是在笑自己,原来春痕和秋影如此反应,是纳闷她为何不吃醋,不设防,还想將魏无咎推给永安不成? 春痕躬身垂首,再道:“小姐,奴婢是有些多虑了,但大人进了宫与郡主独处,这孤男寡女,万一郡主有什么心思……” 纵使魏无忌是宦臣,可能並无男女行房之力,但永安只要有心思,稍加衣衫不整,那郡主的名声可就有辱没之嫌,到时候皇帝就算再不愿,林太师就算再鬱结,也不得不认下赐婚平妻一说了。 总不能任由永安名节受辱,还晾著不管吧?也不能让她堂堂郡主嫁来做妾啊。 林晚棠想到这些,仍旧浅然笑笑:“防备之心是对的,但我觉得呢,总以防人之心与他人相处行事,未免畏首畏尾,太过多疑了吧?” “我不觉得自己心胸有多广大,但若都督婚后再收房纳几个妾室,只要都督与我言明在先,我也没什么不能容许的。” 林晚棠说的是真心话,她在家中时,父亲虽和陈氏伉儷情深,但也有两个偏房和四个小妾的,而王公贵族中,男子十几岁房內就会收丫头通人事,也不稀奇。 世家大族养育出来的嫡女,若没有这点容忍之量,那就是辱没门风了。 林晚棠挪身坐下,拿起毛笔放进洗砚中清涮,又道:“郡主呢,身份贵重,不可小覷,我信都督深明大义,必不会让我、让我父亲为难,去知会都督吧。” 春痕动了动唇,到底无法再游劝,也只能看了眼秋影,领命后退出。 秋影跑到默斋,將此事大致转述了江福禄,可等江福禄进了院子,魏无咎刚舞过剑,满身汗涔涔地正在温泉沐浴。 他冷峻的面庞如画,正靠在其中闭眸养神。 听著脚步声就知道是江福禄,魏无咎也没睁眸,就淡声道:“公公何事?” “回大人,宫里花公公托人传来话给林小姐了……” 江福禄將原为又复述了一遍。 魏无咎听完也没言语,就连闔著的眼眸都没动一下,仍思索著庐州贪腐一案,最近查到了一桩陈年冤案,也是先前有人跑来京城,击鼓鸣冤求府尹严查之事。 这案子应该是撬动贪腐的一线契机。 他原打算插手介入,可今日府尹却上奏表明,鸣冤之人已经暴毙,牵涉的几人也皆下落不明,是何缘由,府尹还在著力让人速查。 眼看线头断了,而皇帝给魏无咎限期纠察的时间,也迫在眉睫。 魏无咎忧虑这些,丝毫没什么心思斟酌郡主,半晌,他慢慢地睁了眸,眼底一片幽深,显然不虞:“暂且无虑,拖拖再议。” 江福禄点头应声,也看出魏无咎心思忧重,就不敢过多添堵,便笑道:“大人胸中自有丘壑,眼光也是独独的好啊,这几日奴才按著大人的嘱託,將府中大小事宜,下面庄子等诸多事宜说与林小姐,大人猜怎么样了?” 魏无咎没有心思去猜,就没言语。 江福禄继续道:“林小姐当真冰雪聪明,一点就透,那么多帐目册子,她过目不忘看一遍就全记住了,还赏罚分明,现在啊,府里上上下下无不念著林小姐的好呢,都盼著她早日和大人完婚,成为咱静园实至名归的主母太太!” 魏无咎心不在焉,听了许久也只记住了一句『过目不忘』。 他拨弄著一池子暖泉,抬手抹了抹脸:“她还有这本事?” “可不是嘛,以奴才所见啊,只可惜这林小姐是介女流,不然啊,赶考中举,必然位列朝堂,以她的才能心胸,一代名臣也不为过吶!” 江福禄倒不是胡乱吹嘘,就方才听著秋影转述,一个未婚女子,能任由夫君与钦慕女子独处,即便明知道对方可能会因此闹出事,她还能以大局为重,包容宽怀,就足以见这格局心胸,日后必成大事。 魏无咎听著也有些赞同,轻微点了点头,隨口道:“女流也无畏,不过公公,你说……若我对她的猜忌都並非存在,那她是否可以助力於我谋划大事?” “啊这……” 江福禄想到那顶天紧要的大事,慌慌的脸色有些微变,半晌后还是谨慎地摇头:“不可,大人暂且不可与她完全交心啊,万一事態突变,大人多年忍辱可就功亏一簣啊!” “正是公公这话,再看吧。” 魏无咎一语揭过,再伸手,接过江福禄呈上的巾帕擦了擦脸,旋即就听到『布穀』声啼。 继而一只黑鸽展翅飞掠,江福禄忙垫脚抬臂,任由黑鸽落下后,从爪踝处取出一个细小的竹筒,从中倒出一信笺。 “赌坊的暗桩有密保,应该是大事,大人请看。” 江福禄说著,將信笺呈上。 魏无咎眉目泰然,一手接过慢慢地展开,上面字跡极小,只有几个字。 夜明珠失窃,朝贡被劫。 魏无咎看过后也无甚异常,就反手將信笺交给江福禄过目,然后他不紧不慢地缓步起身,裹上长袍,款步走进房中。 江福禄亦步亦趋地跟隨,就著烛火將信笺焚毁:“大人,这朝贡可是庐州近日就要送来京中的?那这突然被劫,又失窃了夜明珠,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赌坊的暗装,地处京郊,专门为魏无咎打探各地藩王官员的秘事,也会先一步探明確切,然后第一时间匯报魏无咎,便於他早做筹谋准备。 而庐州本就曝出贪腐一事,知府李怀民也已被抓软禁,东厂还没查出眉目之时,庐州朝贡却在进京之处遭遇洗劫,还丟失了重要贡品夜明珠。 这等皇帝知晓,震怒之余,也会治东厂一个看顾不严,玩忽职守之罪,因为负责押送各地朝贡的,就是锦衣卫。 但魏无咎一时並没考虑如何避罪,止步让江福禄擦拭束髮,阴鬱的眉眼望著洁净的地面,有些泛深:“其中过於蹊蹺,也定然有鬼。” 会是谁,在幕后操控著这一切,又意欲何为? 第35章 疑云密布 转日,朝堂上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一事未提及。 魏无咎让人动作隱秘,先压下了此事,但也无法拖延太久。 下朝后,魏无咎没回府,就让隨从车撵去了东厂,弄出一副他最近加紧侦办庐州贪腐一案,而知府李怀民也不日即將被押来京中。 郊外二百里,丛林枯枝,下过雪的地面没什么残留,却冷气颼颼,魏无咎只带了夜鹰,掩去踪跡,悄然来此。 “大人,朝贡就是在这里被洗劫的,没留下活口,但看打斗痕跡,估摸是一伙山匪。” 夜鹰按著锦衣卫的查证和暗桩的消息,开口稟明。 “山匪?”魏无咎缓步留意著地面上依稀的血跡,还有被损毁的马车。 他质疑了声,但却没多言,肃冷的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就又问:“仵作验尸怎么说?” 夜鹰拱手道:“这事还没声张,京中府尹那边也不知晓,仵作用的是我们东厂的,十九具尸身外伤极多,但却都是死於中毒。” “果然。” 魏无咎淡声意味不明,再抬眸看了眼周遭的环山,“这里確实是一处適宜伏击的地点,但蹊蹺就在於,太过於一目了然了。” 三面环山,道路崎嶇,往日鲜少有人行至,偶有路过的,都是商贩货队,而且绕过这处山路就是官府驛道,常年有重兵把守。 “无需懂什么兵法,任何人来此,稍加动动脑子,都会选出在这里埋伏偷袭,这就好比,那些所谓的山匪,堂而皇之的进行了洗劫,而且,不出二十里就是驛道,洗劫的动静闹大一点,就很有可能引来官兵增援。” 魏无咎说著,漫不经心地微微摇头:“不太可能是山匪。” 夜鹰认同:“確实,近十年来,京城附近並无山匪出没,若是一路尾隨朝贡,从外地而来的山匪,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突然搞出这一出,又过於离奇。” 魏无咎缄默不语。 在附近走了走,寻至一处略微俯身,拿出帕子抹了些马车上沾染的血跡,已经乾涸,但能看出血跡乌黑,还似有异味。 “既然用毒,为什么还要刀剑对峙?” 魏无咎疑惑,將帕子上沾的黑血给夜鹰看看,他又拿出条帕子净手:“如果是歹徒一路尾隨朝贡,那大可在驛站客栈偷偷下毒,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夜鹰拿著帕子,一时语塞:“这……属下不知。” 魏无咎宽慰地拍了拍夜鹰的肩膀,隨口解惑:“不是歹徒一路尾隨,也不是山匪,那还有哪种可能?” 夜鹰眨了眨眼睛:“额……京城之人?” 魏无咎微然勾唇:“聪明。” “但准確说,是京城中的某个人,暗中调派了一批人手,蓄意乔装偽装成凶徒山匪,故布疑阵,而这次洗劫,若我没猜错的话,怕是也仅仅是个开始。” 魏无咎深吸了口气,迈步绕过夜鹰,慢悠悠地径直走向远处拴著的马匹。 夜鹰愣了下,再追过去:“大人可有筹谋?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魏无咎蹙眉想了想,心中已有盘算,但夜鹰太过耿直,没必要一一与他详道,就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鹰怔愣地“啊”了一声,侍候魏无咎牵马坠蹬,他再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大人,事关东厂不可儿戏,大人当真毫无对策,要且行且看?” 魏无咎牵著韁绳的手微顿,饶有兴趣地掀眸看了眼夜鹰,那目光似有意味,却隨著他微微眯眸,反而“驾”了声,策马而驰。 徒留下夜鹰呆呆地挠头,一脸云里雾里。 再前往东厂,魏无咎先去看了那十九具尸体,核验刀剑伤,以及所中之毒,然后在仵作手中,得到了一块残破的衣袍碎布。 “大人,这是在押运朝贡统领的尸体手中发现的,应该是熊统领临死前拼死与凶徒搏斗,撕扯下来想留给我们指认凶徒的罪证。”仵作躬身道。 魏无咎微点头,再用帕子拿起那块碎布,反覆细看,是黑锦蜀绣。 碎布不完整,但隱约可见上面刺绣图腾,像是…… 莲花。 魏无咎蹙起的眉宇泛深,他移步来到窗旁,映著外面的光线再瞧看那块碎布,片刻后,冷笑的眸色就沉了。 还不是普通的莲花图腾,而是子夜莲。 莲花乃花中君子雅士,出淤泥而不染,其中子夜莲稀少,又以午夜盛开,如似曇花引人津津乐道,更被林家视为家族图腾。 “看来这事跟林家有关啊。”魏无咎放下了那块碎布,隨手扔还给仵作。 仵作惊愕又疑惑。 正巧黎谨之叩门而进,闻言大惊,行礼后道:“大人所言可当真?此事真与林儒丛有关?可是……这两年他身体不济,连上朝与公务都放手不管,整日告病在家安养,听说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回会是他在幕后策划?” 而且洗劫朝贡,抢走稀世夜明珠,做的手法诡譎,神不知鬼不觉,摆明了就是让皇帝知晓后查无可查,最终降罪於东厂,於魏无咎。 但魏无咎即將成为林儒丛的女婿,大婚在即,林儒丛就算不满女儿婚事,想捣乱的方式有很多,也不至於冒著搭上自己,搭上太师府而出此下策。 “你觉得呢?”魏无咎反问得很微妙,也一语了断:“先別声张,继续查。” 如果不出他所料,接下来桩桩件件能被追查到的痕跡,都会指向林儒丛。 蓄意栽赃。 这幕后之人,到底想要什么? 魏无咎思忖著,大步往外,隨口又道:“张迁呢?让他擬个奏摺,如实奏明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一事。” 黎谨之讶异,忙跟隨,因著两人同出一门属师兄弟,没旁人时,他就直言道:“不说好了先瞒著皇上,不让人知道这事吗?你这又闹得哪出?” 魏无咎行进的脚步没停,就是不紧不慢的有些犯困,他回眸惺忪地看了眼黎谨之,一晒:“閒著也是閒著,让张迁快点擬摺子,我也好进宫请罪去。” 第36章 故意设套 “什么?你……” 黎谨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有病啊!” 魏无咎偏生不避讳,还反噎:“对啊,你能治吗?” 黎谨之有点被气著了,一时也没了好脸色:“林儒丛的女儿不说能给你治吗?没起色?那正好,也省得过几月大婚了,直接把她爹交上去,全家都下大狱的了!” 魏无咎没理睬,大步流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没多久,他便带著擬出的摺子进了宫,不出半点所料,皇帝难得来趟御书房,听著沈淮安稟明的些许事,正予以讚许,却被魏无咎煞了风景。 “被劫?失窃?” 皇帝深感荒谬的怒极反笑,啪啪的摺子拍得震天响:“就在京郊,皇城脚底下,还能出如此之事?东厂是干什么吃的?锦衣卫都是饭桶啊!” 魏无咎面不改色地撩起朝袍,恭身跪下:“皇上息怒,臣有失职之罪,罪该万死。” 皇帝气得脸都黑了,早两月前,庐州知府李怀民上奏说在矿地发现一罕见夜明珠,硕大,莹洁,实乃盛世福瑞之象,想隨朝贡送抵进京,为皇帝庆生贺寿。 眼看年关將至,春节过后的正月初五,就是皇帝的寿辰,今年还是他六十岁大寿,人已垂暮,可子嗣凋零,仅剩存活的六个皇子,还没有几个成气候,皇帝就怀疑是自己当初起兵造反,谋逆篡位,手中杀戮太重,导致祸及子嗣。 可李怀民上奏的摺子中,言辞恳切地说找高僧推算过,这稀世夜明珠就乃祥瑞之兆,还建议皇帝生辰过后去泰山封禪。 可如今夜明珠失窃,这又预示著什么? “你是该死!罔顾朕对你的倚重!”皇帝拍案而起,顺手抄起摺子就朝魏无咎砸了过去。 魏无咎无法躲避,摺子砸中他左肩,『啪嚓』一声又落了地。 他俯首:“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你干什么吃的?手下养了一群什么酒囊饭袋?皇城近前,还能遭逢这事?你去给朕查!揪出真凶一个不留,追缴回朝贡夜明珠!” 魏无咎依然俯首,冷寂的声音了无异常:“回皇上,微臣不才,此事蹊蹺重重,却毫无头绪。” “没有头绪?你是等著朕给你去找头绪不成!”皇帝气得又咳嗦了。 沈淮安急忙上前扶著皇帝坐下,一边拍背顺气,一边接过花廿三递来的茶盏,“父皇消消气,魏大人驍勇聪慧,又怎会对这种小案子束手无策呢?一定是有隱情的,父皇莫急,容魏大人慢慢稟明便是。” 这话有些一针见血,也有些故意煽风点火之意。 花廿三看了看沈淮安,倒吸冷气地斟酌著该怎么帮魏无咎开脱,而魏无咎却仍然一派漠然,淡道:“回稟皇上,此事虽有蹊蹺,但暂无隱情。” 此话一出,別说皇帝,就连花廿三都搞不懂了。 怎么回事?魏无咎不说想著追查,追缴回朝贡,起码也要跟皇帝说宽限些时日容他想个万全之策,怎么还故意添堵气人起来了? 沈淮安悄然冷笑地看著魏无咎,心道你个阉狗平时不是很狂妄吗?不是仗著你义父花廿三,没少蛊惑皇帝听之任之吗?不是还想借著庐州知府贪腐一事,还想捎带上我吗? 那现在怎么还露出破绽了?有本事继续查啊,看看能不能追缴回朝贡。 朝党之中,沈淮安与魏无咎始终分庭抗礼,谈不上水深火热,但也尔虞我诈,没少鉤心斗角,又加上林晚棠委身於他,这夺妻之恨,沈淮安又怎能善罢甘休。 “魏大人还真是……故意的吗?” 沈淮安適时接过话头,无奈地笑著:“气著了父皇,对你又有什么益处呢?你执掌东厂,通协锦衣卫,这京中的御林军都已归入了你麾下,说句不中听的,你要连这失窃的朝贡都找不回来,那你还有何用?” 皇帝在气头上,闻言更是对魏无咎怒火中烧:“说话!別在下面就知道跪著!” 魏无咎俯首的身形纹丝未动,只言:“微臣无能,还望皇上、殿下恕罪。” “放肆!” 皇帝怒上心头,拨开沈淮安疾步走向魏无咎:“你混帐!花廿三!看看这就是你收的好儿子!” 受了连累的花廿三还能说什么,急忙赔笑地凑上前行礼:“皇上,老奴惶恐啊,魏无咎,你这个逆子怎么回事?脑子发昏吗?” 魏无咎起身对著花廿三又俯身叩首:“义父息怒,儿臣罪过。” 顛来復去就这么几句,皇帝听腻了也听烦了,胸闷咳嗦的同时,皇帝扶著花廿三,怒斥道:“出去!你给朕滚!朕现下不想看见你!” “喏,皇上保重龙体。” 魏无咎说完就起身退出,来到殿外利索地再撩起朝袍跪了下去。 为何如此?触怒龙顏让自己受罪,魏无咎慢慢地沉了口气。 当然是为了试探沈淮安啊,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就算他拖延时间暗中追查,依然处处指向林儒丛,皇上知道这些也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若如实稟明,那无疑又造成了一桩冤假错案,让太师府上下无辜获罪。 而这件事,绝不可能是林儒丛在幕后策划,他苦心积虑藏锋避芒多年,不管於情於理,林儒丛都不至於犯蠢到这个时候露出马脚,还露得如此显明。 那又是谁在嫁祸林儒丛呢? 呵,除了沈淮安,还有旁人吗? 沈淮安做出这些,意图应该还是……为了林晚棠。 他向遵照婚约,又不想,也不能再改立太子妃,那怎么才能让林晚棠心甘情愿,又乖乖听话地做他侧妃妾室?唯有將林晚棠背后的太师府,彻底摧毁。 林儒丛获罪后,因著前朝旧臣的缘故,皇帝肯定不会对他从轻发落,林儒丛倍斩立决,而全府上下家產查抄没收,男子发配为奴,女子充为官妓。 唯有已经出嫁並被册封的林青莲能倖免一难。 而林晚棠从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一瞬间从云端跌落,自是怀恨在心,也不会再嫁给谋害她父亲,杀害她全家的魏无咎,那她会怎么抉择? 第37章 去搬救兵 一边是与闔府上下女眷一起被充为官妓,一边是对她情深义重,还愿意不计前嫌伸出援手的沈淮安。 除了后者,林晚棠又能怎么选。 到时候別说侧妃,就是一个贱妾的位份,林晚棠都只能受著,还要感恩戴德。 魏无咎想著这些,眸中憎恶的透出冷戾,不过,无凭无证,他也不能光凭猜测就胡言妄语。 既然暂时没有线索追查,那不如將计就计,就让沈淮安以为他束手无策,一筹莫展。 这样用不了多久,沈淮安才有可能露出他想要的把柄。 魏无咎理著思绪,腰身笔挺地迎著寒风。 不多时,太医院的院判与护国寺方丈纷纷进了御书房,又隔了半炷香,沈淮安紧著灰裘大氅,带著几个隨从施施然而出。 沈淮安居高临下的睨著跪在地上的魏无咎,笑笑:“魏大人这是何必呢?奉旨督查就好了,不管能不能查出什么,如实上稟,也免得自己遭这种罪了不是?” 魏无咎冷然的目不斜视,只虚虚地抱了下拳:“微臣不才。” 仍旧是这种废话。 沈淮安也懒得多言,哼笑著拂袖带人而去。 没走多久,崔福海便躬身凑向沈淮安,低声道:“殿下手段了得,行事縝密,纵使东厂锦衣卫神通广大,耳目遍布,这次也毫无办法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沈淮安笑著扬扬眉,轻哼著小调慢慢继续走著。 崔福海跟隨再道:“但奴才斗胆多言,殿下还是要小心魏无咎啊,以免他怀疑上殿下就不好了。” “他肯定怀疑啊。”沈淮安也半点不含糊,拿著玉扇把玩著:“他又不是个傻的,这么明摆著的事还能不怀疑?但查案,可不是光靠怀疑的,要拿出凭证。” 而替他洗劫朝贡的那些人,早就在成事后,被打发去了西域充做商贾,没有个一年半载不会露面,那些抢来的朝贡,也隨著商队变卖出售。 可谓滴水不漏,任东厂锦衣卫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休想查出一丝一毫。 沈淮安得意的唇畔轻勾了勾,又看穿道:“魏无咎一定是查到了林儒丛,但没打草惊蛇,还故意来御前请罪,看没看出来?他这是有意偏颇庇护林儒丛啊。” 崔福海一再迟疑:“那殿下该如何啊?” “无需如何。”沈淮安握著玉扇的手微顿,想到林晚棠,想到她在广和殿义正言辞的那番话语,他气得眸色黯下:“寻个契机,再添把火就好了。” 唰的一声,他合上了玉扇:“她不识趣,那就只能別怪孤心狠了。” 林家太师府,沈淮安势必一定要摧毁,不把林晚棠打入泥潭深渊,她是永远都看不清,到底谁才是值得她依仗信赖之人。 与此同时,花廿三也在侍候著皇帝睡下了,让宫人送走了院判,徒留下护国寺的方丈还在殿內为皇帝念经祈福,花廿三得了空走向魏无咎。 “你啊你!”花廿三有些又气又心疼,他顶顶好的乾儿子,一表人才出类拔萃,年少有为就手握重拳,偏偏在儿女私情上翻了糊涂。 花廿三一把年纪,还有什么摸不透的,瞪著魏无咎怒道:“別想瞒著杂家,说吧,是不是因为那个林晚棠!” “杂家搞不懂你和太子殿下到底在搞什么,但定然与那女子有关,无咎啊,你这身子……” 花廿三要谈及什么,余光看了眼左右,再上前压声警言:“你这身子的秘密不能让旁人知晓,就算三月初八成了婚,你也不能和她圆房,你这又是图什么呢!” “孩儿不孝,让义父老人家惦念了。”魏无咎冷峻的面色不变,出口的声音也裹胁了冷风的寒气:“事关朝贡失窃,还望义父莫作他想。” 花廿三嘆了口气,也知道魏无咎心里自有筹谋,本来无需旁人过多操持,就道:“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杂家叮嘱你的话,你可要记牢。”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即便是夫妻,也不可过於轻信。” “是,孩儿谨记。” 花廿三不便多言,再要离去时又看向殿外的宫人们,“一个个狗奴才眼睛是喘气的吗!不知道为魏大人烧点碳,生个暖炉?” 宫人们惶恐惧怕,纷纷跪了一地。 魏无咎面色如常:“义父,孩儿触怒圣听,理应在这里反省,炭火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花廿三嘆息更重:“皇上服了药已经睡下了,一时半会醒不来,你要在这里跪上一夜,这腿脚不还落了病?” “义父忧心,孩儿无事。” 花廿三看著魏无咎一脸泰然的还是那么气定神閒,不由得摇头嘆息,先一步回了殿內,犹豫要不要劳烦方丈请皇帝醒来后,为魏无咎美言几句。 但这方丈歷来木訥直来直往,还偏生是个哑巴,口不能言,而魏无咎又素来不喜佛法,每每都对方丈没什么好顏色,以至於方丈也懒得与他结交。 花廿三想著,皇帝尤为看重祥瑞之兆,自己这事较大,只他一人怕是很难为魏无咎说情,思虑再三,到底还是叫过一个小太监耳语了一番。 小太监领命退下。 不多时,小太监就跑到了静园,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番,江福禄一时犯愁,无措道:“这……这种事林小姐如何设法啊?” 嘴上如此说著,江福禄心里也不免埋怨花廿三,这个老太监就知道裹乱,前朝事宜怎么能牵扯上林晚棠?她一女子,进宫又如何与皇帝详说求情? “大人是何意?若大人没让林小姐知晓,那奴才觉得应该全权听由大人的,大人自有主张,无需……” 江福禄还没等说下去,林晚棠拿著帐本正好想来问询,没想到还撞见了宫中的小太监,她就欠身行礼:“臣女见过公公,公公万福。” 小太监职位低微,哪受得过这种礼数?惶恐之余,也不免对林晚棠有了几分敬重,就推辞道:“林小姐言重了,奴才是奉花公公之命,魏大人……” 又详敘了一番,林晚棠听著脸色微变,却没让江福禄婉拒,她言:“这事关係慎重,公公请容我想想。” 第38章 各怀心思 按理说,女子是没有理由参与前朝事宜的。 魏无咎触怒龙顏,那就只能自己受著,花廿三可以找任何人去为他游说开脱,唯独不能,也不该来找林晚棠。 可是…… 顾不得花廿三是何用意,林晚棠倏地想到了一个法子。 “江公公,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若公公信我,不妨让我一试?” 江福禄一怔,有心还是想阻拦,但看著林晚棠坚定的眸光,他也確实担心魏无咎在宫中长跪一夜受了病,左右为难中,也只好死马当活马让林晚棠姑且试试。 林晚棠又对小太监说了句,便匆忙回了小院,换了身规整的朝服头面,外面江福禄也备好了轿輦,很快,她就隨著小太监的车马一同进宫。 林晚棠没有先去御书房,也没让小太监惊动皇上,就先去了乾清宫,稟明后进殿向皇后娘娘请了安,又被赐座,閒聊了一番。 皇后娘娘是沈淮安的生母,因著婚事方面沈淮安对林晚棠诸多愧疚,皇后也很明事理,对林晚棠態度也算极好。 尤其是看著林晚棠对沈淮安一口一个殿下,恭敬如旧,皇后更加放心,就道:“你这孩子,打小本宫就看你聪慧懂事,果然没让本宫看错。” “这婚事啊,虽是你与淮安没缘分,阴差阳错了,但魏大人才貌双全,身居要职,必然也是不错的。” 由著皇后谈及到了魏无咎,林晚棠就从善如流的继续话茬,很快就说到了魏无咎在御书房触怒龙顏之事。 皇后听闻微怔,旋即又一笑:“本宫以为是什么事呢,这点小事,你不便去前朝面圣,就由本宫代劳好了。” 原本因著沈淮安执意抬举林青莲,皇后就不太满意,没成想皇帝竟还应允了,帝后之间起了爭执隔阂,皇帝也自知愧对太子,这些日子正想机会补偿皇后,由皇后出面,这事自会好办。 林晚棠行礼谢恩,但也不能光让皇后出面,她稍加思索,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这事上一世也发生过,她记得后来还是沈淮安在皇帝寿辰当天,找到了失窃的夜明珠,代为呈上,引得皇帝龙顏大悦,大肆讚誉。 可林晚棠知道,那夜明珠分明就是沈淮安让人盗窃藏匿的。 她眉眼微动,又躬身道:“皇后娘娘,臣女无德无才,但喜好听人讲书说案,对离奇之事颇有好奇,若是可以,不妨让臣女尝试找寻回失窃的夜明珠,也好为下月年后皇上寿辰,添上一喜,祥瑞普照,福泽吾朝。” 皇后一听讶异,再看著林晚棠,不確定道:“你確定能找回失窃的夜明珠?” “臣女斗胆,愿意协助魏都督尽力一试。” 皇后见她如此有信心,便也没多言,应下后也没再留林晚棠,待她走后,就扶著婢女带著宫人,浩浩荡荡地摆驾养心殿。 正值戌时,皇后命小厨房煲了一盅药膳,用食盒添著炭火温著,但风冷露重,魏无咎跪了两个时辰,朝服就凝了厚厚一层冰碴,文武袖袍的肩上也沾著冰丝。 “怎会这么冷?” 皇后垂眸看著魏无咎那张冷逸雋秀的脸,心里感嘆,再见到魏无咎朝她行礼叩拜,她就挥挥手:“魏大人一向是聪明人,又有花公公提点照拂,怎至於此啊?” 魏无咎挺身抱拳,开口的声音裹著冷雾:“微臣愚昧,微臣多谢娘娘垂怜。” 客套的话听不出半分实意。 皇后不作何感,就在宫人传过话,宣进諫时,留下婢女宫人,迈步进了殿。 皇帝眯了一觉,刚刚醒来,饮了两口茶,再听著外殿方丈诵经声,仍觉得胸中鬱结,脸色也多有不济。 “皇后来了,免礼吧,坐。” “柳院判就说了,皇上这身子就是操劳忧思过重所致的。” 皇后关切又心疼地没急著坐下,眼色示意婢女將带的药膳交由花廿三:“看皇上这些日夙兴夜寐,眼里都有了红血丝,臣妾看著都心疼吶。” “臣妾让小厨房按著柳院判的药膳方子,小火煲了八个时辰燉出了这盅药膳,不腥不腻,最宜温补,皇上,国事繁重,也得先顾著龙体啊。” 说话时,花廿三已经將呈上了药膳,还盛出一碗递到了皇帝近旁。 皇帝对皇后点了点头,清嗓子又咳嗦了两声,这才接过尝了两口:“不错,皇后有心了,朕的身子骨没甚大毛病,就是上年纪了。” 年纪,一直是皇帝的心头病,美人迟暮,英雄垂矣,皇帝不愿意放权,不愿意隨著年纪日渐衰老,最近几年在与方丈听讲佛法之余,也试图寻觅长生之法。 “皇上怎么就上年纪了呀?”花廿三適时开口:“宫里小瑜嬪和梅常在都已请过太医诊脉,二位小主都已有孕了。” “老奴贺喜皇上、皇后,皇上这身子骨哪里是老了?分明精壮得很吶!” 皇帝略有讶异,他只记得前两日小瑜嬪传出有孕,没想到梅常在也怀了? “当真?”皇上一时龙顏展悦,也感慨道:“有孕是好事,绵延子嗣也是大事中的大事,不然朕这万里江山,黎民社稷又该交由谁传承呢?” 花廿三看著皇后笑得不走心,又道:“皇后娘娘前两月不也传出有孕之喜嘛?虽凤体欠佳,终是小產了,但皇上与娘娘夫妻情重,恩爱和睦,娘娘也是最知皇上身体行不行的,对吧?” 花廿三这打趣逗乐的话语,不仅切中了皇帝的心思,哄得哈哈大笑,就连皇后赧然地拿帕子掩了掩唇,却也是神色和悦的。 因著皇帝与皇后是幼时夫妻,皇后生育了三子二女,在后宫妃嬪中实属生得最多的,虽因缘所致两个儿子早夭,但如今皇后还能再次有孕,也印证了皇帝对她的宠爱。 皇后年纪过大,无法安胎诞育,才致得小產,这也不算丑闻忌讳。 “你啊,油嘴滑舌,就知道哄朕开心……”皇上开怀地佯装数落花廿三,却也嘆息:“你的乾儿子要是有你一半这么恭顺,就好了啊!” 第39章 起了杀心 提到了魏无咎,花廿三所做的努力就没白费。 他慌忙替子受过,跪了下来:“皇上,老奴教子无方,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求皇上看在老奴陪了皇上大半辈子的份上,宽恕了老奴那逆子吧。” 皇后也是为此事而来的,再看著皇上已经敛去笑意,微有冷沉的脸,她就示意花廿三:“花公公说什么呢?伺候这么久也累了,来人,扶花公公下去歇歇吧。” 花廿三愣了愣,无法违背皇后,只好被宫人搀扶著先下去。 皇上也没了胃口,放开汤碗:“朕没怪花廿三,他与朕年纪相仿,可膝下就魏无咎一个儿子,疼顾也乃人之常情。” 皇后见状就笑著接茬:“即使如此,那皇上何必还动怒降罪魏大人呢?” “臣妾不懂前朝诸事,就听说好像是……丟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丟了那就找嘛,该查案查案,魏大人执掌东厂,统领锦衣卫,虽位高权重,但办案稽查也需要时间,皇上……” 皇帝嘆气著打断:“不止这样。” 皇后一怔,纳闷道:“不是吗?” “若只朝贡遭劫,夜明珠失窃,那魏无咎是有失职之责,假使没有头绪,他也一时懈怠地一筹莫展,可朕也不至於因此就降罪重则於他。” 皇帝说著,轻哼了声:“说到底,还是他与朕离心了啊。” 皇后听得一知半解,完全没太搞懂:“皇上,臣妾愚钝……” “你自是听不懂,罢了,朕知你多半也是来为魏无咎说情的,但这事不是朕不给你顏面,实乃另有隱情,你且早些回宫吧。” 皇帝有些乏了地又挪身靠向了龙塌,再朝外面道:“来人,去宣梅常在。” “喏。” 皇后站在一旁有些不上不下,按理说梅常在刚刚有孕,皇帝召见肯定是要安抚讚誉,再行赏赐,皇后倒不是在意这个,主要是……她答应林晚棠的还没兑现。 本以为替魏无咎说个请,很简单的事儿,却不曾想……难道这其中还有隱情? 可皇后就想藉此事卖林晚棠一个人情,也好抚慰她日后对沈淮安死了心,乖乖地嫁给魏无咎,不要再给她儿子惹出什么祸事乱子。 要是这事办不成……那她皇后的顏面何止是跌了,简直是顏面尽失! 皇后不甘心,訕笑的也没急著走,又挪身凑到了皇帝身旁:“皇上,別急著赶臣妾啊,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还不懂皇上惜才的心吗?” “魏大人是难得的將才,也是英才,臣妾也才知原是夜明珠失窃啊,这事关重要,確实不能轻处,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儘快找回方为上计吧?”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上点头:“嗯,不仅要找,还要严查。” 可重点就在严查这里,以为皇帝是个久居深宫的老头子,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任由他人糊弄矇骗? 皇帝可是天子,天子耳目眾多,亲信遍布,朝贡失窃,最重要的夜明珠也不翼而飞,密探早就將此事上报,还顺藤摸瓜,查到了林儒丛! 但不到万不得已,皇帝不可能直接说出密探的信报,还要藉此试探魏无咎,即便再怎么信任倚重,时时刻刻也要怀疑设防,主打一个用人,也疑人,就等著魏无咎亲自上稟,由他口中说出林儒丛的齷齪行跡。 可是魏无咎呢?还没有和林晚棠大婚,林儒丛还不是他的岳父泰山,他就开始护著了,死活不肯说出,皇帝让他去殿外跪了几个时辰,也不知反省! 这让皇帝何止是怀疑?又岂能不一再动怒! 皇帝等著盼著,就想寻个合適的机会,找个合理的罪名,直接一举將林儒丛,还有林儒丛多年来保下的那些前朝旧臣,一网打尽,倾巢覆灭。 好不容易天赐良机,结果魏无咎还死活不开口,半点不给皇帝机会,皇帝若是按捺不住,直接叫出密探,又不免落个偏听偏信诬陷忠良之嫌。 所以皇帝打定主意,就算让魏无咎在外面跪死了,也得逼著他说出林儒丛,皇帝不想再听皇后说什么,再要拦阻,皇后却说:“皇上,臣妾倒是有个法子。” “哦?”皇帝没什么耐心了,很敷衍的:“说来听听。” 皇后笑道:“臣妾不才,倒也是熟悉这京中命妇贵女的,这林晚棠啊,虽是谦恭和顺,但也是个极其聪慧之人,她前不久来臣妾宫中请安,说到了魏大人触怒龙顏之事,也谈及听闻好像是丟了什么东西,承诺能帮著魏大人追查寻回呢。” 皇帝质疑:“林晚棠?” “就是林太师林儒丛的嫡女啊。” 皇帝沉了口气,对林晚棠毫无印象,应该也从未见过,沉吟片刻后道:“朕对此女从未有过耳闻,只知她不满嫁於淮安做侧妃,当眾悔婚,还大胆扬言,此女离经叛道,怕也不是个安分的人啊,因著朕才不想再委屈了淮安。” 皇后知道悔婚的前后缘由,也不想再多提,就道:“是的呢,臣妾都心知的,皇上对安儿不仅有著慈父的宠爱疼惜,还有著严父的教化训导。” 皇帝没理会皇后的哄劝,只想著如果按皇后方才所言,適时饶了魏无咎,他也能再坐实宽容之名,还能因著林晚棠协助夫君查案,隨时可用案情,反之林晚棠一个包庇父亲,窝藏祸心,更加顺理成章的一举覆灭林家,一劳永逸。 也是个很好的法子。 “皇后所言极是。”皇帝忽地口风一转,又听宫人回稟梅常在到了,又道:“宫中两位妃嬪接连有孕,此乃喜事,朝贡失窃说不定也是塞翁失马。” “花廿三,传朕旨意,魏无咎殿前失仪,朝贡失窃,失职失当,罚暂扣任印,归家自省三日,三日后与林儒丛之女林晚棠,倾力负责追查此案,追回夜明珠。” 皇上口諭宣达后,皇后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竟就让皇帝转换了想法,欣悦地忙谢恩,花廿三也千恩万谢,躬身退出跑去宣读。 魏无咎听完驀然愣住。 第40章 庇护到底 花廿三皱眉对他使眼色。 魏无咎这才行礼:“……臣领旨谢恩。” 花廿三这才鬆了口气,忙示意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魏无咎,他也心疼的上前:“看著冻地,腿脚可还灵便?別仗著你有些功力,就挥霍自己的身子!” 花廿三用力想挥去魏无咎身上的冰碴,可怎么都擦不去,他也更为心疼:“你啊,本来就落了旧疾,这一受寒,不落病才怪呢!” 花廿三再要宣太医,却被魏无咎拦阻下来,他思虑道:“义父,这事怎么会……牵扯到林晚棠?” “嗐,这不是杂家……” 花廿三差点说漏嘴,想改口也晚了,有些尷尬的脸色微妙,又嗔怒道:“还怪上杂家多嘴多言了?也是,多少人都说过这羊肉贴不到狗身上,不是亲生的就不行,杂家怎么就糊涂至此呢。” 魏无咎皱眉更紧,一手拦住即將要负气而去的花廿三:“义父,您明知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花廿三怔了怔,还不能不知道魏无咎不善言辞,可心里对他恭敬孝顺的却没话说吗? 花廿三无奈地摇摇头:“罢了,你也別怪义父多嘴,义父实在是对林晚棠不放心啊,她不是寻常的世家闺秀,那可是林儒丛的女儿。” 最后一句,花廿三凑近魏无咎压的声音极低,又补充说:“不是丫头僕人生的庶女,她可是嫡女,按著前朝她家位份,跟你不遑多让的天潢贵胄啊!” 要是放在前朝,林儒丛是御赐的铁帽子王平津侯,有著从龙之功,深受皇帝敬重,虽於皇室並无亲缘,但林家曾经可是出过两位皇后,七位大將军的。 “她家曾经有多辉煌,那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明的,也不是说书唱戏的那些台词浮夸,那是妥妥一代又一代浴血疆场,死諫朝堂硬生生搏来,换来的啊,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放著东宫伴驾太子侧妃都不做,会平白嫁给你这么个……” 花廿三自己就是阉人,自是不好將这两个字说在魏无咎身上,他语塞了下,又道:“杂家不放心,难道不对?杂家想多多试探於她,难道有错?” 话已至此,魏无咎还能多说什么。 他倒吸冷气,无措地勉强低了低头:“义父无错,是孩儿唐突了。” “风寒露重,义父为孩儿操劳已久,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魏无咎躬身行礼,再要离去,却被花廿三攥住了手。 花廿三余光支走两个亲信宫人,借著为魏无咎披上大氅的间隙,低语了声:“莫怪义父多心,无论如何,绝不可让她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切记。” 冷风呼呼,微弱的声音很轻,似隨风既散。 却言真意切地透出一股子凝重决绝。 魏无咎不加思议,轻微点头,反手搀扶著花廿三,交给两位宫人侍候,又目送花廿三隨著宫人离去,魏无咎这才忍受不住的身体踉蹌,险些再次栽倒。 长跪了数个时辰,双腿酸麻的早已没了知觉,方才又倏地起身,流动的血液如像针扎似的,刺痛著他四肢百骸,疼痛难忍。 而魏无咎一身的朝服早已被霜露打透浸湿了,一股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凛冽地裹著他身如僵石,难受得更加无法形容。 又有宫人想上前侍候,却被他一手回拒,他就勉强稳著身形,在原地站了许久,等血液堪堪融会,那股钻心的刺痛渐渐消退,这才迈步往外。 他一身冷气,脸色不虞,大步从容地走了很久,听著周遭轮值的禁卫不断行礼,了无所感。 直到他踏出宫门,看到了等候在外的林晚棠。 “你怎来此?” 魏无咎出了声,嗓音依然冷得十足。 林晚棠自打从承乾宫跪安后,就留在了宫外,也没在车撵內避暖,就披了件雪绒狐裘,连手中暖炉都忘了换炭火,不断在附近踱步徘徊。 她不清楚上一世魏无咎面对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是如何处置,更不知其中沈淮安到底要意欲何为,林晚棠只懊悔上一世的自己,丝毫都没关注过魏无咎。 这一世两人有了夫妻之名,相互照拂之余,还要想办法同舟共济。 林晚棠原本只是想借著上一世的记忆,能在最后帮魏无咎找到夜明珠就行了,她做样子装出一副关切,换他更加深信,却不曾想,在这等待的漫长之中,她感受著风寒,也听到夜鹰提及此事关乎她父亲林儒丛。 这才知道魏无咎寧可触怒龙顏,寧可长跪殿外,也绝跡不肯吐露出她父亲,这份袒护,不管他有没有旁的图谋,都已触动了她的心。 她再看著走出宫门的他,一时难以自持竟健步而去,一把抱住了他。 “都督,我都知道了……” 沉默受寒许久的林晚棠,一开口声音也晦涩哑了些。 清淡的几个字,魏无咎却似读出了深层的含义,他迟缓片刻,再侧顏余光看了眼站在马车旁的夜鹰。 夜鹰深知自己多嘴,认罪的慌慌低下了头。 “不怪夜鹰,都督不该瞒我的。”林晚棠也看出了他的目光,说了声又忙挪身避开:“先不说这些,都督快先进马车。” 魏无咎没言语,迈步长腿就跨进了车撵,再伸手,拉著林晚棠进来,隨著挡风暖帘落下,夜鹰也忙示意车夫驭马回府。 车撵內,林晚棠忙著往手炉里添炭,一手拿给魏无咎时,她又忙拧开了一壶烫著的酒:“都督,先喝两口驱驱寒。” 魏无咎也正想饮酒,便没言语,就点点头接过后仰头喝了几口。 烈酒入喉,辛辣之余也將体內积压的寒气驱散,属实让麻痹冷冻的身体舒缓不少,他长吁了口气,再拿著酒壶抹去嘴边的酒:“你没必要蹚这浑水。” 林晚棠还想为他更换身上的大氅,闻言动作一顿,她抬眸看向他:“都督何意?” “查案有我,追缴夜明珠也有东厂锦衣卫,你父亲是被人诬陷栽赃,我会查明还他清白,这些皆与你无关。” 第41章 不信与她 “明日我也会奏明皇上,你无需干涉其中。” 魏无咎说的是实话,无关任何,他只是不习惯查案追凶,缉拿幕后之人,还可能引出更大浑水这种事上,牵连上一个女人。 何况这个女人,还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女子柔弱,本就该受男子的庇佑呵护,不然男子天生的体力悬殊又有何意?魏无咎深受这种想法教诲,就觉得他不能、也不许林晚棠身陷危机。 林晚棠怔愣了些,一时有千言想说,可到了嘴边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魏无咎以为她还是担心她父亲,便道:“有我在,你父亲不会有事。” “况且,你也应该相信你父亲,他作为两朝老臣,能在大风大浪中全身而退,不仅保下林氏一族,还保下了他眾多同僚、学生、乃至敌党。” 这也是皇帝忌惮,乃至深恶林儒丛的一点,他就是有这种能力,堂而皇之的俯首称臣,看不出半分怯懦叛逃,义正言辞软硬兼施地逼著皇帝无法杀了他,还能从皇帝手中,留下前朝诸多重臣。 包括曾经与林儒丛意见相悖,总是唇枪舌战爭论不休的一眾敌党,只要对方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林儒丛都能对事不对人,尽力相护。 深得人心,这几个字,放在林儒丛身上,可不是几字儿戏。 “以这些年你父亲的所作所为,就算这次朝贡被劫与他有关,皇上想治罪,朝中也会少见的意见统一,群臣激进上奏求情。” 若放在十多年前,皇帝估计能力排眾议强行斩了林儒丛,但最近几年,皇帝自知杀戮过重,荼毒子嗣,深信佛法薰陶,再做不出这种大不韙之事了。 魏无咎说著,又將余下的半壶酒一饮而尽。 林晚棠看著他稍微缓和了一些的脸,总算也鬆了口气,轻然点点头:“都督说的是,我信我父亲与此事无关,也信都督会深明大义,查明水落石出。” “但是,皇上下旨准许我陪同都督查清此案,圣旨不可抗,也没必要在这关头违背圣恩,也请都督信我,我既能恳请皇后娘娘,就一定不会空口许下承诺。” 有著上一世的记忆,林晚棠很清楚夜明珠被沈淮安藏到了哪里。 找到夺回,太容易了。 魏无咎不明这些,疑惑地多看了她两眼:“你……確定有把握?” “当然。”林晚棠胸有成竹,將手中烘热的大氅递了过去。 魏无咎接过替换了身上已经浸湿的,还有些不太確定地望了望她:“查案不是小事,所遇歹人也很易刀剑无眼,你可曾习过武?” 林晚棠不由得一笑,也坦然回:“不曾,但我会別的……” “別的?”魏无咎诧异,“比如?” 林晚棠眨了眨眼睛,浅然莞尔:“比如我会……卜算!” 说著,她就伸出纤细白皙的五指,在魏无咎质疑的目光中捻指卜算,口中似是默念著什么,片刻后她神色倏地一动:“算到了,定县行院,就有线索。” 魏无咎听著她信心十足的话语,再看著她篤定的眼眸,他复杂的目光凝了又凝,到底一手扶额,低笑出声。 “有趣,想不到你还会为了宽慰我,想出此法。” 他说著,一手拉过林晚棠展臂搂进怀,碍於他身上衣物潮湿,就仅抱了抱便放开她,而大手却在她头上搓揉了一把。 林晚棠哑然皱眉,她说的是真的,定县真的有线索,去了就能找到夜明珠,怎么魏无咎不信,还以为她在跟他逗闷子? 果然卜算这种说法过於离奇,她应该再想个別的法子当藉口的。 一路上,林晚棠也没想到更合適的藉口,而魏无咎也有些倦態劳累,又饮了酒,难免有些嗜睡,林晚棠就不断找著话题分散他精力,不让他入睡。 不然穿著湿的衣物睡了,落病会深入肺腑,难以根治。 总算回到了静园,夜鹰陪著魏无咎去了默斋,一番梳洗更衣,待再要上榻,秋影也端著一碗药汤,匆匆而进。 “大人,小姐命奴婢煎煮了一碗汤药,说能为大人驱寒御体,也宜於大人的旧疾,汤药正適口,请大人快快用了吧。” 魏无咎轻“嗯”了声,用过药,秋影也拾掇著退下。 汤药口苦,而这碗汤更甚,魏无咎不悦地不住紧眉,寻了一片蜜饯含在口中,片刻后才感出芳甜,等咽下蜜饯又饮茶淑过口,他这才熄了烛火入榻而眠。 可不知过了多久,他睡梦中又被一片血海攻占…… “宫门破了!杀!” “一个不留!都杀了!” “太子呢!襁褓婴孩也不能放过!景帝的孽种,留著就是养虎为患!” 嘶吼声,叫骂声,哭喊声……嘈杂不断中的刀光剑影,血海横尸,伴隨著大火瀰漫,烟气滚滚。 魏无咎深陷噩梦,睡得不安稳,冷汗涔涔地惊醒睁开眼,一片血腥的景象被暗色中的一道倩影取代,他悚然的呼吸一窒,手腕中的软剑也瞬间腾出。 “谁!” “是我!” 林晚棠没想到会如此,惊讶地忙出声:“都督,是我林晚棠啊。” 她再放下手中的药匣,欠身行礼:“都督,方才我在外见敲门无人应,又看烛火已熄,猜测都督已经睡下,我不该再来叨扰,但听到……” 魏无咎在听到林晚棠出声的一瞬就收了软剑,却又听她说的后句,戒备难消,截断就问:“听到什么?” “救命。”林晚棠实话而至,“我听到都督囈语说著什么救命,猜测应该是都督久经战场,噩梦所致,便不放心,这才贸然推门而进。” 魏无咎心里的警惕一瞬烟消,彻底收回软剑,再整理著里衣,挪身朝她招了招手:“无事,方才嚇著你了。” “还好。”林晚棠也安抚的笑笑,再拿起药匣:“都督,若暂无睡意的话,不妨让我为都督行针如何?每隔七日,针灸疗愈,辅佐日常饮用的汤药,可適时缓解都督旧疾。” 如果想彻底根治,林晚棠所开具的药方,还需要一味极其特殊的药引。 这就棘手了。 第42章 再起怀疑 乃雪域蛇蜕。 这是林晚棠遍寻古籍中,从一部残缺不全的古书中找寻出的,具体也不得而知,但雪域,肯定是常年积雪的雪山,那种地方,会有蛇蟒吗? 林晚棠不確定,就一直没说。 她还想再多尝试几种药引,看看能否有相似成效。 魏无咎確实暂没了睡意,又刚二更天,他微作沉吟就道:“有劳了。” 林晚棠頷首,迈步而上,示意魏无咎躺下便可。 她自幼嗜医,好在林儒丛也开明,便多番尝试这才请来了归隱多年的神医圣手,对她倾囊相授,医法不仅了得,针灸也行云流水,常人难以全数习得的鬼门针法,她也全数瞭然於心。 藉此,她介於魏无咎在宫中受寒,又刚做了噩梦,特在行针时,对他两处隱穴,悄然使了鬼门之针。 不稍片刻,魏无咎本已没了的困意,隨著行针,感受著体內舒缓,奇经八脉运转灵活的同时,也有些昏昏欲睡。 “都督,放心。” 林晚棠看著燃香时辰,適时起针,动作又轻又快,魏无咎感触不大,她也低言柔声:“天色还早,睡吧。” 隨著香炉添的药粉,以及行针,魏无咎难得鬆弛倦怠,慢慢地合眸就有些睡去。 林晚棠也没逗留,收拾药匣也离了默斋。 这夜无话,天光大亮,默斋外候了几个侍从和丫鬟,一个个垂首而立,却也疑惑的悄悄面面相覷,都很纳闷,都卯时了,大人怎么还没起? 往常都是寅时起,习武练剑,再沐浴更衣,以待上朝。 魏无咎的作息规律,也严苛得骇人。 下人们心疑却不敢声张,直到江福禄走了过来。 “都杵在这里干什么?几时了?还不进去侍候?一个个都活腻歪了?” 下人们瑟缩忙跪拜求饶,隨从抱拳行礼,其中一人道:“公公息怒,实在是今日大人……还未起,也未曾宣属下们进院。” 默斋內无需下人侍候,都留守院外,若魏无咎有需求,通传方可进入。 江福禄也知晓这些,疑惑地吸了口气,再要去叩门,却听到里面似乎传出细微动静,他忙道:“听到没?还胡说八道,大人都起了!快快快,进去!” “是。” 隨从和下人们鱼贯而入。 魏无咎刚刚醒来,起身坐在榻旁,一手扶额习惯地揉著太阳穴,却感知不出半分不適与头痛,而昨晚…… “昨晚有谁进过这院子?”他扫了眼满屋忙著伺候的丫鬟,对江福禄轻抬了下眼皮。 江福禄躬身一笑:“奴才给大人请安了,昨日奴才没当值,睡得也早了些,这院子……” 没说下去,江福禄就看向了丫鬟採薇。 採薇欠礼:“回大人、公公,奴婢昨晚当值,唯有林小姐在二更天时来过默斋,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 江福禄没想到是这回答,先是一愣,后就是一惊,再喜色道:“哎呦呦,看奴才贪睡的,竟不知此事,大人,奴才给您贺喜了。” 说著,余下丫鬟们纷纷跪拜,齐声贺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江福禄也就要吩咐採薇快去熹院,也就是林晚棠入住的小院,贺喜之余,也让问问林晚棠身子是否爽利,用不用宣个太医。 “不用。” 魏无咎制止,皱眉看著江福禄:“昨晚我与她,没有圆房。” 再想著花廿三的叮嘱,以及魏无咎自身藏有的隱秘,他起身展了眉,但冷淡的声线却沉了:“以后也不会。” 江福禄『啊』了声,脸上的喜悦有些跌落,原以为林小姐昨日来了默斋,就是魏无咎的意思,两人先一步行了房,有著婚事期限,这也不算太过逾越,况且静园隨从下人们都口风极紧,不宣扬出去就好了。 江福禄想著什么,偏头支走丫鬟们,他也接替採薇拿过外衫,躬身披在魏无咎身上,再慢慢地系上一颗颗玛瑙金嵌扣子:“大人,並非身体不全,这顾虑……” 魏无咎展臂,任由江福禄跪下为他系腰带,他清了下嗓子:“顾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事未成,我又岂能诞育子嗣?” “这……” 江福禄有些被噎住,明知事理,但又不免忧虑伤怀,再想说的话也碍於不便,只好长嘆得如鯁在喉。 “公公不必惋惜,时机已经不远了。”魏无咎侧身踱步,幽深的眸光眺向了窗外,正巧,一只灰鸽展翅落在了窗外。 江福禄侍候更完衣,就忙起身走过去,取下灰鸽脚踝的信笺呈送。 “大人,这是三里大街的当铺送来的。” 同样都是魏无咎的暗桩,这处最擅探听秘闻,近期也在帮他打探朝贡被劫一事。 他轻“嗯”了声,接过信笺展开,上面一行字:定县行院,实有蹊蹺。 信笺之后还挟了两张户籍抄纸,其中是两个人的,一人叫王虎,是个发跡的屠户,曾捡到过狗头金,托人进献,绕了一圈到了沈淮安手中,因此被沈淮安赏赐,將定县行院交由王虎打理经管。 另一人叫柳玉娘,是王虎之妻,户籍上没什么详扩,但是奴籍。 魏无咎一目十行,看过后便將户籍抄纸与信笺一併扔进了香炉焚毁,旋即他思忖而问:“公公可信卜算之说?” 江福禄诧异:“大人何出此言?莫不是当铺那边送来的,是道士卜算之词?那岂有此理,大人年年重金养著他们,时常打赏也没少过,他们怎能如此……” 没让江福禄斥责下去,魏无咎截断:“倒也不是,看来公公与我一般,都是不太信卜算的,可为何……林晚棠说的,会与当铺探查得如出一辙呢?” 魏无咎记得很清楚,昨日从宫中回来的车撵內,林晚棠就曾戏言过定县行院,当时以为她是在哄劝他,胡乱说的,可现在看来,怕並非如此。 那这就有问题了。 江福禄怔了怔:“还、还有此事?会不会是巧合呢?大人,林小姐来到静园的时日虽不太长,但也有一月有余,她行事坦荡,心性端正,不像有祸心啊。” 第43章 大放异彩 “知人知面,难知心。” 魏无咎淡笑轻喃,他倒不希望是林晚棠心中有鬼,蓄意为之。 但防患於未然总归是不会错的,而这定县行院,也必然要走一趟了。 江福禄还在踌躇,就见魏无咎款步往外,边走边扔了句:“她不是请旨要帮我查案吗?去让人通传一声,早膳后,她隨我一同去定县。” “喏,老奴这就去办。” 魏无咎如今被扣了印,暂停职,所有事宜都无需操持,只剩下追查朝贡与夜明珠一案,他按例习武练剑,再沐浴换了身常服,用过早膳就带著夜鹰去了后院。 此时,林晚棠也从熹院中缓步而来。 魏无咎听著脚步声略微回眸,却在触及的一瞬,他眸色僵凝。 冬日的艷阳再盛,也透著冷感,而光线之下,往日一身婀娜长裙衣袍的林晚棠,此时竟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襴衫长裳,质地绣缎,不足华贵,却很雅致。 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配了一顶寻常可见的青石发冠。 这显然是男子装扮。 她一手执木笛,边走边隨意把玩著,纤长的指尖灵活转著那笛子。 姣好的面容依然冷艷十足,秀色透著恣意,隨著脚步临近,含笑的眉眼映著光线,如似冬日的一捧暖阳,和煦得让人心生愉悦。 魏无咎看著她的眸色不明深了深,免了她行礼,就问:“怎如此装扮?” “不是要查案吗?那我以女子装扮与都督同行,万一落人口舌,或引人詬病,风言风语倒无畏,但若影响了案子,岂不是罪过?” 林晚棠浅然解释,但实际上,她主要是不喜女装过於束手束脚,还要一直乘娇坐輦,不如换了男装,她就能与魏无咎同样骑马而骋了。 她自幼最擅骑射,但许久未得机会,早就看著后院养的几十匹驍勇精壮的马匹心痒难耐。 魏无咎不知这些,但也觉得她说得多少在理,便没多言,再要与她一併往外,车马已经备妥了,但林晚棠却盯上了他的坐骑,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 “车马脚程太慢了,定县距京中不算远,却也有一百多里呢,都督,不如骑马吧。” 说著,林晚棠就自顾自的走向了那匹宝马。 魏无咎皱眉,还不等言语,江福禄见状忙凑过去:“哎呦使不得啊小姐!这马烈得很,除了大人,旁人是骑不得的。” 好马都认主,林晚棠动作微顿,也不恼,她就点点头,用赏识的目光又看向马厩中其他的,抬手指了另一匹:“那这个呢?我可以骑吗?” 魏无咎动了动唇,似在筹措该怎么告诉她,这些马都是只认他的,静园上下,也只有他能驾驭,但不知为何,他思虑出口的话竟是:“你会骑马?” 林晚棠回头笑了,也没准確回应,就笑著眸光一眨:“都督猜猜呢。” 言毕,她绕进马厩走向重选的一匹黑马,抚摸鬢毛,也不嫌弃马匹的与其贴了贴额头,然后解了绳索,牵著韁绳领著黑马而出。 “都督割爱,这匹马暂借我一骑,如何?” 魏无咎默默地深吸了口气,念及后院极大,平日下人们也是在这里遛马的,就道:“你且骑试试。” 若她不喜,他也可及时…… 都没等魏无忌想下去,余光就看到林晚棠踩著马鐙,翻身上马,那动作迅捷的,丝毫没用下人搀扶,而一到了马背上,顿时她恍若意气风发,笑容明媚,如像变了个人一般,驾马而驰,英姿颯爽。 江福禄与一眾下人目睹著,也一个个惊愕失声,都看愣住了。 “大人,这玄驪……彪勇驍悍,也烈得没边啊,这这……林小姐,危险!” 江福禄好不容易回过神,一边向魏无咎诉说惊奇,一边又忙跑向驰骋而去的林晚棠,生怕落马惹出凶险。 玄驪就是这匹黑马的名讳,它也不满突然被不是主人的旁人骑乘,飞驰了一段后就猛地人立,四蹄刨空,嘶吼著狂奔。 林晚棠从上马的一刻就知道这马认主,脾气也犟得很,她迅速勒紧韁绳,腰身贴马,双腿夹紧马肚,稳住腰身如似磐石,趁著玄驪换气之际,她倏地手指扣入马颈穴位,隨著玄驪嘶鸣一声,再怎么烈性挣扎,也不得不前膝跪地。 因著林晚棠扣住了它的死穴。 但她也不至於因此就置马儿於死地,不过是简略驯马步骤罢了,她勒紧韁绳,眸色冷冽的另只手抚摸马匹鬢毛,“乖,知道你认主,我不伤害你。” 玄驪很通灵气,就算听不太懂也十分不满,鼻息间喷薄著粗气,不安地也甩动尾巴,很想扛过林晚棠扣住的穴道,再將其甩飞出去。 奈何林晚棠手指不偏不倚也不动分毫,一边安抚,一边重新勒著韁绳驾驭,反覆片刻,玄驪嘶鸣声也响彻偌大的静园。 江福禄一路跌跌撞撞总算跑到了近处,气喘不稳:“小、小姐……啊!” 他看著什么悚然一惊,魏无咎大步而至,不由分说腾身飞掠而去,但却在触及林晚棠的一瞬,及时脚踏树木,落地站稳。 “都督,这马儿我可以骑了。” 林晚棠浑然没觉得方才有多惊险,抚著马颈,抬眸笑著望向魏无咎,她刚驯服了,玄驪虽还不情不愿,但像是无计可施一般只好任由她骑在身上。 魏无咎诧异的眸色深沉。 她竟当真驯服了玄驪,还是在这么短的间隙里。 他有些赏识的刮目,极快的敛去了眸中异常,走上前,抚了抚很是委屈的玄驪,轻言:“如此莽撞,若出凶险你当如何?” “这我……” 林晚棠还想解释,可也感知自己方才所为確有不妥,她再想认错,却听魏无咎淡淡地扔出四个字:“下不为例。” “这马叫玄驪,是西域进献的纯正宝马,既已被你驯服,那往后就归你了,望你能善待於它。” 魏无咎说著,也揉了揉玄驪的头。 林晚棠微怔,转而脸上泛出喜色:“多谢都督,我以后一定好好待玄驪,它可是我这辈子第一匹马呢!” 第44章 深藏不露 其实不是这辈子,而是连带上一世两辈子。 林晚棠虽最善骑射,也很爱马匹,却碍於女子身份,从不曾有一匹真正属於她的马匹。 这一赏赐,不,对林晚棠来说几乎是恩赐,不仅送到了她心坎里,更是她梦寐以求的。 她欢愉地俯身抱紧玄驪的马颈,“玄驪,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魏无咎没想到她会如此,一时静默,旋即也被她的反应弄得忍俊不禁,就顺口一道:“这么高兴?” “当然……” 林晚棠下意识就回,却稍加深思,就笑著又道:“重点不是都督赏赐我这匹马,而这可是都督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啊。” 魏无咎深深的眸色再度一凝,望著她眉开眼笑地趴在马背上,抚过玄驪后,直起身再度牵著韁绳驾马驰骋,围绕著他,不远不近的遛马飞掠。 她的坦率,她的颯爽,甚至还有她的善解人意…… 都无疑如一缕缕微风,吹进了他寂寥荒芜的心中。 但魏无咎冷清冷血惯了,很不適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后知后觉的才回过神,移开目光,迈步往江福禄那边走,隨口也只道:“別撒欢了,还要赶路。” “哦,是了!” 林晚棠倒也痛快,忙不迭勒马放慢速度,缓缓地跟隨著去了院门。 江福禄一直目视著,许久都不曾收回,躬身低语:“大人,先前让夜鹰查阅林小姐的底细,可不曾知晓她善驯马骑乘啊,这林小姐竟然还深藏不露吶?” 擅长骑马倒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无关紧要,但是,稍微多想想,这点小事她都能藏得滴水不漏,最重要的,是查都没查出,那其他的呢? 她会不会还藏了很多別的事,不显山不露水的,那这堪为细思极恐。 江福禄最怕错看了林晚棠,如果她真与太子殿下合谋,意图臥薪尝胆,假借悔婚留在魏无咎身边,韜光养晦指代时日,意图不轨,那完全防不胜防! 魏五的事,还一直没有查出幕后黑手,悬而未决的如在每个人头上的一柄利刃,江福禄越想越忧虑:“大人,此去老奴不放心啊,只夜鹰一人跟隨怕是不妥,不如……” 没让江福禄絮叨下去,魏无咎轻微摇头一抬手:“公公多虑了,她若包藏祸心,公公不信她,还信不过我吗?” 魏无咎眸中那丝柔光瞬时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冷戾凛冽,直抵人心:“她只要稍露出马脚,我就能结果了她,何况,她背后还有林儒丛,林氏一族呢。” 换言之,就算林晚棠一切都是处心积虑,一切都是偽装出来假的,一切都是她的虚以为蛇,那么,她是林儒丛亲生嫡女这一点,总归是真吧? 她说与生母陈氏嫌隙已深,甚至到了仇冤的地步,但对父亲林儒丛,林晚棠可是每每谈及敬重有之,又生怕旁人蓄意谋害诬陷了林儒丛。 江福禄想了想,这才点头:“说的也是,也是老奴多疑矛盾了。” “无甚。”魏无咎整理了下袍袖,看著夜鹰牵著那匹他最爱的坐骑汗血宝马过来,他接过韁绳,再口出惊人:“夜鹰,此行你不必跟隨。” 夜鹰一怔,江福禄更是一惊。 两人异口同声:“啊?不是大人啊,这怎么行?” 魏无咎懒得多言解释,就翻身上马后又道:“夜鹰有些日子没休沐了,回家去陪陪娘子孩儿吧,江福禄,去支五十两给夜鹰带著。” 夜鹰下意识先谢恩,再要游说,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高喊:“大人!何时走啊!” 来人正是黎谨之。 还有一个皮肤略显黝黑,却是眉清目秀,身量高挑也分外精壮的男子,穿著一身朴素麻衣,也没什么御寒之物,正一脸阴沉地为黎谨之牵著马。 这人就是张迁。 两人官职不仅齐平,非要论的话,黎谨之还算张迁的下属,可偏生黎谨之毫无谦恭之意,仗著多年交情,就让张迁乔装打扮成了僕从,给其牵马坠蹬! 张迁满脸鬱结,对著院內就道了声:“属下参见大人。” 说完,张迁又看向已经骑马踏出院子的林晚棠,猛然一愣,不仅面生,还从未听闻过大人府上还有这种模样俊俏的后生,就疑惑:“你是……何人?” 黎谨之还吊儿郎当地骑坐在马鞍上,刚想下马的动作闻言也顿了下,再抬头:“呦呵,没见过啊,你是……大人的小舅子?” 林晚棠抿唇,本想解释道明身份的,但听到黎谨之的话,就知道对方错將自己当成了庶弟林彻了。 林彻今年十四岁,虽是庶出,但生母也是大家闺秀,不爭不抢地从未与陈氏起过嫌隙爭执,更是对林晚棠处处敬重,因此林晚棠也和林彻关係较为亲厚。 她没急著开口,也有些思念弟弟的,片刻后再要开口,却被同样骑马踏出院子的魏无咎出声抢先:“猜对了,她就是林彻。” 林晚棠抿唇沉默了。 黎谨之感觉猜对了,对张迁扬了扬眉,拱手抱拳道:“林公子,幸会,在下黎谨之,任东厂千户,下面这位是张迁,在下的马夫。” 张迁攥紧韁绳,真想抽刀砍了这姓黎的! 魏无咎一笑,驾马与林晚棠並驾齐驱,轻然淡声:“別听黎谨之胡扯,那是张迁,张千户。” 林晚棠恍然,忙以林彻自居,也没拆穿魏无咎故意撒的小谎言,向两人行礼,然后三人骑马纷纷前行,唯有张迁,因著扭伤了腿不便骑乘,只好跟隨步行。 行进京中大街小巷,不紧不慢地只当巡游赏景,几人都没带隨从侍卫,也没穿朝服官冕,百姓只当是世族大家的紈絝子弟,並无避让,也无瞩目。 魏无咎看著一处卖糖人的,就看了眼林晚棠。 林晚棠不太爱吃甜食,也对糖人无感,目不斜视地仍旧骑著马,余光时不时的看眼自己新得的爱宠玄驪,摸摸鬃毛,展顏不已。 魏无咎便收回了目光,只在行进一处卖糖葫芦时,扔了几个铜钱,摘取一串扔给了她。 第45章 撒撒狗粮 林晚棠一手接过,也不客气地浅尝一口,“哇,很甜啊!蛮好吃的,都……” 不好暴露身份,她就改口:“你也尝尝?” 说著她已然將糖葫芦递到了他近前,见魏无咎蹙眉,她就笑著催促:“真的好吃,我一个人又吃不完,谁买的?我让你买了吗?你既买了,就要与我分食完。” 如此,魏无咎无法这才屈尊降贵的翕动薄唇,浅浅地咬去了一个。 確实很甜,刚入冬山楂也没冻硬,带著些许的微酸,口感极佳。 林晚棠想著他房中放著的蜜饯糖果,不由得噗嗤一笑,原来他爱吃甜食啊,她抿唇也没展露,就在接下来连哄带劝地让魏无咎吃掉了大半串糖葫芦。 黎谨之在后面默默看著,忍不住脸色早已譁然惊变。 他低头看了眼张迁,再对他挤眉弄眼,奈何张迁不觉异常,也搞不懂他在干什么,索性不搭理,黎谨之无奈这才俯身低语道:“张迁你瞎啊!” 张迁捏紧拳头,已经想打人了。 可黎谨之紧接著又说:“我师哥和林公子怎么回事?他不是有未过门的妻子了吗?怎么还……跟小舅子要有一腿啊?这像样吗?这对吗!” 张迁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看正在掏铜板买桂花糕,还拿出一块就自然而然地餵给了魏无咎的林晚棠,惊愕地看著两人,但余光却瞥见了林晚棠的耳洞。 本朝男子与女子都可佩戴耳饰,但中原一代男子较少,偶有之人也是只戴左耳,而林晚棠的耳洞,分明就在右耳。 “你先闭嘴。”张迁斥责了黎谨之一句,再挪身快走几步又看了眼林晚棠的左耳,还是有耳洞,他既心瞭然。 “黎谨之你蠢啊?”张迁报復回来,再狠瞪两眼:“看不出来那什么林公子,那就是林小姐!” “啊?”黎谨之愣了愣,也没过多谈及就恍然鬆口气:“那就好。” 但接下来的行程,不管市集多么闹腾人多,黎谨之都克制著驾马,儘量避嫌一般的与林晚棠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想唐突了,也不想惹他师哥吃味。 耗费了不少时间才出了京城,大路宽敞,三人也无需克制,策马扬鞭,飞驰赶路。 但可惜了张迁,既没有马,也没有能快跑的腿。 他有些一瘸一拐地不得已高呼:“哎等等!等等我!黎谨之!” 眼看怎么高呼都换不回,徒留给他一阵飞驰狼烟,呛人的同时也气得张迁破口大骂:“姓黎的,我糙你祖宗!” 声音高悬迴荡,经久不散。 总算回来黎谨之的一丝良心,驰马绕回,却粗鲁地一手抓起张迁按在马上,再度驰骋而去。 魏无咎深知师弟黎谨之性子洒脱,爱说爱闹,平日里碍於官职,不得已冷著脸话少了些,可一閒暇下来,黎谨之又不免改回原本的性子,无拘无束玩世不恭。 但张迁性格耿直又略有口拙,不善言辞,因著两人时常拌不上嘴,但也算是冤家,也是魏无咎身边的左膀右臂,更是让外面胆寒生畏的黑白双煞。 魏无咎由著两人闹了许久,路上中途停马歇息,林晚棠拿出在市集买的几样点心,大部分都分给了黎谨之和张迁,她不饿,就留了几块都照就地餵了魏无咎。 “好吃吧?等得了空,我给都督做一样新奇的吃食。” 林晚棠在闺阁中时,就喜欢研磨新奇的东西,其中以奇门遁甲为甚,但陈氏不喜,还觉得那些不是女儿家该学的,总让教引嬤嬤督促她学女德女诫,及女红。 她无奈,却也克制不住心中的蠢蠢欲动,没少假借学习烹飪庖厨,偷偷鼓动器具兵刃,但也不经意地悟出了几道別样吃食的做法。 魏无咎被她一路来找各种藉口理由,餵食了不少,胃里都有些积食,他略有不满地低眸看看她:“免了,我不喜这些,你自己吃吧。” 林晚棠看著手中仅剩的半块芙蓉糕,无奈苦笑:“好吧,但我做的真的很好吃,都督確定不想尝尝?” 她一边吃著那半块芙蓉糕,一边追上魏无咎,又道:“是用鲜奶做的,软糯香甜,一口就能唇齿留香,吃过的人都说好呢!” 魏无咎踱步溪边,看著饮水啃草的几匹马,眸光眺望远山,“吃过的人?都有谁?” 林晚棠不疑有他:“我哥哥和弟弟,还有几个小不点。” 都是林儒丛的子嗣,但唯有她哥哥与她一样,是陈氏所出,余下五个孩子,包括林彻在內都是庶出,但林晚棠这句话里,可不包括林青莲。 其实父母也是吃过的,林儒丛讚许不已,而陈氏却不仅掀翻了食碗,还斥责林晚棠胡乱庖厨,无规无矩罚她去祠堂跪了一夜。 当时只觉陈氏循规蹈矩,深受礼法薰陶,可现在想来…… 林晚棠適时地轻微摇头,不想谈及这些,也懒得搅扰了难得的兴致,就打消了思绪,又看向魏无咎:“都督,等忙完了这案子,我就做予都督品尝。” 说著,她伸出手却只露出一截皙白的小手指。 “拉个鉤,我不会食言的。” 魏无咎垂眸看著她那动了动的小手指,他低笑地一手拂开:“胡闹。” 话音很淡,半分没有责备之意。 林晚棠撇嘴,索性拽住他衣袖轻晃了晃,过分道:“哪里胡闹了?我分明是想让都督多品尝几样美食,而且我往里面添加了药草,对身体也有益处呢!” “放手。” “我不!都督先答应我,跟我拉个鉤。” “成何体统?” “这里是荒郊,无需体统的。” …… 黎谨之坐在较远处的一处树梢上,眺望周遭景色是假,看看地形才是真,但听著溪边的对话,他也笑了。 笑得欣慰,也笑得如释重负。 原以为他这个师哥,身负血海隱秘,踽踽独行的身边无法与人交心,余生漫漫,长路未知,只能寂寞孤寂地一个人独行下去,却不曾想,天公也做了一回美。 如此,甚好。 师父他老人家,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该闭上眼了。 第46章 相处共房 黎谨之心中嘆喟,再敛去神色。 听著魏无咎招呼启程,忙飞身落地,却似大爷一般的使唤张迁:“那个马夫,没听见吗?快去牵马。” 张迁默默运气,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黎谨之。 他扭伤的腿,虽然没有伤上加伤,但也被黎谨之这一路顛簸的够呛。 “张迁。” 魏无咎的声音传来:“你上我的马。” 这无疑如像天兵伸来的援助之手,张迁忙应著,还不忘走之前邦邦两拳,锤的黎谨之嗷嗷直叫。 林晚棠听声就忍不住笑,又听到魏无咎问她:“你呢?这么走了许久,可有不適?” 毕竟骑马不同於坐轿輦,那种顛簸,很容易將人的骨头架子都顛散了似的,更不用说对腰腿的平衡把控,也会又酸又痛。 林晚棠许久不曾骑过马了,確实早就感觉身上传来阵阵的酸楚,疼的也渗著骨头缝,她没逞强,就道:“还真有点,都督怜惜下我,接下来走慢点成吗?” 这话很受用。 魏无咎轻轻的“嗯”了声,將韁绳扔给了走来的张迁,他拂袖走来牵著玄驪,与林晚棠缓步而行:“无需急著赶路,今晚去京基驛站的客栈打间就行。” 京基驛站距此地较近,无需骑马,步行散步,用不过两个时辰也到了,那时候天还没黑。 林晚棠知晓他对自己的顾虑才会如此,便柔然一笑:“谢谢都督,疼惜晚棠。” 张迁不爱说话,老实牵著马走在后面,闻言却看了眼林晚棠,心想你怎么不继续装扮成林彻了? 这就是个玩笑,却不曾想林晚棠索性转过身,对著张迁和骑马凑来的黎谨之,恭敬的行了一礼:“二位大人,之前谎报身份多有冒昧,还望诸多担待。” “臣女林晚棠,见过二位千户大人。” 如此规矩,属实让张迁意外,也让黎谨之讶异,但也换来了两人心中的好感,纷纷放下韁绳和下马,也对林晚棠还了一礼。 小事很快揭过,四人都不在骑马,步行赏景閒聊,没多久就到了驛站,入冬时节不少商队送货进京,客栈人多,络绎不绝。 但好在还剩了两间房。 黎谨之没让魏无咎斟酌分房,果断一胳膊裹著张迁,说著:“我和我马夫一间,先上去了。”就拖著张迁上了楼。 那余下一间房,自然就归了林晚棠与魏无咎。 二人虽有夫妻之名,但还未成婚,也从未同塌而眠过,林晚棠感觉尷尬,一进房间再看著只有一床榻,就更羞臊的不自在了。 偏生魏无咎什么都看在眼中,却故意不言。 他自顾自的宽了外袍,除了配饰,活动了下手腕,款步走到门口,开门招呼小二,吩咐备一些热水,还要了几样小菜与酒水。 要的这些东西,又让林晚棠有点如坐针毡。 难道今晚就要在这里…… 她是世家嫡女,自小受礼法薰陶教诲,又有家风自持,端庄柔雅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即使夫妻行房是天经地义,但也该在大婚之后的府邸,而不是这种地方。 可她悔过婚,又与沈淮安有著少年青梅竹马之情,林晚棠又担心自己过於拘谨,反被魏无咎嫌弃憎恶,若是怀疑她早於沈淮安有过什么,那就不好了。 她左思右想,反覆矛盾中,店小二已经手脚麻利的將饭菜送了进来,魏无咎站在门旁一手接过,再合门,走至桌旁。 他一样样放下菜餚,也没掀眸,只轻道:“想什么呢?过来吃饭。” 林晚棠忐忑的回神,乾巴巴的应著,可再来到桌旁坐下却有些束手束脚,再没了先前行路时的那般自然隨性。 魏无咎动筷夹了些清爽的瓜丝,咽下后才看了她一眼,见她心事重重的低头吃著米饭,不由得低声笑了。 “你觉得我会在这里唐突了你?”他开口,放下筷子索性挑明。 林晚棠食著米饭如同嚼蜡,闻言驀地一怔,不知该回什么,索性垂眸低头,而一抹悄然的红晕却瀰漫上了她的耳尖。 不禁逗,有点可爱。 魏无咎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如此想法,隨之饮了两口酒,又道:“婚事放一旁,单说你我,若今晚我对你做出点什么,你会……如何?” 林晚棠握著筷子的手不由得一紧。 她很想说,若是这样,那她必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婚事又如何,没有到三月初八,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行大婚之礼,两人就该逾规逾矩,林晚棠倒不是怕辱没了名节,不然京中四处风言风语传著她克夫、灾星,传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她也没有在意自怨自艾。 行得正、走得端,她身正就不怕影子斜。 主要还是……她不想魏无咎如此轻贱不尊重她,即便日后成了夫妻,那也该相敬如宾。 不然把她当什么了?寻常妾室吗?可以隨意糟践,肆意玩弄?她林晚棠就算没有母家太师府做支撑,她也不是那样的人,更决不允许旁人对她如此。 “都督。” 林晚棠放下筷子,整理著思绪沉吟了口气,再抬眸,一片清澈的直抵魏无咎眼中,她言:“拋开我父亲与家族不谈,我林晚棠自幼也熟读过女诫女德,那时就发过誓,这辈子要么不嫁,要嫁,无论夫婿贫寒贵贱,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求以诚相待,以信相守,而我林晚棠,也只做正妻。” 正妻二字,她说的清冷寡淡。 可宣透出的意味却是不容置喙,不容褻瀆。 而魏无咎听著她一席话,重点却没放在最后两字上,反而他眸色微妙了些:“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未等林晚棠回应,他又言:“也就是说,成婚后,我若多纳几房妾,你也无意?” 最后几个字询问出声的一瞬,他挪身向前,一手也隔桌挑起了她的下頜。 “林晚棠,你当真吗?” 林晚棠怔了怔,再要挪开,却被魏无咎的指尖桎梏,她难以动弹,无法就敛了眸,欲言又止后才道:“当、当真。” 第47章 口是心非 “人心易变,真心难求。” 林晚棠又言之,也没看魏无咎,就感知他手指好似微不可闻的颤了下,她趁机挪开,刻意与他保持了一些距离。 “都督,可能我说的话有些不妥,但將心比心,若我也是个男人,那我都可能无法保证一生一世只对一人倾心,余生漫长,容顏转瞬即逝,朝政、家事、儿女……事事蹉跎,诺言、誓言也是最当不得真的。” 林晚棠想的很洒脱,也很开明,她以前就最不懂,为何在太师府中,陈氏总是防备著那些妾室,偶有几个小妾也確实逾越胆大,不安分的紧。 可这样几个女人明里暗里的爭风吃醋,斗来斗去,就为了一个男人,蹉跎耗费了大好芳华,不觉得无趣,也是辜负了自己吗? 林晚棠为此也没少劝慰过陈氏,说母亲是正妻,位份坚邸难动,只需放宽心,操持后內幃和睦即可,保重身体,享享清福才是真,何必与那些妾室一般计较? 偏生陈氏不听,还没少斥责她。 现在林晚棠想来,都觉得陈氏荒唐,很多女人也都想不开。 “你说得倒也对。”魏无咎审视地看了她许久,再开口也没收回目光,“但我与你不同,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哦?”林晚棠心里一沉,略抬眸看向他,望著他那深邃狭长的凤眸,探究不出过多,就试探道:“但皇上赐婚,都督並未抗旨,那婚事还要继续吗?” 魏无咎皱起了眉,几乎很费解的:“你是何意?” “都督不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吗?若与我成了婚,我既是你的正妻,正妻不可辱没,更难以废除休弃,若都督再有了情投意合的心上人,又怎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难不成到时候还是让林晚棠滚去做妾? 荒唐!她不介意和离,但若魏无咎敢如此轻蔑践踏,她定然闹上金鑾殿,寧可当殿撞死,血溅三尺,也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林晚棠,士可杀不可辱! 魏无咎渐次眯眸,一瞬不瞬地迎著她澄澈疑惑的眼瞳,看不出半分故弄玄虚之后,他不由得移开目光也一手扶额,有些气笑了。 她就半点没顺著他的话,往她自己身上联想过! 总觉得他以后还会纳妾,还会有意中人,如果魏无咎真有此意,那他这些年早干什么去了?花廿三惦念他婚事,物色了多少闺秀贵女?皇上垂怜他年岁渐长,几次三番想赐婚,就连皇后都念叨过好多回。 更不用说那些想巴结他的臣子了,一水水的女孩,顏色极好的往静园送过多少,江福禄都数不过来了。 可他一个没要,一个没亲近,全都让江福禄找由头,寻夫家嫁了出去。 魏无咎冷寂已久的心里,很难走进一个人,若以后真有人走进了,那人也最有可能就是…… 算了。 她既不开窍,他又何必多言废话。 “不提这些了。” 魏无咎凉凉的一句掠过,也没了胃口,饮尽杯中酒就要起身,林晚棠却疑惑不减的目光循著他:“不是,都督,不是聊著好好的吗?还是说都督已经有了意中人?那我……” 魏无咎要走的脚步微顿,低下了眸:“那你如何?说下去。” “那我现下要悔婚吗?可是,这是皇上赐的婚,都督不想抗旨,我也不想啊。”林晚棠言辞真切,也当真是在犯愁为难。 魏无咎无措地深深闭了闭眸,果然,她嘴里就说不出一句他想听的话! 他再要而去。 林晚棠却追著起了身:“都督,你要去哪里?晚上不住这里了?” “还未成婚,你以为本督会如此轻贱了你?上行下效,本督若无法以身作则地敬重你,还怎么管束旁人?让你失了名节,跌了顏面,本督脸上就能有光?” 魏无咎罕见地一次性挑明地说了这么多,冷沉的声音不高不低,也听不出任何波澜之意。 可落入林晚棠耳中,她心里感觉熨帖宽慰之余,也听出了一些慍怒。 “都督,生气了?” “没有,你歇著吧。” 房门一开一合,魏无咎脸色阴鬱的走了。 十分负气冷酷的。 林晚棠讶异地眨了眨眸,再度坐下,仔细考量了下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也没觉得那句话错了、重了,能招惹他生气啊。 男人不都是花心多情,想要一妻多妾女人多多吗? 她大度礼让包容,难道也不行?非要摆出一副拈酸吃醋,视所有女人都为眼中钉的,才能顺了魏无咎的意? “有病吧。” 林晚棠呢喃出声,也微微嘆息摇头,想著往后还是抽空给魏无咎看看脑子,若真有问题,她也要及时调整药方。 “口是心非!” 隔壁房间,黎谨之看著推门而进的魏无咎,不同於张迁忙著行礼,他拍著桌子放声大笑:“隔音不佳,师哥我都听到了,你啊,你就是……” 余下的话没说出口,就被张迁抄起桌上一个馒头塞住了嘴。 此举正合魏无咎的意,他也在黎谨之吐掉馒头后冷颼颼地扔了句:“闭嘴你。” 黎谨之撇撇嘴,又凑过去低语:“不过师哥,像林小姐这样思想的姑娘,可当真稀少啊,这多好,她往后又不管你,你看上哪个女人就能……” “我让你闭嘴。”魏无咎坐下自顾自的斟酒,余光警示的瞥向黎谨之:“不得对她无礼。” 话语不重,但就是不怒自威。 黎谨之抿了抿嘴巴,心道师哥能如此看重一个女人,何止难得,简直就是从未有过,但他也不敢再过於调侃,就点头不再说这些了。 魏无咎连喝了几杯酒,散了散心头阴鬱,因著酒力极好,这点酒水也丝毫不影响任何,他又看向张迁:“说说正事,那两个人如何了?” 张迁正想说这些,他刚才与探子接触过,就低声道:“回大人,属下让人又去摸了一遍王虎和柳玉娘的底细,还真查出了不少东西。” “这两人心性如何暂不好概论,但实乃没少为非作歹,尤其是王虎……” 第48章 探入狼穴 一说到王虎,张迁脸色瞬变,声音都透出了怒。 “他最不是个东西!他胁迫柳玉娘为其收罗了不少十几岁,甚至更年幼的姑娘,却並未留於己用,反而找了不少妓院的人,教导传授她们,然后……” 张迁想著密探的回报,凝重地长嘆一声:“然后那些姑娘就不翼而飞了。” 黎谨之惊讶:“什么意思?都不见了?还是都给……杀了?” 张迁道:“若杀了,那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找人教导传授她们呢?大人,属下斗胆猜测,这些所谓学艺有成的姑娘们,会不会是被王虎送给了別人?” 黎谨之顺著猜测:“別人?你指的是各地员外、富商?” 但这话说完,黎谨之又摇头:“不,王虎本就是太子的人,他没必要瞒著主子私下做这种腌臢事,除非是……他把那些姑娘都送给了王公大臣,甚至是皇子世子,估计宫里也没少送过吧?” 张迁认同道:“为了帮太子疏通关係,也等於是太子安插的眼线。” 两人推敲的基本八九不离十。 魏无咎虽没搭言,但也有此猜想,而这种事也算屡见不鲜,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查出一波,但像王虎这般能顺藤摸瓜的,却是少之又少。 “先切莫声张,明日我等到此后,再做暗访。” 魏无咎说著,也谋划著名明日去了定县行院后的计策,便与两人更加低语了起来。 转日,清早一过,四人便策马而行,过了晌午便到了定县。 寻街过巷,百姓往来,商贩吆喝,安居乐业的也看不出半分异常。 林晚棠將玄驪交给了黎谨之代为照看,她快步走进了集市,没多久,再出来时她怀中包了好几样吃食,热腾腾的,却无一不是甜糯的。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昨晚那句话有错惹了魏无咎,但也不想他这么冷著脸,与自己生疏下去,就抱著一堆吃食凑向他:“魏哥哥,午间都没吃什么,饿不饿?” 一句魏哥哥,给黎谨之听得飞快別过脸,很想压住他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魏无咎正在与一个老汉閒话,主要也是打探一下王虎在定县的生平口碑,老汉怯懦什么都不敢多说,也匆匆就走了。 魏无咎半晌才收回目光,很淡的瞥了眼林晚棠:“叫我什么?” “魏哥哥?难道不可?那……”林晚棠无措紧了眉,四人要隱藏身份,就必然不能以都督相称,“那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了。” “叫魏兄。”魏无咎纠正了一下,但又迟疑改口:“不,换个姓,什么都好。” 林晚棠诧异,什么都好,她又不能乱起,要不让他跟自己也姓林? 她正想问问,岂料黎谨之那边突然蹦出一句:“叫王大壮!我叫王二牛,他叫崔三豹!” 这个名字起的,何止胡乱,简直就是跟闹笑话似的。 正在喝水的张迁好悬没呛住,哐哐咳嗦了几声,扣上水壶,二话不说一手裹住黎谨之的脖颈就要施暴。 魏无咎由著俩人闹了会儿,再稍加思索,就笑道:“粗名就粗名吧,但不可姓氏相同,这些你们就別管了。” 林晚棠还想问问自己该叫什么,但闻言也就没再多话。 四人又在镇子转了几圈,为引人耳目装扮成巡游玩乐的,也採买了不少东西,最后这才绕道去了行院。 行院没有正规的名字,不同於皇帝的行宫,这处庄子归属於太子沈淮安,虽为私產,但也时常招待一些过路行客,有利民之意,也便於让管事的挣点小钱。 魏无咎牵著马走在前,率先过去叩门,看到走出的小廝,他行礼抱拳:“在下李予,与几位结拜兄弟巡游观景,途经宝地,不知可否借住几日?” 小廝还礼,对这些也见怪不怪,就扫了眼魏无咎身后走来的几人,只一眼,小廝就猛地怔愣住。 一行四人,不说穿戴马匹,就单说这容貌长相,个顶个的清俊端正,尤其是有三人,那身高腿长,宽肩蜂腰,惹眼得如似神邸,让人不敢小覷。 走在最后的一个倒是个子相较矮了些,但也眉清目秀,肤如凝脂,这么唇红齿白的后生,当真是……少见得紧。 何论四人的穿戴更是绣缎蜀锦,牵著的马匹也看著健硕彪悍。 怎么看,怎么瞧,这四人都绝非泛泛之辈。 小廝怔愣时,黎谨之也上前抱拳:“在下王彪,旁边这位是在下的胞弟王莽,人如其名,性子莽撞直率了些,还望莫怪。” 张迁就落了半步,竟又被黎谨之这般编排,他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徒剩下林晚棠,她清清嗓子再想上前开口,却被魏无咎接过道:“那位是我表弟,林彻。” 小廝怔愣的点点头,又感觉失礼再度行礼,然后犹豫的还是问了句:“借住是可的,院內有很多房间,但不知几位……是从何而来啊?” “蜀地乐洲。”魏无咎侃侃而道。 小廝眨眨眼睛,忙说稍后,便跑了进去。 不稍片刻,小廝请出了管家,对方也是蜀地之人,当即笑吟吟的对著四人行礼,但一开口就是蜀话,试探之意可见显明。 所幸魏无咎曾在蜀地行兵打战,扎营过两年,也熟悉很多蜀话,还张口就能说,让久別故土的管家都听不出异常,只觉得乡音难得,分外亲切。 管家忙迎著几人进院,还让小廝命人看顾马匹。 逐一带著四人在院內转了转,也分置了房间,魏无咎给了管家一锭金宝,管家惶恐时,也瞧见了魏无咎掏出的绣囊中还有满满的一沓银票。 管家留了心,没敢收那金锭,热络张罗照拂后,便留下了几个小廝伺候,管家藉故有事就走了。 去了后院,管家將四人之事一一告诉了王虎。 王虎抽著旱菸,打著哈欠一脸惺忪地从內屋走出,而房內还留了个衣衫不整的娇俏姑娘,正瑟缩在角落,呜咽抽噎。 “哭什么哭?能伺候老子是你的福气!”王虎嫌烦地吼了一声,再懒得多管,就坐下对管家说:“听你的意思,那四个人大有来头?” 第49章 置於死地 “估计是,出手太阔绰了,不如我们……” 管家没说下去,却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儼然就是要杀人抢財。 王虎笑哈哈地摆了摆手:“都啥时候了?咱们早就金盆洗手不干那些勾当了,何况这里距京城太近了,你怎知这几人在京中没有亲戚?万一是朝中之官,咱们轻举妄动,不就是给殿下招惹是非麻烦吗?” 王虎可惹不起沈淮安,也没那个胆子,但放任大鱼肥水溜走,他又不甘心,咬著菸袋转了转眼珠:“不如还是老规矩,哄著他们赌几把,不也行吗?” 管家想了想,一嘬牙花子点了头:“也成,反正他们说要住个几天呢,来得及!” 王虎和管家又商议了会儿,圈套设下,当夜无事,次日,王虎还不等找机会去会会这四人,没成想人就都走了。 倒不是彻底离开,而是魏无咎不满院內到处都是眼线耳目,不便於几人交谈,藉口要去寺庙进香,四人什么都没带,轻手利脚的就出了行院。 找了间茶楼,黎谨之扔给小二五两银子直接包了场,然后几人坐下,边喝茶边匯总信息。 黎谨之率先说:“我昨晚找了几次茬,但行院里的僕从口风紧,探不出什么,但后半夜我巡查了一遍整个院子,后院有重重把守,里面关了二十三个姑娘。” “可惜我没法靠近,也分不清哪个是柳玉娘,但有个双腿残疾行动不便的女子,她应该是多半发现了我,却没声张,还有意帮我遮掩……” 黎谨之想著昨晚他一时疏忽险些被发现撞破,幸好那女子帮忙掩盖了过去,他不住皱眉深呼吸:“那女子在后院有些权限,又不像跟王虎是一伙的,只等今晚,我再去探查便可知。” 魏无咎把玩著白釉茶盏,轻微点头:“谨慎点,以你的身手,不掉以轻心就不会露事。” 黎谨之笑著挠挠头:“知道了师哥,是我轻敌了,以为一群乡巴佬没当回事。” 魏无咎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斥责,但也瞬时让嬉皮笑脸的黎谨之收敛老实了。 张迁趁机在桌下踩了黎谨之一脚,再趁著对方喊疼推开他,然后道:“昨日我们进了院子,我就探听了一下整个府邸院子,有暗道密室。” “而且错落有致,堪比地宫。” 张迁说著,就从袖內掏出了一张纸,展开后就是整个院子的地势图,以及地下暗道密室方位。 他手指了指其中两处:“这两处还有些不详细,我听著里面声音太过嘈杂,没法具体判断,今晚我再试试,应该就差不多了。” “好,你且办好。”魏无咎应著,一边看著图纸一边与身旁不明所以的林晚棠解道:“张迁功法一般,但內力雄厚,而且耳聪目明,听力尤为了得。” 只要周遭环境稍微静謐些,张迁就能通过耳力,在脑海中渐渐描摹出整个院子、府邸、乃至宫殿的地势,是否有暗道地宫,也能听声判位。 张迁受不住被如此夸奖,有些不自然的:“言重了,我……我就是有点小本事罢了,不值一提。” 魏无咎笑了笑,又与林晚棠说:“他內向,但还极其善用毒,智谋与手段都相当不错。” 林晚棠震惊也羡煞,还尤为敬仰,忙向张迁抱拳:“张大哥无需自谦,如此本事傍身,实乃让人钦佩。” 张迁憨笑:“不敢当不敢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完张迁就忙起身,说再去要两样茶点,快先闪了。 黎谨之却不想走,就眼巴巴地盯著魏无咎,等著他也向林晚棠夸夸自己,结果等了又等,都没等到魏无咎一句言谈,他索性心死,也灰溜溜的先闪了出去。 魏无咎等人走后才与林晚棠低笑道:“黎谨之是与我同师门的小师弟,你也看到了,他洒脱隨性,不爱受约束,入朝为官,也算是难为他了。” 林晚棠早就知晓两人的师兄弟关係,闻言诺诺地点头:“確实。” “这两人都可信得过,他们也个有本事,黎谨之的武功並不在我之下,尤以轻功最擅,还会易容之术,经他手改头换面之人,任亲生父母都难以再认出。” 而黎谨之也会些医术,但不过皮毛,只因他当初懒得跟师父多学多研磨。 林晚棠一一记著,再想著什么眸色含笑地看著魏无咎:“那你呢?你最擅长什么?” “我?”魏无咎没想到话题又绕到了自己头上,他不由地敛了些笑,轻微挪身靠向林晚棠,隨著喉结滑动,低醇的声线缓溢:“我说我最擅蛊惑,你可信?” 磁性的声音如似天籟,隨著薄唇缓缓吐纳,再配上他这张清雋如画的脸,当真撩拨於无形,属实一瞬就易勾得人心猿意马。 林晚棠讶异地忙避开了些,也別过脸,“你又在逗我了。” 嘴上如此说著,但她移开的耳畔却不由得有了些泛红。 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捏紧。 確实容易被他蛊惑,但这也不算他最擅长的吧?充其量算是他最擅蛊惑女人。 林晚棠心里腹议了句,啜了口茶,又將话题拉回来:“不过,我方才就想问,我们此行不是要找被洗劫的朝贡,尤其是丟失的夜明珠吗?怎还扯到了別的?” 魏无咎也没避讳,展臂倚著座椅,慢慢地將张迁和黎谨之先前经过密探,查出的事和盘托出,附带上了他的推测:“这一切,应该都与沈淮安有关。” 一句话,正切中林晚棠的心。 她眸色微沉,思索道:“应该没猜错,那蓄意想诬陷我父亲的,也是沈淮安,我们此行不仅要找到朝贡和夜明珠,要是还能解救出那些姑娘,有了她们的口供,再稟明皇上,必然能治沈淮安一个结党营私,利益薰心祸国殃民之罪!” “不不……” 林晚棠眯了眯眸,又改口:“只这些还不够,沈淮安在几位皇子中居嫡居长,位处东宫已久,早已是树大根深,想要绊倒他,不能只靠这些……否则不痛不痒的,皇上也不会重则於他,反倒还会让他对我们起了警惕防备。” 第50章 好孕而至 储君之位,一面关係到朝政稳固,一面关係到社稷黎民。 最后才是与皇帝的父子之情。 林晚棠不住摇头,唇齿间也溢出长嘆:“我们不仅不能打草惊蛇,还不能因小失大,就现在这点罪名,就算落实了,真的牵扯直指沈淮安,皇上最多就是对他的失德失望。” 根本就无法撼动沈淮安在朝堂中的地位,更別想动摇他的储君太子之位。 “除非……” 林晚棠倏地想到了什么,斟酌奇想:“再多加上几条罪状。” 魏无咎神色无恙,但不得不说,林晚棠所顾虑的,与他不谋而合,但他此时只是顺势反问:“比如呢?” “比如就像前朝太祖在位时,那位大皇子一样。” 林晚棠想著看过的史记,但上面记载的简略,她也只知皮毛:“那位太子被废黜,先因骄奢淫逸,过度铺张浪费,惹得太祖不满失望,后又因大兴巫蛊之术,害千人枉死。” 魏无咎眸色沉了些:“你想如法炮製?” 林晚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注意魏无咎的细微神情,就言:“不,绝不可。” “一是过於消耗时间,不管是引诱沈淮安深信巫蛊,还是栽赃嫁祸,这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沈淮安不傻,相反,他计谋深远,生性多疑。” “二则是,我就想报自己的仇,拖你下水已经是无奈之举,也心多有愧疚,又怎能因我一己私怨,再牵连眾多无辜之人?” 巫蛊,这在歷朝歷代一经发现,都是极大的重罪,但之所以如此,就因牵连戕害无辜眾多,要有十百、上千之人的冤死才能酿成垫造而出。 所谓一將功成万骨枯,沈淮安心性狡诈,又沽名钓誉自视清高,这样的人,就算想尽办法扶持他走了正路,但也不会成为一位於民有益,於社稷有功的明君。 就单说沈淮安相信什么『宜男之相』就罔顾嫡庶之別,非要扶林青莲为正,就能看出,他的昏庸,早晚与皇帝如出一辙,不愧为父子。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人,日后登基成为主宰。 “想要绊倒他,让他再无翻身之能,我们还是不能过於草率,慢慢的再从长计议吧。” 林晚棠几经思虑,到底还是放弃了眼下唾手可得的一次良机。 不够完全,那就不能冒然出手。 沈淮安,就如朝党之中屹立的一颗参天大树,树大根深又枝繁叶茂,在他多年操持的网络中,处处都是他的人,哪里都是他的心腹,想要连根拔出绝非易事。 如果不能做到一击毙命,那林晚棠就只能忍,只能蛰伏,否则於她,於魏无咎,乃至林儒丛等一眾人,都无疑会是后患无穷。 魏无咎给自己添了些茶,已然有了別的谋划,他沉吟的刚想说话,外面却传来动静。 张迁本想快跑上楼,碍於扭伤的腿,慢了黎谨之几步而被无视落下。 黎谨之叩门进来,谨慎的低声:“宫里传出消息了!” 魏无咎和林晚棠对视一眼,二人神色均有些凝重,也齐齐的看向黎谨之。 黎谨之走来也坐下:“皇上龙体康健,气魄精勇,前几天不是听说宫里的两位小主,小瑜嬪和梅常在都有孕了吗?今日太医白惈去东宫请平安脉,没想到太子妃也怀上了!” “宫里许久不曾有过的恰逢三喜,皇上龙顏大悦,在多人力劝下,已经考虑在大赦天下了。” 这话黎谨之说得很恭敬低顺,但不知为何,字音从他口中道出就又带了一股子別样的味道,约莫有些讥讽似的。 魏无咎没惊觉什么,就蹙眉凛然道:“这点事就要考虑大赦天下?” 继而他一手拍案,脸色隨著声音都沉了:“荒唐!” 黎谨之下意识回眸看了眼外面,知晓整个茶楼都被清空,並无隔墙有耳之嫌后,他也情不禁附和:“谁说不是呢?皇帝老了,看重子嗣,但也不能这么胡闹。” 而两人言谈之际,林晚棠怔愣的垂眸握著手中茶盏,长长的睫毛浓密卷翘如刷,也极好的敛去了她眼底的杂乱。 林青莲有孕了。 是了,上一世大致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先被太医白惈诊出喜脉,当晚林青莲就说头风不適,也宣了太医,刚好传出同样有孕的喜讯。 然后就是沈淮安大喜过望,皇帝也因此龙顏大悦,后宫两位小主,加上东宫的她与林青莲,宫內四喜,皇帝力排眾议大赦天下,为这四个还在孕育中的孩子,祈福绵远,福泽万千。 因著是投胎,林晚棠也没看清林青莲的蛇蝎之心,与她姐妹相宜,照拂左右,那时候一切看上去都是极好的,但很多之处,却无法细想推敲。 林晚棠那时候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繫与林青莲的姐妹情谊,母家荣耀,直到一朝临盆,厄运突降。 第一胎,她痛苦生產了两天两夜,最终力竭昏厥,再醒来却得知没能生下一个康健,甚至都没有成型的婴孩,就是一滩又一滩的脓血。 所有人都说不吉,皇帝也因小瑜嬪小產,梅常在遭逢意外薨逝,而更觉得林晚棠触霉头,过於晦气,降则將她软禁,还迁怒林儒丛下了大狱。 林晚棠为替父亲求情,不顾还在坐月子的身子,跑去找沈淮安,却被拒之门外,她无奈,只好脱簪请罪,在大雨滂泼的殿外长跪,直至体力耗尽休克昏死。 而林青莲平安诞下龙凤双生子,深得沈淮安疼惜欢愉,也博得皇帝开怀,犒封嘉奖,赏赐不断的同时,她在东宫的位置,基本也与林晚棠齐平了。 林晚棠永远记著,那一夜广和殿外的大雨淒冷,她一遍遍乞求唉唤著沈淮安,希望他能看在自小情意多年的份上,看在她虽无福诞育子嗣,但也经歷了十月怀子之苦的情面上,为她替皇帝说句话,一切责罚她一人承担,不要降罪牵连父亲。 可她等来的不是沈淮安,反而是刚刚经歷生產,披著绸罗长袍,在眾人簇拥侍候中的林青莲—— 第51章 另有打算 一身雍容,一脸荣光。 林青莲居高临下的睥睨著那时候狼狈不堪的林晚棠,还如往常那般柔柔一笑,可说出的话,却如吐信的蛇蝎,让人不寒而慄。 “姐姐在这里乱喊什么?本就是不吉之人,不怕再大喊大闹地搅扰了殿下清净吗?还是说,你觉得因你一人,害得我们林家不够惨?” “要我是你啊,早就去请旨要一条白綾了,还活著有什么意思呢?” 林青莲说著,笑容也愈加明媚了起来,可隨著她眸光一动,又恶毒道:“哦怎么忘了呢?妃嬪自戕,乃是大罪啊,姐姐,现下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姐姐可一定要好好品尝哦。” 林青莲咯咯笑著,扶著婢女也没理睬林晚棠诧异愤怒的目光,转身又回了殿。 也是在那时,林晚棠就算再不愿,也不得不正视,林青莲不想再偽装了,已经和她撕破了脸。 上一世的往事已散,厄运也不復。 但林晚棠扼断思绪,却仍歷歷在目,心有余悸。 她想著上一世偶然从白惈口中得知的消息,思索后便看向了魏无咎:“如果说,林青莲身体有恙,无法受孕,所谓她怀孕的消息有诈呢?” 魏无咎还在听著黎谨之说著皇帝胡乱行事,余光落向林晚棠,听她说完,脸色驀地一凛:“你所言,当真?” 黎谨之也惊愕地止住话头,偏头看向她:“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几成把握?” 林晚棠稍加思疑,便篤定地对两人比了个十的手势:“十成。” 黎谨之一怔,便沉默了。 魏无咎静默了瞬,再一手拉下林晚棠比划的手势,脱口问:“为何?” “因为她也姓林,跟我同出一门啊。”林晚棠回得直率,又略微细致道:“没出嫁前,闺阁女子,按理说能否正常受孕有育,这算不上禁忌,但也不该私下相传,人云亦云。” “所以林青莲无法受孕一事,不管是在太师府,还是现在的东宫,应该都是一等一无人知晓的秘辛。” 黎谨之下意识就想问,那你咋知道的?又为何这么言之凿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这话多少有些失礼,他就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魏无咎还能看不懂师弟的意思,再要替他问出口,林晚棠却已然心领神会,她笑著卖了个关子:“你可信我?” 魏无咎自是没言,蹙起的眉也紧了一丝。 林晚棠再言:“你要信我,就別问我为何知晓,只管认定这就是真,排查方式也稍显简单,只需要接近一下白惈白太医,旁敲侧击套套话便可知是真是假。” 说到了白惈,很巧,这人与花廿三有些私交。 想查证,也很简单。 魏无咎没说这些,就是追问了句:“若不信你呢?” “那这事就与你无关,你只需考虑解决这行院,救出后院那些被坑骗的姑娘们,顺便找到朝贡和夜明珠,顺藤摸瓜看看能否再找出一些对沈淮安不利的,都握在手中,再等合適之际,一举將沈淮安拉下马!” 林晚棠说著,丝毫不知自己谋筹这些时口舌伶俐,思维敏捷,神采奕奕有多让人惊嘆讚许。 她想著什么,又道:“至於林青莲是否真的有孕,若为假,如何寻找揭发,还能因此乘胜追击,让皇上迁怒沈淮安,治他一个包藏欺君之罪,就是我的事了。” 上一世林青莲不是借腹生子,假装与她为善,在她生產之际买通所有人偷走她孩子,因此害她深陷囹圄,苦不堪言吗? 那这一世,就別怪林晚棠將计就计,让林青莲自食恶果了! 魏无咎看著她眯了眯眸:“也就是说,你想跟我兵分两路,你对付林青莲,我来对付沈淮安?” 黎谨之在旁听得一惊又一惊,看看他师哥,再看看他师哥的未婚妻,想说你们在说什么虎狼之词,这些话是能如此直白说的? 可林晚棠毫无大不敬之意,还点点头,一晒:“是的呢,兵分两路,待合力一处,將打一家!” 魏无咎移开眸子,沉默了些。 “有点意思……”他仰身靠著椅背,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茶盏。 通过他这些时日的观察,乃至时有时无的旁敲侧击,林晚棠都不像是心中有鬼,反而每每提及沈淮安、林青莲都恨之入骨,若没有朝纲历法,没有林儒丛等亲眷左右,她都恨不得进宫行刺,手刃了那对狗男女。 至於她为何会这么恨,她不想说,魏无咎就不想过於强人所难。 只要她不是与他人串通,誆骗於他就好了。 而且也有巧合,若能成功绊倒沈淮安,那对他接下来的大事,有利而无害。 片刻后,他压下了眸中沉沉,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那就一言为定。” 林晚棠神色依然,抬手与他隔桌击掌。 黎谨之却惊得目瞪口呆,十分惶恐又诧异地反覆看著他师哥:“哎不是……这是多大的事啊!你们就这么……说定了?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是太子妃。 就算两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可位高权重,那是说对付就能对付的! 黎谨之操心不已,也忧心忡忡,忙又看向林晚棠:“你別被他忽悠了!想想你父亲,想想你亲人,上下几百口子人呢,你犯得著这么……” “嘘。” 魏无咎適时开口,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再有些嫌烦地对黎谨之往外面抬了抬下巴:“你囉嗦了,出去吧。” 黎谨之无语凝噎,无可奈何地喘了口粗气走人了。 林晚棠不由得笑得眉眼弯弯,吃了块茶点,后道:“放心吧,我会谨慎行事,不管成与不成,都儘量不会招惹罪过,不会殃及无辜的。” 魏无咎微点头“嗯”了声,又將桌上那盘荷花酥推给了她:“人手方面,可有需要?” “说到这个,你考虑得真周到,但是……”林晚棠思虑的眸色一紧,手中捻起的荷花酥也顿住,“不了,我自有打算。” 第52章 奇女子也 “你有何打算?” 魏无咎少见的会问的如此直接,近乎刨根问底似的。 林晚棠凝顿的动作缓了缓,但脸色却有些勉强:“先不说可以吗?” “不可。” 更少见的对她如此强势,完全不容置喙。 林晚棠一下就默了。 魏无咎照旧姿態从容的倚著椅背,一手抚著下巴端详著她:“你手中有可用之人?不想让我知晓?” “都不是……”林晚棠没底的话音有些乾巴巴的。 主要是她还不清楚那人能否为她所用。 上一世她太过愚傻,放任多少次良机错失,也错过了很多能於她有力之人,害了她自己不说,也牵连很多人荼毒被害。 这一世她想力挽狂澜,尽力弥补,但事未成,她也不想先语破。 好在魏无咎审度了她良久后,就打消了继续追问的意思,他只言:“算了,不问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静园府中有个叫魏六的,別人习惯叫他大顺、顺子,他和夜鹰一样,都是我的影卫死侍。” 只是两人分职不同,但一样的死心忠诚。 “你若需要用人,可放心用他。” 魏无咎说著就挪身站起,舒展了下长臂,又补充了句:“若还不够,就用夏荷和冬雪吧,加上你身边的春痕秋影,这四个丫头皆可信得过。” 林晚棠从怔愣中渐渐回过神,她掀眸复杂地看著魏无咎,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如此信任,还將他身边用惯了的人,一一交付於她。 即便知道两人夫妻名头已实,魏无咎很可能只是不想她办事不牢,惹来祸端,还牵连於他,所以才这般的,可林晚棠仍旧心底泛出些暖流,有些熨帖。 毕竟她前生经歷了太多苦楚,无人信服,无人帮衬。 孤立无援中,她一个人走了太久太久…… 她飞快的別过头,尽力压下眼底不合时宜的氤氳,就努力点点头:“知道了,多谢。” 魏无咎已经大步走向了雅间门口,闻言也没说什么,就开了门,看到刚巧一瘸一拐走来的张迁,他沉了口气,十分挑剔的:“你这腿,还能好了吗?” 张迁一噎,很耿直的回:“能好,就怪你师弟,三番五次戏耍作弄我。” 黎谨之刚从外面铺子买了一包炸好的小黄鱼,酥脆鲜嫩,他一口一个的边吃边往楼上蹦,丝毫看不出半分端庄持重,玉面罗剎的锦衣卫千户风范。 “怪我干啥?你自己腿瘸,又不是我给你打折的。” “你!” 张迁运气瞪眼,很想以武力跟姓黎的火拼一番。 林晚棠適时从雅间走出,听著两人斗嘴就笑,也开口道:“张大哥,之前怪我疏忽,现在若不嫌弃,可否进来让我为你看看腿?” “啊?这使不得使不得!” 张迁哪敢让林晚棠给他疗腿疗伤?男女授受不清的! 林晚棠也没游说,又侧顏看向魏无咎:“可以吗?” 魏无咎也无甚反应,就侧身又绕回了雅间,边走边对张迁说:“进来。” 张迁惶恐得如似同手同脚,浑身不自在的被魏无咎按著坐进椅內,由魏无咎检查他扭伤的左腿,再將状况一一告知在旁的林晚棠。 林晚棠又问了张迁最近服用的汤药,然后说:“活血化瘀的药方,可以的,不过……” 她没说下去,倏地话音停顿一时,她也凑向魏无咎,一手落向他还搭在张迁腿上的手,牵引著他的手慢慢触及到扭伤之处,“这腿怕是不太好。” 林晚棠又溢出轻轻的几个字,伴隨著张迁的惊诧,与魏无咎的疑惑,突然,林晚棠趁著二人不备,猛地就著魏无咎的手施力,再巧劲儿一拖一拽,只听错位的骨头『咔嚓』一声,张迁也疼得脸色一白,好悬没高喊出声。 但痛呼过后,张迁也深感奇异的脸色譁然,再活动左腿起身,在附近走了几圈,惊愕道:“这这……竟好了?我腿好了?太神奇了!” 哪里神奇了,不过是正骨罢了。 林晚棠自幼跟著恩师研习医法,其中深谐脱臼正骨之术,但苦於没有伤患让她医治,她就给府中猫狗、牛马等正骨,手法早练就得炉火纯青。 “张大哥腿好些了就好,小女不才,献丑了。” 林晚棠谦虚地抱拳行礼,再跟魏无咎对视一眼后,就先出去了。 张迁又活动活动腿脚,再道:“大……不,大哥,她竟还有这般本事,医术必然不比太医院的人逊色多少,真乃奇女子也。” 魏无咎侧身倚著圆桌,闻言轻扬了扬眉:“也就还好吧。” 话语隨意,却难掩悦色。 张迁走过来:“有她在,大哥的旧疾定然无忧,我且也终於能放心了。” 魏无咎蔚然勾唇,略微施加內力,感知流经的肺腑奇经八脉,確实比先前舒畅平稳不少,而且,时常伴隨他的咳嗦,也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消退。 看来,旧疾却有痊癒跡象。 林晚棠的医术,当真了得。 两人没在雅间过多逗留,再出来时,也只撞见了守在门口的黎谨之,再问林晚棠,才知她已经走了。 独自行动,说傍晚会回行院匯合。 “我让人跟去了。”黎谨之又用口型补了句,言外之意,这趟明面上是四人来了定县,实际上也有暗卫如影隨形。 魏无忌微点头,带著张迁和黎谨之离了茶楼,三人不再谈及要事,就如紈絝阔少一般,走街串巷,看看杂耍,听听说书,挥金如土,出手阔绰。 王虎安插的人早已盯了三人一路,还有一波分出去盯梢林晚棠,奈何没跟几条巷子,就被林晚棠想法甩开了。 所以等傍晚夕阳西下,林晚棠再回到行院时,无人知晓她这大半天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而她跟著管家去了別厅,再见到三人时,不禁惊愣住。 满厅烟气沉沉,劣质薰香和旱菸袋的味道,混杂著酒水,一桌子乱七八糟的,魏无咎三人就坐在其中,喝得醉醺醺的还正在玩骰子。 旁边坐著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穿戴优渥,乐呵呵的也正在和黎谨之划拳:“哥俩好啊,六六顺啊,乞巧临门!哈哈!我贏了!” 第53章 假戏真做 黎谨之一身酒气,因著又输了而垂头丧气。 但旁边的大汉却兴高采烈,起身一腿踩著圆凳,拿来一壶酒就推给了黎谨之:“该你喝了!” 黎谨之也不含糊,仰头就对著壶嘴往嘴里倒酒。 “痛快!王彪,你跟你弟弟都姓王,一笔写不出俩王字,咱们说不定祖上都是一家呢,到了这里就是亲兄弟!” 大汉就是王虎,搂著黎谨之,又一手拍著张迁的肩膀,儼然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王虎还学著黎谨之与张迁那般,对著同样赌输了的魏无咎道:“兄弟,你这手气不行啊!方才还好好的,这咋了嘛?等会儿老哥教教你啊!” “成啊。”魏无咎一改往常的冷峻疏离,笑吟吟的脸上虽没什么酒气,但满身的匪气一览无遗,大马金刀的坐姿更如一位大爷。 不,更像是一个下山打砸抢的土匪大当家。 “看我这手气背的!都输多少了,妈的!”魏无咎佯装气闷地嘟囔了句。 林晚棠看得无比惊嘆,心想虽说是要演戏,混淆王虎的怀疑,但这演得也太……逼真了吧。 她有心离开,暂不打扰,岂料,王虎醉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那眼神如狼,还带著嘿嘿的坏笑,突然拔腿就朝她扑了过来。 “嘿嘿,这就是大哥说的赌注吧?还真来了啊!” 林晚棠下意识挪身避开了王虎,再疑惑地看向魏无咎:“什么赌注?” 魏无咎歪身倚向了张迁,十分隨性的满身慵懒,看著林晚棠迷之一笑,对她抬了抬下巴:“你说呢。” “我……”林晚棠又一次被惊著了,用手指了指自己:“我是……赌注?拿我赌什么?” “赌你这个人啊!四弟!” 黎谨之噌地窜起来,接过话头也凑来装出熟络的一手拨开还想搂抱林晚棠的王虎,他嬉笑道:“大哥输得一乾二净了,把你也输出去了!” “什、什么?” 林晚棠诧异的难以置信。 王虎到底还是凑了过来,细看著林晚棠的容貌和身段,越看越欣喜,也越看越猥琐,伸出手就往她脸上摸:“哎呦,大家都是男人,咋你长得这么好看吶?” “细皮嫩肉的,这白净的……” 林晚棠当然不可能让他得逞,一步后退避开,还有些嫌恶的眸色透出冷光:“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皮囊爹妈给的,要说我长得俊,还能俊过我大哥?” 她心里再疑惑不解,甚至有些感觉荒唐,但也知道不能坏了大计。 隨著她祸水东引,王虎还真歪头看了看魏无咎,点头:“確实,大哥长得最好了!哎,要不换换?” 林晚棠惊诧的连连皱眉,看不出来,这王虎还有这种癖好? 魏无咎也不推辞,看著扑向自己的王虎,索性展臂一把抱住了对方,像是借酒发疯一般笑得爽朗:“那就换换?虎哥不嫌弃,就换我了?” 王虎开心地搂紧魏无咎,啪啪的直蹦脚:“好啊!换!但再玩两把,再玩两把,这才啥时候啊?夜还长著呢,急啥嘛!” 王虎哪里是有癖好,他是始终疑心四人,借著赌博吃酒,一边套套四人的底细,一边想著坑骗点钱,执意想赌人,也是看著几人长得眉清目秀,认真俊朗,想著万一能扣下一个,说不定就能调教一番,送给京中权贵消遣解闷了。 王虎张罗著重新坐下,还一个劲地煽动几人继续玩儿,魏无咎也不推辞,很快又开了一局,但这次不知为何竟贏了。 “哈哈!我手气回来了啊!四弟,大哥又把你贏回来了!” 魏无咎笑道,一手顺势搂住了走到身侧的林晚棠,细微中他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安心。 林晚棠还能不知他就是在逢场作戏? 她配合得也不拘小节,还貌似对骰子起了兴趣,也让管家搬来椅子坐下玩了两把,不出意外的都输了,她索性就道:“哎呀这也太背了!” “我家比不过三位哥哥们,父母已故,家中无人,良田房屋也都被我破坏了,这还拿啥抵给虎哥啊?” 这话看似胡乱之言,实际上,林晚棠看出了王虎的用意,她也对这行院中戒备森严的后院有太多疑心,藉机表露出自己『家世』打消王虎顾虑,也好借著赌注扣押住她。 不然她怎么明大明的混进后院? 夜长梦多,总不能再继续拖个几天吧。 王虎笑著没计较,但眼神精明,又跟林晚棠玩了几局,在她接连一个劲地输,还看她喝了不少酒后,王虎就漏出了贼意:“老弟啊,別怪哥哥不讲情面,你这一直输,也得愿赌服输是不?” 林晚棠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面颊泛红,她趴在桌上眼神迷离:“那是!但我手里没啥了,要钱没有,要命就这一条……” “嗐!说啥呢!哥哥要你的命干啥嘛!看你这醉地,来人,快扶我这弟弟去醒醒酒!” 王虎说著就要起身搀扶林晚棠,管家也凑过来,两人使了个眼色,尽被魏无咎收入眼底。 林晚棠也在被搀扶起的一瞬,手指按压了下魏无咎的手背,示意他无需乱来,她自有分寸。 管家搀扶著醉醺醺的林晚棠出了別厅,绕过长廊,就將她交给了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拖架著,管家与家丁耳语两句,家丁继续架著林晚棠行路。 穿过前院,径直进了后院。 有一波波的家丁轮值巡岗,他们对送进来的人也不稀奇,两个家丁拖著林晚棠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开了一间房门,转瞬便將她粗暴地推了进去。 林晚棠始终有防备,稍一趔趄就稳住了身形,再要装醉质问两家丁,而对方已然锁门离去,她正好不必再装了,清冷的脸上了无醉意,警惕地环顾四周。 房內布置简陋,近乎除了几把椅子再无任何,还尤为空大,一片漆黑中林晚棠从袖內翻出火摺子,刚打著火,她还不等四下瞧望,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別、別过来……林晚棠?怎么是你!” 第54章 巧然邂逅 柔软悽厉的女声,透著紧张害怕,也带著惊疑。 “谁、谁在说话?” 林晚棠有些被惊著了,握紧了手中的火摺子,用那微弱的光芒循著声音照亮,试探地也迈了迈步。 她无法想像,在这远离京城的荒僻小地方,竟还有人能认出她? 而且对方还是个女孩子。 听声音又很熟悉……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那女声又道,似带著磅礴的怒意,羞愤得就差要动手了。 林晚棠顾不得误会,確定对方是人非鬼后,忙快走了几步,隨著光线扩散,她也终於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竟然是…… 永安郡主! 林晚棠眼瞳猛地一紧,忙移开火摺子,俯身凑向永安:“郡主?真的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是我问你的!”永安被关了几日,眼眸早已適应了黑暗,在看清来人是林晚棠后,心里那种惊惧就被愤然取代了。 她还蜷缩在地,也不许林晚棠触碰,甚至还想抬手掌捆:“你放肆!竟敢跟那些歹人串通……” 没说下去,就被林晚棠扣住了那试图行凶打人的手。 这里不同於京城宫中,身陷患难,林晚棠也暂时顾不得君臣之义,她扣紧了永安的手,再蹲下身直视著:“郡主误会了,我也是被关进来的。” 先解释了句,林晚棠就將火摺子放去一旁,再握著永安的手,顺势就要给她诊脉:“郡主可有受伤?” “你说的话,我信不过!”永安不吃这套,还倔强地非要抽回手,也不忘再一把推开林晚棠:“拿开你的脏手!离我远点!” 林晚棠暗自嘆息,也不想自討没趣,后退绕开一些,她又拽来一把椅子,自然地坐下,再低眸看著仍旧蜷缩在一处靠著墙的永安。 “郡主,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心怀恶意的歹人,更没有与旁人串通谋害於你,现下的处境,我与你是一样的。” 林晚棠深呼吸冷淡的话语娓娓道来,而说话时,她也借著那微弱的光亮看了看四周,確定房內再无旁人后,她心中疑惑更甚。 “郡主,现下我有几事不明,还望您能不计前嫌,一一告知。” 永安抱紧了自己,鼻息间很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用什么语气跟我说话呢?你也配!” “我是不配,但郡主不想脱难吗?就想被困在这里,任人宰割欺凌?”林晚棠平静的话语,威胁的却无孔不入:“郡主,第一,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二,这房间只有您一人?您被关来多久了?可否见过其他人?” 永安听著就气不打一处来,愤然咬牙:“这是几个问题了?你……” “郡主!”林晚棠话音一沉,豁得打断:“我没空陪您胡闹,要么实话告知,要么您就在这里等死,我没职责陪您玩闹!” 永安咬著牙怔了怔,虽满心不悦,但她也不至於糊涂的不知道现在所处的困境,无奈地权衡了一番,最终才赌气道:“我是偷跑出宫的。” “宫里两个妃嬪有孕了,东宫太子妃也传出了有喜,皇上龙顏大悦,又有姑母安阳长公主为我说情,就解了我的禁足,但是我……” 永安心系魏无咎,可几经打探,也只听闻魏无咎触怒皇上,被停职自省,还要以素人身份去探查朝贡失窃一案,限期追缴回丟失的夜明珠。 永安就想著这也是天赐良机,她只要偷偷混出宫,就能陪著魏无咎查案,朝夕相处,亦如少时伴读那般。 因此才没带隨从宫人,乔装改扮后一个人溜出宫,一路追隨,又找到了定县,但很不巧,永安暴露了女儿身,被一黑心客栈老板迷晕,再醒来就被关在了这里。 永安没说內情,吞吞吐吐地还想编纂藉口搪塞,但林晚棠一再皱眉,几乎也猜到了缘由。 林晚棠吐了口气,打断时也拋出一记关键的:“郡主,这里的人可知您的身份吗?” “当然不知道!”永安不加思虑地脱口,“你当我是什么愚蠢之人吗?偷跑出宫已经是重罪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还被抓困在了这里,那我的清白名节,岂不是全毁了!” 永安和亲远嫁过北疆,这不算受辱,反而是殊荣,夫死后归京,也一样是万人敬仰的亲王郡主,但要是因她儿女私情,擅自落入歹人之手的消息传开,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她的清白也没了,名声也废了。 皇帝,长公主再怎么疼爱她,也只能送她去往皇家尼姑庵,往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这还是她能及时脱困,无事发生的前提,否则那就是三尺白綾,皇帝寧可赐死她,也绝不会因她一人而有损皇室尊荣。 没那么傻就好。 林晚棠稍稍安了心,又问:“那郡主这几日可见过旁人?几乎与您一般无二,也是被关进来的姑娘,可否见过?” “你聋啊?”永安仍旧没什么好气,还出口就噎人:“不会爬地上听一听啊?什么都问我,我是江湖百晓生吗?” 林晚棠被她这句句带刺的话,弄得也快没了好耐心,但还是先按永安说的,起身离椅,再爬在地上附耳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晚棠又屏息凝神的听了听,依然如此,她再疑惑地抬眸,就看到永安对她翻了个白眼,並扔出一句:“有的时候才会传出来,下面,有女人的哭声。” “还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哭哭啼啼的,跟闹鬼似的。” 永安被那些动静弄得怕死了,瑟缩地又往身后的墙靠了靠:“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鬼,不会这里……死过很多人,有很多冤魂?” 林晚棠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尘土,沉默得震耳发聵。 “应该不是鬼。”许久,她才冷清开口:“都是活人,与你我一样,都是被抓来的女孩子,这下面若我没猜错,应该有的道。” 说著,林晚棠也捡起地上的火摺子,照著四周墙壁,想要寻找地道入口,外面却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巨响—— 第55章 一网打尽 砰! 响声洪亮,直衝天际。 永安本就惊疑地想问林晚棠怎么会知道这些,话没出口,又听巨响,惊嚇的失声更加抱紧了自己。 “郡主莫怕!” 林晚棠顾不得別的,忙快步扑向永安,一把抱紧她的同时,也安抚地不断拍背,“出事也有我呢,不怕不怕……” 永安自打被关进来就被又打又骂,还因著她寧死不肯屈从,而被断水断粮,几日了,她体力早已所剩无几,此时又被惊嚇,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加逢永安曾在北疆有过太多不好的回忆,也曾亲眼见过蛮族人征战杀戮,宰人如同宰杀牛羊,那血腥的一幕幕…… “啊……別、別杀了……住、住手……” 永安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没了方才的盛气凌人,恐惧地又听外面嘈杂,有人高喊:“杀啊!杀死他们!” 永安嚇得满脸煞白,不顾一切地缩在林晚棠的怀中,抓紧了她的衣袖:“別別……別杀了……” 林晚棠不知道永安曾经的遭遇,也不知道该怎么出言安抚,她就抱紧了永安,再倾听著外面的杂乱,听著刀剑的打斗声,许久后房门被人一脚愤力踢开! 火把的光亮照射进来的一瞬,几个锦衣卫也先行闯进,一人见到林晚棠忙问:“可是林公子?” 林晚棠此时还穿著男子装扮,她內心也惧得不行,但好歹看到了锦衣卫,知道是救兵来了,就略舒了口气,点点头:“是、是我。” 也没敢透露永安的身份,林晚棠还担心锦衣卫的人认出永安,就將永安抱在怀中挡住了脸。 好在锦衣卫看出永安是女子身段,就没在上前,为首之人只將一件外袍扔来:“公子,宵小之辈皆以被制服擒拿,外面安全了,请带著这位姑娘隨我们出来吧。” 林晚棠悬著的那口气彻底鬆了,她应了声,接过外袍裹在了永安身上,再安抚哄劝的扶起,两人慢了几步这才出了屋。 外面院子开阔,几十名锦衣卫高举火把如似火龙,照的四周亮如白昼。 死了不少人,但都是行院的家丁,有些锦衣卫正在收捡尸体,而王虎与管家,逃跑被擒,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跪在院中。 魏无咎也没更换官服,就很隨性地穿著先前那身墨色衣袍,款步施施然地带著张迁和黎谨之,绕过长廊走至院中。 王虎气愤难当,恨不得破口大骂,再抬头一看走来的三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与他推杯换盏称兄唤弟的样子,而且灌了那么多酒,这三人的脸上也荡然早没了醉意。 就像是演了一场戏,故意拖延时间,为了等锦衣卫到此,也为了防止王虎听到风声逃窜。 王虎彻底知道自己被矇骗了,也算是踢到了铁板,气恨的恶声大喊:“我不服!我是太子殿下的人!这里也是太子殿下的行院,你们凭什么……” 旁侧看押的锦衣卫猛地一拳,打得王虎口吐鲜血,也斥责:“放肆!” “这是东厂提督魏大人!大胆刁民敢尔!” 王虎满嘴流血,震惊之余也冷笑出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太监阉人啊!难怪长得那么俊俏,原来是个娘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没在辱骂下去,锦衣卫就扯起了王虎的衣领,再要动手,却被魏无咎一挥手拦阻。 “你是个粗人,本督不想与你计较,你只需说清一点,也能少受点皮肉之苦。”魏无咎低眸睥睨著王虎,不紧不慢的声线透著冰碴:“那些姑娘,被你关在哪里?” 王虎仰头盯著魏无咎那双无比好看,却也无比冷戾的眼眸,放声狂笑,笑到最后又吐了口鲜血,却狠狠地扔出四字:“我不知道!” “横什么?” 张迁耐心已尽,一脚踹翻了王虎,他在东厂掌刑,什么样的囚犯没见过?还没有一人能抗住他的酷刑,他冷笑一声再对魏无咎躬身行礼:“大人,把这大胆狂徒不妨交於属下,属下有的是法子,撬开他这张嘴。” 魏无忌淡淡地“嗯”了声,目光看向从一个房內走出的林晚棠,又对张迁补了句:“但救人要紧,你先来吧。” 张迁应声,黎谨之便吩咐所有锦衣卫,屏息凝神儘量不要发出声响,由著张迁在偌大的后院开阔之地慢慢踱步,静心聆听…… 林晚棠知道张迁耳力惊人,也忙止住了脚步。 不稍片刻,张迁就听出了方位,眼色也落向一队锦衣卫,吩咐道:“地道入口就在那间屋內,带人进去搜!” “是!” 就在这时,突然传出一道女人的惊呼:“不可!” 女人腿脚已断,无法行走,匍匐的刚从杂房中爬出,挣扎著高喊:“地道入口有火药!要用王虎戴著的玉佩开门!不然火药会炸!” “我叫柳玉娘,是……”柳玉娘奋力地勉强挪动爬行,气息不稳也难抵心中之恨:“是王虎的妻子,但他利慾薰心,畜生猪狗不如!以我孩子性命为挟,迫使我为他四处誆骗女孩,我为了孩子假意顺从,但他竟对我孩子高热不管不顾,活生生看著我孩子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想到惨死的孩子,柳玉娘气恨得只想衝过去跟王虎同归於尽。 “我这双腿也是被他活生生打断的,就因我想为孩子报仇……” 所有人震惊,王虎还想辩驳,却被锦衣卫暴揍,惨叫声不绝於耳。 林晚棠快步扶著永安走向魏无咎,先將永安交给他,再疾步走向柳玉娘,一把扶起她,来不及检查断了的双腿,她只宽慰地抱紧了哭泣如泪人的柳玉娘。 有柳玉娘的信息,张迁让人取下王虎戴的玉佩,很快就开了地道门,带著一眾锦衣卫下去救人。 黎谨之也让人將半死的王虎,以及管家等隨从一併押解。 魏无咎在看到林晚棠交给自己的永安时,就没在院內逗留,先带永安去了前院,等林晚棠扶著柳玉娘也去旁屋治腿时,他这才倒出功夫冷然地看向永安。 但没等开口,已经恢復神智的永安一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 “无咎哥哥……” 第56章 圈套上当 魏无咎眉心一拧,当即一把就拨开了永安的手。 都没让她说下去,他就先冷冷地扔了句:“郡主,请自持自重。” 旋即,魏无咎后退两步,撩袍行礼:“臣不知郡主身陷於此,救驾来迟,臣罪该万死……” 永安也没让他说完,就忙伸手要扶,再次被魏无咎避开后,永安刚刚恢復些的脸色,又彻底黑了下去。 “这里无人知晓我的身份,你又何必如此?” 永安不悦地嘟囔著,咬了咬唇:“无咎哥哥,是因为我和亲远嫁,还是因为那个林晚棠,你才会对我生疏如此?我们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越说越委屈,声音也有了些哽咽。 魏无咎平身,冷淡的脸上仍旧了无和缓,沉口气道:“若非说以前,郡主莫不是忘了,以前郡主与臣,也是礼仪恭顺,涇渭分明。” 无咎哥哥这个称呼,还是初识永安时,她不过八岁幼儿时隨口叫的,童言无忌,魏无咎当时没必要纠正礼避,却不曾想,永安將这称呼一直延续至了今。 “无甚原因,若除开一切,那微臣说句大不敬之言,郡主在臣心里,始终如胞妹。” 魏无咎话音平静又漠然,半分听不出异常,也看不出他有丝毫隱情无奈,所以落入永安耳中,如这世上最凉薄之语,又让她怎能不寒心。 “胞、胞妹?”永安怔愣的声音都漂浮了,“我在你心里,这么多年就只是妹妹?你……” 魏无咎不想再谈及这些,就截断:“郡主受了惊嚇,被困几日或也有身体不便,请稍后,微臣这就去找郎中。” 说著魏无咎就要往外,也赶巧,锦衣卫统领已经將镇子里的郎中请来了。 一番行礼稟明后,魏无咎就留下了郎中,但还不等让郎中进屋,就听到永安怒斥:“什么郎中?也配给我瞧病?滚!” 魏无咎站在门口,蹙眉深了些,便对郎中指了指隔壁房间:“劳烦过去,里面有伤者急需医治。” 郎中就是镇子里的百姓,最忌讳招惹官府之人,尤其还是锦衣卫,都后死悔来这里了,闻言连忙应著,疾步就跑去隔壁敲门。 魏无咎也在此时迈步又进了屋,再躬身行礼:“是微臣之错,顾虑疏忽,郡主千金贵体,確实不宜由乡野郎中瞧看,但情势所迫,郡主身上若有伤也不宜耽搁,还望郡主海涵,可否稍后由郎中悬丝诊脉?” “不行!” 永安本就心情不济,此刻更是刁蛮至极:“人言可畏,你怎知这郎中过后不会到处乱说、乱传?若坏了我的名声,你打算如何?” 魏无咎冷著脸深吸了口气,没言语。 永安气闷地坐进八角桌旁,嫌弃茶壶空空,一把摔砸在地:“让人去上茶!再去备些饭菜,我要吃芙蓉羹,鱼翅参肚粥,桂花玉蓉酥。” 魏无咎无可奈何,只言:“是。” 永安看他转身又要走,稍抿抿唇,又道:“哎,我身子是不太爽利,但郎中也是万万用不得的,那个林晚棠,不是会些医术嘛?让她过来给我瞧瞧。” “是,请郡主稍后。” 魏无咎彻底离去,来到迴廊,他才深深地吐了口气,却难以將积压在心头的那团鬱结抒散,片刻,他再迈步走向了隔壁。 房內,林晚棠早已搀扶著柳玉娘躺在了床上,应该也为她诊过脉,此刻由郎中俯身立在床旁,正在隔著薄被检查柳玉娘的伤腿。 有旁的女子在房內,魏无咎不会贸然进去,他就止步门外,听到里面柳玉娘说:“让你见笑了,我这悽苦之事……罢了,不提了。” “不过,我是该叫你公子呢?还是……” 诚然,柳玉娘这几句话都是在跟林晚棠说。 林晚棠扶著她坐在床旁,注意力都在郎中诊治上,闻言就笑了笑,考虑到锦衣卫已经到此,也没必要再隱瞒身份,就道:“让姐姐看出来了,实乃羞愧。” 这就等於承认了女儿身。 柳玉娘也笑了:“这有什么的,我们乡下人从不忌讳这些,妹妹,看你这穿著打扮,还有外面那么多官老爷,你不会是……京中官家之人吧?” “额,也算不上。”林晚棠还不想什么都告知,又问郎中:“姐姐这腿,可还有得治?” 郎中直起身捋著鬍鬚,为难地不住摇头,再俯身抱拳:“在下无能,不瞒二位姑娘,这腿疾像是成年累月,怕是……在下也束手无策。” 柳玉娘一愣,有些伤神地低下了头,手中也不安地搅动著帕子,“我料想也是,这腿……就这样吧,我也早就认命了。” 郎中见此,就又说了两句浮皮潦草之言,便匆匆往外。 林晚棠想去送郎中,却被柳玉娘攥住了腕子,她说:“妹妹,相逢即是缘,我在这镇上无亲无故,如今这行院一朝败落,往后还不知如何,我这心里……” 柳玉娘顿了顿,伤情的眸中垂泪。 “姐姐……”林晚棠安抚得刚开口,却驀地顿住,因著她被柳玉娘握著腕子,她顺势就想扶著柳玉娘鬆开手,却不慎又触到了柳玉娘的脉息。 竟然和之前截然不同! 一个人,怎么会在短时间內有著判若两人的两种脉息?而且相较於之前的,这一次的明显脉力活跃,甚至还能感受到些许强劲的內力!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晚棠心中藏著警惕,再强顏欢笑地接著扶著柳玉娘躺下,仔细探了探她的脉搏,未免让柳玉娘起疑,她动作也是很快的。 又安抚了几句,林晚棠说去灶房找些吃食就出了房间。 魏无咎已经带著郎中移步远了一些,看到走出的林晚棠,他刚想支走郎中,就见她脸色微妙地快步走来,並语出惊人:“柳玉娘有蹊蹺!” “她腿疾不同寻常,很可能不如她所言那般,而我们……或许都上当了!” 林晚棠也是在此时才如梦初醒,这一世並非只有她是重生归来,还有沈淮安,那她知道规避上一世的疏忽紕漏,沈淮安就不会吗? 因此这行院,极有可能就是个圈套! 第57章 疑云不断 林晚棠懊悔得恨不得抽死自己。 她怎能就忘了这一茬,掉以轻心地轻敌了,將沈淮安当成了棒槌呢? 上一世,也是有过庐州进献的朝贡被洗劫,夜明珠失窃一事,皇帝也因此降罪於魏无咎,命他限期追查,但直到皇帝寿辰將至,这事也毫无线索眉目。 最终还是在寿辰当日,沈淮安姍姍来迟,稟明告罪,说自己得到密报带人去追缴,最终在定县行院抓到了劫匪,也追缴回了一箱箱朝贡,以及夜明珠。 沈淮安又请罪,因定县行院归属於他,庐州知府李怀民也是他曾力荐之人,有贪腐在前,又失窃在后,於情於理他都难辞其咎,请皇帝重罚。 皇帝確有疑虑,但当时群臣议论,不少人也力劝,说如果这一切真是太子在幕后操作,那又何不將洗劫的朝贡与夜明珠藏匿去別处,为何非要藏在自己的庄子呢?这不此地无银三百吗?显然是有人在故意挑拨,诬陷太子殿下。 一番政治,最终皇帝也是信了群臣之言,打消了对沈淮安的疑虑,没有惩处,反而还赏赐了不少,父子之情,君臣之义,经过此事都得到了很好的稳固。 这也是上一世沈淮安故布疑阵后,走出的一步好棋。 林晚棠以为这一世,沈淮安还会按著上一世的那般行事,可是…… “公子……不是,姑娘也觉得柳姑娘的腿疾不妥?” 郎中率先开口,像是找到了知己,话也密了起来:“哎呀,姑娘聪慧,看来与老朽想到一块去了,老朽就觉得嘛,行医这么多年,老朽不会看错的!” “那柳姑娘的腿疾,脉案上丝毫看不出,反而生龙活虎,像是常年习武,內力还很雄厚啊,而她那两条所谓的伤腿,老朽隔著被子都没有试探出哪里骨头有异位、断裂……” 这些话方才郎中就跟魏无咎说过了,此时魏无咎也不想再都听,就打断道:“知道了,郎中请离去吧,车马费会有人按双倍给您的。” 郎中一怔,还想多嘮叨两句,却被走来的一锦衣卫示意跟他离去,但在走之前,那锦衣卫又警言:“刘郎中,今晚所有之事,切不可擅自妄传,不然……” 郎中嚇得一激灵,连忙点头:“晓得晓得!我保证口风严谨,一个字都泄不出去!” 如此,锦衣卫这才领著郎中离开。 没了旁人,魏无咎再次低眸看向林晚棠,翕动的唇还不等说话,就又有锦衣卫疾步跑来。 “报!回稟大人,已探明所有地道,发现二十三名姑娘,年纪各异,都不是本地人士,现已全部救出,但姑娘们身体不適,还有伤重几人,请问该当如何?” 魏无咎蹙眉,先没吩咐,而问了句:“地道下面可有发现別的什么人?” “回大人,张千户带人抓到了十几个家丁,蛮横又好生鲁莽,被制服后纷纷服毒,现已全数身亡。” 魏无咎没觉得有多稀奇,就“嗯”了声,又问:“还有別的吗?” “回大人,暂时没了。” 这般,魏无咎就与林晚棠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后,魏无咎对锦衣卫吩咐:“带这位林公子过去,由她给那些姑娘们看看,先治疾保命。” “是!” 锦衣卫恭顺起身,带著林晚棠又去了后院。 解救出来的二十三位姑娘,几乎个个身上都有伤,伤势不一,但好在都是皮外伤,林晚棠忙著为她们诊治,同时也安抚地问询几句。 但很可惜,那些姑娘们都与永安的遭遇一致,被人稀里糊涂地掳来,又被家丁欺辱蹂躪,其中苦楚一言难尽,但都没有直面接触过柳玉娘,或王虎。 也就是说没法指认。 可即便如此,林晚棠心中对柳玉娘的怀疑也无法作废,她忙碌之余,就与张迁说:“张大人,劳烦派几个人,先將柳玉娘看顾起来,別让她跑了。” 张迁点头,再要吩咐著人过去,却从跑来的锦衣卫口中得知,柳玉娘已经感觉暴露要跑了,幸好魏无咎就在前院,动了两下手,没让她得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不知为何,柳玉娘尤为配合,还一口咬定自己是一时糊涂,愿意什么都坦白,只求能从轻发落。” 林晚棠听著,约莫觉得哪里还是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出来。 她就这样惴惴不安的忙了一夜,转天清晨,总算將二十三位姑娘安置妥当,伤势也纷纷做了处理,再由县衙接管,陆续为这些姑娘们找寻送回家。 行院经过了一夜的打扫,也基本恢復了原本的样貌。 魏无咎命所有锦衣卫就地休整,隔日再返京,他移步书房,劳累一夜也有些倦了,就长腿大步地坐进了罗汉塌,歪身倚了个软枕,再微抬下巴,使唤著书案旁的黎谨之:“研磨,给我草擬一份摺子,把这些事都交代清楚,再描摹好听点。” 黎谨之任劳任怨的已经在著手准备了,懨懨的回:“是,属下遵命。” 魏无咎也没言语,一手托腮微微合著眸,正想眯一会儿,却忽听脚步声,再睁眸,就看到叩门进来的林晚棠。 她也同样一夜未睡,还不停忙碌,此时总算腾出些功夫,顾不上喝口热茶,一进来就对黎谨之行礼,再走向魏无咎:“都督,事態紧迫,您先听我说——” “不管您信不信我先前的卜算之说,都要相信我並无心坑害都督,而且朝贡洗劫,夜明珠失窃,还很可能与家父有关,但我们在此探查了几日,昨夜也大举搜查,除了那二十三个姑娘,再无任何,这是蹊蹺之一。” 朝贡呢?夜明珠呢? 任何踪跡都没发现,昨夜张迁带人只在地道中找到了一个硕大的檀木箱,上面的封条能看出,是庐州朝贡。 但封条已损,箱子空空。 里面的朝贡消失无踪,其余的箱子,更是丝毫未见。 庐州进献的朝贡,一共二十八箱,箱箱沉甸甸的装满了奇珍异宝,其中还有一个单独的金丝楠木匣子,里面就是稀世夜明珠。 第58章 心有灵犀 “蹊蹺之二,是柳玉娘,还有王虎。” 林晚棠继续说著,清冷的话音隨著思绪,细致縝密。 “前者虽有心欺瞒,还想逃跑,但被抓后就態度和善,愿意和盘托出,后者態度强横,抵死不认,还一心寻死,这两人反常的举动,是为何如此?” 黎谨之研磨的动作一顿再顿,不解思考地眯眸看向林晚棠:“你觉得如何?难道你怀疑他们是想……胡乱咬人?” 果然聪明人一点就透。 林晚棠点点头:“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我们先前来此,探查得还不够彻底,但乍一看都以为是王虎利慾薰心,逼迫柳玉娘狼狈为奸,可如果不是呢?如果王虎才是那把被人唆使利用的刀子,而柳玉娘才是藏匿在后的恶虎呢?” 王虎现在抵死不认也好,狡诈蛮横也罢,等隔日押送去了东厂,大刑伺候上,不稍几日,王虎就是嘴巴再硬,也能给悉数撬开。 可问题是,如果王虎压根不是主谋,就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工具,那他就算招供了,又能招出什么有用的? 会不会他招出的,以为是真实的,也是被幕后之人蓄意安排好的呢? “比如,王虎以为唆使他做这些的,就是沈淮安,但以他的位份,肯定无法接触到沈淮安,那他会供出谁?” 林晚棠反问著,也锁眉深思:“我举个例子,如果与他接触的人是王三,他供出了王三,再用刑问別的,他压根不知道,也没法再招供了。” 少顿,她再看著魏无咎说:“而柳玉娘那边,她態度很好,不用刑她都能说出所谓的实话,如果她也供出的是王三,看似证据闭合,都督您擬摺子呈送皇上,同时再抓到王三,一样严加审问,而王三会供出谁?” 真的会供出沈淮安?还是说再供出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然后顺著这条线继续抓人,继续用刑,时间越来越长,皇上的耐心也会越消耗越多,最终结果,要么走向无休无止的庞大繁琐之案,要么就是绕了一圈,射出的箭又回到魏无咎身上。 不然这一世的沈淮安,为什么还要弄出这些?还与上一世完全不同,这次沈淮安还非想要栽赃牵连上林儒丛,当真就因为林晚棠悔婚,沈淮安怀恨吗? 林晚棠感觉说不通,这里面的问题大了去。 “都督,这条线越拖越长,目前我们已经很被动了,不能夜长梦多,要早下手快刀斩乱麻才是啊。”林晚棠出言劝諫。 魏无咎一时间困意全无,敏锐的眸子一沉再沉,他明白林晚棠的担忧,也原本就在考虑该不该让柳玉娘和王虎,活著进京。 “別急。”他先开了口,指了指一侧八角桌:“你先坐下喝口茶,用过膳了吗?” 无需林晚棠回应什么,他便对黎谨之递了一眼。 黎谨之怀著心事重重,应声走出书房,吩咐让人送来些膳食,一样样摆在了桌上,林晚棠也没推拒,坐下后慢慢喝茶,用起了膳。 魏无咎没什么胃口,就仍旧靠坐罗汉塌,一边拨弄著隨手带的菩提手持,一边思忖道:“我暗中递来的消息,不会有误,除非……” “朝贡確实是被洗劫后送到了这里,但已经被销毁了。” 林晚棠喝下最终的粥,顺著思索也道:“有这种可能,几十箱朝贡,肯定不好隱藏,也不便销赃,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送来的当夜,直接烧毁所有贡箱,拆分里面的奇珍异宝,分別打包收捡,再由家丁一样样地带出行院。” 只要跟过往的商队勾结,朝贡的物品混入其中,很容易带离定县,远离京城,想要巡查,如大海捞针,几乎不太可能。 唯有那枚稀世夜明珠,太过显眼,也难以混淆。 黎谨之还在研磨,適时插了句嘴:“若说销毁,后院还真一处被焚烧过的痕跡,面积很大,像是烧过不少东西,柳玉娘说是王虎坏事做尽,烧黄纸的地方。” 林晚棠吃了口小菜,微微摇头:“不,应该就是前些日烧毁朝贡箱子的。” “那既这证明了,那现下唯一能找回的,怕也只有夜明珠了,可是问题来了,夜明珠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呢?” 魏无咎心中已有了大概,却还是拋出了一个疑问。 林晚棠握著筷子想了想,倏地手指一松,她脸色忽变的心下猛沉,也瞬时站起身:“我猜到了一种可能!都督,要坏事了!” 魏无咎也有所感,但没如林晚棠这般急切,反而他还宽慰地对她示意:“先坐,先好好吃饭。” 林晚棠倒吸冷气,但也听话地又坐了下来,却再难有胃口,望著满桌佳肴都愁眉不展。 黎谨之在不远处听著看著,不断眨巴眼睛:“哎不是,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猜到了什么可能?又怎么就要坏事了?” 怎么这两人三言两语,一记眼神就彼此心有灵犀了? 这才相处多久,魏无咎和林晚棠就有了这种默契,还有,林晚棠的智谋思虑,儼然一副谋臣智囊的架势啊,黎谨之越发感觉自己地位岌岌可危。 偏生魏无咎没想搭理他,隔了片刻,也只淡淡地递了他一记目光:“动动脑子,不然脑子都要长草了。” 黎谨之一愣,隱约感觉自己受到了师哥的嫌弃,他有点敢怒不敢言地挠挠头,再对著桌上展开的宣纸,也没了擬写摺子的心思,索性一把扔了毛笔。 魏无咎听著声微“嘖”了声,仍旧带著嫌弃似的:“闹什么?去,吩咐下去,宰了柳玉娘和王虎,再回来写摺子。” “什么?这……” 黎谨之有点状况外,但也知道他师哥素来料事如神,未雨绸繆,何况柳玉娘与王虎一丘之貉,都没个好货,死了也是活该。 “成吧。”黎谨之这才应声出去交代事。 林晚棠强撑著又吃了几口,再优思的一手扶额:“都督,不留下这两人以免养虎为患,而这两人一死,看似我们线索断了,实则我们是要跳出幕后之人的布局谋划,从在明处,儘量转为暗处。” 第59章 接连恶事 不然等著柳玉娘和王虎进京后胡乱招供咬人? 万一兜兜转转牵扯到林儒丛,还是魏无咎,那无疑等於又中了沈淮安的圈套。 “但是皇上那边,都督考虑好了怎么交差吗?还有,若我没估量错,这失窃的夜明珠怕不是已经被藏匿进了我家,太师府了。” 想要嫁祸,那最显而易见的方法是什么? 就是演戏演全套,布局布个彻底,直接將失窃的重要之物,夜明珠,藏进林儒丛的太师府中,其余的一概无虑,交给时间就成了。 无论是谁先发现了夜明珠,都无法摆脱林儒丛伙同山匪洗劫朝贡,窝藏夜明珠的嫌疑,重罪也属板上钉钉。 林晚棠推开面前的粥碗,再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神色凝重又不安:“可是我不想同,幕后之人必然是沈淮安,但他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想著嫁祸我父亲?” 说句大不韙的,林儒丛几乎是看著沈淮安长大的,从未有过半分苛责,处处敬重,礼谦有之。 沈淮安就算狼心狗肺,但真的会因为林晚棠悔婚,就恼羞成怒而想牵连算计到林儒丛?这也太……儿女私情了。 魏无咎支著一手托腮,静默地看著林晚棠,面无表情的半晌也只道了一句:“无需怀疑,你已经猜到答案了。” 林晚棠诧异:“我吗?沈淮安做这些是因为我?” 魏无咎直视的目光不偏不倚,算是回应得也很坦诚。 林晚棠別过脸,反覆深吸了几口气,还是难以置信:“那他这么做,就是想毁了太师府,让我父亲被罢官免职,含冤入狱,府上百余號人皆为奴为婢,我也自然会因此一落千丈,但是……” “其中还会发生別的。”魏无咎適时截断解惑:“比如风言风语,比如郡主与你嫌隙已久,稍微闹大了,引出点祸端,都能毁了你我的婚事,从而让你与太师府所有人一般无二,贬为官妓,你若不服,又会如何?” “我……”林晚棠怔愣的脸上失了些顏色,她是真没想到,沈淮安竟能对她出此狠手,不仅殃及无辜,还噁心齷齪! “我怎么样都不会如了他的意!他简直……卑鄙!无耻!这种货色,怎堪配储君之位,又怎可能成为一代贤名的君主!” 林晚棠愤懣地再度起身,来回踱步,也宣泄著心头的气恨。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尤其是想到曾经,就在小定之日,沈淮安私下悄悄找到她,一许承诺,发誓此生定不负她,现在想来,每个字都让她噁心得几乎快吐了! 魏无咎默默的无言半晌,再一手拽过她坐在身旁,安抚地拍了拍背:“好了,莫气,不值当。” “你现在是知晓了这一切隱情,若等这些都发生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当什么都成了定局,你孤立无援,也只有向他求救,那就是他最终想要的。” 沈淮安想看到林晚棠变回曾经那个对他深信不疑,满心满眼都是他,乖乖臣服依偎在他身后的小女孩。 沈淮安想要林晚棠的顺从、乖巧、又善解人意。 想要她成为第二个林青莲,以他为天,以他为主,老老实实在他身边,即便生不出孩子,也能做他排解寂寞的一个玩物。 至於誓言,那玩意歷来做不得数。 林晚棠骇然的脸色,心中凛然,她眯眸权衡,最终咬牙篤定出口:“绝无可能!我林晚棠寧可死,也绝不重蹈覆辙!” 上一世已经过去了,这一世,她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豁出去,拼上一切也绝不会让沈淮安称心如意! 另边,深宫中的广华殿內。 林青莲一身华服珠翠地端坐高座,睥睨著下面跪拜呈送茶盏的小婢女,因跪的时间较长,翠荷端著茶盏的手已经抖得不成了样。 “混帐东西!伺候娘娘还敢不敬心?”一旁的老嬤嬤怒斥著婢女没有规矩。 翠荷慌慌地垂著头,声音都几乎带了哭腔:“娘娘恕罪,奴婢该死……” 林青莲压在心中的鬱气难消,却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嬤嬤,示意下去,再看了看翠荷:“端了这么久,累了吧?来,抬起头来。” 翠荷胆怯:“奴婢不敢。” “听不懂本宫说的话?” 翠荷这才斗胆慢慢抬起头,梨花带雨的一张脸顏色极好,而那双含悲带挈的眼眸,细看之下,还却有几分酷似林晚棠。 也难怪沈淮安这几日竟对这翠荷另眼相待,昨晚竟还说林青莲有孕在身,不宜侍候,打发了林青莲派去的宫人,只留了翠荷侍寢了一夜。 太子临幸,那是天大的恩赐,转日翠荷侍候著沈淮安换了朝服离去后,她就被崔福海封为了侍妾。 但这些林青莲都不知情,等知晓了,除了藉故发作发作翠荷,也再无他法。 林青莲气恨又妒忌,攥紧的手指都想抓花挠坏了翠荷这张脸! “长得不错,以后伺候殿下可要尽心,本宫乏了,先下去吧。”林青莲无法过多找茬惩治,也只好眼不见为净。 翠荷退出后,李嬤嬤忙又端来了一盏茶凑向林青莲:“娘娘无需烦心,如今有了身子……” “什么身子?”林青莲抢过话头,怒气难紓的脸色也极差:“嬤嬤心知肚明,我怎么有孕?这身子又怎么受孕!” 两年了,从查出身子孱弱,难以受孕整整两年了,她日日服用汤药,各种偏方也用尽了,可结果呢?结果一样无法受孕,如今有孕之喜也不过是假的! 李嬤嬤无措地环顾四周,示意林青莲注意言辞,也压低声道:“娘娘慎言啊,娘娘有孕在身,心浮气躁是常事,还是要想开些的。” 看著林青莲一再变差的脸色,李嬤嬤无奈又道:“娘娘放宽心,假的最终也能成真,外面孕母都找好了,家里夫人也说了,保证让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娘娘就放心等著做母妃,抱儿子吧。” 如此说了,林青莲脸色才有了一丝缓和,却仍不放心:“当真?那个孕母靠得住?” “放心,那人无依无靠,还蒙在鼓中什么都不知道呢,娘娘就且等著好事吧。” 第60章 情敌相对 入夜二更天。 定县的行院灯火渐熄,寂静空空的人声了无。 “大人,王虎拒不交代,惧怕刑苛,趁人不备自戕而亡。” 一名锦衣卫躬身上前,低声回稟:“柳玉娘过於受惊,嚇破胆也死了。” 说著,另外两名锦衣卫抬著一具尸身走来,上面盖著白布,林晚棠走过去掀开布,看到是面孔狰狞的王虎。 脖颈还有一道刀伤,確实是自戕而死。 林晚棠又盖上了白布,再看向锦衣卫:“柳玉娘的尸身呢?” “这个……” 锦衣卫有些欲言又止,踌躇了下才坦明回:“柳玉娘见到了王虎自戕,过於受惊从而发疯,撕扯衣衫,又抓伤自己,还嚇破胆失了禁,尸身过於污秽,实在不便让大人和公子目睹脏了眼睛。” 说著,锦衣卫俯身单膝跪地:“请大人恕罪,属下已经让人在郊外荒野地挖坑,將柳玉娘的尸身草草掩埋了。” 言及此,林晚棠虽有疑虑,但锦衣卫都是魏无咎的人,没必要帮著柳玉娘诈死欺瞒,而且受惊嚇死之人,好像確实有失禁的徵兆。 魏无咎侧顏看了眼林晚棠,几乎一瞬就知道她的顾虑,便道:“让他们挖出来,我们过去看看?” 林晚棠晃了下神,旋即一笑摇头:“不了,锦衣卫做事,我还信不过吗?何况人既已死了,就別再折腾了。” 如此,揭过这茬,魏无咎又叮嘱了张迁和黎谨之几句,还未到三更,两人便带著所有锦衣卫,將马匹四蹄都裹了棉布,悄无声息的大队人马折返,行跡隱匿。 而魏无咎与林晚棠却並未离去,两人留下后,又燃了一根火把,再次进入地道,將偌大的地宫重新翻查了一番。 没错漏任何蛛丝马跡,虽没找到什么帐目册子,但也找到了两块可疑之物。 一块是很细的木片,质地黄褐色,浮著若隱若现的金丝。 诚然,这块木片是金丝楠木。 盛过夜明珠的木匣残片。 另一块是残破的布块,质地极佳,但却不太像中原之物。 魏无咎反覆摸了摸那块布块,再递给林晚棠:“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林晚棠接过摸了摸,又放在鼻息下嗅了嗅,毫无异味,她紧眉:“这布块残破,隱约可见好似有什么刺绣,但不完整,也无法確定。” 她绞尽脑汁仔细看了半晌那布块,到底无奈还给魏无咎:“我有些眼拙,实在分辨不出这布块產自哪里,又是什么绣法。” “嗯,那就先留著。”魏无咎便收起了布块和那木片,举著火把慢慢地走在前,领著林晚棠出了地道:“起码可以確定,朝贡与夜明珠,都曾到过这里。” 有这两样罪证,也算线索。 接下来,若与他和林晚棠的筹谋一致,那么很快也会有进展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再要分房间暂行歇息,却听到前院一间房內传出响声。 “人呢?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都死哪去了!” 两人闻言,不约蹙眉,也纷纷暗自吐了口气,竟把永安郡主疏忽忘了。 而这时,那间房也推开了门,永安一脸闷闷地站在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了暗色中的两人,怒气更不打一处来。 “几更天了?你们在做什么?” 永安在房间吃过饭,睡了一觉又一觉,再醒来身边不仅没个伺候的人,外面也静得可怕,这让她不禁又想到了被掳来的那几日,恐怖恐惧之中,她还更加气恨魏无咎的冷血无情,对自己不管不问。 几股怒气在永安心底窜动,让她娇俏的脸颊也显得阴沉可怖,她气得咬唇:“好大的胆子!你们孤男寡女就敢在本郡主眼前私相授受,当真是不知廉耻!” 魏无咎沉了口气,走上前几步,略微躬身抱拳:“郡主误会了,夜深露重,还望郡主保重贵体,快些回房歇息吧。” “魏无咎!”永安脸色更沉了:“你除了会说这些话,还会说什么?你当真就跟我没別的话可说了吗!” “郡主自持自重,臣自不敢造次逾越。” “好啊你!又是这些,你明知道我不想听这些!” 永安怒不可遏,魏无咎却冷漠地袖手旁观,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林晚棠无奈倒吸冷气,不得不迈步上前:“郡主息怒,臣女扶郡主先行回房歇息。” 话语恭敬又柔顺,但林晚棠福过身后,就搀扶著永安转身回房,那不容反抗的,也近乎裹胁。 永安气得更甚,勉强刚被林晚棠拖进房就挣扎:“你干什么!好大的胆子!你放肆!” 林晚棠適时鬆开手,转身关门並落了锁,再转过身,直接撩起长袍双膝触地,恭顺地跪了下来:“郡主息怒,臣女自知有罪,也愿受惩处,但在这之前,郡主能否悉心听臣女一言?” 永安就想找机会发作林晚棠,心道你自找的,再怒极反笑:“行啊,你说吧,本郡主就听听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林晚棠默默心里长嘆,也有些头疼的无奈再道:“郡主,请恕臣女无礼,郡主幼年曾在宫中与皇子公主们听学,魏大人是您和三皇子的伴读,少时情意,难能可贵,郡主倾心於魏大人,奈何和亲蹉跎,良缘耽搁。” 永安听著就更气了,一脚踹翻了圆凳:“你既已知道,那又何须废话!” “郡主息怒,臣女斗胆反问郡主一句,若郡主是臣女,请问该当如何呢?” 永安还想发火,却闻言不禁一怔。 林晚棠挺直腰背,略抬眸也直视著她,静默地等著永安开口。 “你!你怎敢拿本郡主与你相提並论?” 永安继续发泄怒火,却显然声音相较之前弱了些,她思虑再三,最后也不自然道:“若退一万步,本郡主若是你的话,那自然是跪请皇上收回赐婚,让郡主与魏大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林晚棠不为所动,再言:“郡主觉得可能吗?皇上是九五之尊,金口一开,概无反悔,不遵旨就是抗旨,若郡主是臣女,那郡主可曾考虑过臣女背后的林氏一族了吗?” 第61章 冰释前嫌 “全府上下百条人命,荣辱皆繫於此,臣女敢发疯罔顾吗?” “这……” 永安很想反驳,但实际道理摆在眼前,无解就是无解,她就是再气,再恼,任凭她自己的身份,那么哭闹乞求皇帝再赐个婚,都被皇帝斥责惩处。 还处死了海棠等一眾宫人,又何况位份出身不抵她的林晚棠呢。 一个抗旨不尊的大罪过,足以诛杀全族满门了。 林晚棠看著永安五光十色的面容,轻嘆道:“郡主,臣女不堪受辱悔婚在先,辜负太子殿下情意,实乃罪过至极,臣女愿受世人口诛笔伐,谣言祸端。” “但臣女千错万错,也终究是个人,还与郡主一般是个女人,臣女只想寻一夫君,安身立命,臣女无法抗旨不尊,也无意嫌隙招罪郡主。” “一派胡言!你住嘴!” 永安不想再听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晚棠这个人就好像有一种魔力,三言两语巧舌如簧地就能慢慢蛊惑的人鬼迷三道。 永安也不想迁怒,也不想这么惹是生非的如同个疯妇,甚至,若排除一切,她反倒还觉得林晚棠这个人,当真是个不错的女子。 可是,她喜欢魏无咎,打小就喜欢,一见倾心,一经多年,她又怎能不想与他长相廝守,又怎能接受眼睁睁看著他另娶她人! 实事造人,实事也逼人,永安不得已什么都不想再理会,更不想受林晚棠的蛊惑,就怒道:“滚!你给我滚去外面跪著!別碍著我的眼,滚啊!” 林晚棠自是没予理会,身形也未动分毫:“郡主,臣女冒犯,今夜就像一次性与郡主推心置腹谈清楚了。” 她略微加快了些语速,再言:“郡主方才无法换位与臣女,那反过来,郡主是否想知道,如果臣女是郡主,会当如何吗?” “你……”永安气得七窍生烟,都想拖拽著把林晚棠推出去了,但闻言她又顿住,有些奇怪的:“你当如何?少墨跡,要说就快说!” 林晚棠倒吸冷气,再放快言辞:“若臣女是郡主,那我不会冒然斗胆去请皇上赐婚,我只会安分守己地继续做我的郡主。” “什么?” 永安讶异,感觉林晚棠这话说了等於没说,不纯属於放屁吗? 永安再要发火,林晚棠忙又道:“做郡主有什么不好?喜欢谁就明目张胆地喜欢,想袒护谁,只要不逾越朝纲历法,我就能偏心偏护,想多看看谁,那就传谁进宫,说说话,吃吃饭,哪个不长眼的活腻了敢违背?” 永安布满怒火的脸色倏地僵了些…… 林晚棠继续道:“这不比处心积虑非要下嫁好过太多?而且,郡主,臣女说句不韙不敬不耻的话,魏大人是宦官,能否行房行男女之事吗?能孕育子嗣吗?这些既然都不能,那又何须非要强求一纸婚书呢?” “啊这……” 永安脸色一时复杂至极,虽万般不愿承认,但貌似林晚棠所言……都是真的。 “郡主,自古男子一妻多妾,看似明媒正娶的正妻无比贵重,处处受人敬仰,可说到底,不也是这男人的女人,与那些妾室又有何异?” “不过是名头上好听一些罢了,所以臣女若是郡主,那臣女不求徒有其表的名头,只愿以天潢贵胄之身,做那人的红顏,做那人的知己,做那人一生一世唯一独有的妹妹。” 林晚棠说完了这些,大体意思也都明確,就俯下身恭顺地叩拜,等著降罪。 虽说这些话,主要她也是看出了,不把永安的思想做通,永安迟早会是个大麻烦,但实际上林晚棠对永安的印象始终不坏,这些言语,也句句发自肺腑。 只可惜,林晚棠不是郡主之身,否则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夫君,什么相夫教子,而是快活恣意的安享余生,若有人敢招惹,她也不介意用智谋让那人悔断肝肠! 永安怔愣的眸色沉沉,僵持在原地站了半晌,一遍遍縈绕著林晚棠说过的每一句话,尤其是最后那一番,她越细想越觉得有道理。 若是旁的男子,那想尽办法嫁过去了,还能绵延子嗣,就算夫君日后变心,她也有子嗣傍身,而魏无咎…… 不,就算魏无咎身体康健,並无残缺,但永安曾在北疆遭遇悽苦,身子早就不行了,此生都再难孕育。 既是如此,那强行索要那华而不实的夫妻名分,又有何意? 永安动了动脚步,走到铜镜前看著自己如花似玉的一张脸,抬手抚摸,这张脸长得是好看,但年华易逝,有天人老珠黄了,她又无子嗣,那魏无咎还能再倾心於她吗? 答案已瞭然於胸,永安无奈地嘆息,不住的摇头苦笑,笑著笑著又眼泛泪花,最终她仰头闭了闭眼睛:“起来吧,我不怪你了。” 林晚棠微怔,没想到自己几句话还真能说通永安,她感觉不太真切,却又听永安说:“你我无冤无仇,我本也不想针对你,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说著,永安绕过来又走向林晚棠:“若我不再强求,那往后余生年月漫长,你真能容我与魏无咎时常相处,不妒不嫉?” 林晚棠直言道:“郡主,成婚后我既是都督夫人,静园府邸的主母,操持內幃,执掌家细,说白了,我就已然是安身立命有家了,除非有天大之事,不然无人再能撼动於我,更不能將我轻易扫地出门,那我又何须爭风吃醋於郡主呢?” 永安紧了紧眉眼,俯身伸手拉起林晚棠:“所以你想要的,不是魏无咎这个人,而是……一个家?” “对,一个属於我自己,我能当家做主的家。” 林晚棠坦荡的眸色真诚,也一片澄澈的毫无隱晦。 风雨飘摇,女子孤苦,无论是世家闺秀的贵女,还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三从四德的礼法加持,终身都只能仰仗男人们,林晚棠也无法免俗成为例外,所以她才只想成为正妻,成为一家主母。 第62章 真相而至 唯有这样,林晚棠才能勉强爭夺出一丝喘息的空间。 在她能做主的家里,无人再能利用她,唆使她,能让她感觉安全,能遮风挡雨的避风港。 永安这才懂了,也感同身受地一把抱住了林晚棠:“先前我不了解你,一味听信他人,还自顾自地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林晚棠,是我冒犯唐突了你……” 林晚棠错愣了一瞬,没想到永安能及时醒悟,还能知错就认,片刻后她回过神也回抱住了永安:“郡主心性良善,臣女从未怪过郡主。” “那就別这么客气了,我们这也算是冰释前嫌了对吗?” 永安放开了她,笑著仰了仰头,敛去了眼底的湿润:“以后私下里,我们就以姐妹相称吧。” 林晚棠也有些动容,笑著点头:“臣女惶恐,但能与郡主成为姐妹,也是我三生有幸,郡主,请恕我却之不恭了。” 永安破涕为笑,握紧了林晚棠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泯恩仇,而房门却被叩响,魏无咎推门进来,手中拿了几页叠著的纸,他看了眼永安和林晚棠相握著的手,方才在外面也听到了两人对话。 魏无咎面色无恙,依然那么冷峻地气定神閒,他將那几页纸递给永安:“既已说开了,那我也有几件事,该坦明说清了。” “郡主,先看看这些。” “这什么?”永安疑惑,一手接过打开,也没避讳林晚棠,就与她一起看,却在瞬时,两人脸色都僵凝住。 那几页纸,不是拓本,而是沈淮安几年前亲笔所写的书信。 对方正是北疆使臣。 而书信內容,竟皆是割地赔款,甚至包括和亲一事! “当年,北疆蛮族作乱,意图举兵北上屠戮中原,吾朝当时连年征战,兵力亏空,国库入不敷出,恐再难维持战事,北疆也知晓此事,因他们蛮族兵力也不足,就想占据吾朝北域三省疆土,特派来使臣商议停战。” 也就是说,当年北疆蛮族,只是想要土地,要钱財粮食,压根就没提过什么和亲,也没看上中原皇帝的那个女儿。 而那时候刚刚上朝听政的沈淮安,竟然网罗不少大臣,主张停战议和,不惜割地赔款,为其名曰换来太平,稳固朝纲,利於黎民。 话说得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冠冕堂皇的也貌似有些道理,但丝毫没考虑割地赔款,泱泱大国竟向北疆蛮族伏低,有多丧权辱国! 而且,沈淮安一边激进游说皇帝,一边又迫切安抚使臣,甚至提出了主动和亲,但因公主们过於年幼,这才將和亲人选,落在了当时不过十二岁的永安身上。 十二岁,当年的永安也不过比几位公主大了一两岁,就要肩负和亲重任,小小年纪远走他乡,既不能辱没了朝廷风骨,又要想方设法与蛮族周旋退兵。 永安仔细看过每一页书信,每个字都看了又看,最终手颤抖的一松,任由那几页飘零,她踉蹌发抖的身体也隨之瘫坐在地。 “我……” 永安一开口,破碎的声音晦涩的就哑了:“我一直以为……是蛮族以武力相逼,主动提出的和亲……” 没想到,巴尔可汗当时更不无意求娶,从始至终都是沈淮安为了巩固人心,为了稳住自己在朝中的根基,为了保持与那些求和派的大臣们心意一致,竟然私下里主动联繫使臣,並附加上了和亲。 是沈淮安的主意,是沈淮安亲手將永安这个堂妹,送到了蛮夷人的手中! 永安震慑得花容失色,不知不觉也泪如雨下,她慢慢地摸著手臂,再抱紧自己,想著之前夜夜巴尔可汗对她的磋磨,那些蛮夷对她的羞辱践踏…… 她以为自己是为朝牺牲,为百姓牺牲,为换取太平盛世她怎么样都是值得的,心里再气,再恨也只能忍著、窝著,就算活生生折磨得她性情大变,她也只能怪自己不堪重用,可是结果竟然……不是蛮夷人的错,而是沈淮安的故意为之! “郡主?郡主別这样,哭吧,都哭出来,別这么憋著自己……” 林晚棠太能感同身受,心疼地抱紧永安,只想让她放声大哭,把积压在心里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也好过永安现在这样。 永安却强咬著唇,不住的克制著眼中无声无息掉落的泪珠,她颤抖地抬手拍了拍林晚棠:“出、出去吧……我没事……让我静静……” “郡主,我留在陪你吧,我可以不说话,就让我陪陪你……” 林晚棠也想到了自己的前世,当时她的心境与永安此时几近相同,所以她不太知道有人在旁陪伴是何等重要。 魏无咎看著永安近乎崩溃,却还在强忍的神情,无奈地沉了口气,没说什么就先转身往外,但却听永安多问了句:“真、真的吗?这些信……” “笔跡无假,臣也不敢戏弄郡主。” 魏无咎回了句,永安就对他点头,示意他出去。 之后房內恢復了安静,永安不再说话,林晚棠也不言语,就默默地握著永安的手陪在一旁。 两人这样静默地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光都已渐渐大亮。 永安跌宕的思绪回忆了和亲这几年在北疆的种种,歷歷在目也诛心蚀痛的令她最终再难隱忍,捂著脸崩溃大哭出了声。 林晚棠不断给她拍背,拿帕子为她擦拭,一遍遍劝慰地说:“都过去了,郡主,那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永安气恨地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几乎带著愤恨的心头血,字字含泪,声声泣血:“怎么可能过去!如果巴尔可汗不是死了,那我当如何?我还会被他磋磨折辱,被他那些妃子羞辱折磨,日日夜夜,我只会生不如死!” 皇室宗亲,若无圣旨恩赐,皆不可自戕,永安深受礼法束缚,在北疆就算再痛苦,也不会选择轻生,那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过的猪狗不如,最终也只会被活生生蹂躪致死! 而这一切都是拜沈淮安所赐! “沈淮安!我一定要杀了他!” 第63章 巧妙治罪 永安恨不得生啖了沈淮安的皮肉,喝了他的血。 “太子哥哥……” 她回溯的记忆泛滥狂炸,又哭又笑地呢喃出自小就对沈淮安的称唤,痛彻心扉地满眼殷红,“林晚棠,你告诉我,谁在骗我?” 永安颤抖跌撞地伸手,捡起地上散落的那些书信,抓在手中质问林晚棠:“是太子哥哥,还是无咎哥哥?啊哈哈……都在骗我,都在利用我!” 林晚棠沉默,无法接这话茬,她疼惜地握紧了永安冰冷的手,只说:“別想了,让这些事都过去吧。” 这些书信,到底是真是假。 目前看,都是真的,但很多事就是禁不起细想、细查,若魏无咎真想离间永安与沈淮安,再借用永安为手中利刃,那造假模仿笔跡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林晚棠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但她却在这一瞬,忽地意识到永安郡主貌似……也没有旁人所想的那么不堪。 永安能分辨出善恶,能洞察出是非,也能揣摩出每个接近她的人的意图。 果然,皇室养不出绝顶的废物。 永安崩溃癲狂的哭哭笑笑,却没再说什么,直到过了很久,她似乎心境终於有了一丝缓转,但整个人的脸色却差极了。 “没事了……” 永安挪动著酸麻的身子,慢慢爬起来,整个人也失魂落魄的,嗓音哑得厉害:“最近我想静静……去跟魏无咎说声,让他差遣两人送我回宫吧。” 林晚棠陪了这么久也有些心力交瘁,轻点头起身:“好,郡主请稍后。” 出了房间,魏无咎一直都在房外,也早已为郡主安排出了一队人马,等林晚棠从酒楼买了些餐食,哄劝永安多少吃了些,再为她梳妆妥善后,这才送上轿輦。 同时,戒备森森的养心殿中。 皇帝坐在书案后的龙椅里,看著堆叠快成小山的奏摺,有些烦的脸色不虞:“最近军机处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天天呈上来这么多摺子?” 军机处由四大老臣代为统辖,沈淮安听政参与,魏无咎也早被皇帝委任其中,虽然名头上不算代为监国,但实际上作用也大差不差的。 皇帝无心政事已久,早就不习惯每天批阅奏摺到深夜,况且,他身子骨也禁不起那么消耗了,所以每日的奏摺,都由军机处先行审阅,挑拣出紧要的,无法处理的,或者有大事忌讳的,再转呈到御前。 可自打魏无咎被罢黜停职后,军机处就跟没了主心骨一般,每日呈送的奏摺越来越多,这让皇帝起疑的同时,也不免猜忌沈淮安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干。 要知道,沈淮安可是当朝储君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机处的设立,那是皇帝对老臣们,以及魏无咎委以重任的地方吗?不,那是皇帝歷练太子的。 可沈淮安呢?竟然毫无作为,还无法网罗老臣们的心,居然在魏无咎不在的时候,还把军机处搞得乌烟瘴气! “哎呦皇上啊,这些摺子……” 花廿三迈著小碎步,刚躬身端茶凑上近前,皇帝就拍案打断:“花廿三,你少提他们找补!沈淮安呢?” “今日也不见他来请安,去传!朕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太子的位子坐久了,就越发肆无忌惮了!” 花廿三张了张嘴,訕笑地忙为皇帝拍背顺气:“皇上啊,消消气,保重龙体要紧啊,不然清尘子道长为皇帝炼造的金丹,还怎么为皇上延年益寿啊?” 皇帝仍没什么好脸色,抿了两口茶算是平復了口气:“道长让朕每隔三月才服用一颗金丹,朕总觉得这时日是不是拖得有些长了?” “哪有啊,道长是根据皇上龙体研钻出的金丹,皇上,奴才觉得就听清尘子道长的就好了。” 皇帝想了想,没在提这事,又问:“方丈呢?今日怎么也没来诵经啊?” 护国寺的主持方丈,深受皇帝器重,准许时常无召既能入宫,但因方丈是哑巴,就隨身带了个年仅十岁的小黑孩,也是他的弟子,代为说话诵经。 但那孩子是个崑崙奴,终身无法脱去奴籍,皇帝每每想来,又觉得不悦。 花廿三笑道:“回皇上,今日方丈带著弟子去了承乾宫,为两位刚刚有孕的小主,还有东宫的太子妃娘娘,祈佛诵经,以望恩泽福禄啊,皇后娘娘一早还让人来过御前,问皇上是否能抽空过去一趟,有皇帝龙气加持,佛法必然更为灵验。” 皇帝颇为在乎子嗣,一想到宫中最近接连有孕有喜,脸色不由的也缓和了些:“嗯,等会儿朕过去看看。” “喏。”花廿三笑著应声,再躬身退了几步,低声吩咐宫人先去做准备。 等花廿三再走过来,皇帝也想扶著他起身活动几步,却余光又瞥见书案上那堆叠的摺子,他又有些烦:“沈淮安最近忙著太子妃有孕的事是不是?” “啊这……”花廿三有点语塞。 换做往常,花廿三一定想尽办法为沈淮安描摹美言两句,无关任何,就因著沈淮安是中宫嫡子,当朝太子,身份贵重,就算花廿三不是他的人,也不敢招罪。 再说了,皇帝与太子那是亲父子,也不是花廿三一个奴才能煽风离间的。 可昨晚,花廿三收到了魏无咎亲笔所写的信笺,黎谨之也將定县行院一事,全数稟明,其中利害,花廿三还不门清? 他又岂能再为沈淮安开脱,帮著他谋害自己义子呢。 皇帝等了等,没等到花廿三的下文,皇帝心里的怒气蹭蹭上涨:“荒唐!混帐!太子妃有孕,是什么稀奇之事吗?轮得到太子这般殷勤,都疏忽了正事?” “皇上息怒啊。”花廿三忙叩首跪地。 其余宫人也纷纷跪了一地。 “皇上错怪了太子殿下啊……” 花廿三叩首,眼眸转动若有所思地小心翼翼谨言:“殿下天天掛念皇上的龙体,日日牵思,就在昨个,太子殿下还在殿外撞见奴才,问询皇上心绪与饮食,一片孝心天地可表,皇上误会了啊……” 第64章 相互制衡 皇帝一听花廿三又帮沈淮安说话了。 便稍稍放心,知道花廿三没有想偏颇魏无咎,也打消了怀疑。 “你就知道帮他说话,朕的龙体如何,那是轮得到他惦念的?” 皇帝哼了声:“他要是真有孝心,就该勤勉理政,以己效尤才是!” “皇上说的是,说的是……” 花廿三顺情说好话,“殿下可能衷心小心混了些,但这更能看出殿下对皇上的一片仰慕,父子情深啊,皇上,殿下惦念著后宫两位小主有孕不宜再伺候,余下的几位妃嬪又有些上了年纪,这后宫啊,也许久不曾添新人了呢。” 皇帝听出话外音,一挥手让花廿三平身,再扶著他慢慢踱步:“说下去。” 花廿三弓著身:“殿下的意思呢,是帮皇上物色几个新人,如今皇上龙体康健,也合该添置后宫,多多绵延龙嗣的。” 又提到了子嗣,皇帝多少有些心动,就道:“算他有心了,但这些事,是太子该操心的?还是说,他借题发挥,是想给自己多添几位侧妃侍妾啊?” “哪能啊,皇上又多心了不是?” 花廿三笑著:“太子殿下真的是一心都为皇上著想呢,人选啊,奴才都听说物色好了,有两位出自西域,那顏色啊,是极好的,还有两位出自高丽,端庄雅惠,又有两位出自东瀛……” “放肆!” 都没听下去,皇帝再度勃然大怒:“胡闹!沈淮安是昏头了,还是发疯呢!” 花廿三诧异一惊,忙再度叩拜跪地。 “西域?高丽?还有东瀛?”皇帝气得哐哐咳嗦,脸色也瞬时黑了下去:“番邦女子,自古以来只有隨著朝贡进献一说,什么时候轮到太子去亲自挑选要人了?这把我朝尊严置於何地?把我泱泱华夏,大国风范又置於何地!” 何况,番邦女子即便如朝贡贺品一般被送进了宫,或者又被皇帝赏赐给了王公大臣,那也是先要做绝育,亦如崑崙奴一般,確保无法生养后,才能如玩物一般任人磋磨,连侍妾都算不上,更不可能让番邦女子留下血脉。 而沈淮安竟然堂而皇之地要將各地番邦女子,送京入宫,美其名曰为皇帝壮大后宫,绵延子嗣,这是拿皇帝当昏君,还是想败坏皇帝的英名? “孽障!安的什么心?”皇帝一怒雷霆震撼,声音都如似洪钟:“朕看他就是不安好心,其心可诛!” “不是,皇上,奴才可能言语有误……” 花廿三还想找补,但所谓越描越黑,皇帝气得也丝毫不给他机会,直接吩咐:“花廿三!去给朕把那个孽障传来!朕倒要听听,他亲口怎么说!” 花廿三面上惊慌失措,可悄然的嘴角却划过了一抹狡黠。 “皇上息怒,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的错……”花廿三故意拖沓不去宣旨,跪在原地还给自己掌起了嘴,而余光却交代一个小太监去做什么。 皇帝怒在心头,一低头就看到了花廿三挤眉弄眼,顿时更气的磅礴:“你在干什么?真当朕老了、糊涂了,连你也想欺瞒戏耍朕?” “皇上!”花廿三恐慌地再度叩首:“就是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欺瞒皇上啊,实在是……奴才嘴笨,没阐述好太子殿下的意思,还惹怒了龙顏,在这个时候那摺子就不適宜再让皇上看到了啊。” 皇帝神色一沉,偏头看了眼书案,吩咐小太监:“去把花公公说的那摺子拿过来!” 小太监什么都不懂,呆愣地忙叩首,再躬身走向书案,也不知道该拿哪个。 花廿三偷眼瞧看著,无措地又说了几句告饶之言,最后无可奈何这才唆使小太监:“就是最上面那个。” 小太监这才找对了,忙拿过躬身呈上。 皇帝脸色慍羞,接过打开,却在一目十行后,整张脸愤然至极! “当真如此?花廿三,你给朕爬起来一五一十地说!”皇帝反手將摺子重重地砸在了花廿三头上,摔砸出巨响。 花廿三忍痛捡起,也没敢直起腰身,就双手呈著摺子,抖著声道:“皇上,奴才也不知道这摺子写得是真是假,但奴才那不肖子魏无咎,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有胆子敢骗奴才,也不敢欺骗皇上啊!” “他与为未婚妻林晚棠一併追查朝贡被劫一事,追著线索去到了定县行院,不仅追缴到了押送朝贡的御箱,还解救出二十多名各地被掳来的良家女子,这显然就是案中案啊,还条条件件线索都指向了……指向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心繫社稷,仁心仁义,衷心也可鑑啊,哪是那种结党营私,利用掳来女子贿赂朝中重臣,各地富商要员的人啊,魏无咎怀疑这事有诈,定是有人想诬陷栽赃太子殿下,所以就……擅自处死了行院中抓到的几个重要之人。” 花廿三的话音顿了顿,又补充解释:“皇上,不是奴才偏颇,这事怪不得魏无咎擅自做主鲁莽草率啊,这要是让那几个要紧之人进了京,他们若能不耍滑头,老实交代也就罢了,但若是胡乱咬人,那太子殿下的尊荣声誉……又该如何啊?” 皇帝阴骇的脸色早就没法看了,第一个念想就是不信,既不信魏无咎奏摺所言,也不信这事沈淮安真是被人冤枉嫁祸的。 到底是黑是白,皇帝当即就想支走所有人,叫来密探让去细查。 但是…… 魏无咎与沈淮安,早就无形中成了皇帝倚重的左膀右臂,他还没老到不中了,手中紧握的权利不可能鬆懈,那就势必无法砍断这两条臂膀中的一个。 不然沈淮安或者魏无咎,哪一方独大,毫无掣肘,都是皇帝所不想看见的,唯有他们相互制衡,皇帝才能高枕无忧。 而眼下这案子,魏无咎呈送的奏摺,也等於是印证了皇帝心中的准则,就按著魏无咎摺子上写的,只要皇帝不追究,就当沈淮安是被人诬陷嫁祸,魏无咎处死了王虎柳玉娘,故意让线索断了,既不会影响沈淮安的尊荣声誉,又不会让魏无咎落个追查无果,勉强也算一举两得。 第65章 一番连招 没有绝对的非黑即白,皇帝也早已深知於此。 他作为天子,执掌江山,操持社稷,驾驭人心,贤德英名,也不过还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皇帝反覆权衡,到底也退了一步:“这事关係重大,花廿三,你嘱託好魏无咎,在水落石出之前,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喏,奴才省的。” “另外,魏无咎也閒了几天,该自省过了,著令他官復原职,庐州贪腐一案,还在等著他呢。” 花廿三再度叩首谢恩。 皇帝再挥手让花廿三平身前,还是让將沈淮安传进来,花廿三刚要领命,却看到殿外小太监小跑进来,跪地行礼:“皇上,林太师林儒丛请旨进见。” 皇帝讶然:“林儒丛来了?” 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儒丛都告病在家歇养两年有余,期间有再大的事,皇帝命人三请五催,林儒丛都借病抱恙,谢绝谢客。 这今日怎么会突然进宫面圣了? 皇帝心中疑虑,面上凝重,旋即对小太监挥手吩咐:“快去宣!” 不稍片刻,穿著一身墨色锦绣朝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俊,五官出眾,即便上了些年纪却丝毫不显,儒雅从容地大步进殿。 “微臣林儒丛,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儒丛恭敬地撩袍行礼。 皇帝早就在他进殿时,就踱步坐回了龙椅,面色也和缓了些,此刻更是挥挥手:“免礼,林爱卿啊,有几年了?朕都不曾见过你了啊,你这身子……” 没等说下去,皇帝就注意到了林儒丛左臂袖袍內的绷带,一圈圈捆缚地蔓延至左手,还依稀透著些许的血跡。 皇帝脸色一紧:“林爱卿,你这手是因何如此?出什么事了?” 林儒丛垂眸面色如常,但躬身行礼时,明显左臂十分不灵便,忍痛的他脸色也有些苦痛:“皇上,请恕微臣殿前失仪,带伤进殿,有辱圣听。” 旋即,林儒丛再度撩起长袍又跪了下来:“皇上,微臣冤枉,还望皇上明鑑,为微臣做主!” 皇上疑惑皱眉,偏头示意了下花廿三,同时也道:“林爱卿快快平身,有什么冤屈,你且慢慢说与朕听。” 花廿三忙绕至林儒丛近旁,搀扶著他起来,又被皇帝赐了座。 林儒丛没敢坐下,躬身就道:“皇上,就在昨日入夜后,不知为何突然来了一伙十六人,个个驍勇强悍,行跡诡秘,鬼鬼祟祟窜入微臣府邸,意图藏匿什么,试图嫁祸栽赃於臣,幸好臣府上家將耳聪目明,率先发觉,与对方动起手来,虽不幸误伤了臣,但好在也將那一伙十六人皆以制服扣押。” 皇帝听得心惊肉跳,脸色瞬变地豁然起身:“还有此等之事?京中府尹呢?禁卫军呢!一个个酒囊饭袋是怎么轮值守卫的!” “太师府何等重地?也会被宵小贼人盯上?岂有此理!” 龙顏一怒,所有人跪地。 林儒丛再道:“皇上,那十六人中,为首几人均拒不交代,还吞毒自尽,余下七人都是口不能言,不会写字的哑巴聋人,微臣审问不出任何,也不知他们潜入微臣府中所为何事,微臣疑惑,微臣亦惶恐,微臣这才斗胆进諫,求皇上……” “不用说了。”皇帝打断,“林爱卿为人如何,朕自晓得,林爱卿身体欠佳,歇养已久,久不闻事事,此番定是被人冤枉牵连,放心,朕自会为你主持个公道!” “来人!传朕旨意,即可著禁卫军统领熊立,京中府尹卢昭,御林军统领孙茂,东厂提督魏无咎,千户张迁黎谨之进殿!” 金口一开,重则眾人。 花廿三心底发怵,脊背发凉,躬身忙应:“喏,奴才这就去传旨。” 皇帝又留林儒丛在殿多聊了几句,宽慰安抚的同时,又传太医为林儒丛治伤,但话语中旁敲侧击的也透出了不少试探。 林儒丛巧妙回应,话语滴水不漏,侃侃而谈中就透露出一个意思,喊冤,鸣无辜,这也是魏无咎让张迁秘密知会林儒丛的,与其等著沈淮安再故布疑阵,一朝逮住机会嫁祸林儒丛,不如让林儒丛主动出击。 这样等著往后不定哪天,魏无咎和林晚棠如果在太师府发现了失窃的夜明珠,谁都无法再以此说事,弹劾詬病林儒丛了,因为林儒丛早就稟明圣上,有一伙可疑之人来过他家,不知道做了什么。 这就好比一记强效的预防针,既能有效地防微杜渐,又能让皇帝打消疑虑,免得以后再节外生枝。 皇帝又岂能看不出这一层深意,但苦於事已至此,他暂时也无计可施,只等安抚的林儒丛跪安后,他在看著先被传进来的沈淮安,脸色再度阴了下来。 “孽障!你还有脸来!” 沈淮安刚要行礼,闻言心里纳闷地惊诧,下意识也直接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父皇,儿臣惶恐,不知何事……” “你还不知?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你办的好事!”罪过太多,皇帝都不知道该从哪件开始兴师问罪。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阴惻惻地歪身倚著龙椅软枕:“听说你要为朕选秀啊?还听说你已经把人都物色好了?都有谁啊?一个个打哪儿来的啊!” 沈淮安悚然的脸色微妙,他私下做的事,皇帝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他压下心中质疑,面上恐慌地连忙叩首:“父皇,儿臣只是……” “闭嘴!”皇帝现在一听他想开脱,就气得咳嗦,好不容易喝著花廿三呈上的茶平復了下,他再怒道:“朕只问你,你按的什么心?五湖四海,中原多省,难道就挑不出一个像样的女子了?轮得到你煞费苦心地去那些番邦挑选?” “你是想混淆龙嗣血脉,你还是想为了稳固位子,生怕朕的皇子过多啊!” “父皇息怒!儿臣真不是……” 沈淮安辩驳的话没说下去,就被皇帝砸来的茶盏,直直地砸中了额头。 鲜血没有溢出,但却疼得沈淮安心中怒意陡升,纤长的手指也握紧成拳—— 第66章 祸起萧墙 “孽障!此事先放一边,那庐州知府贪腐呢?” “你敢说这些都与你无关,只是李怀民一人所为吗?你当朕老糊涂了,昏庸了吗!” 蛀虫,只会有一条? 滑天下之大稽,一条蛀虫之下,那是一条线,数以万计的蛀虫蛆虫,在贪污中饱私囊,危害朝纲,祸国殃民! 皇帝很清楚,他自己生养的这个孽障压根就不是个好东西,只是碍於父子情面,碍於皇后夫妻一场,碍於朝中多臣拥护著沈淮安,才想著为他遮掩一二。 “你当真是看不出来吗?贪腐这案子,朕是交给了魏无咎,但他到现在查出什么了吗?为什么没查出?是他魏无咎无德无能,什么都不是吗?那是他明白朕的心思,故意在拖延时间给你留脸呢!” 不然以魏无咎的谋略,区区一个庐州贪腐案,不过数日就能查个水落石出,將所有涉案的人一个不落地全部揪出。 “而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趁著这个节骨眼,竟敢让人把朝贡洗劫了!你想干什么?故意气死朕?还是想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太子殿下多大的威风啊!” 皇帝无需命密探再去细查,只需要这几句话,再看著沈淮安叩首胆颤的架势,就什么都心知肚明了。 “父皇息怒!这些真的不是儿臣……” “是不是你做的,朕是你父皇,难道朕还能不清楚!”皇帝截断后起身,疾步走下,一脚就踹翻了沈淮安:“来人!將这孽障拖去庭院重则二十杖!” “谁要敢姑息留情,就別怪朕心狠!” 沈淮安驀然惊愣,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辩驳的话都没说完,就被皇帝这么劈头盖脸地训斥,还要责罚。 “不是父皇,儿臣真的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被冤枉的……” 皇帝听不下去,侍卫也急忙进殿,拖著沈淮安快步往外。 “传旨,太子言语失当,行为偏颇,今日起罚闭门自省,禁足东宫,没有朕的旨意,他暂时也无需上朝听政了!” 花廿三心道痛快,也讚嘆魏无咎深谋远虑,一番连招就让沈淮安栽了一个大跟头,他悄悄勾唇,再上前领命。 庭院中,一声声的杖棍响起,沈淮安隱忍地咬牙切齿,却沉默的一声没坑。 魏无咎…… 他只在心里反覆叨念著这个憎恶至极的名字。 这次他千算万算,竟然没算到魏无咎会有这么一手! 还真是棋高一著,预判了沈淮安所有的谋划,不仅倒打一耙向皇帝解释清楚了,为何诛杀王虎柳玉娘,还祸水东引的把一切过错都巧妙地推向了他,即便这一次魏无咎没有撼动沈淮安的太子位份,以及在朝中的分量,但在皇帝心中,对沈淮安的印象显然已经大打折扣了。 魏无咎又让林儒丛反咬一口,先一步在皇帝面前演了一场好戏,直接让沈淮安往后的图谋,一切都作废了! 沈淮安实乃咽不下这口气,但他又忍不住想,其中,又有多少是林晚棠的手笔?她不会真的和魏无咎串通一气,要合起伙来整治害他吧? 不!不可能。 林晚棠只是气他出尔反尔,没把太子妃的位置留给她。 这点置气,总归还会消弭的,林晚棠心中有他,绝不可能因此就对他怀以深恨,还与旁人联手的。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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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势捂著脸直接跪下,咬著颤动的唇,眸中也沁出了氤氳。 確实很疼。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份疼,是气,是怒,是不解陈氏为何对她如此的恨! “母亲……” 林晚棠一忍再忍,晦涩的嗓音都哑了下来:“孩儿惶恐,若因婚事,那確实是孩儿任性胡来,莽撞之错,但当日大婚,孩儿身为太师府嫡女,高门出嫁,怎能临时因著太子殿下什么『宜男之相』就允许妹妹取代正妻之位……” “住嘴!你还敢说这些!” 陈氏怒斥,也不知道林晚棠哪个字触怒了她,脸上更没了好气:“让你妹妹取代正妻之位怎么了?青莲也是我们林家的女儿?什么嫡庶有別?为母在意的,只是你们姐妹二人能如睦相处,出嫁后能悉心合力侍候夫君!” “你在乎你是嫡女,不想辱没了你高高在上嫡女的位子,不想因此就让我们太师府跌了份!可是结果呢!你公然悔婚,害我们太师府落为了全京城人的笑柄!” 陈氏气得声音激昂,压抑些许的怨念,一股脑地只觉得林晚棠当真可恶、可恨,她吩咐婆子:“还愣著干什么?大小姐行事荒唐,言语肆意,还不给我掌嘴!” 婆子愣了愣,到底还是慌慌应了声。 “打!给我狠狠地打!” 陈氏气得来回踱步:“林晚棠!你肆意胡来,你何曾考虑过我,考虑过你父亲!我们太师府怎么会出你这种丟人现眼的不肖女!” 婆子慌乱的走到林晚棠近前,犹豫地抬起了手,还被陈氏催促:“打啊!我的话你也敢不听了?活腻了啊!” 婆子再不敢慢待,说了句:“大小姐对不住了!”抡圆的一巴掌狠狠地就甩在了林晚棠脸上。 一巴掌又一巴掌…… 婆子是常年做粗使活的,有把子力气,不过几巴掌,林晚棠脸颊通红髮肿,嘴角也渗出了血。 但她隱忍的咬碎贝齿,硬是强撑著一声没坑。 那双倔强冷戾的眸子,也一瞬不瞬地死死盯著陈氏。 林晚棠没再辩驳,也没再多说任何,她就看著陈氏,看著这个生养她的亲生母亲,看著她愤懣的恨不得弄死自己的神情,既悲愤,又深感荒谬。 “太子殿下的侧妃,又有什么不好?那也是你的福分!不比你胡乱找上的魏无咎好过太多?那一个阉人,连生儿育女都做不到,你是失心疯了吗!” “最重要的,就算暂压下这些不提了,当日悔婚后,皇上已经给你和魏无咎赐了婚,你还不见好就收,竟敢跟著他去了府邸,你还未出阁啊!还是个黄花姑娘,就那么跟著男人走了,不知廉耻!不知检点!” “要不是有著太子妃娘娘一直以来对你的偏袒偏护,又有我们太师府庇佑,你的名声会败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考虑过吗!” 罪过罄竹难书,陈氏气得竟索性一把推开婆子,取而代之狠厉掌捆起了林晚棠,边打边斥:“你口口声声你是太师府嫡女,你高贵不可辱,那你所做出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又哪里对得起嫡女二字?又哪配高贵!” 林晚棠被打得眩晕目浑,不断溢出的血,也早已染红了她的衣襟,迸溅在陈氏和婆子身上,陈氏怒气难消地还在动手,婆子却嚇得脸色早就惨白了。 “夫人,夫人啊!”婆子慌慌地跪地试图阻拦抱住陈氏:“別再打了,大小姐撑不住了,再打破相了,这……这往后也没法向魏大人交代不是啊!” “少给我提那阉人!” 陈氏就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一把推开婆子:“我自己唯一的女儿,风光大嫁出了门子,自己当眾悔婚,还要下嫁给一个不能人事的阉人,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还向他交代?交代什么?” “尸身灵位,哪个不是交代?又哪个算抗旨不尊了!” 林晚棠自幼以来的教养薰陶,让她即便再怒再恨,也无法对生身母亲动手,但一味地隱忍又不符她的性子,她几经憋闷也近乎早就气炸了。 此刻忽地闻言,她恍惚发晕的脑海混淆,却依稀感觉自己没听错,陈氏是想……借著备嫁之名,將她哄骗回府,然后弄死她,再让魏无咎娶回个灵位? 这確实不算抗旨,也实属完了婚。 歷朝歷代中这类的先例比比皆是,不少男子女子,因故定了亲却不慎亡故,夫家婚事照旧,不是娶回个灵位,就是娶进一个未亡人。 可是,林晚棠从未想过有一日,这类的恶事竟要落到她头上。 而想出这一切的,竟然是她的生身亲母! 林晚棠震惊得无以復加,心痛到极限,也愤怒到至极,五味陈杂的心中一时却没了感觉,木木的,也空空的,甚至连打在脸上的伤痛都消弭了。 她错愕失神地看著陈氏,出口的声音依然更沙哑了:“母亲……你想让我……死?” 最后一字出声,是那么轻,那么飘忽。 可只一字,就刺得她心血糜烂,肝肠寸断。 陈氏却了无所感,如花似玉的一张脸上皆被愤懣攻占,愤然地抓起林晚棠:“死又如何?你不该死吗!你还有脸活?” 夜影烛光下,陈氏那张脸,可怖得如似罗剎,恍若一瞬亮出獠牙,恨不得就要生吞活剥了林晚棠。 “就这样让你死,都便宜了你!”陈氏还在权衡,满眼算计地正在思谋,又吩咐婆子:“这事不得声张!去取白綾来!” “什、什么……”婆子惊骇的声音磕巴,六神无主地刚要跪地磕头,却忽听一道推门声。 “这是在做什么?” 林儒丛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女儿大了,又刚刚归家,他这当父亲的也不便深夜就贸然进入里间,他就止步:“秀娘,你且先出来!” 陈氏听到呼唤,气恨的又看了看满脸是伤的林晚棠,示意婆子:“看住她,別让她发声!” 旋即,陈氏稳了稳心神,整理著襟裙,莲步往外,她可不想林儒丛帮袒那贱丫头,得想个法子矇混过去。 第68章 將计就计 “老爷,这么晚了,怎么还来了?” 陈氏訕笑地欠身行了个礼,嗓音也是柔柔的:“可是惦念棠儿了?老爷啊,您这也太心急了,棠儿既然回来了,那一时半会的又怎会再离家了呢?” “不急於这一时的,夜深了,妾身扶著老爷回房早些歇息了吧。”陈氏再要上前搀扶,却被林儒丛冷冷的一把拂开。 虽然不清楚方才都发生了什么,但管家林德早就在陈氏气势汹汹来此时,就稟明他了。 “你对棠儿做了什么?”林儒丛沉声责问,“放肆!你怎么敢的!” “啊呀这个……”陈氏有些发慌,尬笑的脸色都快维持不住了,只好再度欠身道:“看老爷说的,这棠儿不也是妾身的孩儿嘛,妾身管教她还不是常理?” “你还敢顶嘴?棠儿真的是你……” 要等的秘事,林儒丛险些气急脱口,却被他及时醒悟扼住。 而陈氏也唰地一下脸色泛了白,脸上的笑意再难维持,窘迫得低下了头:“老爷说的是,是妾身唐突逾越了。” “老爷消消气,妾身先行陪老爷回去吧,回去老爷怎么责罚妾身,妾身都是无话可说的……” 陈氏赔笑的认错自省,娇柔的嗓音配合著嫵媚的身段,即便半老徐娘也勾人的不行。 林儒丛没吃这套,阴鬱地看了她一眼,再绕过来到里间门外:“棠儿,爹爹知道你受了委屈,悔婚的事,你没有做错,也无需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 林晚棠还在里间地上,被婆子捂著嘴,难以发声,也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狼狈不堪,可只一席话,就触动得林晚棠眼眶渐红,泪水瀰漫。 父亲懂她,父亲也没怪她…… “你是我林家之女,哪有嫁与人做偏房妾室的?莫说是当朝太子,就是九五之尊,我林家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也绝不可废!” 林儒丛字字浑厚,掷地有声。 一言一字皆说到了林晚棠的心中,她动容得泪如雨下。 偏生陈氏听不得这些话,越发的气闷难忍,就道:“老爷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那青莲不是林家之女吗?不是你亲生的吗?难道就合该给人做小做妾?” “你还敢说!”林儒丛冷然的眸刀一转,近乎要將陈氏生剥活剜了:“青莲怎么跟棠儿比?又拿什么比!你心里清楚,还敢说出这种话!” 一句话意有所指,话里有话的也藏匿了什么。 陈氏脸色忽地突变,连忙低下了头,却难以掩藏那鬱郁难平的不忿。 “棠儿,不必在意你母亲说了什么,这里是你家,永远都轮不到別人骑到你头上的道理!放心,还有爹爹呢。” 林儒丛简短的几句话劝慰了下,又道:“今夜多有不便,爹爹就不进去了,过几日爹爹再来看你。” 话落,林儒丛又狠瞪了眼陈氏,拂袖往外时扔了句:“你跟我出来!” 陈氏暗自咬牙捏紧了手中帕子,万般不愿的这才跟了出去。 而里间,婆子听著外面没了声响,也急忙放开了林晚棠,再惊惧地跪地:“大小姐,奴婢不得已,奴婢知错……” 麻婆子是陈氏的陪嫁丫鬟,来到太师府也有年头了,跟在陈氏身边被教唆也没少干坏事,麻婆子早就心生不满,却又无力改变任何。 林晚棠知道与麻婆子无关,就慢慢爬起扶著八角桌,挪身坐进了床榻,对麻婆子挥挥手:“嬤嬤快起来,今日之事与嬤嬤无关,我自晓得。” 麻婆子仍旧惴惴不安,爬起来后都不敢直视一眼林晚棠,就说:“奴婢藏了些上好的金疮药,这就去给大小姐取来……” 再要往外,却被林晚棠叫住:“罢了,我行事偏颇,欠考量顾虑,险些招惹是非祸端殃及全府,祸害爹娘,挨些打骂也是合该的,又哪敢再抹药消痛呢。” 这话顾影自怜,也自怨自艾。 可林晚棠就是故意要这么说,不然怎么从麻婆子口中套话呢。 方才林儒丛气头上的两句话,林晚棠听得真真的,也猜出有蹊蹺,而且,她上一世就很怀疑,陈氏作为她的亲生母亲,为何不护著她,反倒处处帮扶林青莲? 十月怀胎之苦,一朝分娩,哪个孩子不是娘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若说爹爹对孩儿不疼不爱,那算不得什么,但娘亲,又有几人能对孩儿狠心冷血? 曾经的林晚棠经歷过孕育,即便上一世到死都没见到她曾生过的两个孩子,可一想到她的孩子被陈氏和林青莲夺去,骨肉分离之痛,也让她恨意绵延至今,因此她更加闹不懂陈氏的心思和做法。 再结合林儒丛方才没说完的那话:“你还敢顶嘴?棠儿真的是你……” 这话的后半句会是什么? 难道说……林晚棠不是陈氏的亲生女? 所以陈氏才听不得林晚棠说嫡女,也尤为忌讳嫡庶有別,莫不是,太师府真正的嫡长女,是林青莲? 两人年岁相同,今年都是十六岁,只在生辰上差了一个月。 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林晚棠思忖的心中疑惑诸多,渐次眯眸时也听到麻婆子说:“大小姐可千万不能胡思乱想啊,刚才大小姐也听到老爷说的了,老爷都没怪您,您又何苦徒增烦恼呢?” 麻婆子口风紧,脑子也不是白给的,林晚棠巧妙地又试探了几句,但麻婆子恭维劝解,丝毫滴水不漏,最终林晚棠无法,也只好先打发麻婆子下去了。 丫鬟们备了热水,服侍著林晚棠沐浴,再更过衣,她將人打发走,自己从隨身带的药箱中选了两瓶药,对著铜镜涂抹在面颊。 隔了一夜,肿痛就消退了。 但林晚棠仍旧借著养伤,闭门不出,每日看书刺绣,就连曾经时常鼓动的傀儡兵甲,关係奇门遁甲的那些,她都兴趣懨不动一丝了。 好似真如陈氏对她的敲打起了作用,她规规矩矩地抄经自省,对於丫鬟们呈上来的一日三餐,明显剋扣了分例,冷汤冷水的清粥小菜,她也无甚挑剔。 毕竟,小不忍,怎么谋接下来的大事? 第69章 谁是嫡出 晨昏定省,林晚棠向陈氏请过早晚安后,还要被罚回房省过。 她毫无怨言,也没想到闹出什么惊动林儒丛。 府邸內幃,一向都有当家主母操持打理,这样过了几日,丫鬟们渐渐发觉林晚棠似乎真的转了性子,估摸著她也怕再触怒陈氏,又招来更严苛的惩处。 一个个的就开始自作筹谋地议论,“大小姐怎么了?再尊贵,还能越过夫人?” “母女又怎么了?大小姐做出这等丟人现眼的事,败了名声不说,还落得满京城风言风语的,她是灾星啊,到了哪里都会克身边人的!” “我看夫人罚她都是轻的,还是顾念母女情面呢,要我说啊,就该……” 没让素心说下去,其余几个丫鬟就瞪她,也谨慎道:“胡说什么?再怎么说这也是咱家嫡出的大小姐!你舌头不想要了?还是活腻了?” 素心撇撇嘴,毫无顾忌地朝著房內方向翻白眼:“谁是嫡出的,还不一定呢!” 几个丫鬟大惊。 素心冷笑,有些沾沾自喜的:“昨日我陪著夫人进宫去探望太子妃娘娘,要我说啊,那为咱们府长脸添彩的,还得是咱家二小姐啊!” “不怪夫人疼二小姐,她现在可是太子妃吶,多么尊贵,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咱们林家也能出一位皇后了,这是何等尊荣?而且我听夫人那意思啊……” 几个丫鬟面面相覷,纷纷附耳凑上前。 素心笑得得意,道:“好像二小姐才是夫人亲生的!那你们说,这密事要是公诸了,谁是嫡出的,还用说吗?” 丫鬟们震惊地倒吸冷气,一时间都嚇得哑巴了。 林晚棠和林青莲,太师府的大小姐与二小姐,虽然两姐妹年岁相同,只在月份上差了一月,但嫡庶之分,自小就让两人之间有著天差地別。 可如果不是这样,两姐妹一早就被调换了的话…… 其中还有太多蹊蹺,丫鬟们也不敢胡乱猜忌,唯有素心,望著房內冷嘲:“时移世易,这往后啊,说不定还真变天了吶!” 林晚棠坐在房內八角桌旁,正低头绣著一香囊,听著外面不大不小的声音,她刺绣的针法一丝未停,慢条斯理地还在绣著。 只是半晌后,她等绣完了最后一针,这才略微抬眸往窗外睨了一眼,思忖的微眯了下眸:“时移世易?” 她淡淡地迷之一笑:“倒也新鲜。” 如果说她与林青莲自小就被调包了,那倒是能解释得通,陈氏偏袒偏护的缘由,但是,还有一点说不通。 十六年前,两人明明生辰相差一个月,换言之,林晚棠在襁褓中满月了,林青莲才刚刚降生。 那这样,还怎么调换? 何况,林青莲的生母李福全,就是陈氏的隨嫁粗使丫头,位份连现在院子里忙活閒聊的丫鬟们都不如,就算满腹算计,能爬上老爷的床,已实属不易了,还能再调换孩子? 除非…… 生辰不对! 林晚棠与林青莲,不是相隔一月,而是只相隔几天。 但这勉强能说通调换,可陈氏母家势大,她又是妥妥的高门贵女,一嫁过来就接管了库房各类钥匙,操持当家,若在后来知晓女儿被恶意调换,又怎能善罢甘休?怎能不想方设法將两个女儿重新调换回来。 没有哪个嫡母,能让自己亲生的嫡出孩子,任人欺凌沦为庶出的。 所以这里面肯定还有问题,绝非是这么简单。 林晚棠思虑的眸色幽沉,借著房內无人,她迅速起身走向书案,研墨提笔,写了一份信笺。 日子转瞬匆匆,进了腊月,各府都愈加忙碌,陈氏忙著盘点下面庄子的进帐,核对佃户收成,忙得不可开交,也没空再来林晚棠的院子。 素心就趁机狐假虎威,一边盯紧林晚棠的禁足省过,一边严防走漏消息被林儒丛知晓,再悄悄地剋扣林晚棠的吃食用度。 “哎呦,老爷还真是疼大小姐啊,看著些日子一水差人送来的东西,都快堆满咱这院子了,尤其这水光锦,我瞧都没瞧过呢。” 素心贪婪地抚摸著一匹匹的锦缎,感受著如水一般的触感,如光一样的色泽,欣喜又艷羡:“夫人也没用过这样好的锦缎啊。” “这是魏大人让人送来的。”一个丫鬟忍不住揭穿,“江公公还在前面呢,等著就想见大小姐一面,被夫人拦著,估摸这时候也被送走了。” 另个丫鬟也说:“余下有一半的东西,不都是大少爷托人捎回来给大小姐的吗?听说,大少爷在任上,还为大小姐攒了不少嫁妆呢。” 素心气地翻白眼,冷哼声:“难怪呢,可她都不一定是嫡出的,凭啥还这么吃香啊?” 丫鬟们想劝素心谨言,可素心这段日子越发行跡囂张,林晚棠就跟看不见似的,也不理不睬,丫鬟们无奈,刚想抬著一箱箱的东西进屋,却被素心拦住。 “你们傻啊?不知道这府里后院是谁做主啊?不说什么都听夫人的,起码也不用再惯著里面那位大小姐了吧!这些东西啊,咱们偷偷分一些,余下的送库房。” “使不得啊,这……” 几个丫鬟惶恐又怯懦,既不敢得罪了素心,又不敢欺瞒林晚棠,犹豫之下,几人都胆小得什么都不敢要,任由素心肆意做主好了,反正素心背后有陈氏撑腰。 素心如了意,拿了一匹水光锦在自己身上比量,想著该怎样添置新衣,余光又瞥见一个小丫头端著午膳想进屋。 “哎等等!把那些饭菜留下,那边前天剩的,端进去吧。” 小丫头一愣,再惊讶地看向其他的丫鬟们,所有人敢怒不敢言,小丫头又被素心整日磋磨怕了,也只好缩著脖子將剩饭端了进屋。 “大小姐,晌午了,该用膳了。” 小丫头一进屋行礼的声音都似带出了哭腔。 再打开食盒,餿臭味扑面,小丫头直接胆怯的慌跪了下来:“大小姐饶命啊,实在是……奴婢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素心也欺人太甚了!大小姐怎么办啊……” 第70章 密友结交 小丫头十三岁,名叫小秋。 是太师府奴僕所生的,也就是长在府中的家生奴。 林晚棠缓步走来,撇了眼餿臭流汤的饭食,冷淡的脸上也了无异常,反而还一把扶起了小秋:“无事,你莫哭了。” 她对小秋印象不算多,曾经没有婚事以前,能在她身边伺候的,是素心等人,怎样也轮不到小秋的。 但如今看来,这小丫头貌似能有胆子违背陈氏,对她较为敬心。 这样的话,林晚棠也不介意在府中培养出一两个得心之人。 “大小姐,素心她……”小秋垂泪得欲言又止。 林晚棠便道:“你不说,我也知晓,但无妨,先由著她们去好了。” 小秋不解:“啊?” 林晚棠看著她哭红的鼻尖,笑著拿帕子为她擦泪,柔然的眸光轻轻一眨,“忘了吗?欲让其亡,必先让其狂啊。” 小秋不懂,就觉得大小姐人好心善,从不苛责下人,如今素心她们听信什么调包孩子的风言风语,就如此对大小姐,小秋於心不忍,又无能为力。 “大小姐心里有数就好,这些饭菜万万不能让大小姐食用的,奴婢想法子去找些好的来,大小姐稍后便好。” 小秋抹著眼泪退了出去,走得太匆忙,也没听见里间窗扇被人扔石子的声音—— 噹噹! 石子砸窗子声音不高。 林晚棠先开门看了眼外面,確定无人后,这才绕进里间,打开了最里面的一扇窗,外面站著一个身著青色衣袍,装扮朴素的女子。 但白布遮眼,眼盲有疾。 手中持了一根盲杖,另一只手拎著一只沉甸甸的食盒,听声就將食盒递送:“春福楼大厨刚做的。” 声音颇冷,浑身都透著一股子淡淡的死感。 林晚棠欣然一手接过,打开扑面的喷香浓郁,“有蹄花,不错,姜思九,你这是同意与我合作了?” 姜思九神色不动,冷道:“我找人查了查,暂且无法证实你所言为真,但事关我姐姐,及她腹中胎儿,我只好先行信你。” “但若你敢骗我……” 没说下去,姜思九手中盲杖忽地逆转,尾端直抵林晚棠颈肩,而那盲杖也露出了兵刃的寒光。 本来就不是盲杖,而在其中藏有削铁如泥的利剑。 林晚棠不避不躲,淡定的垂眸看著抵来出鞘的剑,轻轻扯唇:“早说了,骗你於我有什么好处?而且——” 她也没说完,肃冷的眸底闪过邪佞,抬起一根纤长的手指冷不丁地一下掀开盲杖:“在我面前动刀剑,那你就只有一死。” 林晚棠不是虚张声势,她直视著姜思九蒙住的双眸,手中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將藏匿淬过毒的暗器收敛。 姜思九握著盲杖后退半步,倒吸了口气:“最好是这样,你我互不相骗。” 姜思九就是林晚棠前些日子,与魏无咎等人去了定县行院后,她单独行动那一日所找到的人。 林晚棠是按著前世记忆,忽然想起一桩事,上辈子她与林青莲先后有孕,但最终她產下脓血,而林青莲却生下一对双生子,无人起疑,直到数月后,襁褓中的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了些,所有人却发现那两个孩子,长得一点不像。 双胞胎的两个孩子,无需长大,就会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但林青莲的那两个孩子,一个肤色较白,一个肤色较黑,一个浓眉大眼,一个小眉小眼,无论谁看著,都丝毫联想不到这是双生子。 林青莲找了很多藉口,甚至还请来了护国寺的方丈卜算,又有陈氏赌命发誓,这才勉强打消了沈淮安的疑虑,可没过几日,街边就有一女子,疯癲地拦官喊冤。 “我孩子丟了!被人偷走了!我有证据,官老爷为民妇做主啊,看看这玉佩,这是我生產那日从歹人手中拼死抢来的……” 人人都拿女子当疯子,官老爷更是看都没看那玉佩,就让人將女子打走。 女子遍体鳞伤,失魂落魄的仍在大街上见人就诉说冤屈,不断哭喊著孩子被人偷了,拿著玉佩四处给人观瞧,不经意地还拦住了林晚棠的轿輦。 那时候林晚棠因头胎產出脓血,被降罪惩处,出了月子后就时常去往护国寺,进香祈祷,一跪就要跪七日,当天刚好是她跪完回宫,满身疲惫,心境愁苦,听到侍卫驱赶女子,她还是心软地让住手。 那女子逮住机会,跌跌撞撞地挣扎跑向她,迫不及待地將手中玉佩拿给她看,“夫人,民妇姜念七,您看看,认不认识这玉佩,就是这人偷走了我的孩子……” 宫人拦阻没让女子上前,林晚棠也没接那玉佩,但不远不近地看了一眼,却不想只这一眼就让她悚然惊愣。 那玉佩上刻了一个『安』字。 寻常人或许不晓得,但林晚棠却心知肚明。 这代表了沈淮安,是东宫上下宫人婢女持有的专属玉佩,便於必要时持玉佩亮明身份,通传消息,或去支取物品。 玉佩在,人在,除非迫不得已,不然任何东宫的人,不可能遗失。 林晚棠当日就觉得过於诡譎,女子所受冤屈不像有假,但她那时候虽贵为太子妃,但处境岌岌可危,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又哪有心思、能力帮衬旁人。 她再三思量,最终也只好给了那女子一些银两,劝慰她好生活著,那事也如插曲,很快就被消忘。 直到林晚棠大势已去,终於看清了陈氏和林青莲的恶毒嘴脸,也知晓两人合力图谋她的孩子,借腹生子一事后,她才恍然想起了姜念七。 上一世林晚棠先后两胎,每一胎只產了一子,但林青莲又从哪儿弄来的双生子? 必然是又偷了旁人的一个孩子。 而这一辈子,林晚棠没有重蹈覆辙地嫁入东宫,林青莲和陈氏无法借腹生子,又急於让林青莲有孕站稳脚跟,那就只有……如照前世那般,偷別人的孩子了。 所以林晚棠先一步就想找到姜念七,却不成想,没找到姜念七,反倒找到了她妹妹姜思九。 第71章 不奉陪了 姜念七与姜思九,这对姐妹也悽苦。 父母早亡,家世没落,姐俩相依为命,姐姐姜念七卖身为奴,挣钱供养让妹妹女扮男装,上山学艺,下山听学。 奈何天意弄人,姜思九为救人被报復,生生剜挖去了双目,姜念七为救她又被东家刁难折磨,姜思九为了不拖累姐姐,就想出了诈死远离。 但她也不敢走太远,就在姐姐附近游跡,那日也是巧了,听闻林晚棠四处打听姜念七,姜思九怀疑有鬼,两人因此也算不打不相识。 林晚棠脑中扫去了前事。 再看著姜思九白布遮挡的双眸,不由嘆息:“你这眼睛,无法再治了,但听我的,你先为我做事,我保证那些仇家再不会骚扰於你,还能確保你姐姐平安。” 说著,她拿出了一荷包递给了姜思九:“上次我给你的十两,你让李婆婆拿给你姐姐了吗?” “拿是拿了,但……”姜思九顿了顿,接过荷包一掂量又皱眉:“这次怎么这么多?这有几十两了吧?” 林晚棠一笑,很隨意地倚著窗幔:“觉得上一次我给你拿少了?还非要你由你姐姐的邻居李婆婆转送,担心那婆子中饱私囊?” 姜思九的担忧都被说中了,她抿抿唇,无言。 “但你怎么不想想,你现在无法与你姐姐相认,那不由別人转送,还能如何?况且,若一次给多了,你姐姐不会怀疑吗?” 林晚棠浅笑解惑,再打开身侧的食盒,顺手捡了一条炸得酥脆的小黄鱼,放入口中轻轻咬著:“十两,李婆婆再剋扣,也要给你姐姐至少五两的。” 寻常百姓省吃俭用的几两银子都够花一年了。 林晚棠又叮嘱了姜思九,这回不用再托人捎银子,转而让李婆子去市集多买些鱼肉,布匹棉花一类的,找各种理由再交给姜念七,她一个人有孕在身,夫君又在衙门担著差使,时常无法归家,有李婆子相互照拂也是好的。 姜思九没有林晚棠想得周全,一一记下谢过,又道:“先不说我姐了,那个,有个叫魏六的,好像是出自静园都督府,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把那几个一直追踪我的仇家都给……杀了。” 魏六,就是大顺。 林晚棠瞬时想到魏无咎曾经的嘱託,便柔言道:“他就是我说与你的大顺,办事稳妥,也可信得过,但他进不来內院,可曾托你转交书信?” 姜思九点头,从袖內掏出一份信笺递了过去,並说:“林雅颂,你知道这个人吗?不清楚是男是女,还听说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应该是你家的人。” 林晚棠诧异,也没急著看手中的信笺,就紧眉思索:“林雅颂?这名字陌生,若是我家的人,我不应该没听说过……” 她回忆了下祠堂中供奉的排位,隱约好像是…… 是了!就在祖父母牌位之下,偏左些的位置,確实有个牌位,但没有写林雅颂三个字,只是写了『林氏』二字。 小时候林晚棠还问过父亲,那个牌位供奉的是谁。 林儒丛却岔开了话题,根本没有回应。 后来她年岁渐长,也知道人人都有不想提及的忌讳,就不再多问这些,也只当那个『林氏』牌位供奉的是父亲的妹妹,可能因为出嫁不光彩,又华年早逝,夫家不留,这才不得已把牌位供回了母家。 难道……不是这样? “你在府里要不再打听打听?我在外面没打听细致,就是按你说的,我找到了一个伺候过你祖母的老婆子,也巧了,那人就是我姐姐现在的邻居,李婆婆。” 又说到了这人,姜思九就拧了眉:“这人油嘴滑舌,我觉得她嘴里没几句实话,我废了好大週摺才从她嘴里探听到林雅颂的名讳,再多问,她就死活不说了。” 少顿,姜思九又道:“这人肯定还知道更多,容我些日子,我找点法子儘量撬开她的嘴。” 林晚棠听著思绪万千,想到过世的祖母,那待她和哥哥是极好的,但祖母生前尤为不喜陈氏,甚至去世前还叮嘱林儒丛,不许陈氏守灵。 现在想来,这些都是疑点。 只怪当时林晚棠太过年幼,就没在意这些,但是……她哥哥说不定会记得这些! 林晚棠眸色一动,再对姜思九示意附耳上前,低语了几句。 姜思九惊惑蹙眉,但点头记下,就匆匆越上房檐,轻功较好的很快身影无踪。 林晚棠再合上窗子,坐下翻开那封信笺,一展开,竟然不是大顺写的,而是…… 魏无咎。 可予安好?腊月初十,小定。 就这么一行字,蝇头小楷,笔跡遒劲,却惜字如金的亦如他这个人,冷淡的让林晚棠都咂舌。 她下意识將信笺揉成团,就想扔进香炉,但一顿,她又改念展开叠好,收进了隨身带的绣囊中。 不多时,小秋从火房找了两个包子,热腾腾地想偷偷拿给林晚棠,却看到了春福楼的食盒,她愣了愣,也没多言。 林晚棠用过膳有些犯困,让小秋伺候著躺进了拔步床,但她睡不著,脑子里都是事儿,就问:“进腊月了,兄长什么时候回来,可有音信?” 林霄,与她是同母嫡出,才貌双全,深受皇帝喜爱,御赐表字云汉,已任漕运节度使,常年巡视淮河两岸,久不在京。 小秋跪在床旁捶腿,闻言垂首道:“回小姐,大少爷前日托人捎回了年礼,还带了一封家书,好像是任上过於繁忙,今年就不回来了。” 林晚棠倏地睁开了眸,哥哥回不来,那她这满腹疑惑,又该去问谁? “小姐,可是有心事?” 小秋察言观色就小心翼翼地问。 林晚棠坐起了身,暂时无法指望林霄,但她又急於知晓身世之谜,也不想让陈氏和林青莲疯狂得意太久,那就只有…… 掀桌子,不奉陪了。 与其这样处处隱忍,不如索性闹大,她若真是被调包的庶女,那她认了,若不是,那这困扰了她两世的迷雾,她也定要儘快全盘知晓! 第72章 杀意已至 “林雅颂是谁?” 林晚棠从容有度地再次倚回软榻,漫不经心的隨口扔出一句。 却乃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惊呆小秋的同时,也让佇立门外偷听的素心大吃一惊。 小秋年纪尚小,压根什么都不知道,迷濛地眨眨眼睛:“大小姐说谁?林……那是咱家哪位主子吗?” 但小秋挠挠头,几乎是掰著手指头算著几个少爷小姐,都没有叫这名讳的,她更为困惑:“小姐,奴婢愚钝,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 “不怪你,去出去在府里帮我打听打听,林雅颂,我要知道这人是谁。”林晚棠故意没克制音量,不轻不重地咬字清晰,也让门外的素心听得一清二楚。 素心脸色大变,惊骇的一手捂著嘴才没发出声,眼珠子转了转,不敢逗留慌慌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正院的里间,陈氏正伺候著为林儒丛添茶。 “老爷,这俗话说,进了年月,是不適宜议亲的,但这魏大人怎么还……初十就要小定了呢。” 陈氏不满林晚棠与魏无咎的亲事已久,还想法子搅黄呢,没成想竟这么快就要小定了。 三媒六聘,一旦小定礼成,那基本婚事就定妥了。 陈氏忧心的脸上笑意都虚了些:“妾身也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当娘的,有些捨不得女儿,想著把她在身边再留几年……” “你既捨不得棠儿,那这段日子又为何对她如此苛责?”林儒丛不耐地接过话头,也冷冷地看向陈氏,怒而拍案:“当时我是瞎子、聋子,什么都不知道?” 陈氏一慌,忙不迭地跪了下来。 “棠儿是最守规矩的,什么都不肯让我知道,但是你呢?你是怎么敢借著母亲的名头,对她如此心狠的!” 林儒丛压抑数日的怒火高涨,看著陈氏还要张口辩驳,他索性一脚就踹了过去,还觉得气闷,又怒指著陈氏:“你是个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霄儿与棠儿,何时轮得到你来惩处责罚了!” 林儒丛毕生辛劳,虽儿女眾多,但唯有这么两个嫡子嫡女,不说是他的命,但也是他谋筹一生的奔头託付,陈氏所作所为,早就让他忍无可忍。 陈氏怯懦地低著头,涕泪如雨,哭得委屈又悲切,“老爷这么说可折煞妾身了,妾身不也是为了咱们全府,为了老爷著想吗?妾身也是一心为了女儿好啊,她若能嫁入东宫,即便只是侧妃,那也是光耀门楣……” “住嘴!”林儒丛又被戳中肺管子,气得脸色铁青,“那亲事已经作罢,就无需再提!魏都督虽为宦臣,但行事作风光明磊落,我看也是响噹噹的男子汉大丈夫,棠儿又钟情心悦於他,皇上也已赐婚,那这亲事就是定死了!” “是是是,妾身也不敢有別的想法啊。”陈氏慌慌的只好顺著说,“老爷快消消气,別跟妾身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了……” 林儒丛气息沉重,又在管家一番劝慰中脸色才稍有缓和,再对陈氏挥手:“你先起来,距离初十就还剩几日,小定宴席,我们府中也要操办。” 宴请宾客,请帖就要儘快擬定。 林儒丛顾虑著女儿的婚事,暂时也不与陈氏置气了,思索著一一说出不少名字,管家在旁记著,“这些人都是我的旧交,许久不曾往来,这次棠儿即將大婚,给他们散请帖也在情理之中,想必也不会有人猜忌多想。” 这话中的『有人』指的就是皇帝。 林儒丛深谋远虑,生怕婚事中出什么紕漏,把能想到的,都嘱託了管家和陈氏,再听著僕从跑进来通传,说宫里来人了。 一个小太监,带了两个宫女,传了皇帝口諭,送来了些赏赐,林儒丛领著陈氏谢恩后,又掏出一荷包笑著送走了小太监。 陈氏余光早就瞥见了著急跑来的素心,眼色没让她上前,再看著小太监留下的那些赏赐,就有了主意凑上林儒丛:“老爷,看来皇上十分器重魏大人呢。” “不过一个小定,就赏赐了这么多,还生怕我们顾虑不全,让礼部代为操办,如此皇恩浩荡,老爷是不是也该……进宫谢恩,以示敬重呢?”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 林儒丛也有此念,此外,他这些日子让人將整个府邸细致地翻查了一遍,竟当真找到了朝贡失窃的夜明珠,虽没敢走漏风声,但留在府中也难免招罪。 有著魏无咎先前给他的计策,他也知会过皇帝府中遭人陷害一事,现在將找到的夜明珠归还,林儒丛倒是不担心会落麻烦,但怎么说都是要进宫一趟的。 他斟酌著,就想明日再去,但送客的管家走了回来,躬身道:“老爷,公公临走前跟奴才说,魏大人还在宫中与皇上议政,今夜怕是都歇不了了。” 言下之意,若林儒丛想进宫谢恩,那今夜就是最佳时宜。 还能顺理成章地细致看看未来的准女婿。 说不定魏无咎也有意要见他,与他有什么紧要事相说。 林儒丛顾虑著这些,就吩咐:“那就去备马吧。” 管家应声退去,陈氏忙扶著林儒丛进了里间,束髮佩冠,更衣朝服,再恭顺地將林儒丛送走,陈氏瞬时变脸,忙唤来了素心。 “夫人,大事不好了!大小姐竟然问出了林雅颂!” 素心记掛地忙脱口而出,又慌道:“还让小秋那死丫头在府中打听!大小姐是真不知道,还是已经……” 陈氏呼吸一沉,手中的帕子都攥紧了:“这小贱人,竟还等不及要自寻死路了!” 陈氏眼里满是算计,左右思索一番就把心一横:“好啊!那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成全了她!” 正好林儒丛离了府,再快回来,也要明日一早了。 时间足够。 陈氏冷笑得满脸阴毒,又叫来李嬤嬤,与素心一併吩咐:“你们去找些信得过的人,把府內所有院子都看顾好了,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他们出来!” 第73章 送她上路 夜色深深,月色藏匿云层,漆黑的院內一片寂静。 悄藏的杀机也在诡秘中滋长。 对此一无所知的小秋刚伺候著林晚棠梳发,褪去了头面釵饰,再要换衣,却听外面传来稚嫩的声响。 “姐姐?姐姐是我彻儿啊!我能进去嘛?” 是年仅十二岁的林彻。 他与生母知夏在府中都没什么位份,之所以能立足,除了知夏为人通达,不爭不抢之外,也是林霄和林晚棠兄妹诸多照拂,因此知夏感恩,总想回报。 今夜事出反常,知夏感觉不妙,就趁乱支走了林彻,让他想法一定要进林晚棠的院子,寸步不能离她身边。 林彻再小,也是男孩,若有什么差池,陈氏也会有所忌惮的。 但林彻不晓得母亲的心思,就是许久不见林晚棠,甚是想念,总算得到机会乐不得地跑来:“姐姐?我想你了!” 林晚棠在里间闻言就苦笑,她本心是不想牵连无辜,但也大概能猜到知夏的意思,无奈,只好走出,却一下就被林彻抱了个满怀。 “姐姐,我终於见到你了!” 林彻开心不已:“大哥还没回来,但我知道姐姐受苦了!姐姐你看……” 说著,林彻忙从袖內拿出一支白玉簪。 质地一般,玉也不够通透。 林彻也知道有些拿不出手,但赧然道:“我知道姐姐有很多好物,也不稀罕这种劣质货,但……但我攒了三个月的钱,也只够买这一支了。” 因著知夏没什么位份,又没有母家可以仰仗,在府中如同下人,月份也是极少的,林彻因此手头也从不宽裕。 林晚棠看著那白玉簪,心头熨帖地展顏一笑,她俯下身揉了揉林彻的头:“谁说这是劣质货了?这是你的心意,对姐姐来说,这就是极好的。” 她拿过,直接佩戴在了头上,“好看吗?彻儿?” 林彻更加欢喜,不住点头:“好看好看,我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姐姐你快跟我说说,那个魏大人到底如何?我听说啊,他阴晴不定,就是个怪物……” 林晚棠皱眉,一根手指抵住林彻的小嘴巴:“不许胡说,魏都督他……” 还没说下去,房门就被猛力地一把推开。 陈氏扶著一个健壮的嬤嬤大步走进,脸色阴沉,气势骇人,如似凶神恶煞,一进来就直道:“来人,送四少爷回院子。” 素心忙上前应声,再要去拉拽林彻,却被林彻一下避开,还直接下意识就要躲林晚棠身后,但小傢伙顿了顿,又改为挡在了林晚棠身前。 “我看谁敢!” 林彻心里打鼓,也怕得不行,但记著知夏的叮嘱,硬是昂扬著脖子对向陈氏:“母亲深夜到此,这是何意?若是要与姐姐说些母女体己话,那彻儿还尚且年幼,大可无需避讳。” 陈氏冷笑一声,倒是没想到一向懦弱怕事的知夏,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儿子派遣了过来,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妇人之仁留下这对母子! “你还小,这里无你的事,出去吧。”陈氏扔了一句。 林彻还是不肯走,再要说话,却被看不过去的林晚棠揉著头顶拦住,她上前对著陈氏欠身行了一礼:“母亲,无需难为四弟,有事说与孩儿便是。” 陈氏冷笑持续,也懒得浪费口舌,直接对素心递了一眼,素心瞭然,上前粗鲁地一把拽过林彻,也不顾他的挣扎大喊,三两下就拖拽推了出去。 林彻直接摔趴在了地上,身上疼得不行,也登时来了脾气,爬起就去敲门:“开门!母亲开门!” “到底所谓何事?母亲不要难为姐姐!” “四少爷这是干什么啊?你还小,就別掺和了……”一个丫鬟上前还是要劝说著拉走林彻。 林彻怎能如她的意,闪身避开,却无法再敲门,被几个丫鬟家丁追撵得满院子跑,他愈加感觉不妥,心也慌的不行,索性当机立断跑出府去找林儒丛。 他还不信了,爹爹还管不了母亲?没有这道理! 小傢伙手脚麻利,又对府上地形颇为了解,不稍片刻,硬是甩丟了一大堆人,火急火燎地跑出了府。 而府院的一处房中,陈氏没了旁人碍眼,也无需装扮得原形毕露,让素心就端给了林晚棠一碗黑乎的汤药。 林晚棠不慌不忙,睨著送到近前的汤药,只问:“这是什么?” 陈氏避而不答,慢慢地在附近踱步,轻笑道:“都听好了,大小姐失名失节,有辱门风,败坏门第,自知有愧……服、毒、自、尽。” 最后几个字,陈氏坏笑地直视著林晚棠,说得很慢很缓,一字一顿的却如毒蝎,阴狠得让人脊背渗凉! 林晚棠却依然岿然不动,只浅眯了一下眸,旋即冷笑出声:“原来是这样,但让我猜猜……” 她垂眸又睨了眼那汤药:“这不是毒药,但喝下去能让人封闭感官,窒塞气息,以假死鱼目混珠是吧?” 陈氏微怔了下,没想到林晚棠竟能猜中这些,她略有皱眉:“你是觉得你做出了这等荒唐丟顏之事,为母还疼惜捨不得对你下死手?” “那倒不是。”林晚棠嫌恶的也蹙了眉,却显然的一语惊人:“你都不是我母亲,又怎会捨不得对我下死手?你不过是想偷偷留我一命,再找由子將我进献给太子,让我成为太子身边无名无分的孌宠,用我的肚子,借腹生子罢了。” “你、你说什么?” 陈氏脸色猛地一变,质疑的话语倒不是惊奇,而是纳闷林晚棠怎么会料事如神,全都猜中了! 陈氏质疑自己与林青莲制定的谋划,应该没有走漏风声,怎么会…… 林晚棠看她滑稽的神色,心道废话,她有上一世惨痛的经歷,又还用什么別人通风报信。 她忍著噁心嗤笑一声,阴阳的冷道:“不知道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你!” 陈氏一下被激怒,眼中都透出浓烈的恨意,“少废话!素心,还不快送大小姐上路!” 第74章 自食恶果 素心痛快应声,迫不及待地一步上前,再要抓住林晚棠就要强行灌药。 林晚棠一下避开,却被另个健壮嬤嬤拦堵,嬤嬤和素心相互配合,很快就钳制住了林晚棠。 林晚棠有心想与她们周旋,从陈氏口中探查出林雅颂,以及自己的身世之谜,因此也没怎么抗衡,就是眼看著要被掰著下頜灌药时,她挣扎了两下。 “等等!林雅颂是谁?” 林晚棠忙问,一双锐利冷冽的眸子也定定地锁著陈氏。 “你有点能耐,竟能知道这个名字。”陈氏笑得不阴不阳,“我也知道你心里在好奇什么,但没用的,你就是我的女儿,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什么意思?”林晚棠心中疑惑更甚。 如果只是在十六年前,李福全单纯地调换了两个孩子,混淆嫡庶,那么,这种事虽然不雅,但也不至於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公开,还原两姐妹的位份就是了,陈氏为何都到这时候了,还咬死不说? “下了黄泉,你慢慢去想吧。” 陈氏迷之一笑,使眼色催促素心和嬤嬤:“快点动手,还要筹备后事呢。” “是!夫人!” 素心回得洪亮,手中也急切又粗莽地抓著林晚棠,生生掰开嘴,眼看一碗浓黑的汤药就要灌下—— 浑然没注意房屋檐之上,姜思九携著一人早已到了许久,看不见房內的动向,但听得一清二楚,她越发心急,就將身边之人点了穴道禁錮,再抽出带的弓箭,对著天际拉弓射箭。 砰! 一道点燃携带火药的长箭窜入云霄,登时炸裂,烟花四溢。 而房內也因为这声异动,素心受惊的一顿,林晚棠趁机反手挣脱,不仅掀翻了那碗汤药,还一脚踹翻那健壮的嬤嬤,再甩动袖內的暗器毒针,嗖嗖两声,直直地刺中素心和嬤嬤。 两人感觉一痛,再要动作,却感知半身麻痹。 “这什么……夫人救命……” 陈氏没理睬两人的哀嚎,再想发怒,却被健步上前的林晚棠一把扣住咽喉,气力不算大,但她另只手中持有的毒针,也逼近了陈氏胸口。 “这针上有毒。” 林晚棠冷淡的声音如约而至,恐嚇的眸色渐眯,声音也越发舒缓的直抵人心:“见、血、封、喉。” “你……你怎么敢的!”陈氏慌张地一下六神无主,既不敢乱动,也无法挣扎,气息都乱了:“你要弒母吗?这可是大逆不道……” 林晚棠无暇废话,也知道那道信號一发,不稍片刻魏无咎的人就会抵达,她爭分夺秒地只问:“我只最后问一遍,林雅颂,到底是谁?” “她……”陈氏张了张口,眼中一瞬闪过万千,却最终还是嫉恨地咬牙坚称:“我不知道!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爹呢?你看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林雅颂?啊哈哈……” 陈氏突然怒极反笑,还越发癲狂的脸都扭曲了:“杀了我!有本事你就背负不伦不孝弒母的大罪杀了我啊!杀了我,你也別想知道!” 林晚棠质疑的眼瞳紧了紧,“嘴够硬的啊,寧死都不想说?好,行吧。” 她倒想看看陈氏是不是真的无惧生死,再要一鼓作气將金针刺入,外面却传来了嘈杂巨响。 上百名锦衣卫已经瞬时將太师府团团围住,黎谨之带人与管家周旋,江福禄忙不迭地带著春痕、秋影闯进了后院。 “小姐呢?林小姐的闺阁可是这院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福禄一路见人就问,也得不到准確消息,只好寻觅的一路找来。 “来找大小姐的?”小秋远远地跑出院子,看见江福禄等人就高喊:“我家小姐在这院子!快进去,夫人在里面呢,不知道要对小姐做什么啊!” 江福禄一惊,慌忙加快脚步带著春痕秋影跑去。 而房屋之上的姜思九聆听著,悬著的心也暂放下,隱藏行跡,拖著点了哑穴那人先行藏去。 江福禄带人进屋之时,刚好陈氏爆出了刺耳的惨叫声。 林晚棠没有手下留情,袖內残余的几支毒针尽数刺入了陈氏体內,看著她痛苦的满地打滚,她只浮现出前世自己被砍去四肢,疼得生不如死,陈氏扶著林青莲还冷笑开怀的一幕。 但她也有分寸,所谓的毒,不过是寻常让人疼痛难忍而已,不会致命。 毕竟,再没弄清楚身世之谜前,她也不想背负一个弒母的重罪。 江福禄惊得失色,忙顾不得陈氏,先凑向林晚棠,简略行礼就问:“小姐可伤著了?” “没有,我……” 林晚棠刚想宽慰,却没说下去就被江福禄使眼色打断:“有!小姐伤著了!快!快去差人进宫稟明林大师,顺便也知会魏大人一声,看看能不能宣个太医!” 江福禄无疑是想將事情闹大,不然他与黎谨之深夜率领百名锦衣卫,围攻太师府,这罪责两人也难以消受,况且,林晚棠无故刺伤母亲,这怎样传扬出去,她都成了十恶不赦的恶妇。 “一定是有刺客!”江福禄急中生智,早就想好的藉口张嘴就来:“这群不长眼的,这是盯上太师府了!竟敢行刺大小姐和夫人!岂有此理!” 林晚棠瞬间意会,心里讚许江福禄隨机应变的同时,也配合地点头:“是啊,就是有刺客,您说是不是啊?母亲?” 再次將话头拋给了还疼得在地上打滚的陈氏,她怒火中烧,愤懣的眼睛都红了,却碍於顏面,既然计划没成,那也只好打碎牙往肚子里眼认栽了。 “……是!”陈氏恶狠狠地挤出一个字:“都还愣著干什么?快扶我起来,去请太医啊!” “夫人不是大小姐伤得您……” 素心还想多言辩解,却被陈氏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氏忌惮身上的毒发,也畏惧江福禄和那些锦衣卫,更不想在此时戳穿行跡,那她就彻底完了。 “贱婢还敢多嘴!刺客就是你引来的!来人,先给我把这贱婢捆了!” 素心没想到会落得如此,再要爭辩,却听外面有人高传:“老爷回府了!魏大人也来了!” 第75章 落个悽惨 陈氏看出事跡败露,刚想撇清干係,岂料林儒丛就回府了。 还好巧不巧的,魏无咎也跟著一起来了。 这摆明了什么都已知晓,就是回来对她兴师问罪的。 陈氏一时惊慌失措,再想强迫镇定,却晚了江福禄一步,只见老公公疾腿大步,一进房就冲向陈氏,抡圆了就狠扇了陈氏一记大耳光! “夫人好大的胆子!意图谋害太师府嫡女,你是真疯了不成!” 江福禄虽上了年纪,但手劲极大,一巴掌下去扇得陈氏一趔趄,刚刚爬起忍著满身针刺疼痛,又被扇得左脸红肿,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她捂著脸恼羞成怒,“你是哪来的狗奴才……” 没猖狂地斥骂下去,陈氏就瞥见了大步如风走进的林儒丛,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狠狠地踹了她一脚。 陈氏再次摔趴在地,也胆怯的终於怕了、也慌了,立马匍匐跪地就哭道:“老爷……老爷饶命啊,不是这样的,老爷容妾身慢慢说……” “你还说什么!林彻拼尽全力跑去宫门前,若不是还有隨从在,他被逼无奈就要告官了!” 林儒丛气得脸黑极了,气息也沉重不已。 他进宫谢恩,又因找到了失窃的夜明珠,有著魏无咎先前为他出的计策,皇帝对他也无甚猜测,只看著失而復得的夜明珠,还有花廿三的美言,龙顏欢悦,就留了林儒丛和魏无咎等人说说说话,以表君臣之情。 本来皇帝都下旨传宵夜了,御膳房也备妥了,却在这时他的隨从慌忙进见,皇帝看出是家务事,就笑著让林儒丛带隨从去殿外商磋,但宫里处处都是耳目,皇帝又岂能不知林彻满身是伤,狼狈不已地跑到宫门外大喊救命? 但这也怪不得十几岁的稚子,只怪陈氏作威作福,发疯发昏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林晚棠头上,甚至还要牵连殃及到林彻! 林儒丛一瞬就气炸了肺,好悬没当即宣太医保命,幸得魏无咎就在他身旁,抚慰劝解,还说事关他未过门的妻子,於情於理都该跟过来一趟的。 “爹爹,救救姐姐……母亲要……要杀她……” 来到宫门外,林彻还死活没肯进轿輦,就带著不知道从哪儿滚得一身泥,无比虚弱的一见林儒丛出来,连站都站不稳地摔进爹爹怀中:“我怕……姐姐……” 一声声的呼救,悲切又哀凉,更切中了林儒丛急切的心! “陈怀玉!”林儒丛大发雷霆,脸色一沉满屋子的人都嚇得不敢喘息,他只愤然地盯著陈氏:“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就等我进宫,预谋要对棠儿不利?” “我有没有说过?棠儿先前悔婚不怪她,她也没有做错,这事不再提了!你还以此没完没了,你拿我说的话当狗放屁吗!” “何况,棠儿是我唯一嫡女!就算行为失当,做法偏颇,轮得到你对她发难行处吗!啊?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林儒丛真气坏了,恨不得抓起陈氏直接活剐了她。 陈氏怕得身子发抖,脸色煞白又通红,一时五光十色的难看极了,她羞耻的攥紧帕子,跪伏在地只觉得彻底没了脸,余光再看向一侧站立的林晚棠,都不用再多看,就能猜到林晚棠此刻是何等的得意。 林儒丛偏护著他,男子从不插手內幃之事,但十六年来,只要关乎林晚棠的,林儒丛寧可破例也要一究到底,就怕他宝贝女儿受到半点委屈。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不用说林霄,他在家时,亲力亲为的护著这个妹妹,为了让林晚棠自小就手头宽绰,不吝嗇银子,林霄竟小小年纪就跟人在外合开了几个铺子,月进帐大部分都给了她,衣食住行哪样都让林晚棠在京中闺秀们中拔得头筹! 就连林彻,这个亲娘毫不起眼,人微言轻的庶子小崽子,明知今晚凶险,还不顾安危的非要来搅浑水,就为了护著林晚棠! 可凭什么?她林晚棠又何德何能! 所谓的嫡女?呵!她也配! 陈氏气恨又嫉愤得膛瞠目欲裂,咬牙一下哭嚎出声:“老爷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发作妾身?老爷就不问问是非黑白吗!妾身所作所为,不也是为了咱们太师府?不也是为了老爷的顏面?” “林晚棠她不知廉耻!目无礼法!哪有女子擅自悔婚的?她触怒了太子殿下,老爷还要执意袒护,这说得过去吗!老爷知道外面是怎么说的吗?说林晚棠……” “说她什么?” 一道低醇冷沉的男声,倏地席捲,尾音刚好碾压盖过了陈氏的哭嚎。 所有人侧目,就看到身著墨青色文武袖袍的魏无咎,长腿大步,迈进屋內,倨傲的面庞还是那么冷峻,却沉敛的仍旧好看的惊心动魄。 他一手隨意地扶著腰间的佩剑,骄矜地也没看陈氏一眼,反而目光与林晚棠相交,看到她似乎並无伤,但也略微蹙了眉。 林晚棠安抚地对他一笑,示意自己无事,无需掛念。 魏无咎没收回视线,就余光又瞥了眼江福禄。 江福禄当即会意,『啪』地抽了陈氏一掌:“说话!没听到大人问你话吗!” 这气势,这態度,显然不是在对一位当家主母了。 林晚棠诧异地抿了下唇,有心想直接问询林儒丛,但碍於屋內人太多了,她就没急於开口。 而陈氏被打得又一激灵,愤愤地瞪了眼江福禄:“你个老阉人,还敢对我动手?你也配!” “放肆!陈怀玉!”林儒丛怒声呵断,攥紧的拳头有心直接弄死陈氏,但考虑再三,还是直接吩咐管家:“带夫人回院!从今日起,看著她禁足不许外出!” 管家当即应声领命,但欲言又止的似乎还想多说什么,可看著林儒丛盛怒的脸,到底是没说。 “老爷!我不服!我都是为了咱们府,为了你啊!我没做错,凭什么还要处置我?老爷……” 陈氏一时再难维持夫人的矜持,挣扎哭闹得如同泼妇,还试图推开家丁扑向林儒丛,最终被江福禄塞住了嘴,硬是和管家合力將她拖了出去。 第76章 撑腰护妻 “老爷……林儒丛!” “你这么做你对得起我吗!你好狠的心啊,你忘了你当初……唔唔!” 一声声怒吼最终化为呜咽,陈氏心不甘情不愿的悲痛极尽划破夜寂。 林儒丛气得捶胸顿足,不住摇头嘆息,再看向林晚棠,满脸愧疚苦闷,“棠儿,爹爹知道你心里疑云颇多,事到如今,也瞒不下去了……” “等下你和魏大人隨我来书房吧,爹爹慢慢全部说与你。” 林儒丛喟嘆的脸色复杂,一手搓揉著太阳穴,再吩咐家丁:“去把知夏叫来。” 知夏就是林彻的娘亲,但在府中没有位份,基本与僕从无异。 不稍片刻,知夏便叩门走进,躬身对著魏无咎、林儒丛行礼,也对林晚棠欠身福了一礼,循规蹈矩的面容柔和,脾气也如话音,柔软又恭顺。 “老爷,魏大人,大小姐,奴婢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望老爷、大小姐保重贵体。” 林儒丛对她谈不上有什么喜爱,一向都是淡淡的,此刻就示意她平身,先问了句:“林彻怎么样了?” “彻儿受了惊嚇,略有一些皮外伤,太医已经诊治过了,无碍的,奴婢替四少爷多谢老爷掛念。” 林儒丛“嗯”了声,捋了捋鬍鬚:“林彻打小身体就不太好,这次动盪又幸好有他,知夏,回头你跟著管家去趟库里,隨意挑些,不必节省。” 林儒丛又知会管家多给林彻取一些上好的药材、补品等。 知夏受宠若惊地连忙跪谢。 林儒丛扶著她起来,又道:“夫人身体病了,往后这府中后院事宜也很难插手管持,知夏,你进府也有些年头了,过后我会与族中长辈们商议,扶你为二夫人,往后这府內事宜,你就先代为操持吧。” 知夏愣了愣,换成旁人早就忙不迭的应著了,但知夏却慌忙后退再度行礼:“老爷这不妥的,奴婢福浅,不求鸿达,操持府內事宜这些,还是……” “姨娘。”林晚棠適时开口,还直接按著林儒丛的意思改了口。 一声姨娘,生生叫愣住了知夏,却也让她感动得鼻息发酸,当即眼眶就红了。 林晚棠绕过来,轻轻地握住了知夏的手:“姨娘,这么多年您侍奉爹爹,照顾养育四弟,您品性端正,处事隨和,现下操持府內事宜,您也是担得起的。” 知夏动了动唇,又听林晚棠握紧她的手说:“就別推脱了。” “这……” 知夏知道林晚棠是一片好心,生怕陈氏再復宠復权,又如曾经那般折辱磋磨她,毕竟林晚棠在家留不了多久就要嫁出门了,往后再难照拂庇佑她们母子。 知夏感念的泪水滑落,她忙侧过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也呈情的接受了管家之权,但又多补了句:“老爷,大小姐,奴婢只是先代为操持管家,若日后大少爷娶亲了,这府中大小事宜还是要交由大少奶奶的。” 这话是正理,也凑巧提到了林霄的婚事。 林儒丛早已为儿子物色好了人选,就点点头:“嗯,霄儿也快成婚了,到时候再议吧。” 解决好了这些,林儒丛就先带著知夏出去了。 房內只留下了林晚棠与魏无咎,还有江福禄,以及几个丫鬟。 还未成婚,两人也无法独处,因此江福禄就算有心迴避也不能,只好尷尬的立在一旁,低头非礼勿视。 魏无咎缓步上前,也没言语,就先挽起了林晚棠的双手,细细地看过,確定无伤后,他这才问:“身上其他地方呢?可有伤著?” “没有,多谢都督垂掛,晚棠好著呢。”林晚棠含笑地望著他,看著这张清雋如画的脸,虽看不出什么神色,但关切在意也是眼角眉梢藏不住的。 她自小就是被父亲哥哥疼宠著长大的,不能说习惯了被呵护,起码也不想再像前一时那般被沈淮安冷落漠然以对。 尤其是两相一比,林晚棠只觉得自己上辈子真是猪油蒙了心,不然怎么没早早看上相中魏无咎? 林晚棠扫去心中繁思,看著魏无咎不苟言笑的冷脸,就想逗逗他,也缓解一下这一晚的惊悚杂乱,就道:“都督,你这么隨我爹爹一同回府合规矩吗?” “万一,要是我真的对母亲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那都督此番前来不会是……要与我大义灭亲吧?” 魏无咎微皱的眉当即就深了,却顺势握紧了她的手:“胡说什么。” 林晚棠心下一沉,她本是戏言想著逗逗他,没有试探之意,但若是她不小心说中了…… 没等她胡乱想下去,就听到魏无咎又很淡的扔了句:“你做什么,不都是合该的吗?” 换言之,他此番与林儒丛一同前来,是为林晚棠撑腰出头的,而不是审度她做法对错,又什么大义灭亲的。 林晚棠微怔,很快听出了话外音,不由得扬唇笑了。 笑得明媚,也很张扬。 亦让魏无咎不经意地垂眸看她一眼,却一瞬就挪不开眸了。 江福禄记掛著时辰,再怎么不合时宜也不得不清嗓子:“大人,小姐,老奴逾越多言一句,是不是该移步前院书房了呢?” 还有更加要紧的密事没有讲明,林晚棠也心里记著,忙应了声,就带著小秋先进了內间,换衣披袍,也梳发妥善后,这才与魏无咎一同去了前院。 来到书房,檀香裊裊,林儒丛已经在书案后等候两人了。 魏无咎上前略微頷首:“太师,此事关乎家事,若有不便,臣自当迴避。” 林儒丛微嘆地轻轻摆手:“大可不必,魏大人已与我女定了亲,採纳小定又即將礼成,说句俗露的,你既已是我家姑爷,家事就不必避讳了。” “只是要让魏大人见笑了。”林儒丛嘆息重了些,再看著走到近前的林晚棠,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棠儿,爹爹要说的事,你心中是不是也有推敲了?” 林晚棠迟疑地抿了下唇,也没隱瞒就轻然点头:“是的,孩儿听过一些府內下人们的风言风语,再结合多年来母亲对孩儿的种种……” 第77章 悲愴真相 林晚棠顿了顿,无奈地悵然一笑。 她再言:“说实话,孩儿是不信的,母亲对孩儿与兄长宽宏疼惜,偶有苛责,也是诸多为孩儿著想。” 她无法说出前世经歷,也只好尽力巧妙婉言。 林儒丛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棠儿,你最是懂事的,但……传言不假,陈氏確实不是你和霄儿的生身亲母。” 林晚棠驀然一愣,虽心中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林儒丛证实,还是让她心中惊骇。 林儒丛放开了她的手,起身踱步,深吸了口气再慢慢道:“听下人们说你知道了林雅颂的名讳,也好奇她是谁,若不发生今晚之事,爹爹还想再瞒你和霄儿几年……不,可能是几十年,这个秘密我是打算带进棺材的。” “但事宜如此,也是天意……罢了,我就都说了吧,但兹事体大,你与魏大人也要守口如瓶,切勿让此事再让多人知晓。” 林晚棠惊怔的脸色空白,还没回过神,魏无咎已然微微抱拳,郑重地开口:“大师放心,在下定当三缄其口,绝不与他人多言半句。” 林儒丛点点头,再长嘆道:“这件事该怎么说呢?林雅颂,她才是我的结髮之妻,而陈怀玉是她的陪嫁丫鬟……” 府中从来没有调包孩子一说,而林青莲的生身亲母,也不是早死的李福全,而是陈氏。 林雅颂,虽也姓林,但实际上与林家並不怎么沾亲,也早就出了五服,她家境殷实,但非官宦人家,而是淮州的富商巨贾。 可所谓士农工商,所以门第上,还是略差於林家的。 但林雅颂与林儒丛幼时因缘相识,长大后再见倾心,两家便也不想蹉跎了两个孩子的心意就定了亲,那时候的林儒丛一心科举赶考,不想靠家里帮扶寻个一官半职,只想折桂后请旨赐婚,再风光大娶,给林雅颂一个体面的风光。 事实也诚如所愿,林儒丛高中探花,入朝为翰林,天子秘书,求旨赐婚,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妇,转年就生了嫡子大儿子林霄,琴瑟和鸣,日子也是闔乐,可好景不长,就在林霄四岁时,林雅颂又怀上了,但朝廷也变天了。 闽越王起兵造反,仗著私自囤兵百万,一举攻进了京城,烧杀抢掠,屠戮百姓,生灵涂炭的同时也大举逼宫。 林儒丛先是忙於朝政,处理战事,后又忙著带兵护驾守护京城,后大势屡败,战局已定,他又不得已要想方设法护住自己,乃至一族,以及朝中眾多官僚的性命,不得已俯首称臣,也被无数人唾骂为懦夫、走狗,叛徒。 而其中,就有林雅颂。 林雅颂不是不理解夫君的隱忍,但她父母双亲,所有母家全族,皆丧命於乱军的刀剑之下,上百条人命,死不瞑目的让她如何能与林儒丛一般隱忍屈服? 她几次动了胎气,勉强拼死生下林晚棠后,就带著几个衷心的家將消匿隱退,让林儒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难找寻,直到转年新皇登基,祭祀护国寺时,一伙人伺机而动,欲要行刺屠龙! 林儒丛当时就在场,护驾的同时,他也指挥著禁卫军擒拿乱党刺客,可他做梦都想不到,追击一人到了野巷,那人摘下面罩头巾,竟然……就是林雅颂。 当时她已身负重伤,还提前服了毒,誓要不成功便成仁,濒死之际倒在林儒丛怀中,毫无半分愧疚的只剩不舍的依恋:“对不起,无双哥哥……” 无双,林儒丛的表字。 这一声无双哥哥,除了林雅颂,世间再无人这么唤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心中的筹谋大计,但我……我爹娘都死了,我全家那么多人都死了啊,我做不到跟你一样臥薪尝胆,我就是要为他们报仇……” “错的是皇帝,是这世道……是我……不是我的两个孩子……相公……毁了我的脸,別……別认我……別牵连霄儿棠儿……” “无双哥哥,是我辜负了你……护好我们的孩子……下辈子……” 下辈子怎么样?还愿与他结为夫妇,还是……不愿再相识? 这像是苦痛淬毒的一根针,深深地嵌入林儒丛的心底,已经多年,可当时他悲痛欲绝的却什么都问不出口,只抱著她泪如泉涌。 林雅颂没说完就咽了气,临了还用最后一丝气力,內力摧向自己的面庞,就为了销毁容貌,以免祸及林儒丛和两个孩子。 这份悲慟的心意,林儒丛没法不成全,他想法藏匿了林雅颂的尸身,找了个牢中病死的尸骨替代,但过后也无法发丧,无法名正言顺地立一个牌位,只好含糊地写了个『林氏』牌位供奉在了祠堂。 而为了掩人耳目,他不得已儘快寻一个女子,既能保守秘密,又能不被他人察觉,那时候他一举一动都被皇帝窥探著,无奈之下,他只好选了林雅颂的陪嫁丫鬟,给陈怀玉改了身份,换了个询查不便的母家。 又正巧,那时候的陈氏已与他人欢好,並生了一女,起名青莲,林儒丛为了更好地让陈氏保守密事,便索性认下了那个女儿,也就是林青莲。 尘封多年的密事尽数讲完,林儒丛懊恼的脸色隱晦,默默闭了闭眼睛,却仍难压下眼底那浓浓的苦痛与潮湿。 他这一生,最爱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林雅颂。 奈何世道逢乱,天意弄人,他不得已混淆视听认了陈氏,又为求自保,以及保护眾多同僚和族人,只好一再妥协,这才有了其他两个小妾。 因为知夏和另个女子,都是皇帝赐给他的,原本也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但年月长了,两人没有探查出什么,也都生了孩子,就被皇帝捨弃,安心过活了。 林儒丛喟嘆许久,再忧虑心疼地看向林晚棠:“棠儿,前事就是这样,你可以怪爹爹瞒了你和你哥哥这么久,但別怪你母亲,她……她没做错任何。” 林晚棠怔愣惊骇,低垂的眸敛去了眼底的一切,而黯淡的脸上也早没了神采,她久久才脱口出晦涩的两字:“是吗?” 第78章 心疼哄她 林儒丛一怔,近乎诧然的有些无法置信。 也没等林晚棠在说什么,他就急言:“没能看顾著你和霄儿长大,你母亲已经后悔肝肠了,她还有什么错?” “棠儿,你为人子女,这种事怎么还能怪罪你母亲?她生前……受了太多苦。” 死后还无法好生安葬发丧,只能草草棺槨,趁著夜黑无人悄然下葬。 无法立碑,无法正名。 就连林儒丛往后多年,每逢年节祭祀,都无法在祠堂郑重地给她上一炷香,更无法让她以原配正妻之位,受陈氏等人的叩拜。 林儒丛对她的愧疚,早已如洪水酸雨,侵蚀著肺腑血脉,痛不欲生的折磨了这么多年! 林晚棠慢慢地抬了抬头,想要遏去眼中的氤氳,却控制不住泪水垂落,她抬手拭了拭,愈加擦拭不去,索性一手就遮住了眉眼。 “爹爹,孩儿没有怪罪母亲,孩子是想……只是想说,我母亲无错,那错在谁?” “我外祖一家百余个人,活生生上百条性命,就该死,该被杀吗!” 林晚棠知晓真相,胸中鬱闷难紓,气恨的眼瞳也透出了猩红:“就因为闽越王,也就是当今的圣上当年起兵谋逆,一路北上,粮草不足,胁迫我外祖一家无偿交钱交粮,我外祖一家衷心朝廷寧死不肯,他们就有错该死吗!” 最重要的,她外祖一家不是特例,而是当今皇帝造反起兵征战的路上,隨意屠戮残杀的某一家,某一些人罢了。 那其他的人呢?那么多的百姓,那么多抗议不服的群臣,若没有林儒丛想尽办法在其中周旋,又会有多少无辜的性命,惨遭杀戮? 这些人,若是被外族番邦入侵荼毒,那也就算了,只能说倒霉,恰逢战事,牺牲也是自然的,可是,这是自相残杀啊! 当初林雅颂能在已为人妻、人母之时,仍能怀揣大义,甘愿剑走偏锋行刺,也不愿畏首畏尾当缩头乌龟,继承了她骨血秉性的林晚棠,此时又怎能就此罢休! 林晚棠彻底理解了母亲当年的所作所为,不仅讚许,还很钦佩,她甚至已经有了替母亲,替外祖一家百余人,伺机向皇帝討回这累累血债! “慎言啊慎言!” 林儒丛无奈警醒,“暂时府中没了不安分的人,但也要小心谨慎!不然你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母亲?” 林晚棠別过头一再隱忍,可纤瘦的身体微微的不住发抖,怀恨又委屈的咬著唇,泪水瀰漫地含在眸中,在被魏无咎一把抱住时,到底泪水决了堤。 “哭吧,想哭就好好地哭一场。” 魏无咎低声安抚地轻拍著她的背,也握紧了她冰凉颤动的手:“府外都是我的人,太师大可放心,今夜所言,在下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走漏出去。” 有了这层保证,林儒丛悬著的心也鬆了些,略一点头,再看著埋首在魏无咎怀中哭成泪人的女儿,他疼惜的连连嘆息:“棠儿,夜太深了,你也別太伤怀了。” 林晚棠不由自主的抱紧魏无咎,抓著他衣襟,哭的不能自已。 许久,她才从伤痛中慢慢挣脱,但嗓音却哽咽得依然不成样子,可她决绝的眼中篤定又悲壮,坚持道:“爹爹,我想去祠堂祭拜母亲。” 这么多年了,她年年节祀也会去祠堂,但从来没有正经地在林雅颂的牌位下行礼叩拜,还毫不知情地对旁人喊了十六年的母亲。 林儒丛长嘆:“是该去的,也不宜明日,就现在吧。” 明日天光大亮,锦衣卫必然要隨著魏无咎撤离,府中虽然下人都口风严谨,也都是林儒丛精挑细选信得过的,但还是难免有什么差池万一。 三人调整了下心绪,不稍片刻就绕过前院,也没让家丁跟隨,径直去了祠堂,林晚棠也终於知晓所有,郑重悲痛地对著林雅颂的牌位,长跪叩首。 “母亲……” “孩儿现在才知晓所有,母亲在天有灵这么多年都在看著孩儿,孩儿不孝,但孩儿实难忘怀母亲的彻骨深仇,孩儿发誓,有生之年一定寻到良机,搅翻朝党,尽力拨乱反正,匡扶皇室正统重新归位!” 林雅颂生前拼尽全力想做到却没能做到的,她林晚棠想孤注一试。 现在的皇帝,沈淮安……这些乱臣贼子,以为改朝换代了,就能將笔笔血债,累累恶事一笔带过,全盘抹除?笑话!天理昭昭,老皇帝当初肆意屠戮,坑害黎民,他和他的血脉子嗣都不配再居高位! 魏无咎在旁也撩起长袍一併跪下行礼,叩拜岳母,但听著林晚棠悲愴的言语,他微不可闻的身形僵了僵,讳莫的脸上也一片幽深。 但在他起身,再对她伸出手时,冷峻的面容又恢復如初,与林晚棠一起叩首,一起进了香。 林晚棠的眼眸还有些红,氤氳的气息不稳,尤其看著那『林氏』的牌位,她闭上颤动的眸,脑中都浮现不出林雅颂的模样。 “母亲,我都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魏无咎呼吸一紧,侧身就抱住了她:“你长得定然与你母亲很像,信吗?她在天的英灵一直都在庇护著你,看著你呢。” 林晚棠怔了怔,咬著唇默默的泪珠垂落。 “从幼时,看著你咿呀学语,蹣跚学步,看著你听学受教,看著你提笔练字作画……” 魏无咎少见的耐心循循善诱一般,低醇的嗓音也舒缓,带出一股子他自己都浑然未觉的轻柔:“看著你从一个不大点的小丫头,一天天长大,一点点出落,看著你芳华及笄,看著你不堪受辱,一番风骨可慰天地,不辱没林家门风。” 说著说著,魏无咎再想著林儒丛诉说的往昔真相,讚许林雅颂之余,他竟更多的是怜惜林晚棠,当年她还那么小,话都不会说,就没有了母亲。 为了不招罪,为了顾全大局,小小的林晚棠从记事起,就要被矇骗地认陈氏为母。 每每陈氏苛待於她,她既不懂缘由,还要自欺欺人地以为严母就是如此,一定是自己没有做好,一定是自己需要悔教。 所幸,真相浮出了水面。 第79章 闹了乌龙 魏无咎不知何时声音哑了些。 他薄茧的指腹擦拭著她溢出的泪,却似断了线的珍珠,怎么都擦不尽,他无奈,最终抱著她旋转换位。 他用身形挡住了祖宗牌位,再俯身,轻吻上了她的眸:“不哭,眼睛都肿了,不哭了……” 林晚棠动容的鼻息酸涩,满心也炸裂苦痛,却因著他的举动而驀然愣住。 魏无咎低眸看了看她,如迷途的小鹿,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布满了晶莹,让人心头软的发疼,他展臂抱紧她,再低头一寸寸吻去了她脸上的泪。 “再哭就成小花猫了,你母亲在天上看著也会不忍的,听话,嗯?” 林晚棠惊愣的胸如擂鼓,一边是还未完全褪去泛滥的悲痛,一边又是感知著他亲昵的举动,她从未体会过这些,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愣了半晌后,她终究回过些神,就一把下意识的先推开了他。 同时,林晚棠也连连后退了几步,回眸又看了眼祖宗牌位,再转过身,有些困惑,也有些无措,羞涩的红晕也渐渐瀰漫了脸颊。 “你……” 她动了动唇,却怎样都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音。 该说什么? 说他怎么能如此乱来?但他发乎情止乎礼,也不算轻薄於她。 说他这样成何体统?但他用身形挡开了祖宗牌位,也不算轻视无礼。 那说他不该举止这般亲密?可两人婚事已定,尤其是今夜魏无咎能向皇帝请旨,与林儒丛一同而来,就已经更加坐实了他这太师府准姑爷。 林晚棠脑子一时还很乱,欲语还休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就羞愤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疾步而去。 一夜无眠,林晚棠回到房中也没留人侍候,她就坐在榻上,一遍遍回想著父亲说过的每一个字,浮想著母亲生前的事跡…… 万般悲痛中,竟稀里糊涂的总被魏无咎的举动所牵引。 她摸著还很滚烫的脸颊,心中也沁出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浑浑噩噩中也不知道是何时才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她听到外面有嘈杂往来的脚步声。 “几时了?” 林晚棠揉著眼睛一开口,才发觉嗓子哑的厉害,再要坐起身,却被一道气力按著肩膀轻缓的又让她躺好:“还早,再睡会儿。” 低醇的男声也熟悉的令她心头髮紧。 她掀眸惊愕的看著挪身坐在榻旁的魏无咎,讶异不已:“你……你怎么没走?还在我房里?” 难道昨晚两人……就这么同处一室过了一夜? 自然不能。 魏无咎不在意自己名声如何,但他也不至於冒犯败坏了她的名声,可看她惊讶的样子,他不禁低笑了声,故意逗道:“本督是你什么人?” 林晚棠无暇理会这些,下意识就飞快坐起,还顺带扯著被子裹住了自己,再手指向外门:“这不合適,都督,我们还没成婚呢,您先出去,快点啊!” 世家大族对女孩的教养歷来严苛,这闺阁內间,莫说旁地外男,就连林儒丛,林霄,她的父亲兄长都不曾踏入,如今却让魏无咎破了例,传扬出去像什么样子? 魏无咎不想过多解释,也不起身,反而还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再端著她脸颊,迫使她不得不直视与他,听他不紧不慢地依旧问:“是你什么人?回答我。” “我……你……” 林晚棠话到嘴边也羞得道不出,急切的又挣扎不过,最终她咬牙没什么好气的:“都督,您可有疾否?” 是不是有病? 话音有些疾言厉色,顺带地,她终究一把抽回手腕,再推开他:“脑子可否康健?都督,这是我闺阁啊!” 言外之意,能不能尊重一点她?能不能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是有婚约的未婚夫就能擅闯,还留宿的吗! 可魏无咎不慌不忙,依然饶有兴趣地倚著床畔,甚而勾唇漾起一笑,他也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抬了抬眸,“是吗?你可看清?” 林晚棠一怔,再抬眸环顾左右,这才惊奇地发现…… 这里根本不是她的闺阁! 而是府中閒置的別院,平时就用来招待亲戚宾朋的,但因著偶有女眷,所以这间房屋的装点与她闺房相似了些许。 这就闹乌龙了…… 林晚棠自知没了理,尷尬地抿抿唇,也低下了眸:“那个,我怎么会在这里?” 魏无咎见她恍然明了,便起身去了外间,让春痕打了水,拧了一条冷水帕子,他拿回来递给她:“敷敷眼睛,哭得还有些肿。” 林晚棠诺诺地点了下头,接过也乖乖照做,但还是疑惑的余光瞥著他,“都督还没回我呢?我记得昨晚我是回了自己院子的。” “是了。” 魏无咎站在一旁又伸手,拿回她用完的帕子,再端给她一盏茶,隨口淡道:“但大师担心你忧思过重,便让人在你睡下后抱来別院,也便於下人侍候。” 林晚棠揉著头眨了眨眼睛,乍一听感觉魏无咎解释得合情合理,但总觉得…… 她还想追根究底,奈何魏无咎催她快些饮茶,缓缓嗓子,他也岔开了话题,谨言叮嘱道:“你母亲的事,事关重大,切记勿让旁人知晓。” 林晚棠郑重点头:“这是自然。” “陈氏已经由太师发落了,暂且无法废除了她,但往后在这府中也形同虚设,如似废人了,你无需再有任何顾虑。” “嗯,我知道。” 林晚棠言语后,啜了两口茶,稍一入喉才感知苦涩瀰漫,她不禁皱眉:“这是药茶?” 魏无咎再次坐到了榻旁:“润喉清肺,春痕根据你药箱中的笔记调配的,可有不妥?” “没有。”林晚棠又喝了几口,慢慢回甘乍现,口中也没那么苦涩难忍了,她一笑:“这茶甚好,多谢都督,昨晚是,现下更是。” 不等魏无咎有何回应,林晚棠挪身而起,也没使唤丫鬟进来伺候,她就拿过外袍披上,再隨手理了理髮髻:“都督可用过早膳了?” “若没有,我想亲自下厨,不知都督可否愿意尝试?” 第80章 相知相依 林晚棠动手麻利,进了灶房就寻了一口小锅。 洗净后倒入些清水,再让厨子找了些白糖,春痕和秋影切了些山楂、红枣,又备著了些鲜牛乳。 一样样加入再搅拌,然后放在炉子上小火燉著。 不一会儿奶香四溢,刚沸就取下来倒入一净碗中静置。 林晚棠又取了几个鸡蛋,只要蛋清,打入另个碗中搅拌,隨著行云流水的动作,她脑中混淆的思绪也渐渐沉淀。 母亲…… 林雅颂的身份,以及生前的事跡,绝非普通密事,也不怪林儒丛隱忍多年,现下再怎么厌恶也不得不留陈氏一命,往后逢场作戏也有用得著的地方。 而昨晚,魏无咎不是个话多的人,沉默寡言,冷情冷血,因著六亲缘浅,他又早已父母双亡,毫无顾虑的他一向杀伐果断,对別人心狠,对他自己更是狠的残忍。 但这样的他,昨晚竟在听闻了林雅颂的旧事后,陪她一同去祠堂祭拜,又罕见地说了那么多,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心疼她,也在哄她。 林晚棠不是傻的,想著这些,手中搅拌动作没停,但心下却似被什么触动,柔柔的,软软的,熨帖地让她含笑的眉眼轻缓柔媚。 “小姐,这些活计还是交给奴婢来吧。” 春痕上前想要接手,但林晚棠看了看碗中搅拌的,“已经好了,把那只盛了牛乳的碗端来。” 她用筷子挑开那碗牛乳上的奶皮,再將蛋液慢慢倒入,隨著搅拌重新上炉灶,將混好的牛乳重新蒸煮片刻,隨著沸起的水,一股好闻的奶蛋香扑面。 春痕和秋影互相看看,欣喜的眼睛亮了亮。 “好香啊,小姐好手艺!” “这道菜叫什么呀?小姐。” 两人问著,也垫著布巾取下大碗,放入端盘,被林晚棠接过时,她笑道:“我也不知道,没事乱琢磨的,还没起过名字呢。” 说著,她就端著进了屋,放在桌上,她先拿一双银筷戳了戳,“已经好了,都督,这道餐食有些偏甜,但口感极佳,不妨尝尝?” 她又拿勺子挖了一小碗,將之前调配好的果酱淋在上面,递给魏无咎。 魏无咎看著色泽诱人,浓香甜糯的美食,眉宇微有摺痕,他隱约感觉林晚棠发现了他嗜甜的口味。 他淡淡一笑,一手接过用汤匙慢慢放入口中,果然,是极好的。 “不错,好吃。” 他也给出了十足的讚许。 林晚棠扬眉展顏,再取个小碗,也给自己盛了些,就坐在一侧的桌旁慢慢食用,搭配著其他几样膳食,林晚棠胃口不济,吃得也少,用好就一样样为他布菜。 食不言,魏无咎用食雅致,举手投足都透著骨子里浑然天成的轻鬆徐缓。 林晚棠见他用得差不多了,便將一侧备著的茶盏和巾帕递了过去,而这从始至终她都含笑地悄悄望著他,以赏识欣然的目光…… 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从怀疑,相互试探,到现在的基本信任,甚至统一战线通力合作,那往后是不是也能彻底心无旁騖地同舟共济,一致对外? “怎么?”魏无咎放下茶盏,没太懂她的眼神。 林晚棠笑而不语,顺势隔桌握住了他清秀修长的大手,十指慢慢相握,她悔婚时孤注一掷地选上他,果然没错。 “没什么,都督。”林晚棠一扫眼底的幽深,依然笑著握紧他的手:“解决了陈氏,也解开了我心中的一大疑惑,但仇人还剩两个,我们往后该当如何?” 魏无咎没急著说什么,就垂眸看著她握来的那只手。 很小,很白,也很柔软。 如似猫爪,明明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却恍若像是抓进了他肺腑,让身体的死寂的某处,漾起一丝丝的微波。 他喉结滚了滚,移开的眸色晦暗,但却在片刻后反握紧了她的手,“你想如何?” “我吗?”林晚棠没想到他又把问题推给了自己,她略有紧眉,思忖著道:“我不太懂前朝之事,所以绊到沈淮安,我怕是不太敢出谋划策。” “这个不妨事,朝中琐碎可慢慢说与你。”魏无咎直言打消了她的顾虑。 林晚棠就笑了:“那这也是后话了,朝中风云窜动,哪是能容许我慢慢了解,再慢慢谋划的?都督,快別逗弄我了,还是按原本的规矩来吧。” 魏无咎轻一挑眉:“嗯?” “我处理林青莲。”林晚棠也坦言直白,但调皮的手指却弯动,挠了挠他温热的掌心:“都督应对沈淮安啊。” 隨著奕奕恣意的神采,举止丝毫不轻佻,反而古灵精怪的分外討人。 魏无咎没忍住低笑了声:“还跟我谈起条件了?没规没矩。” 舒缓的声线很淡,也了无半分责怪之意。 林晚棠笑顏如花:“都督疼宠,多多包涵一二了?” 魏无咎睨了她一眼,没再言语,又饮了几口茶这才理著衣袍起身,“太师昨夜一夜未睡,书写的回稟摺子应该也面圣了,宫里很快就会有消息,你是如何打算?” 林晚棠也顺势起了身,看眼外面的日头,“这个时辰,我爹爹多半还没歇息,我过去请个安,然后就回院备嫁咯。” 少顿,她想著因陈氏闹出的乱子,宫中就算不尽数知晓,但也必然会牵绊到林青莲,又会再做出什么妖呢? 林晚棠的笑意轻了些,再言:“都督大可放心,我不是那糊涂人,绝对不会未做筹谋就以卵击石,无论太子妃如何,我都会暂避锋芒的。” 换言之,也就是暂时选择忍。 林青莲失去了陈氏这个助力,必然孤立无援,仗著『有孕』也肯定会想法子解救陈氏,顺带惩治林晚棠。 那她何必硬碰硬呢?就用备嫁之名,拒不见客,也不进宫,酿林青莲手段再强,再怎么恃宠而骄又能耐她何? 魏无咎满意她的想法,隨口“嗯”了声,就叫春痕秋影进来服侍,他也在拾掇好衣袍后,款步而出。 林晚棠照例先去给林儒丛请了安,父女俩经过昨夜畅谈,也再无秘事可言,林儒丛拉著她又仔细叮嘱了一番,最后便道:“去吧,別让魏大人等急了。” 第81章 出游散心 林晚棠一愣,有些状况外的:“爹爹何意?都督不是已经都走了吗?” 魏无咎每日事务繁忙,除开东厂锦衣卫,他还要执掌军机处,因著沈淮安还被罚禁足,他原本十倍地忙碌,最近也在不断翻倍。 林儒丛靠著躺椅,隨手盘玩著玉核桃,看著她就摇头笑嘆:“魏大人没跟你说吗?你还瞒著爹爹,他今天休沐,昨夜就跟我说了,今日要带你出去狩猎遛马。” “啊?”林晚棠讶异,却也掩唇而笑:“孩儿怎敢瞒著爹爹?都督真的没与我说,不过狩猎遛马……孩儿可以去往吗?” 一言一行,她都合著礼制束法,正统的世家嫡女,就是丝毫都让人挑不出弊端。 “按理说是不可的……”林儒丛话一开口,就瞧见了林晚棠失落的眸色,他到底是不忍心,又改口:“但魏大人有法子,不会走漏风声,你且就隨他去吧。” 去玩玩散散心,也免去了宫中闹出事端,牵扯或又搅扰了她的心绪。 这也是魏无咎昨夜与林儒丛商谈后的意思。 林晚棠没深揣摩这些,她素来喜爱骑射,好不容易得到机会更是开怀,笑著应下就在林儒丛的催促下出了屋。 不出所料,魏无咎已经在后院门外等她了,骑著一匹通体黝黑的汗血宝马,冬日凉淡的光线下,映照的他清雋的面容肃漠,骄矜透著不怒自威的气魄。 夜鹰已经牵来了玄驪,看到林晚棠走来就躬身抱拳,林晚棠免了他的礼,春痕再为她披上雪狐大氅,白纱遮面,她这才翻身上马。 两人没带隨从丫鬟,有锦衣卫在城外接应候著,骑乘而行,很快就消隱於闹市。 东宫寢殿中,林青莲还不知晓陈氏的处境,但也听宫人们传了几句太师府一夜动盪,滋生了不少事。 林青莲惴惴不安,又不好过於打听,就嘱託李嬤嬤出宫去太师府探探口风,若可以,就把陈氏接进宫,毕竟她『怀著孕』有母亲陪伴几日也说得通。 但岂料,李嬤嬤一出了宫,就再没回来。 林青莲等不见人,心中惴惴不安地在殿內走来走去,最终才道:“三喜,扶本宫去见太子殿下。” “娘娘,殿下在广和殿自省抄经,叮嘱奴才不让人搅扰的。” “本宫也不行吗?” 三喜不知如何说,慌慌的就跪了下来。 林青莲气闷地阴了脸,自打她谎称有喜后,沈淮安就再不来与她亲近,总说让她安心养胎,他又寻了个翠荷临幸,可那翠荷,分明眉眼长得有些像林晚棠! 沈淮安口口声声说不在乎,不在意,是林晚棠不识抬举,他也不想再与计较,但他口不对心,处心积虑及早针对魏无咎,又是在为谁? 看似林青莲风光无限,可除了太子妃的头衔,沈淮安又给了她什么?不过徒有其表,一切都华而不实。 林青莲越想越气,偏生身边没了李嬤嬤,等於砍断了她的左膀右臂,她狡黠的眸里布满算计,筹谋片刻就问三喜:“按著宫里的惯例,腊月初几宫宴啊?” “回娘娘,初十五。” 那就也没剩几日。 林青莲有了主意,便扶著三喜坐回了软榻:“本宫要没记错,本宫的姐姐可是初十小定啊?那小定礼成后,就宣她进宫吧,也好帮扶著本宫操持宫宴事宜。” “喏,奴才省得了。” 三喜面上恭顺应著,可等躬身退下后,就將口信巧妙地让人传给魏无咎。 同时,广和殿中,书案四周散落了不少抄写的经文,沈淮安悠然地仰身依著椅榻,长腿搭在案上,骨节长皙的手中正抱著一枚荔枝。 “殿下,可是抄经抄烦闷了?”李福海躬身凑上近前,“殿下莫急,进了年月宫宴在即,皇上啊,已经有意要宽恕了殿下呢。” 沈淮安一笑,这些他心中有数,“你可知孤为什么不向父皇辩白,还不让母后为此找父皇求情吗?” 李福海困惑摇头,却气恨道:“那自然是殿下顾全大局,稍有疏忽才让魏无咎、林儒丛钻了空子……” “不。”沈淮安轻启薄唇,將手中莹白的荔枝赏给了李福海:“孤是故意的。” 李福海两手捧著荔枝,惊讶。 “不让他们得逞一次,庐州贪腐一案,还有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一案,又该如何啊?这些都禁不起细查,不然孤再怎么縝密谋划,也定然难逃干係。” 所以先前沈淮安就故意『疏忽』,看似让魏无咎和林儒丛联手让他栽了一跟头,实际上,他过於了解皇帝,昏庸狭隘,刚愎多疑,还过於顾念什么亲情子嗣,只要沈淮安不做出什么谋逆叛变,皇帝是不会对他废黜重罚的。 但关涉两个要案,皇帝也不会就此揭过,唯有先让皇帝惩处了沈淮安,这样那两个案子,就算魏无咎废寢忘食地查个水落石出,皇帝也会偏颇地不予追究。 这些,沈淮安上一世就琢磨出来了,只可惜,那世他听信谗言,逼宫篡位操之过急,所以才会…… 罢了,重来一次,他不重蹈覆辙就是了。 李福海不明这些,就躬身諂媚:“殿下心中自有丘壑,奴才佩服。” 沈淮安扶著他起身,慢悠悠地踩著满地经文踱步,深邃的眸中幽幽:“去找几个死侍,帮孤做件事……” 另边,魏无咎与林晚棠出了京,就放慢了脚程,也没让锦衣卫过近跟隨,两人不疾不徐地很快就进了围场。 冬日草木疏黄,冷风掠过荒山,惊起的山雀扑棱飞走。 “这个时节,会有猎物吗?” 林晚棠从未狩过猎,只听哥哥与父亲谈起过,她勒著韁绳思索了下,“都督,可曾听说过雪山有蛇吗?” 魏无咎驰马先一步立在坡头,玄色衣袍紧裹挺拔身形,腰间悬著的玉佩隨微风轻撞,沉敛的面庞闻言回眸,“未曾听说,但可以一试。” “哦?”林晚棠一直惦念著为他找寻治癒旧疾的药引子,忙驾马迎上:“怎么一试?” 第82章 钟情心动 “你哪儿来的兴趣?” 魏无咎照旧不答反问,却神色倏地一滯,“小心!” 出言的一瞬,他也猝然出手扣住林晚棠的肩膀,一把將她托抱而起,掳来了他的马背上,林晚棠困惑惊诧,下意识稳住身形的手也抓紧了他的衣袍。 咫尺间隙,气息交缠的也霎时就乱了…… 林晚棠屏住呼吸,却望著近在眼前宽大结实的胸膛,明明隔著衣衫,却近乎仍能感受到他匀称的肌肉和强而有力的心跳,她僵持的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魏无咎长臂抱稳她,再看著已经被野兽惊嚇,飞驰狂奔的玄驪,他皱眉,再低眸要开口,却也愣住。 距离太近了。 以前试探她时,也不是没有过这么近的距离,但当时心境不同,他也只是要留意她的细微神情变化,而现下…… 他看不清怀中之人的神色,却能看到她细腻柔白的面颊,吹弹可怕的绒毛都透著淡淡的粉,而她那泛红的耳畔也小巧可人,当真是艷色逆天,別有风情。 “怕了?” 许久,他才翕动薄唇出了声,也安抚地抬手拂了拂她的背:“有我,无事。” 林晚棠渐渐回过神,没想到突然出没的野兔会让马匹受惊,她慢慢地长吁了口气,再要挪身,可马背上方寸不大,她也只好赧然作罢:“多谢都督。” 再想翻身下马,而魏无咎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抬下巴对她往一个方向指了指:“看那边。” 林晚棠疑然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枯树丛中,有一只小鹿。 “会涉猎吗?” 魏无咎问询时,已经拿起了马厩里带的弓,因著这是他的马,所以选用的蛟长弓也是按著他平日的喜好,重达一石,林晚棠无论如何也是拉不开的。 “不太会,不瞒都督,我甚至都没来过这猎场,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活著的鹿……” 她还侧顏望著那在林间觅食的小鹿,再看到魏无咎拿起的蛟长弓,犹豫著要不要悄悄下马,別碍著他涉猎,就已然被魏无咎握著手搭在了弓上。 “我教你。”他说著,牵引著她的手,配合上他施力拉弓,教导著:“目光看著那只鹿,掌稳弓,肘臂微沉,你力道偏浮,再紧半分。” 林晚棠依言调整姿势,腕间力道一收,弓身稳稳贴在臂侧,颯丽的姿態,冷冽的眸色,半分不见娇怯。 魏无咎展臂稳握弓身,牵握著她的手拉动弓弦,直到弓满如月,两人气息相融,只在適宜一瞬,他道了声:“放!” 林晚棠应声而动,箭矢破空而出,带著尖锐的呼啸,直直射向小鹿。 一击毙命。 她鬆了口气,再活动下发酸的指尖,“多谢都督,助我成功猎下第一只猎物!” “算个好彩头。”魏无咎收了弓,猎物自有人会收拾,他驾马与她继续行进:“想要什么奖赏?” 林晚棠眉眼一动,欣然的皓齿明艷:“要什么都可以吗?那我想要……” 说话时不由得一回头,她瞬时怔住,也清晰的感知到心臟悸动,砰砰的跳动如似那只小鹿撞了进来。 魏无咎目不斜视,还在驾马,没听她说下去,就轻轻的“嗯?”了声。 林晚棠不懂心里是什么感觉,两世都没有过的体会,让她一时茫然,快快回过神也只道:“我想要与都督共进晚膳。” “就这?”魏无咎低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有异,似是又添了什么心事,他微眯眸:“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林晚棠遮掩一笑,又转过身清清嗓子:“那个,我不善狩猎,就不搅扰都督的雅致了,放我下马,我去溪边溜溜玄驪吧。” 她不想多言,他就不便过於强人所难。 找了个平坦些的地方,魏无咎將她放下马,吩咐两个锦衣卫照看著,他提弓驰马,身影很快消隱进了山从。 风过荒原,雪漫山间,林晚棠牵著已经安抚过的玄驪,漫步走在溪边,时不时地听到山中响动,马匹低鸣,她脑海中几乎能浮现出魏无咎涉猎的英姿意气。 他……长相俊朗,身材頎长挺括,文韜武略,样样都是万里挑一的出类拔萃。 这样的人,即將就是她的夫君。 林晚棠夫復无求,也无甚可挑剔的,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心…… 她意识到这是喜欢,这是钟情,是无关任何的异性之间难得的倾慕,也是她两辈子都未曾在任何人,包括沈淮安身上得到的一种感觉。 所以她惶恐,也是真怕了,不想儿女私情误了事,也绝对不能因此就如上辈子那般,任人磋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飞快甩了甩头,深呼吸也压下了瀰漫的心悸,再搓揉著玄驪的鬢毛,专心散步遛马。 晚些时,魏无咎狩猎归来,猎了两只狍子五只野兔,他將这些都赏给了锦衣卫,只留下了那只鹿,让人处理妥善了,切了鹿腿肉送来。 余下的在一行人回到静园后,他让江福禄送进宫,请皇上尝尝野味。 林晚棠先回院梳洗了一番,再过来时换了身淡青色的常服,看著魏无咎让人在桌上布置了炭火炉,就挽著衣袖上前:“可是要烤肉?那我来。” “不用,坐著。”魏无咎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观念,净过手就亲自烹烤,一片片鹿肉很快烤好,他也將熟好的夹进她碗中:“尝尝。” 鹿肉提前经过醃製,炭火慢烤,不柴不腻。 林晚棠尝了一块,就忍不住笑道:“好吃,都督好手艺,也快坐下,我烤於都督吃。” “无事,你吃你的。”魏无咎慢条斯理地还在继续烤制,余光瞥见小跑进来的江福禄,心下大致瞭然,便言:“东宫又有异动了?说吧。” “大人料事如神,还真是。” 江福禄躬身上前,也无需避讳林晚棠,就是愁闷的脸色凝重了些:“太子妃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已经往太师府下了帖子,要传林小姐进宫呢,还有太子,他竟然私下让內务府新进了一批仿製的银碗银筷,这是……要谋划毒害谁啊?” 第83章 不知好歹 想要毒害谁? 魏无咎和林晚棠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彼此已然心照不宣。 江福禄忧心道:“这篡改的银碗银筷,就验不出毒了,柳院判明面上又是太子的人,那太医院守口如瓶,这中毒之人,不就轻易被混淆了?” 中毒后,就说成是沾染风寒,或其他的什么。 谁会追究?又如何细细探究? 神不知鬼不觉的,沈淮安就能在宫中,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巧妙地杀人於无形。 林晚棠听得心惊,完全不敢诸多联想,就下意识攥紧了魏无咎的袖袍:“都督再进宫,可务必要谨慎小心。” 江福禄也道:“是啊,这多半是衝著大人来的。” 魏无咎平静的面庞无甚异样,甚而还扯唇笑了声,“我自有分寸,无需担忧。” 轻顿,他又深眸望向了林晚棠,话音一转:“可是,也不排除会是你啊。” 林晚棠呼吸滯了些,再想想:“確实,就跟陈氏的做法相同,明面上隨意拋出一个藉口搪塞,让所有人以为我自尽死了,再偷偷將我藏起来……” 那这样,沈淮安就能肆意地对她为所欲为了。 但是…… 这恶毒的招数,是陈氏为了林青莲借腹生子,而沈淮安犯不上对她偏执至此吧? “我还是觉得事有蹊蹺。”林晚棠斟酌的眉眼沉了,“都督,我们还是早做打算,別让他得逞为好。” 魏无咎轻点头,眸色示意江福禄附耳上前,嘱託吩咐了几句,最后则道:“再著人转告三喜,无需惊慌,静观其变。” 先静观其变,等筛出沈淮安要对付的人是谁,若是他,那魏无咎就反其道而行之,让沈淮安尝尝作茧自缚的滋味。 但如果要对付林晚棠…… 魏无咎敛下的眸色讳莫轻淡,但轻然勾起的唇,却溢出了一抹阴翳。 江福禄谨记躬身退下,两人继续用食烤鹿肉,吃的差不离了,丫鬟就端上了雪梨银耳盏,缓解油腻动热。 再晚些,顾虑著后日初十,小定礼,林晚棠不便再留静园,魏无咎就让人套马备輦,春痕和秋影陪她回了太师府。 林晚棠照例又先去给父亲请安,却在院门处就听见了石子坠落之声。 是姜思九。 她无疑止步,姜思九也会瞭然,先去房中等她,再要进院,管家就迎了出来。 “大小姐,老爷说天寒露重,无需那些虚礼,让大小姐快些回房歇著就好。”管家行礼说著,可脸色却有些訕訕。 林晚棠看在眼中,免了管家的礼数,淡笑:“林伯,不知爹爹今日一切可好?” 管家犹豫了下,到底没忍住上前压声说:“大小姐,老爷今日可气坏了!都是因为夫人……不不,是那陈氏!” “她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污言秽语咒骂起了先夫人啊!” 管家是家生奴,自小就跟在林儒丛身边,也知晓林雅颂之事,“还捎带的也诅咒了您!本来呢,老爷碍於府中顏面,也不能把这些事张扬出去的,就想著把陈氏软禁了就好,岂料她还不知好歹!” 林晚棠並无震惊,清淡的眸中只是冷了些,继而问:“那后续如何了?” “还能如何?老爷还能对她心慈手软?”管家也气得不行,克制著音量:“命两个得力的嬤嬤去掌了陈氏的嘴,日日抽打,不死不休,但是没想到陈氏在这时候竟还是个硬骨头,怎么打都不怕,依旧嚷嚷唾骂个没完……” 看著林晚棠徒变泛出厌恶的神色,管家急忙又道:“小姐莫烦心,凑巧的事来了,刚好今日不知道是谁將伺候过老夫人的婆子找回来了,那婆子可是硬茬子,还曾是老爷的乳娘呢,有著这些,老爷就放心將处理惩戒陈氏的差使交给她了。” 提及的婆子,就是姜思九姐姐的邻居。 至於是谁送这婆子过来的,那还用猜吗? 林晚棠移开眸光,扫了眼陈氏居住院子的方向看了看,莞尔很淡:“这样便好,爹爹处事睿智稳妥,我也能放心了。” 管家想著陈氏见到李婆子时那惊恐的样子,后又被廝打得狼狈,解恨的又细细跟林晚棠描摹了一番,终了也边说边送她回了闺阁。 但房內空空,並不见姜思九。 林晚棠也不急,先让小秋去打了水,春痕和秋影服侍她沐浴换衣,再备上茶盏,添了焚著的安神香,丫鬟们才躬身退下。 房內又恢復了静默,林晚棠翻出一本医书,倚在榻上慢慢翻看著,不多时她有些困意袭来,这便开口:“还不出来?” 稍静,继而姜思九从暗处屏风后闪身而现。 “陈氏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她留存在府的人,我和爹爹也再儘快剔除,往后你无需过於遮掩,大大方方的来找我便好。” 林晚棠先说了句,再看完那页书后合上,对姜思九指了指不远处的八角桌:“有刚沏的碧螺春,尝尝。” 姜思九轻点头:“我记下了,之前我没能撬开那婆子的嘴,就想著將她掳来,在你和大师面前,她必然不敢再有所隱瞒,但苦於没寻到时机,直到今日……” 就是那夜动盪,姜思九在屋檐上裹胁之人。 后续的事,林晚棠已经从管家口中得知了,便轻然道:“嗯,这事揭过,你姐姐最近怎么样了?” “一切尚好,但是……”姜思九语塞了下,遮挡了眉目的白布却也遮不去她脸上的烦愁:“我还是没打听到,我姐姐所怀孩子的父亲是谁。” 姜思九的姐姐,数月后临盆生下的男婴,就是林青莲覬覦要偷走的。 “这就奇了怪了。”林晚棠彻底放下书籍,也坐直了身:“你说过,你姐姐没有成亲,又平日以刺绣为生,深居简出,从未与什么男子有过接触,那这……” 怀的孩子,又是哪来的? 而且最诡异的,姜思九姐妹確实无亲无故,算是极为罕见,受了莫大冤屈,就是死了,都不会有人掛念鸣冤的,但是,只凭藉这一点,就让林青莲盯上了? 第84章 定不负卿 混淆皇嗣,可是重罪中的重罪。 林青莲和陈氏,那么痛恨林晚棠,都不敢拿出林雅颂之事兴风作浪,惧怕的就是株连九族,而偷抱別人的孩子,鱼目混珠,若滴血验亲那不怕东窗事发? 姜思九知道这是林晚棠最在意让细查的,就道:“確实说不通,再容些时日,我再想办法查查吧。” 因为姜思九先前不想拖累姐姐,给自己製造了一场假死,现在又为了不节外生枝,她也不便再与姐姐相认。 “嗯,也只有这样了。”林晚棠揉了揉眉,睏倦的眸子透著鬆弛,可出口的话却清晰无二:“其他的呢?东宫那些內侍,可查清楚了?” 姜思九也正要说这些,先从袖內掏出一叠纸,闻声摸索著递呈:“有些眉目了,这是东宫四十九个內侍的户籍和奴籍拓本。” 林晚棠没言语,低眸展开那摞纸,最上面一份书写著四十九人的名讳,分为三类,中间有空白隔断,余下是拓本。 姜思九解释道:“最上面的十人,是李福海精心筛选过几轮的,都算是能让太子信得过的,也执掌著东宫內大小事宜,算是前后宫管事。” 而三喜,赫然就在这十人之中。 林晚棠已经从魏无咎口中得知,三喜是江福禄安插的。 “中间七人,约莫应该是……魏大人的人。” “余下的那些,我没查得不够细,但多半那些都是各宫派来的,可能是几位皇子安插来的人,也有皇帝的,鱼龙混杂,要我一一细致摸查吗?” 林晚棠翻了翻,渐次眯起的眸子若有所思,却对姜思九微微摆手:“免了,无需那么细致,就从这最上面的十人中,挑出一两个利用就好。” 姜思九应了声,却又思忖:“这十人,怕是……不好拉拢。” 林晚棠勾唇一笑:“想什么呢?干嘛我们煞费苦心地拉拢收买他们呢?我们要做的就是借力打力啊。” 唆使利用那些底细不明的,林青莲又不傻,尤其她身边还有个沈淮安,他与林晚棠一样,都是从上辈子腥风血雨中侥倖回来的,林晚棠知道规避凶险,那沈淮安会不知道避免重蹈覆辙? 所以就要利用沈淮安信任的宫人,稍微透点风声,让沈淮安和林青莲自乱阵脚,离间的狗咬狗就好了。 不然林青莲还要假怀孕多久?真等数月让她『临盆』? 林晚棠可没有这个耐性,对敌人的仁慈,也是对她的残忍,她勾手唤过姜思九,“挑两个宫人,在她们休沐出宫的时候,放出太子妃假孕的风声,那两个宫人都是太子的人,必然不会声张,但会怎么做呢?” 以前,林青莲身边还有个李嬤嬤,能帮她掩人耳目,销毁月事的褻裤,但李嬤嬤已经被林儒丛扣押打发去庄子了,林青莲在东宫孤立无援,还能演多久? “林青莲就算这段时日收买了几个人,但怀疑的种子,我们已经在东宫种下了,怎么破土发芽,那我们不就等著看好戏吗?” 林晚棠说完,重新仰靠回软榻,笑吟吟的眸色深深。 姜思九恍然,一边点头记下,一边感嘆:“你这是玩的一手好阳谋啊,但万一太子確定了太子妃假孕,再也想帮著遮掩呢?” “无妨,很快就要宫宴了,我有法子让他遮掩不下去。”林晚棠轻言的眸底寒光冷冽。 隔日,清早府內就忙碌不已,备宴备席,一派喜气洋洋地张罗著小定礼。 宾客更是往来不绝,全京城的太太小姐们也都到了,林儒丛在外面忙著寒暄应酬,知夏代替陈氏接管主事,在里面忙的更是脚不沾地。 吉时一到,礼部就送来了赐婚的圣旨,以及魏无咎亲笔所书的聘书。 隨著一箱箱的贵重聘礼,整整九十九箱抬进府中,魏无咎的轿輦也抵达正门,林霄不在,就由小舅兄林彻代为迎客,一番礼节后,领著准姑爷进门。 再正式拜见准岳父林儒丛,呈上聘礼册子,又行雁礼、茶礼,再由林彻领著魏无咎前往后院,在所有人瞩目中,无法亲自面见林晚棠,隔著金丝螺鈿白玉屏风,魏无咎望著屏风后裊娜的倩影,冷清的眸中不知不觉渐渐透出了暖色。 “承蒙皇恩浩荡,恩赐你我两姓缔结,结此良缘,今日本督以千金为聘,以皇天后土为证,允诺此生至此到白头,与卿携手,定当不负。” 魏无咎低缓的声音,在礼数的约束中,字字珠璣,篤定而誓。 林晚棠隔著屏风早已隨著他的话语,不禁攥紧了帕子,或是旁人目睹在侧,或是氛围已至,她情不自禁的心底流淌的血液怦然。 魏无咎没等她作何反应,又徐徐而道:“所言非虚,但言辞易改,人心易变,且敬看日后。” 说白了,口头上的承诺誓言再怎样,也抵不过岁月中善变的人心,魏无咎也不多做说辞,就让林晚棠慢慢往后看,看他是否终其一生言行一致。 林晚棠眼眶瞬时就红了,曾经,她也与沈淮安这般小定过,那日他也曾有过比这更情深意切的海誓山盟,可终究,沈淮安不敢说出一句让她儘管往后看。 林彻还小,遵循礼数的同时,却还是按耐不住心里的偏护姐姐,就仰头看向魏无咎:“话容易说,事儿难做,你可敢有何保证?” 魏无咎轻然低眸看他一眼,再望著屏风后的她,不加思议地便言:“我魏无咎在此小定之日,对岳父岳母,林家几位舅兄,只许一诺,此生只有一妻,无侧室,不纳妾,执此之手,与其终老。” 林彻一怔,感动又震撼的当即就笑了。 要知道这世道,莫说魏无咎有什么隱疾,只他仪表堂堂,又身居高位,要多少女人没有?又有哪个男人,敢在成亲前夕小定时就许下如此承诺? 林晚棠动容地儘快敛下眸,尽力也遏住心头的那抹酸痛的悸动,恭敬福身行礼:“郎君情真意切,妾亦追隨无悔。” 第85章 为她长脸 丫鬟適宜的忙躬身递来酒,隔著屏风,一人一杯。 林晚棠端著酒盏,轻声挚重:“为君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態清平,国运常泰,二愿尊体常健,安康福绵,三愿白首与共,数与君相见。” “好。”魏无咎喉结动了动,溢出的声音哑沉了些,端起酒杯与林晚棠彼此一饮而尽。 礼成。 林彻笑嘻嘻的与魏无咎等人离开,再等林儒丛將聘书供奉祠堂后,相谈一番,便忙著太师府和静园各自摆酒设宴,招待满座的高朋。 林晚棠回到房中,今日的宴席是无需她招待应酬的,她就在几个世交小姐们的簇拥中聊了许久,等丫鬟请她们也都去赴宴后,她这才清净了些。 “小姐今日累坏了。”小秋过来为她捶肩,“不过奴婢可真没想到,魏大人也太给小姐做脸了,那聘礼多的,前院都快摆不下了!” 小秋想著那些夫人太太们羡煞的神情,就喜色不已:“听说啊,今日静园还要摆宴六十六桌呢,这阵仗,等成亲之日还要比这更风光呢!” 林晚棠听著也笑了,她也没想到魏无咎竟提前备了这么多聘礼,放眼京中,也是百年来的头一份了。 “小姐,奴婢就斗胆称魏大人为一声姑爷了,姑爷今日这么声势浩大,不止是为了给小姐长脸,也多半是为了打消那些关於小姐的不雅谣言。” 说什么她悔婚,不知廉耻,不知礼法,女德女诫都学狗肚子里去了,说什么她克夫克亲,就是个扫把星灾星一类的,风言风语一直就没散过,但今日魏无咎千金重聘,三书六礼,样样丝毫不差,还比任何人的亲事都高过一头。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从今以后,林晚棠不仅是太师府的嫡长大小姐,金枝玉叶,还是他东厂提督魏无咎的髮妻,別人越是詆毁她,那他越要敬重她,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再以讹传讹。 小秋都看出来了,林晚棠又岂能不知,所以她才会动容的心悸泛滥,她深吸了口气,拍拍小秋的手:“都督是极好的儿郎,但我们还是先不说这些了。” “去让春痕、秋影她们別在外面忙了,去传膳吧。” 小秋听著吩咐,欢笑的应下:“喏。” 与此同时,皇帝也在冷了沈淮安多日后,借著进了年月,诸事繁忙,又找回了失窃的夜明珠,此乃吉兆之名,赦免了沈淮安的禁足。 沈淮安接旨谢恩后,李福海恭敬的送花廿三出去了,再回来,就看到沈淮安阴鬱的脸色不减,李福海就道:“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一切都在殿下的筹谋中,殿下怎的还有心事?” 沈淮安轻轻的看了他一眼,长腿绕过,坐进了书案后,“今日外面,可热闹?” 一句话,像是隨意一问,但实则指代的什么,李福海心如明镜。 “热闹是必然的,今日太师府与东厂提督联姻小定,满朝文武在京中的,都过去赴宴了,气派是气派,但一个阉人没根儿的东西,娶妻又能有啥用呢?” 沈淮安靠著椅背凉凉一笑:“有名无实罢了,不然孤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让姓魏的占了便宜去?” 只是…… 一想到林晚棠与旁人做了夫妻,哪怕只有个名分,他心里也不痛快! “罢了,还是先以大局为主吧。”沈淮安自我安慰的嘆了口气,却又冷嗤:“等孤略施小计,就能让她看清楚,那姓魏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福海一想到沈淮安最擅的离间计,心里不由得发怵,再要諂媚,余光却瞥见殿门处探头探脑的小太监,他躬身退出,来到殿门压声怒斥:“狗奴才!大胆!” 小太监慌的一下跪地,“奴才有要是稟明公公,还不確定,奴才也不敢惊扰了殿下……” 李福海一紧眉,俯身听小太监低语了几句,脸色瞬变的疾步躬身又来到沈淮安近旁:“殿下,狗奴才不知道从哪儿听人嚼舌根子,说太子妃有孕好像……” 沈淮安脸色一沉:“好像什么?” “好像……不真啊,殿下息怒,奴才也是听狗东西胡说乱传的,但宫外风言风语,这人言可畏啊殿下……” 沈淮安豁地站起身,刚想动怒发作,可转念又存疑的多问了句:“给太子妃诊出喜脉的,是哪位太医?” “回殿下,是太医院柳院判的徒弟,白惈。” “去扫听下这人的底细,最近接触过什么人,速速查来。”沈淮安吩咐完再徘徊了几步,到底没有因此就去找林青莲对峙。 毕竟,林青莲能不能生,他前世就已知晓,一派胡言断不能信,但空穴又怎么会来风呢? 沈淮安揣著疑惑,脸色更为不济。 次日,散朝后,魏无咎被皇帝单独留下,就著庐州贪腐一案,皇帝重罚了知府李怀民,查抄家產,全家流放岭南,而牵连的其他人,皇帝却不愿过多追究。 “爱卿啊,这水至清则无鱼,其中道理你应该比朕懂,这江山,看似是朕一人操持做主,但也处处半点不由人啊。” 皇帝沾染了风寒,龙体抱恙的咳嗦了几声,挥手没让花廿三近前伺候,就倚著龙塌审视魏无咎的神情。 魏无咎低眸不展露声色,闻言沉吟片刻,就躬身行礼:“微臣皆听皇上做主。” 皇帝较为满意,清清嗓子又道:“马上就要过年了,爱卿转年后也要大婚了,筹备的如何了?缺什么少什么,就让內务府去掂对,无需碍於情面不好张口,你是我朝功臣,也是朕倚重的重臣,婚事上万不可將就的。” 魏无咎再度行礼谢恩,冠冕堂皇的又听皇帝叨念几句,再提到宫宴,皇帝说:“皇后的身子最近也不大爽利,后日的宫宴她操持不来,就交託了太子妃。” “而太子妃呢,又是新妇刚进宫不久,规制礼仪多有疏忽,昨日就求皇后宣她姐姐进宫,帮著操持一二,朕已经下旨去传了,爱卿不妨今日起就留宫中吧。” 第86章 不是对手 一进了腊月,十五后出宫建府的皇子和出嫁的公主駙马们,就要入宫伴驾了。 因为魏无咎是宦臣,无需顾及后宫礼数,皇帝也年年命他与皇子们一样留宿宫中,直到出了正月。 魏无咎已有料到,无甚异常的领了旨,等跪安后,花廿三也得了空,就陪著他去了宸听轩。 一座与东宫比邻而建的宫殿,也是皇帝专门赐予魏无咎在宫中小住的居所。 “前几日就让人把宸听轩打扫好了,宫人还按往常的,用你从府中带来的吧。”花廿三边走边说著。 魏无咎轻頷首:“多谢义父操持惦念。” 花廿三笑笑,一路与他说了些话,估计著还要当值无法久留,临了谨道:“切记,宫宴上的吃喝,让人警惕的多验两遍,太子可能要有动作了。” “孩儿谨记,义父放心。” “也让人看顾住林晚棠,別让她招罪太子妃,年关这个档口,不易招惹是非。” 魏无咎寡淡的眉眼肃漠,微有一丝蹙眉,却也没多言什么,只记下后让人送走了花廿三,再唤来夜鹰:“她进宫后,你让人寻个由头,將她接来我宫中。” 夜鹰迟疑了下,为难道:“大人,林小姐半个时辰前已经进宫了,先去给皇后请了安,当时正好太子妃也在,刚想带林小姐回东宫,没想到永安郡主竟到了,说与林小姐一见如故,甚是欢喜,就向皇后请旨接林小姐去锦绣宫了。” “郡主?”魏无咎轻喃了声,想到永安之前的所作所为,他嫌恶的皱眉,“去让人盯著点,別让她吃了亏。” 夜鹰想著林晚棠的行事作风,感觉也不像是能让自己吃亏的主,但还是点头:“是。” 锦绣宫中。 永安带著林晚棠一回来,就屏退左右,內殿只有两人,永安也卸下了端著的架子,却还有些抹不开面的抿唇说:“我其实不討厌你,之间也没有什么嫌隙。” “定县一別后,我也仔细反思过了,晚棠姐姐你说得对,我是倾慕无咎哥哥,但这份倾慕,只是希望他好,越来越好,那就不用非强迫的与他有什么,像现在这样我想见他了,偶尔能见见,说说话,这就够了。” 强求地成为夫妻,且不说这过程有多坎坷,就算勉强成了,但魏无咎那冷傲的性子,他若不愿,永安就算成了他的平妻,又能落得什么好果子? 永安想通了,羞笑地挽起林晚棠的手:“晚棠姐姐,之前我胡乱生事,还险些处处针对於你,我知道你宽宏不计较,但我还是要向你道个歉的。” 说著,永安就要起身郑重行礼,林晚棠哪能接受,连忙拦阻:“郡主言重了,君臣之礼不可废,臣女也受不起郡主这一拜的,往事一笔勾销,不提了好吗?” 永安连连点头,又坐下再要说话,却听宫人传报,东宫来人了。 “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永安分外不悦,她知晓所有后,已经看穿了沈淮安的偽装,连带的也对林青莲有了些不满。 林晚棠含笑劝慰,永安这才压下烦闷,示意让人进来。 来的是东宫的掌事宫女朱瑾,带了十几个婢女,一个个手捧著各式瓷盏,琉璃翠玉摆件等。 朱瑾躬身行礼,“娘娘有孕在身,太医叮嘱切莫操劳,皇后娘娘还留娘娘在承乾宫说话呢,但娘娘忧心宫宴事宜,特命奴婢来问询林小姐,这些东西可妥当?” 说话时,婢女缓步走到林晚棠近前,躬身呈上一一托盘。 永安当即沉了声:“太子妃娘娘这是何意?刚在承乾宫,我不是向皇后娘娘请旨让林晚棠来我宫中陪陪我吗?怎的还变卦了?” 这话就搬出了皇后,意思是林青莲有僭越之嫌。 朱瑾忙再行礼:“奴婢不敢,太子妃娘娘也不是这个意思的,实在是宫宴繁杂,娘娘又是头一遭主持这么大的宴席,还恰逢有了身子,皇后娘娘也是疼惜顾念著,这才特宣来了林小姐进宫不是嘛。”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绕了一圈又把问题扔回了林晚棠。 帮著林青莲打点宫宴事宜,林晚棠接不接,都是骑虎难下。 永安动了气,刚想发作,林晚棠忙起身劝阻,毕竟差使轮到她头上,她若不接那就是忤逆抗旨,再捎带上永安那算怎么回事? 先好说歹说稳住了永安,林晚棠又不得已带著朱瑾等人出了锦绣宫,一路无话,来到东宫,她就在殿外止步,让朱瑾命婢女將所有物品呈上。 一一细细核验,一丝不苟地避免差池,终了,朱瑾刚想命人將核验过的物品拿走,却被林晚棠拦住。 “且慢,宫宴兹事体大,是由不得半分疏忽的,臣女不才,愚莽不知宫中规制,也是不敢擅自做主的。” 林晚棠轻缓的一席话,又在朱瑾怔愣时,她再吩咐:“来人,將这些核验过的,一一呈去承乾宫,请皇后娘娘代为再验一遍。” “未免出差池,秋影,你拿著我的名帖去一趟福春宫,请安阳长公主去往承乾宫,陪伴帮持皇后娘娘操持核验,也免得皇后娘娘凤体受累。” 林晚棠面面俱到,林青莲想藉机生事,在她核验完的器物中动手脚,再嫁祸於她?那她就扯上皇后和安阳,看林青莲还有什么胆子敢滋事作妖! “若没別的事,姑姑,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林晚棠没理会朱瑾五彩纷呈的脸色,恭敬的礼数周到,后退两步,转身而去。 “姑姑,这……这怎么跟娘娘交代啊?” 婢女焦急地低声上前问询。 朱瑾望著那翩然而去的背影,也有些气闷,却也恍然,这个林晚棠还真不是吃素的,一点小事都能看出危机,防微杜渐。 怕是太子妃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罢了,你们先按她说的去做吧。”朱瑾连声嘆气:“太子妃娘娘那边,我去说。” 宫规森严,林晚棠沿道而行,想出宫回府,却隨著一阵脚步声,轿輦在她近旁停落。 “林小姐,请上轿輦。” 林晚棠闻声一滯,再回身望向说话之人,驀地愣住。 第87章 撩完就跑 御赐仪仗,玉缎黄綾暖轿。 林晚棠看不出这仪仗是何人的,但看著最前面手提熏炉的侍卫面熟,再看著小碎步跑到她近前的,不正是江福禄吗。 “江公公,都督他……”林晚棠低声细语,余光也往暖轿睨了眼。 江福禄一路匆忙,稳了稳气息才道:“大人去军机处了,但方才向皇上请了旨,准许林小姐留宿宫中,陪伴永安郡主缓解孤寂。” 魏无咎不在轿中,林晚棠没来由地鬆了半口气。 江福禄笑著又道:“安阳长公主也有意留小姐在宫中的,婚事在即,有长公主和郡主帮扶叮嚀,也是合规矩的。” 不仅合规矩,还能抬高林晚棠的身份,毕竟不是官宦之女都有资质能在婚前,得到长公主、郡主等人的提携叮嘱,往后传扬出去,名声也是极佳。 这也轮不到林晚棠说不,她頷首领情受命,行礼谢过江福禄,却再在要请她进暖轿时,她微摇头谨言:“公公,礼法不可僭越。” 这可是在宫中,皇帝赐给魏无咎的轿輦,她哪能擅用。 “小姐多虑了,大人都已考虑稳妥。” 林晚棠心念一动,不免自嘲一笑,是她嘀咕魏无咎了,她惦记著不能行將踏错,他又怎会不提前有所筹谋? 如此,她没在推脱,进了暖轿,熏炉刚好,温度適宜地驱散寒风,轿輦摇摇晃晃地行进了很久,再停下,隨著江福禄躬身撩开轿帘,林晚棠下轿一看,愣住。 这哪里是锦绣宫,分明是……宸听轩。 “小姐勿忧,有安阳长公主和永安郡主遮掩著,不会败了小姐芳名,也无人敢议论说道。” 江福禄笑著低声解释。 林晚棠也是在这时才恍然,合著魏无咎向皇帝请旨,说什么让她留宿宫中陪伴郡主,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她深呼吸,还是无法散去心中多虑,言语却道:“都督既有考量,那便是了。” 江福禄一笑,躬身扶著她进殿:“小姐不知,这距年关还有些时日呢,若住在旁的宫中,总得束著礼不说,还要察言观色谨小慎微的,哪有住在自己宫中方便?大人也是捨不得小姐受那种委屈啊。” 一句『自己宫中』江福禄恰到好处地点明了,魏无咎已有心与她结为伉儷,坐拥的一切,都將与她平分平享。 这份尊重,是太难能可贵了。 林晚棠感念得有些出神,片刻再反应过来,江福禄已经扶著她在殿中四下转转,侍候的人都是静静的,也无需过於戒备提防。 “小姐劳碌一天,一定累了,快让她们侍候梳洗,老奴稍后让人传膳。” 正说著,外面传来响动,不多时,魏无咎长腿大步地进了殿。 他一挥手,免了林晚棠行礼,再展臂让丫鬟褪去大氅,他也淡道:“对我安置的,感觉如何?” 林晚棠笑笑,將手中还温著的手炉递送给他:“都督縝密无暇,多重顾虑面面俱全,我既佩服有之。” 魏无咎低笑了声,再缓步走向她,江福禄察言观色地忙躬身与所有丫鬟退了出去。 “只这话?”他一手揽过她的腰肢,也没用力,就与他相距若即若离的,“没別的了?” 林晚棠低著眸,悄然的红晕渐渐在白皙的面颊上晕染,“都督皆是在为我筹谋顾虑,我……” 没说下去就被魏无咎轻言截断:“谢就免了。” 他在伸手微微端起她下頜,迫使她仰头望向他,冷峻的面庞如旧,深深的眸底也窥探不出任何,却意味深长地缓溢:“总口头上的谢,过於敷衍了吧?” “那……”林晚棠听出他想要实际行动的感谢,可是,她羞涩地別过脸,吶吶道:“那我该当如何?” 魏无咎就想逗弄下她,也省得她总烦扰林青莲的那点伎俩,但看著她欲语还休,娇羞得面颊緋红,他下意识就环紧了她。 再感受著她轻缓的气息,身上不知用了什么香粉,淡淡的药香回甘,馥郁的丝毫不苦涩,反而还…… 像蛊惑的灵蛇,搅扰得他一时心猿意马。 林晚棠感知著他沉了的气息,羞的指尖握紧他的衣袍,却在百般犹豫中,到底豁出去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白润的脸颊上,落了一啄。 很快,一触即分。 她已难以为情,后退一步就避开了他:“这这……这样可以吗?都督,余下的,等、等成亲的……” 林晚棠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脸颊更似著了火,熊熊地烧进了她肺腑,慌不择路的也就要往內殿而去。 魏无咎挺括頎长的身形,在她触及在他面颊的一瞬僵住,再回神,他也不加思议地大步追上,从后长臂一把將人抱住。 天旋地转间,林晚棠顾不得失声,就被他抵进罗汉塌,被他欺压而上,修长的手指再次端起她的下巴,隨著他薄唇侵进,若即若离的气息缠绕,他低哑的声音也徐徐而至:“勾完人就想跑?谁教你的?嗯?” “没,我没有……” 林晚棠羞得咬住了朱唇,游离的眸光也不知何处安放,无措的还隨著他另只手扣紧腰肢,她禁不住嚶嚀一声,再求饶般地开口:“都督……” 偏生这时,江福禄躬身进来:“大人,东宫那边的人传话过来……” “出去!” 魏无咎赫然呵断,不仅让屏风后远处的江福禄胆怯止步,也嚇得林晚棠一晃神。 他皱眉,知道她脸皮薄,又没还没成亲,他哪能让人瞧见她被自己轻薄,就算是信得过的江福禄也不行。 “无事,莫怕。”他先安抚了林晚棠一声,旋即倾起身,再迈步绕过屏风,“何事?快讲。” “喏。”江福禄不敢乱猜,也低头不敢乱看的就道:“就在前几日,东宫的两个宫女休沐,在宫外听到传言说太子妃假孕邀宠,回宫就把这话传给了李福海,再等太子知晓后就起了疑,让去细细打听太医白惈的生平。” “今日下晌,打听到了白惈曾在年幼落魄时,受过林家大恩,太子顺理成章就猜忌到了太子妃多半有孕不实。” 第88章 她泄密了 魏无咎听著前面两句,淡淡的目光就看向了林晚棠。 林晚棠也聆听著正经事,脸色稍有缓转,看到他递来的目光,她也坦然地点点头。 无言的彼此眸光流转,就已瞭然。 宫女听到的传言,就是林晚棠让姜思九放出去的。 魏无咎不在意这个,端茶抿了口,就问:“然后呢?可证实是假孕了?” “回大人,这个不得而知,只听咱们的人传话说啊,太子有些动怒,气势汹汹的就去找太子妃了,但没让人在殿伺候,说了什么也没能听见,不过……” 江福禄算计著时辰,嘆道:“都这个点了,传话的人说多半太子就要留宿太子妃殿中了,那这是什么意思,老奴不敢胡乱猜测,大人和小姐也该心里有数吧。” 是了,若林青莲没做假,也不怕旁地太医重诊,那有孕还没过最要紧的前三个月,沈淮安哪能冒然就留宿再临幸。 必然有鬼,而沈淮安竟也为了顏面,选择忍下了这口气。 魏无咎眸色深许,轻轻地“嗯”了声,对江福禄挥挥手:“暂没旁的事,让传膳,你跪安吧。” “喏。” 魏无咎低眸理了理袖袍,再唤丫鬟进来伺候前,他思忖地睨了眼林晚棠:“你確定那是假孕?” 林晚棠也正在思谋,闻言就微微点头:“確定无误,但都督觉得,有必要藉此兴事吗?” 魏无咎一笑,有些故意为之的:“我若说不,你会如何?” “我还是想因此生出事端,这也是报復林青莲的绝佳时机,还能凭此让皇帝对沈淮安更为失望,良机,我觉得不该错过,但都督若反对……” 林晚棠有些为难的没说下去,她现在无疑是和魏无咎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他处处尊重她,那她也不该自作筹谋,不与他商量好。 魏无咎浅然眯了眯眸,笑意沁入眼底,也浓了几分:“故意的?不想戳穿我在说反话?” 话都被他说开了,林晚棠也不好再偽装下去,娇俏一笑地起身走向他,自然而然地挽起他手臂,为他整理袖袍:“不这样,怎么能引得都督多跟我说几句呢。” 虽现在住在了一处,但白日里,魏无咎太过繁忙,林晚棠还要顾虑著宫规和名声,不能过於拋头露面,也省得惹是生非,所以能独处的时间就少之又少了。 魏无咎低笑的一手扣住她后脑,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亲,“明日我能空出半天,想去东厂吗?带你去看看锦衣卫训练作战。” 林晚棠眸色霎时就亮了,一手扶了抚被亲的额头,心下发暖又欣然:“可以吗?要是不合规制,那我可以女扮男装。” “然后呢?他们都见过林彻了,你还想冒充谁?” “嗯……那冒充我哥哥,林霄?” 魏无咎笑意难减,一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快別闹腾你哥了,无需乔装,你隨我去就好。” 而另边,东宫寢殿中。 几番云雨过后,林青莲精疲力尽的体力透支,但最紧要的,是她快窒息闷死了。 从洞房花烛夜那晚直至现在,每每沈淮安临幸於她,都不愿看她那张脸,必须扯来被子遮挡,也不顾林青莲是何反应,他如例行公务一般粗鲁了事。 末了,他意乱情迷的脱口而出的呼唤,也是那句:“棠儿……” 林青莲大脑轰鸣,也嫉恨的早就气炸了。 但如今她假孕被发现,也不敢再吃罪沈淮安,只好慌慌的迅速强撑著爬起,躬身跪去榻旁。 “殿下,臣妾知罪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沈淮安烦躁地坐起身,一把掐起她的脸,阴惻惻的:“要不是父皇过於重视子嗣传承,你以为孤会姑息於你?” 明明能怀孕生孩子,就想坐稳太子妃的位子,想借孕邀宠,竟伙同白惈搞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欺君之罪! 林青莲哭得梨花带雨,但她已经收买好了贴身的侍婢,也藏匿好了这两月用过的月事带,怎么会还被戳穿了呢? 都怪陈氏被罚处,无法再进宫陪伴於她。 可这一切,罪魁祸首还都是林晚棠! 林青莲气恨得不行,却也只能含悲带挈地不断唤著殿下,嚶嚀撒娇的力求网开一面。 “你如今是孤的太子妃,因你一人,牵一髮而动全身,也太过不值当,记好了,这次孤不予追究,你也给孤爭点气,肚子快点怀上!” 沈淮安厌恶得好似吃了个苍蝇,一把愤然甩开林青莲,也懒得再多理会,再要翻身而眠时,他又叮嘱:“记好了,这事要敢传到旁人的耳朵里,若让父皇……” 没敢让沈淮安说下去,林青莲就清楚其中利害,慌忙应著:“臣妾谨记,殿下放心,臣妾就是把嘴巴缝上了,也绝不会往外透露出半个字!” “你最好说到做到,噤声,別哭了!” 沈淮安不愿哄她,就斥责了句,翻身躺下,隨著蟠龙金鉤落下,綾罗床幔垂下,林青莲依然跪在地上,默默落泪,心里又嫉恨扭曲极了。 沈淮安在榻上几经辗转,也睡不下,再起身没什么好气地看了眼林青莲,他揉著眉心也纳闷,明明前世他不討厌这女人,还对她生的两对双生子分外疼宠,这一世又是怎么了? 他不予多想,就撩开床幔起身:“看著你,孤就烦,李福海,去宣翠荷。” 不等外面的李福海应声,林青莲心里发慌的彻底六神无主,在这深宫,若没了太子的青睞恩宠,那她往后会落得个怎样的境地? 林青莲无法想像,心乱地就匍匐抱紧了沈淮安的腿:“殿下,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臣妾一定儘快怀上……殿下……” 眼看沈淮安听得不耐,再要踢开她时,林青莲手忙脚乱的大脑一乱,一句话语出惊人就道:“殿下,臣妾知道一件密事!是关乎林晚棠的!” 沈淮安身形明显顿了下。 林青莲乘胜追击,再道:“是真的!臣妾愿以林氏一族赌咒发誓,若臣妾所言不实,林家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第89章 交心置腹 “林晚棠的亲生母亲,並非陈氏,准確说来,是林儒丛的正妻也不是陈氏,而是林雅颂……” 林青莲惴惴不安,怀揣多年听陈氏诉说的密事,就想等个紧要关头和盘托出,以此保命,此时本就对林晚棠痛恨至极,更是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 都敢赌上全族人的性命,沈淮安存疑地盯著她:“说下去。” 转日,魏无咎照例忙了半日,晌午回到宸听轩,与林晚棠用过午膳,两人便出了宫。 东厂位於东安门,巍峨肃穆,轮值的侍卫时刻严阵以待,看到行进而来的车马,一眼认出,纷纷驻足行礼。 “参见提督大人,参见林小姐。” 林晚棠在魏无咎的一手搀扶著下了马,虽未改男装,但也白纱覆面,闻言没做理会,就亦步亦趋地跟著魏无咎往里走。 守卫森严,规制严苛。 一步一岗,行礼叩拜声此起彼伏。 魏无咎领著她直接上了城楼,眺望著下面校场中正在练兵比武的眾多锦衣卫,宽肩蜂腰的飞鱼服整齐划一,也堪称一道绝佳的风景线。 林晚棠看得目不暇接,也讚许下面一人的绝佳身手,鼓掌道:“好!这人轻功了得,都督手下还真是藏龙臥虎啊。” 魏无咎展眉一笑,示意她看仔细了些:“没认出?那是黎谨之。” 林晚棠这才恍然,那也钦佩的眸色熠熠,再要多看看,却被魏无咎拦著肩膀转过身,拉著她的手进了房內。 “一群男子舞蹈论剑,也没什么好看的。”他隨口说著。 林晚棠是真的没看够,往前十几年的岁月中,她哪有这种机会,不断回眸时又被魏无咎揽过肩膀,终是合了门,再按著她坐进了椅內。 “这里吃食要按著膳点而来,不可破例,你先吃点乾果吧。” 他翻出一盒乾果推给她,又顺手斟了两杯热茶。 林晚棠有些心不在焉地就拿了两个核桃,一手托腮,一手隨意把玩著,再想下意识回眸往窗外观瞧,却被魏无咎若有似无地踱步走来,高大的身形挡开了。 她微皱眉,却思绪波转,继而就扯唇笑了。 魏无咎不是在吃醋吧? 不想她多看別的男人,所以才这般的? 好生有趣,但……林晚棠没欢喜多久,隨著思绪转动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去,因为她想到了魏无咎残缺的身体,別人是健全的男人,而他却是阉人。 这两个字,她只是形容,不是羞辱,可不经意的眸光还是往他身下瞥去…… “看哪儿呢?” 魏无咎捕捉到她的目光,还非要看破就戳破,见到林晚棠羞愧地忙移开目光,他索性一步上前,頎长的身形直接近距离的屹立在了她眼前。 一瞬间,空气仿若凝固了,林晚棠屏息凝神的也惊呆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魏无咎低缓的声音慢慢而出,却没等说下去,就被林晚棠慌慌地拦阻:“不!都督您不知道!別说了!” 他有旧伤隱疾,她能想法子医治,但他那方面不行,她怎么治?又怎么说? 別说还差一步两人才大婚,就算成亲婚后,这种事,林晚棠也万万说不得,羞於启齿的。 她懊恼地咬唇,也羞臊地闭了眸,秉持一派非礼勿视,非礼勿看,非礼勿听的做派,心里也不断默念起了清心诀。 魏无咎蹙眉新奇地低眸望著她,再伸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这里没有旁人,无需避讳那么多。” “食色性也,夫妻之间这种事,你觉得我们以后……能永远避开不谈?” 林晚棠颤动地睁开了眸,依然难掩眼底的一片兵荒马乱,近乎羞愧难当地挡开了他的手,“都督啊,別说了,到此为止吧。” 她紧著手中的绣帕,別过身,又觉羞赧地拽下了头上的面纱。 魏无咎望著她,染笑的眸子就深了。 若在先前,他会觉得她这反应有趣,逗弄试探的还会揣摩她神色中的真假,因为亦如花廿三对他的嘱託,即便新婚洞房,他为守身上之秘,也不会与她行房。 可现在,他不確定自己还能忍得住,那这话题也迟早避无可避。 “来商量件事吧。”魏无咎耐心极佳地换了个方向,施施然地来到她近前,“你如今,可全数信我?” 林晚棠微怔,谈及正事她神色也极快镇定下来,抬眸望向他:“这是自然。” “那好。”魏无咎坐进圆凳,与她並肩而坐,手指摩挲著近旁的青瓷茶盏:“前些日,我知晓了你生身母亲之事,此等秘闻,本不宜让除你与大师之外的旁人再知晓,可对此,你並没有对我產生半分嫌隙质疑,你觉得妥当吗?” 林晚棠瞬时眸色深沉,也沉默了。 魏无咎言辞严谨,一席话看似在问询,可稍加细判,就不难发现,他只说了林晚棠没有对他设防起疑,却並未提及林儒丛。 那也就是说…… “我爹爹在怀疑你?担心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后,会以此为把柄利刃,日后掣肘林家,造成不利?” 林晚棠敏锐地发现了关键,也脱口而问。 魏无咎气定神閒地双手交握,微扬眉也没正面回应,还避而不谈地反问了句:“你不会这么想吗?” 林晚棠呼吸一时就重了。 她可以悄然地避重就轻,可以三言两语岔开话题,但却无法消融他心中之疑。 诚如她內心深处对他留存的那一丝防备警惕。 该怎么办? 林雅颂之事,关涉到林家全族,还可能牵连到更多的无辜,事关重大,不怪林儒丛忧虑怀疑,甚至私下做出什么,林晚棠也一样没有彻底交心的信任魏无咎。 可不打破这最后一丝隔阂,两人完全的信任相依,那这事就很容易留下弊端,就像挖坑埋雷,不定日后哪天一经爆发,会炸毁的两人面目全非。 林晚棠紧眉冥思,反覆三思后,她別无他法的再次看向魏无咎,清澄的眸色一片孤注的坦荡,唯有真心换真心,她赌一把好了。 “都督,我推心置腹地与您实话而说吧,我其实……” 第90章 交换秘密 林晚棠紧张地抿唇,握著绣帕的手心也沁出了薄汗。 “我其实……有在怀疑防备您。” 她深呼吸最终才溢出完整的话音,却逃避一般地敛开眸,没再看魏无咎是何神色:“太过事关重大,我有所多虑也是自然,但都督大可不必听我辩驳,我也没有私下里想对都督做出什么不利之举。” 只是在心中,从那晚林儒丛將母亲生平悉数交代,那一瞬间,林晚棠就悚然恐慌,也埋怨过自己糊涂,怎么没有提前支开迴避魏无咎。 但一步错,就已无可悔改。 所以那晚她又坚称想去正式地祭拜一下母亲,再与魏无咎去了祠堂,她跪在林雅颂的牌位前所说的那些话,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出於真心,却也……皆是在旁敲侧击地试探於他。 她那晚说了什么?简而言之,就是想承袭母愿,为母亲,外祖一家百余口无辜枉死之人报仇雪恨。 可仇人是谁?是宗亲皇族,是当今皇上!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魏无咎竟还默默听之任之,甚至过后还抚慰她的情绪,劝她別再哭泣。 这是一位衷君衷国的臣子,该有的行事吗?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魏无咎的衷心,到底是在效忠谁?他不是奸佞之臣,为国为民也立下了赫赫战功,多次出征,马革裹尸无惧生死。 但他的心中,真的还有当今的皇帝吗?或者说,难道他也是在故布疑阵,將计就计地试探於她? 这些日子,林晚棠琢磨不清这些,也无法与任何人相说,就只能藏在心里,此刻魏无咎谈及了,她斟酌的又一语切中:“都督,您身上是怀揣著什么密事吗?” 不然一切都说不通。 但林晚棠寧愿他所谓的密事,就是对她设防,仍有怀疑。 否则一个林雅颂的密事已经够让她提心弔胆了,她真的无法、也不想再消融接纳另一桩…… “確实有。” 沉默多时的魏无咎,却在此时轻然开口。 语气还是那么寡淡的漫不经心,但他侧过身,握著林晚棠的双肩让她抬起头,四目相对中,他眸色深如寒潭:“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 “这样就算你我还有顾虑,不想交心信任彼此,但交换的秘密,却能成为辖制彼此的最好武器。” 这才是魏无咎再次提及林雅颂之事的缘由。 他这个人谈不上多疑,但也从未与任何人真正地交过心,就连他的脾性爱好,旁人看见的,也远不是真正的他。 藏锋敛锐,早就在魏无咎二十几年如履薄冰的人生中,贯彻进了骨子里。 林晚棠呼吸发紧,难以置信的眼瞳颤了颤:“都督您……是认真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魏无咎眸中的幽深淡了些,浅然扯唇似笑非笑的:“我接下来要与你说的事,这世上除开我,只有两人知晓,你將是第三个,这事是……” 砰! 外面突如其来的巨响,截断了魏无咎的话音。 他眸色一暗,先道了声:“莫慌,在这里等我,別出去。”再起身大步而出。 “报!” 一个番役快步跑来,单膝跪地:“都督,是个车夫喝醉了,拉著一车磨碾稀里糊涂地撞到了城楼,马车不成了样子,马匹也死了,城楼也损毁得厉害。” 魏无咎蹙了眉:“可有人死伤?” “回大人,咱们的人没有,但那车夫撞死了,有个人还认出了他,居然是……陈德。” 魏无咎沉了口气,蹙起的眉宇也深了些,却没多言,就带著番役和隨从去城楼外看看。 “大人,属下已亲自验过尸身,確认就是陈德。” 黎谨之已经让人处理了现场凌乱,再跃出行礼的眾人,走到魏无咎近旁抱拳,再凝重地低语:“六皇子的人,怕这事是衝著大人来的。” 六皇子年幼,尚无封王,母妃又没有位份,本就在宫中处境岌岌,又可怜的不似旁的皇子手中握有良田庄户,他只在城郊荒僻处,有一处庄子。 但刚几岁的稚子,哪里会懂得如何管善,皇帝就早將搭理那处庄子的事宜,交给魏无咎代为操持,因为他也是六皇子的少傅。 而陈德,就是管那处庄子的主事。 明面上,好像是陈德一时过失,不慎醉酒架著马车撞来了东厂,可寻常百姓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只敢远远地躲著绕著东厂走,何况陈德明面上是六皇子的人,实际上所有人不会猜忌弹劾六皇子,反而会剑锋一致地直指他魏无咎。 皇帝会不会借题发挥是后话,单一个『驭下不严』就足够治罪六皇子了,杀鸡儆猴,魏无咎不能不做多想。 “此事过於蹊蹺,先严查陈德。”魏无咎理著思绪,清雋的面容也更冷了些,“等进宫面圣后,再行磋商。” 黎谨之点头应声。 魏无咎再上楼,將发生的事简而言之,林晚棠当即就与他速速折返回宫。 一进宫两人就分开了,魏无咎前往养心殿,已经派人通传六皇子,师徒二人最好能达成默契,將此风波大事化小,林晚棠则不掺和这些,逕自去了宸听轩。 但在分开后,林晚棠与一眾隨从走在廊道,不经意地瞥见了一只玄猫。 有个宫女正蹲身在旁,悉心地拿鱼乾餵猫。 美好的一幕,引得林晚棠略有驻足,那宫女也注意到她,慌忙起身行礼:“奴婢唐突了主子,奴婢该死……” “无事。” 林晚棠不会怪罪,轻轻的两字后,她就收回目光再要离开,岂料那宫女竟斗胆抱起了那只猫,想要凑近林晚棠,被侍卫拦阻,她慌道:“奴婢看主子似乎喜悦这只猫,想抱近些让主子观瞧……” 这也无甚,林晚棠再怎么谨小慎微也不至於畏首畏尾。 她示意侍卫无妨,也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宫女怀中的玄猫,在逗弄时却不经意地听到宫女低语了句什么,她在听清的一瞬,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林雅颂。” 宫女一直低著头,声音轻得周遭无人注意,又言:“今夜戌时,清虚宫。” 第91章 诱惑谁呢 莫名其妙地说完,宫女放开嗓子躬身后退就走了。 徒留下林晚棠望著那离去的背影,心绪跌宕的脑中泛起一片惊骇。 一个宫女,怎会知晓她母亲的名讳?今夜戌时,清虚宫,又有什么人等著见她? 林晚棠心事重重地回到宸听轩,再没了旁的雅兴,满脑子都是惆悵疑惑,还要想著该编纂个什么藉口,能在晚些时搪塞住魏无咎,再避开耳目前往清虚宫。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一直到酉时,魏无咎都迟迟没回,江福禄就让人传了膳,还劝慰著林晚棠先用些。 满桌佳肴,她却如同嚼蜡,心不在焉地看著香炉裊裊,算著时辰,终是以歇息为藉口,支走所有丫鬟后,她悄然换了身夜行衣,跃窗而出。 几次险些被巡视的侍卫撞见,她好不容易躲开,有惊无险的才到了清虚宫。 夜色中的宫殿寂寥,也漆黑如墨。 这宫殿是皇帝赐给清尘子道长的,但道长桀驁不拘,喜好云游四方,即便进了年月,也未曾归来,因此这宫殿就多半处於荒凉状態。 林晚棠走到宫门处,默默运气放平呼吸,却仍抵不住心底的那份悚惧,到底权衡再三,硬著头皮推门而入…… 远远地,就看到殿门口屹立著一道人影。 月色挡云,雾霾似的让浓墨更深,林晚棠无法辨认清晰,她攥紧了袖內藏著的暗器毒针,再试探的走了几步,她刚要开口,就袭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来了。” 沈淮安慢慢地整理著身披的黑狐裘氅,冷风拂过衣袍,也衬的他转过身的面容,在暗色中俊朗如旧,却讳莫如深。 “孤等了你很久,却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林晚棠整颗心一瞬如坠冰窖,她不是没想过,就是沈淮安命宫女私下传话於她,在宫中,也只有沈淮安能有此胆量能耐。 但是,她寧愿自欺欺人的希望是林青莲,都不愿意对上沈淮安。 因为牵扯到她母亲,因为这事太大了,因为沈淮安不仅是位高权重的当朝太子,还跟她一样都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重生厉鬼!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林晚棠暗自愁苦的闭了闭眼睛,无奈地再睁开时,眼里凌冽的寒光一览无遗,直道:“殿下,所谓何事,不妨开门见山吧。” 沈淮安站在台阶上,笑吟吟的低眸打量著她,多日不见,她还是这么……冷艷动人。 只一眼,就让他饮鴆止渴,两世的纠缠也让他情难自禁。 他感怀地眯了眯眸,脸上的笑意浓了,也缓缓地迈步走下:“棠儿,非要这样吗?非要孤用些手段,你才肯乖乖就范?” 题不达意。 林晚棠无暇耐性陪他东拉西扯,看著他越走越近,她后退两步:“殿下,请自重。” “有事说事,无事臣女就跪安了。” 说著,林晚棠一刻不留地就要敷衍的行一礼,再想转身却被沈淮安拦阻,话音也很耐人寻味的:“你敢走吗?” 沈淮安看著她身形僵住,勾唇依然笑著,却没再上前逼迫於她,就站在原地摘下衣袍上的玉佩,隨手细细地摩挲著。 “孤知你母亲是谁,也知太师府这十六载的战战兢兢,诸多不易为何而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和缓的堪称温柔,隨著冷风还能一吹即散,却落入林晚棠耳中,如重拳棍棒,敲击震慑的她恐怖至极! 沈淮安笑了笑:“若此事揭晓,便是诛连九族的大祸,不,皇上一怒,可能会是十族。” 不是只有林家的人会死,是所有与林家有关联,哪怕只是平日里往太师府送水送菜的贩夫走卒,林儒丛那些早已不成器,碌碌无为的学子,都会被牵连诛杀。 “这事无人能求情,避祸还来不及呢,再说魏无咎,你觉得皇上会留他?” 沈淮安说著,笑容瀰漫冷嗤呵呵。 “明面上,父皇用他制衡朝政,看似器重又倚重,还用他处处掣肘与孤,但是棠儿啊,朝政风云,哪是这么简单明显的呢?” 皇帝再怎么看重魏无咎,也不过就是利用他剷除奸佞,稳固朝纲罢了,而他军功显赫,过於深得民心,早已功高震主,皇帝迟迟没有对他起杀心,不是有多圣贤英明,而是还要慢慢地,再榨乾魏无咎的所有价值。 等皇帝老的不行了,即將殯天的前夕,定会第一个手刃了魏无咎,为沈淮安铺平未来稳固之路。 林晚棠早已面容失了血色,每听一个字,都如往她身上嵌入一钢钉,深入骨血,痛苦除外,惶恐如甚。 “他能保得住你,保得住林家一氏全族吗?”沈淮安谈笑的循循善诱,摩挲著玉佩的那只手再慢慢地朝著林晚棠伸去:“该怎么选,还用孤提示你?” 言外之意,能彻底压下瞒住林雅颂之事,护住林晚棠,乃至林儒丛等全家十族的,唯有他沈淮安一人。 林晚棠看著那伸来的手,迟缓的面色冰冷,但心底早已兵荒马乱。 沈淮安等了等,不见她有所反应,就道:“还是不愿?孤是没想到,你竟这么执著於太子妃之位。” “那……”沈淮安似也思量著做出了让步,那只伸向她的手也没收回:“孤允你皇后之位如何?待青莲多多生育子嗣,孤也登基稳固,你与孤携手,坐拥这万里江山,福泽绵延,岂不是更好?” 空口许诺,不过是想画个大饼,空手套白狼。 林晚棠渐次稳住了狼藉的心绪,也极尽要被他气笑了,她眯眸荫翳地望著沈淮安,看著他那张温润朗俊,堪比神邸的脸,恍似看穿进了他的肺腑,骯脏丑陋,又卑鄙无耻! “殿下,臣女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林晚棠冷清的话音几乎从咬紧的贝齿中溢出,“若殿下执意逼迫臣女做出选择,那臣女只好……不韙不敬了。” 隨著最后几个字脱口,沈淮安以为她识了时务,刚要和缓地展顏,转瞬,却被林晚棠甩来狠狠的一记巴掌,打得他偏过头去! 第92章 別招惹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宫闕。 沈淮安猝不及防,偏过的脸泛起火辣,却感知不到半分疼处的,只觉得耳畔轰鸣的冷风似呼啸狂吼,吼得他惊诧气闷,吼得他惊怒愤懣。 更吼得他满腔血液逆流,再顶腮重新落向林晚棠的眸子,都阴翳的透出猩红。 林晚棠收回手,指尖还弥留著疼痛的颤慄,但她眸色如刃,字字冷冽:“沈淮安,这一巴掌,是打你善恶不分,不辩忠奸,肆意妄为顛倒黑白!” “你说我母亲是林什么?笑话!出去隨意问问,谁人不知我母亲是淮州人氏陈怀玉?她及笄当年便与我爹爹定了亲,转年完婚就生下了我兄长林霄,间隔几年,在皇帝登基当年便又生下了我,你胡乱编排,诬陷詆辱我母亲,其心当诛!” 沈淮安惊愕的看著她,听著听著忍不住荒谬的扯唇冷笑,“你说孤善恶不分,顛倒黑白?林晚棠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转瞬,隨著他眸底一丝狠厉掠过,他极快的一手也捏起了林晚棠的下頜:“你母亲到底是谁,你还用在孤面前逞这份嘴硬吗!” 林晚棠无惊无惧,瞭然冷冽地直视与他,倏地,她反手拨开沈淮安,再顺势扣住他手臂,隨著脚步逆转,过肩摔没能达成,但沈淮安刚趁机环住她腰的动作,也僵顿住—— 几枚蓄势待发淬了剧毒的金针,均从林晚棠的袖中暗器亮出。 只要沈淮安再有动作,下一秒,林晚棠就能下手无情,绝不含糊! “我母亲是谁,重要吗?”林晚棠冷然的话音,恍若心平气和,“重要到能抵消我林家几代人,数百条性命,为朝安驭四疆,为民尽心竭力,忠君爱国清正廉明吗?” 林家祠堂里现在还供奉著太祖赏赐的丹书铁劵,那就是免死金牌,皇帝这个藩王谋篡上位的,也是太祖的血脉子嗣,不认也得认。 有这层把握底气,林晚棠自是敢与沈淮安一论高下,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想用我至亲、全族的性命,口口声声所谓的『保护』,不过就是让我林家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做你隨时都可牺牲献祭的棋子!” 就如前世,沈淮安明知道林晚棠毫无错处,不过是两次孕育都没能诞下康健的子嗣,这构不成休妻,也不该被罚处,但他就是听信林青莲,听信旁人谗言,甚至后来为了平衡朝局,以林晚棠辖制林儒丛,而蓄意对她百般折辱,千般磋磨! 生生將她砍去四肢,活活做成人彘! 看似是陈氏伙同林青莲爭宠所致,但林晚棠在前世临死时就什么都看透了,分明幕后之人就是沈淮安,是他和皇帝疑心林儒丛勾结前朝乱党,意图造反! 只是怀疑,无凭无证,沈淮安就能对她如此狠心,这才是他这个狼心狗肺人渣的真面目! 两世仇冤,林晚棠气的心血逆涌,再脱口的每个字都似沁染了一口口的心头血:“你看似给了我选择,实则不过是在我和我家族脖颈上套了绞索,將绳头递给我,逼我亲手拉紧,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你休想!做梦!” “沈淮安,我寧愿与虎谋皮,提心弔胆,也绝不再做你笼中雀、掌中刀!我选的路,是险路,但路的那头,是生是死,由我自己担著,不是由你施捨!” 沈淮安气的脸色早已全沉了,怒极反笑地不住点头:“好!很好!全说开了!你也执意要一条路走到黑是吧!” 林晚棠避而没理会,只凉凉的冷笑了声:“至於魏无咎……” 没说下去,她浓冽的眸子渐次冷眯,魏无咎至少从未以爱她之名,行毁她之实,他给出的,是坦诚的交易,是並肩的盟约,是处处的敬重。 这样的他,又怎能不让她心动倾许。 林晚棠深呼吸,再道:“他与此事毫无半分关联,你若敢执意招惹於他——” 话音顿住的一瞬,她袖中的暗器也登时侵向沈淮安的脖颈,胁迫之意明显,林晚棠眸底的杀意也瞭然:“就別怪我罔顾君臣,与你玉石俱焚!” 一席威慑,没让沈淮安气煞的心境有半分波澜,上一世他就看出来了,林晚棠看似软弱,却骨子里比谁都硬气,看似温顺谦恭,脾性却比谁都倔强又反骨。 逼急了,她真能不惜两败俱伤,也敢拉他同归於尽。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林家的风骨,在她身上展露无遗。 但是…… 沈淮安做梦也没想到,她胁迫的最终,竟是为了那个姓魏的! “不让孤招惹於他?”沈淮安邪佞狂笑,再顾不得那索命的暗器毒针,他阴鷙的一把攥起她手腕,质问地怒道:“你就这么在乎他?你们刚认识多久!” “你以为他姓魏的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杂碎阉人,也配你为了他,不惜与孤翻脸为敌?” 林晚棠愤然的眼瞳一紧再紧,再听到『杂碎阉人』的一瞬,她就要反手扇向他,奈何武力不抵,双手都被沈淮安挟制。 “你闭嘴!”林晚棠脸色也更阴了:“走到这一步,与旁人没有任何干係,皆是你我的命数!” “你说……命数?”沈淮安诧然一晃神。 林晚棠趁机一脚踹向,在沈淮安下意识闪身的一瞬,她也迅速脱困,“沈淮安,多说无益,你认为我母亲之事是个秘密,那就尽可以去揭发。” “看看是你能先绊到太师府,还是我先让你的东宫之位,风雨飘摇!你我自幼相识,你最该了解的,我林晚棠不擅什么,最擅的就是以卵击石,你不想让我好过,那对不住了,你往后就別再想好过!” 先发制人,看谁能棋高一著。 走著瞧! 林晚棠露出一抹残酷又阴冷的笑,再沈淮安阴鬱盛怒的目光中,转身而去。 “嘴硬!” 沈淮安气的胸腔剧痛,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的神经血脉钻心焚噬,他再拿出那枚习惯於把玩摩挲的玉佩,这是他曾与她的定情信物。 如今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等著,孤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第93章 不舍害他 林晚棠悄然再回到宸听轩时,刚好魏无咎归来。 听著殿外江福禄的声音,她在寢殿匆忙想要褪去夜行衣,可手忙脚乱中,就听一道低醇的声音袭来:“她睡下多久了?没让你们进去伺候?” 这话或已起疑,林晚棠心虚的来不及多想,就听到走进的脚步声,她暗道不好,慌慌的只好飞速上榻,一把扯过被子裹住了身上还没来得及换去的黑衣。 烛火微弱,香炉已灭。 魏无咎裹胁著一身夜色的凉气,没直接来到床榻旁,就不远不近地先一手贴了贴桌上的白瓷嵌翠茶盏,也凉了。 “都是怎么伺候的?” 魏无咎侧过身,出口的声音又淡又轻。 江福禄躬身在旁,愧疚地连声道:“是老奴失责,老奴该罚……” 魏无咎微有拧眉,也没说什么,就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再挥挥手,让江福禄先下去了。 “大人心疼小姐,进去都脚步轻点,別搅扰了小姐。”江福禄一出去就叮嘱。 春痕和秋影谨记,躬身进殿,低头不敢多看任何的就添了热茶,焚了香,再要去伺候魏无咎更衣,却被他抬下巴支退。 没了旁人,他身上的凉气也缓了不少,再踱步走向床榻:“还要装多久?知道你没睡……” 话音莫名断了。 魏无咎不经意地刚好触及到她被子下来不及遮去的一角黑衣。 葳蕤的灯火中,他眸色黯了黯,再撩起长袍侧坐而下,一手就握住了她:“嗯?” 林晚棠假意合眸而眠就是在虚张声势,如此,她也装不下去了,尬然地睁眸一晒:“让都督见笑了,我本来是想等都督回来后再歇息的,但……又怕都督顾念我操持忧心,不想让都督惦念……” “是吗?”魏无咎余光往她尽力遮掩拉拽的衣角瞥了眼。 林晚棠挪身坐起一些,仍旧紧紧地拥裹著被子,“是了,都督可用晚膳?这个时辰了,再进膳食对身体无益,要不吃些宵夜?” 魏无咎缄默地望著她闪躲的眸,静了静。 他有心戳破,也有意想问她夜晚离宫,私自去做了什么。 但看样子,林晚棠不想说,那多半可能与林青莲有关,女子之间的事宜,他確实也不便过多打听,就扫除疑虑,良久后才道:“你別折腾了,好些歇著吧。” 因著还未成婚,魏无咎是不与她同塌而眠的。 但宸听轩就一个寢殿,他起身往外,这几日也都是睡在外殿,似想到什么,他又脚步微顿:“在东厂,我与你说的事……” 交换秘密,他的隱秘,还没说与她。 林晚棠恍然一怔,再忙打断:“都督,今日我有些乏了,想要睡下了,能……改日再说吗?” “也可。” 两字过后,魏无咎翕动的唇还想说些什么,但看著林晚棠逃避一般地敛开了眸,显然是不想再与他多做磋商,他便压下思绪,先行往外。 內殿再次静默,林晚棠仰头长吁了口气,起身先换去黑衣,再躺下后依然心事繁沉。 今夜沈淮安与她说的,她不是不想全数告之魏无咎,也不是有心想与他生疏戒备什么,反之,她是不想这件事再牵扯拖累到魏无咎。 他看似权倾朝野,御赐的九千岁,近乎与皇帝並驾齐驱,但一路走来,太过於艰辛坎坷,举步维艰,不知已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又有多少人等著盼著他一著不慎,落井下石,皇帝对他的杀心,也在倚重利用中滋长了多年。 林晚棠决不能无形中让那些人,首当其衝的就包括沈淮安,称心如意。 当务之急,她要想个法子一招制敌,在沈淮安揭发她母亲之事前,就打得沈淮安翻不起身,皇帝也彻底失望,唯有这样,才能勉强延缓事態爆发。 林晚棠辗转反侧,一夜难眠,转日就是宫宴,她一早就被永安郡主传见。 “永安是想让你今天跟著她,也省得太子妃做出什么,对你不利。”魏无咎知道永安的意思,用过膳,与林晚棠一同出了殿。 春痕和秋影躬身为两人披上大氅貂裘,林晚棠再接过江福禄递来的手炉,心不在焉地强顏一笑:“我记下了,都督放心,今日宫宴为重,我不会惹乱子的。” “也无需忍辱受欺。”魏无咎眼色示意夜鹰等仪仗稍后,他低眸深深地笼著她,伸手为她抚平了貂裘扣结,“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若收不了场……” 他顿了顿,望著林晚棠抬起的眸,瀲灩流转,让人愈发的想要疼惜,他喉结滚了滚,终是才道:“就等我。” 林晚棠心中发暖,谨记地点头笑:“多谢都督,別误了时辰,快去吧。” 魏无咎微“嗯”了声,收回目光就拂袖绕过。 林晚棠回身目视送行,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心里乱得很,总感觉……今日不利,会有大事滋生。 “都督……” 她思绪繚绕的一时走神,竟脱口而唤,再反应过来,看到將要被伺候著踏进轿輦的魏无咎回眸,林晚棠犹豫一下,到底健步而上,一把展臂抱住了他。 “今日务必多多小心,若有必要……” 林晚棠埋首在他怀中,嗅著那熟悉清冷的雪域沉水香,莫名的只感心里发疼,声音也闷了起来:“都督切记要明哲保身,绝不可因小失大。” 如果沈淮安预判了她的谋划,先一步釜底抽薪,不顾今日宫宴,直接向皇帝坦明了林雅颂一事,那灭顶灾祸,魏无咎必须要极快捨弃她。 撇清关係,辱她骂她,甚至是当眾让皇帝收回赐婚,毁掉良缘,林晚棠也毫不在意,只要这件事別牵连到魏无咎。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母亲之事,本来也与他无关。 没有说明这些,但以魏无咎的聪睿,事到临头他定然会明白她的意思。 林晚棠说完就咬唇,用疼痛稳了稳心神,再要收手抽离,却被魏无咎长臂箍紧,也听到他低声说了什么,她听清的一瞬惊诧震住—— 第94章 不安好心 “你觉得本督是贪生怕死之人?” 林晚棠惊愣,刚想说“可是……”却没等出口,就被魏无咎低沉的声线碾压:“还是你觉得,我会轻易隨便就弃你於不顾?” 林晚棠对他的心意,从那日她执意悔婚於沈淮安,眾目睽睽之下,她侃侃而谈,一一道出他平生过往,那一瞬就已昭然若揭。 她与寻常的世家闺秀截然不同,不同在於她洒脱恣意,在纲常法治之下,仍能敢爱,亦敢恨。 这些已经切中了魏无咎的心,再隨著这段时日的相处,不说有多情深义重,但起码,他是认定了这门婚事的。 那他未过门的妻子,无论做出什么,又无论与什么事牵扯相联,哪怕是欺君罔上,他魏无咎也袒护到底,绝不相让。 他骨子里的强势霸道,也是不遑多让的。 林晚棠却语塞的神色困苦,为难的还想说什么,但魏无咎一语揭过:“安心,江福禄,伺候好小姐。” “喏,老奴省的。” 江福禄躬身凑近,一手扶著林晚棠避开轿輦,也目送魏无咎上輦隨仪仗而去。 林晚棠站在冷风中,暗自愁苦,后悔昨晚不该顾虑,就该与他坦明的,这样也好两人早做打算,而现下……只能祈祷但愿今日无事发生了。 这边,轿輦行进中,魏无咎仰身靠坐,隨手把玩著那串菩提手持,隨著一颗颗珠子滑落,他脑中思绪也逐渐清晰。 林晚棠昨晚见的人,一定不是林青莲。 不然后宫內幃,就算滋事出些乱子,也绝对牵连不到魏无咎,林晚棠今早也不会对他说出明哲保身的话。 那她昨晚见的人是谁,还用再猜吗? 只是,沈淮安手中有什么把柄,能让林晚棠为之慌乱生惧?难道是……她母亲林雅颂一事? 是了,也只有这件事才会令她顾虑重重,又方寸大乱。 魏无咎眯起的眸色森森,寒光似雪,再要谋筹什么,轿輦却停下了。 “大人,撞见太子殿下了。” 江福禄的声音从外面小声传来。 魏无咎冷然扯唇,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他挪身一手撩开轿帘,再被江福禄伺候著走下轿輦,对著旁侧而来的仪仗,对方轿輦的帘子都没动,他恭身抱拳:“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若往常,这般行礼,沈淮安自是无动於衷,但今日反常,他在轿輦中清了声嗓子,李福海立马会意,忙示意轿夫停下,再笑呵道:“奴才见过魏大人。” “天寒风大,魏大人快別拘礼了,请上金輅。” 太子的轿輦奢华隆重,金輅內置也极大,熏笼炭火十足,温暖如春。 但沈淮安会轻易就请一个臣子进他的金輅?定然有诈。 魏无咎也绝不中计,纹丝不动地依然行著礼:“殿下千金贵体,今日宫宴又诸事繁多,微臣实不敢僭越,耽搁了殿下。” 沈淮安在轿輦中冷冷一笑,没让李福海废话,他屈尊降贵地撩起御帘,露出邪肆阴鬱的俊顏,淡道:“无妨,孤与魏大人有事要商,尔等都退下吧。” “是。” 李福海率先领命,眼色示意所有轿夫侍卫退后靠边。 如此,魏无咎也无法再搪塞,只好冷著脸移步俯身进了金輅,再要按规制行礼,沈淮安却轻轻地一挥手,再托腮:“免礼了,魏大人可知孤有何事?” 魏无咎坐进一侧,还未出言,就被沈淮安接下来的一句,触怒的眸色幽黯。 沈淮安笑著说:“看来,棠儿没告诉你啊?夫妻又如何,也不是一条心吶。” 这煽风点火离间的。 魏无咎漠然的脸色一再倏冷,微掀眸:“殿下有何事,不妨直说。” “前朝乱党余孽,若孤没记错的话,多年前,父皇就命魏大人私下侦查,倾力剿尽,可结果呢?” 沈淮安一派泰然地倚著软榻,一手托腮,一手仍然把玩著那块隨身带了多年的玉佩,“魏大人,乱党余孽就在眼前,你怎能隱瞒不报呢?” 声音又缓又慢,却如亮出獠牙的猛兽,吐出信子的毒蛇,阴惻惻得让人悚然。 魏无咎却平静的了无异色,静默的眸色看著沈淮安,沉道:“微臣愚昧,不知殿下所说为何。” 摆明了不想中计,也不想接招。 魏无咎也看出来了,沈淮安掌握了林雅颂一事后,不想马上稟明皇帝,反而是想借用此事,离间他与林晚棠,搅扰得两人不得安生。 所以魏无咎就是欲盖弥彰的一问三不知,看沈淮安还有什么招数。 沈淮安迷之一笑:“魏大人是聪明人,那就不该做糊涂事,也该深知鸟尽弓藏之理,父皇年迈,对你早有安排,但孤知道,魏大人忠心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属实不该再落得个悽惨收场。” 这话很鲜明,已然在提醒魏无咎,皇帝对他早有杀意。 就算他再怎么藏锋纳锐,皇帝殯天之际,也是他死到临头之时! 沈淮安饶有兴趣地拋玩著手中的玉佩,似有似无地將上面刻著的『棠』字,让魏无咎尽收眼底。 他满意的唇畔泛出一丝狡黠,再言:“孤可以承诺,来日登得大宝,必保你与太师府一世福禄,而至於那个秘密……孤也可以將它永远埋藏。” 魏无咎眉宇带出摺痕,审度的目光似利刃出鞘,沉默的洞若观火。 “孤只需要你的一点『诚意』,从今以后东厂大小事宜,需先经孤过目,军机处呢?孤不予难为你,但该当何处,你也该有考量,是吧?” 这意思,就是让魏无咎从今以后以沈淮安马首是瞻,在搪塞的不让皇帝发觉之中,他悄悄的战队归顺到沈淮安的手下。 这样就能换来沈淮安不揭发,庇护林晚棠和林氏全族? 且不说魏无咎不会甘於屈居人下,就是沈淮安也绝对不安好心! 魏无咎一笑而过,敷衍而道:“殿下说笑了,东厂大小事务过於繁琐,鸡毛蒜皮的也不值当殿下操心,何况,於礼於法也不容规。” 沈淮安听著他婉拒,脸上笑意一散,戾气徒现的剑拔弩张! 第95章 太孟浪了 阴阴的天际不知不觉落了雪,鹅毛的架势汹涌,片刻就將宫闕鑾殿覆了层淡淡的白。 “都谨慎仔细著点,別顛著了輦中的两位主子。” 另一眾缓步行来的仪仗,其中太监看著下了雪,出言叮嘱轿夫侍从。 而轿輦中坐著的,正是永安和林晚棠。 两人要去承乾宫,这条路是必经的,远远地就看到停靠的金輅,太监也忙躬身凑向轿輦通传。 这边的金輅中,沈淮安渐冷的眸子,不知想著什么,唇角翘了翘的一手撩开了御帘,伸出的手若有似无的接了接洒落的雪。 “瑞雪兆丰年,入冬后的京中,还不曾下过这样大的雪,是个好兆头。” 他像是因著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心境缓了不少,再笑看了眼魏无咎:“魏大人啊,何必那么迂腐呢?识时务者,才能为俊杰啊。” “还是说……”沈淮安话音一转,坐起身细细摩挲著手中的玉佩,描摹著上面刻著的『棠』字,“因著棠儿,魏大人还在生孤的气?” “这玉佩是林家子嗣人人均有的,一落生就戴著,棠儿及笄那年,却含情脉脉地將它送与了孤,这一往情深,孤自是捨不得辜负。” 这些话虽气人,但也绕开了话题,避重就轻地令魏无咎更为存疑。 “殿下言重,微臣自是不敢多思多想,胡乱揣度……” 魏无咎的话没说下去,沈淮安忽地身形一转,不仅坐到了魏无咎近旁,还一手环住了魏无咎的肩膀,勾肩搭背的亦如兄弟亲厚。 “罢了,无需这般客套,孤不强人所难就是了。” 沈淮安缓转的態度莫名其妙,恍若方才咄咄逼人的不是他一般,“权当孤刚才的话没说吧,至於那事,事关棠儿,孤自然是要与你们站在一起的。” 这反转突变的…… 魏无咎眸色一黯再黯,再想避开沈淮安,可余光却透过撩开的御帘瞥见了由远及近行来的另一波仪仗。 好巧不巧,对方轿輦不知何时也撩开了轿帘。 现出一张婀娜柔雅的侧顏,虽没直视看向这边,但沈淮安做戏一般的角度精准,恍若魏无咎与他勾肩搭背,畅聊的谈笑风生。 林晚棠已然尽收眼底,面上无感的一片淡漠,但心中却惊诧的思疑波动,她捏紧绣帕稳住神,在永安见过礼后,她也頷首对金輅中的两人略行一礼。 “棠儿昨晚没沾染风寒吧?让你一人回去,孤还多有惦念。” 沈淮安本可以不理会,由著仪仗缓行而去,或自然而然的与皇堂妹永安言语两句,偏生他避开二者,非选了最苛刻,也最容易引人遐想的与林晚棠搭了话。 永安神色一变,已感不妥,刚要开口替林晚棠回挡,沈淮安却又笑吟吟的道:“也怪孤,昨晚太过……孟浪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还非要刻意加重了最后几字的音色。 永安骤然呼吸悬停,心道糟了!人言可畏,太子这是想干什么?两次著重『昨晚』,还有那句『孟浪』这是要生生羞辱践踏死林晚棠吗! 林晚棠也早已因著这两句,蜷紧的手指近乎要捏碎绣帕,但面上依然一片淡漠,面无表情地略偏头,对沈淮安的方向轻頷首:“太子殿下说笑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臣女一无所知,殿下莫不是记错人了?宫宴在即,时辰耽误不得,臣女不做叨扰,先行告退。” 话落,林晚棠目不斜视的也直接抬手落了轿帘。 仪仗行进,过了片刻,永安心中羞愤难平,到底扭过身略微又撩起轿帘往后瞥了瞥:“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咎哥哥也出了金輅,方才他们不会是……” “摒弃前嫌,握手言和了?” 永安脸色变得更甚,她不懂前朝风云,却也知道魏无咎与沈淮安分庭抗礼,水火不容,可刚刚在金輅中两人『亲密』的似兄友弟恭又是何解? “不知道……” 林晚棠低喃的声音凉淡,她乱得心如擂鼓,真希望自己方才是看错了,她实在不想疑心魏无咎,但沈淮安昨夜的胁迫,她还歷歷在目。 利益当道,永远没有绝对的敌人,但愿魏无咎没有与沈淮安沆瀣一气吧。 林晚棠越想思绪越乱,摩挲的指尖也愈加发冷,她刚想出言劝慰永安,岂料却被永安握住了手。 “晚棠姐姐,我不清楚你和无咎哥哥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盼望你们两人都好好的,太子心术狡诈,一定莫要被他誆骗了。” “若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晚棠姐姐別客套,我自当仁不让。” 林晚棠听著心中熨帖的柔然一笑,再想著什么便道:“多谢郡主,若可以的话,等会儿承乾宫人多了,劳烦郡主为我搪塞一二,我要想法子去见我爹爹一面。” 林雅颂之事,她必须要与林儒丛先通个气,也要再做番筹谋。 承乾宫中,殿內热闹的人声鼎沸,各宫嬪妃,太子妃与二皇子妃,各位王妃与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们齐聚一堂,言笑晏晏的一派和睦。 殿外宫人们忙得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陆续进进出出,因著是年月中的宫宴,所有主子的仪仗规制齐备,一波又一波的,將宫门处都堵做了一团。 “永安郡主到!” “太师府嫡大小姐到!” 隨著通传声,永安与林晚棠就各自带了一个丫鬟,缓步进殿,先行向皇后叩拜见礼,再依次而礼。 “都快起来吧,赐座。” 皇后端坐高位,一派慈和的笑容宽善,寒暄了几句,因著誉王妃等人进殿,皇后的注意力也就从两人身上移了去。 永安就对林晚棠使了个眼色,再对身侧的婢女低语说林晚棠身子不適,想去外面透透风,婢女去稟明皇后身边的宫女,林晚棠便扶著春痕,悄悄地走向后殿。 无人注意中,林青莲却瞥见了她的动作,冷得一扯唇。 她记著沈淮安的叮嘱,绝跡不能让林晚棠私下见到林儒丛,要將人看牢了。 林青莲眸色狡獪,扶著宫女起身就追过去,“姐姐才刚到,又要去哪儿啊?” 第96章 嫁祸流產 林晚棠闻言止步,心绪驀地一沉。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辖制住沈淮安,如何保全林氏全族,根本无暇与林青莲周旋,无奈转身见礼:“太子妃娘娘,臣女略感不適,想去殿外透透风。” “哦?”林青莲识破的笑容阴险:“那巧了,这宫中的龙烧得旺,却也未免太热了些,本宫也感乏躁,就隨姐姐一同而去好了。” 林晚棠登时心里烦极了,也知林青莲就是故意的。 多半就是她从陈氏口中得知的林雅颂一事,又泄露给了沈淮安,这个家门不幸的败类叛徒…… 不,林青莲本就不是林儒丛的骨血。 也压根算不上林家之人。 难道!林青莲就仗著这个,才敢与沈淮安狼狈为奸?可她怎么不想想,除开林家,她连个高门庶女都算不上,没有母家荣光,她又如何还能坐稳太子妃之位! 思及此,林晚棠也对眼前这个蠢货膈应到了极点,但碍於位份差距,她也只好先隱忍地点点头:“如此甚好,请娘娘慢行。” 林青莲轻轻哼笑,扶著身侧的朱瑾,莲步与林晚棠走过后殿,来到了外面迴廊,欣赏著洒落的鹅毛飞雪,看著一片皑皑,林青莲心中又做起了算计。 她本想借著筹备宫宴,找个由头,发作了林晚棠,奈何半路却蹦出一个永安,横拦竖挡的,林晚棠也有防备没上套。 现下好不容易两人独处…… 林青莲垂落的眸子险诈,笑著抚向自己显不了怀的小腹:“如今本宫这身子也有些时日了,但还是偶感不適,害口也害得厉害。” “姐姐擅懂医术,要不要就劳烦为妹妹看看?那白太医谨小慎微,除了保胎就是保胎,开的方子也总觉得不大效用,妹妹最是信得过姐姐,姐姐就来试试吧。” 说著,林青莲也拉起了林晚棠的手,作势就要落向自己腹处。 林晚棠一直有所防备,此时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奈何林青莲握得太紧,她没法执意,就道:“娘娘谬讚了,臣女无才无德,所谓医术也不过皮毛。” “姐姐怎还这样谦虚呢?”林青莲笑得不达眼底,余光示意朱瑾退下,“咱们姐妹之间,姐姐还要搪塞与我,岂不是见外了?” 林晚棠真想抽她两掌,看能否抽醒这蠢货,隱忍咬牙的也没挣脱,防止林青莲故弄玄虚,只言:“娘娘贵体万安,若身体不適,臣女这就去唤太医……” 话没说下去,就听林青莲一声冷笑,继而似不想再装了,也懒得再演了,她就握紧林晚棠的手,直接落向自己腹部,作势狠狠一推,她也惨呼著往旁摔去。 “啊呀!姐姐你怎么能……” 林青莲嫁祸之心坚决,又压根没有怀孕,佯装踉蹌的撞向廊柱,再磕向围栏,最终重重地摔在地上,她豆蔻的指甲也掐破了早已准备好的血囊。 鲜血霎时如注,汨汨地从她腿间流淌,浸透华服得触目惊心。 林晚棠站立在旁,眼瞳一再紧了紧,却不是震惊惶恐,只是厌恶的冷冽冰寒,映照著那一地血红,近乎沁出了杀心。 林青莲半点不长脑子!本就是假孕,沈淮安都已经要帮她遮掩了,她还从中作梗地非要嫁祸借用林晚棠之手,害她小產。 以为这样就能让林晚棠吃瘪认栽? 林晚棠冷厉的眸线一眯再眯,真是天堂有路,林晚棠她不走,地狱无门还非要闯进来,也好,那就让林青莲尝尝,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打定主意,林晚棠再上前要搀扶林青莲,却被朱瑾一把推开:“林小姐,奴婢可看得真真的,就是你蓄意推的我家娘娘!” 朱瑾是沈淮安的人,自然也会偏护林青莲,转而就扯嗓子高喊:“快来人啊!太子妃娘娘不好了!林小姐推伤了太子妃娘娘啊!” 殿中宫人本就听到了林青莲的痛呼,此时闻言更是慌张,不过多时,皇后就和安阳长公主扶著婢女走了出来,永安感觉不妙也跟出。 “这是怎么了?”皇后远远地一眼就见到林青莲身下的血,脸色瞬变地忙道:“都还愣著干什么?快扶青莲去偏殿,也快去宣太医!” 安阳长公主忧心的脸色也不太好,忙吩咐:“一个个都管住了嘴,別惊扰了殿中的主子们,尤其是小瑜嬪,她也还怀著身子呢,最忌受惊动了胎气。” 说到这个,安阳不禁冷冷地看了眼皇后,故意话里有话地又道:“宫里最近不安生,梅常在前些日子刚稀里糊涂就小了產,皇后娘娘可得谨慎些啊!” 皇后一怔,诚然安阳是知道了她谋害梅常在流產了,也在提醒她別再动小瑜嬪,可不这样,让诞育那么多龙子皇嗣,她儿子沈淮安的太子之位还能坐稳多久? 林晚棠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旋即就听皇后敷衍了安阳一句,再怒道:“林晚棠,是你蓄意推的太子妃?大胆!你也放肆!” “来人!先拖她出去,杖责二十!若太医诊治,太子妃腹中胎儿有异,林晚棠,別怪本宫不顾林太师顏面,心狠於你了!” 林晚棠跪在地上拘著礼,闻言刚要俯身言语,却见永安疾步绕来,行礼就道:“皇后娘娘不可啊!林晚棠素来知礼守教,堪称世家闺秀之典范,此等冒犯僭越之举,她是绝跡做不出来的,其中定有隱情,还望娘娘明查!” “事实摆在眼前,还要本宫怎么查?”皇后不在乎那些妃嬪的子嗣,但作为婆婆,她可尤为在意林青莲腹中的孙孙,盛怒之下都已疾言厉色。 安阳在旁皱眉,有些诧异的看了看永安。 那眼神很明显,永安不是和林晚棠不对付吗?怎么最近转性了? “怎么查都要查啊!皇后娘娘不能偏袒就胡乱责罚啊!”永安急的不行,也求助似的看向了安阳:“姑母……” 安阳这会彻底懂了,再要说和的开口,林晚棠已然叩首而道:“皇后娘娘明察秋毫,绝不会偏听偏信一面之词,臣女有法子能自证清白。” 第97章 自討苦吃 “你有何法子?” 皇后冷嗤地截断话音,恼怒的手抚紧了身侧的婢女:“不过是雕虫小技,妄图诡辩脱罪罢了!” “皇后娘娘!” 朱瑾仓皇的声音由远及近,刚刚抬著林青莲去了偏殿,她此刻满手是血地跌撞跑来,顾不得被怒斥,跪下就哭:“太子妃娘娘不好了!血流的止不住!” “奴婢愿以性命发誓,就是林小姐言语不和,不仅忤逆顶撞了太子妃娘娘,还恼羞成怒出手相推,这才害了太子妃娘娘和腹中皇孙啊!” “你胡说!” 春痕当即忍不住开口,也跪来近前:“皇后娘娘圣明,奴婢一直伺候著小姐,寸步不离,方才奴婢並不曾看见……” “住嘴!”皇后身侧的宫女怒斥,俯身就抽了春痕一耳光:“大胆贱婢!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春痕捂脸委屈,被林晚棠一把挡去身后,她言:“娘娘,当务之急是太子妃娘娘的性命和腹中皇嗣要紧,臣女无意辩驳,只等太医院判为太子妃诊治过后,真相如何,皇后娘娘便可知。” “你这话是何意?”皇后听出话里意有所指,起疑地皱眉,还想发作,却被安阳提醒,也不得不顾虑殿內眾人,这才暂吩咐道:“先押她去偏殿。” 偏殿外间,林晚棠照例一进来就要以戴罪之身,跪地静候,而內殿却传来林青莲一声声痛苦的嘶喊。 无病呻吟一般,林青莲故作疼痛的娇喘不断,看著两侧拉起薄被遮羞的宫女,每个都是皇后宫中的,她心慌的看向外殿,只等著朱瑾快快带东宫的人来。 但不慎,朱瑾刚带人进殿,就被永安拦阻扣住。 “皇后娘娘的宫中没有伺候的下人吗?怎得还回东宫叫人来了?这好说不好听,万一让人误以为是皇后娘娘苛责了太子妃就不好了,姑母,您说是吧?” 永安不知假孕,但也看出有蹊蹺,再与林晚棠对视一眼,两人几乎瞬间心意相明。 安阳坐在软席上闭目念经,本就听著里面林青莲的喊叫烦心,此刻就道:“永安说得在理,朱瑾是吧?这里用不著东宫的人,都退下去吧。” 朱瑾惶恐得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可太医已经到了。 隨著通传,白惈进殿先向公主郡主行礼,再略微抬头就看到了林晚棠,他猛地一僵。 不清楚承乾宫內发生了什么,但林青莲假孕,可都是白惈一手运作的,他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就是先前听信了陈氏的游说,也想报答林家提携知遇之恩。 但现在看著林晚棠也谢罪一般的跪在一侧,白惈人精似的一瞬大致明了,却懊恼无措,林儒丛对他的大恩,他怎么报答都不为过,但不能因此反而害了林家嫡女啊! 白惈权衡时,皇后已经稳住了主殿的眾人,藉由抽空扶著宫女进来了,“白太医免礼,快快进去先看看青莲,她这叫得,怕是不好啊!” 皇后盼望抱皇孙已久,心急如焚。 白惈不敢再耽搁,应声后就躬身进了內殿。 不多时,春痕在刚刚林晚棠移步偏殿时,就被吩咐拿著她的名帖去太医院请柳院判,此时刚好请来了。 隨著太监通传,皇后更是一刻不等地催促柳院判进了內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青莲本就无法支开身侧那些宫女而愁闷,好不容易盼来了白惈,却没得意多久,就看到了柳院判,一瞬她就觉得完了,这事要被她搞砸了! 怎么办? 她慌得抓紧了白惈的衣袖,乞求的目光又急又愤,示意白惈想个法子,支走柳院判,但奈何柳院判那是白惈的师父,白惈慌虑得又哪敢啊。 “太子妃娘娘,老臣多有得罪了……”柳院判注意到两人的眼神,沉声开口时,也没好气地瞪了眼白惈,再伸手触及林青莲的腕子诊脉…… 一瞬息柳院判什么都已明白了。 “怎么样了?娘娘可还好?能否保胎?”永安担心林青莲耍什么手段,先声夺人地进了內殿,一眼看出不对劲,当即怒道:“柳院判与白太医在做什么?” “眼神交匯,是师徒在心照不宣地谋划什么吗?好大的胆子!皇后娘娘的宫中,岂容尔等造次欺瞒!” 永安豁得发怒,再不理睬跪地的柳院判和白惈,她仗著是小姑子,绕步来到榻旁,俯身探头地往林青莲身下睨了眼,林青莲心慌地再要遮掩,却什么都晚了。 “啊?怎么是这样?” 永安惊讶一愣,再疑惑的疾步就绕去外殿:“皇后娘娘,姑母,不敢欺瞒,我在北疆也曾小產过,那份痛楚钻心蚀骨,鲜血从身下止都止不住……” 永安想到往昔的苦楚,脸色跌落的惨白了些,却哽咽的不等安阳心疼劝慰,她就又道:“但太子妃娘娘的症状好生奇怪,血不仅止住了,还均不从身下流出。” 此话一出,林青莲再想挣扎也无济於事了。 柳院判顾不得白惈低声说什么,愤恨的一袖挥开,健步来到外殿,跪地谢罪:“皇后娘娘,长公主,郡主,老臣教徒无方,学医不精,诊脉有误,太子妃娘娘並未有孕,老臣自知万死难赎其罪……” 白惈无措的脸色灰白,垂头而出也跪地请罪。 皇后闻言一愣再愣,却还难以置信的:“柳院判说什么?太子妃她……” 柳院判无奈地连声嘆息,低头摇了摇头,再伏身:“老臣罪该万死,请皇后娘娘保重凤体要紧啊。” 皇后震惊得双腿一软,要不是身侧宫女搀扶,好悬一下栽倒。 “荒唐!这成何体统!”安阳拍案而起,怒得脸色阴沉:“是白太医诊脉有误,还是故意欺瞒?太子妃呢?快三个月了,自己还没怀孕,来不来月事会不知道?本宫不信什么假孕乌龙一说,此事定要有个说法!” “来人!速速將此事稟明皇上,也通传太子一声!” 宫人没胆子耽搁,慌慌地领命退下。 永安看戏似的,一想到等会儿皇帝来了必然龙顏大怒,沈淮安和林青莲都会吃不了兜著走,她心里快意,也道:“那晚棠呢?还要说她故意推伤太子妃吗?” 第98章 倾心之人 安阳感觉她哪壶不开提哪壶,看了永安一眼。 再要说话,皇后却稳住了心神,疑色道:“林晚棠推没推另说,但这就是她所谓能自证清白的法子?” 换言之,林晚棠就有了知晓林青莲假孕欺瞒之嫌。 甚至严重点,她都有可能包庇帮衬林青莲假孕邀宠,包藏祸心! 林晚棠不慌不忙,挪身叩拜向皇后:“回皇后娘娘,臣女刚才未尽之言,所谓的自证清白之法,是臣女会些皮毛医术,可辅佐太医为太子妃娘娘尽力保胎。” “你!”皇后被这理由和解释,堵得心口发疼,脸一霎都黑了:“花言巧语!还以为能瞒得住本宫吗!” “皇后娘娘这话就不对了吧?”永安登时插言:“林晚棠擅医术,满京中人尽皆知,不管是不是她推伤了太子妃,就算想要悔过弥补,她想辅佐太医为太子妃尽力保胎,又有何不对吗?这又算哪门子的欺瞒?” “皇后娘娘总不会因著太子妃纯心假孕,捨不得发落处置这嫡亲儿子的媳妇,想掩人耳目地当个好婆婆,就要祸水东引地找个替罪羊吧?” 永安话语刻薄了些,但挑剔得毫无毛病,加上年岁还小,娇俏得也不討人嫌,又看著皇后被揭穿的可怖脸色,她忙垂首行礼:“皇后娘娘宽容慈爱,母仪天下更是世间所有女子的表范楷模,万万不会一时糊涂就落得让人猜忌的,永安方才言语不敬,也实属忧虑烦愁,还望娘娘恕罪。” 这话说得两头堵,还给皇后扣上了一顶顶的高帽子。 皇后再怎么有心想为林青莲遮掩也是不能了,她忍怒挽尊地抿著唇,“永安一番情切,本宫自是不会怪罪的。” “林晚棠,你罪责可免,但嫌隙难逃,年月见不得血腥,却因你而诸多犯忌,你可知罪?” “臣女知罪,甘愿领罚。” 皇后心口堵得气闷难消,挥挥衣袖:“出去罚跪两个时辰,小惩大戒,也好以儆效尤。” “喏,臣女领罚。” 林晚棠不动声色地叩首,再要起身,却见永安一脸不满,试图还想为她说情,她忙对永安微微摇头,示意不可。 她不过是在雪中跪两个时辰,而林青莲假孕揭穿,皇帝一细查,就不难发现沈淮安包庇之嫌,两人受得严惩,可比这罚跪严重多了。 最重要的,这在沈淮安意料之外,也等於打乱了他的计策,还想再揭穿林雅颂一事,他也得思谋掂量掂量了。 林晚棠就能藉此拖延的时间,縝密周全地与林儒丛做好布局筹谋,说不定还能弄清楚魏无咎与沈淮安在金輅谈了什么,说开了,也省得有误会。 如此,还真是天赐良机。 林晚棠退出前,淡淡地往內殿扫了一眼,看来还要谢谢林青莲了,没有她这蠢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林晚棠又怎能得到喘息之机呢。 她来到殿外,感受著簌簌而落的飞雪,刚要撩起衣袍跪地行罚,就听见太监通传皇上驾到,伴驾而来的还有魏无咎。 他大步从容的走在皇帝身后,一身黑蟒文武袖袍,姿態儒雅,步履如风,一张清雋丰神的面庞,寡淡的了无神情,冷得堪比飞雪,疏离的让人不敢靠近。 远远的,魏无咎似掀眸看了眼林晚棠,又似没看。 淡淡的眸色夹杂著落雪,寒风一掠,飞尘呼啸。 皇帝自是也瞧见了林晚棠,见她行礼也没言语任何,就大步进了偏殿,但没多时,魏无咎竟款步从殿中而出。 隨从忙將黑裘大氅轻轻的披在他肩上,再撑伞,亦步亦趋地隨著他走向林晚棠。 “又闯祸了?” 低低的声音如似天籟,只是夹在风雪中轻了太多。 林晚棠微拧眉,转而浅然一笑,也没纠正就道:“算是吧。” 魏无咎知道她冤屈,林青莲故意找茬,她避无可避,碍著周遭眼杂,他也没再说什么,就一手接过隨从的油纸伞,撑过她头顶挡雪,高大的身形也为她挡去了风口。 “都督这……” 林晚棠刚想说这不合规矩,想让他不必管她,却听到魏无咎截断反问:“知错了吗?” 她纳闷地眨眸,下意识配合地点头:“知错了。” “起来吧。”魏无咎淡言,再林晚棠怔愣之际,他就已俯身一手扶起她,再对著正殿抬了抬下巴:“殿中贵客诸多,宫宴要紧,去帮皇后娘娘打点一二。” “啊?”林晚棠再次一愣,借著两人相近的姿势压低声:“你帮我请罪免罚了?这会不会牵连你?假孕这事皇上肯定……” “无需操心。” 魏无咎又一次打断,还伸手递向侍从,侍从会意,忙將林晚棠的白狐貂裘呈送上来,魏无咎一手接过为她披在肩上,慢慢地系上结扣:“有人咎由自取罢了,听话,你別管了。” “可是……”林晚棠真的很想將沈淮安胁迫的那些,一併道出,但场合不对,她噤声地又改口:“是,我都听都督的,都督也务必谨慎行事,切记小心。” 魏无咎轻轻地“嗯”了声,再要目送她去正殿,林晚棠却走了几步,想到清早在金輅外似是瞥见了沈淮安手中拿著的玉佩。 她迟疑地顿步,再回身走向魏无忌:“都督,晚棠自幼知礼廉耻,以前心中並无倾心之人,自小佩戴的家族玉佩,也早在八岁那年不慎玩耍磕碎,太子殿下手中所谓定情信物的玉佩,也是前年小定礼时,爹爹代为转送的。” “我不想欺瞒,也不想都督心中与我有隔阂,这串翡翠念珠,是我自小就喜爱的隨身之物,前些日子听爹爹说,这也是我母亲生前之物。” 林晚棠说著,从袖內拿出一串精致细腻,浮华翠绿的念珠,下方恰到好处的流苏点缀,也衬得她白皙的十指纤纤。 “若都督不嫌弃,今日我便將这串念珠送与都督。” 是何心意,不言而喻。 魏无咎垂眸看著她递来的念珠,却没接,沉吟的竟还反道:“以前心中並无倾心之人,那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