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上凤闕》 第1章 楚妘是废物吗? 春寒料峭,冷风从半敞的房门灌了进来,激得臥病在床的女子咳嗽不止。 站在床边的男人好似没有听见,自顾自道:“表妹,你如今是孟家妇,当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你肯从嫁妆里拿出十万两,助孟家度过此劫,我...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孩子。” 说完这句话,孟卓有些不自在,他向来以君子自居,动用妻子嫁妆贿赂太监这事,到底不体面。 可孟府此番遭人算计,翻出三年前的旧案来,若不能给上京来的蔡公公上足了孝敬,只怕父亲乌纱不保。 纱幔里的女子始终没有动静,孟卓还当她为妻妾同娶之事赌气,不由有些烦躁:“当初你失足落水,当眾湿衣,是我不计前嫌娶了你。如今我虽纳丝丝为妾,可后宅之中,你为妻,她为妾,她总越不过你去,你何必跟她斤斤计较呢?” 帷幔中终於有了动静,孟卓还当楚妘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蔡公公不到一个月便到了,只要你肯拿出钱来,我今晚便能与你圆房。” 忽然,一方瓷枕从帷幔中扔出,重重砸到了他的额头,血当即流了出来。 “狗娘养的孟卓,你当你裤襠里那玩意儿是金子铸的不成,拿十万两跟你圆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孟卓被砸懵了,也被骂懵了,不敢相信这粗野的话是从他那嫻静文弱的表妹口中蹦出来的。 等到血从额头流下,孟卓才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怒道:“你疯了!竟敢伤我!” 月影纱的床幔骤然被人用力拉开,孟卓看到里面走出来的人,云鬢花顏,肌肤赛雪,自是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 孟卓见其脸上毫无愧色,气血便直衝脑门,扬起手便要给楚妘一耳光。 可“楚妘”一个冷冽的眼神扫来,竟把孟卓嚇得原地僵住了。 那双向来柔情似水的杏眸,此刻透著磨牙吮血的凶光,浑身骇人气势,压得孟卓喘不过气来。 这眼神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两年前他奉命往边城运送粮草,路遇朔漠截道,他差点儿就死在朔漠人手里,幸得驻守边关的谢小將军带兵赶来,將其团灭。 当时谢小將军踏著尸山血海来到他身边,第一句话不是关心他的安危,而是冷冷问起楚妘的情况。 孟卓回想了一下大夫的话,如实回答,表妹忧思过重,身子一直不大好。话刚说完,谢照深就用这种凶戾的眼神看他,仿佛表妹身子不好,是他造成的一样。 如今,“楚妘”也用这种眼神看他,让他冷汗涔涔,巴掌扬在空中,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一直守在外面的摘星听见里面的动静,还当自家小姐受了委屈,当即推门进来,挡在“楚妘”面前:“姑爷,有话好好说,千万別动手啊。” 有摘星一拦,孟卓像是找到了台阶,不敢落在楚妘脸上的巴掌,却“啪”一声落在了摘星脸上。 谁料下一瞬,他腹部一痛,竟是被“楚妘”给踹倒在地! 孟卓的感觉倒也没错,楚妘非楚妘,而是刚从边关凯旋的谢照深。 楚谢两家是世交,他跟楚妘算得上青梅竹马,还曾有过婚约。只是他二人从小互相看不顺眼,他厌恶楚妘矫揉造作,心机叵测,楚妘厌恶他桀驁不驯,张牙舞爪。 定亲实属阴差阳错,谢照深都想好婚后要经歷怎样的鸡飞狗跳了,可成婚之前,楚太傅横死,楚妘被姨母接到江州,他则是被调往边关御敌。 临別前,楚妘突然要跟他退婚,说了许多戳心窝子的话,还道怕他死在战场,害自己守活寡。 骄傲如他,说不恼是假的,所以回京路上,特意绕道江州,就是为了来看一看楚妘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一丝后悔。 此时被踹倒在地的孟卓满脸怒意,指著谢照深喊道:“尖酸善妒,粗鄙野蛮,还敢伤夫,我,我要休妻!” 谢照深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很好,他看到楚妘过得不好了,不仅看到,还深刻体会了一把。 谢照深舔了一下左边的尖牙,想再给孟卓一脚,可刚有动作,便觉手脚绵软,喉间发痒,猛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不要紧,用袖子一捂,居然出现斑斑血跡。 谢照深眸色一深,楚妘的身子从小就比寻常人娇弱,在江州三年,居然到了咳血的程度。 楚妘有眼无珠固然可恶,但苛待她的孟家上下更可恨。 谢照深看向废物一样的孟卓,脸上再次浮现嗜血的神色。 是扒皮呢,还是抽筋呢? 孟卓被他看一眼,只觉浑身冰凉,虽有怒气,可还是连滚带爬逃走了。 谢照深没有去追,跌坐在椅子上平復气息。 摘星连忙凑到谢照深跟前,带著哭腔道:“小姐,您怎么又咳血了。” 谢照深眯起眼:“又?” 摘星疑惑地看著她家小姐,再一想方才小姐踹姑爷那一脚,咂摸出不对劲儿来:“小姐,您怎么了?” 谢照深隨口扯起谎来:“我高烧烧糊涂了,忘了在江州三年的事,你可与我说一说。” 摘星闻言又开始掉眼泪,一个劲儿地道楚妘命苦。 “说重点!尤其是落水这回事儿。” 谢照深不耐烦打断,以前楚妘就爱哭,跟他在屁股后面,活似被他欺负了一样。这小丫头不愧是楚妘的侍女,跟楚妘如出一辙的爱哭。 摘星觉得她家小姐今天变得格外可怕,哽咽一声,便把江州这三年娓娓道出。 三年前,楚妘的父亲楚太傅被捲入诚王弒君谋逆一案,楚妘四处奔走,替父申冤,可还未有结果,楚太傅便在牢中自縊,徒留楚妘肝肠寸断。 人死帐消,圣上暂且放过了楚家,但楚家人却担心被牵连,一个个跟楚妘划清界限。 就在楚妘走投无路之际,江州的姨母主动站了出来,把她接到江州,借居孟府。 三年来,楚妘唯恐姨母为难,所以处处拿钱为孟家打点,助姨夫在官场左右逢源。 说著说著,摘星抽噎起来:“可孟夫人佛口蛇心,半月前命人把小姐推入湖水,又『恰好』让孟卓救起,小姐当眾湿衣,坏了清誉。再加上小姐的身子本就不好,落水后高烧不退,人还昏迷未醒,孟夫人就以冲喜的名头,让您跟孟卓成了亲。奴婢当时想去救小姐,却被府上的婆子关进柴房。” 摘星生气,谢照深比她还要生气。 楚妘以前算计他的时候,那法子可以说是层出不穷,怎么到了江州,竟成了任人捏圆搓扁的麵团! “楚妘是废物吗?被欺负成这样,居然一点儿不知道反抗!哪怕!哪怕...” 第2章 她怎么会是谢照深? 哪怕给他寄个信呢? 他再討厌楚妘,也不会袖手旁观。 摘星眼中含泪,奇怪地看向谢照深:“小姐怎么自己骂自己?” 谢照深怒道:“我乐意!” 摘星一噎:“小姐也不是没有反抗过,明里暗里,也让他们吃了不少瘪,只是...寄人篱下,总不好真的撕破脸。” 谢照深冷笑一声,又骂了句:“活该!” 当初他知楚妘处境,提出儘早完婚,好歹给楚妘安身立命之地,可楚妘不仅拒绝,还专挑戳心窝子的话来骂他。 摘星眼泪汪汪的:“小姐您怎么又自己骂自己?” 谢照深无语:“不说这个了,你先想办法联繫到我...联繫到谢小將军。” 他莫名其妙附身楚妘,那楚妘八成是附身到他身上了。 摘星道:“什么?谢小將军回来了?” 谢照深皱眉,他起程前就给楚妘去了信,告知他要绕道江州,怎么看摘星的样子,竟全然不知此事? 再联想到孟家算计楚妘成婚,他隨即便明白了,怕不是他的信,都被孟家给截了。 谢照深再次舔了一下左边尖牙,刚才那一脚实在踹错了位置,该踹到孟卓的子孙根才对! 谢照深道:“是,你儘快想办法联繫到他。” 摘星道:“小姐在江州有些铺子,里面的人都听小姐的,奴婢这就找人联繫谢小將军。” 摘星抹了一把眼泪,就起身要去,人到门口,她又折回来,忧心忡忡问道:“方才姑爷说要休了小姐,咱们可怎么办呢?” 谢照深眼中再次泛起凶光:“让他去死!” 摘星一怔,失忆后的小姐,突然变得好可怕,她不敢再多言语,连忙出去找人。 摘星走后,谢照深拿过铜镜看著那张让他恨了多年,也掛念了多年的脸。 世事无常,当初敲金碎玉的上京贵女,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倘若他没有附身到楚妘身上,定要好好嘲讽她一番! 不过谢照深又想到另一件事,此次与柔夷对战,他虽战功显赫,得封將军,代价却是一身伤疤,其中最深的一道,因为舟车劳顿,至今还没好。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楚妘那个爱哭包,小时候跟在他后面跑,手肘不小心擦破了指甲盖儿大点儿皮,就眼泪汪汪哭个不停,弄得像被他欺负了似的。 要是让楚妘受他那一身伤痛,还不得吱哇乱叫,哭他个昏天黑地。 想到这儿,谢照深一阵绝望。 他的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在楚妘手里了! ------------------------------------- “啊啊啊啊!” “疼!疼啊!” “疼死我了!” 房间中响起了杀猪般的叫声,上药的林大夫满头冷汗,屋內亲卫都一脸震惊。 副將杜欢到底听不下去了,对林大夫道:“你今天怎么回事!怎把將军弄得如此之痛!” 林大夫擦了下额头的汗:“药是一样的药,上药手法也寻常。” 杜欢道:“那將军怎么叫成这样?” 不止杜欢,其他人同样疑惑。 他们將军那可是在雪原负伤奔袭二百里,还能举长枪把朔漠军队团灭的人物,当初刮骨疗伤不过皱皱眉头,怎么这伤口都一个多月了,突然扯嗓子喊起痛来? 楚妘在高烧中只勉强听进去几个字,她在疼痛中思绪混乱,还当那佛口蛇心的姨母演都不演了,直接拿刀子銼她的肉。 不对,她的闺房里怎么会有好几道男人的声音? 楚妘著急中又出了一身冷汗,莫不是銼她的肉不够,还要毁她身后清白? 天杀的! 她就是死,也不受他们摆布。 楚妘在剧痛中费力睁开眼,看到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顿时眼前一黑,嘶哑著声音道:“她给你们多少银子,我出十倍。”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 这不是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婉转如鶯啼,可刚刚发出的声音却粗礪沙哑。 当然,难听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楚妘心道自己肯定是听错了,便稳了稳心神,重新开口:“刚才的声音...” 惊悚!!! “將军!您醒了?”杜欢凑过去关切问道,半分不敢提她刚才那杀猪一般的叫声。 將军? 楚妘低头看了看,却发现这是一副男人的身子,身量还颇为眼熟。 林大夫端来一碗药:“將军,快喝药吧,喝了药才能退烧。” 楚妘低头,从晃荡的药碗里,看到了一张让她咬牙切齿怨了许多年,也掛念了许多年的脸。 剑眉斜飞入鬢,眼尾带著几分凌厉的上挑,瞳仁黑沉如寒潭,因诧异而微张的嘴,露出一个虎牙。 这张脸太熟悉了! 谢照深! 她怎么会是谢照深? 那谢照深又去哪儿了? 楚妘一脸懵逼地喝了药,口中的苦涩提醒她这不是一场梦。 在眾人关切的眼神中,楚妘颤巍巍问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林大夫道:“將军旧伤未愈,当隨大部队回京,好生修养,可您偏要绕道江州,日夜赶路,弄得旧伤復发,足足烧了一天一夜。” 江州? 楚妘眨眨眼,谢照深为何要去江州? 杜欢是个急脾气,此时恨铁不成钢道:“当初將军出征,那女人害怕守寡,急忙赶去退婚!后来,她刚出孝期就嫁了人,可见是个不安於室的,您何必为了这种女人奔波操劳?” 楚妘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女人”就是自己,她咳嗽一声,试图替自己辩解:“我...或许她是有苦衷的呢?” 杜欢道:“她能有什么苦衷!您都不嫌楚府落败,要履行婚约,她倒害怕守寡拒婚。如今凯旋,您还生怕她过得不好,带著伤也要过去探望。” 楚妘沉默下来,谢照深生怕她过得不好? 是生怕她过得太好吧。 当初她为了跟谢照深退婚,说的话可算断情绝意。 他那么骄傲一个人,被气得满眼通红,一言不发就骑马走了,害她吃了一嘴扬尘。 即便谢照深绕道江州,真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讥讽她去的。 楚妘一阵头痛,不仅头痛,浑身都痛:“那还有多久才能到江州?” 眼前一团乱麻,她得先见到谢照深再说。 第3章 她成了谢照深 此话一出,帐內人都沉默下来。 杜欢吞吞吐吐道:“来不及了。昨夜属下问您伤得这么重,还要不要去江州,您说不去来著。您伤得太重,沿途奔波怕您病上加病,属下就带著二十亲卫,给您租了船走了水路。” 杜欢脸上带著几分心虚,昨夜將军烧得厉害,满嘴胡话,他趁机发问,原本没报希望,谁知將军迷糊中开口,竟真说不去了。 他生怕將军反悔,连夜叫船扬帆,正值春汛,千里江陵一日还,一夜时间,距江州远矣。 楚妘回想了一下,昏昏沉沉中,似乎是有人问她要不要去江州,她仿佛回到楚府风雨飘摇那段日子。 她非是不知姨母接她去江州未必存著好心,可父亲之死有疑,京中盯著她的人太多,她只有暂去江州,方能寻求丝缕线索。 她借居孟府这三年,姨母一家恨不能將她敲骨吸髓,连她的婚事都算计进去了,所以她在听到杜欢问她要不要去江州时,便下意识拒绝。 杜欢小心翼翼抬头:“將军,若逆流行船,定会耽误您回京復命。” 楚妘敛眉,话是她说出来的,怪不得杜欢。 只是她成了谢照深,却不知谢照深情况如何。 楚妘稳了下心神:“无妨,只有一点,我需写往江州去一封信,等到了渡口,你让人快马加鞭送去。” 杜欢目瞪口呆,他都准备好接受將军醒后,狂风暴雨的责难了,还特意在背后垫了层厚厚的棉垫,就怕將军一怒之下罚他军棍。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结果他家將军居然语气温和地跟他说“无妨”? 不止杜欢,其余人看著一脸平静的楚妘,都十分诧异。 楚妘意识到不对,回想了一下谢照深从前的做派,便皱著眉,板起脸:“若有下次,必不轻饶。” 眾人憋著的一口气舒了出来,这才对嘛! 楚妘胸口传来一阵阵疼痛,不耐烦地挥挥手:“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下去吧。” 话刚落地,房间里的人便如蒙大赦,一窝蜂跑了出去,活似楚妘是个洪水猛兽。 楚妘:??? 人都走后,楚妘连忙咬住衣袖,蜷缩在床上。 刚才人多,她实在没脸当眾掉眼泪,这会儿决堤一样往下落。 疼疼疼! 实在是太疼了! 她从小就娇气,何曾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她一边哭一边骂谢照深,可哭了没几声,她就不得不闭上嘴。 有些人是天生是不適合哭的。 比如谢照深。 这雄厚沙哑的声音啊... 这身高八尺,肌肉强劲的躯体啊... 被她这么一哭,霎时像头懦弱的狗熊。 楚妘被自己搞得很尷尬,抽噎了几下,便用袖子擦乾眼泪,逼著自己坚强起来。 最糟糕的那些年岁都挺过来了,眼下不过是一点伤,谢照深都能扛过去,没道理她抗不过去。 过了会儿,杜欢敲了门,给她送晚膳。 楚妘匆匆抹了把脸,调整了神態,便叫杜欢进来。 杜欢先给楚妘行了个礼,抬头匆匆看了她一眼,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这会儿的將军眼睛布满红血丝,嘴角紧绷,面部肌肉僵硬,看起来精神不甚正常。 上一次他这种状態,还是鏖战一天一夜,又奔袭数百里,於千万人中將敌將梟首。从那之后,世间无人敢置喙他的能力,谢將军的名號彻底让敌军闻风丧胆。 楚妘丝毫没察觉到杜欢的紧张,看了眼桌子上的晚膳,有饼子、肉乾和清粥,便有气无力道:“我没什么胃口,把清粥留下,其它的端出去吧。” 楚妘刚喝了一碗药,嘴巴犯苦,再加上伤口疼痛,实在没心情吃饭。 杜欢十分诧异:“將军就吃这么点儿吗?” 楚妘理所当然道:“已经很多了。” 她是顾念这副身体有伤,从前她若心情不好,一碗清粥只食两三口便叫撤下。 杜欢把饭菜撤下,走之前欲言又止:“將军若不够吃,隨时叫属下。” 怎么会不够吃呢,她只担心吃不完。 楚妘艰难起身,把一碗清粥喝了。 然后她发现...她真是吃了个寂寞。 明明刚才还没什么胃口,一碗清粥下肚,肚子居然嘰里咕嚕叫了起来。 楚妘无法,又叫来杜欢,把之前的饼子和肉乾要了回来,一口气都吃完后,才觉得肚子踏实下来。 她不免又想到谢照深,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后宅不比战场的刀光剑影,那些阴谋诡计让人防不胜防。 她已经够谨慎了,可还是被姨母派来的人推下水,人尚未甦醒,就跟孟卓成了亲。 表哥孟卓跳水救她或许是出於真心,娶她却是心不甘情不愿,毕竟孟卓早就心有所属,只是身份悬殊,那女子就算进门,也只能做妾。 楚妘扶著额头,细细捋著思路。 姨母不算心急之人,况且她才刚出孝期,逼嫁一事做得这般匆忙拙劣,孟府也落不得什么好名声。 想来是孟府又发生了什么事,急需她来填坑挡祸。 楚妘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谢照深聪明些,不要上那伙人的当,她的钱还有大用处。 另一边,摘星目瞪口呆地看著正在啃肘子的小姐,一边惊喜於小姐胃口好了起来,一边又怕她吃多了积食。 “积食?怎么可能?再来一只大鹅我都能吃完。”谢照深又咬了口肘子,喝了口酒。 这三年在边疆喝风饮雪,行军路上也是靠大饼肉乾简单对付,哪里吃到过这样热腾腾的饭菜。 然而打脸来得不要太快,谢照深刚把最后一口解决,便觉胃里翻涌,塞得他想吐。 乾呕几声后,摘星著急道:“您看看,奴婢就说您一口气吃这么多,准得难受。” 谢照深看著满桌子好酒好菜,有种八十岁老汉挑了十桶水去浇地,浇完发现是別人家地的无力感。 思来想去,还是怪楚妘四肢不勤,把身子骨搞得这么差。 谢照深道:“给我备两个八...六,算了,四十斤的石锁。” 摘星惊得下巴合不拢:“要那东西做什么?” 自然是强身健体用,谢照深理所当然地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自己的躯壳,但在回去之前,楚妘的身子不能这么废,起码得到一拳能把孟卓脑袋锤爆的程度才行。 第4章 实在不堪为我孟府主母! “休妻!我定要休了那个悍妇!”孟卓扶著自己刚包扎好的额头,一脸恼怒。 一旁的柳丝丝抚摸著他的胸口,眼泪汪汪道:“都是妾身不好,若非妾身入府,少夫人不会跟您如此置气!丝丝还是离开孟府吧,莫要因为丝丝,伤了少爷和少夫人的感情。” 说著,柳丝丝便用帕子擦著眼角,起身就要离开。 孟卓一把將柳丝丝拽到怀里,软若无骨的美人,大大激发了他的保护欲,在楚妘那边丟失的男子气概,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颇为霸道开口:“要走也是她走!如此善妒,实在不堪为我孟府主母!” 柳丝丝暗喜,原以为进了孟府,跟少夫人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谁知少夫人凶悍至此,都不用她怎么挑拨,就把孟卓气得要休妻。 心中虽这么想,柳丝丝面上已是梨花带雨,继续火上浇油:“此生得遇公子,实在是奴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是高门贵女,奴家一介浮萍,岂有她因奴家走的道理?” 孟卓温柔地替她拭泪:“什么高门贵女,不过是个罪臣之后,若非孟府收留,她还不知流落何处。她非但不知感恩,还对我大打出手。” 孟卓越说越气,一手捂著头,一手揽著柳丝丝的腰身:“来人,备笔墨,我要休妻!我倒要看看,离了孟家,她楚妘算个什么东西!” “住口!”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出,嚇得柳丝丝连忙从孟卓怀里起来,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一个身著宝石蓝对襟长袄,浑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孟府夫人,楚妘的姨母。 看到妖妖嬈嬈的柳丝丝,她一个眼刀子便甩了过去:“把这个拨弄是非的贱人给我拖出去,掌嘴。” 柳丝丝当即提起裙摆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哭道:“夫人饶命啊!” 孟卓把柳丝丝拉到身后:“娘,不关丝丝的事,是楚妘她善妒粗鄙,还打伤了我的头...” 孟夫人眼中带著失望:“娘知道你不喜欢楚妘,可你也不能用这么荒唐的理由来搪塞娘。” 孟夫人是了解楚妘的,知书达理,温柔嫻静,虽有些让人不喜的小心思,可按她的性子,说打伤孟卓了,便是大声说话都不曾的。 孟卓將头上的棉布拆开,露出那道血口子:“是真的!” 孟夫人先是仔细看了那伤口,见伤得不深,暂且放下心来:“你去哪里鬼混了?伤了脸面不说,还栽赃到楚妘头上?” 孟夫人寧可相信这是孟卓自己撞的,都不信是楚妘打的。 她把房中人都赶了出去,对孟卓苦口婆心道:“娘知道,娶她委屈了你。只是你要分得清轻重。蔡公公就快到了,若上不够孝敬,你爹下半年的考评可就糟了。娘让你问楚妘要钱那件事,她可有答应?” 孟卓指著头上的伤,十分崩溃:“没有!她不仅没答应,还骂了我,打了我。” 孟夫人下意识忽略了后面半句,苦口婆心道:“她定是还因你妻妾同娶之事生气。明日你再去找楚妘,出嫁从夫,你待她温柔些,体贴些,她自然会顺从你。” 孟卓一想到“楚妘”那嗜血的眼神,心头一紧:“楚妘她疯了,这钱我是要不到的,要的话你自己去要。” 孟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戳孟卓的脑袋,若不是为了这对父子,她何苦费这么多心思,偏这对父子一个不领情,一个净添乱。 孟夫人又劝了几句,可孟卓是铁了心不去,她也恼了起来:“一会儿我会把柳丝丝带回去,好好教她为人妾室的规矩。什么时候你能从楚妘手里要来钱,我什么时候放那贱人出来。” 说完,不等孟卓反对,她便命僕妇押著柳丝丝走了。 柳丝丝慌慌张张看向孟卓:“少爷救我...唔。” 只是柳丝丝话没说完,就被僕妇堵住嘴拖了出去,急得孟卓团团转,又不敢真的忤逆他娘。 回到松鹤院,让人把柳丝丝压到柴房,孟夫人一脸疲惫地揉著额头:“这对父子,没一个省心的。” 身边的刘嬤嬤道:“您是婆母,孝字当头,有的是法子治少夫人,何必如此心急,逼少爷低头受委屈呢?” 孟夫人长嘆口气:“不只是因为蔡公公,更是为了谢照深那个混世魔王。楚妘当初跟他拒婚虽闹得不愉快,但他这三年里,陆陆续续往孟家来过信,都被我截了下来,可见他心里还是有楚妘的。他若是知道...楚妘在我的算计下嫁给卓儿,必不会善罢甘休,只有卓儿哄好了楚妘,装作夫妻和睦,谢小將军才没理由发难。” 当初谢照深一个紈絝被派往边关迎敌,都道他要死在那儿,谁知他不仅全头全尾回来了,还拿下赫赫战功,此番绕道江州,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了谁。 刘嬤嬤听到这个名字,眉心也是一跳:“少夫人看著温柔,实则性子执拗,少爷也是个直脾气,短时间內,让二人琴瑟和鸣,只怕艰难。” 正因如此,孟夫人才觉得棘手。 就算楚妘有些小心思,到底是深闺女子,翻不出什么浪来,但谢照深不同,那位主儿若是恼了,不得把孟府给掀翻? 刘嬤嬤道:“老奴倒是有一个法子,既能让那少夫人认命,也可让谢小將军死心。” 孟夫人看向她:“什么法子?” 刘嬤嬤道:“那小蹄子之所以还傲著,无非是觉得她是被算计成婚,且还没有洞房,这才没將少爷当夫君一样侍奉。若能让少夫人主动向少爷求欢,顺理成章洞房,届时少夫人上赶著失身,想来也没有底气再找谢將军做主。” 孟夫人皱眉:“你说得轻鬆。” 刘嬤嬤凑近孟夫人耳畔:“老奴知道,外面花楼里有种春药,只需一点点,再贞洁的烈女,都能变成荡妇。” 听得孟夫人下意识抓紧了帕子,迟迟没有回应。 刘嬤嬤见她迟疑,著急道:“奴婢知道夫人待她一片慈心,只是这钱拿不出来,谢將军再来找事,老爷那边只怕不好交代啊。” 孟夫人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开眼时,里面闪烁著狠厉:“罢了!她是孟家妇,与卓儿洞房乃是天经地义。” 二人这边商议著种种细节,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窗欞迅速闪过一个身影。 第5章 等谢照深到了,我砸了这孟府 隔日一早,摘星打开房门,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家吟风弄月的小姐,正在院子里擼著袖子,拿著树枝练剑,脚下生风,一招一式格外瀟洒。 等练完,谢照深淡定地把树枝隨手一丟,调整呼吸。 楚妘的身子还是弱,这才练了半个时辰,他便气喘吁吁,浑身暴汗。 摘星小心翼翼凑近,给他递上帕子:“小姐什么时候学会的剑法?跟谁学的?” 谢照深道:“早些年跟谢照深学的,昨日吐血,我痛定思痛,需身强体壮,才能慢慢修理那帮贱人。” 谢照深这话倒也不算扯谎,以前楚妘身子弱,他想教楚妘习武健身,可楚妘那小丫头吃不了一点儿苦。 一会儿嫌弃扎马步姿势太丑,一会儿抱怨提剑会把她那双纤纤玉手磨出茧子。 总之没学出什么名堂来。 摘星颇为感慨:“小姐这么想也是好的,无论如何,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谢照深“嗯”了一声,便听外面一阵吵闹。 摘星把院门打开,一个趾高气扬的嬤嬤便走了进来,见了谢照深行了个不怎么恭敬的礼:“少夫人身子既好了,便该去给婆母请安,伺候婆母早膳。如此懒怠,知道的是夫人怜惜,不知道的,还当您没有教养。” 摘星气得不行,上去就要理论。 谢照深冷笑一声:“她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脑子?吃个饭还要人餵。知道的是小门小户没规矩,不知道的,还当是一窝子畜生成了精,连筷子都不会使。” 刘嬤嬤被骂蒙了,昨天见少爷受伤,嚷嚷著是少夫人打的,她还当是少爷受了柳丝丝挑拨在胡闹,谁承想少夫人是真疯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刘嬤嬤失声惊叫:“少夫人怎可满口胡沁!就不怕...” 谢照深转身坐到院中栏杆上,一腿翘著,胳膊搭在上面,十足的土匪做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看著刘嬤嬤挑眉:“不怕什么?” 刘嬤嬤察觉到他眼中的冷意,无端心里打鼓,但转念一想,这里是孟府,楚妘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她身为夫人的亲信,还怕她不成? 刘嬤嬤挺起腰板,壮著胆子道:“您就不怕夫人怪罪,把您赶出府吗?” 谢照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大笑起来:“求之不得。” 刘嬤嬤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怎么成了亲,少夫人变了个人似的。 看刘嬤嬤一副震惊的样子,谢照深冷声道:“把我的话带给孟夫人,这三年来,孟府拿了我多少嫁妆,都给我一文不差地补回来,否则,等谢照深到了,我砸了这孟府!” 最后一句说完,谢照深把手里的帕子摔到刘嬤嬤脸上。 帕子从刘嬤嬤脸上滑落,她刚要发怒,便见谢照深面色凛然,眼神冷冽。刘嬤嬤莫名其妙觉得脚下一软,想给谢照深跪下。 今天少夫人的气势怎么变得这般骇人? 刘嬤嬤不敢多待,忙不迭跑了回去给夫人报信儿。 摘星震惊的眼神里带著崇拜:“那嬤嬤仗著有孟夫人撑腰,总在您面前拿腔作调,刚才居然被您骂跑了。” 谢照深不以为然:“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有很多帐没算呢,不著急,一个个来。” 昨夜他睡不著,翻看了屋里的嫁妆单子,居然发现楚妘的嫁妆没了大半,不用想都知道,是孟家乾的“好事”。 摘星激动点头,只是很快她就又反应过来:“可您若真被赶出府去,该怎么办呢?” 谢照深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跟我,跟谢照深回京。” 摘星道:“啊?” 谢照深道:“啊什么啊?去探探,看谢照深到哪儿了。” 摘星却道:“算了时日,至多三五日便到了。小姐出了一身汗,快洗个澡吧。” 谢照深听到前半句,可谓浑身舒坦,等楚妘到了,得让她好好看看,他是怎么给她出气的。 可到了后半句,谢照深娇躯一颤,他完全忘了洗澡这回事。 年过弱冠,驰骋沙场的谢將军,还是个实打实的童子身,做过最过火的,也不过是夜里偷偷看避火图。 “不洗!这澡洗不了一点!” 摘星瞪著双圆溜溜的眼睛:“咦?小姐您平时最爱乾净了,这都两天没洗了,刚才还出了一身汗,不会不舒服吗?” 谢照深用手抓紧衣领,如临大敌:“谢照深马上就要到了,我得赶紧把孟府上下收拾了,时间紧迫,不洗了,我去会会那老虔婆。” 至於汗,什么汗?风一吹不就没了。 说著,谢照深就回屋套了一件外衫,找孟夫人“请安”去了。 松鹤院中,刘嬤嬤一把鼻子一把泪道:“少夫人知道谢將军要来,好似觉得有人给她撑腰了,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老奴又打又骂。” 孟夫人眸色阴沉:“这水性杨花的小贱人,既然嫁与我儿,竟还想著別的男人!” 原本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用那下作的法子对付楚妘,如今看来,她本就是个不安於室的! 刘嬤嬤继续哭道:“老奴失了脸面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竟把咱孟府上下骂了个遍,还说孟府上下是一窝畜生成了精,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老奴都不敢说。” 孟夫人诧异地看著刘嬤嬤:“她怎么可能如此骂人?” 楚妘身为大家闺秀,楚太傅的女儿,骂这么脏,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刘嬤嬤就差赌咒发誓了:“老奴不敢有半句虚言。” 孟夫人还是觉得刘嬤嬤夸大了,恰在此时,外面侍女传话:“夫人,少夫人来给您请安。” 孟夫人微蹙的眉缓缓放平,脸上带著几分从容的笑:“我就说,她没那个本事作妖,这不老老实实来给我请安了吗?” 刘嬤嬤想到刚才少夫人的反应,自是如临大敌:“夫人切莫掉以轻心,少夫人她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孟夫人轻蔑摇头:“再不一样,我也是她婆母,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第6章 有人给她撑腰,这才猖狂起来! 刘嬤嬤终於懂了昨天少爷的苦楚,那叫一个有苦说不出,说出也没人信。 孟夫人刚要起身,想到什么又坐了下来,对外道:“让她先去廊下候著,立立规矩。” 这是楚妘嫁进来后第一次给她请安,她总要给楚妘一个下马威。 说完,孟夫人把头上的簪一根根卸了,又在妆匣里挑挑拣拣,重新打扮。 看到身边一脸苦相的刘嬤嬤,孟夫人轻飘飘道:“愣著做什么,別忘了一会儿要办的『事儿』。” 刘嬤嬤瞬间像打了鸡血,是了,她怎么把正事忘了! 一会儿东窗事发,看那小蹄子哪里还有几分傲气! 刘嬤嬤眼中闪烁著快意:“老奴这就去准备!” 天气虽开始转暖,早上还是寒凉的,谢照深被晾在松鹤院里,只觉一阵阵冷风往脖子里灌。 时辰已经不早了,眼见房门还紧闭著,谢照深直接问道:“还要多久?” 松鹤院的侍女跟刘嬤嬤一样趾高气昂:“夫人还在梳洗,少夫人且等著吧。” 谢照深並不惯著她,乾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惊得侍女连忙拦著:“少夫人不是来请安的吗?哪儿有婆母未起,您就走的道理?” 谢照深道:“我不是来请安的,我是来要帐的,既然她要赖床,我便下午再来好了。” 侍女一头雾水,不知这要的哪门子帐。但刘嬤嬤有吩咐,不能让少夫人就这么走了,依然拦著。 外面的动静不算小,孟夫人听到后,眉头皱了起来,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孟夫人便顾不得立规矩了,直接让人打开房门,迎谢照深进来。 谢照深进去后,看到正方端坐著一个面色沉静的妇人,想来便是楚妘的姨母了。 等谢照深站定,孟夫人便看向一旁沏茶的侍女:“你们下去吧,这是我儿媳婚后第一次给我请安,媳妇茶自然是亲手沏,才能表明孝心。” 沏茶的侍女默默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谢照深。 满屋子的侍女不用,偏要病中的儿媳来沏茶,况且茶案边上还没备椅子,沏茶之人要佝僂著腰才能动作,这一看就是故意在刁难人。 摘星一脸担忧地站在谢照深旁边,实在是这两天小姐太过反常,孟夫人这接二连三的下马威,还不知小姐会作何反应。 令人意外的是,谢照深没多说什么,直接走到了茶案旁,撩起袖子就要动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孟夫人仔细看著那张跟她三分像的脸,一时恍惚回到了从前。 她和楚妘母亲的关係还算不错,楚妘的母亲是家中嫡女,她则是姨娘生的,好在主母宽厚,嫡姐良善,她虽不像嫡姐那般锦衣玉食,但和姨娘的日子过得不算苦。 闺中不觉她与嫡姐有太多不同,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才发现二人之间的差距。 嫡姐嫁给了当时声名赫赫的楚太傅,她却只能嫁给孟孝章这样的六品官员,早些年跟孟孝章外放,吃了不少苦,孟孝章稍发达一些,便一个劲儿纳妾,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生,愈发不把她放在眼里。 楚妘刚来的时候,她是真心想要待这个外甥女儿好一些的,可孟孝章总念叨官场势力,若不拿钱四处打点,於晋升有碍。 钱从何处来? 自然从楚妘这个腰缠万贯,又寄人篱下的娇客身上来最为方便。 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每一次她从楚妘那里要来钱,孟孝章便会宿在她房里,待她和孟卓温和一些。她和孟孝章都吃到了甜头,胃口便愈发大了。 可渐渐的,楚妘开始推三阻四,孟孝章十分不满,连带对她和孟卓都没个好脸色,日日宿在妾室房中。 孟夫人想到她的嫡姐,哪怕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依然能得楚太傅的宠爱。 可她为孟家操劳多年,却连夫君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虽然嫡姐已经死了,可心中不平的念头愈发强烈,这才有了推楚妘下水的念头。 眼见嫡姐捧在手里,千娇百宠的女儿此时正低眉垂首,一脸卑微地给她泡茶,孟夫人微扬嘴角,心里涌起一股隱晦的快意。 几十年来,她终於压过嫡姐一头。 然而下一瞬,孟夫人脸上的笑开始一寸寸皸裂。 茶案旁,茶具在谢照深手里叮噹作响,倒热水的时候,谢照深一个没拿稳,滚烫的热水直直朝孟夫人扬来。 虽然那茶水没泼到孟夫人身上,却著实把孟夫人嚇了一跳。 隨著茶盏碎裂在地,孟夫人也惊叫一声,险些跌倒。 一旁的刘嬤嬤赶紧过去搀扶,倒是罪魁祸首谢照深,甩了甩手,一副无辜的样子:“哎呦,这茶水太烫,儿媳一个没稳住,不小心给泼了出去。” 孟夫人惊魂未定,瞪著谢照深道:“放肆!” 谢照深收敛了笑容,同样对一边的侍女道:“放肆!知道我要敬媳妇茶,还备这么热的水,是想烫死我婆母吗?” 备水的侍女非常无辜,左右看看,跪在地上:“夫人,少夫人赎罪。” 孟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想到刘嬤嬤的话,再去看这个外甥女儿,果真是不一样了! 想来还是觉得谢小將军要到了,有人给她撑腰,这才猖狂起来! 孟夫人咬紧后槽牙,刚要发作,刘嬤嬤便低咳一声,让她恢復了理智。 孟夫人长吐一口气,一脸僵硬地坐了回去:“无妨。” 谢照深又是一阵叮噹作响,终於把茶水端了过去,孟夫人喝了一口,险些没吐出来。 这茶又苦又涩,若非茶叶是提前备好的,她都以为是放了十几年的陈茶。 孟夫人心里头窝火,面上还是摆出亲和的样子:“既入了孟家门,以后就是孟家人了,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婆母开口。” 原是句客套话,谁承想谢照深当了真:“既然婆母疼我,那我有话就直说了。” 孟夫人道:“但说无妨。” 谢照深从袖中取出一个单子:“先前孟府林林总总向我借了六万三千七百两银子,並綾罗绸缎,金银玉器,差不多有八万多两,想问问婆母,这钱什么时候能还上?” 第7章 大白天的你发什么情? 孟夫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之前孟孝章父子官场打点要用钱,她嘴上是说借,实则压根没有还的打算。 孟夫人端起茶盏想要掩饰过去,到嘴边了又想到茶水苦涩,只好放下:“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借啊还啊的,未免生分。” 谢照深最烦宅门这些弯弯绕绕,也没想给孟夫人留面子:“亲兄弟尚且明算帐,再说了,孟府乃是官宦门第,成婚没给我聘礼也就罢了,总不会做出贪图儿媳嫁妆的丑事吧。” 孟夫人的脸面瞬间掛不住了,好在刘嬤嬤看到外面的动静,在她耳边低语一声,孟夫人便微扬嘴角:“你放心,你既嫁入孟府,自然不会亏待你。至於你的嫁妆,回头我让人清点一番,再交於你。”谢照深从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那就按照这份单子清点吧,可別漏了什么。” 孟夫人脸色有些难看,不过想到一会儿发生的事,还是忍了下来,让刘嬤嬤把单子接过来。 恰在此时,门外的侍女道:“少爷来了。” 孟夫人脸上一派温和:“快將他请过来。” 孟卓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先是在屋里扫视一圈,没找到柳丝丝,脸上的不满愈发明显。 他才刚把柳丝丝赎回家,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前两日柳丝丝哭哭啼啼地被母亲带走,还不知受多少委屈磋磨。 孟卓惦记著柳丝丝,才不得不听母亲的话,赶来跟楚妘培养夫妻关係。 孟夫人道:“卓儿,你们夫妻之间哪儿有隔夜仇呢,再说你们是表兄妹,比寻常夫妻更要亲一层才是,怎么能为一个贱籍女子,坏了你二人的感情。” 孟卓担忧柳丝丝,不得不咬牙低头:“母亲说的是。” 孟夫人一笑:“妘儿嫁到咱们家,可是受了大委屈,你是她的夫君,还不好好哄哄她,诚心给她道个歉。” 孟卓只觉额头还在隱隱作痛,明明挨打的是他,要道歉也是表妹向他道歉才是! 眼看孟卓愣著,孟夫人轻咳一声,拿出一方帕子捂嘴,帕子上绣著燕穿柳丝的图案。 孟卓到底想赶快接回柳丝丝,忍下不满,对谢照深折腰拱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表妹消消气,莫要与我计较。” 谢照深不语,静静看这对母子作妖。 一旁的孟夫人佯装疲惫,对谢照深道:“花房的水仙花开了,卓儿,还不带妘儿去赏赏。” 孟卓想问一句柳丝丝,却被孟夫人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不得不垂头丧气地带谢照深去花房。 摘星刚想跟上,却被李嬤嬤拉住:“少爷和少夫人培养感情,你跟著做什么?” 摘星看向她的小姐,谢照深示意她放心,他倒是想看看,那花房有什么猫腻。 人到了花房,孟卓绞尽脑汁想话题,但谢照深神色一直淡淡的,时不时还拿白眼儿瞟他,让孟卓气得不行。 过了没一会儿,刘嬤嬤便端著两盏茶过来,放到桌上:“夫人怕少爷和少夫人口渴,特命奴婢送来茶水。” 孟卓毫无防备地过去端茶,一口饮尽。 谢照深歪头看著那晃荡的茶水,脸上带著几分若有所思。 刘嬤嬤生怕他发现什么,当即道:“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少夫人尝尝看。” 谢照深端起茶水,用袖子遮蔽,再放下时,杯盏已经空了。 刘嬤嬤见状,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又迅速隱没下去:“奴婢告退。” 刘嬤嬤出门口,谢照深耳朵一动,敏锐地听到了上锁声。 回头看孟卓,还一副无知无觉的傻样儿。 没过一会儿,孟卓突感身体发热,他先是扒开衣领,缓了口气,尤觉不痛快,只恨不得把衣服脱光。 孟卓回头看了眼,谢照深依旧老神在在的模样:“表妹,你不觉得花房热吗?” 谢照深惜字如金道:“不热。” 孟卓过去把给花房供暖的火盆浇灭,可身上的火气却越烧越旺,头也有些昏沉。 回头再看表妹,粉面桃腮,冰肌玉骨,那一头乌黑如墨的头髮,丝丝缕缕都在散发著吸引他的香气,优雅的脖颈,仿若观音菩萨手里的玉净瓶,美得他想去吻一口。 他素来知道表妹国色天香,只是她看似柔弱,实则眼高於顶,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更喜欢柳丝丝这样全心全意依赖他,崇拜他的女子。 再加上之前往边关送粮草,被谢將军那么一嚇,让他彻底对这个表妹提不起兴趣来。 不过现在表妹已经嫁给了他,是他的妻... 想到这儿,孟卓心跳加快,色慾薰心下,他早忘了前两天谢照深是怎么收拾他的了。 等他慢慢踱步过去,满脸通红地正要开口,就听谢照深颇为嫌恶道:“孟卓,大白天的你发什么情?” 一句话直接把孟卓从火炉打回寒窖,他不可置信地指著谢照深:“你,说话如此粗鄙,你还是女人吗!” 谢照深掀了掀眼皮,眼睛看向他身下:“我不是女人,难道你是?” 孟卓满脸通红,这次不是热的,是被气的:“你简直有辱斯文!” 谢照深撇开眼:“你敞胸露腹的不有辱斯文,倒成了我有辱斯文了?” 孟卓一甩袖子,起身就要出去,可走到门边,拉了拉门,却纹丝不动。 孟卓猛然回头看著谢照深:“你干了什么?” 谢照深两手一摊:“我自始至终坐在这儿,什么都没干啊?” 孟卓冲外喊了几声,没有回答,又用蛮力拉扯,门依然纹丝不动,只好坐在离谢照深颇远的地方。 可渐渐地,他不仅变得更热,意识也逐渐不清醒。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然扑向谢照深,下一瞬,便被谢照深一个手刀砍刀脖颈,彻底昏了过去。 谢照深拍拍手,嘟囔道:“搞什么?” 第8章 天吶,少爷居然在跟刘嬤嬤 另一边,孟夫人瞧著显得有些心神不寧,在房间里不断踱步。 李嬤嬤过来道:“夫人,刘嬤嬤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孟夫人道:“我的右眼一直跳,实在是楚妘那丫头心眼子太多。” 李嬤嬤笑道:“再多的心眼子,喝了那药,也只有宽衣解带的份。” 孟夫人仔细琢磨著,忽然道:“柳丝丝呢?” 李嬤嬤道:“还在小佛堂关著呢。” 孟夫人道:“你过去把她看紧了,不许她出现在卓儿跟前。” 李嬤嬤依言去了小佛堂,正好看到柳丝丝穿得花枝招展,躡手躡脚就要溜出去。 李嬤嬤黑了脸:“柳姨娘这是到哪儿去?” 柳丝丝脸色一变:“我,我不舒服,想出去透透风。” 李嬤嬤冷哼一声:“我看不是不舒服,是听说少爷来了,骚劲儿又犯了吧!” 柳丝丝红了脸:“我便是出身再不堪,也是少爷的姨娘,你不过一介奴婢,安敢这般羞辱我?” 李嬤嬤才不將她放在眼里:“你若敢搅了少爷跟少夫人相处,仔细你的皮!” 说著,李嬤嬤便把柳丝丝推了进去,从外面反锁。 柳丝丝气得咬牙切齿:“老虔婆!等少爷把我接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嬤嬤悄悄走近花房,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可屋內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刘嬤嬤心道不对,正要扒门缝去悄悄,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刘嬤嬤小声呵斥:“一边儿去!” 那人也低声道:“看什么呢?” 刘嬤嬤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回头一看,却是谢照深! 刘嬤嬤“啊”了一声:“少夫人!你怎么出来的!我明明...” 她赶忙去拉门上的锁,纹丝不动。 谢照深理所当然道:“我从窗户出来的啊。” 谢照深身子一歪,刘嬤嬤就看到花房的窗户敞开著,心里暗骂失算。 可她再怎么算,也绝对算不到,面前这个大家闺秀,居然会跳窗户! 再看谢照深神色正常,刘嬤嬤瞬间慌了,少夫人喝了茶水没事,那少爷呢? 刘嬤嬤哆哆嗦嗦摸出钥匙开门,可门刚打开,就被谢照深一脚踹了进去。 她“哎呦”一声,一时不察,栽到一个偌大的花盆道,一下便撞晕过去。 ------------------------------------- 孟夫人看著屋里的沙漏,到时间后,她便带著乌泱泱一群下人走向花房。 摘星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她一个侍女,还没有任何插嘴地份。 只是到了花房门口,花房里传来一声男子的粗喘。 摘星脸色大变,猛然看向孟夫人。 孟夫人明知故问:“这是什么声音?” 李嬤嬤意有所指道:“怪了,青天白日的,倒像有人偷腥。” 说著,孟夫人便要带著一群人进去。 摘星连忙拦在花房门口:“不能进。” 孟夫人冷笑一声:“真是反了天了,你一个贱婢,竟敢拦在主子跟前。” 身后花房又传来男人的粗喘,孟夫人的神色愈发兴奋,只要破开门,看楚妘还怎么维持那副自视清高的做派! 摘星看著孟夫人,恨得满眼通红:“您可是小姐的亲姨母啊!” 听到摘星泣血的质问,孟夫人有些许恍惚。 当初她是真的疼过这个外甥女儿的。 可是... 孟夫人想到即將到来的谢照深和蔡公公,还有那不成器的父子俩,终究是狠下心:“把门给我推开!” 摘星到底势单力薄,被一眾下人压在地上,她眼睁睁看著一眾人就要破门而入,千钧一髮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戏謔的声音: “呦,这是干什么呢?” 摘星抬头看去,让她揪心不已的小姐,此时全头全尾地出现在眼前。 她当即呜咽一声,趁几个婆子愣神的功夫,挣脱开来,一下扑到谢照深脚边,抱著她的腿道:“呜呜呜,小姐,您嚇死我了!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谢照深虽然问的是摘星,眼睛看著的却是一脸铁青的孟夫人。 谢照深撇开摘星,缓步走了过去:“婆母,来看我就来看嘛,怎么还带这么多人?” 孟夫人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的计谋已被看穿,再在这里待下去,已经没意义了。 孟夫人就要带著一群人走,却听花房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 孟夫人突然意识到,刘嬤嬤去送茶水,一直没回去。 “哎呀呀,这是什么声音,好生可怕。” 谢照深矫揉造作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捂住胸口,一副受到惊嚇的模样,偏偏眼里带著遮都遮不住的八卦欲。 谢照深看了摘星一眼,摘星当即明白过来,刚才还满脸悲戚的小丫头,一下子挺直了腰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过去开门。 孟夫人失声喊道:“给我拦住她!” 一群僕妇一拥而上,摘星一时被拉扯回去。 谢照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当即拎著裙摆就要过去亲自开门。 僕妇们只顾著摘星,漏了谢照深,孟夫人见状顾不得体面,连忙上前一把拉住谢照深,混乱中被谢照深用力推了一把,险些摔倒。 孟夫人尖叫起来:“不许进!” 僕妇们回过神来,又来拉谢照深。 谢照深哪里是好惹的,暗地里给你一拳踹你一脚,打得僕妇们哀嚎起来。 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就在此时,一直紧闭的房门却从里面被人打开。 眾人只见刘嬤嬤满脸通红,衣衫不整地从屋里出来,她脚步绵软,没走两步就摔倒在地,大喊道:“救命啊!夫人,救救老奴。” 而她背后,突然又窜出一个衣衫不整,满脸通红的男子,不是孟卓是谁? “天吶,少爷居然在跟刘嬤嬤...” 人群中,不知哪个僕从惊呼一声。 “少爷的品味什么时候变这么独特了?” “刘嬤嬤虽然年迈,但跟在夫人身边保养得当,仔细看,也称得上徐娘半老。” “住口!都给我住口!” 孟夫人听到这些话,气得心口疼。 还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就见神志不清的孟卓,同样衣衫不整,披头散髮。 踉蹌著从屋里出来后,孟卓见到女人就扑,无论老少,又是引得一团乱。 第9章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片混乱中,谢照深看准时机,一把將摘星拉到外围,由得他们闹。 孟夫人虽有人护著,但推搡间被僕妇踩了好几脚,一丝不苟的髮髻鬆散下来,金簪子玉饰也掉了,好不狼狈。 混乱中,谢照深听到孟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反了!你们一个个都反了!” 谢照深趁她们无暇顾及自己,拉著摘星就跑,回到自己院里,门一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看到没有,那老虔婆脸都被气歪了,还有那孟卓,枉他自詡读书人,却连老嫗都不放过,太搞笑了。” 摘星也笑个不停,这回可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不过笑著笑著,摘星又担心起来:“小姐,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谢照深理所当然道:“不走留那里干嘛?” 摘星一时语塞,竟无力反驳,不过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於是问了出来。 谢照深一脸无辜,两手一摊:“我哪儿知道怎么回事,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摘星不信:“您什么都没做,刘嬤嬤和少爷怎么成那样了。” 谢照深理所当然道:“这事儿可问不著我。” 他是整场事件中最无辜的那一个。 说完,谢照深伸了个懒腰就回屋了。 他倒没骗摘星,他的確没做什么。 只不过生性多疑,没喝那盏茶水,偷偷倒进了袖子里。 后面孟卓突然发疯,他不得不將其打晕,至於刘嬤嬤,也就顺手的事。 至於里面还有什么弯弯绕绕,他属实没搞懂。 看著她家小姐无所谓的背影,摘星感嘆道,小姐把婆婆推了就跑,好刺激。 ------------------------------------- 刘嬤嬤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已经散去,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少夫人从窗口跳出来...” 孟夫人扶著额头道:“荒谬!那窗户那么高,楚妘怎么可能从窗户跳出来?” 刘嬤嬤一噎:“是真的,老奴见到她也嚇坏了,连忙开门,谁承想她从背后偷袭老奴,老奴一时不察,撞到了花盆上,便晕了过去。” 孟夫人一阵头疼:“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 刘嬤嬤哭天抢地:“老奴说的就是实话啊!” 孟夫人气得头晕眼花:“好,暂且不提她怎么出来的,那杯加了料的茶,怎么就被卓儿喝了?楚妘却安然无恙?” 刘嬤嬤道:“老奴也不知道啊。” 也是她弄巧成拙,原本那媚药只用放一包就够了,她记恨谢照深在听雪院难为她,就足足放了两包。 结果茶被孟卓喝了下去。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孟卓已经野兽一样意识模糊,正扯她的衣服。 若非夫人及时赶到,只怕她晚节不保。 孟夫人拍著桌子道:“蠢货,你这个十足的蠢货!定是你哪里不当心,被楚妘给发现了!” 刘嬤嬤不停叩头:“是老奴蠢!是老奴坏了夫人的计划,老奴该死!” 孟夫人扶著额头道:“我身边是留不得你了。” 那么多僕妇、下人都看到了孟卓跟刘嬤嬤衣衫不整的一幕,自然议论纷纷。 刘嬤嬤僵硬著身子,一脸悲痛道:“夫人,老奴捨不得您啊。” 被打发到庄子上,终日看著田间地头,哪儿比得上跟在孟夫人身边舒坦? 孟夫人失望地看著她:“要怪就怪你自己!带累卓儿的声誉,我留你一命,已是开恩。” 刘嬤嬤悔不当初,法子是她想出来的,药也是她下的,最后全使在了自己身上。 瞧夫人的態度,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了,可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倒霉。 刘嬤嬤又给孟夫人磕了几个头:“老奴自知犯错,不敢奢求夫人原谅,惟愿夫人往后能万事顺遂。只是少夫人看穿了咱们的计谋,定会在谢將军那嚼舌根,她实在留不得了!” 刘嬤嬤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此番赶她出去,孟夫人自然心头难受,最后那番话也实在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我原是想留她一命的。”孟夫人幽幽道。 她设下此计,只是想著让楚妘“主动”失身给卓儿,这样她就没有立场再去谢照深跟前搬弄是非。 毕竟再深情的男子,也不会容忍心爱的女人委身於他人。 可经此一遭,她与楚妘是彻底撕破了脸,连表面的平和都难以维持了。 孟夫人闭上眼,长嘆一声:“留不得了。姐姐,你別怪我,是她身为女子,实在不知收敛锋芒,贞淑恭谨。” 孟夫人將李嬤嬤唤来:楚妘不敬婆母,从今天起,不许踏出听雪轩一步。” 李嬤嬤知道夫人这是犯了大怒:“您放心,这回老奴一定让她知道,什么是当媳妇的本分。” 孟夫人示意李嬤嬤靠近,对她耳语一番。 李嬤嬤听后,颇为嫌弃地看了刘嬤嬤一眼,似乎嫌她无用,而后郑重其事地对孟夫人道:“您放心,老奴定会把事办好。” 刘嬤嬤心事已了,哭著去了庄子。 刘嬤嬤一走,孟夫人唤了府医前来回话:“卓儿那边怎么样了?” 府医道:“有柳姨娘陪著,少爷身上的热解了,只是...” 孟夫人紧张道:“只是什么?” 府医道:“只是那药实在猛烈,少爷此番过后,多少会有些肾精亏损。” 孟夫人听到这话,又在心里把刘嬤嬤骂了一通。 到底放心不下儿子,孟夫人起身前去找孟卓。 门一打开,里面便传来糜乱的味道,惹得孟夫人眉头一皱。 柳丝丝慌慌张张地拢住衣服,下床时腿一软,跪倒在地,鵪鶉似的一个字不敢说。 孟卓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此时脸色苍白,眼下乌黑,眼中满是怒意:“我要杀了那不知廉耻的老嫗!”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般丟脸过! 刘嬤嬤比她娘的年龄都大,他却在那药物的作用下,意图当眾对她行不轨之事! 若此事传出去,他哪儿还有脸见人! 孟夫人道:“我已將她赶去庄子。” 孟卓气得捶床,红著眼质问孟夫人:“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章 谢照深回京了? 表妹寧可把他打晕,都不愿委身於他,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是表妹下的药。 再一想他娘把他叫到花房的不对劲儿之处,答案不言而喻。 孟夫人脸色有几分不自在,总不能说自己想算计楚妘出丑,结果让亲儿子遭了难吧。 孟卓不是个蠢人,当即道:“那当初,表妹落水,是不是也是娘你...” “够了!” 孟夫人突然站起来打断他:“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爷俩好!楚太傅虽然没了,但楚妘手里的嫁妆丰厚,楚太傅门生眾多,对你和你爹的仕途都有莫大帮助。” 孟卓张著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一面觉得自己娶了不爱的女人,受了委屈,一面又清楚他娘说得有道理。 若非楚妘,这些年他爹不可能升官这么快,他也不会在学子间被受追捧。 看到孟卓备受打击的样子,孟夫人不忍再说重话,余光看到一旁的柳丝丝,不甘不愿道:“这些天你好生伺候卓儿,但不许拉他胡闹,若让我知道你不顾他的身子,我扒了你的皮。” 柳丝丝连忙乖巧应是。 看到她听话的样子,孟夫人眉头这才稍微舒展开来,嘆口气离开房间。 人走后,柳丝丝仿若劫后余生,瘫坐在地上,而后又悄悄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自从被孟夫人带到这院子里,她日日被看管著,孟夫人稍有不顺,对她便是一顿打骂,还羞辱她出身下贱,带坏了孟卓。 昨天她花钱买通了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想要让小丫鬟帮她给孟卓传递消息,诉说绵绵情意,想办法將她从松鹤院里带出去。 说完后,她想偷溜回去,却无意间在窗下听到了孟夫人和刘嬤嬤密谋。 没想到孟家这般殷实的人家,居然也会算计儿媳的嫁妆,便是放在小门小户里,都不齿的行径! 不过嫁妆什么的跟她没关係,她只担心孟卓会不会因此被少夫人勾了去。 她才刚入府,决不能这么轻易就被夺了宠爱。 於是她又找到那个小丫鬟,多给了银子,让那小丫鬟今日找个机会,偷偷调换那两个杯子的摆放顺序。 按照她的计划,等刘嬤嬤把那茶端过去,她再赶去花房,找藉口把夫人气走,而后,便能跟少爷顺理成章地温存,而后哄少爷把她带回去。 谁知她才刚露头,就被孟夫人下令关进了佛堂,急得她心急如焚,生怕自己弄巧成拙,反而促成了少爷和少夫人的好事。 好在菩萨保佑,少爷中了药被搀扶回来,孟夫人只能找她给少爷解药。 虽然过程曲折些,不过总算有惊无险。 而且因为她提早被关进小佛堂,反而没人怀疑到她身上。而且为了安抚孟卓,孟夫人终於鬆口,允许孟卓把她带走了。 怎么不算因祸得福呢? -------------------------------------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摘星一脸惊慌地推门进屋,发现她家小姐正翘著腿斜倚在榻上,颇为不雅观的坐姿,却因谢照深恣意閒適的神色,显得格外风流。 谢照深道:“急什么,慢慢说。” 摘星道:“李嬤嬤锁了院门,说您不敬婆母,把您给禁足了!” 谢照深猛然坐起身:“还有这好事?” 摘星道:“好什么呀!禁足啊!” 谢照深道:“禁就禁唄,刚好不用早起请安,更不用看见那老虔婆和死废物的脸。” 虽然就算不禁足,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去请安,但有正当理由,到底能摆烂得更加心安理得。 摘星被这理由堵得目瞪口呆,但好像,好像真的是这样? 只是等到了用膳时间,李嬤嬤亲自把饭菜送了过来,摘星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清汤寡水的,一点儿热气儿都不冒。 摘星道:“可是送错了?我家小姐不爱吃这些。” 李嬤嬤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您当这是在干什么?这是禁足,还指望山珍海味吗?” “可是...”不等摘星说完,李嬤嬤命人关上门。 摘星拎著食盒垂头丧气回屋,眼眶红红的:“孟府也太欺负人了,您才刚病癒,却连口热饭都不给。” 谢照深看她马上要掉金豆子了,当即想到楚妘,小时候一哭能哭一天,怎么哄都哄不住,连忙道:“停停停!打住!” 摘星打了个“嗝”,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照深道:“孟府不给吃的,咱们出去吃就是了。” 摘星一脸迷茫:“啊?” 摘星的迷茫从谢照深擼起袖子翻墙,一直持续到二人坐在天香楼的包厢里大吃大喝。 哪怕嘴巴里塞著鸡腿,摘星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在禁足期间,跟著小姐翻墙出来大吃大喝,好刺激...应该不会有比这还刺激的事了。 摘星学著她家小姐的样子,狠狠咬下一块儿鸡肉,真香。 谢照深吃得满嘴油光,鑑於上次吃太多消化不良,这回他吃到八分饱就停下了,剩下的菜叫来小儿打包,留著当夜宵。 如此被禁足了三天,谢照深不仅没有孟夫人预想中命不久矣的样子,反而还红光满面,吃胖了一些。 到了第四天,主僕二人已经能轻车熟路地翻墙去酒楼了。 只是这回二人下楼时,听到大堂有食客提起那场战役。 “剎那间风起云涌,谢將军抄起长枪,雪原奔袭二百里,將那落荒而逃的朔漠將领斩於马下,朔漠军队群龙无首,彻底溃散,献上降书,返还城池,进献良马美人。” “好一个英雄出少年!” “有此良將,我大雍边关何愁不稳!” 满堂溢美声,谢照深藏在面纱下的脸儘是得意,脚步不由放缓。 真该让楚妘亲耳听听他的英勇战绩,当初楚妘退婚,断言他只会窝里横,见到敌军定会两股战战,可是把他气坏了。 “听说谢將军还会绕道来咱们江州,到时我一定守在城门口,看看谢將军的威武风姿!” “嗐,那你可要走空了,谢將军本是要绕道江州的,可圣上急召,他早就转头走了。” “什么?” 谢照深心头一紧,三步並两步来到那人跟前,揪著他的领子道:“你刚才说什么?给我说清楚?谢照深回京了?” 第11章 孟府上下还不把小姐活吃了! 那人觉得谢照深莫名其妙的,把领子揪了回来:“你这姑娘,怎么当眾拽人衣裳?” 谢照深咬牙切齿道:“回答我!” 那人身子一颤,觉得谢照深看著纤细柔弱,但眼中满是骇人的煞气,自是不敢惹怒他:“是,是啊,我叔父是船夫,说前两天谢將军的属下买了他的船,趁著春汛一路回京了。” 谢照深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那人道:“怎么不可能?我叔父亲眼看著他们一行人离开的,现在正是春汛,这个时间说不定都到上京了。” 谢照深如遭雷劈,到底哪儿出了差错? 他附身到楚妘身上,楚妘不应该附身到他身上吗? 那为什么不来江州找他? 一瞬间,谢照深脑子里闪过无数疑问,还有几分担心。 是不是他的伤势太严重,楚妘没能挺过来? 此时谢照深哪儿还有游玩的閒情逸致,带著摘星心事重重地又翻墙回去。 摘星听到这个消息也觉不好,这些天小姐做事颇为出格,彻底跟孟夫人和孟卓撕破脸,不就是念著谢將军会来给他撑腰嘛。 若是谢將军不来了,摘星都不敢想,孟府上下还不把小姐活吃了! 谢照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 他跟楚妘身体互换,楚妘定也紧张,按她的性子,说不定害怕得嚶嚶嚶哭了许久,所以走水路回京定是旁人的主意。 而他身边爱自作主张的人,除了他的副將杜欢別无二人。 谢照深舔了一下左边尖牙,还是他平日里还是罚少了! ------------------------------------- 杜欢站在渡口狠狠打了个喷嚏,暗自嘀咕:“谁在念叨我?” 楚妘从船舱里出来,尚有几分不真实感。 三年前,雨雪霏霏,她带著未知的恐惧逃离上京,狼狈不堪。 三年后,杨柳依依,她换了一个身份,又踏回了上京的土地。 看著熟悉的风物,她心中难免悸动。 杜欢给她披上斗篷,往渡口看了看:“属下启程前便用飞鸽传书,告知侯府咱们估摸今天到,怎么不见一个人来接?” 楚妘想到谢家的情况,神色幽微:“咱们是走水路提前到的,低调些也好。” 等到了定襄侯府,杜欢前去敲门,开门的侍从看见楚妘那张脸,颇为惊讶:“大公子回来了!” 杜欢不悦道:“还不快开大门!” 侍从赶紧开门,又找人一路传报。 过了会儿,定襄侯夫人才带著几个侍女慢条斯理赶来。 一见到楚妘,她就满脸笑意:“我道今日喜鹊怎么喳喳叫,原来是照深回来了!” 楚妘打量著眼前的妇人,她並非谢照深的亲娘,而是定襄侯的续弦崔曼容。 俗话说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在侯府体现得可谓淋漓尽致。 在楚妘的记忆里,自从崔曼容入府,谢照深的脾气便日益见长,谢照深跟他父亲的关係也逐渐恶化,甚至不愿称呼定襄侯为父亲,而叫侯爷。 虽然眼前的崔曼容一脸热络,但楚妘不敢掉以轻心,她太清楚后宅妇人的手段了,这个崔曼容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楚妘带著杜欢往府里走,崔曼容快步跟在楚妘后面,语气不无炫耀:“真是不巧,今日你弟弟在马场考校,侯爷怕他年纪小,磕了碰了,便要亲自去看著。” 一个征战三年,九死一生,千里迢迢回来,却没人接风。 一个只是在马场考校,当爹的都担心磕著碰著。 任谁听了这话,心里都得愤愤不平。 好在楚妘旁观者清,没事因为这两句话就发作,不动声色问道:“那侯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正说著,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闻声望去,定襄侯正高兴地抱著一个十岁孩童过来。 崔曼容快一步迎了上去,故意挡住定襄侯的视线:“滨儿快从你爹爹身上下来,莫要累著你爹爹。” 定襄侯道:“怎会累著?你不知道,今天滨儿考校表现得可好呢,真给爹爭气!” 楚妘看著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作为一个局外人,都觉得心酸,何况谢照深呢? 看来这三年里,不仅她过得不好,谢照深过得也不怎么样。 楚妘嘴角浮起一抹嘲弄,故意咳嗽两声。 身边的杜欢紧张地上手替楚妘拢了拢披风:“將军快进屋吧,您有伤在身,莫要著凉。” 听见这道声音,定襄侯谢鸿达愣了一下,而后放下小儿子,激动地快步朝楚妘走来。 只是在触及楚妘冰冷疏离的眼眸时,谢鸿达停下了:“照深,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楚妘语气平淡道:“仗打完了,就回来了。” 谢鸿达有些紧张:“我的意思是,怎么没隨军队一起回来?对了,刚才杜欢说你有伤在身,伤得严重吗?” 楚妘道:“有伤,不过快养好了,走了水路归京。” 谢鸿达像是懊恼,也像是愧疚:“你怎么不提前传个消息回来,好派人去接你。” 楚妘看向站在一旁的崔曼容:“早几日我便命人飞鸽传书,怎么瞧侯爷的样子,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谢鸿达不由也看向崔曼容,门房的信件可都是她在负责。 崔曼容脸色一僵,暗道谢照深出征三年,怎么转了性子? 从前的谢照深一点就炸,所以她故意压下消息,不派人去接他,还故意让滨儿粘著谢侯爷,为的就是刺激谢照深发脾气,让这对父子的关係再度恶化。 谁承想,谢照深不仅没发火,还直接挑明。 崔曼容连忙找补:“这两日妾身操心著滨儿在武场的考校,一时没顾上府上的信件来往,门房那些人也是懒散了,大公子回来的消息,居然都不过来告诉我。” 说完,崔曼容满眼愧疚地看著谢鸿达:“都是妾身不好。” 看她这泪眼盈盈的模样,谢鸿达心头一软:“罢了,你也是一片慈母心,是底下人做事不周到。” 崔曼容正暗中鬆口气。 楚妘皱眉,就谢侯这色令智昏的样子,难怪谢照深怨他。 楚妘想要再说些什么,就听一道严厉而又苍老的声音传来:“我看做事不周到的不止下人!” 第12章 父亲的死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楚妘闻声望去,只见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太君,乃是谢照深的祖母。 记忆中,老太君对谢照深可谓溺爱。 楚妘连忙上前请安,目光微微湿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祖母!” 老太君当即老泪纵横,她这孙儿可坚强得很,自打懂事后,除了亲娘仙逝,他可是再没有哭过。 如今离家三载,回来却受尽冷落,当真应了那句话,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老太君看著谢鸿达便骂:“你糊涂了不成!子芙在的时候,何曾出过这样的紕漏?今日耽误为照深接风,明日若是耽搁了朝廷的信件,轻则疏远了同僚关係,重则误了朝廷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谢鸿达听到老娘的话,心头一紧:“门房不中用,那就直接换掉。” 老太君没这么好说话,知道儿子是个色令智昏的,便直接对崔曼容:“即日起,府上大事都往松鹤院来过问一番,免得你忙,顾不上。” 老太君不是喜欢为难儿媳的婆母,但崔曼容做得太过,厚此薄彼,她实在看不下去。 谢鸿达道:“会不会劳累母亲?” 老太君握著楚妘的手,轻哼一声:“劳累不要紧,就怕我的乖孙受委屈。” 楚妘当即卖乖:“有祖母在,我怎会委屈。” 崔曼容气得咬牙切齿,原本想挑拨这对父子的关係,结果这老太婆三言两语,就把她手里的管家权分了出去。 但心里再怎么恼火,崔曼容面上还是笑吟吟的:“都听婆母的。” 老太君却是不搭理他,直接对楚妘道:“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定然没怎么吃好吧,我这就让人摆饭,为你接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接风宴上,一家人凑在一起,除了吃了亏的崔曼容,其余人都不在意方才的插曲。 谢鸿达尤其高兴。 一来大儿子建功立业,定会受到朝廷封赏,光耀门楣。 二来此番大儿子归来,脾气收敛不少,著实让他欣慰。 然而欣慰还未持续多久,就听崔曼容状似不经意道:“听说照深原是想绕道江州的,可奔波中伤口恶化,才不得以改水路回京。” 一时间谢鸿达脸上的笑意淡了。 老太君冷冷看向崔曼容。 楚妘也默默放下筷子。 崔曼容仿佛没注意到饭桌上凝重的氛围,依然一副慈母样,像是嗔怪,又像是关切:“照深,你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江州到底有谁在啊,值得你带伤过去?” 江州到底有谁在,在座几人心知肚明。 谢鸿达喝了口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好了,江州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什么值得去的。” 看著他讳莫如深的神情,楚妘的思绪不由回到三年前。 父亲横死,她在上京孤立无援,谢照深写信给她,承诺会履行婚约,护她周全。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確动摇了。 谢照深人虽混帐,还爱处处跟她作对,可从小到大答应她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就在此时,谢鸿达主动找上她:“你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若你父亲没出事,我定然支持你们的婚约。” 那是她著实走投无路,哪怕一星半点儿希望,都想要牢牢抓住,於是跪在谢鸿达面前:“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他绝对不会畏罪自杀。谢伯伯,看在父亲和您多年交情的份上,您帮帮我父亲,不要让他含冤入土。” 她父亲身为太傅,除却二十年前辅佐过明光太子外,再无站队。 明光太子薨逝后,七位皇子夺嫡之爭日益激烈,但父亲对待诸皇子一视同仁,从未加入谁的阵营。 先帝暴毙,未留下一纸詔书,几位皇子死的死,残的残,最终是太后联合內外朝臣,扶持年仅九岁的皇八子继位。 原本尘埃落定,可朝中突然有人参奏,说她父亲参与了诚王弒君一案,將父亲抓入牢狱待审。 可还不等审讯定罪,太后和圣上也未下旨,父亲便自縊牢中,徒留楚妘肝肠寸断。 面对她的哀求,谢鸿达表现得十分冷情:“党派倾轧,时局动盪,定襄侯府尚且自身难保,实在帮不了你。好在圣上和太后並未追究楚家的过错,你一介女子,珍重自身为要,莫要想著为你父亲平冤。” 那些风雨飘摇的时日,她受够了世態炎凉,面对谢鸿达的推辞,她虽心寒,却也无从指责。 可接下来谢鸿达的话,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也彻底绝了留在上京的念头。 “我知道照深待你一片赤诚,可你如今被诸方盯著,我实在不敢涉险收留你,也望你不要因一己私慾,连累照深。” 楚妘迷茫抬头:“被诸方盯著?” 什么意思? 可不论她如何哀求,谢鸿达都不肯透露一二:“你好好活著,才能让你父亲瞑目。” 楚妘猜到,父亲的死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留在上京,非但不能替父亲平冤,甚至性命难保。 偏谢照深一根筋,认定了要娶她,並不会轻易,无奈之下,她只能狠心对谢照深说那些伤人的话,断了他娶自己的念头,让他心无旁騖上战场。 楚妘心中百转千回,想要从谢鸿达口中试探当年的事,可身边的崔曼容不怀好意,她只能暂且压下想法。 於是楚妘看向崔曼容,温柔一笑:“真是怪了,侯夫人连我回京的时日都不清楚,却对我的行程了如指掌。” 不知为何,分明是个温和的笑,却让崔曼容感到脊背发凉:“这不是刚才下面人閒聊,给我听了一耳朵。” 楚妘不依不饶:“哦?是哪个下面人?” 崔曼容好不容易插过去的眼线,自然不能轻易说出,但看到楚妘咄咄逼人,心中不禁恼火。 若是从前的谢照深,先是受到冷待,又看到侯爷跟滨儿亲热,再有她提及江州那位,必定大发雷霆,便是把桌子掀了都有可能。 到那时,她摆出一切都是因为关心继子的可怜姿態,稍一挑拨,便能惹得这对父子再度离心。 可现在的谢照深,却都忍了下来,还绵里藏针,扎得她有苦说不出。 崔曼容尷尬一笑:“嗐,我也就是恰好听到,怕你身上的伤养不好,哪里还记得是谁说的。” 楚妘笑得愈发温和:“侯夫人可真是一片慈母心肠啊~” 第13章 谁家好人晚上看这种书! 老太君焉能不知崔曼容那点儿小心思,她一边感动於孙子有所成长,不再是那个被后娘挑拨两句,便掀桌子砸碗的暴脾气了,一边又深觉崔曼容可憎,好好一个家,被她搅和成这样。 不等崔曼容再解释,老太君厉声道:“把你的心思用到该用的地方!” 崔曼容当即委屈道:“是,妾身知道了。” 谢鸿达本也气恼崔曼容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他到底吃崔曼容这套,没有过多责备。 楚妘看在眼里,眼睛瞄向一旁吃得正香的谢照滨,趁他伸筷夹最后一块水晶糕之时,先一步夹走,而后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小孩儿想吃的东西被抢,又看到旁边娘亲要哭不哭的样子,气恼地大喊:“都怪你!你欺负我娘亲!” 一旁十四岁的继妹谢淑然连忙拽了拽弟弟的衣袖,慌张地看向父亲。 崔曼容连忙將谢照滨揽在怀里:“侯爷,滨儿不是这个意思。” 今天谢照深刚回京,谢鸿达本不想发火,奈何小儿子的话实在不像样:“滨儿!谁教你的这些话!他是你哥哥,你还知不知孝悌!” 谢鸿达凶戾的语气把谢照滨嚇了一跳,当即哭了起来:“哥哥一回来,爹爹就凶我,哥哥为什么要回来!” 崔曼容连忙捂住儿子的嘴,哭著道:“侯爷,滨儿只是无心之言啊!他只是见不得妾身受委屈。” 谢淑然也连忙道:“爹爹消消气,弟弟他只是还没跟哥哥熟悉起来。” 看著妻子和女儿都护著,小儿子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鸿达只觉一阵头疼。 眼看著谢鸿达又生了袒护之意,楚妘缓缓站起来,脸上带著几分难以察觉,却偏偏让谢鸿达察觉到了的伤感:“是我不该回来。” 谢鸿达看到那破碎的眼神,愧疚顿时如滔滔江水,淹没了他。 他连忙拉住儿子的手,却被楚妘用力甩开。 谢鸿达十分受伤:“照深,这是你的家,切莫再说这种话。” 谢鸿达狠下心来看著谢照滨:“回去罚抄孝经十遍!不抄完不许睡!” 谢照滨哭道:“我不要!” 谢淑然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出惹怒父亲的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一旁的老太君却是不愿就此放过,对崔曼容道:“后宅家事你理不好,孩子你也没教好!今后,由杜姨娘来管家。你禁足一个月,不许见滨儿和淑然,好好的两个孩子,都被你给教坏了!” 崔曼容万万没想到,谢照深一回来,就害得她被夺权禁足。 她当即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地看向谢鸿达:“侯爷,妾身知道错了,只是钟鸣鼎食之家,岂有让姨娘管家的道理。” 谢鸿达也迟疑道:“母亲,禁足也就罢了,妾室当家,到底不妥。” 老太君知道谢鸿达最大的毛病就是耳根子软,颇为气恼道:“老娘我还没死呢!这家里乱不了!” 谢鸿达不敢再触老太君的霉头:“母亲言重了!” 眼见事情再无转圜的可能,崔曼容只能忍下,心中对谢照深的恨意更浓。 一顿接风宴在压抑的氛围中结束。 知道楚妘舟车劳顿,老太君简单叮嘱了几句话,便让她回去歇息,又不放心她的身体,请大夫为她看诊,得知没有伤到筋骨,大大鬆了口气。 楚妘回到谢照深的臥房,四处打量一番。 没有她想像中的脏乱差,不过有人提前清扫过也未可知。 她来到书架旁,隨手抽出一本书,竟是全新的,似乎从未被主人翻看过。 楚妘的思绪不由又回到从前,谢照深是私塾先生最头疼的那种学生,除了兵书外,对经史子集,诗书礼易可谓一窍不通,担得起紈絝之名。 倒是她,因父亲楚太傅的教养,素有才女美称。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紈絝成了威风凛凛的將军,才女只能在后宅苟延残喘。 隨著“吱”一声,身后的门被人推开,打断了楚妘的思绪。 几个美貌侍女鱼贯而入,对她盈盈一拜:“奴婢等见过大公子。” 楚妘“嗯”了一声,著人放热水,准备好好洗个澡。 这一路奔波,她虽每日用湿毛巾擦洗,依然觉得浑身黏腻。 沐浴之时,楚妘靠在桶壁闭目养神,温热的水汽让她昏昏欲睡,忽然一只纤纤玉手抚上她的肩膀,把她嚇得一激灵,下意识便转身,避开此人的手。 水花飞溅,那人娇呼一声,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著她:“公子,您嚇到奴婢了。” 不仅如此,她身著轻薄的纱衣,刚桶里的水溅湿,曼妙的身材若隱若现。 楚妘认了出来,是刚才领头的侍女。 楚妘额角青筋跳了跳:“谁让你进来的。” 侍女缓缓跪下,低著头,衣襟鬆散,画面颇为香艷:“奴婢是大公子的人,自然要伺候好大公子。” 谢鸿达是个粗人,不会想到给儿子安排通房,老太君关爱孙儿,更不可能明知她伤势没好,还派美人过来伺候。 思来想去,也唯有崔曼容为了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能做出这种事来。 楚妘没好气儿道:“下去,不用你伺候!” 侍女一脸悽惶:“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吗?” 楚妘皱著眉头:“下去!” 侍女身子一抖,连忙退下。 楚妘这才鬆了口气,不得不说,谢照深虽不討喜,但这张脸冷起来还是蛮能唬人的。 等她擦乾头髮准备上床歇息,总觉得枕头下面像是有什么硌著,翻开枕头又没找到。 原以为是自己娇气病又犯了,可等她一层层掀开褥子,居然在下面摸到一本书。 谢照深睡前还会看书? 真是见鬼。 楚妘把书拿出来,点上蜡烛去看,书名简简单单三个字《持剑记》。 楚妘捂著嘴打了个哈欠,名字像记载侠客英雄的传记,她隨手一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对衣衫半解的男女交缠在一起。 楚妘像是拿了烫手山芋般,一把给扔了出去,通红著一张脸暗骂谢照深流氓。 谁家好人晚上看这种书! 楚妘赶紧躺下,把被子蒙过头顶,又想到明日若有侍女来收拾房间,看到那本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耍流氓。 楚妘咬著牙起身,隔著帕子把那本书捡起来,在屋里晃荡一圈,无奈地发现,也只有藏在层层床褥下面,才不会被发现。 藏好后,才一边骂著谢照深,一边入眠。 第14章 她以为自己是发烧了 隔日,楚妘是被燥醒的。 一股磅礴的热流充盈她的四肢,最终冲向一处。 楚妘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像赤地千里,乾涸燥热,又像岩浆翻滚,亟待爆发。 迷迷糊糊中,她以为自己是发烧了。 等日光入户,逐渐清醒,她终於明白过来... 是谢照深的这具身体犯烧了。 前几日她伤势未愈,加上舟车劳顿,所以没有感觉到什么。 但是昨夜她不小心看到了避火图,所以今早... 总之,博览群书,满腹笔墨的才女十分无助。 实话实说,小谢照深可谓天赋异稟,这点在她不得不站著尿尿的时候就知道了。 一开始,她还因不想碰那玩意儿,不小心尿到鞋子上。 等她终於適应了站著尿尿,就让她面临了比尿尿更可怕的情况。 楚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抄起剪刀,替谢照深自我了断。 可她又实在怕疼,只能蜷缩著身子缩在墙角,咬著帕子默默流泪。 另一边的谢照深同样面临著极其尷尬的境地。 他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也没换衣服... 再加上每天都有坚持练剑练拳,身上的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导致他身上带著点餿味儿。 若他还是他的身体,人在军中,有点儿味就有点儿味,行军打仗嘛,都这么糙的。 可他用的是楚妘的身体,那个矫情怪爱哭包,就是指尖碰到一点灰尘都要用鲜花水洗手。 他此刻身体的味道已经引起摘星的怀疑了,且摘星一天三遍问她要不要洗澡,根本无法忽视。 在这样魔咒一般的催促下,他终於认命。 谢照深看著桶里晃荡的水波里,映著一张姣好的芙蓉面,但他绝望地闭上眼。 军中寂寞,他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不是没看过坊间那些露骨的话本,只是... 看话本与看女子的身子终究不一样,更何况这还是楚妘的身子。 很好,谢照深,验证你是不是君子的时候到了。 他颤抖著手,紧闭双眼,缓缓摸向纤细的腰身,外衣很快像花瓣一样掉落在地。 他又摸索著跳入水中,那表情悲壮得不像是洗澡,反倒像上战场。 好,很好,非常好! 谢照深,你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闭著眼洗澡没什么难的,脖子搓一搓,锁骨搓一搓,咯吱窝搓一搓... 对,按照这个节奏,往下继续。 这是什么? 软软的... 一股热流从鼻腔喷涌而出,滴到水里,晕开一片红色。 谢照深彻底破防了,捂著脸把自己埋在水里,完全无法面对自己,然后又在波光粼粼的水里,看到了更香艷的画面。 他又猛地从水里窜起,趴在桶壁大口喘息。 完犊子了。 他根本不是一个君子... 要让楚妘知道他已经把她看了个遍,还不得劈了他... ------------------------------------- “你说什么?谢將军已经回京了?”孟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地站了起来。 李嬤嬤道:“千真万確,有人眼睁睁看著他们一行人上船,如今正值春汛,只怕到了京城都说不定啊。” 孟夫人脸上浮现出惊喜,她刚还在头疼如果谢照深真的到了江州,该怎么办,致命的难题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李嬤嬤道:“要奴婢说啊,少夫人就是在谢將军心里再金贵,可她已经嫁了人,便从珍珠变鱼目了,怎么可能专程回来找少夫人。” 这话说到孟夫人心坎里去了:“是了,前些日子是咱们杞人忧天了。” 既然谢照深不来了,那楚妘一介弱女子,还不是任他们捏圆搓扁。 孟夫人道:“去给我把楚妘带过来,我要將前几日受的恶气都出了。” 李嬤嬤及时提醒:“夫人,虽说婆母料理儿媳是天经地义,但您別忘了,眼下虽解决了谢將军这个麻烦,却还有蔡公公这个吞金兽呢。” 孟夫人讚许地看了李嬤嬤一眼:“是我被她气昏了头,还好有你提醒,差点儿误了夫君的大事。” 楚妘到孟府时,虽带来了些金银器物,可最值钱,却是她手里的商铺。 据她所知,有几个胭脂香粉铺子用日进斗金来形容都不为过。 孟夫人道:“只是该怎么哄她拿钱出来?” 不仅如此,前些日子楚妘可是仗著谢將军要来,还大言不惭地討要之前被孟府“借用”的嫁妆。 李嬤嬤道:“老奴有个主意...” 孟夫人缓缓点头:“好。” ------------------------------------- 隔日,谢照深正要带著摘星继续翻墙觅食,一直紧闭的大门被人打开,二人不得不暂缓计划。 李嬤嬤一改往日的傲慢,带著笑意前来:“给少夫人请安。” 谢照深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他还急著去吃德贤居第一锅出炉的烤鸭呢。 李嬤嬤笑容一僵,若非亲耳听到,实在难以想像,这种粗鄙之言是从眼前女子口中说出来的。 李嬤嬤道:“前几日少夫人提及要嫁妆,夫人已经清点好了。” 谢照深一挑眉,孟夫人有这么好心? 谢照深隨著李嬤嬤前往库房,表面上看,大部分东西都凑齐了,只是有些看起来旧旧的。 李嬤嬤笑道:“还有一些细碎的东西,不日便能收拾出来。” 谢照深隨手拿起一支金釵,在手里掂了掂:“这重量不对。” 李嬤嬤笑容再次僵住:“怎么可能。” 谢照深道:“我这逐云金釵是实心的,可这重量却是空心的。” 李嬤嬤道:“样式都一样,许是您记错了。” 谢照深冷笑一声:“我记错哪个,都不会记错它。” 因为这根金釵是他送给楚妘的。 第15章 我那些嫁妆,怎么都变成假的了? 早年因为他破坏了楚妘和她心上人宋晋年的相处,把楚妘气得哭了一整天,眼睛都哭肿了。 为了平息楚妘的怒火,他搜罗了上京最时兴的首饰跟她道歉。 这金釵就是其中一支。 当时他送到楚妘面前,还被楚妘抓起来砸中肩膀让他滚。 所以金釵是不是实心的,他比谁都清楚。 李嬤嬤依然嘴硬:“您从上京来,一路顛簸,把金子磕磨损了也未可知。” 谢照深冷哼一声,继续盘点,把所有不合理的一一说了出来。 “这玉环应是和田玉,怎变成了玉髓?” “这金釧该是纯金,这一对却是鎏金。” “这影青瓷茶具该是前朝的,我看像是前天的。” “这幅明心大儒的字画乃是仿製的。” “...” 看到最后,谢照深发了火,直接把一个贗品的定窑美人枕砸碎在地上:“难为你们费尽心思,把金的变得铜的,银钱变成砂砾,真的变成假的!” 李嬤嬤被嚇得一哆嗦,万万没想到,他们仿得这么像,少夫人居然都能认得出来! 看到少夫人眼中恨不得要吃人的凶光,李嬤嬤冷汗直冒,居然萌生出要给谢照深下跪的衝动。 谢照深的確认不出这么多器物是真是假,可只要一件是假的,其他也逃不了一个假字。 最后,他都把自己给说生气了,最主要的是气楚妘无用,居然被孟家这般欺负! 眼见李嬤嬤訥訥半天,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谢照深直接擼起袖子:“我要见婆母!” 李嬤嬤擦著额头上的汗,给他带路。 去的路上,摘星一脸为难,似乎有话要说,却因李嬤嬤在,找不到合適机会开口。 谢照深还以为摘星同样气恼楚妘的嫁妆被换,便用眼神安抚她:放心,他会狠狠替楚妘出这口恶气! 孟夫人命人留意著库房的情况,所以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谢照深都把贗品都认了出来,还过来找她算帐了。 不过她丝毫不慌,没了谢將军,楚妘就是笼中困兽,翻不出这四方的后宅。 孟夫人已经摆好鸿门宴,等他入套了。 谢照深气势汹汹而来,在摘星的提示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孟夫人一看到谢照深,便觉意外。 关楚妘禁闭的这些日子,她可是命令李嬤嬤,在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药,按理来说他应该更加病弱才对,怎么打眼一看,不仅胖了几分,气色也更加红润了。 然后不等孟夫人想明白,谢照深就直接站直了身子,开门见山道:“婆母,我那些嫁妆,怎么都变成假的了?” 孟夫人不紧不慢道:“许是下面人手脚不乾净,偷偷换了也未可知。” 谢照深上前一步,浑身气势倍增:“摘星,僕从杂役偷盗主人物什,按律该当何罪?” 摘星不知为何,小声道:“按律,轻则杖责下牢,重则流放砍头。” 谢照深嫌弃地看了摘星一眼,觉得她畏畏缩缩的样子拉低了自己的气场:“婆母可听到了?既然下面人手脚不乾净,便送去官府罢。” 此言一出,伺候在孟夫人身边的侍女嬤嬤都有些紧张,毕竟她们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调换少夫人的嫁妆,那些真品,就藏在夫人的私库里。 孟夫人道:“你不管家,哪里知道管家的辛苦,我若是把她们都送去官府,一来有损孟府声誉,二来人都走了,谁去干活呢?” 谢照深敏锐地察觉到孟夫人话语里的底气,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她怕是已经知道了,“谢照深”不会来江州的消息。 他先是看了眼屋內的僕妇,估算了一下,虽然他最近天天健身,可楚妘孱弱的底子摆在这里,一对多,还带著摘星这个拖油瓶。 硬碰硬,可討不了什么好处。 谢照深收敛了怒火:“婆母执掌管家权,难道就任由下面人偷窃我的嫁妆?” 似乎就等他这句话,孟夫人坐直了身子:“我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有些时候帐算不明白,底下人也糊弄我。你还年轻,又饱读诗书,这管家权交到你手里,我也能安心,整个孟府都是你的,你还计较那些嫁妆作甚? “哦?”谢照深挑了挑眉:“管家权有什么用?” 李嬤嬤阴阳怪气道:“果真是闺阁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连这都不懂。若能执掌中馈,全府上下奴僕皆听你的调遣,车马器物都由你调度,女眷子息也由你管教。” 多少宅门中的婆媳、妯娌,为了管家权斗的急赤白脸,家宅不寧,眼下孟夫人主动提及,仿佛是天大的恩赐。 谢照深摸著下巴:“那我可以隨便拿孟府的钱吗?” 孟夫人脸色有一瞬僵硬:“自然不是,进出皆有定数。” 谢照深又问:“那我可以隨意售卖府上田地房產、商铺车马吗?” 孟夫人攥紧了帕子:“自然不能,砖瓦农田,一草一木,皆是孟府家產。” 谢照深看了眼刘嬤嬤,再问:“那我可以隨心发卖府上妾室通房、奴僕杂役吗?” 孟夫人又摇头:“妾室通房,皆要爷们同意,奴僕杂役若犯大错,得自个主子来处置。” 谢照深轻笑一声:“那这执掌中馈有什么用?不就是管家婆吗?” “你!”孟夫人心头一怒,这话岂不是在骂她是个管事婆。 “哦,不对,跟管事婆还不一样。”谢照深刻意卖了个关子。 “管事婆做得不痛快了还可以出府,这宅门主母想撂挑子不干,可没那么容易离开。” “不敬婆母,你成何体统!” 孟夫人突然用力拍响桌子,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初她费尽心机,才从婆母手中接过这管事权,多年来虽因此操劳成疾,耗尽心血,却代表了她在府中说一不二的权利,怎么到了谢照深嘴里,她连管事婆都不如了? 谢照深方才还挑衅的眼神忽然又变了:“婆母別生气呀,您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我肯定要体谅您的,这管家权,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第16章 您最近怎么老爱自己骂自己 孟夫人满腔怒火又被这句话给压了回去,只是她狐疑地看著这个外甥女儿,总觉得事有蹊蹺。 不过她说要把管家权交出去,並非真心,只是想稳住楚妘而已,等应付了蔡公公,自有收拾她的时候。 的確如孟夫人所料,谢照深可没那么好心接管孟府这一堆烂摊子,他接下管家权,只是为了摸清孟家到底有多少家底,到时也好都掏出来赔楚妘的嫁妆。 这对各怀鬼胎的婆媳,就这么达成了共识。 从孟夫人那里离开后,谢照深脸上怒意未消:“孟家最好祈祷家里的东西抵得上楚...抵得上我的嫁妆,不然我把公鸡的毛都给拔了,做成鸡毛掸子卖钱。” 一旁的摘星满脸欲言又止:“小姐,其实...” 谢照深道:“其实什么?” 摘星吞吞吐吐:“小姐,您失忆了,不记得这三年发生的事...” 谢照深道:“所以呢?” 摘星道:“那些嫁妆本来就都是仿的啊!” 谢照深正走著路,听到这句话突然一个踉蹌:“你说啥?” 摘星“哎”了一声:“当时太傅大人出事,孟夫人来信要接您到江州,您担心路途遥远,可能遇见山匪截道,一些瓷器字画也可能因顛簸或下雨受损,所以早在上京,就把大多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又换成了仿的,当来的钱放在了钱庄里,到江州后,又暗中买了些庄子铺子田契,钱生钱生钱。” 刚才谢照深还满心怒火,这会儿气焰一下子消下去大半。 谢照深道:“孟府的人就没发现那些是假的?” 摘星道:“小姐的嫁妆以古董字画居多,仿得好的,除非行家,其余人很难发现,孟府一般不会卖,大多都是往来送礼。至於那些金银玉饰,都是真的,左不过实心金子换成金包银,翡翠换成天山翠,和田玉换成金丝玉。” 谢照深摸了下鼻子,轻哼一声:“算她聪明,没被轻易占了便宜。” 摘星道:“不过这三年里,小姐您还是没少拿钱补贴孟家,这也没办法,毕竟寄人篱下。” 谢照深一口气刚下去,一口气又上来了:“这个冤大头!” 摘星道:“小姐,您最近怎么老爱自己骂自己。” 谢照深瞪她一眼:“我乐意!” 摘星不敢再张口,感觉他家小姐好可怕。 谢照深在心里长嘆口气,罢了,孟家拿了楚妘多少东西,他都要连本带息地討回来。 谁让他这人天生一副菩萨心肠,见不得那小哭包受委屈呢? 这么想著,谢照深心里的火气稍微消了点儿,脑海里甚至浮现出楚妘对他感恩戴德,悔不当初的模样了。 谢照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松鹤院里,孟夫人把一对金釧带到手臂上,用手指细细摩挲著。 “姐姐啊姐姐,你把这些宝贝留给楚妘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它们会戴在我身上吗?” 看著铜镜中光彩夺目的自己,孟夫人满意地笑了起来。 ------------------------------------- 谢照深带著摘星溜达回去时,一个侍女过来通报:“仙衣阁的温掌柜来给您量体裁衣了。” 谢照深道:“仙衣阁?” 摘星小声提醒:“仙衣阁是江州最大的衣裳铺,里面的衣裳也都是江州最时兴的,每旬仙衣阁的温掌柜都会来为您量体裁衣,前几日您被禁足,这才拖到现在。” 谢照深对衣服不感兴趣,摆摆手:“让她回去吧,不需要。” 摘星犹豫道:“可是您过去三年,穿的都是仙衣阁的衣裳。” 谢照深咂摸到不对,按楚妘爱臭美的性子,可不会只盯著一家衣裳穿:“叫她进来吧。” 温掌柜进来后,对谢照深盈盈一拜:“见过楚小姐。” 谢照深“嗯”一声,站起身来,让温掌柜给自己量尺寸。 温掌柜拿著软尺凑近,开始量裁, 在量肩膀时,温掌柜突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谢將军来信,说您可利用蔡公公回京。” 谢照深眸色一凝,心道这个温掌柜果然不对劲儿。 他並不认识此人,只能是楚妘传信给她,又让她传给自己。 为了不暴露,谢照深只“嗯”了一声。 温掌柜替他量脖颈的时候,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谢照深:??? 楚妘准备了什么东西? 她准备的东西,又有什么目的? 谢照深不清楚,刚想开口询问,温掌柜就笑著扬声道:“楚小姐比上次见,气色好了许多。” 摘星及温掌柜带来的伙计鱼贯而入,谢照深没了开口机会。 温掌柜匆匆来,又匆匆走,似乎只为了说那句似是而非的话,搞得谢照深一头雾水。 谢照深对摘星问道:“温掌柜是个什么样的人?” 摘星挠挠头:“奴婢不是很清楚,依稀记得旁人说过,她是个孀居的寡妇,原本穷困潦倒,连饭都吃不起,后来不知她从哪儿得来一笔钱,开起了仙衣阁,迅速风靡江州。” 说到这儿,摘星凑近,讳莫如深道:“传闻说,她是傍上了上京的大官,所以才能在短短几年內,把仙衣阁开得如此红火。” 谢照深摸著下巴,琢磨出来一件事。 楚妘把消息传给温掌柜,说明她颇为信任温掌柜。 且温掌柜每旬都会来给楚妘量体裁衣,说明二人沟通极为频繁,说不定这位温掌柜颇得楚妘重用。 谢照深暗中看了摘星一眼。 摘星身为楚妘的贴身侍女,听她的语气,却似对温掌柜无甚了解。 谢照深有些想不通,更闹不清楚妘到底要干什么,只好以不变应万变,等蔡公公前来,再看是否会有转机。 在此之前,他还有別的事要做。 谢照深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吩咐摘星:“去,把府上各个管事都给我叫过来。” 孟夫人把管家权交给他,他不做点儿什么,岂不是辜负了孟夫人一片心意。 第17章 我自然要把这个家『管』好 许是孟夫人之前有吩咐,没过一会儿,府上十几个大小管事就都来了。 他们不仅人过来,还带著各自的帐本,摞在一起,小山似的。 不等谢照深开口,一群人就开始吵嚷起来。 门房得刷漆,僕从得制新衣,厨房要鸡鸭鹅鱼,马车要修补,新聘的小戏子也得备著赏银... 就连孟通判新收的两房娇妾,都得让他来安排脂粉。 十几张嘴搅在一起,其实就两个字“要钱”。 谢照深就知道孟夫人不会那么好心,突然把管家权交给他了。 合著就是为了逼他填补府上一个个窟窿啊! 一群人吵来吵去,谢照深始终一言不发,自顾自喝著茶。 等管事们吵得口乾舌燥,才面面相覷,闹不清少夫人不言不语,这是弄哪出。 最大的管事站了出来,手里捧著最重的一本帐册,对谢照深道:“少夫人,这是今年府上的帐本,要调用的开支,请您过目。” 谢照深这才慢悠悠放下茶盏,把帐册接过来,可刚看了两眼,就颇为嫌弃地丟了出去,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狗屁烂帐!” 大管事脖子缩了缩,他有听说少夫人性情大变,可这变得也太夸张了吧! 张口狗屁闭口狗屁的,哪儿还有一点儿女人的样子? 大管事勉强笑了一声:“这怎么能是狗屁烂帐呢?都是府上的合理开支。” 谢照深冷嗤:“合理?打量我看不懂字,还是拨不动算盘?” 大管事有恃无恐道:“那您倒是说说,这些帐哪里有问题,小的也好及时改正。” 谢照深瞥了眼那一摞小山,这些帐能送到他手里,就说明起码錶面功夫是做到位了。 他若真要从中抽丝剥茧,一笔笔查,怕是要查到明年去了。 谢照深身子往后靠,翘起二郎腿道:“把帐本都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大管事试探道:“那下个月府上要预支的钱。” 谢照深轻飘飘道:“放心,少不了你们的,都回去吧。” 大管事看他开头架势摆那么足,又有孟夫人的叮嘱,都做好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了。 没想到少夫人只是骂了一句,就让他们离开。 谁说少夫人性情大变的? 明明还是那个通情达理,温柔贤淑的少夫人嘛! 大管事喜滋滋的就要带人离开。 摘星忧心忡忡道:“小姐,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帐,您都要给啊?” 谢照深挑眉:“给,怎么不给?管家权在我手里,我自然要把这个家『管』好。” 摘星觉得自己应该忧心的,可看著她家小姐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 定襄侯府,一个手持雪白拂尘,面白无须的太监弓著腰走来,对楚妘满脸笑意:“恭迎谢將军凯旋!圣上与太后命咱家迎接谢將军入宫,宫里已摆好庆功宴。” 楚妘看他衣袍上用银线绣著司礼监特有的云海纹,再估算一下他的年岁,便猜到此人八成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夏明达夏公公。 宦官七虎中,能排前四的人物。 他虽言笑晏晏,摆出一副諂媚的模样,但楚妘不敢真把他当普通太监看,从怀中取出一块金錁子,拱手道:“辛苦夏公公了。” 夏明达手心里攥著金錁子,暗道谢將军征战三年,实在长进不少。 他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不缺这块金錁子,但谢將军主动给,便表明了態度。 而今朝堂宦党与清流相爭不下,谢將军赏他金錁子,虽未明確要站他们,却也暗示了暂时不愿与他们交恶。 夏公公脸上露出几分由衷的笑:“都是为圣上和太皇太后分忧,岂敢言辛苦,將军,请——” 隨著夏公公扬声唱喏,旌旗开道,一路直达宫门。 待楚妘卸甲后,隨著夏公公步行入宫,来到了庆功宴所在的天华宫。 不少同僚跟楚妘打招呼,当初谢照深出征时,不过一打马游街的紈絝,归来已是功勋卓著的將军,可谓前途无量。 无论哪一派的人物,都想与之交好。 楚妘在京中长大,楚太傅虽不迂腐,允她读书外出,但她到底是个女子,没有与朝臣结识的机会,是以这里的大多数人,楚妘都不认识。 不仅不认识,站在这么多位高权重,且都比她年长的男子中间,她不可避免地...社恐了。 她虽身娇体弱,但因为长得好,从小备受各位女性长辈和小姐妹的喜爱,她嘴巴又甜,隨便撒撒娇,便能哄得诸位姨姨和小姐妹们心花怒放。 可面对这些膀大腰圆,大腹便便的糙男人们,她要是嘟嘴撒娇,只怕下一刻就会被贴满符篆,叉出去弄死。 所以楚妘欲哭无泪,要是在座官员有女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实还是不得不面对的。 这群男人还试图跟她敬酒,试图勾肩搭背,更是让她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只是在楚妘自认社恐,不敢隨便与人交流的时候,別的大小官员却是不约而同紧张起来。 原因无他,谢照深那张脸冷下来属实嚇人,尤其他刚从战场回来,战神的名声响噹噹。 有个曾跟谢照深喝过酒的紈絝想攀交情,把胳膊往楚妘肩上一搭,还未张开满是酒气的嘴说话,被那双眼睛一扫,就让他觉得浑身战慄,冷汗直冒。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经歷了战场上血雨腥风,煞气十足,仿佛一个不痛快,就会用那一握千钧的手掌,捏碎他的脖子。 紈絝在那双骇人的眼神下,默默收回手臂,隨便找了个藉口,便落荒而逃。 其他人见状,更是不敢造次。 楚妘不知搭訕的人为何逐渐变少,不过大大鬆了口气。 没过多久,隨著一声唱喏,所有人都收敛神色,迅速整理衣冠起身。 “圣上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楚妘跟隨眾人,一起下拜:“臣等拜见圣上,太后,皇后,圣上万岁,太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千岁。” 待宫殿安静下来,楚妘便听到一阵浑厚的女声:“眾爱卿平身。” 楚妘眸色一闪,不是圣上叫起,而是太后。 第18章 您就让朕做一回主吧! 四年前,先帝在行宫因急病驾崩,未留下一纸詔书,除却唯一被確立为太子,却死在十八年前一场洪涝里的皇长子外,先帝还余七子。 七子死的死,伤的伤,最终,是太后联合內外朝臣,扶持年仅九岁的皇八子继位。 皇八子年幼,太后“不得以”垂帘听政,手握大权,运筹帷幄之中。 楚妘心中情绪翻涌,原因无它,当初太后扶持圣上登基,便开始清算异党。 而他的父亲被人弹劾涉嫌拥护诚王,弒君谋逆,太后下旨將父亲打入天牢,可不等审讯,父亲便自縊牢中。 不等楚妘多想,太后再次开口:“谢爱卿何在?” 殿上不只一个朝臣姓谢,可眾人都知太后唤的是谁。 楚妘收敛起所有情绪,上前一步行礼:“臣谢照深参见圣上,太后。” 太后隔著一层珠帘,摇摇晃晃,看不真切:“谢爱卿近前来。” 楚妘上前几步,眼睛余光看到了太后,面容清癯,一袭明黄緙丝凤袍,衬得她威仪天成。发间凤釵衔珠微颤,眉眼间凝著锐利与沉著,通身气度华贵而冷冽,令人不敢直视。 楚妘连忙低头,不敢泄露一丝情绪。 太后又看了她两眼,满意地点头:“不愧是我大雍儿郎,果真器宇轩昂,勇猛无双。” 楚妘道:“承蒙太后娘娘不弃,让臣得以为国尽忠。” 太后看了眼身边的掌印太监卫棲梧:“宣旨吧。” 一红衣宦官走上前,展开圣旨,高唱: “詔曰: 乾坤立极,赖文武以安邦;社稷垂统,凭忠勇而定鼎。尔玄武將军谢照深,气贯星斗,材雄虎豹。朔漠一役,亲冒矢石,运筹则风云变色,叱吒则山岳崩摧。斩敌酋於瀚海,復疆土於危时,功昭日月,勛著旂常。今特赐尔“玄策”封號,食邑千五百户,锡以丹书铁券,永绍休名。另赏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麒麟战甲一领,紫騂騮一乘,玉璧十双,东珠百斛。锡祚颁恩,非酬既往之劳,实励將来之效。尔其恪守忠贞,永绥福履,使边尘永靖,国祚长寧。 钦此——” 圣旨一出,朝堂眾人神色各异。 谢照深年纪太轻,就已站上如此高位,实在是让人艷羡。 可谁也不能说什么,当初七子夺嫡,各方明知边境岌岌可危,依然爭来斗去,朝中武將不少败於权利倾轧。 真到了朔漠入侵那一刻,朝中无人可用,太后出於制衡心態,挑选勛贵子弟赴边。 有些勛贵子弟为了不去边关,手段用尽,甚至不惜断手断脚。 谢照深是少数主动请缨的,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觉得他是个酒色紈絝。 谁知,他竟然仅用三年时间,就击退朔漠,功勋卓著,无人再敢轻视。 楚妘心情复杂,何止在座朝臣没想到,就是她也没想到谢照深居然能走到这一步。 在她的印象里,谢照深虽有一身好武艺,但不爱读书,谢母死后,他便整日饮酒作乐,顺便跟她作对。 听说谢照深要上战场,她对他唯一的期望便是好好活著,怎么都没想到,谢照深居然立下赫赫战功。 楚妘替他高兴的同时,心里不免有些泛酸。 要是谢照深此时站在她跟前,那狗尾巴还不知要翘得多高,那张浸了毒的嘴,还不知要怎么挖苦她呢。 不过再怎么腹誹,楚妘还是摆出感恩戴德的神情:“臣谢照深,谢主隆恩!” 太后頷首,正要叫谢照深退下,继续封赏其余將士,就听圣上突然开口:“等等。” 楚妘脚步一顿,再次拱手。 太后诧异地看向圣上,而后慈爱道:“圣上有什么话要说?” 年仅十二岁的圣上突然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 卫棲梧连忙走到圣上身边护著,低声道:“圣上,这不合规矩。” 然而圣上像是没听到似的,径直来到谢照深面前。 楚妘连忙压下身子,避免小圣上仰视。 圣上歪著头,可能正处於变声期,声音稚嫩中带著沙哑:“听说你能降服烈马?” 楚妘自然不会,可谢照深不能不会,不然那么多场仗是鬼打的吗?所以她只能硬著头皮道:“是!” 圣上开心地看向自己的皇后:“太好了!母后,姐姐,谢將军说他能降服烈马!” 被他称呼为姐姐的秦皇后温柔地对他笑:“圣上,快回来。” 听到这道声音,楚妘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她低著头,没有人注意到。 圣上十分雀跃,对太后道:“母后,朕可以让玄策將军当朕的少保吗?” 此言一出,殿上霎时躁动起来。 太后要为圣上挑选少保一事早就传出去了,谁能当圣上的少保,自然是前途无量。 有家世且武艺高强的勛贵们卯足了劲儿要爭这个位置,岂能就这么被截胡? 其中秦太后的一个本家子侄走上前来:“稟圣上、太后,玄策將军为国征战,听闻他身受重伤,尚未疗愈。少保一职事务繁杂,臣实恐其劳心劳力,有损康健。” 良国公也走上前来:“圣上,玄策將军立此不世之功,陛下厚赏,金帛爵位,皆属应当。然少保之位,非同小可。我朝赏功,自有制度,玄策將军已受厚赏,若再加封其为少保,岂不令赏罚制度形同虚设。望陛下三思。” 陆续也有几人站出来反对。 太后见状,便开口劝圣上:“圣上,册封少保非同小可...” 不等太后说完,圣上眼中便蓄了泪:“可是那些人朕都不喜欢,朕只喜欢玄策將军这样的大英雄,让玄策將军当朕的少保,朕定会好好学武,再不偷懒。” 太后面色逐渐严厉下来,语气暗含警告:“圣上不可胡来。” 圣上没被嚇到,孩子气地拖著宽大厚重的龙袍来到太后面前:“母后,您就让朕做一回主吧!”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19章 这也是谢照深埋怨她的原因之一 天下谁不知道,如今朝堂,真正掌权的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而非年仅十二岁的幼帝。 可谁都不敢戳破,圣上童言无忌,敢这么说话,殿中其余人却不敢听。 太后感受到殿中肃穆的氛围,轻轻嘆口气。 圣上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这句话,她无论再说什么,都难以下台。 面对圣上满眼孺慕之情,太后终究还是鬆了口,对圣上道:“您是一国之君,陟罚臧否,自当有道。玄策將军重伤未愈,您想让他教您骑马,也该问玄策將军身体如何。” 圣上惊喜地看向楚妘:“玄策將军,你身上旧伤可痊癒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楚妘,楚妘眼前一黑又一黑。 圣上骤然要让她当少保,定然是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所以她的回答,至关重要。 她心里清楚,如今边关安稳,谢照深受命回朝,若当个太平將军,恐怕日后难以进益。况且,若能成为太保,教圣上武功骑马,会更容易探查父亲自縊真相。 这个位置非常诱人,楚妘自然心动。 可要命的是,谢照深能降服烈马,能弯弓射箭,但她楚妘不能啊! 而且她还恐高,光是想想坐到马背上,都让她腿抖,真要让她降服烈马,她都怕自己当场嚇尿出来。 很绝望。 面对圣上殷切的目光,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楚妘左右为难时,太后轻咳一声:“玄策將军可要想清楚了。” 楚妘深吸口气,借坡下驴:“臣战场受伤,尚未痊癒,蒙圣上,太后不弃,赏赐已极为丰厚,臣实不敢再慕少保虚名。” 圣上天真的声音响起:“玄策將军!你不想教朕吗?” 这可是少保之衔,多少人挤破头都摸不到边的。 楚妘心中默默流泪,求您別添乱了。 少保是她想当就能当的吗? 前有太后警告,后有群臣虎视眈眈,她站在破破烂烂的桥上晃荡,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答应了圣上,她就完蛋了。 不答应圣上,当眾抗旨,她更完蛋。 楚妘欲哭无泪:“臣一介武夫,平生所长,唯弓马刀剑而已,蒙圣上信赖,臣万死难报,然,臣不敢居少保之尊位,只愿求骑射师傅之职,以报皇恩。” 太后的面容因她的识趣柔和下来,群臣也都鬆了口气。 圣上其实不关心职位高低,只要玄策將军能教他骑马就好,当即道:“好!那朕便封你为朕的骑射师傅!” 楚妘道:“谢圣上!” 殿中紧张的氛围终於消散开来,对於这个结果,所有人都很满意。 除了楚妘。 从地上起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头晕目眩,心如死灰。 这一关勉强过了,后面圣上真要让她教骑射的时候,她再以重伤为由推脱试试看。 其余人陆续封赏后,殿中就上了歌舞。 觥筹交错,衣香鬢影,酒气瀰漫。 冷著脸应付了几个同僚,楚妘便找了个藉口出去透气。 宫湖静臥,倒映著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与热闹的宫宴恍若两方世界。 楚妘思忖著以后的事,没注意到这边的宫人逐渐不见了踪影。 晚风一吹,楚妘觉得有点儿凉,正要回去,就听一道空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照深,好久不见。” 楚妘猛然回头,就见一女子,静静立在皎洁的月下,她一袭正红蹙金凤袍,宽大得几乎要將她纤细的身形吞没,微蹙的眉尖,凝结著挥之不去的愁绪。 楚妘呼吸一滯,连忙退后两步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听到这个称呼,秦方好伶仃的身子晃了晃,金丝累凤的珠冠压得她脖颈低垂,露出一段脆弱易折的弧度。 她喃喃道:“照深,你我何曾如此疏远。” 楚妘警惕地看向四周,发现没有宫人,才暗自嘆了口气。 若说她是让谢照深恨得牙痒痒的人,那眼前的秦皇后秦方好,便是谢照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当年若不是那场意外,只怕跟谢照深定亲的,就是秦方好了。 这也是谢照深埋怨她的原因之一。 世事无常,她没嫁给谢照深,而是落入孟府后宅苟延残喘。 秦方好因秦太后的指婚,嫁给比自己小了九岁的幼帝,成了金雀笼里的皇后。 楚妘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姿態面对秦方好,当年遭遇的那件事,她们都没得选。 再相见,一个是功成名就的將军,一个是雍容华贵的皇后。 只不过出了一点点岔子,將军身体里装著的,是“破坏”他二人婚约的楚妘。 楚妘没那么多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慨,只想赶快离开。 这里是皇宫,如果被人看到,秦方好没什么事,她怕是得被拖出去五马分尸。 楚妘道:“皇后娘娘若是没旁的吩咐,臣就先回去了。” 秦方好上前一步:“你別怕,这里的宫人都被我调走了,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楚妘如遭雷击,当年秦方好的脑子挺灵光的,怎么当了三年皇后,变蠢了呢? 她一个外人都知道,纵使你是皇后又如何,现在是太后娘娘掌权,宫中处处都是太后的眼线。 此地不宜久留,秦方好不怕,她楚妘怕得很。 楚妘躲瘟神一样躲著她,又往后撤了几步:“皇后娘娘请自重。” 两行清泪从秦方好的脸上滑落,跟楚妘哭起来如雨打芭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受了委屈,哄著顺著她不同,秦方好的眼泪无声无息,不被发现也就罢了,一旦被发现,必定惹人心疼。 楚妘想,如果现在是谢照深在这儿,肯定会心疼坏了。 偏偏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她楚妘,她不仅心疼不起来,还隱约觉得脖子疼,仿佛刽子手的大刀就悬在头顶。 看著心上人面冷心冷的样子,秦方好只觉万箭穿心,但她也清楚,再放任自己的感情,对於二人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秦方好只得压抑住汹涌的情感:“是我让圣上在殿中说那番话的,朝堂不比战场,不是谁有战功谁便能升迁,你若能教导圣上骑射,长伴君侧,定能直上青云。” 也能让她有更多再见他的机会... 后面这句话,秦方好在心里默默想著。 楚妘:... 真是谢谢你啊(有气无力)。 第20章 她最討厌谢照深了... 除了在心里骂谢照深,楚妘还能说些什么? 她只能咬牙切齿地摆出死亡微笑:“谢皇后娘娘,臣定不辱使命,好好教圣上骑射。” 前提是她没被烈马踩死。 秦方好悽苦的神色有了些许柔软。 就在楚妘觉得她马上就能走的时候,秦方好又提到了另一件事:“听说你凯旋路上,绕道江州。” 楚妘:... 到底是谁那么大嘴巴? 谢照深绕道江州怎么人人都能知道? 楚妘实话实说:“旧伤犯了,没去成。” 秦方好借著月光,仔细看著他的神色:“你出征前托我关照她,可山高路远,许多消息送到我这儿,都过去月余了。她嫁给她表哥之事,我知道得太迟,否则定会阻拦。” 楚妘诧异起来。 谢照深托秦方好照顾她? 她没听错吧,就谢照深那小心眼儿的脾气,不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她就谢天谢地了,怎么还托人照顾? 楚妘有些许不自在,不过江州三年,她並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助力,一天天苦熬著罢了。 楚妘道:“无妨。” 秦方好道:“不过楚家出事时,楚妘的姨母和表哥不顾一切接她去了江州,我觉得她姨母和表哥还是疼爱她的,你大可放心。” 楚妘脸上露出死亡微笑,你觉得很好,下次不要觉得了,谢谢。 然而这抹笑在秦方好看来,又是另一重意思:“她已为人妇,你莫要糊涂,就像我...” 秦方好不敢再说下去了,闭上眼,忍住泪意。 楚妘心里五味杂陈,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当初又不是她想横插一脚,跟谢照深定亲的,而是秦家逼她做出抉择。 谢照深不清楚內情,你秦方好还不清楚吗? 纵然你有千般委屈,万般为难,难道我就没有吗? 楚妘压下心里的火,冷冰冰道:“皇后娘娘,臣得回去了。” 不等秦方好再说些什么,楚妘脚下生风,迅速离开,回到宫殿。 她回去没多久,秦方好也回到了凤座,妆容得体,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跡,依然端庄美丽。 直到宫宴散去,秦方好的视线也未再落到楚妘身上过。 她以为她偽装得足够好,可回到凤仪宫没多久,太后已经端坐上位,一脸严肃地等著她了。 秦方好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轻声唤道:“姑母。” 太后没叫她起来:“宫宴中你出去了一趟,去见了什么人。” 秦方好知道自己的行踪终究没逃过太后的眼睛,慌忙解释:“不关玄策將军的事!是我一意孤行要去见他。” 秦太后冷笑一声:“若非如此,今天从宫门抬出去的,就是玄策將军的尸骨了。” 正是知道二人见面期间,玄策將军始终未有越界,她才按下不发。 秦方好跪伏在地,像受伤的白鷺,等待著猎人的处置。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面前妇人的手段,上京的血雨腥风也才过去了三年,而她的姑母踩著那些人的尸骨上位,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秦太后看著侄女儿瑟瑟发抖的样子,眼中不免划过失望。 圣上並非他的亲子,而是记在她名下的养子,所以皇位的下一任继承者,必须要有秦家血脉,方可保证秦家世代荣华。 她选了亲侄女秦方好当皇后,以为这个名冠上京的才女能延续秦家辉煌,谁知是个胆小怕事,满脑子情爱的废物。 秦太后道:“你可还记得你的身份?” 秦方好道:“记得,臣妾是大雍的国母,是圣上的妻子。” 秦太后冷嗤一声:“那皇后可知,你的做派会將自己,將谢照深带入万劫不復之地。” 秦方好满心苦涩:“臣妾见他时,有避人耳目。” 秦太后突然厉声道:“哀家说的不是这件事!” 秦方好身子一僵,明白太后已经看透,是她诱哄圣上当眾选玄策將军当师傅。 秦方好小声辩解:“臣妾知错,只是玄策將军武艺超凡,若能指导圣上,定会让圣上日益精进。” 秦太后站了起来,来到秦方好面前:“谢照深武功绝世,你大可跟哀家举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利用圣上,去满足自己那可笑的私情。” 灯火摇曳下,太后的阴影完全將她的身影盖住,秦方好认命道:“臣妾知错,请太后娘娘降罪。” 秦太后道:“皇后近日言行浮躁,有失中宫体统。且回去静心抄录《女则》《女训》十遍,细细品味何为妇德。” 秦方好道:“臣妾遵命。” 秦太后在卫棲梧的搀扶下离开,只是到了门口,又吩咐道:“今日伺候在皇后身边的所有宫人,杀。” 事关皇室体面,她不允许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出。 秦方好听到后,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出去后,卫棲梧低声道:“太后息怒,皇后娘娘年纪尚小,不知轻重。” 秦太后冷笑:“在宫里,不知轻重的下场只有死,可没人在意她年岁几何。” 卫棲梧低声笑了笑:“您最烦《女则》《女训》了,怎么还让皇后娘娘抄写。” 秦太后道:“哀家不怕她有野心,就怕她蠢而不自知。若空有野心没有脑子,还不如当个听话的傀儡。” 卫棲梧道:“太后一片苦心,希望皇后娘娘能够了悟吧。” ------------------------------------- 楚妘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在黑暗中一直跑,一直跑,即便摔倒,也要忍痛爬起来,她跑得浑身是伤,不敢有一刻停歇。 好不容易跑到明亮的地方,谢照深却骑著高头大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捲起漫天风雪。 她大声喊著谢照深的名字,却被人背后捂住嘴拖走。 满天风雪之中,她看到谢照深满脸著急,抱著另一个姑娘走向马车。 下一个梦,便是幽暗的房间,秦太后的脸出现在眼前。 不,那时的秦太后还是先帝的德妃。 她神色幽幽,语气像菩萨一样充满悲悯:“秦家的女儿名声不能有损,孩子,委屈你了。” 楚妘平生什么都受得,就是受不得一丝委屈。 从小到大,便是磕了碰了,便哭得惊天动地,恨不得全天下的人来哄。 她一边哭一边大声反抗:“从山匪窝里逃出来的人是我,不是秦姐姐!” 德妃嘘了一声,反问她:“谁能证明?”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簌簌往下落。 德妃將食指放在她的唇边:“你不用担心,本宫不会让你白受委屈,谢家大郎与你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本宫会让圣上下旨为你二人赐婚。” 谢照深... 她最討厌谢照深了... 第21章 谢歪嘴 楚妘醒来时满脸是泪,她坐起身把眼泪擦乾净,长嘆一声。 这是什么破梦。 谢照深的躯壳就是不好,连做梦都只做噩梦。 她点上烛火,看了一眼更漏,才子时。 楚妘毫无睡意,从怀里摸出一块儿玉来,是双鱼佩的半闕,也是当初她跟谢照深定亲时的信物。 她从谢照深的身体里醒来之时,就在谢照深怀里摸到了这半闕玉,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居然隨身带著。 玉佩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鲤鱼,温润无瑕,楚妘用指腹细细摩挲著,不自觉就想到了谢照深的脸。 楚妘:... 想那个混帐玩意儿干嘛? 天天照镜子都能看到。 楚妘被自己气到了,骂了一声:“混帐东西。”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道声音:“谁在说话?” 楚妘嚇得夹著嗓子惊叫一声:“鬼啊!” 楚妘出了一身冷汗,环顾四周,確认房间没人,再细细咂摸,那道声音怎么那么像自己的? 楚妘大著胆子握紧双鱼佩:“谢,谢照深?” 谢照深:... 啥玩意儿,他刚刚听到的那道宛如鸡叫的声音,居然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 谢照深握著另外半闕双鱼佩,只觉牙根痒痒:“楚妘!” 他今晚吃烧鸡又吃撑了,翻来覆去睡不著,乾脆整理起楚妘的嫁妆来,想算清孟府到底欠楚妘多少债,他好连本带利討要回来。 整理到一半,看到了双鱼佩半闕,当即想到这是他们的订亲信物。 问了摘星,才从妆奩里找出来。 幸好楚妘那个丧良心的没把双鱼佩给当了,还细心收藏在妆奩最底层,否则他定要楚妘好看! 正用指腹摩挲著双鱼佩,就听到有人在骂混帐东西,好像还是他自己的声音。 楚妘稳下心神,她都经歷了跟谢照深身体互换这样的灵异事件,所以很快冷静下来。 听到自己百灵鸟一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楚妘又委屈地哭了起来:“谢照深,你使了什么妖法,我怎么会成了你。” 谢照深瞬间毛骨悚然:“楚哭包,不许用我雄伟浑厚的声音发出这样的声音!” 楚妘一噎,气急败坏:“谢歪嘴,我还没说你用我那么婉转动听的声音发出这么粗鲁的声音呢!” 从前谢照深是有两个虎牙的,但他调皮,从树上摔下来,把一颗虎牙磕折了,就只剩下一颗了。 谢照深为了掩饰牙齿的不对称,常常只勾起一边唇角笑,露出完整的那颗虎牙,装得很。 后面谢照深给楚妘起外號为楚哭包,楚妘气急败坏,回骂他为谢歪嘴。 谢照深一摸鼻子:“好啦好啦,你先冷静一下。” 楚妘又哽咽了几下,委屈如滔滔江水,终於有了倾泻口:“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身上的伤痛得她整宿整宿睡不著,每时每刻都在害怕被人看出来端倪,身边围绕的都是满口浑话的粗鲁男人。 尤其是今天,秦方好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自作主张,胡言乱语。若是谢照深听到那番话,指不定真以为她姨母和表哥待她好了。 还有每天早上那让人难堪又难受的反应。 让她的精神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若是放在以前,楚妘定要絮絮叨叨诉苦,可一想到孟家那一堆烂摊子,便把委屈都压下去了:“你最近怎么样呀?” 谢照深正等著楚妘翻来覆去骂他,没想到非但没骂,还问他怎么样。 见了鬼了,他还挺不习惯。 谢照深道:“没怎么样啊,我该吃吃该睡睡,顺便强身健体。” 楚妘道:“怎么可能?你別糊弄我了。” 谢照深道:“真的啊,我糊弄你什么?” 楚妘道:“我表哥没气你?姨母没作妖?” 谢照深摸了一下下巴:“没有啊,你表哥在我面前鵪鶉似的,看见我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你姨母也听话得很,不敢难为我,还把管家权交给我了。” 楚妘惊得下巴合不拢:“你说的是我亲表哥和亲姨母吗?” 难道他们也被夺舍了? 楚妘想到什么,连忙道:“你是不是把我的钱给他们了?他们才对你好?” 楚妘提到这回事,谢照深就生气:“你还好意思质问我?楚太傅走得急,给你留下的嫁妆你花一点少一点,你却用来填孟府那个大窟窿!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大方呢?” 自己熬了三年,都咬著牙挺过来了,被谢照深这么一凶,楚妘就绷不住了,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我能有什么办法?离开孟府,我连个落脚地都没有,你以为我能跟你们男人似的可以四海为家。我一介女流,没有家族护著,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谁都能吃一口。可寄人篱下又岂是容易的?我能给的只有钱了。” 谢照深冷笑:“不止钱,还有你的一生。你只是稍稍攥紧了钱袋,你姨母就把你推下水,让你不得不嫁给孟卓。” 楚妘无力反驳,把身子缩成大大的一团,在黑夜里抽噎起来。 哪怕听不惯自己的哭声,谢照深也没忍心再苛责她:“怎么不找我帮忙?” 这三年里,谢照深想过许多跟楚妘重逢的场景,无一例外都是要狠狠讥讽她,看她笑话,问她后不后悔当初没有嫁给自己。 可他一听楚妘的哭声,所有的埋怨就都烟消云散了。 也罢,楚妘已经够苦了,他再落井下石,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楚妘想了想,为什么不找谢照深帮忙。 她刚到孟府,是她过得最难的时候,姨夫的冷漠,姨母的佛口蛇心,表哥见色起意的骚扰都让她举步维艰。 可前线频频传来战事焦灼,將士受伤的消息,她不敢拿自己这点儿小事去干扰谢照深,恐他分心。 后来慢慢稳住,她的钱助姨夫升官,姨夫开始笑脸相对,学会了与孟夫人周旋,也不动声色让表哥对她失去兴趣。 她心里憋著一口气,就无需再去寻谢照深帮忙。 第22章 和离书 这些心里话说出来未免显得矫情,楚妘小声道:“我以为自己应付得来。” 谁知姨母的心狠远超她想像,算计她的嫁妆不够,还要她为孟府搭上一生。 谢照深轻嗤一声。 楚妘弱弱问道:“那你有没有再给姨母钱啊?” 谢照深道:“我又不像你一样,冤大头。我不仅不给,我还会把孟府欠你的,连本带利討回来。” 楚妘立刻精神起来:“你要怎么討回来?” 谢照深枕著一只胳膊,在床上翘起二楞腿:“那你別管,你只负责在我討回来之后,对我感恩戴德,顶礼膜拜便是。” 听他这么说,楚妘破涕为笑:“你最好別吹牛。” 谢照深听她笑了,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隨即他又想到一件事:“我身上的伤好了吗?上药的时候,你不会大喊大叫,哭哭啼啼了吧。” 楚妘神色不自然起来,庆幸二人没有见面,只通过双鱼佩对话,隨即嘴硬起来:“当然没有!我可坚强了。” 谢照深不信:“真的?” 楚妘十分破防:“当然!才多大点儿伤,我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谢照深道:“楚哭包,你最好是!” 楚妘还想跟谢照深说,她在秦方好的暗箱操作下,被迫成了圣上的骑射师傅,可双鱼佩突然就没声音了。 楚妘著急地握紧双鱼佩晃了晃,依然没有反应。 楚妘不禁懊恼,刚才说的废话太多了,最关键的事情没有叮嘱谢照深。 眼前这个双鱼佩,不知还能不能再跟谢照深通话,又是否得在特定的时间才行? 楚妘把自己埋进被窝里,脑子里乱乱的。 另一边的谢照深同样,无论怎么唤,都没了楚妘的声音。 他无奈地拍了下脑门,怎么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温掌柜说的到底是什么事,还有他要怎么通过蔡公公回京? 又试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丝毫动静,谢照深无奈躺下睡觉。 隔日一早,谢照深精神抖擞地起身,有了昨晚跟楚妘的交流,他想回京的心再也挡不住了。 楚妘用他的身体在他面前哭也就算了,万一之后再受什么委屈,在旁人面前痛哭流涕,那他一世英名岂不是要毁在楚哭包手里! 所以他要儘快了结江州的事。 第一步把钱拿回来,第二步拿到和离书,第三步想办法名正言顺回京。 谢照深拿出昨夜整理好的嫁妆单子,磨刀霍霍向孟府。 就在他吃过饭洗过脸,准备大干一场时,摘星进来道:“柳姨娘来向您请安。” 谢照深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她有多远滚多远,我忙著呢。” 说话间柳丝丝已经走了进来,看见谢照深那张脸后,明显愣了一下。 孟卓一直嚷嚷著少夫人是悍妇,扬言要休了她,这让柳丝丝错以为少夫人定是面若无盐,粗鄙不堪。 可如今见到少夫人真容,分明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她自詡貌美无双,是春风楼的头牌,可在少夫人面前,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柳丝丝心底涌起一股不安,少夫人拥有这样的美色,若肯对孟卓稍稍服软,这孟府哪里还有她的立锥之地? 柳丝丝怯生生地福了一礼:“妾身见过姐姐。” 谢照深见柳丝丝一袭水红色长裙,鬢边簪著海棠绢花,眉间贴著金箔花鈿,整个人妖妖嬈嬈,艷丽异常。 反观谢照深,为了方便行走,只穿著简单的窄袖对襟,满头青丝被丝带束著,未著粉黛,未配首饰。 真要对比起来,柳丝丝倒是比他还像孟府少夫人。 不过谢照深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急著去收帐:“有什么事。” 柳丝丝道:“本该早些拜会姐姐,只是被夫人留在松福院学规矩,这才耽搁了,妾身还未向姐姐奉上妾室茶。” 奉茶自然是託词,实则是她觉得少夫人能从夫人手里抢过管家权,必是个厉害人物。 又貌美又有手段,她可不能给少夫人向孟卓服软的机会,所以得趁孟卓对少夫人还心存厌恶,她再来加一把火。 谢照深道:“用不著,你是孟卓纳的妾,又不是我纳的妾,那茶喝不喝都一样。” 柳晴心里诸多盘算,面上却是泫然若泣:“姐姐不肯喝妾身的茶,是不是还在生妾身的气?” 谢照深疑惑了:“我生你什么气?” 柳丝丝道:“都是妾身不好,本不该在少爷和少夫人大婚当天入府,只是少爷怕妾身委屈,非要给妾一个名分。少夫人若是因此有气,儘管罚妾身吧,切莫气坏了身子。” 谢照深被她这副惺惺作態整笑了:“天下眼瞎之人怎么这么多?” 先是楚妘眼瞎,寧可来江州吃苦,也不选择嫁给他。 后是孟卓眼瞎,新婚夜拋下楚妘,跟柳丝丝廝混。 不过也幸好孟卓眼瞎,否则楚妘岂不是尚在昏迷,就被孟卓那畜生给欺负了。 柳丝丝见谢照深没被自己激怒,便想再加一把火。 她便缓缓下跪,一副委屈模样:“只要能让少夫人消气,妾身做什么都行。只求少夫人莫因妾身与少爷离心。” 不跟孟卓离心? 这句话听起来怪噁心的。 谢照深摸著下巴:“让你做什么都行,可当真?” 柳丝丝又把腰肢弯了弯,恨不得匍匐在谢照深脚边,瞧著格外可怜,也衬得谢照深格外咄咄逼人。 谢照深道:“依你看来,你在孟卓心中有多少分量?” 柳丝丝心中暗喜,面上却一派惶恐:“妾身不敢说。” 谢照深一拍桌子:“说!” 柳丝丝身子一震,而后含羞带怯回答:“妾身不知,只是您新婚那夜,夫君来妾身房中,耳鬢廝磨间,说他恨不得把命都给妾身。” 柳丝丝期待著他发难,最好骂她一句,给她一耳光,这样她就能去少爷跟前挑拨离间。 可预料中的怒火没有到来,却听到谢照深先是阴鬱的冷笑一声,又颇为愉快地笑了起来:“那你去让孟卓写一份和离书,和离书到手,我立马就走。” 柳丝丝擦著泪道:“妾身遵...啊?” 柳丝丝一时震惊,顾不得演戏了,不可思议地看著谢照深:“和离书?” 谢照深点头。 第23章 我迟早休了她,把你扶正! 柳丝丝闹不清谢照深的心思,还当少夫人是以退为进,暗道好心机,差点儿就著了他的道,便继续装模作样起来:“少夫人说笑了,定是少夫人还在恼妾身...” “我从不与人说笑。” 谢照深看著柳丝丝,目光深邃。 柳丝丝看著他认真的神情,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来之前,她想过无数后果,比如被少夫人责骂、罚跪、打耳光,甚至打板子,唯独想不到少夫人竟让她去要和离书。 柳丝丝道:“为,为什么?” 谢照深一笑:“当然是为了成全你们这对有情人啊。” 柳丝丝失魂落魄地从听雪轩离开,原本斗志昂扬地过来,谁料对手根本不把孟卓放在眼里。 这种感觉很荒诞,仿佛她在努力抢別人看不上的垃圾,连带让她觉得自己很跌份。 回到自己的院落,柳丝丝就见孟卓手里拿著酒壶,一副颓废的样子。 自从他在眾目睽睽下扑倒刘嬤嬤,孟府內外便流传出孟家少爷不喜美人,只爱老嫗的流言。 起初孟夫人还试图揪出谁散播的,奈何那天太多人看到了,你一言我一语,哪里能摸得准。 孟卓出去宴饮交际时,还被同窗调侃,说路边卖猪肉的老嫗尚有姿色,不若送上孟少爷的床榻。 偏偏这笑声太大,落入那老嫗的耳朵里。 常年混跡在菜市口的泼辣妇人可不是娇滴滴的闺阁小姐,叉著腰就骂了回去。 “我呸,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那玩意儿没小针大的黄毛小子,居然调戏老娘!” 气得孟卓的脸又青又白,当即亮出自己是孟通判亲子的身份,还想让侍从把老嫗抓走。 可那老嫗居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手又哭又嚷:“孟通判家的公子当街强抢我老太婆,我一个孀居多年的寡妇,没脸活了啊。” 围著的人越来越多,直接坐实了他孟卓口味独特,喜欢老嫗的流言。 那老嫗有没有脸活他不知道,反正他才是没脸活了。 別的紈絝子弟当街强抢民女,会被骂见色起意。 可他孟卓当街强抢老太婆,那就是连六十岁老嫗都不放过的变態淫魔。 孟卓不敢再找那老嫗的麻烦,直接以袖掩面,当眾落荒而逃。 自那之后,孟卓彻底自闭了,终日以酒浇愁,不敢出门。 见到柳丝丝过来,孟卓稍稍清醒了些,把柳丝丝拽入怀中,瓮声瓮气问:“丝丝,你去哪儿了?” 一股难闻的酒气冲向柳丝丝鼻腔,天气渐热,孟卓又没洗澡,鬍子拉碴的,惹得柳丝丝颇为嫌弃。 她突然就明白了少夫人为什么不把孟卓放到眼里了。 有些男人就像骨头,有人抢的时候,似乎香得令人垂涎欲滴。 可没人抢,那就是一盘泛著餿味儿的残羹冷炙。 等等! 柳丝丝,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孟卓怎么会是骨头呢? 他是你的夫君,是你要依靠的天! 柳丝丝赶紧把不该有的想法踢出脑海,靠在孟卓怀里,温声细语:“妾身哪里都没去,妾身就陪在少爷身边!” 孟卓狠狠嗅了一下柳丝丝带著香气的头髮:“丝丝,还是你好!不像那个该死的母夜叉!我迟早休了她,把你扶正!” 柳丝丝心中一喜,再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嫌弃念头了,全心全意依赖著孟卓:“那少爷可別让妾身等太久。” ------------------------------------- 谢照深带著摘星坐著马车,先是找鏢局花钱租了十几个身材魁梧的鏢师,而后一路来到孟家的庄子上。 马车颇为宽敞,小桌子上放著瓜果点心,谢照深悠閒地靠在车壁,让摘星给他打扇,他翘著二郎腿吃著点心喝著茶,那样子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到了之后,谢照深下了马车,鏢师给他搬来座椅桌子,让谢照深舒舒服服地坐著,继续悠哉悠哉享受。 庄子上的庄头不明所以,点头哈腰地过来请安。 “少奶奶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今年的租子上个月已经交过了,家禽和果蔬也有按时交过去。” 谢照深手里拿著帐本,轻飘飘翻了几页:“是吗?” 那庄头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心道难道是他贪墨银钱被发现了? 不对啊,他可是有好好做假帐,且贿赂过府上的总管,不应该这么快就查到他身上啊。 庄头道:“是啊,这帐上记得明明白白,小的哪儿敢糊弄少夫人啊。” 谢照深冷笑:“这个庄子大约有一千亩,七百亩种粮,三百亩种桑,按正常的收成,应该能產出一千四百石粮食,两千斤生丝。扣下田赋,人头税,佃农的工钱,食宿,杂七杂八的开支。你应该往府上送一千八百两白银,可今年,你却只交了五百两白银,剩下的钱去哪儿了?被你吃了吗?” 庄头没想到谢照深能把庄子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但他岂会轻易承认。 庄头道:“少夫人您有所不知,庄子都是看天吃饭,近两年老天爷不给面子,不是涝灾就是大旱,这收成哪儿能按丰年来算?” 谢照深道:“再不按丰年来算,也不该只交上去五百两。” 庄头显然有些不服:“少夫人您才刚当家,哪里知道田间地里头的事儿,也不去打听打听,咱这个庄子,可是孟家所有庄子里交钱最多的一个,老爷和夫人都没说什么,您什么都不懂,还是遵循旧例的好。” 谢照深把帐本扔到桌子上:“其他庄子我会挨个收拾,现在先拿你开刀,来人,把庄头给我绑了。” 庄头还不知道谢照深的厉害,当即梗著脖子大喊:“我是老爷夫人任命的庄头,就算少夫人您管家,也不能越过老爷夫人处置我!” 谢照深掏了掏耳朵,看了眼带过来的几个鏢师:“愣著干什么?上啊。” 第24章 咱这酒楼不姓孟了,现在姓孙 庄头被鏢师们捂著嘴绑了起来。 庄子上也有其他杂役,可打眼一看就不是这几个鏢师的对手,况且他们饱受庄头压榨,心里暗自盼著庄头倒霉,所以一个个都没动手。 谢照深对牙人道:“田地、房屋、水渠、庄稼隨便你看,看好了就出个价。” 那牙人骑著驴带著人去丈量庄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都看好了,就是水渠淤积太多,有些地头斜坡太陡...” 谢照深知道他想压价:“你直接说个数。” 那牙人有些不好意思:“若是丰年,这庄子起码能產出收益一千八百两的收益,不过庄头说得不错,这几年年头不好...” 牙人搓了搓手:“就按一年一千四百两来算,买卖庄子,一般以十年收益为准,那就是一万四千两。不过我看少夫人是痛快人,这样吧,我就吃点儿亏,一万五千两,少夫人您看如何?” 谢照深起身:“一万六千两,一口价,能成的话现在就签红白契。” 牙人还想再压压价,可谢照深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觉得脊背发凉。 真是奇了怪了,这孟府的少夫人看著娇娇弱弱的,气势怎么那么骇人。 不过一万六千两,牙人也是铁赚,当即拍板:“好!” 摘星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就这么把孟府的庄子给卖了?” 谢照深道:“不卖我从哪儿搞钱?” 摘星道:“可是...可是...” 摘星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好歹来,最后憋出来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他们会生气的。” 谢照深浑不在意:“气死拉倒,也省去了和离这个步骤。” 摘星知道谢照深一直想摆脱孟府,不由替他忧心:“可是您离开孟府又能去哪里呢?” 谢照深道:“回上京。” 摘星道:“谢將军不是没来吗?” 谢照深道:“她不来,我难道没长腿,不会自己去?” 摘星挠挠头,好像是这样没错,但她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看谢照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摘星什么都不敢说。 这也太刺激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比儿媳把家產卖了更刺激了吧。 谢照深对几个鏢师道:“给我看紧了这些人,白契和红契签下来前,不许他们作妖。” 其中有个鏢师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少夫人,这真的没问题吗?不跟府上通个气儿?” 谢照深道:“管家所用的所有令牌和帐本都在我这儿,一切买卖都按官府的规矩来,你怕什么?天塌了,有我顶著,砸不到你们头上。” 鏢师是收人钱財帮人办事,闻言也不再担心。 谢照深道:“走,下一个。” ... 谢照深如火如荼地开展著他的卖孟家地產,补楚妘嫁妆事业,因为提前让鏢师把人都看牢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传到孟夫人耳朵里。 恰恰相反,在听说下人们的月钱已经拨下来时,孟夫人得意一笑。 “楚妘再怎么硬气,不还得乖乖地拿嫁妆往帐本里面补。” 李嬤嬤同样一脸得意:“可不是,他不往府上垫钱,府上这么多口人,怎么可能听他的?夫人这招釜底抽薪妙啊!” 孟夫人吹了口茶,心中涌起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意:“对了,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李嬤嬤算了算日子:“老爷前往省城办事,应该能在蔡公公到江州之前回来。” 孟夫人頷首:“蔡公公虽是个阉人,却颇得太后娘娘宠信,孟家的诚意一定得备得足足的,老爷明年的考绩才能好看,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话音刚落,一个僕从跌跌撞撞跑来:“夫人,大事不好了!” 孟夫人皱眉,觉得自己只是几天不管家,下面人就开始没规矩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少夫人就是这么管你们的。” 僕从愣了一下,只好端正站姿行礼。 孟夫人这才頷首:“这才像话,说吧,什么事儿。” 僕从道:“少夫人把祥云楼卖了,少爷在那儿请人吃饭,出不起钱,被扣下来了。” “什么!楚妘疯了吗?”孟夫人惊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带著李嬤嬤慌慌张张跑出去,路过门槛时,还险些被绊倒。 “来人,备马!” 事情还要从柳丝丝说起,她看著孟卓天天萎靡不振也不是事儿,就提议让孟卓带她出去。 有她这么美娇娘在,那些说他喜爱老嫗的流言也能不攻自破了。 其实柳丝丝还是有私心的,她知道自己出身青楼,哪怕孟卓跟少夫人和离,她也难以成为孟卓的正妻。 可孟卓把她时常带出去,向別人展示她有多受宠,无形中也抬高了她的身价。 实际上跟柳丝丝想的差不多,她被孟卓纳入孟府之前,就是江州出了名的清倌人,曾有人一掷千金都未能见她一面。 最后还是孟卓吟了一首诗,俘获了她的芳心,才有了她甘愿为妾的后话。 她陪在孟卓身边,惹得孟卓不少同窗艷羡。 孟卓阴鬱已久的心,总算是放晴了些许,对柳丝丝也更加宠爱。 与同窗谈笑间,孟卓豪情万丈,大手一挥:“今天的消费,由孟少爷买单。” 此话一出,恭维声愈发热烈,让孟卓颇为自得。 等吃完后,有个不长眼的小二过来问他:“孟少爷,这钱是现结吗?” 孟卓不悦地看了小二一眼:“掛帐。” 小二为难道:“掌柜的说了,不能掛帐。” 孟卓被小二的愚蠢气笑了:“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是我要掛帐。” 小二道:“看清楚了,您是孟少爷,可掌柜吩咐,不能掛帐。” 孟卓的脸一下子拉下来老长:“糊涂东西!这家酒楼都姓孟,你跟我说我孟卓不能掛帐?” 小二挠挠头:“少爷,咱这酒楼不姓孟了,现在姓孙。” 眾人面面相覷,孟卓一下子恼了:“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掌柜点头哈腰来了,说的话却是让孟卓火冒三丈:“孟少爷,小二没说错,现在祥云楼换了东家了。” 孟卓道:“我怎么不知道?谁卖的?” 掌柜道:“您居然不知道?不仅这家酒楼,还有临街的茶馆、香料铺子,都换东家了,是少夫人卖的。” 第25章 这就是娘给我精心挑选的媳妇! 孟卓第一反应是,孟家这么拮据了吗,要靠卖铺子度日? 第二反应是,不对啊,没听说家里有大笔进帐啊! 想到楚妘最近那些稀奇古怪的表现,孟卓暗道不好,当即就想找楚妘问个清楚,却被拦住掌柜拦下。 “孟少爷,您都不是东家了,今天这些帐得结了才能走。” 掌柜狐疑地看向孟卓,近日孟家少夫人疯狂卖地卖铺子,出手很急,可是有不少人捡了漏。 大家都在传孟府怕是要倒大霉了,这才不惜低价拋售家產,疯狂筹钱,准备跑路。 因此掌柜怕孟卓赖帐,自己不好跟新东家交代,死活不让他走。 一直等到孟夫人急匆匆带著人赶到,把孟卓摆阔欠下的饭钱结了,才將孟卓解救出来。 儿子受此屈辱,自是让孟夫人火冒三丈:“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我儿都敢扣!等老爷回来,饶不了你们!” 那掌柜心道你们孟府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我? 不过掌柜还是諂媚道:“小的都是按规矩办事。” 孟夫人狠狠瞪他一眼,带著孟卓回府。 母子二人都憋了一肚子火,回府想要发落楚妘,问了一圈,却找不到人。 孟夫人拍著桌子道:“去给我找!去!” 下人们闻风而动,四散去孟家各个庄子、铺子找人。 孟夫人又把帐房和大小管事都叫了出来,跪了一地。 一查少夫人还卖了什么,险些没把孟夫人气晕过去:“少夫人都快把家底卖乾净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告知我!” 总管小心翼翼往前跪了跪:“小的跟您请示过,可是您说管家权已经交给少夫人,所有都听少夫人的便是。” 其余几个管事和帐房纷纷附和。 孟夫人回想了一下,那天总管要来见他,说少夫人拿著管家权,可迟迟不给他们支钱,只让他们等著,可上下这么多张口,哪里等得了。 她自然知道楚妘不会这么轻易把嫁妆填进来,她不张口,便想让底下人去逼楚妘。 所以后面一些管事过来,她统统不见,只让他们去找楚妘。 她想著,一个人开口,楚妘或许不会动自己的嫁妆,可上下这么多口人,一齐去逼她,指望著她发工钱吃饭,楚妘定然难以拒绝。 孟夫人觉得心口一阵阵疼:“帐房呢?少夫人拿走那么多田契地契,你就任由她拿吗?” 帐房苦著一张脸往前跪了跪:“每年春都是该收租子的时候,小的以为少夫人拿田契地契,是去收租的。万万没想到,少夫人是拿去卖。”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就是给他八百个心眼,他也想不到啊! 孟夫人眼睛扫过他们,一个个管事开始磕头求饶:“小的们知错。” 其实,他们中间不是没有人察觉到不对,可少夫人卖了家產后,就把他们的工钱发了,新衣服发了,漏雨的僕役房也给拨钱修了,这些日子下人们的伙食都好了起来。 虽然这些钱跟少夫人卖家產得来的钱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可他们实打实地落了好处,便选择了默默闭嘴。 不像孟夫人管家时,每次想要点儿钱都难死艰活的,还总以各种拐弯抹角的名头扣工钱。 但话说回来,少夫人的胆子也太大了点儿。 这日子不过了吗? 牙行里。 摘星看著她家小姐摁好手印,又卖了一个铺子,手上哗啦啦地清点银票,便觉害怕:“您的日子不过了吗?” 谢照深疑惑反问:“这破日子有什么好过的?一窝子蛇虫鼠蚁,看见就烦。” 孟府。 两个僕从气喘吁吁回来:“没找到少夫人。” 孟夫人几乎是吼叫出声:“再去找!不把人给我找回来,你们也別回来了!” 管事们缩著脑袋,为少夫人默哀,瞧夫人这样子,不会轻饶了少夫人。 牙行。 摘星焦虑的团团转:“若老爷和夫人知道了,饶不了您的。” 谢照深擼起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什么玩意儿,我还饶不了他们呢?” 孟府。 又有两个杂役跑来:“少夫人离开了牙行,不过不知道哪儿去了。” 眾管事鬆口气,少夫人离开了牙行,看来终於收手了。 牙行外,谢照深又带著两个牙人赶赴下一个庄子。 摘星痛苦道:“小姐,收手吧,您的嫁妆钱已经补回来了。” 谢照深瀟洒地摇著扇子:“收手?怎么可能收手?” 嫁妆钱是都补回来了,但利息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有孟通判花钱升官带来的种种利益,细算起来,他得把孟府的鸡窝都拆了卖钱才够。 ... 一直等到天色昏黑,也没找到少夫人半点儿影子。 孟夫人已经气得瘫在椅子上,捂著心口喘气儿。 孟卓的脸色也阴沉得厉害,虽见孟夫人气急攻心的样子,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责怪:“这就是娘给我精心挑选的媳妇!” 孟夫人听到这句话,痛心疾首道:“卓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怪娘吗?” 孟卓想到他的婚事是他娘算计的一环,他近日出丑,也是他娘和刘嬤嬤的算计,所有的不痛快都在此刻爆发:“我什么意思,娘您自己清楚!” 说著,孟卓便拂袖而去。 柳丝丝一直站在孟卓后面,大气儿都不敢喘。 孟卓一走,便把她彻底暴露出来,她若是在后面跟上孟卓,定会被孟夫人注意到,与其如此,还不如她主动过去討好,顺便说说少夫人的坏话,惹得孟夫人跟少夫人彻底离心。 柳丝丝脸上挤出一抹笑,来到孟夫人身边:“夫人消消气,少爷不是这个意思。” 孟夫人看到她,一腔怒火仿佛有了发泄口,伸手便是一耳光:“我与卓儿说话,焉有你插嘴的份!” 柳丝丝被打懵了,眼中含泪跪在地上,她清楚是少夫人没回来,她当了夫人的出气筒。 柳丝丝看向门外,期望孟卓听到这声动静,过来解救她。 可方才孟卓在气头上,压根没想起来她还在这儿,直接就走了。 孟夫人拿著茶盏便往柳丝丝身上砸去:“不愧是烟花柳巷出身的贱人,你身为卓儿的贴身侍妾,不知规劝他好好读书,反而攛掇他宴饮享乐!贱人!贱人!” 柳丝丝缩著身子,满心恨意地承受著孟夫人的怒火。 她出身再怎么不堪,跟在孟卓身边,也比让孟卓背负只爱老嫗的恶名强。 再说了,若有的选,她也想出身富贵人家,锦衣玉食,高高在上。 可谁又是天生下贱,心甘情愿成为妓子的呢? 幼时日子过得艰难,她才六岁便被父母卖入青楼,从此只能仰人鼻息生存。 她无数次幻想过,在她挨打受欺负时,有那么一位俊美公子从天而降,解救她於水火之中。 现实却是孟卓甩袖离开,连她站在他身后都没想起来。 就在柳丝丝绝望之际,一道戏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呦,这么热闹啊?” 第26章 他是真的能干出来! 是少夫人回来了! 所有跪在这里的僕从和管事的腿都要跪废了,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少夫人一回来,孟夫人的火气就有处撒了! 所有人如此想著。 孟夫人正骂著柳丝丝,见到谢照深,噌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楚妘!你还有脸回来!” 谢照深一脸迷茫,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为什么没脸回来?” 孟夫人道:“你这些天都做了什么好事!还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谢照深想了想:“好事啊,那可太多了,我发了工钱,给僕从侍女们制了新衣裳,给公爹的姨娘们买了胭脂水粉,修了屋顶...” 孟夫人道:“谁问你这些了!钱!你这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谢照深道:“卖地卖铺子啊,哦对了,我刚才还把拉车的马给卖了,买了头驴,你们下次出门注意点儿,驴拉不了太重的车。” 孟夫人觉得天旋地转:“你居然连马都给卖了!” 那孟府还能剩下什么? 谢照深大方道:“举手之劳,不必谢我。” 所有人都觉得少夫人完蛋了,一个个缩著脖子,大气儿不敢出。 孟夫人还抱著最后的希望:“钱呢?钱都去哪儿了?” 蔡公公来江州,需要打点,虽然把田地和房铺贱卖了让人心疼,但也能暂缓老爷的燃眉之急。 谢照深道:“刚才说了啊...” 孟夫人尖叫出声:“你在府上才花多少钱!剩下的钱都哪儿去了!” 谢照深拍拍腰间的荷包:“都在我腰包里。” 那小小的荷包怎么可能容得下那么多钱? 孟夫人道:“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那些钱都是我孟家的钱,你给我一分不差还回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照深道:“哎呦,婆母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您不是亲口说过吗?整个孟家都是我的,那孟家的钱,当然就是我的钱啊。” 孟夫人已经站不住了,跌坐在椅子上。 当初她为了让谢照深用嫁妆填补孟家,是说过这样的话。 谁能想到,谢照深居然当真了,还把孟家给卖了! 孟夫人开始手抖,话也说不利索:“你,你,你,你把钱都给我拿,拿回来,我可以放你一马,如若不然,我,我饶不了你。” 谢照深瀟洒地撩起下摆,坐到一个空椅子上,学孟夫人说话:“要,要,要钱没有,要,要,要命一条。” 孟夫人气急攻心:“来人,给我请家法,我就不信,今天撬不开你的嘴!” 两个高大的僕从拿著手腕粗的棍棒进来,细看那棍棒上还有尖刺。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孟家的家法,別说弱女子了,就连个壮硕的男人都受不了。 孟家往上数几代人,都没被请过家法,偏偏到了这一代,这么凶狠的家法要用到一个弱质女流身上。 总管已经在心里盘算著丧事要准备些什么了,他可不认为弱不禁风的少夫人,能扛过十棍。 柳丝丝一边觉得若少夫人死了,她在府里就没有对手了,一边又不可控地生出几分唇亡齿寒的惧意,连少夫人这样的官宦小姐,都会被喊打喊杀,那她一介身若浮萍的风尘女子,又能在这后宅里活多久? 孟夫人一双眼睛紧紧盯著谢照深,想要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恐惧的神色。 她註定要失望了,因为她面对的不是真正的楚妘,而是在血雨腥风中立下战功的谢照深。 谢照深在十万敌军压境时,尚且面不改色,又何惧著区区棍棒。 不仅不怕,他还笑出了声:“哈哈哈,今日若伤我一根汗毛,我保证,我手上所有的钱,全部扬入大江,也不会留给孟家一分一厘!” 平地惊雷。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还,还能这样? 在谢照深幽若寒冰的眼神中,孟夫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她意识到,谢照深不是在跟她开玩笑,也绝非色厉內荏。 他是真的能干出来! 孟夫人心口剧痛,指著谢照深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而那两个手持棍棒的僕从,也踟躕不敢上前。 谢照深混不吝道:“你到底要不要我的命啊,不要我走了。” 孟夫人脸色铁青,两眼一翻,几乎要被他气死过去。 嚇得李嬤嬤魂儿都要没了,当即大喊:“大夫!快去请大夫来!” 谢照深看她如此不顶事,还抱怨道:“其实也没多少钱,將將补齐我的嫁妆,利息什么的我还没跟你细算呢。真不知道孟通判这些年是怎么当官的,当得入不敷出了还。连家业都搞成这样,政务还不知道会烂成啥样呢。趁早辞官回乡吧。” 谢照深输出一通,不听孟夫人声音,转头一看,孟夫人已经被他气晕过去了。 李嬤嬤凑到夫人身边,唤了几声都没唤醒,急道:“少夫人,您少说两句吧!还不快叫大夫!” 府上的大夫匆匆忙忙赶来,又是掐人中又是给孟夫人扎针的,折腾老半天也没见孟夫人醒来。 好在没有性命之忧,李嬤嬤命人把孟夫人抬回臥房,剩下柳丝丝和一群下人面面相覷。 谢照深道:“还跪著干什么?该回去就回去。” 总管迟疑道:“夫人还没开口,我等不敢。” 谢照深摸出孟府的令牌来:“现在孟府是我管家,我说了算,都散了散了。” 第27章 都是那小贱人把我给害的! 孟夫人还在晕著,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还是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他们的腿早就跪麻了,每个人都飢肠轆轆的。 谢照深余光扫到柳丝丝,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身上被孟夫人泼的水还湿漉漉的,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谢照深道:“柳姨娘,你愣著干什么,还不跟我走。” 柳丝丝一愣,指著自己:“我?” 谢照深点头:“这里还有其他柳姨娘吗?还是说你也怕孟夫人,不敢走?” 柳丝丝张张嘴,她怕孟夫人吗? 自然是怕的。 孟夫人可是当家主母,隨便说一句话,都能让她生不如死。 可这么厉害的孟夫人,刚才对她又打又骂的孟夫人,都被少夫人三言两语气得昏了过去。 这么说的话,还是少夫人更厉害点儿。 更何况她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等孟夫人醒来,继续被孟夫人折磨撒气吗? 柳丝丝当即不再犹豫,站起身来走向少夫人。 可跪得久了,她的腿早已麻木,一个踉蹌就要栽倒。 谢照深离她最近,下意识便伸手去接。 一阵天旋地转,柳丝丝以为自己要狼狈地跌倒在地,已经准备好迎接疼痛了。 下一瞬,她落入一个温暖柔软,又带著香气的怀抱。 这是柳丝丝幻想过无数次,被英俊公子拯救於水火的场景,她像是隨风飘摇的柳丝,终於有了归宿,美好的她都不捨得睁眼。 柳丝丝“嚶”一声,钻进少夫人怀里。 “唉唉唉!”谢照深十分煞风景地叫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要撑不住了!” 他手臂一个猛用力,把还在幻境中的柳丝丝拉直,也让柳丝丝彻底清醒过来。 救她於水火的不是英俊公子,而是她做梦都想要斗倒的少夫人! 谢照深揉了揉肩膀,庆幸这些日子她都在强身健体,否则就楚妘这小身板,还不得被柳丝丝直接给拽倒? 谢照深一边嘟囔一边往外走,柳丝丝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屋內院內跪著的管事们一个个不知所措地跪著,还是总管想了想,颤巍巍站了起来。 “现在是少夫人管家,暂时听少夫人的吧。” 不然的话,难道孟夫人昏迷多久,他们就跪多久吗? 这双腿还要不要了? 谢照深回到听雪轩,毫无形象地躺倒在贵妃榻上,让摘星给他上茶上点心。 今天卖了一天孟府,多处连轴转,可是把他累坏了。 一转头,柳丝丝居然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 谢照深惊讶道:“你怎么跟著我回来了?” 柳丝丝有些迷茫:“啊?” 她也不知道她该去哪里? 许是该去找孟卓诉说委屈的,可不知为何,她一点儿也不想见孟卓。 谢照深道:“算了算了,看你这模样挺可怜,摘星,给她脸上抹点儿药消肿,再给她找一身乾净衣裳换上。” 摘星脆生生的应是。 柳丝丝眼眶一热,谁成想到了最后,居然是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少夫人在关心她。 谢照深没太多怜香惜玉的想法,他的思维很简单,孟卓喜欢柳丝丝,还说过要休了楚妘,把柳丝丝扶正的混帐话。 他让柳丝丝想办法让孟卓跟楚妘和离,柳丝丝也想让孟卓跟楚妘和离,两个人的目的一致,那柳丝丝就是他这一帮的了。 就像上战场,大家都是为了御敌,那就是战友。 他隨手关照一下战友,实在是理所应当。 ------------------------------------- 除了谢照深,孟府上下所有人都在紧张可怖的氛围中过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孟夫人才幽幽转醒,可一睁眼,孟夫人便想到昨晚发生的事,顿时头痛心痛浑身痛,左半边脸也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李嬤嬤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过来:“夫人您醒了。” 孟夫人道:“我这是怎么了?” 李嬤嬤哭丧著一张脸:“大夫说您气急攻心,已有中风跡象,得好好养著,万不能再动气了。” “中风!”孟夫人觉得天都要塌了:“都是那小贱人把我给害的!” 孟夫人刚骂完,便觉一口气上不来,心口更痛了。 李嬤嬤紧张道:“夫人您可千万不能再动气了,这只是左脸有些中风跡象,若再动气,怕是...” 怕是整个人都要瘫痪了。 孟夫人缓了许久,才再度开口:“我让你给楚妘下毒,为何楚妘毫髮无伤?” 反观她,却被楚妘气得险些中风。 李嬤嬤非常无奈,有些理解了刘嬤嬤百口莫辩的处境:“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送过去的饭菜,都是下了慢性毒的,许是...” 李嬤嬤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许是迴光返照?” 李嬤嬤说著这话时都觉得心虚,看少夫人那生龙活虎卖孟府的样子,哪里像是濒死的人? 反倒是孟夫人快要被她气死了。 孟夫人紧紧咬著牙根,眼神阴狠得仿佛浸了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砒霜,鹤顶红,断肠散,无论什么,我要她立刻就死!” 孟夫人不敢想,如果老爷公干回来,知道孟府的庄子铺子被卖了个乾净,將会是什么反应。 李嬤嬤急道:“不成啊夫人!您还不知道那些钱都被少夫人放哪儿去了,可不能就这么让她死了。” 孟夫人经李嬤嬤提醒,这才反应过来,同时她也明白,那小贱人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活了这么多年,孟夫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 偏偏走到这一步,还是她一手促成的。 她以为她把管家权交给楚妘,再让下人去逼,楚妘定然会把嫁妆往里面填。 实际上她把管家权交给楚妘,是把耗子放进粮仓。 李嬤嬤又提醒道:“当务之急,是阻止少夫人继续管家。” 孟夫人道:“对,要收回那贱人的管家权。” 孟夫人想要撑起身子,可刚起来一下,便觉头晕目眩,又重重倒在枕头上。 她这个样子,哪儿还有精力管家? 孟夫人虚弱道:“卓儿呢?” 李嬤嬤面露不忍:“少爷从昨夜拂袖而去,向帐房要了二百两银子,就去了春风楼,再没有回府。” 家里的男人永远指望不上,孟夫人扶著额头,可谓身心俱疲:“这个孽障。” 李嬤嬤道:“不若先让几个姨娘管家?” 孟夫人咬牙:“贱人做梦!” 第28章 救我!快救我!快救救我~~~ 孟夫人固然恨楚妘,可她也绝对不会让老爷的几个姨娘掌权,否则一个个还不骑到她头上来。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选。 “柳丝丝虽出身风尘,倒也识得几个字,你去协助她理家,但不许她拿主意。” 孟夫人颇为无力,想不到偌大的孟府,要暂时交到一个窑姐手里。 好在柳丝丝性子软,好拿捏,孟夫人不怕她跟谢照深似的,背地里把家都给卖了。 交代完,孟夫人又觉浑身冷汗直冒。 李嬤嬤道:“您好好休息,不能再费神了。” 不知为何,孟夫人总觉得心神不寧,草木皆兵。 “给老爷去封信,让他快些回来。跟他说,楚妘疯了,我实在是辖制不住她了。” 几日后,在外公干的孟通判收到了夫人的来信。 他烦躁地把信往桌子上一丟:“无能蠢妇!连家都管不好,还来扰我公干。” 一个同僚好奇问道:“孟通判这是怎么了?” 孟通判失望道:“我那夫人平日里善妒,容不下妾室也就算了,如今连家都管不好,居然写信让我回去,说什么儿媳疯了,她辖制不住。” 说著说著,孟通判自己都笑了起来:“楚妘既疯了,关起来便是,难道她还能翻天不成?你说说,这还值得给我写封信吗?” 同僚眼珠子一转,他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孟府要完蛋了,所以疯狂低价拋售家產。 出於同僚情谊,此人提醒道:“孟通判还是回家看看吧,蔡公公不是还要下榻贵府吗?您提前回去准备,有备无患。” 孟通判抚了一下鬍鬚:“也罢,不能让那蠢妇怠慢了蔡公公。” ------------------------------------- 楚妘看著眼前的高头大马,深呼吸一口气。 她在接风宴上担了圣上骑射师傅一职后,便一直称病在家窝著,圣上派人催了她好几次,甚至派了个御医来。 她实在是装不下去了,再装下去就是欺君,所以被迫学骑马。 只是她刚跟杜欢说她要学骑马,杜欢就指著自己的鼻子,反问一句:“我?” 杜欢:是他耳朵坏了还是將军的脑袋坏了? 他们將军是谁? 是挽大厦之將倾的玄策將军! 是雪原负伤奔袭二百里,斩敌人於马下的玄策將军! 杜欢抹了一把脸:“將军我错了。” 楚妘:??? 杜欢道:“我不该因为战事结束,就懒怠下来。” 楚妘一脸疑惑:“所以呢?” 杜欢疯狂思考,將军这反应不对呀。 杜欢哆哆嗦嗦道:“我更不应该在醉仙楼喝酒,喝完酒还耍酒疯,把人厢房给砸了。不过我发誓,我当时赔过钱了。” 楚妘:...? 杜欢看她冷峻的表情,已经开始汗流浹背了,难道是他背地里骂將军爱阴阳怪气,脾气暴躁还小心眼儿,被將军知道了? 不应该呀,他都是跟过了命的兄弟一起骂的。 楚妘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暗道不好,该不会杜欢察觉到她不是谢照深了吧? 万一杜欢去找道士做法,给她身上贴满符篆,逼她喝符水吃香灰,她可遭不住。 楚妘清了清嗓子:“我当然会骑马!只是我担心我教不会圣上,先让你做个示范。一会儿我將假装不会骑马,你好好教,明白吗?” 杜欢一听,顿时鬆了口气,对楚妘竖起大拇指:“还是將军思虑周到!” 杜欢开始给楚妘讲解骑马的注意事项,楚妘一字不敢落地听著。 从装马鐙,到上马,到拉韁,再到加紧马腹,扬鞭,下马等等细节,楚妘让杜欢反反覆覆给她讲了三遍。 楚妘深呼吸一口气,站在马前,拉著马韁,踩著凳子预备上马。 看杜欢一脸怪异的神情,楚妘再次强调:“我是在尝试模仿不会骑马的圣上。” 等楚妘颤颤巍巍地上了马,眼睛都不敢往下看,一转头,杜欢还是用那种怪异的眼神看她。 楚妘有些破防:“我都说了,我是在模仿圣上!” 杜欢挠挠头:“圣上...圣上喜欢翘兰花指吗?” 楚妘看著自己小心翼翼“捏”著马韁的手,无奈的顿时闭上眼,语气严肃:“不许非议圣上!” 杜欢连忙拱手:“是!属下知错!” 楚妘收好翘起的手指,按照杜欢说的,双腿加紧马腹,轻轻喊了一声“驾”。 胯下这匹白马非常温顺,马蹄噠噠噠地小跑起来。 明明马跑得非常稳,楚妘还是心跳如雷,手心出汗,不敢看地面。 第一圈安稳回来,楚妘身体抖的幅度稍微小了点儿。 紧接著第二圈,楚妘拿著马鞭,轻轻抽了一下马臀,马儿打了个响嚏,脚步加快。 第二圈的楚妘明显没有第一圈从容,她压低了身子,紧紧拽著马韁,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儿。 到了第三圈,杜欢喊道:“將军,快一点儿啊。” 马儿忽然疯跑起来,嘶叫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开始疾跑。 楚妘身子猛然一歪,险些掉下去,她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救命啊~~~” 杜欢站在一旁,笑著点头。 他家將军就是心诚,甚至预料到圣上刚学马,可能会害怕到喊救命。 第四圈,楚妘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救我!快救我!快救救我~~~” 杜欢再次感嘆,这模仿得也太投入了! 圣上得此良师,何愁学不好? 第五圈,楚妘已经绝望地喊都喊不出来了,整个人抱著马脖子抖若筛糠,眼泪狂飆。 第六圈... 楚妘在心里狂骂谢照深,骂著骂著开始给自己想遗言,又想到遗言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写出来,更是悲从心起。 第29章 谢照深,我要跟你比武 第七圈... 楚妘已经麻了,五臟六腑都仿佛都被顛错位了,她甚至想就这么放手。 她试图乐观地想,如果等会儿她掉下去,被马踩死了,会不会回到自己身体里? 但转念一想,谢照深的灵魂该何去何从,他虽然可恶,但也罪不至死。 强大的求生欲还是让楚妘抱紧马脖子 第八圈... 楚妘强忍头晕噁心,试著挺直身子。 马儿很乖,跑得虽然快,但相对平稳,谢照深的身体很强壮,力量也比楚妘想像中大得多,她只要按照杜欢教的做,就不会轻易掉下来。 第九圈... 她已经拉紧马韁,彻底直起身子,还能牵引马韁过弯。 第十圈... 清风拂面,吹起她的头髮,她不是那么怕高了,甚至觉得骑在马背上,目光所及之处,与行走的风景大有不同。 楚妘不知道究竟跑了几圈,只知道马儿渐渐停下来时,她也狼狈地从马背上滑落,然后跪趴在地上,一阵阵乾呕。 杜欢跑了过来:“將军,您没事吧?” 楚妘一边乾呕一边摆摆手:“我很好,还能再骑几十圈,呕~另外,我不是真的想吐,我只是在学圣上,呕~” 杜欢给她竖起大拇指:“將军真厉害。” 楚妘在杜欢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正打算拍拍身上的草屑回去,就见迎面走来一群人,看样子来者不善。 楚妘认得走在最前面的人,是秦方好的弟弟秦京驰,跟秦方好有著六分像的好样貌。 不同於秦方好的温柔內敛,他的眼角眉梢,总带著几分轻狂,好似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衣著也十分光鲜,衣袖襟边都绣著金丝银线,春光流转下,像个艷丽的花蝴蝶。 楚妘不喜欢姓秦的人,本不想理会,可秦京驰拦在她面前,眼神倨傲:“大名鼎鼎的玄策將军,居然会骑马把自己骑吐了。” 楚妘心头一凛。 杜欢上前一步,想替他家將军解释,被楚妘给拦了下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此人一看就不像杜欢那样好糊弄,先不说秦京驰会不会信模仿圣上这套说辞,就是信了,也可给她安一个不敬圣上的罪名。 楚妘道:“旧伤初愈,身子不大爽利。” 说完,楚妘就打算走。 秦京驰却命令道:“站住!” 楚妘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谢照深是圣上和太后亲封的玄策將军,可秦京驰不过是个五品的都指挥使,品阶上跟谢照深差远了。 可他姓秦。 秦太后的秦,这个姓代表著秦京驰可以在大雍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楚妘压下心里的火气:“何事?” 秦京驰指著她道:“谢照深,我要跟你比武。” 楚妘觉得他不可理喻:“我为什么要跟你比武?” 秦京驰一挑下巴:“怎么?你不敢?” 楚妘很烦躁:“我无心与你比武,告辞。” 楚妘脚步匆匆,就要离开,背后却传来秦京驰恼人的嘲笑声:“大名鼎鼎的玄策將军不过如此吗?连跟我比武都不敢。” 秦京驰身边的狗腿子齐斌开始拱火:“怕不是浪得虚名,这累累战功,都是抢別人的吧。” 秦京驰带来的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楚妘恼了,她不敢跟秦京驰应战,不代表谢照深不敢。 只看谢照深身上的伤疤便知,谢照深这三年征战,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血汗。 她不允许谢照深在战场出生入死,被这群权贵紈絝瞧不起。 楚妘转头回去:“我是不是浪得虚名,朔漠人清楚,大雍边关百姓清楚。不像秦公子,出了上京,便默默无闻了。” 齐斌擼著袖子就要上去干架:“什么?你竟敢说秦公子默默无闻!” 秦京驰抬手制止:“三年不见,谢將军还是如此嘴上不饶人。” 楚妘对他抱拳:“承让。” 秦京驰道:“嘴巴上让你一筹又何妨?不过武力上,我可不会让你半分。” 楚妘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她都拒绝得这么明显了,秦京驰该不会要赶鸭子上架吧? 果然如她所料,秦京驰道:“三日后,演武场,不见不散。” 楚妘无奈道:“隨便你,反正我不会去。” 说完,楚妘便转身走了。 秦京驰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谢照深,这战书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楚妘心情一下子糟糕起来,秦家人就是这般蛮横霸道。 她就不去,秦京驰又能拿她怎么样? 秦京驰看著她的背影,眸色深深,脸色阴鬱。 齐斌道:“公子,您真的要跟谢照深比武吗?” 秦京驰瞥他一眼:“战书都下了,还能有假?” 齐斌挠挠头。 秦京驰语气危险道:“怎么?你觉得我打不过他?” 齐斌连忙道:“那哪儿能啊?秦公子您英明神武,武功盖世,世间无双,谢家小儿岂是你的对手!” 话虽这么说,齐斌心里其实挺没底的。 这三年间,边关战报频频入京,每一道都是夸讚谢照深用兵如神,英勇不凡。 如今茶舍酒馆,说书人恨不得把谢照深雪原奔袭的事跡给讲烂了,听眾还是意犹未尽。 秦京驰道:“三年前我自请出战,被姑母驳了回来,否则,立下赫赫战功的就不是谢照深,而是我了。” 当初朔漠入侵,太后手中无人可用,便从权贵子弟中挑选將才。 秦京驰是第一个主动请缨的,可自荐信被太后压了下来。 后面他多次尝试,甚至面见太后跪求出征,太后依然给他驳了。 原因就是他姓秦,且是太后嫡系子侄。 战场危险重重,秦家不需要他拋头颅洒热血,也可延续辉煌。 秦京驰自认不逊於谢照深,所以看谢照深名满归来,他心中的不服和不甘愈发强烈。 尤其是原本太后內定了他来当圣上的骑射师傅,可宫宴上却被谢照深横插一脚。 秦京驰岂能咽下这口气? 第30章 楚妘,我好想能听到你的心声 楚妘非常的沮丧,因为她还是低估秦家只手遮天的本事。 她以为秦京驰来挑衅,她不应战,不参与就完事了,结果秦京驰那个倒霉催的去找了圣上。 圣上还是小孩子心性,一听比武自是乐不可支,拍手叫好,甚至还给出了彩头。 演武场的比武谁要是贏了,就赏谁一柄宝剑。 谁要是输了,就辞让骑射师傅一职。 第二个条件针对性实在太强了,一听就是秦京驰那孙子的主意。 楚妘对宝剑毫无兴趣,对骑射师傅一职更不感兴趣,她只想在换回身体前,安安稳稳在上京苟活,找机会查到父亲死亡真相。 秦京驰要是真想当圣上的骑射师傅,就去跟圣上和太后说啊,干嘛来为难她? 这个骑射师傅又不是她想当的,是秦方好让她当的。 现在秦方好的弟弟秦京驰又想方设法要把她拉下去。 她楚妘完完全全是被秦家人给做局了! 楚妘委屈地把大大的自己埋在被窝里,手里捏著双鱼佩。 自从那天跟谢照深短暂地说过话后,双鱼佩就再也没有显灵了,差点儿让楚妘以为那是场梦。 她现在非常绝望,收到圣上要看她跟秦京驰比武的口諭,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就是演武场比武,可她空有八块腹肌,压根不会武功。 秦京驰虽然穿得花里胡哨,但绝对不是个花架子。 很久之前,楚妘还未及笄之时,就见到过秦京驰发怒,他一拳砸在假山上,那么硬的石头,一下子碎裂在地。 楚妘不敢想,那一拳要是砸在她脸上,哦不,砸在谢照深的脸上,该有多疼,画面该有多...精彩。 谢照深要是知道她当眾给他丟了这么大脸,还不得把她活剐了? 想到这儿楚妘就埋头哽咽起来。 怎么办? 现在装病是来不及了,不然她拿著敲核桃的锤子,把手指砸了,就说练武时不小心受伤,下次再约? 楚妘觉得有戏,长痛不如短痛,今晚偷偷痛,比明天当眾挨打强。 她起身去桌子上拿小锤,在手指上来回比划,反覆深呼吸,还是下不去手。 她实在是太怕疼了。 楚妘沮丧地一边拿锤子砸核桃,一边吃核桃试图临时补脑。 她寄希望於明天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不等不取消比武。 也寄希望於天降陨石,正好把秦京驰砸死,或者圣上突然改变主意,不看她跟秦京驰比武,要看她跟秦京驰比绣花。 楚妘心里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她还是非常绝望,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就在这时,多日没有动静的双鱼佩再次发出幽光,她又听到了自己黄鸝鸟般清脆悦耳,又气急败坏的声音。 “楚哭包?你怎么又用我的声音在哭!”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楚妘不再害怕,立刻抹了眼泪回应:“谢歪嘴,呜呜呜。” 谢照深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不应该呀! 就他那身高八尺,魁梧健硕的身材,哪个不长眼敢欺负到他头上? 楚妘抽噎了一下,思来想去,还是先不告诉谢照深比武的事。 她註定要把谢照深的脸给丟尽,那就能瞒多久瞒多久吧。 楚妘抱著自己的膝盖,无助道:“没事,我就是,我就是想你了。” 她在想如果是谢照深面对秦京驰,肯定能轻易把秦京驰打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 谢照深“嘶”了一声:“別这么说话,怪噁心的。” 楚妘:... “你別给我想太多,我说的是想念我自己的身体!” 这下轮到谢照深无语了,他颇为嫌弃道:“就你这弱不禁风,一步三咳的身体,有什么可想念的?” 自从穿到楚妘身上,谢照深每天都在练武,强身健体,大鱼大肉,可这孱弱的身体非常不爭气,压根不怎么见长肌肉,而且他多吃点儿肉,就很容易积食。 好在身子不像最初那么差了,他已经很久没咳过血,那几天带著摘星去卖孟府家產,从早忙到晚,身子除了酸痛也没太多不適。 楚妘问道:“你最近怎么样了?我姨母没难为你吧?” 谢照深道:“没有,她哪儿能难为到我。不过最近她身子不爽,好像说是中风了。” 楚妘不解:“怎么回事?她怎么会中风?” 谢照深道:“我哪儿知道,正好好跟她说著话呢,嘎巴一下倒那儿了。她中风也没办法管家,让柳丝丝来管了。” 楚妘惊掉了下巴:“怎么可能?姨母她最討厌柳丝丝了。” 想到柳丝丝那天脸上的巴掌,谢照深表示赞同,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孟夫人最討厌的人变成他了,柳丝丝都得往后面站。 谢照深道:“柳丝丝也是个奇葩,一天天閒著没事儿,来给我请安,请完安还找各种藉口赖在我这里不走。” 楚妘道:“怎么可能?你占著正室之位,柳丝丝该最討厌你才对啊。” 谢照深真的是在她的身子里吗? 怎么越听越不像在孟家。 谢照深道:“我哪儿知道她怎么想的,算了不说这个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嫁妆我都给你要回来了,连本带息,一分不差。” 楚妘更震惊了,就孟家那一窝子吸血虫,怎么可能把嫁妆都还给她? 楚妘不解:“你怎么做到的?” 谢照深道:“我把孟家值钱的家產都给卖了。” 楚妘倒吸一口凉气。 谢照深道:“这很难吗?” 楚妘道:“不然呢?你怎么做到的?” 孟夫人到底是怎么允许谢照深卖家產的? 谢照深得意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其实谢照深也没搞懂,为什么孟夫人会把管家权交给他,那不是把耗子放进米缸吗? 楚妘疑惑,楚妘不解,楚妘觉得自己在做梦。 谢照深感受到楚妘的震惊,当即更加得意,哈哈大笑起来。 楚妘心道:【谢照深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谢照深一挑眉:“知道小爷厉害,还不赶快来膜拜。” 楚妘惊叫一声:“啊,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谢照深道:“我听到的呀。” 楚妘当即在心里想:【假的吧,怎么她心里想什么谢照深都能知道。】 谢照深收敛了笑意,也在心里想:【楚妘,我好像能听到你的心声。】 楚妘震惊:【谢照深是傻子!】 第31章 杜大嘴巴 谢照深“嘖”了一声,在心里想:【楚哭包把日子过成这样,还好意思骂我?】 楚妘瞪大双眼,拿著双鱼佩:“这,这,这...这也太神奇了!” 握著双鱼佩的时候,不仅能说话,还能互相听到彼此的心声。 谢照深严肃道:“你好好保护双鱼佩,说不定这是我们换回来的关键。” 楚妘忙不迭点头,小心翼翼护著玉佩。 谢照深不知玉佩什么时候失灵,著急问道:“先说正事,上次仙衣阁的温掌柜来给我量体裁衣,说什么我可利用蔡公公回京,还有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这是什么意思?” 楚妘试图敷衍过去:“哦,她给你什么,你就把东西交给蔡公公便是了。” 谢照深冷笑:“楚妘,你把我当傻子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对我有所保留。” 楚妘道:“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孟通判这些年,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强抢民女,霸占田地的一些证据。” 这回轮到谢照深震惊了:“你从哪儿搞来的证据?孟通判怎么可能不防著你?” 这下轮到楚妘得意了:“你不用管,山人自有妙计。” 谢照深道:“我管你什么妙计不妙计的,你不说,我就不交给蔡公公。” 楚妘急道:“谢歪嘴!你难道不想回上京吗?你不想赶快跟我见面,想办法换回来吗?” 谢照深拿捏著楚妘的软肋,枕著胳膊道:“我在孟府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回去?” “你!”楚妘拿他没办法:“好吧,这些年我在江州,也不是空耗光阴,用父亲留给我的钱,暗中做了一些事,有了一些人脉。温掌柜就是我的人,你大可对她放心。” 谢照深嘴角勾起,他就说嘛,当初满肚子坏水,让他吃了不少亏的楚妘,怎么可能是个任人捏圆搓扁的可怜虫。 谢照深问道:“还有哪些人脉?” 楚妘嘆口气:“你先把这件事办好,剩下的,等你到了上京再细说。” 谢照深无奈道:“行吧,你等著,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楚妘心道:【你可別吹牛,和离可不是说说而已。】 这道声音被谢照深听到了,他不悦道:“什么,嫁妆都给你整回来,你却觉得我吹牛。” 楚妘一时忘了她的心声能被听到,咳嗽两声掩饰尷尬:“好好好,你最厉害了,我等你。” 谢照深听她夸自己,得意扬扬地哼著小曲儿:“知道小爷厉害就行。” 楚妘道:“另外...” 谢照深:“嗯?” 楚妘看向外面冷冽的月光,语气幽幽:“另外,摘星不可信,你做事之前,避开她。” ------------------------------------- 玉佩那头再没有声音传来,谢照深尝试唤了几次,又在心里骂了楚妘几句,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想到楚妘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谢照深突然感到脊背发凉。 他从楚妘的身体里醒来,摘星可谓寸步不离,一举一动都在她眼里。 谢照深心底有许多疑问,比如摘星为何不可信,比如楚妘怎么知道摘星不可信的,还有为何楚妘明知摘星不可信,还是把摘星带到身边。 再多的疑问,也只有下次奇蹟出现,才能解答了。 ------------------------------------- 隔日,楚妘去演武场的路上,神色像奔赴战场一样悲壮。 马车行至演武场,楚妘掀开车帘,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楚妘眼前一黑。 这这这?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有人注意到楚妘,当即喊了出来:“玄策將军来了!” 霎时人声鼎沸,涌向楚妘的马车,嚇得楚妘连忙拉下车帘,缩在车里。 从混乱的声音中,楚妘勉强分辨出几声。 “玄策將军一定要贏啊!” “废话,玄策將军武功盖世,怎么可能输?” “我刚才看到玄策將军了,果真如说书先生所言,顶天立地,高大魁梧。” “我见到过秦家那个公子,长得獐头鼠目,五短身材。” “哈哈哈,这仗打得太富裕了,我根本想像不到怎么输!” 不知道谁那么大嘴巴,把比武传得人尽皆知。 楚妘在马车里双手捂著脸,悲伤不能自已。 她昨天晚上就应该狠下心,拿敲核桃的锤子把手给砸了。 昨天没砸,今天的场子要被砸了。 “让一让,让一让!” 杜欢的声音传来,他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进来,爬上马车,而后对眾多看客抱拳:“感谢诸位的捧场!玄策將军定然不负眾望!” 说完,杜欢一脸兴奋地钻入马车,脸上带著邀功的神情。 “將军,怎么样?我叫来这么多人给你助阵,定能在气势上死死压秦京驰一头。” 楚妘捂著脸,能不能在气势上死死压住秦京驰还是一说,她现在有点儿淡淡的死了。 若只是圣上想看看比武,就输给他看看得了,说不定还能顺势推了骑射师傅一职。 但现在,杜欢叫来这么多人,她若是输了,那就是彻彻底底让谢照深顏面扫地,从演武场扫到上京城门口。 她还是以死谢罪比较好。 杜欢还在那里得意扬扬:“我还叫了几个说书先生,保准能把將军今天打败秦京驰的英勇风姿记录下来,流传万里。” 楚妘心如死灰,面如土色地抬起头:“我真是谢谢你啊,杜大嘴巴。” 杜欢一点儿没听出楚妘的阴阳怪气来,拍著胸脯道:“不用谢不用谢!为將军扬名,是属下的荣幸,哈哈哈哈!” 楚妘再次埋首,欲哭无泪。 马车缓缓驶入演武场,哪怕再抗拒,还是得面对惨澹的现实。 楚妘颤巍巍下了车,远远看见秦京驰已经到了,现在正赤裸著上身,在一个木桩面前热身。 他的心情应该也不怎么好,本是他跟谢照深两个人的事,最多再加上圣上在其中做裁判,被杜欢这么一宣扬,搞得人尽皆知,且绝大多数人都更看好谢照深。 秦京驰压著心里的火,他虽然自信,但绝不会轻敌。 尤其谢照深从战场回来,进步了多少,目前上京没人摸得清。 听到演武场四周嘈杂的议论,秦京驰脸色愈发难看,还没开始比,这些愚昧的百姓就认为他比不过吗? 秦京驰怒火突起,一拳重重打像木桩,霎时木屑四溅,木桩的“头”直接断裂开来。 这一拳过后,外面的议论声果然小了一些。 而目睹他出拳的楚妘,两腿一软,险些瘫软在地。 第32章 忘带寿衣了 打不过,这一看就打不过。 楚妘连忙转身就要回马车,杜欢已经让马夫驾著马车走了,一脸无辜问:“將军,怎么不过去?有什么东西忘带了吗?” 楚妘道:“我忘带衣服了。” 杜欢道:“啊?还要带什么衣服啊?擼起袖子就去干他啊!” 楚妘语气带著淡淡的死感:“忘带寿衣了。” 她想要粉色的。 唯一庆幸的是,今天的穿得比较厚,別人看不清层层衣摆下,她发抖的双腿,也看不到里面穿的金丝软甲。 在楚妘痛苦地等待著,隨著一声圣上驾到,皇后驾到,彻底落下了铡刀。 楚妘死得不能再死的心,又遭受了一次暴击。 当著秦方好的面挨她弟弟的打,无论是內核的楚妘,还是外壳的谢照深,都难以接受。 圣上兴致勃勃地看著场上,对皇后道:“姐姐,你说玄策將军和秦指挥使比,谁能贏?” 秦方好端坐高台,遥遥看著演武场上的两人,语气十分肯定:“玄策將军会贏。” 圣上道:“朕觉得不一定,朕亲眼见过秦指挥使能降服一头猛虎,虽然玄策將军打了胜仗很厉害,但他单打独斗,不一定比得过秦指挥使。” 秦方好微微一笑:“圣上说的是。” 圣上看见秦方好笑了,当即更开心了:“姐姐笑起来真好看,要多笑才好。” 秦方好笑容不减,眉眼垂了下来,可是四方的宫墙里,哪里有值得她笑的事情呢? 秦方好一双忧鬱的眼睛又悄悄望向谢照深的方向。 感受到秦方好的视线,楚妘更觉如芒在背。 好在圣上清了嗓子,扬声道:“朕有一把宝剑,作为今日彩头,谁若是贏了,朕便赐给谁。” 今日跟在圣上身边的是卫棲梧,他双手捧著一把宝剑,走上前来。 阳光的照耀下,剑身上的宝石熠熠生辉,卫棲梧將宝剑出鞘一寸,寒芒毕露,冷冽十足,一看便知是把好剑。 彩头是什么不重要,无论是谢家还是秦家,都不缺这把剑。 重要的是今天的风头。 在楚妘还在祈祷天降惊雷,劈死秦京驰的时候,秦京驰已经率先发难:“刀枪剑戟,玄策將军想用哪个傢伙比试?” 楚妘看著比武场上泛著寒芒的利刃,更加绝望。 “今日比赛虽有输贏,但我不愿伤了和气,更不愿见血,惊扰圣驾。” 秦京驰刚想说,我跟你有什么和气可言? 就见皇后与圣上说了句话,圣上稚气的声音响起:“玄策將军说的是,比武只是比个高下,见血就不好了,两位爱卿都是朝廷栋樑,无论谁受伤,朕都会心疼的。” 秦京驰失望地看了一眼满架子的兵器,而后一个飞跃,身轻如燕地来到了擂台上。 瀟洒的动作贏得不少人的讚嘆。 演武场外不少百姓盯著楚妘,期望她的上场动作更胜一筹。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楚妘只是撩起下摆,文质彬彬地抬步走楼梯上场。 虽不似秦京驰那般瀟洒,倒也不失儒雅风流。 杜欢觉得奇怪,不过还是对身边人道:“看到没?这就是我们將军的气度!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关键时候还是得看实力!” 楚妘一直觉得秦京驰很高,很有压迫感,现在面对面站著,她发现,谢照深的身量不比他差,隱隱还高了一点儿。 但这不妨碍楚妘还是会两股战战,心跳如雷,面如死灰。 秦京驰握了握拳,又转了一下脖子,楚妘能明显听到他骨骼碰撞的声音。 她已经在想,一会儿该以什么样子姿势挨打,才能显得不那么难看了。 演武场內外自发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擂台,期待接下来精彩的打斗。 然而台上的两个人迟迟没有动静。 秦京驰警惕地看著她,想等楚妘先出手,先摸一下路数,好做应对。 楚妘完全是不想上去找打。 两个人就这么微妙地僵持著。 圣上急得团团转:“姐姐,他们怎么还不开始?” 秦方好摇摇头。 旁边也有人问杜欢,杜欢一脸严肃:“你们懂什么?高手之间的过招,向来是先观察对手的弱点,而后一击致命!” 旁边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果然还是將军思虑周到!” 二人就这么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秦京驰的自信一点点消退,逐渐忐忑起来,他总觉得楚妘在憋著什么大招,又看她僵硬的神情,觉得不大像。 秦京驰知道,未战先怯乃比武大忌,不能再让她这么影响心態了。 秦京驰深呼吸一口,率先出手,这一拳他使了十成力,带著破风声,朝楚妘袭去。 楚妘的心跳都停了半拍,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给自己办完丧事了。 想是这么想,强大的求生欲,让她决定还是再抢救一下。 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楚妘一个侧身,让秦京驰这一拳扑了个空。 秦京驰皱眉,她明明可以早些避开,为何拳头都快到她跟前,她才慢条斯理躲开? 她在挑衅! 太狂妄了! 秦京驰眉宇聚起雷霆怒火,化拳为掌,朝她背后袭去。 楚妘感到脊背发凉,撒腿就跑。 秦京驰紧隨其后,一拳一掌朝她袭去,招招致命,可每一招总是差一点儿。 楚妘强忍腿软,绕著擂台边缘狂奔。 得益於谢照深这具身躯常年习武,很多危险的挨打时刻,身体都比楚妘快一步躲过。 二人你追我赶,台下人面面相覷。 圣上激动地站了起来,每次秦京驰落空,圣上都哎呀一声,怎么还没打起来? 杜欢旁边人问:“这是在做什么?玄策將军还在试探?” 第33章 她这是...还活著? 杜欢依然一脸严肃:“你懂什么?將军这是战术!是兵法!先示弱,让秦指挥以为自己可以打到,实则不然。如此一来,將军毫髮无伤,秦指挥筋疲力尽!你没看秦指挥每一招都用了全力,却连將军一根汗毛都碰不到吗?” 那人不明觉厉:“厉害厉害!” 楚妘在台上躲得十分绝望,每次秦京驰出手,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每次跟秦京驰的拳脚擦肩而过,她还来不及鬆口气,下一招就又朝她袭来。 秦京驰则是越打越生气,怒火不断攀升。 这楚妘看似躲得狼狈,实则是遛著他满擂台跑! 如此,就算贏了,也不痛快! 秦京驰忍不了了,趁著楚妘躲到擂台角落,他眼神一狠,一脚蹬向擂台围栏,整个人凌空飞起,而后瀟洒转身,一记飞踢,用尽全身力气,直直朝楚妘面门而去! 这一招,完完全全把楚妘困在了角落,她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秦方好紧张地捏紧帕子,杜欢也震惊得身体前倾。 楚妘眼睁睁看著秦京驰的大脚板,从空中朝她踢来,可她身后就是围栏,无论往哪边躲,势必都要被踢中。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楚妘绝望地看著那只脚一寸寸朝她逼近。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千钧一髮之际,楚妘彻底不行了,恐惧席捲了全身。 本就颤抖的双腿,此时彻底软了下来。 扑通一声。 楚妘跪倒在地。 下一瞬,秦京驰瞪大了眼睛,不受控地整个人从楚妘头顶飞过。 再下一瞬,擂台下传来更大的一声“扑通”。 一滴豆大的冷汗沿著锋利的面部轮廓滑落在地,楚妘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而后是劫后余生的余悸。 她这是...还活著? 演武场外,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演武场內,圣上先是愣了下,而后拍手叫了声“好”! 好在哪里? 没人说得清,但无所谓了。 秦方好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又咽了回去,而后不顾皇后威仪,提起裙摆,慌慌张张往擂台跑去。 卫棲梧连忙大喊:“御医何在!御医!快去看看秦指挥使怎么样了!” 这可是太后娘娘的嫡系子侄,也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 楚妘从地上爬起来,后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声音,楚妘赶紧扒著围栏去看情况。 只见秦京驰瘫在地上,脸色介於铁青和惨白之间,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著楚妘,似乎有话要说,可一张口,竟吐出血来。 刚才那一脚,他料定楚妘躲无可躲,所以用了十二成力。 谁知楚妘在关键时候跪下,他根本来不及卸力,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从丈许高的擂台上飞出去,而后狠狠摔在地上。 御医急匆匆赶过去,围在秦京驰身边,问他情况。 秦方好跌跌撞撞来到秦京驰身边,紧张唤道:“京驰,京驰你觉得怎么样?別嚇姐姐。” 秦京驰嘴角掛著血,眼睛死死盯著擂台上的楚妘:“你,你...” 话还没说完,秦京驰便两眼一翻,晕倒在秦方好怀里。 秦方好被嚇坏了,连声唤著“京驰”。 圣上也亲自过来看情况,命人找个担架把秦京驰抬回去,准备最好的伤药。 楚妘在擂台上缩了缩脖子。 她莫名其妙就贏了,但很显然,现在明显不適合庆功。 圣上和皇后都关心著秦京驰,带著一群人乌泱泱走了。 楚妘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调地坐马车回去。 杜欢难得聪明一回,没有当眾大肆宣扬今天的比武详情。 不过围在演武场外看热闹的百姓不少,虽有心压制,流言还是很快便甚囂尘上。 “玄策將军一出手,风云色变,只用一招!就一招!便將秦指挥使打得口吐鲜血,昏厥过去!” “刚开始,玄策將军根本不屑接招,不进攻,只防守,等秦指挥使力竭,她才给出致命一击!” “玄策將军是故意的,每次都是差点儿!可就是这差点儿,足以见得,玄策將军对自身武功的掌控力有多可怖!这才是高手中的高手!” “太狂妄了!不过话说回来,人不轻狂枉少年!哈哈哈哈。” “秦家人在上京横行霸道,我等早就看不惯了,总算有人能治他们了!” “玄策將军不畏强权,真是我辈楷模!” “娘亲,我以后也要成为玄策將军那样的大英雄!” “好孩子,真有志气。” “...” 躲在酒楼厢房里,听到这些话的楚妘身心俱疲,沮丧至极。 秦家势大,有不少仗著身份鱼肉百姓的族人,让百姓们积怨已久。 玄策將军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於是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比武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百姓们议论一下不妨事,但谢照深在朝中就不尷不尬的。 楚妘哀怨地看了杜欢一眼,杜欢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真不是我往外传的,朝中不满秦家的人太多了,遇见这事,都想掺和一脚。” 楚妘闭眼扶额,她只是想安稳苟到身体换回去,怎么会整出这么多事? 楚妘带著杜欢从厢房走出去时,被一个食客认了出来,眾人又乌泱泱涌上来。 有个人激动问道:“玄策將军说两句吧,您跟秦指挥使比武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是不是想为百姓出口恶气?” “是不是早看不惯秦家霸道行径?” “是不是...” 都不是,都不是。 她当时想的是,她不想死! 她不能实话实说,更不能顺著这些人的话说,否则明天说不定就传成了玄策將军要倒秦了! 楚妘握紧了拳头,冷下面孔,一言不发逃离人群。 眾人感慨:“胜不骄败不馁,还是玄策將军有肚量啊!” 第34章 o(╥﹏╥)o嚶~ 楚妘回到谢府没多久,宫里便来了人。 楚妘原本还在忐忑,太后会不会迁怒她,结果只是宫里把那天的彩头宝剑送了过来。 不过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上前给送宝剑的公公递了银子:“敢问公公,秦指挥使如何了?” 公公摇了摇头:“秦指挥使从九尺高的擂台上直接摔下来,受伤不轻,听御医说,他当场断了两根肋骨,腿也摔伤了,內臟受损。” 楚妘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她苦著一张脸:“我不是故意的,太后娘娘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公公道:“您放心,太后娘娘最公正不过了,她还训斥了秦指挥使技不如人,就不要逞能,这把宝剑也是太后娘娘命咱家给您送来的。” 楚妘呼吸一滯,太后娘娘最公正不过? 简直放屁! 当年让她顶替秦方好的事,难道是鬼一手促成的吗? 楚妘根本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太后娘娘憋著坏,等日后找机会收拾她。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谢照深换回来,要是一直换不回来,她这样早晚会露馅。 楚妘心中阴云密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练著武,最起码下次再有人找她打架,她好歹能接个一招半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楚妘再次拉上杜欢,依然用那套要教圣上的说辞,让杜欢教她武功。 杜欢听到谢照深要向他学武,人再次麻了。 可一看见谢照深那张冷脸,拒绝的话根本不敢说出口。 两个人在武场上摆好架子,杜欢拍著自己带好护心镜的胸口:“来,將军,朝属下这儿打!” 楚妘深呼吸一口气,而后举著沙包大的拳头,往杜欢胸口一捶。 拳头砸向又凉又硬的护心镜,捶一下跟砸墙差不了多少。 楚妘吃痛地缩回手,嘴巴“嘶”了一声。 o(╥﹏╥)o嚶~ 杜欢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叉著腰一脸疑惑:“不儿?將军你没吃饭吗?” 楚妘连忙收回手,摆出一副冷峻的神情:“我是在模仿圣上!圣上年纪小,力气也小,再加上平日里锦衣玉食,难免吃不住痛。” 杜欢尷尬一笑:“那您模仿的还挺像。” 楚妘道:“再来!” 杜欢再次拍拍胸口:“將军再来!” 楚妘再次深呼吸一口气,一脸严肃地看向杜欢,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用力点儿,再用力点儿! 楚妘握紧拳头,猛然往杜欢胸口一击。 “嘶哈~” “嘶哈~” 两个人同时发出声音。 又害怕被对方看出来,连忙端正表情。 杜欢咳嗽一声,感到胸口传来的阵痛,依然夸道:“这一下好点儿了!” 楚妘心中一喜,到底得益於谢照深常年习武,用这具身体发出的力,跟楚妘的力气还是有著天壤之別。 楚妘见颇有成效,对杜欢道:“再来!” 似乎被楚妘的精神头感染,杜欢再拍胸脯:“好!来!把我当成你的仇人一样打!” 仇人? 那可太多了! 楚妘脑子里闪过孟夫人,孟卓,孟通判,当年落井下石的人,秦家人... 当脑海里闪过秦太后的脸时,楚妘气势十足地“啊”了一声,朝著杜欢的脸猛击一拳! “咚”一声! 楚妘来不及喊痛,就见杜欢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她连忙过去杜欢身边,拍著杜欢的脸道:“杜欢,你,你,你没事儿吧?” 杜欢的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楚妘的手,口吐血沫,含混不清道:“將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记恨著我没让你去成江州那回事!” 说完,杜欢便仰躺在地。 楚妘举起拳头,看到泛红的骨节轻声感慨:“我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真好啊~~~ 杜欢无奈,只能挣扎著再次醒来:“给我叫大夫!” 楚妘忙道:“哦哦,大夫,大夫快来!” ... 背地里,杜欢鼻青脸肿地对另一个参將刘建柏痛骂:“將军还是那个小心眼儿的將军!说什么是为了教圣上,才来跟我学武,简直放屁!他就是为了在学武的过程中痛扁我!” 刘建柏看到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过来,便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军叫你杜大嘴巴一点儿没错,你这张嘴兜不住一点儿事,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杜欢一拍大腿:“教训我就光明正大来啊!打著圣上的理由!天天把我打得鼻青脸肿的算怎么回事!” 刘建柏见他不上道,轻咳一声:“哎呀,那不是將军看重你嘛!你问问军中,谁不羡慕你杜欢能跟在將军身边做事!” 杜欢嘟囔一声:“说的也是,不过那也不能这么小心眼儿啊,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记仇呢!” 刘建柏觉得他实在没救了,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什么,我姨姥姥过寿,我得赶快回去吃席。” 杜欢道:“你姨姥姥不是几年前就没了吗?过什么寿?上坟嘛?” 刘建柏拍拍他的肩膀,同情道:“杜兄,明年的今天,我也会记得给你过寿的。” 杜欢终於察觉到不对劲儿了,背后一阵凉风忽起,他看著地上倒映的那道阴影,甚至不敢回头,声线颤抖道:“將军今天想学什么招式?我把我杜家祖传的枪法交给您好不好?” 楚妘微微頷首,言简意賅地吐出一个字:“可。” ------------------------------------- 听雪院里,谢照深正用力拉动一块六十斤重的石锁,明明憋得满脸通红,手上青筋直冒,他还是不停手。 摘星已经习惯了最近小姐的奇怪举止,但柳丝丝看得目瞪口呆。 再反覆拉起再放下后,谢照深累得气喘吁吁,依然不停。 柳丝丝拿著帕子上前,关切地替他擦拭额头冒出的汗,轻声细语道:“少夫人休息一下吧。” 谢照深道:“去去去,一边儿去,这才哪儿到哪儿!” 就楚妘这废柴身子,要是不练,只怕都撑不到他俩灵魂换回来。 柳丝丝被谢照深赶走,依然不死心,没过一会儿,捧著碗冰酪过来:“少夫人热了吧,快吃碗冰酪缓一缓。” 谢照深白了柳丝丝一眼,觉得她有点儿烦,转身换了另一只手拉石锁。 自从孟夫人中风臥病,就把管家权交给了柳丝丝。 柳丝丝不知道怎么想的,有事没事就来听雪院里找他,一坐就是大半天。 谢照深赶她走,她就一脸怯生生道:“丝丝哪里会管家?生怕哪里出错,得多问著些少夫人。” 第35章 有没有像今天这样,偷摸欺负过楚妘? 谢照深更不会管家,他恨不得把孟府的鸡窝都给卖了,让孟家人都去喝西北风。 好在柳丝丝虽然烦,但手艺不错,时不时给他做好吃的,还命人从外面买来各大酒楼的招牌菜。 孟府厨房每天送过来的那些东西跟柳丝丝的一比,简直不能入口,所以她最近一口厨房的饭菜都没吃。 等谢照深练得浑身是汗,满脸通红,才接过摘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 柳丝丝及时把冰酪端过去,用满是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谢照深看在冰酪的份上,给了柳丝丝面子,接过冰酪,没几口便吃完了,然后用手背一抹嘴巴,又把碗递了回去。 柳丝丝接过碗,一边觉得少夫人这么喝冰酪很粗鲁,一点儿也不像大家闺秀,一边又觉得少夫人性格豪迈,有英雄好汉的气度。 这种诡异的反差感,频频支配著柳丝丝过来找谢照深,哪怕谢照深不待见她,她也乐此不疲。 柳丝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这样,大概是见少夫人把夫人气到中风,自己却毫髮无伤,所以在心里隱约觉得少夫人才是最厉害的。 至於孟卓,他身为孟家的嫡长子,却根本立不起来,一点儿挫折,便让他萎靡不振,现在连家都不回了。 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扶她为正,通通都是瞎话,真到了关键时候,一点儿也靠不住。 而她不断向少夫人献殷勤,到底是被孟夫人知道了。 李嬤嬤把她带到松鹤院,孟夫人又是对她一阵羞辱为难。 不知为何,柳丝丝看见虚弱的孟夫人,一点儿都不害怕了,那些话再难听,柳丝丝也不再往心里去。 不过是少夫人手下败將罢了,也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能逞逞威风! 柳丝丝心里这么想的,脸上对孟夫人的敬畏难免少了许多,孟夫人看在眼里,更是怒火中烧:“贱人!我將孟府交给你管,是看得起你,你不思如何打理家事,竟日日去听雪院跟她胡来,还敢坏我好事!” 虽然孟夫人没有明说,但她口中的“好事”一定是不得了的坏事。 后宅手段,来回来也就那几种。 下药,栽赃,坏人清白... 眼看著厨房的人又把饭菜送来,柳丝丝先一步上前,从僕从手中接过:“少夫人才吃过冰酪,还不饿,先放这儿,你回去吧。” 待僕从走远,柳丝丝又来到谢照深面前,“一不小心”就把饭菜打翻了,而后诚惶诚恐道:“都怪丝丝不小心,打翻了饭菜,不过丝丝刚从天香楼定了几道菜,其中就有少夫人爱吃的烧鹅,丝丝把那些饭菜带过来给少夫人赔罪吧。” 谢照深將她的种种举动看在眼里,自无不应。 不一会儿,刚刚被柳丝丝打翻在地的饭菜招来一群蚂蚁,但凡爬过菜汁的蚂蚁,一个个都僵死在原地。 谢照深给了摘星一个眼神,摘星连忙把门关上。 谢照深翘起二郎腿,开始审柳丝丝:“你怎么知道饭菜有毒?” 柳丝丝把孟夫人骂她的话毫无保留说了出来。 摘星气得眼红:“这老不死的!居然想害死小姐。” 谢照深轻嗤一声:“难得叫你这么骂人。” 这话听起来让摘心莫名感觉心里毛毛的,不过细想也没什么问题。 谢照深抬手,示意摘星稍安勿躁:“你告诉我有什么目的?” 柳丝丝一愣:“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也恨孟夫人吧。” 恨她不把自己当人看,恨她拿出身折辱她。 谢照深道:“无论你图什么,我承你这份情了,后面遇见困难,我帮你。” 柳丝丝高兴道:“谢少夫人!不过以孟夫人的狠辣,只怕一招不成,还会对您使第二招。” 谢照深压根不怕:“那就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嘍。” 深夜,谢照深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窗欞处传来“咔噠”一声。 多年行军经验,让谢照深敏锐地睁开眼,又迅速合上眼睛装睡。 来人躡手躡脚地从窗户爬进来,没有直接到床榻,而是转向一旁的书桌,一阵细微的动静,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谢照深听他找得认真,便悄声坐了起来,慢慢靠近。 来人借著月色,翻看书桌上各种文集,终於在一本书的夹缝里找到一张纸,他惊喜地就要离开。 就在此时,昏暗的屋子瞬间亮了起来,来人被嚇了一跳。 转头一看,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穿著一袭月白色寢衣,长发敷面,直挺挺站在灯火摇曳的角落。 “鬼啊——” 隨著一声刺耳的尖叫,睡在隔间的摘星被吵醒了,而后穿上鞋急忙跑去正屋:“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摘星推开房门,就看到孟卓倒在地上,捂著头痛苦地呻吟,而她家小姐,刚把一块儿镇纸丟下,拍了拍手。 摘星护在她家小姐身前,还有些摸不清状况:“发生了什么?小姐別怕,我保护你。” 谢照深一把把摘星推开:“等你保护黄花菜都凉了。” 他一脚踩到孟卓胸口,居高临下问道:“说,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跑我屋子里干嘛?” 孟卓一脸痛苦,还不想承认:“你是我妻子,我来你房间天经地义。” 谢照深冷笑,上去就是两耳光:“天经地义?天经地义你不走正门。大半夜的从窗户进来?” 孟卓被扇得头晕目眩,隨即反应过来,他是个大男人,凭什么被楚妘压著打? 孟卓怒了,他先是破口大骂:“楚妘!你能不能脑子清醒一点!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天,你凭什么敢这么打我!” 谢照深舔了一下尖牙,熟悉谢照深的人都知道,他平日里看著漫不经心,可真真要发火的话,谁都拦不住。 谢照深握紧拳头,狠狠朝他脸上又来两下,恶狠狠道:“我问你,大半夜进来干嘛?以前有没有大半夜偷摸进来过?说话!” 有没有像今天这样,偷摸欺负过楚妘? 第36章 现在就写和离书! 孟卓痛得发不出声音,满口鲜血,似乎牙齿都鬆动了。 他趴在地上,手握住凳子腿,一发狠,拎起凳子就拼尽全力往谢照深头上砸。 谢照深用胳膊进行格挡,凳子滚落在地,摘星被嚇得捂住嘴惊呼一声:“小姐,小姐你的胳膊有没有事啊!” 摘星担心她家小姐的胳膊受伤,可谢照深仿佛没有痛觉一般,走到孟卓身边。 晦暗的烛光下,谢照深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柔情似水的杏眸,此时闪烁著嗜血的冷光。 他先是把一只鞋塞到孟卓嘴里,而后狠狠往他身上脸上踹了几下。 “说不说!我问你,以前有没有偷摸进来过?” “说不说!” “还不说是吧,老子废了你。” 摘星被嚇坏了,她丝毫不怀疑再这么打下去,她家小姐能把孟卓给打死。 摘星惊恐道:“小姐,他嘴里被塞了东西,说不出话来。” 谢照深看到孟卓满脸血泪,那只鞋严丝合缝地卡在他嘴里,让他只能发出呜呜呜这样痛苦的哀嚎。 谢照深骂了一声,而后道:“把我都气糊涂了。” 他蹲在地上,威胁著孟卓:“不许乱叫,好好回答。” 孟卓疯狂点头。 谢照深把鞋子从他嘴里抽出来,孟卓就要大喊救命,只是救字还没完全发出声来,就又被那只鞋给堵了进去。 谢照深又往他肚子上捶了两拳:“还敢喊救命?” 孟卓连忙摇头,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谢照深又把鞋子取出来,孟卓此时看他的眼神,跟看活阎王没两样。 同一屋檐下相处三年,他从前怎么不知道楚妘这么可怕?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谢照深冷冷道:“说!” 孟卓身子抖了一下:“我说,我说,我是来偷你诗文的,仅此一次,以前没有绝对没偷过!” 谢照深用鞋底又抽了他一耳刮子:“你糊弄鬼呢?诗文有什么好偷的?” 孟卓含泪保证:“是真的,表妹你不给我诗文了,我在同窗间都无法酬唱。” 一旁知晓內情的摘星道:“奴婢好像知道。” 谢照深看了摘星一眼:“怎么回事?” 摘星颇为嫌弃地看了孟卓一眼:“少爷他不精此道,可文人雅士之间,但凡宴饮都要吟诗作对,少爷便托小姐作诗,他再拿来出风头。” 最近小姐跟孟家上下闹成这样,孟卓自然拿不到诗文,偏偏他醉生梦死,宴饮极多,觥筹交错间,难以推辞,否则才子的虚名就要被人戳破了。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偷诗的戏码。 谢照深一听,更加恼火。 要知道,楚妘素有才女之称,跟秦方好一起被誉为上京双姝。 她二人在宴会上的诗文,被人爭相传阅,连一些大儒都拍案叫绝。谢照深虽然不通诗文,却也知道楚妘的厉害。 而现在,楚妘那些诗文,却被这么个废物拿出去充面子出风头。 谢照深骂道:“傻子嘛?自己的心血,就这么拱手让人。” 摘星小声嘀咕:“小姐又自己骂自己。” 谢照深回头瞪了摘星一眼:“你先出去,去柴房找些麻绳回来。” 摘星莫名心头一凉,不敢忤逆,转身离开。 谢照深再次看向被他打成猪头的孟卓:“你们这一家子,真是一次又一次突破我能想像到的底线。” 孟卓连忙求饶:“不敢了,我不敢了。” 谢照深心里一阵阵犯噁心,夺嫁妆,污清白,下毒药,还有夜半来偷诗,这孟府还有什么噁心事做不出来? 左右现在楚妘的嫁妆已经连本带利討回来了,他不必在这里跟这群人虚与委蛇。 至於楚妘还交代他交给蔡公公一些东西,等他离开孟府再说吧。 谢照深让摘星拿来笔墨纸砚,摆在孟卓面前:“写。” 孟卓道:“写什么?” 谢照深道:“和离书。” 孟卓惊了:“你要跟我和离?” 谢照深道:“废什么话,赶快写。” 孟卓不肯写,他把孟府搅得一团乱,现在拍拍屁股想和离,做梦? 孟卓道:“你知不知道,你一介弱质女流,若是跟我和离,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谢照深好奇:“什么下场?” 孟卓颇为恶毒道:“你顶著一个下堂妇的名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男人会要你了!” 谢照深沉默,等他接著说。 可孟卓恶狠狠说完这句话,就闭上嘴,满是恶意地看向他。 谢照深道:“没了?” 这算什么下场? 孟卓瞳孔一缩,这个下场难道不可怕吗? 谢照深又拿鞋底抽他两耳光:“就不该听你废话,现在就写和离书!快点儿。” 孟卓被他打得受不了了:“楚妘,你就不怕吗?一个下堂妇,还有何脸面存活於世?便是贩夫走卒,都瞧不起你。” 谢照深拽著他的头髮,狠狠往地上砸了几下,一边砸,一边说:“先別管我有没有脸存活於世,我现在先让你没脸。” 这几下砸得孟卓口鼻冒血,嘴歪眼斜,再不敢叫囂。 谢照深命令道:“写!” 孟卓还是不甘,自己堂堂一个大男人,却被妻子打成这样,家里的庄子田地都给卖了,亲娘还被气得中风:“我不给和离书,我要给你休书。” 谢照深冷笑一声,把鞋子又塞进他嘴里,擼起袖子开始打。 “休!休!休!” “我让你休!” “要休也是我休你!” “真是给脸不要脸!” 打得孟卓进气多出气少,谢照深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才又停下。 谢照深拿著桌子上的茶盏泼了他一脸冷水:“我让你写和离书,是给你机会,你要是非不写,我不介意丧夫。” 嘴上这么说著,谢照深开始思考让楚妘丧夫的可能性。 左右这些天孟卓在外面廝混,除了拿钱外也不怎么回家,悄悄把他做掉,埋到荒郊野外... 不太行,虽然现在楚妘的身子比他刚附身的时候好一些,但把孟卓的尸体背到荒郊野外,再挖个坑埋掉,依然不现实。 不然就把他投到井里... 也不太行,孟府没什么荒废的枯井,水井又会很快被人发现。 挖个坑埋在后花园地下... 孟府养的有看门狗,会闻出来 ... 第37章 老爷,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看到谢照深真的在思考,孟卓魂儿都要嚇没了,嘴里虽被塞著鞋,还是忙不迭点头,示意自己会写。 谢照深看到他那样子,心道算了,目前把人搞死反而更加麻烦。 谢照深暂且放过孟卓,让他写和离书。 孟卓被打得受不了了,老老实实,颤颤巍巍写了起来。 “立书人孟氏男孟卓,妻楚氏女楚妘,伏以夫妻之缘,恩深义重。前世三生结念,始配今生为姻。然世事浮沉,心殊誌异。终成连理分枝,比目折翼。情愿相离,各还本道。 妆奩细软,依单奉还。田產宅契,按约分明。婢僕六畜,各归旧主。一別两宽,各生欢喜。山水迢迢,勿復相思。立此书为凭,永无爭讼。” 写完后,孟卓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低声呻吟。 谢照深把墨汁吹乾,签上楚妘的名字,而后按了手印,又拿起孟卓的手指按手印,小心翼翼折了起来。 他颇为如释重负地道:“终於了结了。” 孟卓伏在地上,看向他的妻,眸色微动。 谢照深看不懂孟卓这眼神在想什么,不过他觉得不爽,又踹了孟卓一脚:“看什么看?老子...姑奶奶也是你配看的。” 孟卓本就强弩之末,被这一脚直接踹晕过去。 摘星把一捆麻绳拿了过来,看到孟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又是嚇了一跳:“小姐,他他他他,他死了吗?” 谢照深道:“没死,我收著劲儿呢,没往要害打。捆起来吧。” 谢照深和摘星一起把孟卓五花大绑,摘星从始至终都在发抖。 她家小姐变得好可怕。 绑好后,谢照深道:“去园子里找棵树,把他掛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摘星心惊肉跳的:“小姐,这不好吧。” 谢照深道:“有什么不好,他敢做贼就要知道做贼的后果。” 摘星很是无助:“孟通判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您的。” 谢照深想到温掌柜交给他的那些东西,冷笑一声:“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多远。” 摘星战战兢兢地帮谢照深一起把孟卓捆了,又拖出去掛到树上, 谢照深拍了拍手:“齐活,回去睡觉。” 摘星看著孟卓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到底害怕:“明天要是有人问起来怎么办呀?” 谢照深满不在乎:“就说夜里进来个小贼,咱们把他蒙著头打了一顿便是。窃诗丟人,想来孟卓也不会乱传。” 这能行吗? 摘星很绝望,她的人生应该不会经歷比这更刺激的事情了。 ------------------------------------- 孟通判摸著鬍子回府,门房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浮现出惊讶,庆幸,害怕等五顏六色的神情:“老爷,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孟通判皱眉,觉得自己外出公干月余,府里的僕从愈发没了规矩。 孟通判语气带著责难:“夫人呢?为何不出来接我?” 从前他外出公干,孟夫人都会带著一群人到门口迎接的。 门房低声道:“夫人病了。” 孟通判没有关心髮妻的身体,而是皱起眉头:“她日日在家,不过操持一下家事,教养一下儿女,还能把自己累病了?呵,真是功臣。” 孟通判心中的不满愈发强烈,他明明交代了孟夫人,要儘快筹到钱,修整一下孟府,备好大礼,好迎接蔡公公。 可都这么久了,他一回来,孟府除了给僕从换了新衣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无能蠢妇。 孟通判在心里骂了一句,打算亲自去问问孟夫人,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是路过中庭,孟通判看到一个人,被堵著嘴,五花大绑地掛在树上,远看人畜不分,近看五官模糊。 实在是此人满脸是伤,被打成了猪头。 孟通判问:“这是谁?掛在这里做什么?” 门房道:“少夫人说,昨夜府上进了个小贼,把人闷头打了一顿就掛在这里,以儆效尤。” 孟通判嘆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孟府都有贼子来偷窃,可见府里疏於管理。” 门房尷尬地笑了笑:“这不是您回来了,府上就有了主事人嘛。” 门房不敢跟孟通判提最近府上的动盪,唯恐孟通判迁怒於他,还是让孟夫人说吧。 孟通判道:“走吧。” 孟卓被堵住嘴掛在这里一夜,原以为天亮了,府上人很快就能把他放下来,可来来往往洒扫的下人和侍女,都匆匆路过,看他一眼,又匆匆离开。 愣是没一个人认出他来! 无论他怎么挣扎,也没人在意。 孟卓奄奄一息地在风中晃荡,迷迷糊糊中,听到他爹的声音。 他瞬间清醒,从肿起来的眼泡里看到了他爹的身影,顿时激动起来,疯狂摇摆著身子,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孟通判已经走过了两步路,许是父子之间有著奇妙的心灵感应,他突然顿住脚步,转身又看了一眼。 此人... 怎么有点儿熟悉? 孟通判连忙回去,扒著此人看了一眼。 门房道:“哎呦老爷,別让这贼人脏了您的手。” 话音刚落,孟通判就震惊地喊了一声:“卓儿!” 卓儿? 门房连忙去看掛了一早上的贼人,这肿得像发麵馒头似的嘴脸,这歪七扭八的口鼻,这乌青的眼睛... 居然是少爷! 门房差点儿跪下去:“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贼人怎么会是少爷?” 孟卓眼泪从眼缝里挤了出来,终於有人认出他来了。 孟通判大怒,轮起胳膊就给了门房一耳光:“你们居然让少爷被打成这样!还掛在这里!” 门房挨了一耳光,不敢反驳,连忙跟其他下人一起把孟卓给放了下来。 看到鼻青脸肿的儿子,孟通判简直要气晕过去。 但他现在顾不上太多,连声喊著大夫,生怕孟卓被打出什么毛病来。 几个大夫给孟卓看了看,上药的上药,施针的施针。 孟通判在外来回踱步,他虽不喜年老色衰的孟夫人,但对这个儿子还是颇为疼爱的。 等大夫施针结束,孟通判就连忙问道:“我儿如何了?” 大夫摇头晃脑道:“打人者定是个习武高手,招招都避开要害打。” 否则伤成这样,人指定活不下去。 孟通判勃然大怒:“是谁!谁敢將我儿伤成这样!” 第38章 楚妘呢!把她给我押来! 孟卓在床上艰难道:“爹,是,是楚妘。” 孟通判皱眉:“楚妘?” 孟卓含泪点头,昨夜他简直是在地狱走了一遭,幸好他爹提前回来了,否则,他还不知道要掛在树上晃荡多久。 谁料,孟通判摇头:“那不可能。大夫说打你的是个高手,招招没有伤到要害。再说了,楚妘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不知为何,这一幕十分熟悉。 孟卓道:“真的。” 孟通判再次摇头:“好了,跟爹说实话,到底谁打的?” 孟卓觉得自己没被谢照深打出內伤,反倒要被气出內伤了:“真是楚妘。” 孟通判对僕从问道:“楚妘院中新招了个武婢吗?” 僕从摇摇头。 孟通判忽然叱声:“胡闹!不是武婢,就是侍卫!男女授受不亲,你们居然让侍卫进女眷的院子!” 无论如何,孟通判都不相信,孟卓会被楚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打成这样。 孟卓浑身都是痛的,他再次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儿啊!卓儿!” 就在这时,听说孟卓被打的孟夫人被李嬤嬤搀扶著走了过来。 看到孟卓鼻青脸肿那一刻,孟夫人整个人都要瘫在李嬤嬤怀里:“谁把我儿打成这样!” 孟卓已经不抱希望了:“楚妘。” 孟通判道:“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 孟夫人含泪道:“不!我信卓儿!” 孟通判依然不敢相信:“胡闹!” 孟卓见自己的话终於被相信了,不由抱著孟夫人痛哭:“娘啊,娘!” 他们母子二人这段时间被欺负得太惨了。 “够了!”孟通判背著手:“我才离家月余,你们娘俩怎么成这样了?” 孟夫人哭道:“楚妘疯了。” 孟通判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疯了?” 孟通判突然想到什么,靠近孟夫人,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你把她逼疯的?那她的嫁妆...” 孟夫人自然知道孟通判在说什么,但现在別说楚妘的嫁妆了,整个孟府都搭进去了。 孟夫人不敢隱瞒:“她把家里的庄子、田地、还有赚钱的铺子都给卖了。” 孟通判简直要被气笑了,他甚至哈哈笑了两声:“我看不是楚妘疯了,而是你们母子二人疯了。就算扯谎也要扯个像样的,卖掉孟府家產?简直滑稽!” 孟夫人有苦说不出:“老爷,是真的,您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被那贱人气死了。” 孟卓肿著一张猪头脸,含混不清道:“我昨晚也差点儿被打死。” 孟通判压著火,看向一旁的总管:“夫人和少爷疯了,你来说。” 总管跪在地上,抖若筛糠:“老爷,夫人和少爷说的,都是真的。” 孟通判道:“什么是真的?是一个险些被楚妘气死,一个险些被楚妘打死?老爷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总管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是...还有,家產被卖,也是真的,那些钱至今不知道被少夫人藏哪儿去了?” 一个人说这话,孟通判会以为他疯了。 可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 房间突然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气儿不敢喘一下。 孟通判脸色铁青,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他外出公干回来,孟府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呢? 孟夫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唤道:“老爷。” “啪”一声。 孟夫人被一巴掌打倒在地,霎时耳鸣目眩,口中溢出血腥,脑子完全空白,原本就有中风倾向的身子,此时觉得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娘!”孟卓挣扎起身,想去看看孟夫人的情况。 孟通判怒不可遏,顺势踹了孟卓一脚。 孟通判骂道:“无能懦夫!连自己妻子都管教不好!” 孟卓伤上加伤,惨叫出声。 “卓儿!”孟夫人回神,心疼地抱著孟卓:“老爷,卓儿都伤成这样了,您怎么忍心?” 孟通判恶狠狠地看向孟夫人:“蠢妇!我把偌大的家业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给我管家的!” 孟夫人脸上火辣辣的疼,看著孟通判冰冷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成亲二十余载,这是孟通判第一次下手打她,她突然觉得,自己为孟府操劳半辈子,就是个笑话。 接楚妘过来是为了孟通判升官,费尽心机让楚妘嫁给卓儿,也是为了孟通判的前程著想。 如今楚妘疯了,她也要被楚妘气疯了,孟通判的耳光却实打实落在了她的脸上。 看著这不成器的母子二人,孟通判又打砸了屋里一些茶具器物。 “楚妘呢!把她给我押来!我倒要看看,她究竟疯成什么样!” ------------------------------------- 听到外面的动静,摘星嚇得牙齿打颤:“小姐,要不咱们跑吧。” 谢照深躺在摇椅上,悠閒地喝著茶,压根没有危险即將到来的意识:“跑什么?” 摘星害怕道:“孟通判回来了,他不会放过您的。” 摘星不似谢照深那么轻鬆,她曾亲眼见过,孟通判一个妾室不知为何惹怒了孟通判,被孟通判下令活活打死,后来听说那妾室怀有两个月身孕。 若说孟夫人是毒蛇,阴私手段层出不穷,那孟通判就是猛虎,他身为一家之主,非要处置小姐,岂是小姐能抵抗的? 谢照深毫不在意:“他有什么可怕的?” 多年前,孟通判还是江州一个小小推官的时候,受长官派遣,入京呈递贺正表,顺便到楚太傅家里拜謁。 那时谢照深还在楚家家塾里读书,因他未完成课业,楚太傅把他叫到院子里罚站,刚好就给他看见孟推官对楚太傅点头哈腰的一幕。 当时楚太傅问及妻妹孟夫人的情况,孟推官只敷衍几句孟夫人的近况,就旁敲侧击地向楚太傅问升官要打点的人脉。 楚太傅向来不喜蝇营狗苟之辈,冷脸说了孟推官几句,就让孟推官走了。 谢照深打了个哈欠,当初孟推官在楚太傅面前,被训得跟狗似的,时过境迁,倒是在楚妘跟前摆起长辈的架子来了。 摘星几乎是哀求著:“小姐,奴婢是担心您,若孟通判真要处罚您,您可千万不能像对孟夫人那样强硬,保住小命要紧啊。” 第39章 你生是孟家妇,死是孟家鬼 说曹操,曹操到,几个精壮的僕妇不经通报闯入听雪院来,气势汹汹,凶神恶煞,似乎有人要大祸临头了。 “少夫人,老爷请您过去。” 谢照深从摇椅上起身,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走吧。” 明明是押著他走,但谢照深神態轻鬆,宛如閒庭信步。 摘星想要跟上去,却被另外两个僕妇拦在院门:“老爷说了,只请少夫人过去。” 摘星挣脱不了,只能冲谢照深慌张喊道:“小姐,您千万不要跟孟通判硬碰硬啊!您碰不过他的!” 谢照深没把摘星的话放在心上,到了正院之后,谢照深就看到了猪头一般的孟卓,还有脸上掛著巴掌的孟夫人。 母子二人的样子太滑稽,惹得谢照深没忍住笑了一下。 端坐在上座的孟通判见此,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怒斥一声:“放肆!” 谢照深觉得乏味,怎么这家人发火的路数都差不多,来回来那几个词。 孟通判见他浑不在意,更是怒火中烧:“你给我跪下!” 谢照深冷冷看他一眼:“凭什么?” 孟通判自认升官以来,官威日益增长,许多下面人只是听他说句话,就诚惶诚恐。 没想到回了家,他的怒火被儿媳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 孟通判道:“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公爹!是你长辈!” 谢照深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哦,现在不是了,昨天我就跟孟卓签了和离书,孟家的一切,我与孟家一別两宽,各自欢喜。” 此言一出,孟通判和孟夫人都惊讶地看向孟卓,不敢相信二人就这么和离了。 孟卓此时看到那张美人面有些应激:“是他逼我的!昨天若非我答应和离,他就要打死我了。” 孟通判猛然瞪向谢照深,眼中的怒意似乎要把谢照深焚烧殆尽:“所以,你清楚你昨夜打的人是卓儿,是你的丈夫!” 谢照深道:“谁深夜鬼鬼祟祟翻窗户潜入我的房间偷东西,谁就是贼,我管他是谁呢。” 孟通判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暗道的確不一样了。 这面对他还气定神閒的样子,哪里是那个柔弱的大家闺秀? 看来楚妘真的疯了。 孟通判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孟夫人道:“胡说八道,卓儿怎么会潜入你的房间偷东西?” 谢照深看向孟卓:“这你得问你儿子啊。” 眾人看向孟卓,孟卓鼻青脸肿的脸,变得五顏六色,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还是谢照深一语道破:“他这三年来在外酬唱得了个才子之名,实际上用的都是我的诗文,也不怕臊。” 听说少夫人被押过来,急急忙忙来打听情况的柳丝丝听到这句话,完全愣在原地。 孟通判和孟夫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 眾人沉默几息,孟夫人道:“你嫁给卓儿,便是夫妻一体,一荣俱荣,扶持丈夫,有何不可?” 孟通判道:“你一个妇道人家,难道还想拋头露面,爭名逐利不成?” 谢照深惊了:“窃用妻子诗文,被你们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你们这么无耻的。” 楚妘的才情,当初可是被当代大儒称讚过的,怎么到他们嘴里,嫁了人,就只能用来辅佐丈夫了呢? 孟通判怒道:“放肆!不给你点儿顏色瞧瞧,你难知什么是三纲五常,什么是三从四德!来人,请家法!” 几个身材粗壮的僕从拿著棍棒上前。 谢照深也怒了,从被质问的第一句开始,他看似淡定,实则心里积压著火。 他感到愤愤不平,为楚妘。 谢照深手里举起那张和离书,看向僕从的眼神冰冷至极:“谁敢动我!我已与孟卓和离,你们动我便是滥用私刑!” 孟通判忽然靠近,骤然伸手,拽下那张纸,而后看也不看,当著谢照深的面撕毁,骂道:“无知妇人。” 谢照深瞪大了眼睛,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僕从被他的眼神嚇到了,觉得下一瞬,他就要暴起给孟通判一拳。 孟通判也觉心惊,不知道向来柔弱的楚妘,怎么会有狼一般凶狠的眼神。 察觉到危险,孟通判不由后退两步,让僕从护在自己跟前,才继续呵斥:“楚妘!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照深舔了一下左边尖牙,而后露出一抹凶狠的笑:“你撕的那份,是假的。真的和离书,我已经藏起来了。” 原以为能镇住孟通判,结果孟通判冷哼一声:“你不会以为,就凭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能和离吧?” 谢照深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 孟卓那张猪头脸上升起几分嘲弄:“大雍律,丈夫能以七出之条私下休妻。但和离,尤其是涉及田產,官身,嫁妆等,必须经宗族,官府审查后同意,加盖印章才作数。楚妘,表妹,你生是孟家妇,死是孟家鬼。” 若在昨夜挨打前,孟卓一心想休妻,那时楚妘还是有机会离开的。 可谢照深太自以为是了,孟卓的父亲身为江州通判,他若不开口,江州的宗族和官府,绝不会让孟卓跟楚妘和离! 平地惊雷,谢照深终於明白,为何昨夜孟卓会写和离书写得那么痛快了。 原来他心知肚明,那张和离书没有加盖宗族和官府印章,就是一纸空文。 外面明明晴空万里,他却觉得这小小一方天地,让他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藤蔓,將他死死缠绕。 他以为,只要拿回楚妘的嫁妆,再拿到和离书,便可离开孟府。 实际上,一旦楚妘嫁入孟府,若无外力干涉,一辈子就只能是孟家妇。 他以为自己尽在掌握,却被孟卓这个废物耍了。 可笑他之前还在楚妘面前夸下海口... 孟夫人在李嬤嬤的搀扶下站了出来:“楚妘,妘儿,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近来不过是误入迷途,姨母希望你及时醒悟,好好认错,把孟家的钱都还回来,姨母还会继续疼你。” 谢照深看她虚偽的表情只想作呕,这对夫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等他真的把钱都拿回来,只怕要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下。 谢照深“呸”了一声:“一大家子人,趴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吸血,哪里有脸苟活於世。” 第40章 有种你就打死我 孟夫人脸色僵硬起来,骂了一声:“冥顽不灵。” 孟通判怒道:“不识抬举!来人,给我打!我就不信,你骨头比棍棒还硬!” 孟通判发了这么大的火,那些僕从虽心里有些怵少夫人,还是硬著头皮上前,將谢照深团团围住。 孟通判吼道:“愣著做什么!给我打!打到他认错为止!打到他说出钱的下落为止!” 一个僕从想上前抓谢照深的胳膊,只是手刚放上去,就被谢照深一把抓住手指,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僕从惨叫一声。 孟通判骂道:“废物!” 其他僕从一拥而上,谢照深身法矫捷,来回闪躲,倒让几个僕从撞在一起,连声喊痛。 孟通判勃然大怒:“一群废物,连个弱女子都抓不住!今日若是抓不住他,本官饶不了你们!” 孟通判以官位压人,僕从一个个都凶狠起来。 谢照深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人群间灵活挥舞,很快便有几个僕从见了血,在那里哎呦乱叫。 孟通判再次吼道:“来人,再来人!谁擒住少夫人,赏银十两!” 恩威並施下,正堂又涌入十几个僕从,不要命似地朝谢照深衝来。 谢照深双拳难敌四手,况且这么多人围堵,耗也能耗死他。 若他还是自己的身子,若面对的是朔漠人,他大可杀出一条道来。 楚妘的身子还是太弱了,他也没办法用匕首將这二三十个人全都捅死,在大雍境內製造一场大凶案。 谢照深束手束脚,很快败下阵来,被两个僕妇捆住押在地上。 他皱著眉用力挣扎,哪怕身处弱势,看向孟通判的眼神依然桀驁不驯,恨不得要將其千刀万剐:“老东西,你给我记住,今日之耻,我定要你孟家百倍奉还!” 孟通判实在想不通,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怎么会露出这样嗜血狠厉的眼神来。 孟通判道:“楚妘,你身为女子,不思贤德,反而將夫家搅得天翻地覆,言行举止简直令你父亲蒙羞!令书香门第的楚氏蒙羞!” 谢照深啐了他一口:“老东西,你也配提楚...你也配提我爹?想不起来当初你怎么在他面前奴顏媚骨了吗?” 这句话戳到了孟通判的自尊心,他顿时火冒三丈:“给我打!” 僕从拿著棍棒,用力往他背上打了下去。 谢照深闷哼一声,倒不是单纯觉得疼,而是想到楚妘。 楚妘那么爱惜自己的一身皮肉,以前连磕破点儿皮都要哭许久,万一让她知道,他用她的身子挨打,还不得水漫金山,把他淹死。 第二棍子下来的时候,谢照深心想,这事儿一定不能让楚妘知道,瞒著,死死瞒著! 孟通判道:“楚妘!还不老实交代,你把孟家的钱藏哪儿去了!” 谢照深看向孟通判,眼神轻蔑中带著挑衅:“有种你就打死我,然后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吧!” 而后谢照深看向动手打他的僕从:“孟府的帐我一清二楚,你下个月月钱,他必定发不出来。孟家马上就要倒了!你还不赶紧跑,小心孟家坍塌,砸死你。” 那僕从手持棍子的手顿了一下,看向孟通判。 孟通判暴跳如雷,怒火让他无心细究:“本官只要还是江州通判一天,孟家就不会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打,给我狠狠打!” 僕从咬咬牙,继续往谢照深背后打。 不知为何,孟夫人眼皮猛然跳了跳。 她清楚孟通判需要钱来打点蔡公公,想让蔡公公帮著掩盖他这些年贪污賑灾款的丑事。 现在不仅没拿到这笔钱,连孟府家產都搭进去了。 若安抚不好蔡公公,孟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谢照深以为自己可以抗上一会儿,可他高估了楚妘这副身子的承受能力。 挨了不到十下,他就开始头晕耳鸣,眼前发黑。 彻底陷入昏迷前,他听到孟夫人却道:“老爷,不能真的把楚妘打死了,找不到钱,蔡公公那里怎么交代?” 孟通判道:“给我把听雪院掘地三尺,也要把钱搜出来。再去查她最近的外出行踪,还有她那个叫摘星的侍女,给我用刑去审,我就不信了,那么多钱,还能找不到!” 谢照深冷笑,找吧找吧,能找出来才有鬼了。 而后,谢照深便彻底陷入昏迷。 ------------------------------------- “谢照深!” “谢照深你怎么了?” “谢照深你別嚇我,你说话呀!” 谢照深迷迷糊糊醒来,觉得身子冷得厉害,他睁开眼,环顾四周。 此时阴暗潮湿,只有屋子正面插著两根蜡烛,昏黄烛火照耀下,是一个个按序端放的牌位,牌位前供奉著水果。 后背火辣辣的疼,阴风阵阵,身子也冷得厉害。 谢照深勉强回神,先是“嘶”了一声,对一直呼唤他的楚妘道:“在呢。” 楚妘听到声音,才鬆了口气:“谢照深,你怎么了?” 自从知道能用玉佩跟谢照深通话后,楚妘时不时就要攥著玉佩,但玉佩始终没有反应,不免让楚妘觉得灰心。 今天是父亲忌日,她迫於身份,无法前去拜祭,只能偷偷买些纸钱烧。 烧的时候,她还得跟父亲解释,她不是谢照深。 想她父亲还在世时,门生眾多,可因为死前冤名未摘,族人割席,父亲连楚氏祖坟都没进去,只在城外草草入葬。 楚妘本想去祭拜,又担心给谢照深惹上麻烦,只能望而却步。 她一心想查找父亲死亡真相,可她多次明里暗里向谢鸿达试探,谢鸿达都闭口不言。 而跟谢照深突然换了身体,更是打断了她原本的计划,二人天各一方,让她揪心不已。 恰逢父亲忌日,她难免伤感,刚才蒙著被子偷偷抹眼泪,依稀听到几声呻吟。 之前跟谢照深说话,谢照深都一派自得,似乎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但今天,她接连唤了好几声,谢照深才勉强回答,似乎在忍耐什么。 楚妘有些担心,孟家那一窝蛇鼠,手段层出不穷,別是谢照深不小心著了道。 楚妘紧张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41章 那还是性命更重要 谢照深咬紧牙关,不让楚妘察觉到异样:“没事,刚才睡觉呢。” 楚妘非常敏锐,若只是睡觉,谢照深不可能发出那样的声音:“你少骗我,我可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谢照深警觉:“我说什么梦话了?” 楚妘一听就知不对:“你说什么孟夫人...孟卓那废物什么的,我没听清。” 谢照深用力捂著头,无奈道:“没事,孟通判回来了,遇到一点儿小麻烦,我能解决。” 楚妘心道果然被炸出来了:“你不会跟姨夫对著干了吧!他出手可不像姨母那样有顾忌。” 在江州三年,楚妘很少跟孟通判接触,不过姨母压榨她的行为,却处处都有孟通判的影子。 那是个不肯沾染一点儿脏污的偽君子,他想要什么从来不直接说,而是通过冷落、训斥、嫌弃的方式,让姨母孟夫人心甘情愿做他的马前卒。 孟通判自以为躲在背后,楚妘就不会注意到他,可她对孟通判的恨,不比对姨母少。 谢照深嘆口气:“你炸我。” 他也是糊涂了,轻易就被炸了出来。 楚妘急道:“我问你话呢,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照深依然不敢跟楚妘说实话,怕楚妘哭:“他发了火,把我关在一个...” 谢照深又看了看四周,给了她一个明確答案:“他把我关在祠堂了,这里又冷又黑。” 楚妘道:“那你有没有事啊?我刚才听到你喊疼来著,他是不是打你了?” 谢照深忙道:“没有!小爷是谁,当初对战朔漠,我单挑...” 楚妘突然打断他,非常肯定道:“他就是对你动手了!你伤得怎么样?我的身体伤得怎么样?” 谢照深无奈,楚妘从小就心思细腻,善於察言观色。 他娘没死的时候,时常愁眉不展,但只要楚妘在,三言两语就能哄得她眉开眼笑。 谢照深依旧含混不清道:“没事,这算什么呀,跟挠痒痒似的。” 玉佩另一边传来细碎的哭泣声,谢照深扶额:“楚哭包,我都说了,不要用我雄浑深沉的嗓音发出哭声,很难听。” 楚妘哽咽:“谢歪嘴你还好意思骂我!我的身体,我冰肌玉骨,雪肤花貌的身体啊,我每天都要用花瓣洗澡,就怕哪里变得粗糙,结果被你给糟蹋了。” 谢照深后背疼,头也疼了起来:“唉唉唉,楚哭包,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什么叫被他糟蹋了? 而且他练武的时候,可是经常出汗呢,几天不洗澡,一样有汗臭味。 楚妘一边哭一边道:“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照深挠挠头,虽然丟脸,但都被楚妘猜到这份儿上了,他实在没什么隱瞒的必要。 “就是,我打了孟卓一顿,然后逼他写了和离书。结果孟通判说和离书没用,他就让人抓住我,我挣扎时挨了几棍...” 说完,谢照深试图找补:“还不是你身子太弱,我反抗了没几下,就筋疲力尽被擒了。” 楚妘的哭声更大了,配合谢照深的嗓子,像一阵阵闷雷:“你这个蠢货,和离怎么可能哪里容易。如果容易的话,天下一半妇人都要跟夫君和离了。” 谢照深有些沉默,在他前二十余年的生命里,根本不存在和离这个概念。 他忽然想到娘亲,当初知道他爹在外面养了外室,还生了孩子,娘亲被气得臥床不起。 谢照深心疼他娘,劝他娘跟爹爹和离回娘家,可他娘只是摇摇头,跟他说“你不懂”。 他以为他娘还对爹余情难了,所以才会耗在后宅,看著丈夫与其他女人恩爱,自己日渐枯萎。 现在回想,娘亲眼中分別隱藏的分明是无法反抗的不甘,是明明心里有怨,依然逃脱不了这四方囚笼的痛苦。 楚妘继续骂他:“放在普通人家,妻子胆敢提和离,不死也要被扒层皮。更何况官宦人家,和离关係著两个氏族的荣辱。就算真有夫妻勉强和离,世人也只会称讚男子深明大义,转而对女子指指点点,连带女子家族的女儿,也会遭受非议,影响议亲。” 谢照深忽然觉得一阵阴冷,他恍然回到娘亲去世那天,油尽灯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葬礼上,爹爹扑在娘亲怀里痛哭流涕,诉说不舍。 父母两族的亲友,都在称讚他爹用情至深,却怪罪娘亲善妒,容不下妾室,唏嘘她想不开,將自己气死。 谢照深哑然:“难道,难道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楚妘抱著自己的双腿,同样陷入迷茫:“哪里有办法呢?世道不公,女子处境更为艰难。” 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是男子,即便父亲出事时,楚氏与父亲割席,她也可以自立门户,考科举,入朝堂,堂堂正正替父申冤。 可她不是男子,为了有立足之地,她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还要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查找真相。 夜风从祠堂门缝溜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停,那些孟家祖先的牌位也忽明忽暗。 谢照深道:“没办法了,楚妘,你在意你的名声吗?” 楚妘斩钉截铁:“当然在意!” 谣言猛於虎,她已经在十五岁那年,失去过一次名声了,不能再失去一次。 谢照深又道:“名声有什么用呢?” 楚妘张张嘴又闭上,难以跟谢照深一个男子解释。 谢照深察觉到她的沉默:“如果名声和性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呢?” 楚妘闷声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是所有人教给她的道理,是禁錮她一言一行的戒尺,是悬於她头顶摇摇欲坠的一把刀。 谢照深嘖了一声:“说实话。” 楚妘沉默良久,语气坚定道:“那还是性命更重要。” 谢照深忍著背上的痛,咬紧牙关,手持烛火,眼中跳跃著无法熄灭的怒意。 “好。” 第42章 祠堂著火了 “走水了!走水了!” 孟通判被外面一阵呼嚎吵醒,莫名心惊起来。 他不顾一旁娇妾的挽留,披上外衣,走出门问道:“哪里走水了!” 僕从掂著水桶,脸上儘是菸灰:“老爷,不好了,祠堂著火了!” 孟通判脑子“嗡”一声,祠堂怎么会著火? 而后他想到今日被他关进祠堂的人... 祠堂幽冷,漆黑一片,便是孟通判独自被关在里面,也会觉得担惊受怕,更何况楚妘一个弱女子。 他想给楚妘一个教训,可祠堂怎么会著火? 孟通判披著衣服,脚步匆匆来到祠堂,远远看到火光冲天,他心跳一停,差点儿栽倒在地。 等踉蹌著靠近,整个祠堂燃烧著熊熊大火,所有僕从来来往往,都提著水赶来救火。 可这火怎么都熄不灭,孟通判痛苦地喊了出来:“祠堂!我孟家的祠堂啊!快给我救火!” 孟夫人睡梦中听到动静,也挣扎著起身,在李嬤嬤的搀扶下,赶了过来。 只是她的重点不在祠堂上,而在里面的外甥女儿,想到那么多钱还没下落,孟夫人颤巍巍道:“救人,快把楚妘给我救出来!” 不论孟通判和孟夫人怎么吼,祠堂漫天火势,没人敢往里面冲。 孟通判和孟夫人眼睁睁看著祠堂被焚烧殆尽,只剩下烧焦后的残垣断壁。 孟夫人瘫在李嬤嬤怀里,无助呢喃:“完了,那么大的火,人肯定活不了,全完了!” 找不到那些钱,还有蔡公公那个吞金兽等著,孟家全完了。 孟通判看著满眼狼藉,此时哪儿还有半分威严,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涕泗横流:“孟家的列祖列宗,我对不起你们啊!” 说完这句话,他捂著心口,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孟府的另一边,所有人都忙著救火,没注意到的地方。 柳丝丝艰难地搀扶著谢照深,往角落的小门走去。 柳丝丝听说少夫人今日受了刑,虽然心急如焚,却无力跟孟通判正面对上。 等到后半夜,她才偷偷摸摸从小院里溜出来,担心少夫人受了刑熬不过去,便带了些伤药和点心。 谁知她刚到祠堂,就看到祠堂里冒著幽幽火光,她去救人,可祠堂门被锁著,她怎么都打不开。 正要著急叫人,里面的少夫人让她噤声。 隨著火势越来越大,连门板都烧了起来。 柳丝丝害怕极了,千钧一髮之际,少夫人一脚踹开火中即將倾倒的房门,从祠堂里冲了出来。 火花飞溅,柳丝丝惊呆了,此刻少夫人在她眼里,无异於能飞天遁地的神仙。 等少夫人踉蹌著跑出来,头髮梢和衣服都被燎了火,便到一旁花坛里就地一滚,趁著夜露打湿泥土,把火扑灭。 那一瞬间,柳丝丝只觉少夫人是个神人! 柳丝丝跑过去,虽然少夫人身上的火灭了,但头髮烧焦,裸露的皮肤也有烧伤。 柳丝丝颤著声音问他怎么回事。 谢照深只是捂著嘴咳嗽两声,脸色惨白:“没事,我觉得冷,烧火取暖罢了。” 柳丝丝张大嘴巴,用什么烧火取暖? 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吗? 这边的火势被值守的僕从注意到,柳丝丝顾不得太多,搀著少夫人往她院子里跑。 一路上躲躲藏藏,幸好大家都急著灭火,没人注意到她二人。 到了小门,柳丝丝把伤药塞到他手里:“少夫人,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谢照深看著柳丝丝,狐疑道:“为什么帮我?” 他可是记得,第一次见柳丝丝,她话里话外都是敌意,还试图挑拨离间。 柳丝丝面上带著几分忧伤,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少夫人懂我。” 柳丝丝想到第一次遇到孟卓那天,他於眾人间饮酒酬唱,吟诗一首。 冬来百花病,烈烈梅凌风,寧葬残雪冢,不作可怜红。 柳丝丝的芳心瞬间被击中了。 她身在风尘,却厌恶被人当个玩意儿隨意取乐,她从这首诗里读到了她所嚮往的意境。 她看著那个身著澜衫的年轻人,一时间痴了。 孟卓懂她。 从她被老鴇推到台前,成为花魁开始,不少达官显贵都愿为她赎身,她都拒绝了。 但面对孟卓,她放下藏在心里的清高,主动靠近,主动勾引,哄他为自己赎身,哄她纳自己入府。 飞蛾扑火一般,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牢笼。 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终於遇到了那个懂她的男人,遇到了那个清楚她的矛盾与彆扭,也怜惜她不易的男人。 哪怕入府后,孟卓表现得十分懦弱无能,在母亲面前不敢维护她,遇到困难只知道逃避,一些想法也浅薄得可笑。 不过没关係,这是世间唯一懂她的男人,她都愿意忍受。 可是昨天,她匆匆忙忙赶到,听到的,却是孟卓窃取妻子诗文的真相。 她被骗了。 懂她的人从不是孟卓,而是少夫人楚妘。 她像个小丑,入府之后,她用尽手段去勾引孟卓,去討好孟夫人,去少夫人面前挑衅。 回过头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孟家人轻贱她,她也自轻自贱起来。 柳丝丝紧紧握著谢照深的手,眼中带著希冀:“少夫人,您走吧,走了不要再回来。” 谢照深看不懂柳丝丝,但他承这份情。 对柳丝丝点头后,谢照深便头也不回地扎入黑夜中。 柳丝丝看著那道婀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逃不了了,身在贱籍,这辈子都逃不脱,但看到知己能瀟洒离开,她比谁都高兴。 ------------------------------------- 楚妘不知道谢照深要做什么,但她没有阻拦的立场。 她是极在乎名声的,她曾身处舆论漩涡的中心,被人指指点点,唾弃鄙夷。 她想,她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可什么样子才是她想过的呢? 她曾名满上京,曾备受追捧,还未及笄,就要许多勛贵想要求娶。 那样的日子是她想要的吗? 也不是。 自从爹爹去世后,她人生的目標就只剩下替父沉冤,替父报仇。 此时楚妘陷入迷茫,她不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带著满头疑问,楚妘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楚妘犹豫再三,还是不得不启用了在盛京的暗线。 她虽然不后悔给了谢照深选择,但她怕谢照深遇见危险,还是派信得过的人过去接应比较稳妥。 第43章 如鹤公子 侯府另一边,崔曼容恨恨地拿针扎著写了谢照深名字的小人。 “我就知道,那个混世魔王一回来,家里就不得安寧。” 谢淑然见她这幅样子,深深嘆口气:“娘,您为什么总要跟大哥哥作对不可。” 崔曼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谢淑然:“为什么?我不都是为了你们姐弟俩好!你没看见他一回来,你父亲眼里都没有滨儿了吗?” 谢淑然低著头挨训,小声嘀咕:“可是大哥哥没做什么对不起咱们的事。” 崔曼容被女儿的话气得不行,伸手就往她身上拧:“他还没做什么?你娘我都被禁足了!管家权也被杜姨娘那贱人夺走!若再这么下去,这府上焉有咱们娘仨的立锥之地!” 谢淑然被拧得疼也不敢发出声音,母亲禁足期间,她是偷溜著过来探望的,只能低声喊著:“娘,娘我错了,別拧了。” 崔曼容恶气难消,用手掌戳著谢淑然的额头:“你给我警醒著点,咱家的爵位只有一个,也只能落到你弟弟头上,等你以后成亲了,你弟弟才有底气给你撑腰。” 谢淑然双眼通红,不敢忤逆崔曼容,一个劲儿地点头。 崔曼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骂谢照深,一会儿又骂谢老夫人。 猛然,她想到一件事,焦急地看向谢淑然:“马上就要到探春宴了,那老虔婆可有给你弄来帖子?” 谢淑然微微頷首:“有,祖母还给我送来了新衣裳和新头面。” 崔曼容这才鬆口气:“好在那老虔婆虽偏心眼儿,到底还能记住你。” 谢淑然微微嘆息,其实老夫人对她姐弟二人都挺好的,不偏不倚。 崔曼容忽然靠近,抓住谢淑然的手道:“淑然,此次探春宴,你可一定要给娘爭口气。” 谢淑然微微摇头:“娘,我不行的。” 探春宴是上京勛贵间赏春,宴饮的雅集,诗词互答,琴棋切磋,才子佳人爭奇斗艳。 谢淑然念过书,可天资愚钝,在书院尚不出挑,更別说人才济济的探春宴了。 崔曼容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她:“你娘我事事要强,怎么就生出来你这么个软麵团子。” 谢淑然眉眼都耷拉了下去。 崔曼容又道:“无妨,娘也不要你扬名立万,此次探花宴,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谢淑然有些茫然。 崔曼容道:“你到了及笄的年龄了,该谈婚论嫁了,探花宴俊才云集,你要把握好机会。” 谢淑然脸一下就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怎能够自己去找,况且,祖母和爹爹已帮女儿相中一个人。” 崔曼容骂了一声:“呆子,那老虔婆能给你相中什么好人?不过是她娘家折了几道弯的子侄,还是承不了爵位的次子,去年略得了个举人功名,还有的是年头熬。淑然,娘亲给了你一副好相貌,你要上嫁,你只能上嫁!” 谢淑然有些无措,她对祖母和爹爹替她相中的那人无感,可也不代表她能隨便找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便上嫁了。 崔曼容看出女儿的心事来:“淑然莫怕,探春宴上,你只需盯住一个人。” 谢淑然问:“谁?” 崔曼容道:“如鹤公子宋晋年。” 谢淑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啊?我?” 如鹤公子宋晋年,上京掷果盈车的美男子。 宋晋年出生时,家道中落,但他天资聪颖,又读书刻苦,八岁便能出口成章,长大后师拜楚太傅,年仅十五岁便连中三元,是大雍歷朝年岁最小的状元郎。 鹿鸣宴上,他清寒绝尘,站在人间,堪称鹤立鸡群,便有了如鹤公子的美称。 哪怕师座楚太傅出事,让他在朝中备受打压,依然掩盖不了他的才华。 今年他刚升任翰林院侍讲,兼领御前行走,可谓前途大好。 这么一个惊才绝艷的角色,不知是多少上京贵女的梦里人。 谢淑然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娘,我不行的。” 崔曼容又是恨铁不成钢地戳了谢淑然一指头:“这不行那不行,天上不会掉馅饼,好姻缘都是自己爭来的。” 谢淑然怯生生地看著她,不言不语。 崔曼容只好耐下性子道:“我与你说起如鹤公子,自不是白提,娘有手段,定能让你入如鹤公子的眼。” 谢淑然眨眨眼,心道好大的口气。 当初嘉柔公主看上宋晋年,请求先帝赐婚,宋晋年自称已有心上人,將嘉柔公主夸讚一番后,还是婉拒了。 宋晋年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她娘哪儿来的底气说这话。 崔曼容一脸神秘:“你可知,如鹤公子为何至今未成婚?” 谢淑然低声道:“他有心上人。” 崔曼容朝谢照深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如鹤公子的心上人不是別人,正是让你大哥也牵肠掛肚那位。” 谢淑然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是楚妘姐姐?” 她听说过楚妘的美名,不过人在谢家,隱约知道一桩旧事。 有一年楚妘被山匪掳走,大哥半夜骑马出去寻人,直到后半夜才將楚妘找回。 有人传楚妘在山匪手里失了清白,不过当初还是德妃娘娘的太后,请旨为大哥和楚妘赐婚,二人就这么定了亲。 楚太傅捲入诚王谋逆之事,自縊狱中,楚妘要为父亲守孝,大哥去了边关,渐渐就没人再提这桩亲事了。 前些日子听娘亲说,楚妘已嫁作他人妇,依然让她大哥和如鹤公子这般念念不忘,实在是令人意外。 崔曼容志得意满地勾唇一笑,站在谢淑然身边,来回打量一番。 “淑然,你的身段与那楚妘相差不大,这几日少吃些,养成弱柳扶风的仪態,再扮作楚妘的样子,准能让如鹤公子注意到你。” 谢淑然脑子乱乱的,看崔曼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到时候你找个机会,往如鹤公子身边凑,把身上的香囊啊,帕子啊遗落在地,等他捡了给你。倘若他不捡,你再找机会,假装崴脚,等他开口帮你。如果崴脚也不行,你就故意与身边女孩儿们发生爭执,引他来看你,最好掉几滴眼泪。楚妘那小丫头片子最爱哭了,你別怕哭不出来,娘这里有沾了辣椒水的帕子,你往眼睛上一抹,铁人都得掉几滴泪...” 崔曼容说了半天,回头一看,谢淑然靠在墙上,昏昏欲睡,又是把她气得直跺脚。 第44章 三年未见,他仍如往昔 春光易逝,楚妘这几日过得十分不踏实。 圣上那边她实在推拒不得了,不得不硬著头皮入宫,教圣上骑射。 好在这些日子,她跟著杜欢学了不少,而且圣上年纪小,玩心重,认真学不了多久。 而且无论他做什么,后面都乌泱泱一群人跟著,护他安全,楚妘只要口头上稍加指导,便可应付了事。 真正让楚妘不安的是谢照深。 她不清楚谢照深究竟要做什么,江州传来的消息滯后,她目前只知道孟府祠堂著火,谢照深下落不明,著实让她揪心,想要用双鱼佩跟谢照深通话,可接连唤了好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恰在此时,老太君唤楚妘过去,谢淑然和谢照滨也在。 谢淑然在跟老太君说话,身著一袭淡粉色软缎襦裙,料子是极轻柔的杭纺,领口绣著樱花,风一吹,便贴著她纤瘦的肩背晃荡。发间斜簪一支樱色绢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不住她苍白的面色。 不知为何,楚妘总觉得谢淑然的装扮有几分熟悉,可又说不上来。 至於谢照滨,或许是听了老太君几天教导,或许是还记著上次的教训,看向她的眼神中虽有不忿,但嘴巴始终紧闭,不敢多言。 楚妘一进来,老太君就慈爱地招手,细细端详著:“好孩子,在外风餐露宿三年,这些天总算养回来了些,白了,也胖了。” 楚妘最是会討女性长辈欢心,哄人的话张口就来:“还不是祖母疼我,日日让小厨房送汤过来,再这样养下去,怕是穿不上盔甲,拎不动刀了。” 一句话让老太君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搂著楚妘一口一个乖孙,一口一个好孩子。 旁边谢照滨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了,又不敢造次。 等老太君笑完,才开始说正事:“今日英国公府举办探春宴,你老大不小了,淑然也要及笄,你带著她去玩一玩。” 探春宴是什么样的场合,没人比楚妘更清楚了。 楚妘不知谢照深有什么想法,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就想要拒绝。 老太君看出来了,先一步道:“我知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但你要替你妹妹想一想。祖母替她定了一个人,虽是我本家的子侄,可看人不能只听亲戚说,她还未亲眼见过,趁此机会,让二人远远见上一面,你也帮淑然去探探那人的底细。” 楚妘看了一眼谢淑然,她似乎有些紧张,抬眼怯生生地看向自己。 楚妘不喜崔曼容,也不喜被惯坏的谢照滨,但对谢淑然无甚感观。 老太君是真心疼爱谢照深,楚妘不想驳了她的面子,便应了下来,换了件衣服,便带著谢淑然前往英国公府。 一路上,谢淑然都安静地低著头,不敢直视楚妘,偶尔咳嗽两声,引起了楚妘的注意。 楚妘看她脸色苍白,眉宇间縈绕著一股病气,不由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可看过大夫了?” 谢淑然没想到楚妘会关心自己,颇有些受宠若惊:“只是有些风寒,出门前吃过药了。” 说到这儿,谢淑然在心里默默嘆息。 娘亲让她学楚妘弱不禁风的样子,饭食减半,夜里还让嬤嬤悄悄把窗户打开。 她不出意外地病倒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娘亲却拍手称好,念叨著像了像了。 楚妘微微皱眉,想不通都要暮春了,天气日渐转暖,谢淑然还能得风寒。 楚妘从小多病,知道生病的滋味不好受,便叮嘱道:“多注意身子,探春宴上有什么不適不要硬撑,及时跟我说,我带你回去。” 谢淑然听话点头。 车轮滚滚,到英国公府时,已是衣香鬢影,人影憧憧。 楚妘看著花丛中一群女孩儿们捂嘴嬉笑著,花好人也好,沉寂了许久的內心,有了丝毫柔软鬆动。 曾几何时,她也深入花丛,与一眾姐妹说说笑笑,无忧无虑。 她情不自禁地往那边走,却被人拦了下来:“將军,这边只迎女客。” 楚妘回过神来,她现在是谢照深。 楚妘看向谢淑然道:“你过去吧,不舒服就找人给我传话。” 谢淑然点头,而后迈著轻快的步子奔向她的小姐妹。 微风轻拂,空气中都是女孩子的香味,楚妘深深嗅了一口,而后抱著鬱闷的心情去了男宾处。 刚过去,就有不少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或跃跃欲试,或忌惮。 楚妘清楚自己的处境,原本年少成名,前途大好,但是一场比武把太后的侄子“打”得至今臥床不起,是个人想要靠近,都得犹豫再三。 今日来参加探花宴的男宾,大都出自书香门第,谢照深这个武將过来,著实惹眼,也无一跟谢照深熟悉。 “太狂傲了吧,比三年前还狂。” “这样的场合,他摆脸色给谁看呢。” “小声点儿,別让她听见了,她可是连秦指挥使都敢打。” “何止敢打人呢,他可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 “惹不起惹不起。” “...” 楚妘一点儿都不想听见別人议论自己,偏偏谢照深耳力灵敏,她想不听都不行。 谢照深是狂傲的,但楚妘並不啊。 她其实非常和善,尤其跟女子在一起,斗香烹茶,吟诗作对,总能其乐融融。 但现在楚妘左右为男,他们成群结队,窃窃私语。 楚妘很窒息,只好冷著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她实在融入不了这个环境,在重重目光中,楚妘呆坐在原处消磨时间。 突然,她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与其他人的打量和试探不同,这目光带著隱隱的敌意。 楚妘顺著感觉望去,看到了一道白色身影。 他立在奼紫嫣红之间,身著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束著羊脂玉带,身姿挺拔如孤松,却又携著鹤一般的清雅疏朗,恍若踏云而来的仙客,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宋晋年! 三年未见,他仍如往昔。 楚妘遇到故人,心中难掩激动,想要上前,又在接触他冰冷戒备的目光时,顿了下来。 她差点儿又忘了,她现在是谢照深。 第45章 残花败柳,也配跟皇后娘娘比 恰好在此时,一个身著湛蓝长衫的男子,一脸忐忑靠近。 “在下常文敏,见过表哥。” 楚妘顺势把视线收回,打量著眼前男子,知道这是祖母口中提到的娘家子侄。 楚妘绷著一张脸,细细瞧著,长相和身高都还不错,就是不知为何,看起来战战兢兢的,没几分胆识的样子,让楚妘不由皱起眉头。 常文敏站在她面前,感到一股强烈的视线,將他从头到脚扫过,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一边常文敏的好友也都在心里为他掬了一把汗,那可是玄策將军啊。 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连太后侄子都敢打的玄策將军。 以后要是常文敏敢待谢淑然不好,玄策那沙包大的拳头,只怕能一拳將常文敏打个半死。 常文敏看到眼前人冷硬的面容,沙包大的拳头,也想到了这一点儿。 他方才遥遥看了一眼谢淑然,虽不令人惊艷,但胜在温柔可人,一看就是宜室宜家的好姑娘。 可这么一个大舅哥,著实让人害怕。 楚妘全然不知谢照深这张脸紧绷著,给人多大的压力,只觉常文敏脸色越来越白,身子越来越抖。 隨著“叮咚”一声,铜钟敲响,探春宴开始,男男女女分列左右,楚妘才终於“大发慈悲”对常文敏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常文敏脚步虚浮,褻衣都汗津津的。 楚妘从前没少参加类似这样的活动,上京才女的名声也是在诸多集会间逐渐传扬。 时过境迁,她已然没什么爭强好胜的心气儿了,再加上谢照深虽武力超群,但不学无术,从来看见书就头疼。 曾经她吟诗一句“无端听取落花声”。 谢照深睡眼惺忪地抬头:“花生?哪儿有花生?给小爷吃一点儿,嘴巴寂寞了。” 哄堂大笑。 常言道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楚妘在笑声中被气得满脸通红,谢照深打了个哈欠,转头又趴在案几上睡过去。 想到这茬事,楚妘难免又操心起谢照深来。 隔著数人,她看向宋晋年。 是了,宋晋年就是她在上京的人脉,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联繫。 当初宋晋年拜入父亲门下,师徒一场,情谊深厚。 父亲出事时,宋晋年刚入朝堂,还是翰林院的俢撰,人微言轻,哪怕四处奔走,也无济於事。 楚妘便让他及时与父亲割席,韜光养晦,蛰伏在京。 她看向宋晋年的同时,宋晋年也恰好看了过来。 许久不见故人,难免心有触动,楚妘用谢照深的脸挤出一抹自认为亲近的笑意。 宋晋年看到这抹笑,白玉般的脸霎时变得铁青,眼中翻涌著敌意,转而看向一旁,不再理会。 楚妘摸不著头脑,怎么回事? 以前宋晋年可是非常温柔儒雅的一个人,朝堂三年风云变幻,怎么变得如此无礼? 楚妘收回善意的目光,女宾那边,一群仙子似的女孩子嬉笑打趣,选出了今日的魁首,热热闹闹的,看得她羡慕不已。 男宾这边倒也热闹,但是没一个人敢跟楚妘靠近,让她更加自闭。 大家都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拔得头筹,到了商议谁是魁首的时候,楚妘默默不语,她依照谢照深的性格,交了白卷, 这边眾人还没定下,女宾魁首的诗句已然送了过来,眾人来回传阅。 传到一个秦家子弟手里时,他当眾念了出来,而后咂咂嘴巴,感慨一声:“哎呀,这探春宴,真是一届不如一届,这种东西,都配被选为魁首。” 他的声量不算低,刚好传到女宾那边,刚当上魁首,沉浸在喜悦中的少女听到后,眼眶一下子红了,缩瑟著肩膀,茫然无措。 一旁她的小姐妹知道是秦家人,敢怒不敢言,只围在她身边,细声安慰著。 秦迁把人气哭了,也丝毫不收敛,顺势提起了秦方好:“皇后娘娘未出阁时,曾数次拔得头筹,她隨口一吟,便洛阳纸贵。” 皇后娘娘的盛名,上京无人不知。 秦迁有意提及,不过是向眾人炫耀秦家辉煌,似乎这么说了,他秦迁脸上也更有光彩。 楚妘本不欲理会他这幼稚的想法,但旁边有人突然提到:“是也是也,皇后娘娘当年一诗名动天下,后来这么多年,也就一个楚家大小姐可堪一比。” 楚妘眸色一动,秦方好比她大了三岁,成名比她早得多,后来她再得才女之名,二人不免被人拿来对比。 有一段时间,楚妘还被人称为“小秦才女”,这个称呼曾让楚妘如鯁在喉。 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笼罩在另一个人的名声之下。 楚妘就是楚妘,她的一切与秦方好无关,也不想扯上关係。 秦迁听到这句话,轻嗤一声:“楚家大小姐算什么东西?残花败柳,也配跟皇后娘娘比。” 席间安静下来,不知往事者,面面相覷,听过一些风声的,脸上都是一副瞭然的神色。 一剎那,楚妘觉得自己如坠冰窟。 明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可她却觉得所有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將她颳得片甲不留。 窒息冰冷像潮水一般將她吞噬。 “砰”一声。 一盏茶碎裂在地。 眾人闻声看去,茶盏碎裂的地方就在宋晋年脚下。 面对眾人的视线,宋晋年脸上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试著为楚妘遮掩:“楚家小姐嫁了人,如今虽非闺阁小姐,也担不起秦公子的话,秦公子莫要造下口业。” 言下之意,秦迁口中的残花败柳,不过是楚妘已为人妇罢了。 秦迁还不把宋晋年放在眼里,但当年的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严厉警告过,不容许旁人多言。 秦迁虽不知其中內情,却也不敢再说。 他撇开楚妘,隨手翻了翻眼前的诗文:“这等附庸风雅之作,连给皇后娘娘当草纸都不够,还好意思拿出手来。” 此言一出,刚才还红著眼眶的女子,眼泪霎时落了下来,旁边姐妹想劝都劝不住,她捂著脸哭著跑了。 秦家势大,难免有人捧臭脚,但这么踩一个无辜女孩儿的脸面,著实不当人。 楚妘向来不喜秦家人,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皇后娘娘才名如明月生辉,想来秦公子身为秦家人,必也受过书香薰陶,不如將诗句摆上来,由咱们品鑑一番。” 第46章 比文他怕个屁啊 秦迁今日来探春宴,自是有些东西的。 方才说出那番话,也只是想高调一些,靠皇后娘娘当年的才名,来往自己脸上贴金,让今日的酬唱博得更多关注。 秦迁没想到会被人用话刺一下,刺他的人,刚好还是前段时间把大房秦京驰打伤的谢照深。 想到堂兄满身是伤躺在床上的样子,秦迁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锋芒,但转念一想,这里是探春宴,是吟诗作对的雅集,又不是演武场,他怕什么? 谢照深的不学无术可是出了名的,楚太傅多次叱他“孺子不可教也”。 他秦迁再不济也是小有才华,上京文人墨客之间,能排上號的。 跟谢照深比武他比不过,比文他怕个屁啊。 秦迁一下子激动起来,秦京驰在演武场上丟的脸,今日就要靠他捡回了。 秦迁起身拍手:“只品鑑我一人的诗文有什么意思,將我和玄策將军的诗文一同取来,咱们评一个高下。” 小童很快取来两份诗文,展开一看,赫然有一张白纸。 秦迁哈哈大笑起来:“我当玄策將军多厉害,敢这么夸下海口,没想到交了白卷啊!” 周遭他那一帮狗腿子也都笑了起来。 旁人小心翼翼看著楚妘,生怕他一时恼羞成怒,再把秦迁给打了。 令人意外的是,那张冷硬肃穆的脸上並不见丝毫窘迫,看向秦迁的眼神反而带著几分轻蔑。 “谁说我上面没写东西的?” 秦迁一把抢过那张空白纸,来回看了看,的確不著一字。 秦迁拿著纸哗啦啦来回晃荡,一脸讥讽:“你倒是说说,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楚妘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並不存在灰尘,分明是武將的身量,这一动作让她有了几分文人的气质:“你听好了,我在上面写的是...” 楚妘往前走了一步:“素笺展处绝纤尘,不著丹青不染痕。”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楚妘继续往前,继续道:“本自虚空涵万象,何妨寂静纳千春。” 眾人面面相覷,都带著不解。 秦迁囂张的神色明显变了,看向楚妘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宋晋年看著那人,眉头紧皱,向来波澜不惊的脸色,带著几分审视。 楚妘再往前:“墨文偶落非关相,心印长明未许陈。” 不知为何,席上无人再说话,一个个都露出惊诧的表情。 亦有人悄声品味著这几句诗文,而后面露惊艷。 宋晋年脸上带著几分慍怒,但是始终没有动作。 不论旁人心绪再怎么变化,楚妘始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最后一步,她来到秦迁跟前,从秦迁手中夺过那张白纸,一点点將纸张撕碎。 “世事浮云皆过客,留白方寸即天钧。” 话音一落,楚妘手一扬,白纸像梨花一样纷纷飘落。 席间静默几息,不知是谁忽然拊掌,叫了声“好”。 眾人像是被点燃,低声细语起来。 “字字珠璣,字字珠璣啊!” “对句工整,涵盖万千,所言空白,满是禪意哲思。” “不是说玄策將军是个粗人吗?怎么会吟出这般精妙的诗句。” “...” 谢照深的身量比秦迁高大许多,此时站在秦迁跟前,阴影几乎將他笼罩。 秦迁只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袭来,眼前人嘴角分明带著三分笑意,却让他感到一股从头到脚的寒意。 失策了! 他一直觉得谢照深是个莽夫,万万没想到,她能七步成诗。 方才他还夸下海口,要比个高下,而今她吟的这首诗,自己还真比不过。 就在秦迁慌乱之际,宋晋年的声音悠悠传来:“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玄策將军前往边关三年,不仅击退强敌,还作得一手锦绣文章。” 秦迁一下子反应过来,不对,不对劲儿! 秦迁像是被打了鸡血,斗志昂扬起来:“谢照深!你居然盗用旁人的诗句!卑鄙无耻!” 眾人也反应过来。 是啊,谢照深是出了名的胸无点墨,就算在边关呆了三年,也不能一下子变得口吐锦绣了。 贵族之间,请人捉刀代笔倒不是秘密,可这样的公开场合,未免把眾人当傻子。 秦迁见有人附和,腰杆挺得更直了。 楚妘的视线越过秦迁,看向宋晋年。 她的诗作糊弄得了旁人,但糊弄不了宋晋年。 宋晋年曾拜在她父亲座下,二人受一样的教导,诗风也属一派。 宋晋年明知秦迁当眾羞辱了她,依然选择出声,可见是心有怀疑。 楚妘此时难以跟宋晋年解释,得先应付了眼前这些人的质询。 秦迁见楚妘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说话更是没轻没重:“玄策將军在战场上,也用这般下作的手段吗?还是说,你的赫赫功勋,是靠旁人捉刀得来的。” 旁人不敢再附和秦迁的混帐话,毕竟玄策將军的名头乃是圣上亲封,战场亦非桌案,真刀真枪,刀光剑影,可做不得假。 楚妘眼神一凝,谢照深的战绩如何得来,只看这一身伤疤便可知。 在旁人眼里,谢照深胸无点墨,但楚妘与他相处甚久,知道他虽看见书就头疼,可他极其爱看兵书,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正因此,谢照深才能在战场运筹帷幄,屡战屡胜。 楚妘不愿看到谢照深被人詆毁,当即道:“秦公子这是在以己度人吗?自己功不成名不就,见旁人胜你一筹,便出言詆毁,肆意构陷。” 秦迁只当楚妘在狡辩:“既然你说我在詆毁你,构陷你,那不如咱们比上一比,看是谁先露出狐狸尾巴。” 楚妘就等他这句话了:“好啊,你想比什么?” 秦迁微仰著头:“就比对句,若我贏了,你当眾对我叩首赔罪。” 有人悄悄拉了一下秦迁,这惩罚太过了些。 谢照深好歹是圣上和太后亲封的將军,他秦迁虽是秦家人,出身高门,可至今未能入仕。 秦迁此时正上头,再加上“秦”这个姓,让他横行霸道多年,他才不怕旁人的口诛笔伐,天塌了还有太后娘娘撑著。 再说了,谢照深在文辞上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 秦迁倨傲地看向楚妘:“怎么?你不敢?” 就在眾人怀疑的目光中,楚妘淡然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47章 若我谢照深输了却不下跪 宋晋年眯起眼,想要从那张冷峻的脸上看出半分心虚和犹疑,可並没有。 秦迁没想到楚妘答应地这么痛快,不过正和他意,他就是想狠狠羞辱谢照深,把前些日子秦京驰给秦家丟的脸给挣回来。 楚妘道:“既是比试,那就该有来有往,我输了向你跪下道歉,若你输了呢?” 秦迁“呵”了一声:“比诗文我会输给你?真是笑话!” 楚妘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再说大话吧。” 秦迁被他刺激到了,略微想了想:“方才你为那姑娘出头,若我输了,我就向她跪下道歉。” 秦迁根本想像不到自己会输,即便是说赌注,他也不愿设想向谢照深叩首。 楚妘摇头:“我出头,跟那姑娘无关。” 楚妘看不惯秦迁捧一踩一的做法,更看不惯秦家人。 这场比试,秦迁註定会输。 跟秦家人扯上关係可不是好事,更何况是未出阁的女子,若秦迁真的向那姑娘下跪赔礼,日后必定麻烦重重,既如此,还是不要把那姑娘牵扯进来的好。 秦迁双臂抱胸:“难不成,你要我向你跪下道歉不成?” 按理来说,赌注是该如此,但秦迁不愿,那样做了比秦京驰被打伤还要丟人。 好在楚妘无心让他下跪道歉,她只想给秦迁一个教训。 “你口出恶言,污言妄语,若你输了,需修满三个月的闭口禪。” 闭口禪是佛门中人为减少口业的修行,日常自备一小木牌,上写“止语”或“禁语”二字,遇人慾与己言谈,则出示该牌。 这惩罚看似简单,实则世俗中人三个月禁语,定会让人抓耳挠腮难受。 相比於秦迁咄咄逼人,要楚妘下跪道歉,楚妘这个惩罚可谓进退得宜。 不少人颇感意外,三年军旅生涯,真是把这块顽石打磨下去许多稜角。 秦迁皱起眉头,似乎有些犹豫。 楚妘没给他斟酌的时间,直接激將:“怎么?我都敢应下跪,秦公子不敢应闭口禪?” 秦迁当即道:“谁说我不敢?不过是三个月的闭口禪而已,再说了,本公子可不会输给你个大老粗!” 楚妘看向眾人:“还请诸位做个见证,若今日我对句输给秦公子,我便当眾跪下道歉。若贏了秦公子,他便修三个月的闭口禪,若他出尔反尔,依然口出妄言,还望诸位啐他一啐。” 秦迁道:“谢照深!你安敢这般羞辱我!” 楚妘诧异地看向他:“怎么?还没比,秦公子就觉得自己做不到!” 明明楚妘语调很舒缓平和,但秦迁就是会被她轻易激怒,这么多双眼睛看著,秦迁只能压下火气:“我秦迁绝不出尔反尔,若不能遵循赌约,便叫天打雷劈,你谢照深亦是如此!” 楚妘頷首:“好,若我谢照深输了却不下跪,便叫天打雷劈。” 秦迁道:“请吧!” 楚妘道:“秦公子先请。” 秦迁冷哼一声:“那好,我的第一题是,句中需嵌二色、合五行。我先出句。” 秦迁略一沉吟,便道:“青枫染露侵金谷,白菊凌霜傲玉台。” 楚妘不过是看了眼席上的诸多布景,几乎没有等待的功夫,便接道:“赤烛焚诗燃火韵,玄泉漱石润水魂”。 秦迁瞳孔微缩。 眾人也都被楚妘的反应速度惊了。 有人细细咂摸,暗叫声好。 “赤色属火,玄色属水。秦公子的上句是火生土、水生木的相生,玄策將军的焚诗,漱石暗合火克金、水克火的相剋之理。相剋破相生,词义对仗工整,妙哉,妙哉。” 秦迁有一瞬的慌乱,不等他想通楚妘为何能对句这么快,楚妘便开了口:“秦公子,我的题目是,句中需含数字及方位,以山水为题,我先出句,三峰镇北凝玄雾,九派归东赴浩溟。” 秦迁只能凝神思考对句,想要胜过她,不仅要工整,还要再加气势,如此,就需多斟酌一番。 可眾人都在关注他二人,方才他自信满满出的句,轻易就被破了,轮到他自己,却是要苦思冥想。 秦迁有些急,一著急思绪难免受影响。 席间有人低声赞道:“好句!雄浑壮阔,气吞山河!” 亦有人嘀咕:“玄策將军的对句和出句,皆是字字珠璣,莫非他一直在藏拙?” 有人疑惑:“没道理呀,有这般才华,玄策將军为何要藏著掖著?” “吵死了!” 秦迁心绪本来就有些乱,听到这些议论,更是觉得脑子像一团浆糊。 眾人莫名被训斥,不敢再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秦迁才给出下句:“千岩照西衔落日,六川通南映繁星。” 楚妘頷首,夸了一句:“不错。” 其余人也都点头,是不错。 秦迁紧紧盯著楚妘,经此一遭,他丝毫不敢再轻敌,甚至觉得自己落入了圈套。 不应该呀... 谢照深什么时候修得这么深的文辞功底? 便是他从一开始就有,他又有何理由藏拙? 总不能藏拙多年,就为了今天扮猪吃老虎吧。 太荒谬了! 他秦迁哪儿来那么大脸? 楚妘做了个“请”的动作:“请秦公子再出题。” 谢照深生得高大,里面的芯子换成了楚妘,一言一行,文质彬彬,多少有些违和。 与楚妘的从容相比,秦迁明显有些慌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谢照深只是侥倖背到过这样的句子,他得加大难度,让谢照深原形毕露。 秦迁稍作整理,便道:“那便以琴、书为题,对句需用顶针,双关。” 说的过程中,秦迁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情绪。 令秦迁失望的是,楚妘从容不迫道:“好,秦公子请出句。” 秦迁呼吸一窒,稍作思索后,便道:“横琴映烛摇清影,影牵心绪诉柔情。” 席间有人赞道:“缠绵叵测,意蕴悠长,好句好句!” 另一儒生道:“首句清影双关,烛映琴之虚影,心中牵掛人之剪影,次句柔情双关琴音之柔,儿女感情之柔,尾字情恰好作为顶针,琴景、琴音与情意浑然一体,精...” 第48章 秦迁有些怀疑人生 “情寄残笺题雅韵,韵融墨香绕素书。” 低沉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旁人的称讚,短短几息,楚妘已经吟出下句。 还没夸完的那位儒生下巴都合不拢:“这...这未免太快了些。” 眾人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秦公子影、情双关,藏琴中私语,玄策將军韵、书双关,韵既指诗韵又含情韵,书既指书卷又藏书笺,韵字衔接毫无滯涩,一气呵成。妙,妙,妙。” “妙的可不是这两句,而是玄策將军对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若非二人赌注下得那般大,我都要以为秦公子闹这一遭,就是为了给玄策將军扬才名而铺路了。” 旁人的声音纷纷传入秦迁耳中,让秦迁一时间羞恼不已。 本是他主动要比高下,自信满满,认为一定会贏,可楚妘这一句接一句,无论是意境还是速度,都远胜过他。 一滴豆大的汗水从鬢角滑落,秦迁的心態彻底崩了。 有些人,如一座高山,你明知高不可攀,便不会想著莽撞去攀登,就像如鹤公子。 可有些人,你清楚自己不敌,却摸不到他的底细,如深不可测的渊底,他用尽全力丟一块儿石头下去,却一点儿回声都没有。 眼前的谢照深,就给秦迁后者的感觉。 秦迁紧张地吞咽口水,脸色逐渐苍白。 楚妘没有给他调整心態的时间,继续出题:“我这一轮的题目是,以离別、重逢为题,以拆字与成字为要义,秦公子敢接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若说方才秦迁双关及顶针的题目出得难,那楚妘此题更是难上加难。 双句成联本就需兼顾格律,拆字需合字的结构,成字更得绞尽脑汁,还要將离別重逢的情意藏於字间,四重限制叠加,堪称文字死局。 便是在座几位年长的大儒,也需想上半天方可。 眾目睽睽之下,秦迁的紧张似乎无处遁形。 只是挑衅的是他,下赌注的也是他,哪怕知道此题难破,他也退无可退,只得喉间艰涩,说了声“接”。 楚妘点头,隨即给出自己的出句:“拆『悲』为非心,非愿孤帆辞远浦,心悬寒渚泪难干。”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一声。 “悲”字拆为非与心,“非愿”二字更是道尽离別之痛,拆字灵巧,情韵相承,实乃绝佳好句。 只是玄策將军轻易说出如此好句,秦迁想要在短时间內逆向成字,便难了。 席间点燃了一炷香,香灰寸寸燃烧,散出裊裊青烟。 不知为何,席上无一人敢轻易说话,连窃窃私语都没有,大家都小心翼翼覷著秦迁。 秦迁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倨傲,慢慢变成犹疑,如今是带著绝望的灰白。 香烛还未燃尽,可秦迁心里清楚,他已经输了。 不止输在文辞,还输在速度,输在气势。 秦迁看向那道高大的身影,高大雄壮,合该是个舞刀弄剑,驰骋沙场的將领,却在这烹茶品茗的雅宴上,大放异彩。 这世间真有这样文武双绝,惊才绝艷的人吗? 秦迁有些怀疑人生。 楚妘居高临下欣赏著秦迁满头大汗,逐渐萎靡的样子,隨著香烛逐渐燃烧,她甚至饶有兴致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为自己斟了一盏茶,细细品著。 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宋晋年的眼睛,尤其看到她斟茶的手法,更是让宋晋年如临大敌。 不过宋晋年始终未发一言,低垂眼帘,压抑著万千汹涌在心的情绪。 隨著香烛彻底燃尽,叮咚一声,铜钟敲响,彻底宣告了秦迁的败落。 这一炷香的时间里,秦迁並非没有对句,只是怎么对都无法胜过楚妘的出句,与其如此,不如沉默。 眾人皆看向秦迁,秦迁深吐一口气,认了。 “我输了,你对下句吧。” 他想听听看,楚妘自己要怎么破。 对句的规矩,若对手对不出来,就该由出题方自对。 楚妘挑了一下眉,把茶盏放下,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合『悱』为心非,心期归雁渡寒川,悱惻清辉照夜眠。” “妙哉!妙到巔毫!” 一个大儒拍案而起,捋须惊呼:“上联拆『悲』为非心,下联合『悱』为心非,拆对合,非心对心非,字理严丝合缝,拆与合丝毫不牵强!” 眾人看向楚妘的眼神彻底变了,不敢將其视作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 武能上战场杀敌,文能令一眾文人拍案叫绝。 虽然他们仍然疑惑,为何仅仅三年,玄策將军变化就如此巨大,可这么多人看著,二人对句可做不了假。 至於原因嘛... 许是他开窍了... 许是文曲星入梦... 许是他一直藏拙... 许是他人品贵重,不愿高调... 左右他贏了,贏的还是秦家人,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秦迁听了下句,彻底服了:“愿赌服输,从此刻起,我修行三月闭口禪,天地为鑑,日月为证。” 楚妘整个人非常平静,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望秦公子这段时间,能修养身心,清除口业。” 秦迁攥紧拳头,似乎蒙受了天大的羞辱,可又无可奈何地低头嘆气,转身默然离席。 楚妘没有过多为难,由著他离开。 她原本想要低调,等谢照深入京,二人一同商议对策。 可秦迁那番话著实戳痛了她。 多年前的阴影是秦家人造成的,她好不容易才淡忘,如今又被秦家人当眾拿来羞辱戏謔。 焉能让她不恨? 楚妘也知道自己衝动了,谢照深此人打仗有偌大的本事,可诗文上一窍不通是出了名的。 旁人都好说,不过凑凑热闹,多点儿茶余饭后的谈资,实在想不明白的还可以脑补一下。 再说了,上京新鲜事多了去了,大家很快就会被新的八卦吸引。 但席上还有一个宋晋年,对她的遣词用句万分熟悉,他肯定能察觉到不对劲儿。 楚妘看向端坐在对面的宋晋年,思索著一会儿要怎么解释。 第49章 嘉柔公主 秦迁走后,有人提议让楚妘当今日男席间的诗文魁首,楚妘连忙拒绝。 “不过是些巧技,真要细品,意境差得远呢,我担不起魁首之称。” 楚妘拒绝得乾脆利落,又生得一张冷脸,不笑的时候,旁人也不敢过多靠近,魁首之称也就这么算了。 诗会结束,不少人开始离席,与相熟好友一起赏花饮酒,斗香品茗。 楚妘一边操心著谢淑然,得找机会让她跟常文敏见一面,一边不想这么快跟宋晋年对上,便趁旁人不注意,悄悄退出,想要先去找谢淑然。 只是没走几步,宋晋年便出现在迴廊,一袭白衣立在花前,衬得他愈发不似俗世中人。 楚妘避无可避,只得迎上。 宋晋年拱手对她行了个礼:“在下见过玄策將军。” 楚妘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唤道:“宋侍讲。” 她如今是谢照深,又在探春宴这样的场合,实在不是跟宋晋年敘旧的时机, 宋晋年目光清明:“將军交代我的事,我已著人去办。” 楚妘在上京的人脉,有一半都是通过宋晋年联繫的,所以前段时日她交代下去,让人去江州接应谢照深,避不开宋晋年。 楚妘点头:“宋侍讲辛苦了。” 宋晋年沉默一瞬,才道:“不比將军辛苦,分明没去江州,竟还能对江州了如指掌。” 楚妘在江州遇见了危险,他居然是经谢照深提醒才知道,这一点让宋晋年百思不得其解。 当初二人闹退婚闹得面红耳赤,互为仇敌,怎么突然就和好了? 楚妘轻咳一声:“称不上了如指掌,就是碰巧知道了。” 宋晋年眯起眼,狐疑地看向她:“碰巧?” 楚妘在上京的线人藏得很深,绝非碰巧的事。 楚妘知道,不论她怎么解释,都瞒不过宋晋年的眼睛,与其如此,还不如沉默以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妘道:“宋侍讲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走了,舍妹还在等我。” 宋晋年什么都没试探到,不愿放他离开:“当初在下与玄策將军一起在楚太傅身边读书,將军於诗文一道並不开窍,怎么今日,忽然对答如流,做得一手锦绣诗文?” 不同於宋晋年是为了振兴家族而虔诚拜师,谢照深完全是因为太过顽皮,被父母丟过去受教的。 谢侯和谢侯夫人本来想著让楚太傅拘一拘他,让他改掉一身反骨,可他恨不得在楚氏学堂上房揭瓦。 可怜楚太傅一辈子门生无数,桃李满天下,个个努力乖顺,遇到这么一个混世魔王,屡屡被气得直揪鬍子,拎出去罚站打手板。 偏偏楚太傅的夫人和谢照深的生母是闺中密友,爱妻去世后,谢照深的生母颇为疼爱楚妘,恨不能將其视作亲女儿一样照顾,楚太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后来谢照深的生母去世,楚太傅担忧他在继母手中被养坏,只能捏著鼻子继续教育谢照深,好歹没让他走上歧途。 跟谢照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晋年,少年奇才,好学懂事,楚太傅没少拿宋晋年做榜样,去教训谢照深。 若说宋晋年是楚太傅的心腹,谢照深就是楚太傅的心腹大患。 宋晋年实在想不通,一个人在边关呆了三年,怎么就变化这么大了? 楚妘觉得有些头疼,她太了解宋晋年了,知道他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但她现在的处境,容不得一点儿差错。 楚妘只道:“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更何况別了三年,宋侍讲饱读诗书,怎如此短视?” 宋晋年道:“是我唐突了將军,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將军所作诗句,为何有楚小姐的影子。” 楚妘心道果然如此,她和宋晋年的诗文均由父亲手把手教导,从前作诗时,还会互相修改品鑑。 “我们都是楚太傅教的,自然相像,还是怎么说?宋侍讲觉得我剽窃了楚小姐的心血?” 那倒不会,宋晋年摇头,旧诗可以剽窃,但对诗抄不了。 如此一来,宋晋年心中的疑虑就更多了。 楚妘担心再待下去,终究会被这位故人看出端倪,便道:“楚太傅教人从不藏私,没道理楚小姐学得,宋侍讲学得,我谢照深就学不得。我还有事,告辞。” 宋晋年不想这么轻易放她离开,语气颇为怪异:“楚小姐已明確拒过与將军的婚事,想来是不想与將军扯上关係,將军以后还是注意分寸些好,楚小姐那边,有我关照著,您大可放心。” 楚妘眼皮子一跳,宋晋年在她心里,一直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是兄长一般的存在。 楚妘第一次感觉到他这么锐利的攻击性,有些新鲜,也有些让她心梗。 “这就不劳宋侍讲费心了。” 楚妘抬脚就要离开。 就在此时,谢淑然的贴身侍女一脸惊慌找来:“將军,小姐出事了,您快去救救她吧。” 楚妘皱紧眉头:“怎么回事?” 侍女看了宋晋年一眼:“嘉柔公主突然驾临探春宴,一看到小姐就开始发难,奴婢也不知为何。” 嘉柔公主? 楚妘也看了宋晋年一眼。 当年嘉柔公主看上宋晋年,想请先帝赐婚,却被宋晋年以“有心上人”为由拒了。 嘉柔公主没有强求,后来出降了英国公的嫡次子。 那几年时局动盪,楚妘自顾不暇,但因跟嘉柔公主曾有过不浅的交情,还是留意了一下她的情况。 听说嘉柔公主与駙马感情不和,嘉柔公主还曾流过一个孩子。 小產之后,嘉柔公主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好,对駙马动輒打骂,駙马也是个暴脾气,並未顺著她,夫妻二人甚至到了拔剑相向的程度。 皇家和英国公府见这对夫妻实在磨合不来,就让二人分居,嘉柔公主一直住在公主府,駙马则留在英国公府,互不来往。 今日英国公府举办探春宴,按嘉柔公主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来凑热闹的,但她不仅来了,还逮著八竿子打不著的谢淑然发难。 楚妘看著宋晋年皱起眉头,唯一的解释,也就宋晋年了。 毕竟嘉柔公主喜欢宋晋年是上京人尽皆知的事情。 当初也因为宋晋年拒婚,嘉柔公主不再与她来往。 楚妘听说嘉柔公主小產时十分担心,给她写过信,可嘉柔公主一直没回。 多年来宋晋年一直未婚,今天破天荒参加探春宴,嘉柔公主怕是衝著宋晋年来的。 第50章 大家被困在往事里沉沦 楚妘三人脚步匆匆赶过去的时候,谢淑然跪在鹅卵石路上已经有一会儿了。 她原本就身体不適,此时面对嘉柔公主的威压,更是面白如纸,冷汗岑岑,消瘦伶仃的身子,让她看起来格外脆弱可怜。 这副模样,再心硬的人看了都得怜惜,可嘉柔公主坐在那里,眼中的厌恶愈发强烈。 “谢家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跪在本公主面前,只会惺惺作態,毫无恭谨。” 谢淑然咬著泛白的嘴唇,泪水即將夺眶而出:“臣女不敢不敬,求殿下消气。” “啪”一声,嘉柔公主把手里的茶盏摔碎在地,她似乎生了大气,胸脯起伏不定:“不许哭!你胆敢掉一滴眼泪,本公主便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谢淑然被嚇得抖若筛糠,她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原本眼里的泪就要涌出来了,她连忙又憋了回去,整个人像受惊的鵪鶉,除了埋首发抖,再做不出任何反应。 旁边英国公夫人脸色难看,一年一度的探春宴,今年轮到英国公府,费尽心思办起来了,却被这个儿媳妇搅合成这样。 偏偏嘉柔公主身份尊贵,又是个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疯子,倘若她敢阻拦,嘉柔公主怕是连她都敢打。 真是活祖宗! 英国公夫人心中满是鬱气,看到宋晋年过来,眼睛一亮。 她猜嘉柔公主是为宋晋年而来,倘若宋晋年阻止,这位祖宗多少应该能收敛一些。 但她隨即反应过来,嘉柔公主是她儿媳,要靠別的男人来哄,真是让她老脸丟尽。 宋晋年一来,就对嘉柔公主行礼:“臣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楚妘先是脱去外衣,附在谢淑然身上,方才那盏茶水溅到她身上,弄湿了裙摆,到底不好。 谢淑然仰头看她大哥,满眼通红,却记著嘉柔公主那句威胁,不敢掉泪,整个人恐惧到了极点,把楚妘当成救命稻草。 楚妘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对嘉柔公主道:“臣见过公主殿下,不知舍妹哪里衝撞了殿下,臣替她给公主殿下赔罪,望殿下莫要与她计较。” 嘉柔公主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冷笑:“谢照深,呵。” 楚妘心头一痛。 以前的嘉柔公主,虽有些傲气,可说话做事还是颇为分寸的,拋开她生人勿近的外表,也是个温和可亲的小姑娘。 为什么现在成了个隨便就要挖人眼睛的疯子? 出降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把嘉柔逼成这样? 楚妘撩开下摆,在谢淑然身边跪了下去:“舍妹年幼无知,若她哪里衝撞殿下,臣愿替妹妹受罚。” 嘉柔公主道:“谢照深,你真不知吗?” 楚妘皱眉。 来的路上,她已经从谢淑然的侍女那儿了解了来龙去脉。 嘉柔公主入府,眾人皆恭敬请安,可嘉柔公主一眼扫过去,独独把谢淑然叫了出来。 不等谢淑然上前行礼,公主就莫名其妙发了火,让她跪在鹅卵石路上不许起。 对谢淑然来说,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楚妘道:“臣过来匆忙,还不知为何。” 嘉柔公主像是疯了一样,讽刺地笑了几声:“看来她在你心里,也不怎么样啊。” 楚妘听不太懂。 嘉柔公主又看向宋晋年:“如鹤公子,你说说看,本公主为何生气。” 宋晋年目不斜视,沉声回答:“怕是今日谢小姐的衣著打扮不合公主心意。” 衣著? 楚妘转头看谢淑然。 难怪她看到谢淑然的时候觉得莫名熟悉,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一直喜欢粉色,每到春天出门游玩,都会装扮俏丽。 要说嘉柔公主只因谢淑然穿粉色就发难,似乎太刻薄了些,实在是谢淑然从头到脚,都是参照楚妘当年的样子装扮起来的,就连发间绢花的位置,耳坠的样式,都一模一样。 楚妘没答上来,嘉柔公主生气。 但宋晋年答上来了,嘉柔公主似乎更加生气了。 她咬牙切齿道:“好个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如鹤公子!过去这么久,你连她的衣著如何都记得一清二楚,真是情深不悔。” 楚妘闭上眼,不太愿听这话。 这是她一直都在逃避的感情。 她与谢照深是青梅竹马,跟宋晋年也称得上是。 她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宋晋年则是让父亲最骄傲的学生。 父亲不止一次提过,以后让她嫁给宋晋年。 她喜欢宋晋年吗? 大约是有的。 相比於谢照深处处爱跟她作对,让她生气惹她哭,宋晋年始终像兄长一样照顾她。 她因被山匪掳走,替秦方好担上骂名,被当时还是德妃的太后强行跟谢照深赐婚。 她与宋晋年还未定下的姻缘就此走到尽头。 后来嘉柔公主看上宋晋年,宋晋年拒婚,嘉柔公主似乎心里憋著一股气,也不再理会楚妘。 楚妘当时年纪太小,很多想法尚不成熟,山匪一事对她的打击颇大,嘉柔公主的疏离,更是令她封闭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此,她与嘉柔公主,彻底涇渭分明。 再后面,楚家出事,宋晋年为了自保,不得不与父亲割席,暗中助楚妘在夹缝中生存,帮她查找楚太傅的死因。 嘉柔公主嫁给了英国公之子,与其相看两相厌。 大家被困在往事里沉沦,逃不脱,挣不得,回不了头。 宋晋年道:“殿下言重了,臣只是有过目不忘的巧记。” 嘉柔公主站了起来,来到宋晋年眼前,一双纤纤玉手抬起宋晋年的下巴,强迫他看著自己。 “今日,若本公主没来,没看到这东施效顰,矫揉造作的贱人,而是你宋晋年先遇到了,你会作何反应?” 第51章 臣有一双慧眼,与公主相同 英国公夫人被气得头脑发蒙,却始终不敢说话。 其他人也都小心翼翼窥著,想知道宋晋年的答案。 楚妘眉头紧锁,既担心这二人的精神,亦担心经此一事,谢淑然必定声名有损。 在眾人的窥探中,宋晋年垂眸,不卑不亢回答。 “臣有一双慧眼,与公主相同。” 楚妘握紧拳头,心中不无痛苦与酸楚。 一个是她的至交好友,一个是她曾想过要共度一生之人。 怎么就走到了这种地步? 嘉柔公主又疯疯地笑了起来:“宋晋年,你最好如此,本公主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得到。” 嘉柔公主一双美目警告似的看向周遭,所有女孩子都低下头,不敢多看如鹤公子一眼。 毕竟,如鹤公子再好,谁也不敢去挑战嘉柔公主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宋晋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殿下说的是。” 看到这一幕,英国公夫人的脸都要绿了。 皇家没有和离妇,他们一家再不喜嘉柔公主,也不敢提和离,偏偏嘉柔这个疯女人也不提,还不断折磨著他们。 刺激完宋晋年,嘉柔公主又看向楚妘。 楚妘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抹痛惜。 当初的嘉柔公主是何等明媚,拿得起也放得下,为何物是人非,她成了旁人眼里的疯子? 嘉柔公主察觉到这抹情绪:“谢照深,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可怜本公主?” 楚妘:...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嘉柔疯了,她也要疯了。 嘉柔不知眼前人正是楚妘,自顾自睥睨著她:“难怪楚妘要跟你退婚,你確实配不上她。路过江州而不入,忘了她的喜好,你连宋晋年都不如。” 楚妘:... 无言以对。 嘉柔发了一通脾气,似乎有些累了,让人摆驾回府,临走前,不忘对谢淑然道:“下次再看到你东施效顰,本公主剥了你的皮。” 谢淑然浑身一抖,直接被嚇晕过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嘉柔公主骂了声“废物”便走了。 楚妘揽著谢淑然,目送嘉柔公主离开,心情十分复杂。 好好的探春宴,出了这么一遭事,所有人都无心再进行下去。 英国公夫人找来大夫为谢淑然诊脉,说是惊惧昏厥,施了针后,谢淑然便悠悠醒来,而后在楚妘怀里崩溃痛哭。 常文敏这才姍姍来迟,一脸担忧地看著谢淑然:“谢小姐怎么样了?可有大碍?哎呀,方才小生去了恭房,没注意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真是罪过罪过。” 楚妘冷冷看他一眼。 席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持续了这么久,常文敏说没注意到,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来谢淑然跟他的这门婚事还是不要谈下去了,一点儿担当都没有。 楚妘没理会常文敏,直接將谢淑然打横抱起,上了马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谢淑然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中,一脸悽惶。 楚妘看她这一身装扮,不由嘆气:“为什么要这么穿?” 谢淑然似乎被嚇破了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瞧她这样子,楚妘只能暗自嘆气:“罢了,以后別这样了。” 谢淑然点头如捣蒜,委屈得不行。 回去后,老太君听说了探春宴的事,也是又气又恼:“好端端的姑娘,何必作他人打扮!淑然又不是嫁不出去!” 谢鸿达听著亲娘的训斥,也觉得崔曼容这事儿做得实在难看,不过嘴上还是下意识维护:“许是碰巧。” 老太君怒道:“再碰巧也没有这般碰巧的!她若真的不喜欢文敏那孩子,大可跟我说,我又不是专横不讲理的婆母。偏偏她自作主张,要淑然扮作楚家小姐,还想让她去找宋晋年。现在好了,好好的孩子,被嚇成这样,以后又要怎么出去见人。” 谢淑然的哭声传来,整个屋子压抑得很。 谢鸿达道:“我会好好教训她的。” 老太君气急:“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以后不许崔曼容再见两个孩子。” 谢鸿达怕把亲娘气坏,连声应是。 他心里清楚,老太君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先答应下来,等后面老太君缓缓,他再出言调和。 楚妘连忙给老太君奉上安神的茶,替她顺气:“祖母莫气坏了身子,越是到了这时候,您越是不能倒,您得替淑然谋划。” 谢鸿达只能低头说是:“到了这份上,只能先送淑然去庙里修行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再接她回来。” 老太君好不容易缓了缓,又气道:“亏你是当父亲的,说得出来这种话!那庙里是小姑娘待的地方吗?整天吃素念佛,把人的心气儿都磨没了。” 楚妘也极不赞同:“淑然年纪还小,且又不是犯了什么大错,若咱们家的人都不给她撑腰,她以后该怎么出门?” 老太君一边喝茶,一边拍著楚妘的手,一边又训斥著谢鸿达:“照深都比你懂事!” 谢鸿达道:“儿子愚钝,著实不知该怎么处置。” 楚妘怕谢鸿达是个糊涂的,真因此把谢淑然送入庙里,便道:“祖母的六十大寿就要到了,交给淑然主持,到时她表现得庄重些,旁人自然看得到她的好。祖母有空也多带淑然出去社交。若畏畏缩缩,送入庙里,那才是真正落实旁人口舌,心虚似的。” 老太君意外地看向楚妘,而后点头:“照深说得不错,流言猛於虎,若你躲了,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若主动迎上去,落落大方的,反而叫人不敢隨意胡沁。” 老太君摸了摸楚妘的手:“好孙儿,你真是长大了,比祖母想得还要周到。” 楚妘心中苦涩,曾经经歷过的事,回头再看,的確让人唏嘘。 她畏惧人言,不敢出门,反而更引人恶意揣测。 她帮谢淑然,像是在拉曾经的自己。 楚妘又去安抚了一下泪流满面的谢淑然,到了天色昏黑,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好在江州的信件终於到了。 楚妘拆开一看,温掌柜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接应了楚小姐,现在很安全。 楚妘悬了几天的心,终於落了下去。 第52章 但从前的从前,是很好的 温掌柜看著正胡吃海塞,满嘴流油的谢照深,皱紧眉头。 这些天孟府可是差点儿把江州翻个遍,就为了抓他。 不过孟府出於面子,一直对外说是抓贼,而非抓儿媳回去。 这贼不仅把孟家金库给盗了,还在逃跑过程中,打翻了祠堂烛台,把孟家的列祖列宗烧了,简直罪大恶极。 温掌柜那天夜里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看到他的时候,著实被嚇坏了。 东家头髮被烧焦了一半,满脸菸灰,左边身子被火燎伤,露出大片大片深红色的肌肤。 她赶紧把人迎进来,用冷水浸泡了那些伤口许久,才小心翼翼帮他上最好的药。 东家这一身冰肌玉骨,若是因此留疤,那可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谢照深对这些伤口无感,他身上本来就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但他知道楚妘有多宝贝儿这一身肌肤,恨不得天天用牛乳鲜花沐浴。 万一因为他的莽撞而留下烧伤疤痕,楚妘怕是又要不依不饶地哭鼻子了,所以谢照深哪怕觉得麻烦,还是遵照医嘱,一天三次抹药。 大多伤口已经结痂,就是烧焦的头髮,至今还没长出来,那头齐腰长发,如今只垂到肩膀,被谢照深用一根丝带潦草绑著。 等谢照深好不容易吃完,温掌柜才道:“东家,您就打算这么一直躲下去吗?” 孟家人真的是气坏了,那天好不容易把火扑灭,去祠堂一看,里面並无尸体,再看看被踹倒的房门,便猜到这把火就是谢照深放的,他又趁著火势,携巨款潜逃。 不仅祠堂塌了,孟家的天也要塌了,这才不遗余力,四处找谢照深的下落。 温掌柜看著慢条斯理擦嘴的谢照深,颇有种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感觉。 谢照深轻轻打了个嗝:“当然不是!” 温掌柜连忙道:“您有什么计划?” 她的东家可是聪明得很,看似柔和软弱,实则在闺中如谋士般运筹帷幄。 温掌柜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她了。 谢照深道:“蔡公公到江州了,我要去见他。” 温掌柜道:“可您从孟家跑出来,不能再用孟家妇的名头,蔡公公还会相信咱们给出的东西吗?” 谢照深道:“重要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东西。” 这些天,他待在温掌柜这里,把楚妘暗中搜到的东西都看了一遍,多少咂摸出一些楚妘的目的。 不得不说,楚妘看著像任人欺负的小白花儿一样,实则下手比谁都狠。 这么大的事,她说干就干了。 温掌柜依然忧心忡忡,以前的东家她就摸不透,现在更加摸不透了。 不过东家总是没错的。 “既如此,我想办法给东家安排。蔡公公明日在醉酒楼设宴,邀请各大商行的掌柜参加,到时您隨我一同前去。” 谢照深道:“好。” 夜里,谢照深借著入户的月色,再一次把玩著双鱼佩。 突然,耳畔传来一阵细微的啜泣声,谢照深坐直了什么,试探唤道:“楚妘?” 楚妘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语气沉静:“谢照深。” 谢照深一瞬间就察觉到楚妘破碎的情绪:“你又哭什么?” 楚妘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神情有些怔怔:“没什么,梦到一些往事。” 她梦到嘉柔把她身边的人都赶走,而后把她压在角落质问她:山匪污她清白,她为何不自縊以证贞烈。 她清楚嘉柔不会用礼教杀她,可她就是害怕,怕极了。 平白背负那样的骂名,连为自己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她无法面对所有人,哪怕是曾经的挚友。 不等她解释,她转眼又看见嘉柔虚弱地瘫坐在地上,裙子被鲜血染红,像是一朵朵刺眼的血莲。 她跪在地上,想要找到嘉柔身上的伤口帮她止血,却怎么都找不到。 嘉柔又突然握住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不把宋晋年让给自己。 如果她出降的人是宋晋年,她腹中的孩子或许就不会死,她也不会疯。 楚妘珍惜宋晋年,亦珍惜嘉柔这个朋友。 梦醒之时,眼泪不自觉就落了下来。 谢照深像是能察觉到楚妘的情绪,小心翼翼问道:“发生了什么?” 楚妘轻吐口气,把探春宴上发生的事捡重要的跟谢照深说了。 说的过程中,楚妘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梦,细碎哽咽起来。 谢照深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当初一起玩乐的好友,走到这种地步,是他们谁都不想看到的。 谢照深不想让楚妘过多沉溺於往事,他脑中灵光一现道:“楚妘,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哭,咱们就可以听到对方说话,也能听到对方的心声。” 楚妘擦了一下眼泪,稍作回想:“好像是的。” 谢照深道:“虽然每次能说话的机会很少,不过聊胜於无。” 楚妘擦乾眼泪,让自己冷静下来,往事不可追,人只能朝前看。 “是,如果是真的,许多事就方便很多。” 楚妘最能哭了。 谢照深听她语气稳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很好,楚哭包,我虽猜到你把证据交给蔡公公的目的,但终究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明日戌时,辛苦你再水漫金山嘍。” 楚妘被他故作轻鬆的话逗乐了:“滚啊,你才水漫金山,谢歪嘴,烦人精。” 谢照深跟她插科打諢:“哎呦呦,也不知道是谁,一哭就停不下来。” 楚妘骂道:“呸!谢歪嘴!我小时候哭,十有八九都跟你有关!” 谢照深道:“明明是你太矫情,非要跟我屁股后面,求我带你出去玩。我真带你出去玩,你不小心擦破点儿皮,弄脏了衣裙,亦或是丟了首饰,都哭得要死要活,又菜又爱玩。” 楚妘摸了一下鼻子,那时候她是挺娇气的。 谢照深阴阳怪气道:“也是我贱得很,明明知道你矫情,下次你一求我,我还是会带上你。” 楚妘“切”了一声,沉鬱的心情逐渐轻盈起来。 从前不好,但从前的从前,是很好的。 第53章 状告夫家 翌日戌时,江浦渡口,江州的权贵富商,云集於此。 孟通判跟在李知府身后,一脸紧张。 家里发生那样大的事,人財两空,罪魁祸首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蔡公公两手空空来到江州,可不会两手空空回去。 身边的同僚都备上了“厚礼”,只有他捉襟见肘,勉强从库房翻出来一座玉观音,品质不算上乘,跟其他人的相比,他都羞於拿出手。 孟通判心里清楚,只凭这座玉观音,可远远填不饱蔡公公的肚子。 就在孟通判焦头烂额之际,江边终於有了动静,一艘极为华丽的船驶来,稳稳停在渡口。 所有官员都齐齐整理自己的衣著,待船上的人下来,李知府第一个迎了上去。 “蔡公公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一个身著红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三十来岁的太监,被眾人簇拥著下来,正是从上京来的蔡公公。 “呦,为太后娘娘办事,可不敢说辛苦。” 蔡公公虽声音细腻,却並不刺耳,一字一字慢条斯理吐出来,脸上带著笑,显得他从容亲和。 在场诸人,没一个敢掉以轻心,皆小心翼翼伺候著。 孟通判挤在人群,看著眾人阿諛奉承,却不敢强出头,暗自懊恼家里出了那一滩事,害得他少了巴结太后身边红人的机会。 蔡公公与来人一一打了招呼,李知府道:“渡口风大,我等给公公备了接风宴,公公隨我等过去歇息一番。” 蔡公公眯著眼笑:“那咱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蔡公公上了轿子,一路有人举旗开道,不知道的还当是钦差巡游。 孟通判的小轿跟在蔡公公的轿子后面,隨著轿子摇摇晃晃,他莫名觉得心神不寧,好似要发生什么倒霉事一样。 就在孟通判不安之际,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前方吵吵嚷嚷起来,孟通判撩开帘子问道:“发生何事?” 轿夫道:“好像有个女子举血书喊冤,要状告夫家。” 孟通判冷嗤一声:“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为人妻室,不安於家,居然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跟他那糟心的儿媳如出一辙。 孟通判道:“去让人將她撵走,別搅扰了蔡公公和知府大人的驾。” 轿夫往前探了探身子,而后一脸怪异道:“通判大人,那拦路的女子,好像是...” 孟通判眼皮子一跳:“好像什么?” 轿夫缩了缩脖子:“好像是您的儿媳。” “什么!”孟通判瞬间握紧双手,他恨不得把江州翻遍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 绝非好事! 一个小宦者脚步匆匆过来:“通判大人,蔡公公请您过去。” 孟通判心里大叫不好,脚步虚浮跟著小宦者过去,果然看到他那儿媳跪在地上,手里捧著一份血书。 看到自己,那双烟雨朦朧的眸子闪烁著兴奋的光彩。 蔡公公的声音从软轿里传来:“孟通判,此女以血书状告你贪墨賑灾粮,腐败行贿,谋害儿媳性命,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 孟通判连忙跪下请罪:“这是下官的儿媳没错,但她...” 孟通判满是恨意地看了谢照深一眼:“但她行为不检,前几日为与姦夫私奔,竟將下官的祠堂烧了,蔡公公您明察秋毫,可千万別被这贱人蒙蔽!” 街上围观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我说这几天孟府怎么一直在找人,合著不是在抓贼,而是在抓跟人私奔的儿媳妇啊。” “不要脸的姦夫淫妇!做出这种下三烂的事情来,居然还敢状告夫家!” “打死这个淫妇!浸猪笼!” 楚妘听到这些话,攥著双鱼佩的手瞬间抖了起来,冷汗也不断往下落。 谢照深一双怒目扫过这些什么都不清楚,就跟风辱骂的人。 他在心里道:【楚妘,你还好吗?我自己来吧,这些人的閒言碎语,你不要听。】 听到谢照深的心声,楚妘瞬间清醒,而后压抑住心里汹涌的情绪。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冷静下来。 【我没事。】 现在的楚妘,已经不是当年为避流言蜚语,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楚妘了。 【谢照深,毁掉一个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污她清白,你莫要自辩,只会越描越黑。】 谢照深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照深把手里用鸡血写就的血书高高举过头顶,没有应答孟通判的污衊,而是重复道:“草民状告孟通判,贪墨賑灾粮,腐败行贿,谋害儿媳性命,虐杀奴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天理难容。” 不论孟通判再詆毁什么,谢照深都只重复著这句话。 相较於听一耳朵別人家儿媳私奔的丑闻,百姓们自然还是对一方父母官烧杀抢掠的事更感兴趣。 毕竟官员的任何举措,都跟此地百姓的生活脱不了干係,更何况孟通判还可能贪墨賑灾粮。 隨著谢照深机械地重复那句话,眾人的言论从楚妘身上,转移到孟通判身上。 “连賑灾粮都敢贪墨,这是眼睁睁看著灾民去死啊!” “我怎么记得,三年前,孟通判还只是一个推官,如今都位居通判了,这晋升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如果说他腐败行贿,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刚才孟通判说儿媳私奔,可要真跟姦夫私奔了,怎么可能还会回来用血书状告夫家?倒是这儿媳口中所说,孟家谋害她的性命,听起来更真些。” “正是正是!你看这儿媳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狗官可恨!” “狗官!” ... 孟通判听到百姓议论的风向变了,两股战战:“蔡公公莫要听这贱人胡说,她与姦夫通姦被下官发现,她怀恨在心,才会如此构陷下官。” 孟通判见蔡公公的轿子里始终没有动静,便对左右侍从道:“你们愣著做什么?这个贱人惊了蔡公公的驾,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两个侍从过来就要拖著谢照深走。 谢照深依然大喊,重复著那几句话。 孟通判用袖子擦著额头的汗:“快拖下去!” 此时,一直沉默的蔡公公终於发了话:“孟通判好大的威风,咱家与李知府还没说什么,你倒发號起施令来了。” 第54章 楚氏女,你可知罪? 孟通判连忙跪下:“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不想让这贱人打扰了给您接风。” 蔡公公意味不明地轻笑:“不想扰也扰了,当著这么多百姓的面,不给出一个交代来,岂非显得咱们处事不公。” 在家里喊打喊杀的孟通判,此时连话都说不囫圇了:“蔡公公,您莫要听她一面之词,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蔡公公道:“有没有此事,你说了不算。” 豆大的汗珠从孟通判脸上流了下来。 蔡公公道:“你是楚氏女,对吧。” 谢照深忙道:“家父楚念白。” 蔡公公道:“咱家对你有印象,当初楚家小姐名动上京,一度洛阳纸贵,咱家有幸读过你的作品。” 谢照深道:“不敢当。” 蔡公公道:“你大义灭亲,当街状告夫家,字字泣血,让咱家很是动容,不过你空口白牙,咱家不能轻信,你可有什么证据?” 谢照深道:“草民有证据,不过先前为怕暴露,藏匿起来了。” 孟通判突然反应过来,楚妘不过一深宅女子,怎么可能轻易就拿到了证据? 孟通判著急道:“蔡公公,这贱人连证据都拿不出来,还说什么藏匿起来了,不过都是託词。” 蔡公公不满道:“我与楚氏女说话,焉有你插嘴的份?” 孟通判连忙低头。 蔡公公道:“证据藏在何处?” 谢照深左右看了看:“此处人多眼杂,草民不敢说,怕有人提前得知,先一步损毁。” 孟通判虽不敢开口,但是眼睛紧紧盯著李知府,不断暗示。 整个江州官场盘根错节,他手上是不乾净,但其他人又能干净到哪儿去? 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要是栽了,其他人也別想好。 李知府见谢照深说得煞有其事,也有些慌乱。 “蔡公公,这大街上不是审讯的公堂,楚氏女既然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证据来,不如先將她收押,之后再审。” 见蔡公公一言不发,李知府又凑近轿子,低声道:“接风宴已为您备好,整个江州的官员富商,都带著『心意』候著您呢。” 这句之后,蔡公公终於有了反应:“罢了,那就先將楚氏女押入大牢,之后再审。” 李知府嘴角勾起一抹阴鷙的笑,既入了江州的大牢,那楚氏女的死活,可就由不得她自己了。 楚妘猜到李知府的打算,急道:【谢照深,不可入大牢!】 谢照深隨即反应过来,急忙咳嗽两声:“蔡公公,草民一介病弱女子,若入大牢,只怕不得活命!” 谢照深能想到的,蔡公公自然也能想到,他沉吟两息,对身边的小宦者道:“你们把楚氏女带上,不可伤她。” 孟通判傻眼了,这蔡公公怎么回事? 铁了心要保楚妘不成? 孟通判连忙求助李知府,李知府给了他一个安抚的表情。 等接风宴上,蔡公公收到江州权贵豪绅的“心意”,哪儿还能想起一个微不足道的楚妘来? 巨大的利益面前,孟通判的事,说破天只是小事一桩。 孟通判只能忍著不安,眼睁睁看著谢照深跟小宦者离开。 谢照深被关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四个小宦者守著他。 谢照深打眼一看,各个都是练家子,看来蔡公公对楚妘极为重视。 不过小宦者送来的食物和水,谢照深始终一动不动。 谢照深紧紧攥著双鱼佩,跟楚妘进行著一言半语。 楚妘绝望地抽了一下鼻涕:【到底还有多久啊?我眼睛都要哭瞎了。】 谢照深比她还绝望:【我的一世英名啊!】 那样高大伟岸,英勇不凡的身子,跟哭一点儿都不搭好吗? 楚妘气恼道:【死歪嘴,我眼睛都痛了,你还有心情管你的一世英名!】 谢照深扶额:【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那是我的眼睛。】 楚妘道:【痛感可是真的!怎么办,感觉自己好命苦,平白无故替你忍受旧伤,每天早...每天还要忍受一群臭男人们的味道,现在眼睛痛成这样,还要继续哭。】 谢照深咬紧牙关:【楚哭包,你的处境比我好到哪儿去?自从附到你身上,我过过一天好日子吗?】 楚妘心里嘀咕:【我怎么觉得你还挺享受的。】 谢照深撇撇嘴:【那收拾贱人,確实是挺享受的。】 两个人在心里拌嘴的时候,小宦者就在旁边看著,谢照深时而怒气冲冲,时而憋气偷笑,时而得意扬扬,看起来不甚正常。 楚氏女不会疯了吧? 蔡公公心里也產生了这个疑问。 派出去的人,打听到了最近孟府的动向,掌摑夫君,脚踹婆婆,忤逆公爹,怎么看都不像是大家闺秀能做出来的事? 不过妻妾同娶,贪墨嫁妆,毒杀儿媳,放在谁身上,谁都得疯魔。 蔡公公看著屋子里江州官场“进奉”的金银珠宝,犹疑起来,一个疯子的话,能信吗? 眼前的利益可是实打实的。 犹豫几息,蔡公公终究是想到了当年楚家小姐在上京的惊才绝艷,便是当今的秦皇后,都要避她三分,若非家道中落,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样的人物,再怎么疯,都该去见一见。 一直到日落西山,谢照深几乎要饿得头晕眼花,连跟楚妘拌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房门才打开。 不过是进来坐下,几个小宦者有条不紊地替蔡公公薰香理衣,捏肩捶腿,无微不至。 谢照深心道:【早听闻这三年里,太后宠信宦官,捧出了宦官七虎,如今可算是见识到了,便是当年皇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没这么殷勤讲究吧。】 楚妘道:【蔡公公还只是七虎之末,可想而知,其他几位又该如何奢靡。】 蔡公公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后,那张斯文的脸突然变得凶恶起来:“楚氏女,你可知罪?” 第55章 什么狗屁不通的律条 【知罪?老子要知什么罪?】 谢照深满头疑惑,想不通。 楚妘无奈闭眼:【在大雍,凡子孙告祖父母、父母,妻妾告夫及夫之祖父母、父母者,杖一百,徒三年。但诬告者,绞。”】 谢照深骂了声:【什么狗屁不通的律条,哪个生孩子没屁眼儿的孙子定的?】 谢照深在边关呆了三年,有时候说话糙得很。 楚妘心一梗,幸好谢照深只是在心里吐槽一下,要让旁人听见这种话从她的樱桃小嘴里蹦出来,还不知道要怎么鄙薄她呢。 【一直如此。】 这下轮到谢照深心梗了:【那我怎么办啊?我先告孟家的,怎么反倒要我先挨打了?】 他皮糙肉厚的,挨些打没事,但楚妘这副身子本来就弱,要是真的打一百杖,命都得没! 【蔡公公看著我呢,快想想办法啊!】 楚家藏书无数,楚妘看书又多又杂,记忆力又好,律法也能信手拈来:【別怕,那条律法也有例外。若告谋反、谋大逆、谋叛,及故杀人(夫)奸党,听告,不坐。】 谢照深鬆口气,对蔡公公道:“草民知道妻告夫是罪过,但孟通判恶贯满盈,视人命为草芥,视律法为无物,草民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大义灭亲。况且,依大雍律,妻若告谋反、谋大逆、谋叛,及故杀人(夫)奸党,听告,不坐。” 蔡公公轻笑一声:“楚氏女,有点儿意思,赐座吧。” 小宦者搬来一个低矮的小凳给谢照深坐,谢照深坐的颇为侷促。 【老子哪儿受过这种罪?看一个太监脸色。】 楚妘在谢照深看不到的地方白了他一眼:【歪嘴,时代变了,当今上京宦党横行,便是你爹都要卖太监面子。】 蔡公公道:“说吧,那些证据在哪儿?” 谢照深平静道:“在码头,在渡口,在河堤民工之手。” “大胆!”蔡公公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尖厉刺耳。 喊完之后,蔡公公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而后掸掸衣服,又是一副端正斯文的样儿。 谢照深看著他,眼神清明澄澈。 蔡公公別开眼,不欲直视:“看在楚太傅的面子上,咱家不跟你计较,你且回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没说是让谢照深回孟家,还是继续躲孟家的追踪,蔡公公转身就走。 谢照深及时道:“蔡公公难道甘心只为人鹰犬吗?” 蔡公公又转了回来,白皙的脸上满是怒意:“咱家本想放过你的,偏你胆子比天还大!既如此,来人,杖打一百,送回孟府!” 谢照深抬眼,无惧无畏地看向他。 两个小宦者过来,一左一右就要押著谢照深往外走。 一直拖到门口,谢照深也未发一言。 就在谢照深一脚要踏出去时,蔡公公才又气急败坏地发了话:“回来!” 两个小宦者互相看了一眼,又把谢照深押了回去。 谢照深嘴角噙著一抹笑:【欲擒故纵,战场上常用这招。】 楚妘在那边急得要死,恨不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直接说不行吗?非要故弄玄虚,万一他真的打了,我饶不了你!】 蔡公公烦躁地在屋里走了几圈,而后对小宦者道:“你们都出去。” 屋內只剩下两个人,蔡公公对一旁一脸平静的谢照深,露出咬牙切齿的笑:“楚氏女,你很好,好得很。” 蔡公公撩起下摆,坐了回去:“说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楚妘道:【蔡公公说是七虎之一,但他不过是二虎黄蓝黄公公身边的一个狗腿子,拿他来对付卫棲梧的马前卒,乾的都是些脏事烂事,他有野心,想要往上爬,只是苦於找不到机会。】 【夺嫡之爭,加上与朔漠对战,国库空虚,百姓没钱,国库也没钱,各处都紧巴巴的,朝廷想干点儿什么,都捉襟见肘。这次他被太后和黄蓝派到江州,就是想让他揽財。】 【想要敛財,只有两个渠道。要么从富商豪绅手里敛,要么从百姓身上挤。从百姓身上拿太慢,又容易激起民怨,太后垂帘听政要名声。所以这笔钱只能从权贵豪绅手里敛。但权贵豪绅可不会白白出钱,所以之后还是会从平头老百姓身上压榨。】 【这事儿办好了,百姓怨他。办不好,太后和黄蓝怨他,里外不是人。且江州上下,利益紧紧捆绑,如铁桶一般,送什么礼,进奉多少钱,都是商量好的,他从其中捞不到什么油水,平白担著骂名,所以他一直在想办法破局。】 【谢照深,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谢照深抬眼,看向蔡公公:“漕运积弊已久,公公靠江州这些官员来治,不过是饮鴆止渴。” 蔡公公嗤笑一声,细长的眉眼闪烁著不屑:“他们是江州的父母官,是江州的地头蛇,不靠他们来治,靠什么?靠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吗?” 原本只是讽刺,熟料谢照深是个脸比城墙还厚的,直接道:“没错,漕运整改,可以靠我。” 蔡公公又气又笑:“你真是疯了,小小女子,可知漕运背后,牵扯多少人的利益吗?” 楚妘跟谢照深解释:【漕运背后,看似只是江州官员在管,可他们所获利益,五分都要送往上京,餵饱上京的大人物们。所以,若整治漕运,得罪的不是江州官员,而是上京的利益集团。】 谢照深天生胆子大,听到楚妘的心里话,没有半分畏惧和犹疑,迎上蔡公公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我知道!” 渐渐地,蔡公公笑不出来了,烛火摇曳的房间里,那双盈盈水眸满是认真。 蔡公公收敛笑意:“楚氏女,你不怕吗?” 谢照深也想问:【你不怕吗?】 楚妘看著手心里的双鱼佩:【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没什么好怕的。】 谢照深一笑,娇弱的楚妘,爱哭的楚妘,心机叵测的楚妘,也是胆大包天的楚妘。 “不怕。” 蔡公公想到,他还是皇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宦者时,楚妘已经名动上京,凭藉令人拍案叫绝的才情,和那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若不是楚家败落,楚家小姐哪里会沦落到嫁给孟卓,受婆家磋磨的地步? 珠玉就是珠玉,就算掉进泥潭,一样熠熠生辉。 第56章 跟我交易,不会让您吃亏 蔡公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十分挣扎犹豫:“你可知,今日江州官员豪绅,给我送来了多少奇珍异宝,金银玉石?” 太后和黄公公交代他的任务,他循规蹈矩去办,总不会出错。 这样的任务他已经做过太多次,早已轻车熟路,游刃有余。 但要听了楚氏女的话,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得罪上京那些人物。 谢照深满脸失望:“若公公只满足於这些蝇头小利,那就当我没见过公公,公公把我送回孟家吧。” 蔡公公又气笑了,被他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把戏磨得没有脾气,连说三个“好”字。 谢照深跟他一起笑,目光灼灼:“妻告夫,民告官,下告上的人是我,出了任何事,都由我担著。蔡公公只是秉公执法的好官。事若成,蔡公公得太后另眼相待,若不成,都是小女子以下犯上,诬告夫家,甘愿赴死。蔡公公,跟我交易,不会让您吃亏。” 蔡公公道:“但愿如此。” ------------------------------------- 三天后,江州百姓竞相奔走,一窝蜂挤入府衙。 “妻告夫,民告官,下告上的大案!” “我听说了,前两天楚氏女可是高举血书,也要告夫家罪行。” “无视三纲五常,大逆不道,楚氏女简直是大逆不道!” “你个酸朽懂什么,楚氏女也告了孟通判贪墨灾粮,腐败行贿,这哪里是大逆不道,明明是替天行道。” “哪儿有!我可是听说,楚氏女为妻不贞,跟姦夫私奔被抓,这才状告夫家。” “不管怎么样,妻告夫就是不对,孟家若真做下恶事,她为孟家媳,也该一起连坐。” 府衙外,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府衙內,衙役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孟通判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坐在最上方的李知府,脸色同样不好看。 分明那晚接风宴,该送的礼都送了,孟通判的家都被谢照深偷了,为了安抚蔡公公,逼著孟夫人把所有嫁妆都拿出来,甚至还向外借了一大笔钱,给蔡公公补了份“大礼”。 如此满满当当的诚意,这蔡公公却不按常理出牌。 本该是陪审,坐在侧边的蔡公公,反倒一脸淡定,让人摸不清脾气,更像是府衙的主人。 而谢照深,无官无阶,身体笔直地跪在堂下,嘴角噙著一抹讽刺的笑,看向孟通判和李知府的眼神,也带著肆意的挑衅。 孟通判和李知府实实在在被他气到了。 尤其是孟通判,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李知府对蔡公公有些意见,事到如今,还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妻告夫,下告上,到底有违伦理纲常,若放任此行,只怕民间效仿,有伤教化。” 蔡公公指著府衙外围著的一圈百姓:“那天楚氏当街举血书喊冤,江州都看到了,这几日物议如沸,都在等个结果。若一味藏著掖著,反倒显得咱们当官的心虚。” 谢照深知道,在此局中想要保命,必要藉助民意,所以这些天他人虽被蔡公公的人看押著,但温掌柜没少在外宣扬妻告夫。 儘管现在的言论大都在指责他有违妇德,但流言已经散播出去了,无论好坏,能够吸引到人关注,就达成谢照深的目的了。 李知府一脸为难:“可仅仅因为一介妇人喊冤,就在百姓面前轻易审讯一州通判,未免有损官威。” 蔡公公是什么人? 能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哪个不是人精? 蔡公公更是人精中的人精,他想要打太极,旁人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此案若不审,才是有损孟通判官威,再说了,孟通判一身清白,两袖清风,何惧一介妇人信口诬告?” 话是这么说,可江州官场哪个官员经得起细查? 李知府见蔡公公油盐不进,黑著脸自己坐了回去。 在事情悬而未决之前,蔡公公也不想闹太僵,再说了,江州官场进献的金银珠宝,还都在他库里摆著。 蔡公公恰如其分的安抚道:“李知府莫要忧心,但凡楚氏女有半分证据不足,诬告了孟通判,本官必不轻饶!衙门的绞绳可都等著呢” 李知府看了蔡公公一眼,细想也是,这楚氏再怎么样,也不过一个弱女子,抗衡不了整个江州官场。 蔡公公终究是个喜爱金银的俗人,不会不知道该怎么选。 思及此,李知府对孟通判点了点头,以示安抚。 但孟通判不敢掉以轻心,实在是这段时间,孟家上下,一个个都被谢照深折磨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孟通判实在不敢对他再有分毫轻视。 隨著惊堂木一响,李知府率先发难:“楚氏,你可知《大雍律》有言,妻告夫者,虽实亦徒三年,杖一百?你一介妇人,不思相夫教子,反倒当眾污衊夫家,简直是目无王法,败坏风气!” 李知府官威甚重,府衙外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议论纷纷,这一声怒喝过后,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而跪在堂下的谢照深,却好似浑然未觉,那张绝美的芙蓉面,背对著百姓,依然儘是不屑与挑衅,视李知府为粪土。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怎么知府大人审都未审,就说草民是诬告呢?便是您要官官相护,也不能这么明显吧。” 谢照深的话辛辣直白,分明是娇柔的长相,偏偏有著吊儿郎当的气质,气得李知府又是猛拍一下惊堂木,震得案上的令箭都微微颤动。 “住口!本府不问你所言真假,单说你妻告夫这一条,便已触犯天条纲常!公堂之上,岂容你这般逆伦悖理之辈撒野!” 第57章 杖责一百,以正纲纪 谢照深梗著脖子,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纲常?难道纲常就是让贪官污吏逍遥法外?就是让无辜之人含冤而死?让江州百姓身处水深火热尤不许知?” “放肆!”李知府怒不可遏,他打定主意,要让事態在不可控前,先让谢照深开不了口,最好打死了事。 李知府指著谢照深厉声下令,“来人!此妇逆伦犯上,藐视公堂,先杖责一百,以正纲纪!待打完之后,再另行审案!” 两侧的衙役齐声应了一声,一同手持水火棍,而后一把揪住谢照深的胳膊,就要將他按在地上行刑。 谢照深一边挣扎,一边露出诡异的笑来:“苍天有眼,孟通判徇私枉法,李知府包庇纵容,我楚妘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质问一声,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李知府发怒之余,眼睛余光看了下侧边悠然品茶的蔡公公,见蔡公公毫无反应,似乎並不打算出手,便命令衙役:“打,给我狠狠打!” “是!” 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皆一脸肃穆,堂下的百姓噤若寒蝉,先前的议论声尽数消失。 原本只是凑个热闹,但真正看到衙役对一个弱女子行刑,还是要命的杖打一百,到底让人有些不忍。 谢照深被按在地上,咬紧牙关,並未反抗。 今天这顿打,他不得不挨,一是国法在此,哪怕不服,一时也无法撼动。 二是百姓需要鲜血刺激,才能意识到他妻告夫,不止因为自己要和离,更是要揭露江州积弊。 三是蔡公公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若不能占据人心,把控舆论,是不会轻易帮他的。 隨著“啪”一声,第一棍落了下来。 谢照深顿了一下,而后闷哼一声。 水火棍打人,颇讲技法,能在杖打时一声不响,却悄悄要人命。也能惊天动地,被打的人却毫无感觉。 早一天前,蔡公公便安排好了,此时不过做一场戏。 只是前几天,谢照深刚在孟家挨了一顿实打实的打,至今还没恢復。 就算这水火棍的力度再轻,打在之前的伤口上,还是会让人疼的。 不过谢照深能忍,也不愿让楚妘察觉,不然依她的性子,用洋葱熏的假哭也得变成真哭,还会边骂他边哭。 隨著水火棍一下接一下落在楚氏单薄的身体上,百姓们的心也都被揪了起来。 虽然谢照深始终没喊痛,但在百姓眼里,却是楚氏女寧折不弯,寧死不屈的表现。 温掌柜混跡在人群之中,及时说了一句:“好一个铁骨錚錚的娘子!” 旁边当即有人小声附和:“原还道楚氏是偷奸不成,对夫家怀恨在心,现在看来,命都不要了,也要状告夫家,其中定有隱情。” 就在此时,一直强忍著疼的谢照深大喊一句:“我没错!孟通判贪墨賑灾粮,腐败行贿,谋害儿媳性命...句句属实!李知府包庇贪官,蝇营狗苟...纵使你们今日打死我,我也要喊冤!” 又是一记棍棒落下,谢照深当即吐出一口提前藏在口囊里的血来,话语断断续续,却像重锤般砸在围观百姓的心上。 一边是柔弱吐血的弱女子,一边是咄咄逼人的高官,百姓们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种唇亡齿寒之感。 温掌柜抹著眼泪:“这姑娘太可怜了,看著是个明事理的,怎就落得这般下场...” 府衙外已有百姓不忍地別过脸,还有个老妇人低声啜泣:“分明告的实情,却被按著杖责,这公堂哪还有半点公道可言!” 一个汉子攥紧拳头道:“正是,俺听说这楚氏以前可是太傅之女,太傅,你们知道这是多大的官儿吗?这样的身份,想要状告夫家,都得被打死,那俺们平头老百姓,哪儿还敢再申冤告状?” 议论声渐渐大了些,围观的百姓们虽不敢高声,却也有零星字眼飘向公堂之上。 李知府脸色铁青,看到谢照深挨了二三十棍,虽然脸色苍白,口吐鲜血,但还能怒喊出声,就知是衙役放水了。 这大堂上,能有本事让衙役越过他听话的,只有蔡公公了。 李知府看了蔡公公一眼,到底有些心绪不平,哪儿有收人钱財,还给人添赌的呢? 李知府先是狠狠扫视了堂下一眼,对衙役道:“给本官用力打!谁敢不遵本官令箭,本官决不轻饶!” 两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到底是蔡公公那边手段了得,他们依然不敢听从李知府的命令。 百姓被李知府凶神恶煞,非要置人於死地的样子嚇得有瞬间噤声,却仍有不少人偷偷抬眼,望著被按在地上,却仍在倔强控诉的楚氏女,眼中满是怜悯与愤懣。 “五十棍...六十棍...” 谢照深在心里疼得嘶哈乱叫,就算是衙役下手有分寸,但总归是坚硬的刑杖砸在这具娇弱的肉体上。 【楚哭包,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楚妘急得团团转:【不是说假打吗?也这么疼?那我身上会留疤吗?】 谢照深要被她气笑了:【老子在挨打,你只关心你的身子会不会留疤,一点儿不关心老子疼不疼?你个丧良心的,活脱脱白眼狼!】 楚妘有些心虚,毕竟谢照深这是在代她受罪:【我当你一向不怕痛的!】 谢照深道:【那是不怕痛吗?那是爷们要脸!】 楚妘道:【要什么脸啊,你喊出来,会好很多,你倒是喊一声啊!】 谢照深到底没喊出来,他一向是吃痛自己忍。 小时候调皮,带著楚妘去爬树,楚妘从树上掉下来,他在下面接著,结果楚妘毫髮无伤,他的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楚妘受到了惊嚇,在那里哇哇乱哭,他抱著胳膊,担心被责怪,咬著牙硬忍著,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当时胳膊应该是骨折了。 围观的百姓见楚氏女一直没有动静,不禁怀疑起来。 “怎么一直没动静?” “楚氏女不会被打死了吧?” “这哪里是喊冤?这分明是赴死!” 温掌柜在人群中,及时道:“明知赴死,也要状告夫家,不,她状告的不是夫家,而是江州通判贪墨賑灾粮,贪污腐败,草菅人命!她不是在为自己喊冤,而是在为百姓喊冤啊!” 有人哽咽出声:“楚氏女大义!” 有了第一声,就有无数声。 哪怕李知府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依然挡不住悠悠眾口。 第58章 看姑奶奶怎么把天捅破 孟通判也看得明白,他这完完全全是被做局了! 衙役早听闻了蔡公公的吩咐,一百杖看著可怕,实则压根打不死人。 孟通判站在堂下,连忙看向李知府求助,向他比了个手势,是请求,也是威胁。 他要是倒了,李知府也难以独善其身。 李知府气这群愚民轻易被挑拨,当即厉声喝道:“肃静!谁敢喧譁,同罪论处!” 府衙外有一瞬的寂静,隨即温掌柜发出掷地有声的话:“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楚氏为江州百姓伸冤,我等身为江州百姓,岂能眼睁睁看著楚氏被打死!小女子愿代楚氏受罚!” 温掌柜这句话一出,有人心中涌起一股热意。 “我也愿代楚氏受罚!” “楚氏喊冤,我等尚不知內情,就算孟通判说她在诬告,也总要审一审吧,还没开始审,就要把人打死,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平日里早出晚归,累如牛马,却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平日里受贵人们一肚子鸟气,好不容易有人替我出头,问一问这国法天理,我焉能眼睁睁看著她被打死!剩下这二十多杖,我也愿代!” 说著,此人就要脱下外面的短打,往衙门里冲。 拦人的衙役慌了。 孟通判慌了,李知府同样也慌了。 怎么就引起了百姓的集体暴乱呢? 別说他们了,就连谢照深,都没想过,事態会发展成这样。 此时他冷汗淋漓,那水火棍虽不要人命,但七十多杖打下来,楚妘的身子还是吃不消,针扎火燎似的痛感,一阵阵传来。 可看著百姓们激动的神情,他心底涌出一股澎湃的热流,与他征战沙场时,斩落敌人首级时一样。 【楚妘,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 她哪里是任人欺凌的小可怜儿,便是寄人篱下,苟延残喘,依然心有谋算,运筹帷幄之中。 楚妘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之前一口一个废物的叫。】 她知道,姨夫收留她,是另有所图,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当初为了自保,逃离上京,可想要让父亲沉冤昭雪,想要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她还是要回上京去。 只是父亲冤名未除,她便是回到上京,依然寸步难行,所以,从她到江州第一天开始,她就一直韜光养晦,一直在找机会。 三年的时间,足够她静悄悄撒下网,若无谢照深,她今天依然会出现在公堂之上。 李知府恨不得把案台拍烂了,嘴里不停喊著:“肃静!肃静!” 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也被这阵仗嚇住了,哪怕他们是假打,此时也骇得不敢继续动手。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孟通判看著一个个要衝进来的百姓,同样冷汗直冒,若继续下去,今日怕是收不了场。 孟通判当机立断,对李知府拱手道:“稟知府,楚氏状告夫家,说到底只是孟府家事,她虽大逆不道,但下官念及她是孟家儿媳,又是拙荆的外甥女儿,总不能真要了她的命去。” 而后孟通判假模假样地半蹲下来,对楚妘道:“楚妘,姨夫知道,卓儿妻妾同娶,你心里有气,但公堂不是你耍小性子的地方,快跟姨夫回家,你这些天闹得那些动静,姨夫全都既往不咎,另外,你不喜那个青楼女子,姨夫將她发卖得远远的,不让她碍你的眼。” 百姓听到这句话,都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割裂感。 楚氏女状告夫家的根源,原本只是夫妻不和,在耍小性子吗? 那这楚氏女连命都不要了,会不会因为孟通判给了台阶,就顺势而为下了呢? 很快,他们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谢照深往孟通判脸上狠狠啐了一口:“老畜生,你当姑奶奶跟你闹呢?我不整死你,对不起挨的这两顿打!” 【好。好粗鄙...】楚妘默默在心里想。 谢照深刚想说“你做个人吧”,就听到楚妘下一句道:【也好解气。】 谢照深这才在心底切了一声。 孟通判猝不及防被唾,还是被他看不起的女子唾,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偽善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孟通判一双三角眼狠狠瞪著他,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剥:“好!姨夫给过你机会,是你偏要自寻死路!虽不知你跟蔡公公有什么勾当,但在江州,你还翻不了天!” 谢照深嘴角掛著血,面色惨白,但他眼里像是燃著熊熊火焰,又凶又厉:“老不死的,你给我瞪大眼睛好好看著,看姑奶奶怎么把天捅破!” 孟通判站了起来:“稟知府大人,下官原本顾念亲情,不愿对其赶尽杀绝,可楚氏实在狼心狗肺,因妒忌妾室,便要构陷夫家,若此行不纠,恐怕江州纲常不在,民风不保。” 李知府下意识看向蔡公公,蔡公公依然一言不发,似乎堂上所有事都跟他无关。 李知府有些拿不准,若只是楚氏女状告夫家,他动动小指头,就能让楚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蔡公公插了手,让他很是拿不定主意,也摸不清这位主儿到底想干什么。 该给的钱財都给了,就算他不满意,也不至於通过一个楚氏向江州官场施压。 李知府在这里犹豫不决,孟通判又气又急,他充当李知府的马前卒,不知替他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总不能就因为一个小小的楚妘,就把他给舍了吧! 孟通判咬咬牙,隱晦提醒道:“知府大人,您与下官共事多年,百姓不知,您该知道下官的人品,绝不会无视法纪,胡作非为!还请大人还下官一个清白!” 李知府听出孟通判的话外之音,他自是不会不保孟通判,也想再试试蔡公公的態度,便抬手让衙役退下。 谢照深长舒口气,后背火辣辣的疼,楚妘的身子,终究太差了些。 李知府再次拍响惊堂木:“楚氏,你状告夫家贪墨賑灾粮,腐败行贿,害人性命,可有证据?” 第59章 这楚氏是罪臣之女? 见李知府要审人,衙役顺势收起水火棍。 谢照深踉蹌著,从行刑凳上起来,笔直跪在那里,新伤叠旧伤,让他的素衣背后渗著斑斑血跡。 在战场上受伤,谢照深感到的是血刃仇敌的痛快,在这大堂上,感受到的却是憋屈。 替楚妘憋屈,也替当年他那不甘病逝的母亲憋屈。 从前他从来没想过,女子想要为自己做些什么,竟然如此艰难。 谢照深重重喘了几口气,稍微缓了缓:“草民有证据。” 谢照深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孟通判在三年间,在官场行贿的清单,涉及金银玉器、古玩书画、人参绸缎等一应俱全,时间,钱財,清清楚楚。正因为这些,他才能在三年內,平步青云,直上云霄。” 谢照深说这些的时候,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著李知府,澄澈的瞳仁,似乎能把所有阴司看穿。 不知为何,李知府忽觉背后一凉。 孟通判这些年行贿的人里,他李知府可是排在首位的,若这份册子记录真实,他堂堂一州知府,在百姓眾目睽睽之下,哪儿还有威信可言? 李知府转头阴惻惻看了孟通判一眼。 孟通判一甩袖子,颇为不屑:“胡言乱语!你把公堂当儿戏吗?不知从哪儿编造了一份册子,就敢说是本官行贿的证据。” 谢照深道:“孟通判手里流转的钱財宝物,皆可从钱庄、当铺、以及送往上京的鏢局获取盖章凭证。至於我为什么对这些金钱宝物的流向一清二楚,是因为孟通判行贿用的钱,大都是我的嫁妆。” “嚯!” “用儿媳妇的嫁妆行贿,真是不要脸!” “我可是听说,这楚氏女父母都走了,这孟家该不会是要吃绝户吧。” “怎么不是呢?他都毒杀儿媳了,还能有假?” “...” 孟通判盯著那张温软无害的脸,颇有些恼羞成怒。 他承认,当初把楚妘接到江州,是有所图谋。但他万万想不到,楚妘从一开始,也没对他放下过心理防线,他理所当然取用的嫁妆,都被她一一记在心里。 不过还好,事情还有转机。 从来民不与官斗,即便让那些钱庄、当铺,还有鏢局的掌柜过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孟通判便挺起胸膛道:“楚妘,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也罢,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歪,就让这些人来又能如何?本官一身清白,不怕尔等构陷。” 李知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个是势单力薄的孤女,一个是一州知府,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李知府叫了几个心腹出马,他能保证这几个人绝不会被蔡公公收买,到时候嚇一嚇那些掌柜,他们定然不敢胡言。 谢照深低著头,杂乱的头髮垂在纤弱的肩头,显得她格外伶仃。 等待传唤掌柜们的时候,外面议论声不断,孟通判便道:“楚妘,姨夫自认待你不薄,当初你父亲获罪自縊,你一介孤女在上京,被楚氏族人驱赶,一度无路可走。是我可怜你孤苦无依,才冒著被牵连的风险,把你接到江州。这三年里,我何曾亏待过你,你的吃穿用度,皆是紧著最好的给。怕你出嫁受婆家的气,还让我儿娶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到这儿,孟通判长长嘆口气,眼眶微红:“姨夫和你姨母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你丝毫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然拿莫须有的罪名,將我告上公堂,真是让姨夫伤透了心!” 有些百姓听到了,颇为动摇。 “这楚氏是罪臣之女?那孟通判收留她,可不就是救人於水火吗?” “一个罪臣之后,谁知道她是不是也心思不正?” “且不提她状告的罪名是不是真的,楚氏女忘恩负义的行径,著实让人不齿。” ...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虽大多人还是站在谢照深这边,但总归让人犯嘀咕。 谢照深听到这些声音,眼神一凝,有理有据地辩解起来:“我父亲直到去世前,都没被定罪,圣上和太后娘娘都允他体面入葬,你比圣上和太后都厉害,直接就给我父亲定罪了吗?” 楚妘顶著罪臣之女的身份许久,可自始至终,楚太傅都未承认罪行。 旁人说楚太傅是畏罪自杀,可谢照深当了楚太傅那么多年学生,焉能不知他一身傲骨,岂会不明不白,含冤赴死? 谢照深继续道:“其次,你为什么把我接到江州,你自己心里清楚。” 此话一出,孟通判脸色骤然变了,看向谢照深的眼神,充斥著探究与打量。 孟通判急声替自己道:“什么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只是怜你孤弱,不忍你流落在外,无依无靠罢了。” 这眼神谢照深看不懂,楚妘看不到。 谢照深冷笑一声:“呵,你自是看中了我带来的嫁妆。我到孟家以来,吃穿用度,皆是用的我的嫁妆。姨夫姨母,也总以各种理由跟我哭穷,从我手里『借钱』,借了从来没还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钱全都被你拿去贿赂上峰了!” 孟通判脸色虽然还是难看,但似乎不再紧绷:“简直荒谬!按你所说,我偌大一个孟府,居然要靠你一个妇道人家支撑著吗?” 谢照深哪里管他是在正话反说,直接理直气壮地肯定了他的话:“半点儿不错!没有我,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中龙凤,短短三年,就从一个小小推官,平步青云成为一州通判!” 孟通判鼻子都要被气歪了:“你!” 谢照深不给他狡辩的机会,声音越来越大:“你们孟家蛇鼠一窝,谁稀罕嫁给孟卓那个废物?还不是你们想要贿赂蔡公公,又打上了我嫁妆的主意,这才把我推下水,让我不得不嫁给孟卓?幸好蔡公公清廉坦荡,秉公执法,这才没有受你的贿赂,让我有了陈冤的机会!” 第60章 漕运! 谢照深不喜欢弯弯绕绕那些事,有什么说什么,把孟通判骂得一无是处,又及时捧了蔡公公一句。 李知府和孟通判同时看向蔡公公。 什么? 蔡公公清廉坦荡,秉公执法? 那他们送过去的金银珠宝,是餵狗了吗? 蔡公公脸上毫无愧色,他虽然收了钱,可他也的確秉公执法了,没有与李知府孟通判他们蝇营狗苟,狼狈为奸。 在上京的消息回来前,他还需要再观望一番,所以这个秉公执法的帽子,他说不定还真能戴上。 李知府见谢照深言语辛辣,孟通判丝毫招架不住,又拍响了惊堂木:“禁止咆哮公堂!楚氏女,这里不是菜市口,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谢照深不服地看向他:“只许旁人污衊,就不许我自辩?” 李知府在江州这么多年,哪儿遇到过这样不畏他官威的人,当即气得满脸通红,就要以不敬公堂为由,把他再给打一顿。 谢照深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梗著脖子喊著:“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一点儿不顾楚妘在另一头急得团团转:【不能再打了!再打我的身子受不了的!】 蔡公公许是因为刚才那一句奉承,在李知府喊打喊杀的时候,破天荒地开了口:“李知府何必动怒?真把她打死了,孟通判反而更难证明清白。” 蔡公公可以不给李知府面子,但李知府不敢不给蔡公公面子。 毕竟这是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哪怕是七虎最末,隨便一句话,也能让他万劫不復。 李知府强忍怒火,好在一眾掌柜陆续被衙役押了过来。 看到他们,李知府和孟通判的脸色才算好看了些许。 可不等他们审问,就有一大半掌柜跪了下来,纷纷从怀里取出凭证。 “草民不敢隱瞒,这些都是孟大人在钱庄存取的凭据,这些钱皆是在上京存的,江州取的。” 上京的钱,自然都是楚妘的嫁妆。 “孟大人在草民的当铺典当过五十多件物什,其中有八件,出自宫廷,孟通判说是上峰奖赏,草民就冒险收了,草民知罪。” 孟通判只不过是江州的通判,万没有机会受宫里的赏赐,是以这些东西,还是楚妘的。 “孟大人一共在草民的鏢局走了六次鏢,都在每年的年中和年末各一次,都是往上京走,至於上京接应的人是谁,草民就不清楚了。” “...” 大雍的钱庄、当铺、鏢局,想要做成事,都是一份凭证骑缝盖章画押,双方各执一份。 眼下各掌柜们手里拿著的,都有一半孟府的章子和画押,抵赖不得。 李知府和孟通判都傻了眼,这些人不想活了吗?居然真的一个个指认起来。 李知府看向押人的捕快,捕快也一脸懵,到公堂之前,他们明明威胁过,怎么这些人还能说实话呢? 孟通判气急败坏地就近踹了一个掌柜:“谁给你的胆子污衊本官!说,谁指使你的!” 掌柜的瘫软在地:“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孟通判又看向谢照深,指著他的鼻子道:“是不是你指使他的!” 谢照深抬头看他,凌乱的头髮散在额前,嘴角还掛著鲜血,让他看起来十分悽美破碎。 可就是这样一张悽美破碎的脸,却露出了颇为诡异的神情:“我一介弱女子,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让他们诬陷通判大人?” 明明就有! 孟通判毛骨悚然。 楚妘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织网的? 难怪这些天,楚氏在家里无法无天,原来是早有准备! 可孟通判实在想不通,她一个孤女,怎么搭上蔡公公这条船,又是怎么让这么多掌柜听她的话? 【因为从一开始,这些人就都是我的人啊。】 【嫁妆里银票所存放的钱庄,都是我在上京惯用的,孟通判只要动用我嫁妆里的钱,就只能去这个钱庄。】 【我爹身为太傅,受过先帝无数赏赐,那些宫里面来的器物,一般当铺不敢收,我便自己开了一间当铺,想办法再引孟府的人过去,便可水到渠成。】 【至於鏢局,是废了不少力气的,也花了不少钱才打通的渠道,好在最后也成了事。】 楚妘的心里话很柔很慢,可过去三年,她吃了多少苦,废了多少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大夫说她思虑太重,执念太深,再这般劳心费神下去,恐將不寿。 可这条路註定没法回头,楚妘只能熬煎人寿,支撑著自己往前走。 孟通判慌了,李知府比他更慌。 孟通判的行贿名单中,必定有他一席之地。 他悄悄看了蔡公公一眼,认定楚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肯定是蔡公公在其中做推手。 这阉人到底想做什么? 与江州官场为敌,与江州官场背后的人为敌,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知府又狠狠看了孟通判一眼,怪他愚蠢,怎么做事留下这么多痕跡? 谢照深继续道:“草民还要告发孟通判草菅人命,孟府三年来,仅我所知,就打死侍女周颖、香梅、白晓倩三人,马夫程壮一人,孟通判为掩盖其罪行,皆报病逝,其家人畏其权势,求告无门。知府大人若不信,可召见其家人,再请仵作开棺验尸!” 孟通判急得跳脚:“胡说!一派胡言!大人,您明察秋毫,万不能听这贱人胡说!” 李知府恨恨地看著楚氏,也恨铁不成钢地看著孟通判。 倘若那些掌柜都能不畏他的官威,临场倒戈,那这些下人的家属,定然也早就跟楚氏通过气儿了。 李知府觉得十分棘手,这么多百姓看著,传唤也不是,不传也不是。 倒是蔡公公催促了一声:“知府大人,怎么不传人?” 李知府只好僵笑著,派了几个衙役出去,又暗中吩咐他们,不可真的把人带上公堂。 公堂上有片刻的安静。 蔡公公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都愣著做什么?” 仿佛是某种暗示,谢照深当即道:“草民还要状告孟通判利用漕运之便,贪污賑灾粮!” 漕运! 听到这两个字,孟通判和李知府齐齐变了脸色,也终於弄懂,蔡公公的最终目的了! 第61章 这楚氏有什么特殊之处? “退堂!” 不等细问,不等方才要申冤的家人被押来,李知府再不犹豫,惊堂木一响,所有衙役都手持水火棍,喊著:“威武——退堂——” 方才状告的內容,李知府还可以听一听,让孟通判辩一辩,便是板上钉钉,也不过罚些俸禄。 可“漕运”二字,关係著整个江州,关係著上京的大人们,那是一点儿都不能沾。 李知府看向那道单薄的身影,杀意顿生。 谢照深明白,李知府不敢再审下去,他做贼心虚到,寧可招惹百姓非议,也不敢摆到明面上。 剎那间,谢照深当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景泰二年,孟通判利用漕运之便,验賑灾粮时,以『粮米』潮湿,『掺杂沙土』为由,扣下賑灾粮,为难地方粮官,逼迫地方官府补交双倍粮米,地方官员补交不上,要么层层盘剥,要么隱藏真实賑灾数额,补交的差额,皆落入孟通判囊中!” 谢照深喊出这些话时,只觉得嗓子在冒血。 可水火棍敲击在地面,衙役的声音太大,掩盖许多,以至於大多百姓面面相覷。 “我没听清楚,是不是说孟通判贪墨了賑灾粮?” “狗官可恨!賑灾粮都贪墨,岂不是逼人去死!” “是说的这么回事吗?我没听明白。” 温掌柜隱没在人群中,用不大不小的声量道:“我听到了,一年前青州、云州、昌州大旱,各地賑灾粮米要从江州漕运经过,孟通判利用职务之便,虚报假数,层层盘剥,以致受灾百姓无粮可食,其他地方的百姓却要加倍缴纳粮税。” 这话很快蔓延开来。 “天杀的!我就是青州人,逃荒来的江州,当时饿得连草根树皮都没得吃!我老娘就死在了逃荒路上,娘啊!娘啊!” “你青州近江州,好歹还能逃荒到这儿討饭吃,昌州可是饿死了三万百姓啊!” “云州那才真叫饿殍遍野。原来不是老天爷不给活路,是这些当官的不给活路啊!” “漕渠流的不是粮,是黎庶血泪两行。 州县饿殍堆成岗,官爷笑纳万石仓。” 舆情很快蔓延开来,即便李知府有心压制,可灾情也才过去不到一年时间,大多数人对那场旱灾记忆犹新。 不仅逃荒来到江州的难民不依不饶,江州和其他州县缴纳过賑灾粮税的百姓也都群情激愤。 李府门外停满了马车,门內灯火通明。 品阶高的,在屋內秘密商议,蜡烛一根根续上。 品阶低的,只能侯在庭中,落一身寒凉的露水。 “怎么能审楚氏呢!不过是孟家家事,哪里值当闹到公堂?” “这谁能想到啊!一个病懨懨的女人,能翻出这么大浪来。” “背后定是有蔡公公授意,否则不可能闹得人尽皆知。” “都怪孟通判,若不是他苛待儿媳,楚氏何至於冒死状告!” “够了!” 李知府一拍桌子,一双满是威压的眸子扫过眾人:“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此事还没传到上京,你们倒是先自乱阵脚,互相甩锅了,我告诉你们,若闹得让上面知道了,这屋里屋外的,一个都跑不了!” 賑灾粮不过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哪次天灾不死人? 都过去一年了,该罚的都罚过了,该杀的也都杀了,要是旧帐重翻,岂不是说太后当初就判错了案子,杀错了人。 真正让他们恐慌的,是漕运。 这条河,运的可不止灾时的賑灾粮,还有一年到头,各地来往的粮米、丝绸、药材、瓷器、香料、杂货... 运河里流的不是东西,是金子,是银子,是源源不断的钱。 要翻旧帐查旧案,顺藤摸瓜,就要整治漕运。 轻则断了他们和上京大人的財路,重则人头落地,满门抄斩。 在场诸位,都明白这个道理。 李知府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个官员道:“那楚氏状告的是孟通判,不如咱们把孟通判推出去顶罪得了。” 李知府道:“若只是楚氏的问题,莫说推出去一个孟通判,便是本官的乌纱帽摘了,换漕运太平也无不可。可现在是蔡公公插了手,蔡公公背后站著的可是太后,本官哪里敢揣测太后娘娘的心意。” 那人不敢多言,其他人都一脸凝重。 怕就怕,从一开始,蔡公公就是带著太后娘娘的密旨来的。 就在眾人焦头烂额之际,外面传来一阵动静,一位一袭白衣的瘦高男子被管家恭敬地请了进来。 他一来,所有人无论品阶,都站了起来,便是李知府,也起身相迎。 “钟二公子怎么来了?” 被唤作钟二公子的男人撩了下摆,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李知府的位置上:“事情都传出江州了,我若再不来,只怕上京的大人都要被惊动了。” 李知府丝毫没有计较他的失礼,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左手边:“都是我办事不力。” 钟二公子抬了下手,不想听他的解释:“你们方才的话,我听到了两句,有一点要你知晓。” 钟二公子没说下去,而是喝了口茶,脸上浮现几分迟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李知府都火烧眉毛了,当即附耳:“钟二公子请指示。” 钟二公子道:“楚妘必不可能是太后娘娘的人。” 李知府在外为官多年,不甚清楚京中人物关係,听钟二公子这么说,大大舒口气:“那就是说,此事並非太后娘娘授意,蔡公公先前也受了咱们的礼,突然翻脸,未必不是临时起意。” 钟二公子无声頷首。 李知府小心覷著他的脸色,知道自己猜对了:“那么,此事只要不传入京,一切便大可转圜。” 钟二公子“嗯”了一声。 李知府心里的石头悄悄落了地:“楚氏倒好对付,就是蔡公公是太后的人,若是...” 李知府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是否会引起太后震怒?” 钟二公子轻笑一声,脸上颇为不屑:“一个阉人罢了。” 得了这句话,李知府彻底放下心来。 就在他下定决心之时,钟二公子突然又道:“留下楚氏性命。” 李知府十分诧异,留楚氏,杀蔡公公? 李知府道:“敢问钟二公子,这楚氏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承认,这楚氏是有几分急智的,可终归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啊。 钟二公子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我也不知。” 李知府当即收敛心神:“我知道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第62章 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跑路啊! 江州城上凝聚著黑压压的乌云,蔡公公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身后的人却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饱嗝。 那样一张绝美的芙蓉面,打了个饱嗝,让蔡公公无端烦躁起来。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谢照深丝毫没被他的话影响,拿帕子擦了擦嘴,理所当然道:“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跑路啊!” 蔡公公被他无所谓的態度气到了,拿出一副太监惯爱用的阴阳腔调:“你也知道咱们这是在跑路啊。”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他觉得上京才女楚妘,那是仙女一样只可远观不可褻玩的人物,可真正相处下来,才知道仙女私下居然这么糙! 谢照深悄悄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和腰肢,终於粗了些,也结实了些,他很满意,下一步就是练肌肉。 饺子要吃烫烫的,楚妘就要壮壮的。 壮壮的,身体才会好,才不会迎风咳血,动輒臥病在床。 谢照深道:“还不知道李知府的人什么时候杀来,那就吃一顿少一顿。” 这话听得蔡公公心惊肉跳的:“咱家真是上了你的贼船!哎!” 要是没听眼前人的蛊惑,他早就抱著金银珠宝安然入眠了,怎么可能东躲西藏,战战兢兢? 谢照深轻轻哼唱著:“漕运船,载白米,一船官粮半船私。州州百姓啃树皮,老爷醉臥黄金席。” 这是近来江州孩童们传唱的童谣。 去街上隨便拉一个孩子,给上一文钱,他们就乐意四处传诵。 童言无忌,李知府想要压制流言,却不敢对孩子出手,於是朗朗上口的童谣越传越广,传到了青州、云州、昌州等地。 唱完这首歌,谢照深清凌凌地看向蔡公公:“蔡公公,您做的事可是功德一件。” 蔡公公被这样清澈又赤诚的眼神击中了,他无奈地別过脸,低声道:“没想到咱家一个阉人,有朝一日,也能积攒功德。” 谢照深笑了笑,丝毫不介意给他戴高帽:“是啊,要是成了,得给您立碑修庙,供奉香火。” 蔡公公原本沉鬱的心情,被他这么一说,也稍微轻鬆了些:“咱家现在不想那些虚的,就想快点儿等到上京的人接应。” 早在决定上楚氏贼船的那晚,蔡公公就派人往上京传了信,把漕运积弊一一陈明,又慷慨激昂地诉说自己的忠心和诚心,甚至言明,若漕运积弊一日不除,大雍百姓便一日难以富足。 “妻告夫”违背伦理,自然引得无数百姓围观,借著这个案子,让楚氏爆出“漕运”这颗埋在大雍命脉上的大雷,再让百姓口口相传,物议如沸,让上京那些大人物们,不得不正视。 蔡公公道:“此事到底是咱家先斩后奏,不知太后娘娘会不会怪罪。” 虽然当晚就传了信,可还没收到上京的明確指示,他就让楚氏上了公堂,实在是冒险。 可要是等到上京回信,难免不会泄露风声,他跟楚氏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谢照深想到楚妘的话。 【谢照深,我赌的,从来都不是蔡公公的选择,而是太后。】 【没有任何一个掌权者,会容许旁人拿捏她的脉搏。】 【漕运是大雍的经济命脉之一,江州官场和上京的大人们將其掌控在手里,却让国库空虚,反倒是太后想要用钱,却只能利用宦官从这些人的手里敛財,岂不是本末倒置。】 楚妘虽身在深闺,可跟在楚太傅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史书看得多,政论也看得多,她的政治嗅觉,比大多朝臣还要灵敏。 揣测太后心意时,她的语调十分平淡。 【圣上登基三年,边关安定,时局渐稳,就是排除异己的时候了。太后要跟朝臣博弈,总要有个由头。漕运就是我送给她的一个由头。】 思绪回来,谢照深对蔡公公道:“太后会派人来接应的。” 蔡公公嗤笑一声:“咱家可是太后身边的人,天威难测,都不敢打包票,你一个小小女子,谁给你的底气,这么肯定。” 况且,从公堂到现在,都过去半个月了,他跟楚氏在江州东躲西藏,愣是没听到一点儿风声,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谢照深一脸认真,再次重复:“太后会派人来接应的。” 是楚妘给他的底气。 那个“弱”女子,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蔡公公见他这么认真,心里有了几分安慰:“行吧,若太后真的派人来了,是本公公欠你一份人情。” 谢照深笑了笑,已经开始思索要利用这份人情做什么了。 就在此时,谢照深耳朵一动。 蔡公公正要给自己倒茶,忽然一把小刀从他眼前“嗖”一下过去。 紧接著,窗外一个身影闷哼到底,鲜血霎那间喷溅到窗纸上。 蔡公公脚一软,嚇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 连续几日的暗杀,他们都提前一步躲了过去,可眼下,杀手都杀到门外了。 蔡公公浑身瘫软,脑子一片空白。 谢照深收回扔出小刀的手,扯上蔡公公就往侧室墙后躲,果然躲过几道破窗而来的流矢。 值守在外面的小宦者听到动静,纷纷赶来保护,暗处又出现了几个人,与其廝打在一起。 空气中突然瀰漫起烟味,外面的人点了火,想逼他二人出来。 蔡公公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危险嚇得魂不守舍,出去是死,留在房间內也是死。 谢照深当机立断,把茶水泼到二人身上,而后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直接带著蔡公公破窗而出。 第63章 老子真帅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蔡公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趴在宫砖上,一寸寸擦洗的小宦者了。 自他成了太后娘娘的身边人,外出哪个不是供著捧著好生伺候,何曾像今天这样惊险刺激过。 他一路尖叫。 谢照深带他踹破门窗跳出去,他尖叫。 谢照深夺过一匹马,带他狂奔出府邸,他尖叫。 谢照深拿著匕首捅进一个刺客的喉咙,鲜血溅到他脸上,他尖叫。 眼下二人被逼到河边,身后河水汹涌,惊涛拍岸,身前刺客步步紧逼,围了过来。 蔡公公已经被嚇得瘫软在地,再次尖叫出声:“难道我蔡燁竟要命绝於此!苍天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七岁被家里卖进宫去了势,擦了三年的宫砖才被安排到贵人宫里扫地,熬了多年,才成为太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 谢照深耳朵都要被他吵聋了:“闭嘴!你是太后身边的人,他们不敢要你性命!你没见这一路上,他们都不敢放箭吗?” 许是太后两个字给了蔡公公一些信心,他回过神来:“对,那一会儿你把咱家交出去,大不了咱家就屈服於他们的淫威,不再管漕运的事,太后那里咱家也帮著转圜。” 谢照深“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滔滔河水,他的水性还是很好的,可楚妘的身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谢照深紧紧握著双鱼佩,可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谢照深很遗憾,如果今天真的死到这儿,那他欠楚妘的命,就只有下辈子还了。 谢照深看了蔡公公一眼:“蔡公公你过去吧,我跳河以求生机。” 蔡公公满怀感激地点头:“楚小姐!咱家会永远记住你的大义的!以后每年的今天和清明,咱家给你上香。” 谢照深道:“...” 倒也不用说这么丧气的话。 蔡公公挺直腰杆,抬脚就要过去,可刚往前半步,三支箭矢就直插他的脚边,嚇得蔡公公连忙又躲到谢照深身后。 蔡公公:? 不是说好了,他是太后身边的人,这群人不敢伤他性命的吗? 谢照深也惊了,难道这群人是不想伤楚妘的命? 这不合理啊。 为首的刺客剑指谢照深:“楚小姐,你现在过来,我等可饶你一命。” 谢照深回头看了眼蔡公公:“抱歉啊蔡公公,以后每年的今天和清明,我都会给你上香。” 蔡公公紧紧抱住他的腿,哭天抢地:“不要啊!楚小姐,你不能拋下咱家,咱家是上了你的贼船,才落到这个地步啊。” 这群人眼睛是瞎了吗? 他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啊! 为什么这群人要留楚妘的性命,而不是他的! 谢照深无奈,搞不清落到这群人手里,等待他的是活命还是更惨的折磨。 “既然如此,蔡公公,你跟我一起跳河吧。” 蔡公公哭著摇头:“咱家不会水啊!” 刺客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不再废话,说了句“留下楚氏性命”,一群人就举刀杀来。 打斗中,谢照深夺了一把刀,仗著他们不敢伤了自己,竟还打得有来有往,场面一时焦灼。 蔡公公一边吱哇乱叫,一边躲在谢照深身后拖他后腿。 “楚小姐,若咱家今日能活著,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噗呲”一声,谢照深手里的刀砍断一个刺客脖颈,鲜血溅了二人一身。 好狠辣的手段! 为首的刺客眉头一皱,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做到的:“速战速决!” 见到同伴死了,其他刺客下手愈发狠厉,哪怕知道不能伤他性命,也还是在她身上留了一些伤口。 谢照深顾不上心疼楚妘这一身冰肌玉骨,哪怕有他近些日子的日日锻炼,终究抵不过这副身子的底子太差,这般折腾下来,依然体力不支,更何况身后还有蔡公公这么一个巨大的累赘。 眼看著一把刀朝蔡公公看去,谢照深出手替他挡下。 可背后,寒芒刺眼,从谢照深的侧面劈了下来,他想要抬刀抵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谢照深瞳孔微缩,从前在战场上无数腥风血雨,都不敌这一刻惊心动魄。 千钧一髮之际,一把箭破空而来,直接扎穿了刺客的手,刀错了方向。 下一瞬,一匹马凌空而起,横截撞向刺客,將其衝倒在地,马尾將將拂过谢照深的脸颊。 碧蓝的天幕,谢照深的视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在了马背那道英勇矫健的身影上。 那人虎背蜂腰,身姿挺拔,凌乱的头髮增添几分不羈,下巴的胡茬充满了雄性的魅力,那双眼通红,却带著刀锋一样寒凉的杀意。 那一刻,谢照深在心里狠狠地想: 【老子真帅啊!】 几个羽衣卫从四面八方杀来,很快便將这群刺客制服。 蔡公公看见他们,像是看到了亲爹娘,哇一下就哭了:“咱家就知道,太后娘娘不会不管咱家!” 谢照深眼睛直勾勾看著自己的身影,还沉浸在自己俊美无双的面庞,矫捷英勇的身姿时,一个討人厌的男人突然靠近,关切问道:“妘妹妹,你还好吗?” 谢照深勉强把自己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拔了下来,去看这人。 宋晋年那张温润如玉的君子面孔,带著焦急和惊恐。 刚才射向刺客那一箭,他用尽全身力气,指腹都被勒出血痕,但凡晚一点儿或者偏移一些,他都不敢想那个后果。 或许太过害怕,宋晋年再没有往日的自持,直接紧紧抱住楚妘,向来不动如山的如鹤公子,此刻声线都哽咽起来:“幸好你没事,否则我会恨死我自己。” 谢照深被一个男人这么满怀情谊地抱著,所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用力推开宋晋年:“嘰里咕嚕废话什么,滚啊,我跟你很熟吗?” 推开后,谢照深拍拍屁股,朝著“自己”跑去:“楚,谢將军~” 宋晋年被猛地推开,跌坐在地,先是察觉到自己失礼,有一瞬间懊恼,可一抬眼,他日思月想的那个人,奔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第64章 谢歪嘴,你把我的身子养得好差! 谢照深提著裙子,快步跑到自己身边,狠狠抱住那副浑身肌肉的身子。 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他恨不得猛猛亲,猛猛摸他的肌肉。 天杀的,他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挨了打,挨了刀,东躲西藏且不说。 关键是楚妘的身子怎么都吃不胖,稍微吃多一点,就要积食难受,稍微累一些,胳膊腿就酸软无力,练了这么多年,六十斤的石锁也举不起来几个。 这对天赋异稟,从小神力,一吃就长肌肉的谢照深来说,简直可耻! “太好了!太好了!老子这一身肌肉,不见半分消减,依然健硕!依然勇猛!依然举世无双!哈哈哈!” 谢照深对自己的身子抱了又抱,摸了又摸,满意至极,正沉浸在劫后余生和得见“自己”的欢乐中,忽听头顶传来一声抽噎,让他顿时毛骨悚然。 “嚶嚶嚶,嚇死我了!” 谢照深麻了。 这鬼哭狼嚎一样粗糙沙哑的哭声... 居然是从他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吗? 这泉水一样的眼泪,居然是从他冷峻的丹凤眼里流出来的吗? “你个该死的狗东西!坏东西!谢歪嘴!” “我绸缎一样乌黑亮丽的长髮,怎么变成肩头的一丛草了?啊啊啊。” “我冰肌玉骨的身子,怎么这么多伤口,嚶嚶嚶。” “我倾国倾城,国色天香的芙蓉面,怎么这么脏,还长了痘痘,呜呜呜。” “这身衣服你穿了八百年吗?都脏成这样破成这样?” “你是不是好久没洗澡了,我都闻到一股餿味了。” “谢歪嘴,你把我的身子养得好差!” “我恨你!” 楚妘一跺脚,缩著肩膀,用蒲扇大的手掌捂住脸。 谢照深眼前一黑,恨不得给她跪了。 “楚哭包,不许用我的嗓子发出这种声音,不许用我的八尺身躯跺脚撒娇!” “你给我抬起头,挺起胸,收起泪!” “现在不是你哭的时候!” 楚妘好脆弱,好绝望,好想找个肩头靠一靠,好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看到自己那一瞬,她觉得天都塌了。 她从小到大,便是指甲缝里都不允许有灰尘的。 可眼前这个泥人,脏人,臭人... 这是她吗? 这明明就是一个乞丐! 楚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直到听到一声清朗疏离的声音:“妘妹妹,谢將军,你们还好吗?” 楚妘的哭声戛然而止,在宋晋年看不到的地方,一擦眼泪,转过身,又是一脸严肃。 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谢照深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哄半天,而宋晋年只是打招呼,就让这祖宗一下止住哭声。 这也太差別对待了吧! 谢照深很不爽,这种不爽在面对宋晋年关切的目光时,毫不掩饰地表现了出来。 “当然不好?你看不见我差点儿没命了吗?怎么支援速度这么慢?你是想我死吗?” 宋晋年震惊地看著他,被这几句砸蒙了,他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该怎么解释呢? 从消息传到上京,他就上了无数奏摺,想尽一切办法,终於得到赶往江州的旨意。 这一路风餐露宿,紧赶慢赶,日夜不休,哪怕数次精神崩溃,也咬牙坚持下来。 偏偏到了最后,心上人推开自己,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二人抵头诉苦,泪眼盈盈,情意绵绵。 不该是这样的,分明三年前,他们还像仇人般分道扬鑣。 嫉妒像藤蔓,缠绕著他的心臟,多日的劳累,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宋晋年咬著牙关合上眼,再睁开,又是一派温和克制:“对不起,妘妹妹,是我不好,我该再快些的,都怪我!” 谢照深道:“当然怪你!要不是你...呜呜呜!” 楚妘利用身高差,从后面一把捂住谢照深的破嘴,而后脸上露出十分僵硬的笑:“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这一路宋晋年虽然对她冷脸相待,毫无从前温润的兄长样子,但他有多著急赶路,她看在眼里。 得益於谢照深比之强壮的身体,她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赶到。可宋晋年,都要靠含参片,锥刺股才能勉强撑住精神。 谢照深用力瞪著楚妘。 好哇! 他代替楚妘,受了这么多苦,差点儿命都没了,可这个白眼狼,居然只心疼宋晋年这个装模作样的小白脸! 谢照深用脚后跟使劲踩了一下楚妘的脚,楚妘“嘶”一声吃痛,把手缩了回去。 宋晋年把二人亲密的互动看在眼里,眼底阴翳更重,不过他到底没说什么。 一个羽衣卫过来稟报:“回將军,这些刺客全都咬破口中毒囊自尽了,无一活口。” 楚妘道:“可能看出他们属於谁派来的吗?” 羽衣卫道:“身上无刺青,衣上无標识,暂时还查不出。” 谢照深低声与楚妘耳语:“方才他们居然要留你性命。” 楚妘一听便知不对:“查他们的来处!” 羽衣卫道:“是!” 宋晋年有些看不下去此二人站在一起,便上前一步道:“妘妹妹痛坏了吧,快隨我回去疗伤。” 他刚说完,没想到“谢照深”比他表现得还要关切,且丝毫没有礼数。 “对对对!你这一身伤,可万万不能留疤!快去找大夫,要最好的金疮药和去疤药。也要准备好乾净的衣服和热水,再叫一辆马车,车上铺上厚厚的软棉花垫,你不能骑马吹风了,最好再安排几个贴心的侍女照料...” 宋晋年心一梗,不过“谢照深”交代的这些,到底比他更周全,他只能咬著牙去吩咐。 而后他又见心上人衣衫染血,被刀划破,便想解开披风,披在他身上。 可谢將军又比他快了一步,脱了外衫,披在其身上,甚至拢了拢领子:“你受伤严重,莫要吹了冷风。” “楚妘”乖巧地低著头,一起拢著衣襟,二人不可避免的手指触碰在一起。 宋晋年身子微摇,连日的奔波和眼前的打击,终於让他撑不住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到谢將军低沉的声音:“宋侍讲,你怎么了?” 能不能滚啊! 第65章 你放不下楚妘? 马车轔轔,宋晋年昏昏沉沉醒来了几次。 第一次,“谢照深”关切地给“楚妘”上药,宋晋年想要起身看一下妘妹妹的伤情,却被妘妹妹一记冷眼扫过来:“男女授受不亲,你想干嘛?下流!无耻!卑鄙!” 宋晋年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男女授受不亲,那“谢照深”凭什么能上药? 第二次,“谢照深”帮“楚妘”梳理头髮,那双握刀拿枪的手,居然灵巧得很,挽了几下,就成了一个精致的髮髻。 宋晋年把那句话还了回去,冷著脸道:“谢將军,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你自重!” “谢照深”还没说什么,倒是“楚妘”冷笑一声:“我自己乐意,关你什么事啊?” 宋晋年只觉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第三次,“谢照深”低著头,蒲扇大的巴掌盖在眼睛上,情绪十分低落。“楚妘”却依偎在他宽厚的肩膀,低声细语,好像在道歉。 宋晋年艰难问道:“妘妹妹,为何道歉?” “楚妘”依旧冷脸:“你插什么话?” 宋晋年头晕眼花,连番的打击让他再也撑不住了,一口血堵在喉间,又想到妘妹妹刀子一样冷峻的眼神,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不能吐血嚇到妘妹妹,她那么胆小,而且刚经歷了生死一瞬,接连受惊,只会让她心脉受损。 而且,也不能在谢將军面前,暴露自己的虚弱,本来这一路奔波,谢將军就比他能抗,他不能输。 只是宋晋年想不通,怎么会这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马车到了驛站,“谢照深”搀扶著“楚妘”下来,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宋晋年则是被羽衣卫搀扶下来,看到他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宋晋年张了几次口,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楚妘关心自己的身体是否能恢復如初,一时没顾上宋晋年,只搀扶著谢照深回房间。 等大夫细细问诊查看,得出只要好生养著,便不会留疤的肯定,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二人才终於有了空间和心情说话。 楚妘把上京发生的事细细说来:“漕运的消息一传入上京,太后娘娘便在朝会上商议要整治漕运,朝中反对之声大半,这些反对之声,无疑是对太后娘娘的挑衅。” 太后不是一个好性子的人,三年的时间,不足以让她將权利牢牢掌握在手心。 可隨著圣上日渐长大,有些零零散散颇为激进的官员,已经提出要让太后还政於圣上,是以太后既愤怒,又著急。 谢照深在战场上打打杀杀可以,但朝堂的弯弯绕绕,还是让他头痛不已:“朝堂反对之声过半,短时间內,太后不可能罔顾朝臣意愿,若她执意下旨,必定还会有层层阻碍。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快的时间带著太后娘娘的懿旨赶来?” 楚妘道:“我趁教圣上骑马之时,也教了圣上一首诗,让他在朝臣们爭执不休的时候背了出来。” “漕船千里过,仓廩半成空。官家囊中满,百姓饿殍横。賑灾粮何在?尽入贪官盅。十州血泪债,朱门酒肉浓。” 圣上背完这首诗,原本爭执不休的朝堂沉静了下来,就连太后都诧异地看向他。 圣上站起身来,宽大的龙椅衬得他身量格外矮小:“朕不知这首诗的意思,诸位爱卿可否为朕解释一二。” 朝臣们都跪了下来:“臣惶恐。” 圣上懵懵懂懂,走到太后身边:“母后,他们为何惶恐?” 太后的眼神审视著所有人:“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朝臣们再次齐声叩头:“臣惶恐。” 这对母子之间的对话,打破了僵局。 拋却与漕运有利益勾结的朝臣,许多拥护圣上正统的朝臣也都同意了太后整治漕运的打算。 朝堂过后,太后单独召见了楚妘:“哀家倒不知道,谢將军什么时候有了吟诗作对的本事。” 她说的不仅是楚妘教给圣上那首诗,也是在探春宴上,她隨口一吟,便让秦迁修了三个月闭口禪的事。 楚妘早想好了法子:“都是些玩乐巧技,从前臣跟著楚太傅读书,学了些皮毛,不是什么好句。至於教圣上的那首诗,也不过是从江州传来的,臣觉得朗朗上口,便隨口一吟,没想到圣上过耳不忘,竟在朝堂上问了出来。” 楚妘的话漏洞百出,不过太后也不是真的要细究。 对於她来说,整治漕运,趁机排除异己的时机到了,天时地利人和,哪怕许多朝臣是因为圣上才同意的,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关係。 圣上是个乖孩子。 太后道:“说起楚太傅,哀家倒想起一件旧事。哀家曾替你和楚太傅之女赐婚,后面为何没成呢?” 楚妘呼吸一窒:“楚太傅仙逝,楚小姐要为他守孝三年,恰逢臣要上战场,抵御朔漠,就此错开,辜负了太后娘娘的心意。” 太后道:“那你可知,此次漕运贪污案爆出来,是由楚小姐状告夫家而起。” 楚妘知道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探春宴上与秦迁的爭执算不了什么,她可以糊弄过去。但漕运事关重大,楚妘绝对不能自作聪明,否则弄巧成拙。 楚妘顺势承认:“臣知道,楚太傅曾教导过臣,臣又与楚小姐一同长大,她遭此劫难,臣实在掛心。恳请太后娘娘派臣前去江州,协助钦差整治漕运。” 太后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放不下楚妘?哪怕她已嫁为人妇?” 楚妘十分意外,谢照深会放不下她吗? 是放不下对她的怨懟吧。 不然也不可能千里迢迢,带伤也要去江州看她的笑话。 楚妘在心里微微嘆气,为著能去江州,她说了一句:“放不下。” 太后轻笑一声,带著嘲讽的意味,说了句:“你们都还年轻。” 楚妘有些摸不著头脑,好在太后道:“哀家任命你为钦差,將运河上所有藏污纳垢的地方,都给哀家翻出来,你可能做到?” 这是意外之喜,楚妘当即道:“谢太后,臣定不辱使命!” 楚妘缓缓退下,全然不知她走后,从屏风后走出一个脸色煞白如雪的女子。 第66章 他救你的初衷,是为了救另一个人啊 太后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次轻笑出声:“哀家跟你说什么来著?谢家小儿心里装著的,从来不是你。” 秦方好身子微微颤抖:“我不信,他是骗您的,他只是想去江州治理漕运,只是想建功立业。” 太后玩味地看著她,像是看著小猫转著圈儿咬自个的尾巴,咬不到的时候著急,咬到了却感到疼痛。 察觉到太后讥讽的目光,秦方好大受打击,长久在心里压抑的情绪爆发了出来:“姑母,他心里是有我的。他至今未婚,身边连一个通房都没有,是因为放不下我。他不想让我伤心,那年灯会,他为了我第一次杀人,將我从山匪手里救了出来,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我?姑母,你不懂,他故意这么说,把矛头转到別的女人头上,是想保护我。” 秦太后看著她哭,看著她崩溃,看著一个体面端庄的人像个疯子一样控诉。 她觉得这样的场面荒谬至极,若是旁人,她会高高在上地点评其愚蠢,偏偏秦方好不是旁人,是她嫡亲的侄女儿,是她的儿媳,是她手里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於是,她毫不留情地戳破秦方好最后一丝幻想:“你当他为什么那么著急?你当他为什么將你救出来后,又转身不见了踪影?” 秦方好捂著耳朵,哀鸣出声:“不——” 秦太后站起来,居高临下看著这个可怜的女子:“他救你於水火,你便对他倾心不已?可他救你的初衷,是为了救另一个人啊。” 秦方好哀求道:“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秦太后的话像刀子,毫不留情地扎在秦方好心口:“倘若那天你没有自作主张,跟楚妘穿一样的衣服,倘若你没有戴著帷帽遮盖面容,让旁人误以为被抓走的是楚妘,或许,他都不会上山营救。” 秦方好瞪大了眼睛:“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秦太后兴致缺缺,食指指向了她的心口:“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秦方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惊恐地看著秦太后。 看著与自己年轻时有三分相像的面容,秦太后少见地大发慈悲:“圣上身边的宋侍讲上了许多摺子,自请前往江州,哀家允了。” 说完,秦太后便起身离开。 ------------------------------------- 钦差一到,江州官场人人自危。 孟通判被下了狱,李知府赶往钟府求见钟二公子,却被拒之门外,回去的路上被羽衣卫请走。 接下来,便是审讯,抄家,砍头。 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楚妘作为钦差大臣,更是见不到人影。 除了谢照深。 他顶著楚妘的皮囊,打著养伤的旗號,每天吃完就睡,睡完就吃。 晚上,他一不小心又吃多了,打算出去消消食,刚好碰到一脸憔悴的宋晋年。 宋晋年看到她眼睛一亮:“妘妹妹,你的伤好点儿了吗?” 谢照深看到他,突然嘴巴痒,想骂人。 但楚妘对他三令五申,不许他对宋晋年態度不好,不许他在宋晋年面前表现得粗鲁,不许他举止不端,口口声声说什么怕宋晋年会察觉到不对劲儿,估摸著楚妘心里还对宋晋年念念不忘呢。 谢照深心里不知从哪儿涌来一股气,怎么看宋晋年怎么不顺眼。 长得不如他高,身材不如他好,武功不如他厉害。 除了脸比他白一点儿,书读得比他好一点儿,会念几句酸诗外,简直一无是处。 楚妘真是眼瞎。 谢照深勉勉强强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 宋晋年有些受伤:“是我不好,这三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谢照深不屑一笑:“我在江州吃苦头,你倒是平步青云,与楚家割席割得明明白白。” 宋晋年愣了一下:“不是妘妹妹让我暂且蛰伏,儘可能不要联繫你吗?” 谢照深一听,心里更气了:“我不让你联繫,你就真的不联繫了吗?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懂不懂?” 宋晋年有些怀疑人生。 楚太傅死后,楚妘大受打击,他对楚妘的话可谓言听计从,万万想不到,楚妘这是在口是心非。 宋晋年喉间艰涩道:“都是我不好,没有体悟妘妹妹的真实意图。” 他实在是太愚钝了。 那个时候妘妹妹失怙,还要与孟家人虚与委蛇,想必很难熬,就算不能明面上来往,也应该私底下多交流才是。 可是,直觉告诉他,楚妘不是这样口是心非,反覆不定的性格。 宋晋年有些混乱:“那谢將军,是否这几年,都有与你联繫?” 谢照深扯扯嘴角,最开始的时候,他心里憋著气,刻意不去打探楚妘的情况。 可不知为何,楚妘的情况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他的案台,得知她稳定下来,日子过得算不上好,也算不得坏,他暂且放了心。 隨著战事逐渐激烈,他能分给楚妘的注意力就少了。 后面战事吃紧,粮草需要供应,他故意使了手段,点名让孟卓往边关送粮,藉机敲打孟卓,让孟家对楚妘好些。 可说到底,他能帮到楚妘的事情,还是少之又少。 他没有指责宋晋年的立场。 谢照深没好气儿道:“跟你有什么关係。” 宋晋年眉眼沉鬱下来:“我观你与谢將军关係亲密,难道你们...” 谢照深猜到他想问什么,不知为何,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烦躁,也实在无法回答。 谢照深直接打断了他未完的话:“宋侍讲,谢將军和蔡公公可都忙得很,你被太后娘娘派来辅佐钦差,倒有空跟我閒聊。” 宋晋年察觉到他不想回答,只能默默把话咽回去,看著他离开。 这时一个羽衣卫过来:“孟通判还是不肯招供,叫囂著要见楚小姐一面。” 孟通判... 都是孟家人。 都是孟家人不好。 把楚妘一个好端端的女子,逼成这浑身尖刺的模样。 宋晋年眼底藏著几分阴狠:“你们羽衣卫不是手段很多吗?难道要我教你们怎么做吗?” , 第67章 你知道楚太傅是被构陷的对吗!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老鼠吱吱从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身上爬过。 隨著牢门的锁链被人解开,男人的手指动了动,老鼠受到惊嚇,迅速跑开。 孟通判,不,如今孟通判已经被革职查办,是个秋后待斩的阶下囚。 孟博艰难抬起头,看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矮的那个短髮披肩,一张芙蓉面俏丽娇美。 高的那个器宇轩昂,剑眉星目,冷峻无双。 二人的眼神倒是如出一辙的冷冽。 孟博心有不甘,挣扎起身,扑到牢门上往外伸手:“楚妘!我孟家待你不薄!纵使贪墨了你的嫁妆,却也在你漂泊无依时收留了你!若不是孟家,你一介孤女,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羽衣卫手段层出不穷,孟博的十根手指都没了指甲,鲜血淋漓看著嚇人。 谢照深下意识想要挡住楚妘的眼睛,可一回头,才发现自己捂自己的眼睛需要踮脚举手。再一看楚妘眼中一片寂冷,並未怕这血腥的场面,也就罢了。 孟博声音嘶哑,几乎是一边吐血一边喊:“楚妘!你个六亲不认的畜生!我是救你於水火的姨夫啊!就算你恨我夺你嫁妆,也不至於让你下如此狠手!还有你姨母,当初接你回来,对你关照至极!你表哥也对你处处以礼相待!你怎么忍心!” 谢照深冷哼一声:“害你们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若是不与江州官场蝇营狗苟,不参与漕运贪污,不草菅人命,打杀下人,毒害儿媳,便是我一头碰死在官衙,也告不倒你。” “哈哈哈!”孟博笑出了声,而后顶著满脸鲜血,恶狠狠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官场行舟,不进则退!我若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我若不参与漕运,一辈子都只能当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推官!上面一句话,我就要点头哈腰,奴顏媚骨,稍有不慎,就会被推出去顶罪背锅!老天不公!” 谢照深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却说自己身不由己!你享尽荣华,美人环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多少百姓因为你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身为百姓父母官,眼里却只有自己!你有何脸面在这里控诉不公!” 孟博用力晃著牢门:“楚妘!你当然可以瞧不起我!你父亲是当朝太傅!清高孤傲!可是有什么用!不还是隨意被人构陷!连给自己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就自縊狱中!” 谢照深正要再懟回去,楚妘上前一步,眼中仿佛闪烁著阴湿的幽火:“所以,你知道我...你知道楚太傅是被构陷的对吗!” 高大的身躯一下子笼罩过来,孟博感受到威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可因为身上有伤,不小心仰倒在地。 听到这声质问,方才还大声控诉的孟博突然心虚一般,气焰一下子落了下来:“我哪里知道!我不清楚!这些天子近臣的事,我一个江州的小小推官如何知道!” 楚妘一步步靠近,隔著牢门瞪著他:“不,你非但知道,还知道是谁构陷了他!” “胡说八道!”孟博下意识否认。 可他越是否认,楚妘就越是能肯定自己的猜测。 谢照深听了这些话同样心头一紧。 楚太傅不仅是帝师,还为先帝的诸位皇子开蒙,除了在二十年前辅佐过早逝的明光太子外,再无战队。 这样一个享誉天下,遍地门生的名臣,该被各方拉拢,而非被人轻易构陷。 构陷他的人,又是出於什么目的,用了什么手段,使其还未替自己辩解,就自縊狱中。 楚妘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为什么,看著明显的孟博,她就知道自己猜测没错。 “你这么一个自私自利之人,不可能不知,三年前你收留楚妘,会影响你的仕途。” 他父亲是因参与诚王谋逆才被下狱的,虽然自縊狱中,太后没將其以谋逆罪论处,可那风声鹤唳的时局,足以让所有人避而远之。 便是楚家宗族,曾经受过父亲无数恩惠的族人,都不敢让父亲的尸首葬入祖坟,甚至將其从族谱除名,生怕哪天太后心血来潮,过问此事,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父亲的其余门生更是人人自危,便是宋晋年这个三元公,都被逼得割席明志,方能保住功名,蛰伏朝中。 可孟博,当初还是江州一个小小推官,不但冒著连坐的风险收留她,甚至还步步高升。 楚妘不信。 从踏入孟府的那一刻,就不信孟博会有这样的好心。 三年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终於让她谋来了质问孟博的机会。 孟博不敢看楚妘的眼睛,他不知二人灵魂互换,只觉谢將军咄咄逼人,让他无力招架。 他转而看向谢照深,企图打亲情牌:“楚妘,还不是你姨母!待你一片慈心!哭著求我收留你,怜你孤苦,怕你无依,否则,我何必管你这个丧门星!白眼狼!我,我也是鬼迷心窍,贪图你的嫁妆,才鬆了口。便是,便是我真有错,你姨母和你表哥没错啊!你好歹留他们的性命!” 谢照深没说话,只冷冷地看他,让孟博心里更加没底。 谢將军都能那么问,楚妘岂不是知道得更多? 谢照深冷笑:“你若真那么在意孟夫人的话,她何至於患得患失?” 这些天他在孟府看得真切,孟夫人之於孟博,连管家婆都不如。 可怜孟夫人为了他熬干了心神,坏事做尽,把自己活生生逼成一个怨妇毒妇。 孟博不敢再说话,只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念叨著:“別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楚妘道:“我会让你知道的。” 孟博或许不在意孟夫人,但他一定在意孟卓,在意他的那些庶子庶女们。 楚妘道:“我是此次漕运一案的钦差,你若说实话,到底是谁让你把楚妘接到江州,我还可饶你儿女一命,若是不说,定要让你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孟博撕心裂肺道:“不!不要!” 孟博看向谢照深,乞求道:“楚妘,姨夫知道错了!看在你表哥毫不知情,跳入水中救你的份上,你求求谢將军,饶他一命!姨夫求你了!你想让姨夫怎么死都行!” 第68章 钟阁老家的钟二公子? 孟博实在求错了人,谢照深面冷心冷,慈不掌兵,对待敌人,他只会更狠。 “我才不会放过表哥,不仅不会放过他,我还会让他先死,让你看著他被一刀刀凌迟,你知道什么是凌迟的对吧,拿刀一片片切,先从命根子开始切,让你看著你孟家断子绝孙。” “啊啊啊啊!” 孟博看著眼前的女子,像是从没认识过她一样。 太可怕了。 孟博从来没把楚妘这个病懨懨的弱女子放在眼里,接到那人的暗信时,他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 只是接楚妘到江州,只是派人好生监视著楚妘的一举一动,只是看著她不让她死,又不让她好活,便可以攀上上京的大人物。 三年里,楚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闷在房中,与他见面的次数也不多,监视她的人,也没有发现她任何异常。 若非最近楚妘的行为实在出格,惹得他动了家法,他觉得自己依然可以跟其相安无事地相处下去,再借著那人,一步步直上青云。 谁承想,从一开始,楚妘就没有信任过他。 不是楚妘被他牢牢掌控在手里,而是从楚妘进入孟家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楚妘的手心。 楚妘低头看了一眼谢照深,肯定道:“不错,就这么办,我现在就让人把孟家的少爷们抓过来,当著你姨夫的面一刀刀给片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不要啊!我说我说!” 孟博爬著过来,紧紧抓著楚妘的裤脚:“我说,我都说!” 楚妘低头看他,心中恨意翻涌。 三年了,她终於距离父亲的死亡真相又近了一步。 生死之前,孟博不敢拿乔:“是钟二公子!” 钟二公子? 楚妘心有疑惑:“钟?钟阁老家的钟二公子?” 孟博頷首:“三年前,钟二公子给了我一封信,让我接你到江州,让我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隨时稟报。” 楚妘更加不解。 钟阁老的老家就在江州,长子隨他在上京为官,次子留在江州打理家產。 可是,楚妘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父亲跟钟二公子有何恩怨。 虽是同朝为官,可父亲和钟阁老分属不同,职责不同,平时少有交集,况且也没听说过,父亲与此人有何过节。 而钟阁老入了內阁,构陷父亲,对他也无甚好处。 於情於理,楚妘都想不通钟阁老构陷父亲的目的。 楚妘继续问道:“你都向他稟报过楚妘的什么异常?” 孟博摇摇头:“没有!楚妘自入孟府,从不怎么出门,每日生活简单,从无异常。” 的確,楚妘向来谨慎,便是摘星,她不知摘星究竟是谁的人,都防之又防。 唯一跟外界沟通的方式,也只有温掌柜每月来量体裁衣,况且温掌柜入孟府,也会给其他小姐量体裁衣,並不会惹人注意。 楚妘继续问道:“从无异常,对方就没有著急?” 孟博再摇头,这也是他奇怪的点:“我问过钟二公子,到底想知道楚妘什么样的消息,可对方语焉不详,什么都不肯说。我受其庇护,並不敢多问。只好像是,想从你身上知道什么消息。” 楚妘毫无头绪:“什么样的消息?” 孟博不知道,他就这样稀里糊涂监视了楚妘三年,前期还战战兢兢,既怕钟二公子知道消息后,便將他弃之不顾,又怕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让钟二公子觉得他办事不力,让其不满。 好在没有任何消息,钟二公子也不计较,他就心安理得拿其好处,升官发財。 楚妘皱紧眉头,她有直觉,钟二公子,或者说钟阁老想要得知的信息,应当与父亲之死有关。 亦或者,父亲就是因此而死。 楚妘试著揣测:“可是与楚太傅有关的消息?” 孟博回想一番:“是!似乎是与楚太傅相关,他曾小声与亲信骂过一句,没从楚太傅嘴里撬出来,那老东西就死了。” 楚妘眉头紧锁。 若说有什么事,是她和父亲都知道的,那就太多了。 但没有任何一件事,是能让楚家遭受此灭顶之灾的。 楚妘又逼问几句,可孟博知道的只有这些,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楚妘带著疑团离开,孟博在后面喊:“楚妘,谢將军,放过卓儿,放过我的孩子们!我作恶多端,要杀要剐都好,看在孟家收留你一场的份上,给我孟家留下血脉。” 楚妘没有回答,径直隨谢照深离开。 从地牢走出来,外面天色昏黑,夜风吹过,谢照深觉得有些冷,他下意识脱下外衫,就要披在楚妘身上。 楚妘脑子里想著的都是钟阁老和父亲,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看到谢照深踮脚,自己从善如流地弯下腰,让他把外衫披上去。 守在外面的宋晋年看到这一幕,觉得十分荒诞,不过终於找到机会,送上披风。 “妘妹妹,你穿得这么单薄,快披上,不要著凉。” 披风就要盖在谢照深身上了,两个人才反应过来,楚妘人高马大,身高八尺,肩上却不伦不类地披著一件小小的鹅黄色外衫。 於是赶紧把外衫脱下来,让谢照深穿回去。 谢照深又抬手拒绝了宋晋年的披风:“不冷,谢谢!” 宋晋年察觉到他的冷漠,失神道:“妘妹妹,你我何曾这般生疏过。” 谢照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是女儿身,他依然是男儿心,被一个討厌的男人这么表白,著实让他毛骨悚然。 好在宋晋年终究克制,一抬眼,又是那个端方君子。 “妘妹妹,谢將军,方才你们跟孟通判都说了什么,他可招了同谋?” 谢照深看了楚妘一眼,不知该不该说。 楚妘道:“倒也没说什么,就是求我看在他收留过楚妘的份上,放孟家一马。” 谢照深不著痕跡地舔了一下左边尖牙:“没错,只说了这个。” 第69章 一拳就把一个成年男子打倒! 漕运整治如火如荼地进行著,砍了不少人,也抄了不少家。 李知府受不住羽衣卫的刑,也把钟家给供了出来,只是他对楚家的事丝毫不了解。 漕运这条线上的利益,大半都送去了钟府,內阁参与进来,著实不好看。 楚妘想要利用钦差的身份,顺著钟家这条线往上查,她不信,这么庞大的利益,仅钟家一家就能吞吃入腹。 楚妘亦想要藉机再查一查父亲的线索,钟阁老到底想从父亲手里获取什么消息,又是为什么,非要置父亲於死地。 但还没往深了查,就接到了上京来的消息。 钟阁老的生母去世,钟阁老上书丁忧三年,连同钟大公子一起,回江州老家为母亲守孝。 若照常理,阁老一职位高权重,牵一髮而动全身,太后娘娘应当夺情,留他继续在朝任职。 就算真的不想夺情,也该等钟阁老连上三次丁忧的摺子,太后娘娘再同意,以示太后对阁老的重视。 可等钟阁老第一次上书请求丁忧,太后连问都没有过问,直接同意了,没给钟阁老留半分情面。 著实惹人发笑。 不过明眼人也都看得明白,钟阁老丁忧还乡,是上京那伙人对太后的妥协,太后娘娘没有继续追查下去,也是不想彻底跟內阁撕破脸,见好就收,以免闹得太难看。 这场博弈,双方依然很克制。 与此同时,太后也下达懿旨,封楚妘为乡君,岁禄二百石。 上京使者来传旨那天,颇为高调,再加上前段时间楚妘“妻告夫”引起的惊天波浪,让江州人都在关注此事的进展。 得知楚妘妻告夫被封为乡君,虽有人说几句酸话,但更多的是称讚楚妘大义灭亲,称讚太后娘娘赏罚分明,也让一些身处绝境的女子,看到些希望。 而隨著孟通判获罪,秋后问斩,孟家亲眷皆被关在牢里,等候发落。 孟卓从衙役的閒聊中,听到了楚妘被封为乡君,便在狱中扯著嗓子大喊,叫囂著他是乡君的丈夫,这些官差无权动他。 孟夫人一朝从贵妇人沦落为阶下囚,恨楚妘恨得心头滴血,可如今,也只有楚妘才能捞他们一把,於是跟著孟卓大喊,说自己是楚乡君的婆母。 一般来讲,乡君的夫君,会隨之成为乡君仪宾,从六品,与乡君享有同样食禄。 倘若孟卓咬死不肯和离,他与楚妘还是夫妻,那下面这些人倒还真不好动他。 衙役只能前去请示,谢照深听了这话,又將其骂了一顿,其言语之脏,让楚妘气得跺脚。 谢照深实在见不得自己那高大的身躯噘嘴跺脚,只能闭上。 这事儿得在回京之前了结,楚妘便带著谢照深一起去了关押孟卓母子的牢房。 孟夫人看到他们二人,言语之间颇为亲密,气便不打一处来。 正想骂楚妘水性杨花,都嫁给孟卓了,还跟外男如此亲密,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便把所有咒骂都咽了回去。 孟卓比孟夫人还要识时务,他把楚妘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妘儿,表妹,我错了,是我之前不好,被柳丝丝那贱人鬼迷心窍,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我发誓,以后定然好好对你,一生一世只守著你一个人。” 谢照深听了他这一番深情款款的剖白,还给他的是一记猛拳:“妘儿也是你叫的!” 孟卓这几日本就活得惶恐不安,在牢里又没吃好又没睡好,这一拳竟直接將他打倒在地。 一旁的楚妘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那瘦弱无骨的身体,居然也能拥有这么大的力气。 一拳就把一个成年男子打倒! “真好啊~” 楚妘星星眼。 谢照深感受到楚妘崇拜的眼神,心头暗喜,还想擼起袖子,让她看看自己这段时间练出来的肌肉,虽然肌肉又小又薄,但相比於之前弱不禁风的样子,可强上太多了。 不过此处实在不是调侃楚妘的地方,谢照深只能暂且忍下孔雀开屏的欲望。 孟夫人喊了一声“卓儿”,著急地凑过去,看孟卓没有大碍,才爬著来到门边:“楚妘,姨母承认,当初接你到江州,是贪图你的嫁妆。可君子论跡不论心,这三年来,的確是孟家给了你一个落脚地,拋却害你嫁给卓儿不谈,姨母对你也颇为关照。” 楚妘低著头,不言语。 她怨恨姨母孟博,也怨著为虎作倀的姨母。 若非她心有谋算,被姨母葬送的就是一辈子。 可笑的是,姨母做出这么多坏事,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对她毫不关心的丈夫,和一个毫无担当的儿子。 谢照深道:“姨母对我的关照,我还不清楚吗?你关我禁闭那段时日,下人送来的饭菜里,都被你下了毒。” 孟夫人见自己曾经的手段被发现,一下子瘫坐在地:“姨母有罪,姨母把这条命赔给你,只求你留下卓儿一命。” 孟卓见母亲这么卑微哀求,可那二人丝毫不为之所动的样子,只觉万念俱灰。 就算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孟卓道:“楚妘!你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贱人!我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不就是想要和离书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生是我孟家的人,死是我孟家的鬼!想甩开我跟谢照深双宿双棲,我告诉你,你做梦!” 谢照深听到双宿双棲几个字,忽然身体一震,心底竟然生出几分胆怯,不敢去看楚妘的反应。 可楚妘毫无反应,又让谢照深有些羞恼,隔著牢门一脚踹在孟卓脸上。 “老娘是不是说过,老娘不介意丧夫!” 孟卓捂著脸呻吟,鼻血从指缝里飆了出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要牢门栏杆阻挡,谢照深此时正怒上心头,怕是一拳一脚,就能把他打死。 孟夫人著急地看著孟卓的情况,她哪怕恨不得把楚妘生吞活剥,此时也知道形势比人强,不能继续惹怒了他二人。 偏生孟卓窝窝囊囊了一辈子,到了绝境倒是硬气起来:“丧夫又如何!大不了脑袋没了碗口大的疤!我不痛快,你也休想痛快,一辈子顶著孟家妇的名號,跟你的姘头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吧!” 第70章 果然,还是自己最可靠 谢照深把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就要打开牢门,把孟卓给收拾了。 他还真就不信了,楚妘跟孟卓这个怂包还离不了。 还有,什么叫姘头? 他跟楚妘那可是有过正经婚约的,还是德妃赐婚,若非后来楚家出事,他临危受命前往边关,什么时候轮到孟卓这孙子了? 谢照深越想越气,哗啦啦地就要拿钥匙开牢门,楚妘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 “和离书,换你和你娘两条命。” 谢照深道:“用不著,看我怎么以武服人。” 然而楚妘的手微微收缩,不让谢照深进去动手。 孟卓心有不甘,还想叫囂什么,被孟夫人紧紧捂住嘴! 孟夫人在他耳边低声提醒:“卓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孟卓这才反应过来,他不用死了。 虽然觉得屈辱,可能活著比什么都强。 楚妘让人给他上了笔墨,看著他一笔一划写下和离书,而后签上大名,按了手印。 情况完全发生了逆转,先前孟卓使手段,写下了无效的和离书。 但这一回,孟卓不敢,也没有那个本事再耍心眼儿。 和离书拿到手,谢照深满意地吹乾上面的笔墨,而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怀里。 看起来比楚妘本人还宝贵这玩意儿。 和离书写完,楚妘便要带著谢照深离开。 孟夫人看到他们的背影,忽然哽咽道:“楚妘,一开始,姨母是真心疼过你的!” 楚妘脚步一顿,而后轻轻点头。 她明白。 初到孟家时,她是能感觉得到姨母那两分真情的。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何一个女人,会为了男人那些若有似无的宠爱,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楚妘道:“你沦落到这个地步,不该怪楚妘,应该怪你丈夫。” 孟夫人彻底愣在原地。 楚妘道:“流放路上,姨母一切保重。” 楚妘没心思再理会她,带著谢照深走了。 回去的路上,谢照深察觉到楚妘心情有些低落,只是他挠挠头,想不明白楚妘究竟为何低沉。 楚妘也说不清,曾经她期待嫁人,期待嫁给宋晋年,过书上说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日子。 可嘉柔因为宋晋年变了性子,对她不理不睬。后来嘉柔也嫁了人,成了上京人人议论的疯子。 楚妘有些迷茫,如果有一天,她嫁了人,会不会也成了一个只会爭风吃醋的妒妇? 谢照深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楚妘摇摇头:“我不想嫁人了。” 谢照深沉默片刻,胸口闷闷的:“嗯。” 楚妘道:“我害怕我变成我姨母,变成嘉柔,变成你母亲那样的人,被困在后宅,眼睛只盯著丈夫孩子,鸡毛蒜皮。” 谢照深斩钉截铁道:“不会的!” 楚妘反问:“不会吗?” 谢照深再次肯定回答:“不会的!你就是你!哪怕性格变了,外貌变了,处境变了,內里也不会变。” 楚妘心头莫名一暖,转头看了他一眼:“谢照深,我可以靠在我自己的肩头一下吗?” 谢照深:... “你確定吗?” 楚妘没回答,直接把头侧了过去,靠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谢照深有些受不了自己小鸟依人的样子,而且楚妘的肩膀实在太单薄,这才被他庞大的身体靠了一会儿,就有些酸了。 谢照深深呼吸一声:“楚妘,这很诡异。” 楚妘睫毛微颤:“別动。” 谢照深忍耐。 楚妘低声道:“其实我这人看著坚强,但內心很脆弱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找个肩膀靠一靠。” 以前她会靠在爹爹肩头,后来爹爹走了,她就没人依靠了。 谢照深觉得楚妘说得不对。 楚妘是个外表脆弱,內心比谁都坚强的女子。 受了伤,遭了罪,会一边哭,一边想办法站起来。 不过想要找个肩膀靠一靠这种话... 谢照深嘴角悄悄勾起,正想说小爷的肩膀隨便给你靠,你想靠多久就靠多久,就又听楚妘慢悠悠道: “果然,还是自己最可靠。” 谢照深:... 所以,哪怕现在是他的肩膀在承著楚妘的脑袋,他还是没有丝毫参与感对吗? 楚妘的沉闷並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太后的赏赐到了。 蔡公公的脸笑得跟菊花似的,漕运一案后,太后给了他不少金银封赏,这些明面上的他毫不在意,真正贵重的是他独自立功,在太后心里的位置定然又往上提了提。 而对楚妘和谢照深这两个功臣,蔡公公当然要示好:“谢侯爷为您请立世子,侯府的百年基业,以后可都要交到您手上。” 谢照深对世子之位颇为不屑,他有能力有本事,大可建功立业,不需靠那老东西的施捨。 但蔡公公告密似的揶揄:“咱家听说,您那位继母,可是气得摔了满屋子的器物。” 听到崔曼容不舒坦,谢照深这才舒坦了些。 谢照深不在意这个爵位,可崔曼容盯得紧,哄著谢侯爷说还年轻,立世子的事不急,谢侯又屡屡被谢照深忤逆,还就真的听了这枕边风。 如今谢照深接二连三立下大功,太后都降下赏赐,谢侯再不表示,就显得太偏心了。 蔡公公拍拍手,又让一个衣著光鲜的妇人进来。 妇人手里捧著一套更加光鲜亮丽的冠服。 蔡公公乐滋滋地介绍道:“这是乡君冠服,珠翠三翟冠,丹矾红大衫,还有深青金绣练鹊褙子、霞帔,抹金银坠头。” 楚妘眼睛都要看直了:“瞧瞧这栩栩如生的绣工,瞧瞧这流光溢彩的蜀锦,看看这精致的盘扣,还有这亮晶晶的珠翠...多漂亮的衣服啊!” 她最喜欢漂亮衣服了! 可惜成了谢照深之后,谢照深的衣柜要么是黑白灰,要么是藏青靛蓝这样死气沉沉的顏色。 谢照深无奈扶额,凑到她耳边,咬牙切齿道:“你给我把口水收一收。” 然而楚妘转头看著他,目光灼灼。 谢照深忽然意识到什么,双臂交叉:“你不会要我穿给你看吧!” 第71章 从来没见过宋晋年如此暴怒的样子 谢照深这人软硬不吃,楚妘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让他答应穿衣服。 到了最后,楚妘气得一跺脚:“好,你不穿是吧,我自己来穿!” 谢照深眉心一跳:“你自己...来穿?” 什么意思? 楚妘喜滋滋地把珠翠三翟冠戴在头上,虽然谢照深的脑袋大,有些带不进去,可楚妘从小规矩学得好,走路平稳,不会让它掉到地上。 楚妘又拿起丹矾红大衫披在身上,冠子还可以勉强放在脑袋上,这个是真的穿不下去,楚妘也怕把它撕坏了。 她就这样不伦不类地在谢照深面前来回晃,踩著莲花小步,婀娜多姿,冠子上的流苏也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真好看呀!嘻嘻~” 谢照深脸色漆黑,拳头握得咯吱作响:“你还要糟蹋到我的身体到什么时候?” 楚妘冷哼一声:“糟蹋到你答应把衣服穿给我看为止!” 什么她糟蹋谢照深的身体,明明是谢照深糟蹋她的身体! 把她的头髮搞得那么短还不好好梳理,每天只洗一次脸,还不搽香膏。 更过分的是,衣服也是扯到哪件穿哪件,今天穿著一身浅蓝色裙子,脚上却踩著一双秋香色绣鞋,头髮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著,非常不协调。 要知道,她以前穿衣,可是连腰上的香囊都要跟裙子的刺绣搭配,一枚扣子的顏色都要与鞋子上花纹呼应。 谢照深回之以冷笑:“休想。” 他又不是可以任楚妘摆弄的绢人! 每次打开楚妘的衣柜,他都要眼前一黑,赤橙黄绿青蓝紫,五顏六色,看得人眼花繚乱,恨不得在衣柜里开染坊。 楚妘看他这么不配合,脾气也上来了:“你搞搞清楚,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子,就该听我的。” 谢照深掀起眼皮:“那你有听过我的话吗?” 楚妘有些赌气,刚对谢歪嘴有所改观,他就又恢復了那副处处跟她作对的模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討厌! 楚妘一把扯下头上的冠子,就要往谢照深脑袋上扣。 谢照深道:“你干嘛?” 楚妘搓搓手,邪魅一笑:“以武服人,不是你教我的吗?” 她差点儿忘了,现在的她可是身高八尺,浑身肌肉,一招就把秦京驰打得臥病在床的猛男。 谢照深知道自己打不过“自己”,就起身骂道:“好的东西怎么不见你学!” 楚妘在后面追:“小美人儿,你別跑呀。” 谢照深被她的话搞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怒骂一声:“你做个人吧!” 谢照深跑到门边,就要夺门而出。 楚妘学著话本里紈絝子弟一定会说的话,笑嘻嘻追他:“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一脚踹来。 谢照深一个不妨,撞进一个男人的怀抱。 楚妘脸上的笑一寸寸皸裂。 她发誓,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宋晋年如此暴怒的样子。 那从来风轻云淡的脸,像是酝酿著一场暴风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氤氳著嗜血的暗色。 谢照深不知道是一下子被撞懵了,还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被宋晋年护短似的揽在怀里。 楚妘身上还很变態地披著那件丹矾红大衫,看到宋晋年这可怕的神色,都要被嚇尿了。 楚妘赶紧把大衫从身上扯下来:“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照深也像是缓了过来,想要从宋晋年怀里挣脱出来,可宋晋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將他紧紧桎梏在怀里。 谢照深犟得很,在宋晋年怀里不断挣扎:“放开我。” 楚妘欲哭无泪:“你先把他放开,真的是一场误会。” 宋晋年揽著谢照深,手掌在他肩头轻轻拍著,以示安抚:“別怕。” 谢照深:... 好诡异啊!!! “我没怕,你先放开我。” 宋晋年並没有放开,而是看著楚妘,语气十分危险:“在下的確不如谢將军位高权重,但天理昭昭,便是舍了我一条命去,也不会让你染指妘妹妹分毫。” 楚妘要哭了。 宋晋年对她说话,从来都是低声细语,温和亲厚,何曾用过这样恐怖的语气? 都怪谢歪嘴! 闹什么闹! 楚妘要哭不哭的神態,装在谢照深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头即將发怒的雄狮。 如鹤公子宋晋年,这个上京有名的翩翩君子,没有丝毫畏惧,直直迎上这样冰冷又暴烈的目光。 楚妘:...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谢照深再也忍不了了,膝盖往上一顶,听得宋晋年一声闷哼,而后肩上的手臂才有所鬆懈。 谢照深脸色同样不好看:“宋侍讲饱读诗书,难道没有听过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吗!” 宋晋年替自己辩解:“我是想保护你!” 谢照深捋了一把额前的头髮:“用不著!我跟谢照深只是小打小闹。” 宋晋年怒道:“她来拉扯你,若非我及时赶来,你怕是...” 宋晋年克制地咽下后面没说完的话,眼神十分受伤:“你管这叫小打小闹?” 楚妘站在一旁,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嘟囔道:“真的是误会。” 谢照深斜斜看他:“我俩从小打到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算什么,更大的也打过呢。” 楚妘悄悄瞪了谢照深一眼,真想撕烂他那张破嘴,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说八道些什么! 宋晋年气急攻心,更觉眼前人性格转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宋晋年罕见地对其发了火,语气中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天真也要有个限度!你是闺阁女子,焉能跟小时候相提並论?” 的確,他拜入楚太傅座下时,楚妘和谢照深已经是青梅竹马的好友了。 楚妘经常噘著嘴向他告状,说谢照深今天又惹她生气了。 那个时候,他家道中落,在一群衣著光鲜的勋章子弟中间,只能选择隱忍。 这么多年过去了,楚妘再次被谢照深欺负,他依然无力跟谢照深对上。 谢照深完全顾不上宋晋年隱忍的痛楚,他无奈之际,暗自腹誹。 楚妘天真? 这是他今年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天真的是你如鹤公子吧。 第72章 我哪儿来的心上人? 楚妘很无助,偏偏她身材高大,一言不发杵在那里,跟头熊一样,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瞥向谢照深求助,现在能安抚宋晋年的,也只有谢照深了。 偏偏谢照深才是最不可控的那个。 他跟楚妘闹著玩,你宋晋年来掺和什么,还摆出一份过来的姿態训斥他。 宋晋年强压怒火,拉著谢照深的胳膊就要走。 楚妘怕谢照深那张破嘴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下意识也去拉谢照深的另一只胳膊。 谢照深:... 宋晋年回头看著他,语气强硬的同时,带著两分连他都没有察觉到的哀求。 “跟我走。” “你別走!” 楚妘跟他同时道。 谢照深被这样的场面整乐了。 简直荒谬! 他身子一拧,把胳膊从这两人手里挣出来。 “我谁都不跟,我自己长了腿自己走,二位有话慢慢聊。” 刚走出门,一个嫵媚的女子就迎了上来,一看见谢照深,就娇声道:“少夫人~阿不,楚小姐~” 谢照深念及火烧祠堂那天,是柳丝丝过来帮他,才让他顺利从小门逃走。 他欠柳丝丝一个人情,孟家被抄家后,府上的姬妾和下人都要被重新发卖,谢照深便托人去找柳丝丝,帮她脱离贱籍。 柳丝丝身后,还站著摘星。 二人都是宋晋年花了心思才找到的。 柳丝丝拿著手帕擦拭眼泪:“奴家还以为,那晚之后,奴家就再也见不到楚小姐了呢~” 柳丝丝在青楼里学的蛊惑人的功夫,一句话的腔调恨不得转三转。 摘星也是眼眶红红,凑过来想要抱住谢照深:“小姐,都是奴婢不好,没有护住小姐,让小姐吃了这么多苦。” 那天小姐被带去祠堂,摘星想要一同跟著,却被院子里的僕妇牢牢看住。 后面就是听说小姐受了刑,祠堂著了火,孟家彻底乱了起来。 再后面,就是小姐妻告夫,孟家居然真的就被抄了家。 摘星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事情了。 她现在的內心已经被她家小姐折磨得比铁还硬,无论再发生什么,都不会让她再震惊了。 面前两个女人围著他哽咽,身后两个“男人”对他虎视眈眈。 谢照深嘴角抽搐,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受人喜欢过。 谢照深扶额苦笑:“没事,你俩好好的就行。” 柳丝丝一边擦泪一边诉苦:“宋大人为奴家赎了身,奴家以后就是清白人了。可奴家母亲早逝,父亲沉迷於赌博把奴家给卖了,弟弟得了重病,奴家身若浮萍,无路可走。” 谢照深都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果然,柳丝丝道:“若楚小姐不弃,奴家愿为楚小姐为奴为婢。” 谢照深心想,一个底细不明的摘星就够他费神了,再来一个心思百转千回的柳丝丝,还不把他烦死。 谢照深刚想拒绝,就听宋晋年道:“妘妹妹不可!柳姑娘现在虽是良籍,可从前沦落风尘的经歷是抹不掉的,怕是会影响到你的声誉。” 柳丝丝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涩,一方面自卑,一方面遗憾:“是奴家思虑不周,楚小姐是高门贵女,奴家若跟在您身边的確会让楚小姐招致非议。” 谢照深此人一身反骨,本来不想收柳丝丝在身边的,但宋晋年这么一拦,倒让他生出几分逆反心理。 “宋侍讲这话说得太薄情了些,若能选,柳姑娘自然不愿沦落风尘,她也是被家里人给卖出去的。” 柳丝丝看向谢照深,咬著下唇,眼中氤氳著雾气。 宋晋年皱眉:“我是为你著想。” 谢照深没好气儿道:“想的很好,下次別想了。” 楚妘在一旁突然插嘴:“柳姑娘的女红如何?” 柳丝丝看向这个高大的男人,觉得她面容冷峻,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生畏惧:“奴家女红尚可。” 楚妘道:“我认识一个绣庄的掌柜,你若不嫌累,可去她那里做工。” 柳丝丝有些惊喜:“只要让奴家有个容身之处,能吃饱穿暖,奴家不嫌累的。” 柳丝丝的去处就这么说定了。 谢照深拍了拍楚妘的肩膀:“还是你想得周到。” 楚妘笑了笑,而后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沿著看去,正是宋晋年在盯著她。 楚妘彻底没招了,事態像头脱韁野马,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这种诡异的脱韁感居然长长久久地坚持了回京一路。 楚妘坐在船上,时常陷入迷茫。 她是谁? 宋晋年为何这样? 谢照深为何那样? 又一次宋晋年被谢照深气走,楚妘再也受不了了。 “你对他的態度就不能好点儿吗?他是在关心我!” 谢照深两手一摊:“我对他的態度都已经够好了!要放在別的男人身上,敢对我说那些黏糊糊的话,老子早就一拳打上去了。” 楚妘渐渐红了眼眶:“你要是再对他夹枪带棒说话,宋哥哥他肯定会对我失望的。” 谢照深冷笑:“他要是就因为我夹枪带棒就失望,可见你在他心里也不怎么样。” 楚妘“嚶”了一声,把一张大脸埋在一双大手里:“谢歪嘴你混蛋!” 谢照深有些看不下去,小声嘟囔:“是是是,我混蛋,就你的如鹤公子是好鸟,行了吧。” 楚妘彻底绷不住了:“我討厌你!我都没在你心上人面前让你出糗!” 谢照深阴阳怪气道:“呵!你终於承认了,宋晋年是你的心上人。” 楚妘把自己缩成一团,抹著眼泪道:“滚啊!” 早在她替秦方好担了不洁骂名,被赐婚给谢照深,她就歇了嫁给宋晋年的心思。 她爹死后,她一颗心都扑在了替父申冤,查找真相上面。 她跟宋晋年之间隔了太多沟壑。 婚约,仇恨,还有嘉柔... 可心底再怎么清楚,再见到他,心里依然会有那么一些酸楚。 原本,她该是很幸福的人才对。 楚妘心情很烦,偏谢照深像个傻子一样,不但不滚,还吱哇问道:“喂喂餵?你刚说什么心上人?我哪儿来的心上人?” 第73章 你怎么不说让我嫁给谢照深? 楚妘下意识想把秦方好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可想到那个让人刻骨铭心的晚上,还是把所有话都咽到肚子里去了。 事情虽过去多年,可德妃娘娘已经变成了大权在握的太后。 她若是胡言乱语,让秦方好名声受损,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谢照深见楚妘沉默,还当她心虚了:“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挺囂张的吗?” 楚妘十分恼怒:“你心里装著谁,你自己清楚。” 谢照深刚想反驳一句“我清楚个鬼”,转头就看到桌上摆著一面铜镜,铜镜里倒映著一张芙蓉面。 谢照深仿佛被击中了,愣了一下,而后又颇为不自在地起身。 “等回到上京,我们去找换回来的办法。” 楚妘沉默下来。 谢照深道:“反正你看不下去我在你心上人面前出糗,我也看不下去你拿我的身子哭,咱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楚妘“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千里行船,终到上京。 毕竟曾是上京的神仙人物,她以楚乡君的名號归来,还是在上京引起了一阵热议。 大家惯爱看曾经高攀不起的人物跌落神坛。 楚妘家中无父兄撑腰,嫁过人又和离,在许多人眼里,就是一块儿肥肉。 毕竟乡君仪宾从六品,与乡君同禄。 虽有太后娘娘赐她封號,赐她府邸,可这非但不能震慑旁人,更是透露出太后早已不在乎楚太傅当年的案情,惹得旁人对其更加垂涎欲滴。 谢照深住进乡君府后,拜帖像是雪花一样飘进来。 但来的不是紈絝就是废物,地位低的不成器,地位高的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甚至还有病得快死了,想让楚妘嫁过去冲喜,似乎是个人都想来掺和一脚。 谢照深看得来气,拜帖撕了一张又一张:“我倒是不知,上京还有这么多歪瓜裂枣。” 摘星乖乖地坐在那里,帮她家小姐整理拜帖。 原本她还兴致勃勃地看,后面也是越看越心累:“小姐,不然您直接嫁给宋侍讲好了。” 谢照深瞬间汗毛直立:“胡说八道什么!” 摘星托著腮:“宋侍讲文质彬彬,才华横溢,您才貌双全,蕙质兰心,若您嫁给宋侍讲,一定能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谢照深有些不爽:“你倒是会用成语。” 摘星还没察觉到她家小姐语气不对劲儿:“再说了,宋侍讲与您青梅竹马,你们若能成就佳偶,还能吟诗作对,赌书泼茶,多好啊。” 摘星越说越起劲儿,一抬头,看到她家小姐脸上阴云密布。 摘星觉得后背凉颼颼的:“小姐,我说的不对吗?您跟宋侍讲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总比跟这堆歪瓜裂枣强。” 谢照深不爽地舔了一下左边尖牙:“要说青梅竹马,我跟谢照深也是青梅竹马,而且我跟谢照深还曾有过婚约,你怎么不说让我嫁给谢照深?” 摘星当即否认:“哎呀,谢將军长得太凶了嘛,而且总跟您作对,您不是一向討厌他的吗?” 谢照深觉得自己心口被扎了一刀:“她,我亲口说过討厌谢照深这种话吗?” 摘星眨眨眼:“您以前不是经常说吗?说他粗鄙无礼,说他不会作诗,不会弹琴,书读得一塌糊涂,一天到晚只会上躥下跳,惹您和太傅生气。” 谢照深一口气儿差点儿没提上来:“好了够了,不要再说了。你,这个月月钱减半。” 摘星“啊”了一声:“为什么呀?” 虽然她跟在小姐身边,经常有小姐给的赏赐,但月钱减半,还是会让她心痛的! 谢照深“哼”了一声:“罚你不会说话。” 谢照深心里骂道,小叛徒,要不是不想打草惊蛇,何至於留你在身边这么久。 摘星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说的都是实话呀,哪里不会说话了? 谢照深掸掸衣服,吩咐道:“把这些帖子都给我烧了。” 摘星道:“还没看完呢。” 谢照深道:“一群歪瓜裂枣,还有什么看的必要。” 摘星却拉住他道:“小姐,这里还有一份秦家送来的帖子。” 秦家? 谢照深打开帖子一看,秦家大夫人说家中要办品冰宴,邀楚乡君前往。 谢照深迟疑道:“秦家大夫人这是替哪个有心人下的帖?” 不怪谢照深如此揣测,上京中的贵妇人常举办各种宴席,邀请未婚的公子小姐前去。 楚妘跟秦家可是没什么交情可言,秦家大夫人从来眼高於顶,这般盛情邀请,只怕心思不纯。 摘星道:“那可就太多了,两个月前被谢將军打得臥病在床的秦家二公子秦京驰,也没成婚呢。” 谢照深听说了楚妘是怎么一招把秦京驰打废的,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安慰自己起码贏了。 谢照深道:“直接拒了吧。” 摘星迟疑道:“秦家愈发如日中天,咱们刚回上京,只怕不好推拒。况且,他们邀请小姐,也不一定就是想要您嫁到秦家,有可能只是见秦太后封赏了您,便顺便给您发了帖子。” 谢照深一想也是,他不能给楚妘惹麻烦。 这个时候,惹上秦家,对他对楚妘,都百害而无一利。 夜里,谢照深握著双鱼佩,跟楚妘说今天请帖的事,语气中不免带著愤愤不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也配说要娶你。” 楚妘沉默几息:“谢照深,现实就是这样的。” 谢照深道:“什么现实?” 楚妘对上京的一切反应早有预料:“女子只要嫁过人,都会从珠宝成为鱼目,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谁都想来宰割。” 她恨秦太后让她顶替秦方好,承担失贞的骂名,但不得不说,若没有秦太后给她赐婚,她当时的下场只会更糟。 谢照深气道:“什么狗屁言论,不就嫁过人嘛,你就算老了,丑了,满脸皱纹,珠宝还是珠宝。” 楚妘被他的话砸蒙了,这与她从小到大接受过的礼教完全不同。 楚妘有些扭捏道:“你真这么觉得吗?” 谢照深无比认真道:“真的!” 楚妘顾不得哭了,笑出了声。 谢照深刚想跟她一起笑,就听到外面传来动静,火把接连亮起。 摘星跌跌撞撞进来:“小姐,有歹人翻墙闯进来了。” 第74章 死的人就是她楚妘。 谢照深抄起床边的剑起身,就要往外冲。 摘星揽著她的腰哭道:“小姐別出去。” 谢照深一把將摘星甩开:“哪个歹人这么胆大包天,敢闯入乡君府!” 摘星还是拽著她:“小姐,您不能出去啊。您出去了,就说不清了。” 外面闯入的几个歹人非但没有因为被发现而退缩,反倒更加囂张。 “楚家美人儿,快出来呀。” “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楚大美人是不是名副其实。” “听说你和离有一段日子了,是不是早就寂寞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崇信伯,我是伯府世子,你再敢阻拦,我明天就把你下狱!” 外面的护院都是新招来的,他们虽从乡君府领月钱,却不敢得罪伯府世子,一时间畏手畏脚,不敢靠近。 孙世子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院子。 “孙世子在此,楚大美人赶快出来一见呀。” “今夜你把我伺候好了,我明日就让你做我的第六房小妾。” 各种污言秽语传了进来,把谢照深气得目眥欲裂。 他再不顾摘星的阻拦,拔剑就冲了出去。 月色下,几个喝醉了的紈絝子弟被那张脸惊艷了一瞬。 美人提剑暴怒,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勾起他们征服欲的手段。 孙世子旁边的小嘍囉咽了一下口水,赞道:“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世子,您今晚有艷福了。” 孙世子推开此人,稍微理了理衣襟:“美人儿,阿不,楚小姐,咱们以前见过,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美人儿嘴角带著笑,朝他招手:“没什么印象了,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一二。” 孙世子旁边的人开始起鬨。 孙世子咳嗽两声,装模作样道:“本该带著礼物前来拜访,今夜喝酒喝糊涂了,被他们一攛掇,倒是唐突了,承蒙楚小姐不弃,某这就过来。” 孙世子头脑发热,身子也发热,三两步就凑了过去,全然忽略了美人手里拿著的剑。 在他们眼里,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孤女,不过是掌心的玩物,就算她生了气,也是美人娇嗔,就算她拿著剑,也是欲拒还迎。 摘星从屋里追出来,看到月光下闪著寒光的剑刃,慌张道:“小姐不要!” 哪怕楚妘被封为乡君,可在权贵遍地的上京,根本不够看的。 已经来不及了。 寒光一闪,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紧接著,是孙世子惨烈的嚎叫声。 其他几个紈絝见到这一幕,终於意识到,谢照深手里的剑,原来真的是武器。 他们一个个都想逃跑,可谢照深只是足尖一点,便跃到他们前面。 剑锋所过之处,鲜血喷溅,哀嚎四起。 谢照深蹲在孙世子旁边,孙世子脸色惨白,看到他跟看到阎王没两样。 刚才那一剑,谢照深把他的命根子整个削了去。 孙世子一边挣扎著往后退,一边求饶道:“我错了,楚小姐我错了。” 谢照深一手抓住他的脖子,孙世子眼看求饶不成,就开始威胁:“你不能杀我,我父亲是崇信伯,他不会放过你的。” 谢照深声音幽冷:“我等著。” 说完,谢照深用力击打他的下頜底软筋,孙世子的舌头不受控制地往前吐,就这么一瞬的时间,谢照深就削去了他的舌头。 孙世子痛得满地打滚,几欲死去。 等楚妘骑马匆匆赶来,满地都是鲜血,几人的腿间和嘴里都是血。 看到楚妘,谢照深阴冷的神色这才缓和一些,甚至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別看,怪嚇人的。” 楚妘把他的手放下来:“我不怕。” 她不会怕这些血腥,她怕的是倘若她没跟谢照深互换身体,今日遇见这遭劫难的人就是她了。 面对比自己地位高,比自己有力量的紈絝们,她只怕只有死路一条。 摘星早就被嚇得腿软,她拦不住她家小姐,也想不到出了这样的事,要怎么跟外面交代。 看到楚妘,摘星连滚带爬过来,跪在她面前哭求:“谢將军,救救我家小姐,是这些歹人强闯入府,我家小姐为了自保,不得以出手。” 乡君府虽是御赐,可四周还有邻居,孙世子等人叫得这么大声,瞒是铁定瞒不住的。 眼见著邻居院里透了光,想必是吵醒了人,点了灯笼。 摘星慌极了。 一是小姐现在的身份,得罪不起崇信侯,二是紈絝闯入府里,小姐必定遭人非议。 楚妘心思急转,已经想好了对策,毫不犹豫地对谢照深道:“杀了他们。” 倘若削了他们舌头,断了他们的命根子,也难以遮掩此事,那就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永远说不出今晚发生了什么。 倘若他们以势压人,那就借更大的势。 谢照深一愣,透过自己的身体,仿佛触及到了楚妘心里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阴湿角落。 楚妘直直看著他,丝毫未作掩饰。 谢照深什么都没说,提著剑过去,就要了结了他们。 几人没了舌头,有两个痛得昏死过去,还有三人跪地求饶,满身是血地想往外爬。 在翻墙闯进乡君府时,他们万万想不到,这里竟会成为他们的坟墓。 谢照深动手之前,剑却被楚妘接了过去。 谢照深犹豫两息,但看见楚妘那冷若冰霜的眼神,终究鬆开了手。 楚妘下手比她和谢照深想像中都要乾脆利落,轻易便夺走了几个紈絝的性命。 谢照深站在她身后,又问道:“怕不怕。” 嗅著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楚妘缓缓吐出一口气:“怕,也不怕。” 第一次杀人,的確令人害怕,几人惊恐的嘴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今夜不杀他们,死的人就是她楚妘。 楚妘看向院里目睹一切的下人:“不想死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第75章 楚乡君別担心,我来了 宋晋年夜里被人叫醒,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地上的血都要干了,几个紈絝身子也都凉透了。 乡君府的巷子外燃起许多火把,胆子大的邻里都凑了过去,可有谢將军这张冷峻的脸镇著,谁都不敢胡乱说话。 乡君府大门紧闭,宋晋年便找到楚妘问道:“发生了什么?妘妹妹可否安全?” 楚妘一扬下巴:“这几人不知得罪了谁,被谋杀了。” 宋晋年看著几具尸体,並不相信这套说辞。 但他也明白,事关楚妘,只能有这套说辞。 宋晋年刚要下马,过去敲乡君府的门,就又听到一波动静。 转头看去,一队卫所军手持刀剑,踏著整齐划一的步子过来,为首之人正是先前被楚妘“打”成重伤的秦京驰。 秦京驰罕见地没有穿得花枝招展,一身指挥使的緋色织金圆领袍,腰间束著青革带,侧悬兽面铜佩刀。 仇人见面,分外尷尬。 楚妘跟他对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赶紧移开视线。 秦京驰是因为先前打输了太丟人,楚妘则是因为心虚。 然而凶案在前,两人避无可避,秦京驰只好硬著头皮过去询问:“发生了何事?” 楚妘又把跟宋晋年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总之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人杀害。” 秦京驰狐疑地看向她:“你为何大半夜不睡,到楚乡君门前晃?” 宋晋年看向她的眼神,也带著满满的敌意。 楚妘道:“是我护送楚乡君回京的,乡君府里的护院也是我帮忙找的,我本已经睡下,乡君府的护院慌慌张张找来,说巷子外有人械斗,我便赶了过来。” 楚妘除了赶来的时间太快外,她说的都是一查便可知的实话。 秦京驰心底的怀疑愈发强烈。 他赶过去看几人的尸体,下手之人十分狠毒,舌头和命根子齐齐没了。 而他们的致命伤都在脖颈,但手法有所偏移,都不是一剑了结的,想来是下手之人没什么经验,这群人在死前拼命挣扎,才接连补刀。 按照秦京驰对谢照深的理解,倘若他下手杀人,必能一招毙命。 如果不是谢照深的话,深夜杀人,又会是谁? 不知为何,秦京驰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隨即又立刻否认。 怎么可能? 倘若是她面对这几个人,只怕胆子都要被嚇破了。 秦京驰起身,宋晋年已经过去敲门了,他赶紧三步並两步跟了过去。 宋晋年敲了许久的门,里面才有回应,大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泫然若泣的美人面。 “我好害怕。”美人声线颤抖,像是被嚇坏了。 宋晋年刚要安慰,秦京驰居然上前一步道:“楚乡君別担心,我来了,会保护好你。” 宋晋年看了他一眼,紧跟著道:“妘妹妹別怕,不会有人伤害到你。” 谢照深看到这殷勤的两个人,被噁心的身子抖了一下。 落在宋晋年和秦京驰眼里,便是她害怕无措到发抖,心中的怜爱更甚。 宋晋年道:“更深露重,你穿这么单薄会著凉的,先回去披件衣裳。” 谢照深正有此意,他亲自来开门,且只把门开出一条缝隙,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找藉口入府。 虽然方才护院们手脚麻利,把血都清理乾净了,但夜里地面是湿的,难免引人怀疑。 谢照深把身子缩回去,就要关上大门,却被秦京驰一把拦住。 秦京驰低头,看向他的鞋子:“楚乡君的鞋子怎么会有新鲜的泥点?” 谢照深连忙屈膝,把鞋缩回裙摆里道,正想著要怎么解释,楚妘就在后面斥责道:“秦指挥使不赶快查案,怎么这般失礼地盯著女人的脚看?” 谢照深也狠狠瞪他一眼,骂道:“登徒子!” 秦京驰连忙收回视线:“抱歉,我並非有意,只是有些奇怪。” 谢照深反应很快:“有什么好奇怪的,方才我嚇得脚软,不小心踩到了花池。” 楚妘依然催促著他:“秦指挥使,这几具尸体。” 哪怕知道不可能,但秦京驰还是觉得奇怪至极:“楚乡君,我可以冒昧进府一看吗?” 楚妘瞳孔微缩,好在谢照深反应快:“秦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我虽嫁过人,却不是隨便能让人欺辱的。” 楚妘也道:“便是你秦指挥使得圣上和太后青眼,可你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要进楚乡君的府门,將她的声誉置於何地?” 宋晋年看了看楚妘,又看了看谢照深,也道:“秦指挥使糊涂了不成,妘妹妹柔弱良善,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跟外面这些惨死的紈絝扯上关係。” 秦京驰又是连声道歉:“是我思虑不周。” 他真是糊涂了,看楚乡君这瘦弱无骨的样子,就不该將她跟凶案联繫在一起。 谢照深冷哼一声,把府门重重一关。 秦京驰隔著府门问道:“乡君不便让我进去,是否方便让下人出来,我问询几个问题便好。” 门又被打开一道缝隙,谢照深就躲在门后,盯著下人们接连出去。 下人们为了活命,早就串供好了。 “我正睡著,就听到外面有爭执,而后就听到了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扒开门缝一瞧,可了不得,几个黑衣人拿剑就把这几位公子给弄死了。” 秦京驰问道:“有几个黑衣人?” “三个。” “胡说,明明是五个。” “哎呀天黑看不清。” 秦京驰问道:“可听见他们说什么吗?” “离得太远,听不清。” “小的依稀听见几句,说什么他们禽兽不如,仗著身份夺人所爱。” “似乎是仇杀。” 秦京驰又问:“看到黑衣人杀完人后,跑去哪个方向了吗?” “哪儿敢多看啊,万一被发现,岂不是要被灭口。” “天那么黑,他们又穿得黑衣,看不清。” 秦京驰又去问了乡君府邻里,得到的答案与护院所说大差不差。 天子脚下,死了勛贵之子,只怕会闹得人心惶惶,秦京驰身为指挥使,同样难辞其咎。 秦京驰让属下把尸体先拖走,而后深深看了乡君府一眼,便离开了。 第76章 她要倚的,並非谢照深的势 眼看著秦京驰走了,楚妘舒了半口气。 果不其然,宋晋年一脸沉鬱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妘心知逃不过宋晋年的眼睛:“这几个人夜里翻墙闯入乡君府,意图对乡君行不轨之事。” 宋晋年脸色大变,拳头紧握,恨不得將那几个紈絝鞭尸。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楚妘难以跟他解释清楚,她与谢照深实乃心有灵犀:“护院赶来通知我,我就及时赶过来了。” 宋晋年低声道:“人是你杀的?” 虽然是疑问,但他语气十分肯定。 楚妘翻身上马:“这件事与宋侍讲无关,宋侍讲还是不要掺和进来的好。” 宋晋年还有许多疑问,比如若这伙人翻墙闯入,谢照深怎么可能这么快赶来杀人? 比如以谢照深的身手,这些人的伤口不该这般潦草。 但那人已经骑马远去,事关楚妘的声誉,宋晋年只得把所有话咽进肚子里,转头再看紧闭的乡君府门,心里止不住的担忧。 上京发生了如此可怖的凶杀案,自然引起轰动。 崇信伯老来得子,把小儿子宠得无法无天,一听儿子被人残杀,哭得那叫一个惨烈,他顶著大太阳跪在宫门前求个公道。 可所谓的黑衣人本来就是杜撰的,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什么东西出来。 若要说孙世子平日得罪了什么人,伯府有什么仇,那倒是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 但上京都是体面人,便是真要下手,也都是背后捅刀子,做不出半夜在街头行凶这样直接而又残暴的事情。 查到后面,能被怀疑的也只有一个谢照深... 深夜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下手又那般凶狠。 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有一个楚妘。 可没人相信,楚妘敢杀人。 不过这不妨碍旁人把谢照深跟楚妘联繫在一起。 衝冠怒发为红顏的事跡,大家都喜欢听。 哪怕谢照深正因打了胜仗和漕运之事如日中天,崇信伯为了儿子,还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攀咬上他。 可此事始终查不到切实的证据,眼看就要成为一桩悬案,崇信伯实在等不下去了。 朝会过后,崇信伯直接朝楚妘冲了过来,嘴里喊著:“还我儿子命来!” 御前动手,自然有一堆人拦。 楚妘只是掸掸衣襟,对旁人道:“崇信伯疯了,我与世子无冤无仇,杀他做什么?” 崇信伯被人拦住,依然破口大骂:“你是为了楚乡君杀人!谁不知道,你们曾经有过婚约!否则你怎么解释,你夜里为何出现在乡君府?” 楚妘眼中毫无波澜:“当夜我是听说死了人,便往乡君府巷子去了一趟。我是从家出去的,这一点我家的门房皆可作证。况且当时宋侍讲和秦指挥使也在,你怎么单单怀疑我,不疑他们?” 崇信伯恨恨地看向他:“宋侍讲是文人,秦指挥使负责京卫军巡查,有本事杀人的只有你。你是为了楚妘那个红顏祸水!才对我儿下次死手!” 楚妘收敛了所有神色道:“这话真是奇了怪了,我也有疑问想请崇信伯回答,当晚贵府世子为何出现在乡君府的巷子口?” 崇信伯瞬间哑火,知子莫若父,崇信伯焉能不知自己亲儿子的德行。 就在此时,蔡公公手持拂尘匆匆跑来:“传太后娘娘口諭,二位都是朝中肱骨之臣,真相大白之前,莫要因猜忌伤了同僚情谊。此次爭执罢了,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崇信伯恨恨地剜了楚妘一眼,可太后娘娘口諭在前,他不敢再闹。 崇信伯起身后,只能咬著牙对楚妘道:“谢照深你等著!我迟早会为我儿报仇!” 楚妘挑眉:“我等著。” 崇信伯愤愤甩袖离开。 楚妘则是回头看了一眼深深宫闈,眸中阴鬱,如暗沉沉的雨幕。 倚势压人。 她要倚的,並非谢照深的势。 ------------------------------------- 秦京驰不敢再查下去了。 孙世子几人晚上在春风楼里喝花酒,有人在旁说,刚回京的楚乡君有倾城之貌,不知是否名副其实。 孙世子想把楚妘弄到手,於是往乡君府下帖,可请帖如泥牛入海,没有回音。 酒席上经此人一攛掇,孙世子便兴致勃勃要去乡君府,看一看自己未来的“妾”。 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过去,可最开始攛掇那个人,却以惧內为由,没去成。 而那个突然攛掇的人,姓秦。 若这只是巧合,也说得过去。 偏偏上京夜里有京卫军巡查,乡君府这样的太后亲赐府邸,更是巡查的重点。 当晚是秦京驰领队,与乡君府截然相反的方向有江洋大盗的身影,秦京驰调动人手前去抓捕,让乡君府外的巡查人员一时没顾得上发现不对劲儿。 再查下去,又发现近来乡君的流言蜚语甚囂尘上,跟秦家还是脱不了干係。 秦京驰看著一沓沓的卷宗,头痛欲裂。 一旁的小廝道:“公子,不能再查下去了。” 秦京驰偏执问道:“到底是谁?” 小廝嘆口气:“能这么做的,只有宫里那两位主子,您再查下去,不是拆她们的台吗?” 秦京驰道:“楚妘一个孤女,到底哪里惹到她们了,值得她们费心思下此毒手?” 名声於女子,是立身之本。 秦京驰想不到,让楚妘声名狼藉,对秦家有什么好处? 小廝道:“上头的事儿,咱们哪儿弄得清楚。总之,您切莫跟宫里的两位主子作对。” 秦京驰是惯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案子悬而未决,又事关楚妘,让他难受至极。 可当他递牌子想入宫求见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时,都被拒了。 很快,秦京驰颇为无奈地把这桩案子给定了。 杀害崇信伯世子並其余几个紈絝者,乃是江洋大盗。 大盗偷窃宝物之后,路遇崇信伯世子一行人,大盗怕盗窃行跡,便杀人灭口。 第77章 哀家留她还有用 秦京驰很快將江洋大盗缉捕归案,他们对杀害孙世子等人的行径供认不讳,被太后下令斩首示眾。 崇信伯自然不信江洋大盗的说辞,还想再闹,却遭到了秦太后斥责:“孙爱卿这是在质疑哀家?” 崇信伯恨得心头滴血,只能暂且忍下:“臣不敢。” 太后道:“哀家可是听说,他姦淫妇女,打杀奴婢,仗势欺人,无恶不作。死在江洋大盗手里,倒是因果报应了。” 崇信伯听了浑身发抖,一方面是气的,一方面是嚇的。 是他一时昏了头,居然想向太后討要公道。 上京的腥风血雨才过去不到三年,他又忘记这个女人有多可怕了。 崇信伯只能道:“是臣教子无方,太后娘娘息怒。” 太后道:“回去吧,再挑一位世子,哀家赐他封號。” 恩威並施之下,哪怕崇信伯心中万分悲痛,也只能忍著谢恩。 崇信伯走后,卫棲梧过来道:“秦指挥使求见太后娘娘。” 太后扶著额头:“不见。” 卫棲梧又道:“皇后娘娘来了,您可要见一见。” 太后轻轻頷首。 秦方好缓步进来,跪在地上请安。 太后合著眼,没叫起。 一直过了两刻钟,太后小憩结束,才像是刚看到秦方好:“起来吧。” 秦方好的腿已经跪麻了,踉蹌著起来,低著头一言不发。 卫棲梧悄无声息来到太后后面,为她轻轻按压额头。 太后道:“你们姐弟俩倒是有意思,一个犯案,一个查案,倒让哀家夹在中间做恶人。” 秦方好替自己辩解:“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太后冷哼一声:“你是没想到,死的人会是崇信伯世子他们吧。” 秦方好语调霎时高了几分:“我没想过会死人!我只是...” 秦方好道:“我让人传的,都是实话不是吗?” 太后再次冷哼:“实话?倘若人人都说实话,你早就被流言蜚语杀死千百回了。” 向来伏低做小的秦方好像是变了个人,她大胆抬头,直视秦太后:“太后默许了,不是吗?” 太后侧头,总算正眼看了她一回。 秦方好心跳如鼓,还是大著胆子开口:“崇信伯世子酒后作恶,与我何干?太后娘娘,不只有我针对楚妘,您不也一样吗?” 卫棲梧忽然插嘴:“皇后娘娘,您逾矩了。” 皇后,是不该如此质问太后的。 太后打量著秦方好,以下犯上的秦方好,倒是比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秦方好更像皇后。 太后轻嘆口气,先是拍了拍卫棲梧,示意他带宫人下去,而后对秦方好招手:“我的儿,你过来。” 秦方好过去,蜷腿跪坐在太后榻边:“太后,虽不知您为何要对付楚妘,但臣妾会帮您。” 太后抚摸著她头顶的凤冠:“哀家是为了你好,为了秦家好。只有她的名声烂在泥里,那件事才不会被人所知,你才能清清白白做你的皇后。” 提起那件事,秦方好身子一抖,而后仰头,看向太后的眼神中一片汝慕:“那太后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太后捧著她的脸,笑了起来:“哀家留她还有用,不著急。另外...” 太后朝外看了一眼:“你弟弟还对她念念不忘呢。” 秦方好攥紧拳头:“娘娘,她不配入秦家府邸。” 太后道:“好孩子,你能明白就好,秦家不是一般人家,你要跟哀家一起,延续秦家百年基业。” 秦方好郑重点头:“臣妾会好好辅佐太后。” 太后颇有些欣慰,他看向门外站著的卫棲梧,对秦方好谆谆教诲:“等你到了哀家这个位置,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何必只盯著一个谢照深看。” 秦方好眼中划过一抹痛楚,很快又消失了:“臣妾明白。” 太后道:“明白就好,回去吧,做好一个皇后应该做的事。” 秦方好頷首,缓缓退下。 卫棲梧又走了进来,轻声唤道:“太后娘娘,可要奴才继续为您按摩。” 太后却突然道:“你说一个人,到底会因为什么性情大变?” 卫棲梧不知她说的是秦方好,还是別人:“或许是疯了,或许是悟了,或许是受到了打击。” 太后突然道:“亦或许,是知道了什么。” 卫棲梧轻声道:“说不定呢。” 太后嘆了口气:“叫蔡燁进来伺候吧。” 卫棲梧温顺道:“是。” ------------------------------------- 谢照深手里把玩著烫金花纹的帖子,按照楚妘从前的风格,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马车轔轔,很快来到秦家府邸。 门外车水马龙,豪客云集,外地的说书先生曾这般形容,大雍有个高门秦,琼瑶如砾玉如尘,章华台,千丈阔,盛不下上京秦家阁。 话虽然夸张,可但凡来到秦家府邸的人,无一不感嘆秦家的豪奢。 炎炎夏日,便是权贵人家用冰都要数著时辰,秦家居然在连廊上,隔个三五步就摆上一块儿。 品冰宴名不虚传,到秦家的人连扇子都不必扇。 谢照深面无表情进来,想看看秦家究竟想干什么。 秦京驰查到的那些东西,谢照深和楚妘也都挖出来一些线索,只是他想不明白,秦家究竟意欲何为。 楚妘似乎知道一些內情,偏偏像锯嘴的葫芦,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说。 谢照深想著,趁他还没跟楚妘换回来,总要替她解决一些麻烦,以绝后患。 否则再碰见一个孙世子,楚妘如何招架得住? 他瞒著楚妘前来,谁承想,楚妘也瞒著他前来。 两个人隔著人海对视,楚妘狠狠瞪他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不听话。 谢照深也不甘示弱,瞪了回去,如今他们二人不分彼此,休想拋下他独自行动。 第78章 嘉柔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 楚妘对身边的谢淑然道:“一会儿你去找楚乡君,他会护著你,不过你也要看著他,不要让他衝动行事。” 谢淑然想到自己之前扮做楚妘的样子,有些难堪。 楚妘道:“放心,她性格很好,不会跟你计较。你跟在他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谢淑然还是犹犹豫豫,楚妘直接放了大招:“我听说嘉柔公主今天也会来。” 听到这个名字,谢淑然腿一软,早知道嘉柔公主要来,她死活都不会出门的。 楚妘哪里知道嘉柔会不会过来,只是嚇她一嚇,让她听话过去。 谢照深的性子太跳脱,又不跟她商量,她真的怕谢照深莽撞行事,反倒打草惊蛇。 再加上谢淑然因为被嘉柔公主为难,招致非议,哪怕她最近极力表现得不在乎,依然挡不住旁人揶揄的目光。 与其如此,不如让谢淑然直接去找“楚妘”,让旁人看看,“楚妘”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別人就莫要为此难为一个小姑娘。 谢淑然一步三回头的过去,谢照深看著自家妹妹,没有过分热情,也不怎么冷淡,让谢淑然的心放回肚子里。 只是谢照深不惹事,旁人的话却如杀人的刀。 起初只是一群人交头接耳,说著这段时间的軼事,时不时投来几道玩味的目光。 而后就是嘴欠的过来:“看楚乡君与谢小姐在一块儿坐著,亲密无间,莫非是谢楚两家好事將近?” 旁边有人道:“怎么不是呢?听说那晚,玄策將军就在乡君府外徘徊。” 那人又接话:“到底是成过亲的,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又有人道:“正是呢,莫说夜半相会,就是在席上远远看一眼,都要別过头去呢。” 几个女人捂嘴嬉笑起来,看向谢照深的眼神中,嘲讽又带著几分轻蔑。 谢淑然显然无法应对,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 说完不是的,又的確不知道二人感情究竟如何,又对楚妘道:“楚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照深感觉到这些人浓浓的恶意,虽然心里怒火攀升,但脸上一派风轻云淡。 他抬起手,从这些女子脸上一一点过。 “你,正跟你议亲的赵五公子在桃叶巷养了个外室,你还不知道吧。”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受宠吗?因为你爹跟你娘无媒苟合,但你爹不想认帐,你娘怀著你两个月上门逼婚,你爹才不情不愿娶她进门。” “你,你弟弟在青楼染了脏病,平日里跟他相处注意点儿。” “还有你,我想想看...” 谢照深像阎王似的裂嘴一笑:“你未婚夫是薛家三公子吧,他喜欢男人,身边跟著的两个漂亮小廝其实是他的孌童。” “啊!” 谢照深隨口几句话,就让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女子花容失色。 议亲的心上人养外室的那个女子又惊又气,顾不上品冰宴,也要去桃叶巷看个究竟。 不受父亲宠爱的女子一下子哭了出来。 弟弟染脏病的女子手足无措,因为身边人都怕她被传染,转而將她们也给传染了,纷纷退避三舍。 而未婚夫喜欢男人的女子,简直要昏死过去了,捂著耳朵哭:“我不相信,薛郎~” 几个人哭得哭,跑得跑。 谢淑然看呆了,又带著几分报復成功的快意:“这,怎么会这样?都是真的吗?” 谢照深气定神閒饮茶:“我哪儿知道真假,反正大家都这么传。” 谁家没个腌臢事? 高门大户看著光鲜,里面藏污纳垢的地方可太多了。 这群人敢捕风捉影,问到他脸上,就別怪他撕破她们的假面。 別人见谢照深三言两语就让旁人败下阵来,一个个生怕被他注意到,说出些让人难堪的话,也不敢笑了,也不敢瞅了,更不敢胡说了。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秦家大夫人的注意,她雍容华贵地带著几个侍女走了过来。 “呦,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还把小姐妹惹哭了。” 谢照深道:“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没那么多小姐妹。” 秦家大夫人走出去,谁敢不给面子,结果在谢照深跟前碰了根软钉子,让她有些掛脸。 可一想到小叔子的请求,只能暂且忍下,扯起笑道:“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楚乡君去了江州三年,愈发伶牙俐齿。” 谢照深回之一笑,什么都没说。 秦家大夫人有些气结,这样毫无礼数,六亲不认的女子,实在想不通秦京驰喜欢楚妘什么。 秦家大夫人不想场面闹得太僵,让侍女扶这几个哭泣的小姑娘下去。 就在此时,门房高唱一声:“嘉柔公主到。” 秦家大夫人皱眉,嘉柔公主? 她並未给嘉柔公主下帖,怎么还不请自来了呢? 秦家大夫人扫了谢照深一眼。 要知道,嘉柔公主十分喜欢如鹤公子,喜欢到只是有人穿著楚妘的衣服,都要醋意大发,对其喊打喊杀。 如今这头號情敌就坐在这里,那晚如鹤公子也连夜赶去了乡君府,嘉柔公主岂不是要闹得昏天黑地? 不过这里是秦家,想来嘉柔公主再任性,也不敢不给秦家面子。 那么最多就是只为难一下楚乡君。 想明白后,秦家大夫人又瞥了谢照深一眼,暗自勾唇。 她倒要看看,这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一会儿面对嘉柔公主的怒火,该怎么办。 秦家大夫人道:“几位小姐继续玩,我去迎一迎嘉柔公主。” 谢淑然听到嘉柔公主这四个字,就害怕地瑟瑟发抖,她赶紧往自己身上看了看,烟紫色的散花裙,上搭浅紫色薄纱褙子,簪著羊脂玉兰簪,鬢边斜插两朵素心兰,没有任何一件儿跟楚妘相同。 但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那个疯女人会做什么。 “怎么办?嘉柔公主会不会剥了我的皮。她上次就说过,再见到我,就要剥了我的皮。” 谢照深回想了一下,楚妘从前跟嘉柔公主颇为要好,楚妘说过嘉柔公主不少好话。 谢照深见她慌得厉害,便把楚妘曾经说过的话转述出来:“你別怕,嘉柔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就是看起来凶一点儿而已,其实人很好的。” 嘉柔公主那只是看起来凶一点儿而已吗? 那简直就是吃人的夜叉。 谢淑然一直抖得厉害,谢照深道:“她不会难为你的,再说了,有我在呢。” 谢淑然很绝望,正是因为有你楚乡君在,她才更害怕的好吗? 第79章 醋意压得越深,爆发起来就越可怕 嘉柔公主所到之处,所有贵女贵妇全部噤声。 不过秦家到底势大,大多给面子 毕竟,谁都不敢跟一个疯子计较。 秦大夫人丝毫不畏惧嘉柔公主,毕竟她仗著太后和皇后娘娘的势,嘉柔再任性,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嘉柔公主驾到,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辉。” 嘉柔公主扫了一眼秦大夫人,心中冷笑,这秦府的奢华都快赶上皇宫了,也好意思自称寒舍。 不过嘉柔无意跟秦家对上,她今日来此,也有其他事要做,直接问道:“楚乡君么?” 秦大夫人心道果然,这是吃了如鹤公子的醋,来找楚乡君算帐来了。 秦大夫人道:“在流水阁坐坐著,公主隨我来。” 楚妘想到上次嘉柔公主发疯的样子,害怕她为难谢淑然,不由站起身来,跟了过去。 嘉柔公主带著一群侍女,秦大夫人也带著一群侍女,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流水阁。 远远看去,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原本在流水阁坐著的姑娘小姐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找藉口避开。 谢淑然紧张地发抖,对谢照深道:“楚姐姐,我肚子不舒服,你陪我去更衣吧。” 谢照深对即將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他对嘉柔公主的疯略有耳闻,不过他实打实见过嘉柔跟楚妘一起玩乐。 这么一对好姐妹,就算后面交恶,难道还能反目成仇不成? 谢照深道:“你先去,我隨后就道。” 谢淑然不放心楚乡君一个人呆在这里,又实在害怕嘉柔公主,还是在嘉柔公主到来前匆匆离开。 等嘉柔公主一路过来,谢照深便起身对其行礼。 附身成为楚妘这么久,女子间该有的礼仪,谢照深早就学会了,不过到底是个男人的內心,动作间难免有些僵硬。 谢照深低著头,能感觉到嘉柔公主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难辨善恶。 秦大夫人捂嘴道:“许是乡君离开上京久了,行礼的动作都不熟练的呢。” 明晃晃挑衅的话,却没有让嘉柔公主发火。 她看起来平静得不像话:“起来吧,赐座。” 秦大夫人不觉得嘉柔这是放过楚乡君了,醋意压得越深,爆发起来就越可怕。 谢照深没有半分推辞,便做到了凳子上。 楚妘跟嘉柔公主是手帕交,之前同进同出,同吃同睡,亲密无间。 可谢照深跟她不熟,他怕自己说错话,被嘉柔察觉到什么,便一直沉默著。 不知为何,嘉柔也始终沉默,看看外面的水池,又看看天上的飞鸟,又看看廊柱上的图案,似乎在神游天外。 只是她的眼神总若有似无地扫过楚乡君,却不落到实处。 秦大夫人有些等不及要看楚妘的好戏,便借著上茶的功夫道:“嘉柔公主,楚乡君,你们快尝尝,这是府上新进的茶叶。” 嘉柔公主思绪回来,喝了口茶,终於开了尊口:“江州的夏天,比上京更热吗?” 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也让谢照深满头问號。 不过谢照深老实回答:“江州水多,倒没有上京热,不过上京用冰方便,不怎么难熬。” 嘉柔公主“哦”了一声,又开始沉默。 所有人都闹不清嘉柔公主这是在干什么。 秦大夫人又让侍女上了甜点,想要打破这种诡异的沉寂:“这是特意请五味斋的师傅入府做的点心,二位尝尝。” 嘉柔公主吃了一口点心,又问:“江州也有这样的点心吗?” 谢照深简答:“有,不过没上京做得这么好吃。” 嘉柔公主接著问:“江州饮食与上京差异大吗?” 谢照深摇摇头:“不算大。” 嘉柔公主又“哦”了一声:“那江州饮食,比上京更好吗?” 秦大夫人暗自皱眉,这跟她预想到的情况截然不同。 先前只是有人穿了跟楚妘一样的衣服,嘉柔公主就想把人家剥皮抽筋的,怎么楚妘本人坐在这儿,她反而问一堆有的没的。 谢照深也觉得有些坐不下去了,这都是些啥问题啊? 以前楚妘跟嘉柔那么要好,每天就说这些无聊的话题吗? 不过谢照深还是道:“大差不差吧,上京的饭菜更精致一些,江州四海楼里有道红烧肘子不错。” 嘉柔公主诧异:“你竟会吃红烧肘子这样油腻腻的食物?” 谢照深道:“从前不怎么吃的,但听说吃肉对身子好,就吃了。” 嘉柔公主点头:“是,你瞧著,是比从前更康健些。” 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嘉柔的眼睛又开始四处飘移,总在不经意间落在谢照深身上。 她没察觉到的是,楚妘的眼神也始终落在她身上,带著担忧和心疼。 嘉柔比上次见更瘦了些。 秦大夫人屡屡挑起话题,可嘉柔公主和谢照深都不接她的话,让她觉得她坐在这儿很是多余。 就在此时,秦京驰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还没到跟前就著急道:“嘉柔公主,不关楚乡君的事,你莫要为难她。” 嘉柔:? 谢照深:? 楚妘:? 秦大夫人:? 秦京驰到了跟前,一看二人对立而坐,桌上还有被人动过的甜点清茶,似乎跟他想像中,二女互扯头花的场面截然不同,也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秦大夫人连忙站起来,拽著他道:“胡说什么呢?” 而后秦大夫人又笑道:“这小子喝醉了酒,浑说呢。” 嘉柔公主忽然放下茶盏,磕在桌子上,发出叮的一声:“秦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不关楚乡君的事?” 秦京驰虽闹出乌龙来,但他总觉得,凭嘉柔公主的做派,迟早还会为难楚妘。 秦京驰提楚妘打抱不平:“那天晚上,是宋侍讲上赶著去乡君府的,她遭受无妄之灾已经很可怜了,公主你总不能把宋侍讲不喜欢你的罪过,也归咎在楚乡君头上吧。” 秦大夫人简直要昏过去了。 勛贵人家,做什么都是看破不说破,便是秦家势大,嘉柔公主不敢放肆,也不能这么挑衅啊。 嘉柔公主听到秦京驰的话,都被气笑了。 可笑著笑著,她就看向谢照深:“你也是这么想的?” 在一旁围观的楚妘,心里疯狂念叨,她当然不是这么想的! 可离了玉佩,她跟谢照深实在难以心有灵犀一点通。 谢照深摸著下巴思考了一下:“那天晚上,的確是宋侍讲巴巴赶来的,我可没叫他哈。” 楚妘眼前一黑,想撕烂谢照深那张破嘴。 那句话的重点是宋侍讲吗? 第80章 莫要让她掺和进来 秦京驰下巴微扬,眼神清澈地看向嘉柔公主,似乎在说,看吧,我没说错吧。 嘉柔公主冷下脸来,谢照深承认是宋侍讲巴巴赶过去,岂不是也承认了,觉得自己会因此难为他? 嘉柔公主的“疯”病又犯了,她擼起袖子,上前一步。 眾人心道,这对昔日的姐妹,终於要为了个男人撕起来了。 可下一瞬,隨著“啪”一声,秦京驰的脸被嘉柔公主一巴掌给扇歪了。 不仅秦京驰惊了,谢照深惊了,秦家大夫人也惊了。 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秦家大夫人喊了一声:“哎呦我的老天爷,这是做什么呀?” 秦京驰脸上掛著明晃晃的五个巴掌印,怒目圆瞪。 谢照深在一旁幸灾乐祸,差点儿喊出一句打得好,他早看秦京驰不顺眼了。 秦家大夫人道:“嘉柔公主,就算您是天潢贵胄,可小叔子乃是太后亲封的指挥使,您也不能动手打他啊。” 公主府的侍女们也过来拦著,嘉柔公主受先帝宠爱,可如今当政的是秦太后。 再说公主的名声本就不好,再闹这么一出,惹了秦家,处境岂不是更尷尬? 楚妘也怕嘉柔衝动之下,做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连忙拨开人群,也上前阻拦。 嘉柔尚且能挣一挣那些侍女,可面对比她高大许多的“谢照深”,她简直就像被拎起来的鸡仔。 “谢照深!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楚妘压低声音道:“公主!我知您不痛快,可今时不同往日啊。” 这句话一出,嘉柔公主愣在原地,而后狐疑地看著她。 秦家大夫人却不依不饶起来:“进宫让两位娘娘评评理,哪儿有来人家里,打人打光的事啊!” 秦家大夫人心心念念著,让嘉柔公主来收拾楚妘,怎么挨收拾的人,成了秦京驰。 闹哄哄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如鹤公子来了。” 今日秦家的品冰宴,並没有邀请宋晋年,但宋晋年日常关注著楚妘和嘉柔公主的动向,听到他二人今日都来了秦府,便也不请自来。 楚妘一阵头疼,这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宋晋年又过来掺和什么? 果然,宋晋年一来,先是紧张地看了看谢照深,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后,才鬆了口气。 秦京驰看到宋晋年气就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因为这个蓝顏祸水,嘉柔公主何苦难为楚乡君,他又何苦替楚乡君挨这一巴掌? 秦京驰脸上顶著五个指印,冷冷道:“今日品冰宴,没有邀请宋侍讲吧。” 宋晋年道:“是在下唐突了!” 嘉柔公主看到宋晋年,冷笑道:“怎么?如鹤公子不请自来,是替谁在打抱不平?” 宋晋年看著嘉柔公主道:“公主不也不请自来了吗?” 嘉柔突然尖声道:“关你什么事!本宫要做什么,本宫要见谁,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对本宫指手画脚!” 嘉柔又剧烈挣扎起来,好在谢照深这句身体力气大,楚妘死死握著她的胳膊,才不让她挣脱出去,继续伤人。 宋晋年一脸沉静对嘉柔公主行礼:“下官不敢!” 嘉柔大喊大叫起来,把流水阁搞得乱糟糟的。 楚妘想去抱她控住她,却又记得自己如今是个男人,不便过於亲密。 倒是宋晋年,上前一步,盯著嘉柔公主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公主给她带来的伤害还不够多吗?非要让她怕你恨你才肯罢休吗?” 嘉柔公主像是被定住了,不喊不叫,也不挣扎了。 浑身失去力气一般,呆愣愣站在那里。 倒是楚妘满头疑问。 伤害? 什么伤害? 嘉柔给她带来了什么伤害? 宋晋年自信他的声音传不到“楚妘”耳朵里,却忽略了站在嘉柔公主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楚妘。 眼见嘉柔公主冷静下来,瘫软在侍女怀里,被人带下去,提心弔胆的眾人才鬆了一口气。 宋晋年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对眾人道:“在下失礼了,先走一步。” 秦家大夫人黑著脸,让人送他。 楚妘拦了他一下,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宋晋年眼神不善:“与谢將军无关。” 眾目睽睽之下,楚妘不便追问,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跟嘉柔公主一前一后离开,心中疑虑重重。 若一定要说嘉柔公主给她带来了什么伤害,或许是她因喜欢上宋晋年,突然与自己决裂。或许是在她父亲入狱时,她请求嘉柔帮忙,嘉柔不肯见她。 可前者,她因顶替秦方好,被赐婚给谢照深,反倒给了嘉柔追爱的机会。 后者,当年风声鹤唳,莫说一个楚家,就是天潢贵胄,该死的都死了,更何况嘉柔只是个对太后而言无足轻重的公主,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 她早就不怪嘉柔了。 可给嘉柔写的求和的信,都石沉大海。 除了这两件事,楚妘想不到还有什么,是能让嘉柔留下心结的了。 出了公主府后,嘉柔没忍住又甩了宋晋年几个耳光。 宋晋年受了她的耳光,却把她带到无人的角落,低声道:“楚妘心思縝密,对当年所有事情一无所知,都能查到钟家。你对她態度转变这么大,倘若她心里生疑,焉知不会从您这里查下去。那个时候,才是你们真正决裂之时。” 嘉柔公主身子摇摇欲坠,似乎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宋晋年认真道:“嘉柔公主,楚妘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我们的过去,现在,未来,都莫要让她掺和进来。” 嘉柔公主呆愣愣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晋年安抚著她:“就让楚妘继续无知无觉下去,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閒人,好吗?” 嘉柔公主终於开了口:“好。” 第81章 美人计 秦府之內,眾人的兴致都被败得差不多了。 “嘉柔公主真是个搅事精,这上京不论什么样儿的宴席,只要她来,准没好事。” “可怜如鹤公子,仪表堂堂,前途无量,被一个疯女人沾上,至今孤身一人,哎。” “你还敢提如鹤公子呢,要是被嘉柔公主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打了秦指挥使,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我看这一回是嘉柔公主没好果子吃吧。” 眾人议论纷纷,楚妘听在耳里,心口堵得难受。 她想辩解,嘉柔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就这么去为难自己,为难別人。 可她也想不明白,嘉柔跟她决裂的根源在哪里。 想到宋晋年跟嘉柔公主说的那句话,楚妘疑虑渐深,不明白这对曾经的好友,究竟瞒著自己什么。 不过楚妘到底没忘今日到秦家是为了什么。 她趁秦家大夫人带著秦京驰下去敷药,把谢照深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既然你来都来了,就帮我试探一下秦京驰。” 谢照深挑眉:“怎么试探?” 楚妘低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几句,谢照深惊道:“什么?你有没有搞错!让我对他用美人计!” 楚妘赶紧捂著他的嘴,食指放在唇边,让他噤声。 谢照深一脸不爽,低声道:“你能察觉到他喜欢你啊。” 楚妘道:“废话,我又不是傻子,但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打扮得跟孔雀开屏一样招眼。” 再加上品冰宴的帖子,秦家大夫人颇看不上她,秦方好和太后更不待见她,整个秦家,除了一个秦京驰,楚妘想不到还有谁会想起来邀请她。 谢照深冷哼一声:“你倒是敏锐,还察觉到谁喜欢你了?” 身在秦府,隨时都会有人过来,楚妘没时间跟他贫嘴:“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要我一个个跟你举例,三天三夜都举不完,赶紧搞正事。” 谢照深气结:“让我对秦京驰使美人计,绝不可能!” 楚妘想打他:“要不是你用的我的身体,我早直接上了,你能不能配合一点儿!” 谢照深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用美人计就这么隨便的吗?” 楚妘道:“你还想不想我好过了!不弄清楚真相,我怎么在上京立足?” 谢照深还是道:“美人计不可能,暴力逼供还可以。” 楚妘磨著后槽牙:“你要是不配合,我明天就用你的身体穿桃粉色的肚兜去校场跳舞。” 谢照深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楚妘能说出这荒唐的话:“你敢!” 楚妘道:“我现在的褻裤就是粉红色,你看我敢不敢!” 怕谢照深不相信,楚妘还伸手往腰间一摸,扯出一角褻裤来晃谢照深的眼。 谢照深连忙把那一角给她塞回去:“祖宗!你是真把我的脸皮当抹布使!” 楚妘道:“你去不去?不去我现在就脱裤子在秦府狂奔。” 谢照深咬牙道:“去!但该怎么使,我不会。” 楚妘伏在他耳边,耳语一番。 谢照深的脸色跟调色盘似的,一会儿青一会儿红,而后恨恨地看了楚妘一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楚妘点头如捣蒜:“若能知道太后娘娘为何看不惯我,自然没有下次。” 不远处,秦京驰冷著脸回来了。 楚妘催促道:“快去吧,我相信你。” 谢照深剜了楚妘一眼,带著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心境,朝秦京驰走去。 到了花园小径,谢照深装作迷路,撞上了秦京驰。 四下无人,秦京驰看到眼前这个女子,心疼的同时,又有几分愧疚。 一是为前些日子,宫里两位主子暗地里做的事,二是今天门房没拦住嘉柔公主,让她险些“伤”了楚妘。 秦京驰挠挠头,不知怎么开口,只能道:“楚乡君,你受委屈了。” 谢照深挑眉,秦家难道有个明事理的:“你倒是说说,我受什么委屈了。” 秦京驰自然不能把两位主子的事说出来,只好道:“下次有嘉柔公主在的地方,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会保护你。” 谢照深到底气不顺:“你很奇怪,嘉柔公主又不会难为我,我哪里需要你保护。” 秦京驰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怜爱。 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天真,善良,纯粹。 对別人的恶意一无所知。 真想將她护在羽翼之下,一辈子不让她承受外界的风雨和险恶人心。 秦京驰嘆口气:“你不懂,刚才若不是我替你挡著,嘉柔公主那一耳光,就落到你脸上了。” 谢照深用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怜悯。 这是怎样一个智障,眼瞎,目盲,缺心眼儿。 刚才嘉柔公主那一巴掌,分明就是朝秦京驰打去的,没有半分偏差。 谢照深“呵呵”两声:“那真是谢谢你啊。” 秦京驰挠挠头,冲她嘿嘿一笑:“应该的。” 谢照深悄悄白他一眼,秦家对楚妘的恶意,他感觉到了,可是这恶意为何而生,还弄不明白。 眼前这个傻子,巡逻查案的时候还有几分聪明,到了楚妘面前,脑子就被狗给吃了,难怪楚妘要对他使美人计。 谢照深想到楚妘的交代,开始套话:“秦家富贵,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我真是喜欢得紧。” 秦京驰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其实...” 不知为何,秦京驰脸悄悄红了,这使得脸上的巴掌印更加明显。 谢照深觉得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若有机会,真希望我能时常到秦府做客。” 秦京驰看到他笑,脸更红了:“荣幸之至!若秦府有宴,必定给乡君下请帖,可好?” 【欲拒还迎,他若是邀请你,你不能答应太快,要吊著他。】 谢照深皱起眉头:“不好。” 秦京驰惊道:“不好?为何不好?” 【要及时表现出你的忧伤,让他开始考虑你的处境。】 谢照深苦恼道:“秦指挥使自然是好的,人真诚,稳重,可你家大夫人,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似乎都不想让我过多与你亲近。” 秦京驰一下子僵在原地,囁嚅著,不知说什么好。 第82章 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適当地示弱,会激起他的保护欲。】 谢照深嘆口气:“也是,像我这种声名狼藉的女人,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罢。” 秦京驰看到她姣好的面容,心痛到无以復加:“乡君怎么会这么想?你风华正茂,青春常在,就此青灯古佛,那余生还有什么意思?” 【適当掉几滴眼泪,会让他更心疼你。】 谢照深怎么挤都挤不出眼泪,也不知楚妘为何那么容易哭出来。 无奈之下,谢照深只好拿帕子捂住眼:“没办法,谁让我福薄,处处惹人生厌。” 秦京驰道:“我大嫂是有些倨傲...” 谢照深嘴角抽搐,想说只有你大嫂吗? 你秦家上上下下,就连倒夜香的下人,都很倨傲吧。 【莫要让他避重就轻,秦家大夫人不值一提,重要的是弄清楚太后娘娘的想法。】 谢照深道:“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似乎也不大喜欢我,哎,若能知道她们为何不喜我,我定会改过自新,也好在上京立足。” 秦京驰烦躁地挠挠头。 何止眼前人想不明白,他也想不明白,宫里那两位主子,要什么没有,何苦去为难一个孤女。 谢照深仔细观察著他的表情,看得出来,这傻大个也不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你就要勾得他去找真相。】 谢照深从帕子里露出一只眼睛,轻飘飘看了秦京驰一眼:“若秦指挥使有心,可否帮我探得一二,好让我明白,错在何处,也好改正。若其中有误会,经秦指挥使调节,我好及时改正。” 秦京驰被美人这么一瞅,那叫一个心波荡漾:“好。” 谢照深对他一笑:“那我等你的消息。” 【离开前,记得一步三回头,让他觉得你心悦他。】 谢照深冷不丁一抖,让他用美人计,已经够为难他了。 刚才秦京驰那黏糊糊的眼神,更是让他毛骨悚然,他一个大老爷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谢天谢地谢照深了。 这头要是真回了,谢照深怕自己朝他脸上打一拳。 从秦府出来,谢照深脸上的笑再也坚持不了一点儿,遥遥看到楚妘,情不自禁地瞪了她一眼。 他的牺牲何其大! 但凡楚妘有一丁点儿良心,就该... 就该怎么样? 谢照深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四个字,以身相许,而后又拼命把它压制下去。 简直荒谬! 就楚妘这个表里不一,一肚子歪点子的坏女人,谁娶了她,就等著鸡犬不寧吧! ------------------------------------- 另一边楚妘带著谢淑然回去后不久,谢侯爷就遣人叫她过去。 楚妘知道,今天宴席上的事瞒不住,到大厅的时候,崔曼容站在谢侯爷身边,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幸灾乐祸。 谢淑然的侍女跪在地上,谢淑然有些歉疚地站在一边。 见她进来,崔曼容道:“谁不知道嘉柔公主喜欢如鹤公子,都要恨死楚乡君了,偏照深年少无知,为了亲近楚乡君,竟让咱们淑然过去陪著。听淑然的侍女说,昨天那情况可是险之又险,嘉柔公主都要打楚乡君了,被秦家大公子拦住,这才没有发作起来。” 楚妘一挑眉,她最近实在太忙了,一时忘记收拾崔曼容了。 谁打她都要可能,唯独嘉柔公主,不可能打她。 谢侯爷的脸色不甚好看:“你是怎么当哥哥的,淑然被嘉柔公主嚇成那样,你居然敢把她交给楚乡君。” 楚妘道:“我是为淑然好,才让她跟在楚乡君身边的。” 谁会害淑然,谢照深都不会害她,再加上解铃还须繫铃人,只要“楚妘”跟谢淑然交好,外人才不会拿谢淑然模仿来说事。 崔曼容就开始擦拭眼角的泪:“那楚乡君声名狼藉,谁跟她沾上都没好事,可怜我的淑然,兴致勃勃去参宴,却被哥哥利用,当了过桥梯。” 谢淑然在一旁手足无措:“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楚乡君很照顾我。” 崔曼容悄悄瞪了谢淑然一眼,谢淑然就不敢说话了。 崔曼容不断给谢侯爷上眼药:“按理来说,照深老大不小了,日日跟楚乡君混在一起也不是事儿。前些日子,他深更半夜赶去乡君府,也不怕旁人议论。长此以往,哪个贵女还敢嫁进来?” 谢侯爷眉头越皱越紧,想要发作出来,又想到儿子从边关回来后,对待他的態度实在有所好转,不想父子俩闹得像以前那么僵。 谢侯爷看了眼崔曼容等人:“你们都下去。” 崔曼容该说的都说了,便拉著谢淑然回去,谢淑然想说些什么,却畏惧母亲威严,不敢多说,只能给自家大哥一个歉疚的眼神。 人都走后,屋里只剩下父子俩。 谢侯道:“天下女人何其多,你为何非要吊死在楚乡君这一棵树上?” 楚妘清楚,谢侯对父亲之死略知一二,便想套他的话:“天下女人,不及楚乡君半分。” 谢侯明显被气到了:“楚乡君嫁过人!” 楚妘表现得十分执拗:“我知道啊,她前夫还是我亲手送上流放路的。” 谢侯道:“她是孤女,与你前途无半分助力!” 楚妘道:“我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圣上和太后亲封的玄策將军,前途无量,不许妻室助力。” 谢侯道:“她刑克六亲,剋死父母,无有兄弟姐妹,嫁人后还让夫家败落。” 楚妘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刺耳,语气冷了下来:“我天生命硬,不怕她克。” 谢侯道:“你以前颇討厌她,怎么现在又念念不忘!” 楚妘道:“今时不同往日。” 谢侯气得在屋里踱步:“你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爹是为你好!你跟她纠缠,不会有好下场!” 楚妘抬眼看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父亲,除非你说出为何不让我喜欢楚妘,否则,我跟她纠缠定了!” 第83章 楚太傅之死,跟夺嫡有关? 谢侯急得团团转,他是只是自己儿子又多犟的,而他面前的楚妘,犟起来更是连头牛都拉不住。 楚妘见他急得冒汗,便试探道:“楚太傅之死,跟夺嫡有关?” 谢侯猛然回头,瞪大了眼睛:“你从何而知。” 楚妘心道果然:“他捲入诚王弒君谋逆获罪,难道不是跟夺嫡有关吗?” 谢侯脸上有几分不自在。 楚妘道:“可楚太傅与诚王素来没有交集,且当时诚王兵败,再无挣扎余地,太后清算了那么多人,但凡有太傅跟隨诚王的丁点证据,都就地格杀便是,不必將其关押牢狱,还等待审查,除非...另有隱情。” 谢侯摇摇头,不是否认她的猜测,也不是肯定。 楚妘盯著他看:“如果楚太傅之死,不是因为诚王,那就是另一股夺嫡的势力。” 谢侯再次摇头。 楚妘道:“诚王死后,陆陆续续又死了肃王,信王,还有未封王的七皇子。另外,悯王是个傻子,六皇子是个跛足。” 前三个,都是曾经夺嫡的热门人选,追隨者无数。 后面两个,毕竟流著皇家血脉,连圣上这个尚不知事的幼童都能上位,难保他二人的追隨者不想再捧个傀儡。 可她一个个报出,谢侯全都神色不变。 谢侯不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的情绪很容易被挑动,且都容易露於表面。 既然不是他们,楚妘实在想不到,又会是谁。 楚妘又道:“无论如何,楚太傅已经死了,当初参与夺嫡的几位天潢贵胄也都死的死,残的残。楚妘该是安全的了,那么我娶她,父亲为何阻拦?” 谢侯捂著头:“我不知啊!照深,我並不知啊!” 楚妘屏住呼吸:“父亲说的是不知什么?” 谢侯道:“我不知楚太傅之死,究竟是为何。” 楚妘道:“那你为何不让我娶楚妘?” 三年多前又为什么说,她被人盯著? 谢侯道:“非是我不愿。是楚太傅不愿。” 楚妘心头一颤:“怎么可能?” 当时上京兵荒马乱的,她若是顺利嫁给谢照深,得侯府庇护,定能安稳许多。 谢侯道:“入狱前,他对我千叮嚀万嘱咐!他说他死后,定还会有多方人马盯著楚家,他说他只有楚妘这么一个女儿,绝不能让她留在上京。” 楚妘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谢侯道:“他说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这是《孟子》里的话,楚妘当时坐在家塾里,听爹爹念诵,他的眼中闪烁著执拗的光彩。 爹爹说,一个人,若能为了心中执著的道义而死,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幼时的楚妘不懂,现在的楚妘依然不懂。 楚妘心如刀割:“这么说,楚太傅的確是在狱中自縊,並非他杀。” 究竟是什么样的道义,值得让爹爹付出生命?值得让他拋下亲生女儿? 楚妘开始恨她的父亲了。 恨他明明有活著的机会,却要为了劳什子的“道”自縊牢中,留她一个人苟延残喘。 谢侯道:“是。我心生疑虑,问他殉的究竟是什么道,他说,无知的人能活,知道的人必死无疑。我便不敢再问了。” 看著儿子失魂落魄的神色,谢侯道:“楚太傅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倘若他离世,你定会不顾一切迎娶楚妘,让她留在上京。於是用多年的情谊逼我发誓,绝不让楚妘进门。” 楚妘苦涩一笑,她爹爹把什么事情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她会一心替父亲报仇吗? 父亲以为,什么都瞒著她,就能让她无知无觉,毫无负担地活下去吗? 谢侯道:“如今楚乡君又回到了上京,一来就搅动风雨。照深,你听爹的话,莫要与她接触了。” 楚妘没有回答谢侯,如今她与谢照深,早已不分彼此,难捨难分。 她低头看著这一双满是厚茧的手,眼中若有幽火跳跃。 谢侯苦口婆心叮嘱:“今日爹跟你说的话,你可万万不能透露给楚乡君一个字。一旦说了,按照她的性子,一定会追查到底。” 楚妘頷首:“的確。” 看著儿子低垂的头,没有再叫囂著要娶楚乡君,谢侯只当他听进去了,暗自鬆了口气:“你老大不小了,爹帮你选了几个適龄的姑娘,回头你去相看相看。” 楚妘起身离开:“成亲的事再说吧。” 谢侯在后面道:“儿啊,別再想著楚乡君了。” 楚妘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水池边,崔曼容一个人拿著鱼食餵鱼,她看到这个继子一脸阴鬱地走过来,还当她跟谢侯大吵一架。 这正中崔曼容下怀,即便谢照深得了世子之位又能怎么样,头上担著个不孝父母的名义,世子之位坐不稳,迟早要还给她的照渊。 崔曼容挑衅一笑:“照深,你说说你,怎么总要惹你父亲生气?” 楚妘注意到她,而后朝她一步步靠近。 崔曼容起先还笑著,可在接触到楚妘幽深如寒潭的眼眸时,灵魂深处突然生出一阵阵战慄。 “你,你想做什么。” 崔曼容后退一步,险些从栏杆跌下去,好在楚妘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衣襟。 电光火石间,崔曼容心想,养鱼的水池並不深,直到成年人的小肚,她不会被淹死,可谋杀继母天理不容,这样的名声若是传出去,她不信谢照深还能稳坐世子之位。 这种想法刚萌生出来,就见楚妘眼神一暗,紧接著,崔曼容感受到胸口一股巨大的推力。 “噗通”一声。 崔曼容便掉落在水池里。 还不等崔曼容高兴,一双大手就按著她的头顶,把她按了下去。 水池里的金鱼纷纷游开,崔曼容在这不到腰间的水池里不断扑腾,怎么都站不起来。 她后悔了,虽然她的死能换来儿子的世子之位,可看不到儿子长大,会让她死不瞑目。 崔曼容不断挣扎,可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 眼耳鼻喉被灌入污浊的水,恐惧蔓延了崔曼容全身。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 第84章 该是楚妘跟她比才对 就在崔曼容意识逐渐模糊,几乎要淹死过去时,楚妘提著她的脑袋,把她拽到岸上。 楚妘蹲下,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最近忙得很,没心思应付你,识相的,给我老实点儿,否则下次,我要你不得好死。” 崔曼容吐出几口脏水来,而后指著她控诉:“你,谋杀继母,你才不得好死。” 楚妘看了一眼水池:“这水不过到你腰间,便是我推你下去,你很快就能站起来。” 崔曼容被呛了太多水,嗓子沙哑:“是你按著我的头,要淹死我!” 楚妘挑眉,將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谁能证明?” 崔曼容瞪大了眼睛,环顾四周,方才她想进一步挑拨他们父子二人的关係,便让所有下人都退下去了。 楚妘站起身,语气轻轻:“方才明明是侯夫人失足落水,我赶过来救你,你不思感恩,竟还倒打一耙,用心甚恶。” 崔曼容艰难地仰头看她,分明是乾坤朗朗,青天白日,她却怎么都看不清这个继子的面容。 一股阴湿感从指尖蔓延到髮丝,让她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不远处有下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楚妘没有再多看崔曼容一眼,便转身走了。 ... 崔曼容果然不是一个识相的人,大夫给她看过之后,她便拉著谢侯的衣角哭诉:“侯爷,人说继母难当,我还不信,方才照深他都要害死我了。” 谢侯狠狠皱眉:“那水不过你的腰间...” 崔曼容心头一凉,当即哭道:“侯爷,到了这个地步,您还要偏袒他吗?是不是哪天妾身被他害死了,你才能相信妾身啊。” 谢侯失望地把自己的衣服从她手里拉出来:“不是我不信你,我了解照深那孩子,虽然任性,却不是能狠毒弒母之人。” 反倒是... 谢侯看著崔曼容悽惨惶恐的样子,心底生出几分怀疑。 他失望道:“照渊也是我的儿子,即便世子之位给了照深,我也不会亏待照渊,你何必用这种手段,来挑拨我与照深的关係。” 崔曼容有苦说不出。 谢侯嘆口气,起身离开:“你好自为之吧。” 不一会儿,府上一个面生的侍女过来传话:“大公子说,您若是再不老实,下一个就是谢照渊了。” 崔曼容身子一抖,做了一夜的噩梦。 万万没想到,自己善用心机,却被这样简单直白的手段给震慑住了。 ------------------------------------- 品冰宴上的事情,被秦家大夫人传到太后耳中,为了秦家的体面,太后斥责了嘉柔公主。 不过嘉柔公主丝毫不在意,她“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不痛不痒的训斥,还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对於这一点儿,太后还真拿她没什么法子,先帝的孩子死的死,伤的伤,留在上京供她以示慈爱的,也只有一个嘉柔公主。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谁又会跟一个疯子计较? 秦方好也听说了品冰宴上的事,在听说秦京驰替楚妘挨了一耳光后,她失手剪短了花枝。 秦方好淡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惹人喜欢。” 秦方好的贴身宫女道:“娘娘何必跟她计较,一个嫁过人,又声名狼藉的女人,哪里值得您放在心上。” 秦方好转身,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 她也嫁了人,嫁的还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至於楚妘声名狼藉,有一半也是因为她。 难道一个女人,嫁过人,声名狼藉,就什么都不配了吗? 那宫女连忙跪下:“奴婢失言,求娘娘赎罪。” 秦方好打完人,又看了看自己泛红的掌心,有片刻失神。 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於是摆摆手,示意所有人下去。 人在疲惫的时候,总能梦到从前的事。 年轻时的楚妘,不过是她的影子,纵有一身才华,也笼罩在她的盛名之下,被誉为秦才女第二。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越来越耀眼夺目,从她的影子,到与她並称上京双姝,再到一点点盖过她的风头。 大家不再说秦才女第二,甚至不再说秦才女,只说上京出了个才貌双绝的楚小姐。 谢照深时常提到她,说楚妘总是哭,一哭就似水漫金山,让他头疼不已。 可谢照深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抱怨时,嘴角总是带著宠溺和微笑。 情竇初开的弟弟,为了让自己入楚妘的眼,每次都精心打扮,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配饰带了一个又一个,她在马车里等来等去,才等到一个开屏的孔雀。 就连身边的侍女,都有意无意拿她跟楚妘作比较,说今日她气质清冷,著粉花倒失了韵味。 她戴什么花,为何要跟楚妘比? 该是楚妘跟她比才对。 於是那年灯会,她以秦家的名义给楚妘送去一袭月白色的衣裙。 料子华贵,流光溢彩,美不可言,再加上是秦家送去的,楚妘不会不穿。 看到楚妘一身素雅的时候,秦方好的信心终於回来了。 她很高兴,似乎楚妘还是那个秦才女第二,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是东施效顰。 上京的灯会热闹非凡,灯火璀璨下,暗流涌动。 姑母要替皇八子夺位,其他王爷和皇子动不得姑母,便想对秦家人下手。 偽装成山匪的逆贼见她们衣著一样,分不清谁是真正的秦方好,便把二人一起掳走。 马车行至山径,楚妘不知怎么做到的,居然挣脱了绳索,也帮她把绳索解开。 她撩开帘子,低声道:“秦姐姐,快跟我一起跳下去。” 飞驰顛簸的马车,让秦方好晕头转向,她看著满是山石和荆棘的道路摇头:“我不敢。” 若跌下去,非死即伤。 驾驶马车的山匪察觉到异样,就要动作,楚妘急道:“那我先走,到时搬救兵来救你。” 楚妘找准时机,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秦方好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会跟楚妘一起跳下去。 第85章 你去,帮我照顾他,好不好 凤仪宫,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白芷从宫外得来一个消息,犹豫著要不要回去稟报。 给她传消息的小宦者是她的老乡,看她一脸犹豫的样子,提醒道:“白芷姐姐,您是在担心什么?” 白芷在这个小老乡面前,没什么好隱瞒的,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皇后娘娘近来日日跟在太后娘娘身边,行为处事颇有太后娘娘的样子。” 小宦者道:“这不是好事吗?皇后娘娘进了太后的眼,你们也能更安稳些。” 白芷还是一脸犹疑,话是这么说,要知道她在来凤仪宫之前,凤仪宫可是因为有个窝囊主子,死了好几批宫人了。 白芷是秦家的家生子,比其他宫人更忠心。 白芷压低了声音,对小宦者道:“我觉得皇后娘娘变了许多,有时候怪让人害怕的。” 小宦者道:“白芷姐姐,你日日跟在皇后娘娘身边,自然比我更了解她,但今儿的消息事关谢府,可不能不稟报啊。” 白芷眉头紧锁,总觉得心里不安寧:“就是因为事关谢府,我心里才没底儿。” 事已至此,倘若她不稟报,皇后娘娘从別处知道了,她更没有好果子吃。 白芷嘆口气,辞別了小宦者,回了凤仪宫。 秦方好正坐在案前处理宫务,圣上年幼,后宫只有秦方好这一个皇后,省去了秦方好许多麻烦。 白芷奉了茶过来,秦方好知道她去了哪儿,便问道:“谢府有什么消息吗?” 白芷正要开口,一直照顾在圣上身边的嬤嬤满脸惊喜过来。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秦方好停下笔墨,並不觉得这后宫之中,会有什么惊喜。 嬤嬤满脸的皱褶笑在一起:“今晨奴婢为圣上收拾床榻,发现圣上昨夜精满自溢,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啪嗒”一声,秦方好手里的狼毫掉落,晕开一团墨。 她强撑著精神问道:“此事可有稟报太后?” 嬤嬤尚未察觉到皇后娘娘的不对劲儿,依旧高兴道:“稟报过了,太后娘娘高兴,重赏了奴婢。” 她先去的慈寧宫,再来的凤仪宫,后宫规矩向来如此。 太后高兴,可秦方好心底涌起一股浓浓的噁心,和深深的绝望。 圣上年岁见长,朝中已有人呼吁太后还政於圣上,太后以圣上年幼为由,一一驳回。 如今圣上精满自溢,传出去,只怕朝臣更如趋腐之蝇,要求太后还政。 她了解那个姑母,绝对不会放下权柄... 那太后就会在圣上懂事之前,逼她儘快怀上圣上的孩子。 噁心... 秦方好强压著身体的不適,挥手让嬤嬤下去。 白芷大气儿都不敢喘,默默低著头,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过了一会儿,秦方好还是看到了她:“你方才说,谢家如何了?” 白芷心底无端升起一阵不安:“谢家...有意为玄策將军议亲。” 凤仪宫一下子安静下来,有风从开著的窗户进来,明明是炎炎夏日,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隨即“哗啦”一声,桌上所有宫务,笔墨纸砚,都被秦方好掀翻。 墨汁溅了白芷一脸,她也不敢有所动作。 皇后娘娘是出了名的温柔贤良,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皇后娘娘要酒,白芷为她端上。 皇后娘娘喝醉了,醉倒榻上,泪流了一脸,白芷跪在地上为她擦拭。 皇后娘娘开始说胡说,白芷不敢让旁人听到,把所有宫人都撵了出去,轻声安慰。 皇后娘娘醉得一塌糊涂,而后捧著她的脸,乞求她一个卑贱的奴婢:“白芷,我放心不下...他,你替我...替我去照顾他,好不好?” 白芷跪在地上磕头:“皇后娘娘,奴婢,奴婢心有所属。” 皇后娘娘摸著她的脸,依然重复著那句话:“你去,帮我照顾他,好不好。” 皇后娘娘醉死过去,白芷伏在地上,低声啜泣。 ------------------------------------- 隔日,楚妘站在廊下,看到地上跪著的两个美貌女子,神色意味不明。 其中一个灵动可爱,明眸皓齿,脸上一对浅浅梨涡:“奴婢名唤蝶依。” 另一个素裙裹身,气质温婉,眉间微蹙,看起来有些许破碎的清冷感:“奴婢纪清,见过將军。” 楚妘看向纪清道:“纪清,倒是拗口,是你的本名吗?” 纪清把白芷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她哪儿有本名,所有名字都是秦家主子所赐:“回將军,奴婢本名就是纪清。” 楚妘在心里冷笑。 纪清? 记秦。 宫里那位皇后娘娘,以前就很会膈应人,现在更甚。 盼著有人跟她爭,可正爭过了,又明里暗里挤兑。 楚妘看向皇宫的方向,冷笑。 她什么都能受,唯独受不了委屈。 秦家给了她那么多委屈受,她没有发作,只是因为地位悬殊,可现在,秦方好亲手把人交到她手上,那就別怪她反击了。 至於谢照深... 楚妘低垂眼帘,现在她不就是谢照深吗? 楚妘伸出手,居高临下地抬起蝶依和纪清的脸,端详片刻:“既是宫里娘娘所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谢照深收用了两个貌美的通房,本不算什么大事,可稍微讲究些的人家,都褪去了跟谢家议亲的热情,不过还是有许多人家,想与谢家联姻。 谢照深在乡君府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当即骂出声:“她疯了吧!她是不是有病啊!” 摘星道:“皇后娘娘赐下的,想来谢將军不好拒绝。” 谢照深在屋里走来走去,握著双鱼佩,却怎么都听不到对方的声音,更是急得团团转。 “再不好拒绝也要拒绝啊!难不成她还想...” 谢照深被楚妘气得心里火气直直飆升,肚子也痛起来,他擼起袖子,就要让人备马,去找楚妘算帐。 摘星拦著她道:“乡君您这是做什么,深更半夜的,您去谢府找谢將军,明日流言蜚语就能將您淹死。” 谢照深一拍脑袋:“你说得对,真是把我气糊涂了。” 谢照深让摘星下去,等到她那边没了动静,才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翻墙出了府。 第86章 我一个女人,我什么都没干啊 谢府戒备森严,好在谢照深对自家足够了解,轻易便躲过了巡逻的府卫。 到了自己的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靡靡之音。 谢照深跃上屋顶,扒开瓦片往里面看,当即把自己气得嘴歪眼斜,肚子越发抽痛。 里面一个素衣女子正低头抚琴,另一个红衣女子赤著脚跳舞,腰身柔软,几个旋转,便顺理成章跌入楚妘怀抱。 她靠在楚妘宽阔的胸口,纤纤素手划过她的衣领,似乎想要探进去。 关键时候,楚妘抓住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红衣女子也不恼,依旧言笑晏晏,用银叉挑起一块儿苹果,餵到楚妘嘴边,楚妘从善如流地咬下来,而后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红衣女子依偎在她怀里,不知说了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谢照深趴在屋顶,一口银牙都快被他咬碎了。 他还是童子身啊! 楚妘这个该死的女人,居然敢这么糟蹋他的身子! 他就知道,楚妘邪性得很! 以前跟嘉柔公主关係好时,她二人就经常同进同出,有时嘉柔直接宿在楚妘屋里。 谢照深隨手捡起一片碎瓦,从扒开的瓦片洞里晶精准地丟到楚妘额头。 “嘶——” 楚妘额头吃痛,抬头一看,一只都要喷火的眼睛一闪而过。 楚妘摸了一下鼻子,对蝶依道:“你们都下去吧。” 蝶依伸手揽著她的脖子,娇声道:“將军,今夜不需蝶依陪您吗?” 头顶有人窥著,楚妘只觉如芒在背:“不用。” 蝶依恋恋不捨地从她身上起来,纪清沉默著起身,隨蝶依一起出去。 二人走远后,谢照深怒气冲冲从窗户翻进来,劈头盖脸问道:“楚妘!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你这两日在干什么!她俩对你干了什么,你又对她俩干了什么?” 一整套听下来,楚妘脑子里只有“干”、“干”、“干”! 楚妘有些委屈,用一双极其无辜的眼睛看著他:“我能干什么,我一个女人,我什么都没干啊。” 谢照深拽著她的衣襟,用力摇著:“对啊,你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將她俩收房!为什么要让她靠在你怀里,你还吃她餵的苹果!啊啊啊!老子的身子啊!老子冰清玉洁的童子身啊!” 楚妘被他摇得头晕:“我没办法啊,皇后娘娘赐的侍女,我有什么法子?不收就是抗旨,我担得起吗?” 谢照深继续摇:“你少跟我来,我不了解別人,还不了解你,你要真想拒绝,有一万个法子拒绝,何至於收了!” 楚妘握住他的手,让他別摇了:“收就收了,你身边多两个知冷知热,你就偷著乐吧。” 谢照深“啊啊啊”叫起来:“楚妘!你还我清白!还我清白!” 楚妘突然认真问道:“別的男子若收了两房貌美的妾室,都会很高兴。可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两个人?又是因为谁在意?” 谢照深一愣,他为什么在意,当然是因为他就是个忠贞之人。 可他又是因为谁在意,这话问得,怪让人心里不得劲儿的。 谢照深冷哼一声,放下衣领,坐在一旁生闷气。 楚妘心道果然,这对有情人倒是感人肺腑。 一个处在深宫,身不由己,得知爱人在议亲,便送来一个和自己五分相像的替身。 另一个人在宫外,却为了那人守身如玉,看到她收下替身,便担心爱人难过,在这里找她算帐。 楚妘看他坐在那儿生闷气,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真是可惜,他们遇见的是她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註定不能得知彼此的良苦用心。 谢照深有些生气:“我已经打听到了,钟山松禪寺的一尘法师德高望重,颇有几分神通,或许我们可以去找他问问,看是否有机缘换回来。” 楚妘喃喃道:“这么快吗?” 谢照深一下子跳起来:“这哪里快!都几个月了,这浑身肌无力的感觉,都快把我逼疯了!还有,再不换回来,谁知道你还要怎么糟蹋我的身体!我的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你手里!” 楚妘低垂眼帘,默默頷首:“好。” 谢照深轻哼一声,觉得楚妘难得这么听话。 谢照深道:“明天就去。” 楚妘还是道:“好。” 谢照深枕著手臂,开始畅想:“等我换回来后,我就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骑马狂奔三百里,一拳锤爆沙袋,一掌劈断砖头。” 以前当自己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可有朝一日变成了一个女人,才发现处处都是限制,处处都是规矩。 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在反抗了,但就像在孟府,他再放肆,孟博一句话,他就被压到祠堂挨打。 想到这儿,谢照深开始拿腔作调:“楚妘,你得记得小爷的大恩大德,要不是爷替你强身健体,那两顿打和死里逃生,隨隨便便能要了你的命去。遇见小爷,你就偷著乐吧。换成另外的人,得跟你一起被孟家欺负死。” 楚妘颇为敷衍:“是是是,你最厉害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谢照深坐起身来:“你也不用担心,毕竟用你身子用了这么久,我都有感情了,后面要是再遇见什么麻烦,儘管张口,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妘转过头,用他那张硬汉脸撅嘴:“別赴汤蹈火了,我的头髮,都被你搞成这样了。” 谢照深一把捏住她的嘴:“不允许用我的脸做出这么娇嗔的神色。” 楚妘白了他一眼。 谢照深放开后,隨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块儿果子放进嘴里。 果子在井里被冰凉的井水镇过,吃进嘴里凉丝丝的,很爽口,可落到肚子里,谢照深又觉得肚子有些隱痛。 谢照深皱起眉头,想换个姿势,却觉身下一热。 他低头一看,点点鲜红,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这果子有毒!” 第87章 不是中毒,是来月事了 楚妘被嚇得一跃而起,那可是她的宝贝身子! 而且怎么会中毒呢? 秦方好怎么会料到,今晚谢照深会来找她? 可起身看清楚后,楚妘才发现只是虚惊一场:“不是中毒,是来月事了。” 她的月事一向不准,前段时间在江州,又是挨打,又是死里逃生的,失血过多,便推迟到现在。 谢照深肚子痛得厉害,好像隨著流下来的血,人一下就虚了。 听楚妘说是月事,他才放心下来,似乎以前是听人说过,女人每个月都有几天不適。 当时谢照深没什么感觉,如今实打实的疼痛来袭,才让他对“不適”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楚妘搀扶著他平躺在床上,垫上小褥子,又找僕从要来针线。 僕从虽奇怪,但想著可能是將军要留给两位妾室用,便拿了来。 楚妘从柜子里找来细软的棉布,坐在一边开始缝製月事垫。 谢照深看到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蒲扇大的手掌捏著绣花针,翘著兰花指,低著头在那里穿针引线。 谢照深捂住眼,觉得这画面过於诡异,过於违和,又不得不让楚妘做。 楚妘叮嘱道:“你別乱动,不然会流的到处都是。” 谢照深道:“一个人身上的血也才多少,这么流下去,不得死翘翘吗?” 楚妘手上动作不停:“死不了,每个女人每个月都要经歷这样疼痛,前面三个月没来,是因为我身子扛不住奔波,就延迟了。” 谢照深瘫软在榻上,抱怨起来:“当个女人好难受,你是怎么忍耐这么多年的?” 楚妘觉得有些诧异:“所有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若贫苦人家,只会更艰难,来月事也要耕织,去河里洗衣。我听从前家里的奶嬤嬤说,她们老家的女人,生完孩子第二天,还要下地干活,织布餵猪呢。” 谢照深被惊得坐直身子,可一坐直,又是一阵暖流急下,他倒吸一口气:“就没想过反抗吗?” 楚妘眼中透露著几分迷茫:“怎么反抗?” 谢照深理所当然道:“不干活啊,不洗衣啊,不做饭啊,坐月子就好好坐月子,来月事不舒服。就暂且休息几天,家里其他人是死了吗?非要让一个女人忍著不適做工。” 楚妘嘆口气:“有很多男人,会打女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谢照深依然理所当然:“打回去。” 楚妘摇摇头,嘲讽他的天真:“实力悬殊,而且男人死了妻子还可另娶,女人死了男人...” 楚妘话不必说完,谢照深就懂了。 若非乡君府前闹出命案,引得朝廷重视,只怕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覬覦之人,想要爬墙扣窗,进来骚扰。 可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关於楚乡君的流言蜚语依然甚囂尘上。 谢照深道:“可如此处境的女人不止一个,是千千万万个,倘若联手,未必不能成。” 绣花针突然扎破了楚妘的手指,鲜血冒了出来,楚妘下意识把手指放进嘴里,一股甜腥味儿让她怔在原地:“很不容易的。” 谢照深隨口道:“现在不是也挺不容易的吗?结果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楚妘盯著指尖那个针眼,或许谢照深的手太糙,她並不觉得疼痛,反倒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底气。 她想,小时候,她也不喜欢做女工的。 她想跟谢照深一起出去外,想翻墙爬树,想打马游街... 虽然每次都会受伤,每次都会哭,可她依然不长记性,次次央求他带自己玩。 她是怎么变成人人称讚的楚小姐的呢? 想不起来了。 总之,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是名动上京的才女了。 世家贵族都夸她嫻静温柔,宜室宜家,若没有山匪那件事,以及父亲的变故,让她声名狼藉,孤立无援,她会成为一个非常合格的当家主母。 幼时谢照深说,他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又问她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楚妘作为楚妘时想不到。 如今当了谢照深,反倒有些想法就要破土而出。 思绪回来,楚妘把所有心思都深埋心底,她咬断棉线,打成一个精致的小结,算是做成一个月事垫。 她拿著月事垫蹲在谢照深旁边,自然而然地想脱自己的裤子,教谢照深怎么用。 谢照深欲哭无泪:“又流下来了。” 楚妘道:“你怕什么,战场上那么多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你都不怕,居然会怕女人的月事。” 谢照深扭捏道:“我不是怕,我是觉得很诡异,虽然你现在要脱的是你自己的裤子,但是你在用我的身体看,就很奇怪。” 楚妘猛然抬头:“你是不是早就把我的身子看光了?” 谢照深嘟囔道:“你不也一样。” 两个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双双脸红,不敢多看对方一眼。 谢照深轻咳两声:“等我们换回来,都全部忘掉。” 楚妘耳朵滚烫“嗯”了一声。 谢照深又道:“本来想明天就去找一尘大师,还是往后推一推吧,起码等月事回去。” 谢照深觉得身子不適,但他对痛觉的容忍度远高於楚妘,若明日就能换回来,按楚妘那娇气的性子,估计又要哭唧唧了。 谢照深提著裤子,不让她看了,自己去屏风后面捯飭著月事带。 完事之后,谢照深就要翻墙再回去,临走前,再次叮嘱:“儘快把那两个妾室打发出去,不要让我换回来后还看到她们。” 楚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道:“我自由安排。” 谢照深轻哼一声:“我的童子身,可不能被你糟蹋啊。” 楚妘揉捏著鼻樑:“快走吧,谁稀罕你的童子身。” 谢照深这才转身,重新翻墙走了。 ------------------------------------- 隔日,圣上传来口諭,想要学骑马。 楚妘换了身衣服前往校场,看到的却不是圣上,而是秦方好。 她这次稍微学聪明了,换了一身宫女的衣服,低调前来,一见到楚妘,便囁嚅著,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说。 楚妘故意露出腰间香囊,是纪清的,而后对秦方好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 秦方好一眼就看到了那枚香囊,与谢照深平时干练的性格格格不入。 秦方好魔怔一般:“这是谁给你的?” 楚妘低著头,似乎有些害羞:“还要多谢皇后娘娘,给臣添置了两个知冷知热的妾室,这香囊便是那个叫纪清的妾给臣做的,针脚细腻,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臣很喜欢。” 秦方好身子摇了摇,只觉心如刀割。 她將纪清和蝶依赏赐给谢將军,是心中的不甘在作祟,可当真看到谢將军收下了那两个妾室,甚至对其宠爱有加,她就后悔了。 秦方好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你喜欢就好。” 楚妘看穿了她的痛苦,继续道:“是很喜欢,香囊喜欢,两个美妾,也很喜欢。” 第88章 皇后娘娘,圣上出事了 秦方好再也撑不下去了,她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这里。 不一会儿,一匹马从马厩飞奔而出。 一个宫女慌慌张张找上了楚妘:“谢將军,我们娘娘方才骑马出走,可她並不是很会骑,求您快去救救她。” 楚妘冷眼旁观,故意道:“皇后娘娘处在深宫,没听说她来马场。” 宫女急得给他跪了下来:“方才那个穿宫女服饰的人,就是皇后娘娘,您去救她吧。” 若皇后娘娘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们这些隨行的宫人,一个都活不了。 楚妘没有如宫女所想的那样,当即骑马去追人,而是叫来马场两个护卫道:“方才骑马入林的是皇后娘娘,你们快去营救。” 救驾之恩,必有重赏,两个护卫当机立断,策马狂奔去救人。 过了许久,一个侍卫才气喘吁吁跑回来:“回將军,皇后娘娘摔伤了手臂,幸好没有性命之忧。” 楚妘道:“快去请御医,另外,去找担子,將皇后娘娘抬回来医治。” 圣上这时才姍姍来迟,不用问就知道,所谓圣上的口諭,原本约定的时间,被秦方好改了。 圣上道:“姐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楚妘一五一十的回答,顺带强调道:“臣还当是哪个不听话的宫女,偷骑了圣上的御马,没想到是皇后娘娘。” 圣上顾不得太多,牵起她的手:“谢將军,快跟朕一起去找姐姐。” 跟隨圣驾一起到了林子里,这里已经围了一些人了,乱糟糟的。 看到圣上,一群人七嘴八舌道:“圣上来了,皇后娘娘不愿让人触碰,但她的伤要儘快处理。” 圣上著急凑过去,连声唤著“姐姐”。 秦方好满脸是泪,隔著层层人影,看到了谢將军,她用眼神向谢將军求救,可谢將军始终站在人群之外,不肯靠近。 圣上道:“姐姐,快跟朕回去疗伤。” 秦方好不说话,只是盯著谢將军。 圣上回头,一脸著急:“谢將军,你来搭把手,把姐姐抬过去。” 圣上开口,楚妘倒是没了袖手旁观的立场,当著眾人的面道:“皇后娘娘,臣失礼了。” 楚妘將她抱起,秦方好苍白著一张脸,头上还有叶子碎屑。 这是楚妘第二次见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第一次,是那晚她们被山匪掳走。 秦方好躺在他怀里,低声啜泣:“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楚妘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无冤无仇,秦家人要这么为难她? 为什么那晚,秦方好非要她穿一样的衣服,以至於她被一起掳走? 为什么她受了那么多伤,从山匪手里死里逃生,却还要让秦方好承担骂名? 她失去了一切,如今不过是小小反击,脆弱的皇后娘娘,就如此撕心裂肺。 可秦方好承受的痛苦,不及秦家加诸给她的十分之一。 楚妘低头看了秦方好一眼,她哭得梨花带雨,满面悲愴。 楚妘想,如果是谢照深在此,一定会很心疼吧。 谢照深那么见不得女人哭,每次她一哭,谢照深就会手足无措,想尽办法哄她,直到把她逗笑为止。 可如果他也对其他哭泣的女子这般... 楚妘想,那她就不稀罕了。 楚妘替谢照深做好了一个为人臣子,应该做的事:“娘娘,君臣有別,莫要执念。” 秦方好仿佛彻底脱力,慢慢鬆开了手。 回到宫里,太后对此勃然大怒,可不等她惩治秦方好,圣上就拦在秦方好面前。 “太后,是朕非要拉著姐姐去的马场,也是朕要姐姐跟朕一起骑马,才让她摔伤的,都是朕不好,您別罚姐姐。” 太后挥退殿內所有人,居高临下地看著圣上:“也是你让她穿著宫女的衣裳,偷偷去见的谢將军?” 圣上呆愣在原地,而后缓缓点头:“是,姐姐每次看到谢將军,心情都会好一些,是朕允许的。” 太后冷笑一声,摸了一下圣上的头:“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 而后太后扬高了声调:“皇后,你听到了吗?” 秦方好疼得满脸是泪,可面对太后的逼问,她不得不哽咽回应:“回太后,臣妾听到了。” 太后道:“既然听到了,就別辜负圣上待你的一片心意。” 秦方好吞下所有痛苦:“是,太后。” 太后转身走了,圣上连忙来到床边,依偎在秦方好身边,唤道:“姐姐。” 秦方好侧过头,没有理会他。 圣上依然道:“姐姐,谢將军让你不开心,朕也让他不开心,好不好?” 秦方好连忙把头转过来:“不可,你要做什么?” 圣上眨著眼:“姐姐,朕是天子,朕想要谁不高兴,就可以让谁不高兴,朕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不是吗?” 秦方好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捂住他的嘴道:“这话说不得,谁教你的?” 圣上摇摇头:“没有谁教我,本就如此,不是吗?” 秦方好瞪大了眼睛,心扑通扑通跳。 她將圣上揽在怀里,反覆叮嘱:“圣上,你要听话,要听姐姐的话,在你懂事前,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管。” 圣上没听进去。 隔日,秦方好还在凤仪宫养伤,宫女就脚步匆匆进来,低声道:“皇后娘娘,圣上出事了。” 第89章 公然忤逆太后娘娘 秦方好从床上翻起身来,不小心扯动了胳膊上的伤口,她“嘶”了一声,著急问道:“怎么了?” 宫女低著头:“圣上在朝堂,公然忤逆太后娘娘。” 秦方好道:“怎会如此?” 宫女一脸为难:“圣上说谢將军办事不力,要撤他的职,將他流放岭南。” “胡闹!”秦方好厉声道,她想到昨天圣上问她的那些话,她分明警告过圣上,怎么还会闹这一出? 官员陟罚臧否,岂是想如何就如何?便是太后娘娘,都要看官员政考,何况他呢。 秦方好著急道:“当时朝堂什么情况?” 宫女將朝堂的情况一一说了出来。 “一上朝,圣上便开口要处置了谢將军,但他只说谢將军办事不力,没说是因为什么。” 秦方好鬆了半口气,幸好圣上没说出是她偽装成宫女跑马,没被谢將军救下。 她如今胳膊受伤,对外只说是生了病,昨日目睹的几个侍卫,恩威並施,都被警告过要三缄其口。 秦方好继续问道:“太后呢?太后什么反应?” 宫女道:“圣上刚说了这一句话,太后就打断了他,让他坐回去,可圣上不肯,叫出来几个朝臣,要他们处罚谢將军。毫无根据的事,朝臣也不敢应承,就劝圣上三思。圣上在殿上闹了脾气,又要罚那几个朝臣,甚至说...” 秦方好紧张起来。 宫女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圣上甚至说,他是天子,凭什么你们不听他的话,只听太后的话。” 秦方好直觉脑子嗡一声,仿佛天塌地陷:“大事不好。” 宫女道:“这事还没完。朝臣不应承,太后不说话,圣上忿忿不平地坐下。但下朝前,以郑阁老为首的几位大人,以圣上该亲政歷练为由,跪求太后还政,太后没应,任由他们跪著,君臣之间,僵持到下朝,太后娘娘都没喊起,如今几位阁老还在大殿跪著,太后娘娘在罚御前的人。” 秦方好被嚇得有些发抖:“快,扶我过去。” 二人脚步匆匆,人还未到尚书房,就听到里面哀嚎声一片。 所有在圣上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打得不成样子。 几个伴读被打了手板,跟圣上差不多的年龄,此时哭成一片。 就连给圣上讲学的侍讲和侍读,也被打了廷杖。 少师和少傅几人跪在炎炎烈日之下请罪。 至於圣上,眼睁睁看著身边亲近之人被打得打,罚得罚,嚇得小脸苍白,冷汗直冒。 他身后站著蔡公公和卫棲梧,二人无形中强迫著圣上观刑,哪怕圣上看到被打得血淋淋的宫人抖若筛糠,依然没办法跑掉。 秦方好踉蹌著过来,对卫棲梧道:“放肆!” 卫棲梧一袭赤红色太监服,细长微挑的眉眼,带著寒光,让他看起来像是会吃人血骨的精怪。 他对秦方好倒是颇为恭敬:“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秦方好推开宫人,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捂住圣上的眼,把他揽到自己怀里,不再看那些血腥凶残的画面。 圣上在他怀里发抖,明明是艷阳天,他却低声喊著:“姐姐,朕好冷。” 秦方好凶戾地看著这群太监:“圣上龙体受惊,还不快带他进去。” 卫棲梧缓缓摇头:“太后娘娘有吩咐,圣上御下宽厚,让身边人愈发没了规矩,当施以重刑,方能长教训,请圣上观刑,是在磨礪圣上,让圣上知道,究竟什么才是赏罚分明。” 卫棲梧声线细腻温和,可听到人耳朵里,总觉带著一股阴冷。 一直强撑著的圣上,此时被秦方好抱在怀里,终於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这个教训不止是给圣上身边人的,更是给圣上的。 他若当一个听话的圣上,太后娘娘愿意展示自己的慈爱。 偏偏他听了身边人挑唆,居然在朝臣面前让太后下不来台,引得朝臣请求太后还政於圣上。 秦方好忍著胳膊断裂的疼痛,把圣上按在自己怀里,捂住他的耳朵。 直到圣上身边的八个宫人受不住刑,被活活打死抬了下去,才算是结束。 而圣上身边的侍讲侍读和伴读,也都因伤站不起来,被抬出宫门。 太后这才鬆口,让秦方好带圣上下去。 到了侧厢房,四下无人,圣上才开始嚎啕大哭:“朕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秦方好捂住他的嘴,而后附在圣上耳边,低声问道:“你跟姐姐讲实话,谁教你在朝堂说的那些话?” 圣上也附在秦方好耳边回答:“是蓉香和庆吉。” 一个宫女,一个小宦者,方才都被打死了。 秦方好继续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以后,你只能听姐姐的话,其他人的话,谁的都不要听,明白吗?” 圣上哽咽著:“太后呢?” 秦方好替他擦著泪:“不要听她的话,但你要一切顺从她,然后来找姐姐。” 圣上又抽噎几声:“朕明白了,朕只听姐姐的。” 卫棲梧这时过来:“太后娘娘知道圣上龙体受惊,特命奴才送来安神汤。” 秦方好將安神汤餵给圣上,又在他榻边悠悠唱歌,终於將圣上哄睡。 出去后,卫棲梧道:“太后娘娘有请。” 秦方好低声问道:“太后娘娘这会儿心情如何?” 卫棲梧道:“太后娘娘心情不虞。” 秦方好一进门,就跪在太后娘娘身边:“圣上童言无忌,太后莫要跟他计较。” 蔡公公正跪在地上给她敲腿,见秦方好进来,也不理会。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掀起眼皮,挥手让蔡公公等人退下。 她看著还跪在地上的秦方好道:“你们夫妻二人,倒是情深义重。” 秦方好道:“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今日圣上也是想为臣妾出口气,才糊涂的。” 太后冷笑:“是替你出气,还是早就看不惯哀家了。” 秦方好连忙道:“臣妾不敢,圣上也不敢。” 太后道:“哀家看你们夫妻胆子大得很。” 太后盛怒,秦方好哪儿还顾得上昨日的痛彻心扉:“是臣妾糊涂,以后再不敢了。” 太后道:“一次又一次,你究竟要让哀家饶你几次?” 秦方好埋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后伸手,抬起她那一张年轻姣好的脸:“你既如此放不下,那哀家让楚乡君入宫,可好?” 第90章 遴选伴读 秦方好皱眉:“恕臣妾愚钝,太后娘娘所谓何意?” 太后道:“让她入宫,与你作伴。” 秦方好瞪大了一眼,连忙摇头:“不可!” 说完,秦方好连忙调整了语气:“楚乡君嫁过人,又惹来一身流言蜚语,如何能入宫伺候圣上?” 太后摩挲著她的下巴:“瞧你,想到哪儿去了,哀家岂会让一个二嫁妇伺候圣上。” 秦方好道:“那太后这是何意?” 太后道:“哀家预备封她为女史,入宫常伴哀家身侧,协助哀家。” 秦方好震惊:“太后,楚乡君何德何能,配跟在您身边?” 太后摇摇头:“男人太硬,稍微给点儿好脸,就想爬到哀家头上来。太监虽顶用,但贪慕权贵,却容易给哀家招来非议。寻常女人又太软,一心只想著男人。” 秦方好低下头,明白太后最后说的那句,是在针对她。 太后道:“所以...似楚乡君这般,满腹才华,又没了丈夫的女人,用起来兴许顺手。” 秦方好不甘道:“天底下的才女何止楚乡君一个?太后分明很厌恶楚乡君,为何偏要带她在身边?” 太后道:“哀家从来没有厌恶过楚乡君,否则她在江州时,哀家动动手指,就能將她捏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秦方好心中的不甘愈发浓烈:“太后,臣妾愚钝,您有我还不够吗?” 太后诧异地看向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却传达了“有你何用”的含义。 秦方好脸色难看,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楚妘突然又胜他一筹,让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但太后只是道:“哀家留她有用。” 秦方好不敢置喙,只能忍著情绪,退了下去。 走之前,太后突然问道:“你在偏殿,跟圣上单独说了什么?” 秦方好回头,看到太后眯著眼,像是打盹的老虎。 秦方好不敢扯谎:“臣妾问了,是谁教圣上说的那些话。” 不等秦方好说出名字,太后就轻声道:“下去吧。” 秦方好闭上眼,就知道慈寧宫的一切,都逃不过太后的耳目。 卫棲梧进来,替太后揉著太阳穴:“太后娘娘著实辛苦,偏偏他们还不体谅您的良苦用心。” 太后睁开眼:“查出来了吗?” 卫棲梧道:“那群人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跡,手段乾净得仿佛主使真就是那两个宫人。” 太后面露不悦:“他们连圣上身边的人都被渗透了,这宫里,还有哀家能喘气儿的地方吗?” 卫棲梧当即跪下:“都是奴才办事不力,求娘娘责罚。” 太后突然感慨道:“一晃眼,圣上已经这么大了啊。” 三年,弹指一挥间。 可是她隱忍先帝这么久,经歷了那么多勾心斗角,血雨腥风,才登上这最高位,为的可不是让圣上和那群人坐享其成。 卫棲梧低头道:“圣上还是个孩子。” 太后道:“已经不是孩子了。” 卫棲梧不敢搭话,慈寧宫一片沉默。 ------------------------------------- 楚妘一直没有处置纪清和蝶依,反倒给两个人营造了不同的假象。 二人虽都是皇后娘娘赐下的,但性格迥异,蝶依一门心思想勾引她,纪清则是有自己的心思,经常说一些关於秦方好的话,穿秦方好素来爱穿的衣服。 让纪清误以为她宠幸了蝶依,也让蝶依误以为她宠幸了纪清,且对纪清宠爱有加。 两个人居然因此斗爭起来,传到秦方好耳中,便成了她二人都有异心,且都被谢將军收房了。 楚妘没有在她们身上花太多心思,却突然得知她们两个居然搭上了崔曼容。 那天圣上公然要处置他,被太后和朝臣堵了回去,可事后,太后打杀了圣上身边伺候的所有宫人。 许是那场面过於血腥残忍,那些跟圣上年龄相仿的伴读也挨了打,这又打又嚇的,让几个伴读个个称病,唯剩两人。 太后便又开始为圣上遴选伴读。 崔曼容只当这是个机会,又听说蝶依和纪清关係不和,便也掺和进来,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真从二人口中了解了一些圣上的喜好。 在圣上选伴读时,谢照渊故意迎合圣上的一些喜好,顺利入选。 谢照渊成了圣上的新伴读后,在府里那叫一个扬眉吐气,似乎是觉得谢照深教圣上骑马射箭,但照渊成了圣上的伴读,並不差到哪儿去。 朝中近来风云变幻,请求圣上亲政的声音不增反减。 谢侯对危机总有几分敏感,眼看著几个同僚都不让孩子进宫了,便觉得这个时候让谢照渊当圣上伴读,很是不妥。 夜里,谢侯便跟崔曼容商量:“照渊还小,性格不稳,若衝撞了宫里的贵人,只怕担待不起。” 崔曼容哪儿懂朝堂的弯弯绕绕,竟半分听不进去:“侯爷,您偏心也要有个限度,凭什么照深可以教圣上骑射功夫,咱们照渊只是给圣上当伴读,您就不让。” 谢侯道:“你个深宅妇人懂什么?伴君如伴虎。” 崔曼容又叫又闹:“是不是照深跟您说了什么?您才不让照渊入宫?老天爷,都是一家兄弟,我待照深也如亲子一般。可哪儿有哥哥吃肉,却不让弟弟喝一口汤的道理。” 无论谢侯怎么解释,崔曼容都一味指责他偏心,后来惊动了谢照渊和谢淑然。 两个孩子面前,谢侯也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厚此薄彼,就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到了时间,对谢照渊千叮嚀万嘱咐之后,还是把他送入宫给圣上当伴读。 不过很快,谢侯就庆幸,没让谢照渊称病。 因为接下来的时间,称病不出的那些朝臣,不是被降职,就是被斥责。 隨著朝堂风云变幻,太后又颁布了一条懿旨。 遴选適龄且有才华的女子入宫,充当女史,协助太后。 第91章 这可是我的老婆本 谢照深接到被敕封为女史的消息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玩意儿? 他除了认得兵法的一些字外,其他经史子集都用来擦屁股使了。 他哪儿做得来这种事? 谢照深再次夜爬谢府,歷经六天,那恼人的月事总算消失了,可是把他憋坏了。 他勾著屋檐,从窗户跳入时,让楚妘的心再次克制不住地停了一下。 她赶紧凑近查看谢照深的手,果然被屋檐蹭掉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层皮。 楚妘倒吸一口凉气,十分心疼自己:“谢歪嘴,你用的可是我的身子,你给我小心著点儿。” 谢照深毫不在意地拍拍手:“你再晚看一会儿,这点子伤都要痊癒了。” 楚妘不依不饶:“赶快去洗洗手,脏兮兮的,別污染伤口。” 谢照深一边抱怨,一边去水盆里净手:“你现在该怕的不是这点儿伤口,而是你自己的脑袋。我要是真入了宫,给太后娘娘当了女史,那是百分百要露馅。” 楚妘低著头,看著水盆里晃动的破碎倒影,喃喃道:“没办法了。” 谢照深道:“什么叫没办法?” 楚妘欲哭无泪:“你脑袋这么聪明,临阵磨枪,多去读读几本书,说不定还能派上点儿用场。” 谢照深无语:“你滚啊,让我看那些之乎者也,还不如让我去死。” 他从小看见书就头疼,那密密麻麻的字,怎么读都读不通,別说临阵磨枪了,就是再让他学个二十几年,该看不懂的还是看不懂。 楚妘很绝望:“这可怎么办,要不装病吧。” 隨即,楚妘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几个称病的伴读,被太后挨个料理了,这个时候装病,太后岂会轻饶? 更重要的是,她怀疑爹爹的死跟秦家息息相关,又岂能放过接近太后的机会? 谢照深道:“什么怎么办?月事过去了,明日你带上玉佩,咱就去找一尘大师。” 楚妘一愣,而后缓缓点头:“好,明天就换回来。” 隔日,钟山,松禪寺。 佛音渺渺中,楚妘和谢照深面面相覷,眼中都带著怀疑。 面前这个毫无坐相,满脸厌世,拧著身子捉跳蚤的癩头和尚,就是传说中的一尘大师? 一尘大师看穿了他们的怀疑,便掏了掏鼻子:“怎么怎么?还要以貌取人咋滴?” 楚妘连忙道:“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是小女子著相,失礼失礼。” 谢照深一脸迷茫,寻常经史子集他都不看,更別谈佛法了,楚妘这一句,著实饶舌,他低声问楚妘:“什么非象捉象?这屋里哪儿来的象啊。” 楚妘白了这个老大粗一眼,用胳膊把他顶回去,示意他闭嘴。 一尘大师忽然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你说得对,此处无相,无相胜有相。” 谢照深更是迷茫,听不懂索性就不听了,直接问:“听闻大师神通广大,可否帮我们换回来?” 一尘大师道:“我没什么神通,不过走南闯北,的確比別的光头知道的多了点儿而已。但的確听说过你们这种情况。泰平二十六年,西环县有对少年夫妻,一朝性情大变,丈夫突然善做女红,走莲花小步,翘兰花美指...” 说著,一尘大师的眼睛就落到了楚妘膝上。 楚妘此时的小指与其他手指稍稍分离,虽没有兰花指那么夸张,但终归与寻常男子不同。 楚妘轻咳一声,默默把小拇指收回。 一尘大师又哈哈大笑起来。继续道:“妻子原本一字不识,突然就能出口成章,七步成诗。” 谢照深看向楚妘的眼神颇为幽怨,他可是听说了前段时间楚妘的光辉事跡,在探春宴上,隨口一吟,就让秦迁修了三个月的闭口禪。 旁人都道什么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什么他藏拙多年,就为一鸣惊人云云。 这牛吹得可太大了,谢照深哪儿圆得回来? 楚妘再次轻咳,低声问道:“后来呢?” 一尘大师摇头晃脑:“后来的事,也有意思,成为妻子的丈夫,为了不浪费满身才华,竟然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中举后,还被官家小姐看上。而成为丈夫的妻子,也在丈夫进京赶考之时,与一富家女因绣工相识相知,暗生情愫。二人重逢后,一拍即合,就此和离。” 楚妘疑惑的“啊”了一声:“这也太离奇了。女扮男装的丈夫,虽是男儿心,却是女儿身,与官家小姐成婚,难道不会被发现吗?” 谢照深也皱眉问道:“妻子虽是男儿身,却是女儿心,还是会爱上女子吗?” 一尘大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世上的感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谢照深有些坐立不安:“那他们最终换回去了吗?” 一尘大师诧异道:“为何要换?夫妻二人各有各的前程可奔,何必换回来?” 谢照深连忙问道:“可是我与楚妘並非寻常夫妻,朝堂危险重重,长此以往,后患无穷。” 一尘大师看了楚妘一眼,从衣襟里抓出一粒虱子,没有將其掐死,而是放生到地上。 楚妘看得身子一抖,担心那虱子跑到自己身上。 谢照深急切问道:“那大师有没有换回来的法子?” 一尘大师摇晃著脑袋:“倒也简单。” 说完简单,一尘大师就不继续说了,手指来回搓,示意著什么。 谢照深道:“我会给寺庙捐献香火钱。” 一尘大师比了一个手势:“那得这个数。” 谢照深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你一个和尚,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一尘大师道:“贫僧自有贫僧的道理。” 谢照深无奈,谁让只有一尘大师知道,他们换回来的方法呢? 虽然心痛,谢照深还是乖乖给了钱:“这可是我的老婆本,你省著点儿花。” 一尘大师道:“放心,贫僧掐指一算,你娶老婆不用花钱,老婆还得给你花钱。” 谢照深低声道:“扯什么犊子?赶快告诉我,怎么换回来?” 一尘大师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第92章 心有灵犀,一点就通 谢照深和楚妘紧张地竖起耳朵听。 一尘大师道:“机缘合適的话,便只要在月圆之夜,取彼此指尖血放在双鱼佩上,心有灵犀,一点就通。” 谢照深满脸惊喜地拉住楚妘:“今晚就是月圆之夜,太好了,我不用看书了。” 楚妘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这么多年过去,让你看个书,还是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一尘大师搓著脑袋:“二位性格迥异,倒是难得合得来。” 楚妘跟谢照深同时哼了一声,別过头去:“谁跟他\她合得来?” 一尘大师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还是俗世中人有意思,不像庙里那群光头,一天天就知道吃斋念佛,吃素吃多的,个个愁眉苦脸。难怪没有世间成佛的,我要是佛祖,也不乐意身边跟著这么一群人。” 一尘大师絮絮叨叨的,谢照深拉著楚妘就要告辞。 临走前,一尘大师道:“哎等等,换回来的方式虽然简单,但別忘了贫僧说的前提,要看机缘的。” 谢照深问道:“什么机缘?” 一尘大师摇头晃脑:“缘,妙不可言。” 谢照深嘟囔道:“故弄玄虚。” ------------------------------------- 夜里,月色入户,谢照深依然翻墙入户。 子时一到,谢照深就拉著楚妘扎指尖血。 双鱼佩放在桌上,谢照深激动地搓手。 他拿起针就要往手上扎,楚妘忽然拦住:“你给我轻一点儿,別留下疤。” 谢照深把针扎向指尖,血珠瞬间冒了出来:“你但凡再等一会儿,伤口就痊癒了。” 楚妘也不紧不慢,转身拿针扎了指尖,而后把鲜血滴到玉佩上。 谢照深摩拳擦掌,等待著奇蹟的发生,看到一旁楚妘一脸紧张的样子,还不忘安慰:“你別怕,换回来之后,我不会不管你的。” 楚妘白了他一眼:“谁要你管,先管好自己吧。” 然而隨著月亮西沉,谢照深困得昏昏睡过去,一切都无事发生。 隔日清晨,日光入户,谢照深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用自己健硕的身体去狠狠舞刀弄枪。 可他抬起手,依旧是那双白皙细嫩的纤纤玉指,他一拍脸,绝望问道:“怎么回事?” 楚妘睡眼惺忪地从贵妃榻上醒来,一看自己还是谢照深的身子,便也一拍脑袋:“怎么回事?一尘大师在哄我们吗?” 谢照深很气,他苦苦盼了那么久,却被兜头浇下来一盆冷水:“走,咱们去找那禿驴算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人重新回到松禪寺,一尘大师还是那副邋邋遢遢,摇头晃脑的样子:“贫僧说了,此事要看机缘滴~” 谢照深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什么机缘,你给我说清楚。” 一尘大师“嘖”了一声,眼神来回在二人中间流转:“这个別问我,问你们自己。” 谢照深著急道:“少打哑谜,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捐了那么多老婆本,可不是拿来打水漂的!” 一尘大师道:“唉唉唉,这里有人打和尚了啊!” 他这一嗓子,嚎出来十八个武僧,一个个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 楚妘空有八尺身高,浑身肌肉,却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拉扯谢照深的衣袖,委屈道:“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怕挨打。” 谢照深被楚妘的窝囊劲儿和一尘大师这有恃无恐的样子气得嘴歪脸斜。 他冷笑一声,把一尘法师的领子放开。 “禿驴,你给我等著,要是下个月圆再换不回来,本將军拆了你这庙。” “哈!”十八个武僧同时喊了一声,摆出要打架的姿势。 楚妘被嚇得一激灵,连忙躲到谢照深身后,对谢照深疯狂使眼色:“走吧,认栽吧。” 一尘大师笑得满地打滚:“佛祖面前,施主莫要妄言。” 谢照深带著窝窝囊囊的楚妘下山,一路上还不忘气冲冲教训她:“你什么时候能拿我的脸当一回事儿!我怎么说也是威名赫赫的玄策將军,怎么能被那几个禿驴嚇一哆嗦!” 楚妘缩了缩脑袋:“十八个人,咱俩哪里打得过?” 谢照深继续骂骂咧咧:“別说十八个人了,就是千军万马,老子啥时候怕过!” 楚妘站住:“那你现在过去跟他们打一架,我不拦著你。” 谢照深道:“我要是用的我自己的身体,高低跟他们过几手,可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別人一脚能把你踹出二里地。也不知道这群臭和尚,天天吃素,怎么长出那么多的肌肉,你这具身子,我怎么吃,怎么练,都收效甚微。” 谢照深絮絮叨叨一路,最后得出结论:“一尘这禿驴纯是坑蒙拐骗,想换回来,还得想其他办法。” 楚妘道:“你先想想,入宫给太后娘娘当女史该怎么办吧。” “啊——” 谢照深捂著脑袋哀嚎。 楚妘回头看了一眼松禪寺,似乎有道目光能透过雾靄山林,將她心里的迷瘴看穿。 这边谢照深为了进宫一事焦头烂额,另一边宋府,深夜迎来一位贵客。 夜幕重重,嘉柔脸色晦暗,来到宋晋年房中。 宋晋年脸色灰白,侧躺在榻上,看到嘉柔公主后,便要起身行礼。 嘉柔公主知道他受了伤,便伸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嘉柔公主看起来十分焦虑不安:“太后封我为女史,令我入宫,我实在看不透她。” 宋晋年道:“许是因为圣上的事,受了刺激。” 嘉柔公主满怀怨念地看了宋晋年一眼:“你们也太心急了。” 宋晋年摇头:“蓉香和庆吉不是我的人。” 否则,以司礼监那群太监的手段,他根本摘不乾净。 嘉柔公主猛然站起身来:“不是你的人?又是谁的人?” 宋晋年摇头:“不知,司礼监都没查到。” 嘉柔公主忐忑起来:“那老狐狸,都到这个地步了,居然不肯信任我们,还在圣上身边安排其他人手。” 宋晋年抬眼看她:“可是嘉柔公主,不也从来没有信任过他吗?” 第93章 为何康王府为何会派其他人手 嘉柔身心一颤,回头狠狠瞪著宋晋年。 宋晋年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与她对视。 僵持一会儿,嘉柔突然朝他脸上打了一耳光:“宋晋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直视本宫?” 宋晋年白皙的脸上骤然出现五根手指印,他睫毛轻颤,到底低下头来。 “公主何必生气,在下只是解释,为何康王府为何会派其他人手。” 嘉柔公主捏著发烫的手腕,到底没问出来,宋晋年究竟是站康王府那边,还是站她这边。 毕竟他们这个联盟实在脆弱。 康王虽是个傻子,可谁叫他生了个伶俐健全的儿子。 太后垂帘听政的做法,给太多心思叵测的人做了不好的示范,挟天子以令诸侯。 天子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好掌控。 嘉柔公主道:“我只担心,那老狐狸这么莽撞,会將我暴露出来,否则,我一个疯子,太后为何要让我入宫做女史?” 宋晋年同样看不透:“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 嘉柔公主冷笑:“你说得轻鬆,左右你宋侍讲已经安稳下来了。” 宋晋年冲她一笑:“我们是同盟,还曾是挚友,公主何必对我说的每句话都要带刺?” 嘉柔公主恨恨撇开眼。 宋晋年又道:“公主不必惊慌,楚乡君不同样被封为女史了吗?” 嘉柔公主呼吸瞬间凌乱起来,老友即將共处,她却只觉阵阵战慄。 宋晋年道:“或许此次共事,您与楚乡君还能冰释前嫌。” “不可能!”嘉柔公主惊呼一声。 宋晋年哂笑:“是了,若她知道当年山匪一事,是经您之手操办的,必定恨透了您。” 嘉柔公主大怒,回身又给了宋晋年一耳光:“住口!” 宋晋年眸色阴沉,脸上不再掛笑,而是带著浓浓的恨意与痛惜:“公主既然清楚,就该想尽办法离她远点儿,莫要再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嘉柔公主斥道:“宋晋年,你还管不到本宫头上来。” 宋晋年看出嘉柔公主虽然嘴硬,但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便低头垂眸:“是在下逾矩了,还请公主息怒。” 嘉柔公主忍了许久,才警告道:“此次虽离间了太后与圣上,可牺牲惨重,还把本宫搅了进来,你去告诉康王府,若再有下次,本宫也不是好惹的。” 宋晋年道:“谨遵公主令。” ------------------------------------- 乡君府。 楚妘手里拿著砸核桃的小锤在谢照深手上比划,可怎么都狠不下心砸下去。 谢照深著急著就要来抢:“你砸不砸,不砸我自己来。” 楚妘连忙把小锤抱在怀里,眼泪汪汪道:“我,我捨不得。” 她的纤纤玉指,可是被精心保养过的,指甲圆润乾净,夜晚入睡前涂抹香膏,早起用花瓣水净手。 净完手,第一道要用细绒布擦水珠,第二道用细白的软棉布净手,第三道要用茉莉露浸过的素绸巾来擦,这样乾净的同时,还能指尖留香。 可她这一双细嫩的柔荑,被谢照深搞出了细茧,指甲缝里还有些许灰尘,更过分的是,今晚,谢照深居然要把她的手给砸了。 楚妘一想到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就要红肿成猪蹄,就心痛得无以復加。 谢照深开始抢夺小锤:“你到底是要脑袋还是要手?” 楚妘抱著小锤乱跑:“就不能都要吗?” 谢照深道:“只能二选一!这手不砸,明天铁定露馅。” 楚妘一边跑一边躲:“都怪你,谢歪嘴!为什么你当初不好好读书练字?” 从前谢照深把作业交给楚太傅,楚太傅挑灯眯眼,怎么都看不出那一张鬼画符写的都是什么。 隔天拿到讲堂,命谢照深当著所有学生的面念自己的文章,结果谢照深支支吾吾,自己写的狗爬字,自己都看不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谢照深的字还是一点儿长进没有,让楚妘焉能不气? 谢照深道:“现在后悔也晚了,赶快把小锤拿来,老子都不怕疼,你怕个鸟?” 楚妘道:“那可是我的手!万一砸坏了...” 谢照深怒道:“砸不坏!” 谢照深揽住她的腰,却忽略了自己原身的劲儿有多大,他抢得满头大汗,也没抢过,最终无奈,挠了腰间的痒痒肉。 楚妘受不了,下意识一个肘击,就把谢照深给顶了出去。 谢照深没防备,被撞得跌坐在地,刚好右手先著地,崴了一下。 谢照深疼得呲牙,倒是楚妘看到后,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庞大的身子滑落在地,委屈地哭了起来:“我的手啊!就被你糟蹋了。” 谢照深握著肿起来的手腕,本来就疼,楚妘这么一哭,他就更疼了:“你有没有搞错,疼的是老子!” 楚妘抽噎道:“你懂不懂什么是疼在你身,痛在我心?” 谢照深道:“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祖宗,你能不能快点儿拿冰给我敷一下。” 楚妘顾不上哭了,连忙拍拍屁股起身,拿冰给他敷手腕。 谢照深嘶哈乱叫:“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见你。” 楚妘噘著嘴,心疼自己的手腕:“我上辈子是不是掘了你家祖坟,这辈子你来討债来了。” 楚妘小心翼翼地帮谢照深敷好,不管怎么说,先把这几天应付过去,瞧瞧太后组建女官,封她为女史,究竟意欲何为。 谢照深看著楚妘低头为自己认真冰敷的样子,似乎心一下子安静下来。 莫说旁人,谢照深自己都没见过自己这般温柔细腻的模样。 谢照深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痒意,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最后归结只能为,老子真迷人,老子都要爱上自己了。 敷完药,楚妘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谢照深一撩头髮:“怎么,这个时候知道心疼老子了,老子告诉你,晚了。” 楚妘摇头:“不是,我是想提醒你,可別因为手受伤了,就不洗澡了。” 谢照深一下子炸了:“楚妘!你当个人吧!我手都这样了,怎么洗?” 楚妘一副“被我猜中了”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不爱乾净,不爱洗澡,经常出门连脸都不洗。但明天入宫,你可不能邋遢,夏日炎炎,出汗就容易有汗味儿,你不洗澡,会很丟脸的。” 谢照深深呼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老子知道了。” 楚妘又小声提醒:“明天也不能这么粗鲁,別一口一个老子的,还有,吃饭別吧唧嘴,吃麵別吸溜,坐著別蹺二郎腿,走路也別岔开腿,头髮要梳好,行动时衣裙莫要翩飞...” 谢照深眼里射出锋利的眼刀。 楚妘莫名心虚,说话的声音逐渐减小:“差不多就这些,祝你好运。” 谢照深强调:“是祝我俩好运!要死就一起死!我可不会眼睁睁看著你用我的身子快活。” 楚妘一摸鼻子:“倒也没多快活。” 尤其是早上。 许是天气太热,让她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第94章 再不敢怪楚妘骂他没文化了 在源源不断的非议中,太后遴选的女史陆续入了宫。 这一批女史,皆是有才情的世家女,但无一例外,都没了丈夫,也没有孩子。 要么是嘉柔这样,跟夫家闹得不死不休,要么就是楚妘这样,丈夫被流放关外,要么就是丈夫死了。 在太后眼里,没有男人和孩子牵绊的女人,用起来才最顺手。 女史们进宫后,被嬤嬤教导了面见太后的诸多礼仪,以及女史的职责。 面容严厉的嬤嬤道:“尔等入宫后,需协助太后,理后宫事务,掌文书典籍,符契图章,记录宫廷大事,及太后娘娘的起居言行,召见臣工要略。奴婢知道,诸位女史大人身份尊重,可再尊重,太后面前,也要恭敬谨慎,万不能耍大小姐脾气,否则轻者落罪被撵出宫,重者连累家里。” 太后娘娘的雷霆手段,眾人都是见识过的,自然不敢造次。 即便是张狂如嘉柔公主,此时也面无表情地听训。 嬤嬤继续道:“诸位女史大人初入宫,还不清楚做事流程,便先从誊抄校对做起。” 陆续有宫人搬上来厚厚的簿册。 嬤嬤叫了八个人的名字:“这是內廷二十四司报上的簿册,辛苦诸位女史大人一一校对,其中银钱、用度、人事,错一个数,便是一个窟窿。” 而后嬤嬤又叫了八个人,楚乡君和嘉柔公主皆在其中:“这是太后阅览的奏章副本,按急缓、亲疏、地域分类,硃批御墨之外,你们需用青笔在浮签上摘出关节要害。” 谢照深和嘉柔公主同时感到意外。 奏章副本? 其中不乏前朝机要,她们这些才刚入宫的女史,太后怎么会让她们接触这些东西? 就不怕她们窥探圣心,转头就告知在朝为官的父兄吗? 不等二人想明白,嬤嬤就又叫了四个女史:“尔等负责记录太后每日起居言行、召见臣工要略,此为《凤仪备志》,一字一句,关乎天听史笔。切莫出错。” “是。” 眾女史都领了命,分散而去。 谢照深托著自己手上的胳膊,对嬤嬤道:“嬤嬤,实在不巧,我昨日崴伤了手,实在不能做文书工作。” 嬤嬤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太后身边,不养閒人。” 谢照深浑不在意地耸肩:“总不能让我用左手写吧。” 谢照深想,也不是不行,这样他写的狗爬字,就没人会怀疑了。 有个相对年长的世家女及时过来解围:“我的眼睛不好,可否劳烦楚乡君帮我念?” 此人名唤张元菱,最是好脾气。 她的丈夫病死后,她守寡哭坏了眼睛,此番被叫入宫封为女史,正愁著看不清文字,就听到楚乡君说受伤不便动手。 刚好,一个看不清楚,一个动不了手,两个人搭伙,谁也没落下。 嬤嬤点头允准。 可谢照深很快发现,这读摺子的活儿没那么简单,密密麻麻的字,不仅看得谢照深头晕,更看得他脸红。 “黄河自中州达岱阴,水...楹?...什么閼日...痼?今这是什么...潦將至,恐有什么漫之虞...” 谢照深愁眉苦脸,他实在念不下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张元菱的笔拿了半天,就等楚乡君来念。 可他嘀嘀咕咕半天,什么都没说清楚。 张元菱一阵恐慌,她眼睛坏了,莫非耳朵也不好使了? 张元菱道:“楚乡君,可否劳烦你,大声点儿。” 谢照深抓耳挠腮难受:“这份不好,我再来看一份。” 谢照深又抓来一封:“宣府粮道惯有仓鼠侵...这个是虫字吗?若尽折银,恐戍卒啜?糜?不继?” 谢照深拿著摺子看来看去,都快把自己看成斗鸡眼儿了。 这是一个成语吗? 楚太傅当初教过吗? 该不会是这个朝臣胡编乱造的词吧。 不对吧... 这是字吗? 摆在一起,怎么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画? 谢照深越看额头的汗越多,再不敢怪楚妘骂他没文化了,这的確看不明白。 因为他的狗爬字不能写,就把手给崴了,可现在念也念不出来,总不能把嘴也给崴了吧。 那真不就成谢崴嘴了吗? 张元菱也著急,她还算年轻,不能突然就耳背了吧? 守寡孤苦,好不容易被太后选中当女史,有点儿事做,这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到的,只怕早上来,晚上就得收拾包袱走人。 二人同时看向对方,又忽然心虚地別过脸去。 谢照深轻咳一声:“那什么,我突然肚子不舒服,先去更衣了,张女史先忙。” 张元菱如释重负点头,等谢照深出去,她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呀,她明明能听清啊! 谢照深来到廊外,颇有些焦头烂额。 暗恨当初怎么就那么浑,楚太傅学富五车,他稍微听一点儿,也够应付这情况了。 现在好了,写也写不明白,读也读不明白。 万一被太后发现,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谢照深在外磨磨蹭蹭许久,还是认命回去。 可他一看到自己的案几就乐了。 上面不知被哪个好心人泼了脏水,不仅他的位置一片脏污,连带著交给他的奏章副本,也被污染了。 谢照深环视一圈,所有女史都低头不敢看她,包括张元菱,也低头一言不发。 只除了一个人,此时正嘴角含笑,一脸挑衅迎上他的目光。 第95章 楚乡君都要被欺负死了 所有女史大气儿都不敢喘,宫女们也都默默不语。 大家都看到了是谁这么干的,没一个人敢阻拦。 罪魁祸首眼神凌厉,看向楚乡君的神色颇为不屑,满脸写著“你能拿我怎样?” 张元菱壮著胆子抬头,只见楚乡君肩头微耸,似乎在哭。 也是,好端端遇见这样的霸凌,放在谁身上都得委屈。 偏嘉柔公主品阶高,哪怕不受待见,也是皇族血脉,楚乡君再是立功,终究家道中落,怎么能跟嘉柔公主对上? 只是可怜了楚乡君,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又入狼窝。 嘉柔公主也悄悄关注著楚乡君,许是外面的风大了些,吹乱了楚乡君额前的头髮,再加上屋內的光影,让人一时看不真切那张脸。 嘉柔公主便只看到楚乡君微颤的肩头,听到她细碎的呼吸。 嘉柔公主眼底闪过愧疚,但一抬眼,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疯样。 “真是不巧,方才有宫人进来擦洗,一不小心打翻了水桶,弄脏了楚乡君的位置。” 其余人都不敢说话,那宫人之所以摔倒,明明是嘉柔公主故意伸出脚去绊的。 弄脏之后,宫人连忙跪地求饶,这个向来不得理也不饶人的疯子居然轻飘飘放过了。 嘉柔公主在等她的反应,是质问还是控诉? 亦或者是提到从前的旧情,过来可怜兮兮求和? 嘉柔公主预想了楚乡君的诸多反应,可楚乡君只是转过身去,默默离开。 隨著楚乡君离开,屋里凝固的空气逐渐鬆散下来。 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说什么“太过分了”,“楚乡君真可怜”之类的话。 嘉柔公主心底像是缺了一块儿,被风沙磨礪得满是血丝。 她冷眼看著这群交头接耳的人:“怎么声音不再大点儿?有什么话是本宫听不得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默默做自己手头的事。 张元菱想出去瞧瞧楚乡君的情况,却畏惧嘉柔公主的脾气,只好算了,拿起奏章,眯著眼一个字一个字看。 而逃出去的谢照深,並没有旁人想的那样落魄可怜,而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捂著肚子笑。 真是天助他谢照深,正愁怎么应付那些奏章,嘉柔公主就送上门来。 谢照深著实读不懂女人心,明明上次还欲言又止,这次直接带头霸凌。 真可怕。 不过也幸好是他威风凛凛的玄策將军面对,不然以楚妘的娇气劲儿,被曾经的挚友这么对待,这会儿指不定怎么哭鼻子呢? 谢照深逃过一劫,不用抄书,也不用读奏章,白捡来的便宜。 他不敢笑出声来,怕被旁人听到,浑身就像钻了跳蚤,抖个不停。 身后突然出现一道声音:“楚乡君。” 谢照深身子一僵,眉头一皱,秦京驰过来干嘛? 谢照深想到上次那出“美人计”,实在噁心得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秦京驰刚从太后那儿出来,想到今天是女史们入宫的日子,便惦记上楚乡君了。 他特意绕了一段路,想趁机看一眼楚乡君的情况,不料屋內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 他拉住一个宫人一问,才知道是嘉柔公主为难了楚乡君。 一路问过来,看到楚乡君独自在这里啜泣,可是把他心疼坏了。 “楚乡君,嘉柔公主又难为你了?” 谢照深生怕这呆子又过去挨嘉柔公主一耳光,闹到太后耳朵里,所有人都落不了好,便道:“没有。” 秦京驰更心疼了,觉得这个女子受了欺负,害怕给自己惹麻烦:“你別担心,我会向太后娘娘陈明,將你和嘉柔公主调开。” 谢照深瞬间如临大敌,把他跟嘉柔公主调开,他还怎么心安理得摸鱼? 於是他连忙拒绝:“可別!嘉柔公主不曾为难我,这只是意外而已。你千万別去找太后娘娘。” 秦京驰心疼她到无以復加:“你不懂,你一味忍耐,只会让嘉柔愈发过分,今日只是把水泼到你位置上,明日说不定就泼到你身上了。” 谢照深喜滋滋地想,要是泼到他身上,他是不是就能换身衣服直接回家了? 前提是秦京驰这蠢货別画蛇添足:“真不用,你要真跟太后娘娘说,太后娘娘指不定以为我多会惹麻烦呢。” 秦京驰嘆口气:“楚乡君,其实,你有时不必这么懂事的。” 谢照深背对著他,一脸疑惑:“你是不是有病?” 秦京驰眼睛一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谢照深深呼吸一口气,想到这是秦太后的嫡亲侄子,到底忍住没往他脸上给一拳的衝动。 谢照深抹了一把脸,把所有不该有的表情都收敛了:“我先走了,告辞。” 秦京驰看著这个明明很脆弱,却又故作坚强的女人,道:“楚乡君,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谢照深觉得秦京驰肯定是来克她的,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小跑回去。 秦京驰对一旁的侍从道:“你看到了吗?楚乡君刚才回头了,他心里有我。” 侍从挠挠头,总觉得不像,但看他家公子这副样子,又不敢多嘴。 后面几日,嘉柔公主的手段愈发恶劣。 谢照深每天都在盼著嘉柔公主给他的不同惊喜。 有时桌上是一窝死老鼠,有时是一桌子臭掉的墨汁,有时是嘉柔公主身边宫女无缘无故的顶撞,有时是故意扯坏他的裙子。 说实在的,谢照深根本不觉得这是事儿,更谈不上为此伤神了。 每回嘉柔公主闹出么蛾子来,他都装作伤心,捂著脸跑出去。 安排给她的活计,他也以受到惊嚇、奏章污染、身上有伤为由,一个都没干成。 有一说一,这日子还挺爽的。 这么闹了几天,所有人都明哲保身,没一个敢跟谢照深搭话的。 便是来送饭的宫人,因为答了一句谢照深的问话,就被嘉柔公主给斥责了两声。 这边闹出来的动静这么大,太后自然听说了。 卫棲梧问道:“再这么下去,楚乡君都要被欺负死了,您真不管管吗?” 第96章 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太后还真没把一个楚妘放在眼里:“她若只是受到这点儿欺负,就要死要活的,那就是她活该。” 卫棲梧摇头:“奴才真是愈发看不懂娘娘了,既如此厌恶,又何必將她带在身边,既带在身边,又为何放任旁人欺凌?” 太后道:“楚乡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身上的秘密。” 卫棲梧面露疑惑:“奴才看,她丝毫不知情呢。” 太后没说话。 卫棲梧道:“楚太傅疼爱这个女儿,自己抗了那么多事,愣是没让她知道一点儿。身为一个慈父,若他真想保护女儿,只怕不会透露半分。咱们在她身上投入这么多精力,会不会太浪费了?” 太后睁开眼:“雁过留痕,只要是个人,做事就不会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跡。咱们查不出来的东西,楚乡君身为楚太傅之女,未必查不出来。更何况,那群老狐狸,也不会放过楚乡君。” 卫棲梧道:“万一被那群老狐狸先查到...” 太后頷首:“那就让他们查,哀家倒要看看,这朝中,还有多少心怀鬼胎之人。” 卫棲梧看明白了,楚妘只是一个鉺,用来钓鱼的鉺。 卫棲梧道:“可要对她稍作提醒?” 太后摇摇头:“摘星传来消息,说楚乡君这半年来性情变化颇大,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必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卫棲梧道:“可她依然毫无动静,实在让人看不懂,她究竟作何打算。” 太后依然是那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楚乡君是个聪明人,那群老狐狸也是。这个时候谁急了,谁就落入下风。” 卫棲梧道:“娘娘圣明。” ------------------------------------- 谢照深夜爬谢府墙已是轻车熟路,但楚妘还是嚇了一跳。 她照例把蝶依和纪清赶出去,让谢照深从窗户翻进来。 谢照深道:“不是早让你把她俩打发了吗?怎么还留在身边?” 楚妘帮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和夜露:“就算不是她俩,也会被塞旁人,与其如此,还不如用她俩堵住旁人的嘴。” 谢照深抱怨道:“我在宫里替你受苦受累,你倒好,温香软玉在怀,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楚妘自然听说了嘉柔公主对楚乡君的带头霸凌。 本来想好生安慰谢照深一般,但看他这缺心眼的样子,反而因为逃过那些案牘工作窃喜,似乎不用她安慰。 楚妘喃喃道:“嘉柔公主到底为什么这么针对我?” 也幸好是谢照深心大,换做是她自己,被昔日挚友这么对待,肯定心碎一地。 楚妘这么一问,谢照深就来劲儿了:“还能为什么?肯定是因为宋晋年那个小白脸唄。” 楚妘瞪了他一眼:“宋晋年才不是小白脸!” 谢照深“呵”了一声:“也对,他不是小白脸,他可比小白脸的手段厉害多了。他那种级別,得是蓝顏祸水,惹得你们这么好的一对姐妹都能反目成仇。” 楚妘有些气恼:“什么蓝顏祸水!你说话太难听了。” 谢照深感慨道:“忠言逆耳啊。” 楚妘气得想过去跺他的脚,可又想到那是自己的身体,只能算了。 楚妘闷声道:“嘉柔公主不会因为宋晋年跟我疏远的。” 谢照深道:“可现在她就是因为宋晋年跟你疏远的。” 楚妘白了他一眼:“跟你讲不清楚。” 谢照深道:“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反正我这一天天在宫里装得挺累,还不如明天趁嘉柔公主为难,让我直接称病算了。” 现在谁都知道嘉柔公主容不下楚乡君,楚乡君天天受欺负,真有哪一天受不了了,称病也很理所应当,太后娘娘也不会怪罪到他头上去。 谢照深美滋滋安排,谁料楚妘摇头:“不行,我想知道嘉柔公主为何一直针对我,你要继续留下,帮我探视一二。” 谢照深的表情一点点皸裂,他拉著楚妘的衣领:“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楚妘心虚道:“也还好吧,我看你每次来找我,都活蹦乱跳的。” 谢照深被她气笑了:“楚妘!板子不打到你身上就不知道疼对吧!今天嘉柔公主身边的侍女,差点儿把我推到水里!” 楚妘对著手指超小声道:“知道疼的,毕竟你用的是我的身体,疼在你身,痛在我心。” 谢照深咬牙切齿,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你这女人,没有丁点儿良心的!” 楚妘举手:“我有,我当然有,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也会感谢你。” 谢照深骂道:“说那屁话没用,感谢要来点儿实际的!” 楚妘低声吐槽:“我都说了,別用我的百灵鸟一样的声音,说那么粗鄙的话。嘉柔公主针对你,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太粗鄙了。” 谢照深回头怒气冲冲瞪她:“我还有更难听的,你要不要听?” 楚妘连忙摇头。 谢照深放开她,独自坐在角落生气。 楚妘一点点把屁股挪过去,小心翼翼道:“谢歪嘴,谢照深,你別生气了。” 谢照深冷哼一声,又挪过去一些。 楚妘继续靠近:“威武英勇的玄策將军,你最厉害了,千军万马你都不怕,还怕宫里那些小小的磋磨吗?” 谢照深依然不搭理她。 楚妘好说说尽,可谢照深依然摆著一张臭脸。 楚妘没招了,房间里安寧了几息,转而就传来细碎的哭声。 谢照深一拍脑袋,咬碎了一口银牙:“楚妘!我早说了,不要用我的嗓子发出这样的哭声!很难听!” 他不说这句还好,说了这句,楚妘的嚎啕声更大了。 房间里像是有只狗熊在咆。 “人家也不想,可是人家没办法了嘛!人家爹娘死得早,无依无靠,还被人欺负,曾经最好的朋友跟我反目,我一点儿招都没有。就想知道为什么,你也不帮我...你不帮我,就没人能帮我了。” 谢照深捂住耳朵:“別嚎了,別嚎了!” 是楚妘一点儿招都没有吗? 明明是他拿楚妘一点儿招都没有! 明明知道这祸害是装的,可他就是扛不住! 第97章 你得赔我一个老婆 楚妘从来不哭则已,一哭惊人。 把她惹哭很容易,可是把她哄好,却难如登天。 明明是谢照深在生气,气她不在乎自己,气她没有良心,气她总把他排到別人后面。 但楚妘一哭,他就受不了。 要是从前,楚妘用她自己的身体,好歹算是美人落泪,让谢照深愧疚不已。 现在她用的是一副浑身肌肉的八尺身躯,蒲扇大的巴掌,捂住那张冷硬的面庞。 源源不断的眼泪,从那双凌厉的丹凤眼中涌出。 虎背蜂腰一抽一抽。 谢照深恨不得给她跪下,这会儿早就忘了他刚才为什么生气。 “祖宗,你別哭了,你觉得这像话吗?” 楚妘从手指缝隙里去窥他,身子一抽一抽地哽咽:“我的命好苦,莫名其妙成了男人不说,现在更是连哭都哭不得了。” 谢照深无奈道:“哭得哭得!我帮你,我帮你还不成吗?你不就想知道嘉柔公主为什么欺负你吗?我帮你打探还不行吗?” 楚妘终於从他嘴里听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稍微缓了缓。 谢照深拿布给她擦眼泪:“在我面前这么哭一哭得了,你要是敢用我这张脸在外面哭,我就...” 谢照深狠话还没放完,就见那双丹凤眼又蓄起了泪。 得! 这祖宗,是一点儿都说不得! 谢照深无奈道:“隨便你隨便你。” 他的脸在当年被退婚时就丟尽了。 楚妘抽噎了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她扯了扯谢照深的袖子:“我会很感谢你,不会让你白帮我的。” 谢照深挑眉。 楚妘小声跟他商量:“我知道崔曼容的存在,让你娘抑鬱而终,我帮你把崔曼容赶走,也让谢侯不好过,成不?” 谢照深冷笑:“用不著,论怎么气谢侯,你远不如我。至於崔曼容,跳樑小丑罢了,我还不放在眼里。” 楚妘想了想,又道:“你的老婆本不是被一尘大师骗走了吗?我的嫁妆还有很多,给你补回来好不好?” 谢照深冷笑:“谁稀罕。” 千金散尽还復来,他谢照深还不在意那点钱。 楚妘道:“那你想要什么?” 谢照深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著她:“你当初跟我退婚,害得我丟尽了脸,你得赔我一个老婆。” 楚妘眨眨眼,声如蚊蝇:“老婆要怎么赔嘛。” 谢照深道:“我怎么知道?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楚妘声音愈发小,扭捏道:“我总不能去大街上,找个女人就让人家嫁给你吧,你总要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老婆。” 谢照深摸著下巴想了想,一时间还真想不到。 楚妘小心窥他:“那你对我当年的退婚耿耿於怀,赔你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婆唄。” 谢照深打了个寒战:“那不行,娶个像你这样的老婆,天天哭,我得头疼死。” 楚妘气恼地把手上的帕子砸他身上:“谢歪嘴!我这样的怎么了!多少人排著队求娶呢。” 谢照深举例:“那些送上门的歪瓜裂枣排队娶你吗?” “啊啊啊!” 楚妘气不过,就要过去拧他的肉。 谢照深直接把胳膊伸出去:“给你拧给你拧。” 楚妘更气了,那是她的身子,她还真捨不得。 谢照深道:“你拧不拧啊,不拧我走了。” 楚妘虽生气他这副无赖样,还是不忘叮嘱:“一定要帮我探一下嘉柔公主哈。” 谢照深哼了一声,就又翻窗户走了。 黑夜中,有道人影隱没在角落。 没过多久,一只鸽子从谢府飞出,放鸽子的人拍拍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可她刚点上蜡烛,就见屋里出现一道高大的人影,把她嚇得手一抖,火摺子掉落在地。 纪清慌慌张张地用绣花鞋把火踩灭,屋內昏黑一片,她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將军。” 楚妘冷著脸看她,她就知道,接二连三在“兴头上”赶她俩出去,必定会引起纪清怀疑。 果然,让纪清发现了她和“楚乡君”幽会的真相。 楚妘不说话,她知道谢照深这张脸足够骇人,哪怕什么都不做,都会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纪清借著夜色,膝行来到楚妘脚边:“將军,奴婢知错。” 楚妘俯下身,用手攥住纪清纤细的脖子,强迫她看著自己:“你可知,在战场上,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纪清看著她发红的眼睛,昭示著这个男人就在发狂的边缘。 她的身子抖得厉害,玄策將军在战场上可是杀人不眨眼,她既为將军的侍妾,却对外传递消息,这叫背叛。 將军焉能轻易放过自己? 一边是远在皇宫的旧主,一边是正握著她脖子的將军。 隨著那只手逐渐收缩,纪清呼吸愈发艰难,憋得脸色通红。 天太黑了,楚妘看不到,一味收缩手掌。 在纪清彻底呼吸不上来前,她从嗓子缝隙中挤出几句话:“是皇后娘娘。” 楚妘骤然把手放开。 纪清用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不敢耽搁,连忙跪下请罪:“皇后娘娘待您一片痴心,这才让奴婢打探您的消息。將军饶命,奴婢和皇后娘娘,都没有半分害您之心啊。” 楚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秦方好是没有半分要害谢照深之心,可却存了十分要害她的念头。 无论是狼藉的名声,还是夜闯的紈絝,都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她早就说过,她平生,什么都受得了,唯独受不了委屈。 谁让现在的谢照深,是她楚妘呢? 秦方好,欠人的,总要还的。 楚妘抬起纪清的脸:“皇后娘娘让你伺候我,你告诉我,你要怎么伺候我?” 纪清身躯一颤,而后绝望地闭眼,一点点脱掉自己的衣襟。 这副隱忍破碎的样子,倒真有几分秦方好的感觉。 楚妘讽刺地勾起唇角,人淡如菊的皇后娘娘,手段也不过如此。 直到纪清脱得只剩下遮羞的肚兜,楚妘才握住她的手,把她强硬地带到跟前:“不用勉强。” 纪清抬头,低声唤道:“將军,奴婢不勉强。” 楚妘道:“我知道你有心上人。” 纪清被嚇得脚软:“奴婢不敢!奴婢是將军的妾,不敢另作他想。” 楚妘轻声蛊惑:“你別怕,你这个臥底做得好,我让你跟你的情郎团聚,若是做不好,我也让你们团聚。” 纪清呼吸急促起来,果然,听楚妘继续道:“不过,是在地府团聚。” 纪清瘫软在地:“奴婢一切都听將军的。” 第98章 让自己和楚妘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女史馆。 谢照深看著迎面向自己走来的嘉柔公主一行人,故意停下脚步,侧立一旁。 他身后便是养著锦鲤的鱼池,只用低矮的栏杆围著。 嘉柔公主注意到她后,便轻飘飘给了身边侍女一个眼神。 在经过时,那侍女故意脚一崴,就往谢照深身上撞去。 谢照深早料到,上次推他入水不成,肯定要梅开二度。 他早防著这一手,身子一歪,原本要使坏的侍女猝不及防扑了出去,隨著一声尖叫,便听“噗通”一声,跌入水池。 “哎呀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谢照深幸灾乐祸道。 嘉柔公主急了,吩咐左右:“快將她捞起来!” 其余几个侍女喊人的喊人,拿竹竿的拿竹竿,反倒没將嘉柔公主护那么紧了。 水池不算深,但落水的侍女不通水性,被呛了好几口,不停喊救命。 嘉柔公主也凑到栏杆边,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一只手,正悄悄来到她的后背。 一股巨大的推力也让嘉柔公主身体失衡,眼看就要掉下去。 她尖叫一声,就在她马上就要落水时,又被此人给一把拽住。 这一拉一推,让嘉柔公主花容失色,惊魂未定,待看清罪魁祸首是谁时,她又急又气:“快拉本宫上去!” 谢照深嘴角一抹坏笑:“一会儿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嘉柔公主没想到他居然敢提要求,怒道:“快拉本宫上去。” 谢照深一舔尖牙,做著要拉的动作,实际上故意鬆了一下手。 嘉柔公主又是一声尖叫,裙摆都要浸入水里,大骂:“楚妘!你放肆!” 这时侍女们要过来帮忙,谢照深一个眼刀子扫过去:“再靠近我直接把她推下去。” 嘉柔公主害怕极了,只能紧紧攥住谢照深的手,红著眼控诉:“楚妘你疯了!敢这么对我!” 谢照深道:“你才疯了!一直这么针对我!” 嘉柔公主道:“快拉我上去!” 谢照深道:“一会儿聊聊。” 而后不等嘉柔公主反应,就把她拉回栏杆后。 嘉柔公主站稳后,她下意识抬手扇过去:“放肆!” 谢照深轻而易举地便擒住嘉柔公主的手:“公主小心,方才要不是我,你就掉下去了。” 嘉柔公主被他睁眼说瞎话的行为气得不行:“分明是你推我!” 谢照深两手一摊:“冤枉啊。” 侍女在一旁提醒道:“公主,您的裙摆湿了。” 嘉柔公主狠狠瞪了一眼:“你给我等著!” 等嘉柔公主换完衣服一出来,她身边跟著的侍女不知为何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她不想面对的楚乡君。 嘉柔公主戒备地看著他,眼神颇不自在。 谢照深道:“公主殿下別生气,我是来求和的。” 嘉柔公主冷哼一声:“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谢照深道:“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你,咱们之前那么要好,日日夜夜说不完的话,哪儿能因为一个小白脸,就生分了呢?” 嘉柔公主诧异地看向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小白脸这三个字。 嘉柔公主冷哼一声:“你倒骂得出口。” 骂起宋晋年来,那谢照深可太骂得出口了:“那是当然,他算什么东西?还有那什么如鹤公子的雅称,都是鸟儿,凭什么別人是鸡,他是鹤,多膈应人啊。” 谢照深越骂越顺嘴,但想到正事,还是稍稍收敛了一下。 “总之,在江州三年,我时常念著与公主的情谊,您心里定然也有我,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嘉柔公主冷眼看他,听到这些话,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可以想到她做过的事情,想到如今在筹谋的事,心就被重新冰封了。 嘉柔公主狠下心来:“谁与你有情谊?从前种种,不过是瞧你还算会说话,勉强让你跟在本宫身边,当个逗趣儿的罢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本宫什么身份。” 谢照深心想,倘若让楚妘听到这些话,定然是要伤心的。 好在听到的是他谢照深,他並不打算转述给楚妘。 “那公主就还继续把我当个逗趣儿的,收在身边。” 嘉柔公主眼底浮现几分烦躁:“不需要!本宫看到你,就觉得討厌,这女史馆,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谢照深总算相信了,嘉柔公主与楚妘断交,绝非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宋晋年。 嘉柔公主说的这话,也完全不可信。 那么究竟这对姐妹,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呢? 谢照深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怒了公主,我可以改。” 嘉柔公主心道,没有。 楚妘什么都没做错。 是她做得不好。 是她一时疏忽,让楚妘陷入那样可怕的境地。 得知山匪抓错了人,漫天的愧疚將她彻底淹没。 流言蜚语呼啸涌来,听说楚小姐失了清白,闭门不出。 她日夜恐慌,担心楚妘抗不过去,便处处留心,打探著她的情况。 她无法面对楚妘,只好借宋晋年的名义,在她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与之决裂。 也在她父亲自縊,身若浮萍,孤立无援之时,选择袖手旁观。 实际上,她恨不得跪在楚妘面前,求她原谅,向她诉说自己的身不由己,向她诉说这些年压抑在她內心的仇恨。 她早已无法回头。 三年多以前,胜负已定,太后稳坐高台。 可弒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她没办法认命。 太后若是知道,她早已窥探到当年的阴司,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她同样不会放过太后。 她要替父母报仇,她要倒秦。 道阻且长,她只能闭著眼走到黑。 任何与楚妘亲近的举动,都有可能让自己和楚妘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第99章 哀家打算让康王世子入宫 嘉柔公主忍下万千情绪,把刀子插向彼此心口:“本宫说了,本宫现在不喜欢你,你但凡有些自知之明,就该辞去女史之位,离本宫远远的,否则,本宫见你一次,弄你一次。” 谢照深暗自点头,原来嘉柔公主是不想她待在女史馆啊。 正好,他也不想待在女史馆。 但又想到楚妘那缠人劲儿... 谢照深道:“可我就是太有自知之明了,就我这学富五车,满腹诗书的人,不待在女史馆,实在浪费这一身才华。” “你!” 嘉柔公主瞳孔微颤,不敢相信这自恋的话会从楚乡君口中说出来。 谢照深道:“再说了,女史又不是我想不当就不当的,这可是太后娘娘亲封,如果公主实在不愿看见我,怎么不去找太后娘娘把我给撤职了,一天天的净欺负我,合著把我当软柿子捏呢。” 嘉柔公主更生气了:“你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娇小姐,懂什么政务?若不想在太后娘娘面前惹祸,就儘快滚。” 谢照深点头,哦~ 嘉柔公主不想让楚妘待在女史馆,还跟太后娘娘有关。 谢照深道:“没有天生的朝臣,也没有天生的女史,公主何必过早给我下定论呢?” 更何况,依谢照深对楚妘的了解,楚妘对朝堂政务的敏感度並不低,身在江南,足不出户,便能揣度太后的意愿。 倘若他们的身子没有更换,依楚妘的本事,不仅能做好女史一职,说不定还能很快升任女博士。 嘉柔公主什么伤人的话都说了,可眼前人依然油盐不进,便冷笑一声:“好啊,那本宫就看看,你还能在这儿待多久!” 嘉柔公主甩袖离开,这时她的侍女们才匆匆赶来。 其中一个刚才掉进水里,另一个帮忙打捞,也弄湿了衣服。 其他两个不是贴身侍女,被谢照深三言两语就给糊弄走了。 嘉柔公主满肚子的气无处发泄,指桑骂槐道:“一个个不长心不长脑子的东西。” 侍女挨了骂,难免对罪魁祸首楚乡君更加怨懟,憋著一口气,就等下次对楚乡君加倍霸凌。 ------------------------------------- 凤仪宫,秦方好已经接到了从谢府来的飞鸽传书,霎时被气得浑身发抖:“不知廉耻!” 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居然夜爬谢府,惹得谢將军深夜痛哭。 秦方好受不了。 不仅因为谢將军和楚乡君,也因为在她的世界观里,这无疑是放荡淫秽之举。 而谢將军,也接受了这种放盪。 她克制不住在想,楚乡君为何会夜半爬墙与谢將军私会,为何向来冷峻无情的谢將军会痛哭流涕。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二人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 她恨不得衝出去质问,可她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 每一个问题,都让她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她却只能默默咽下这爱而不得的苦楚。 秦方好颤抖提笔,写下內容:“把这封信,交给纪清。” 夏荷没有看信里的內容,只是小心揣在怀里,而后看皇后娘娘捂著心头,脸色苍白的样子不由担心。 “皇后娘娘身子不適,可要请御医?” 秦方好摇摇头,浑身力气仿佛被抽乾了:“你下去吧,儘快把信传给纪清!” 夏荷默默退了下去,但她想到皇后娘娘那副痛苦万分的样子,还是自作主张叫了御医。 没一会儿,太后娘娘,圣上连同御医一起过来。 秦方好连忙把信件收好,躺在床上一副病弱的样子。 圣上一进来,便凑到床边紧张道:“姐姐,你怎么了?” 秦方好对他摇摇头,暗怪宫女自作主张。 太后道:“听说你病了,让刘御医帮你看一下。” 秦方好却不愿伸手,她担心御医诊出她在伤心,便又让太后察觉到她在关注谢家的事。 秦方好道:“只是方才认真读书,被宫人碰碎的瓶子嚇了一跳,有些心慌意乱而已,没想到惊动了圣上和太后,是我不好。” 夏荷当即跪下请罪:“是奴婢不好,笨手笨脚,惊了皇后娘娘。” 太后只是看了一眼地面,没有戳穿,便让御医下去。 “哀家过来,本来也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秦方好坐直了身子,其实太后跟她哪儿有什么商量,太后要做什么事,哪里有她置喙的余地。 太后对圣上道:“你姐姐没事,你先出去玩儿吧。” 圣上看了一眼秦方好,得到秦方好点头后,便由卫棲梧牵著手出去了。 殿门关闭,太后才道:“哀家打算让康王世子入宫。” 秦方好呼吸一窒,就要起身给太后下跪,哀求道:“娘娘,再给圣上一次机会。” 太后含笑拦她:“瞧你,贵为国母,总这般患得患失可怎么行?” 秦方好不敢有分毫放鬆,圣上愚钝,耳根子又软,上次更是惹得太后动怒。 她对康王世子有所耳闻,不仅不像他父亲那般痴傻,反而聪明伶俐,堪称少年天才。 秦方好不敢揣测眼前人的心思,万一她想要换个傀儡,那她和圣上又算什么呢? 太后道:“圣上是自幼养在我膝下的,情谊岂是康王世子能比的?” 秦方好抿抿唇,在太后眼里,哪儿会有情谊可言? 太后道:“朝中总有人蠢蠢欲动,虽是些跳樑小丑,可次数多了,也让哀家心烦。请康王世子入宫伴驾,能压制住那帮人的小心思。” 秦方好心里十分犹疑,康王世子入宫伴驾之后呢? 太后会容忍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在圣上身边做陪衬吗? 秦方好道:“宗室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太后嗤笑一声:“宗室?” 都快被她杀乾净了,所剩不多的,傻的傻,残的残,还有什么底气反对? 一个康王世子而已,便是他让康王入京,宗室还敢说一个“不”字吗? 秦方好看著太后尽在掌握的神色,什么都没敢说。 她其实觉得,太后把事情做得太绝了,对宗室太狠了。 她会担心,这样的手段,会不会过犹不及? 可想想来时的登天路,太后但凡有一丝心软,也不会造就一位垂帘听政的太后,一个鼎盛的秦家。 秦方好知道太后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道:“太后英明。” 太后轻轻拍了她的手:“你不必担忧圣上,在哀家心里,谁都越不过圣上去。” 秦方好道:“太后一片慈心,臣妾明白。” 第100章 有人会比哀家更急 从凤仪宫出来,太后看到卫棲梧正抱著圣上在水边看鱼。 圣上察觉到动静,便从卫棲梧怀里挣脱出来,给太后请过安后,便道:“朕去瞧瞧姐姐。” 太后含笑:“去吧。” 卫棲梧道:“圣上很听皇后娘娘的话,事事都以皇后娘娘为先。” 太后道:“皇后娘娘把他当儿子照料,圣上自然听她的话。” 卫棲梧道:“奴才是担心...” 太后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並不在意:“皇后听哀家的话就够了,其余的,哀家不在乎。” 见太后有自己的成算,卫棲梧便没什么好指摘的,於是又说起了女史馆。 “听说今个嘉柔公主和楚乡君又闹了一场,不过新鲜的是,楚乡君险些把嘉柔公主推进水里。您说说,这二人从前可是手帕交,怎么就因为一个男人,闹到这个地步?” 太后微微皱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楚乡君性情大变,该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可手底下的人怎么查,怎么探,都探不到跟楚太傅相关的任何一点儿消息。 非但如此,楚乡君还日渐粗鄙,每天只知道胡吃海塞,舞刀弄枪。 哪怕太后將人叫入宫,跟在自己身边,想方设法让楚乡君接触政务,可楚乡君就跟没心没肺一样。 每日看不了一会儿摺子,嘉柔公主一找她的麻烦,她就哭著跑出去自怨自艾。 太后道:“哀家看不透楚乡君。” 能让太后都看不透的人,屈指可数。 倒是卫棲梧道:“会不会是娘娘您想太多了。人在受到一定刺激后,或许会出现两个极端。一则追究到底,满心满眼都是仇恨。一则彻底放弃,苟且偷生,瀟洒一天是一天。楚乡君会不会就是后者?” 太后摇摇头:“她若真的不顾她父亲之死,一心想要苟且偷生,就不会在江南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高调回京。” 卫棲梧道:“那要不要向她稍微透露一些...” 太后摇头:“哀家召康王世子入京,有人会比哀家更急。” ------------------------------------- 太后娘娘传康王世子入京的消息不脛而走。 不仅所剩无几的宗亲不同意,眾多朝臣也连连上奏,就连女史馆都议论纷纷。 休息时间,嘉柔公主安静地抄著奏章,听到张元菱跟另一个人窃窃私语。 “听说康王幼时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但他生的儿子却是一等一的聪明,五岁便能识千字,今年才十岁,就能帮著处理康王府的一些杂事了。” “呦,跟圣上差不多大。” “虽跟圣上一般大,但中间差著辈分呢,康王世子得叫圣上一声皇叔。” 谢照深这时从外面换了一身衣裳进来,今天刚推开女史馆的门,便从天而降一桶脏水。 好在宫里什么都不缺,他慢吞吞洗了个澡,又磨磨蹭蹭地吃了点儿东西过来。 刚好就听到这些人凑在一起讲小话。 许是有第一天打过招呼的交情,在所有人都畏惧嘉柔公主,不敢往楚乡君身边凑的时候,张元菱偶尔会跟她说上两句。 谢照深没话找话:“不是说宗亲反对,朝臣上奏,不让康王世子进宫吗?” 张元菱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神色:“宗亲成年后分封就藩,需有留京世子,是太后娘娘仁慈,念在康王单纯憨厚的份上,留康王世子在封地孝敬康王。这是祖宗的规矩,谁反对那不就是反对祖宗。” 谢照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啪嗒一声,嘉柔公主桌上的砚台不小心跌到地上,墨汁洒了一地。 一旁的侍女想要过来清理,被嘉柔公主抬手制止了。 嘉柔公主直直看向楚乡君:“这砚台乃是御赐之物,不是寻常无知宫人配碰的,本宫听闻楚乡君才高八斗,一双能写出锦绣文章的妙手,才不会污了我这方好砚,可否劳烦楚乡君帮本宫捡起来。”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一群人,瞬间散了。 嘉柔公主这是明摆著又欺负人呢。 谢照深丝毫没有感觉到屈辱,提著裙子就过去了。 地上墨汁洒落太多,他一个“不小心”,裙摆就沾上了墨汁。 那双手刚碰到砚台,嘉柔公主的绣鞋就踩到了他的手背:“本宫从前怎么不知道,楚乡君的话这么多呢。” 刚才跟楚乡君搭话的几个女史,一个个噤若寒蝉,老好人张元菱,也不敢替楚乡君求情。 谢照深抬眼,看到嘉柔公主明显不悦的神色,小声嘀咕:“不说就是了。” 嘉柔公主这才大发慈悲,把脚从谢照深的手背上移开。 看到他满手墨汁,刚换好的衣裙又脏了,便皱眉道:“少在这碍本宫的眼,滚。” 谢照深求之不得,带著满身墨汁屁顛屁顛就走出去了。 他走后,嘉柔公主一双美目扫过眾人。 “本宫不喜欢的人,谁要是再敢亲近,当心下一个,就是你们自己。” 所有女史都低著头,战战兢兢应是。 谢照深回到侧房,就要找水盆洗手,然后再找人放一桶热水,他再美滋滋洗个澡,再慢吞吞换身衣服。 磨蹭一点,这一天就又被她糊弄过去了。 只是刚叫人去端水,进来的却是让谢照深意想不到的人。 谢照深愣了一下,而后连忙起身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秦方好一进来,便一脸关切,明明很爱乾净一个人,却丝毫不介意地牵上谢照深满是墨汁的手。 她脸上带著故人相逢的欣慰,温柔道:“楚家妹妹,许久不见,真是让我好生思念。” 谢照深心中有些许熨帖,要他说,跟喜怒无常的嘉柔公主比起来,明显温柔嫻静的秦方好更適合跟楚妘做朋友嘛。 第101章 我为你挑了几个好人家 秦方好让宫人都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谢照深怕弄脏她的手,便將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没了宫人,说话也就更自在了些。 “我也想秦姐姐呢,你过得可还好?” 刚说完,谢照深又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所不妥,秦方好贵为皇后,他这么问,岂不是质疑皇室? 谢照深忙道:“瞧我不会说话,皇后娘娘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秦方好脸上的笑有一瞬僵硬,只淡淡道:“是啊,我过的很好。” 谢照深一边洗手,一边道:“我回京许久,本想拜见秦姐姐,可宫中规矩太多,便一直没找到机会。不过秦姐姐怎么不来找我?” 秦方好看著眼前人,有些怀疑他是否在质疑她,可那双眼睛太乾净了,显得如此真诚。 秦方好无奈一笑:“宫中规矩多,我又忙,一时腾不出空,但今天,我不就来了吗?” 谢照深点头:“我还当咱们许久不见,你就跟我生疏了呢。” 谢照深想,他离京前,曾拜託过秦方好,让她帮著照看楚妘。 毕竟很多事情,他一个外男不便插手,可秦方好贵为皇后,便是简单说句话,都能让孟家人不敢轻慢楚妘。 偏偏楚妘在孟府的日子实在艰难,秦方好似乎並未相助。 这不禁让谢照深疑惑。 秦方好心头一堵,脸上的假笑有些维持不住。 她再次怀疑楚乡君这是在阴阳她,偏偏他一脸真诚,让人自惭形秽。 秦方好扬起一抹笑:“你这是哪儿的话?我怎会与你疏远,我时常记得未出阁前,咱们参加诗会,互相吟唱的日子,当时只道寻常,谁承想你嫁了人,我入了宫,竟连见面都如此困难。” 谢照深一听到什么诗会,什么吟唱就浑身发麻,害怕秦方好一时兴起,又拉他来吟诗作对。 “现在好了,我已经和离了,就更自由了,以后秦姐姐若是想我,便多多叫我进宫陪你。” 谢照深想著,楚妘虽被封为乡君,可她在上京依然是孤零零的,还被嘉柔公主排挤。 如果能时常进宫跟秦方好作伴,一可排解楚妘的寂寞,二可借皇后的势,让旁人不敢看轻了她。 秦方好脸上的笑收敛几分,篤定他是在揣著明白装糊涂。 灯会之后,她便与楚妘形同陌路,就算见面,也是互相避让。 哪里会分开了这么久,却彻底把过往放下了呢? 不过客套话谁都会说,秦方好便道:“好,若得空,还请你到我的凤仪宫坐坐。” 谢照深高兴答应,替楚妘高兴。 他洗了半天,可手上的墨汁怎么都洗不乾净,他自己也不是个多讲究的人,就这么著了,隨便拿了块帕子擦乾净水渍便罢。 秦方好看到这一幕,心中的压抑渐渐消散。 楚妘过得並不好。 不仅声名狼藉,好不容易来到这女史馆,也被嘉柔公主凌辱排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初多爱乾净的一个人,如今被欺负了,只能含泪忍著满手脏污,狼狈至极。 秦方好凑近她,一脸心疼道:“瞧你,手都肿了。” 谢照深仔细看了看,肿了吗? 嘉柔公主虽然踩了他的手背,但是他没觉得疼啊。 秦方好幽幽嘆气:“也是,嘉柔公主眼高於顶,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如鹤公子,却被你横插一脚。” 谢照深解释:“嘉柔公主不是因为那小白...不是因为如鹤公子跟我生分的。” 秦方好只道她在逞强:“是了,你如今与前夫和离,落得声名狼藉,她自然要狠狠將你踩到泥里,方能一解心头之恨。可怜的楚妹妹,真是让我心疼。” 谢照深疑惑地看向她,再是迟钝,也觉得这话听起来不是滋味儿。 “都说了,嘉柔公主不是因为如鹤公子才与我生分的。再说了,我与前夫和离,是件大喜事,哪儿来的声名狼藉?大家不都赞我大义灭亲吗?就连太后,都因此封我为乡君。” 秦方好嘴角带著一抹假笑,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怜悯。 可怜的楚妘,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为了面子,苦苦强撑。 谢照深察觉到秦方好的眼神,心中那点儿不自在,也愈发浓重。 秦方好扬起笑脸,一副亲昵的样子:“不说这些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喜事。” 谢照深挑眉:“什么喜事?” 秦方好还是那副温和周到的样子:“你虽然和离,但模样姣好,年纪又轻,总不能一直孤零零的,身边没人陪,倒惹得一些不相干的人覬覦,带坏你的名声。” “我为你挑了几个好人家,你来看一看,若有相中的,我为你赐婚,岂不是一件喜事?” 听到这儿,谢照深突然来了气。 嘉柔公主再是对楚妘欺凌,也不曾拿和离和名声戳她的心。 倒是秦方好说话奇奇怪怪的,让人心头无端生出一股火来。 可再看她嫻静亲和的面容,又让谢照深觉得自己在小题大做。 罢了罢了,从前的秦方好,也是个爱替人操心的性子,就算她不会说话,终归是掛念著楚妘。 谢照深想也不想便替楚妘拒绝:“不必,我暂时没有再嫁的打算。” 秦方好瞧著比他还著急:“哪儿有女子不嫁人的?你虽被封为乡君,可身边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让我怎么放心的下?你放心,秦姐姐心里记著你,给你挑的都是人中翘楚。” 谢照深还想要拒绝,秦方好已经命宫女进来,手里抱著一捧画卷。 隨著画卷一幅幅展开,秦方好开始介绍道:“这是崔尚书家的三公子。” 谢照深摸著下巴:“我听说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秦方好脸色一僵:“是我没查清楚,险些害了妹妹。” 隨即宫女又展开一副:“这是董侍郎家的七公子。” 谢照深道:“他已经有四房小妾了,一双儿女了,我过去就是当后娘。” 秦方好嘆气:“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秦方好又命宫女展开一幅:“这是薛家三公子,虽出身世家,却没有恶习,最关键的是,他家风清正,曾立誓绝不纳妾,你总满意了吧。” 谢照深烦躁地摸了一下脑袋:“我以为他喜欢男人,已是上京人尽皆知的秘密,前段时间此事爆出来,原本定了亲的人家跟大张旗鼓去退了婚,怎么秦姐姐人在宫里,消息这么滯后?” 秦方好诧异於楚乡君离京三年多,消息却这般灵通,就连这些大户人家的阴私都一清二楚。 谢照深其实对別人家的私事不感兴趣,但他身边的副將杜欢,是出了名的大嘴巴。 上京的八卦,但凡他知道的,准憋不过第二天,谢照深就算不存心去听,也总能知道一二。 秦方好呼吸一窒,“那这个呢?” 隨著最后一幅画卷展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出现眼前。 谢照深乐了。 第102章 让楚妘顶替,非她所愿 秦方好介绍道:“他叫杜欢,虽然出身寒微,却驍勇善战,朔漠一役,他立下大功,前途坦荡。” 谢照深无奈笑道:“不行。” 秦方好脸上的假笑维持不住了:“他又怎么不行了?” 谢照深笑得想死:“他大嘴巴。” 秦方好皱眉:“这算什么理由?我见过他,嘴巴...並不大。” 谢照深摇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谢照深曾经调侃过杜欢,那么大嘴巴,藏不住一点儿事儿,是不是以后成亲,连新娘身上有几颗痣都会说出来? 杜欢挠著头嘿嘿一笑,道:“说不定呢。” 谢照深莫名想到,楚妘肚脐上一指就有一颗红痣。 隨即,谢照深身子抖了一下。 不允许! 他绝对不允许楚妘肚脐眼上的痣被別人知道! 秦方好神色懨懨,她承认,前面几个人,她都只看中了其金玉外表,未曾细究內里。 可杜欢人品贵重,年轻有为。 这样的人配如今的楚妘绰绰有余。 连杜欢都看不上,难不成,楚妘是认定了谢照深吗? 秦方好有些嗔怪:“楚妹妹,我知道你心气儿高,可你已是再嫁之身,若一直这般挑来拣去,只怕要熬成老姑娘了。” 谢照深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心里的不痛快已经憋不住了:“秦姐姐,你何时变得如此庸俗?跟那些没见识的人似的,觉得姑娘年纪大了,再嫁了,就成了鱼目。” 秦方好脸色不大好看:“姐姐是为了你好。” 谢照深笑得很乾巴:“那你还是別为我好了,我现在这样就挺好。” 秦方好一副满心满眼替他著想的样子:“楚妹妹,女子生存艰难,我是想让你找个依靠。” 女子生存艰难这个词,谢照深从楚妘口中也听到过。 可同样的话,秦方好说出来,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施捨味儿。 似乎觉得,似楚妘这样的女子,能有个男人要,就要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谢照深想,不是这样的。 “秦姐姐不必替我操心,我用不著依靠旁人,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 秦方好想不通他的自信从何而来。 只不过是被太后封了乡君而已,上京勛贵遍地,文武百官哪个拎出来,都比她品阶高。 还是说,她的底气,源自身后站著一个谢照深? 秦方好眸色一沉,语气淡淡:“你连杜欢都看不上,难不成,得玄策將军那样的,才能入你的眼吗?” 谢照深仿佛被击中了,瞳孔一缩,霎时心乱起来。 这心乱得没来由,让他颇有些坐立不安。 焦躁半晌后,谢照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何不可?” 秦方好悄悄握紧了拳头。 楚妘她怎么配? 那点儿不甘再次搅动著秦方好的心扉。 恨意,恶意,齐齐涌上心头,几乎沤出毒液来。 秦方好看著这个让她嫉妒成疯的女人道,语气依然温和:“他不会娶你的。” 谢照深道:“怎么不会?之前我们可是有过婚约的。” 可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觉得心虚。 毕竟当初他见楚家出事,上门求娶,便被楚妘狠狠拒绝了。 而这心虚在秦方好看来,像是眼前人终於懂得什么是自知之明。 秦方好道:“你们的婚约本就是一场將错就错,何必苦苦执著呢?” 谢照深眼中泛起疑惑:“將错就错,什么意思?” 秦方好看了眼身边站著的宫女,並未解释。 秦方好道:“罢了,你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等你哪天想通了,看中哪家公子,隨时来找我,我为你们赐婚,风风光光將你嫁出去。” 话没说完,秦方好又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但玄策將军,实非你的良配,望你莫要执著。” 谢照深想问,他怎么就不是楚妘的良配了? 他这么优秀的一个人,不比那些歪瓜裂枣和杜欢那个大嘴巴强吗? 可这里人太多,谢照深不方便讲,只能任由秦方好带著一眾宫人,乌泱泱离开。 回到凤仪宫,秦方好让宫人们都下去,独自坐在梳妆檯前。 铜镜映照著一张姣好的脸,可那张脸上没有笑。 从她被逼入宫,她就再也不会真心实意地笑了。 所有人都羡慕她出身秦家,成为皇后,尊贵万千。 命运的馈赠早就安排好了代价。 她受秦家的生恩养恩,就要为秦家的繁荣昌盛付出一切。 哪怕,是让她嫁给年仅八岁的夫君。 从入宫开始,她把圣上当儿子一样照顾,现如今,太后却逼她跟圣上同房。 就连御兽苑里的马,都活得比她有尊严。 无人救他於水火,唯有一个谢照深。 那年她被山匪掳走,清白尽失,家里安排楚妘帮她顶罪。 太后说她有福气,生在秦家,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人来替她兜底。 不是这样的。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 让楚妘顶替,非她所愿。 她无数次幻想,当初谢照深將她从山匪手中救出来,若太后能就此认下,让她嫁给谢照深,她的一生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可悲? 可楚妘的存在,让谢照深,让所以人都误认为,被救下的人是楚妘,而不是她。 她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秦家小姐,要入宫的秦家小姐,逃不脱的秦家小姐。 不甘像藤蔓,紧紧缠绕著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方好看著镜中的自己:偏执,可怜, 她闭上眼,喃喃道:“我没走上的路,別人也休想轻易走上去。” 第103章 该怎么復仇? 夜半,谢照深想到今天秦方好要给楚妘保媒拉縴的时,心里就一阵焦躁。 他虽替楚妘拒绝了那些歪瓜裂枣,外加一个大嘴巴。 但楚妘从小被楚太傅教得像个贞洁烈女,才多大一点儿,就搞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 保不齐真跟秦方好想的一样,要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依靠。 谢照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索性將被子一掀,决定再去爬自家后院的围墙。 倒也不是去问她要不要嫁人啥的,就是... 就是今天嘉柔公主又难为了他,还把绣花鞋踩到他手背上,奇耻大辱,总该向楚妘討回来点儿好处。 至於什么好处,他暂时没想到,还是让楚妘自己想。 若好处没送到他心坎上,他可是不依的。 午夜丑时,玄策將军活动了一下筋骨,借著墙后的歪脖树,轻而易举就翻了过去。 奇怪的是,今夜巡逻的府卫明显少了许多。 谢照深皱眉,觉得谢家被崔曼容管得愈发不成样子,偏他爹眼盲心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到这儿,谢照深恨不得改道去谢家偷点儿钱,给他爹添点儿堵。 不过还是楚妘更要紧,谢照深还是先去自己院里。 门窗被夜猫叩响,楚妘对蝶依和纪清使了眼色,让她们两个先下去。 谢照深一进屋就跟狗似的到处闻。 楚妘道:“干什么呢?” 谢照深没有闻到任何奇怪的味道,才算作罢:“我啥也没干,但我怕你血气方刚的,干点什么不该乾的。” 提到血气方刚这个词,让楚妘大脸一红。 日子渐久,她早上愈发难耐,连冷水清洗都不能缓解,上火上得她流鼻血。 请府医一看,道他血气方刚,需要发泄一番,不然会憋坏的。 楚妘要疯了,她怎么发泄? 她尿尿的时候,都要用帕子垫著才敢握上去! 谢照深看到她脸红,默契地没有再往下说,轻咳一声:“怎么还不把那俩人撵出去?” 楚妘道:“我说了,不是她俩,也会有別人。” 谢照深道:“那你跟她们也太亲密了些,我十次来,六七次她们都在。” 楚妘知道他在含沙射影什么,直接道:“你童子身还在,別在这儿嘰嘰歪歪的了。” 谢照深嘟囔:“不歪。” 楚妘忍无可忍:“闭嘴!” 谢照深轻咳一声,也不敢跟她探討这个,毕竟他有时候洗澡,总会觉得自己在褻瀆楚妘。 尤其是这些天在女史馆磨洋工,一天换衣服都要洗个两三次。 楚妘问道:“你来做什么?可是打探到了什么?” 楚妘主动提及,谢照深就开始摆大爷的谱。 他斜靠在榻上:“大丈夫不为五斗米折腰,今天嘉柔公主却要我弯腰给她捡砚台,还踩到我的手,你看看你,该怎么补偿我。” 楚妘连忙凑过去,扒著自己的手。 虽然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跡,但手心手背还有墨渍,指甲缝也脏脏的,让她又心疼自己,又嫌弃谢照深。 看到楚妘的表情,谢照深怒了:“你什么时候能关注我一下,是我在替你吃苦受辱哎!” 楚妘扒著自己的手:“道理我都懂,但你为什么不把手洗乾净呢?邋里邋遢...” 谢照深把手抽回来:“以后再也不帮你了。” 楚妘连忙挽留:“哎呀呀,谢將军,真是辛苦你了,小女子真是感激不尽。” 一边说,一边给谢照深捶腿。 在楚妘面前,谢照深永远是顺毛驴。 从前楚妘闯祸,那锅总莫名其妙就甩到谢照深头上了,等谢照深怒气冲冲找她算帐,楚妘只要一说好话,谢照深的气就没了。 现在就的毛就更好顺了,反正楚妘捶的是她自己的腿,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谢照深哼哼两声:“嘉柔公主很怕你了解朝堂政事,另外,今天女史馆提起康王殿下入京,我就插了一句嘴,嘉柔公主就开始找茬。” 楚妘低头思索,康王... 嘉柔公主的生母早逝,先帝没有给她安排新的养母,在后宫,没娘庇佑的孩子,总归活得更难些。 这也养成了嘉柔公主孤僻冷傲的性子。 她爹楚太傅入宫为诸位皇子启蒙,她则被选为嘉柔公主的伴读。 起初她也害怕这个阴晴不定的公主,可相处久了,才发现嘉柔其实並不坏,只是寻常少有人关怀她,她只能以浑身尖刺来保护自己。 若论嘉柔公主跟康王的关係,倒是算不上好。 毕竟康王一个傻子,又比嘉柔公主大了许多岁,跟嘉柔公主从来说不到一起去。 不过... 楚妘想到一件旧事。 有次嘉柔公主发高烧,是康王的生母静太妃照料的。 静太妃说,康王就是发烧烧傻的,所以看到嘉柔公主发烧,担心她步康王后尘,所以才顶著压力多管閒事。 康王並非从小痴傻,却也因祸得福,没被太后娘娘一起清算。 楚妘一边揉捏著自己的腿,一边细细想著。 直到她想到,她从山匪手里逃出来后,嘉柔公主就与她决裂了。 没过多久,上京就乱了起来。 各方皇子王爷,你方唱罢我登场,腥风血雨,蝇营狗苟。 直到太后以铁血手腕,垂帘听政。 在与她决裂的日子里,嘉柔她,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疯狂的念头悄悄萌生。 可嘉柔公主,本身就是一个疯子。 楚妘细思极恐,恐惧中又带著几分跃跃欲试。 復仇? 该怎么復仇? 仇人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如高山一般,横亘在她眼前。 她实在是太渺小了。 她爹想保护她,嘉柔公主也想保护她。 所有以保护为名,什么都瞒著她。 可是有用吗? 他们一个个倒下,留给她的只有茫然无措,还有数不尽的恨。 她不是一个会躲在別人身后的人,她很勇敢,她要与人並肩。 谢照深看她发呆,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楚妘把头靠在自己双膝:“我在想,只有自己靠得住。” 谢照深咳嗽一声:“可你现在靠的是我。” 楚妘不语。 谢照深又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我也很可靠的。” 第104章 自始至终,谢照深都是无辜的 楚妘满脑子都是復仇,依然没有理会谢照深。 谢照深骂了一声:“呆子。” 楚妘这才如梦初醒:“骂我做什么?” 谢照深別过头去:“没什么,今天皇后娘娘还见了我。” 楚妘低敛眉眼:“她对你说了什么?” 谢照深想到那些歪瓜裂枣,气儿便不打一出来。 “她当皇后当糊涂了,学会了给人拉媒保牵的活,居然想给你赐婚。” 谢照深一边吐槽,一边小心观察著楚妘的反应。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惊讶?” 楚妘一脸坦然:“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吗?我猜,她找的那些男人,没几个是好的。” 谢照深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猜得到?她久在深宫,消息一点儿都不灵通,居然还给你找了个断袖。” 楚妘无奈一笑,这还用猜吗? 秦方好一直爱做这样暗戳戳噁心人的事。 她何曾得罪过秦方好? 不过是年少轻狂,抢了她几次风头罢了。 明明是她技不如人,值得记恨这么多年吗? 楚妘托著下巴,颇为戏謔地看著他:“那我,阿不,那你嫁给他们好不好?” 谢照深瞬间炸毛:“什么,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让我嫁给那群歪瓜裂枣,新婚夜我他爹的一脚能把他们踢废。” 楚妘饶有兴趣地欣赏著他的怒气:“可皇后娘娘想给你赐婚呢,这福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谢照深道:“你少在这里幸灾乐祸,也就是给你找的这些人都上不得台面,要是如...要是宋小白脸,你估计上赶著催著我嫁!” 楚妘看向谢照深,嘴角微勾,带著些讽刺意味:“你觉得,她只是消息不灵通,才误选的这些人吗?” 谢照深愣了一下。 秦方好可是皇后,她若真心想了解一个人的品性,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 为什么? 她跟楚妘不是好朋友吗? 她们还有上京双姝的美称。 楚妘见他迟疑,便嘆口气:“罢了,你愿意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吧。毕竟...” 是她卑劣。 是她记恨秦家要她顶替骂名,所以见不得秦方好痛快。 是她在秦方好和谢照深中间横插一脚。 那个不堪回首的夜里,她满身是伤逃出,看到的本就是谢照深一脸焦急,抱著秦方好上了马车。 后来的赐婚,本就是孽缘。 自始至终,谢照深都是无辜的。 无辜被她利用,捲入一场场风波。 无辜被她当做插进秦方好心口的一把刀。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楚妘眸色微动。 就算谢照深倒霉吧,遇见的是她。 一个睚眥必报,满心算计,表里不一的女子。 所以啊,谢照深。 我只能一边歉疚,一边祈祷你这把刀,再锋利一些,再好用一些。 谢照深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顾不上楚妘未完的话,连忙站起身来:“外面这是怎么了?” 楚妘捂著嘴,似乎受到了惊嚇:“怎么回事?” 二人透过门缝,看到谢侯怒气冲冲走来,身后跟著两个粗壮嬤嬤。 谢侯旁边,跟著一个看似劝解,却一直在煽风点火的崔曼容。 “侯爷,照深不会这么胡闹的,若是真的,只怕也是楚乡君存心勾引。” 谢侯道:“无论是谁勾引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是败坏我谢家门风!” 崔曼容道:“侯爷,小年轻之间乾柴烈火把持不住也是有的,谁年轻时不犯错呢?您且消消气,好歹给两个孩子留点儿脸面。” 谢侯听了更是怒火中烧,料定了深夜二人私会,没干什么好事。 人到了门前,谢侯本想推门而入,又怕真的出现二人顛鸞倒凤的场景,便让人都退下。 他到底顾及大儿子的脸面,自从他出征回来,长大了许多,再不想从前那么混帐,事事跟他对著干。 他不想因此再跟大儿子起衝突。 崔曼容不甘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不过为了维护自己在谢侯心里的形象,还是对嬤嬤使了眼色,示意她们去堵窗户,莫让人跳窗而逃。 谢侯深呼吸一口气,用力敲了敲房门。 “进。” 门內传来大儿子的声音,平静而又疏离,倒让谢侯有些不確定了。 不过想到府卫传来的消息,说大公子屋里有女子深夜闯入,看身形,极像楚乡君,他还是咬咬牙,直接推门而入。 谢侯跨进去,只见大儿子正坐在榻上,擦拭著一把短刃。 谢侯环顾四周,並没发现有女子存在的痕跡,暗想自己是不是太衝动了。 楚妘装出一副不悦的样子:“深更半夜,父亲气势汹汹,这是来做什么?” 谢侯神情颇为不自然:“无事,为父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楚妘冷笑一声:“白日那么多时间,父亲只顾著陪照渊,一点儿想不起来我,这深更半夜,倒是跟我续起父子情了。” 听出儿子语气中的不满,谢侯暗怪自己太衝动,也太忽略这个大儿子。 怎么能一听府卫稟报,就不分青红皂白冲了进来。 谢侯有些愧疚,但说出来的话,又不自觉偏了心:“你弟弟年龄小,又初入宫做圣上伴读,难免不適应,我多陪陪他,你做哥哥的,莫要与弟弟吃醋。” 楚妘嘆口气:“我不与他吃醋,要休息了,父亲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看到儿子这么冷淡,谢侯只觉懊悔:“那父亲先走了,你也早点儿歇息。” 可廊下的崔曼容不依了,这消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板上钉钉的事,那楚乡君必定藏在屋內某处,岂容谢照深就这么糊弄过去? 崔曼容连忙一脸堆笑走进来:“照深,你爹爹夜里做梦,梦到你又要出征,便非拽著我来看你一眼,你与你爹爹多说几句,宽慰他的心。” 崔曼容一边说,一边打量著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可明面上,什么不妥都没有。 谢侯看到崔曼容眼神没个落处,便拉著她道:“走吧。” 崔曼容不肯罢休,眼睛余光看到衣柜角落有一抹粉色漏了出来,便满脸堆笑:“更深露重,侯爷披件衣服再回去吧。” 说著,崔曼容就来到衣柜前,想要拉开门。 第105章 是我的褻裤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05章 是我的褻裤 就在崔曼容要打开柜子时,楚妘道:“父亲这架势,看著不像是探望我,倒像是来捉姦的。” 谢侯有一瞬的心虚:“莫要胡说!” 楚妘道:“不是来捉姦的,怎么都开始搜检起来了?不知道的,还当我犯了什么罪,父亲带人抄家来的。” 谢侯脸上有些掛不住,深夜前来,的確不妥,便在一旁催促崔曼容道:“夫人走吧,让照深好好休息。” 崔曼容则是更兴奋了,看来这柜子里真藏了人,否则那小兔崽子也不会这么紧张。 楚妘道:“侯夫人不走,是想在我这儿过夜吗?” 谢侯沉下脸:“这是什么混帐话!” 他同样不悦地看向崔曼容:“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走!” 崔曼容顶著压力,开始打开了柜子。 只是让崔曼容失望的是,偌大的柜子,根本没有藏人。 崔曼容还不甘心地用手扒拉了几下,的確没人。 看到是自己误会了大儿子,谢侯心中的愧疚更甚,大步跨过去,就要拽著崔曼容离开。 崔曼容目光落到被层层衣服压著的那块儿桃粉色布料上,手疾眼快地抽了出来,问道:“这是什么?照深,你房里怎么会有女人的衣服?” 谢侯见崔曼容如此胡搅蛮缠,便冷下脸:“照深有两房妾室,有女人衣服不是很正常吗?” 崔曼容咬著下唇:“那两房妾,从不在照深房中过夜的,而且这衣服,瞧著不像她俩的身量。” 谢侯再也没有耐心了:“还不快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楚妘不知何时悄悄起身,站在了崔曼容背后,回答了她的疑问。 “是不像她俩的身量。” 崔曼容眼睛一亮,她就知道,必定是楚乡君的。 只是不待她说出,楚妘便补充道:“因为侯夫人手里拿著的,是我的褻裤。” “什么!” 崔曼容连忙脱手,把粉色褻裤丟了出去,闹了个好大的没脸。 谢侯也已怒不可遏,哪儿有当后娘的,拿儿子的褻裤! 崔曼容委屈得很,她哪里想得到,谢照深一个人高马大的將军,衣柜清一色的黑白灰,居然会穿这样艷丽顏色的褻裤。 谢侯呵斥道:“你看看你,乾的这都是什么事儿!丟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跟我走!” 谢侯拉著崔曼容就要离开,可楚妘拦下他们。 楚妘把手里刚擦好的短刀插到桌子上:“深更半夜,来我这里闹了一场就想走,当我没脾气的吗?” 崔曼容被嚇得一哆嗦,牵强一笑:“照深,我跟你父亲是关心你,听府卫说,你院里进了个来歷不明的女人,我和你父亲怕你年轻,著了流鶯的道,这才著急忙慌过来。” 时下有居无定所,四处流动拉客的风尘女子,被称为流鶯。 楚妘看向谢侯:“我一个上过战场的將军,怕什么来歷不明的女人?再说了,我房中本就有两房妾室,何必再叫流鶯来。今天不把这事儿说清楚,谁都別想走。” 楚妘向来是个温和的人,但谢照深这张脸,一旦冷峻起来,连谢侯都有些心里发憷。 只是他总不能说,今晚来这儿,就是为了抓楚乡君的吧。 崔曼容道:“照深,是我一时糊涂,听到府卫来报,就慌了神。” 楚妘直接问:“哪个不长眼的府卫,叫出来。” 谢侯看大儿子这副不依不饶的架势,明白今晚的事不会善罢甘休。 他心里也恼,怎么就听了崔曼容几句话,就昏了头一般,直接过来了。 好不容易建立的父子情谊,可不能因为这件小事破坏。 谢侯也对崔曼容道:“把那个搅弄是非的府卫叫出来。” 崔曼容说不出来,哪儿来的府卫? 都是蝶依告诉她的。 自从上回搭上蝶依,知道了圣上的一些喜好,让谢照渊顺利成为圣上伴读,她就吃到了甜头。 隔三岔五就悄悄给蝶依送些好处。 这回蝶依跟她说,最近她经常跟將军玩到兴头上,就被將军突然赶走,便悄悄起了疑心。 所以有一次她特意躲了起来,果然看到一个女子在她们走后,潜入將军房间。 看那身形,是楚乡君无疑。 崔曼容一听就激动起来。 楚乡君不仅嫁过人,还把夫家搞得家破人亡。 最重要的是,谢侯极其厌恶楚乡君,已经对谢照深三令五申,不许他再跟楚乡君有来往。 现在楚乡君居然夜半入府与之私会! 若是谢侯知道,定然怒不可遏,对谢照深失望至极。 父子二人大吵一架都算不得什么,要是闹大了,谢照深还会遭到御史台弹劾,有损声誉。 所以崔曼容特意做了局,故意让巡逻的府卫今夜休假,人手少了,就更方便她二人私会了。 但现在,下不来台的人,却成了她。 见崔曼容半天说不出人名,谢侯那是又急又气。 “我道之前让你禁足,你多少改了性子,不曾想,你还是见不得家里安稳,空口白牙就污衊照深。” 崔曼容委屈道:“侯爷,妾身没有!妾身正是为了照深好,才跟您说的呀!” 崔曼容拿著帕子呜咽起来,一个劲儿喊冤枉。 楚妘有些看不下去了:“她空口白牙污衊,侯爷不也不分青红皂白过来了吗?” 谢侯听到“侯爷”二字,心中悲愴难忍。 明明大儿子这次回家,都已经跟他的关係有所改善,甚至愿意叫他父亲,今夜闹了这么一出,又叫起了侯爷。 这让谢侯对崔曼容愈发不满,也暗恨自己耳根子太软,又听了崔曼容的挑拨。 谢侯指著崔曼容便狠狠骂道:“无知蠢妇!好好的家,被你搅散了,你才满意是不是?” 崔曼容连忙哭诉:“不是!侯爷,妾身也是受人挑拨,才做出这样的蠢事,可妾身的出发点是好的呀。” 直到现在,崔曼容还是不信楚乡君不在,毕竟她跟蝶依无冤无仇,蝶依实在没有理由骗她! 崔曼容一边哭,眼睛还一边滴溜溜四处打量,想要把人找出来。 楚妘一双丹凤眼,冷冷地看向崔曼容:“侯夫人到处看什么?光看有什么用?直接亲自把我这儿搜个底朝天啊。” 说著,楚妘便起身,把屏风推倒,床幃扯开,似乎能藏人的地方,都展示出来。 的確没有楚乡君的身影。 崔曼容连忙收起眼神,看她这么理直气壮,想著却是自己大概来晚了,已经让楚乡君给溜了。 楚妘趁谢侯还在气头上,直接问道:“你方才说,你也是受人挑拨,大半夜的受谁挑拨,哪个府卫这么大胆,半夜敲夫人的门,告诉你,我这儿进了女人?” 第106章 昭示著下一场动盪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06章 昭示著下一场动盪 崔曼容猛然瞪向楚妘,看到那双冷若寒冰的眸子,便想到那天被她按进水里的恐惧。 什么府卫? 原是她隨口一说,现在被楚妘单拎出来,倒显得夜半男女私会的人是她了。 崔曼容慌慌张张道:“侯爷,您听我说,那府卫是傍晚跟妾身稟报的,当时妾身身边还有嬤嬤、侍女。” 楚妘打断她道:“那究竟是哪个府卫?怎么侯夫人不敢说出来,让他与我对峙一番。” 崔曼容当然说不出来,只一味拉著谢侯的衣摆,满脸可怜。 楚妘继续火上浇油:“侯夫人到了这个地步,都在袒护那个府卫?你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崔曼容瞬间如临大敌:“没有!没有的事!侯爷,妾身对您一片真心,您可不能不信妾身啊!” 谢侯满脸铁青,將衣摆从崔曼容手里拽了出来。 他再不顾夫妻情面,直接审问起来:“说,是哪个府卫!” 崔曼容再也瞒不了了,哭著道:“不是府卫,是...是蝶依!” 谢侯反应了一下,才想到蝶依是大儿子房里的妾:“她不好好伺候照深,怎么会跟你说这些!” 这时外面传来老太君的声音:“还问她这些做什么?直接撵出去!” 谢侯连忙起身:“母亲,您怎么过来了?” 老太君被嬤嬤搀扶著进来:“你们这里恨不得翻天,我再不过来还得了!” 谢侯道:“是儿子不好,搅扰母亲安睡。” 老太君对楚妘招招手:“照深,我的乖孙,你受委屈了。” 楚妘依偎过去:“我受委屈不要紧,从前又不是没受过,就是打扰到祖母,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老太君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你放心,再一再二没有再三,今夜祖母一定替你主持公道。” 楚妘点头。 崔曼容跪在老太君面前,慌得不行。 她怎么也没想到,今晚的事会惊动老太君。 可转念一想,就算她跟蝶依勾搭在一起,今夜也不过是一场乌龙,大不了再被禁足一段时间。 她可是生了两个孩子,谢家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老太君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不出崔曼容的有恃无恐? 她仗著生了一双儿女,在府上作威作福,老太君不与她计较,但她把心思动到谢照深头上,那就是不行! 老太君道:“一个当家主母,却跟儿子的妾勾勾搭搭,我谢家,留不得你这种祸害!” 崔曼容如遭雷劈,怎么就这么严重了呢? “老太君,儿媳知错了,可儿媳不过是听信了蝶依的谗言,闹出了一场误会,何至於此呢?” 谢侯也觉得这惩罚太过了些:“母亲,曼容是做的不对,可罚她跪一跪祠堂,磨一磨性子便罢了,她是淑然和照渊的娘,她不留在谢府怎么行?” 老太君狠狠剜了这个儿子一眼:“我知你耳根子软,崔曼容屡屡犯错,未尝不是你惯的!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咬死不让她进门。” 崔曼容可怜巴巴地看著谢侯。 谢侯还想替她求情,老太君就打断她道:“若是从前,她偏心著淑然和照渊,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当娘的,自然更疼自家孩子。” 谢侯没再说话,这也是他所想的。 继母再怎么样,终归比不过亲娘,他想著,淑然和照渊有崔曼容疼,他就多疼照深一些,以作弥补,世子之位,也给了照深。 只是照深性格太拗,总因生母之死与他作对,父子二人的感情就这么消磨著。 老太君继续道:“可崔曼容今天做的事,已经不是偏心这么简单了,她是想毁了照深!毁了谢家!” 谢侯连忙抬头:“母亲,此话怎讲?” 崔曼容也连忙求饶:“老太君,儿媳怎敢!” 老太君指著崔曼容道:“你糊涂啊!你以为蝶依真是照深的侍妾?她可是从宫里出来的,被皇后娘娘所赐!” 崔曼容有些迷茫,就算是皇后娘娘所赐,那不也是侍妾吗? 老太君恨铁不成钢地看著谢侯:“你也不想想,上京才安稳多久?咱们家向来忠正,不偏不倚,可照深手握兵权,太后嘴上不说,心里焉能不忌惮?” 谢侯突然出了一身冷汗,祖上虽靠战功发家,但他的確是个守成子孙,担著侯爷的名號,实则无甚功绩。 可谢照深不同,他击退朔漠,屡建奇功,年纪轻轻就被封为玄策將军,前途一片大好。 如今时局看似稳定,可暗流涌动,康王世子入京,朝中呼吁太后还政,太后组建女史馆。 桩桩件件,都昭示著下一场动盪。 如今照深是圣上的骑射师傅,照渊又是圣上的伴读,听起来是满门荣耀,可太后的手段,岂是懵懂无知的圣上能抵抗得了的? 这个时候,跟太后一样姓秦的皇后娘娘赐下两个侍妾给照深,看起来是恩宠,又何尝不是一种监视和控制? 谢侯这会儿思量过来,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都说居安思危,他一个朝臣,居然还没久居內宅的老太君看得明白。 老太君道:“崔曼容糊涂,居然真听了蝶依的话,大半夜搅和起来。那明日,太后或者皇后有什么命令下来,是不是蝶依一挑拨,她就敢干了?” 崔曼容不懂朝堂那些风云,也不知这对母子在打什么哑谜。 听语气,似乎对她不利,崔曼容忙道:“是儿媳无知,听信蝶依那贱人谗言,还求老太君看在淑然和照渊的份上,饶我一次!” 老太君摇头,看向谢侯:“她是你的妻,如今犯了大忌,你说说看,要怎么处置?” 第107章 楚妘只是將计就计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07章 楚妘只是將计就计 谢侯颇为纠结,到底是枕边人。 从前无名无分跟著他,还给他生了孩子,好不容易熬到入府成为主母,不被照深和老太君接纳,所以总是患得患失。 谢侯怜她:“母亲,她虽然做错了,但到底是淑然和照渊的娘。” 老太君满脸失望,崔曼容这是要毁了谢府。 她以为让谢照深名声受损,就可以顺理成章让自己儿子当上世子。 可她也不想想,谢侯不是个顶事的人,风声鹤唳的朝局,若照深真的出事,太后便可顺理成章夺了谢家兵权。 那时,就算谢照渊当了世子又能怎样? 一个空壳侯府,纸糊一般,经不起半点儿动盪。 楚妘讽刺一笑:“既然如此,那侯爷就赶快回去歇息吧。” 谢侯听到侯爷这个称呼,心中一痛。 看到母亲和大儿子失望的眼神,让他的心逐渐硬了起来。 他不再去看崔曼容可怜求情的样子:“先送她去庄子上反省。” 听到谢侯这个处置方式,崔曼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侯爷!当初妾身十六岁就跟了您,哪怕当个外室,也无怨无悔,更別说妾身还为您诞下一双儿女,操持一家上下,您怎能这么对我!” 老太君看了一旁的大孙子一眼,当即训斥道:“你还有脸提当初!” 若非崔曼容当了谢侯外室,勾的谢侯日日不著家,还时不时前来挑衅,谢照深的生母也不至於抑鬱而终。 老太君当初不让崔曼容进门,可崔曼容当时手里牵著淑然,腹中还怀著照渊,跪在谢府门前,谢侯也是色令智昏,也跪在她房门前。 一个跪在府外,一个跪在府里,老太君的確怕崔曼容被腹中孩子给跪没了,这才鬆了口。 想到这儿,老太君对崔曼容的厌恶又添一层:“你犯下大错,险些连累谢家,侯爷留你一命,已是开恩。” 崔曼容依然求著谢侯:“妾身知错了,可妾身罪不至此啊。”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太君指著她道:“你看看,你看看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错哪儿了!” 谢侯咬咬牙,对僕妇道:“把夫人带回去,明日一早,就送她去庄子上。” 两个僕妇本是来捉楚乡君和大公子的姦情,到了最后,没想到是抓夫人去庄子上。 崔曼容被僕妇拖走,紧紧抱著谢侯的腿不放:“侯爷,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转眼,崔曼容看到站在谢侯身后,那一抹高大冰冷的身影。 楚妘居高临下看著她,那带著戏謔的眼神,似乎在说:“我提醒过你的。” 崔曼容被僕妇拽著,不甘心地抓著谢侯的衣角哭喊:“妾身是被做局啊!这屋里一定藏著楚乡君!是谢照深故意害我!侯爷,求你搜一搜,她肯定在哪个角落藏著。” 谢侯听了老太君的话,关注点早就不在楚乡君身上了。 莫说方才简单搜了,楚乡君不在这里,就算楚乡君真在这儿,他也不会再搜,搜出来也是授人以柄。 谢侯把衣角从崔曼容手里拽出来,摆摆手,让僕妇赶紧把她拖下去。 时间不早了,老太君夜半被惊醒,处理这一番乱糟时,这会儿已经没什么精力。 谢侯想跟大儿子说些什么,可看到那张冷若寒霜的脸,到底咽了下去。 楚妘道:“祖母,我送您回去。” 老太君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老太君扶著她的手:“你长大了,心里有成算,祖母就放心了。” 从前的谢照深,暴躁莽撞,所以才被崔曼容挑拨一次又一次,跟谢侯关係日渐变差。 楚妘低头:“辛苦祖母了。” 老太君眼神复杂:“你是为你娘报仇,我明白的,但祖母希望,你不要把上一辈子的恩怨,留给淑然和照渊。” 楚妘道:“您放心,他们是我妹妹和弟弟,只要不坑害我,我不会对他们出手的。” 老太君直道好孩子。 將老太君送回她的院里,楚妘就要离开时,老太君又叫住她,欲言又止。 “照深,你跟祖母说实话,你那屋子里,果真藏了楚乡君吗?” 楚妘微微一笑:“祖母,自然没有。” 老太君眉眼一松,而后又嘆息:“你们两个青梅竹马,著实可惜了。” 楚妘语气平淡道:“不可惜。” 该是她的,她会爭,会抢,会不择手段去索取。 回到谢照深的院子里,推门一看,谢照深正悠哉悠哉嗑瓜子。 楚妘一笑:“这齣好戏,君满意否?” 谢照深翘著二郎腿,把嘴巴里的瓜子皮吐了:“这都是你该做的,毕竟小爷我帮了你这么多次。” 楚妘抱胸道:“是,谢大爷,我欠你的,还没还完。” 她睚眥必报,却也知恩图报。 上次跟谢照深说的感激的话,可不是隨口一说。 不过谢照深疑惑道:“你为什么会把我的床榻掏空?你提前知道了那老东西今晚会来吗?” 谢照深口中的老东西,指的是谢侯。 谢侯跟崔曼容一起来的时候,他慌得很。 他倒是不怕带累自己的名声,就是怕让人知道,楚乡君夜爬谢侯府,对楚妘有不好的影响。 可转头一看,楚妘把床褥掀开,床榻下居然是空的,刚好能藏下一个人。 再加上楚妘言语的一番刺激,没能让人搜到床榻下来。 楚妘耸肩摇头:“我不知道啊,有备无患而已。” “你就誆我吧。” 谢照深岂会信她,今夜发生的事,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差了哪一步,都达不成这样的效果。 楚妘看著他,嘴角含笑。 她要的效果,可不是崔曼容被赶到庄子上这么简单。 谢照深道:“你怎么说动那个蝶依的?” 楚妘摇头,眼神有著山雨欲来的诡异寂静:“蝶依不是我的人。” 谢照深下意识反驳:“蝶依听你的话,你说她不是你的人,又能是谁的人?” 谢照深想表达的是,若蝶依不是楚妘的人,岂会这么听话,给崔曼容通风报信。 可看著楚妘的眼神,谢照深突然安静下来。 蝶依不是楚妘的人。 而是秦家的人。 这局不是楚妘做的,楚妘只是將计就计。 楚妘看著他恍然的表情,微微一笑。 第108章 昨夜的事蹊蹺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08章 昨夜的事蹊蹺 一开始,蝶依的举动,便恶意满满。 她哪儿是在配合楚妘演一场戏,唯一的目的,便是要毁了夜半爬墙的“楚乡君”。 惹谢侯厌恶,再毁她名声,彻底断绝她嫁入谢府的路。 崔曼容是个蠢货。 她看不懂这背后,牵连著的政局关係,以为把谢照深扳倒了,就能让谢照渊上位。 秦方好也是个蠢货。 她以为此事爆出来,让楚妘声名狼藉,再嫁不了谢家。 也让谢照深名声受损,影响诸方议亲,她就能如愿留住谢照深的心。 不,或许秦方好不是想不到,这一举动会影响到谢照深的仕途。 只是她不在意。 秦家人的傲慢,向来如此。 她们可以轻易让一个人跌落尘埃,也可以轻易让一个人平步青云。 只是秦方好太高看自己了。 她虽姓秦,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可她头上,是更加高高在上的太后。 从蝶依和纪清被赐下开始,楚妘就看得一清二楚。 纪清是秦方好的人,蝶依则是太后派来,监视他们几个的人。 但凡她表现出对秦方好的一些爱恋,就是死路一条。 但凡她表现出对圣上的赤胆忠心,也是死路一条。 这老太婆,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討厌。 不过这些都不必说与谢照深这个呆子听。 他只需要老老实实,扮演好楚乡君这个角色。 而她,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玄策將军。 谢照深眉头紧蹙:“秦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楚妘一脸哀怨,这样哀怨的神色本不该出现在这张冷硬的脸庞,可一旦出现,就会让谢照深如遭雷击,没眼多看。 “我哪儿知道,许是她成了皇后,就与咱们疏远了。” 谢照深站起身来,压著怒火:“以后,你不要跟她过多接触,她怕是忘了咱们从前的情分。” 楚妘心里笑得打滚,脸上依然哀戚:“谢照深,你怎么能挑拨离间呢?她跟我以前可是並称上京双姝,感情深厚,她待我更是如姐姐一般。” 谢照深揉捏著鼻樑骨,突然觉得十分头疼。 “她变了,而且尊卑有別,我们不能用过往的情谊来看她。” 她不是那个温柔似水的秦姐姐了。 如今成了皇权的倀鬼,连他身边都要安插眼线,还想要让楚妘跟那些不三不四的联姻,巩固她的势力。 楚妘看著他头疼的样子,突然很想问他... 既然他已经察觉到秦方好变了,那他还会如从前那般,喜欢秦方好吗? 楚妘没问出口,就听谢照深又道:“你离宋晋年远些,他也变了。” 楚妘当即问道:“宋哥哥他哪里变了?” 谢照深乜她一眼:“没一点儿分寸,还翩翩公子呢,眼睛总往我身上瞟,欲言又止的,跟色魔没什么区別。” 楚妘道:“不可能!宋哥哥向来彬彬有礼,你少胡说。” 谢照深站起身子:“我胡说,我胡说?就该让你看看他什么下流德行!” 楚妘心里道,我还该让你看看秦方好什么尖酸德行呢! 楚妘道:“他欲言又止,肯定是有话要说,下次你找个机会,问问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谢照深道:“我问他?做梦!那跟羊入狼口要什么分別!” 楚妘十分气恼:“我在跟你说正事,你能不能別这么胡搅蛮缠。” 谢照深道:“你跟他之间能有什么正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为什么正事不跟我说,只能跟他说呢?” 楚妘被他问得晕头转向。 还能为什么? 她去江州前,谢侯可是专门前来警告过她的。 再加上谢照深人在边关,抵御朔漠,她怎么会拿父亲的事烦扰他? 谢照深很不爽,他以为他跟楚妘才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合该两人一心。 可宋晋年的存在,二人之间不可言说的默契,让他觉得他很多余。 楚妘道:“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反正你帮我问就是了。” 谢照深不爽,拍拍屁股就要走人:“明晚又是月圆,我们再试试看一尘那禿驴的法子,万一机缘到了,你就能跟你的宋哥哥谈论正事了!” 楚妘扯了一下嘴角,目送他离开。 ------------------------------------- 隔日,崔曼容被堵著嘴押送到庄子上。 为了不让前夜的事情走露风声,对外只道崔曼容生了病,要去庄子上养身子。 这事儿同样瞒著谢淑然和谢照渊。 崔曼容十分不甘,不过谢侯和老太君如此大动肝火,她终於察觉到昨晚自己怕是犯了大忌讳。 等谢侯一进门,崔曼容就跪地哭诉,她不敢再提昨夜的事,只提两个孩子。 “淑然到了要议亲的年龄,照渊还那么小,没有我这个亲娘照看著怎么行?侯爷,我做错了事,罚我禁足,抄佛经,哪怕是打板子都好,別让我去庄子上,见不著孩子们。” 谢侯心疼她,不过昨夜亲口承诺了儿子和母亲,他不便反悔:“近来朝堂不太平,你先去庄子上避一避,你放心,你还是谢家主母,庄子上的吃穿用度,不会短了你的。” 崔曼容见谢侯铁石心肠,知道自己再哀求都没有用。 昨夜她被关在屋里想了一夜,確信自己是找了那小兔崽子的道。 临走前,崔曼容还是不忘给谢侯上眼药:“有些话,妾身说了倒像是挑拨离间,可不说,妾身又实在不甘心。” “昨夜的事蹊蹺,蝶依虽是宫里来的人,也没必要无的放矢,那没影儿的事来误导妾身。” “便是那楚乡君真不在屋里,她私底下必定跟照深还是有联繫。不然照深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为何迟迟不肯议亲,又为何穿那种顏色的褻裤。” 谢侯一脸阴沉,倒不是对崔曼容发火,而是心里存了疑影。 他又安抚了崔曼容一番,才让嬤嬤送她上了前往庄子的马车。 人都走后,崔曼容那番话始终在谢侯心里縈绕不去。 他思量再三,还是命人套了马车,前往乡君府。 第109章 老东西找打!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09章 老东西找打! 谢照深看著面前的老东西,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火气无处撒。 谢侯还未察觉到面前人的不对劲儿,抚著鬍鬚道:“我知你性子温顺,照深待你也不同旁人。” 谢侯一双眼睛扫过他素净的衣饰,在心里默默嘆息。 从前这也是个满头珠翠,爱穿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如今经了一些事,打扮得愈发低调。 可怀璧其罪,她再低调,有这副倾国绝色的容顏,还是挡不住那些风言风语。 谢侯语气轻却沉:“只是楚乡君该明白,侯府世子的姻缘,从不由心意说了算。他肩负的是一府荣辱,连婚配都要合门第、顺家世,方能助他前路安稳。” 若楚太傅没出事之前,谢侯对这门婚事是一万个赞成。 可事不遂人愿,楚乡君已然和离,还背著这么多的流言蜚语,怎么配得上他的好大儿? 谢照深扭了一下脖子,骨头咯吱作响:“所以呢?” 话至此处,谢侯微微顿住,本想留些余地,但想到昨晚的蹊蹺,还是决定把话摊开来说。 “楚乡君是通透之人,有些情意,强求不得,也盼不得。这个道理,三年前楚乡君分明懂了,也去跟照深退了婚。总不能事到如今,还不如三年多以前懂事吧。” 谢照深怒极反笑,两眼通红,手上青筋暴起。 所以,他出征前,楚妘明明孤苦伶仃,连个去处都没有,却不肯嫁给他,就是因为眼前这老东西! 老东西害得他母亲含恨而终,又来祸害他。 可笑他在被楚妘羞辱退婚后,怨了楚妘整整三年,恨她有眼无珠,怨她不知好歹。 现在却告诉他,三年前楚妘不愿嫁他,是这老东西从中作梗! 谢侯终於察觉到谢照深的不对劲儿来,但他不觉得一个弱女子,能对他怎么样。 他只觉得,楚乡君在江州三年,竟沾上了乡下人的粗野气息。 原本就不配他儿,如今更是不配了。 谢侯道:“不过你放心,看在你父亲和母亲的份上,老夫不会亏待你,我在京郊有几处上好的庄子,都赠与你做嫁妆,愿你离了照深,重新觅得如意郎君。” 他的话毫不留情,已经做好楚乡君当著他面哭泣的准备了。 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著实不体面,但为了照深,他做一回棒打鸳鸯的恶人又如何? 谢照深怒髮衝冠,这段时间练出来的肌肉,亟待爆发。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所及,便是在寻找趁手工具。 谢侯站起身来:“老夫话尽於此,若楚乡君还有自知之明,就莫要再纠缠照深了。” 然而下一瞬,谢照深突然暴起:“艹!我知你大爷!” 面前沉重的檀木桌被谢照深一把掀翻,茶碗碎裂一地。 谢侯被嚇了一跳,指著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谢照深把拳头握得咯吱作响,一步步靠近:“我做什么,我做你大爷!” 说完,谢照深便抡起凳子,朝谢侯砸去。 按孝道,儿子打老子,那是大逆不道,得天打雷劈。 巧的是,现在的谢照深不是谢侯的儿子,而是楚乡君。 女子打老子,天经地义。 所以他抡起凳子来,毫无负担。 谢侯虽不领兵打仗,是守成的性子,但到底出身將门,有武学功底在,所以轻而易举就躲过了这个凳子。 “你疯了!竟敢对本侯动手!” 那娇花一样的脸上,浮现出狰狞诡异的表情。 “疯了?我他爹的早就疯了!” 他是疯了,所以才会相信楚妘那些口是心非的话。 他是疯了,才会让楚妘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待在江州,受人磋磨。 守在外面的摘星听到里面不同寻常的动静,急忙打开门来看。 结果她就看到,她家弱不禁风的小姐,凶神恶煞地拿凳子抡谢侯。 摘星恨不得那凳子是落到自己头上,把她砸晕算了。 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了! 摘星唤道:“乡君,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谢照深恶狠狠地看向摘星:“出去!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摘星看他一脸要吃人的凶狠,想都没想就转身把门合上。 合上后又开始迷茫。 她凭什么会觉得,她家柔弱无依的小姐,能打过武將出身的谢侯? 可想到刚才小姐那副恶鬼上身的样子,摘星就是有直觉,觉得小姐打得过。 而屋內,新仇旧恨加持之下,谢照深彻底疯狂。 一个砸不中,谢照深转身抡起第二个。 谢侯的脸完全阴沉下来:“老夫从来不打女人!你別太过分!” 谢照深直接砸过去:“不巧,老子会打老东西!” 谢侯连忙躲避,同样怒不可遏。 “你便是太后封的乡君又能如何!老夫可是世袭罔替的侯爷!你以下犯上,便是到了圣上太后面前,也不会容你放肆!” 谢照深哪儿管他说什么,飞身跃起:“老东西找打!” 谢侯忍无可忍:“你再这样疯魔,老夫要还手了!” 谢照深一脚踢过去,谢侯直接抬手抵抗。 虽没让谢照深真正踢著,但谢侯手臂震痛发麻,完全没想到这个娇弱的女子,有这种力气。 谢照深旋转身体,又是一个飞踢。 屋內叮铃咣当一阵乱响,摘星在外面急得满头大汗。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姐拳打夫君,脚踹婆婆,状告公公,她都能理解。 可跟谢侯打起来,又是闹哪出啊! 屋內,谢侯越打越觉得心惊。 不明白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怎么这么有劲儿! 隨著过招渐多,谢侯脸色越来越沉,他猛然抓住谢照深的手,问道:“这是我谢家功法!你怎么会!” 谢照深恶狠狠看著他:“关你屁事!” 谢侯冷哼:“你果然私下跟我儿勾搭不清!” 谢照深道:“老东西,我不仅要勾搭她,我还要嫁给她呢!到时候我天天打你!” 谢侯只是稍微想了一下那种场景,便暴跳如雷,他大喝一声:“你找死!” 他再顾不得什么不能打女人的原则,一拳向谢照深袭去。 到底楚妘这副身子练得太迟,比不得谢侯几十年的功底。 谢照深一个不防,便被他击中心口,一股腥甜涌上喉间。 谢侯掸掸衣摆,真是个疯子! 第110章 老不死的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10章 老不死的 谢侯不欲跟一个疯子纠缠,转身就要走。 门刚打开,谢照深舔了一下左边尖牙。 趁他不备,谢照深一个飞踢,就从背后將谢侯踢出门去。 幸好外面有栏杆,谢侯才不至於掉下去。 但谢照深这一脚的威力,不亚於方才他打出去的那一拳。 疯了疯了。 楚乡君真的疯了! 谢侯踉蹌著起身,不能跟一个疯子计较。 而且他是德高望重的侯爷,被一个女人这么打,说出去也没脸。 幸好这会儿酒楼没什么人,也认不得他来。 摘星早就被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眼看著她家小姐气势汹汹,就要再战,摘星连忙抱住小姐的腰:“小姐,您清醒一点,不能再打了,外面有人看著呢。”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掌柜和小二的注意,这会儿掌柜噔噔噔上楼。 谢照深这才没有追出房门,还把摘星拽进门,把门紧紧合上。 掌柜先是看了眼谢侯的情况,看他齜牙咧嘴扶著腰,紧张道:“这位老爷,您怎么样了?可要报官?” 谢侯连忙制止,虽然他在里面说要闹到圣上和太后面前,可这事儿说出去太让人笑话了。 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楚乡君突然暴打他。 就因为他不支持这二人在一起吗? 那三年多以前,怎么不打他? 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算打贏。 背后这一脚,疼得他一时直不起腰来。 这哪里是大家闺秀,分明是个母夜叉。 绝对不能让楚乡君进门! 不然真像他说的,天天打架,他这把老骨头,怎么受得住啊! 谢侯疼得直不起来腰,只能佝僂著身子:“扶我下去。” 掌柜一脸迟疑,这老爷的衣著看起来非富即贵,被打成这样,都不敢报官,那里面的女子身份还了得? 把谢侯搀扶下去后,掌柜道:“里面打坏的桌椅器物,老爷能否结帐?” 谢侯不缺这点儿钱,可他就是缺这口气。 总不能挨了打,还要结帐吧。 谢侯一手捂著腰,一手指了指楼上:“让里面的人结。” 掌柜看到这位挨了打,还不敢报官的样子,料定上面那位更难缠。 “老爷,房是您订的,那女子也是您约来的。小的做的都是小本生意,您別难为小的啊。” 谢侯一听,更是心梗,合著他是花钱找打唄? 谢侯气愤不已,但又只能暂且咽下这口气,在心里再说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让楚乡君嫁进谢府,不然哪儿还有他的安生日子过。 酒楼外,谢府的马车早已等候著,看到谢侯面目狰狞,佝僂著身子出来,被嚇了一跳。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谢侯咬紧牙关,给自己找补:“没事,就是年纪大了,不小心闪著腰了。” 余光看到一旁的掌柜欲言又止,谢侯只能认栽:“给他结帐!” 楼上的谢照深捂著胸口,这老东西,不讲武德! 口口声声说不打女人,下手却这么狠。 谢照深听到外面马嘶的声音,开窗一看,正是谢家的马车。 他丝毫不带犹豫的,解下裤腰带,缠绕著地上一块儿锋利的碎瓷片。 在摘星惊掉下巴的眼神中,拽著裤腰带转圈儿甩。 待马夫给掌柜结清了钱,扶著谢侯上了马车后,谢照深找准时机,手中的手一松。 瓷片的惯性刚好甩到马屁股上。 马儿受惊,来回踢踏,又踩上刚才落地的瓷片上。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马儿嘶鸣一声,带动马车狂奔起来。 看到下面人仰马翻的,谢照深才拍拍手,骂了一声:“老不死的。” 摘星呆若木鸡,理智已经超脱三界之外,不在无形之中。 谢照深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口受伤的疼痛。 他想去找楚妘,又觉得太莽撞。 他想,等他们换回来,他就立刻八抬大轿,上门迎娶楚妘。 他不肯承认喜欢楚妘,不过是那点儿自尊心在作祟。 他害怕再被拒绝,害怕他没文化,不爱乾净,经常说脏话,被楚妘嫌弃。 可楚妘本就该是他的妻。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这么多年,又有过婚约。 没人比他们二人更適配。 谢照深让摘星扶他回去。 今晚又是月圆,他缓一缓伤痛,就再翻墙去找楚妘,他要再试试一尘那禿驴的法子。 花了那么多钱,贵有贵的道理。 可能上一次的確是机缘未到,这次就说不定了。 可回到乡君府没多久,温掌柜就以量体裁衣的名义上了门。 他回到上京后,温掌柜也迅速整理了江州的產业,跟著来了上京。 温掌柜身后还跟著柳丝丝。 她一看到谢照深,眼睛就亮了起来,想来是央求了温掌柜好久,才得来的机会。 不过温掌柜要说正事,温掌柜直接把她赶走,房间里独留她跟谢照深两人。 “东家,宋公子要见您。” 谢照深不爽起来。 宋小鸟见就见唄,怎么还非要神神秘秘,非要通过温掌柜传话。 不过谢照深也知道,他既然要如此麻烦,就是不想被外人知晓他跟楚妘在接触。 谢照深问道:“什么时候?” 温掌柜道:“今晚,他就在上京的仙衣阁等著您了,一会儿东家跟我一起回去吗?” 谢照深道:“去,怎么不去?” 他不去的话,怎么知道楚妘跟宋小鸟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量体裁衣不过是幌子,但温掌柜真的上手了,就不自觉笑了起来。 “腰身又宽了一寸,东家的身子更结实了,这是好事。” 谢照深一笑,楚妘还嫌他没把她的身子照顾好。 真是笑话,现在这副身子的状態,不知比之前把动不动就咳血的样子强上多少倍。 量完后,谢照深以要看仙衣阁最新的首饰为由,跟著出了府。 摘星想要跟著,却被柳丝丝挤了下去,她捂著嘴笑,大有独占恩宠的得意:“马车太小,容不下太多人,摘星姑娘放心,一会儿就把乡君送回来。” 摘星只能眼睁睁看著马车远去。 谢照深在车上闭目养神。 他倒非要弄清楚,楚妘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第111章 拾焰军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11章 拾焰军 仙衣阁。 宋晋年人在厢房,看到那人从层层叠叠,色彩鲜明的衣料中穿梭而过,心中微动。 等人走近了,宋晋年才注意到他脸色带著种不自然的苍白。 宋晋年问道:“妘妹妹这是怎么了?” 谢照深掀起眼皮:“我没事,宋侍讲应该叫我楚乡君,或者楚女史。” 宋晋年的脾气一如既往地好:“楚乡君。” 谢照深刚跟谢侯打了一架,这会儿心里正不爽,看见宋晋年,自然没什么脾气:“叫我来什么事?” 宋晋年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找到了当年天牢的看守,楚太傅那件事,终於有了些眉目。” 谢照深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怎么说?” 宋晋年面带犹豫,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 谢照深道:“磨磨唧唧的!快说。” 宋晋年嘆口气:“楚太傅的死,怕是跟太后娘娘有关。” 谢照深收敛了所有神情。 原本娇柔的芙蓉面,此时阴沉如墨,还有几分嗜血的凶戾。 宋晋年心头紧绷,生怕楚乡君一时激愤,做出不可控的事情来。 谢照深面上冷峻如雪,內里却是满头雾水,不敢表现出半分疑惑。 楚太傅的死,不就跟太后娘娘有关吗? 要知道当初楚太傅牵扯上诚王谋逆,就是被太后下旨关到了天牢,又在天牢自縊身亡。 照宋晋年这意思,莫非楚太傅不是自縊,而是死於太后之手? 那又为什么呢? 卫棲梧背后站著的事太后,可太后若是想要楚太傅的性命,隨便一句话便可,为何又要专程派人杀害? 沉默良久,谢照深才道:“你继续说。” 宋晋年道:“楚太傅死前,曾见过一人,正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卫棲梧卫公公,似乎在问什么事,楚太傅不答,卫公公颇为恼怒,等那看守再进去,楚太傅已经...” 没有气息了。 宋晋年眼眶微红,似是不忍多言。 谢照深紧握双拳,心中大慟。 他虽厌恶读书,总是把楚太傅气得揪鬍子掉头髮,可他心里清楚,楚太傅对他的所有严厉的处罚,都是恨铁不成钢。 相比於宠妾灭妻的谢侯,楚太傅对於谢照深来说,有著亦师亦父的情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当初楚妘出事,楚太傅一夜之间头髮白了一半。 哪怕从未考虑过將楚妘嫁给他,可宫里赐婚,楚太傅还是一脸愁容,嘱咐他要好好对楚妘,否则拼去一条老命,也不会让他好过。 谢照深喉间艰涩:“你是说,卫棲梧在天牢杀害了楚...我爹,又偽造了他自縊的假象?” 宋晋年微微頷首。 谢照深当即想到那天,他跟楚妘一起见了孟通判。 孟通判临死前说,钟家想从楚妘身上得到什么消息。 究竟是什么消息,让钟家和太后都如此关注? 谢照深眼中透露出迷茫:“所以,卫公公究竟问的什么事?又是什么事,让我爹爹寧死也不答?” 宋晋年紧紧盯著眼前人,同样一脸疑惑:“妘妹妹,楚太傅临死前,就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吗?他什么都没向你透露吗?” 谢照深怎么知道,楚太傅究竟有没有向楚妘透露过什么。 可如果真有,楚妘又怎会苦苦寻觅真相,就连楚太傅死前见了卫公公一事,都丝毫不知呢? 谢照深百思不得其解:“我不知啊,究竟是什么事,害死了我爹。” 宋晋年脸上颇为焦躁不安。 楚太傅是他的师座,当初他家道中落,是楚太傅不忍他的才华被淹没,收留了他,才有了当今的如鹤公子。 不必楚妘嘱託,他同样想知道楚太傅死亡的真相。 所以这几年来,他才会作为楚妘的线人,蛰伏上京,暗中听她差遣。 看著一脸悲慟和茫然交加的妘妹妹,宋晋年可谓五內俱焚:“楚乡君,我实在看不懂,太后娘娘为何要封你为女史。” 莫说宋晋年了,谢照深也看不懂。 倘若楚太傅之死跟卫棲梧有关,那必定有太后娘娘的授意。 既然如此,太后娘娘又为何要封楚妘为女史,將其带在身边,接触奏章? 难道太后就不怕有朝一日,楚妘因父亲之死,对太后实施报復吗? 宋晋年眼底翻涌著痛楚:“那你跟在太后娘娘身边,她可有对你做什么?” 谢照深摇头。 他入女史馆以来,太后娘娘並未对她过多关注,就算她被嘉柔公主欺凌,每天看不了几个字,太后娘娘也从未管过。 倒是秦方好来找过他一回,却是为了催楚妘嫁人,与楚太傅毫不相干。 宋晋年追问:“或者说,你接触的那些奏章,可有看到过什么重要线索?” 谢照深十分懊悔。 他该多读书的,但凡楚太傅的课上,他多听一些,也不至於一点儿忙帮不上。 或许太后娘娘有向他透露什么蛛丝马跡,可他看不懂那些饶舌的奏章,整天摸鱼耍滑,压根没看进去。 宋晋年站在窗边,脸色沉鬱,心里像是压著什么事儿。 谢照深看出来了,宋晋年接触楚太傅的事,比他早得多。 而且他人在朝堂,又兼领御前行走,说不定,比久在深闺的楚妘知道的还要更多些。 谢照深道:“我日日被嘉柔公主欺凌,没什么接触奏章的机会,更不知道线索从何查起。若你知道些什么,不妨告诉我,这样我下次再去女史馆,也好有的放矢。” 宋晋年双手撑著窗台,依然满脸痛楚:“妘妹妹,我本不想你捲入朝堂是非,可太后娘娘此举,明显对你有所图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谢照深道:“你说的有理,我不可能一直无知无觉,活在仇人的手下。” 宋晋年回头,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 “妘妹妹,你答应我,万事先保全自己,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哪怕到了太后面前,也莫要透露半分你对她的仇怨。” 谢照深郑重其事点头:“你放心,我比谁都珍惜这条命。” 宋晋年沉默几息,才沉痛道:“那看守说,卫公公见楚太傅之时,似乎提到了拾焰军。” 谢照深瞳孔微缩:“拾焰军?” 第112章 拾薪聚焰,焚天换日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12章 拾薪聚焰,焚天换日 四年前,先帝驾崩,上京大乱,大雍满目疮痍。 內有皇权之爭,外有朔漠入侵,兼之天灾人祸,可谓民不聊生。 在诸方作乱的队伍中,有一支队伍,自称拾焰军,打著“拾薪聚焰,焚天换日”的旗號,所到之处,战无不胜。 不同於皇室起兵,是为了爭权夺位,拾焰军似乎只是为了匡扶大雍於將倾而来。 在上京大乱,皇室无暇估计百姓生计之时,拾焰军三个月转战八百里,连破十七座县城。 他们不打百姓,不抢粮食,破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粮仓放粮,诛杀贪官酷吏,儼然成就一方势力。 后来上京尘埃落定,先帝之子所剩无几,太后扶持年仅八岁的圣上登基。 眾人都以为,为了稳固皇权,太后娘娘会不顾边关,率先派兵镇压拾焰军时。 太后却剑指边关。 朝中动盪未平,无趁手武將可用,太后便派勛贵子弟前往边关,击退朔漠。 谢照深正是其中之一,立下赫赫战功。 太后要先解决外患,这无疑给了拾焰军喘息和进一步发展的空间。 可是当眾人以为,拾焰军会趁朝中无武將能用,一路攻入上京,实现所谓“焚天换日”的口號之时。 拾焰军的首领突然暴毙身亡。 群龙无首的赤焰军很快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十七座曾被拾焰军攻下的县城,也被太后派官员过去重新接管。 拾焰军来无影去无踪,可的確在那个动盪不安的年岁,给许多百姓带来生机。 民间感念其义举的百姓数不胜数,甚至为其修碑立庙。 那十七座城池,至今还流传著若黑夜无光,便拾焰焚天的说法。 由於拾焰军过於识趣,未让太后费一兵一卒,所以太后並未严令禁止这股崇拜拾焰军的风气。 谢照深觉得不可思议:“可楚太傅一介京官,还是天子近臣,怎么会跟拾焰军扯上关係?这说不通。” 宋晋年摇头:“我也不懂。我只知道,拾焰军余烬未灭,死灰復燃。” 谢照深更觉不可思议:“什么叫余烬未灭?三年前大雍军队一心抵抗朔漠,拾焰军若真想造反,大可在那个时候壮大实力,必定会成为太后心头大患。如今边关已稳,时局已定,太后大权在握,拾焰军又冒出来做什么?” 宋晋年依然摇头,只道不知。 谢照深心底无端升起一阵忧虑。 倘若楚太傅真跟拾焰军有关,倘若拾焰军这个时候死灰復燃,那楚太傅给楚妘留下的烂摊子,也太大了些! 看出妘妹妹的不安来,宋晋年適时安抚道: “妘妹妹,不关你的事,你別太过忧思,仔细多思伤神。” 谢照深眉头紧锁,怎么可能不忧思呢? 从前他以为楚太傅之死,只是政敌构陷,没想到楚太傅的死,会跟早已销声匿跡的拾焰军有关。 拾焰军看似在民间呼声极高,可若太后娘娘真要计较,將其打做叛军,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宋晋年满脸苦涩:“我其实不愿告诉你这些,楚太傅什么都瞒著你,明显是想让你自在生活。可我又实在愚钝,看不明白太后要做什么,怕你日日跟在太后身边,万一行差踏错,会惹来杀身之祸。” 谢照深思虑万千,却苦於缺席了楚妘三年的人生,此刻没有丝毫思路。 “我知道了。” 宋晋年頷首。 外面传来温掌柜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楚太傅出事,宋晋年继续走仕途,在朝堂上施展拳脚,不得不与楚太傅割席。 所以他跟楚妘所有的接触,都是私下进行的。 温掌柜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想著她东家虽然和离过,但到底跟如鹤公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算妥当。 便来提醒道:“东家,天黑了。” 宋晋年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谢照深一刻都不想跟他多待,转身就要走。 宋晋年叫住她:“妘妹妹,切勿过於执著,若有什么情况发生,一定要告诉我,別自己扛。” 谢照深心里不爽,就算真遇见什么情况,楚妘也该先和他说才行。 宋小鸟看起来就文文弱弱的,能抗个什么事儿。 但谢照深记著楚妘的叮嘱,只是对宋晋年摆摆手:“下次不要叫我妘妹妹,黏黏糊糊的。叫我楚乡君!” 面对妘妹妹的疏离,宋晋年什么都没说,眸色深深,目送她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后,他才低调地从后门坐马车离去。 ------------------------------------- 谢府。 楚妘听说谢侯的腰扭伤了,是被马夫搀扶著下车的,就乐不可支起来。 她就知道,就凭崔曼容那性子,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崔曼容唯一能攻訐她的点,就是跟楚乡君私会。 至於谢侯,不会眼睁睁看著儿子跟楚乡君勾搭不清,所以也必定会去找楚乡君。 千算万算,谁都算不到,如今的楚乡君,就是谢照深本人。 楚妘勾唇一笑。 谁让她受不得一点儿委屈呢? 当初她拒婚的话说得言不由衷,让谢照深怨了她三年。 谢侯又凭什么可以置身事外,当个全然无辜的父亲。 不过让楚妘意外的是,谢照深真能对他亲爹下那么重的手。 真是“孝”到她了。 下人来报时,说侯爷腰伤严重,得好好臥床將养几日了,还问她要不要过去探望一眼。 楚妘想了想,倘若是谢照深在此,再见谢侯,父子俩最起码要再吵一架。 为了不让谢侯那把老骨头再受罪,楚妘还是拒绝了:“送些寻常补品就好。” 就当惩罚谢侯昨夜处置崔曼容时不尽心了。 而谢侯那边拿到补品,却连大儿子一点儿影子都瞧不著,自是一番辛酸苦涩,五味杂陈。 谢侯的心境,楚妘丝毫不想去管。 她特意把窗户打开,今夜圆月高悬,她心情颇好,等那个一定会来的人。 第113章 要不,你把我娶了吧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13章 要不,你把我娶了吧 谢照深来的时候,楚妘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 她几乎是斩钉截铁道:“你受伤了!” 谢照深浑身上下就数嘴最硬:“怎么可能?小爷是谁?怎么会受伤?” 楚妘眼疾手快,一把摸向他的脸,摊开一看,手指上果然有淡淡胭脂红痕。 楚妘攥紧手,眼眶微红:“哼!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谢照深抹了一把脸,凑过去嬉皮笑脸道:“你怎么眼那么尖?一下就看出来了!” 这妆面,可是他特意让柳丝丝帮忙画的。 柳丝丝再三保证,给他画的是“素顏妆”。 画完之后,还夸他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谢照深一照镜子,果然跟没画一样。 谁知一到楚妘面前,就原形毕露。 楚妘原本大好的心情,被谢照深给毁了,当即一唱三嘆,呜呜咽咽。 “我的身体啊!” “我曼妙的身体啊!我丰姿冶丽,裊裊婷婷的身体啊!” “就这么被你给糟蹋了!” 谢照深道:“尿尿停停是啥?我尿的时候,不会停啊。” 楚妘连忙去捂谢照深的嘴:“啊啊啊!你个无知憨货!居然用我的樱桃小嘴说这种话!” 谢照深摸了一下鼻子:“怎么还瞧不起人了呢。” 楚妘哽咽:“就瞧不起你,不是战无不胜吗?怎么还能受伤!” 谢照深当即炸毛:“那要是我用自己的身体,不把他当孙子打!关键这是你的身体。” 他再努力,半年的时间而已,也不可能抵得上別人几十年的功底。 再加上他要投鼠忌器,有些大开大合的动作,生怕又撞到哪里。 楚妘上手摸著自己的身体:“到底伤哪儿了?” 谢照深被她摸得浑身痒痒,觉得自己是被调戏的良家妇...女...男? “没啥大事儿,就一点点內伤,你放心,我有涂药油,也有喝药。” 谢照深对待楚妘这副身子,不知比对待自己身子周到多少倍,不过依然没达到楚妘的要求。 楚妘不依不饶:“给我看看。” 谢照深道:“哎呀別这样,很诡异!等咱俩身子换回来,你自己偷偷看。” 楚妘只好放下手,整个人气鼓鼓的。 谢照深想了想,还是把今天跟宋晋年见面说的话,都跟楚妘复述了一遍。 事关重大,他没办法计较楚妘为什么找宋晋年帮忙,而不是找他。 只是沉声道:“我知道你为了你父亲之死殫精竭虑。” 他刚附身楚妘的时候,不明白楚妘的身子怎会有短寿之相。 特意去寻了大夫,大夫说是忧思过重,慧极不寿,劝他放宽了心。 谢照深没办法打著为楚妘好的旗號,隱瞒她真相。 “我看不大懂那些奏章,也看不懂太后的意图,思来想去,还是得儘快换回来,才好弄清楚过往是非。” 楚妘听到拾焰军这三个字,险些打翻了茶盏,神情怔怔的。 谢照深问道:“你知道拾焰军?” 楚妘低头:“听说过,並不比你知道的多。” 谢照深安抚她道:“你別担心,拾焰军不成气候,就算跟楚太傅有关,你什么都不知道,也牵连不到你头上。” 楚妘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照深道:“再说了,你还有我呢。” 楚妘看向那张脸,分明是自己的脸,可每一丝细小的神情,都不是她的。 楚妘拿出双鱼佩,低声道:“月圆夜,马上子时,我们再试试吧。” 又是一夜。 隔日,谢照深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依然细腻嫩白。 谢照深绝望地拍了一把脸:“我一定要找那禿驴算帐。” 楚妘也睡眼惺忪醒来:“没办法了,我们不会一辈子都换不回来吧。” 谢照深娇躯一抖:“別说这种丧气话!” 楚妘道:“什么机缘,总也不到,咱们又该怎么办?” 谢照深抹了一下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可要说的时候,他又不去看楚妘的眼睛:“要不,你把我娶了吧。” “什么!” 楚妘虎躯一震:“你在开什么玩笑?” 谢照深轻咳一声,眼睛飘忽不定:“你可別乱想啊!” “那我不是想著,我看不懂那些奏章,万一有一天,被太后察觉异样,岂不是害人害己。” “那你要是娶了我,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嫁人,女史馆的女史不能是有夫之妇,我藉机请辞,便能避免被太后发现端倪。” 楚妘满脸震惊,仿佛无法接受这个提议。 谢照深连忙找补:“你可別当真啊,我就是隨口一说,你也是隨便一听。” 楚妘沉思下来,一言不发。 谢照深见她这样的反应,那叫一个浑身不舒坦:“这是互利互惠的事情。” “你...我一个人在乡君府,容易遭心怀不轨的人覬覦,也容易招惹流言蜚语。你在谢府,总要面对谢侯的催婚。” “你我成婚,可以解决对方的麻烦。” “而且你用的我的身子,我用的你的身子,我们就算成亲,我可不会趁人之危,你大可放心。” “我知道你心里还想著宋晋年,可他跟嘉柔公主牵扯不清,当初楚太傅出事,他都没能护得了你,现在更是不行。” “我就不一样了,我跟你始终是一条心的,护住你就是护住我。” “还有就是,咱们两个本来就有过婚约,只是当时我要出征,你要守孝,被硬生生耽搁了,后面你又被算计嫁给孟卓那废物。” “所以,你...早就应该是我的妻。” 谢照深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抬头一看,楚妘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却始终沉默著。 谢照深道:“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楚妘回过头来,竹影入户,衬得她眸色幽深寂静:“你让我考虑一下。” 谢照深小声嘀咕:“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见楚妘不答,谢照深猛然从床上起身,一言不发地整理衣服,梳理头髮。 楚妘被火烧掉的头髮又长长了,没有摘星帮忙,谢照深怎么都挽不好,毛毛躁躁的。 楚妘伸出手,想过去帮忙,被谢照深避开。 “你慢慢考虑吧,反正我也没有很想跟你成亲!” 说完,谢照深便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从窗户跳出去走了。 第114章 牝鸡司晨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14章 牝鸡司晨 儘管朝野反对声不断,康王世子还是被送入上京。 令人意外的是,年逾三十的康王也跟著来了。 太后专门准备了宫宴,要好好宴请这对父子,以彰显天恩浩荡。 谢將军作为圣上的骑射师父,也被宴请在列。 而整个女史馆的女史们,也第一次在重大场合亮相出席。 宴席上,歌舞昇平,丝竹乱耳。 楚妘透过舞女的翩飞的衣袖,看向身著一袭女官冠服的谢照深。 青碧色暗花缎的长裙,衣摆处绘有兰草与捲云,袖口边缘绣著一圈极淡的银线回纹,圆领收得端正,腰间是同色的宫絛, 衬得那张脸清而不艷,素而不寒,书卷气甚浓。 接触到楚妘打探的目光,谢照深把脸一撇,摆出一副不愿理会的样子。 可再看过去,楚妘已经收回视线,与旁边的官员推杯换盏。 谢照深又冷笑起来,果然丝毫没把他放在心上。 坐在凤座上的秦方好,余光看到谢將军的眼睛不停往楚乡君那里瞟,眸色不由暗淡下来。 宋晋年作为圣上侍讲,以后或许也要带著康王世子一起讲学,是以破例在这场宴席上。 他的眼睛也若有似无落在妘妹妹头上,可妘妹妹与谢將军有几番眉眼官司,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倒是一个错眼,宋晋年看到嘉柔公主略带警告的神色,不由脸色一僵,垂下眼帘。 秦京驰手持长剑,候在丹陛之下,一双眼谨慎地扫过宫殿各个角落,只是到女史那边时,总要多停留一二。 而女史们规规矩矩坐在那里,倒是惹来不少人乱瞧。 朝臣对太后收用女史的做法,虽有微词,但毕竟女史们不涉及朝政,只协助太后处理文墨,他们便没有过多反对。 可今日不同,在接待康王及康王世子入京的宴席上,太后居然让所有女史出席。 要知道,今天能来这里的朝臣,皆为朱紫袍,可这群女史,无品无阶,齐刷刷来了二十个。 这让满朝文武,如何坦然自处? 高首辅看了一眼郑阁老,郑阁老满脸不悦,又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现任礼部尚书的张茂,张茂又看向一旁的礼部左侍郎曾俊逸。 曾俊逸在一场歌舞后,起身道:“太后,女史虽只是记事,然今日康王及世子入京,事关重大,诸多女史位列其中,只怕不妥。” 太后看了他们一眼神色淡淡:“女史之职,本就是隨朝记录天子言行,以备史馆修撰,今日宴席,是为康王及康王世子入京接风,乃朝中大事,她们在此,有何不妥?” 一旁的御史大夫周云上前一步:“臣等並非轻视女史之才,然祖宗家法,內外之防,岂可轻废?《礼记》云『男不言內,女不言外』,诸多女史在侧,不顾男女大防,未免失礼。” 太后冷哼一声:“宴席本其乐融融,康王及世子乐在其中,你们两个偏偏站出来显眼,扯什么祖宗家法,內外之防,扰了哀家和圣上兴致,失礼的,究竟是一旁默不作声的女史,还是尔等。” 左侍郎和御史大夫连忙跪地:“臣惶恐!” 楚妘静静看著这场君臣博弈。 太后有心提拔女史,辅佐理政,人尽皆知。 可她缺少一个契机。 缺少让女史堂堂正正上朝的契机。 今日康王和康王世子入京,太后便试探著让女史都来了。 此举果然引起朝臣不满,出言反对。 太后的一番呵斥,並未打消这群人的抵抗之心。 礼部右侍郎同样出列:“太后明鑑,牝鸡司晨,唯家之索,昔褒姒乱周,吕武祸唐,殷鑑不远。女史登殿,看似小事,实则关乎国本。若今日不制止,只怕有伤风化。” 秦方好听到“牝鸡司晨”这几个字,心中大呼不好,转头一看,太后果然震怒。 就在秦方好忐忑不安之际,太后却只是抬抬手。 卫棲梧上前一步,突然厉声道:“肃静!” 殿上所有人大气儿都不敢出,三个跪地的朝臣也都不再言语。 太后站起身来,珠帘晃动下,无人敢窥探凤顏,却都能感到一股威压。 “这宫中內侍宦官,识文断字者少,写个起居注都错漏百出;翰林学士文章虽好,又不能时时隨驾內廷。而女史们自幼读书明理,知进退,识大体,又身为女子,隨侍左右最为便宜。” “难道哀家想为圣上留下些史料,让他日后读之以省自身,这就是牴鸡司晨了?” “那哀家奉先帝之命,辅佐幼帝,垂帘听政,在你们眼里,莫非也是牝鸡司晨!” “太后息怒。”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楚妘同样,心里一阵糟乱,她知道今夜女史登殿,必会招致非议。 可她想不到,朝臣想让太后还政,竟僵持到了这种地步。 不仅当著康王及世子的面,朝臣们连“牝鸡司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不怪太后心急,近来频频出手。 楚妘眼睛看向跪在前面的御史大夫和左右侍郎,又看向跪在最前方的首辅和几位阁老。 楚妘闭上眼,今夜怕是不能善了。 果然,在一片死寂中,太后厉声道:“哀家听闻周大人从前读书,因家中贫苦,母亲拖著病躯,也要外出为富人家洗衣,这才將你供上仕途。你方才引用《礼记》,男不言內,女不言外,若真按此说法,那你母亲整日拋头露面,岂不也有违礼法?” 周云听到这话,忽然就出了一身冷汗。 紧接著,太后便道:“来人,將周大人的母亲打死,不可助长此等女主外,又牝鸡司晨的风气。” 周云猛然抬头,撕心裂肺喊道:“太后!” 卫棲梧看了眼旁边的宫卫:“还不快去!” 周云跪在地上,连忙膝行拦住宫卫:“太后饶命!都是臣一时糊涂!臣该死!与臣的母亲无关啊!” 宫卫用刀鞘一把將周云撞开,继续往前走。 周云哪儿还有半分理直气壮,匍匐在地抓著宫卫的脚,整个人狼狈不已:“太后!臣知错了!臣再不敢了!” 第115章 康王突然犯疯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15章 康王突然犯疯 那宫卫被周岩绊住脚,总不能当著这么多官员的面,將其痛殴。 太后眼睛扫过其他两个官员:“將他们的母亲,一併处死,哀家倒要看看,你们口口声声说,女史登殿,有伤风化,究竟是伤到了哪儿的风化!” 方才还铁骨錚錚的两个官员,此时都慌了起来。 他们既然被推出来,胆敢说这种公然忤逆太后的话,说明他们並不怕死。 倘若以死相諫,那是件名留青史的佳话。 可太后釜底抽薪,並不处置他们,却要处死他们的母亲! 这样一来,別说名留青史了,就算不遗臭万年,也得万人唾骂! “太后息怒,臣知罪!” “太后,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臣的老母无罪啊!” 宫卫想要往外走,这三个官员半分体面也不顾了,急匆匆拦住,抱腿的抱腿,揽腰的揽腰,那哭得叫一个涕泗横流。 眼看著宫卫就要挣脱,郑阁老看不下去了,直接上前一步。 “太后息怒!” 然而,太后並未理会郑阁老。 首辅高鼎站了出来,颤颤巍巍道:“周岩等人因为一时激愤,出言无状,臣斗胆,求太后念在他们都是我大雍的肱骨之臣,饶他们这一回......” 连年逾七十的首辅高鼎都出面了,可太后依然未曾理会。 她一双凤眼,隔著晃动的珠帘,狠厉地看著宫卫道:“还愣著做什么?哀家的话,你们都不听了是吗?” 宫卫神色一凛,用力挣开这三人,满身煞气朝外走去。 而左右侍郎在后面连滚带爬地阻拦,哭喊著:“不要。” 高首辅和郑阁老互相对视一眼,都从里面看到了凝重。 今天本是想让太后下不来台,藉此阻止女史入朝,可太后这么一来,下不来台的倒成了他们。 可见太后是打定主意,要给那些女史撑腰,也打定主意,要让这些裙釵入朝! 太后一个人垂帘听政也就罢了,圣上总有长大的时候,可她还要扶持一群女官,这成何体统啊? 就在局势逆转之际,以嘉柔公主为首的女史站了出来。 二十个女史清一色地来到殿中,又整整齐齐跪了下去,齐声道:“太后息怒。” 女子的声音总是灵动温婉的,二十人的和声,掩盖了三位官员的挣扎和哭喊。 让人有种如听仙乐耳暂明之感。 太后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张元菱作为女史中最年长的人,向前一步道:“臣等知道太后娘娘一片良苦用心,可若因此伤了太后与诸位大人的和气,倒是臣等罪过了。” 太后指著那几个痛哭流涕的朝臣,痛心疾首道:“你们看看,你们一个个瞧不起她们,到了最后,替你们母亲求情的,却是她们!” 这三个人此时哪儿还顾得上什么死諫,什么名垂青史,一心只有家中老母的性命。 看向女史的眼神里充满感激和哀求。 此时,秦方好轻轻推了圣上一下。 圣上抿抿唇,起身拉动太后的衣袖,乖巧道:“母后,就算看在这些女史姐姐的份上,您也莫要生气了。” 太后慈爱地抚摸了圣上的脑袋,当著眾人的面问道:“圣上可喜欢这些女史长伴君侧?” 圣上看了一眼这群女史。 女史们跟太后是一条心,圣上对其自然是无可无不可。 但他背后就是秦方好,圣上向来听秦方好的话,於是点头:“朕喜欢。” 郑阁老闭上眼,在心里长嘆口气,太后搬出圣上来,今日这场博弈,他们再无反手之力。 郑阁老下意识看向跪在他前面的高鼎,不知这唯一一位可以跟太后抗衡的內阁首辅,还有没有反败为胜的办法。 就在大家以为今天跟太后的博弈,朝臣们惨败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一直被哄著吃东西的康王,突然暴起,朝女史们冲了过去。 康王今年三十多岁,心智却还似三岁稚童,他极其依赖自己那个聪明儿子。 所以听说儿子要入京为质,哪怕他不知道什么是质子,只听说父子要分开,他就哭闹不停。 康王府的人没办法,只能带著康王及康王世子一起入京,只为了让这对父子多相处一阵。 今日这场接风宴,康王府的人,连同世子拿著诸多玩具和美食安抚他,才让他乖巧地坐到现在。 没想到,方才太后呵斥朝臣,要下令將其母亲打死,他没有什么反应。 这会儿都要尘埃落定了,康王突然犯疯。 “美人!” “本王要美人!” 康王体量庞大,一头扎进二十个女史中间。 眾目睽睽之下,女史们被惊得尖叫躲避,好好的大殿,一时乱作一团。 太后惊得站起来,厉声道:“快拦住康王!” 卫棲梧在旁补充:“不可伤了康王及女史。” 可康王一个傻子,真的发起火来像头牛一样,宫卫想要阻止他,却不敢伤了他,一时竟还拦不住。 嘉柔公主下意识去找楚乡君,一时不妨,康王就朝她扑来。 电光火石之间,谢照深手持披帛,从后面蒙住他的头,硬生生让他改变了方向,给了嘉柔公主躲避时机。 嘉柔目光灼灼看著楚乡君,跌倒在一旁。 康王什么都看不到,更是疯狂挣扎,嘴里还大喊大叫。 “美人!本王的美人!” “你们欺负本王,坏人!” “呜呜呜,儿子,我要儿子!” 嘉柔公主踉蹌起身,被一旁的张元菱搀扶著往旁边躲。 见到楚乡君把披帛蒙在康王头上,其他女史也如法炮製,纷纷拋出手中披帛。 漫天披帛散乱,康王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 他更加像是发怒的野猪,四处乱窜。 有个缝隙,他突然就看到了谢照深,想到这是第一个蒙著他头的人,便彻底发狂,朝他扑去。 谢照深身手敏捷,原本可以轻易躲过去。 可他身后的嘉柔公主不知在想什么,从背后用力將他撞了回去。 就这么一剎那,康王直接扑到谢照深身上,粗壮的双臂將他牢牢扣在怀里。 大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第116章 楚乡君受伤昏倒了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16章 楚乡君受伤昏倒了 谢照深彻底被噁心到了,他红著眼,一脚用力跺向康王的脚。 康王吃痛,大叫一声,手臂却越揽越紧。 张元菱见此,惊慌失措道:“楚乡君!这可怎么办?” 宋晋年和秦京驰看到这一幕,都急了,想要出手將楚乡君解救出来,却投鼠忌器。 秦京驰抬手制止一拥而上的宫卫,宋晋年紧张得直冒汗。 谢照深用尽全身力气,但苦於楚妘的身子太弱,根本无法挣开,憋得满脸通红。 就在眾人束手无策之际,楚妘抱著康王世子走了过来,半是威胁,半是哄骗。 “康王殿下,我们做个游戏好吗?” 康王一边流口水,一边疑惑地看向她,等待她的下文。 楚妘道:“我把世子给您,您也把楚乡君给我,好吗?” 康王歪著头,似乎很难理解这句话。 康王世子虽然聪慧,到底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危险的场景。 身后的楚妘虽然言语温和,甚至带著几分诱哄的意味,可架不住她生得冷峻,满身不好惹的煞气。 康王世子憋著嘴,顿时大哭起来,嘴里喊著:“父王,父王!” 康王世子见状,脑子也不清晰起来,满口喊著:“儿子,本王的儿子,本王要儿子!” 楚妘怕康王伤到谢照深,不敢过多刺激他,只一步步靠近:“来,康王殿下,把楚乡君给我。” 四个人一靠近,康王听到儿子的哭声就更大了。 他彻底鬆开手,张开双臂:“本王要抱,要儿子抱抱。” 楚妘见谢照深双脚落地,心中鬆了口气,也將康王世子放开。 几乎同时,谢照深朝楚妘奔来,康王世子也朝著康王奔去。 人质互换成功。 楚妘紧张地看著谢照深,生怕他哪里被康王那个傻货伤到。 紧张的神情,落到秦方好眼里,深深刺痛了她。 秦方好当即喊道:“抓住康王,莫要让他再伤人!” 秦京驰听到这句话,手往下一放。 一旁的宫卫一拥而上,把康王和世子团团抱住,想要制止他再发疯。 人太多了,康王没站稳,一下子跌坐在地,身上的宫卫也压在了他身上。 康王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声,康王世子没见过这种架势,同样哇哇大哭起来,嘴里喊著“救命”。 人虽然阻止了,却闹哄哄的,彻底下了康王的面子。 康王府的长史见此,怒道:“你们安敢这般羞辱康王殿下!” 就算宫卫一个个起身,康王还是抱著儿子,哭个不停,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太后见此,不由头痛起来。 好好的一场接风宴,却闹出这样。 让康王世子入京,本就遭到了宗亲反对,眼下出了这等事,宗亲岂会善罢甘休? 还有让女史入朝,原本她占上风,康王喊著“美人”这么一闹,又成了女人的错,此番不知又要遭到多少朝臣的口诛笔伐。 圣上紧张地躲在秦方好身后,小声道:“姐姐,康王叔,怎么傻成这样?” 秦方好怕圣上的话被人听到,轻轻捂住他的嘴。 宫殿上一片狼藉。 太后疲惫地摆摆手:“先带康王和世子下去,好生哄著。” 长史虽然生气,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发难的时机,跟著康王府其他人一起,连哄带骗,才把康王和世子弄了下去。 楚妘见谢照深没受什么伤,大大鬆口气。 她就要放开谢照深,可谢照深眼咕嚕一转,整个人瘫软下去,“晕倒”在楚妘怀里。 嘉柔公主见此,下意识想紧张的过去,可不知想到什么,硬生生停下脚步。 倒是一旁的张元菱害怕喊道:“天吶,楚乡君受伤昏倒了!” 秦京驰和宋晋年都著急地凑过去,看到楚乡君晕倒在谢將军怀里,想將其抢出来,又不知从何下手。 楚妘心跳都停了一瞬。 一方面觉得谢照深那廝好歹是上过战场的,怎么会被这样的场合嚇晕。 一方面又清楚自己身子不好,从前就迎风咳血,怕他刚才受了什么见不得伤口的內伤。 楚妘顾不得男女大防,將谢照深一把抱起,一边往侧殿跑,一边慌道:“御医!叫御医!” 太后烦躁地看了卫棲梧一眼:“叫御医给楚乡君和康王都看看,莫要真伤了人。” 卫棲梧頷首,有条不紊地安排。 谢照深被楚妘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心里升起一股荒谬感。 怎么就这样了? 不应该是他英雄救美吗? 好诡异... 御医很快过来,搭上谢照深的麦,抚著鬍子皱眉。 谢照深这半年多以来,把楚妘的身子养得不错,可架不住楚妘的底子太差,总归有些气血不足,心脉受损。 再加上刚才多少受了惊,一时间脉象紊乱。 御医把完脉,一抬头,就见谢將军,宋侍讲,还有秦指挥使满脸紧张地看著他。 御医一时间皱眉,心道楚乡君真是祸水。 一晕倒,惹得三个朝堂新贵紧张。 秦京驰最是沉不住气:“楚乡君怎么样?你说啊!” 宋晋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莫要再惊扰到楚乡君。” 秦京驰不服气地瞪向宋晋年,却也知道他的话有理,没有反驳。 楚妘则是在一个间隙,看到谢照深偷偷把眼睁开一条缝,当即又气又想笑。 她在这里紧张万分,谢照深倒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御医摸著鬍鬚道:“楚乡君的脉搏浮大而散,乍疏乍数,如豆翻滚。” 宋晋年饱读诗书,对医道略懂皮毛,当即点头。 楚妘是知道谢照深装晕,心里悬著的石头落了地。 秦指挥使不耐烦催促:“別咬文嚼字,你就说她什么时候能醒?” 御医摇头晃脑道:“无需施针,老夫给她开一剂安神药,一会儿餵楚乡君喝下便可。” 秦京驰这才鬆口气:“没事就好。” 一旁的宫卫过来回话:“康王殿下和世子没什么大碍,身上都是只有一点儿擦伤,不妨事,就是康王觉得自己受了大委屈,在那儿哭个不停。” 心上人受惊晕倒,让秦指挥使心情非常糟糕。 但康王毕竟是皇亲,他虽心里瞧不起那是个傻子,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稟报过圣上和太后了吗?” 宫卫道:“报过了,您可要去看一眼?” 秦京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楚乡君:“不去了,楚乡君受伤严重,我在这儿候一候。” 第117章 怎么厢房就乱成一锅粥了?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17章 怎么厢房就乱成一锅粥了? 秦京驰这句话说完,一抬头,谢將军和宋侍讲都目光森然地盯著他看。 谢照深在床上被噁心得莫名一抖。 秦京驰警惕道:“守卫宫禁,本就是我的责任,今日是我的失责,造成楚乡君受惊昏迷,於情於理我都该在此守著他醒来。” 楚妘不由头疼,这番话说得没毛病,但他在这里,总会惹得秦方好和太后不满。 秦京驰不悦地看向宋晋年:“宋侍讲在这里做什么?你是圣上的侍讲,马上也將是康王世子的侍讲,还有嘉柔公主,方才也受惊了。你不去照看圣上,问询康王世子,关心嘉柔公主,待在这儿做什么?” 宋晋年:... 宋晋年脸色铁青,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况且他心里也清楚,他明面上已经跟楚家割席,在如此混乱的场合,他却来守著妘妹妹,怎么都说不过去。 秦京驰又看向楚妘:“谢將军也是,感谢你急中生智,拿康王世子换楚乡君平安,可你方才不顾男女大防,抱著楚乡君不撒手,这会儿又挤在这里,將楚乡君名声置於何地?” 楚妘:... 她竟也无从反驳。 一旁的御医嗅到了这三人之间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一转头,看到楚乡君脸色苍白,娇娇弱弱躺在床上,似梨花落雪,直在心里感嘆好一幅美人图,不怪引得他们雄竞。 秦京驰说完,却见宋侍讲和谢將军还赖在这里不动,不由狠狠皱眉。 他还没见过这般厚顏无耻的人,还一次遇见两个。 秦京驰不悦道:“楚乡君方才本就受到惊嚇,你们二人门神一样杵在这里,一会儿再嚇到他可如何是好?” 宋晋年紧攥著手,若论身量,明显是谢將军跟秦指挥使人高马大的武官,更像门神吧。 况且若论过往情谊,他看著妘妹妹长大,谢照深勉强能算得上跟妘妹妹是青梅竹马。 秦京驰这个半路出现的,又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妘妹妹最是厌恶秦家人吗? 宋晋年余光瞥了谢將军一眼。 反正谢將军不开口,赖在这里不走,宋晋年也默不作声,赖在这里。 秦京驰见这二人撵都撵不走,心情愈发不爽。 若论出身,太后是他姑母,皇后是他亲姐,他年纪轻轻,就稳坐指挥使之位。 谢將军虽有军功在身,可家世怎配跟秦家抗衡? 宋晋年家道中落,便是三元及第又能如何?出仕几年,也才勉强混了圣上侍讲兼领御前行走,连谢照深都比不上,更別说跟他比了。 秦京驰瞧不上他们。 至於楚妘,除了无语只剩下无语。 不知道秦京驰和宋晋年在针锋相对什么。 她跟谢照深身体互换,还有谁能比他们两个更亲密? 不对,楚妘无奈扶额。 她又在比什么?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这时,外面传来几道脚步声。 厢房门被打开,张元菱走了进来,她身后跟著满脸倨傲与不屑的嘉柔公主。 那目中无人的表情,仿佛嘉柔公主是被逼无奈才过来探望的。 嘉柔公主进来后,看到楚乡君闭著眼躺在那里,青丝散乱在枕上,脸色苍白得恍若褪色的绢帛,眉尖若蹙,睫毛细密地覆著。 那眉眼间的风致却未曾减去分毫,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美,让人望之生怜,不敢惊扰。 隨即,嘉柔公主看到三个大男人围在床边,连御医都被挤到角落,不由皱眉。 她张口就满是嫌恶:“楚乡君是死了吗?你们三个围在这里哭丧呢?” 谢照深:... 楚妘:... 宋晋年:... 秦京驰:... 把嘉柔公主带来的张元菱满头大汗。 她並不想带嘉柔公主过来。 方才她在嘉柔公主身边站著,瞧得真切,康王扑过来那一下,楚乡君本来能躲得,却被嘉柔公主推了一把,这才被康王给牢牢抓住。 她惊魂未定之后,想来瞧瞧楚乡君怎么样的,嘉柔公主却非要跟来,说是“来看看楚乡君死了没”。 这是人说的话吗? 张元菱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对角落的御医问道:“楚乡君如何了?可要紧?” 御医道:“楚乡君只是受惊而已,並无大碍。” 嘉柔公主道:“本宫都说了,祸害遗千年,楚乡君怎会出事?你们一个个巴巴围过来,吵吵闹闹,生怕楚乡君消停会儿是吗?” 张元菱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压力甚大。 秦京驰听嘉柔公主说话实在难听,难免心生不满:“公主过来,不也吵吵闹闹的吗?” 嘉柔公主怒道:“本宫说话,焉有你插嘴的份!” 秦京驰不服,就算嘉柔公主是皇亲又能如何? 先帝都不在了,如今掌权当政的是他姑母秦太后,她在这儿厉害个什么劲儿? 秦京驰仗著自己姓秦,不由低声道:“还说什么吵吵闹闹,这里就属公主声音最大。” 嘉柔公主当即扬起手:“你竟敢对本宫这么说话!” 楚妘见她又要给秦京驰耳光,连忙上手阻拦。 上次嘉柔公主打了秦京驰,就遭到太后斥责,这回接风宴闹成这样,太后面对宗亲和朝臣逼迫,自然焦头烂额,气头上焉会再对嘉柔轻拿轻放? 嘉柔公主一只手被楚妘攥著,另一只手又抬起来。 楚妘早就摸清嘉柔公主脾气,空著的手急忙又抓住。 嘉柔公主两只手都被钳制,又急又气,破口大骂:“谢照深!你又是什么东西!胆敢这么对本宫!” 楚妘无奈道:“公主別闹了。” 宋晋年也道:“公主小声些,莫要惊扰楚乡君。” 秦京驰没挨一巴掌,眼神还是颇为不服。 嘉柔公主眼看打不过谢將军,身边还有虎视眈眈的秦京驰和宋晋年,气冲冲地放下手,用力瞪著几人。 躺在床上的谢照深根本不想睁开眼,希望是他的错觉。 他就是装晕了一下而已啊! 一方面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史们受了惊,给太后一个朝康王发难的藉口。 另一方面是便於他找藉口摸鱼来著。 除此之外,眾目睽睽之下倒在“谢將军”怀里,以后提亲就更顺理成章了。 谢照深盘算得很好。 可怎么厢房就乱成一锅粥了? 第118章 我跟谢將军,那可是曾有过婚约的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18章 我跟谢將军,那可是曾有过婚约的 张元菱莫名其妙也被挤到角落,跟可怜的御医对视一眼,互相露出同情的神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吵架去外面吵啊! 一群人挤在狭小的厢房,都不肯走又是闹什么? 天本来就热,一个要走的都没有,谢照深被围在中间,热得心烦意乱的。 就在此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动静,宫人唤道“” “皇后娘娘驾到。” 谢照深心头一梗,热得想死。 厢房的门又被推开,秦方好本要踏足进来,却惊讶地发现,偌大的厢房,居然连落脚地都没有。 秦方好皱眉:“怎么这么多人?” 厢房里所有人面面相覷,他们也想问,怎么这么多人? 角落的张元菱和御医率先出去,给秦方好腾位置。 在秦方好不悦的眼神中,秦京驰不情不愿挪步,退到一边。 宋晋年自知身份卑微,也后退一步,向秦方好拱手行礼。 嘉柔公主冷哼一声,脸扭到一旁,在心里骂道:假惺惺。 楚妘看到秦方好,脚步並未有半分后撤,依然站在离谢照深最近的位置,对她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秦方好听到这个称呼,呼吸一窒,又见其神色紧张地看著楚乡君,居然有种喘不上气儿的感觉。 不过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秦方好依然得体:“起来吧。” 她好歹从谢將军和嘉柔公主中间挤出一个身位,顺势坐到床边,抬手抚上她的额头。 这一摸,居然摸到一些薄汗,再细细观察,发现他睫毛微颤。 秦方好眯起眼,御医说楚乡君只是受惊而已,这屋里吵吵闹闹,他也热出了汗水,怎么也该醒了吧。 还这么装著,分明是想惹得谢將军心疼。 虚偽得令人作呕! 秦方好用身子挡著眾人的视线,悄悄將手放在楚乡君的脸上。 秦方好手指上带著尖锐的护甲,看似在温柔抚摸楚乡君的脸颊,实则护甲尾部划过细嫩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谢照深:!!!??? 谢照深不似楚妘,他为了脸面,曾经刮骨疗伤都不发一声。 这点儿细微的痛他还是能不动声色忍下来的。 可他想不明白,曾经温柔可亲,善解人意的秦姐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阴毒? 趁他昏迷,用护甲划脸? 秦方好见楚乡君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不由暗自用力。 护甲本就尖利,这一下颳得谢照深面颊刺痛。 谢照深觉得心寒,非是不能再忍下去。 只是他心疼楚妘的脸,怕秦方好留下疤痕,楚妘又要跟他哭闹不停。 在一眾人的注视下,谢照深终於颤了颤睫羽,睁开眼来。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秦方好见他不是瞬间痛醒,而是慢悠悠醒来,不由心底失望。 不过她面上还是一派温和:“楚家妹妹,你方才昏倒,嚇坏我们了。” 楚妘离得最近,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她脸上那道细微的划痕,微微泛著白,当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楚妘气得不轻,只是这痕跡不深,秦方好又是皇后,她不好当眾发作。 倒是其他人,看到楚乡君醒来,都鬆了口气。 谢照深捂著头,虚弱道:“我没事。” 秦方好低下眼帘,有些失望:“你没事就好。” 秦方好看向其他人:“楚乡君没事,大家都散了吧,围在这里热得慌。” 谢照深身上还盖章被褥,都快热化了。 可一如方才,没有人第一个动,其他人也都默契地一动不动。 张元菱受不了了,对眾人福了一礼:“楚乡君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外面还有许多事,我先行告退。” 张元菱一走,嘉柔公主再待在这里,就显得十分突兀。 她隔著几人,遥遥看了一眼楚妘,没发现什么异常,就也默不作声离开。 秦方好的眼睛又看向宋晋年:“圣上受了惊,宋侍讲不去看看吗?” 宋晋年对秦方好一拱手:“臣这就去。” 临走前,他又刻意看了看谢將军和秦京驰二人,提醒秦方好他俩的存在。 果然,秦方好又看向秦京驰,不悦道:“外面乱作一团,你倒好,身为指挥使,却在这里躲懒。” 秦京驰还是很听他姐姐话的,连忙正色:“皇后娘娘说的是,臣这就过去。” 秦京驰临走前,用力瞪了眼谢將军。 屋內只剩下三人,秦方好看似关心道:“方才楚乡君在康王怀里还好好的,怎么安全了,反倒昏倒过去?” 这话听著刺耳,谢照深道:“哪里好好的?我都快嚇死了?” 楚妘也挑眉:“楚乡君向来娇弱,受了这等惊嚇,昏倒过去不应该吗?” 秦方好听他们一唱一和,心头髮堵:“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谢將军抱著楚乡君过来,实在有失体统,我只怕会给楚家妹妹惹来非议。” 谢照深道:“当时情况那么紧急,大家都看在眼里,谁会非议?秦姐姐你会非议我们吗?” 秦方好被这般反问,只能咬著牙道:“不会。” 谢照深道:“那不就好了,连皇后娘娘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其他人胆敢非议?” 秦方好脸色难看起来。 谢照深微扬下巴,语气有些轻佻:“再说了,就算非议了又能怎样?我跟谢將军,那可是曾有过婚约的,从前没能顺利成亲,大不了就趁此机会,重结连理。是吧,谢將军?” 楚妘轻咳一声,知道谢照深这是话里有话。 她顾虑太多,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选择,谢照深就拿这个来阴阳他。 秦方好看向楚妘,问道:“谢將军也这么觉得吗?” 楚妘原本不是这么觉得的,但这句话从秦方好嘴里问出来,那就... “嗯,我也这么觉得。” 秦方好再也受不了了,几乎是狼狈逃离。 可刚出去没多远,秦方好就撞见了弟弟秦京驰。 秦京驰心里想著要紧事儿,一时没留意到秦方好恍惚的神色,直接道:“姐,我想...娶楚乡君。” 第119章 哀家老了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19章 哀家老了 秦京驰的话,宛若一道晴天霹雳。 秦方好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不甘。 幼时读既生瑜何生亮,她没懂那种不甘。 她才貌双全,又出身高门,为所有女子艷羡。 她本该一直如此,直到楚妘的出现,一次次打破令她骄傲的一切。 探春宴上,她隨口一吟,就是精妙文章。 什么上京双姝,从前人人皆称秦才女,凭什么楚妘一出现,就夺走了独属於她的光环? 但凡她和楚妘一起出现的地方,眾人的目光总会从她身上移开,落到楚妘那里。 还有谢照深。 在她孤立无援时,將她救出来的谢照深。 也因为一场误会,被楚妘轻易夺走。 方才听他们说起曾经有过的婚约,她多想坦白,当初谢照深救的人是她,而非楚妘。 那么跟谢照深订婚的,也合该是她,而非楚妘。 深深宫禁,那么冷,那么孤独,无时无刻不在吞噬著她的灵魂。 如今,她的亲弟弟,也为那个女人折腰。 秦方好满目悲愴,怨念如藤蔓,將她一颗心裹得密不透风。 她不允许看到楚妘过得比她好。 凭什么她在宫廷苦熬,楚妘却能被这么多人爱护? 秦方好闭上眼,无视弟弟充满期待的目光,道:“楚家早已败落,与秦家门不当户不对。况且楚妘是女史,太后娘娘不会同意的。” 秦京驰想过,他姐姐和姑母不会满意楚妘。 但他深思熟虑许久,再加上今天宋晋年和谢將军与他相爭,让他產生了强烈的危机感,这才终於鼓足勇气向姐姐开口。 秦京驰道:“姐,我不介意楚乡君嫁过人,是个孤女。那场婚约本就非她所愿,况且他们已然和离。而且她才华横溢,机敏过人,你是知道的,她还被姑母封为乡君,又选为女史。” “姐姐,我是真的喜欢她。从前就喜欢,但我当时年纪小,姑母將她跟谢照深赐婚,就算我心中不甘,还是与她错过了。” “姐姐,这次我不想再跟她错过了。我知道姑母不会同意,你帮我劝劝她好不好?” “姐,你从前不是最疼我的吗?你成全我好不好?” 秦方好听到这些话,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却觉得连指尖都在发寒。 楚妘到底有什么好? 引得一个个男人为她痴迷。 就连向来眼高於顶的弟弟,都能一声声乞求她帮忙。 秦方好姣好的面容逐渐变得扭曲,她厉声打断秦京驰的苦苦请求:“够了!” 秦京驰一愣,他的姐姐,从来都是温柔嫻静的,说话总带著怯意与温顺,有种人人拿捏的柔弱。 可眼前的姐姐,满脸他看不懂的扭曲与愤怒,眼中闪烁著偏执的眸光。 秦方好紧攥拳头,哪怕指甲嵌入掌心,也不觉得疼痛。 “我不会帮你。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秦京驰完全没想到,他姐姐態度竟如此决绝,他张张口,问道:“为什么?” 秦方好少见地跟秦京驰发火:“我还想问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她?” 秦京驰愣住了:“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秦京驰垂下眼帘,倘若真的需要理由,那他喜欢楚妘的一顰一笑,喜欢她鲜活娇媚,喜欢她锦心绣口。 但这些秦京驰都没说,他看到了他姐姐眼中氤氳的泪。 “姐,你究竟怎么了?” 秦方好不动声色地擦拭眼睛,她只是有些不服。 曾经,她也鲜活过,明媚过。 可作为秦家的女儿,她要延续秦家的辉煌,不得不入宫,嫁给年仅八岁的圣上。 秦方好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由宫女搀扶著,虚弱地摆摆手:“你回去吧,我不会同意的,太后娘娘也不会帮你。” 秦京驰还想再爭取一下,却见姐姐的身影如风中残烛,脆弱得似乎一吹就散。 再多的话,秦京驰也只能咽下去。 姐姐不帮他,他只能另想办法,说动太后姑母。 ------------------------------------- 接风宴上发生的乱事,很快就流传开来。 本就不愿让康王世子入京的宗亲,经此一遭,更是联合朝臣一起上书。 口口声声说康王纯善,太后不应该为一己私慾,就令父子生离。 另有以高首辅带头的阁臣,煽风点火,阻止女史入朝。 慈寧宫。 “女史容貌昳丽,此等人物日日立於朝堂,立於百官之前,臣恐人心浮动,难以自持。朝堂者,天下枢机所在,当肃穆严谨,一丝不苟。若有女子立於殿侧,纵使仅是执笔记言,眼波流转,裙裾微动之间,谁人还能专心国事?” “太后仁德,必不忍使女史置身於男子目光之下,遭人指点,惹人閒话。女史大多出身高门,將来或许再嫁,相夫教子。若立於朝堂,虽清白自守,然人言又可畏乎?臣恳请太后三思。” 蔡燁念完这份奏章,太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蔡燁见此,也想跟著笑,可余光看了眼一脸严肃的卫棲梧,连忙收敛神色,低头哈腰,不敢发一言。 卫棲梧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夫比谁都厉害,他深諳太后早已积攒怒火,大笑之后,必有大怒。 果然。 太后笑完,便扶额厉声骂道:“听听,听听!我大雍官员,难道儘是一群庸碌蠢材,色鬼淫魔吗?但凡朝堂上有女子站著,就能让他们心思浮动,不思国事!他们究竟是朝堂的肱骨之臣,还是窑子里的嫖客!” 骂完,太后忽然捂著嘴,猛烈咳嗽起来。 卫棲梧连忙揽著太后,帮她抚顺后背,满眼心疼。 蔡燁连忙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 卫棲梧道:“男人脑子里只有下半身那点儿事,太后娘娘何必跟他们置气?” 太后咳了许久,才稍微平復下来。 卫棲梧道:“可要叫御医过来给您看看?” 太后摇摇头:“哀家不愿意和那些苦汁子。” 卫棲梧一笑:“太后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畏苦。” 太后再摇头,一脸疲惫:“哀家老了,近来愈发觉得,心力不足。” 卫棲梧在她身边,手指轻轻替太后揉著太阳穴,指尖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卫棲梧虽是太监,但他声音並不尖利,反而有种轻声细语的低沉:“太后正值壮年,哪里就老了呢?也就是近来烦心事多了些,等把这些碍眼的人一一拔除,您自然能宽心下来。” 太后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抬手摸著卫棲梧的脸。 “棲梧,你怎么也老了,都有皱纹了。” 蔡燁默默退了出去。 第120章 將康王世子留在上京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20章 將康王世子留在上京 卫棲梧捂住她的手:“太后娘娘,奴才不老,奴才还能再伺候您一万年,您別嫌弃奴才。” 太后由卫棲梧搀扶著,躺在床上,幽幽感嘆。 “哀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怎么这么快,哀家就老了,感觉什么都没做成。” 卫棲梧道:“太后娘娘做得还不够多吗?您垂帘听政后,秦家迎来前所未有的辉煌,边关稳定,百姓安乐,您想要的,都在慢慢达成。” 太后摇摇头,脸上难得露出疲態:“不够啊。所有人都盯著哀家,都在逼哀家,朝中那么多狼子野心之人,哀家防不胜防,稍不注意,就要前功尽弃。” 卫棲梧道:“太后娘娘这是怎么了?以前您从不会说这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丧气话。” 太后道:“先帝给哀家留下一堆烂摊子。康王府不老实,高首辅也不老实,拾焰军死灰復燃,圣上和皇后不听话,哀家累得很。” 卫棲梧语气轻柔:“先帝骨头都化成灰了,您还提他做什么?您多看看奴才吧,奴才会一直协助太后,陪太后將这些烂摊子一一收拾。” 太后闭上眼,不再说话。 卫棲梧就一直依偎在太后身边,不打扰她。 等了许久,太后才缓缓睁开眼,像是方才小憩一觉。 等她再坐起身来,便又恢復了那副杀伐果断的样子:“让康王世子留在上京,和让女史入朝,只能选一个了。” 朝臣步步紧逼,她若固执己见,只怕前朝又要发生几起死諫。 她可以釜底抽薪,在接风宴上假意打杀那三个朝臣的生母,却不能在朝会上这么干。 否则,但凡出一个虚偽之徒,忍得下全家赴死,她就要被反將一军。 紧接著,那些盼著她倒下的人会蜂拥而上,逼她还政於圣上。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著太后。 她退让一步,宗亲和朝臣能暂且压下。 但还有拾焰军。 太后问道:“楚乡君那里,还是没有异样吗?” 卫棲梧一脸难以言喻:“要说异样,是有的,却不是跟拾焰军相关。” 太后道:“说。” 卫棲梧不知道怎么讲,光是说出来,他都觉得很荒谬:“有一天,谢侯约见楚乡君...” 太后道:“谢侯最懂明哲保身,怕是觉得谢照深对楚乡君余情未了,他不捨得逼谢照深,却去逼迫楚乡君与之了断,呵。” 卫棲梧道:“太后娘娘明察秋毫,的確如此,可...” 卫棲梧反覆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才把摘星的消息复述出口。 “楚乡君把谢侯给打了,打得还不轻,谢侯臥床了好几天。” 太后原本半耷拉著眼,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睁开来。 ? 卫棲梧道:“摘星是这么说的。” 太后摇头:“怎么可能呢?那孩子,最是娇弱,就算脾气有些拧,却也不会莽撞行事。而且哀家看得明白,她心里是有谢照深的。既如此,她又何必得罪谢侯,不怕以后进门,谢侯与她为难吗?” 时隔多年,太后依然清楚记得,楚妘被压在她面前时,眼中露出的倔强和不屈。 哪怕心中有万分不愿,可权势逼人,她还是咬牙同意,替秦方好认下了。 可太后心里清楚,那样倔强的眼神,是不会轻易认命的。 那晚,房间的另一边,是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的秦方好。 见完楚妘,再去见秦方好,她难免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 嫌弃秦方好没用,嫌弃秦方蠢钝。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想,若楚妘是她的亲侄女就好了。 那么她现在拥有的权势,地位,也算后继有人了。 可惜了。 卫棲梧也道:“奴才也觉得奇怪呢。好似今年以来,摘星传来的动向,一个比一个怪异,奴才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摘星生了异心,故意传这些假消息给咱们。” 太后道:“她没那个胆,而且,楚乡君是有些奇怪了。” 就算她不知什么拾焰军的存在,可对她父亲之死,还能不上心吗? 可她让楚乡君入女史馆以来,楚乡君却毫无动作,每天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言辞也有几分疯感。 太后本不想打草惊蛇,但楚乡君日日这般不著调,倒是让她摸不清深浅。 过了许久,太后才道:“哀家总要用到她。” 卫棲梧追问:“太后娘娘想怎么用?” 太后已经做出了决断:“先將康王世子留在上京吧。后续女史入朝,哀家,或许用得上她。” 康王世子在京,可以辖制住康王府,也可以按住朝中心有异心之人。 在满朝的议论中,太后还是退了一步,不再提让女史入朝一事。 可对康王府来说,並非一件好事。 康王府的气氛一派凝重。 康王世子坐在康王身边,哭个不停。 他哭,康王也跟著他哭,父子二人一时间抱作一团。 长史哄都哄不过来,只能对一旁阴暗处的人道:“您也看到了,他们父子难捨难分,可如何是好?” 阴暗处的人道:“这是太后做的决定。” 长史道:“就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吗?” 那人道:“长史放心,圣上身边有咱们的人,不会让世子殿下伤到分毫。” 长史来了脾气:“您话说的好听,可世子人在宫廷,还不是任由太后捏圆搓扁?况且!” 那人丝毫不在意长史的怒火,起身掸了掸衣摆:“长史若不放心,就去太后跟前分辨,与我发什么脾气?” 长史一时噎住,脸上颇为愤愤不平,他看向另一边那个神色阴鬱的女子。 “嘉柔公主,倘若女子入朝,与您而言可是件好事,您就甘心临门差这一脚吗?” 第121章 圣上就快长大了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21章 圣上就快长大了 嘉柔公主冷笑一声:“本宫甘不甘心,与你何干?” 长史脸色更加难看:“康王殿下可是您的亲哥哥,当初您生病,也是静太妃照料的,就算看在静太妃的面子上,您好歹伸出援手。” 嘉柔看著一旁痴傻的康王,並未被打动:“倘若不是看在静太妃的面子上,你觉得就凭这个只知道流口水的傻子,配让本宫站队吗?” 他就多余问这一嘴,明知这是个说话夹枪带棒的疯女人,他还来自討没趣。 不过长史没说错,嘉柔公主是不甘心。 太后虽然选拔她为女史,可每日她接触的奏章,都是太后处理过的,根本触碰不到任何核心机要。 她的野心,不在这些杂乱案牘。 但太后懿旨已下,再无改变可能,她也不愿被康王府的人推出去当出头鸟,入朝之事,只能再做筹谋。 长史见木已成舟,两方人都不肯帮忙,不断唉声嘆气。 康王这会儿又发了癲,在地上撒泼打滚儿,滚到嘉柔公主裙边,让嘉柔嫌恶地后退两步。 “本宫走了,你们好生照料康王。” 从康王府出来后,嘉柔上了一辆低调的马车,不等车夫启动,方才阴暗处那人便悄无声息钻了进来,把嘉柔公主嚇了一跳。 那人掀开帷帽,却是本该在江州的钟二公子。 钟阁老丁忧,並未被太后夺情,只能將一家老小都带去江州守孝。 但钟阁老也清楚,他这一退,除非太后还政,否则再难起復,所以钟阁老暗中派长袖善舞的钟二公子到上京,协助诸方联络。 “老人家叫我给嘉柔公主带句话,莫要再为难楚乡君。” 嘉柔公主冷笑一声:“本宫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钟二公子也不恼:“嘉柔公主何必呢?一个如鹤公子而已,您若真心喜欢,与其喜结连理,老人家也是欣慰的。” 嘉柔公主不语,整个人隱没在黑夜中。 钟二公子道:“我瞧著如鹤公子未必真心喜欢楚乡君,否则楚家出事,他早该不顾一切娶了楚乡君了。” 车轮滚滚驶过幽暗的街道,嘉柔公主到底沉不住气了:“你们这么重视楚乡君,到底想从她身上知道什么?” 钟二公子道:“过往的事,与您无关。” 嘉柔公主道:“连宋晋年都知道,你们却不告诉本宫,可见合作的心不诚。” 钟二公子似笑非笑:“我们诚意满满,是公主您始终防著我们。” 嘉柔公主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来:“那就试试看,楚乡君能否留在女史馆了!” 钟二公子但笑不语,料定嘉柔公主不过放几句狠话,其实並不捨得放弃这么多年的合作。 否则,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想要报仇,难於登天。 嘉柔公主看他那副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死样子,心中恼怒不已。 可她的確不能跟那老东西翻脸。 她也实在低估了楚乡君,受了她那么多为难,依然像没事人一样,日日出现在女史馆。 若不是不想暴露自己,她真想掐著楚妘的脖子问问,为什么要这么犟? 钟二公子看出她的愤怒,依然含笑:“嘉柔公主告辞。” ------------------------------------- 康王世子留在上京已成定局。 分別那天,体胖如猪的康王哭得惊天动地,回封地的一路上,百姓们都能听到马车里撕心裂肺的哭声。 好在康王世子聪颖,分开后,就擦乾净眼泪,把所有委屈都咽了下去。 太后令康王世子给圣上做伴读,日日跟在圣上身边。 康王世子不情不愿,圣上更是如鯁在喉。 圣上的年龄正是贪玩的时候,就算身边有诸多伴读跟著,大家也都深諳为臣之道。 圣上背不会的东西,他们自然也背不会。 圣上不懂的地方,他们自然也都挠头困惑。 没有对比,圣上就不觉得有差距。 但康王世子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圣上的幻觉。 他背了半个时辰的文章,康王世子读了两遍就会,侍讲提出的问题,康王世子对答如流。 就连太后,都摸著康王世子的脑袋,夸他聪慧过人。 明明他比康王世子还大一些,康王世子却处处压他一头,让他怎生咽得下这口气。 他是九五之尊,没人能压在他头上。 圣上怀恨在心,便刻意不再做侍讲和少傅交代的课业,在课堂上也多番捣乱。 圣上是不会有错的,从来圣上犯错,都是伴读代为受罚。 打手板,抄书,在严重些,直接打板子。 所以南书房內,时常响起伴读的哭声。 可消息传到太后耳中,太后並未在意,只说圣上犯错,是伴读没有做好,罚就罚了。 秦方好总觉得不安,从前太后不是这样的,她虽对圣上不甚关心,却还是会督促圣上课业,精心为圣上挑选师父和伴读,偶尔圣上懈怠,太后也会斥责。 可现在太后对圣上不管不问,一心扑到朝政上面。 按理来说,圣上身边出现康王世子这样一个小神童,太后应该比谁都著急才对。 毕竟朝中要求太后还政的声音,从来没有消下去过。 秦方好猜不透太后究竟要做什么,愈发觉得心里没底。 趁圣上过来时,秦方好便多叮嘱了圣上几句,要他刻苦一些。 可圣上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太后不喜欢朕,姐姐也不喜欢朕了!你们都去喜欢康王世子好了,朕又算什么!” 这话让秦方好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捂住圣上的嘴:“圣上不能乱说,姐姐最喜欢你了,康王世子算得了什么?” 圣上还是低头抹眼泪:“朕討厌康王世子,不想让他留在上京,可不可以把他赶走?” 想不想让康王世子留在上京,哪里是圣上和秦方好说的算的。 看到秦方好为难的神情,圣上紧紧揽著她的脖子:“他这么聪明,会不会抢走朕的皇位,抢走朕的姐姐?” 秦方好连忙否认。 她附在圣上耳边,轻声道:“再忍忍,圣上就快长大了,等你长大亲了政,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第122章 您没有爹爹,只有父王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22章 您没有爹爹,只有父王 楚妘回到谢府的时候,遥遥就看到谢淑然手拿帕子,紧张地等著她。 自从崔曼容被送到庄子上,谢淑然便被老太君带到自己院子里照看。 原本老太君也要照料谢照滨,可谢照滨不停闹人,每天喊著要娘亲,搅得整个院子都不安稳。 老太君年纪大了,被这么一闹,实在没太多精力,就让谢照滨回自己院里,让嬤嬤好生照看著。 可嬤嬤再周到,也比不过亲娘。 再加上这些日子,圣上在宫里不听话,他们这些伴读吃了不少苦头。 谢照滨本就被家里千娇百宠的,这日日罚下来,谢照滨的手都没一块儿好肉了,看得谢淑然心疼不已。 崔曼容不在,谢淑然就充当起了长姐的责任。 只是她人微言轻,在府里说不上什么话,这才求到大哥这边来。 “我知道娘亲做错了事,惹恼了哥哥,我不敢替娘亲求情。但滨儿是无辜的,他在宫里受了惊,日日吃不好睡不好,可否求哥哥看在血缘的份上,帮滨儿辞去伴读一职?” 楚妘觉得棘手,非是她不肯帮忙,实在是这种情况下,太后不放人,他们耍心机耍手段,反而会弄巧成拙。 不过谢淑然求到她跟前来,她还是去谢照滨的院子里瞧了一眼。 到了一看,谢照滨果然比从前瘦了一大圈,手肿得像猪蹄。 不知是崔曼容的离开,让他没了囂张的底气,还是被宫里的责罚磨去了脾气,眼前的谢照滨有些呆滯,眼神也木木的。 看到弟弟这样,谢淑然心疼地直掉眼泪,连声哀求:“大哥,您帮帮滨儿吧,再这样下去,他会变傻的。” 谢淑然终於理解,为什么当初弟弟被选为伴读,明明是件光耀门楣的好事,却遭到父亲反对了。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楚妘皱眉:“我会儘快想办法。” 倒不是关心谢照滨,而是怕他在宫里出什么事,牵连到谢家。 谢淑然当即感激涕零,拉著萎靡不振的谢照滨道:“还不快谢谢大哥。” 谢照滨不再对楚妘张牙舞爪,麻木地顺从著:“谢谢大哥。” 楚妘看著他那张小脸,到底觉得不对劲儿,她把谢淑然叫出去,说要跟谢照滨交代些事情。 谢淑然只当是大哥要给谢照滨出主意,便听话出去。 楚妘道:“你这是怎么了?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便是圣上偶有不听话,少傅会责罚伴读,也不过一些皮肉苦头,其他伴读跟谢照滨一样,就连康王世子都未能倖免。 但谢照滨的样子,更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嚇,失了魂一般。 谢照滨低著头並不言语。 楚妘道:“罢了,你不愿说就算了,我会儘快想办法,让你辞掉伴读一职,回家修养。” 楚妘想的是,下次教圣上骑射,就让谢照滨跟在身边。 他做点儿手脚,让谢照滨受点儿伤,也好顺理成章让其回家修养。 楚妘没说自己的具体想法,担心谢照滨知道后藏不住事,反而弄巧成拙。 就在楚妘转身要走的时候,谢照滨突然道:“大哥。” 楚妘回头,看他张开嘴又闭上,满脸纠结与无措,便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谢照滨脸色惨白:“一个人,会有两个父亲吗?” 楚妘瞳孔微缩,当即转身拉开门窗,確定外面没有旁人,才又將其重新关上。 她凑到谢照滨床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何出此言?” 谢照滨浑身微颤,手上的伤不算什么,夫子的呵斥也不算什么。 娘亲说,入宫就是要吃苦受累的,可只要熬过去,得圣上圣心,等圣上长大,他就能飞黄腾达。 他虽有些任性,却不是个傻子。 在宫中虽然不快乐,但他沉得住气。 尤其是娘亲被送到庄子上,他意识到府上不会有人再宠著他,惯著他了,更是谨言慎行。 他以为他足够谨慎了,可灾祸却从天而降。 那天他又挨了罚,手痛得厉害,不敢隨便掉眼泪,就找了一处无人的假山藏著。 不一会儿,康王世子也哭著过来,身边还跟著一个人。 康王世子闹著要回家,口口声声说想爹爹。 谢照滨心道人之常情,离家这么久,在宫里受这么多委屈,想爹爹是正常的,他也想他娘亲。 他没有察觉到一点儿不对,可康王世子身边的人却道:“世子殿下,您没有爹爹,只有父王。” 后面二人渐渐远去,谢照滨听不到二人的谈话了。 但那句“您没有爹爹,只有父王”,盘旋在谢照滨心里,怎么咂摸怎么不对劲儿。 他越想越害怕,却不知道为何害怕。 楚妘的心跳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许久之前就有人嘀咕,康王一个宛如三岁稚童的傻子,怎么能生出这么一个聪明的儿子?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康王世子入皇室玉牒前,必是再三求证过的。 但... 话又说回来。 康王背后那些人,岂会这么轻易就让康王世子留在上京。 如果康王世子身份有假,就说得通了。 意识到康王府李代桃僵,楚妘更是觉得心里没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时局,只怕会再生动乱。 楚妘看向谢照滨:“这些话,你半个字都不能向外吐露,否则整个侯府都要遭殃,知道了吗?” 谢照滨本来就觉得害怕,又被大哥这么一嚇,当即点头如捣蒜。 楚妘承诺:“我会儘快让你出宫,你別怕,下次圣上要来学骑马,你一定要想办法跟著。” 谢照滨简直把大哥当救命稻草,自然是他说什么,自己做什么。 楚妘又安抚了他几句,就回了自己院子里。 不出意外,谢照深已经等候多时了。 楚妘看到那张脸,有些不自在,自从上次谢照深说想与她成亲,她说考虑一下,二人之间,始终縈绕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疏离又曖昧,让楚妘不自觉想要迴避。 但今夜又是月圆夜,谢照深口口声声说为了他的老婆本,也要再试一试一尘那禿驴的法子。 第123章 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后悔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23章 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后悔 一夜无梦。 这次,等楚妘醒过来的时候,谢照深已经醒来了。 他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哪怕听到身后的动静,谢照深也一动未动。 楚妘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许多人都怕谢照深,觉得他上过战场,杀人如麻,再加上他生得冷峻,一张脸不笑时,让人难以亲近。 楚妘从来不怕他,因为谢照深就算气得跳脚,也从不对她发脾气。 当年退婚,楚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谢照深也不过红著眼,骑马离开。 但今天,谢照深身上山雨欲来的沉默,让楚妘有些胆怯。 那张脸明明是她的,粉面桃腮,弱柳扶风,可里面装著谢照深的灵魂,让她觉得陌生又畏惧。 楚妘装做没事人一样,伸了个懒腰,嘟囔道:“怎么还没换回来?” 谢照深背对著她,沉默不语。 楚妘下了床,在他背后晃来晃去:“哎呀,就算没有换回来,你也不能把我的头髮搞得乱糟糟的。” 楚妘伸出手,就想帮忙整理那头乱髮。 每次谢照深深夜过来,睡到第二天早上,她都会上手帮忙。 谢照深不会挽发,总会乖乖低头,任她摆弄。 可这一次,谢照深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楚妘的手腕。 明明那副身子比楚妘低一头,眼中猩红的血丝,还是把楚妘嚇了一跳。 楚妘缩了缩脑袋:“你这是怎么了?” 谢照深侧目,把那只手放到眼前,眼睛直直盯著中指。 楚妘连忙缩回手,紧握著不给他看,嗔怪道:“谢照深,你弄痛我了。” 谢照深不语,原本含笑带怯的眸子,此时阴沉如墨。 他要硬生生掰开楚妘紧握的手,却被楚妘一挣:“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照深不说话,固执地掰开她的手,只见昨晚理应被针扎破的指尖,睡了一觉后,完好无损。 楚妘捂著自己的手,还在试著狡辩:“你说的嘛,扎得太浅,已经痊癒了。” 谢照深终於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去找了一尘大师。” 楚妘瞳孔微缩,低著头沉默不语。 谢照深道:“我叫了不少人,压著他,逼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还威胁一尘,倘若不说实话,就把那笔钱抢回去,再把他的寺庙给拆了,给道士当柴火烧。 一尘法师用力揉搓著光头,不得以告诉他:“我都说了,机缘未到,机缘未到!” 谢照深不信这些,拳头举到一尘脸边,继续威胁。 一尘大师实在没办法了,骂他呆子:“换不回来,说明你二人中间有人不想换。” 一语激起千层浪。 谢照深放开了一尘大师,下山的路上,他始终想不明白,楚妘为什么不愿意换回来? 楚妘不是一直都在抱怨,他没有把她的身体照顾好吗? 不是每次见他,都在挑各种毛病吗? 说他头髮不梳好,衣服不搭好,指甲里藏灰,脸上不抹香膏... 像是他的存在,多糟蹋了她的身体一样。 而且楚妘不是不知道,他在女史馆有多难熬,偏偏楚妘不允许他请辞。 一身好武艺,只能耗在那些看不懂的案牘里。 哪怕他夜里潜入谢府,还是抱著最后一些幻想。 或许真的只是机缘未到呢? 可是今天楚妘在回院子前,先去了小厨房。 昨夜那一滴血,是包裹在鱼皮里面的鸡血。 针刺破的,不是手指,而是贴在手指上的鱼皮。 谢照深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心性的人。 亲爹宠妾灭妻,他就日日与其对著干,甚至气头上,敢直接对亲爹动手。 朔漠人犯边,他就带兵討伐,哪怕身受重伤,也要雪原奔袭二百里,取敌將首级。 孟家上下不当人,他也一一討回来,宅斗斗得孟家家破人亡。 从小到大,他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楚妘一个人。 哪怕她哭哭啼啼,哪怕她矫情造作,哪怕她心机叵测。 谢照深都不曾对她发过脾气,还总会给她找各种藉口。 可是这一次... 太久了,他被困在这副身子里太久了。 每天装作另一个人活著,让他身心俱疲。 楚妘又什么都瞒著他,怎么问都不肯说出口。 他日日期盼著换回来,期盼著能够名正言顺,將她娶回家。 可到头来,每次换不回去,都是因为楚妘不愿。 谢照深质问道:“楚妘,我不明白。” 楚妘咬著下唇,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谢照深的怒火,让她有些胆战心惊。 谎言被拆穿后的心虚,也让她手足无措。 她想了许多理由,可这些理由全都站不住脚。 谢照深步步紧逼:“你到底將我置於何地?” “你一直都在利用我对吗?” “对於你来说,我的想法,完全不值得你考虑。” “我这个人,也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楚妘不断退后,而后跌坐在贵妃榻上。 她该怎么向谢照深解释,这的確是一场错位的利用。 那么多人盯著她,她但凡表露出一点儿不对劲儿,就会踏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只有谢照深能够帮她破局。 因为谢照深的確什么都不知道。 谢照深的无知无觉,恰恰掩盖了所有已知的真相,迷惑了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紧盯不放之人。 她才可以不用担心打草惊蛇,不用如履薄冰,而后用谢照深的身份,放心筹谋一切。 她的確是个顶顶自私的人,利用了谢照深,还希望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可每个人都是有气性的。 谢照深並不是任她捏圆搓扁的玩物。 楚妘抬眼,看著谢照深愤怒的眼神,不由把嘴巴一撇,整个人委屈起来。 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她一撇嘴,眼泪一往外冒,谢照深就会想尽办法哄她开心。 谢照深也清楚,他受不了楚妘的眼泪。 所以这一次,楚妘失算了。 谢照深直接转过身去,把窗户打开,面冷心更冷。 他留下一句“你会后悔的”,而后毅然决然离开。 谢照深走后,楚妘捂著脸哭了一会儿,把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確认谢照深没有再回来之后,才气冲冲地失摔了帕子。 “狗屁谢歪嘴!” “竟敢对我发脾气,討厌死了!” “我现在用的是你的身体,我说不换就不换!” “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后悔!” 第124章 楚乡君不疯才不怪呢 提剑上凤闕 作者:佚名 第124章 楚乡君不疯才不怪呢 谢照深再到女史馆的时候,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连嘉柔公主都紧皱眉头,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谢照深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吊儿郎当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脚往桌子上一翘,就开始靠在椅子上闭眼假寐。 嘉柔公主身边的侍女还记恨著上次被他推到水里,低声对嘉柔公主道:“她疯了吧。” 嘉柔公主也看不懂,她已经够疯了,可现在的楚乡君看起来比她还疯。 那一头蓬乱的头髮,那胡乱搭的首饰,细看眼角都有没擦乾的眼屎,浑身上下都透著流氓气。 嘉柔公主眉头紧锁。 从前的楚妘,最是细致讲究,出门前连耳环都要精挑细选,何曾这般邋遢过? 另一个侍女道:“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嘉柔公主也想知道,如此反常,想来是受到了颇大的打击。 两个侍女互相看了一眼,问道:“公主,那咱们还按原计划进行吗?” 嘉柔公主抬手:“且慢。” 原本卯足了劲儿,想继续欺凌楚乡君,逼她离开,这会儿却让她有些投鼠忌器。 万一真把楚乡君刺激崩溃怎么办? 嘉柔公主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像来做事的,便道:“算了,明天再说。” 一旁的侍女心中还是愤愤不平,在宫人给楚乡君送饭时,故意伸出脚,把人绊倒。 饭桶滚落地上,里面的饭菜也都混成一团。 那宫女害怕地跪在地上:“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谢照深只是瞥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把没掉到地上的饭菜捡起来,堆在碗里,狼吞虎咽地吃掉。 这一幕看得周遭的女史嫌恶不已。 她们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颇有学识与涵养,何曾这般粗鲁无礼过。 嘉柔公主暗中狠狠瞪了侍女一眼。 侍女缩缩脑袋,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她以为像楚乡君这样讲究爱美的女子,寧可饿著也不会吃那打翻的饭菜。 没想到他不仅吃了,还吃得津津有味。 等谢照深吃完,又回到自己位置上,抱臂假寐。 看得身边人一愣一愣。 张元菱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凑过去,递上一张帕子道:“楚乡君,擦擦嘴吧。” 谢照深只是隨意掀起眼皮,根本不接那帕子,直接用袖筒往嘴上一抿,看得旁人毛骨悚然。 往常旁人不敢跟楚乡君搭訕,是害怕嘉柔公主迁怒。 今天不敢跟楚乡君搭訕,是担心他发疯。 大傢伙儿默契地不往他那边凑,更不管他在干什么。 到了下午,张元菱带著一堆文书前去向太后復命。 太后问道:“女史馆今日如何?” 前些日子康王世子留京,女史们临门差了一脚,未能入朝。 便有两三个女史因此沮丧懈怠,引得太后不满,將其赶了出去。 张元菱想了想楚乡君的样子,如实答道:“其他人都还好,就是楚乡君...” 候在外面的秦京驰一听到这三个字,耳朵一动,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张元菱嘴上了。 太后问道:“她怎么了?” 张元菱欲言又止,似乎极难开口:“楚乡君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有些疯疯癲癲,邋邋遢遢,总之,不像常人。” 太后想到摘星传来的消息,还真就当得起张元菱的评价。 这怎么可能呢? 楚妘那孩子,最是爱美,最是心思精巧。 太后嘆口气:“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张元菱道:“臣不清楚,从大早上来就这样了。不过...臣想著,再好的人,被嘉柔公主这般日日霸凌,多少都会影响心性。” 太后眼中一派凝重。 原是想试探二人,逼出来两个疯子,这可如何是好? 张元菱一脸同情道:“今天嘉柔公主的侍女把楚乡君的饭菜打翻在地,还逼著楚乡君把饭菜捡来吃。太后娘娘,再这么下去,楚乡君不疯才怪呢。” 太后听著,也觉得过分。 张元菱最是心善,颇为心疼楚乡君的遭遇,见太后皱眉,便试探道:“太后娘娘,臣斗胆替楚乡君说句话,您若真的看中楚乡君的文采,不如將楚乡君调离嘉柔公主身边,楚乡君也好有机会为娘娘尽忠。” 太后挥挥手:“你下去吧,哀家自有考量。” 张元菱不敢揣测太后娘娘的心思,默默退了出去。 她一走,秦京驰便急不可耐进来。 “太后娘娘,臣爱慕楚乡君已久,特来求您赐婚!” 太后原本就在思索,楚乡君为何而疯,听到秦京驰这么说,不由骂道:“你疯了!” 秦京驰眼神坚定:“臣没疯!求太后姑母成全!” 太后有些气结,本来朝中的事就够她焦头烂额了,秦京驰竟还来添乱。 太后没好气儿道:“胡闹!” 秦京驰想到楚乡君在女史馆的遭遇,就心疼不已:“太后姑母,臣对楚乡君一片痴情,並非胡闹。” 太后扶著额头,不懂秦家这一辈,怎么出了这么多满心情爱的蠢货。 这让她如何放心,將偌大的基业交给他们? 太后道:“你下去吧,绝无可能。” 秦京驰膝行向前两步:“太后姑母,臣不在意楚乡君二嫁,也不在意她是个孤女,臣心悦的,只是她这个人。” 太后无奈:“你说说,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秦京驰眼中带著痴迷:“臣喜欢她单纯,善良,柔弱。” 太后都要被他气笑了。 楚妘单纯善良? 那她隱忍这么久不发作,派那么多人过去监视,丝毫打探不到一点儿有用的线索。 能跟她暗中对抗的女子,能纯良才是见鬼。 如今楚妘又疯疯癲癲,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太后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怎么都摸不透一个人。 听到太后的嗤笑,秦京驰还当她有所鬆口,不由惊喜道:“太后娘娘您也这么认为,对吗?” 太后闭上眼,不愿再多看这蠢货一眼。 “滚!” 第125章 为什么你嫁给我,还要谢將军同意? 在秦京驰心里,太后姑母一向无所不能,且喜怒不形於色。 但当他提到要娶楚乡君,却被太后发怒赶走,仿佛他是一个蠢货。 秦京驰想不明白,就算楚乡君身份够不上秦家门楣,可放眼大雍,除了皇室公主,又有几个够得上秦家呢? 为何太后姑母和皇后姐姐,都如此反对? 虽然被太后拒绝了,但秦京驰心里还掛念著楚乡君。 从慈寧宫出来,他就直奔女史馆而去。 谢照深在女史馆睡了许久,睡得实在睡不著了,才慢悠悠出来,折了一根柳枝,垂在水面上钓鱼。 女史馆里的鱼没人钓过,一个个又蠢又胖。 哪怕是简单的柳枝,上面胡乱绑了个小鉤子,居然都能引得鱼儿上鉤。 谢照深刚用力把一头胖鱼拽出来,鱼儿一挣扎,谢照深下意识就要探出身子去抓。 秦京驰赶到时,差点儿被嚇得魂飞魄散。 他三步並作两步,从后面紧紧抱住楚乡君,將他抱里水边,嘴里还紧张喊著:“楚乡君,你年华正好,可不能因为一点儿小小挫折就想不开啊!” 谢照深马上都要抓到那条鱼了,却被秦京驰从后面这么一抱,鱼儿硬生生从他手里溜走,跃入池中。 更让他生气的是,身后这个傻子居然將他整个人抱起,说些顛三倒四的话。 谢照深用力挣扎,狠狠踩向秦京驰的脚,逼他放开自己。 秦京驰脚痛得直冒汗,的確鬆了手,可依然紧张道:“楚乡君,你嚇坏我了,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事,你如此年轻,怎么想著轻生呢?” 谢照深嘴角抽搐,实在理解不了秦京驰的脑迴路:“我在钓鱼。” 秦京驰看他两手空空,连钓竿都没有,料定他在找藉口,无奈道:“鱼呢?” 谢照深比他还要无奈:“刚才要不是被你嚇跑了,我都抓上来了。” 秦京驰摇头:“楚乡君,我不是傻子,这么蹩脚的谎言,你骗不到我的。” 谢照深不想跟这个傻子说话,觉得会拉低自己的智商。 这会儿他觉得宋晋年都比这傻子顺眼一些。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秦京驰拉住胳膊,带著命令的口吻:“你不能走。” 谢照深:??? 他用力甩开秦京驰的胳膊,骂道:“滚啊!再动手动脚,我剁了你。” 秦京驰一愣,心道楚乡君果真是受了刺激,有些疯癲了。 他不由更加心疼。 “我是怕你再自寻短见。” 谢照深无语得要死:“你自寻短见我都不会,起开,別挨老子。” 秦京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待在女史馆,嘉柔公主整日欺负你,今天还按著你的头,强迫你吃打翻在地上的饭菜。” 谢照深道:“我自愿吃的,不是她按头逼我吃的。” 秦京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楚乡君,我有办法救你。” 谢照深脚步一顿,楚妘这么希望他留在女史馆,那他离开了,岂不是能把她气够呛? 谢照深挑眉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方才还信誓旦旦的秦京驰,这会儿竟犹豫起来。 除了面对楚妘外,谢照深对旁人可没那么多耐心,道:“吹牛不打草稿。” 秦京驰的指挥使身份看似风光,实则万事都要听从太后和皇后。 太后不放人,秦京驰能有法子才怪呢。 秦京驰却还是拦在他面前,脸颊逐渐红温。 谢照深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想法,转身就要离开,被秦京驰再次拦住。 他刚要开口,就被谢照深打断:“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的法子。” 秦京驰急了:“眼下除了这个法子,没有更合適的了。” 谢照深不听,脚步加快离开。 秦京驰追著他道:“楚乡君,我绝对不是想趁火打劫,我是真的心悦你。” 谢照深脚下生风,不仅不听,还把耳朵堵起来。 秦京驰道:“我不是说说而已,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上你了,只是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让我们错过这么多年。” 谢照深脸色铁青,他明明不想听,可耳朵就是屏蔽不了。 “楚乡君,女史馆只收和离妇和寡妇,只要你嫁给我,就可以顺理成章退出女史馆了。” 秦京驰急於表白心意,脚步加快,再次拦住他。 那双眼神充满深情与认真,直直盯著谢照深看。 谢照深满脸不耐,烦透了。 他带著破釜沉舟的勇气,闭著眼睛道:“楚乡君,我想娶你。” 下一瞬,秦京驰鼻子一痛,竟是被生生打了一拳。 秦京驰顾不得深情了,血从鼻腔里流出来,他连忙拿袖子去捂,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楚乡君。 疯了。 楚乡君真的被嘉柔公主逼疯了。 还学会嘉柔公主那一套,动不动就打人。 秦京驰更觉自己要儘快把楚乡君娶回家。 再这样下去,楚乡君只怕会成为下一个嘉柔公主。 谢照深甩了甩手,打了秦京驰他都嫌自己手疼。 楚妘身边,怎么围了这么多苍蝇蚊子? 秦京驰捂著鼻子,声音沉闷,再次强调:“我是真心的,你若答应,我绝不负你。” 谢照深原本要走,听到这句话,又突然改了主意。 他转身回来,眯著眼问道:“你是真心的?” 秦京驰心头一颤,觉得这是楚乡君终於被他打动了,当即起誓:“我待乡君之心,天地为证,日月可鑑。” 谢照深舔了一下左边尖牙:“那你去问问玄策將军,她要是同意了,我就同意嫁给你。” 秦京驰方才还通红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霎时变得铁青。 “关谢照深什么事?” 谢照深抱臂,乱著头髮,斜靠在栏杆上:“那你別管,如果想让我嫁给你,就要先过谢照深这一关。” 秦京驰想不通,他狠狠挠了一下头:“为什么你嫁给我,还要谢將军同意?” 谢照深扬长而去:“唯一让我愿意嫁给你的法子,我已经告诉你了,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 秦京驰看著他离开的背影,暂时顾不得那么多了:“楚乡君,你等我的好消息,我一定会让她同意的!” 谢照深冷笑一声:“我等著。” 第126章 贏的人,娶楚妘 谢照深在女史馆的疯癲行为,很快被杜欢传到楚妘这里。 “將军,我早就说过,那楚乡君不是个好女人。” “从前还能夸一句才貌双全,现在她邋里邋遢,疯疯癲癲,一点儿淑女的样子都没了。” 而后杜欢左右看了看,对他家將军小心翼翼道:“我还听说,楚乡君今天还在女史馆,跟秦指挥使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呢。” 楚妘瞪大眼睛:“什么?” 杜欢一脸八卦的兴奋:“秦指挥使!你跟他互相看不顺眼那个,居然跟楚乡君看对眼儿了。” 楚妘愤愤道:“绝无可能!” 杜欢“嘖”了一声:“您怎么还不信?” “从前她嫁给孟卓那孙子,勉强还能说一句身不由己。但现在他四处招蜂引蝶,您要是还想著他,那实在是...” 杜欢欲言又止,但楚妘看出了他未尽的话。 左不过是觉得,是她楚妘高攀了谢照深。 不过楚妘这会儿没工夫去跟杜欢爭辩,她脑子里想的都是谢照深。 楚妘承认,谢照深这一招的確报復到她了。 她从小到大,最是爱美,最是维护自己的形象,哪次出门不是涂脂抹粉,不是在镜子前精挑细选衣著首饰。 这才过去一天而已,就被谢照深如此抹黑。 万一以后换回来,她还要不要活了? 楚妘知道,杜欢平时说话就爱夸大,她不敢相信杜欢的话。 下职之后,楚妘故意把马车停到宫门口,非要亲眼看看,才肯死心。 夕阳落山前,一眾女史从宫门出来。 楚妘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谢照深! 杜欢说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亲眼看到的时候,楚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满头乱髮,嘴巴里叼著一根细叶子,青色的女史冠服外,竟缠著玫红色的披帛,脚上踩著一双满是泥土的紫色鞋子。 整个人,可以用乱七八糟,五顏六色来形容。 然而这还不算完,似乎是察觉到了楚妘的到来,谢照深往这边邪恶地咧嘴一笑,牙缝里似乎残留著青菜。 而后眾目睽睽之下,他开始旁若无人地用手指甲剔牙,吊儿郎当地翻上乡君府的马车,扬长而去。 楚妘眼前一黑又一黑,恨不得昏死过去。 搞什么! 谢照深到底在搞什么! 夜里,楚妘罕见地翻了乡君府的墙,却在院子里吃了闭门羹。 楚妘急得团团转,在外面轻轻敲著窗户,低声唤道:“谢照深,我知道错了,你別乱来。” 谢照深在屋里冷哼。 楚妘才不是知道错了。 一切示弱不过是她的手段。 楚妘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十分沮丧:“我承认我很自私,但你应该也知道,你这副身子的確很好用。” 谢照深冷笑。 不愧是楚妘,事到如今,依旧死不悔改。 楚妘为了让谢照深消气,狠狠拍了他的马屁:“轩轩韶举,龙驤凤矫...” 楚妘顿了一下,考虑到谢照深没什么文化,转而又夸:“英勇不凡,高大威猛,天下第一...” 然而,这一连串的成语,依旧没能打动谢照深。 楚妘嘟囔道:“谢照深,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谢照深被气笑了。 很好,倒打一耙。 楚妘幽幽嘆口气:“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不把身体还给你的想法,我只是暂借。” 谢照深闭上眼。 心里的怒火蹭蹭蹭往上涨。 楚妘在外面用细弱的声音磨他,却忽略了谢照深的声音根本细弱不起来。 像说梦话的狗熊。 “反正都借了大半年了,你再借我三年,啊不,再借我一年时间,好不好?” 谢照深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居然还想再借一年? 她怎么敢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的? 楚妘低著头,窗子上便印著一个垂头丧气的壮士。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身体的,我希望你也能好好照顾我的身体。” 谢照深郎心似铁,丝毫不为之所动。 楚妘低低啜泣两声:“你真不给我开门?” 里面毫无动静。 楚妘道:“你不给我开门,那我就走了。” 楚妘转身离开。 等屋內的蜡烛熔掉一截,楚妘又垂头丧气回来。 “谢照深,你变了,你居然不来追我,也没有给我开门。” 楚妘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惹恼了他。 谢照深躺在床上,用软枕盖住耳朵。 楚妘在外面哄著哄著,里面半点儿动静也无,便逐渐把自己也给哄生气了。 她拍窗的力度稍重:“谢照深,你真不开啊!再不开我也要生气了!” 谢照深眉头紧锁,眼中带著几分阴鬱。 从前他哄楚妘的时候,那是求爷爷告奶奶,就是楚妘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费心摘下来。 可楚妘这才哄了多久,就开始翻脸了。 楚妘踹了一下房门,彻底变脸:“你爱开不开!反正你再让我丟脸,我就也让你丟脸!你等著!” 放完这句狠话,楚妘彻底离开。 谢照深气结,双拳紧握,恨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是掘了楚妘的祖坟,这辈子才被她这般报復。 ------------------------------------- 隔日,楚妘昨夜沉浸在委屈和愤怒中,一夜没睡好。 她催著谢照滨把圣上带来,她再想办法让谢照滨受伤,从而顺理成章让谢照滨回家修养。 可圣上近来只顾著跟康王世子对著干,根本不往校场来。 楚妘等来等去,都等不到圣上人影。 却等到了另一个不想看见的人。 歷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秦京驰满脸倨傲,带著一旁小弟,將她堵在校场门口。 “谢照深,我要向你单挑。” 楚妘嘴角微抽:“你丟一次人还不够?” 秦京驰明显想到,上次挑战,眼前人一招未出,他却重伤臥床的事跡。 可这次不一样,楚乡君说了,只要过了谢照深这一关,他就答应嫁给自己。 秦京驰眼中燃起汹涌的战斗欲:“上次是我大意了,这一次,我必全力以赴。” 楚妘道:“告辞!” 秦京驰並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道:“这一次,贏的人,娶楚妘。” 第127章 楚妘当即摔了个狗吃屎 听到这句话,楚妘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秦京驰抬著下巴,神色倨傲:“我说,贏的人,娶楚妘。” 楚妘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著他:“真是有病。” 秦京驰道:“怎么?不敢?” 楚妘冷笑一声:“在你眼里,楚乡君是什么战利品吗?” 秦京驰道:“楚乡君亲口说的,你我谁贏了,谁娶他。” 楚妘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他不可能这么说。” 秦京驰斩钉截铁道:“他就是这么说的。” 楚妘明白过来,定是谢照深故意给她添堵来了。 一旁的杜欢不明所以,赶忙催促:“將军,你不是想娶楚乡君吗?你快应下来呀!” 楚妘瞪他一眼:“谁说我想娶楚乡君的?” 杜欢诧异地看向他家將军:“您不是一直想娶吗?在边关的时候,您就时不时就摸你们的定亲玉佩,到了上京,更是天天带著。” 杜欢眼睛往下看了一眼,这会儿楚妘的手,就握著双鱼佩。 这是之前留存下来的习惯,那个时候二人担心会错过彼此心声,所以楚妘时不时就握住。 现在倒成了她一心想娶楚乡君的佐证。 杜欢虽然嘴碎一点儿,也不看好他家將军跟楚乡君,可面对秦京驰的挑衅,杜欢自然是希望他家將军贏的。 秦京驰道:“怎么?谢將军这是不敢?” 楚妘在心里骂骂咧咧,先不说她能不能打贏秦京驰,就算打贏了,她真能娶自己吗? 她已然用谢照深的身份,在背后悄悄联繫上了拾焰军,又成功让“楚乡君”完美地从整件事里摘了出去。 要是真把“楚乡君”给娶了,岂不功亏一簣? 楚妘思量的时候,杜欢见他家將军迟迟不应战,又见秦京驰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便直接道: “你囂张什么?我家將军不是不敢,是怕出手没轻没重的,再把你打瘫在地,臥床休息个一年半载。” 提到上次的比试,秦京驰便恼羞成怒。 他曾復盘过很多次,一直都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输的。 直到有一天,他在大街上看到有个小偷偷窃被抓,在失主打过来时跪地求饶,及时躲过了一拳。 秦京驰突然福至心灵,怎么这姿势,跟比武那天,谢將军出的那致命的一招一模一样。 不过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毕竟玄策將军可是赫赫有名的战神,怎么都不该跟市井混混打架的招数比。 事关楚乡君的归宿,秦京驰这次压上所有尊严道:“此次比武,死伤勿论!” 楚妘原本就不想跟他打,听到这句死伤勿论,更是脚底抹油就想跑。 不过秦京驰下定决心,岂会容她离开,对身边的一眾手下使了个眼色,把楚妘团团围住。 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攛掇道:“將军,你跟他打啊!这次把他彻底打服!” 楚妘恨不得拿针线封上杜欢的嘴。 ------------------------------------- 女史馆,谢照深正拿著狼毫在纸上乱涂乱画,可写著写著,就变成了楚妘的名字。 而后他怒从心头起,恶从两边生,在“楚妘”二字旁边画了只王八。 这时有个宫女急匆匆跑来:“楚乡君!秦指挥使和谢照深在校场比武,这会儿怕是打起来了。” 谢照深愣在原地:“啥玩意儿?” 宫女气喘吁吁道:“说什么谁贏了,谁就能娶您,哎呀,还说死伤勿论,这还得了!您快去瞧瞧吧!” 女史馆眾人纷纷侧目。 她们都是嫁过人的,且都或多或少,经歷了一些情劫,早已过了为爱衝动的年岁。 但突然听到两男爭一女,且要打起来的戏码,还是心头激动。 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燃起的都是浓浓的八卦欲。 就连嘉柔公主,都放下手头的文书,看向楚乡君。 谢照深一口气差点儿没喘过来。 他让秦京驰去问楚妘,只是想给楚妘添堵,怎么秦京驰那蠢材就要打起来了呢? 还有,楚妘怎么敢应战的? 她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 谢照深脑子灵光一现,突然想到昨晚楚妘来找他。 说什么你让我丟脸,我也让你丟脸这种话。 谢照深连滚带爬站起来,就要往校场冲:“就没有一个人拦著他俩吗?” 宫女道:“都年轻气盛,武艺超群,谁敢拦啊!” 两个人匆匆离开。 女史们面面相覷。 其中,有个年纪较轻的女史与她相熟的小姐妹道:“左右今天到下职时间了,手头的活儿也都忙完了,不如咱们去看一眼?” 小姐妹点头:“去瞧瞧。” 所有女史都不约而同往校场方向跑。 嘉柔公主冷笑一声:“幼稚。” 嘴上虽这么说,但她的脚还是往校场的方向挪。 等谢照深到校场的时候,楚妘正被秦京驰追得满场跑。 这会儿已经聚集了许多下职的宫人和侍卫了。 谢照深冷汗直冒,趴在围栏上,正看到楚妘在秦京驰的猛攻下狼狈逃窜。 一旁的杜欢讲解:“你们懂什么?这叫兵不厌诈!” “什么?用过的招数?” “呵呵,用过的招数,一样能把秦指挥使打得满地找牙!” 可显然,人不可能次次侥倖。 眾目睽睽之下,楚妘一个不妨,把秦京驰一脚踢中。 楚妘当即摔了个狗吃屎。 偌大的身子砸在地上,激起一阵扬尘。 秦京驰见踢到了她,有一瞬的震惊。 为何觉得,谢將军不过如此? 谢照深见到这一幕恨不得跳起来,挤过层层人群跑过去救人。 楚妘疼得眼泪直往外飆,可她都来不及哭,秦京驰的拳头又朝她挥来,她只能连滚带爬起来,继续躲。 秦京驰刚踢到了楚妘,正是上头的时候,眼睛余光又看到楚乡君朝他奔来,更是浑身充满牛劲儿。 他大喝一声,又是一脚朝楚妘踢去。 谢照深撕心裂肺大喊:“不要!” 然而已经晚了,楚妘本就躲得艰辛,这猛然又被踹了一脚,直直往地上扑去。 第128章 被人夺舍了一般 楚妘看著逐渐靠近的地面,心里想的全是:完了。 这可是脸著地!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著青衣的女子突然扑了过来,刚好接住楚妘...庞大的身躯。 谢照深扑过来接人的时候,完全是出於本能,忽略了楚妘这副小身板,根本扛不住。 小山一样的身躯压在谢照深身上,让他差点儿吐血。 方才围观的眾人见此,都面面相覷。 唯有杜欢大喝一声:“好!” 周遭的人看向他,好在哪里? 杜欢一脸严肃讲解:“你们真当谢將军打不过秦指挥使吗?” “那你们就错了!” “谢將军是什么人。” “当初征战沙场,负伤奔袭二百里,取敌將首级,令朔漠闻风丧胆。” “上一场跟秦指挥使比试,她仅用一招,就让秦指挥使身受重伤,躺了两个月。” “她岂会在这种小小的比试中,输给秦指挥使!” 有人不禁问道:“可方才,谢將军明明挨了秦指挥使两脚,且她躲得颇为狼狈。” 杜欢冷笑:“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正是谢將军的策略!” “没看到楚乡君方才过来了吗?” “她就是故意输给秦指挥使,而后给楚乡君美救英雄的机会。” “示敌以弱,方能博得美人倾心!” “这叫什么?” 眾人摇头,一脸迷茫。 杜欢摇头晃脑道:“这叫苦肉英雄计!” 眾人恍然大悟。 “高啊!” “玄策將军的计谋果然高啊!” “说好谁贏了,楚乡君就嫁给谁,可那不过是两个大男人之间爭风吃醋的话。” “玄策將军这一招以退为进,却是实实在在博得楚乡君芳心。” 眾人议论纷纷。 女史们一个个激动地参与討论。 “我那无能的前夫,但凡有谢將军半分用心,我都不会跟他和离。” “难怪楚乡君对秦指挥使不假辞色,跟谢將军一比,秦指挥使简直是个莽夫。” “不愧是玄策將军,果真有勇有谋,与楚乡君倒是相配。” 他们的討论並没有传到三人耳中。 楚妘被前胸后背各被踹了一脚,疼得呲牙裂嘴。 谢照深在楚妘身下,差点儿被压扁。 秦京驰连忙过来,拽著楚妘起来,想要解救他的“楚乡君”。 楚妘前胸后背都在疼,看到谢照深被自己压在地下,又心疼起自己的身子来。 她憋著嘴想哭,又害怕自己闷雷一样的声音会暴露出来。 於是她两眼猩红,面容僵硬,浑身低气压,活像夺命的修罗。 秦京驰挑战的时候,没有半分畏惧,但看到谢將军这副姿態,心跳慢了半拍。 总觉得下一瞬谢將军会暴起,捏断他的脖子。 强大而又低沉的气压,让秦京驰无端战慄起来。 谢照深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暂且消解了秦京驰这种无端的压力。 他连忙过去关心,可楚妘抢先一步,红著眼问道:“你没事吧?” 谢照深缓了缓,而后摇头,又看向她前胸的大脚印,紧张道:“受伤了吗?” 楚妘摇摇头,虽然前胸后背都在痛,但她並未觉得有受伤。 罪魁祸首秦京驰看他俩一唱一和,心里著急,又插不进去,无措地站在一旁。 谢照深见她没事,心里的火气蹭蹭就上来了:“你疯了,跟他打!” “自己什么样子不知道吗?” “拿我的脸皮当鞋垫儿踩是吗?” “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报復我有意思吗?” 秦京驰站在一旁,明明楚乡君骂的不是他,他却觉得自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楚妘莫名被打,莫名被凶,积压的情绪一时绷不住,原本就猩红的眼睛,此时憋出泪来。 她不想在此失態,一言不发,忍著疼转身就走。 发泄完之后,谢照深看到她离开的背影,又惊觉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就要追上去,又被秦京驰不长眼拦下。 秦京驰有些害羞:“楚乡君,我按你说的,打贏了谢將军。” 谢照深炸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打她了!” 秦京驰诧异道:“你说的啊,要想娶你,必须过谢照深这一关。” 就像狼群里的狼,只有打败了狼王,才能博得母狼的青睞。 谢照深破口大骂:“我草!你他爹的有病吧!我是让你来问她,没让你来打她!” 想到刚才他误会楚妘,谢照深急不可耐地就要过去追。 秦京驰又拦住他,著急问道:“楚乡君,那你现在究竟同不同意...” 话没说完,谢照深忍无可忍,眾目睽睽之下给了秦京驰一拳:“我同意你祖宗!” 秦京驰根本没防他,鼻子猛然挨了一拳,流下一道血来。 他看著手心的血,完全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秦京驰懵了,他觉得他需要一个解释,正要赶过去问,蔡燁就一脸严肃过来。 “秦指挥使,太后娘娘有请。” 秦京驰身子一僵,不敢再去追他二人,一脸严肃地跟著蔡燁前往慈寧宫。 围观的眾人里,杜欢一拍大腿。 “看吧!我说什么来著!” “我们將军就是故意输的!” “虽输了这场比武,但贏得了楚乡君的关注!” “你看,楚乡君这不就火急火燎去找谢將军了吗?” 一个女史道:“真是想不到,瞧著冰山一样的谢將军,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子,这般费心思。” “楚乡君不也是吗?看著弱不禁风的,一遇见谢將军受伤,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竟然衝过去当肉垫,生怕谢將军摔倒。” “这对小年轻,真是有意思。” 嘉柔公主看著这两人,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两日楚乡君邋邋遢遢的样子已经够奇怪了,今天谢將军摔倒,他不顾一切过去当肉垫,更是让嘉柔公主匪夷所思。 那丫头不是最爱乾净,也最怕痛的吗? 为何会做出这么多失常的反应来。 议论的人群中,有个面容非常普通,极容易被忽略的看客道:“你们不觉得谢將军和楚乡君的反应很奇怪吗?” 因他是独来独往,没人留意到他的存在,也没人接他的话。 那人摸著下巴,自言自语起来。 “奇怪到像是...” “被人夺舍了一般。” 他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默默从人群中消失。 第129章 童谣 谢照深翻墙回谢府,找到楚妘的时候,楚妘正扯著嗓子嚎。 声音百转千回,那叫一个呕哑嘲哳难为听。 谢照深成了那个被拒之门外的人。 “我知道错了。” “我真不知道那个蠢货居然会去挑衅。” “你身上的伤疼不疼啊?” “有没有看大夫?” “我进来帮你看一看?” 谢照深见里面的人只顾著哭,並不搭理他,就轻轻敲著窗户:“里面有人在吗?” “没人的话,我进来嘍。” 说著,谢照深就轻轻推动窗户。 虽然窗户被楚妘给反锁了,但谢照深拔下头上的簪子,插入窗缝,就要挑开里面的门閂。 楚妘听到动静,哽咽著声音骂道:“滚啊!” 谢照深不敢再动。 原本是他在生楚妘的气,不还他身体,还一直撒谎吊著他。 这下楚妘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倒成了他的过错。 谢照深手痒痒,恨不得去將秦京驰狠狠打一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照深试探道:“別哭了,等咱们换回来,我就去找秦京驰,把他打趴下,给你报仇。” 说完这句话,里面的哭声更大了。 谢照深无奈道:“好好好,行行行,先不换回来,先不换回来行了吧。” 哭声这才回到刚才的水平。 谢照深头痛不已,先不换回来怎么办呢? 可眼下他顾不得那么多了,门里面的哭声一直不停,他只能先把里面那位祖宗哄好。 谢照深保证道:“我发誓,以后绝对不让你再丟脸。” “我好好梳妆打扮,替你去女史馆上职。” “我还多读书,不让自己显得太无知。” “我也不再对你发脾气了。” 谢照深说一句,里面的哭声就小一点儿。 楚妘知道他一直在门外,把心头所有委屈和不满都哭了出来,愣是到最后也没给他开门,惩罚他之前也不给她开门。 谢照深无奈地揉捏著鼻樑,听到里面的声音渐小,直到消失,明白楚妘这是哭累了,睡过去了。 等里面彻底没了声音,谢照深用簪子把门栓挑开,悄悄进去。 看到的是他俊美冷肃的脸上,还掛著两道泪痕,眼皮肿胀,头髮蓬乱。 谢照深下意识想要將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可腰都弯下去了,才注意到自己细胳膊细腿。 他无奈,只能去衣柜里取来小毯子,搭在楚妘身上。 又悄悄离开。 回乡君府的路上,谢照深步行到闹市,一个手里拿著糖葫芦的小孩唱著歌儿,突然撞上他。 谢照深穿的还是女史的青色冠服,小孩儿手脏得很,糖葫芦也直接糊在了他的裙摆。 孩子的母亲紧张地凑过来,她虽然看不出这是女史的冠服,但看得出来此人气度不凡,衣料华贵,当即按著孩子的头道:“快跟贵人道歉。” 孩子原本高高兴兴,这会儿被母亲严厉的表情嚇到了,憋著嘴要哭不哭。 谢照深看了眼衣摆的脏污,倒也不至於跟一个孩子计较。 他隨手揉了一下孩子的脑袋:“无妨,下次小心便是。” 孩子母亲自然千恩万谢,带著孩子离开。 小孩儿的心情就是一会儿雨,一会儿晴的,见没被贵人斥责,又蹦蹦跳跳唱著一首童谣。 “糯米酒,桂花糖,三颗莲子滚下床。 老鼠嫁女抬花轿,抬到西厢雕花窗。 一对新人排排坐,咿咿呀呀到天亮。” 谢照深並未在意这个小插曲,转身便继续往乡君府走去。 人群熙攘,小孩儿跑到一个一袭红衣男子旁边。 男子长著一张普通人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好看得勾魂摄魄,无论看向谁,都似乎带著深情。 但他的身子看起来不太好,面容苍白,唇角几乎没什么血色,明明身著热烈的红衣,却无端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小孩儿嘴里流著口水,满眼期待地看著他。 红衣男子伸出手,他的手也白得很,青筋明显,骨节分明。 他同样摸了摸孩子的头,把手上的糖葫芦和糖人递给他。 “唱得很好,不过下次,不许再对其他人唱了。” 小孩儿接过糖葫芦时,无意触碰到了他的手指。 虽马上立秋,天还是热的,他的手却冷得像冰。 小孩儿把糖葫芦塞到嘴里,用力点头向他保证:“我不会再唱了。” 只要唱一首童谣就能获得一串糖葫芦,实在是撞大运了。 红衣男子道:“好孩子,去吧。” 小孩儿欢欢喜喜走了,男子看著谢照深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 秦指挥使打贏了谢將军的流言甚囂尘上。 可没有人夸秦指挥使勇猛,反倒对谢將军讚赏有加。 说他为博美人芳心,不惜当眾出丑,是故意输给秦指挥使,最终抱得美人归。 这让秦京驰气得火冒三丈。 凭什么他输给玄策將军,丟人的是他。 现在他贏了玄策將军,丟人的还是他! 这些人的眼睛是瞎的吗? 什么玄策將军是故意输给他的,就算第二脚是故意的,第一脚总是实打实被他踢到的吧! 秦京驰不服! 他还想跟谢將军狠狠打一场。 但他不敢。 打架那天,非但楚乡君骂了他一顿,还给了他一拳,后面又被太后叫过去,狠狠教训了一番。 勒令他不许再有任何娶楚乡君的心思。 让秦京驰非常鬱闷。 这会儿圣上嚷嚷著要去骑马,还非要他带著,秦京驰无法,只好带著他们去校场。 圣上的骑射师父是谢將军,康王世子虽是伴读,但身份贵重,不得出任何闪失,太后便把秦京驰安排给了康王世子。 一到校场,秦京驰想到那天的比武,就气儿不打一处来。 不过想到那天太后的训斥,秦京驰没有过多挑衅,只是骂了一声:“手下败將。” 楚妘也被他踹了两脚,虽不严重,但到底是疼的。 她最懂怎么气人,笑著道:“是啊,手下败將。” 秦京驰见她还能笑出来,胜负欲又被激起。 他看了一眼圣上道:“圣上,臣带您骑马可好?” 第130章 让你母亲先回来几天 不等圣上回答,楚妘及时上手,帮圣上拢了一下披风,低声道:“骑马有风,圣上要不要添一件衣裳?” 原本犹豫不决的圣上,见谢將军如此贴心,便道:“不必,朕不觉得冷。” 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却是让圣上看了看谢將军,又看了看秦京驰,思忖两息,还是道:“朕想让玄策將军带朕骑马。” 楚妘微笑拱手:“谢圣上厚爱,臣定会护好圣上。” 一旁的秦京驰脸都要气歪的。 他只能认命地带著康王世子过去牵马。 身后还跟著三个伴读,皆安排了师父和马匹。 楚妘给了谢照滨一个眼神,谢照滨顿时明白了大哥的意思。 眾人上马,楚妘骑马跟在圣上的马匹身后,悉心教圣上骑马的要领。 基础马术圣上已经掌握,他嚷嚷著要快些,眼睛一直往康王世子那边看。 圣上读书比不过康王世子,在骑马一术上,他比康王世子学得更早,总要贏过吧。 楚妘看出了圣上的意图,便一夹马腹,提升速度。 越过康王世子的时候,圣上学著秦京驰方才的样子,喊了一句:“手下败將。” 康王虽是傻子,但康王世子隨著康王在封地时,何曾受过这么多委屈? 他在读书上就胜过圣上一筹,並不觉得自己在骑射功夫上,也会输给圣上。 看到圣上扬长而去的背影,康王世子心里的愤懣之情愈发强烈,他看了秦京驰一眼,道:“师父,我们追上他们。” 秦京驰满腹火气无处发泄,虽然心里记著康王世子和圣上的身份,但架不住看到谢將军得意洋洋的样子,便也扬鞭策马,追了上去。 他们追上去,身后的三个伴读也都要提速,但毕竟都是年岁不大的孩子,到底不敢跟圣上和康王世子一样不管不顾。 谢照滨心里装著事儿,更是让自己的师父护著自己,难免落於人后。 在圣上和康王世子的你追我赶之下,二人骑马速度都比从前快上许多。 这样的速度,二人心底都有些胆怯,可一看向对方,又都开始爭气斗狠,非要超过对方。 一个伴读对谢照滨道:“他们速度太快了,这样下去好危险,咱们要不要跟上。” 谢照滨摇头:“不必强追。” 跑著跑著,圣上和康王世子的马匹已经完全套了一圈,即將超过三个伴读。 这个时候,秦京驰总算察觉到危险,他喊住康王世子,叫他慢下来。 就在此时,原本落后他一截的楚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那匹马忽然像是疯了一般,撞向秦京驰。 秦京驰连忙牵著马绳躲避,来不及骂回去,就听身侧一阵惊呼。 原来是秦京驰突然调转马头,拦住了谢照滨的马。 突如其来的转向,让谢照滨的马受惊,仰天长嘶一声,谢照滨惨叫一声,从马上摔落在地。 好在身边有师父陪著,及时替他勒住马韁,没让马儿踩踏上去。 秦京驰见此,出了一身冷汗。 没有哪个伴读会这么不长眼,骑在圣上的马前面。 可谁让圣上和康王世子斗狠,几个人整个超出了伴读一圈,这才让谢照滨的马受惊。 秦京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回头一看,谢將军先是上前稳住圣上的马,而后自己跳了下来,朝谢照滨飞奔而去。 再多的疑虑,看到谢將军在紧张万分的情况下,都暂且被秦京驰拋之脑后。 圣上勒了马,康王世子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也逐渐停下。 楚妘来到谢照滨跟前,紧张地问他情况,还喊著:“叫御医。” 谢照滨骑马速度並不快,又心有准备,並没有伤到要害。 不过他的胳膊还是摔骨折了,这会儿躺在地上哭著喊疼。 楚妘安抚著他的情绪,在他耳边低声道:“放心。” 谢照滨听到这话,虽然胳膊疼得厉害,倒是真的鬆了口气。 多日的紧张压抑,连同现在胳膊传来的剧痛,让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圣上见状,也是颇为愧疚,不等谢照滨开口请辞,就让他回去好生修养,暂时不用入宫伴读。 太后知晓二人为了爭气斗狠,让一个伴读惊马摔伤,自是发了怒。 不过圣上是不会有错的,有错的只会是非要跟圣上斗狠的康王世子。 太后下令,关了康王世子紧闭,罚他抄书。 秦京驰作为康王世子的师父,没有在二人骑马斗狠的时候及时制止,反倒纵容他们,自然也没有躲过这一劫。 他被罚了一年的俸禄,还挨了一顿板子。 挨打的时候,秦京驰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当时的情况,分明是谢將军突然凑过来,要撞上他的马。 他尽力躲让,才惊到了谢照滨的马。 可是谢照滨毕竟是谢將军的亲弟弟,出事的时候,谢將军看起来又那么紧张,总不至於为了坑害他,让自己弟弟胳膊摔伤吧。 就算心有疑点,秦京驰也不敢说出口,否则就成了推卸责任,只会让太后更生气。 所以秦京驰咬紧牙关,老老实实挨完了一顿打,愣是一句没说。 谢府。 谢照滨受伤被抬了回来,自是让谢侯和谢淑然心疼不已。 谢侯不明所以,难免有所迁怒:“照深,你是圣上的师父,更是照滨的大哥,你怎么不看顾好他?” 楚妘淡淡看了谢侯一眼,什么都没说。 谢照滨知道內情,但在楚妘的暗示下,不敢把他知道的真相说出来,於是扯著谢侯的袖子道:“不怪哥哥,真是我自己不小心。” 谢淑然同样被蒙在鼓里,但她足够了解弟弟。 那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傢伙,他都开口替大哥求情,必是怪不到大哥头上。 见大哥不说话,谢淑然便也替他说起好话来:“爹爹,您没听下人说吗?是秦指挥使惊了弟弟的马,不怪大哥。” 谢侯虽然生气,可看这兄妹三人难得齐心,再大的火气,这会儿也慢慢消了下去。 看著谢照滨稚嫩的脸上都是泪,胳膊被绑得严严实实,可是把他心疼坏了。 他不由想到,照滨还这么小,身边没有母亲照料不行,就在大儿子离开后,开口提议:“滨儿,让你母亲先回来几天,照顾你可好?” 第131章 倒像是被精怪夺了魂 谢侯说这话的时候,存著几分私心。 他府上虽有两房妾室,但加起来都比不上崔曼容得他的心。 虽然崔曼容有些小心思,但哪个娘亲不是偏疼自己的亲生孩子。 况且侯府的爵位都给了谢照深,崔曼容因此不满,试图挑拨,倒也情有可原。 大不了,他多关照些大儿子,以作弥补。 最重要的是,崔曼容自从跟了他,没过过苦日子,骤然被赶到庄子上,谢侯有些牵肠掛肚,怕她吃不好睡不好。 谢侯觉得他的提议,谢照滨和谢淑然必定会高兴,尤其是照滨,受了伤,自然想亲娘的。 可谢淑然先是眼睛一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暗淡下去,一言不发。 谢淑然自是想娘亲的,可她在府上一向说不上话,也担心娘亲回来,又会催她嫁人,在她和弟弟面前说大哥哥的不是。 而且近来她在祖母身边跟著,看清了要想家宅兴盛,必得兄弟姊妹和睦。 她和照滨刚跟大哥哥把关係处好,这个时候若是娘亲回来,怕是又要破裂。 谢照滨居然也出人意料地摇头:“爹爹,先不要接娘亲回来!” 谢侯十分诧异:“你们不想你们母亲吗?” 谢照滨自然想,但他在宫里成长许多,也看清了贵人一怒,旁人遭殃。 他再不是那个只会撒泼打滚的孩子了。 尤其他心里装著天大的事,稍一不注意,整个侯府都要遭殃。 母亲的性格,实在是太容易被人挑唆了,且没什么远见。 起初谢照滨还不懂,为何爹爹反对他入宫,现在他总算明白了。 若不是母亲横插这一脚,他也不必受这么多苦,日日担惊受怕。 可他也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只是眼界有限,所以在尘埃落定之前,最好不要让母亲回来。 看到一双儿女都不同意將崔曼容接回来,谢侯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然而,京郊的庄子上,崔曼容恨得咬牙切齿。 “你是说,那个小兔崽子,故意害得我儿摔伤,失去了给圣上当伴读的机会!” 一个嬤嬤道:“可不是嘛,奴才问了那天围观的侍卫,大公子和二公子一起骑的马。” 说著说著,嬤嬤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大公子故意別了二公子的马,才让二公子的马受惊,將二公子甩了下来。” “如今二公子受伤严重,需得臥床休息,您好不容易给他谋来的伴读机会,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嬤嬤一边说,一边唉声嘆气。 崔曼容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生啖其肉:“没想到他这么阴毒!可怜我的滨儿,我不在他身边,竟被这般欺负。” 嬤嬤道:“没娘的孩子,日子自然艰难,您刚走那些天,二公子在老太君那儿,日日哭,夜夜哭,想您想得抓心挠肝。” 崔曼容听得心都要碎了:“那侯爷呢?滨儿被照深这般欺负,侯爷就没替他撑腰吗?” 嬤嬤脸上一言难尽,似乎犹豫著要不要说。 崔曼容道:“侯爷从前可是最疼滨儿的,岂会袖手旁观?” 嬤嬤道:“可不是嘛!侯爷说,二公子受了伤,身边没亲娘照料不行,想要接您回侯府。” 崔曼容双手合十:“老天保佑,侯爷心里还有我。” 可嬤嬤脸上有些许不忍,让崔曼容意识到,若侯爷真的来接她,就不会只派一个嬤嬤来。 崔曼容紧张道:“可是那小兔崽子从中作梗?” 嬤嬤低声道:“大公子不知给小姐和二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小姐和二公子同时开口,说不让接您回来。” 崔曼容紧紧抓住帕子:“绝不可能!” 她是嫣然和照滨的亲娘,哪儿有孩子不想亲娘的。 嬤嬤道:“怪就怪在这里!您走之后,咱们小姐和公子像是中邪了一样,事事都听大公子的,说句难听的,大公子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让他们打狗,他们不敢撵鸡。” 崔曼容彻底慌了,连说这怎么可能呢? 淑然是个没主意的麵团子也就算了,照滨可是任性得很,怎么可能事事听谢照深的。 况且,侯爷都说要接她回去了,却被一双儿女拒绝。 再这么下去,一双儿女只怕会跟她离心,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庄子? 嬤嬤见她六神无主,便道:“是啊,奴婢也觉得不可能,但就这么发生了,真是邪门。倒像是...” 嬤嬤不再言语,崔曼容紧张追问:“像是什么?” 嬤嬤道:“咱们小姐和公子,倒像是被精怪夺了魂,连亲娘都不认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崔曼容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她早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从前的谢照深,性格暴躁。 她隨意挑拨两句,都敢跟侯爷掀桌子砸碗,父子二人处地像仇人一样。 可现在的谢照深,阴毒腹黑,惯会装模作样。 不仅不受她的挑拨,还能反將一军,让她当眾出丑。 最让崔曼容毛骨悚然的是,那天她被这个继子按在水里,差点儿就死了,出来还被恐嚇。 这桩桩件件,绝不是从前的谢照深能做出来的。 崔曼容听过不少山野志怪的传奇,这会儿心乱如麻。 嬤嬤这会儿抓住崔曼容的手道:“奴婢听说,大公子曾在战场上受过重伤,可他不仅没死,还负伤奔袭二百里,斩杀敌將首级。这哪儿是人能做到的事?” 崔曼容大气儿都不敢出:“你的意思是?” 嬤嬤低声道:“大公子,会不会早就被精怪鬼煞夺了舍?” 崔曼容身子一抖,从前种种不对劲儿,现在都有了解释。 “什么精怪鬼煞这么厉害?偽装成人,一点儿破绽都看不出?” 嬤嬤道:“再厉害,一个人的性情也是不会变的。过往种种,也没有凡人记得那么清楚。” 崔曼容害怕起来,可她再害怕,也抵不过她是个母亲。 “不成!我不能眼睁睁看著照滨和淑然,被这个精怪夺了魂魄!” 崔曼容抓著嬤嬤的手道:“你去告诉侯爷,就说我病了,病得厉害,没剩多少时日了,临走前,只想再看两个孩子一眼。” 嬤嬤无不应承。 只是一出门,她脸上的担忧便全都消散了,看著惊恐的崔曼容,她脸上掛著几分得逞的笑。 第132章 是否性情大变 谢侯到底是心里掛念著崔曼容,一听说她病入膏肓,便马不停蹄到了庄子上。 一推开门,就看到满脸病態,憔悴不已的崔曼容,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侯此时哪儿还顾得上那么多,当即把崔曼容抱上马车,赶回谢府。 可到了谢府外面,原本病得都快没气儿的崔曼容突然张牙舞爪起来,大喊著:“救命!有鬼!鬼怪来索我命了!侯爷,救我!” 挣扎的力气之大,竟连谢侯都按不住。 谢侯废了好大力气,才將崔曼容抱回院子里,急匆匆让人叫大夫。 可一连来了好几个大夫,给崔曼容诊断过后,都直摇头。 “夫人这病来得蹊蹺,像是受惊失魂,心脉受损。” 谢侯道:“病因何在?” 大夫摸著鬍子:“许是惊恐所致。老夫给她开几剂药,若能灌下去,自然药到病除,若是灌不下去...” 大夫嘆口气,没继续往下说。 谢侯急得不行,连忙让人抓药熬药,可在餵崔曼容时,崔曼容又挣扎得厉害,竟是一口都灌不下去。 谢侯急在心里,让淑然和谢照滨一起过来探望。 谁料母亲见到一双儿女,不是激动高兴,而是陷入更深的惊恐。 “有鬼!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他们是鬼!” “不,我的孩子,你们被鬼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可不能给他再吃了。” “妖怪,这里有吃人的妖怪!” 谢淑然和谢照滨被母亲这副样子嚇哭了。 谢淑然急道:“爹爹,娘这是怎么了?您快给她找大夫啊!” 谢侯找了好几个大夫,都对崔曼容的急症束手无策。 看到妻子这般,谢侯都想递牌子去请御医了,又担心请了御医,就会人尽皆知。 有个大夫犹犹豫豫,还是拉著谢侯单独道:“侯夫人这样,不像是病了,倒像是碰到了不乾净的东西。” 谢侯道:“荒唐!我谢府钟鸣鼎食之家,岂会有不乾净的东西!” 大夫摇摇头:“您看侯夫人嘴里喊著鬼啊怪啊的,怎么不像?” 谢侯眉头紧锁,透过门缝看乱叫的崔曼容,眉头狠狠拧著。 大夫道:“夫人这病老朽治不了,听说您先前也请了几个大夫,都治不好,既如此,您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去请个道人来做做法。” 谢侯本身是不信这些的,架不住的確来了七八个大夫,都束手无策。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崔曼容失常。 大夫又道:“之前老朽也遇见过这种情况,幼儿走夜路,撞了邪,日哭夜哭,都快要哭死了,请再多大夫都没用,那户人家请了个道人,做了场法事,驱散鬼煞,孩子一下子就好了。” 谢侯听他说得神乎其神,哪怕不情愿,还是问道:“你那边可有靠谱的道人?” 大夫给他说了个道观:“那里有几位师父,是有点儿本事的。再不成,您去请一尘大师,不过一尘大师云游去了,您八成是请不到的。” 谢侯记下了几位师父的名號,又让人给了大夫赏钱,继续回去照顾崔曼容。 谢侯怕两个孩子被崔曼容嚇到,让他们身边的嬤嬤带他们下去。 他则抱著崔曼容,想再给她餵药。 崔曼容这会儿稍微恢復了一些神志:“侯爷,妾身只怕要丧命了。” 谢侯心中一痛:“胡说八道什么!” 崔曼容摇头:“妾身梦里府中有鬼煞夺人魂魄,就要把淑然和照滨的魂魄也吃了去,妾身虽无用,但还是与之搏斗,这才使其扰乱心智,日日惊恐发癲。” 谢侯道:“梦都是相反的,你別想这么多,好好喝药,很快就能好了。” 为了安抚崔曼容的情绪,谢侯还道:“等你好了,先不去庄子上了,就在家里好好养身子。” 他心底隱约怀疑,这场病是崔曼容为了回家,故意施的苦肉计。 可他都这么保证了,崔曼容还是喝不下药,喝了就吐,日夜癲狂。 见崔曼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谢侯终於確信,她不是装的,便暗中找人请了做法事的道人来。 道人是夜里悄悄来的,府外人不知,但府內的阵仗颇大。 老太君知道后,气得直捣拐杖,指著谢侯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好歹是堂堂侯爷,竟昏了头,信这些牛鬼蛇神!” 谢侯实在是没了办法,看著崔曼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他的確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面对母亲的指责,谢侯只能一边让道士做法,一边连连跟老太君告饶。 “只此一次,母亲,今晚过后,曼容若还是不好,那就是她的命!” 老太君看到谢侯色令智昏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正要再骂他,便看到她的大孙子气定神閒地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院中做法的道人突然就出了事,喷出一口血来。 谢侯嚇了一跳,连忙过去问道:“发生何事?” 道人桃木剑指著楚妘,颤颤巍巍道:“此子一年前便已战死沙场,如今占据他躯壳的,乃是百年鬼煞!” 谢侯猛然朝楚妘看去,当即呵斥道:“不可能!” 老太君听了此话,气得火冒三丈:“荒唐!我早说崔曼容是搅家精,没个安分时候!如今好端端的,又请来一个妖道胡言乱语!” 谢侯也是满肚子火气,张口就要赶道人走:“你们且走吧,赏钱不会少的,出去后,莫要多说。” 那道人非但不走,还接著道:“此鬼煞聚集了战场亡魂怨气,看似温和,实则阴诡,侯夫人此病,便是他夺人心魂所致,若侯爷放任不管,下一个就是府上其他公子小姐。在之后,侯府倾覆,天下大乱!” 老太君怒不可遏,当即斥道:“来人,將这妖道撵走!” “且慢!” 出声的正是楚妘。 谢侯脸上有些许不自在,毕竟今天这一出,就是他整出来的。 楚妘嘴角含笑:“道长说我是妖孽鬼煞,总要有几分证据。不知证据何在?” 道人面对正主的质问,非但没有慌乱,反倒更添底气。 他信誓旦旦道:“鬼煞夺舍心魂,哪怕外表装得再像,性情却无法完全復刻。侯爷,您想想看,自谢將军归京,是否性情大变,与从前截然不同?” 第133章 您问他只有你们父子二人才知道的事 谢侯原本对道人的话嗤之以鼻,觉得自己的確是昏了头,才会让这几个妖道来家里装神弄鬼。 可这一句话,却是让谢侯顿觉毛骨悚然。 谢侯悄悄看了一眼大儿子,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 可要说性情大变。又確有其事。 从前的谢照深,总是跟他对著干,父子二人根本没个消停的时候。 可自他从边关回来,不仅没了从前的暴脾气,反而客气疏离,偶尔还会露出几分脆弱,引他愧疚。 这或许可以用他长大了,心智成熟了来解释。 但上一回探春宴,他居然出口成章,七步成诗,把素有才名的秦迁都给比下去了。 知子莫若父,谢照深从前有多不学无术,他一清二楚。 便是有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的说法,可一个人的秉性如何,是极难改变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楚妘冷眼看著谢侯脸上的纠结和犹豫,並不开口为自己辩解。 她和谢照深的性格截然不同,装是装不出来的,她也没有想过要完全偽装。 谢侯现在发现了,也怀疑了,那么她再怎么解释,都会在谢侯心里留下疑点。 反倒不如沉默,让谢侯自己想通。 一旁的老太君忽然道:“照深是变了许多。” 谢侯看向老太君:“娘,你说什么呢?照深是我儿子,怎么可能是鬼煞夺舍呢?” 谢侯这话,不知是安慰老太君,还是安慰自己。 老太君看向自己的孙子,招招手。 楚妘从善如流地过去,搀扶著老太君,一副祖孙和睦的样子。 老太君道:“照深是变了许多,但他有什么办法呢?从小娘就没了,爹又不疼,一个人为了氏族荣耀上战场,拼死拼活三年,满身是伤凯旋,亲爹连他回来的日子都不知道,他要是性情不变,这府里哪儿有他的立锥之地。” 老太君说著说著,自己先红了眼。 楚妘眼中也氤氳著泪水。 一番话说得谢侯面红耳赤:“我,我没有不疼他,我都把世子之位给他了。” 老太君瞪了回去:“他是你的嫡长子,年少有为,肱骨之臣,世子之位不是你给他的,是他本就应得的!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楚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是祖母疼我,没有祖母,这谢府,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而后她看向谢侯:“侯爷若真容不下我,我走就是了,不必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撵我。” 谢侯听了这话,更是羞愧难当,连连否认。 “照深,爹爹何曾这么想过!爹爹一向疼你,今日之事,都怪这妖道妖言惑眾,来人,把他撵出去。” 府卫过来,架起道人就要把他拖出去。 都到这种地步了,道人还是不死心,连声喊著:“侯爷,侯爷再听贫道一言!贫道断定此人已被鬼煞夺舍,您问他只有你们父子二人才知道的事,他定然答不出啊!侯爷,她真是鬼煞,妖邪!” 谢侯怒气冲冲,勒令府卫將他拖下去,连赏钱都不许给。 等人彻底被拖出去后,谢侯满眼痛惜地看向大儿子:“此事是爹爹考虑不周。” 楚妘冷眼看著他,老太君也气得扭头,不愿搭理这个儿子。 谢侯道:“你娘临死前,拉著我的手,亲口对我说,要我好好护著你。可爹爹不仅没护好你,居然还让这道人污衊,实在不该,爹爹给你赔罪了。” 谢侯这会儿顾不上当爹的威严,居然真的拱手向儿子致歉。 “谢侯记错了,我娘临死前,何曾拉过你的手,让你好好护著我。” 谢侯猛然抬眼,从他大儿子眼中竟看到了些许泪水。 他这个大儿子从来坚强,便是受了重伤,都不会落泪。 偏偏今夜,因一个妖道的污衊,令他伤透了心。 楚妘在袖管中紧握双鱼佩,恨恨道:“我娘她分明是不肯你近身,对你下了诅咒。她诅咒你,若不对我好,就让你不得好死。” 过往的回忆被大儿子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打消了谢侯心中最后一点儿疑云。 毕竟当年,元妻诅咒他时,只有他和谢照深在场,绝不会被旁人知晓。 隨即,潮水一般的愧疚淹没了他。 楚妘说完这句,就搀扶著被气得头晕的老太君离开。 谢侯看著大儿子的背影,连唤两声,都不见他回头,顿觉心如刀割。 谢侯愧疚道:“照深,你要爹爹怎么做,才肯原谅爹爹?” 楚妘脚步一顿,说了句:“分家吧。” 老太君听了这话,心一抽,握紧楚妘的手:“乖孙,你真这么想?” 楚妘郑重頷首。 在谢府这段时间,看得很透。 谢侯他虽有几分为官明哲保身之道,却没有大智慧。 还是个色令智昏的人,明知崔曼容是什么样的人,还次次被崔曼容挑唆。 知道康王世子是假冒的后,她料定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朝局,又要生出变故。 她没那么多心思跟谢府这一群人耗,那就及时抽身为好,免得被连累。 老太君有些不忍:“父母在,不分家,否则要被世人詬病不孝。你这么做,对你没什么好处的,不如再给你父亲一次机会。” 楚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谢侯。 “若不分家也可,父亲需得处死崔曼容,否则,家宅不寧。” 谢侯呼吸一窒:“那是你母亲啊!” 楚妘声音骤然提高:“我母亲早死了,被你和崔曼容气死的!你娶了她,却不爱她,把她放在后宅当摆设,甚至跟崔曼容在外有了孩子,还放任崔曼容上门挑衅,活活把她困死在后宅。” 楚妘说这些话,是在为谢照深和他母亲鸣不平。 她一个局外人,看到从前温柔和善的子芙姨母日渐枯萎凋零,都觉心痛,更不要提谢照深了。 一直被谢侯可以忽略的往事,被血淋淋揭开。 谢侯顿时哑口无言。 他想起来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他娶了子芙,起初夫妻二人还算恩爱,子芙也诞下了照深。 可是后来,崔曼容家里出事,求到他面前,他一时心软,便帮了忙。 从此之后,崔曼容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他,他的心也逐渐偏向崔曼容,二人在相处间有了首尾。 他不是没提过让崔曼容入府做妾,却子芙总是为难崔曼容,他不捨得让崔曼容入府受苦,於是就装聋作哑,让崔曼容当外室,也对子芙日渐冷落。 子芙去世的时候,是带著恨离开的。 元妻含恨而终,谢侯不是没有过心痛,也怜惜照深年少失恃。 可这不妨碍,他將崔曼容娶为继室。 第134章 分家 直到现在,谢侯看著长子冷漠的脸,还是企图劝他:“照深,何至於此啊!只是遇见了一个妖道,胡言乱语几句而已。你就与为父生气了,我可以再將曼容送到庄子上,她碍不到你的。” 楚妘冷笑:“然后呢?过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了,她装病装疯,你一时心软,又將她接回来作妖。” 谢侯要说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楚妘道:“还有,这不是一件小事。那妖道说得信誓旦旦,妄图抹去我在战场立下的赫赫功绩,將我归於祸乱天下的妖孽鬼煞一流,若传出去,流言猛如虎,於我,於侯府,皆是灭顶之灾。” 她今日,是能靠著双鱼佩与谢照深对话,所以面对谢侯的试探,才能答得滴水不漏。 可她的確不是谢照深本人,若没有双鱼佩,连谢侯都怀疑了她,她焉能再以谢照深的身份生活下去? 楚妘不想再听谢侯粉饰太平,紧握双鱼佩道:“分家还是杀了崔曼容,谢侯自己选吧。” 留下这句,楚妘便搀扶著老太君离开。 老太君老泪纵横,不忘安抚大孙子:“是你父亲不好,向来拎不清,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楚妘道:“祖母,我不委屈,只是不想这般稀里糊涂过下去。等分了家,您跟著我过日子。” 老太君面容萎靡,却也知道事已至此,唯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不出楚妘所料,就算谢侯再伤心,他还是捨不得对崔曼容下死手,而是答应了分家。 分家前,楚妘特意去见了谢侯。 短短一夜时间,谢侯像是老了十岁,鬢角生出了不少白髮。 看著冷静自持的长子,谢侯又恍惚起来。 他的儿子,以前从来不会心平气和地与他对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谢侯迅速压了下去。 现在长子还肯跟他说两句话,他要是再多疑,岂不是会让长子与他彻底离心,连话都说不得了? 谢侯低著头,说出自己的打算:“侯府一分为二,东院我带著淑然和照滨一起住,西院留给你。” 谢照深的院子本就在侯府西边,倒不用来回搬东西了,楚妘点头:“好。” 谢侯沉默下来。 到底是谢照深的生父,关係可以暂且隔断,但血缘是斩不断的。 以防之后出了岔子,楚妘还是把谢照滨的话告诉了谢侯。 谢侯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当初崔曼容自作主张,將照滨送入宫给圣上做伴读,他就不同意,可拗不过崔曼容。 如今,果真出了事,幸好长子有成算,及时把事压了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到了现在,谢侯居然也拿不定主意:“这话,可要转述太后?” 楚妘摇头:“且不说咱们没有证据,便是有了证据,难道就能挡住康王府的反心吗?多此一举,让太后处置了康王世子,反而给了康王府反叛的理由,届时天下乱了,咱们侯府,难免不会成为晁错。所以,一动不如一静。” 谢侯紧张点头,临走前,他饱含深意地看了楚妘一眼。 “照深,你真的长大了。” 楚妘一笑,没有回答。 之后,谢府中间砌了一道墙,只留了一扇紧闭的小门,日常不会有人出入。 让所有人,包括楚妘自己都意外的是,谢侯居然上书,主动辞爵,並把爵位让给了长子。 虽然谢侯还在,谢將军就要分家,惹得许多人詬病。 可一听说缘由,竟是继母把继子当做妖孽,还请来道士作法,就不难理解为何谢將军寧可担著骂名,也要分家了。 大雍虽有鬼怪之说,可对谢將军被鬼煞夺舍一事当个笑话听,並不相信。 甚至有人嬉皮笑脸道:“要是鬼煞附身,能让大雍將士击退朔漠,得封將军,那俺也想让俺儿被鬼煞夺舍。” 这番话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一个身著红衣的男子,悄悄离开。 太后看到谢侯的请辞爵位书后,颇感意外,问了旁人,才知道谢府发生了什么事。 她跟旁人一样,把这当个笑话听:“哪儿有那么多鬼煞夺舍之说。即便有,也夺不到玄策將军头上。反倒是...” 太后顿了一下,转而看见外间的一眾女史。 她的目光落到了昏昏欲睡的楚乡君头上。 反倒是楚乡君,性情大变,摘星还说她忘了在江州三年发生的事情,倒像是被鬼煞夺舍了。 不过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太后自嘲一笑。 她向来不信鬼神,也不信什么鬼煞夺舍。 於是御笔一勾,允了谢侯的辞爵。 放下笔后,太后的眼睛又不自觉往楚乡君那里窥探。 他虽然比前几天正常了些,衣著乾净整洁起来,也没那么粗鲁了,可依然懒懒散散,没个正形。 要不是太后想要进一步试探她,这样只吃乾饭,不做事的女史,她早就將其撵出去了。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楚乡君打定主意糊弄日子,身边也不见任何异样。 向来沉得住气的太后,终於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哀家身边,从来不留无用之人。她日日如此,带坏女史风纪,反倒让哀家不知如何是好。” 卫棲梧也看了楚乡君一眼,及时向太后献策。 “奴才看楚乡君近来虽懒懒散散,敷衍度日,可脾气见长,性子也比她从前,比女史馆其他女史硬气许多。” “您不是一直想让女史入朝吗?上次因康王世子留京搁置了,这一回,不如就让楚乡君投石问路,说不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太后微微頷首。 第135章 跟天下人论辩! 崔曼容原本装疯卖傻,以为这次可以扳倒继子,还做著谢照深在道人的法事下一命呜呼,世子之位终会落到照滨身上的美梦。 毕竟鬼煞夺舍,定是要先把此人的精魄吃个一乾二净。 就算最后真是乌龙,也能让父子离心,自己继续装病,不必再回庄子上。 然而崔曼容万万没想到,这回父子的確是离了心,而且离得彻彻底底。 不仅离心,还离了家。 不仅离家,谢侯甚至把爵位都给了谢照深。 听到消息的时候,崔曼容觉得天塌了。 谢照深刚回来时,她觉得可以替照滨爭一爭世子之位。 谢照深被封为世子时,她觉得还可以替照滨再爭一爭。 可现在,爵位都给了谢照深,谢侯又以年迈生病为由致仕。 这让她怎么爭? 爭一个閒赋在家的老翁的宠爱,有什么意义? 崔曼容原本是装疯,这会儿真疯了起来。 天天在东院拉扯著谢侯质问,问他为何把爵位给了谢照深,使劲浑身解数,想让谢侯把爵位再给要回来。 可朝堂又不是过家家,他亲自上书辞爵,哪儿能再要回去? 那不是把太后娘娘当猴耍吗? 谢侯原本还有几分耐心哄著,可被崔曼容缠多了,不免也生出几分怨懟。 且不说那爵位本来就是留给谢照深的,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如今家里惹上麻烦,长子又能独当一面,他把爵位给长子,自然是顺理成章。 再说了,若不是崔曼容自作主张,让谢照滨入宫,焉能引出这么大的祸事? 如今谢照滨安然无恙,崔曼容就该谢天谢地了,居然还有脸在这儿哭闹? 再加上要不是她装疯卖傻,说什么鬼煞夺舍,他又岂会上当? 以儿子的性格,真的会做到,若不分家,就弄死崔曼容。 他忍痛分家,也是为了留崔曼容一命。 说来说去,今天崔曼容这般下场,都是她咎由自取。 偏偏崔曼容不理解他,还跟他闹。 闹来闹去,谢侯再好的脾性也都给磨没了,一次崔曼容又跟他闹,不知怎么就伤到了谢侯的下身。 据说那天谢侯是被抬出崔曼容院子里。 从那之后,谢侯就將她关在院子里,再不见她,但也没见谢侯再找小妾。 曾经的恩爱夫妻,如今互相折磨著。 谢照滨也是颇怨母亲,当初把他送进宫给圣上当伴读。 过去找了崔曼容了几次后,並不听崔曼容的话,崔曼容就说他被大哥身体里的鬼煞吃了魂魄。 疯疯癲癲的样子,让谢照滨害怕,也不去了。 倒是谢淑然,时不时来探望。 可每次谢淑然来,崔曼容总要问起谢侯,问起谢照滨,还骂她无用,不能把父亲和弟弟带来。 次数多了,谢淑然也不想要见她。 ------------------------------------- 东院的纷纷扰扰,没有影响到西院。 此时的谢照深正抓著头髮,有些崩溃道:“太后怎么想的?让我跟天下人论辩!” 上次在接风宴上,太后棋差一著,没能让女史入朝,始终不甘心。 这次,她试探性地旧事重提,果然又引起了朝臣反对。 朝堂可不是给康王的接风宴,近半朝臣言辞激烈,也不议事了,也不互相扯皮了,意外的一条心,大有太后不让女史回去,他们就一头撞死在大殿的狠劲儿。 太后没有继续在朝堂上跟这些人爭辩,而是另闢蹊径,放出话去,要在民间开一场论辩,由楚乡君、楚女史守擂,大有让他出去舌战群儒的意味。 楚妘道:“你怕什么?你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吗?” 尤其是在骂人的时候。 楚妘在心里默默腹誹。 谢照深道:“我当然怕,我怕自己一个激动,给哪个老头一拳,把人打死了。” 楚妘捂著嘴笑:“那你就忍忍。” 谢照深道:“忍不了一点儿!而且我就一张嘴,別人那么多张嘴,一人一口吐沫星子,都能把我淹了。” 楚妘並不这么觉得,谢照深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莽劲儿。 並非莽撞,而是有著越挫越勇的气势。 就像他负伤奔袭二百里,斩下敌將首级。 在他这么干之前,没人觉得他能成功,可他就是做到了。 楚妘猜得到太后的意图,绝不仅仅是试探她这么简单,而是想把她推至人前。 成了,那便是以小博大,自然皆大欢喜。 败了,也不过是捨弃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史。 楚妘破天荒地牵起他的手,郑重其事道:“我相信你。” 明明是自己的手,但谢照深从来不知,竟这么滚烫,让他心跳都停了一拍。 或许是因楚妘眼中的跃跃欲试,和满满的信任,让谢照深有些焦躁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是了,战场上真刀真枪,腥风血雨他尚且不怕,这些儒生的臭嘴,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谢照深道:“那好吧,反正我天天在女史馆呆著,人都要长毛了,也算是有点儿事做。” 楚妘微微一笑:“我名声不好,若你能在论坛大放异彩,倒是可以让旁人提到我时,第一反应不是失了清白的和离妇,而是堂堂正正,有勇有谋的楚乡君,楚女史。” 听楚妘这么说,原本不甚情愿的谢照深,霎时间浑身充满了劲儿。 “你放心,这场翻身仗,我定然给你打得漂漂亮亮的!” 楚妘道:“我等著。” 谢照深当即顺杆子往上爬:“那我要贏了,总得给我一些好处吧。我可是都没再跟你计较,你使手段不让我俩换回来的事。” 楚妘言笑晏晏:“你想要什么好处?” 谢照深瞥了她一眼,可又想到之前楚妘的犹豫,便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等成了再说吧,暂时没想好。” 楚妘低垂眼帘,大概猜到了什么,不过她没有点破,而是道:“好。” 朝堂上,太后想让女史入朝的意图,在有心人的散播下,很快引起轩然大波。 许多儒生在客栈、茶楼、酒馆公然反对。 “我等读书多年,辛辛苦苦科考,多少人从少年熬到白头,都未能取得功名。凭什么那些出身高门的贵女,却不费吹灰之力地走入朝堂?” “女子入朝,跟男人共事,像什么话?” “正是!正是!就连太后娘娘,有先帝亲詔,也不过是垂帘听政,等圣上长大了,还得还政,那些女史凭什么能堂而皇之入朝?”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啊!” 第136章 楚乡君此次,必会身败名裂 关於女史入朝一事,朝野上下,沸反盈天。 不仅茶舍酒馆,对此议论纷纷,各大书院,许多大儒,也都人言嘖嘖。 太后手腕强硬,位高权重,他们不敢轻易指责。 那么被太后推出来的楚乡君,就成了所有人攻訐的对象。 原本她就大义灭亲,把夫家弄得家破人亡,声名狼藉。 这么一来,更是被万人唾弃,被天下儒生所不齿。 其中,汾河书院的山长闻合带头声討:“楚乡君违背天理,有才无德。” 此人一发声,群眾譁然。 要知道,闻合闻山长可是大雍出名的大儒,学问高深,经他点拨的士子,无不进益,堪称桃李满天下。 在学子中,他的声望极高。 所以他主动表態,更是让无数儒生士子像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提起楚乡君,似乎不是提起一个孤立无援的弱女子。 而是能顛覆朝纲的洪水猛兽,一个祸乱天下的妖女。 他们在茶舍酒馆骂了,尤觉不过癮,甚至直接堵了乡君府,把谢照深困在里面。 秦京驰接到消息,带著京卫过去將其围住。 可儒生士子们正热血上头,即便面对京卫的刀剑,也丝毫不惧,甚至还有了星星点点的倒秦言论。 毕竟秦太后垂帘听政,迟迟不愿还政於圣上,再加上秦家人处事高调,不知得罪多少人。 秦京驰面对一个个慷慨激昂的儒生,自是恨不得將其全抓了,可他心里清楚,今天他要是处置了这些儒生,明天他就要以死谢罪了。 天底下,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读书人。 所以秦京驰哪怕再急,也不敢真的对他们动手,急匆匆往宫里去了。 到了宫里,秦京驰將乡君府外的情况都说了。 “那些儒生,一个个恨不得將楚乡君撕吃了,她一个弱女子,焉能应付这样的场面?” 太后看著窗外的落叶,反问一句:“那又如何?” 秦京驰道:“太后!女史入朝一事,不如再缓缓呢?” 太后陡然发怒:“蠢货!” 再缓缓? 她都被这些人逼到这种份上了。 外面那群脑子不灵光的儒生,哪里是想把楚妘撕吃了,分明是想把她撕吃了,把秦家撕吃了。 圣上日渐长大,要她还政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她再不想办法,迟早要被逼著放弃权柄。 到时,秦家没一个能撑得起门楣的,等她退了,秦家就万劫不復了。 丟出一个楚乡君,倒是让她更看清了她的处境。 这群朝堂上的酸朽,从没打算放过她。 太后道:“楚乡君那边,你找人看著,不许他们伤了楚乡君,在论辩开始前,也不许楚乡君有任何闪失。” 虽说她只是拿楚乡君投石问路,可对她来说,从来都只有成功,没有失败。 所以楚乡君这回论辩,只能成功。 只有她成了,女史才能逐渐入朝,所有人就不会指摘她,身为女子,却垂帘听政,牝鸡司晨。 她就是要开天下女子当政的先例。 绝非短短的几年时间,她要在朝堂上,一直一直待下去,直到死! 若是不能成功... 太后眼中划过一抹狠厉。 她绝对不允许,朝中这些老骨头们搅弄风云。 秦京驰见太后心意一定,只能无奈离开。 与此同时,郑阁老登上高首辅家的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看来太后是真的没法子了,竟然把一个弱女子推出来,替她挡住骂名。” 高首辅一把年纪,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不同於郑阁老的乐观,他眉头紧蹙:“你別忘了,楚乡君可是楚太傅之女,满腹才华,她要是贏了这场论辩,女史入朝,咱们就没理由阻拦了。” 郑阁老轻蔑一笑:“首辅大人也太悲观了,就算她舌灿莲花,可天下儒生数不胜数,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她就不可能贏。再加上...” 郑阁老脸上带了几分胸有成竹的得意:“下官已经著人在士林推波助澜,也请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出山,此次,必让楚乡君身败名裂,也让朝野上下看看,女子入朝,祸患无穷!” 高首辅从前並未把楚乡君放在眼里,不过是个有点儿小聪明的闺阁女子罢了。 楚乡君活著唯一的价值,就是让他弄清楚,拾焰军的下落。 可江州出事,断了他最大的財路,倒是让他开始正视这个女子。 高首辅道:“你別忘了,她背后还站著太后,不可轻敌。” 郑阁老面上答是,可心里已然料定,楚乡君此次,必会身败名裂。 女史入朝失败,又造成这么大的舆论风波。 便是太后,又能做什么呢? 不过是弃车保帅,龟缩帘后。 不。 不止如此。 届时,他们再乘著这股东风,提让太后还政,逼太后放下权柄。 太后把持朝纲已经太久了。 他们阁臣,也苦阉党乱政已久了。 这个不算坎坷的坎坷迈过去,就是他们阁臣掌控朝堂的开始。 高首辅缓缓睁开混沌的双眼,见郑阁老神采奕奕的样子,並未出言打击,而是微微摇头,让他离开。 ------------------------------------- 乡君府外面聚集的儒生越来越多,虽在京卫军的震慑下,不敢闯进去,可群情激愤,骂声四溢。 摘星只是靠近门边,隨意听了两句,便一脸惶恐,战战兢兢。 这么多儒生,还有享誉天下的大儒,她家乡君如何能辩贏? 就算辩贏了一两人,又能堵住悠悠眾口吗? 太后把楚乡君推出来的时候,怕是压根都没想过让她活著走出论坛。 她手里握著一个小瓷瓶,害怕得浑身发抖。 第137章 乡君,要不咱別去了 摘星战战兢兢走回房间,替自家乡君担惊受怕。 可漩涡中心的正主,却悠哉悠哉地躺在摇椅上晃荡,似乎外面的纷纷扰扰,根本不会影响到他分毫。 摘星不敢出言打扰,她担心自己的话会打扰到她家乡君。 直到时辰到,乡君府的大门被人打开,秦京驰带著一眾京卫赶了过来。 秦京驰看著摇椅上的青衣女子,落叶纷飞,显得他眉眼寂寥,令秦京驰万分怜惜。 他不敢想像,以楚乡君柔弱的身躯,鶯啼一样的嗓音,怎么跟外面那群凶神恶煞的儒生爭辩? 这是一场必输的战局,而他,则要亲自护送楚乡君赶赴。 “楚乡君,该走了。” 谢照深慢悠悠掀开眼皮,而后掸掸衣服,閒庭信步般跟在秦京驰后面。 出门前,秦京驰叮嘱道:“外面都是一群乌合之眾,你莫要为他们的话生气,一会儿到了论坛,若有不適,隨时与我说,我把你接回来。” 谢照深没搭理他,坐上马车,便出了府。 京卫军一字排开,把所有来凑热闹的儒生都拦在身后。 马车从儒生间行驶而过,有个儒生忽然唤道:“里面就是要祸乱朝纲的楚乡君!”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號,所有人闻风而动,全都激动起来。 京卫军用身子死死抵住这些疯狂的儒生,还亮出刀枪来威胁。 可这些儒生积火已久,一窝蜂拥在这里,十分疯狂。 甚至有儒生拿出石头,朝马车砸去,场面一时间有些失控。 石头砸到马车车壁,发出骇人的响声。 摘星嚇得瑟瑟发抖,依偎在她家乡君身边,要哭不哭道:“乡君,要不咱別去了。” 这还是在去论坛的路上,这群儒生都敢拿石头砸。 万一到了论坛,他们还如此癲狂,楚乡君都不用开口论辩,都要被这群人活活砸死。 谢照深淡淡看了摘星一眼:“不战而退,太后不会放过我的。” 摘星眼泪汪汪,心道她家乡君命好苦。 秦京驰想过今天的路难行,可他还是低估了这群乌合之眾。 且不说马车里坐著的是他的心上人,只说太后下了死令,在论辩结束前,楚乡君不可有分毫闪失。 倘若还没到论坛,楚乡君就受了伤,焉有他的好果子吃? 偏偏这群儒生,打不得也抓不得,若是伤了他们,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看著水泄不通的道路,秦京驰对手下道:“去,再去京兆府借兵!今日务必要把楚乡君安然无恙送到论坛!” 可儒生將路堵得死死的,手下想要挤出去都困难。 就在双方场面焦灼之际,人群外响起一阵马嘶。 杜欢带著一群身材壮硕的武官,態度十分强硬的骑马开路。 儒生们或许不怕京卫军的刀枪,料定他们不敢伤自己。 却怕不知事的畜生,万一谁砸的石头惊了马,这种混乱拥堵的情况,只怕要死不少人。 所以杜欢顺利在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来。 道路尽头,楚妘骑著高头大马,高大魁梧,威风赫赫。 谢照深连忙拉开车帘,遥遥看著楚妘,她背后是熙攘的人群,漫天的朝霞,英姿颯爽的身体,犹如一道绝世剪影。 谢照深再次感嘆:“老子真他爹的帅啊!” 秦京驰看到神兵天降的谢將军,霎时间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可这种时刻,不是他雄竞的时候,只能咬紧牙关,忍了。 在谢將军和秦指挥使的护送下,马车终於驶到论坛。 此时的论坛,对比方才乡君府的街道,拥挤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这里聚集的不只有儒生,还有许多老少女子。 她们大多都是来凑个热闹,听说女史要入朝,觉得新鲜,便来看一看,本身没有太多念想。 谢照深就在人声鼎沸里,下了马车。 大多数平民女子看到她柔弱的身躯,不由皱眉。 那么瘦弱的肩膀,哪里承得起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而儒生们就乐了,甚至开始在人群中打起赌来。 “我赌楚乡君论辩不过三人,便要哭鼻子了。” “哈,你也太高看楚乡君了吧,我赌她第一回合,就要哭著逃跑。” “来来来,都来赌一把,买定离手。” “...” 谢照深就在无数怀疑的目光中,悠然下车,一步步踏上论坛。 论坛由青石板搭就,上面放了两个蒲团。 谢照深今日穿著女官的冠服,不施粉黛,除了珠翠三翟头冠外,未带珠花髮簪。 秋风瑟瑟,他披著丹矾红的大衫,站在论坛上面,西风微微吹拂著他的衣摆。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撩起衣裙,盘腿坐到蒲团上面。 女史的衣饰铺在地上,宛若一朵盛放的牡丹。 因他脸上无喜无悲,让整个人看起来庄重肃穆,坐在那里,宛若一尊神像。 先前不少人曾对她的私生活指指点点,可看他这副仪態,竟不约而同地不再提起那一茬。 她坐下后,还有几个能言善辩的女史也登上论坛,站在他背后。 虽然太后只认命楚乡君一人来守擂,但其他女史也可陪同,帮忙壮声势。 待秦指挥使和谢將军的手下维护了论坛下的秩序,大眾都安静下来后。 谢照深道:“今日,我欲与天下辩女子若有才华者,亦可入朝为官,兴盛大雍,若诸君有不同见解,均可登坛与我论辩。” 楚乡君开了口,原本就积压许多不满的儒生,爭先恐后往论坛上挤。 毕竟楚乡君素有才女之名,曾经她未出阁时,隨口一吟,便是上京纸贵,不知是多少文人士子的梦中人。 若今日能登台与之论辩,於他们来说,是个让自己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他们一个个都仿佛胜券在握,觉得自己与同窗、师友议论几天,辩贏楚乡君自然是易如反掌。 秦京驰和楚妘连忙带人制止这群疯狂的儒生,高喊道:“若有辩者,需一个个上台!若有不遵规矩者,刀剑无眼!绝不留情!” 在將士、京卫的震慑下,儒生们这才稍稍安分下来。 不过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想上去一展口才,但又清楚,第一场论辩,必要打个开门红才行。 需得德高望重之人,才能镇住场子,彻彻底底打压女史们的气焰。 就在此时,带头声討女史的汾河书院山长,闻合站了出来。 “老朽年逾六十,走南闯北,四处讲学,见过无数奇人异事,但听女子想要入朝为官,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今日倒是想与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过过招。” 第138章 您有母亲吗? 闻合一出声,身边的儒生纷纷响应。 “他可是汾阳书院的山长,学问了得,他若是出马,只怕不到一个回合,就能將楚乡君辩得无地自容,羞愧而走。” “正是,这楚乡君虽有才女之称,不过是欺负多数女子无才,矮子里面拔高个罢了,真遇见儒生,凭她那些笔墨,也只有烧火的份。” “闻山长出马?那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在一眾儒生兴奋的欢呼中,闻合提著衣摆,一步步走上论坛。 谢照深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晚辈討教了。” 闻合冷哼一声,同样坐在蒲团上。 所有人都注视著他二人,偏偏上面的两人,一个不屑,一个轻鬆。 闻合率先发难,开口便是《大学》里的名句:“『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楚乡君,你可知这句话什么意思?” 谢照深宽大的袖子下,一只手紧紧握著双鱼佩。 而站在坛下的楚妘,用沾了辣椒的帕子擦了一下眼睛,泪水就涌了出来。 眾人只见楚乡君稍顿,而后慢悠悠道:“一个人要是想把光明传播到全天下,得先把自己的国家治好。” 闻合冷笑一声:“那再往下呢?『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敢问楚乡君,齐家,是什么意思?” 这句不必楚妘解释,谢照深便道:“齐家,就是管好自己的家唄。管好自己的妻子、儿女,管好自己的父母兄弟,让一家子人和和睦睦的。” 闻合今日上台,並非来拷问楚乡君学问的,而是藉此发难。 现在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便立刻逼近一步,声音拔高:“敢问楚乡君,你一个女子,连自己的家都还没有,凭什么谈『治国』?又凭什么登朝议事?” 谢照深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又带著几分讥讽。 论学问,他比不过闻合,需靠楚妘作弊。 可论耍嘴皮子,他可不带怕的。 “闻山长,您这话问得好。” “但我想反问您一句——您有家吗?”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让人舒坦,闻合一愣,当即回答:“在下自然有家。” 谢照深点点头:“那您有母亲吗?” 谢照深这句听起来像骂人,让闻合脸色难看了些。 他冷嗤一声:“自然有!” 谢照深“哦”了一声,接著问道:“那您母亲和妹妹,算不算您『家』里的人?” 闻合有些不耐烦,皱眉:“自然算,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谢照深哈哈大笑起来:“那不就结了?她们在您家里,担著您的『齐家』,可您倒好,一边让母亲做饭洗衣伺候,一边又说她不配谈治国。闻山长,您这人,挺无耻的啊。” 坛下来围观的女子听到这句话,都面面相覷起来。 是啊。 她们被丈夫娶回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每日辛辛苦苦,熬干心血。 怎么到了最后,不配谈治国,不配谈生意,不配读书,连跟丈夫平等站在一起都不配。 闻合被他绕进去了,若是否认,就是忽视母亲付出,若是承认,就与他开始的发难相悖。 原本胜券在握的他,脸上竟露出焦急:“这怎能混为一谈!” 谢照深摆摆手,懒得再看他:“行了行了,闻山长,您还是回去吧。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在前,齐家在后,您自个儿修没修明白,就急著来问我齐家的事,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谢照深这话,明里暗里都在骂闻合修身未成,没有品德。 闻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在儒生士子中间声望极高,哪个见他不是恭恭敬敬,可这个女人,竟然敢羞辱他! 闻合怒不可遏,站起来骂道:“竖子敢尔!” 谢照深挠挠头:“啊?这就生气了?我还没干嘛呢。” 坛下有人道:“闻山长怎么这么快就败下阵来?” “连个女人都辩不过,看来他也不过如此嘛。” 闻合听了,只觉两耳轰鸣,竟有些站不稳。 他还想再辩,但两个京卫上来,就要將他请下去。 时间有限,不可能让一个人一直论辩下去。 闻合一甩袖子:“不用你们请,老夫自己会走!” 身后是谢照深哈哈大笑的声音。 眾人没想到,闻山长气势汹汹上来,却狼狈下场。 汾河书院的儒生,一个个对坛上的楚乡君怒目而视。 其他儒生,则是庆幸自己不是汾河书院的学生,不然山长败於楚乡君之手,多少让人面上无光。 不少女人本是来凑个热闹,可听到楚乡君的话,也都认真起来,甚至招呼身边的孩子,让其將姐妹、母亲、女儿也叫过来听。 论坛下的人越来越多。 谢照深在上面悠然道:“还有谁可一辩!”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儒生,姓孙,虽无功名在身,却是享誉天下的书法大家。 他一上来,並未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冷冷点评:“楚乡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诡辩之术,算不得真学问。” 谢照深舔了一下左边尖牙:“哦?孙先生这是要跟我辩真学问了?您请。” 孙大家负手而立,沉声道:“《春秋》有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姑娘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照深握著双鱼佩,稍缓了缓,答道:“『器』是礼器,『名』是名分。意思是,礼器和名分,不能隨便给人。” 孙大家点头:“不错。那乡君可知道,这『名分』二字,意味著什么?” 论坛譁然,孙大家这是说女子上朝,没有名分,又暗戳戳讥讽楚乡君的名声不好。 不少女子都皱起了眉头,略带担忧地看向楚乡君。 楚乡君是有才华没错,可始终污名伴身,解释不得的。 第139章 女人跟大业比,孰轻孰重 谢照深也察觉出他的意图,並未被他牵著鼻子走,一味自证解释,而是把话题拉回女子入朝上。 “孙先生,您是想让我自己说出来,『女子不得登朝』是名分所定?” 孙大家睥睨著他,眼中满是轻视:“既然知道,何必多言?早些下去,或二嫁相夫教子,或自守贞操吧。” 谢照深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孙伯庸面前。 “孙先生方才说《春秋》,我问您一句。《春秋》里,有没有记载过女子?” 孙大家闻言,脸上轻蔑更甚:“自然有。譬如文姜、哀姜、穆姜。不过文姜与其兄齐襄公非礼,哀姜与庆父乱鲁,穆姜私通。由此可见,女子入朝,祸国殃民。” 孙大家故意拿《春秋》里的反面女性来说,就是为了佐证女子不当入朝。 谢照深笑了:“哦,听孙先生的意思是,文姜、哀姜、穆姜被《春秋》所记载,是因为上面大都记她们的恶行。所以,你就乾脆夺了女子入朝的名分,让她们不论行好事行坏事,都不再被记入史册。” “可天底下女子何其多,足占一半百姓,难道个个都是祸国殃民的罪人吗?” “分明是你们先不许她们入朝,在史书上抹杀她们的价值,反过来又来骂女人祸国殃民。” 坛下的女子们,原本听孙大家列数女子罪行,颇为沮丧。 可一听楚乡君这么说,便恍然大悟起来。 是啊,女子不入朝,不参政,连被史书工笔记录的条件都没有。 谢照深紧接著哈哈大笑起来:“你举例文姜、哀姜、穆姜,说她们是祸国殃民的女子,可翻看史书,难道被记载的亡国男子,不是更多吗?那他们岂不是更没有名分入朝为官?” 孙大家被他问住,当即道:“胡搅蛮缠!” 色厉內荏的话,让坛下一个个女子脸上都带著愤懣的神色。 温掌柜呸了一声:“辩不过就说楚乡君胡搅蛮缠!真无耻!” 身边几个女子连连附和:“就是就是,我看他才是胡搅蛮缠呢!” 谢照深又往前走了一步,仰著头看著他,眼睛满是挑衅:“孙先生,您方才说『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那我想再问问您,文姜、哀姜、穆姜这些人,她们的『名分』是什么?” “是国君之妻,是国君之母。” “她们入朝的名分,是国君赋予的。可如今,我们女史的官职,是圣上和太后所赐,我们入朝的名分,是圣上和太后所给。若论名分,女士入朝,名分正当,天经地义!” “圣上和太后都给了我们入朝的名分,你孙大家却说我们没有名分,你比圣上和太后还大吗?” 谢照深一通输出,唾沫横飞,早把孙大家懟得哑口无言。 最后一个大帽子扣到他头上,更是让他两股战战,浑身冷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不过一个画画的,就算有些名气,哪儿敢跟圣上和太后作对? 面对咄咄逼人的楚乡君,孙大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可谢照深没有放过他,他的笑容更深了,在孙大家眼里,仿佛阴诡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孙大家,看在你勇敢站上来的份上,我再好好教教你,《春秋》不是你隨便拿出来一句,就可以肆意解读的,你这么做,简直是羞辱《春秋》。” 谢照深站在论坛之前,所有人都看著他。 楚妘同样看著他,颇有些啼笑皆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此时此刻,谁又能想到,大谈春秋的楚乡君,內里的灵魂,却压根没怎么读过春秋。 楚妘的腹誹,丝毫不影响坛上人的激情,只见他振臂一呼。 “《春秋》记女子,只是因为她们做的事影响了时局。否则那么多王侯將相,怎么不见出现在《春秋》当中?” “由此可见,女子能否入朝,除却圣上和太后给的名分,还看其是否有治国之才!” 他的声音高昂,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心里:“诸位姐妹,只有你们有能力,有报国之心,那与男子就没有任何分別!” 谢照深说得慷慨激昂,论坛下的女子们听得激情澎湃。 不知是哪个女子大喊一声:“说得好!” “凭什么女子就该相夫教子,凭什么我们不能入朝!” “凭什么男人无德无才,靠祖宗荫封就能入朝为官,女史们选择高门,个个才情在外,且有报国之心,她们想要入朝,就无名无分了!” “我也要读书,要成为像楚乡君这样的人!” “我年纪大了,但我女儿还小,我也想让她当女史!” 台下女子的声浪,逐渐高过儒生。 不少儒生还看不清形势,斥责她们不守妇道,可这些女子压根不在乎他们。 女子失权已经太久了,今天突然有人振臂高呼,说她们与男子並无不同,怎不让她们热血沸腾? 站在谢照深身边的孙大家,见场面如此失控,想要再反驳些什么。 可他说的话,都被女子们的呼声淹没。 夹杂著女子喊他下坛,儒生骂他丟人的声音,让孙大家双耳嗡鸣,不知天地为何物。 方才还居高临下的孙大家,陡然觉得天旋地转,瞬间浑身瘫软,被京卫抬了下去。 从今天起,旁人再提起孙大家,將不再是他的书画,而是他论辩输给了楚乡君,被气昏过去。 在所有儒生看来,必胜的局面,却连败两场,且败的人还都是名声赫赫的大儒、大家,这让儒生心头縈绕著浓厚的阴云。 莫非真的是他们错了? 不! 书生意气,岂是那些闺阁绣花的女子可比的? 在儒生们的期许中,陆续又上去了几位大儒,几位才子。 可说谢照深是狡辩也好,诡辩也罢,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败在了谢照深手里。 坐在一旁阁楼中的郑阁老,脸色铁青。 並非他轻敌,毕竟谁也不会料到,那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孤女,一朝变得如此能言善辩。 郑阁老眸色一狠:“不可让楚乡君继续下去。” 否则,原本是打压女史,钳制太后,到了最后,竟要成了天下女子要跟著楚乡君改换阴阳了。 郑阁老看向一旁坐著的人道:“你去,想办法让楚乡君闭嘴。” 宋晋年看向论坛上的身影,仿佛透过楚妘的皮囊,看到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越挫越勇,兵临城下仍面不改色的人。 宋晋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从前那个总会跟在他身后,甜甜唤他宋哥哥的女孩儿,什么时候开始,竟能独当一面? 是... 谢照深教的吗? 见宋晋年迟迟没有回应,郑阁老道:“怎么?不捨得?” 宋晋年连忙拱手:“学生不敢!” 郑阁老道:“去吧,女人跟大业比,孰轻孰重,你心里清楚。” 宋晋年眸色深深:“学生明白。” 第140章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与此同时,另一边阁楼的厢房里。 太后一身素衣,与普通人家的老太太无异,秦方好和卫棲梧在一旁小心侍候著。 又一个人被辩下去后,太后笑著頷首:“倒是有意思。” 比她想像中,好太多了。 卫棲梧给她奉上茶水:“难得看娘娘这么高兴。” 太后喝了口茶:“手下人得用,我自然高兴。” 余光看到秦方好,眼中透著浓浓的失望。 她一直催秦方好跟圣上儘快圆房,诞下属於秦氏血脉的小皇孙。 可秦方好推三阻四,千般不肯,万般不愿的。 若秦方好有现在的楚乡君三分得用,她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太后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却说明了一切,秦方好默默低下头,紧攥的手心,被指甲割伤尤不自知。 看到论坛上意气风发的楚乡君,怨念疯狂滋生。 她默默站起身来,低声道:“太后,我去更衣。” 此时论坛上又上来一个人,太后关心下面的情况,便摆摆手,隨她去了。 秦方好无声退出房间,唤来一个偽装成平民百姓的宫人,低声道:“太后不满,按原计划进行。” 宫人颇有些诧异,方才她可是听人口口相传,下面的情况。 这都不能让太后满意吗? 不过皇后传话,宫人不敢乱加揣测,低声应是。 不同於儒生们的垂头丧气,恨铁不成钢,谢照深简直是越骂越猛,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那一身气势,仿佛不是来论辩的,而是要上战场打仗的。 接连辩下去五个人,让他整个人像是战胜的公鸡,睥睨坛下的眼神,仿佛说著“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儒生上台,自称姓孟,虽然鹤髮鸡皮,但精神抖擞,神色板正,一看就是平时说一不二之人。 不同於旁人的引经论据,他一敲拐杖,冷冷,道:“老夫不与你辩那些细枝末节。老夫只问你一句,女子登朝,千百年来,可曾有过先例?” 谢照深一挑眉,正想说什么。 孟儒生深諳此女套路,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率先道:“有,便说有;没有,便闭嘴。” 谢照深笑得前仰后合,让孟儒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不容易笑够了,谢照深用袖子拭了拭眼角,摇头嘆道:“老先生,您这可是......哎哟喂,您这可是把脸凑上来让我打啊。” 孟儒生脸色一沉:“放肆!” 谢照深摆摆手,站起来,走到孟儒生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笑容可掬。 “孟先生,您方才问,女子入朝,可有先例?那我问您一句——这『先例』二字,是怎么来的?” 孟儒生不满他不正面回答,不过还是皱眉:“自然是前人所为,后世效仿。” 谢照深点点头:“那前人所为之前呢?有没有『先例』?” 孟儒生眯起眼,暗觉不妙。 谢照深把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成语都用上了:“盘古开天闢地之前,有没有『先例』?神农尝百草之前,有没有『先例』?仓頡造字之前,有没有『先例』?周公制礼之前,有没有『先例』?” 孟儒生:“岂可混为一谈!” 谢照深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老先生,您比我年长,这些道理您该比我懂才是。所谓先例,不就是第一个做的人吗?” “您今天能站在这儿教训我,是因为您的前人,干了『没有先例』的事,成了『先例』,然后传下来,让您有了书读,有了理讲。” “您现在倒好,拿『没有先例』来堵我的嘴。您这叫什么?” 谢照深故意问论坛下站著的女子。 其中,有个年轻的女子不期然跟他对视上,霎时热血上头,大声道:“这叫忘本!” 谢照深回头看向孟儒生:“正是!老先生,您这叫忘本。” 孟儒生的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指著谢照深,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你,你这个小,小......” 话没说完,他忽然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孟先生!”几个弟子衝上来扶住他,却发现他已经两眼翻白,牙关紧咬,竟是活活气得昏死过去。 谢照深丝毫没有理会,这不是第一个被他气得抬下去的儒生了。 他再次振臂高呼:“没有先例,我等女子,便开启先例!让以后世世代代的姐妹们,都有书读,有官做!” 这句话彻底点燃人群,女子们都跟著他喊:“开先例!有书读!有官做!” 喊完之后,场面一时间陷入混乱。 不少儒生怒斥女子,一直忍气吞声的女人们竟大著胆子回懟过去。 儒生们被就窝了一肚子火,见这群女人在楚乡君的蛊惑下,居然敢还嘴,不知是谁先动了手,男人女人竟然打了起来,场面一时失控。 郑阁老站在窗边,目睹著下面的混乱场面,微微頷首。 他知道自己那个学生终究不捨得对楚乡君做什么,不过达到目的,他並不计较。 毕竟,楚乡君怀揣拾焰军的秘密,倒是真不能死。 而这时,摘星端著茶水走上论坛,来到谢照深身边,低声道:“乡君,辩了这么久,您早就口渴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 茶汤微微晃动。 第141章 有人不想楚乡君辩贏 台下,原本只是两个人的打架,逐渐演变为一群人。 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夹杂著哭声和尖叫。 这个时候的儒生也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仗著自己比女子高大,开始推搡起来。 女子们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又因身边姐妹眾多,互相给了对方底气,也不服输地打了过去。 谢照深刚拿过茶盏,就看到这一片混乱的局势,当即把茶盏放回摘星手里,紧张地来到论坛边上。 摘星小心地捧著茶盏,幸好只洒出去一些。 她继续捧著茶盏,下意识看向论坛后面,那个宫人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 摘星有一瞬慌神,转而忧心忡忡地看向楚乡君。 谢照深擼起袖子,打算下去跟她们一起打,沙哑的嗓子还喊道:“辩不过就打女人,你们不要脸!” 张元菱和几个女史赶紧过去拦住他:“楚乡君,秦指挥使和谢將军已经过去了,您就別下去添乱了。” 谢照深义愤填膺道:“我不是去添乱的,我是去打架的。” 张元菱几人好说歹说,才把他留在论坛上。 楚妘见此,就知有人在故意闹事,为的就是破坏这场女史必胜的论辩。 她带著一群兵马,从拥挤的人群中挤进去。 一个妇人正被自家丈夫和丈夫的同窗拳打脚踢。 她今天过来凑热闹,热血沸腾时也跟著喊了两声,可一转头,原本在家温书的丈夫,居然出现在这儿,直接拽著她的头髮就打了起来。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篮子里的瓜果散落一地,被人踩得稀巴烂。 哪怕如此,她第一反应还是伸手去护一个没被踩碎的南瓜,想著那是她跟儿子今天的口粮,被人踩碎,她就又要饿肚子了。 或许是受不住疼,又或许是害怕,面对丈夫的殴打,她一边哭一边求饶:“不敢了,我不敢了。” 然而下一瞬,她头顶响起惨叫声,她把头抬起来一看,刚才凶神恶煞打她的丈夫,这会儿躺在地上打滚。 而谢將军的脚死死踩在他的右手上,似乎要將他的手踩碎。 “这只手若不是用来写文章,而是用来打女人的,那就废了去。” 她丈夫发出更惨烈的叫声。 妇人连忙爬起来,抱著楚妘的腿道:“大人高抬贵脚,他是我丈夫,若手废了,他就考不了科举了,我供他多年,心血就要白费了。” 楚妘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夫人:“你供他科举,他还这么打你,现在你居然又要护著他?” 丈夫在楚妘的脚下,再没有方才的威风,像个狗一样求饶:“將军饶命!我,我知道错了。” 楚妘没有理会此人,只是看著夫人道:“他现在都敢打你,就算他明日高中,等待你的也是被休弃的下场。” 妇人一愣,经楚妘点破,她第一次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妘道:“与其扶丈夫凌云志,不如待自己好点儿。把钱攒起来,留给自己读书识字,哪怕学学拨算盘,找个小工做,也比供养这么个白眼狼强。” 妇人抬头,眼前的男人高大伟岸,说出来的话让人不由信服。 若说方才楚乡君的话,在她心底燃起一束小火苗,那此刻谢將军的出手,就是告诉她,心里这把火,可以以燎原之势放心燃烧。 楚妘到底没有废了这个儒生的手,她狠狠踢了这儒生一脚,对妇人道:“你越是怕他,他越是打你。” 说完,楚妘没再理会愣在原地的妇人,转而投入人群,制止这场风波。 打人者,不论男女,都被楚妘给抓了起来。 受伤者,也都在楚妘有条不紊的指挥下,抬出人群,找了大夫。 在楚妘毫不留情的铁血手腕之下,场面终於有所缓和。 不过围观的人数骤减,不单是方才被抓走和受伤的一眾人走了,更多的是眾人害怕再起纷乱,纷纷离场。 阁楼之上,卫棲梧神色凝重,对太后道:“这场乱子起得蹊蹺,有人不想楚乡君辩贏。” 太后並不意外:“意料之中,不过前面的仗打得漂亮,女史入朝,已势不可挡。” 今日的情况,已完全超出太后预期,楚乡君再次让她刮目相看。 太后颇为满意。 果然,楚乡君还是要逼一逼才行。 卫棲梧顺著太后的意,也夸讚道:“楚乡君干得漂亮。” “噹啷”一声,太后回头看,是秦方好失手,打翻了茶盏。 太后微微皱眉:“好歹是一国之母,这点儿乱子就让你六神无主,以后有更大的场面,你又该如何是好?” 太后看了她一眼,又將视线放回论坛,看到始终站在那里,气定神閒的楚乡君,眼中露出讚许。 秦方好低著头,额前垂落的头髮,掩住她失落不甘的神色。 论坛上,谢照深见情况有些缓和,这才鬆口气。 其他女史也都大大鬆了口气。 鬼知道,方才她们费了多大力气,才阻止楚乡君下去干仗。 以后谁说嘉柔公主疯,她们第一个不同意,明明楚乡君才是最疯的。 谢照深道:“下一个。” 下面儒生们还在推选下一个要上来的人,摘星又端著茶过来,低声道:“乡君,您嗓子都哑了,喝点儿茶吧。” 辩了这么久,谢照深的嗓子的確都要冒火了。 他就要接过摘星的茶盏,可摘星却握著茶盏不放,拉扯中,些许茶水晃落杯外,溅在摘星和谢照深手指上。 谢照深挑眉问道:“怎么了?茶凉了?” 摘星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身子一颤,这才鬆开手:“不凉,五分热,正好。” 谢照深拿过茶盏,毫不设防地將茶水牛饮而尽,杯子隨手就丟给了摘星。 摘星看著空荡荡的茶盏,眼眶一红,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谢照深已经转身。 直到有女史催促她下去,莫要妨碍了楚乡君,她才恍恍惚惚下了论坛。 而一直站在论坛后的宫人,见此,大大鬆了口气,就要回去找太后復命。 甘甜的茶水下肚,让谢照深瞬间又精神抖擞起来,他看向下面议论纷纷的儒生们,继续挑衅:“怎么?没人敢上来一辩?” 第142章 让天下试看,女人的本事! 这时,又一个大儒上台。 他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他没有看楚乡君,而是先环顾四周,对著门口围观的眾人微微頷首,像是登台讲学一般。 谢照深眯了眯眼,认出了来人。 程维严,翰林院侍讲,当世有名的经学大家。 更关键的是,他是反对女史登朝最激烈的几人之一,只是此前他自持身份,一直不屑亲自下场。 毕竟他是正正经经有品阶的官身,与之前的虽有学问,却没有入仕的大儒不同。 但现在,楚乡君接连把大儒辩倒,他实在见不得其如此张狂。 程维严走到谢照深面前,没有拱手,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她的头顶。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比轻蔑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一种淡淡的漠视,像是在看一只会说话的猫,或者一条会作揖的狗。 这种上了台,却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成功引起一些女子的愤怒。 程维严道:“我不是来与你论辩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照深道:“哦?那你下去吧。” 程维严怒道:“无礼!” 谢照深掀起眼皮:“无礼之人,就该以无礼对待。” 程维严努力平復著心情,把接下来的话补上:“你那些所谓的辩论,根本算不得学问。充其量不过是抖机灵。” 谢照深来了劲儿:“那程侍讲倒是说说,什么叫做学问?” 程维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头顶的天空,语气傲然:“是明心见性,是通经致用,是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这些,你懂吗?你一个女子,连四书五经都没读全,连科举考场都没进过,连正经的师承都没有,你凭什么站在这里,大言不惭说要入朝为官!” 程维严这番话,让下面的儒生们沸腾起来。 从第一场论辩开始,他们就被楚乡君压著,程维严这番话,终於让他们扬眉吐气。 然而,谢照深没有丝毫难堪,依然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您方才说,我不配跟您辩,因为我用的不是『真正的学问』。那我问您一句——什么叫『真正的学问』?” 程维严冷冷道:“明经义,通事理,知古今,达变通。这四样,你占哪一样?” 谢照深点点头,又问:“那明经义,是明哪部经?通事理,是通谁的事理?知古今,是知哪家古今?达变通,是达谁的变通?” 程维严冷哼一声,斥道:“又在诡辩。” 谢照深点点头:“好好好,我在诡辩。那程大人,我换个问法,您方才说,我没读过全的四书五经,没进过科举考场,没正经师承,所以没资格。那我问您一句,程大人读过全的四书五经吗?” 程维严神色倨傲:“倒背如流。” 谢照深又问:“那程大人考过科举吗?” 程维严傲然道:“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二甲第一名。” 儒生们听了程维严的话,顿时与有荣焉。 是啊,像程维严这样,兢兢业业参加科举的人,才配入仕。 那些女史凭什么仅靠太后一句话,就能入朝? 谢照深“哇”了一声,抚掌而笑:“那程大人有师承吗?” 程维严向一个方向拱手:“家师乃是前內阁首辅李文昭李老先生。” 眾儒生惊嘆,终於看到辩贏的希望,一个个为程维严吶喊助威。 “做人当如程维严!” “程大人这般,才配为官!” “女史跟程大人比,连提鞋都不配!” 女子们听了这话,心里憋著一口气,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又吵了起来。 好在方才有先例,彼此都不敢动手。 阁楼之上,郑阁老满意頷首,又瞥了宋晋年一眼。 “你不愿上台与楚乡君论辩,就勿怪旁人夺你风头。” 宋晋年低头拱手:“是学生的错。” 看到宋晋年这副姿態,郑阁老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按照他的想法,若宋晋年上台与楚乡君论辩,必有奇效。 可他临阵退缩,只在人群中生乱,倒让效果大打折扣。 在眾声喝彩中,谢照深哈哈大笑两声:“您刚才说,我没读过全的四书五经,没进过科举考场,没正经师承,所以没资格。又列举了您一系列傲人的资本。那我现在问问您...” 眾人只见楚乡君收敛了笑容,目光忽然变得锋利如刀。 “您能將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您考过科举,您有正经师承...” “然后呢?您用这些『资格』,做出了什么?” 程维严一愣。 谢照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著书立说。那您告诉我,您写的那些书,救活了多少灾民?您为官后,让多少穷苦人吃饱了饭?您的满腹经纶,除了让您自己高高在上地站在这里,瞧不起女人外,还做了什么?” 程维严脸色铁青,指著谢照深的鼻子道:“你——!” 谢照深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您说您明经义,明的是哪部经?“以民为本”的道理,启蒙小儿都知道,您却不明白。您说您通事理,天下百姓事理,冤案不断,您理过几桩?您说您知古今,却不知道古时也有女子著书立说、教书育人?您说您达变通,哈哈哈... “这世道早就变了,您还抱著那些陈芝麻烂穀子当宝贝。” 程维严被她问得瞠目结舌,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谢照深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仰著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既然您那套“真正的学问”没用,就该让女史上台,让天下试看,女人的本事!” 谢照深这番话,引起坛下女子们的轰动。 谢照深看著程维严,忽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程大人,您方才说,我不配跟您辩。可现在...” “您输了。” 程维严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嘴唇哆嗦,引以为傲的仕途出身,竟被谢照深贬得一文不值。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本不想这般不体面的... 可阁老有令,今日论辩,他绝不能输。 程维严看向挤到论坛下的几个熟悉面孔,与其对视,微微頷首。 第143章 谢照深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方才人群的混乱,便没有影响楚乡君的发挥,反而程维严的上台,让他再次大放异彩。 有谢將军和秦指挥使在,坛下很难再乱起来。 但如果,乱的是台上呢? 程维严狠狠地瞪了谢照深一眼,而后对论坛下的儒生喊道:“女史入朝,挤压的是儒生学子的入仕通道!尔等要眼睁睁看著满朝裙釵,你们却在寒舍蹉跎吗?” 这句话一出,论坛下,被郑阁老安排的几个儒生瞬间暴起,就要往论坛上面冲。 他们一边衝破京卫的防线,一边大喊:“不能让女史入朝!” 仿佛是一个信號,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人群再次乱了起来。 守在人群中的秦京驰脸色大变,这群人若是衝上论坛,必会伤了楚乡君和一眾女史! 这群卑鄙小人,为达目的,简直不择手段! 秦京驰连忙招呼京卫军过去拦著。 可京卫军方才为了维持人群的秩序,从论坛下面调了一部分人。 此时论坛即將失守,人潮汹涌,他们想要过去阻拦,怕是来不及了。 秦京驰慌了,不仅怕自己连这点儿都干不好,遭到太后责难,更怕楚乡君和一眾女史出事。 他连忙在人群中张望,想要找到谢將军,求她帮忙。 可打眼一看,谢將军也被淹没在人潮,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秦京驰暗骂他关键时候掉链子。 阁楼上的卫棲梧目睹一切,不由骂道:“下作!” 太后脸色同样难看:“你去亲自带人,无比护好女史。” 卫棲梧连忙领命。 秦方好看著台下混乱的一切,不由攥紧帕子,紧张地不断吞咽口水。 另一边的郑阁老满意点头,倘若女史受伤受惊,今日这场论辩就算贏了,她们依然不能安然入朝。 论坛下的女子们一边怒骂,一边试著阻拦:“辩不过就动手,你们好生无耻!” “拦住他们,不可让他们伤了楚乡君。” 台上的女史也慌了起来,张元菱连忙过来拉扯谢照深:“楚乡君,快隨我们下去,这群暴民要是真衝上来,只怕是要对你不利。” 谢照深擼起袖子道:“怕什么,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张元菱急得跺脚,仗著自己比楚乡君年长,便呵斥道:“楚乡君!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谢照深一把甩开张元菱:“今日论辩还没结束,我岂能这么轻易下台!” 张元菱斥道:“论辩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谢照深咧嘴一笑:“放心,自然是我的命更重要。张女史先下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另外几个女史过来拉张元菱下去,张元菱拗不过谢照深,情急之下只能將她一个人拋到论坛上。 目睹一切的程维严冷笑,指著即將衝上来的儒生道:“楚乡君,这才是人心所向!” 谢照深哈哈大笑起来:“说什么人心所向?在你心里,女人就不算人吗?” 程维严见他到了这会儿,居然还能淡定笑出声,这副临危不乱的胸襟,让他不由钦佩起来。 “你若是男子,当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可惜了。” 谢照深目光灼灼看向他:“不必可惜,我是女子,一样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程维严被他眼中不顾一切的认真惊到了,不过他旋即冷笑:“楚乡君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保命吧!” 谢照深忽然抓住他的手,语气阴惻惻道:“你放才说人心所向,现在我让你看看,究竟什么,才是人心所向。” 程维严一愣,还没想明白。 下一瞬,谢照深忽然吐出一口血来,把程维严喷了一个鲜血淋头。 猩红的血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剎那。 “楚乡君!” “楚女史!” 最先看到的人是即將要下论坛的张元菱,她回头看到这一幕,简直要魂飞魄散了。 其他女史见状,也顾不得逃命了,纷纷衝到楚乡君身边。 论坛下的女子本就被发疯的儒生们挤来挤去,听到论坛上的声响,下意识回头。 只见血如细雨,在空中漫开。 楚乡君单薄的身躯,如风中落叶,骤然跌落在地,悽美悲壮。 阁楼上的宋晋年目眥欲裂,他顾不得什么尊卑,也顾不得什么师徒,拎著郑阁老的衣领,便问道:“楚乡君怎么会吐血!你们竟敢要她的命!” 郑阁老看到楚乡君吐血那一刻,整个人都懵了。 眼下又被宋晋年一吼,更是脑子一片空白。 是啊,楚乡君怎么会吐血? 难道是高首辅动的手! 不可能! 还未从楚乡君口中,得到拾焰军的下落,高首辅怎么可能让楚乡君死! 那又会是谁动的手? 莫非是太后! 宋晋年看郑阁老一脸无措,用力將他惯在地上,整个人飞奔出门。 另一边的太后惊得站了起来,同样问道:“楚乡君怎么会吐血!” 谁动的手! 莫非是朝中那群老狐狸! 眼看著女史要入朝,所以连拾焰军都顾不得了,想要跟她鱼死网破吗? 太后第一次有些急了! 一旁的卫棲梧道:“太后莫急,奴才已经派人下去了,楚乡君吉人天相,定然会安然无恙。” 一旁的秦方好脸色一白,不敢抬头。 而秦京驰见到楚乡君吐血,人都要疯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狠狠往论坛方向挤。 论坛下的女子们也要疯了。 她们被欺压,被瞧不起太久,第一次有人在公开场合为她们发声,她们尚未来得及反抗,那人就要死在她们面前。 “楚乡君怎么会吐血?” “她这是中毒了吗?” “姓程的无耻,辩不过居然要谋害楚乡君性命!” “为楚乡君討回公道!” “我等女辈,我等不能让楚乡君白死!” 儒生们傻了眼,他们方才在有心人的煽动下,是想要衝上论坛,教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史。 可现在楚乡君吐血,完全在他们意料之外。 此时女人们彻底疯狂起来,什么三纲五常,什么男尊女卑,都被她们完全拋之脑后。 谁想衝上论坛,女子们第一个不答应。 第144章 是你辩不过,便要毒死楚乡君! 张元菱是第一个衝到楚乡君身边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跪在楚乡君身边,看著满嘴鲜血的楚乡君,手足无措,连从何下手都不知道。 余光看到身边那抹衣衫,张元菱红著眼抬头。 老实人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厉声道:“是你!是你辩不过,便要毒死楚乡君!” 程维严满头是血,尚且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口巨大的锅就砸了下来,把他砸得头晕眼花。 这句话迅速蔓延开来。 “辩不过就夺人性命,简直是畜生!” “卑鄙小人!禽兽不如!” “以程维严为首的官员,为了不让女史入朝,竟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 “凭什么尔等尸位素餐,却不让女子出头!” “...” 听到人群对他的口诛笔伐,似乎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程维严连连摇手:“不是我!与我无关!此事我並不知情啊!”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首辅交代他,倘若辩输了,就让儒生们衝上台,逼女史们逃跑。 这样阁臣们便又有理由攻訐,女人胆小怯懦,只会耍嘴皮子,真遇见事,难堪大用。 他刚解释一句,张元菱就指著他的鼻子骂道:“就算不是你,也是你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 程维严脑海中浮现出郑阁老和高首辅的脸来。 难道今日楚乡君中毒,真是郑阁老和高首辅下的黑手? 可为什么又要把他推出来? 难道是要他做替罪羊? 程维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此刻,他真恨不得吐血的人是他自己! 张元菱激愤之下,眼泪不自觉掉落下来。 楚乡君是为了所有女史能入朝,才遭此横难。 先前楚乡君被嘉柔公主霸凌,她从来没有伸出援手。 哪怕今天,暴乱的儒生要衝上台,她也只顾著自己逃跑,把楚乡君丟在坛上。 她真不是人! 眼泪砸落在谢照深脸上,他微微皱眉,睁开眼,气若游丝道:“你別急著哭,我还没死呢。” 张元菱听到楚乡君的声音,眼泪更是汹涌:“楚乡君,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谢照深眨了眨眼:“好。” 张元菱几乎是哀求道:“你再坚持一下,御医就快过来了!我求求你,再坚持一下!” 谢照深嘴角儘是鲜血,仰躺在张元菱怀里,看著朗朗晴空,居然幽幽念起诗来。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控於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张元菱听到这几句《载驰》,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这首诗是许穆夫人所作,她的丈夫许穆公因害怕狄人强大,不敢派兵援救。 许穆夫人看到百姓有难,心急如焚,决定快马加鞭赶赴漕邑弔唁,並为自己的国家向大国求援。 然而,许国的大夫们非但在国家危难之际缩头不出,还赶来追她,指责她行为不当,这让她非常忧愤,於是写下了这首诗。 与当下,大雍的情况何其相像? 分明是许多官员在其位不谋其职,却不让女子入朝为官,为国效力,替百姓发声。 如今大雍党政激烈,百姓贫苦,太后执政,方才將时局维稳,可那些文人士大夫,却以太后是女子的原因,四处作乱,一直逼太后还政。 也不想想,主少国疑,若太后真的还政,各党派之间爭名逐利,蝇营狗苟,又该是何等混乱? 百姓有哪儿还有安生日子过? 而太后想要让她们女史入朝,同样受到种种阻拦。 张元菱牵著他的手,哽咽道:“妹子,我懂你的心,你虽然每日浑水摸鱼,但你一片赤胆忠心,不输任何人。” 谢照深欣慰頷首。 张元菱能懂就行,不枉他昨夜被楚妘拿刀逼著,绞尽脑汁,背了一整夜。 张元菱擦了擦泪水,看向朗朗乾坤,看向焦急的女子们,也开始一边哽咽,一边吟唱这几句诗。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控於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其他女史听罢,也都激愤跟唱。 声音传到论坛下面,许多女子虽不明白什么意思,却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悲哀。 而明白这几句诗的女子,也都潸然泪下。 儒生们愣了,他们都读过书,也目睹了今日的乱局,一种难言的羞耻感縈绕全身。 面对女子们的激愤,他们也不敢闹了。 为数不多要煽风点火的儒生,陆续被京卫拿下。 在一片淒凉又饱含热血的歌声中,楚妘带著一队人马赶到。 他们分开人群,硬生生在汹涌的人潮开出一条道来。 楚妘迅速跑上论坛,將谢照深 打横抱起,飞奔而下。 宋晋年好不容易挤过去,忧心如焚,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谢將军抱著满口鲜血的楚乡君飞奔。 沿路的女子们看到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楚乡君,一个个都悲从心来。 逐渐有女子在人群中喊道: “楚乡君是为天下女子而辩!为天下女子而死!” “我们要爭气,我们要为楚乡君復仇!” “姐妹们,老天不开眼,我们就给自己挣出一片天地来!” 西风紧,这些声音越飘越远。 西风凉,却难凉女子热血。 阁楼上,太后听到这些声音,沉寂已久的心,居然起了许多波澜。 这是她做梦都想看到的一幕,今日之后,女史入朝,女人当政,无人能挡。 可... 楚乡君若是就这么死了,她会觉得万分惋惜。 太后怒道:“给哀家去查!到底是谁要害楚乡君!给哀家查个水落石出!” 卫棲梧眸色一凝,知道太后这是动了大怒,连忙领命。 他就要下去吩咐,又被太后叫住。 “把宫里御医叫去乡君府,若楚乡君死了,让他们提头来见!” 卫棲梧连忙应是:“奴才遵命!” 秦方好浑身颤抖,大气儿都不敢出。 而论坛下的摘星,整个人如坠冰窟。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违背懿旨,偷偷换了药,楚乡君怎么会死? 第145章 老子这不没死吗? 所有的疑虑都被关在了乡君府。 而这一次,乡君府外,挤满了等待消息的女子。 她们目睹了楚乡君中毒吐血,隨著谢將军一路跟到乡君府外,围堵在这里,迟迟不肯离去。 隨著时间流逝,乡君府的大门为一个又一个大夫敞开。 可出来的大夫,无一例外,都是摇头嘆息,似乎在说“没救了”。 有个女子高喊一声:“楚乡君为女史而死,我等当为楚乡君一哭。” 这句话之后,在场女子无不潸然泪下。 嘉柔公主匆匆赶来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她顿觉痛彻心扉,头晕目眩,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流了一脸。 “怎么会呢?” “她怎么会死呢?” “我不相信!” 嘉柔公主强撑著一口气,让府兵在人群中开道。 她再也顾不上同谋,顾不上復仇了,她的亲人已死,唯一活著的挚友,也要离她而去。 待靠近乡君府,前面的人群却怎么都疏散不开。 嘉柔公主直接跳下马车,就要往乡君府挤。 侍女拦住她劝道:“公主殿下,前面人太多,恐伤您玉体。” 嘉柔公主將其一把推开,不顾眾人推搡,拼了命往人群中挤。 凭著浑身力气,她终於来到前面,用力拍打著府门,大声喊道:“开门!开门啊!” 拍了许久,府门才从里面打开,露出张元菱的脸。 嘉柔公主就要从门缝里挤进去,可张元菱红著眼,一把將嘉柔公主推开。 “公主殿下,楚乡君身中剧毒,濒临死亡,您到了现在,还要欺负他吗?” 嘉柔公主身子一抖,喃喃解释:“我没有,我没有要欺负她。” 她只是,不想让楚妘蹚这趟浑水。 她太懂仇恨侵蚀人心的滋味了,她自己身在地狱,岂能眼睁睁看著挚友沉沦? 张元菱一脸冷漠道:“嘉柔公主请回吧,乡君府不欢迎您。” “不!” 嘉柔公主用力往门里挤著,可养尊处优的身体,到底顶不开沉重的木门。 嘉柔不敢想,若楚乡君就这么死了,她的余生又该怎么度过。 她已经害过楚妘一次了,不能再害她第二次。 嘉柔公主又像个疯子一样喊,半是哀求,半是恐嚇道:“让我进去,让我看她一眼!” 兔子急了也咬人,张元菱一想到吐血的楚乡君,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哪怕嘉柔是公主,张元菱也分毫不退让,依然呵斥道:“嘉柔公主您就別添乱了!乡君身中剧毒,危在旦夕,再找不到解药,人就不行了!” “解药”二字刺激著嘉柔公主的神经。 张元菱趁机又將大门紧紧合上。 嘉柔公主没有再拍,而是踉踉蹌蹌,又回到马车,对马夫道:“走!” “去高府!” 一路来到高府,嘉柔公主却在门口撞见了同样一脸著急的宋晋年。 嘉柔公主上来就劈头盖脸道:“是你对不对!你们为达目的,竟如此不择手段!不仅找人在论坛下作乱打人,竟还要毒杀楚乡君!” 宋晋年百口莫辩:“不是我!现在要紧的,是快点儿帮楚乡君找解药!” 嘉柔公主恨恨地看向他,並不相信宋晋年的解释。 他是郑阁老的心腹,今天所有动向,都是他和郑阁老一同操办的。 因她同为女史,郑阁老那老狐狸没有让他插手半分,就连女史上台,也要她找藉口推了。 她才不信宋晋年毫不知情! 嘉柔公主恨恨道:“若楚乡君有何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偿命!” 宋晋年没心思管嘉柔公主的狠话,不停拍著小门,可向来对他们畅通无阻的门,今日怎么都拍不开。 嘉柔公主急了,用力踹了两脚,扯著嗓子道:“再不开门,我现在就去求见太后,告诉她,是谁在背后捣鬼!” “吱呀”一声,小门打开。 里面的童子道:“首辅有请。” 嘉柔公主率先提著裙子进去,等到了堂屋,高首辅老態龙钟,在摇椅上悠悠晃著,仿佛外面一切风风雨雨,都与他无关。 嘉柔公主直接伸手:“解药!” 宋晋年道:“学生前来求药!” 高首辅掀开耷拉著的眼皮,声音如古井无波吗,苍老衰颓:“解药不在我这儿。” 嘉柔公主道:“你们下的毒,怎会没有解药!” 高首辅否认:“我何必与你们说谎?” 不等嘉柔公主造次,高首辅便道:“小童,送客。” 嘉柔公主就要发难,可她和宋晋年孤身一人在高府,岂是府上死士的对手。 將人都赶出去后,高首辅冷笑一声:“太后这招借刀杀人,倒是玩得好。” 说到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从来不是他,而是太后。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太后居然会为了让女史入朝,连拾焰军都放弃了,直接要毒死楚乡君,闹得个鱼死网破。 高首辅摸著鬍子,太后频出狠招,看来“倒秦”的进度刻不容缓。 二人风风火火来,得了一句话,却被扫地出门。 嘉柔公主恨得心头滴血,倒是宋晋年道:“高首辅说得不错,他不至於瞒著我们。” 嘉柔公主被高首辅强硬赶了出来,这会儿哪里还听得进去宋晋年的话:“他们许你青云梯,你自然什么都向著他们!可你別忘了,你宋家落魄之时,是楚太傅伸出援手,救你於水火!” 说完,嘉柔公主便转身离开。 高首辅不肯给解药,那她就寻遍天下名医,去医治楚乡君! ... 拾焰军中,一个女子急匆匆赶来稟报乡君府的消息:“楚乡君身中剧毒,只怕是...没救了。” 说完话后,她胆战心惊地看向这个红衣男人。 她是知道,此人有多在意楚乡君的,若楚乡君身死,只怕他要疯掉。 可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只是轻笑起来,斩钉截铁道:“她不会死的。” ------------------------------------- 谢照深醒来的时候,外面恨不得都乱套了。 各府邸送来的药材堆积成小山,一群大夫坐在那里爭得口乾舌燥,府外吵吵嚷嚷。 谢照深原本没什么起床气的,可那药虽不致命,却让谢照深吃了不少苦头,令他五內焦躁,脉搏紊乱,胃痛反芻。 听到外面大夫们的爭吵声,谢照深不耐烦吼道:“吵什么吵!老子这不没死吗?” 而外面因用什么药而吵的大夫们听到这声吼,都面面相覷起来。 他们给楚乡君把脉,把出的都是紊乱濒死的脉搏,怎么一转眼,他这么精神了? 眾大夫进来,挨个要给谢照深重新把脉,谢照深却缩回手道:“不让!叫谢將军过来,我要见谢將军!” 屋里的侍女连忙去唤谢將军,又被谢照深叫住:“去给我端点儿饭菜,我饿了。” 侍女连忙看向大夫。 大夫均连连点头:“能吃下饭就是好事!快快让楚乡君进些好克化的肉粥。” 第146章 女子皆唱《载驰》 就算楚乡君醒来了,楚乡君像没事人一样乾饭,楚乡君吃完饭就精神抖擞起来。 但楚乡君始终不放任何一个大夫离开,乡君府的大门依然紧闭,没有对外透露一点儿风声。 外面的风风雨雨,就在这样的发酵中逐渐爆发。 女子们將楚乡君视作精神领袖,不少女子开始呼朋唤友,上街游行,要求女史入朝。 便是有些女子被家人所困,依然就在家里相夫教子,或待嫁闺中,也开始思考论坛上,楚乡君的呼吁。 《载驰》这首诗,也迅速被所有女子吟唱起来。 她们口口相传,终於了解了许穆夫人作诗时,一腔爱国之情,却被自以为是的士大夫阻拦的心境。 不过许穆夫人面对千难万险不曾退缩,她们也不再退缩。 楚乡君吐血后,女史终於穿著裙釵,踏入朝堂。 踏入这个曾经由男人完全主导的朝堂。 张元菱一袭女史官服,昂首挺胸,只有满脸骄傲,没有丝毫畏惧。 议论朝政,若到激愤处,也敢指著对方鼻子开骂。 朝野上下,一片女子当自强的氛围。 乡君府里,楚妘含笑看著谢照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在意谢照深吃饭的姿態不优雅,吃得太油腻害她长痘痘。 只是看著自己的身躯日渐强壮健康,她就由衷地高兴。 谢照深吃完饭,打了一个饱嗝,问道:“说吧,你怎么谢我。” 楚妘还是那句话:“你想让我怎么谢,我就怎么谢。” 这回谢照深可是大功臣。 若是让她上去跟那群儒生论辩,纵使她博古通今,满腹经纶,也比不过谢照深这个文盲半分。 谢照深听到她这模稜两可的话,冷笑一声:“就知道你没诚意。” 楚妘靠近他,眼中晦涩不明:“这还不够有诚意?都让你想怎么样,又怎么样了?” 谢照深感受到她灼人的目光,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仿佛是某种暗示,可谢照深一想到,他连续两次求婚,都被楚妘给拒绝了,就再说不出话来。 谢照深又重复道:“没诚意。” 这时摘星端著热汤走了进来,战战兢兢地靠近,本想把汤放下就走。 可楚妘突然开口:“这汤里,不会也有毒吧。” 一句话,让摘星心如死灰,直接跪倒在地。 她一句话都不敢解释,只一味伏在地上。 楚妘冷冷看著她:“摘星,多年来,楚乡君可待你不薄。” 摘星朝谢照深的方向磕了几个头,早已泪流满面:“乡君对奴婢的好,奴婢全都记得。” 楚妘怒道:“那你还能做出下毒的事,简直可恨!” 摘星拼命摇头:“奴婢,奴婢不敢为自己开脱,可那盏茶里,奴婢的確没有下毒!” 楚妘和谢照深对视一眼。 那盏茶有没有毒,他们二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楚妘曾说,想要变革,必要鲜血和生命方能警醒世人。 所以在接到太后要楚乡君与天下人论辩的懿旨时,楚妘便嗅到了太后的杀心。 倘若论辩失败,太后必会要了她的性命,以此作为与朝臣对抗的筹码。 但楚妘相信谢照深,他始终有力挽狂澜的本事。 无论是曾经在朔漠战场上,还是如今与天下人辩的论坛上。 可是只让论辩成功,还远远不够。 只让女史入朝,於天下女子来说,还是会让她们觉得读书做官遥不可及。 楚妘要做的,是用生命给天下女子敲响一记警钟。 是要让太后明白,女史入朝,靠的不是女史的力量,不是朝臣的退让,也不是太后的孤军奋战。 而是千千万万个女子的托举。 楚妘的目的达到了。 如今,街头巷尾,女子皆唱《载驰》。 而楚乡君中毒,终究会成一桩悬案。 或许不久的將来,也会成为太后对內阁发难的一个缘由。 只是这些,摘星不知道。 她不断向楚乡君磕头:“奴婢虽拿了药,可斟酌再三,还是没有下。” 楚妘直接问道:“你的家人不是早早就为了家里的弟妹,把你卖进楚府为奴了吗?你不在意你原来的家人,你的主子又能拿什么来威胁你?” 摘星咬著下唇,脸上露出犹豫挣扎。 楚妘道:“不说的话,我就只能丟你出去,让你的主子知道,楚乡君还活著,是因为你心慈手软,没有下毒。你猜到时候,你主子还会饶过你吗?” 摘星慌张道:“不要!” 楚妘道:“说实话。” 摘星咬著下唇:“他们不是我的家人。” 身世是假的。 她的亲生父母,是秦家的家奴。 所以她自始至终,都听令於秦家。 摘星不断向谢照深磕头:“乡君,奴婢虽听令於秦家,可除了传递消息,没做过伤害您的事!求您看在奴婢陪伴您这么久的份上,饶恕奴婢。” 谢照深看向楚妘,等她的反应。 他其实惊讶於楚妘的敏锐,在他的记忆力,楚家没出事之前,摘星就在楚妘身边伺候了。 连伴隨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楚妘都有所怀疑,处处防备,她的心思该有多縝密? 可换个角度想想,多方势力对楚妘的监视可谓无孔不入。 从孟府到贴身侍女,她身边还能有几个能信的人? 难怪楚妘迟迟不愿跟他换回来,也只有他作为一个毫不知情的“楚妘”,才不会被那些人发现不对。 而她身上,究竟背负著什么秘密,让这么多人,心怀叵测地监视她。 第147章 上京发现了拾焰军的踪跡 等女史彻彻底底入朝,且各自令了要事之后,乡君府的大门,终於打开。 楚乡君在摘星的搀扶下,颤巍巍走出了乡君府的大门。 不少在乡君府外等消息的女子,都高兴地奔走相告,大喊:“老天开眼。” 谢照深冲大家挥手:“非是老天开眼,而是诸位姐妹眾志成城,在论辩当天,替我挡下无数心怀叵测之人,楚妘在此,谢过诸位。” 论辩过后,楚乡君简直成了许多女子的信仰,她们来乡君府等候,皆是出於本心。 哪里能想到,楚乡君九死一生醒来后,第一件事居然是感谢她们。 “我们什么都没做,倒是楚乡君,为了替女子发声,惨遭有心之人毒手,差点儿害了性命。” “是啊是啊,楚乡君没事真是万幸。” “我们虽没读过什么书,可楚乡君与天下人论辩,用词简明,让我幡然醒悟,回头才觉从前活得浑浑噩噩。” “还想听楚乡君讲学。” 时下大儒、僧道、大家开坛讲学,是为流行。 只要在某些领域有些许长处,都会通过在各地游歷讲学的形式,让自己扬名立万。 可女子讲学,至今还没先例。 谢照深下意识想要拒绝,毕竟他脑中空空,正经书都没读过几本,能贏那些酸朽,完全是吵架的本能作祟。 他哪儿有讲学的本事呢? 可看著眾女子期盼的目光,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正有些进退两难,一个女子道:“楚乡君的话,又直白又简单,俺大字不识一个,都能听懂,比外面那些什么大儒什么大家,讲得都好!” 这句话瞬间让谢照深来了劲儿,他当即拍拍胸膛:“不就是讲学嘛,小意思!大家想听,乡君府的大门,始终向大家敞开。”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谢照深道:“那就说好了,今天太后娘娘召见,我要即刻入宫,诸位姐妹,等我养好身子,以后论坛再见。” 在眾女子夹道欢送中,谢照深乘坐马车,一路入了皇宫。 蔡燁早早就在宫门等候,一看见谢照深,脸就笑得像朵菊花一样。 “早在江州的时候,咱家就说楚乡君是个成大事之人,您看看,这不就应验了嘛!” 蔡燁热情似火,也从侧面印证了太后娘娘对那场论辩很满意。 谢照深道:“承蒙太后不弃,才让我有了替女史发声的机会。” 蔡燁带著谢照深一路来到慈寧宫。 慈寧宫里,已有两个资深的御医等著。 谢照深一进来,太后就让御医给谢照深把脉。 谢照深丝毫不心虚,就算他吐血是装的又能怎么样? 论辩大获全胜,女史成功入朝,给天下女子做了表率,他圆满完成了太后交代下去的任务,这就够了。 果然,御医为谢照深把过脉后,低头对太后道:“回稟太后娘娘,楚乡君体內余毒已消,只是吐血到底伤了身,需好生修养一段时间。” 太后頷首:“人没事就是万幸。” 谢照深道:“臣此番沉疴得愈,全赖太后娘娘圣恩庇护。” 太后想到卫棲梧查出来的东西,那天分明论辩得胜,可秦方好却故意假传懿旨,这才让摘星下了毒,险些害了楚乡君的性命。 她再是对秦方好失望恼怒,可秦方好终究姓秦,又是皇后。 她不会为了一个楚乡君处置皇后。 再说了,这次吐血实在蹊蹺。 她还没听说过,谁喝了鹤顶红,还能侥倖活下来的。 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不过结果是让她满意的,她也就难得糊涂,不去细究了。 太后是个恩威並施之人,当即道:“你这次立下大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谢照深道:“臣为太后娘娘做事,乃是天经地义,事能成,也是因太后娘娘给臣撑腰,臣哪里敢要什么赏赐?” 太后脸上有了笑意,她挥推眾多宫人,让谢照深来她跟前。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天底下聪明的女人,合该跟男人一样待遇。”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谢照深有些迷糊。 他总觉得太后话里有话。 太后又道:“为哀家做事,方能实现你的抱负。” 谢照深点头。 的確,太后当政,无论出於什么目的,女子都有了入朝为官的机会。 看到楚乡君认真思索的神情,太后满意一笑。 这时,卫棲梧突然敲门,说是有要事稟报,太后让他进来。 谢照深悄悄抬眼,见卫棲梧神色凝重,他是太后娘娘的心腹,要稟报的要事,只怕不会给自己听。 谢照深道:“臣先迴避。” 太后抬手制止:“不必。” 她看向卫棲梧道:“你直接说。” 卫棲梧看都没看楚乡君一眼,直接道:“上京发现了拾焰军的踪跡。” 拾焰军? 谢照深心头一紧,想到宋晋年那天说,楚太傅之死,只怕跟拾焰军有关。 太后问道:“他们在旁处小打小闹,哀家不与他们计较,可如今天下初定,他们竟敢潜伏进上京来,是没將哀家放在眼里。” 卫棲梧附和道:“正是呢,奴才已寻跡抓到了三个人,押入詔狱,酷刑之下,不怕他们不交代领头人是谁。” 谢照深虽低著头,但他身为武將,早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 虽然太后和卫棲梧的动作隱蔽,但他就是能察觉到,二人的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太后故意在她面前,跟卫棲梧谈到这个,只怕不是偶然,而是出於试探。 不论宋晋年说的话是真是假,他都不可表现出一丝一毫知情的样子。 谢照深平心静气,连呼吸都未曾紊乱。 太后见他反应如常,並未消解心中的怀疑,对卫棲梧道:“將那三人带过来,哀家要亲自审问,谁给他们的胆子,让他们在上京作乱。” 卫棲梧应了一声是。 不一会儿,卫棲梧就带了三个人过来。 詔狱里审讯的酷刑眾多,只要进去的人,几乎没有活著出来的。 如今三个人已经被折磨成了血葫芦,浑身上下没一块儿好肉。 第148章 朕再也不碰你了 太后对这血腥的一幕面色如常。 谢照深看了一眼,当即想到,若楚妘见此,只怕要嚇坏了。 於是他拿著帕子,捂著心口,一副颤颤巍巍,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模样。 太后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谁指使你们到上京来的?” 三个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却还有著錚錚傲骨。 其中一人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 “呸!妖后!” 太后陡然发怒,她只是看了卫棲梧一眼,卫棲梧便將手伸进此人的嘴里,活生生捏碎了他的舌头。 此人当即痛晕过去,不省人事。 另外两个人见同伴如此,眼中虽有痛惜,却依然不肯低头屈服。 谢照深暗想,寧死不屈,倒是好汉。 不过面上,他像是害怕至极,身子摇摇欲坠,像是就要被这血腥画面嚇晕倒的样子。 卫棲梧突然开口:“是奴才考虑不周,忽略了楚乡君,您嚇坏了吧。” 谢照深连连点头,根本不敢往那边看,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没晕倒的那两个汉子,听到“楚乡君”三个字,下意识抬头。 这是... 楚太傅的女儿... 很快,他们就低下头,不过那一剎那,二人眼中汹涌的激动和感念,还是没能逃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低垂眼帘,故意问道:“楚乡君觉得,这种犯上作乱之辈,当如何处置?” 谢照深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连声线都略微颤抖:“既是犯上作乱,惹太后娘娘动怒,自当杀之。” 二人低著头,闭上眼。 知道方才那一剎那,已经给楚乡君惹了麻烦,心中悔恨不已,怎么就那么忍不住? 太后仿佛喃喃自语:“你倒是狠得下心。” 谢照深诧异抬头,仿佛是他不懂,太后娘娘为何会这么说。 谢照深道:“犯上作乱,罪无可恕,不诛杀九族,就是太后娘娘慈悲恩德。” 这句话,不是出於替楚妘的偽装,更是站在他谢照深的角度,坦坦荡荡说出来的。 太后挥挥手,让卫棲梧带三人下去:“按楚乡君说的办。” 卫棲梧领命,將人带下去后,很快又有两个宫人进来洗地薰香。 片刻功夫,慈寧宫恢復如初,仿佛那三人不曾被带上来过。 太后道:“你虽不要赏赐,哀家不能不给。卫棲梧。” 卫棲梧低头靠近。 太后道:“將珍宝阁里的玉如意取来,赏赐给楚乡君。” 卫棲梧笑道:“楚乡君好福气,那玉如意可是太后娘娘的心头宝。” 谢照深对什么玉如意不感兴趣,但听了这话,只能谢恩:“谢太后娘娘赏赐。” 太后道:“有此玉如意,日后你若有求於哀家,哀家可看在你论辩之功的份上,答应你一件事。” 谢照深心里腹誹,什么玉如意?说来说去,若他有朝一日真求到太后头上,还是得看太后的心意。 谢照深面上一派恭敬:“谢太后,臣不胜感激。” 太后道:“你回去好好修养,等身子好了,再入朝也不迟。” 这句话正合谢照深心意,他不想那么快入朝,以免暴露肚子里没啥墨水。 等谢照深走后,卫棲梧道:“楚乡君面对拾焰军,没有刻意迴避,也未曾失態,看样子对拾焰军有所知情,但不多。” 拾焰军不是什么秘密,便是普通贵族女子,听到这三个字,也难免会多看一眼。 所以谢照深的表现,可谓毫无破绽。 “不过...” 卫棲梧眯起眼:“那两个拾焰军看向楚乡君的眼神,明显不对。” 太后扶著额头:“哀家还不把拾焰军放在眼里,哀家担心的是...” 太后没说完,便长长嘆一口气。 卫棲梧无声绕到太后身侧,伸手为她按揉太阳穴:“太后娘娘不必担心,没有谁,比圣上更正统。”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翻涌著危险的信息:“可圣上长大了。” 卫棲梧低声提醒:“您还有皇后呢。” 听到那个不成器的侄女,太后眼中烦躁更甚。 “给圣上安排的侍寢宫女,如何了?” 卫棲梧道:“圣上虽懵懂,但在宫女的教导下,已经知事了。” 太后道:“在皇后怀孕之前,不许她踏出凤仪宫半步。” 卫棲梧领命。 夜里,凤仪宫。 秋风萧瑟,即便是宫里,也难免黄花满地,落叶纷飞。 凤仪宫內,宫人將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默默退下。 秦方好坐在窗边,任由西风吹拂,將她浑身吹得冰冷。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来到她身后,用暖乎乎的身子抱住她。 秦方好不仅没觉得暖和,反而汗毛直竖。 来人似乎困了,嘟囔道:“姐姐,你不冷吗?跟朕一起睡觉好不好。” 秦方好道:“圣上先睡,姐姐不困。” 圣上却不依了,拉著秦方好的袖子:“很晚了,姐姐跟朕一起睡吧,没有姐姐哄,朕睡不著。” 秦方好看著外面纷飞的落叶,纹丝不动拒绝。 圣上从后面依偎在秦方好肩上:“姐姐不喜欢朕了吗?” 秦方好木然回答:“喜欢。” 圣上道:“那姐姐跟朕一起去休息。” 秦方好道:“我不困,圣上先去睡吧。” 圣上眉头一皱,他年纪小,耐心也有限,几次三番撒娇让秦方好哄他睡觉,秦方好不依,便让他想要耍脾气。 或许是地龙烧得太暖,让圣上有些发热,不知不觉就想到了侍寢宫女教的那些东西。 再看秦方好冷冷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丝毫感情的玉人。 圣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就要从秦方好的衣领中探入。 秦方好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深入衣襟,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一退再退,退到墙壁。 她尖声道:“谁让你碰我的!” 圣上被吼得一愣,他不知道这样的事是不是他应做的,但看秦方好的反应,让他害怕道:“姐姐。” 秦方好大喊起来:“滚!滚开!” 这是从小到大,秦方好第一次对圣上发这么大的火,把圣上嚇得连连后退,连连道歉。 “姐姐,对不起,朕不会了,朕再也不碰你了,你別生气。” 第149章 去给皇后送上一碗坐胎药 凤仪宫的门关了一夜。 隔日醒来,宫人前来收拾被褥,掀开被子一看,床褥上有一小片脏污。 她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將床褥收好。 秦方好坐在镜子前梳头,悄悄握住手,將伤痕收拢。 圣上低垂著头,一副垂头丧气,精神不济的样子。 他看到安静坐在那里的秦方好,心里一阵委屈,想要过去撒娇,但一想到昨夜秦方好凶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温柔细心地哄他睡觉。 二人之间像是有了一层无形的隔阂,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跟著嬤嬤出去了。 等圣上走后,秦方好捂住脸,长长嘆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来,让宫人传召秦指挥使过来。 宫人听从太后的命令,客气道:“太后有令,在您怀孕之前,不许您踏出凤仪宫。” 秦方好眉宇透著深深的厌恶:“太后不让我出去,却没有不让旁人来探望。” 宫人低头,无声拒绝。 秦方好陡然发起火来:“贱婢!別忘了,你是凤仪宫的奴才!” 宫人不敢太后,也不想得罪皇后,便屈膝道:“奴婢这就去请示太后。” 慈寧宫里,宫人捧著床褥道:“圣上与皇后,已经圆房。” 太后“嗯”了一声,心情还算不错。 有些人,必须得逼一逼才行。 她何尝不知,秦方好把圣上当儿子看待,所以迟迟不肯跟圣上圆房。 可形势所逼,不容许她有任何心慈手软。 这个宫人刚下去,又一个凤仪宫的宫人过来传话:“皇后娘娘要见秦指挥使。” 太后道:“隨她吧。” 她知道秦方好今日必定心情不虞,乐得拿这样的小事去安抚她。 只要秦方好能怀上圣上的孩子,便是要星星要月亮,她都能想办法满足。 太后不忘道:“去给皇后送上一碗坐胎药。” 宫人低声应是。 秦京驰一路疾驰,来到凤仪宫,看到的是一张麻木无神的美人面:“姐姐唤我何事?” 秦方好道:“我可以帮你娶楚乡君。” 秦京驰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喜道:“真的吗?姐姐!” 秦方好道:“不过,是做妾。” 秦京驰一愣,囁嚅著嘴唇:“姐姐,不行的。” 楚妘那么一个完美的女子,做妾也太委屈了。 秦京驰解释道:“她虽和离过,可她毕竟是太后娘娘亲封的乡君和女史,有品阶有官职,怎么也不能给我做妾啊。” 秦方好没有解释太多:“秦家的门楣,绝非她能够得上的。” 秦京驰道:“姐姐,你再帮帮我,我不能让她做妾,让她做我的妻好不好。” 秦方好態度决绝:“只能为妾,否则,我会促成她嫁给谢將军。” 秦京驰当即道:“不可!” 他岂会不知谢照深的厉害。 他跟楚妘本就有过婚约,又有青梅竹马的情谊,那天在论坛,他被卡在人群中,眼睁睁看著谢將军將楚乡君一路抱走。 拋却秦家的光环加持,他不觉得自己能爭过谢將军。 秦方好冷冷看著他,只给了他两个选项。 要么,让楚乡君嫁入秦家为妾。 要么,让乡君嫁给谢照深。 秦京驰咬了咬牙,从前他就错过了楚乡君一次,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想让楚乡君入秦府再说,大不了等过段时间,他哄哄姐姐和姑母,再將楚乡君扶正。 秦京驰看著秦方好道:“我答应了!姐姐,你能怎么帮我?” 秦方好朝他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姐弟二人低语一番,秦京驰脸上闪过一抹犹豫。 可一想到能將楚乡君娶进门,就顾不得太多了。 ------------------------------------- 钟山。 谢照深在马车上伸了个懒腰,扭扭脖子,满饮一口茶润嗓子,就等到了地方,大展拳脚。 自论坛之后,在眾多女子的呼吁下,他也开始学那些酸朽,四处讲学。 他肚中虽没什么墨水,还是比普通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民女子强些。 再加上他曾经是男子,如今成了女子,反倒对一些事看得更加透彻。 所以他的讲学,简单又犀利,乘著东风,收穫了一眾“信徒”。 今天赶赴的这场讲学,是一尘大师盛情邀请。 收到请帖的时候,他还诧异了一下。 一尘那禿驴,被他恐嚇过,居然还会邀请他去讲学。 不过松禪寺香火不断,时常有妇人前去佛前请愿。 出家人慈悲为怀,普度眾生,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谢照深摩拳擦掌,打算今日再去好生讲学一番。 行至半道,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谢照深掀开帘子看发生了什么情况。 马夫道:“乡君,前面有一棵大树拦了路,咱们得绕道而行。” 谢照深眯著眼,觉得透著几分不寻常。 一尘那禿驴请他来讲学,除了他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听眾,寺中僧侣,自当提前把路清理好才是。 谢照深让摘星下了马车,把车內隨身带著帕子撕碎,绑到了另一条路的树椏上。 而后让马夫调转方向,往那条路走去。 那晚审讯过摘星后,楚妘到底心软,念著摘星在孟家,跟她吃过不少苦,没要了摘星的性命。 担心把摘星暴露出来,反倒会被安插更隱秘的人,於是让其成了双面间谍。 倘若摘星哪天不听话,楚妘便会告知太后,说摘星早就叛变。 而谢照深先前做的一系列荒唐事,天然就成了摘星早就叛变,假传消息给太后的证据。 到时,秦家自然不会放过摘星一家老小。 恩威並施之下,摘星就此老老实实,当著她的两面派。 摘星从此不再觉得楚乡君干的事刺激了。 因为她被楚乡君逼著背叛太后,比天底下所有事都要刺激。 马车行驶不久,路边骤然出现十几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前后都拦了路。 马夫见到几人手里的刀,当即被嚇得瑟瑟发抖:“各位好汉,车上乃是楚乡君,楚女史,还望诸位好汉高抬贵手。” 摘星从车帘缝隙中看到外面的动静,当即嚇得汗毛直竖。 救命!!! 她再也不说什么刺激不刺激的了! 第150章 楚乡君,我来救...你? 摘星把自己缩到她家乡君身后,抖著身子道:“乡君,我好害怕,我们会不会命丧於此啊!” 其实,她作为楚乡君的贴身侍女,在危险到来时,应该挡在乡君面前才是。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家温柔似水,娇弱无依的乡君,在摘星心里逐渐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勇士。 通身散发著安全感,让摘星每逢惊险刺激的场景,就不自觉地想要依靠。 果然,她家乡君从马车座下抽出一把袖箭来。 隔著晃动的车帘,趁两个黑衣人不备,袖箭破风射出,正中黑衣人心口。 又趁两个黑衣人惊诧愣神之际,再次射出两支,中了一只。 三个黑衣人顷刻倒地。 其余黑衣人连忙將盾牌护在胸前,他们万万想不到,一个弱女子,居然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凶器。 袖箭只有十支,谢照深將其全都射出去,堪堪击倒了六人,而且因袖箭太短,都造成不了致命伤。 外面还有八个黑衣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缓步靠近。 谢照深並未惊慌,而是又从座椅下抽出一把剑和一柄匕首。 他將匕首塞到摘星手里,给她护身用。 摘星眼眶一红,她没想到,危难时刻,乡君在明知她曾为秦家做事的情况下,还会分给她匕首。 论坛下的犹豫挣扎,都是值得的。 谢照深完全没想到,只是一个举动,就让摘星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当下,他屏住呼吸,靠著敏锐的听觉,判断黑衣人走到了哪里。 马夫已经慌张逃命去了,这群黑衣人没伤马夫的性命,说明目的就是他。 只是谢照深弄不清,这群人到底是谁的人。 太后?拾焰军?內阁? 一时难以判断。 隨著碎叶声渐大,谢照深眸色一凝,迅速撩开车帘,將手石灰粉挥洒出去。 外面果然响起几声惨叫。 谢照深身影如豹,趁他们目不能视,迅速让其见了血。 不过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只是几息功夫,就调整好自己,朝谢照深出手。 谢照深动作敏捷,在刀光剑影中,左击右躲,连一根头髮丝都没掉。 反倒几个黑衣人,一个个都受了伤。 可是越打,谢照深越觉得不对,凭藉交手的这几招,他料定黑衣人武功不低。 他们却不伤人,为的只怕不是伤人,而是抓人! 凭藉这一点,谢照深很快掌控局势。 摘星想不到这些,她透过帘子,看到的就只是她家小姐武功高强,在一眾黑衣人中,砍人如切菜。 在她还没看出什么门道时,一帮子黑衣人挨个倒地。 摘星心中对她家小姐的崇拜更甚。 就在谢照深解决完最后一个黑衣人时,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秦京驰一袭紫色锦袍,身披黑色披风,头戴紫金冠,腰缠东陵玉,一边策马,一边喊道:“楚乡君,我来救...你?” 秦京驰看著重伤倒地的一眾黑衣人,彻底愣了。 这是他精心安排的英雄救美的场面。 这些黑衣人皆出自秦家,不敢真的伤害楚乡君,只是嚇一嚇。 等他出现,自会將其一一打倒,而后俘获美人心。 山野之中,孤男寡女,惊险万分,他就有理由將楚乡君娶进门,成为他的贵妾。 可为何与他预期中,截然不同? 谢照深喘口气,用衣袖將长剑上的血擦了个乾净。 “等你来救,姑奶奶早被砍成臊子了!” 秦京驰震惊地看著楚乡君,像是从来没认识过她一样。 方才那一剎那,他还以为是楚乡君身边跟了个绝世高手,没想到,以一敌十的人,居然是楚乡君吗? 可是这...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 怎么可能呢? 他可以理解楚乡君邋遢,发疯,那是他被嘉柔公主欺凌太久,神志失常。 他也可以理解楚乡君与天下人辩论,咄咄逼人,分毫不让,那是他才华斐然,胆气过人。 可是秦家派出的十几个高手,竟被楚乡君一一打倒,这让他怎么理解? 秦京驰愣神的功夫,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楚妘看到树椏上绑著的帕子,便顺著车辙,一路找了过来。 谢照深讲学,她大多都会跟过去。 今天有事耽搁了,没想到就遇见了这种情况。 看到满地受伤的黑衣人,她紧张地看向谢照深,好在谢照深全头全尾,看起来毫髮无伤。 谢照深方才看到秦京驰这副呆样,就猜到这场不为伤人的围堵,是秦京驰设下的圈套。 为的就是英雄救美,好让他芳心倾付。 真是十足的下作! 幸好面对危险的人是他,而非楚妘。 不然说不定楚妘就被这下作的秦京驰给俘获了。 这会儿楚妘骑马赶来,英姿颯爽,谢照深才强行压下要把秦京驰给砍了念头。 他把手里的长剑一扔,便捂著脸,一路嚶嚶嚶地跑向楚妘。 “谢哥哥,人家要被嚇坏了!” 楚妘虎躯一震,不过连忙翻身下马,张开双臂,把谢照深揽入怀中,怜惜地看著。 “你没受什么伤吧!” 谢照深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连连摇头:“没有,幸好谢哥哥来得及时,否则,我就要被欺负了!” 秦京驰看到这一幕,顾不得发愣,连忙赶了过来,想提醒二人他的存在。 可这二人完全忽视了他,抱在一起,柔情蜜意。 好好的英雄救美,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是他精神错乱? 方才是谢將军先到的,他把人都给杀了吗? 不对... 秦京驰捂著自己的脑袋,觉得天旋地转,怎么想都想不通。 而谢照深埋在自己的胸肌里面,对楚妘低声骂道:“黑衣人就是他安排的!下作!下作!” 楚妘揽著他,眼神危险地看向秦京驰。 秦家人,就是如此下作! 就在此时,谢照深耳朵一动,突然听到一阵破空声。 本能让他迅速將楚妘扑倒,一支箭矢擦著他的头髮而过。 道路两侧的树上,接连又跃下十几个黑衣人。 谢照深再也忍不了了,对著秦京驰就破口大骂:“臥槽你爹的!你还有完没完!” 秦京驰茫然道:“不是我...” 第151章 二人竟要稀里糊涂死在一起 很快,谢照深便信了秦京驰的话。 这群黑衣人的確不是秦京驰派来的,因为他们对秦京驰下的也是死手。 招招式式,皆是为了取人性命。 秦京驰顾不上隱瞒实情,直接问道:“你们不是秦家的人!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不答,只一味进攻。 秦京驰怒道:“暗杀指挥使,玄策將军和乡君,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黑衣人既然赶来,明显是不惧三人的身份,动起手来,自是肆无忌惮。 秦京驰难免心惊肉跳:“你们现在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谢照深听不下去了,当即骂道:“跟他们废话干什么!看不出来都是一群不要命的死士吗?” 谢照深刚才將长剑扔下,面对对手强烈的攻势,难免招架不住。 秦京驰见状,不再废话,连忙赶了过来,道:“楚乡君,我护著你。” 谢照深看都没看他一眼,连忙夺过楚妘腰间的剑,又將楚妘拉至身后,正面迎上黑衣人的刀剑。 “退后!我护著你!” 秦京驰:???!!! 楚妘被这样的场面嚇得花容...面容失色。 她成为谢照深这近一年来,虽然日日勤勉练武,可並未真刀真枪上过战场。 这些黑衣人出手狠辣,跟方才那批小打小闹简直是云泥之別。 哪怕熟悉一些招式,可面对敌人的猛攻,她还是无力招架。 只能小心翼翼地將庞大的身躯,藏在谢照深纤弱的身子后面。 时不时克制不住地尖叫一声。 怕谢照深受伤,也怕她的身子受伤。 惊险又诡异。 刺激又滑稽。 秦京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可眼前的场面依旧。 反倒是一个黑衣人的刀直直朝他劈来,让他连忙闪身躲开。 秦京驰咬牙切齿道:“谢照深!你躲在楚乡君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秦京驰说话期间,谢照深一剑捅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脖子。 点点鲜血喷溅道楚妘脸上。 楚妘欲哭无泪,她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 她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娇娇女。 为什么要让她面对这样凶残的画面! 呜呜呜。 那边秦京驰一边应对黑衣人,一边骂骂咧咧:“谢照深!你个怂包!到底在干什么!” 谢照深听得刺耳,回骂道:“蠢货!闭嘴!要不是你整这一出,我们焉能遭此暗算!” 秦京驰被骂懵了,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楚乡君嘴里说出来的。 可现实容不得他不信。 隨著黑衣人的攻势越来越猛,谢照深逐渐不敌。 这些皆是高手中的高手,他若是孤身一人,或许还能突围,可身后跟著一个没真正面对过打打杀杀的楚妘。 谢照深侧头看了楚妘一眼,找了个机会,夺过黑衣人手中的大刀,而后塞到楚妘手里。 “你不能再躲下去了,否则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楚妘手里握著的大刀,上面一片血污,黏腻的触感,让素来爱洁的她顿觉汗毛直立。 可生死攸关之际,没有给她矫情的余地。 在黑衣人的刀砍向谢照深的剎那,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等楚妘回过神来,她已经红著眼,用大刀砍断了黑衣人的手臂。 鲜红的血,刺激著楚妘的神经。 她脑海里再也没有乾净与不乾净的念头,有的只剩下杀! 杀了这群人! 楚妘抬头朝谢照深看去,谢照深欣慰一笑:“对!就这样!你做得很好!” 楚妘一颤,浑身仿佛充满了力量,看向黑衣人的眼神中,终於有了属於玄策將军的凶狠。 她一咬牙,主动向黑衣人迎去。 初次交手,她难免有许多破绽,可谢照深始终在她身侧,替她挡下一个又一个致命伤。 楚妘逐渐上手,招式虽有些生疏,但她卯足了劲儿。 等楚妘逐渐將这近一年所学的武艺,融会贯通时,森林深处,又冒出一批黑衣人来。 楚妘瞳孔微缩,这些人,是非要致他们於死地不可! 谢照深眼看不敌,拉著楚妘往马匹的方向挪动,打算二人骑马突围。 到了马跟前,谢照深一面应敌,一面推楚妘上马。 楚妘在马上朝他伸手:“快上来。” 谢照深刚要翻身上马,可暗处射来一支箭,正中马臀。 马儿吃痛嘶鸣,扬起前蹄,就要朝谢照深踏去。 千钧一髮之际,楚妘连忙勒住马绳,让谢照深从马蹄下逃生。 可这么一来,马儿就不受控地超前狂奔。 楚妘怎么都拉不住发疯的马,只能惊慌失措地回头。 却看到又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射中谢照深的心口。 谢照深原本是能躲开的,可方才马儿失控,他既要躲避马蹄,又要应付身后的黑衣人,这才中了箭。 鲜血涌泉一样从他的胸口冒出,他痛得满脸狰狞,却还强撑著拿剑御敌。 楚妘撕心裂肺喊道:“不要!” 她就要不顾一切回头,可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爆雷声。 山体剧烈摇晃起来。 这一条小路,树木倾倒,泥土俱下。 莫说回头,就连楚妘骑著的马,都隨著泥沙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雪上加霜的是,一支流矢破空而来,同样正中楚妘胸口。 谢照深身受重伤,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楚妘连人带马,滚到山下。 谢照深同样撕心裂肺喊道:“不!” 疼痛让楚妘眼前发黑,过往的一切如走马灯闪过。 幼时在爹爹的呵护下,与谢照深一起长大。 及笄时,跟谢照深的嬉笑打闹。 从山匪手里逃脱那晚,她看到谢照深抱著秦方好时的心痛。 楚家出事后,她狠心与谢照深退婚诀別。 还有江州三年,那无法隱藏的刻骨思念。 二人互换身体后,各种啼笑皆非的互相磨合。 谢照深提出想跟他成亲时的期待和彆扭。 不知从何时起,谢照深这个人,已经深深刻入楚妘的骨髓。 二人早已至死纠缠,难捨难分。 她坠落之际,看到谢照深浑身是血,朝她伸手,向她飞跃。 傻子! 她后悔了。 她不该任性的。 不该占据谢照深的身子不还。 如今二人竟要稀里糊涂死在一起。 第152章 妹妹 痛。 彻骨的痛。 除了痛,还有止不住的晕眩。 世界一片漆黑。 她在这一片黑暗中思考,到底是谁,要对他们痛下杀手。 是太后查到了拾焰军的踪跡? 不,不对,谢照深用著她的身体,就算被太后发现了破绽,也查不到她头上去。 是內阁见不惯女史入朝? 也不对,杀了她,並不能阻止女史,反而会令太后震怒。 那又是谁? 是谁? 楚妘一时间想不明白,头痛欲裂,胸口的伤也让她在清醒和昏迷中反覆沉沦。 不知今夕何夕。 不知此身何地。 时间一点点流逝,楚妘却感知不到。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受伤只有片刻。 恍惚间,楚妘察觉到屋门被人打开,冷风吹到她身上,让她悄悄打了个寒颤。 而后她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不想打扰到她,可在极端安静的环境里,又声音被无限放大。 楚妘不知来人是谁,又有何目的。 她只能紧紧闭著眼,任由伤口一阵阵引发浑身疼痛,却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脚步似乎去到了窗边就停下了,紧接著,楚妘又听到了明显的心跳声。 是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危险如阴云笼罩。 在巨大的心跳声中,楚妘又听到了一阵幽幽的歌谣。 声音轻柔,似乎是母亲细心在哄孩子睡觉。 “糯米酒,桂花糖,三颗莲子滚下床。 老鼠嫁女抬花轿,抬到西厢雕花窗。 一对新人排排坐,咿咿呀呀到天亮。” 温柔的童谣,不仅没有让她的心跳缓和下来,反倒迸发出更恐怖的力度来。 隨著童谣的声音越来越大,楚妘愈发觉得惊悚,浑身汗毛几乎要竖起来了,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像石头一样紧绷。 跟这道声音一起来到耳边的,是一只冰凉的手。 擦过她的耳垂,擦过她的下頜,轻柔抚摸了她的额头,鼻樑,似乎要將她的样子描摹下来。 楚妘的牙齿都在打架。 下一瞬,那只冰冷的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巴。 救...命... 楚妘再也装不下去了,当即睁开眼,伸手就要钳制住他。 可她一时忽略了胸口的伤,这一动作,直接撕裂伤口,非但没有制住此人,反而疼得她浑身颤抖。 整个人在他手中,如同待宰的羔羊。 楚妘眼冒金星,瞪著来人,张嘴狠狠咬住他那双冰冷的手,直到口腔里都是铁锈的腥味。 “嘶——” 那人掰著楚妘的下巴,终於捨得把手从她的嘴巴里移开。 楚妘闭上眼,在心里疯狂思考著对策,电光火石之间,她再次睁眼,警惕问道:“你是谁?” 那人轻笑一声,低头,看著楚妘的眼睛道:“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 他撕去脸上的种种偽装,露出一张艷色逼人的脸来。 那人有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眉心经过指腹擦拭,露出一颗红痣,让他原本妖异的面容,莫名增添几分端正神性。 楚妘紧咬牙关,倔强地別开眼,不去看他。 这双眼睛曾在无数个日夜,在暗处窥探著楚妘的一举一动,像鬼一样,纠缠著她。 楚妘道:“我不认识你!” 那人强硬地掰过楚妘的脸,迫使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楚妘瞳孔微缩,终於发现了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儿。 她分明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对。 是她自己的脸。 不是谢照深的。 那人道:“现在认识了吗?” 楚妘牙齿打颤,想到一尘大师的话。 想要身体换回去,需要二人心意相通,以血为媒,滴入双鱼佩。 当时她和谢照深都中了箭,一个坠马跌落山下,一个被黑衣人围剿。 他们都有隨身带著双鱼佩的习惯,在看到彼此危难之际,自是强烈想要以身代之。 换回来了? 楚妘一阵眩晕。 究竟是心有灵犀,换回来了。 还是谢照深出了事,才换回来的? 楚妘紧张问道:“谢照深呢!” 此人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怎么不继续装了?” 楚妘哪儿顾得上偽装,连声质问:“谢照深人怎么样了?他还活著吗?” 当时她跌落山下,谢照深明明重伤,还是朝她飞跃而来。 既然眼前人救了她,没道理救不了谢照深。 他笑了笑:“没死。” 楚妘心里的大石头骤然落地,但整个人依然紧绷著神经。 实在是眼前人不容许她有片刻喘息的余地。 “那些黑衣人,是你派来的?” 那人苍白的脸上闪过惊讶:“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摩挲著楚妘的脸,像是在把玩一件精美的物件:“你该清楚,如果是我出手,你早就死透了。” 楚妘握紧了拳头,眼前人让她深深厌恶,却不得不忍住。 如今这间茅草屋,只有两个人在。 她身受重伤,若惹恼了眼前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似乎看出楚妘的隱忍,那人笑得很欠扁。 “你怎么还是这么废物,一点儿小小的麻烦,就几乎要了你的命。” 楚妘不觉得她遇到的只是一点儿小小的麻烦,但她闭上眼,没有反驳。 看到楚妘的不配合,这人愈发来劲儿:“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恰好救了你?” 楚妘抿了抿唇:“我运气好。” 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个不停,苍白的脸,都泛著一些红晕。 “你是运气好,才遇见了我。” 噁心瀰漫从心里瀰漫到楚妘四肢。 她平生最大的霉运,就是遇见了他。 那人俯下身,將楚妘揽入怀中:“我实在看不惯你用他那具身子,太冷,太硬,太违和,还是真正的你好。” 所以他才费尽周折,找到一尘大师,威逼利诱,终於问出来二人换回去的法子。 將错就错的一场谋杀,破坏了楚妘的所有计划。 只要楚妘不高兴,他就高兴。 楚妘恼恨他,正要挣扎,那人就放开了她。 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盯著她道:“上京不安全,我带你走。” 楚妘当即拒绝:“不可能!” 那人没有强求,站起身子,就要离开。 只是到了门边,他又回头,嘴角含笑:“希望你不会后悔。” “妹妹。” 第153章 楚胤 楚妘再次陷入沉睡。 梦里光怪陆离,往事纷扰。 那首童谣始终縈绕在耳畔,让她不得安寧。 她从来都觉得,父亲和母亲伉儷情深,即便母亲病弱早亡,父亲也从未想过续弦,只安心照养他长大。 族中不少人拿无子为由,催父亲再娶,或是纳妾,好歹给楚家这一脉留下男丁,以续香火。 可都被父亲拒绝了。 父亲並未像寻常人家那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反而楚家的书,隨她取用。 后面楚氏有了私塾,父亲招收许多学生、弟子,也让她坐在其中。 楚妘能有上京才女之名,全因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读书万千。 她虽遗憾自己生母早亡,可父亲给了她足够多的爱。 直到她七岁知事那年,父亲公差归来,带回一个比楚妘大几个月的男孩。 说是他在公干路上,捡到的孩子。 他的父母在饥荒中饿死,爹爹见他孤苦可怜,便將他带回家,在府上做杂役。 小杂役生得好,眉心一颗红痣,显得他乖巧伶俐,宛若观音座下童子。 但他总低著头,用凌乱的头髮遮蔽神色,沉默寡言。 起初,楚妘並未在意这个瘦弱的杂役,毕竟父亲心善,捡回来一个流民,算不得什么大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楚妘除了他眉心那颗痣外,根本记不得他的样子。 可慢慢的,楚妘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著她,她藏起来的各种漂亮首饰,珍贵的小玩意儿,都有被人动过的痕跡。 可是她始终抓不到证据,时常觉得毛骨悚然。 她跟父亲说起这件事,说怀疑有人偷偷看她,好像就是那个小杂役,父亲也只是让她不要多想。 她觉得不对,开始留心观察,发现小杂役做错事情的时候,父亲都是轻拿轻放,甚至手把手教小杂役写字。 这完全超出楚妘的认知。 可楚妘问起,父亲只说小杂役天赋聪颖,不忍他目不识丁,一辈子为人奴僕。 府上那么多奴僕,怎么偏生这个小杂役特殊? 这些点点滴滴,只是让楚妘心里不甚舒服,却不妨碍到她什么。 直到有一次,父亲专程买来梅香花笺,答应了要给她写字,却被刚好在书房打扫的小杂役看到。 小杂役居然先一步用了父亲专门给她买的花笺。 楚妘气坏了,那花笺珍贵,她都捨不得用,每个字都要反覆思量,才会下笔,却被小杂役捷足先登。 楚妘哇哇直哭。 管事嬤嬤为了哄她,命人將小杂役打了一顿。 那时,小杂役被压在地上,一双妖童似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里面没有怨,也没有怕。 有的,居然是一种隱晦的快意。 楚妘不明白,小杂役偷用了她的花笺,將她惹哭,但他自己也挨了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 等父亲回来,知道此事后,却是大发雷霆,將管事嬤嬤辞退,甚至骂楚妘小心眼儿,为了几张纸,就对一个孩子动手。 楚妘受不得委屈,好几天都没跟父亲说话。 哪怕父亲又补给她许多梅香花笺,她依然耿耿於怀,再不肯用。 后来,那被她束之高阁的梅香花笺,不知何时被蛀虫啃咬,化作一滩灰尘。 在小杂役在家的几年里,楚妘时不时就觉得脊背发凉。 可等她回头,又空无一人。 林林总总,发生了许多类似的事。 等她回过神来,二人已经势如水火。 楚妘仗著是府上小姐,经常难为他,骂他,罚他。 但她万分珍惜的东西,总是会不翼而飞,父亲也总是因此呵斥她。 闹到最后,她乘坐马车的车辕被小杂役做了手脚。 在外出游玩途中,被狠狠甩了出来,受了伤,马夫当场被马踩吐血,不省人事。 楚妘当时趴在地上,小腿骨折,痛得站不起来,泪水鼻涕流了一脸。 小杂役冷眼看著她,非但没有救她,还在她耳边唱那首童谣。 “糯米酒,桂花糖,三颗莲子滚下床。 老鼠嫁女抬花轿,抬到西厢雕花窗。 一对新人排排坐,咿咿呀呀到天亮。” 一个人痛得生不如死,另一个人却还有心情唱歌。 楚妘对他破口大骂,他说这是他娘亲哄他睡觉时,唱的歌谣。 这是个脑子有病的疯子。 楚妘骂来骂去,他都不为所动。 楚妘没有办法,只能一点一点爬向他,拉著他的衣摆,满脸是泪哀求他去找人救自己。 小杂役这才大发慈悲,去路上拦下其他人的马车,將楚妘带回楚府。 看到父亲那一刻,楚妘便顶著满身伤,控诉著小杂役的可恨,嚷嚷著要报官。 但小杂役在路上拦下的那辆马车,里面坐的人却道:“小杂役为了拦车救主,差点儿被车撞死。” 言下之意,如此赤胆忠心的奴僕,不可能是楚妘口中,狼心狗肺,欺负主子之人。 小杂役则是沉默不语,不解释,不反驳,反倒衬得楚妘无理取闹。 但父亲信了他。 楚妘崩溃大哭,闹个没完,一会儿要上吊,一会儿要投井,扬言府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父亲实在没辙,这才说出实情。 小杂役並非杂役,而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楚胤。 楚胤的母亲乃是罪臣之女,所以只能收作外室,与楚妘的母亲前后脚怀孕,又在楚妘出生前三个月,诞下楚胤。 楚胤的生母得了疫病身亡,父亲无法將这个外室子光明正大认回自己身边,更没办法让其进入宗祠,所以將他以小杂役的身份,收留在府中。 楚妘心中完美的父亲,从此一去不復返。 父亲让她喊楚胤哥哥,楚妘死活不喊。 她不要哥哥。 於是在楚胤外出之际,也动了他的车辕。 不过她的心更狠,没给小杂役求饶的机会,眼睁睁看到小杂役从山上跌落。 那辆马车后来被找到,七零八落,但里面没有尸首。 直觉告诉她,楚胤没死,不过此事之后,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楚妘醒来的时候,屋內空无一人,只有冷风拍打著未合紧的门窗。 楚胤仿佛从未来过。 但空气中,依旧有那种潮湿的、尘埃的味道。 独属於楚胤的味道。 让她几欲作呕。 第154章 当年她给我和谢將军赐婚,还作不作数? 昏昏沉沉之中,摘星终於带人找到了这里。 楚妘拼命让自己清醒,抓著摘星的手问道:“谢照深呢?” 摘星道:“谢將军被一户农人救起,您放心,他还活著,秦指挥使也没什么大碍。” 楚妘这才彻底鬆口气,否则,她拼尽一切,也要让楚胤偿命。 钟山上的动静闹得太大,三位朝廷官员,皆身受重伤。 地动来得很不寻常,查看过后,才发现有人在山体埋了炸药。 而那群黑衣人,查来查去,查到了秦家自己人头上。 太后大发雷霆,儘管秦京驰自己也是苦主,不断喊冤,太后还是免了他的职。 楚妘身受重伤,太后派蔡燁到乡君府,亲自过问楚妘的伤情,还赐下了许多珍贵药材。 蔡燁先是长吁短嘆,感慨一番楚妘近来流年不利,又是中毒又是受伤,让人揪心。 接著又道:“那批黑衣人都是死士,地动之际,皆流窜逃走,被抓到的几个,都第一时间咬破口中毒囊,暴毙而亡。” 楚妘虚弱躺在床上,脸色比纸还白:“他们总要有个来处,各司什么蛛丝马跡都没查到吗?” 蔡燁这才道:“竟敢对朝堂命官下手,绝非小事,太后下令彻查。” 楚妘道:“可有什么结果?” 楚胤说得没错,他若是真想要她的命,她早就死透了。 况且,楚胤恨她,她能理解,毕竟当年二人还小,都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楚胤没必要为了杀她,搭上谢照深和秦京驰的性命。 如此一来,太引人注目了。 蔡燁道:“知道乡君著急知道真相,可真相不好查。不过想想,似乎不难查,能肆无忌惮对谢將军,秦指挥使还有您下手之人,必定地位高崇,仗著背后有人保,才敢如此作乱。” 比楚妘地位更高的人不知凡几。 比谢照深高的,便屈指可数了。 而敢对秦家下手之人,更是凤毛麟角。 放眼朝中,左不过那些个。 真相併不难猜。 拾焰军近来在上京出现,被太后的人抓到,又被用来试探谢照深。 谢照深无知无觉,到处以女史身份讲学,行事高调。 明面上,似乎透露著一个信息:楚乡君已经投靠了太后。 楚乡君不是要紧的,跟楚乡君有著千丝万缕关係的拾焰军,才要紧。 所以內阁那群老狐狸坐不住了,若他们得不到拾焰军,那便借楚乡君之死,让拾焰军跟太后生出间隙。 他们正愁找不到栽赃的机会,秦京驰这个蠢货,就上演了一出拙劣的“英雄救美”戏码,亲手挖出一个陷阱再跳进去。 若无意外,秦家折损一个嫡系子孙。 玄策將军身亡,手下一眾將士群龙无首,便宜他人。 楚乡君死在秦家派来的“黑衣人”手里,彻底跟拾焰军反目。 一石三鸟。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都没想,背后还有一个暗戳戳搞事的楚胤。 他將错就错,打乱內阁那群老狐狸的计谋,还藉此机会,让楚妘跟谢照深身体互换。 顺便,狠狠噁心了楚妘一把。 蔡燁把该说的都说了,最后道:“太后处境艰难,圣上还小,国事都压在她身上,有些事,不是她不想查,而是查了也没用,您得多多体谅她老人家。就是委屈楚乡君了。” 楚妘低垂眼帘:“蔡公公,劳烦您转告太后,楚妘不觉得委屈。” 她知道,太后让蔡燁將此事告诉她,未必不是在朝她伸出橄欖枝。 可她楚妘又算什么呢? 爹爹打著保护她的幌子,什么都瞒著她,让她在仇恨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太后,內阁,看似重视她,可都能轻易要了她的性命。 楚妘眼底浮现出几分厌世情绪。 很多时候,她都在想,要不算了吧。 反正爹爹都不让她知道真相,她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累,这么难,这么苟延残喘。 可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入局太早,早已无法脱身。 好恨。 蔡燁见她情绪不佳,以为是在委屈太后不肯替她做主,便微笑道:“您是聪明人,太后不会亏待聪明人的。” 楚妘苍白一笑。 又跟蔡公寒暄几句,待他要走之际,低著头,一副害羞的样子。 “有一事,我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蔡燁道:“楚乡君,咱家跟您可是过命的交情,您有什么话,不能跟咱家开口的?” 楚妘轻轻摸了一下脸,似乎很难为情:“能不能辛苦公公,帮我问太后一句话?” 蔡燁见她扭扭捏捏,迟迟不肯说,都有些著急:“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您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楚妘声音温柔似水:“您帮我问问太后,当年她给我和谢將军赐婚,还作不作数?” 蔡燁一听就乐了,当即抚掌而笑。 “咱家就说你二人是天作之合。之前在江州,谢將军常伴您左右,论坛您中毒,也是他抱著您回府,这次您受伤,他也不顾危险,生死相许,哎呀呀!您倒霉这么久,总算有件好事了!” 楚妘道:“公公別这么著急,万一太后娘娘不答应呢?” 蔡燁道:“太后娘娘金口玉言,岂会轻易反悔?当年她就看好你们二人,只是中间出了些事耽搁了,如今你们苦尽甘来,这说明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 以蔡燁对太后的了解,只要楚乡君肯提,她自然不会不答应。 楚妘道:“那就承公公吉言!若我二人能成婚,公公一定来喝杯喜酒!” 蔡燁高兴道:“一定一定!” 带著楚妘的心愿,蔡燁兴高采烈走了。 楚妘思绪飘远。 楚胤出现在上京,只能说明一件事。 上京要乱了。 她身在漩涡之中,身体换了回来,不能没有依傍。 前些日子,谢照深旁敲侧击问她要好处,她屡次三番给暗示,可那个呆子,被拒绝了两次,就再也不肯开口。 反倒让她著急起来。 求太后赐婚之事,她没跟谢照深商量。 但... 谢照深应当会答应的吧。 第155章 赐婚 谢照深的伤势比楚妘严重得多。 这副身体受了箭伤,从马上坠落,又被乱石树木中轮流砸。 当时谢照深看著楚妘从山坡坠落,什么都顾不上就冲了过去。 他怕楚妘出事。 等谢照深醒来,第一反应就是找楚妘。 但他刚一动作,浑身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又狠狠栽倒在枕头上,看著陌生又熟悉的床帘,一阵眩晕。 这时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杜欢嚷嚷道:“將军醒了!將军终於醒了!” 谢照深迷茫了一下,杜欢为何会出现在乡君府? 等等? 怎么叫他將军? 谢府的老太君哽咽著过来:“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的孙儿!你终於醒了!祖母的心都要被你揉碎了!” 谢照深顾不得回答祖母,连忙低头看到一副宽大的手掌。 怎么会? 他怎么会回到自己的身体来? 楚妘那个哭包,怎么捨得把身体还给他了? 难道她... 谢照深急出一身冷汗,虚弱问道:“楚妘呢?” 杜欢道:“將军放心,楚乡君被一农人所救,没死!” 谢照深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与此同时,又萌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他当楚妘当得太久了,猛地一回来,反倒有几分不適应。 谢侯今日也在西院守了许多天,见儿子醒来,长长鬆口气。 可一听儿子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楚乡君,便不满著:“你伤成这样,还记掛著楚乡君,若不是她,你怎会陷入这重重危险。” 谢照深听了这话,闭上眼睛,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声:“老畜生!滚!” 谢鸿达瞪大了眼睛,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都多久没挨过儿子的骂了! 自从儿子从边关回来,成长了许多,对他说话虽然疏离冷漠,但还算客气,也没跟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跟他对著干。 怎么这次生死危机,又让他受了刺激? 可为什么,儿子这么骂他,他反而觉得有种难掩的熟悉感! 仿佛就该如此? 老太君也不悦地看了谢鸿达一眼:“你说说你!不是故意来找骂的吗?你又不是不知道,照深对那孩子用情至深,他才刚醒,你就戳他心窝子。” 谢鸿达被儿子和母亲一起骂,气得在屋里走来走去,还是放心不下儿子,只能气冲冲地坐到一旁。 杜欢道:“楚乡君前日就醒来了,但她伤势也很严重,只能臥床,不能亲自来看您的情况,便派人来府上一天三遍问您有没有醒。” 谢照深忙道:“那你赶快去派人告诉她,我已经醒了,让她別担心,等我好些,就去看她。” 谢鸿达还是气不过:“我早就与你说过,你跟她亲近,没有好事,你却还事事上赶著!” 谢照深摸著后槽牙,心里万千脏话翻涌,要不是太虚弱,他非要把他爹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老太君看著自己孙儿难看的脸色,急道:“你要不会说话就滚出去!少在这里碍我们的眼!” 谢鸿达道:“娘!你知道什么啊!那楚乡君就是个祸害!” 老太君回头瞪他:“我看你才是个祸害!” 如今分了家,老太君把谢照深当做命根子看待,再加上东院天天鸡飞狗跳,她不愿插手,早把儿子忘乾净了,满心满眼都是孙子。 见老娘和儿子沆瀣一气,谢鸿达站在这儿比杜欢还像个外人。 他气得一甩袖,转身就要离开。 可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敲锣声,管家急匆匆过来道:“太后懿旨到!” 谢鸿达心头一跳,太后怎么会传来懿旨? 难道是秦指挥使跟著谢照深和楚乡君一起出事,太后这是来兴师问罪来的? 他怒气冲冲地看向谢照深:“我说什么来著!你跟楚乡君勾勾搭搭,就不会有好事!” 谢照深又骂道:“老畜生!你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鸿达怒不可遏:“反了!真是反了!” 还是老太君在一旁提醒道:“眼下是你们父子拌嘴的时候吗?还不赶快摆香案,迎接太后懿旨!” 谢鸿达冷哼一声,就命下人筹备接旨。 谢照深受了重伤,也被杜欢搀扶著,一点点站起来,前去接旨。 他也摸不住太后为何突然降下懿旨,但总归不会是因秦京驰那个蠢货问罪於他。 满府上上下下,都紧张起来。 尤其是谢鸿达,早就认定楚乡君是个灾星,定会给家里招来祸端。 无论如何,就算是谢照深恨他,他也要想尽办法,阻止谢照深迎娶楚妘! 等眾人来到中庭,谢鸿达一看,来宣旨的竟是太后身边的蔡燁,更是心急如焚。 看来太后这是发了大怒,才会调动蔡燁过来。 一时间,他更是慌乱无措。 万一太后真的降罪,他得想办法入宫,向太后陈情。 秦指挥使受伤,是楚乡君的过错,跟照深並无瓜葛。 谢鸿达一面打算,一面把金锭握在手里,笑著就要递给蔡燁。 可蔡燁看都没看谢鸿达一眼,直接朝谢照深走去。 他注意到谢照深重伤,连站著都颤颤巍巍,要两个人搀扶,连忙道:“太后有口諭,谢將军身受重伤,不必跪接。” 有了这句话,眾人都鬆了口气。 依小宦者的態度,看来太后不是兴师问罪。 谢鸿达的心暂且放回肚子里。 於是眾人跪下,谢照深由两个小宦者搀扶站著。 万事俱备,蔡燁才清了清嗓子,焚香净手,取出太后懿旨,高声唱道: “朕闻之:关雎载咏,麟趾呈祥。惟兹嘉礼,式焕纶音。 咨尔谢氏照深,玄策將军,器宇宏深,夙標忠勇。执干戈卫社稷,秉诚节靖边疆,栋樑之器,名震华夷。 乡君楚妘,毓秀名门,秉德柔嘉。兰蕙其心,夙嫻诗礼。珩璜表德,足称君子之逑;琴瑟和声,允协宜家之庆。 惟良臣与淑女,实天作之嘉耦。爰遵慈训,式沛殊恩。兹持以谢氏照深配尔乡君楚氏,赐之合卺,賁此嘉姻。 乾坤定而二仪和,伉儷篤而五伦正。克昌厥后,毋替朕命。钦此!” 第156章 赐婚是楚乡君亲自求的 懿旨合上,蔡燁满脸笑意道:“玄策將军,接旨吧。” 谢照深听完太后懿旨,昏昏沉沉,头晕目眩,整个人就要站不住了。 什么情况? 太后把谁跟谁赐婚? 楚妘吗? 玄策將军又是谁? 可恶,太后怎么瞎赐圣旨! 楚妘哪儿能轻易就嫁给玄策將军呢? 等等? 乱了乱了。 他好像就是玄策將军。 他这会儿到底是玄策將军,还是楚乡君? 太后赐下懿旨,那楚妘怎么办? 楚妘万一不同意,他是不是要想办法跟楚妘一起抗旨? 现在他俩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能顶得住抗旨的后果吗? 谢照深脑子乱糟糟的,天降懿旨,让他晕得不行。 蔡燁见他愣在那里,迟迟不接旨,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楚乡君单相思? 谢將军根本不想与之成婚? 不应该啊。 没见过不喜欢,还捨命救人的。 蔡燁靠近,提醒道:“谢將军!这旨意可是楚乡君跟太后求来的!太后金口玉言,可容不得您反悔了!还不接旨?” 谢照深头更晕了。 谁求来的? 楚乡君? 是他在身体没换回来的时候,跟太后求的吗? 他怎么不记得这回事儿了! 万一楚妘怪他先斩后奏,跟他闹脾气怎么办? 不对不对! 谢照深头痛欲裂,抖著手,接过懿旨,反覆在上面看。 但他本来就没啥文化,这受了一次伤,居然不太认得字了。 谢照深指著懿旨问道:“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蔡燁一看,笑了:“您当初在探春宴上,文采惊人,这是考问咱家呢。这句话的意思是,夸您和楚乡君是良臣淑女,太后娘娘给您赐婚呢。” 谢照深再三確认:“我是在做梦吗?” 是不是他还没醒? 是不是二人的身体还没换回来? 蔡燁看出来,谢將军这哪儿是不乐意,分明是高兴坏了,都开始质疑是不是在做梦了。 “瞧把您给美的,没错!太后是给您和楚乡君赐婚了,这赐婚的懿旨,还是楚乡君亲自求的呢!” 谢照深直接把自己给美晕过去了。 引得周遭人惊呼。 谢鸿达听到赐婚懿旨的时候,直接傻眼了。 他还筹备著,要怎么阻止楚乡君嫁进谢府,怎么太后的赐婚就二话不说来了! 他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敢抗旨啊! 一转头,谢照深就晕过去了,让谢鸿达连连嘆息。 “我说什么来著!” 楚妘那就是个祸害! 只要跟她沾上边,准没好事! 儿子好不容易醒来,这又昏过去了! 一眾人把谢照深抬到床上,又是找大夫来施针,又是灌药的,才把他又给折腾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道:“我要去乡君府。” 杜欢道:“您现在这样儿,没到乡君府,命都要折腾没了!好歹缓两天再去!” 谢鸿达简直没眼看,在一旁长吁短嘆,又被自家老娘呵斥。 “先前你总催他早日成婚,如今太后下旨赐婚,这是多大的荣耀,你在这里丧气什么!” 谢鸿达有苦难言。 楚乡君还没进门,就差点儿把他老腰踹折。 要是进门了,那还不得拆了他这把老骨头? 想到这儿,谢鸿达毛骨悚然起来。 第一次感慨,自己分家分得正確。 若实在无法改变结局,他只能把东西院之间隔断的围墙,再砌高一些了。 谢鸿达痛苦地捂住头,已经可以料见未来鸡飞狗跳的苦日子了。 老太君骂道:“唉声嘆气的,喜气都被你给嘆没了,你给我滚出去!” 屋里人个个欢天喜地的,谢鸿达在屋里是如此格格不入,只能灰溜溜滚了。 就连杜欢,都在看到那次与天下人的论辩之后,对楚乡君彻底改观。 杜欢凑到谢照深跟前连声说著恭喜,彻底忘了从前是怎么编排楚乡君的了。 “俺老杜早就说了,楚乡君跟將军就是天生一对,浑身的气质都那么像,这叫什么,这叫姻缘天註定,夫妻相。” 谢照深听得舒心:“会说话你就多说点儿!” 杜欢难得这么会说话,当即將楚乡君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谢府一派其乐融融,乡君府上,摘星拿来一封信纸。 “奴婢方才出门,一个小乞儿塞到奴婢手里的,上面写著乡君亲启,奴婢觉得奇怪,带过来给您看看。” 楚妘接过信纸,將其拆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大婚不给哥哥一封喜帖吗?” 信纸的右下角,画著两只洞房的小老鼠,栩栩如生。 其中一个小老鼠,披了一半盖头,哭得满脸是泪。 楚妘怒不可遏,当即撕了个粉碎,而后投到炉火里,看著信纸烧成灰烬。 可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灰尘味更重了。 ------------------------------------- 皇宫里,秦方好听到太后赐婚的消息,顿时如遭雷击。 她扑到门边,用力拍打著宫门,厉声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宫人跪了一地,可凤仪宫的大门,始终没有被打开。 宫人道:“太后娘娘有令,除非皇后娘娘有孕,否则,凤仪宫不开大门。” 秦方好撕心裂肺喊了起来:“我要见太后!我要见谢將军!我要见楚乡君!” 宫人一副木然的神色,冷冰冰回道:“太后有令,除非皇后娘娘有孕,否则,一概不许见外人。” 太后已经查到,秦京驰设局,是楚妘出的主意。 还斥责她心思歹毒,明知当时山匪一事,是她二人的心理阴影,她却还要故技重施。 打量著楚乡君再次遇见同样可怕的境况,必定会如秦方好依赖谢照深一般,依赖救她於危难之中的秦京驰。 可她打错了主意,反倒给了旁人黄雀在后的机会。 幸好楚乡君和谢將军都活了下来,否则太后就不是只禁足了。 秦方好眼看连凤仪宫的大门都打不开,更是心如死灰。 她满脸是泪,看著跪在地上的一眾宫人,突然大笑起来。 “你们都逼我!” “你们都不把我当人看!” 秦方好眼底通红,满心恨意,走到了凤仪宫的水井旁边。 在宫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扑通一声,跳入井里。 “大事不好了!” “皇后娘娘跳井了!” 宫人的喊叫,响彻宫闈。 第157章 谢照深救的人是她而非楚妘 分明是入冬的天气了,但御医跪在宫殿內,嚇得满头是汗。 太后坐在上位,脸色难看,问道:“皇后到底怎么样了?” 御医擦了下额头的汗:“井水冰冷,皇后娘娘本就体虚宫寒,此番受寒应激,只怕是...” 卫棲梧见他吞吞吐吐,便道:“只怕是什么,快说!” 御医埋下头:“只怕是於子嗣有碍。” 哪怕心里有所预料,听到这句话后,太后还是被气得一阵头痛欲裂。 她一双眼睛扫过御医,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御医连忙道:“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太后只是挥挥手,卫棲梧便命人將御医拖了出去。 太后缓步来到床边,一把拉开床帘,看到秦方好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满脸笑意的样子。 她强撑著冰冷的身子,坐了起来。 那双想来怯懦的美目,却透著疯狂的快意:“你不是让我生孩子,才肯放我出去吗?我这就生给你看啊!” 太后冷冷看著她,一言不发。 秦方好看著太后这副样子,咬紧牙关,心底莫名害怕起来。 忽然,一个耳光便以迅雷之势扇了过去。 秦方好“啊”了一声,便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出现一个掌印。 秦方好脑子“嗡”了一下,一时半会儿都没缓过来。 太后道:“想死?” 秦方好口中瀰漫著甜腥味,她眼神麻木空洞。 她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 身为秦家女,一切都像是有一把標尺,量著他的一举一动。 她生来就是为了繁荣秦家。 那年山匪之祸,明明是针对太后的,却將她卷了进去。 知道內情的人,都说她命好,有姑母给她兜底。 可若不是姑母,她怎会遭此无妄之灾? 后来被迫入宫,她將圣上当弟弟,当儿子照料。 可姑母居然丧心病狂,让她与之同房! 秦方好笑中带泪,看向太后:“我是想死,我早就想死了,你敢让我死吗?” 太后扬起手,又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秦方好都受著,可她就是有底气跟太后作对。 圣上是她照料大的,视她如母如姐,只听她的话。 倘若太后真的杀了她,圣上必定会跟太后反目。 看到她脸上的笑意,太后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方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太后冷笑:“秦家上下,嫡系分支,足有八百余人,你不过是命好,托生成了我亲哥哥的孩子,才有了今天。” 秦方好讽刺一笑:“又是命好?我竟不知,我的命到底好在了哪里!” 日日被关在这见不得人的宫墙里,不仅要眼睁睁看著心爱的人娶別的女人,还要被逼著怀上一个十三岁稚童的孩子。 太后眯著眼看她:“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时,卫棲梧在一旁提醒道:“今晨御医来报,教导圣上房事的宫女,在饮下避子汤后,背后又抠嗓子眼儿给吐了出来,现如今怀胎一个月了。” 太后毫不留情道:“给她灌上一碗红花汤。另外,凤仪宫內,听到那些疯话的宫人,一个不留。” 冷漠无情的话,让秦方好莫名一抖,她看向太后,像是看一个怪物。 听著外面宫人的求饶声,秦方好捂住头不忍听,可声音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她再也受不了了,骂道:“你杀这么多人,就不怕遭报应吗?” 太后钳住她的下巴:“你记住,便是要报应,也是报应到你头上!若不是你整日胡言乱语,她们也不必死!” 秦方好尖叫起来,不肯接受这一切。 太后冷冷下了宣判:“皇后疯了。” 秦方好捂著头,尖叫不止。 太后当著她的面,对卫棲梧道:“去秦家挑选几个好生养的女孩儿,以侍寢宫女的名义入宫,无论用什么办法,哀家明年就要抱到小皇孙。” 秦方好的身子已经废了,偏生圣上依赖她。 只要有秦方好在,圣上便像被拴著链子的狗,不会轻易噬主。 在秦家女子生下皇室血脉之前,她的確动不了秦方好,还需要秦方好配合。 小皇孙的血脉,必须出自秦家,且要是皇后所“生”,方能身份尊贵,名正言顺地继承圣上的皇位。 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动圣上,也不会动秦方好。 但想要一个人生不如死,对於太后来说,实在是易如反掌。 她掰过秦方好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你不是想见谢將军吗?哀家允了。” 秦方好发疯戛然而止,她不再发疯尖叫,震惊地看著太后,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如此。 刚刚二人之间还剑拔弩张,怎么这会儿,太后竟会突然鬆口? 太后嘴角微勾,让人摸不透她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哀家有个条件,在小皇孙诞生前,你要给哀家老老实实地当好这个皇后。” 秦方好瞳仁微动。 只要能在谢照深成亲之前见他一面,说清楚当年那场误会,谢照深救的人是她而非楚妘。 她便是死,也甘愿了。 秦方好收敛了所有不甘、叛逆,又摆出那副温顺的样子。 她声音沙哑,跪在床上,可怜兮兮道:“我答应。” “太后,只要您让我见他一面,我以后一定好好听您的话。” 谢照深当初,分明跟楚妘相看两相厌,她不止一次听到谢照深向她抱怨,楚妘娇气任性,爱哭爱撒泼。 他之所以会同意娶楚妘,便是因为那场山匪风波,不得已而为之。 才有了后来,谢照深因认定楚妘是他的未婚妻,对其过多关照。 倘若他知道真相,知道他救的人是她秦方好,便知他跟楚妘这段孽缘,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太后看著眼前还心存幻想的女子,无声笑了笑。 太可笑了。 这世间的情爱,实在太可笑了。 太后带著卫棲梧出去,脸上怒意未消,偏又带著几分笑。 卫棲梧道:“您让她见谢將军做什么?她这不是瞎添乱吗?” 便是想让秦方好安稳当她的皇后,一记迷魂汤灌下去,让她从此痴傻,也未尝不可。 太后脚步不停:“她若能因此让谢將军为她所用,那是她的本事。若不能...” 太后幽幽嘆出一口白雾:“让谢將军跟楚乡君生出嫌隙,哀家也乐见其成。” 她是不愿谢將军和楚乡君成婚的。 楚乡君和拾焰军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谢將军手握兵权,驍勇善战。 他二人成婚,若能一起倒向她,自是好事。 可若二人生出异心,倒向內阁,犯上作乱,对她来说,则是心头大患。 当年的赐婚,上京人尽皆知,当事人亲自开口,她不好拒绝。 再加上秦京驰那个蠢货,搞什么英雄救美,留下了人人指摘的把柄。 若楚妘和谢照深因身受重伤,真闹起来,反倒秦家要替旁人背锅。 卫棲梧道:“太后思虑周到,是奴才想得太简单了。” 第158章 谢將军一招打败秦指挥使! 临近年关,各处都张灯结彩。 谢府西院早早就掛满红绸红灯笼,倒不是为了过年,而是为了迎亲。 谢照深是閒不下来的性子,身上的伤才刚好了一点儿,他就急匆匆为三书六礼的流程做准备。 提亲要用到大雁,以示忠贞,谢照深就要顶著伤,亲自去京郊骑马射箭,为楚妘射下一对大雁。 杜欢看得心惊肉跳:“祖宗,您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就別折腾了,再把小命折腾没了。” 谢照深一拍胸膛:“老子是谁?当年负伤雪原奔袭都不带怕的,这点儿小伤,不在话下。” 但他隨即吃痛,蜷缩著肩膀。 方才不小心拍到胸口的伤了,疼得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杜欢看得都呲牙裂嘴:“宫里定的您二位成婚的日子在年后呢。那些礼节的东西,可以慢慢弄。您眼下还是好好修养身子吧,免得洞房花烛夜,影响您一展雄风。” 谢照深“嘖”了一声:“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杜欢见他执意要去,便道:“您再这样任性,我就告诉楚乡君去。” 果然,杜欢搬出楚乡君,谢照深便沉默下来。 杜欢骂道:“我算是看清楚了,您就是个妻管严。” 谢照深不屑地看他一眼:“那又怎么样?你倒是想让人管,有人要管你吗?” 杜欢被堵得无话可说。 谢照深又道:“你说司天监是不是跟我有仇?怎么把婚期排到年后去了?” 他和楚妘的婚事,是太后赐婚,由司天监择得良辰吉日。 杜欢道:“良辰吉日就在年后开春啊,再说了,您和乡君现在这样儿,伤都没好,成婚那么累,您抗得住,她也不一定扛得住啊。” 谢照深倒也不是真为了一个答案才问的,他只是有些焦虑。 四年前,他和楚妘的婚事就没成,这次,总不能再出什么意外吧。 谢照深一会儿一个念头,当即站起身道:“要不我去贿赂一下司天监,让他们给我调到明天得了。” 杜欢已经无话可说了。 从他家將军接到赐婚懿旨那一刻起,就不甚正常了。 也就在楚乡君面前,才会为了维护面子,正常几分。 这时宫里来人,送来宫宴时要穿的服饰,谢照深又问道:“宫宴之上,我跟楚乡君的位置,离得可近?” 宫人捂嘴一笑:“谢照深高兴地昏头了吧,宫宴的男席女席是分开的,再近又能近到哪儿去?” 杜欢无奈扶额。 谢照深的兴奋一直维持到宫宴之上。 刚下马车,谢照深就开始四处寻找楚妘的身影。 见她被摘星搀扶下来,脸上还带著几分虚弱,便著急起来。 正想凑过去,面前就出现一个不长眼的人。 秦京驰拦住他道:“我要向你挑战。” 谢照深:... 你有病吧。 秦京驰眼神带著偏执。 那场英雄救美的主角该是他才对。 最后抱得美人归的,也该是他才对。 可中间出了差错,他被禁足在家,求告无门。 再出来,才知太后赐婚,他跟楚乡君再无机会了。 秦京驰心有不甘,想到遇到黑衣人那天,谢將军这个怂包居然躲在楚乡君身后,就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除了第一次比武,他中了谢將军的暗算,从台上跌落之外,谢將军从未在他手里討到任何便宜。 这说明谢照深或许本就是平庸之辈! 今天楚乡君在这儿,他必定要证明自己能贏过楚乡君! 就算... 就算改变不了结局,也可稍微挽回他在楚乡君心中的形象。 谢照深骂骂咧咧道:“滚!” 秦京驰道:“怎么?你不敢?” 谢照深暴脾气道:“你有病吧。” 秦京驰道:“我知你受伤未愈,便让你十招又何妨!” 谢照深著急去找楚妘,当即出了一拳,正中秦京驰胸口:“老子用你让!” 秦京驰闷哼一声,心口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差点儿没站直。 “我还没准备好!你胜之不武!” 说著,秦京驰完全忘了方才所说,要让谢照深十招的话,也向谢照深狠狠出拳。 可谢照深轻易躲过,而后一脚將秦京驰踹了出去。 秦京驰趴在地上,喃喃道:“这不可能!怎么可能!” 上次见面,谢照深那廝还躲在楚乡君背后害怕尖叫,跟黑衣人对打的招式,还破绽百出。 怎么这一脚踹过来,他连躲都躲不开! 秦京驰不死心,就要爬起来再战。 可楚妘看到这边的动静,已经匆匆忙忙赶来,上上下下看著谢照深,关切问道:“你打他干什么!撕裂伤口怎么办啊!” 楚妘脸上克制不住的著急,谢照深则像个温顺的大狼狗,嘿嘿一笑:“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秦京驰趴在地上伸手,想要唤楚乡君。 可楚妘跟谢照深一边打情骂俏,一边看都不看他一眼离开此处。 秦京驰身上和心里同时遭到了重创,绝望地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杜欢凑了过来,大喊道:“大家快来看啊!谢將军一招打败秦指挥使!谢照深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一招打败秦指挥使!” 秦京驰心里呕出一口血来,但他不敢吐出来,否则以杜大嘴巴这个性子,肯定还要加一句。 谢將军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一招就把秦指挥使打吐血。 第159章 嘉柔公主的心彻底乱了 今年的除夕宫宴设在泰安殿。 朝臣和命妇们入殿没多久,外面就簌簌下起雪来,从殿外来往的宫人肩头都落了一层薄雪。 楚妘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嘉柔公主和张元菱一左一右在她身边坐著。 张元菱看到宫人肩头的雪,悄悄对楚妘道:“幸好我出门时用了些点心,不然御膳房做的膳食再好,送到泰安殿,也都冷透了。你吃了吗?我这儿还有一些豌豆黄,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楚妘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不过她不会拒绝旁人的好意,便微笑接了:“还是张姐姐思虑周到。” 楚妘吃了一口豌豆黄,软糯香甜,便也笑著道:“张姐姐手艺真好!” 张元菱看著她明媚的笑容,一时有些慌神。 她一直知道,楚乡君面容姣好,堪称国色天香,可与其熟悉以来,楚乡君脸上从未露出过这般甜美的笑。 让人看了,心头一暖,不自觉就想要与之亲近。 张元菱被她这么真情实意地夸张,脸微红:“楚乡君不嫌弃就好。” 楚妘上去握著她的手:“怎会嫌弃?若不是年关忙碌,我怕张姐姐辛苦,要厚顏向姐姐再討要一份了。” 张元菱越听越高兴,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她对楚妘敬佩之余,又心生许多母性的怜爱。 这可怜的孩子,父母双亡,她孤零零的,当上女史后,又是中毒,又是遇见刺杀的,不知道该有多委屈。 张元菱道:“这又不费什么功夫,你若喜欢,我做了,让侍女给你送到乡君府吃。” 楚妘高兴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边其乐融融,不知怎么,就惹到了一旁的嘉柔公主。 “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也值当你们嘀嘀咕咕,夸来夸去!” 张元菱原本高高兴兴地跟楚妘牵手话知己,听到嘉柔公主的话,一时间羞恼不已:“我与楚乡君说话,跟公主有什么关係。连几句话都不让说,公主也太霸道了些。” 当初楚乡君在论坛中毒,她在乡君府外骂了嘉柔公主一通,並没有什么后果。 或许是因此给了她勇气,让她觉得嘉柔公主色厉內荏,也不过如此。 嘉柔公主万万没想到,张元菱竟敢几次三番上脸,当即就要发作。 楚妘先是抚了一下张元菱,低声道:“姐姐彆气,我来。” 张元菱见嘉柔公主要动怒,也是有了几分后悔,当即闭嘴。 楚妘拿著剩下的一半豌豆黄,凑到嘉柔公主身边:“嘉柔公主来得匆忙,只怕也没吃东西吧。张姐姐做的豌豆黄可好吃了,您尝尝?” 楚妘突然的靠近,让嘉柔公主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淡淡的花香,还有几分奶香,味道却极淡,並不让人觉得腻,反倒想引人靠近。 这香味她再熟悉不过,可似乎楚乡君从江州回来以后,这味道就不见了。 此番楚妘靠近,她骤然闻到,有几分失神。 可等豌豆黄捧到眼前,嘉柔公主瞬间怒了,抬手就要挥开:“放肆!谁让你离我这么近!” 楚妘早有预料,在谢照深身体里学的功夫,让她反应力明显变快。 手腕一翻,就躲过了嘉柔公主的推搡,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小块儿塞入嘉柔公主骂她的嘴里。 香甜的味道一下子充斥著嘉柔的口腔,眾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能粗鲁地吐出来,除了咽下去別无他法。 可咽下去之后,她又怒气冲冲看向楚妘,呵斥道:“谁允许你放肆!” 楚妘眼睛泛光,並未被她嚇退:“不是公主允许的吗?” 嘉柔公主嘴巴太毒,性格太凶,浑身尖刺,没人愿意跟她做朋友。 唯独楚妘不信邪,一步步靠近,看穿她的偽装,看穿她的孤独,和她成为挚友。 有其他人想要攀上嘉柔公主,便学著楚妘的样子靠近,都被嘉柔公主轻易赶走。 嘉柔公主曾经说过,只有楚妘才能在她面前放肆。 楚妘也的確依她的话,逐渐放肆起来。 在嘉柔愣神的功夫里,便牵起她的手,柔声中掺杂著几分委屈:“我好想念你,受伤这些天,你也不来看看我,你都不关心我的吗?” 嘉柔公主咬著下唇。 她哪里会不关心楚妘,楚妘受伤后,她日日操心,想方设法把名医和药材,通过旁人之手送到乡君府,恨不得一天三次打听她的情况。 心里再怎么不舍,嘉柔公主还是继续將她推开:“別靠近我。” 楚妘“嘶”了一声,捂著心口,似乎在忍受疼痛。 嘉柔公主果然上当,什么都顾不上了,紧张地靠近问道:“你怎么样?是不是我不小心捧到了你的伤口?要不要叫御医?” 楚妘一抬头,满眼狡黠,对她一挤眼:“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嘉柔公主上了她的当,一时间又气又恼,竟不知如何是好。 楚妘则是揽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他们都要杀我了,公主还不肯下那艘贼船吗?” 嘉柔公主双目骤然瞪大,震惊地看向楚妘。 她知道了! 楚妘知道她在为內阁做事。 除此之外,楚妘还知道什么? 当年山匪那件事,她知道吗? 不,她不应该知道,她若是知道,不会再跟自己亲近。 一时间,嘉柔公主脑子乱七八糟的,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还是在楚妘重伤被送回乡君府,她才知道內阁居然派人刺杀楚乡君。 她自是又气又恨,跟內阁那群人几乎要反目成仇,还是宋晋年过来调和,才勉强让她忍下。 可她深刻意识到,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內阁那群人或许能帮她復仇,可若復仇的代价是楚妘,她绝对不答应。 所以如今,她跟內阁本就脆弱的交易,如今更是岌岌可危。 她不明白,楚妘是从哪儿知道的,也不知道,楚妘突然要她下贼船,又是有什么打算。 楚妘看著嘉柔公主惊慌失措,便一手揽著她的胳膊,柔声道:“我跟你才是天下第一好,不是吗?你想做什么,我都明白,我只求你,不要把我撇开。” 楚妘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娇柔,说这话时,她脸色还十分苍白,眼中带著几分脆弱。 像是一个亟待人呵护的小兽,没有人能忍心拒绝她。 可是... 可是... 嘉柔公主的心彻底乱了。 第160章 谢將军,不再看看我是谁吗? 这边楚妘跟嘉柔公主的小动作,引起了谢照深和宋晋年的注意。 谢照深扯扯嘴角,有些不忿,楚妘都没有跟他这么亲热过。 宋晋年则是满眼警惕,担心二人说什么不该说的。 这时,太监的一声高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圣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御凤輦,皇上乘步輦,一前一后,自东西两路入殿。 眾人连忙跪伏,额抵手背,高呼:“臣等恭请圣上圣安,恭请太后圣安。圣上万岁,太后千岁!” 圣上稚嫩的声音响起:“眾爱卿平身。” “谢圣上——” 殿中诸人陆续落座,楚妘一副西子捧心的样子,踉蹌著从冰冷的宫砖上起身。 嘉柔公主就在楚妘身边,余光看到她起身时的艰难动作,下意识想要搀扶,但张元菱抢先一步,搀著楚妘起来。 可楚妘的目光,始终落在嘉柔公主身上,眼神甚至带著几分哀怨。 似乎实在责怪嘉柔公主身为她的挚友,为何不伸手帮忙。 嘉柔公主思绪混乱,只好撇过头去,当做没看到。 太后和圣上坐定之后,宫宴便正式开启。 皇亲国戚陆续上前给圣上和太后拜年,康王世子也端著酒杯上去。 小小的人,脸上有超出这个年纪的沉稳:“此杯敬圣上,佑我大雍江山永固,政通人和。” 圣上看著康王世子,眼里满是嫌恶。 他下意识想找秦方好,可皇后的位置空无一人。 自从入了冬,太后便將皇后禁足,就连宫宴都不允她参加。 圣上心急如焚,可面对掌控著前朝后宫的太后,却无计可施。 只能努力表现出色,万事听太后的话,才能在太后心情好的时候,被允许去凤仪宫门口,跟皇后说几句话。 太后在一旁轻轻推了圣上一下,示意他回应康王世子。 圣上只能忍住不满:“康王世子有心了。” 殿中陆续响起丝竹之声,陆续有歌舞在宫宴中上演,但在场君臣,少有真正把心思放在上面的。 御膳房上了膳食,各个精致得很,可跟张元菱说的一样,再好的美食,冰雪天里走了一遭,送过来就冷透了。 楚妘没吃几口,就听到旁边有女史低声议论:“除夕宫宴,怎么皇后娘娘没来?” 另一人道:“皇后娘娘自入冬以来,就病了。” 女史道:“皇后娘娘年纪轻轻,到底得了什么病,竟缠绵这么久还没好。” 另一人道:“谁知道呢,外面一点儿消息没有。” 楚妘咂摸出几分不对来,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皇后的凤座,又下意识看向谢照深的位置。 结果这一看不要紧,谢照深居然不在。 楚妘觉得蹊蹺,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缓缓起身,张元菱叫住她道:“妹子,你去哪儿?外面多冷啊。” 楚妘道:“我去更衣。” 张元菱不再揽她,只让宫人给她多披了件披风。 外面风紧雪紧,楚妘拉住一个恰好路过的宫人问道:“可有见到谢將军去哪里了?” 宫人给楚妘指了个方向:“谢將军方才醉酒,去了锦绣宫醒酒。” 楚妘脸色难看起来。 果然有鬼。 她可太了解谢照深了,他的酒量堪称千杯不醉,宫宴上的这点儿果酒,怎会让他醉酒? 楚妘顺著宫人所指的方向,冒著风雪,一路走了过去。 ------------------------------------- 此时,锦绣宫內。 带谢照深过来的宫人,全都默不作声退了下去。 房门紧闭,屋內点著幽幽烛火,四处掛著纱幔,层层叠叠,恍若梦境。 不是一道纱幔,是三四重,月白色的,浅得几乎要化进夜色里去。 人在幔后。 很淡的影,融在那一层光晕里,分不清是衣是身。 然后烛火跳动了一下,影便深了一寸,现出一道斜斜的肩线,垂落的,柔缓的,像远山在暮色里的最后一笔。 那人不说话,安静坐在那里,身影很熟悉。 但谢照深眉头紧皱,眼神清明。 方才他接到一张纸条,是楚妘的字跡,上面写著有要事要他来锦绣宫相商,十万火急。 谢照深遥遥看了楚妘一眼。 可当时的楚妘正在跟张元菱说话,没有顾得上他。 谢照深心知不妥,但事关楚妘,他还是先来一步。 看到的,却是这样的情景。 谢照深眯起眼,拱手行礼,不悦道:“皇后娘娘要见臣,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纱幔里的身影僵硬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谢照深认出。 她终於站起身来,掀开层层纱幔,到了最后一层时,又忽然停住。 谢照深刚想撤步,离开房间,可一转身,却被那人从背后拦腰抱住。 楚妘刚到锦绣宫,发现偌大的宫院却空无一人。 抬头,便从窗欞上看到,一个女子从后面抱住谢照深。 她脚步一顿,在寒风清雪中,浑身冰凉,身心俱慟。 背后柔软的身躯,让谢照深瞬间毛骨悚然。 谢照深当即用力挣开,就要將她推搡倒地,却又念著她是一国之后,不敢过多用力,只是將她推开,与自己保持一定距离。 谢照深又气又恼,语气阴沉:“皇后娘娘请自重。” 秦方好踉蹌了一下,才稍稍於纱幔后站稳。 她並没有气馁,反而问道:“谢將军,不再看看我是谁吗?” 这道声音轻柔,竟与楚妘有七分相像。 谢照深狠狠皱眉:“皇后娘娘凤体尊贵,莫要戏耍臣了。” 说完,他就要再转身离开。 秦方好当即命令道:“站住!” 谢照深停了下来。 最后一层纱幔,被一只纤纤素手撩开,里面的人,终於得见真容。 谢照深看到后,瞳孔微缩。 第161章 不是误会! 秦方好站在那里,一袭素雅的衣裙,像月光凝在了身上。 雪色从窗户照进,在她身上落满清辉,昏黄摇曳的烛火,又给她添了一抹生动。 她的面容隱在夜色里,只依稀看见一个淡极的轮廓,像墨汁滴进清水,刚要晕开,便被谁定住了。 月影沉沉,花容寂寂。 谢照深认出了这副衣著。 熟悉得让他心头不自觉一颤。 在谢照深沉默的间隙里,秦方好落下一行清泪。 “当年灯会,是谢將军將我从山匪手里救出,从那之后,方好的心,便是將军的了。” 美人泫然若泣,诉说著自己的心事。 楚妘站在门外,看著外面的大雪,口中幽幽嘆出一口白雾。 事到如今,已经说不清究竟是她从秦方好手里抢走了谢照深,还是秦方好从她手里抢走了谢照深。 只记得当初三个人的友情过於拥挤,秦方好处处都要跟她比。 比得过就沾沾自喜,比不过就在其他地方噁心她。 那天从山匪手中逃出,她满身是伤,一瘸一拐,拼命想要谢照深,可谢照深心里却只有秦方好,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 所有年少的怦然心动,在看到谢照深著急地將秦方好抱进马车时,全都烟消云散。 有的只是包裹在相看两相厌下面,那丝不易察觉的怨懟。 里面迟迟没有传来声音,楚妘被寒风吹得浑身冷透。 秦方好的目的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到令人觉得可笑。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只会这点儿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偏偏就这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有人上赶著自投罗网。 楚妘最后看了一眼屋內的两道身影,抬脚就要离开。 怪她自己。 还是那么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自作多情。 居然因为二人身体互换,產生的微妙又短暂的心悸,而想要重新续上那场未完成的婚约。 可她忘了,那场婚约之初,本就是她顶替了秦方好。 就在楚妘踏出第一步时,里面终於传来动静。 “所以呢?” 谢照深的声音冷峻,像他这个人的外表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难以亲近,不近人情。 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他冷酷的皮囊,暴烈的脾气下,藏著一颗猛虎细嗅蔷薇的赤子之心。 秦方好突然停下饮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著此人。 她想过无数误会揭晓,谢照深悔不当初,亦或是二人错过的惋惜。 唯独没想到,他情绪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 秦方好眼中依然带著希冀,咬著下唇:“谢將军,当年你救的人,是我,不是楚妘。” 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楚妘也听够了。 心口的旧伤,让她痛得直皱眉头。 她真的想走了,可双脚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已经冻僵了,她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谢照深道:“所以,我当初救了你,你却要恩將仇报。” 楚妘楞在原地。 秦方好疑惑地看向谢照深,不明白他为何会说出这种伤人的话。 “照深,自你救了我之后,我便恨不得把整个人,整颗心都给你,又怎么会恩將仇报?” 谢照深后退两步,与她保持著距离:“皇后娘娘並非不知,我与楚乡君已有婚约,年后便要成亲。也並非不知,君臣有別,您的所作所为,会置我於万劫不復的之地,却还是一意孤行,在宫宴这般朝臣云集的时候,设计让我跟您见面。” “今夜之事,但凡走露一点儿风声,您有圣上和秦家护著,自会全身而退。可我呢?却要因此背上淫秽后宫的骂名,轻则杖毙,重则满门抄斩。” “我自认我谢照深风清气正,並无任何邪念。便是当初救您,也是不忍您陷入危困。可您却利用当年的恩情,以怨报德。” “我竟不知,我谢照深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皇后娘娘。” 谢照深一字一句,只戳人心。 楚妘咬著下唇,冰冷的心,竟燃起一团火来。 秦方好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谢照深並不领情:“倘若不做,自然不会有被人发现的风险。恕臣无礼,告辞了!” “不要!” 秦方好连忙抱住他,像是溺水之人抱住唯一能救她的浮木。 “照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对我很温和的,怎能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楚妘咬著下唇,恨恨地看著屋里那两道缠缠绵绵的身影。 谢照深再次用力將她推开,不让她发疯。 “从前我待皇后娘娘温和,是因为皇后娘娘本就是性情温和之人。再加上您出自秦家,我不敢轻易粗鲁造次罢了。” “不成想却被皇后娘娘误会,实在是臣之过。不过今日说开了,皇后娘娘也可放下过往,莫要执念。” 谢照深从来都是一个脾气不好的人,跟同龄的伙伴玩不了多久,就会打起来,打过之后,很快就又会忘记,再次与其玩耍。 虽然楚妘骄纵爱哭,但楚妘从来不记仇。被他哄好之后,还是会跟他冰释前嫌。 唯独秦方好,身上总带著几分令人不敢靠近的清冷感。 她看似温柔和善,实则谁要得罪了她,她便会默默记在心里。 她什么都不必说,背后的秦家,就不会轻拿轻放。 那是时候大家年纪都小,秦家人將秦方好送来,谢照深就要诚惶诚恐地与其相处。 怕她在楚家受委屈,秦家人会针对楚家。 怕她磕了碰了,所以对她小心翼翼。 怕她吃坏东西,吹了风,生了病,秦家会责难於他们,所以对其嘘寒问暖。 秦方好捂住耳朵:“不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照深,你再看看我,我不信你从未对我动过真情。” 谢照深一退再退:“皇后娘娘,请您自重。” 秦方好放下所有骄傲,卑微地再次拉住他,泪水早已流了一脸:“是因为楚妘对不对?你说这些话,都是因为楚妘对不对?可你们的婚约,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误会啊!” “你救的人是我才对,跟你有婚约的,也应该是你才对。” 楚妘站在门外,低垂眼帘,心似乎被这场大雪覆盖了。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想。 突然,谢照深语气沉定道:“不是误会。” 楚妘微微蹙眉,什么? 秦方好嘴唇微张:“什么意思?” 第162章 因为我喜欢的人,从来都是她 谢照深再次强调:“不是误会。” 秦方好问出了楚妘心里的疑问,以为谢照深是没弄明白,她口中的误会究竟是什么。 “那真的是一场误会,那天我跟楚乡君穿了一样的衣服,是你將我救起。” “可姑母她为了秦家女儿的名声著想,不得以才说是你救的楚妘,又为了补偿楚妘,將你赐婚给她。” “照深,我是不愿她顶替我的,可我架不住姑母的威压,我是迫不得已的,就算楚妘怪我,我也认了。” “可你二人的婚约,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谢照深微微摇头:“我都说了,不是误会。” 楚妘把双手放在唇边,用口中的热气温暖冻僵的手指,身体恢復了一些温度。 谢照深道:“自始至终,我都知道,当初我救的人是你。” 楚妘牙齿打颤起来。 她大概是生病了,有些发烧,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逐渐有些站不住。 秦方好则是面露惊喜,一双盈盈美目,充满希望:“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你一开始就是来救我的对吗?” 可隨即,秦方好又疑惑起来:“可你为什么又会答应跟楚妘婚约?” 谢照深冷冷看著秦方好,打破她的一切幻想:“因为我喜欢的人,从来都是她。” 听说楚妘和秦方好被山匪掳走,他心急如焚,策马向著山上奔去。 路上,他隱约听到了楚妘的声音,可等他勒马回头,再去寻找,那处分明空无一人。 他害怕是自己幻听,不敢停留,便留下一个心腹长隨,在原地摸寻楚妘的痕跡。 等他上了山,杀了山匪,寨子里只剩下一个以面纱遮脸的秦方好。 他抱起秦方好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人不是楚妘。 他怎么会认不出来楚妘呢? 那时他年少情动,小心翼翼想要靠近,却总是把事情搞砸。 他曾经站在树下,张开双臂,接住因为顽皮,从树上跌落的楚妘。 哪怕双臂因巨大的衝击骨折,他也忍痛不声不吭,甘之如飴。 那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抱她。 回去后,带著疼痛,回味许久。 所以,哪怕二人身量相似,穿的衣服相似,他又怎么会认不出楚妘呢? 只是他杀上山时,逼问山匪,山匪说一个被掳上山,一个在路上逃脱。 眼下被掳上山的,只有秦方好,那楚妘定是逃脱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夜里的山林,野兽眾多,並不比在山匪手里安全。 他环视山寨,找不到楚妘的下落。 他便想到在路上听到的那声呼救。 当时两个少女出事,两家都动用了关係寻找。 楚太傅是文人,便找到了他。 他当时不是调动三军的將军,只是在侯府里跟亲爹天天对著干的长子。 一时之间,能调动的人手有限。 但秦家势大,比谢照深几人在山上漫无目的地搜寻快得多。 那时秦方好一声不吭,依偎在他怀里,紧紧抓著他的衣襟,整个人瑟瑟发抖。 谢照深知道,倘若他这个时候放下秦方好,再去山上搜寻,秦家人一定不会饶过他。 若他带秦方好上马车,甚至可以以秦方好为质,逼得秦家施以援手,助他满山搜寻楚妘的下落。 於是秦方好默不作声,谢照深也默不作声。 哪怕路过搜寻秦方好的秦家人,他也没有主动过去,说怀中之人就是秦方好。 他怕他一旦说了,秦家人就会隨即鸟雀散尽,放弃搜山,放弃寻找另一个女孩儿的下落。 於是他和秦方好二人各自心怀鬼胎,將错就错,回到了谢照深的马车。 把秦方好放下后,谢照深转身继续上山,看似是在跟秦家人一起找秦方好的下落,实则他自始至终,找的人都是楚妘。 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说是楚妘得救,已经隨人下山了。 他大大鬆了口气,狂奔下山,想要確认楚妘无恙。 那时楚妘穿著和秦方好一样的衣服,安静坐在那里,对他扯出一抹苍白的笑。 他刚想凑近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楚妘已经放下车帘。 在车里对他道:“多谢你抱我下山,若没有你,我在山匪手里,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谢照深道:“不是我救的你,是秦家。” 楚妘却斩钉截铁道:“就是你!” “谢公子,你將我从山匪手里救出,又抱我下山,我感激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照深摇头,那时他尚且不懂,楚妘为何这么说,只是满腔疑问,无从问起。 不仅楚妘这么说,参与搜寻的秦家人也这么说。 所有人都在强调,谢照深救的人是楚妘,而非秦方好。 秦家之所以出动人手搜山,也是因他谢照深苦苦相求,不忍少女落於贼手,才施以援助。 很快,谢照深就知道为什么他们统一话术了。 因为那天晚上,因逛灯会,而被山匪掳走的人,只剩下了楚妘。 秦家长女秦方好,连门都没有出。 所有流言蜚语,全都加诸楚妘一身。 就连楚妘自己,也认下了这些流言,说是她贪玩,与侍女走散,迷路之际,才被山匪掳走。 谢照深一人之力,如何能跟秦家相抗? 连当事人都承认了,谢照深一人之言,又会有几个人相信? 德妃娘娘的赐婚圣旨如约而来,谢照深接过圣旨,心里却开心不起来。 他知道楚妘委屈,知道她不愿,知道她心有所属,知道楚太傅一直想要她嫁给宋晋年。 从那之后,楚妘闭门不出。 楚家私塾,不再对外人开放。 谢照深知道那件事对楚妘打击很大,也不敢再度提起,引得她伤心。 谢照深说完这一切,站在门外的楚妘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等温热的泪水溢满手心,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当年谢照深不是没有跟她强调过,他救的人是秦方好,而不是她。 可她一方面畏惧秦家势力,德妃手腕,一方面恨谢照深在她危难之时,却抱著秦方好下山。 一个无法承认真相,一个无从解释真相。 二人就这么误会了这么多年。 如果她当年的性格没有那么执拗,如果她肯多信谢照深一些,二人便不会走向相看两相厌的地步。 第163章 圣胎临宸 秦方好听完,整个人滑落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一颗心追寻谢照深太久,哪怕知道谢照深与楚妘订婚,哪怕知道谢照深並不爱她,她依然抱著那一丝幻想,自欺欺人,为自己没能走上的路痛惜。 她当秦家女儿太久,当皇后也太久了。 久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除却秦家女这个身份,自己又是谁。 她的一举一动一呼吸,皆要听姑母的话,皆是为了兴盛秦家而存在。 谢照深因她的秦家身份,对她温和客气。 山匪寨里,谢照深还是因为她的秦家身份,將错就错救她。 她出身秦家,恨著秦家,又將一辈子和秦家牢牢绑紧。 那年山匪將她和楚妘掳走,她看到楚妘向她伸出手,想带她一起跳下马车。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动摇了的。 可她一想到,她这张脸若是摔坏了,她的身体若是落下残疾,定会成为秦家的弃子。 迟疑的这一瞬间,导致她错过了唯一逃生的机会。 后来她被谢照深所救,似乎看到了人生另一种希望。 或许她名声被毁,秦家就不会送她入宫,不会让她嫁给还有幼童的圣上。 谢照深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或许她可以嫁给谢照深,相夫教子,过普通女子的一生。 一睁开眼,姑母再次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她还是那个出身高贵,冰清玉洁的秦家女。 所有不堪都有旁人来背。 而她要背负的,是秦家的命运。 挣不脱,逃不开。 秦方好彻底低下头,神色麻木,如掛在枝头,將落未落的梨花。 谢照深始终冷静克制:“皇后娘娘,请多保重。” 他默不作声退了出去,看到雪地里一串脚印。 蹲下身子一量,恰是他手掌大小。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直到宫宴结束,锦绣宫的殿门才又被人打开。 卫棲梧点上蜡烛,照出那道坐在地上的伶仃身影。 太后走了进来,烛火映照下,她的影子刚好將其覆盖。 “死心了?” 太后的声音依旧威严,里面不含一丝温情。 秦方好仿佛如梦初醒,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朝她华美富丽的裙摆爬去。 秦方好依偎在太后脚边,声音微弱,但异常冷静:“姑母,我死心了,从此,我不做妄想,只做秦家女。” 她的荣辱,皆是秦家给的。 太后慈爱地抚摸著她的头髮,只是那双眼里,丝毫没有动容:“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秦方好睫毛微颤。 太后道:“你堂妹怀孕了,我大雍后继有人。” 秦方好仰头看著太后:“恭喜太后娘娘,得偿所愿。” 太后一笑,抬起她的脸:“也恭喜皇后,这孩子,对外只说是你所生。” 至於那个分支的秦家女,本就是以侍寢宫女的身份入宫,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她的存在。 待她生下有皇家和秦家血脉的孩子,会將其悄无声息杀害。 秦方好舔了一下乾涸的嘴唇:“多谢太后。” 太后一挑眉,伸手將其搀扶起来:“好孩子,这才是哀家的好孩子。” ------------------------------------- 皇后有孕的消息很快传出宫去。 隨之一起传出去的,还有钦天监夜观星象,说是见金星合於房宿,且月犯少微,此乃『圣胎临宸』之象。 眾人终於知道,为何年前那么多重要场合,皇后都声称养病,闭门不出。 郑阁老匆匆上了高首辅的家门,一见面,都从彼此眼神中看到了凝重。 郑阁老有些沉不住气:“皇后有孕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圣上才十三岁啊!” 高首辅皱眉呵斥:“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生下来是男是女也不一定,何必自乱阵脚!” 郑阁老道:“你没听钦天监怎么说的吗?连圣胎临宸这种说辞都整出来了,只怕是要...” 郑阁老没把话说完,二人都懂未尽的话是什么意思。 高首辅抚著鬍子,他们以圣上长大知事的理由,逼太后还政。 可太后直接釜底抽薪,竟真让皇后怀上了圣上的孩子。 她能挟持天子,垂帘听政一次,自然就能有第二次。 高首辅从来不敢小看这个女人。 郑阁老道:“太后娘娘攻势汹汹,先是女史入朝,又是圣胎临宸,再这么下去,內阁上下,岌岌可危啊。” 郑阁老见高首辅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回应,更是心急如焚。 “首辅大人,咱们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您说句话呀!” 高首辅握紧拳头,思虑良久:“去叫宋晋年来。” 很快,宋晋年顶著风雪,暗中从小门进了高府。 高首辅道:“太后娘娘为玄策將军和楚乡君赐婚,此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宋晋年脸色难看。 赐婚当天,他就知道了。 可妘妹妹自江州回京以来,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事就与他商量,反而对他退避三舍,对谢照深亲近起来。 从前楚家出事,一直都是他协助楚妘查找真相。 而谢照深却在楚妘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前往边关,还与之赌气。 如今他二人要成婚,让宋晋年心痛之余,还觉得自己被彻彻底底背叛了。 宋晋年合上眼:“高首辅有话直说。” 高首辅没有计较他的无礼:“你还没从她口中获知拾焰军的下落吗?” 宋晋年摇头:“自从今年年初,楚乡君便与我生疏了。” 说完,宋晋年到底不忍楚妘被捲入这场纷爭,补充道:“楚太傅视楚乡君为掌上明珠,他知道拾焰军是个隨时会引爆的雷,他不会將拾焰军交给楚乡君的。” 高首辅並不认同宋晋年这套说辞:“正是因为楚太傅將她视为掌上明珠,才会把拾焰军交给她,在乱世中护她周全。” 宋晋年猛然抬头:“乱世?” 高首辅並不解释:“就算楚太傅没有把拾焰军交给楚乡君,也必定给她留了后手,你曾与她亲密无间,楚太傅对你也颇为看重,就一点儿拾焰军的线索都没透露给你?” 宋晋年摇头,实话实说:“真的没有。” 第164章 只需在发间繫上红绳子 高首辅沉下脸来,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周身的气场,宣示著对宋晋年的不满。 宋晋年只好道:“楚太傅惟愿楚乡君平安顺遂,喜乐一生。楚乡君也一直念著楚太傅之死,一心想要查找当年的真相。她若是真知道了拾焰军的下落,江州三年,根本不会过得那般艰辛,也不会苦苦执著於查案復仇。” 然而宋晋年解释这么多,高首辅始终不肯相信。 “前些日子,太后抓了几个拾焰军的小头目,带入宫中,召见了楚乡君。不论楚乡君知不知道拾焰军的存在,她跟拾焰军的关係,也早就暴露在太后面前了。” 宋晋年惊讶抬头,宫中在太后娘娘的手腕下,如铁桶一般。 高首辅能得知这个消息,只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更让宋晋年觉得揪心的是,太后也在以楚妘为引子,想要寻到拾焰军的下落。 而且,动作比他们更快。 高首辅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倘若不利用楚乡君,儘快把拾焰军的下落逼问出来,她迟早也会被太后所用。” 宋晋年握紧拳头:“所以,这就是你们派人刺杀楚乡君的理由对吗?” 高首辅察觉到了宋晋年的不满,但他並不在意。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个女人而已,事成之后,环肥燕瘦,要什么样儿的没有。 他並不满宋晋年將楚妘放在大业之前,只是收服一个楚乡君身边的人很不容易,他才肯放下身段,將其收在座下。 否则一个有名无权的如鹤公子,他还不放在眼里。 高首辅道:“没想杀她,是有人在暗中放暗箭,我猜就是拾焰军的人。” 宋晋年摇头:“她既是楚太傅的遗孤,拾焰军的人便不可能杀她。” 高首辅道:“你是在质疑老夫?” 宋晋年拱手:“学生不敢。” 高首辅抚著鬍子:“不论你信不信老夫的话,左右她现在没死,老夫也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能从她身上套出拾焰军的下落,我不会再对她出手,还会护著她,让她免遭太后毒手。” 宋晋年一脸沉默,似乎並不想答应。 高首辅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想宋家,满门老小,都指望著你呢。” 宋晋年呼吸一窒。 高首辅又道:“倘若事成,你便是替楚乡君报了仇,她自会明白你的苦心,毕竟,你要做的事,谢照深可做不到。” 该说的都说完了,高首辅挥手让宋晋年回去。 宋晋年转身离开房间,背后传来高首辅姬妾的歌声。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歌声细腻悠远,縈绕在宋晋年耳边,始终挥之不去。 ------------------------------------- 过完元宵,乡君府的喜气非但没有因新年过去而减弱,反倒越来越喜庆红火。 四处都掛满红绸红灯笼,时不时还有乡君府的下人在街头巷尾分糖。 但凡经过的人家,都知道谢將军和楚乡君即將大婚。 上京许多人家都往乡君府送了贺礼,多到乡君府库房都有些堆不下了。 不仅如此,还有许多女子闻讯过来。 虽然她们有些出身贫寒,送不起多贵重的礼,但一小段花绳,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一些亲手缝製的荷包等等,都是她们的心意。 楚妘都亲自过去接了礼物,但凡来贺喜的,楚妘都让摘星回赠一些喜糖和红髮绳。 糖在大雍是稀罕物,寻常人家捨不得在这上面花钱。 有些女子不肯接,跟摘星推脱起来:“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是来恭贺楚乡君成婚,怎么能还连吃带拿的呢?” 楚妘亲自递迴去给她:“姐姐这不就与我生疏了?既是喜事,自然要吃些喜糖,沾沾喜气。” 那女子手里握著喜糖,心里十分激动。 她从未这么近距离跟楚乡君说过话,没想到楚乡君在论坛上言辞犀利,论坛下,竟是如此温柔亲人。 这时,有一个女子突然问道:“楚乡君,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 楚妘道:“大家都是姐妹,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女子道:“我听说女史馆里的女史,要么是守寡妇人,要么是和离妇,您和谢將军成婚,会不会...” 楚妘收敛神色,让那女子心头一跳,可这疑问始终是个心结,她寧可得罪楚乡君,也要鼓起勇气,把话说完。 “您成了婚,会不会从此退下,相夫教子?” 所有来贺喜的女子不约而同沉默下来,静静等著楚乡君的回覆。 这女子的疑问,也是她们的疑问。 毕竟,她们见过太多女人,一旦成婚,整颗心都扑到丈夫孩子身上。 她们心中隱隱害怕,楚乡君也会这样。 虽然...这也是楚乡君个人的选择,她们不能左右。 楚妘看出她们的顾虑,当即道:“姐妹们放心,若我成婚后,只顾內宅,忘了初心,便叫我此生潦倒,不得善终。” 问话的女子急了,连忙过去想要捂她的嘴:“乡君莫要胡言,我等只是隨口一问,哪里当得起乡君发这般狠毒的誓?” 楚妘却握住她的手,满眼认真,含笑看著诸位:“非毒誓,不能证我决心。” 眾女子终於鬆口气。 楚妘道:“而且,谢將军並非古板之人,当初论辩,若没有他,根本贏不了那些酸朽。” 楚妘指的是谢照深辩论,而在其他女子耳中,以为她说的是谢將军当时將楚乡君抱下论坛,一路求医。 有了楚妘的话,大家彻底放下心来,又嘰嘰喳喳欢乐起来。 楚妘道:“成婚那日,诸位姐妹若有空,便来討杯喜酒。不需带任何东西,只需在发间繫上红绳子,我便知道,是我的姐妹们来了,我並非无依无靠的孤女。” 眾人当即应下。 楚妘心中亦是满心感怀。 楚妘数不清发出去了多少红绳,等她反应过来时,摘星捂著嘴笑:“库房里连红绸都给撕了,拧成红绳给了出去。” 楚妘笑道:“若红绸都用完,那就撕我的嫁衣,我的红盖头。” 摘星也跟她开玩笑:“那谢將军就要把奴婢给撕了,放心吧我的乡君,够的,来多少,都够的。” 楚妘一笑。 无数权贵爭名夺利,招兵买马,可他们总是会忘记,这世间,还有一半人,是女人。 第165章 是想为明光太子復仇 库房的礼物多且杂,楚妘乐得跟摘星一起收拾。 收拾到一半,楚妘便看到了张元菱送的贺礼。 一面镶嵌宝石的铜镜,一柄象牙梳,並一套珍贵的南珠首饰。 摘星凑过来,惊嘆道:“张女史出手好生阔绰,瞧这南珠的品质,送给宫里娘娘的也不过如此。” 楚妘会心一笑。 张元菱丧夫后,家產被族人抢夺殆尽,日子过得颇为艰难,还是当上女史后,才稍微好了一点儿。 这些东西,哪儿是张元菱能送出来的东西? 分明是嘉柔公主借张元菱的手,给她送的贺礼。 小时候楚妘爱俏,无论走到哪里,都爱隨身携带一面小镜子,时不时就照一照。 嘉柔公主就调侃她,等她以后成婚,一定要送她一面镶嵌宝石的镜子,让她好好臭美。 这份贺礼的珍贵与否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嘉柔公主心里有她。 宫宴之后,她试图给嘉柔公主发请帖,可嘉柔公主並未理会。 如今她要成婚,嘉柔公主借张元菱之手送上贺礼,说明她的態度有所改变。 楚妘道:“这套南珠首饰,我挑耳环和项炼在大婚时候戴,剩下的,你帮我好生收起来。” 摘星脆生生应了下来。 二人继续收拾,忽然,摘星尖叫一声,紧接著是盒子落地砸出的声音。 楚妘连忙回头去看,只见盒子裂开,里面放著两只死老鼠。 摘星虽然嚇坏了,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连忙过来捂住楚妘的眼睛。 “乡君別看,晦气。” 楚妘扒下她的手,晦气的人她都见过了,晦气的老鼠有什么可怕的。 摘星忍著噁心,用帕子把死老鼠捏起来丟了。 她一边动作,一边呸呸呸几声:“这就是有人嫉妒乡君,见不得乡君好,才在您大婚之际,送上这等晦气的东西来。乡君莫要放在心上,您跟谢將军天造地设一对,不会因为这点儿上不得台面的鬼东西,影响往后的日子。” 楚妘微微頷首:“你说得对。” 楚胤那混蛋,从小就嫉妒她,见不得她好。 凡是她珍重的东西,楚胤都会想方设法来碰,来破坏。 那时楚胤还睡在杂役房,楚妘暗戳戳让跟他同房谁的其他小杂役们欺负他,大冬天往他衣服里面塞雪,给他吃残羹冷炙。 楚胤便把死老鼠藏在她最珍惜的妆奩里,往她被窝里放蜘蛛。 起初她被嚇得瑟瑟发抖,崩溃不已,可跟父亲说了也没用,父亲信楚胤不信她。 见得多了,也就不怕这些东西了。 那么长久的时间里,她就跟楚胤相互折磨。 但今日不同往日,她不会允许楚胤再来染指她想要的一切。 摘星动作麻利,很快就把死老鼠放回盒子里,丟了出去。 回来时,她还带著一本帐册:“乡君放心,府上贺礼来往,均有记录,奴婢这就看这鬼东西是谁送来的。” 摘星翻动著册子,还想找到送老鼠之人。 楚妘则是伸手將册子合上:“不必翻了,我知道是谁。” 摘星道:“那咱们这就去拿人!” 楚妘摇摇头:“今日之事,莫要传给太后。” 摘星一顿,隨即保证:“乡君放心,奴婢不会。” 楚妘頷首,一副倦怠的样子。 摘星识趣的退下,让楚妘歇息。 这一歇息,就到了傍晚。 或许是睡前被那两只死老鼠嚇到了,让楚妘没有歇好,脑袋一阵胀痛。 日头逐渐西沉,楚妘本想吃点儿东西,偏这时,温掌柜急匆匆赶来乡君府。 “宋侍讲说,找到了拾焰军的线索,或许跟楚太傅之死有关。” 楚妘惊得站了起来:“他人呢?” 温掌柜道:“说是在半山茶舍等您。” 楚妘皱眉:“怎么不在你的仙衣坊?” 温掌柜道:“他说近来他为了翻找当年真相,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拾焰军,只怕已经惊动了太后的人,若在仙衣坊见面,唯恐將您暴露出来。所以特地交代,要您穿得低调些,去半山茶社寻他。” 楚妘没有犹豫,女扮男装,换了一身低调的书生澜衫,避开乡君府上的人,一路往半山茶舍赶去。 楚妘生的娇柔,刻意把脸涂黑,又用头髮粘了一撮鬍子。 天气寒冷,她穿得厚实,戴著棉绒帽子,又用风领遮住半张脸。 若不凑近仔细看,只当这是个长得矮小的男子,不会猜到她是个女人。 按照温掌柜给的房號,楚妘上了楼。 一推开门,就见宋晋年坐在里面,他对面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那汉子看见她眼前一亮,刚把门关上,他就哽咽地跪倒在楚妘面前。 “楚小姐!” 楚妘被嚇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你是谁?这是做什么?” 那汉子抬起头来:“楚小姐,我是拾焰军在罗州伍长的李犇,当年深受楚太傅恩情...” 不等汉子把话说完,楚妘就摇摇头,一脸迷茫:“什么拾焰军?我並不认识你,也从未听父亲提到过你。” 楚妘无措地看向宋晋年:“宋哥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晋年听到“宋哥哥”这个称呼,有一瞬间慌神。 但他眼睛余光看到李犇,便清醒过来,引著楚妘落座:“你別怕,坐下听他慢慢说。” 楚妘坐了过去,李犇也跟著坐到一旁的小凳子上,一脸局促不安。 宋晋年给楚妘倒了一杯茶:“先喝口茶,定一定心神。” 楚妘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才满怀希冀看向李犇:“到底是什么回事?你一五一十说来。” 李犇擦了下眼泪:“拾焰军,其实是太傅组建起来的。” 楚妘低声惊呼:“怎么可能?我父亲是一介文臣,对先帝忠心耿耿,怎会跟拾焰军有瓜葛,更遑论是什么首领啊!” 李犇道:“我知小姐难以接受,可从我加入拾焰军起,所有拾焰军的兄弟都唤楚太傅为首领。他含冤入狱,也是因身份暴露,才被太后下了狱。” 楚妘不愿相信,不停摇头:“你说得太可笑了,我父亲圣眷正浓,对朝廷忠心耿耿,他何必组建拾焰军,犯上作乱,自寻死路?” 李犇激动道:“楚太傅组建拾焰军的初衷,是想为明光太子復仇!” 这句话一出,不仅楚妘愣住了,连宋晋年也僵在原地,似乎在此之前,並未从李犇口中听到明光太子四个字。 第166章 定然给您留下信物 “明光太子?”楚妘咀嚼著这四个字。 明光太子那都是多久之前,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了。 父亲虽是大雍太傅,教导诸多皇子,可说起来,真正算得上辅佐的,只有二十一年前的明光太子。 明光太子是先帝的元皇后所生的嫡长子。 自幼聪慧贤德,舞象之年,便能参决庶务,尊贤礼士,及冠之后,更是驻马问农,恤孤賑乏,当得起一句万民敬仰,百官钦服。 或许太完美的人,就是会遭天妒。 这样一个惊才绝艷的明光太子,却在洪涝賑灾的过程中,为了救一个老农,捨身入水,死在了滔滔洪水里。 明光太子薨逝之后,先帝的元皇后伤心过度,也在同年仙逝。 先帝不止一次说过,倘若明光太子没死,大雍必定后继有人,延续盛世。 可世间没有倘若,明光太子薨逝后,先帝大受刺激,广开后宫,行事荒唐。 皇子多了,互相爭权夺利,先帝则是像养蛊一样,期待出现下一个明光太子。 但养蛊的结果,终究会被反噬,不仅没有出现下一个明光太子,反而將朝政搞得乌烟瘴气,江河日下。 先帝死时,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遗詔,才有了夺嫡之乱,血洗上京的结果。 经歷了四年前上京的动乱,四年来主少国疑,民间无数人追忆明光太子的贤德,一些老臣也缅怀著明光太子。 楚妘捂著心口,满眼痛惜:“大雍谁人不知,明光太子为救一老农,薨於洪涝,这种情况,谈何復仇?” 李犇道:“明光太子是什么人,便是他体恤百姓,深入民间,必定身边也会有人相伴保护。就算当时看到老农溺水,他想救人,只要招呼身边的长隨便可,何须他万金之躯,亲自下水?” 楚妘道:“难道你想说,明光太子溺水,是一场阴谋?” 李犇郑重点头。 楚妘道:“可又会是谁害他呢?那可是当朝太子!害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犇道:“楚太傅曾说,明光太子是因秦家而死。” 楚妘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明光太子死时,当今太后还未入宫,她又有什么理由害太子?” 李犇长嘆一口气:“不是太后,是秦家。” “当年秦家势大,秦家人为非作歹,横行霸道,引得明光太子不满。多次上书弹劾秦家,但秦家拥躉眾多,先帝虽然投鼠忌器,並未理会,但秦家因此怀恨在心。认定若是明光太子登基,必不会善待秦家。於是秦家也要送女儿入宫,离间先帝和明光太子。” “可秦家女儿若要入宫,必定不愿屈居人下,所有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楚妘觉得荒谬,打断李犇:“太可笑了,难道秦家就因为几次未成的弹劾,为了让女儿做皇后,就要谋害一国太子,逼死元皇后?” 可这么荒谬的话,李犇却再次点头:“正是。” 楚妘闭上眼,无力再听下去。 她虽恨太后,却並不无脑。 她清楚她父亲的確是拾焰军首领,也的確死於太后之手。 但她不信父亲组建拾焰军,是为了倒秦,给明光太子復仇。 如若不然,当初太后辅佐圣上登基,垂帘听政,结束夺嫡之乱,父亲也不会在拾焰军攻势最猛时,选择退场。 儘管心里早已百转千回,楚妘再睁开眼,还是没有透露半分不妥。 她神色柔弱可怜,像是强撑著一口气,继续问道:“那我父亲之死,又是怎么回事?” 李犇道:“那时太后刚垂帘听政,將拾焰军视为叛党。楚太傅遭身边人背叛,暴露了他是拾焰军首领的身份,於是太后將楚太傅下狱,想要逼楚太傅说出拾焰军的下落,没想到太傅寧死也不背叛拾焰军,才在牢中自縊。” 听完这些话,楚妘已经泪流满面:“父亲好糊涂!为了二十年前的一个死人,搭上一辈子,也搭上楚家上下。留我一人在世上,寻寻觅觅,不得好过。” 宋晋年给她递上一个帕子,安抚道:“太傅曾教导过我,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或许延续明光太子的遗志,便是对太傅最好的慰藉。” 楚妘用帕子捂住脸,泣不成声:“你说得轻鬆,可秦家高山横亘,我一介命若浮萍的弱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宋晋年有些诧异。 无论是四年前楚太傅出事,还是自江州回来之后,楚妘从未透露过这般脆弱无助,自暴自弃的神情。 宋晋年无意识地蜷缩手掌,恼恨起来。 倒秦一事难於登天。 天下苦秦久矣,可倒秦二字,是满朝多少朱紫袍都未能做到的,凭什么要压到楚妘一个弱女子肩头? 身边的李犇再次开口:“楚小姐莫要妄自菲薄!若您想,未必不能为首领报仇,了却首领遗愿!” 楚妘哽咽一声,抬起一双盈盈美目。 “怎么可能呢?我虽有乡君封號,担著女史之职,可於秦家来说,不过一介螻蚁。” 李犇急道:“非是让您单打独斗,您是拾焰军首领之女,若有您號召,拾焰军上下,自然无不听从。” 楚妘道:“他们真的会听我的吗?可四年过去,拾焰军散落四海,岂会因我一句话,就为我赴汤蹈火?” 李犇道:“自是没那么简单!可首领死前,定然给您留下信物,有了那信物,便可號令所有拾焰军。” 楚妘摇头:“父亲死在狱中,临终前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更勿论什么信物了。” 李犇有些著急:“您再想想看!首领跟您日常相处中,就没有反覆提及过什么,没有郑重交给您什么吗?” 楚妘咬著下唇:“你既说我凭信物便可號令拾焰军,可你不就是拾焰军的伍长吗?为何不知是什么信物?难道说,你不是拾焰军...” 话刚说完,李犇便面露凶相,把楚妘嚇了一跳。 她察觉不对,刚想站起身来,可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地。 第167章 宋晋年!你竟敢违抗首辅之令! 宋晋年伸手,將瘫软在地的楚妘抱了个满怀。 楚妘尚存一丝意识,拽著宋晋年的衣襟道:“宋哥哥,你...” 宋晋年握著她的手:“別怕,有我在。” 楚妘微微摇头,而后闭上眼,彻底不省人事。 李犇在一旁道:“快將她转移到松溪別院。” 宋晋年没说话,用宽大的衣袍將楚妘密不透风地包裹住,连一丝头髮都未露出来。 他抱著楚妘下楼,从后门进入马车,李犇也跟了上来。 等马车行驶,李犇低声道:“首辅下了死令,务必要问出拾焰军的信物究竟是什么,就算她真的不知道,也要用她引出拾焰军来。咱们时间有限,定要速战速决。” 宋晋年道:“速战速决?你说的轻鬆。你们在婚前將楚乡君骗走,就不怕谢照深找上门来。” 李犇冷笑两声:“咱们行事隱蔽,他一时半会儿定然找不到。再说了,就算他知道楚乡君失踪,未婚妻在成婚之前消失,他为了面子,也不会轻易声张,更遑论大张旗鼓找人了。” 宋晋年乜他一眼:“那你可就太小看他了。” 谢照深就是一条疯狗,无论是当时的山匪一事,还是后来楚妘嫁给孟卓,他都未在意过。 谢照深在乎的,从来都是楚妘,而非清白的楚妘。 李犇听罢:“那咱们就更要抓紧时间了,若实在诱哄不出,就只能使些非常手段。” 说完,李犇便色眯眯地看著楚妘。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怪宋晋年对其这么上心,上京才女,有倾国之貌,这一身细皮嫩肉,实在令人垂涎欲滴。 就是身边这个狗屁如鹤公子,定然不会容他造次。 李犇忍下心中的慾念道:“只怕几鞭子下去,她就受不住刑,就把该说的都说了。” 宋晋年从来温润如玉的神色,霎时凶戾起来:“你休想!” 李犇冷笑:“怎么?捨不得你的小情人?可你別忘了,她马上就要嫁作他人妇,二嫁都轮不到你。” 宋晋年恶狠狠看著他:“李犇,我虽为內阁做事,却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李犇丝毫不怕他:“首辅有令,勿论用什么手段,此次必要逼问出拾焰军的下落,若你不忍,现在便可退出,莫要误了首辅大事!” 宋晋年眯著眼看他。 李犇察觉到不对劲儿,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他当即就要动手抢夺楚妘:“宋晋年!你竟敢违抗首辅之令!” 宋晋年一手抱著楚妘,一手从袖中亮出一把匕首,直指李犇的咽喉。 李犇浑身无力,不敢轻易动作,连忙后撤,就要唤马夫帮他。 可掀开帘子一看,马夫早已被换成了宋晋年的人。 方才他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楚妘身上,压根没发现马夫换了人。 他指著宋晋年道:“好一个如鹤公子!你就不怕首辅怪罪吗?” 宋晋年不言不语,在李犇昏迷前道:“我自会找出拾焰军的下落。” 李犇彻底昏倒过去,身体压在了宋晋年脚上,宋晋年颇为嫌恶地將其踢开。 他低著头,怜爱地抚摸著楚妘的脸颊,而后紧紧將其抱住,埋首在她颈间,贪婪地嗅著楚妘身上的香气。 如鹤公子从来克己復礼,光风霽月,可面对楚妘,他实在无法再忍。 这次,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楚妘嫁给谢照深。 夜色渐浓,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破旧废弃的寺庙。 宋晋年抱著楚妘下车,转动佛像手上的莲花,佛像缓缓转身,露出一扇门,通往地下。 宋晋年小心翼翼地进去,里面別有洞天。 床榻妆檯,应有尽有,儼然一个精致的闺房。 宋晋年小心翼翼地把楚妘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褥。 李犇则是五花大绑,被马夫拖到地下的另一个房间。 直到后半夜,楚妘才幽幽醒来。 看到坐在床榻边上,守著她休息的宋晋年,低声惊叫一声。 宋晋年睡眼惺忪起来,伸手就要去摸楚妘的脸,安抚她的情绪。 楚妘躲过他的手,把自己蜷缩到床榻角落,泪眼婆娑:“宋哥哥,你到底要做什么!” 眼前的楚妘,楚楚可怜,又是曾经那副惹人怜爱的样子。 宋晋年心头微颤,可在看到楚妘眼中的恐惧时,连忙解释:“妘妹妹別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楚妘眼中掉下泪来:“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要抓我?” 宋晋年道:“你別担心,这里很安全,比任何地方都安全,我会一直陪著你。” 楚妘用力摇头,质问出声:“宋哥哥,你联合旁人骗我,到底是为什么!” 宋晋年道:“为了给太傅报仇!” 楚妘道:“你给我爹爹报仇,就是要把我迷晕,关在这里。” 宋晋年一脸痛苦:“妘妹妹,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不会害你。” 楚妘哭著问他:“那你就放我离开,我马上就要大婚了,你却把我强掳至此,怎么就不是害我!” 宋晋年突然激动起来:“你就那么想嫁给谢照深吗!你忘了,你从前说过,你最討厌的就是谢照深!” 楚妘咬著下唇:“我现在不討厌他了,我心悦他,我要嫁给他。” 宋晋年怒了:“可你原本是要嫁给我的!太傅当年,是属意你嫁给我的!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楚妘被他这副样子嚇到了。 可她已经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她承认,从前在不晓得自己对谢照深的心意时,她觉得谢照深討厌,宋晋年才是她想嫁的那种人。 温文尔雅,如沐春风。 她也幻想过,若她嫁给宋晋年,二人必定能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成就一段佳话。 可后来她长大了,才逐渐看清,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举案齐眉,而是携手进退。 她喜欢的人,也並非宋晋年。 是那个一边跟她作对,一边无条件顺从她的谢照深。 只有在谢照深面前,她才是她自己。 娇弱的外表下,藏著一颗叛逆任性的心。 楚妘闭上眼,哽咽道:“宋哥哥,你嚇到我了。” 宋晋年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让自己稳住心神。 他逐渐靠近楚妘,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第168章 把楚乡君迷晕带走了! 楚妘道:“没关係,我相信,宋哥哥只是一事想岔了,你把我放出去,我会当今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可宋晋年直接拒绝:“我不会放你走的。” 楚妘震惊地看著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认识的宋哥哥,不是这样的。” 宋晋年抬手摸著她的脸:“別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可不论宋晋年怎么安慰,楚妘眼中的恐惧都无法掩盖。 宋晋年嘆口气:“妘妹妹,我无意为难你,但只有我,才能替你父亲报仇,你应该相信我的。” 楚妘摇头,她谁都不相信,她只相信她自己。 宋晋年道:“你告诉我,拾焰军的下落好吗?” 楚妘痛苦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我根本不知道!” 宋晋年道:“那信物呢?楚太傅不可能什么都没给你留下,你总该知道些什么!” 楚妘捂著脑袋:“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到底要问我多少遍!” 这边的动静惊醒了另一个房间的李犇。 李犇隔著一堵墙,恨铁不成钢道:“宋晋年!你跟她废什么话!几耳光扇下去,她自然什么都会说!” 楚妘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煞白。 这回不是装的。 她害怕的牙齿打颤,原本就发抖的身体,这会儿抖得更厉害了。 宋晋年恼怒不已,当即起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楚妘听到那边传来几声惨叫,而后是嘴被布团堵住的呜咽声。 宋晋年重新过来时,还是那个温润得体的如鹤公子。 他重新坐回楚妘身边,再次强调:“我不会害你。但我希望你告诉我,拾焰军的下落。” 楚妘道:“我真的不知,我若是知道,江州三年,也不会那么难过,更不会让你帮我查找父亲自縊的真相。我所知道的,还不如你多。” 宋晋年看著她良久:“你不想替你父亲报仇了吗?” 楚妘道:“我想。” 宋晋年道:“你告诉我,我会替你父亲报仇,不用你这么辛苦。” 楚妘合上眼:“我真的不清楚。” 宋晋年看了她良久,久到楚妘闭著眼,几乎要睡过去,他才彻底放弃。 “罢了,我相信你。” 楚妘睫毛微颤,始终不愿睁开眼去看他。 宋晋年见她如此,便默默退了出去。 楚妘这才睁开眼,打量起这个地方来。 此处虽是闺房的布局,但四面墙壁,没有窗户,只在房顶开了些许缝隙通风,想来必定是地下。 人在此处,感受不到具体的时间流逝。 只有一个小沙弥,一日三餐会从头顶的小窗口,送来一些吃食和水。 楚妘只能凭藉小沙弥给她送饭的频率,来记录时辰。 楚妘就这么被关了两天,无论她怎么恳求、示弱、发火,小沙弥就像听不见一样,不为所动。 后面楚妘才发现,这小沙弥不仅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 眼看距离成婚不到一天时间,楚妘开始在屋內摔摔打打,发泄怒火,可都无济於事。 於是,在小沙弥又一次给她送饭之时,楚妘故意摔碎瓷碗,在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直流的画面,让小沙弥不敢无视楚妘的诉求,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而此时的乡君府,十二面朱红大鼓齐声震响,鼓声隆隆,震得街边梧桐树上的残雪簌簌而落。 许多女子头戴红绳,赶来乡君府外面贺喜。 张元菱等女史也都结伴而来,祝贺楚妘新婚。 乡君府前的街巷,被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孩童们挤在最前头,踮著脚、伸著脖子,手里攥著不知谁发的喜糖,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隨著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外面传来礼官的高呼:“新郎官来了!” 张元菱原本笑著跟身边的女史说话,听到这声,脸上笑意一顿。 “还未到接亲时间,谢將军怎么来这么早?” “是啊,咱们还没入乡君府,跟乡君说几句话呢。” 眾人回头,只见谢照深一袭红衣,骑著一匹高大威猛的照夜白,马首缀著红绸扎成的绣球,垂下的流苏隨著马匹轻轻摆动。 阳光落在他赤红色的婚袍上,金线绣的翟纹便流动起来,明明暗暗,似有光华流转。 谢照深生得本就好看,眉目清雋,此刻被这满街的红绸、满城的喜气一衬,更显得丰神俊朗。 他大婚的日子,他本该春风满面才对,不知为何,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更衬得他面容冷峻,气势骇人。 张元菱低声道:“谢將军对楚乡君用情至深,这大喜的日子,怎么不见他高兴?出了什么事?” 一旁的女史道:“是奇怪呢,今天处处透著几分古怪。” 但不论如何,新郎官来了,大家就该张罗著接亲。 照夜白停到乡君府前,他身后那顶八人抬的花轿也落了地。 眾人凑近了,方才看清,轿顶是鎏金的,四角垂著硕大的珍珠串,轿身裹著层层叠叠的絳红织金缎,绣满了百子嬉春图,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鼓乐声愈发震天,鞭炮噼里啪啦炸开,青烟瀰漫,硝石的气味混著冬日的寒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乡君府家大门紧闭,谢照深翻身下马,玄色靴履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朗声道:“谢氏照深,前来迎娶楚乡君。” 大门依然紧闭,没有丝毫动静。 人群中有人吆喝:“新郎官,新娘子害羞了不肯出来,你念首催妆诗来听听!” 谢照深脸上依然没有喜气,再次道:“谢氏照深,前来迎娶楚乡君。” 乡君府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眾人面面相覷,就算是接亲需要三催四请,以示女子矜贵,也不该毫无动静啊。 谢照深再次道:“谢氏照深,前来迎娶楚乡君。” 就在眾人期待之际,乡君府的大门终於被人打开。 可出来的人,却不是新娘子,而是摘星。 她满脸惊恐,神色崩溃地跑了出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方才有个陌生女子,偽装成谢府的嬤嬤入府,把楚乡君迷晕带走了!” 第169章 彻查楚乡君失踪一案! 摘星的话一出,乡君府外像是被炸了开锅。 “光天化日之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在大婚之日抢走新娘子!” “楚乡君为人和善,这是得罪了谁,竟让其下次毒手!” “可弄清楚了?这可不是为难新郎官娶亲的玩笑话,不能隨便说的。” 摘星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半点做不了假:“千真万確!” 她捧出一方帕子:“这帕子是那假嬤嬤带来的,帕子上有蒙汗药,她就是用这方帕子,把楚乡君迷晕掳走的。” 说完,摘星便跪下给谢照深磕头:“姑爷!不知那伙歹人意欲何为,您快带兵救救乡君吧。” 谢照深当即翻身上马,拉著马韁,就要调兵找人。 所有来参加婚礼、来贺喜的人,全都傻眼了。 大婚当天,新娘子被人掳走,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眾人著急起来,纷纷开始议论。 “上京这么大,若真被有心人掳走,哪里找得到?” “什么仇什么怨,坏人喜事,害人性命!” “若说仇怨,跟楚乡君有仇的,怕是只有那一帮子...” “天杀的!他们就是见不得咱们女人好,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楚乡君,竟要將其毁了!” “咱们身为女子,自当为楚乡君討要公道!” “走!姐妹们,咱们去那群酸朽家里要人!” 当初在论坛上,楚乡君与多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论辩,皆是大获全胜。 如今,女子们就按照当初上台的几位大儒、大家,浩浩荡荡找寻过去。 其中並非没有怀疑的:“万一楚乡君失踪,跟这些人无关呢?” 但这疑虑当即被人反驳:“怎么可能无关!你別忘了,当初他们辩不贏,可是对楚乡君下毒,如今楚乡君失踪,定然是他们在暗中作祟!” 眾多头绑红绳的女子,堵在这些大儒家门口,群情激奋,大喊要他们交出楚乡君。 闻山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大发雷霆:“楚乡君失踪,跟老夫有什么关係!一个个堵在老夫家门口,成何体统!” 文山长的端了茶水过来,可满脸都是心不在焉。 闻山长喝了一口茶,被烫得一哆嗦,当即就把茶盏摔到了妻子身上。 “上这么烫的茶,你也看不得我好过是吗?” 闻山长的妻子也被烫茶淋了,烫得齜牙咧嘴,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忍下。 闻山长命令道:“去报官!老夫还不信了,没人治得了这群无知蠢妇!” 闻山长的妻子秀红嘟囔道:“外面红绳女堵著门,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往哪里找官差?” 闻山长怒不可遏,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当初答应內阁,去跟楚乡君上台辩论,是他最后悔的事。 不仅让他顏面扫地,在士林中毫无威信可言,如今楚乡君一出事,所有人都会怀疑到他身上。 秀红低声问道:“夫君,楚乡君失踪,真的跟您无关吗?” 闻山长几乎要被气死过去,恨不得把桌子拍烂。 秀红又道:“哪怕是內阁那群人,想对楚乡君出手,对付太后?” 闻山长没有否认,只瞪了妻子一眼。 秀红知道就是內阁捣的鬼,便道:“那您就出去解释一下,总不能您替內阁做事,骂名全让您担了,他们高枕无忧,事不关己。” 闻山长怎么哪里是不想解释,他是不敢解释。 就算心里把內阁骂了无数遍,他一介书院山长,便是有些声名,也不敢跟內阁抗衡。 秀红眼珠子一动:“不如我去外面解释一二?说些模稜两可的话,总好过让她们堵在这里,影响夫君名誉。” 闻山长挥挥手,没说可也没说不可。 秀红明白,这廝既不想得罪內阁,又不想再跟楚乡君扯上关係,两边都不想沾,偏偏摆出道貌岸然的样子。 秀红扯了一下嘴角,出门后把门关上。 身上被茶水打湿的衣服尚且顾不得更换,就从怀中取出一缕红绳,绑到自己头上。 闻府大门打开,红绳女们就要唾骂逼问,一看开门的,也是个头戴红绳的妇人。 秀红道:“姐妹们,此事真跟我家夫君无关,他一介儒生,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和能耐,光天化日之下掳走楚乡君。” 红绳女问道:“那又能是谁?” 秀红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不过稍稍点拨了下:“只怕是朝中人,有权有势的那种。” 说完,秀红捂住嘴,饱含歉疚地看著她们:“我失言了,好姐妹们,你们堵在这里是没用的,不如多想想,究竟朝中有谁,不想让楚乡君好过。” 红绳女面面相覷,都不是傻子。 朝中有权有势的官员眾多,她们今日敢堵到闻山长这儿来,不过是仗著人多势眾,也仗著闻山长不是官吏,没有权利抓人。 但要是去堵朝中大员的门,且不说还没弄清楚究竟是谁,只说上面的人稍稍动动手指,就能让她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眾人有些灰心丧气地离开。 有个女子道:“若俺们也能入朝当官就好了。” 旁边有人笑话:“你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还想去当官?” 那女子反驳:“俺村有一个光棍,也不认识字儿,可有一把好力气,不也在县衙当了衙役嘛!俺天天下地干活,杀猪宰羊,力气不比他小,那提著刀寻街穿巷的活儿,俺也能干,能比他干得还好。他总是当差时候偷偷喝酒,俺还不会喝酒耽误事儿。” 另一红绳女道:“那要这么说,我很会算帐,我拨算盘珠子,比城里那些帐房还厉害,我也想进城当帐房咧。” 这种议论迅速蔓延开来。 不过这些话说归说,她们没忘记要紧事。 “咱们虽然没在朝中当官,也闹不清楚乡君被掳走是怎么回事,但朝中当官的女史们肯定知道啊,咱们跟著她们,定能找到楚乡君。” 眾声附和。 女史们此时全都跪在宫外,她们还穿著精致的衣裙,本是为给楚乡君贺喜,可现在楚乡君失踪,让她们心情凝重。 竟有人张狂至此,大婚当天掳走新娘。 楚乡君况且如此,那她们这群女史,岂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女史们跪得整整齐齐,髮髻一丝不乱,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当先的张元菱双手举著请愿书,额头抵在汉白玉阶上,声音清越: “臣等恳请太后娘娘,彻查楚乡君失踪一案!” 第170章 你把我关在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午门外,女史们跪在地上,听见宫门开启的声响,齐齐抬头。 太后的凤輦停在门內,並未出来,珠帘低垂,只隱约看见一道雍容的身影。 “太后娘娘!”张元菱举著请愿书膝行两步。 “楚乡君乃太后亲封的女史,任职期间,从无错漏。今晨大婚,她在闺阁被人掳走,此事蹊蹺,求太后明察!” 凤輦里静了片刻,张元菱心急如焚。 耽搁一分,楚乡君就多一分危险。 张元菱正要再劝,旁边跪著的嘉柔公主竟然道:“楚乡君与谢將军喜结连理,乃是太后娘娘下旨赐婚,歹人在大婚掳走楚乡君,意图只怕不在楚乡君,而在於忤逆太后,以下犯上。” 张元菱先是诧异嘉柔公主的反应,而后紧接著道:“正是!歹人如此行径,分明是犯上作乱,祸乱朝纲,若不彻查,若不重罚,只怕人人自危,国基不稳!” 女史们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终於,凤撵传出太后威严的声音:“给哀家查!便是將上京翻个遍,也要把真凶查出来。” 有了太后的命令,眾人都鬆了口气。 各方风起云涌,四处都在查找楚妘的下落。 尤其是谢照深,整个人简直是个疯狗。 把內阁阁臣的府邸、庄子翻了个底儿朝天。 就连高首辅家都未能倖免,偏他带著太后懿旨,高首辅无从阻拦,否则就要被扣上“谋逆”的帽子。 谢照深挎著长刀,一脸骇人的气势,像个杀神一样站在院中,让来往僕从侍女战战兢兢。 高首辅坐在椅子上合眼,儘管满脸褶皱,依旧可以看出他的怒意来。 等亲兵过来向谢照深稟报,没找到楚乡君时,谢照深冷著脸下令:“再找一遍!” 高首辅掀开耷拉的眼皮:“这已经是找的第二遍了,谢將军还要找到什么时候?” 谢照深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杀意:“找到高首辅把楚乡君交出来为止!” 高首辅再次合上眼:“老夫不知楚乡君的下落。” “咔”一声,高首辅被嚇了一跳。 谢照深竟然举刀把院子里那颗腊梅树拦腰斩断。 高首辅修炼再好的脾性,这会儿也忍不了了,他当即坐起:“竖子!便是你爹在我面前,也要尊称一声首辅大人,你安敢如此放肆!” 谢照深收刀入鞘,眼神冷冽地看著他:“我不是我爹,若敢伤她一根汗毛,我要你好看!” 这时亲兵又来道:“將军,牵来的细犬嗅闻半天,没有任何楚乡君的痕跡。” 高首辅道:“来人!老夫要入宫,老夫要弹劾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 谢照深冷哼一声,半分不惧,对亲兵道:“收兵,去下一家。” 乌泱泱一群人走了,留下被气得头痛的高首辅。 他没有真的入宫弹劾谢照深,因为知道弹劾也没用。 这回他算错了。 不仅算错了宋晋年居然敢背叛他,把楚乡君私自藏起来。 还算错了楚谢二人,他们非但没有顾及彼此的名声,反而在大婚这种万眾瞩目的时候闹出来。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楚乡君的下落,想压也压不住。 最关键的是,楚乡君失踪的矛头,已经隱隱指向內阁。 事到如今,也只能期盼著宋晋年在关键时候靠谱一点儿,利用楚乡君引出拾焰军的下落。 否则,对內阁来说,这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高首辅罕见地动了怒:“还没找到宋晋年和李犇吗?” 心腹摇头:“未曾。” 高首辅气的鬍子不断抖动。 ------------------------------------- 而此时,宋晋年听说楚妘割腕自杀的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但他也只是带来了包扎用的药材,强制楚妘乖乖坐下,心疼地给她包扎伤口。 楚妘只能冲他大喊,並不断砸著屋子里的东西:“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把我关在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宋晋年道:“再坚持一下,等过了这阵风头,我就带你离开。” 楚妘震惊地看著他:“离开?你要带我走去哪儿?宋晋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是乡君,是近来名声大噪的女史,是谢將军马上要娶进门的未婚妻。 宋晋年是大雍最年轻的三元公,是圣上的侍讲,又暗中为內阁做事。 宋晋年怎么会说出带她离开的话? 宋晋年红著眼看她:“我当然知道!” 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楚妘一而再,再而三地拋下他。 明明楚太傅属意楚妘嫁给他, 楚妘却屡次三番,偏心於谢照深。 甚至当著他的面,跟谢照深打情骂俏! 这让他如何再忍下去! 楚妘摇头:“你一定是疯了!脑子不清醒了!” 宋晋年抓著她的手,又不敢用力,生怕二度弄伤她的伤口:“妘妹妹,不论你相不相信,我没有疯,我现在比谁都清醒。” 他是违抗了內阁的命令不假,可內阁的人,要的是拾焰军的下落,而非楚妘。 等他通过找到拾焰军的下落,就帮楚妘隱姓埋名,不再让她涉足朝政,也不再面对那些危险。 他的妘妹妹,合该被人护著宠著,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乖女孩儿。 宋晋年哄著她道:“等风头过去,我会替太傅报仇。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才是你真正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人。” 楚妘觉得毛骨悚然,她像是从未认识过宋晋年一样。 这跟她最初所想的计划,也不一样。 楚妘气不过,没忍住道:“你就不怕阁老们事后跟你算帐吗?” 宋晋年有些诧异,不过被戳穿了真相,他也不慌:“若想给太傅报仇,若想在朝中立足,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楚妘闭上眼:“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宋晋年道:“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楚妘睁开眼,看向宋晋年背后:“不!你不知道轻重。” 宋晋年察觉到不对,刚要回头,后脑勺便被背后之人狠狠痛击。 第171章 倒让哥哥有些著急了 鲜血从宋晋年的后脑勺流了出来。 回头一看,正是鼻青脸肿的李犇。 李犇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趁著方才宋晋年的注意力都在楚妘身上,从头顶上狭小的窗户翻了进来。 宋晋年並未昏迷,只是捂著头吃痛。 李犇举起椅子,就要再往宋晋年的脑袋上来一下,以泄他心头之愤。 这几日他被关在隔壁,也没有楚妘这么好的待遇,再加上那天宋晋年打了他一顿,让他怀恨在心,自然想將宋晋年除之而后快。 楚妘连忙起身阻拦,呵斥道:“他是圣上侍讲!你们首辅往圣上身边安插一个人不容易,他若死在你手里,你猜首辅会不会对你动怒!” 李犇把楚妘的话听进去看,强忍怒火,放下椅子。 想著等大业已成,宋晋年彻底没用了,他定要將其碎尸万段不可。 宋晋年眼前不断发黑,头也晕得厉害。 不过他紧紧抱著楚妘的腰肢,用自己的身子抵挡李犇。 “你不能落在李犇手里...” 然而他本就是个文人,岂能跟从武的李犇比,更別说他方才脑袋还被重击。 李犇往地上啐了一声:“老话说美色误事,果真不假!” 说著,他就伸出手,就要拉拽楚妘。 宋晋年紧紧抱著楚妘,嘴里念著:“不行...不可以...” 李犇狠狠踹了宋晋年两脚,痛得宋晋年蜷缩著身子,齿间发出痛吟。 但不论李犇如何狂怒,他始终不肯放手。 楚妘则是拉住他的胳膊:“我方才就说了,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这个时候后悔已经太迟了,宋晋年用力咬著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可头却是越来越晕。 李犇怒了,对宋晋年下手越来越狠,几乎要把他的骨头踹断:“再不放手,老子打死你。” 楚妘怒喝一声:“住手!我跟你走便是。” 宋晋年紧紧拽著楚妘,楚妘却用力掰开他的手,这会儿宋晋年已经彻底脱力到底,意识混沌。 他彻底昏死过去前,看到李犇手拿力气,挟持著楚妘爬了出去。 两个人爬出去后,才发现这里是一座废弃的破庙,二人是被关在佛像下的地窖里。 见出来的是他二人,小沙弥慌忙离开。 李犇不想留活口,但他要挟持楚妘,不能跑过去阻拦,只能眼睁睁看著小沙弥逃走。 手里握著一把小刀,横在楚妘脖子上,恶狠狠道:“你给我老实点儿。” 楚妘一副弱不禁风,隨时都会昏倒的样子:“我不跑,你莫要伤我。” 外面有宋晋年留下来的马车,李犇把楚妘五花大绑,塞进马车里面,自己驾车往松溪別院去。 两个人被关在地窖里三天,全然不知外面已经风云变幻,处处警戒。 不过李犇大约是走了狗屎运,很快就找到了方向,一路驶往松溪別院。 折腾到这个时候,暮色依然悄然降临。 松溪別院里,內阁安排的人已经在这儿候了几天了,终於见到人质,赶忙前去报信儿。 李犇一边骂,一边问现在上京城里什么情况。 此处的值守的人道:“今天早上才爆出来楚乡君失踪,怕是谢將军私底下找了两天,没找到人,这才著急闹大了。” 李犇皱眉:“现在城里什么情况?” 此人道:“已经乱套了,一群红绳女四处嚷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要造反,女史们乌泱泱跪在宫门口请命,太后下令彻查。谢將军跟疯狗一样,四处咬人,连首辅家里都给翻了一遍。” 李犇觉得棘手,听到最后一句话,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首辅家里都被查了?” 此人点头。 李犇道:“那岂不是马上就要查到这儿来了!之前把楚乡君在这里的消息透露给拾焰军,他们有没有来?” 此人道:“没有。” 李犇很是著急上火:“估摸著是来了,但乡君府那时没有爆出楚乡君失踪,他们也没在这里发现楚乡君,便以为是咱们故弄玄虚,又悄悄走了。” 此人道:“或许如此。” 李犇急出满头大汗,若找不到拾焰军,高首辅定会责难。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先转移阵地,再想办法引出拾焰军,这下全城都知道楚乡君失踪,拾焰军定然还会找过来。” 李犇一边安排,一边动作,可一直跟他搭话的人却丝毫没有反应。 李犇觉得奇怪,回头道:“我怎么看你有些脸生,老五呢?” 忽然,一把刀直直插入李犇腹部。 冰冷疼痛的触感,让李犇浑身颤抖,他想要说话,嘴里先吐出一口血来。 “你...莫非,你就是拾焰军...” 那別院的其他人呢? 拾焰军来了,可有人通知首辅? 捅刀子的人勾唇一笑,揭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美的脸来,最夺目的是他眉间那颗痣,衬得他如妖似仙,非红尘中人。 李犇的身体缓缓滑落,想到做事之前,首辅特地交代过,拾焰军神出鬼没,要他万分小心。 他终於领教到了... 可惜...太晚了。 楚胤放开手,任由李犇的尸体滑落在地。 他三步並作两步来到马车,掀开帘子,就露出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的楚妘。 楚胤轻轻一笑,也上了马车,坐在楚妘身边:“好可怜,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楚妘用力瞪他。 楚胤帮她把嘴里塞著的布团扯出来。 楚妘乾呕几声,而后恶狠狠看著他道:“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否则,一会儿內阁的人,太后的人,还有谢照深都会找过来。 楚胤却慢条斯理地帮楚妘整理著头髮:“不急,还有时间。” 楚妘闭上眼,微微喘息:“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实话,楚胤能在谢照深之前找到这儿,她还是略有惊讶的。 便是首辅拿她做饵,按楚胤小心翼翼,做事不留痕跡的性格,又岂会轻易咬鉤? 楚胤道:“本来没想找的,谁知道如鹤公子竟会將你藏起来,倒让哥哥有些著急了。” 楚妘冷笑:“你会为我著急?你巴不得我早点儿死吧。” 第172章 新娘子找到了 楚胤摇头,一脸认真:“那可没有,哥哥盼著你长命百岁呢。” 楚妘懒得理会他的虚情假意。 楚胤摸著她的脸,皱眉道:“瘦了,看来如鹤公子这几天没把你照顾好。” 楚妘挣扎了一下:“赶紧把我放开,你也赶紧滚!” 楚胤没把她放开:“如鹤公子那么对你,哥哥把他杀了,给你消气好不好?” 楚胤的杀意是真的。 他早看宋晋年不顺眼了。 不仅看宋晋年不顺眼,看谢照深更不顺眼。 只是宋晋年更好杀一点儿。 从小到大,楚妘在这二人中间嬉笑怒骂,可面对他时,却满是嫌恶。 同样都是陪伴楚妘长大的人,楚妘对他好不公平。 楚妘冷冷看著他:“你杀他没用,你就地自戕,才能给我消气。” 楚胤用力拽著她的衣领,把她拉至身侧,用头蹭著楚妘细白如瓷的脖颈:“你捨不得如鹤公子死,却能捨得我死,真是让哥哥好伤心。” 楚胤细密的呼吸喷洒在楚妘颈间,让她瞬间汗毛直立,潮湿的灰尘冷味也让楚妘几欲作呕:“楚胤,你他爹的少在这里噁心我。” 楚胤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脖颈:“谢照深也不好,都教你学会说脏话了,好想弄死他。” 楚妘被他的动作噁心得简直要疯了,她用最恶毒的话,疯狂攻击著楚胤:“话便是再脏,能有你的心臟吗?” 他们是兄妹啊! 楚妘气不过,用力撞向楚胤的脑袋。 自己头晕眼花的同时,楚胤也吃痛捂住头。 楚胤也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態度激怒了。 伸手攥住楚妘的脖子,直到楚妘的脸被憋得通红。 楚妘整个人像是饿狼齿下的兔子,被绑住手脚,只有瑟瑟发抖的份。 就在楚妘眼冒金星之际,楚胤才大发慈悲放开:“洞房花烛夜的礼物,这是哥哥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楚妘猛吸一口气,乾呕几声,恨得目眥欲裂。 楚胤捧著她的脸,抵著她的额头,恶狠狠道:“新娘子,你以为你又乾净到哪儿去了?” 楚妘不断挣扎。 楚胤用力桎梏住她:“我那个时候才十三岁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眼睁睁看著我滚落悬崖!你就没想过我会死吗?” 楚妘已经被他的反应闹麻了。 这就是楚胤。 向来喜欢倒打一耙! 二人针锋相对那几年,只要他受伤更重,他就觉得他是无辜的。 楚胤红著眼眶:“你锦衣玉食,我却要跟僕从一样做工,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你欺负,你怎么忍得下心,我是你哥哥啊!” 楚妘实在受不了了,尖叫出声:“滚啊!你这个疯子,离我远点儿啊!” 看到楚妘被他弄得发疯,楚胤反而不疯了。 楚胤轻手轻脚地帮楚妘拉上衣襟,凑近她,像是呵护一件珍宝:“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才不要离你远点儿,我要你永远陪著我。” 楚妘落下两行泪水,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跟楚胤闹了。 楚胤温柔地帮她擦拭眼泪:“楚妘,你既然是我的妹妹,就要一起承受我的罪。” 楚妘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楚胤又笑了起来,天底下,的確没有比楚妘更好玩的人了:“还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楚妘问道:“你放心什么?” 楚胤在她眼睛上吻了一下:“放心你不会被我轻易玩儿死。” 楚妘又啐他一口:“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楚胤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又帮她解开身上的绳索,这才转身离开。 楚胤刚走没多久,谢照深便带兵赶了过来。 马车帘子再度被掀开,楚妘哭著扑到他怀里:“嚇坏我了。” 谢照深紧紧抱著她,想要责怪她自作主张,可在她的眼泪攻势下溃不成军。 楚妘消失的第一晚,他就要疯了,四处找寻她的下落。 可楚妘却用双鱼佩给他传话,说她是被宋晋年掳走了。 听到这个名字,谢照深更是要原地发疯。 但楚妘却让他稍安勿躁,只做不知。 既然被捲入这场风波,就要把这场风波的利益最大化。 “如今太后和內阁,都想从我身上获取拾焰军的下落,我不能一直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如果非要从这两方中间选,我也必须要成为主动选择的那一方。” “谢照深,你放心,宋晋年不会伤害我,更不会对我做什么。” “他只是...他只是一时想不开...” 楚妘说不下去了。 谢照深问她现在在哪里,可当时的楚妘,是昏迷过程中被带到那座破旧的寺庙的。 况且又是地下室,唯一跟她接触的小沙弥还又聋又哑,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谢照深就这么整整急了三天。 暗中派人找了两天。 直到成婚那天,趁著所有宾客都在,趁著红绳女云集,终於揭开了这场大戏的帷幕。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找遍了所有楚妘可能出现的地方。 直到方才,才通过双鱼佩,知道了松溪別院这几个字。 如今抱著楚妘,自是又气又心疼。 楚妘知道,这回是彻底惹恼了谢照深,一声不吭窝在他怀里,比任何时候都乖巧。 外面,杜欢等亲兵已经拿下別院里所有人。 杜欢过来稟报情况:“將军,咱们赶来的时候,这些人都被迷晕过去,如今都绑了起来,將其弄醒了。” 谢照深面色阴沉,恨不得將幕后黑手千刀万剐,尤其是那个如鹤公子,需得腰断三截滚油煎,方能消解他的怒意。 楚妘还是把头埋在谢照深胸膛,不敢说话。 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秦京驰带著兵匆匆赶了过来。 看到谢照深已经比他先一步找到楚妘,甚至將所有绑走楚妘的人都杀的杀,绑的绑,心底气得要呕血。 为什么总在这种关键时候,输给谢照深! 谢照深看到秦京驰,就让杜欢把所有抓到的人都交给了他。 杜欢不明所以:“明明是咱们先来的。” 谢照深道:“我现在没工夫处理这遭事。” 杜欢看到谢照深怀里的楚乡君,当即点头:“也是也是,今日是將军的大喜日子,如今新娘子找到了,自然要继续成婚!” 第173章 大婚 红烛高烧,將偌大的厅堂映照得流光溢彩。 满堂宾客,笑语喧譁。 楚乡君找到了,掳走楚乡君的人也都被抓入天牢。 谢府继续进行婚礼,已是夜幕降临。 好在眾多宾客都没散去,眾多红绳女知道楚乡君得救,也都踏著夜色纷纷赶来。 看到楚乡君全头全尾穿著嫁衣,站在那里,才算鬆了口气。 谢府西院敲敲打打,热闹非凡。 谢府东院,一片淒清。 谢鸿达依著小门往西院望,一时间老泪纵横。 今天长子成婚,谢淑然和谢照滨都被邀请过去了,偏生他这个亲爹没有被邀请。 怎不让他肝肠寸断? 可是成婚前他也去像老太君提过,老太君道:“大喜的日子,你就別来添晦气了,让两个孩子高高兴兴的成婚。” 父子关係闹到这个地步,他自己饱尝苦果,可说到底,怎么不算他咎由自取呢? 谢鸿达只能忍下,在长子大婚的日子里,託病不去参加。 乡君府里,张元菱穿梭在谢府中间,在成礼前,始终陪著楚妘。 “好妹妹,你可把姐姐嚇坏了,直到这会儿看见你,我这才算鬆了口气。” 张元菱眼中水光瀲灩,满脸真挚。 楚妘握回她的手:“幸好姐姐念著我,带著女史向太后陈情,这才让太后下令彻查。” 张元菱低声问道:“究竟是谁那么胆大包天,在你大婚之日將你掳走。” 楚妘没有將宋晋年暴露出来,低声道:“怕是內阁的人。” 张元菱愤愤道:“果真是这群老匹夫!看不得女子站在朝堂,就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楚妘嘆口气:“姐姐,未来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好在眼下我没事。” 张元菱紧紧握住她的手:“没事也不能这么算了!此番定要让內阁那群人看看,咱们女人不是好惹的!” 楚妘郑重点头:“我的苦不能白吃,就算內阁之於女史,如巍巍高山,咱们也不能服输。” 张元菱道:“妹子,你看著温软,可性子真是我喜欢的。” 楚妘笑道:“姐姐也是我所崇拜的,要不是你带领女史入宫,照深他怎么可能那么快找到我。” 张元菱平日里看著老实本分,可一旦出了事,她都会主动扛起大梁。 张元菱道:“妹子,我不敢跟你邀功,求太后能成,嘉柔公主出了很大的力,我真是有些看不懂她。” 既欺负楚妘,又在楚妘遇见危险时,替楚妘著急出头。 说著,张元菱一扬下巴,示意楚妘往角落看去。 楚妘隨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著嘉柔公主独自坐在角落里。 平日里眾星捧月的人,今天倒是低调,似乎不想被人发现。 楚妘一笑:“我知道,她向来嘴硬心软,心里...是有我的。” 楚妘对张元菱说了句失陪,就来到了嘉柔公主身边。 嘉柔公主看到她,先是著急地从头到尾將其打量一番,才暗中鬆了口气。 嘉柔公主一张口,便要扎人:“大喜的日子,你来找我做什么?” 楚妘噗嗤一笑,上前抱住她道:“幸好你来了,不然这大喜的日子,我也过得没滋没味的。” 嘉柔公主冷哼一声:“你自有你的张姐姐,难为你还想得起我。” 楚妘低头,牵著她的手:“我和你才是天下第一好,你能来,我再高兴不过。” 嘉柔公主有所动容,可还是强撑著精神,不肯缓和。 楚妘低声道:“我知你夹在中间为难,但內阁就是一艘破船,他们故步自封,为一己私慾在朝中弄权,甚至意图顛覆朝野,这艘船迟早要沉的。” 嘉柔公主没说话,有太多事,她並不认同內阁的理念,所以与內阁之间,互相利用。 如今为了楚妘,已经彻底跟內阁撕破脸,可离了內阁相助,她想报仇,也愈发艰难。 楚妘道:“我不是要你投靠太后,我是要你投靠我。” 嘉柔公主诧异地看向楚妘,不懂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她不过是一介孤女,便是跟拾焰军有千丝万缕的关係,可又怎么跟太后和內阁抗衡? 楚妘只是含笑:“嘉柔,你该相信我的,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得到。” 嘉柔感受得到她眼中的坚定。 外人眼中的楚妘,柔弱可欺。 但嘉柔清楚,楚妘才是那个最犟,也最叛逆之人。 当时楚妘想跟自己成为朋友,哪怕她恶语相向,浑身尖刺,也不嚇退过楚妘。 楚妘温柔问道“”“嘉柔,你会陪我的,对吗?” 嘉柔公主张张嘴,她太贪恋这一瞬的感觉了。 可更害怕有朝一日,內阁向楚妘透露,当初楚妘被山匪掳走,是经过她的手,她却没有及时发现制止。 两厢矛盾中,让嘉柔公主不肯开口。 楚妘也不急:“我等你的答案。不过在此之前,我得拜託你一件事。” 嘉柔问道:“什么事?” 楚妘道:“等我成婚结束之后,辛苦你去城郊一座破庙,宋晋年在里面。他虽误入歧途,可他跟我一起长大,我不能看著他死。” 嘉柔冷笑一声:“他活该。” 楚妘消失的时候,她有向內阁那群老狐狸逼问过楚妘的下落。 可令她意外的是,那群老狐狸居然也不清楚,只说是宋晋年把人藏了起来。 楚妘一笑:“是是是,是他活该,公主殿下大发慈悲,留他一条小命可好?反正他这么背叛內阁,等他出来,內阁那群人,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你就彆气了。” 嘉柔冷哼一声。 这时外面敲敲打打,谢照深骑著马再次前来迎接新娘。 楚妘狡黠地对她一挤眼:“可別告诉谢照深,我怕他吃醋。” 嘉柔公主扯了一下嘴角,楚妘怕谢照深吃醋,却不怕她吃醋。 分明是宋晋年闯下的祸,害得她担心,可楚妘却要托她去救那个罪魁祸首。 嘉柔虽没有答应,但楚妘知道,她会去做的。 外面喜气洋洋,楚妘在一眾女史的张罗下,连忙披上盖头。 白日经歷了那一遭,让所有人都不敢再闹,没有为难谢照深,就將楚妘搀扶出去。 第174章 夫妻对拜 傍晚那会儿,楚妘被沉默的谢照深抱上马车,在马车上简单睡了一觉,便缓了过来。 入了城,谢照深本想让她回乡君府。 但楚妘惦记著谢照深生了气,得哄著,便依偎在他怀里,嚷嚷著非要继续未完成的婚礼。 谢照深无奈,哪怕心里憋著再多的气,楚妘这一句话就把他的毛给彻底理顺了。 没办法,他这辈子就吃楚妘这一套,註定会栽到他手里。 终於踏著夜色,到了迎亲的时候,楚妘在女史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对谢照深来说,所有喧囂都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 他眼中,只看得见楚妘。 她垂首立在堂前,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流转著细碎的光芒。 红盖头遮住了楚妘的绝世容顏,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点朱红的唇色。 谢照深心头一热,又產生了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明明这一天他都为了找楚妘心惊肉跳,眼下终於要娶楚妘了,让他產生了一股不真实感。 等楚妘上了花轿,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赶往谢府,谢照深骑在照夜白上,不断回头。 就连一旁的杜欢都打趣道:“將军,別看了,新娘子这回是真的丟不了了!” 迎亲队伍终於来到谢府西院,马蹄刚停下脚步,谢照深就迫不及待翻身下马。 看著火红的花轿,谢照深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 喜娘递过红绸,他握住这一端,楚妘握住那一端,中间是一个精致的同心结。 谢照深的手从来都是有力量的,无论是握刀还是拿枪,从来都稳稳噹噹。 可软绵绵的红绸被他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晃得楚妘在另一头都察觉到了。 楚妘从花轿中出来,从盖头的流苏中间,看到不断抖动的同心结。 她低笑一声:“谢照深,你是不是紧张?” 谢照深被戳破,却不肯承认:“笑话,小爷怎么可能紧张?” 一边说,他一边声音颤抖。 他给自己找补:“我就是口渴,嗓子才哑哑的,你別胡说。” 楚妘最是知道他死鸭子嘴硬,捂著嘴笑:“好好好,你不紧张,我紧张还不行吗?” 谢照深道:“我就知道你紧张!胆小鬼,爱哭包。” 楚妘嘟囔骂道:“谢歪嘴。” 二人相携来到礼堂,宾客云集。 就连太后都特意命蔡燁前来,送上一份珍贵的贺礼,以示安抚和重视。 秦京驰坐在其中,大口灌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跟身边的人道:“谢照深,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粗人,又没文化,又不讲究,还不爱洗澡。我见过他一样的衣服,一口气买六七件换著穿。” “楚乡君是什么人?文采斐然,才貌双绝,精致讲究,连头髮丝儿都是香的...” “谢照深他怎么配得上楚乡君?” 说著说著,秦京驰就把自己给说哭了:“比武的时候,我还踹过谢照深两脚呢!我是有贏过谢照深的!” 杜欢听到后,颇为气不过,当即道:“你忘了当初在宫门口,谢將军是怎么在有伤在身的情况下,一脚把您踹飞的!” 秦京驰当即炸毛,他名声尽毁,成了上京的笑话,跟这个大嘴巴杜欢脱不了干係。 秦京驰当即就要站起身来,对杜欢发难,但杜欢岂容他破坏谢照深大喜的日子。 当即命一眾好友拦住,应把他按回座位上灌酒。 这边的纷纷扰扰没有影响礼堂上的一对新人。 礼官高唱一声:“一拜天地——” 谢照深转身向著厅门,深深弯下腰去。 余光里,看到楚妘盈盈下拜,嫁衣的裙摆在地砖上铺开,宛如一朵盛放的红莲,让谢照深心跳加速。 “二拜高堂——” 楚妘父母早亡,如今只放了一对牌位。 谢照深年幼失恃,父亲宠妾灭妻,令他恨了多年,大喜的日子,也没让谢鸿达过来,也只摆了母亲的牌位。 二人对著三副牌位下拜。 “夫妻对拜——” 谢照深转过身,正对著楚妘。 隔著那方红盖头,他仿佛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唇角那抹穠丽的笑。 二人同时弯腰,缓缓拜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的瞬间,谢照深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三月的春风,吹得谢照深满心乱颤。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们欢呼起来,笑声、祝贺声、孩童的嬉闹声匯成一片。 在最热闹的时刻里,一个杂役装扮的人偷了桌子上的一壶好酒。 无人在意的角落,他一边往喉咙里灌,一边独自走向寂寂深夜。 谢照深將红绸轻轻一拉,带著她迈过门槛,走向他们的新房。 楚妘的手从红绸另一端伸过来,一点点揉皱了红绸,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谢照深被握住的那只手微微发烫,指尖轻颤。 他没想到,大婚之时,楚妘比他还要从容大胆。 谢照深不肯服输,手腕一翻,便用整个掌心包裹住那只细软白嫩的小手。 轻轻的,却不容挣脱地握紧了。 有人一拥而上,想闹洞房,杜欢连忙过去阻拦。 但军中汉子,粗野惯了,杜欢逐渐招架不住。 谢照深温柔地摸了一下楚妘的头:“等我一下。” 他转身到了房门口,高大的身躯將房门牢牢堵住,不让他们看到一时半点儿洞房里的情况。 谢照深一擼袖子:“来,让老子看看,哪个不长眼想挨打了!” 谢照深一句话,就唬住了所有闹洞房的人。 他们虽然嘟囔著谢照深不讲武德,不够意思,但身体很诚实地都退了下去。 毕竟谢將军的疯狗脾气,他们还真受不住。 杜欢挨个招呼,勾肩搭背带人离开:“走走走,去喝酒,不醉不归。” 回头又揶揄地看了谢照深一眼。 谢照深不知想到什么,莫名脸一红。 回头再看满是红色的新房,居然踟躕著脚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场景。 第175章 一个人怎么会床上床下两副面孔 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的光焰轻轻摇曳,在洒满红枣、花生、桂圆的大红锦被上投下淡红的光晕。 谢照深深呼吸一口气,把门关上,但关上后,他又觉得呼吸急促,再次把门打开。 冷风吹拂他的面颊,让谢照深稍微清醒了些。 洞房花烛夜,哪儿有打开大门的? 他轻咳一声,郑重把门合上,一步步靠近床榻。 楚妘盖著盖头,脊背挺得笔直,大红喜服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细腻。 自从谢照深跟楚妘的身体换回来,楚妘的指甲不在藏灰,皮肤不再长痘,连头髮都没有一根分叉。 谢照深也不懂,同样一具身体,怎么不同的人在里面,相差这么大。 难怪楚妘在此之前,总跟他哭闹,说他没把她的身体照顾好。 分神片刻,床上的人轻咳一声,似乎是在催促他做些什么。 谢照深浑身一僵,不知想到了哪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楚妘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著,谢照深在自己身侧坐下,喜床的锦褥微微凹陷,那一点点重量却像千斤坠,压得她的心也不自觉跳地快了起来。 楚妘被盖头闷了许久,这会儿呼吸不自觉快了起来:“你还不掀盖头啊。” 谢照深如梦初醒,终於鼓起勇气抬眼,看到红绸半遮,只露出她小巧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唇角,那一抹胭脂色比烛火更灼人。 谢照深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又垂下去,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害怕会被她听见。 “我......”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却忘了要说什么,只好又沉默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的喜服纹样。 楚妘嘟囔道:“你再不掀,我自己掀了。” 说著,楚妘伸出手,就要自己掀开。 谢照深急了,哪儿有洞房花烛夜,让新娘自己掀盖头的! 他连忙伸出手,却跟楚妘的手不期然撞在一起。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谢照深反手一抓,便將楚妘一双细腻的柔夷握在手心。 楚妘的手猛地一颤,指尖蜷了蜷,却没有躲开。 她能感觉到,谢照深的手很暖,掌心微润,一层薄薄的细汗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或许都有。 “你很紧张?”楚妘语气里藏著一丝意外。 那个平日里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男人,又开始耍赖了:“笑话!我会紧张!你瞧不起谁呢!” 她楚妘发出几分促狭的笑意。 谢照深被看穿,耳朵倏地红了,火烧似的,緋色一路蔓延到脖颈,那顏色比身上穿的喜服还要艷丽。 谢照深张了张嘴,还想反驳,竟发现自己嗓子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楚妘只好扯著他的手,帮自己把盖头掀开。 盖头下,是一张倾城绝世的美人面。 凤冠垂下的珠串在她额前轻轻晃动,光影交错间,那张脸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眉如远山含黛,细长而舒展,不画而青,眼波流转间似有秋水瀲灩,瞳仁乌黑明亮,映著摇曳的烛火,像是盛了一汪碎星。 楚妘一直是美的。 这个认知在谢照深开智之后,就一直存在。 但穿著嫁衣,坐在他身边的楚妘,更是美得让他不敢直视。 太奇怪了。 明明去年那么长的时间里,他都拥有著这副身体,对这副身体每一寸都无比熟悉,可现在,还是让他如此心惊。 楚妘也看了一眼谢照深。 谢照深生著一张冷峻,让人难以生出亲近的面容,剑眉斜飞入鬢,浓黑而英挺,眼角微挑,自带三分凌厉。下頜线条硬朗,稜角分明,侧脸的轮廓像是刀裁斧凿一般,骨相极优越。 但今夜,这样的面容在烛火的柔光,和大红喜服的映衬下,被熨帖得柔和了些许。 楚妘见他呆呆的,便用拈著合卺酒杯,递到他嘴边。 谢照深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去接,手指碰到她指尖的剎那,像是星火燎原,明明还没喝酒,却燥得他浑身难受。 他强自镇定,拿著两只匏瓜剖成的酒杯,与楚妘一起一饮而尽。 酒入咽喉,辛辣的味道呛得楚妘轻咳了两声。 谢照深连忙过去抚摸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二人靠得更近了些。 楚妘一抬眼,就看到了他突出的喉结,隨著他紧张的吞咽而微微滚动,在喜服的立领上方画出一道性感的弧线。 或许是合卺酒性热,楚妘又呛到了,让她的脸也发热起来。 两个人明明对彼此的身体万分熟悉,可凑在一起,脸都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谢照深不自在极了:“要不,我去睡耳房?” 楚妘瞪他一眼:“你跟我有仇吗?新婚夜你去睡耳房!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多不遭你待见呢。” 谢照深被这水光瀲灩的一眼看得虎躯一颤,头脑发蒙。 成婚之前,他还猜想著,楚妘是不是为了权宜之策,跟他假成婚,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可这句话,让他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他抓著喜服的衣料,颇有些手足无措,身边楚妘的香气一丝一缕往他鼻尖冒,让他口乾舌燥,浑身发烫。 这时,窗边传来一阵动静。 谢照深警惕的过去,打开窗,露出杜欢一张欠扁的脸。 谢照深擼起袖子就要动手:“干什么!找死啊你!” 杜欢赶忙裂开嘴笑,给自己找补:“將军,今晚给您备的是暖情酒,床榻下,还有避火图,良宵苦短,祝顺利~” 说完,杜欢一溜烟跑走,还不忘道:“不用谢我!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谢照深听了,又气又燥。 难怪他身子越来越热,也越来越渴望楚妘。 杜欢的话,楚妘也听到了,她身子也逐渐燥热起来。 新婚的龙凤花烛是要燃烧到天亮的。 好几次楚妘要將他推开,他都不肯,埋首在她腹间,舔舐那颗红痣,引得楚妘阵阵战慄。 沉沦之间,楚妘在想,一个人怎么会床上床下两副面孔。 明明刚才谢照深还像个毛头小子,只是掀个盖头就面红耳赤,不知所措,怎么这会儿无赖至此。 楚妘一向爱哭,一哭就极难止住。 蜡泪滚落,被翻红浪之时,楚妘泣不成声。 谢照深惯爱欺负她,小时候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第176章 入宫谢恩 隔日,楚妘浑身绵软,怎么都不肯起。 谢府东西院已经分家,楚妘头上没有公婆要去请安。 老太君心疼他们昨天出的岔子,特意派嬤嬤过来,说不用过去请安敬茶。 两个人一直在床上温存到中午,实在饿得不行了,才准备起床。 谢照深照她的习惯,给她备了温热的鲜花水,用帕子在里面一浸,拧得半干,再轻轻敷在她的脸上。 等毛巾微凉,楚妘也差不多清醒了。 等楚妘坐起身子,露出光滑的肩膀,上面的点点红痕,看得谢照深呼吸一窒。 楚妘抬头,看到谢照深眼睛直勾勾盯著她,自是恼得不行,直接把帕子丟到他身上。 “谢歪嘴你混蛋!” 谢照深收起帕子,对她一拱手:“是是是,我混蛋,给夫人赔罪!” 楚妘冷哼两声,让谢照深转过身去,自己把衣服穿好。 谢照深听到身后细碎的声音,低声道:“去年都看了八百遍了,昨晚也从头到脚亲了一遍,你怎么还害羞呀。” 楚妘没好气儿道:“闭嘴!” 谢照深闭上嘴。 二人一起吃了饭,宫里就派了人过来,接他们入宫谢恩。 他二人的婚事乃是太后所赐,所以成婚后,必要入宫一趟。 二人一路来到慈寧宫,不仅太后端坐上位,圣上和秦方好也在。 圣上过了变声器,声音不再稚嫩,过了个年,他身高也抽条一般往上长,瞧著有了几分成熟。 楚妘和谢照深跪下行礼之时,圣上正凑在秦方好身边,温柔地摸著秦方好的肚子,与其低声细语。 可二人年龄差太大,如此场景不像並不像夫妻。 谢照深一直记著他在楚妘身体里的时候,秦方好对他若有似无得的为难,便下意识挡在楚妘前面半步。 楚妘倒是不担心,有太后在这里镇著,秦方好不敢做脑子不清醒的事。 太后看了一眼“怀孕”的秦方好,再看著这对新人,心情颇好。 “起来吧,卫棲梧,赐座。” 二人谢过太后,坐在矮凳上。 太后道:“许久之前,哀家就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楚妘握著谢照深的手:“多谢太后娘娘。” 楚妘的眼睛余光始终留意著秦方好,但秦方好哪怕听了这些话,脸上也没有半分波动,只一味抚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优雅得体。 秦方好不给她找麻烦,楚妘也没无意对付她。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太后没说几句话,便给圣上使了个眼色。 圣上道:“谢將军,你跟我一起出去骑马吧。” 楚妘给他谢照深一个安心的眼神,谢照深便一步三回头地带著圣上离开。 太后当著秦方好的面打趣道:“瞧瞧这新婚燕尔,连离开片刻都捨不得呢。” 楚妘低著头,一脸害羞。 秦方好知道太后有话要跟楚妘单独说,便小心翼翼起身:“太后,臣妾先退下了。” 太后“嗯”了一声。 慈寧宫的其他宫人也都退下,独留太后、卫棲梧和楚妘三人。 太后道:“卫棲梧,告诉楚乡君,你都查到了什么。” 卫棲梧道:“绑架楚乡君的那伙人熬不过刑,全都招了,幕后之人是郑阁老。” 楚妘当即起身,一脸严肃道:“求太后为臣做主!” 太后喝了一口茶:“他看不惯女史入朝,更看不过你效仿大儒,四处讲学,宣扬女子读书,所以才对你下此毒手,想杀鸡儆猴,给朝野上下女子看看你牝鸡司晨的下场。” 楚妘抬头,满脸真挚:“臣斗胆说一句,郑阁老对臣下手的目的,非是天下女子,而是太后娘娘!” 卫棲梧呵斥道:“大胆!” 太后抬了一下手:“你倒是敢说。” 什么楚乡君,什么拾焰军,不过是太后跟內阁博弈的藉口罢了。 內阁看不过太后垂帘听政,牝鸡司晨,太后也看不过內阁弄权爭斗。 两虎相爭,必有一败。 今日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战局一触即发。 太后看著楚妘:“你继续说。” 楚妘道:“內阁胆敢破坏太后娘娘的赐婚,先前更是阻拦女子入朝,要求太后还政,实在是没將太后娘娘放在眼里。” 太后缓缓吐口气:“楚乡君看著柔弱,没想到性子这般刚硬。” 楚妘道:“兔子急了也咬人,昨天若非夫君及时赶来,只怕我已惨遭毒手。” 太后摇了摇头:“哀家知道你怨恨幕后黑手,只是郑阁老位高权重,更於社稷有功,除了那几个匪徒的口供,再没有旁证,哀家要是真处置了他,只怕难以堵住悠悠眾口。” 楚妘知道,太后比谁都想收拾內阁。 若能因此扳倒郑阁老,相当於断了高首辅一条有力的臂膀。 这次,楚妘把內阁的把柄亲自交到太后手上,太后岂会轻易放过? 楚妘道:“臣知道太后为难,可若因郑阁老位高权重,於社稷有功,便轻易放过,只怕会助长朝中高位者横行霸道,低位者忍气吞声的不良风气。仅因看不惯女史入朝,今日能在大婚时將我掳走,明日说不定所有女史都会横死街头,到时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大雍哪儿还有安稳可言?” 楚妘故意把话往严重了说,太后也正色起来:“你说得不错。” 楚妘向太后叩头:“臣恳请娘娘,严惩凶手,以儆效尤!” 太后被架在此处,已是不得不处置郑阁老。 她唤来卫棲梧,就要下发將郑阁老罢官免职的懿旨,却在动笔前停住了。 “楚乡君,哀家有一个疑问,需要你来解答。” 楚妘知道,这才是真正进入正题,低垂眼帘,一副温顺的样子:“娘娘请问。” 太后放下笔:“绑匪供出来,在谢將军到之前,另有一伙神秘人將他们迷晕,行事风格,颇像近来四处作乱的拾焰军,你可知此事?” 第177章 世子殿下差圣上远矣! 楚妘並未回答,只是跪伏在地:“上一辈的恩怨,楚妘年幼无知,不通其中恩怨,然楚妘乃太后一手提拔,愿如繁星逐明月,追隨太后,以求太后光辉庇护。” 太后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楚妘。 內阁兵行险著,倒是便宜了她。 如今的楚妘,只要有点儿脑子就知道,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这个太后。 太后喝了口茶:“或许你当初年幼,不知你父亲为何下狱。” 楚妘俯首,听太后跟她彻底摊牌。 太后道:“你父亲乃拾焰军首领,如今拾焰军散落各地,暗中作乱,內阁便想將其拉拢,意图顛覆朝纲。” 楚妘镇静抬头,哪怕事前已经知道,父亲是拾焰军首领,这会儿听太后直接承认,还是让她心惊肉跳。 太后道:“所以你父亲死得不冤,哀家只是將其下狱,没有给他定罪,已经看在他劳苦功高,辅弼社稷的份上,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否则,以他之罪,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楚妘再次俯首:“多谢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嘆口气:“你能明白哀家对你的良苦用心就好。” 楚妘道:“臣明白!” 太后道:“哀家也並非真的要处置拾焰军,都是大雍朝的百姓,若非日子过不下去了,谁想当叛军呢?但哀家不能容忍,他们在太平日子里,还犯上作乱,跟朝臣纠缠不清。” 楚妘再表忠心:“太后娘娘说的是,若有朝一日,拾焰军真的找上臣,臣定会劝其脱离草莽,臣服太后。” 太后朝她招手,楚妘膝行过去。 太后轻轻抚摸著楚妘的头髮:“哀家知道,你向来是个聪明孩子。” 若楚妘是秦家人,她又何必忧愁秦家未来百年的荣华繁盛? 楚妘道:“楚妘年幼失恃,少年失怙,如今能得太后庇护,实乃天大的幸事。” 楚妘不期然抬头,眼中一片孺慕之情。 哪怕知道是假的,但太后还是哈哈大笑起来,赏下许多东西,以示恩宠。 楚妘从慈寧宫走出来时,已经被封为正七品典籍,这是当下女史之中,最高的官职。 大多数人都以为,太后选用女史,只会选用寡妇亦或和离妇,但楚乡君成了婚,官位不降反增,无疑会给一些宗妇信心。 卫棲梧亲自將楚妘送了出来,低声道:“太后早就跟奴才说过,楚乡君绝非池中之物。” 楚妘道:“太后谬讚。” 路过的宫人看到竟是卫公公將人送出来的,一个个看向楚妘的眼神就都变了。 要知道,卫棲梧是太后身边用惯了的人,便是皇后娘娘离开慈寧宫,都没有这个待遇。 太后对楚乡君的偏宠,可见一斑。 楚妘下了丹壁,感受到宫人对她的注视,便客气道:“卫公公不必多送,快回去伺候太后娘娘吧。” 卫棲梧頷首,这才转身回去復命。 太后正合著眼,卫棲梧便过去轻轻帮她捶腿:“楚乡君果真是个聪明人,问了那么多话,她都滴水不漏。” 太后道:“不是个聪明人,她也活不到现在。” 明明手握拾焰军这一大利器,她却硬生生熬过江州三年,被欺负的命都快没了,都没想过求助拾焰军。 也正因此,让太后决定,借著郑阁老的事,跟她摊牌。 既然套不出话来,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楚乡君已经是她的人了,旁人休想染指。 卫棲梧道:“有她在手,拾焰军不管怎么选,都该投鼠忌器。” 太后道:“哀家正有此意。” 左右楚乡君人在女史馆,一举一动,就还在她掌控之中。 卫棲梧走后,楚妘才回头看著慈寧宫巍峨的宫殿。 绚烂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映出刺眼的光芒,一度让楚妘睁不开眼。 这里住著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的尊贵不在於她的太后身份,而在於她大权独揽。 楚妘垂眸,內阁与太后的博弈,她终究站在了太后这一边。 哪怕他父亲楚太傅的死,与太后脱不了干係。 可她没有办法,一个女人想要获得权柄,要靠另一个女人的拉扯。 想从那些男人手里求取那一点儿可怜的权利,不过是拾人牙慧。 宫宇之中,有小宦者洒扫著宫砖,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尘埃味。 像极了楚胤。 那么楚胤,这次的游戏,不如看看我二人谁能笑到最后吧。 ... 楚妘跟著宫人,一路往校场走。 到的时候,谢照深正在教圣上骑马。 相比於楚妘这个半吊子,谢照深教起来显然更加得心应手。 圣上也跟著谢照深玩疯了,出了一头汗,马停下来时,他还是意犹未尽。 “谢將军教得真好!” 谢照深看到楚妘过来,便道:“比以前教得好吗?” 圣上郑重点头:“是!比之前教的好多了,朕觉得朕的骑射技艺突飞猛进。” 谢照深揶揄地看了楚妘一眼:“那是因为以前圣上身高不够,今年圣上长高了许多,所以骑马更能得心应手。” 圣上高兴道:“朕骑马更厉害,还是康王世子骑马更厉害?” 谢照深余光看向不远处的康王世子,若论骑射天赋,二者不相上下。 可若论勤勉,康王世子比圣上刻苦多了。 谢照深听说,康王世子时常不知疲倦地拉弓射箭,哪怕校场的骑射师父下了职,康王世子也留在这里练习。 这也是康王世子虽无名师良驹,年龄也比圣上小,依然能跟上圣上的根源。 不过圣上此时问了,谢照深自然道:“世子殿下差圣上远矣!” 圣上听了,更是开怀,把马厩那批上好的汗血宝马都赏赐给了谢照深,道这是给谢照深的新婚贺礼。 谢照深也不客气:“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圣上被侍从带下去换衣服。 楚妘便凑到谢照深身边,拿出帕子给谢照深擦汗。 谢照深取过帕子,先是放在鼻子上猛吸一口帕子的香气,而后小心翼翼地把帕子收回袖管,再用袖管往额头上一抹。 楚妘看得直皱眉:“怎么用袖子擦汗,又擦不乾净,还把袖口弄得满是汗渍...你也太不讲究了。” 第178章 皇后娘娘,並未怀孕 谢照深听她絮絮叨叨,咧嘴一笑:“你的帕子好香,我不捨得用来擦汗。” 楚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捨不得的,家里帕子那么多,要多少有多少。” 谢照深道:“不一样,这帕子沾染的是你的体香。” 楚妘脸陡然一红,嗔怪变成了怒瞪,她骂道:“不要脸!” 谢照深被她瞪得浑身舒坦,正是新婚燕尔,自然浓情蜜意。 谢照深道:“今天教圣上骑马,我脑子里总想著咱们的孩子,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我教孩子骑马射箭,兵法武功,你教孩子诗书礼易,琴棋书画。” 楚妘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你也不害臊。” 谢照深心想,楚妘的脸皮真是薄,他这才说些什么,楚妘就脸红成这样。 军中那些话,可是一句比一句浑,要是让楚妘听了,还不得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会儿他全然忘了,昨夜掀盖头时,他是怎么紧张的了。 满心都是逗弄楚妘,看楚妘面红耳赤的恶趣味。 这时秦方好托著小腹走了过来,遥遥看了谢照深和楚妘一眼,视线很快便又收敛回去。 似乎谢照深和楚妘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们的打情骂俏,她也浑然不在意。 圣上这会儿刚换好衣服出来,兴高采烈迎了过去:“姐姐怎么来了?” 她秦方好弯著腰,温声跟圣上说话:“看看你今天学得怎么样。” 圣上当即仰起头:“朕学得可好了,不信你问谢將军。” 谢照深收敛了脸上所有不正经,朝秦方好行礼:“回皇后娘娘的话,圣上天赋异稟,骑射功夫突飞猛进。” 楚妘也过来,站在谢照深身边屈膝请安。 秦方好“嗯”了一声,神色淡然。 这会儿宫人送来了糕点,给圣上补充体力。 圣上手一挥,也將糕点赏赐给了楚妘二人,一同享用。 圣上赐食,二人自然没有不吃的道理。 楚妘同宫人端来的湿帕子净了净手,就垫著帕子吃了起来。 不愧是御膳房做出来的糕点,酸酸甜甜,唇齿留香。 但一个抬眼,楚妘看到圣上举著手,餵给秦方好一块儿。 秦方好从善如流吃了圣上手里的糕点,並未露出任何异样。 回去的路上,楚妘闭上眼,低声对谢照深道:“皇后娘娘,並未怀孕。” 谢照深一惊:“你怎么知道?” 楚妘眼中一派清明:“那糕点酸酸甜甜,里面放了山楂。我曾听一个嬤嬤说话,有孕之人,不能食用山楂。” 太后有多重视皇后这一胎,朝野皆知。 如果秦方好真的怀孕了,那么她的一切饮食,都会有专门的宫人来负责,也会早早告知秦方好,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糕点里山楂虽然只是点缀,可那味道不是糖能盖过去的。 秦方好毫无顾忌地吃了下去,身边的宫人也没有制止。 只能说明一点儿,秦方好根本没有怀孕。 谢照深紧皱没有,他虽对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不甚了解,却也知道时局紧张。 尤其是楚妘被掳走,也跟太后和內阁的博弈有关。 楚妘道:“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握住兵权,在上京乱起来的时候,护住家里。” 郑阁老倒了,高首辅失去了一条重要的臂膀。 他绝不会眼睁睁看著皇后“生”下这个孩子,让太后继续把持朝政,让內阁沦为摆设。 那么又要怎么做呢? 楚妘闭上眼,所有错综复杂的关係在心里慢慢梳理。 到了家,天色已近黄昏。 楚妘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见了纪清。 蝶依和纪清这两房妾室,还是楚妘在成为谢照深时纳的。 二人换回来后,谢照深便不再见她们。 纪清知道,將军早就看出,她是皇后娘娘安插在谢府的眼线,所以没事根本不敢往谢將军身边凑。 至於蝶依,上次被楚妘利用,引得崔曼容过去抓姦,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让谢府东西分院,她自知做错,也不敢轻易冒头。 两房妾室在谢府像没有存在感一样。 谁知楚妘嫁过来第一天,就召见了纪清。 纪清心慌意乱的,一旁的蝶依听说,也急得站了起来。 “夫人见你做什么?你我都是將军的妾室,她为什么只见你?” 纪清摇头:“得过去才知道。” 蝶依连忙抓住她的袖子:“纪清姐姐,你我二人都出自秦家,在这府里相依为命,夫人若交代你什么,你可千万別瞒著我。” 纪清点头:“你放心,我们是一条心,我不会瞒你。” 纪清心惊胆战地过去,看到楚妘,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早上便该跟夫人敬茶请安,但夫人醒来便入了宫,妾便没能拜见夫人。求夫人恕妾失礼。” 楚妘端坐上首,她比谢照深更熟悉纪清。 楚妘道:“你曾经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应该熟悉她身边的宫人吧。” 纪清如遭雷击,这夫人看著柔弱,谁料一上来,就抓住了她的命门。 纪清连忙磕头:“妾对將军和夫人一片忠心,还请夫人饶命。” 楚妘道:“你放心,她把你派来的时候,没有在意你这条命,我还是在意的。” 纪清脸色煞白,不知楚妘到底想干什么。 楚妘道:“听说秦家悄悄往宫里送了几个秦姓女子。” 太后给圣上安排了侍寢宫女,可按太后的性子,绝对不会允许隨隨便便的人怀上圣上的孩子。 所以秦方好借腹生子,生的一定是秦家女的孩子。 纪清颤巍巍道:“妾在谢府,不知此事。” 楚妘道:“你现在知道了,你想办法联繫宫里旧友,与之搭桥,最迟这个月底,我要知道她们的身份背景。” 纪清诧异道:“夫人,妾在宫外,很难联繫到他们。” 楚妘交给她一只木雕的小兔子:“事在人为,你是秦家出来的人,她们也是。我相信,你有你的本事。” 纪清接过那只小兔子,激动的双手颤抖。 她的情郎善雕刻,这小木雕一看就是出自她情郎之手。 楚妘道:“他一直未娶,在等你。” 第179章 郑某今日,便是诸君明日! 一边是不將她的命运放在眼里的旧主,一边是苦苦等候她的情郎。 纪清没有过多犹豫,紧紧攥著木兔子,对楚妘叩首:“妾会想办法。” 楚妘满意点头:“以后你可以自由出入谢府。” 见完纪清后,楚妘又將蝶依叫了过来。 蝶依战战兢兢给楚妘下跪,有些摸不清楚妘的行事路数:“给夫人敬茶。” 楚妘接过茶喝了一口,没有过多为难她。 “我在女史馆身担要职,家事上难免分身乏术,所以想请你帮帮我。” 蝶依愣住了:“妾身何德何能...” 她只是个妾室,还是秦家派来的妾,楚妘这个主母的心也太大了些,竟让她来协助管家。 楚妘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都说宫里出来的宫女,比外面的官家小姐更会理事。管家权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蝶依被这个惊喜砸蒙了。 她虽是秦家的眼线,可自从嫁到谢家,就做好了一辈子为谢家妾的准备。 如今她无法获得谢將军的宠爱,若能掌握管家权,便成了她的立身之本,之后打探府里的消息传到秦家,也就更方便了。 只是蝶依还有一点儿疑虑:“纪清比妾身读书多,夫人为何不让纪清...” 毕竟,方才可是纪清先被夫人叫过来谈话的。 楚妘道:“纪清啊,我不喜她的样貌,也不喜她的作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蝶依彻底放下心来,纪清是皇后派来的,和皇后的一些风格如出一辙,不怪夫人心里膈应。 蝶依当即向楚妘表忠心:“妾定当不辱使命!” 楚妘满意点头:“一会儿让摘星把府上的对牌给你送过去。” 蝶依闻言更加高兴,斗志昂扬地想要一展拳脚,把谢府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回去小院后,她看到纪清一个人坐在那里,神色寥落。 二人之前便有些过节,今天她看纪清独自被夫人叫过去,才有些慌乱,不断跟纪清套近乎说好话。 如今她马上要接过管家权,那股压过纪清一头的傲劲儿就又犯了。 蝶依一扬下巴:“夫人看重我,要我帮忙管家,不过你且放心,看在我们都出自秦家的份上,我不会苛待你的。” 蝶依把自己的脏衣服丟给纪清:“只是我要忙著管家,这些琐事难免分身乏术,就辛苦纪清姐姐帮我洗了吧。” 纪清接过蝶依的脏衣服,一言不发出去给她洗。 蝶依的兴致一直持续到摘星过来,將对牌交给她。 蝶依嘴巴甜,先是將摘星好一通恭维,可看到对牌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摘星姐姐,这对牌是不是拿错了呀。” 摘星取过对牌看了看:“这对牌没有错啊。” 蝶依道:“这些怎么都是东院的对牌?” 如今谢家东西分院,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夫人让她管家,怎么是让她管东院的家? 摘星道:“没错!如今东院的那位夫人脑子不清醒,管不了家。淑然小姐性子软,压不住那群吃里扒外的管事,老爷和公子不通庶务,所以只能求助於西院。” 蝶依犹犹豫豫道:“可是...” 摘星道:“你就別可是了,一个妾室能管家,你就偷著乐吧,东西两院,打断骨头连著筋。还是一家人,你要是管得好,乡君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蝶依也只能应下。 摘星走之前不忘提醒:“对了,你在管家的时候,也教教淑然小姐,免得她以后出嫁,压不住手底下的人,在夫家受委屈。” 蝶依只能应下。 谢照深听说了这事,跟楚妘笑作一团。 自从东西分了家,老太君跟著谢照深过来,东院就没消停过。 谢鸿达和崔曼容吵吵闹闹不说,一段时间没顾上,发现东院的下人们都起了花心思,连公子小姐房里贵重的笔墨、首饰都敢偷。 谢淑然和谢照滨身边伺候的人,也都心思浮动,没有好好照料。 老太君看不下去了,想过去收拾那些烂摊子,谢照深和楚妘当然不依,怕那些乱糟糟的事累到祖母。 楚妘就提了让蝶依过去帮忙的主意。 纪清是秦方好的人,但蝶依是太后派来的,她既要纪清帮她做事,自然要避开蝶依。 把蝶依调到东院管家,真的忙起来,只有晚上才能回西院休息,给了纪清许多自由空间。 如此一举两得,倒是省事。 ------------------------------------- 谢照深娶了新妇,楚妘晋升为七品典籍,自是春风得意。 內阁却是一片愁云惨澹。 楚妘大婚之日失踪,闹得太大了。 红绳女和女史集体请愿,朝野上下物议如沸。 內阁有心想保郑阁老,可抵挡不了民意,诸方压力之下,高首辅只能断尾求生,把郑阁老推出去。 朝会之后,蔡公公当著內阁眾人的面传达太后懿旨。 “今有吏部尚书郑赞,位列台阁,本应竭忠尽智,辅弼社稷。然其包藏祸心,罪跡昭彰,实堪发指! 其罪一,阴结朋党,残害忠良。女史典籍楚妘,才德兼备,屡陈良策於御前。郑赞不念同朝为官之谊,反因其才识过人,忮忌成性,遂生杀心。竟敢罔顾国法,暗遣亡命。此事经三法司严审,证据確凿,凶徒尽皆招供,直指郑钦乃幕后主使。 其罪二,朕数次垂询朝政得失,郑赞当面巧言粉饰,背后却讥谤朝政,谓『后宫干政,牝鸡司晨』,其狂悖无君,以至於此! 著郑赞革去所有职衔,罢为庶人,即刻押送刑部大牢,听候严审。其家產著有司查抄封存,其门生故旧,凡有牵涉朋党、为虎作倀者,著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会同逐一审查,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懿旨一下,內阁全体噤声。 郑赞面如死灰,跪在地上,任由一群宦者剥去他的朝服衣冠。 被押走前,郑赞环视一圈內阁阁臣,尤其是坐在最上方,一脸沉寂的高首辅。 高首辅痛心疾首,可此事终究是让太后拿了把柄,便是他也无力回天。 只能用眼神安慰郑赞,待太后还政,再为郑赞官復原职。 郑赞忽然“哈哈”大笑两声:“诸君,若再不变革,郑某今日,便是诸君明日!” 所有阁臣听了此话,顿时人人自危。 第180章 首辅大人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蔡公公听了这话,狠狠给了郑赞两个耳光,扇得他头脑发蒙,嘴角出血。 郑赞何曾受过如此屈辱,当即啐了宦者一口,大骂一声:“阉宦误国!诸君,我郑赞先一步去也!” 郑赞看准一旁的柱子,就要狠狠撞过去。 蔡公公早有防备,在郑赞撞柱之前,就命人將他拉住,往其嘴里塞上布团,绑起来押走了。 蔡公公將人押走后,內阁縈绕著一股不安的氛围。 高首辅老泪纵横,让人不忍。 他声音沙哑:“不可再这般下去了。” 皇后有孕,太后放出“圣胎临宸”的消息,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倘若这个孩子平安诞下,太后再垂帘听政十几年,內阁將不见天日。 林阁老唉声嘆气,他焉能不知这个道理。 可后宫被太后守得如铁桶一般,想对皇后娘娘的龙胎下手,哪里是件容易的事。 高首辅幽幽嘆口气:“我不想走出这一步的。” 林阁老沉默了,几个知道高首辅打算的人也都沉默了。 內阁上下,沉重而压抑。 ... 深夜,宋晋年府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没给宋晋年好脸色,宋晋年將其迎到屋子里,也默不作声。 来人正是沟通四方的钟二公子:“首辅很生气。” 宋晋年垂眸,知道这次的確是他把事办砸了。 可要问他后不后悔,他还是会否认的。 这是他距离拥有楚妘最近的一次,可惜棋差一著,满盘皆输。 被李犇打伤后,他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中间虽有小沙弥进来帮他止血,但小沙弥力气小,並不能將他拖出地窖。 还是到了深夜,嘉柔公主秘密前来,將他救了起来。 待他醒后,楚妘已经跟谢照深洞房花烛夜,他与楚妘再次错过。 嘉柔公主狠狠给了他几个耳光,想要打醒他。 他问嘉柔公主:“你不想復仇了吗?” 嘉柔公主却道:“若復仇是以唯一的挚友的性命为代价,那么就算最后復仇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呢?” 宋晋年低著头,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蹶不振。 他並不想楚妘一直被捲入种种危险境地,所以才会想著將她藏起来,打算过段时间,带著楚妘隱姓埋名,远离纷爭。 可惜... 他实在小看了楚妘。 也是被楚太傅一手教出来的女儿,怎么会是个遇事只知道啼哭的闺阁小姐? 嘉柔公主的话,楚妘屡次陷入的危机,让他彻底警醒。 他一直以为,瞒著楚妘,呵护楚妘,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女子,才是为她好。 可楚妘已经被牵涉其中,无论知不知道,註定都要被各方利用。 郑赞派出去的那伙人,只有李犇知道,是他將楚妘引出来迷晕的。 李犇死了,他反倒从绑架楚妘这件事里被摘了出来。 又因为摔破了头,告假在家,反倒没人注意到他。 只是高首辅雷霆大怒,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一心想要重振宋家门楣,一心想要替恩师报仇,所以在楚家倾覆时,选择投靠高首辅。 一路踽踽独行,忍辱负重,才爬到这个高度,成为圣上的侍讲,兼领御前行走。 现在,他是能继续留在朝中为官,还是被彻底打入谷底,只看高首辅一句话。 钟二公子道:“为了一个女人,坏了首辅大计。宋侍讲,首辅弄死你的心都有了。” 宋晋年垂眸,一副心如死灰,萎靡不振的样子。 钟二公子看他这副样子颇为来气:“但我劝了首辅许久,首辅大人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宋晋年依然面无表情,不动如山。 钟二公子冷笑:“你放心,知道你是个痴情种,首辅这次让你做的事,跟楚乡君无关。” 宋晋年这才有了些许反应。 钟二公子对他招手:“附耳过来。” 宋晋年过去,听到钟二公子对他讲的话,不由瞪大了眼睛。 “疯子,你们简直就是一群疯子!” 钟二公子道:“宋侍讲,內阁已经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再这么下去,天下人只知太后,而不知內阁。” 宋晋年头痛欲裂,揉著眉心:“大逆不道之事,我做不了。” 钟二公子冷笑:“大逆不道?这天下最大逆不道之人,就是太后娘娘,首辅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宋晋年合上眼,不愿配合。 钟二公子看他这副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宋侍讲別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身为楚太傅的得意门生,当初若不是首辅拉你一把,你现在还在泥里呢!首辅用得到你,是你的荣幸,你少在这里拿腔作调的。” 宋晋年还是摇头:“我做不了。” 钟二公子怒不可遏:“孬种!真当自己有多不可或缺了,首辅大人派到圣上身边的,可不止你一个。” 钟二公子就要拂袖而去,又被宋晋年叫住:“等等。” 钟二公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宋晋年面上不动,心跳如鼓。 他已然知道了首辅的打算,那么他做与不做,都难以独善其身。 他要是真拒绝了,就不是被人踩到泥里那么简单,而是被首辅直接踩死,保守秘密。 前面跟钟二公子的拉扯,不过是想確认,他对首辅来说,还是有价值的。 宋晋年道:“我可以做,但我有一个要求。” 钟二公子不满他到了这个地步,还敢跟首辅提条件。 但往圣上身边安插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不容易,他只能按捺住性子:“说吧。” 宋晋年犹豫一番,才道:“我有几个族亲,今天参加科考。” 钟二公子呵呵一笑:“我还当你提的要求,跟楚乡君有关呢。” 宋晋年垂眸,楚妘有谢照深护著,暂且不必他掛心。 但他做了那事,必定会成为首辅的弃子,届时宋家不能没有其他族人在朝中支撑。 钟二公子道:“放心,提拔几个学子,对首辅来说,不过吹灰之力。” 二人达成合作,钟二公子便又消失在一片暮色之中。 第181章 秦锦瑟 深深宫宇,四围寂寂,月华如练,唯有晚香玉的幽香在夜露中若有若无地浮动著。 秦锦瑟坐在桐木琴前,衣著单薄,未施脂粉,乌髮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斜插著一支白玉兰簪。 琴乐起调哀婉,弹到一半,指法忽然繁复起来,轮指如急雨,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懣与幽怨。 忽然“噌”一声,琴弦应声而断,在她指腹划出一道血痕来。 身边的侍女竹音紧张地跪在她旁边,心疼道:“小主的手受伤了,奴婢给您拿药包扎。” 秦锦瑟拦住她,把受伤的手指含到口中,任由血腥气瀰漫在口腔。 秦锦瑟没有哭,竹音倒是先哭了起来。 秦锦瑟愣愣道:“把眼泪擦一擦吧,等出去了,被宫人看见,又该惹出麻烦了。” 竹音红著眼,愤愤道:“难道就该一直忍让吗?小主未入宫时,也是家里千娇百宠的姑娘,怎么到了宫里,就任人作践了呢!” 秦锦瑟哀伤到了极致,眼中的泪怎么都流不出来。 秦锦瑟生得一张圆润俏丽的脸,脸颊两侧还有两个酒窝,正因此,她是几个同龄姐妹中最爱笑的。 可不知是怀孕了发福,还是宫里没什么可乐的,脸上的酒窝淡得几乎找不到了。 宫里来人挑选时,几个姐妹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紧张不已。 偏她缺心眼儿,好奇问了宫人一句:“宫里什么样儿,比上京秦家的宅邸还好吗?” 秦锦瑟出自秦家不算太偏的旁支,之前有幸在过年的时候,跟隨父亲去秦家主宅拜年。 她自认是见过好东西的,可到了上京秦府,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还是惊嘆不已,恍若入了天宫。 所以在她心里,上京秦家宅邸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她再想像不出皇宫是什么样儿的。 这一句问话引起了宫人的注意。 宫人回头一看她脸上的酒窝,又拉著她来回审视一番,原本还严肃的脸,霎时笑了起来,连连感嘆:“不似寻常闺阁小姐,讲究纤细瘦弱,弱柳扶风,贵人倒是生得好福气。” 秦锦瑟还是不懂,便问:“是什么样儿的好福气?” 宫人道:“天大的好福气呢。” 这宫人说话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但很快,他们一家就都知道了是什么样的好福气。 宫里送来了两个嬤嬤,专门教秦锦瑟房中术。 什么姿势最討男子欢喜,什么动作最易受孕,怎么挑动男子情慾。 秦锦瑟也是被千娇百宠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 可嬤嬤严厉,秦家势大,不容她拒绝。 最艰难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投井寻死,却在跳下去之前被母亲从后面抱住。 “锦瑟,再忍忍,你死了,你要娘怎么办,你的姐姐妹妹们可怎么办?” 父亲也劝她:“等你生了圣上的孩子,成为宫里的贵人,咱们家就彻底翻身了。” 秦锦瑟放不下姐姐妹妹,放不下母亲,放不下荣华富贵,也怕井水太冷,井底太黑,终究没有跳进去。 她以侍寢宫女的身份入宫,见识到了比秦家还要富丽堂皇的地方,却再也没办法问出那样天真的话。 眼泪早就流干了,秦锦瑟只剩下无尽的心累。 竹音看不得她心如死灰的样子:“咱们去求太后,皇后娘娘是秦家人,您也是秦家人,总不能您怀有身孕,还没名没分地住在宫里。” 秦锦瑟摇头:“我有了身孕,皇后也有了身孕,闔宫上下,只知皇后娘娘的『圣胎临宸』,哪里还记得我这个侍寢宫女。” 她轻轻抚著肚子,为自己委屈,也为这个孩子委屈。 但再多的委屈,也只能咽下去。 到了深夜,或许是秦锦瑟睡前过於伤感,小腹阵阵发痛,竟直接把自己痛醒。 这孩子虽不受重视,甚至宫里没几个人知道秦锦瑟怀有身孕. 但毕竟是龙胎,主僕二人不敢有半分隱瞒,给小门看守的小宦者递了钱,求他找个御医过来。 就在秦锦瑟难受得浑身冒冷汗之际,房门被人打开。 进来的却不止御医,还有太后和皇后娘娘。 秦锦瑟见状更慌了,她哪里想得到,自己不过腹痛,竟会惊动后宫这两位主子夜半前来。 正要起身行礼,太后却按住她道:“你別动,让御医先给你看看。” 秦锦瑟战战兢兢伸出手,御医一边给她把脉,一边问她的饮食起居。 秦锦瑟的目光不由落到皇后秦方好肚子上。 看著秦方好轻轻托著自己的肚子,脸上是被精心照顾出来的恬静,不由心中酸涩。 同样是秦家人,同样是怀了圣上的孩子,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另一个却是个没名没分的侍寢宫女。 倘若两个孩子生下来,只怕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另一个,会跟他的母亲一样,在宫里受尽委屈。 想到这儿,秦锦瑟腹部又是一阵抽痛。 御医终於给出了诊断:“小主此乃鬱结伤脾,肝气上逆,气血亏损,胎元失养之证。” 太后狠狠皱眉:“龙胎可要紧?” 御医道:“臣会给小主开几副养胎药,且熬过这一遭。只是若小主再这般抑鬱忧思,肝气愈结下去,则胎元失於濡养,犹如禾苗失水,必日渐枯萎。届时非药石所能挽回,恐有...” 御医小心翼翼地看了太后的脸色,才道:“恐有墮胎小產之虞。” 闻言,太后和秦锦瑟都紧张起来。 太后將这一胎视为与內阁夺权的关键,绝不容许龙胎有半分差池。 秦锦瑟虽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但怀孕这段时间里,她已经能感受到腹中孩儿的存在,绝对不想有伤胎儿。 太后强忍情绪,对秦锦瑟露出一抹笑:“孩子,你別怕,御医院都是国医妙手,不会让你和孩子有闪失。” 太后温和的態度,消解了秦锦瑟许多不安,她愣愣点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太后和皇后,一方面不肯给她位份,另一方面,又如此在意她的龙胎。 太后道:“哀家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过现在孩子最要紧,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哀家开口,哀家儘量满足你。” 秦锦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试著提要求:“可否,让我母亲入宫探望我。” 第182章 圣上长大了 太后有些犹豫,既要秦锦瑟替秦方好怀孕,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如今消息瞒得紧,就连秦锦瑟家里都不知道秦锦瑟有孕的消息。 太后原本打算,等孩子生下来,便去母留子,不留痕跡。 但现在秦锦瑟明显抑鬱成疾,若不想办法宽她的心,这孩子只怕难以生下来。 太后便笑著道:“这都是小事,不过宫里不比他处,你母亲若要进来,在你生產之前,就不方便让她再出去了,就让她在你孕期好好照顾你。” 秦锦瑟瞬间惊喜,她提出想见母亲,以为见一面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没想到太后娘娘竟然直接要母亲陪她整个孕期,有了母亲在身边,她再多的委屈,也都不是委屈了。 秦锦瑟当即谢恩:“谢太后娘娘!” 她看向一旁站著不动,一言不发的秦方好,也连忙补充:“谢皇后娘娘!” 秦方好看著她年轻的脸,心中升起一丝不忍,不过那抹情绪稍纵即逝。 等安抚好秦锦瑟,太后又召见了御医:“哀家听闻,妇科圣手,能在胎儿满三个月时,就能把出男女,依你看,她所怀龙胎,究竟是男是女。” 御医道:“回太后,小主脉象流利圆滑,左右尺俱浮,当是位小皇子。” 听了这话,太后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司天监夜观天象,也说秦锦瑟此胎为男,再加上御医的肯定,让太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太后又召见了竹音,细细问了秦锦瑟的饮食起居。 竹音一心为主,见太后这么重视自家小主,再加上方才御医的话,便大著胆子道:“小主她怀孕之后,时常觉得自己无名无分,惶恐不安。” 太后知道,让秦锦瑟以侍寢宫女的身份怀孕,到底不妥。 只是事关重大,她再小心都不为过,便不想接这茬话。 竹音见太后没反应,咬咬牙,继续道:“小主不是为自己不安,是为腹中的龙胎不安,她担心小皇子生下来,她身份低微,让小皇子连带著受委屈。求太后娘娘看在小主怀了龙胎的份上,给她一个名分,哪怕是最低等的选侍,也算宽了小主的心。” 太后犹豫之际,秦方好突然道:“太后,锦瑟妹妹怀胎不易,一个位份罢了,不算什么。” 秦方好近来乖顺,又难得替旁人开口,太后不想拂了她的面子,便答应下来。 “就封为美人吧,赐居承禧宫。” 按照美人的位份,是没有资格单独住在一个宫殿的。 但圣上年岁不大,並未开启选秀,后宫之中,唯有秦方好这个皇后,还有几个侍寢宫女。 眾多宫殿都空著,秦锦瑟住进去,没有上头的嬪妃压著,就自在许多。 竹音当即感激涕零:“多谢太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奴婢替小主给娘娘磕头了。” 太后有些乏了:“你好生照顾你家小主,若她腹中胎儿有半分差池,你提头来见。” 竹音自是赌咒发誓,要把秦锦瑟照顾好。 折腾了一遭,秦方好才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凤仪宫。 圣上正披著衣衫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正昏昏欲睡地读著。 听到秦方好回来,他放下书本,一脸惊喜唤道:“姐姐回来了。” 秦方好看著他在灯火下的身影,不禁有些恍惚。 似乎只是过了个年,圣上就长高了不少,不仅声音变得沙哑,喉结变大,嘴边还生出细小的灰色绒毛。 哪怕秦方好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正视这个现实。 圣上正在从幼童向少男蜕变。 而这种变化,让秦方好愈发不安。 圣上道:“姐姐,锦瑟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影响到朕的孩儿?” 秦方好道:“她无事,孩子也暂且无事。” 圣上道:“那就好。” 秦方好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她不比你大几岁,突然怀胎,想来也是惶恐的,你若得空,去看看她,也看看自己的孩子。” 圣上却表现得满不在乎,他自己心智尚未成熟,岂会在意秦锦瑟的孩子。 圣上起身,靠近秦方好,嘟囔道:“朕不想让她给朕生孩子。” 秦方好摸了一下他的头:“圣上別说胡话了,那是圣上的亲骨肉,也会是圣上的长子。” 圣上却摇摇头,依赖著秦方好:“朕不喜欢那个女人,朕只想让姐姐给朕生孩子,姐姐生的孩子,才是朕的嫡长子,朕会宠他爱他,把江山也给他。” 这番话让原本平和困顿的秦方好瞬间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退后两步,扶著额头道:“圣上!我身体受过寒,难以有孕,那孩子就是我们的嫡长子。” 圣上显然不满意这个说法。 他再次凑近秦方好,抱住秦方好的腰,闻著她头髮上的香气。 “姐姐,御医说你难以有孕,又没说你不会有孕,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秦方好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她用力推开圣上,一脸筋疲力尽。 “方才去寻了锦瑟妹妹,问来问去,让我颇为乏累,想早点儿休息。圣上若有精力,我帮你传唤侍寢宫女。” 圣上对这套说辞显然不满意。 他失落地坐在床上,看著秦方好即將离去的背影,突然道:“姐姐是朕的皇后,不愿与朕同房,是因为心里还记掛著谢將军吗?” 秦方好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著圣上。 圣上眼神清明地看向她:“朕已经不是孩子了,姐姐为什么总要把朕当孩子看待。” 秦方好捂著心口:“圣上多虑了,谢將军已然成婚,我早已放下。” 圣上並不相信:“是吗?那姐姐为何迟迟不愿与朕同房?” 秦方好心底泛起一阵噁心,没有回答圣上,直接落荒而逃。 一直逃到无人的地方,秦方好才脱力倒下。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圣上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