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上凤闕》 第1章 楚妘是废物吗? 春寒料峭,冷风从半敞的房门灌了进来,激得臥病在床的女子咳嗽不止。 站在床边的男人好似没有听见,自顾自道:“表妹,你如今是孟家妇,当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你肯从嫁妆里拿出十万两,助孟家度过此劫,我...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孩子。” 说完这句话,孟卓有些不自在,他向来以君子自居,动用妻子嫁妆贿赂太监这事,到底不体面。 可孟府此番遭人算计,翻出三年前的旧案来,若不能给上京来的蔡公公上足了孝敬,只怕父亲乌纱不保。 纱幔里的女子始终没有动静,孟卓还当她为妻妾同娶之事赌气,不由有些烦躁:“当初你失足落水,当眾湿衣,是我不计前嫌娶了你。如今我虽纳丝丝为妾,可后宅之中,你为妻,她为妾,她总越不过你去,你何必跟她斤斤计较呢?” 帷幔中终於有了动静,孟卓还当楚妘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蔡公公不到一个月便到了,只要你肯拿出钱来,我今晚便能与你圆房。” 忽然,一方瓷枕从帷幔中扔出,重重砸到了他的额头,血当即流了出来。 “狗娘养的孟卓,你当你裤襠里那玩意儿是金子铸的不成,拿十万两跟你圆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孟卓被砸懵了,也被骂懵了,不敢相信这粗野的话是从他那嫻静文弱的表妹口中蹦出来的。 等到血从额头流下,孟卓才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怒道:“你疯了!竟敢伤我!” 月影纱的床幔骤然被人用力拉开,孟卓看到里面走出来的人,云鬢花顏,肌肤赛雪,自是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 孟卓见其脸上毫无愧色,气血便直衝脑门,扬起手便要给楚妘一耳光。 可“楚妘”一个冷冽的眼神扫来,竟把孟卓嚇得原地僵住了。 那双向来柔情似水的杏眸,此刻透著磨牙吮血的凶光,浑身骇人气势,压得孟卓喘不过气来。 这眼神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两年前他奉命往边城运送粮草,路遇朔漠截道,他差点儿就死在朔漠人手里,幸得驻守边关的谢小將军带兵赶来,將其团灭。 当时谢小將军踏著尸山血海来到他身边,第一句话不是关心他的安危,而是冷冷问起楚妘的情况。 孟卓回想了一下大夫的话,如实回答,表妹忧思过重,身子一直不大好。话刚说完,谢照深就用这种凶戾的眼神看他,仿佛表妹身子不好,是他造成的一样。 如今,“楚妘”也用这种眼神看他,让他冷汗涔涔,巴掌扬在空中,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一直守在外面的摘星听见里面的动静,还当自家小姐受了委屈,当即推门进来,挡在“楚妘”面前:“姑爷,有话好好说,千万別动手啊。” 有摘星一拦,孟卓像是找到了台阶,不敢落在楚妘脸上的巴掌,却“啪”一声落在了摘星脸上。 谁料下一瞬,他腹部一痛,竟是被“楚妘”给踹倒在地! 孟卓的感觉倒也没错,楚妘非楚妘,而是刚从边关凯旋的谢照深。 楚谢两家是世交,他跟楚妘算得上青梅竹马,还曾有过婚约。只是他二人从小互相看不顺眼,他厌恶楚妘矫揉造作,心机叵测,楚妘厌恶他桀驁不驯,张牙舞爪。 定亲实属阴差阳错,谢照深都想好婚后要经歷怎样的鸡飞狗跳了,可成婚之前,楚太傅横死,楚妘被姨母接到江州,他则是被调往边关御敌。 临別前,楚妘突然要跟他退婚,说了许多戳心窝子的话,还道怕他死在战场,害自己守活寡。 骄傲如他,说不恼是假的,所以回京路上,特意绕道江州,就是为了来看一看楚妘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一丝后悔。 此时被踹倒在地的孟卓满脸怒意,指著谢照深喊道:“尖酸善妒,粗鄙野蛮,还敢伤夫,我,我要休妻!” 谢照深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很好,他看到楚妘过得不好了,不仅看到,还深刻体会了一把。 谢照深舔了一下左边的尖牙,想再给孟卓一脚,可刚有动作,便觉手脚绵软,喉间发痒,猛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不要紧,用袖子一捂,居然出现斑斑血跡。 谢照深眸色一深,楚妘的身子从小就比寻常人娇弱,在江州三年,居然到了咳血的程度。 楚妘有眼无珠固然可恶,但苛待她的孟家上下更可恨。 谢照深看向废物一样的孟卓,脸上再次浮现嗜血的神色。 是扒皮呢,还是抽筋呢? 孟卓被他看一眼,只觉浑身冰凉,虽有怒气,可还是连滚带爬逃走了。 谢照深没有去追,跌坐在椅子上平復气息。 摘星连忙凑到谢照深跟前,带著哭腔道:“小姐,您怎么又咳血了。” 谢照深眯起眼:“又?” 摘星疑惑地看著她家小姐,再一想方才小姐踹姑爷那一脚,咂摸出不对劲儿来:“小姐,您怎么了?” 谢照深隨口扯起谎来:“我高烧烧糊涂了,忘了在江州三年的事,你可与我说一说。” 摘星闻言又开始掉眼泪,一个劲儿地道楚妘命苦。 “说重点!尤其是落水这回事儿。” 谢照深不耐烦打断,以前楚妘就爱哭,跟他在屁股后面,活似被他欺负了一样。这小丫头不愧是楚妘的侍女,跟楚妘如出一辙的爱哭。 摘星觉得她家小姐今天变得格外可怕,哽咽一声,便把江州这三年娓娓道出。 三年前,楚妘的父亲楚太傅被捲入诚王弒君谋逆一案,楚妘四处奔走,替父申冤,可还未有结果,楚太傅便在牢中自縊,徒留楚妘肝肠寸断。 人死帐消,圣上暂且放过了楚家,但楚家人却担心被牵连,一个个跟楚妘划清界限。 就在楚妘走投无路之际,江州的姨母主动站了出来,把她接到江州,借居孟府。 三年来,楚妘唯恐姨母为难,所以处处拿钱为孟家打点,助姨夫在官场左右逢源。 说著说著,摘星抽噎起来:“可孟夫人佛口蛇心,半月前命人把小姐推入湖水,又『恰好』让孟卓救起,小姐当眾湿衣,坏了清誉。再加上小姐的身子本就不好,落水后高烧不退,人还昏迷未醒,孟夫人就以冲喜的名头,让您跟孟卓成了亲。奴婢当时想去救小姐,却被府上的婆子关进柴房。” 摘星生气,谢照深比她还要生气。 楚妘以前算计他的时候,那法子可以说是层出不穷,怎么到了江州,竟成了任人捏圆搓扁的麵团! “楚妘是废物吗?被欺负成这样,居然一点儿不知道反抗!哪怕!哪怕...” 第2章 她怎么会是谢照深? 哪怕给他寄个信呢? 他再討厌楚妘,也不会袖手旁观。 摘星眼中含泪,奇怪地看向谢照深:“小姐怎么自己骂自己?” 谢照深怒道:“我乐意!” 摘星一噎:“小姐也不是没有反抗过,明里暗里,也让他们吃了不少瘪,只是...寄人篱下,总不好真的撕破脸。” 谢照深冷笑一声,又骂了句:“活该!” 当初他知楚妘处境,提出儘早完婚,好歹给楚妘安身立命之地,可楚妘不仅拒绝,还专挑戳心窝子的话来骂他。 摘星眼泪汪汪的:“小姐您怎么又自己骂自己?” 谢照深无语:“不说这个了,你先想办法联繫到我...联繫到谢小將军。” 他莫名其妙附身楚妘,那楚妘八成是附身到他身上了。 摘星道:“什么?谢小將军回来了?” 谢照深皱眉,他起程前就给楚妘去了信,告知他要绕道江州,怎么看摘星的样子,竟全然不知此事? 再联想到孟家算计楚妘成婚,他隨即便明白了,怕不是他的信,都被孟家给截了。 谢照深再次舔了一下左边尖牙,刚才那一脚实在踹错了位置,该踹到孟卓的子孙根才对! 谢照深道:“是,你儘快想办法联繫到他。” 摘星道:“小姐在江州有些铺子,里面的人都听小姐的,奴婢这就找人联繫谢小將军。” 摘星抹了一把眼泪,就起身要去,人到门口,她又折回来,忧心忡忡问道:“方才姑爷说要休了小姐,咱们可怎么办呢?” 谢照深眼中再次泛起凶光:“让他去死!” 摘星一怔,失忆后的小姐,突然变得好可怕,她不敢再多言语,连忙出去找人。 摘星走后,谢照深拿过铜镜看著那张让他恨了多年,也掛念了多年的脸。 世事无常,当初敲金碎玉的上京贵女,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倘若他没有附身到楚妘身上,定要好好嘲讽她一番! 不过谢照深又想到另一件事,此次与柔夷对战,他虽战功显赫,得封將军,代价却是一身伤疤,其中最深的一道,因为舟车劳顿,至今还没好。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楚妘那个爱哭包,小时候跟在他后面跑,手肘不小心擦破了指甲盖儿大点儿皮,就眼泪汪汪哭个不停,弄得像被他欺负了似的。 要是让楚妘受他那一身伤痛,还不得吱哇乱叫,哭他个昏天黑地。 想到这儿,谢照深一阵绝望。 他的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在楚妘手里了! ------------------------------------- “啊啊啊啊!” “疼!疼啊!” “疼死我了!” 房间中响起了杀猪般的叫声,上药的林大夫满头冷汗,屋內亲卫都一脸震惊。 副將杜欢到底听不下去了,对林大夫道:“你今天怎么回事!怎把將军弄得如此之痛!” 林大夫擦了下额头的汗:“药是一样的药,上药手法也寻常。” 杜欢道:“那將军怎么叫成这样?” 不止杜欢,其他人同样疑惑。 他们將军那可是在雪原负伤奔袭二百里,还能举长枪把朔漠军队团灭的人物,当初刮骨疗伤不过皱皱眉头,怎么这伤口都一个多月了,突然扯嗓子喊起痛来? 楚妘在高烧中只勉强听进去几个字,她在疼痛中思绪混乱,还当那佛口蛇心的姨母演都不演了,直接拿刀子銼她的肉。 不对,她的闺房里怎么会有好几道男人的声音? 楚妘著急中又出了一身冷汗,莫不是銼她的肉不够,还要毁她身后清白? 天杀的! 她就是死,也不受他们摆布。 楚妘在剧痛中费力睁开眼,看到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顿时眼前一黑,嘶哑著声音道:“她给你们多少银子,我出十倍。”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 这不是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婉转如鶯啼,可刚刚发出的声音却粗礪沙哑。 当然,难听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楚妘心道自己肯定是听错了,便稳了稳心神,重新开口:“刚才的声音...” 惊悚!!! “將军!您醒了?”杜欢凑过去关切问道,半分不敢提她刚才那杀猪一般的叫声。 將军? 楚妘低头看了看,却发现这是一副男人的身子,身量还颇为眼熟。 林大夫端来一碗药:“將军,快喝药吧,喝了药才能退烧。” 楚妘低头,从晃荡的药碗里,看到了一张让她咬牙切齿怨了许多年,也掛念了许多年的脸。 剑眉斜飞入鬢,眼尾带著几分凌厉的上挑,瞳仁黑沉如寒潭,因诧异而微张的嘴,露出一个虎牙。 这张脸太熟悉了! 谢照深! 她怎么会是谢照深? 那谢照深又去哪儿了? 楚妘一脸懵逼地喝了药,口中的苦涩提醒她这不是一场梦。 在眾人关切的眼神中,楚妘颤巍巍问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林大夫道:“將军旧伤未愈,当隨大部队回京,好生修养,可您偏要绕道江州,日夜赶路,弄得旧伤復发,足足烧了一天一夜。” 江州? 楚妘眨眨眼,谢照深为何要去江州? 杜欢是个急脾气,此时恨铁不成钢道:“当初將军出征,那女人害怕守寡,急忙赶去退婚!后来,她刚出孝期就嫁了人,可见是个不安於室的,您何必为了这种女人奔波操劳?” 楚妘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女人”就是自己,她咳嗽一声,试图替自己辩解:“我...或许她是有苦衷的呢?” 杜欢道:“她能有什么苦衷!您都不嫌楚府落败,要履行婚约,她倒害怕守寡拒婚。如今凯旋,您还生怕她过得不好,带著伤也要过去探望。” 楚妘沉默下来,谢照深生怕她过得不好? 是生怕她过得太好吧。 当初她为了跟谢照深退婚,说的话可算断情绝意。 他那么骄傲一个人,被气得满眼通红,一言不发就骑马走了,害她吃了一嘴扬尘。 即便谢照深绕道江州,真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讥讽她去的。 楚妘一阵头痛,不仅头痛,浑身都痛:“那还有多久才能到江州?” 眼前一团乱麻,她得先见到谢照深再说。 第3章 她成了谢照深 此话一出,帐內人都沉默下来。 杜欢吞吞吐吐道:“来不及了。昨夜属下问您伤得这么重,还要不要去江州,您说不去来著。您伤得太重,沿途奔波怕您病上加病,属下就带著二十亲卫,给您租了船走了水路。” 杜欢脸上带著几分心虚,昨夜將军烧得厉害,满嘴胡话,他趁机发问,原本没报希望,谁知將军迷糊中开口,竟真说不去了。 他生怕將军反悔,连夜叫船扬帆,正值春汛,千里江陵一日还,一夜时间,距江州远矣。 楚妘回想了一下,昏昏沉沉中,似乎是有人问她要不要去江州,她仿佛回到楚府风雨飘摇那段日子。 她非是不知姨母接她去江州未必存著好心,可父亲之死有疑,京中盯著她的人太多,她只有暂去江州,方能寻求丝缕线索。 她借居孟府这三年,姨母一家恨不能將她敲骨吸髓,连她的婚事都算计进去了,所以她在听到杜欢问她要不要去江州时,便下意识拒绝。 杜欢小心翼翼抬头:“將军,若逆流行船,定会耽误您回京復命。” 楚妘敛眉,话是她说出来的,怪不得杜欢。 只是她成了谢照深,却不知谢照深情况如何。 楚妘稳了下心神:“无妨,只有一点,我需写往江州去一封信,等到了渡口,你让人快马加鞭送去。” 杜欢目瞪口呆,他都准备好接受將军醒后,狂风暴雨的责难了,还特意在背后垫了层厚厚的棉垫,就怕將军一怒之下罚他军棍。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结果他家將军居然语气温和地跟他说“无妨”? 不止杜欢,其余人看著一脸平静的楚妘,都十分诧异。 楚妘意识到不对,回想了一下谢照深从前的做派,便皱著眉,板起脸:“若有下次,必不轻饶。” 眾人憋著的一口气舒了出来,这才对嘛! 楚妘胸口传来一阵阵疼痛,不耐烦地挥挥手:“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下去吧。” 话刚落地,房间里的人便如蒙大赦,一窝蜂跑了出去,活似楚妘是个洪水猛兽。 楚妘:??? 人都走后,楚妘连忙咬住衣袖,蜷缩在床上。 刚才人多,她实在没脸当眾掉眼泪,这会儿决堤一样往下落。 疼疼疼! 实在是太疼了! 她从小就娇气,何曾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她一边哭一边骂谢照深,可哭了没几声,她就不得不闭上嘴。 有些人是天生是不適合哭的。 比如谢照深。 这雄厚沙哑的声音啊... 这身高八尺,肌肉强劲的躯体啊... 被她这么一哭,霎时像头懦弱的狗熊。 楚妘被自己搞得很尷尬,抽噎了几下,便用袖子擦乾眼泪,逼著自己坚强起来。 最糟糕的那些年岁都挺过来了,眼下不过是一点伤,谢照深都能扛过去,没道理她抗不过去。 过了会儿,杜欢敲了门,给她送晚膳。 楚妘匆匆抹了把脸,调整了神態,便叫杜欢进来。 杜欢先给楚妘行了个礼,抬头匆匆看了她一眼,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这会儿的將军眼睛布满红血丝,嘴角紧绷,面部肌肉僵硬,看起来精神不甚正常。 上一次他这种状態,还是鏖战一天一夜,又奔袭数百里,於千万人中將敌將梟首。从那之后,世间无人敢置喙他的能力,谢將军的名號彻底让敌军闻风丧胆。 楚妘丝毫没察觉到杜欢的紧张,看了眼桌子上的晚膳,有饼子、肉乾和清粥,便有气无力道:“我没什么胃口,把清粥留下,其它的端出去吧。” 楚妘刚喝了一碗药,嘴巴犯苦,再加上伤口疼痛,实在没心情吃饭。 杜欢十分诧异:“將军就吃这么点儿吗?” 楚妘理所当然道:“已经很多了。” 她是顾念这副身体有伤,从前她若心情不好,一碗清粥只食两三口便叫撤下。 杜欢把饭菜撤下,走之前欲言又止:“將军若不够吃,隨时叫属下。” 怎么会不够吃呢,她只担心吃不完。 楚妘艰难起身,把一碗清粥喝了。 然后她发现...她真是吃了个寂寞。 明明刚才还没什么胃口,一碗清粥下肚,肚子居然嘰里咕嚕叫了起来。 楚妘无法,又叫来杜欢,把之前的饼子和肉乾要了回来,一口气都吃完后,才觉得肚子踏实下来。 她不免又想到谢照深,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后宅不比战场的刀光剑影,那些阴谋诡计让人防不胜防。 她已经够谨慎了,可还是被姨母派来的人推下水,人尚未甦醒,就跟孟卓成了亲。 表哥孟卓跳水救她或许是出於真心,娶她却是心不甘情不愿,毕竟孟卓早就心有所属,只是身份悬殊,那女子就算进门,也只能做妾。 楚妘扶著额头,细细捋著思路。 姨母不算心急之人,况且她才刚出孝期,逼嫁一事做得这般匆忙拙劣,孟府也落不得什么好名声。 想来是孟府又发生了什么事,急需她来填坑挡祸。 楚妘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谢照深聪明些,不要上那伙人的当,她的钱还有大用处。 另一边,摘星目瞪口呆地看著正在啃肘子的小姐,一边惊喜於小姐胃口好了起来,一边又怕她吃多了积食。 “积食?怎么可能?再来一只大鹅我都能吃完。”谢照深又咬了口肘子,喝了口酒。 这三年在边疆喝风饮雪,行军路上也是靠大饼肉乾简单对付,哪里吃到过这样热腾腾的饭菜。 然而打脸来得不要太快,谢照深刚把最后一口解决,便觉胃里翻涌,塞得他想吐。 乾呕几声后,摘星著急道:“您看看,奴婢就说您一口气吃这么多,准得难受。” 谢照深看著满桌子好酒好菜,有种八十岁老汉挑了十桶水去浇地,浇完发现是別人家地的无力感。 思来想去,还是怪楚妘四肢不勤,把身子骨搞得这么差。 谢照深道:“给我备两个八...六,算了,四十斤的石锁。” 摘星惊得下巴合不拢:“要那东西做什么?” 自然是强身健体用,谢照深理所当然地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自己的躯壳,但在回去之前,楚妘的身子不能这么废,起码得到一拳能把孟卓脑袋锤爆的程度才行。 第4章 实在不堪为我孟府主母! “休妻!我定要休了那个悍妇!”孟卓扶著自己刚包扎好的额头,一脸恼怒。 一旁的柳丝丝抚摸著他的胸口,眼泪汪汪道:“都是妾身不好,若非妾身入府,少夫人不会跟您如此置气!丝丝还是离开孟府吧,莫要因为丝丝,伤了少爷和少夫人的感情。” 说著,柳丝丝便用帕子擦著眼角,起身就要离开。 孟卓一把將柳丝丝拽到怀里,软若无骨的美人,大大激发了他的保护欲,在楚妘那边丟失的男子气概,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颇为霸道开口:“要走也是她走!如此善妒,实在不堪为我孟府主母!” 柳丝丝暗喜,原以为进了孟府,跟少夫人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谁知少夫人凶悍至此,都不用她怎么挑拨,就把孟卓气得要休妻。 心中虽这么想,柳丝丝面上已是梨花带雨,继续火上浇油:“此生得遇公子,实在是奴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是高门贵女,奴家一介浮萍,岂有她因奴家走的道理?” 孟卓温柔地替她拭泪:“什么高门贵女,不过是个罪臣之后,若非孟府收留,她还不知流落何处。她非但不知感恩,还对我大打出手。” 孟卓越说越气,一手捂著头,一手揽著柳丝丝的腰身:“来人,备笔墨,我要休妻!我倒要看看,离了孟家,她楚妘算个什么东西!” “住口!”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出,嚇得柳丝丝连忙从孟卓怀里起来,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一个身著宝石蓝对襟长袄,浑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孟府夫人,楚妘的姨母。 看到妖妖嬈嬈的柳丝丝,她一个眼刀子便甩了过去:“把这个拨弄是非的贱人给我拖出去,掌嘴。” 柳丝丝当即提起裙摆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哭道:“夫人饶命啊!” 孟卓把柳丝丝拉到身后:“娘,不关丝丝的事,是楚妘她善妒粗鄙,还打伤了我的头...” 孟夫人眼中带著失望:“娘知道你不喜欢楚妘,可你也不能用这么荒唐的理由来搪塞娘。” 孟夫人是了解楚妘的,知书达理,温柔嫻静,虽有些让人不喜的小心思,可按她的性子,说打伤孟卓了,便是大声说话都不曾的。 孟卓將头上的棉布拆开,露出那道血口子:“是真的!” 孟夫人先是仔细看了那伤口,见伤得不深,暂且放下心来:“你去哪里鬼混了?伤了脸面不说,还栽赃到楚妘头上?” 孟夫人寧可相信这是孟卓自己撞的,都不信是楚妘打的。 她把房中人都赶了出去,对孟卓苦口婆心道:“娘知道,娶她委屈了你。只是你要分得清轻重。蔡公公就快到了,若上不够孝敬,你爹下半年的考评可就糟了。娘让你问楚妘要钱那件事,她可有答应?” 孟卓指著头上的伤,十分崩溃:“没有!她不仅没答应,还骂了我,打了我。” 孟夫人下意识忽略了后面半句,苦口婆心道:“她定是还因你妻妾同娶之事生气。明日你再去找楚妘,出嫁从夫,你待她温柔些,体贴些,她自然会顺从你。” 孟卓一想到“楚妘”那嗜血的眼神,心头一紧:“楚妘她疯了,这钱我是要不到的,要的话你自己去要。” 孟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戳孟卓的脑袋,若不是为了这对父子,她何苦费这么多心思,偏这对父子一个不领情,一个净添乱。 孟夫人又劝了几句,可孟卓是铁了心不去,她也恼了起来:“一会儿我会把柳丝丝带回去,好好教她为人妾室的规矩。什么时候你能从楚妘手里要来钱,我什么时候放那贱人出来。” 说完,不等孟卓反对,她便命僕妇押著柳丝丝走了。 柳丝丝慌慌张张看向孟卓:“少爷救我...唔。” 只是柳丝丝话没说完,就被僕妇堵住嘴拖了出去,急得孟卓团团转,又不敢真的忤逆他娘。 回到松鹤院,让人把柳丝丝压到柴房,孟夫人一脸疲惫地揉著额头:“这对父子,没一个省心的。” 身边的刘嬤嬤道:“您是婆母,孝字当头,有的是法子治少夫人,何必如此心急,逼少爷低头受委屈呢?” 孟夫人长嘆口气:“不只是因为蔡公公,更是为了谢照深那个混世魔王。楚妘当初跟他拒婚虽闹得不愉快,但他这三年里,陆陆续续往孟家来过信,都被我截了下来,可见他心里还是有楚妘的。他若是知道...楚妘在我的算计下嫁给卓儿,必不会善罢甘休,只有卓儿哄好了楚妘,装作夫妻和睦,谢小將军才没理由发难。” 当初谢照深一个紈絝被派往边关迎敌,都道他要死在那儿,谁知他不仅全头全尾回来了,还拿下赫赫战功,此番绕道江州,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了谁。 刘嬤嬤听到这个名字,眉心也是一跳:“少夫人看著温柔,实则性子执拗,少爷也是个直脾气,短时间內,让二人琴瑟和鸣,只怕艰难。” 正因如此,孟夫人才觉得棘手。 就算楚妘有些小心思,到底是深闺女子,翻不出什么浪来,但谢照深不同,那位主儿若是恼了,不得把孟府给掀翻? 刘嬤嬤道:“老奴倒是有一个法子,既能让那少夫人认命,也可让谢小將军死心。” 孟夫人看向她:“什么法子?” 刘嬤嬤道:“那小蹄子之所以还傲著,无非是觉得她是被算计成婚,且还没有洞房,这才没將少爷当夫君一样侍奉。若能让少夫人主动向少爷求欢,顺理成章洞房,届时少夫人上赶著失身,想来也没有底气再找谢將军做主。” 孟夫人皱眉:“你说得轻鬆。” 刘嬤嬤凑近孟夫人耳畔:“老奴知道,外面花楼里有种春药,只需一点点,再贞洁的烈女,都能变成荡妇。” 听得孟夫人下意识抓紧了帕子,迟迟没有回应。 刘嬤嬤见她迟疑,著急道:“奴婢知道夫人待她一片慈心,只是这钱拿不出来,谢將军再来找事,老爷那边只怕不好交代啊。” 孟夫人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开眼时,里面闪烁著狠厉:“罢了!她是孟家妇,与卓儿洞房乃是天经地义。” 二人这边商议著种种细节,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窗欞迅速闪过一个身影。 第5章 等谢照深到了,我砸了这孟府 隔日一早,摘星打开房门,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家吟风弄月的小姐,正在院子里擼著袖子,拿著树枝练剑,脚下生风,一招一式格外瀟洒。 等练完,谢照深淡定地把树枝隨手一丟,调整呼吸。 楚妘的身子还是弱,这才练了半个时辰,他便气喘吁吁,浑身暴汗。 摘星小心翼翼凑近,给他递上帕子:“小姐什么时候学会的剑法?跟谁学的?” 谢照深道:“早些年跟谢照深学的,昨日吐血,我痛定思痛,需身强体壮,才能慢慢修理那帮贱人。” 谢照深这话倒也不算扯谎,以前楚妘身子弱,他想教楚妘习武健身,可楚妘那小丫头吃不了一点儿苦。 一会儿嫌弃扎马步姿势太丑,一会儿抱怨提剑会把她那双纤纤玉手磨出茧子。 总之没学出什么名堂来。 摘星颇为感慨:“小姐这么想也是好的,无论如何,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谢照深“嗯”了一声,便听外面一阵吵闹。 摘星把院门打开,一个趾高气扬的嬤嬤便走了进来,见了谢照深行了个不怎么恭敬的礼:“少夫人身子既好了,便该去给婆母请安,伺候婆母早膳。如此懒怠,知道的是夫人怜惜,不知道的,还当您没有教养。” 摘星气得不行,上去就要理论。 谢照深冷笑一声:“她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脑子?吃个饭还要人餵。知道的是小门小户没规矩,不知道的,还当是一窝子畜生成了精,连筷子都不会使。” 刘嬤嬤被骂蒙了,昨天见少爷受伤,嚷嚷著是少夫人打的,她还当是少爷受了柳丝丝挑拨在胡闹,谁承想少夫人是真疯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刘嬤嬤失声惊叫:“少夫人怎可满口胡沁!就不怕...” 谢照深转身坐到院中栏杆上,一腿翘著,胳膊搭在上面,十足的土匪做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看著刘嬤嬤挑眉:“不怕什么?” 刘嬤嬤察觉到他眼中的冷意,无端心里打鼓,但转念一想,这里是孟府,楚妘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她身为夫人的亲信,还怕她不成? 刘嬤嬤挺起腰板,壮著胆子道:“您就不怕夫人怪罪,把您赶出府吗?” 谢照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大笑起来:“求之不得。” 刘嬤嬤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怎么成了亲,少夫人变了个人似的。 看刘嬤嬤一副震惊的样子,谢照深冷声道:“把我的话带给孟夫人,这三年来,孟府拿了我多少嫁妆,都给我一文不差地补回来,否则,等谢照深到了,我砸了这孟府!” 最后一句说完,谢照深把手里的帕子摔到刘嬤嬤脸上。 帕子从刘嬤嬤脸上滑落,她刚要发怒,便见谢照深面色凛然,眼神冷冽。刘嬤嬤莫名其妙觉得脚下一软,想给谢照深跪下。 今天少夫人的气势怎么变得这般骇人? 刘嬤嬤不敢多待,忙不迭跑了回去给夫人报信儿。 摘星震惊的眼神里带著崇拜:“那嬤嬤仗著有孟夫人撑腰,总在您面前拿腔作调,刚才居然被您骂跑了。” 谢照深不以为然:“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有很多帐没算呢,不著急,一个个来。” 昨夜他睡不著,翻看了屋里的嫁妆单子,居然发现楚妘的嫁妆没了大半,不用想都知道,是孟家乾的“好事”。 摘星激动点头,只是很快她就又反应过来:“可您若真被赶出府去,该怎么办呢?” 谢照深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跟我,跟谢照深回京。” 摘星道:“啊?” 谢照深道:“啊什么啊?去探探,看谢照深到哪儿了。” 摘星却道:“算了时日,至多三五日便到了。小姐出了一身汗,快洗个澡吧。” 谢照深听到前半句,可谓浑身舒坦,等楚妘到了,得让她好好看看,他是怎么给她出气的。 可到了后半句,谢照深娇躯一颤,他完全忘了洗澡这回事。 年过弱冠,驰骋沙场的谢將军,还是个实打实的童子身,做过最过火的,也不过是夜里偷偷看避火图。 “不洗!这澡洗不了一点!” 摘星瞪著双圆溜溜的眼睛:“咦?小姐您平时最爱乾净了,这都两天没洗了,刚才还出了一身汗,不会不舒服吗?” 谢照深用手抓紧衣领,如临大敌:“谢照深马上就要到了,我得赶紧把孟府上下收拾了,时间紧迫,不洗了,我去会会那老虔婆。” 至於汗,什么汗?风一吹不就没了。 说著,谢照深就回屋套了一件外衫,找孟夫人“请安”去了。 松鹤院中,刘嬤嬤一把鼻子一把泪道:“少夫人知道谢將军要来,好似觉得有人给她撑腰了,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老奴又打又骂。” 孟夫人眸色阴沉:“这水性杨花的小贱人,既然嫁与我儿,竟还想著別的男人!” 原本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用那下作的法子对付楚妘,如今看来,她本就是个不安於室的! 刘嬤嬤继续哭道:“老奴失了脸面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竟把咱孟府上下骂了个遍,还说孟府上下是一窝畜生成了精,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老奴都不敢说。” 孟夫人诧异地看著刘嬤嬤:“她怎么可能如此骂人?” 楚妘身为大家闺秀,楚太傅的女儿,骂这么脏,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刘嬤嬤就差赌咒发誓了:“老奴不敢有半句虚言。” 孟夫人还是觉得刘嬤嬤夸大了,恰在此时,外面侍女传话:“夫人,少夫人来给您请安。” 孟夫人微蹙的眉缓缓放平,脸上带著几分从容的笑:“我就说,她没那个本事作妖,这不老老实实来给我请安了吗?” 刘嬤嬤想到刚才少夫人的反应,自是如临大敌:“夫人切莫掉以轻心,少夫人她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孟夫人轻蔑摇头:“再不一样,我也是她婆母,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第6章 有人给她撑腰,这才猖狂起来! 刘嬤嬤终於懂了昨天少爷的苦楚,那叫一个有苦说不出,说出也没人信。 孟夫人刚要起身,想到什么又坐了下来,对外道:“让她先去廊下候著,立立规矩。” 这是楚妘嫁进来后第一次给她请安,她总要给楚妘一个下马威。 说完,孟夫人把头上的簪一根根卸了,又在妆匣里挑挑拣拣,重新打扮。 看到身边一脸苦相的刘嬤嬤,孟夫人轻飘飘道:“愣著做什么,別忘了一会儿要办的『事儿』。” 刘嬤嬤瞬间像打了鸡血,是了,她怎么把正事忘了! 一会儿东窗事发,看那小蹄子哪里还有几分傲气! 刘嬤嬤眼中闪烁著快意:“老奴这就去准备!” 天气虽开始转暖,早上还是寒凉的,谢照深被晾在松鹤院里,只觉一阵阵冷风往脖子里灌。 时辰已经不早了,眼见房门还紧闭著,谢照深直接问道:“还要多久?” 松鹤院的侍女跟刘嬤嬤一样趾高气昂:“夫人还在梳洗,少夫人且等著吧。” 谢照深並不惯著她,乾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惊得侍女连忙拦著:“少夫人不是来请安的吗?哪儿有婆母未起,您就走的道理?” 谢照深道:“我不是来请安的,我是来要帐的,既然她要赖床,我便下午再来好了。” 侍女一头雾水,不知这要的哪门子帐。但刘嬤嬤有吩咐,不能让少夫人就这么走了,依然拦著。 外面的动静不算小,孟夫人听到后,眉头皱了起来,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孟夫人便顾不得立规矩了,直接让人打开房门,迎谢照深进来。 谢照深进去后,看到正方端坐著一个面色沉静的妇人,想来便是楚妘的姨母了。 等谢照深站定,孟夫人便看向一旁沏茶的侍女:“你们下去吧,这是我儿媳婚后第一次给我请安,媳妇茶自然是亲手沏,才能表明孝心。” 沏茶的侍女默默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谢照深。 满屋子的侍女不用,偏要病中的儿媳来沏茶,况且茶案边上还没备椅子,沏茶之人要佝僂著腰才能动作,这一看就是故意在刁难人。 摘星一脸担忧地站在谢照深旁边,实在是这两天小姐太过反常,孟夫人这接二连三的下马威,还不知小姐会作何反应。 令人意外的是,谢照深没多说什么,直接走到了茶案旁,撩起袖子就要动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孟夫人仔细看著那张跟她三分像的脸,一时恍惚回到了从前。 她和楚妘母亲的关係还算不错,楚妘的母亲是家中嫡女,她则是姨娘生的,好在主母宽厚,嫡姐良善,她虽不像嫡姐那般锦衣玉食,但和姨娘的日子过得不算苦。 闺中不觉她与嫡姐有太多不同,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才发现二人之间的差距。 嫡姐嫁给了当时声名赫赫的楚太傅,她却只能嫁给孟孝章这样的六品官员,早些年跟孟孝章外放,吃了不少苦,孟孝章稍发达一些,便一个劲儿纳妾,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生,愈发不把她放在眼里。 楚妘刚来的时候,她是真心想要待这个外甥女儿好一些的,可孟孝章总念叨官场势力,若不拿钱四处打点,於晋升有碍。 钱从何处来? 自然从楚妘这个腰缠万贯,又寄人篱下的娇客身上来最为方便。 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每一次她从楚妘那里要来钱,孟孝章便会宿在她房里,待她和孟卓温和一些。她和孟孝章都吃到了甜头,胃口便愈发大了。 可渐渐的,楚妘开始推三阻四,孟孝章十分不满,连带对她和孟卓都没个好脸色,日日宿在妾室房中。 孟夫人想到她的嫡姐,哪怕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依然能得楚太傅的宠爱。 可她为孟家操劳多年,却连夫君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虽然嫡姐已经死了,可心中不平的念头愈发强烈,这才有了推楚妘下水的念头。 眼见嫡姐捧在手里,千娇百宠的女儿此时正低眉垂首,一脸卑微地给她泡茶,孟夫人微扬嘴角,心里涌起一股隱晦的快意。 几十年来,她终於压过嫡姐一头。 然而下一瞬,孟夫人脸上的笑开始一寸寸皸裂。 茶案旁,茶具在谢照深手里叮噹作响,倒热水的时候,谢照深一个没拿稳,滚烫的热水直直朝孟夫人扬来。 虽然那茶水没泼到孟夫人身上,却著实把孟夫人嚇了一跳。 隨著茶盏碎裂在地,孟夫人也惊叫一声,险些跌倒。 一旁的刘嬤嬤赶紧过去搀扶,倒是罪魁祸首谢照深,甩了甩手,一副无辜的样子:“哎呦,这茶水太烫,儿媳一个没稳住,不小心给泼了出去。” 孟夫人惊魂未定,瞪著谢照深道:“放肆!” 谢照深收敛了笑容,同样对一边的侍女道:“放肆!知道我要敬媳妇茶,还备这么热的水,是想烫死我婆母吗?” 备水的侍女非常无辜,左右看看,跪在地上:“夫人,少夫人赎罪。” 孟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想到刘嬤嬤的话,再去看这个外甥女儿,果真是不一样了! 想来还是觉得谢小將军要到了,有人给她撑腰,这才猖狂起来! 孟夫人咬紧后槽牙,刚要发作,刘嬤嬤便低咳一声,让她恢復了理智。 孟夫人长吐一口气,一脸僵硬地坐了回去:“无妨。” 谢照深又是一阵叮噹作响,终於把茶水端了过去,孟夫人喝了一口,险些没吐出来。 这茶又苦又涩,若非茶叶是提前备好的,她都以为是放了十几年的陈茶。 孟夫人心里头窝火,面上还是摆出亲和的样子:“既入了孟家门,以后就是孟家人了,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婆母开口。” 原是句客套话,谁承想谢照深当了真:“既然婆母疼我,那我有话就直说了。” 孟夫人道:“但说无妨。” 谢照深从袖中取出一个单子:“先前孟府林林总总向我借了六万三千七百两银子,並綾罗绸缎,金银玉器,差不多有八万多两,想问问婆母,这钱什么时候能还上?” 第7章 大白天的你发什么情? 孟夫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之前孟孝章父子官场打点要用钱,她嘴上是说借,实则压根没有还的打算。 孟夫人端起茶盏想要掩饰过去,到嘴边了又想到茶水苦涩,只好放下:“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借啊还啊的,未免生分。” 谢照深最烦宅门这些弯弯绕绕,也没想给孟夫人留面子:“亲兄弟尚且明算帐,再说了,孟府乃是官宦门第,成婚没给我聘礼也就罢了,总不会做出贪图儿媳嫁妆的丑事吧。” 孟夫人的脸面瞬间掛不住了,好在刘嬤嬤看到外面的动静,在她耳边低语一声,孟夫人便微扬嘴角:“你放心,你既嫁入孟府,自然不会亏待你。至於你的嫁妆,回头我让人清点一番,再交於你。”谢照深从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那就按照这份单子清点吧,可別漏了什么。” 孟夫人脸色有些难看,不过想到一会儿发生的事,还是忍了下来,让刘嬤嬤把单子接过来。 恰在此时,门外的侍女道:“少爷来了。” 孟夫人脸上一派温和:“快將他请过来。” 孟卓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先是在屋里扫视一圈,没找到柳丝丝,脸上的不满愈发明显。 他才刚把柳丝丝赎回家,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前两日柳丝丝哭哭啼啼地被母亲带走,还不知受多少委屈磋磨。 孟卓惦记著柳丝丝,才不得不听母亲的话,赶来跟楚妘培养夫妻关係。 孟夫人道:“卓儿,你们夫妻之间哪儿有隔夜仇呢,再说你们是表兄妹,比寻常夫妻更要亲一层才是,怎么能为一个贱籍女子,坏了你二人的感情。” 孟卓担忧柳丝丝,不得不咬牙低头:“母亲说的是。” 孟夫人一笑:“妘儿嫁到咱们家,可是受了大委屈,你是她的夫君,还不好好哄哄她,诚心给她道个歉。” 孟卓只觉额头还在隱隱作痛,明明挨打的是他,要道歉也是表妹向他道歉才是! 眼看孟卓愣著,孟夫人轻咳一声,拿出一方帕子捂嘴,帕子上绣著燕穿柳丝的图案。 孟卓到底想赶快接回柳丝丝,忍下不满,对谢照深折腰拱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表妹消消气,莫要与我计较。” 谢照深不语,静静看这对母子作妖。 一旁的孟夫人佯装疲惫,对谢照深道:“花房的水仙花开了,卓儿,还不带妘儿去赏赏。” 孟卓想问一句柳丝丝,却被孟夫人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不得不垂头丧气地带谢照深去花房。 摘星刚想跟上,却被李嬤嬤拉住:“少爷和少夫人培养感情,你跟著做什么?” 摘星看向她的小姐,谢照深示意她放心,他倒是想看看,那花房有什么猫腻。 人到了花房,孟卓绞尽脑汁想话题,但谢照深神色一直淡淡的,时不时还拿白眼儿瞟他,让孟卓气得不行。 过了没一会儿,刘嬤嬤便端著两盏茶过来,放到桌上:“夫人怕少爷和少夫人口渴,特命奴婢送来茶水。” 孟卓毫无防备地过去端茶,一口饮尽。 谢照深歪头看著那晃荡的茶水,脸上带著几分若有所思。 刘嬤嬤生怕他发现什么,当即道:“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少夫人尝尝看。” 谢照深端起茶水,用袖子遮蔽,再放下时,杯盏已经空了。 刘嬤嬤见状,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又迅速隱没下去:“奴婢告退。” 刘嬤嬤出门口,谢照深耳朵一动,敏锐地听到了上锁声。 回头看孟卓,还一副无知无觉的傻样儿。 没过一会儿,孟卓突感身体发热,他先是扒开衣领,缓了口气,尤觉不痛快,只恨不得把衣服脱光。 孟卓回头看了眼,谢照深依旧老神在在的模样:“表妹,你不觉得花房热吗?” 谢照深惜字如金道:“不热。” 孟卓过去把给花房供暖的火盆浇灭,可身上的火气却越烧越旺,头也有些昏沉。 回头再看表妹,粉面桃腮,冰肌玉骨,那一头乌黑如墨的头髮,丝丝缕缕都在散发著吸引他的香气,优雅的脖颈,仿若观音菩萨手里的玉净瓶,美得他想去吻一口。 他素来知道表妹国色天香,只是她看似柔弱,实则眼高於顶,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更喜欢柳丝丝这样全心全意依赖他,崇拜他的女子。 再加上之前往边关送粮草,被谢將军那么一嚇,让他彻底对这个表妹提不起兴趣来。 不过现在表妹已经嫁给了他,是他的妻... 想到这儿,孟卓心跳加快,色慾薰心下,他早忘了前两天谢照深是怎么收拾他的了。 等他慢慢踱步过去,满脸通红地正要开口,就听谢照深颇为嫌恶道:“孟卓,大白天的你发什么情?” 一句话直接把孟卓从火炉打回寒窖,他不可置信地指著谢照深:“你,说话如此粗鄙,你还是女人吗!” 谢照深掀了掀眼皮,眼睛看向他身下:“我不是女人,难道你是?” 孟卓满脸通红,这次不是热的,是被气的:“你简直有辱斯文!” 谢照深撇开眼:“你敞胸露腹的不有辱斯文,倒成了我有辱斯文了?” 孟卓一甩袖子,起身就要出去,可走到门边,拉了拉门,却纹丝不动。 孟卓猛然回头看著谢照深:“你干了什么?” 谢照深两手一摊:“我自始至终坐在这儿,什么都没干啊?” 孟卓冲外喊了几声,没有回答,又用蛮力拉扯,门依然纹丝不动,只好坐在离谢照深颇远的地方。 可渐渐地,他不仅变得更热,意识也逐渐不清醒。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然扑向谢照深,下一瞬,便被谢照深一个手刀砍刀脖颈,彻底昏了过去。 谢照深拍拍手,嘟囔道:“搞什么?” 第8章 天吶,少爷居然在跟刘嬤嬤 另一边,孟夫人瞧著显得有些心神不寧,在房间里不断踱步。 李嬤嬤过来道:“夫人,刘嬤嬤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孟夫人道:“我的右眼一直跳,实在是楚妘那丫头心眼子太多。” 李嬤嬤笑道:“再多的心眼子,喝了那药,也只有宽衣解带的份。” 孟夫人仔细琢磨著,忽然道:“柳丝丝呢?” 李嬤嬤道:“还在小佛堂关著呢。” 孟夫人道:“你过去把她看紧了,不许她出现在卓儿跟前。” 李嬤嬤依言去了小佛堂,正好看到柳丝丝穿得花枝招展,躡手躡脚就要溜出去。 李嬤嬤黑了脸:“柳姨娘这是到哪儿去?” 柳丝丝脸色一变:“我,我不舒服,想出去透透风。” 李嬤嬤冷哼一声:“我看不是不舒服,是听说少爷来了,骚劲儿又犯了吧!” 柳丝丝红了脸:“我便是出身再不堪,也是少爷的姨娘,你不过一介奴婢,安敢这般羞辱我?” 李嬤嬤才不將她放在眼里:“你若敢搅了少爷跟少夫人相处,仔细你的皮!” 说著,李嬤嬤便把柳丝丝推了进去,从外面反锁。 柳丝丝气得咬牙切齿:“老虔婆!等少爷把我接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嬤嬤悄悄走近花房,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可屋內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刘嬤嬤心道不对,正要扒门缝去悄悄,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刘嬤嬤小声呵斥:“一边儿去!” 那人也低声道:“看什么呢?” 刘嬤嬤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回头一看,却是谢照深! 刘嬤嬤“啊”了一声:“少夫人!你怎么出来的!我明明...” 她赶忙去拉门上的锁,纹丝不动。 谢照深理所当然道:“我从窗户出来的啊。” 谢照深身子一歪,刘嬤嬤就看到花房的窗户敞开著,心里暗骂失算。 可她再怎么算,也绝对算不到,面前这个大家闺秀,居然会跳窗户! 再看谢照深神色正常,刘嬤嬤瞬间慌了,少夫人喝了茶水没事,那少爷呢? 刘嬤嬤哆哆嗦嗦摸出钥匙开门,可门刚打开,就被谢照深一脚踹了进去。 她“哎呦”一声,一时不察,栽到一个偌大的花盆道,一下便撞晕过去。 ------------------------------------- 孟夫人看著屋里的沙漏,到时间后,她便带著乌泱泱一群下人走向花房。 摘星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她一个侍女,还没有任何插嘴地份。 只是到了花房门口,花房里传来一声男子的粗喘。 摘星脸色大变,猛然看向孟夫人。 孟夫人明知故问:“这是什么声音?” 李嬤嬤意有所指道:“怪了,青天白日的,倒像有人偷腥。” 说著,孟夫人便要带著一群人进去。 摘星连忙拦在花房门口:“不能进。” 孟夫人冷笑一声:“真是反了天了,你一个贱婢,竟敢拦在主子跟前。” 身后花房又传来男人的粗喘,孟夫人的神色愈发兴奋,只要破开门,看楚妘还怎么维持那副自视清高的做派! 摘星看著孟夫人,恨得满眼通红:“您可是小姐的亲姨母啊!” 听到摘星泣血的质问,孟夫人有些许恍惚。 当初她是真的疼过这个外甥女儿的。 可是... 孟夫人想到即將到来的谢照深和蔡公公,还有那不成器的父子俩,终究是狠下心:“把门给我推开!” 摘星到底势单力薄,被一眾下人压在地上,她眼睁睁看著一眾人就要破门而入,千钧一髮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戏謔的声音: “呦,这是干什么呢?” 摘星抬头看去,让她揪心不已的小姐,此时全头全尾地出现在眼前。 她当即呜咽一声,趁几个婆子愣神的功夫,挣脱开来,一下扑到谢照深脚边,抱著她的腿道:“呜呜呜,小姐,您嚇死我了!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谢照深虽然问的是摘星,眼睛看著的却是一脸铁青的孟夫人。 谢照深撇开摘星,缓步走了过去:“婆母,来看我就来看嘛,怎么还带这么多人?” 孟夫人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的计谋已被看穿,再在这里待下去,已经没意义了。 孟夫人就要带著一群人走,却听花房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 孟夫人突然意识到,刘嬤嬤去送茶水,一直没回去。 “哎呀呀,这是什么声音,好生可怕。” 谢照深矫揉造作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捂住胸口,一副受到惊嚇的模样,偏偏眼里带著遮都遮不住的八卦欲。 谢照深看了摘星一眼,摘星当即明白过来,刚才还满脸悲戚的小丫头,一下子挺直了腰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过去开门。 孟夫人失声喊道:“给我拦住她!” 一群僕妇一拥而上,摘星一时被拉扯回去。 谢照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当即拎著裙摆就要过去亲自开门。 僕妇们只顾著摘星,漏了谢照深,孟夫人见状顾不得体面,连忙上前一把拉住谢照深,混乱中被谢照深用力推了一把,险些摔倒。 孟夫人尖叫起来:“不许进!” 僕妇们回过神来,又来拉谢照深。 谢照深哪里是好惹的,暗地里给你一拳踹你一脚,打得僕妇们哀嚎起来。 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就在此时,一直紧闭的房门却从里面被人打开。 眾人只见刘嬤嬤满脸通红,衣衫不整地从屋里出来,她脚步绵软,没走两步就摔倒在地,大喊道:“救命啊!夫人,救救老奴。” 而她背后,突然又窜出一个衣衫不整,满脸通红的男子,不是孟卓是谁? “天吶,少爷居然在跟刘嬤嬤...” 人群中,不知哪个僕从惊呼一声。 “少爷的品味什么时候变这么独特了?” “刘嬤嬤虽然年迈,但跟在夫人身边保养得当,仔细看,也称得上徐娘半老。” “住口!都给我住口!” 孟夫人听到这些话,气得心口疼。 还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就见神志不清的孟卓,同样衣衫不整,披头散髮。 踉蹌著从屋里出来后,孟卓见到女人就扑,无论老少,又是引得一团乱。 第9章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片混乱中,谢照深看准时机,一把將摘星拉到外围,由得他们闹。 孟夫人虽有人护著,但推搡间被僕妇踩了好几脚,一丝不苟的髮髻鬆散下来,金簪子玉饰也掉了,好不狼狈。 混乱中,谢照深听到孟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反了!你们一个个都反了!” 谢照深趁她们无暇顾及自己,拉著摘星就跑,回到自己院里,门一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看到没有,那老虔婆脸都被气歪了,还有那孟卓,枉他自詡读书人,却连老嫗都不放过,太搞笑了。” 摘星也笑个不停,这回可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不过笑著笑著,摘星又担心起来:“小姐,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谢照深理所当然道:“不走留那里干嘛?” 摘星一时语塞,竟无力反驳,不过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於是问了出来。 谢照深一脸无辜,两手一摊:“我哪儿知道怎么回事,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摘星不信:“您什么都没做,刘嬤嬤和少爷怎么成那样了。” 谢照深理所当然道:“这事儿可问不著我。” 他是整场事件中最无辜的那一个。 说完,谢照深伸了个懒腰就回屋了。 他倒没骗摘星,他的確没做什么。 只不过生性多疑,没喝那盏茶水,偷偷倒进了袖子里。 后面孟卓突然发疯,他不得不將其打晕,至於刘嬤嬤,也就顺手的事。 至於里面还有什么弯弯绕绕,他属实没搞懂。 看著她家小姐无所谓的背影,摘星感嘆道,小姐把婆婆推了就跑,好刺激。 ------------------------------------- 刘嬤嬤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已经散去,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少夫人从窗口跳出来...” 孟夫人扶著额头道:“荒谬!那窗户那么高,楚妘怎么可能从窗户跳出来?” 刘嬤嬤一噎:“是真的,老奴见到她也嚇坏了,连忙开门,谁承想她从背后偷袭老奴,老奴一时不察,撞到了花盆上,便晕了过去。” 孟夫人一阵头疼:“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 刘嬤嬤哭天抢地:“老奴说的就是实话啊!” 孟夫人气得头晕眼花:“好,暂且不提她怎么出来的,那杯加了料的茶,怎么就被卓儿喝了?楚妘却安然无恙?” 刘嬤嬤道:“老奴也不知道啊。” 也是她弄巧成拙,原本那媚药只用放一包就够了,她记恨谢照深在听雪院难为她,就足足放了两包。 结果茶被孟卓喝了下去。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孟卓已经野兽一样意识模糊,正扯她的衣服。 若非夫人及时赶到,只怕她晚节不保。 孟夫人拍著桌子道:“蠢货,你这个十足的蠢货!定是你哪里不当心,被楚妘给发现了!” 刘嬤嬤不停叩头:“是老奴蠢!是老奴坏了夫人的计划,老奴该死!” 孟夫人扶著额头道:“我身边是留不得你了。” 那么多僕妇、下人都看到了孟卓跟刘嬤嬤衣衫不整的一幕,自然议论纷纷。 刘嬤嬤僵硬著身子,一脸悲痛道:“夫人,老奴捨不得您啊。” 被打发到庄子上,终日看著田间地头,哪儿比得上跟在孟夫人身边舒坦? 孟夫人失望地看著她:“要怪就怪你自己!带累卓儿的声誉,我留你一命,已是开恩。” 刘嬤嬤悔不当初,法子是她想出来的,药也是她下的,最后全使在了自己身上。 瞧夫人的態度,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了,可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倒霉。 刘嬤嬤又给孟夫人磕了几个头:“老奴自知犯错,不敢奢求夫人原谅,惟愿夫人往后能万事顺遂。只是少夫人看穿了咱们的计谋,定会在谢將军那嚼舌根,她实在留不得了!” 刘嬤嬤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此番赶她出去,孟夫人自然心头难受,最后那番话也实在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我原是想留她一命的。”孟夫人幽幽道。 她设下此计,只是想著让楚妘“主动”失身给卓儿,这样她就没有立场再去谢照深跟前搬弄是非。 毕竟再深情的男子,也不会容忍心爱的女人委身於他人。 可经此一遭,她与楚妘是彻底撕破了脸,连表面的平和都难以维持了。 孟夫人闭上眼,长嘆一声:“留不得了。姐姐,你別怪我,是她身为女子,实在不知收敛锋芒,贞淑恭谨。” 孟夫人將李嬤嬤唤来:楚妘不敬婆母,从今天起,不许踏出听雪轩一步。” 李嬤嬤知道夫人这是犯了大怒:“您放心,这回老奴一定让她知道,什么是当媳妇的本分。” 孟夫人示意李嬤嬤靠近,对她耳语一番。 李嬤嬤听后,颇为嫌弃地看了刘嬤嬤一眼,似乎嫌她无用,而后郑重其事地对孟夫人道:“您放心,老奴定会把事办好。” 刘嬤嬤心事已了,哭著去了庄子。 刘嬤嬤一走,孟夫人唤了府医前来回话:“卓儿那边怎么样了?” 府医道:“有柳姨娘陪著,少爷身上的热解了,只是...” 孟夫人紧张道:“只是什么?” 府医道:“只是那药实在猛烈,少爷此番过后,多少会有些肾精亏损。” 孟夫人听到这话,又在心里把刘嬤嬤骂了一通。 到底放心不下儿子,孟夫人起身前去找孟卓。 门一打开,里面便传来糜乱的味道,惹得孟夫人眉头一皱。 柳丝丝慌慌张张地拢住衣服,下床时腿一软,跪倒在地,鵪鶉似的一个字不敢说。 孟卓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此时脸色苍白,眼下乌黑,眼中满是怒意:“我要杀了那不知廉耻的老嫗!”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般丟脸过! 刘嬤嬤比她娘的年龄都大,他却在那药物的作用下,意图当眾对她行不轨之事! 若此事传出去,他哪儿还有脸见人! 孟夫人道:“我已將她赶去庄子。” 孟卓气得捶床,红著眼质问孟夫人:“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章 谢照深回京了? 表妹寧可把他打晕,都不愿委身於他,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是表妹下的药。 再一想他娘把他叫到花房的不对劲儿之处,答案不言而喻。 孟夫人脸色有几分不自在,总不能说自己想算计楚妘出丑,结果让亲儿子遭了难吧。 孟卓不是个蠢人,当即道:“那当初,表妹落水,是不是也是娘你...” “够了!” 孟夫人突然站起来打断他:“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爷俩好!楚太傅虽然没了,但楚妘手里的嫁妆丰厚,楚太傅门生眾多,对你和你爹的仕途都有莫大帮助。” 孟卓张著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一面觉得自己娶了不爱的女人,受了委屈,一面又清楚他娘说得有道理。 若非楚妘,这些年他爹不可能升官这么快,他也不会在学子间被受追捧。 看到孟卓备受打击的样子,孟夫人不忍再说重话,余光看到一旁的柳丝丝,不甘不愿道:“这些天你好生伺候卓儿,但不许拉他胡闹,若让我知道你不顾他的身子,我扒了你的皮。” 柳丝丝连忙乖巧应是。 看到她听话的样子,孟夫人眉头这才稍微舒展开来,嘆口气离开房间。 人走后,柳丝丝仿若劫后余生,瘫坐在地上,而后又悄悄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自从被孟夫人带到这院子里,她日日被看管著,孟夫人稍有不顺,对她便是一顿打骂,还羞辱她出身下贱,带坏了孟卓。 昨天她花钱买通了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想要让小丫鬟帮她给孟卓传递消息,诉说绵绵情意,想办法將她从松鹤院里带出去。 说完后,她想偷溜回去,却无意间在窗下听到了孟夫人和刘嬤嬤密谋。 没想到孟家这般殷实的人家,居然也会算计儿媳的嫁妆,便是放在小门小户里,都不齿的行径! 不过嫁妆什么的跟她没关係,她只担心孟卓会不会因此被少夫人勾了去。 她才刚入府,决不能这么轻易就被夺了宠爱。 於是她又找到那个小丫鬟,多给了银子,让那小丫鬟今日找个机会,偷偷调换那两个杯子的摆放顺序。 按照她的计划,等刘嬤嬤把那茶端过去,她再赶去花房,找藉口把夫人气走,而后,便能跟少爷顺理成章地温存,而后哄少爷把她带回去。 谁知她才刚露头,就被孟夫人下令关进了佛堂,急得她心急如焚,生怕自己弄巧成拙,反而促成了少爷和少夫人的好事。 好在菩萨保佑,少爷中了药被搀扶回来,孟夫人只能找她给少爷解药。 虽然过程曲折些,不过总算有惊无险。 而且因为她提早被关进小佛堂,反而没人怀疑到她身上。而且为了安抚孟卓,孟夫人终於鬆口,允许孟卓把她带走了。 怎么不算因祸得福呢? -------------------------------------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摘星一脸惊慌地推门进屋,发现她家小姐正翘著腿斜倚在榻上,颇为不雅观的坐姿,却因谢照深恣意閒適的神色,显得格外风流。 谢照深道:“急什么,慢慢说。” 摘星道:“李嬤嬤锁了院门,说您不敬婆母,把您给禁足了!” 谢照深猛然坐起身:“还有这好事?” 摘星道:“好什么呀!禁足啊!” 谢照深道:“禁就禁唄,刚好不用早起请安,更不用看见那老虔婆和死废物的脸。” 虽然就算不禁足,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去请安,但有正当理由,到底能摆烂得更加心安理得。 摘星被这理由堵得目瞪口呆,但好像,好像真的是这样? 只是等到了用膳时间,李嬤嬤亲自把饭菜送了过来,摘星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清汤寡水的,一点儿热气儿都不冒。 摘星道:“可是送错了?我家小姐不爱吃这些。” 李嬤嬤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您当这是在干什么?这是禁足,还指望山珍海味吗?” “可是...”不等摘星说完,李嬤嬤命人关上门。 摘星拎著食盒垂头丧气回屋,眼眶红红的:“孟府也太欺负人了,您才刚病癒,却连口热饭都不给。” 谢照深看她马上要掉金豆子了,当即想到楚妘,小时候一哭能哭一天,怎么哄都哄不住,连忙道:“停停停!打住!” 摘星打了个“嗝”,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照深道:“孟府不给吃的,咱们出去吃就是了。” 摘星一脸迷茫:“啊?” 摘星的迷茫从谢照深擼起袖子翻墙,一直持续到二人坐在天香楼的包厢里大吃大喝。 哪怕嘴巴里塞著鸡腿,摘星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在禁足期间,跟著小姐翻墙出来大吃大喝,好刺激...应该不会有比这还刺激的事了。 摘星学著她家小姐的样子,狠狠咬下一块儿鸡肉,真香。 谢照深吃得满嘴油光,鑑於上次吃太多消化不良,这回他吃到八分饱就停下了,剩下的菜叫来小儿打包,留著当夜宵。 如此被禁足了三天,谢照深不仅没有孟夫人预想中命不久矣的样子,反而还红光满面,吃胖了一些。 到了第四天,主僕二人已经能轻车熟路地翻墙去酒楼了。 只是这回二人下楼时,听到大堂有食客提起那场战役。 “剎那间风起云涌,谢將军抄起长枪,雪原奔袭二百里,將那落荒而逃的朔漠將领斩於马下,朔漠军队群龙无首,彻底溃散,献上降书,返还城池,进献良马美人。” “好一个英雄出少年!” “有此良將,我大雍边关何愁不稳!” 满堂溢美声,谢照深藏在面纱下的脸儘是得意,脚步不由放缓。 真该让楚妘亲耳听听他的英勇战绩,当初楚妘退婚,断言他只会窝里横,见到敌军定会两股战战,可是把他气坏了。 “听说谢將军还会绕道来咱们江州,到时我一定守在城门口,看看谢將军的威武风姿!” “嗐,那你可要走空了,谢將军本是要绕道江州的,可圣上急召,他早就转头走了。” “什么?” 谢照深心头一紧,三步並两步来到那人跟前,揪著他的领子道:“你刚才说什么?给我说清楚?谢照深回京了?” 第11章 孟府上下还不把小姐活吃了! 那人觉得谢照深莫名其妙的,把领子揪了回来:“你这姑娘,怎么当眾拽人衣裳?” 谢照深咬牙切齿道:“回答我!” 那人身子一颤,觉得谢照深看著纤细柔弱,但眼中满是骇人的煞气,自是不敢惹怒他:“是,是啊,我叔父是船夫,说前两天谢將军的属下买了他的船,趁著春汛一路回京了。” 谢照深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那人道:“怎么不可能?我叔父亲眼看著他们一行人离开的,现在正是春汛,这个时间说不定都到上京了。” 谢照深如遭雷劈,到底哪儿出了差错? 他附身到楚妘身上,楚妘不应该附身到他身上吗? 那为什么不来江州找他? 一瞬间,谢照深脑子里闪过无数疑问,还有几分担心。 是不是他的伤势太严重,楚妘没能挺过来? 此时谢照深哪儿还有游玩的閒情逸致,带著摘星心事重重地又翻墙回去。 摘星听到这个消息也觉不好,这些天小姐做事颇为出格,彻底跟孟夫人和孟卓撕破脸,不就是念著谢將军会来给他撑腰嘛。 若是谢將军不来了,摘星都不敢想,孟府上下还不把小姐活吃了! 谢照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 他跟楚妘身体互换,楚妘定也紧张,按她的性子,说不定害怕得嚶嚶嚶哭了许久,所以走水路回京定是旁人的主意。 而他身边爱自作主张的人,除了他的副將杜欢別无二人。 谢照深舔了一下左边尖牙,还是他平日里还是罚少了! ------------------------------------- 杜欢站在渡口狠狠打了个喷嚏,暗自嘀咕:“谁在念叨我?” 楚妘从船舱里出来,尚有几分不真实感。 三年前,雨雪霏霏,她带著未知的恐惧逃离上京,狼狈不堪。 三年后,杨柳依依,她换了一个身份,又踏回了上京的土地。 看著熟悉的风物,她心中难免悸动。 杜欢给她披上斗篷,往渡口看了看:“属下启程前便用飞鸽传书,告知侯府咱们估摸今天到,怎么不见一个人来接?” 楚妘想到谢家的情况,神色幽微:“咱们是走水路提前到的,低调些也好。” 等到了定襄侯府,杜欢前去敲门,开门的侍从看见楚妘那张脸,颇为惊讶:“大公子回来了!” 杜欢不悦道:“还不快开大门!” 侍从赶紧开门,又找人一路传报。 过了会儿,定襄侯夫人才带著几个侍女慢条斯理赶来。 一见到楚妘,她就满脸笑意:“我道今日喜鹊怎么喳喳叫,原来是照深回来了!” 楚妘打量著眼前的妇人,她並非谢照深的亲娘,而是定襄侯的续弦崔曼容。 俗话说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在侯府体现得可谓淋漓尽致。 在楚妘的记忆里,自从崔曼容入府,谢照深的脾气便日益见长,谢照深跟他父亲的关係也逐渐恶化,甚至不愿称呼定襄侯为父亲,而叫侯爷。 虽然眼前的崔曼容一脸热络,但楚妘不敢掉以轻心,她太清楚后宅妇人的手段了,这个崔曼容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楚妘带著杜欢往府里走,崔曼容快步跟在楚妘后面,语气不无炫耀:“真是不巧,今日你弟弟在马场考校,侯爷怕他年纪小,磕了碰了,便要亲自去看著。” 一个征战三年,九死一生,千里迢迢回来,却没人接风。 一个只是在马场考校,当爹的都担心磕著碰著。 任谁听了这话,心里都得愤愤不平。 好在楚妘旁观者清,没事因为这两句话就发作,不动声色问道:“那侯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正说著,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闻声望去,定襄侯正高兴地抱著一个十岁孩童过来。 崔曼容快一步迎了上去,故意挡住定襄侯的视线:“滨儿快从你爹爹身上下来,莫要累著你爹爹。” 定襄侯道:“怎会累著?你不知道,今天滨儿考校表现得可好呢,真给爹爭气!” 楚妘看著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作为一个局外人,都觉得心酸,何况谢照深呢? 看来这三年里,不仅她过得不好,谢照深过得也不怎么样。 楚妘嘴角浮起一抹嘲弄,故意咳嗽两声。 身边的杜欢紧张地上手替楚妘拢了拢披风:“將军快进屋吧,您有伤在身,莫要著凉。” 听见这道声音,定襄侯谢鸿达愣了一下,而后放下小儿子,激动地快步朝楚妘走来。 只是在触及楚妘冰冷疏离的眼眸时,谢鸿达停下了:“照深,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楚妘语气平淡道:“仗打完了,就回来了。” 谢鸿达有些紧张:“我的意思是,怎么没隨军队一起回来?对了,刚才杜欢说你有伤在身,伤得严重吗?” 楚妘道:“有伤,不过快养好了,走了水路归京。” 谢鸿达像是懊恼,也像是愧疚:“你怎么不提前传个消息回来,好派人去接你。” 楚妘看向站在一旁的崔曼容:“早几日我便命人飞鸽传书,怎么瞧侯爷的样子,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谢鸿达不由也看向崔曼容,门房的信件可都是她在负责。 崔曼容脸色一僵,暗道谢照深出征三年,怎么转了性子? 从前的谢照深一点就炸,所以她故意压下消息,不派人去接他,还故意让滨儿粘著谢侯爷,为的就是刺激谢照深发脾气,让这对父子的关係再度恶化。 谁承想,谢照深不仅没发火,还直接挑明。 崔曼容连忙找补:“这两日妾身操心著滨儿在武场的考校,一时没顾上府上的信件来往,门房那些人也是懒散了,大公子回来的消息,居然都不过来告诉我。” 说完,崔曼容满眼愧疚地看著谢鸿达:“都是妾身不好。” 看她这泪眼盈盈的模样,谢鸿达心头一软:“罢了,你也是一片慈母心,是底下人做事不周到。” 崔曼容正暗中鬆口气。 楚妘皱眉,就谢侯这色令智昏的样子,难怪谢照深怨他。 楚妘想要再说些什么,就听一道严厉而又苍老的声音传来:“我看做事不周到的不止下人!” 第12章 父亲的死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楚妘闻声望去,只见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太君,乃是谢照深的祖母。 记忆中,老太君对谢照深可谓溺爱。 楚妘连忙上前请安,目光微微湿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祖母!” 老太君当即老泪纵横,她这孙儿可坚强得很,自打懂事后,除了亲娘仙逝,他可是再没有哭过。 如今离家三载,回来却受尽冷落,当真应了那句话,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老太君看著谢鸿达便骂:“你糊涂了不成!子芙在的时候,何曾出过这样的紕漏?今日耽误为照深接风,明日若是耽搁了朝廷的信件,轻则疏远了同僚关係,重则误了朝廷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谢鸿达听到老娘的话,心头一紧:“门房不中用,那就直接换掉。” 老太君没这么好说话,知道儿子是个色令智昏的,便直接对崔曼容:“即日起,府上大事都往松鹤院来过问一番,免得你忙,顾不上。” 老太君不是喜欢为难儿媳的婆母,但崔曼容做得太过,厚此薄彼,她实在看不下去。 谢鸿达道:“会不会劳累母亲?” 老太君握著楚妘的手,轻哼一声:“劳累不要紧,就怕我的乖孙受委屈。” 楚妘当即卖乖:“有祖母在,我怎会委屈。” 崔曼容气得咬牙切齿,原本想挑拨这对父子的关係,结果这老太婆三言两语,就把她手里的管家权分了出去。 但心里再怎么恼火,崔曼容面上还是笑吟吟的:“都听婆母的。” 老太君却是不搭理他,直接对楚妘道:“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定然没怎么吃好吧,我这就让人摆饭,为你接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接风宴上,一家人凑在一起,除了吃了亏的崔曼容,其余人都不在意方才的插曲。 谢鸿达尤其高兴。 一来大儿子建功立业,定会受到朝廷封赏,光耀门楣。 二来此番大儿子归来,脾气收敛不少,著实让他欣慰。 然而欣慰还未持续多久,就听崔曼容状似不经意道:“听说照深原是想绕道江州的,可奔波中伤口恶化,才不得以改水路回京。” 一时间谢鸿达脸上的笑意淡了。 老太君冷冷看向崔曼容。 楚妘也默默放下筷子。 崔曼容仿佛没注意到饭桌上凝重的氛围,依然一副慈母样,像是嗔怪,又像是关切:“照深,你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江州到底有谁在啊,值得你带伤过去?” 江州到底有谁在,在座几人心知肚明。 谢鸿达喝了口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好了,江州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什么值得去的。” 看著他讳莫如深的神情,楚妘的思绪不由回到三年前。 父亲横死,她在上京孤立无援,谢照深写信给她,承诺会履行婚约,护她周全。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確动摇了。 谢照深人虽混帐,还爱处处跟她作对,可从小到大答应她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就在此时,谢鸿达主动找上她:“你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若你父亲没出事,我定然支持你们的婚约。” 那是她著实走投无路,哪怕一星半点儿希望,都想要牢牢抓住,於是跪在谢鸿达面前:“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他绝对不会畏罪自杀。谢伯伯,看在父亲和您多年交情的份上,您帮帮我父亲,不要让他含冤入土。” 她父亲身为太傅,除却二十年前辅佐过明光太子外,再无站队。 明光太子薨逝后,七位皇子夺嫡之爭日益激烈,但父亲对待诸皇子一视同仁,从未加入谁的阵营。 先帝暴毙,未留下一纸詔书,几位皇子死的死,残的残,最终是太后联合內外朝臣,扶持年仅九岁的皇八子继位。 原本尘埃落定,可朝中突然有人参奏,说她父亲参与了诚王弒君一案,將父亲抓入牢狱待审。 可还不等审讯定罪,太后和圣上也未下旨,父亲便自縊牢中,徒留楚妘肝肠寸断。 面对她的哀求,谢鸿达表现得十分冷情:“党派倾轧,时局动盪,定襄侯府尚且自身难保,实在帮不了你。好在圣上和太后並未追究楚家的过错,你一介女子,珍重自身为要,莫要想著为你父亲平冤。” 那些风雨飘摇的时日,她受够了世態炎凉,面对谢鸿达的推辞,她虽心寒,却也无从指责。 可接下来谢鸿达的话,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也彻底绝了留在上京的念头。 “我知道照深待你一片赤诚,可你如今被诸方盯著,我实在不敢涉险收留你,也望你不要因一己私慾,连累照深。” 楚妘迷茫抬头:“被诸方盯著?” 什么意思? 可不论她如何哀求,谢鸿达都不肯透露一二:“你好好活著,才能让你父亲瞑目。” 楚妘猜到,父亲的死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留在上京,非但不能替父亲平冤,甚至性命难保。 偏谢照深一根筋,认定了要娶她,並不会轻易,无奈之下,她只能狠心对谢照深说那些伤人的话,断了他娶自己的念头,让他心无旁騖上战场。 楚妘心中百转千回,想要从谢鸿达口中试探当年的事,可身边的崔曼容不怀好意,她只能暂且压下想法。 於是楚妘看向崔曼容,温柔一笑:“真是怪了,侯夫人连我回京的时日都不清楚,却对我的行程了如指掌。” 不知为何,分明是个温和的笑,却让崔曼容感到脊背发凉:“这不是刚才下面人閒聊,给我听了一耳朵。” 楚妘不依不饶:“哦?是哪个下面人?” 崔曼容好不容易插过去的眼线,自然不能轻易说出,但看到楚妘咄咄逼人,心中不禁恼火。 若是从前的谢照深,先是受到冷待,又看到侯爷跟滨儿亲热,再有她提及江州那位,必定大发雷霆,便是把桌子掀了都有可能。 到那时,她摆出一切都是因为关心继子的可怜姿態,稍一挑拨,便能惹得这对父子再度离心。 可现在的谢照深,却都忍了下来,还绵里藏针,扎得她有苦说不出。 崔曼容尷尬一笑:“嗐,我也就是恰好听到,怕你身上的伤养不好,哪里还记得是谁说的。” 楚妘笑得愈发温和:“侯夫人可真是一片慈母心肠啊~” 第13章 谁家好人晚上看这种书! 老太君焉能不知崔曼容那点儿小心思,她一边感动於孙子有所成长,不再是那个被后娘挑拨两句,便掀桌子砸碗的暴脾气了,一边又深觉崔曼容可憎,好好一个家,被她搅和成这样。 不等崔曼容再解释,老太君厉声道:“把你的心思用到该用的地方!” 崔曼容当即委屈道:“是,妾身知道了。” 谢鸿达本也气恼崔曼容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他到底吃崔曼容这套,没有过多责备。 楚妘看在眼里,眼睛瞄向一旁吃得正香的谢照滨,趁他伸筷夹最后一块水晶糕之时,先一步夹走,而后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小孩儿想吃的东西被抢,又看到旁边娘亲要哭不哭的样子,气恼地大喊:“都怪你!你欺负我娘亲!” 一旁十四岁的继妹谢淑然连忙拽了拽弟弟的衣袖,慌张地看向父亲。 崔曼容连忙將谢照滨揽在怀里:“侯爷,滨儿不是这个意思。” 今天谢照深刚回京,谢鸿达本不想发火,奈何小儿子的话实在不像样:“滨儿!谁教你的这些话!他是你哥哥,你还知不知孝悌!” 谢鸿达凶戾的语气把谢照滨嚇了一跳,当即哭了起来:“哥哥一回来,爹爹就凶我,哥哥为什么要回来!” 崔曼容连忙捂住儿子的嘴,哭著道:“侯爷,滨儿只是无心之言啊!他只是见不得妾身受委屈。” 谢淑然也连忙道:“爹爹消消气,弟弟他只是还没跟哥哥熟悉起来。” 看著妻子和女儿都护著,小儿子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鸿达只觉一阵头疼。 眼看著谢鸿达又生了袒护之意,楚妘缓缓站起来,脸上带著几分难以察觉,却偏偏让谢鸿达察觉到了的伤感:“是我不该回来。” 谢鸿达看到那破碎的眼神,愧疚顿时如滔滔江水,淹没了他。 他连忙拉住儿子的手,却被楚妘用力甩开。 谢鸿达十分受伤:“照深,这是你的家,切莫再说这种话。” 谢鸿达狠下心来看著谢照滨:“回去罚抄孝经十遍!不抄完不许睡!” 谢照滨哭道:“我不要!” 谢淑然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出惹怒父亲的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一旁的老太君却是不愿就此放过,对崔曼容道:“后宅家事你理不好,孩子你也没教好!今后,由杜姨娘来管家。你禁足一个月,不许见滨儿和淑然,好好的两个孩子,都被你给教坏了!” 崔曼容万万没想到,谢照深一回来,就害得她被夺权禁足。 她当即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地看向谢鸿达:“侯爷,妾身知道错了,只是钟鸣鼎食之家,岂有让姨娘管家的道理。” 谢鸿达也迟疑道:“母亲,禁足也就罢了,妾室当家,到底不妥。” 老太君知道谢鸿达最大的毛病就是耳根子软,颇为气恼道:“老娘我还没死呢!这家里乱不了!” 谢鸿达不敢再触老太君的霉头:“母亲言重了!” 眼见事情再无转圜的可能,崔曼容只能忍下,心中对谢照深的恨意更浓。 一顿接风宴在压抑的氛围中结束。 知道楚妘舟车劳顿,老太君简单叮嘱了几句话,便让她回去歇息,又不放心她的身体,请大夫为她看诊,得知没有伤到筋骨,大大鬆了口气。 楚妘回到谢照深的臥房,四处打量一番。 没有她想像中的脏乱差,不过有人提前清扫过也未可知。 她来到书架旁,隨手抽出一本书,竟是全新的,似乎从未被主人翻看过。 楚妘的思绪不由又回到从前,谢照深是私塾先生最头疼的那种学生,除了兵书外,对经史子集,诗书礼易可谓一窍不通,担得起紈絝之名。 倒是她,因父亲楚太傅的教养,素有才女美称。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紈絝成了威风凛凛的將军,才女只能在后宅苟延残喘。 隨著“吱”一声,身后的门被人推开,打断了楚妘的思绪。 几个美貌侍女鱼贯而入,对她盈盈一拜:“奴婢等见过大公子。” 楚妘“嗯”了一声,著人放热水,准备好好洗个澡。 这一路奔波,她虽每日用湿毛巾擦洗,依然觉得浑身黏腻。 沐浴之时,楚妘靠在桶壁闭目养神,温热的水汽让她昏昏欲睡,忽然一只纤纤玉手抚上她的肩膀,把她嚇得一激灵,下意识便转身,避开此人的手。 水花飞溅,那人娇呼一声,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著她:“公子,您嚇到奴婢了。” 不仅如此,她身著轻薄的纱衣,刚桶里的水溅湿,曼妙的身材若隱若现。 楚妘认了出来,是刚才领头的侍女。 楚妘额角青筋跳了跳:“谁让你进来的。” 侍女缓缓跪下,低著头,衣襟鬆散,画面颇为香艷:“奴婢是大公子的人,自然要伺候好大公子。” 谢鸿达是个粗人,不会想到给儿子安排通房,老太君关爱孙儿,更不可能明知她伤势没好,还派美人过来伺候。 思来想去,也唯有崔曼容为了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能做出这种事来。 楚妘没好气儿道:“下去,不用你伺候!” 侍女一脸悽惶:“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吗?” 楚妘皱著眉头:“下去!” 侍女身子一抖,连忙退下。 楚妘这才鬆了口气,不得不说,谢照深虽不討喜,但这张脸冷起来还是蛮能唬人的。 等她擦乾头髮准备上床歇息,总觉得枕头下面像是有什么硌著,翻开枕头又没找到。 原以为是自己娇气病又犯了,可等她一层层掀开褥子,居然在下面摸到一本书。 谢照深睡前还会看书? 真是见鬼。 楚妘把书拿出来,点上蜡烛去看,书名简简单单三个字《持剑记》。 楚妘捂著嘴打了个哈欠,名字像记载侠客英雄的传记,她隨手一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对衣衫半解的男女交缠在一起。 楚妘像是拿了烫手山芋般,一把给扔了出去,通红著一张脸暗骂谢照深流氓。 谁家好人晚上看这种书! 楚妘赶紧躺下,把被子蒙过头顶,又想到明日若有侍女来收拾房间,看到那本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耍流氓。 楚妘咬著牙起身,隔著帕子把那本书捡起来,在屋里晃荡一圈,无奈地发现,也只有藏在层层床褥下面,才不会被发现。 藏好后,才一边骂著谢照深,一边入眠。 第14章 她以为自己是发烧了 隔日,楚妘是被燥醒的。 一股磅礴的热流充盈她的四肢,最终冲向一处。 楚妘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像赤地千里,乾涸燥热,又像岩浆翻滚,亟待爆发。 迷迷糊糊中,她以为自己是发烧了。 等日光入户,逐渐清醒,她终於明白过来... 是谢照深的这具身体犯烧了。 前几日她伤势未愈,加上舟车劳顿,所以没有感觉到什么。 但是昨夜她不小心看到了避火图,所以今早... 总之,博览群书,满腹笔墨的才女十分无助。 实话实说,小谢照深可谓天赋异稟,这点在她不得不站著尿尿的时候就知道了。 一开始,她还因不想碰那玩意儿,不小心尿到鞋子上。 等她终於適应了站著尿尿,就让她面临了比尿尿更可怕的情况。 楚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抄起剪刀,替谢照深自我了断。 可她又实在怕疼,只能蜷缩著身子缩在墙角,咬著帕子默默流泪。 另一边的谢照深同样面临著极其尷尬的境地。 他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也没换衣服... 再加上每天都有坚持练剑练拳,身上的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导致他身上带著点餿味儿。 若他还是他的身体,人在军中,有点儿味就有点儿味,行军打仗嘛,都这么糙的。 可他用的是楚妘的身体,那个矫情怪爱哭包,就是指尖碰到一点灰尘都要用鲜花水洗手。 他此刻身体的味道已经引起摘星的怀疑了,且摘星一天三遍问她要不要洗澡,根本无法忽视。 在这样魔咒一般的催促下,他终於认命。 谢照深看著桶里晃荡的水波里,映著一张姣好的芙蓉面,但他绝望地闭上眼。 军中寂寞,他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不是没看过坊间那些露骨的话本,只是... 看话本与看女子的身子终究不一样,更何况这还是楚妘的身子。 很好,谢照深,验证你是不是君子的时候到了。 他颤抖著手,紧闭双眼,缓缓摸向纤细的腰身,外衣很快像花瓣一样掉落在地。 他又摸索著跳入水中,那表情悲壮得不像是洗澡,反倒像上战场。 好,很好,非常好! 谢照深,你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闭著眼洗澡没什么难的,脖子搓一搓,锁骨搓一搓,咯吱窝搓一搓... 对,按照这个节奏,往下继续。 这是什么? 软软的... 一股热流从鼻腔喷涌而出,滴到水里,晕开一片红色。 谢照深彻底破防了,捂著脸把自己埋在水里,完全无法面对自己,然后又在波光粼粼的水里,看到了更香艷的画面。 他又猛地从水里窜起,趴在桶壁大口喘息。 完犊子了。 他根本不是一个君子... 要让楚妘知道他已经把她看了个遍,还不得劈了他... ------------------------------------- “你说什么?谢將军已经回京了?”孟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地站了起来。 李嬤嬤道:“千真万確,有人眼睁睁看著他们一行人上船,如今正值春汛,只怕到了京城都说不定啊。” 孟夫人脸上浮现出惊喜,她刚还在头疼如果谢照深真的到了江州,该怎么办,致命的难题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李嬤嬤道:“要奴婢说啊,少夫人就是在谢將军心里再金贵,可她已经嫁了人,便从珍珠变鱼目了,怎么可能专程回来找少夫人。” 这话说到孟夫人心坎里去了:“是了,前些日子是咱们杞人忧天了。” 既然谢照深不来了,那楚妘一介弱女子,还不是任他们捏圆搓扁。 孟夫人道:“去给我把楚妘带过来,我要將前几日受的恶气都出了。” 李嬤嬤及时提醒:“夫人,虽说婆母料理儿媳是天经地义,但您別忘了,眼下虽解决了谢將军这个麻烦,却还有蔡公公这个吞金兽呢。” 孟夫人讚许地看了李嬤嬤一眼:“是我被她气昏了头,还好有你提醒,差点儿误了夫君的大事。” 楚妘到孟府时,虽带来了些金银器物,可最值钱,却是她手里的商铺。 据她所知,有几个胭脂香粉铺子用日进斗金来形容都不为过。 孟夫人道:“只是该怎么哄她拿钱出来?” 不仅如此,前些日子楚妘可是仗著谢將军要来,还大言不惭地討要之前被孟府“借用”的嫁妆。 李嬤嬤道:“老奴有个主意...” 孟夫人缓缓点头:“好。” ------------------------------------- 隔日,谢照深正要带著摘星继续翻墙觅食,一直紧闭的大门被人打开,二人不得不暂缓计划。 李嬤嬤一改往日的傲慢,带著笑意前来:“给少夫人请安。” 谢照深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他还急著去吃德贤居第一锅出炉的烤鸭呢。 李嬤嬤笑容一僵,若非亲耳听到,实在难以想像,这种粗鄙之言是从眼前女子口中说出来的。 李嬤嬤道:“前几日少夫人提及要嫁妆,夫人已经清点好了。” 谢照深一挑眉,孟夫人有这么好心? 谢照深隨著李嬤嬤前往库房,表面上看,大部分东西都凑齐了,只是有些看起来旧旧的。 李嬤嬤笑道:“还有一些细碎的东西,不日便能收拾出来。” 谢照深隨手拿起一支金釵,在手里掂了掂:“这重量不对。” 李嬤嬤笑容再次僵住:“怎么可能。” 谢照深道:“我这逐云金釵是实心的,可这重量却是空心的。” 李嬤嬤道:“样式都一样,许是您记错了。” 谢照深冷笑一声:“我记错哪个,都不会记错它。” 因为这根金釵是他送给楚妘的。 第15章 我那些嫁妆,怎么都变成假的了? 早年因为他破坏了楚妘和她心上人宋晋年的相处,把楚妘气得哭了一整天,眼睛都哭肿了。 为了平息楚妘的怒火,他搜罗了上京最时兴的首饰跟她道歉。 这金釵就是其中一支。 当时他送到楚妘面前,还被楚妘抓起来砸中肩膀让他滚。 所以金釵是不是实心的,他比谁都清楚。 李嬤嬤依然嘴硬:“您从上京来,一路顛簸,把金子磕磨损了也未可知。” 谢照深冷哼一声,继续盘点,把所有不合理的一一说了出来。 “这玉环应是和田玉,怎变成了玉髓?” “这金釧该是纯金,这一对却是鎏金。” “这影青瓷茶具该是前朝的,我看像是前天的。” “这幅明心大儒的字画乃是仿製的。” “...” 看到最后,谢照深发了火,直接把一个贗品的定窑美人枕砸碎在地上:“难为你们费尽心思,把金的变得铜的,银钱变成砂砾,真的变成假的!” 李嬤嬤被嚇得一哆嗦,万万没想到,他们仿得这么像,少夫人居然都能认得出来! 看到少夫人眼中恨不得要吃人的凶光,李嬤嬤冷汗直冒,居然萌生出要给谢照深下跪的衝动。 谢照深的確认不出这么多器物是真是假,可只要一件是假的,其他也逃不了一个假字。 最后,他都把自己给说生气了,最主要的是气楚妘无用,居然被孟家这般欺负! 眼见李嬤嬤訥訥半天,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谢照深直接擼起袖子:“我要见婆母!” 李嬤嬤擦著额头上的汗,给他带路。 去的路上,摘星一脸为难,似乎有话要说,却因李嬤嬤在,找不到合適机会开口。 谢照深还以为摘星同样气恼楚妘的嫁妆被换,便用眼神安抚她:放心,他会狠狠替楚妘出这口恶气! 孟夫人命人留意著库房的情况,所以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谢照深都把贗品都认了出来,还过来找她算帐了。 不过她丝毫不慌,没了谢將军,楚妘就是笼中困兽,翻不出这四方的后宅。 孟夫人已经摆好鸿门宴,等他入套了。 谢照深气势汹汹而来,在摘星的提示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孟夫人一看到谢照深,便觉意外。 关楚妘禁闭的这些日子,她可是命令李嬤嬤,在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药,按理来说他应该更加病弱才对,怎么打眼一看,不仅胖了几分,气色也更加红润了。 然后不等孟夫人想明白,谢照深就直接站直了身子,开门见山道:“婆母,我那些嫁妆,怎么都变成假的了?” 孟夫人不紧不慢道:“许是下面人手脚不乾净,偷偷换了也未可知。” 谢照深上前一步,浑身气势倍增:“摘星,僕从杂役偷盗主人物什,按律该当何罪?” 摘星不知为何,小声道:“按律,轻则杖责下牢,重则流放砍头。” 谢照深嫌弃地看了摘星一眼,觉得她畏畏缩缩的样子拉低了自己的气场:“婆母可听到了?既然下面人手脚不乾净,便送去官府罢。” 此言一出,伺候在孟夫人身边的侍女嬤嬤都有些紧张,毕竟她们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调换少夫人的嫁妆,那些真品,就藏在夫人的私库里。 孟夫人道:“你不管家,哪里知道管家的辛苦,我若是把她们都送去官府,一来有损孟府声誉,二来人都走了,谁去干活呢?” 谢照深敏锐地察觉到孟夫人话语里的底气,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她怕是已经知道了,“谢照深”不会来江州的消息。 他先是看了眼屋內的僕妇,估算了一下,虽然他最近天天健身,可楚妘孱弱的底子摆在这里,一对多,还带著摘星这个拖油瓶。 硬碰硬,可討不了什么好处。 谢照深收敛了怒火:“婆母执掌管家权,难道就任由下面人偷窃我的嫁妆?” 似乎就等他这句话,孟夫人坐直了身子:“我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有些时候帐算不明白,底下人也糊弄我。你还年轻,又饱读诗书,这管家权交到你手里,我也能安心,整个孟府都是你的,你还计较那些嫁妆作甚? “哦?”谢照深挑了挑眉:“管家权有什么用?” 李嬤嬤阴阳怪气道:“果真是闺阁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连这都不懂。若能执掌中馈,全府上下奴僕皆听你的调遣,车马器物都由你调度,女眷子息也由你管教。” 多少宅门中的婆媳、妯娌,为了管家权斗的急赤白脸,家宅不寧,眼下孟夫人主动提及,仿佛是天大的恩赐。 谢照深摸著下巴:“那我可以隨便拿孟府的钱吗?” 孟夫人脸色有一瞬僵硬:“自然不是,进出皆有定数。” 谢照深又问:“那我可以隨意售卖府上田地房產、商铺车马吗?” 孟夫人攥紧了帕子:“自然不能,砖瓦农田,一草一木,皆是孟府家產。” 谢照深看了眼刘嬤嬤,再问:“那我可以隨心发卖府上妾室通房、奴僕杂役吗?” 孟夫人又摇头:“妾室通房,皆要爷们同意,奴僕杂役若犯大错,得自个主子来处置。” 谢照深轻笑一声:“那这执掌中馈有什么用?不就是管家婆吗?” “你!”孟夫人心头一怒,这话岂不是在骂她是个管事婆。 “哦,不对,跟管事婆还不一样。”谢照深刻意卖了个关子。 “管事婆做得不痛快了还可以出府,这宅门主母想撂挑子不干,可没那么容易离开。” “不敬婆母,你成何体统!” 孟夫人突然用力拍响桌子,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初她费尽心机,才从婆母手中接过这管事权,多年来虽因此操劳成疾,耗尽心血,却代表了她在府中说一不二的权利,怎么到了谢照深嘴里,她连管事婆都不如了? 谢照深方才还挑衅的眼神忽然又变了:“婆母別生气呀,您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我肯定要体谅您的,这管家权,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第16章 您最近怎么老爱自己骂自己 孟夫人满腔怒火又被这句话给压了回去,只是她狐疑地看著这个外甥女儿,总觉得事有蹊蹺。 不过她说要把管家权交出去,並非真心,只是想稳住楚妘而已,等应付了蔡公公,自有收拾她的时候。 的確如孟夫人所料,谢照深可没那么好心接管孟府这一堆烂摊子,他接下管家权,只是为了摸清孟家到底有多少家底,到时也好都掏出来赔楚妘的嫁妆。 这对各怀鬼胎的婆媳,就这么达成了共识。 从孟夫人那里离开后,谢照深脸上怒意未消:“孟家最好祈祷家里的东西抵得上楚...抵得上我的嫁妆,不然我把公鸡的毛都给拔了,做成鸡毛掸子卖钱。” 一旁的摘星满脸欲言又止:“小姐,其实...” 谢照深道:“其实什么?” 摘星吞吞吐吐:“小姐,您失忆了,不记得这三年发生的事...” 谢照深道:“所以呢?” 摘星道:“那些嫁妆本来就都是仿的啊!” 谢照深正走著路,听到这句话突然一个踉蹌:“你说啥?” 摘星“哎”了一声:“当时太傅大人出事,孟夫人来信要接您到江州,您担心路途遥远,可能遇见山匪截道,一些瓷器字画也可能因顛簸或下雨受损,所以早在上京,就把大多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又换成了仿的,当来的钱放在了钱庄里,到江州后,又暗中买了些庄子铺子田契,钱生钱生钱。” 刚才谢照深还满心怒火,这会儿气焰一下子消下去大半。 谢照深道:“孟府的人就没发现那些是假的?” 摘星道:“小姐的嫁妆以古董字画居多,仿得好的,除非行家,其余人很难发现,孟府一般不会卖,大多都是往来送礼。至於那些金银玉饰,都是真的,左不过实心金子换成金包银,翡翠换成天山翠,和田玉换成金丝玉。” 谢照深摸了下鼻子,轻哼一声:“算她聪明,没被轻易占了便宜。” 摘星道:“不过这三年里,小姐您还是没少拿钱补贴孟家,这也没办法,毕竟寄人篱下。” 谢照深一口气刚下去,一口气又上来了:“这个冤大头!” 摘星道:“小姐,您最近怎么老爱自己骂自己。” 谢照深瞪她一眼:“我乐意!” 摘星不敢再张口,感觉他家小姐好可怕。 谢照深在心里长嘆口气,罢了,孟家拿了楚妘多少东西,他都要连本带息地討回来。 谁让他这人天生一副菩萨心肠,见不得那小哭包受委屈呢? 这么想著,谢照深心里的火气稍微消了点儿,脑海里甚至浮现出楚妘对他感恩戴德,悔不当初的模样了。 谢照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松鹤院里,孟夫人把一对金釧带到手臂上,用手指细细摩挲著。 “姐姐啊姐姐,你把这些宝贝留给楚妘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它们会戴在我身上吗?” 看著铜镜中光彩夺目的自己,孟夫人满意地笑了起来。 ------------------------------------- 谢照深带著摘星溜达回去时,一个侍女过来通报:“仙衣阁的温掌柜来给您量体裁衣了。” 谢照深道:“仙衣阁?” 摘星小声提醒:“仙衣阁是江州最大的衣裳铺,里面的衣裳也都是江州最时兴的,每旬仙衣阁的温掌柜都会来为您量体裁衣,前几日您被禁足,这才拖到现在。” 谢照深对衣服不感兴趣,摆摆手:“让她回去吧,不需要。” 摘星犹豫道:“可是您过去三年,穿的都是仙衣阁的衣裳。” 谢照深咂摸到不对,按楚妘爱臭美的性子,可不会只盯著一家衣裳穿:“叫她进来吧。” 温掌柜进来后,对谢照深盈盈一拜:“见过楚小姐。” 谢照深“嗯”一声,站起身来,让温掌柜给自己量尺寸。 温掌柜拿著软尺凑近,开始量裁, 在量肩膀时,温掌柜突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谢將军来信,说您可利用蔡公公回京。” 谢照深眸色一凝,心道这个温掌柜果然不对劲儿。 他並不认识此人,只能是楚妘传信给她,又让她传给自己。 为了不暴露,谢照深只“嗯”了一声。 温掌柜替他量脖颈的时候,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谢照深:??? 楚妘准备了什么东西? 她准备的东西,又有什么目的? 谢照深不清楚,刚想开口询问,温掌柜就笑著扬声道:“楚小姐比上次见,气色好了许多。” 摘星及温掌柜带来的伙计鱼贯而入,谢照深没了开口机会。 温掌柜匆匆来,又匆匆走,似乎只为了说那句似是而非的话,搞得谢照深一头雾水。 谢照深对摘星问道:“温掌柜是个什么样的人?” 摘星挠挠头:“奴婢不是很清楚,依稀记得旁人说过,她是个孀居的寡妇,原本穷困潦倒,连饭都吃不起,后来不知她从哪儿得来一笔钱,开起了仙衣阁,迅速风靡江州。” 说到这儿,摘星凑近,讳莫如深道:“传闻说,她是傍上了上京的大官,所以才能在短短几年內,把仙衣阁开得如此红火。” 谢照深摸著下巴,琢磨出来一件事。 楚妘把消息传给温掌柜,说明她颇为信任温掌柜。 且温掌柜每旬都会来给楚妘量体裁衣,说明二人沟通极为频繁,说不定这位温掌柜颇得楚妘重用。 谢照深暗中看了摘星一眼。 摘星身为楚妘的贴身侍女,听她的语气,却似对温掌柜无甚了解。 谢照深有些想不通,更闹不清楚妘到底要干什么,只好以不变应万变,等蔡公公前来,再看是否会有转机。 在此之前,他还有別的事要做。 谢照深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吩咐摘星:“去,把府上各个管事都给我叫过来。” 孟夫人把管家权交给他,他不做点儿什么,岂不是辜负了孟夫人一片心意。 第17章 我自然要把这个家『管』好 许是孟夫人之前有吩咐,没过一会儿,府上十几个大小管事就都来了。 他们不仅人过来,还带著各自的帐本,摞在一起,小山似的。 不等谢照深开口,一群人就开始吵嚷起来。 门房得刷漆,僕从得制新衣,厨房要鸡鸭鹅鱼,马车要修补,新聘的小戏子也得备著赏银... 就连孟通判新收的两房娇妾,都得让他来安排脂粉。 十几张嘴搅在一起,其实就两个字“要钱”。 谢照深就知道孟夫人不会那么好心,突然把管家权交给他了。 合著就是为了逼他填补府上一个个窟窿啊! 一群人吵来吵去,谢照深始终一言不发,自顾自喝著茶。 等管事们吵得口乾舌燥,才面面相覷,闹不清少夫人不言不语,这是弄哪出。 最大的管事站了出来,手里捧著最重的一本帐册,对谢照深道:“少夫人,这是今年府上的帐本,要调用的开支,请您过目。” 谢照深这才慢悠悠放下茶盏,把帐册接过来,可刚看了两眼,就颇为嫌弃地丟了出去,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狗屁烂帐!” 大管事脖子缩了缩,他有听说少夫人性情大变,可这变得也太夸张了吧! 张口狗屁闭口狗屁的,哪儿还有一点儿女人的样子? 大管事勉强笑了一声:“这怎么能是狗屁烂帐呢?都是府上的合理开支。” 谢照深冷嗤:“合理?打量我看不懂字,还是拨不动算盘?” 大管事有恃无恐道:“那您倒是说说,这些帐哪里有问题,小的也好及时改正。” 谢照深瞥了眼那一摞小山,这些帐能送到他手里,就说明起码錶面功夫是做到位了。 他若真要从中抽丝剥茧,一笔笔查,怕是要查到明年去了。 谢照深身子往后靠,翘起二郎腿道:“把帐本都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大管事试探道:“那下个月府上要预支的钱。” 谢照深轻飘飘道:“放心,少不了你们的,都回去吧。” 大管事看他开头架势摆那么足,又有孟夫人的叮嘱,都做好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了。 没想到少夫人只是骂了一句,就让他们离开。 谁说少夫人性情大变的? 明明还是那个通情达理,温柔贤淑的少夫人嘛! 大管事喜滋滋的就要带人离开。 摘星忧心忡忡道:“小姐,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帐,您都要给啊?” 谢照深挑眉:“给,怎么不给?管家权在我手里,我自然要把这个家『管』好。” 摘星觉得自己应该忧心的,可看著她家小姐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 定襄侯府,一个手持雪白拂尘,面白无须的太监弓著腰走来,对楚妘满脸笑意:“恭迎谢將军凯旋!圣上与太后命咱家迎接谢將军入宫,宫里已摆好庆功宴。” 楚妘看他衣袍上用银线绣著司礼监特有的云海纹,再估算一下他的年岁,便猜到此人八成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夏明达夏公公。 宦官七虎中,能排前四的人物。 他虽言笑晏晏,摆出一副諂媚的模样,但楚妘不敢真把他当普通太监看,从怀中取出一块金錁子,拱手道:“辛苦夏公公了。” 夏明达手心里攥著金錁子,暗道谢將军征战三年,实在长进不少。 他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不缺这块金錁子,但谢將军主动给,便表明了態度。 而今朝堂宦党与清流相爭不下,谢將军赏他金錁子,虽未明確要站他们,却也暗示了暂时不愿与他们交恶。 夏公公脸上露出几分由衷的笑:“都是为圣上和太皇太后分忧,岂敢言辛苦,將军,请——” 隨著夏公公扬声唱喏,旌旗开道,一路直达宫门。 待楚妘卸甲后,隨著夏公公步行入宫,来到了庆功宴所在的天华宫。 不少同僚跟楚妘打招呼,当初谢照深出征时,不过一打马游街的紈絝,归来已是功勋卓著的將军,可谓前途无量。 无论哪一派的人物,都想与之交好。 楚妘在京中长大,楚太傅虽不迂腐,允她读书外出,但她到底是个女子,没有与朝臣结识的机会,是以这里的大多数人,楚妘都不认识。 不仅不认识,站在这么多位高权重,且都比她年长的男子中间,她不可避免地...社恐了。 她虽身娇体弱,但因为长得好,从小备受各位女性长辈和小姐妹的喜爱,她嘴巴又甜,隨便撒撒娇,便能哄得诸位姨姨和小姐妹们心花怒放。 可面对这些膀大腰圆,大腹便便的糙男人们,她要是嘟嘴撒娇,只怕下一刻就会被贴满符篆,叉出去弄死。 所以楚妘欲哭无泪,要是在座官员有女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实还是不得不面对的。 这群男人还试图跟她敬酒,试图勾肩搭背,更是让她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只是在楚妘自认社恐,不敢隨便与人交流的时候,別的大小官员却是不约而同紧张起来。 原因无他,谢照深那张脸冷下来属实嚇人,尤其他刚从战场回来,战神的名声响噹噹。 有个曾跟谢照深喝过酒的紈絝想攀交情,把胳膊往楚妘肩上一搭,还未张开满是酒气的嘴说话,被那双眼睛一扫,就让他觉得浑身战慄,冷汗直冒。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经歷了战场上血雨腥风,煞气十足,仿佛一个不痛快,就会用那一握千钧的手掌,捏碎他的脖子。 紈絝在那双骇人的眼神下,默默收回手臂,隨便找了个藉口,便落荒而逃。 其他人见状,更是不敢造次。 楚妘不知搭訕的人为何逐渐变少,不过大大鬆了口气。 没过多久,隨著一声唱喏,所有人都收敛神色,迅速整理衣冠起身。 “圣上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楚妘跟隨眾人,一起下拜:“臣等拜见圣上,太后,皇后,圣上万岁,太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千岁。” 待宫殿安静下来,楚妘便听到一阵浑厚的女声:“眾爱卿平身。” 楚妘眸色一闪,不是圣上叫起,而是太后。 第18章 您就让朕做一回主吧! 四年前,先帝在行宫因急病驾崩,未留下一纸詔书,除却唯一被確立为太子,却死在十八年前一场洪涝里的皇长子外,先帝还余七子。 七子死的死,伤的伤,最终,是太后联合內外朝臣,扶持年仅九岁的皇八子继位。 皇八子年幼,太后“不得以”垂帘听政,手握大权,运筹帷幄之中。 楚妘心中情绪翻涌,原因无它,当初太后扶持圣上登基,便开始清算异党。 而他的父亲被人弹劾涉嫌拥护诚王,弒君谋逆,太后下旨將父亲打入天牢,可不等审讯,父亲便自縊牢中。 不等楚妘多想,太后再次开口:“谢爱卿何在?” 殿上不只一个朝臣姓谢,可眾人都知太后唤的是谁。 楚妘收敛起所有情绪,上前一步行礼:“臣谢照深参见圣上,太后。” 太后隔著一层珠帘,摇摇晃晃,看不真切:“谢爱卿近前来。” 楚妘上前几步,眼睛余光看到了太后,面容清癯,一袭明黄緙丝凤袍,衬得她威仪天成。发间凤釵衔珠微颤,眉眼间凝著锐利与沉著,通身气度华贵而冷冽,令人不敢直视。 楚妘连忙低头,不敢泄露一丝情绪。 太后又看了她两眼,满意地点头:“不愧是我大雍儿郎,果真器宇轩昂,勇猛无双。” 楚妘道:“承蒙太后娘娘不弃,让臣得以为国尽忠。” 太后看了眼身边的掌印太监卫棲梧:“宣旨吧。” 一红衣宦官走上前,展开圣旨,高唱: “詔曰: 乾坤立极,赖文武以安邦;社稷垂统,凭忠勇而定鼎。尔玄武將军谢照深,气贯星斗,材雄虎豹。朔漠一役,亲冒矢石,运筹则风云变色,叱吒则山岳崩摧。斩敌酋於瀚海,復疆土於危时,功昭日月,勛著旂常。今特赐尔“玄策”封號,食邑千五百户,锡以丹书铁券,永绍休名。另赏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麒麟战甲一领,紫騂騮一乘,玉璧十双,东珠百斛。锡祚颁恩,非酬既往之劳,实励將来之效。尔其恪守忠贞,永绥福履,使边尘永靖,国祚长寧。 钦此——” 圣旨一出,朝堂眾人神色各异。 谢照深年纪太轻,就已站上如此高位,实在是让人艷羡。 可谁也不能说什么,当初七子夺嫡,各方明知边境岌岌可危,依然爭来斗去,朝中武將不少败於权利倾轧。 真到了朔漠入侵那一刻,朝中无人可用,太后出於制衡心態,挑选勛贵子弟赴边。 有些勛贵子弟为了不去边关,手段用尽,甚至不惜断手断脚。 谢照深是少数主动请缨的,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觉得他是个酒色紈絝。 谁知,他竟然仅用三年时间,就击退朔漠,功勋卓著,无人再敢轻视。 楚妘心情复杂,何止在座朝臣没想到,就是她也没想到谢照深居然能走到这一步。 在她的印象里,谢照深虽有一身好武艺,但不爱读书,谢母死后,他便整日饮酒作乐,顺便跟她作对。 听说谢照深要上战场,她对他唯一的期望便是好好活著,怎么都没想到,谢照深居然立下赫赫战功。 楚妘替他高兴的同时,心里不免有些泛酸。 要是谢照深此时站在她跟前,那狗尾巴还不知要翘得多高,那张浸了毒的嘴,还不知要怎么挖苦她呢。 不过再怎么腹誹,楚妘还是摆出感恩戴德的神情:“臣谢照深,谢主隆恩!” 太后頷首,正要叫谢照深退下,继续封赏其余將士,就听圣上突然开口:“等等。” 楚妘脚步一顿,再次拱手。 太后诧异地看向圣上,而后慈爱道:“圣上有什么话要说?” 年仅十二岁的圣上突然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 卫棲梧连忙走到圣上身边护著,低声道:“圣上,这不合规矩。” 然而圣上像是没听到似的,径直来到谢照深面前。 楚妘连忙压下身子,避免小圣上仰视。 圣上歪著头,可能正处於变声期,声音稚嫩中带著沙哑:“听说你能降服烈马?” 楚妘自然不会,可谢照深不能不会,不然那么多场仗是鬼打的吗?所以她只能硬著头皮道:“是!” 圣上开心地看向自己的皇后:“太好了!母后,姐姐,谢將军说他能降服烈马!” 被他称呼为姐姐的秦皇后温柔地对他笑:“圣上,快回来。” 听到这道声音,楚妘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她低著头,没有人注意到。 圣上十分雀跃,对太后道:“母后,朕可以让玄策將军当朕的少保吗?” 此言一出,殿上霎时躁动起来。 太后要为圣上挑选少保一事早就传出去了,谁能当圣上的少保,自然是前途无量。 有家世且武艺高强的勛贵们卯足了劲儿要爭这个位置,岂能就这么被截胡? 其中秦太后的一个本家子侄走上前来:“稟圣上、太后,玄策將军为国征战,听闻他身受重伤,尚未疗愈。少保一职事务繁杂,臣实恐其劳心劳力,有损康健。” 良国公也走上前来:“圣上,玄策將军立此不世之功,陛下厚赏,金帛爵位,皆属应当。然少保之位,非同小可。我朝赏功,自有制度,玄策將军已受厚赏,若再加封其为少保,岂不令赏罚制度形同虚设。望陛下三思。” 陆续也有几人站出来反对。 太后见状,便开口劝圣上:“圣上,册封少保非同小可...” 不等太后说完,圣上眼中便蓄了泪:“可是那些人朕都不喜欢,朕只喜欢玄策將军这样的大英雄,让玄策將军当朕的少保,朕定会好好学武,再不偷懒。” 太后面色逐渐严厉下来,语气暗含警告:“圣上不可胡来。” 圣上没被嚇到,孩子气地拖著宽大厚重的龙袍来到太后面前:“母后,您就让朕做一回主吧!”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19章 这也是谢照深埋怨她的原因之一 天下谁不知道,如今朝堂,真正掌权的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而非年仅十二岁的幼帝。 可谁都不敢戳破,圣上童言无忌,敢这么说话,殿中其余人却不敢听。 太后感受到殿中肃穆的氛围,轻轻嘆口气。 圣上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这句话,她无论再说什么,都难以下台。 面对圣上满眼孺慕之情,太后终究还是鬆了口,对圣上道:“您是一国之君,陟罚臧否,自当有道。玄策將军重伤未愈,您想让他教您骑马,也该问玄策將军身体如何。” 圣上惊喜地看向楚妘:“玄策將军,你身上旧伤可痊癒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楚妘,楚妘眼前一黑又一黑。 圣上骤然要让她当少保,定然是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所以她的回答,至关重要。 她心里清楚,如今边关安稳,谢照深受命回朝,若当个太平將军,恐怕日后难以进益。况且,若能成为太保,教圣上武功骑马,会更容易探查父亲自縊真相。 这个位置非常诱人,楚妘自然心动。 可要命的是,谢照深能降服烈马,能弯弓射箭,但她楚妘不能啊! 而且她还恐高,光是想想坐到马背上,都让她腿抖,真要让她降服烈马,她都怕自己当场嚇尿出来。 很绝望。 面对圣上殷切的目光,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楚妘左右为难时,太后轻咳一声:“玄策將军可要想清楚了。” 楚妘深吸口气,借坡下驴:“臣战场受伤,尚未痊癒,蒙圣上,太后不弃,赏赐已极为丰厚,臣实不敢再慕少保虚名。” 圣上天真的声音响起:“玄策將军!你不想教朕吗?” 这可是少保之衔,多少人挤破头都摸不到边的。 楚妘心中默默流泪,求您別添乱了。 少保是她想当就能当的吗? 前有太后警告,后有群臣虎视眈眈,她站在破破烂烂的桥上晃荡,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答应了圣上,她就完蛋了。 不答应圣上,当眾抗旨,她更完蛋。 楚妘欲哭无泪:“臣一介武夫,平生所长,唯弓马刀剑而已,蒙圣上信赖,臣万死难报,然,臣不敢居少保之尊位,只愿求骑射师傅之职,以报皇恩。” 太后的面容因她的识趣柔和下来,群臣也都鬆了口气。 圣上其实不关心职位高低,只要玄策將军能教他骑马就好,当即道:“好!那朕便封你为朕的骑射师傅!” 楚妘道:“谢圣上!” 殿中紧张的氛围终於消散开来,对於这个结果,所有人都很满意。 除了楚妘。 从地上起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头晕目眩,心如死灰。 这一关勉强过了,后面圣上真要让她教骑射的时候,她再以重伤为由推脱试试看。 其余人陆续封赏后,殿中就上了歌舞。 觥筹交错,衣香鬢影,酒气瀰漫。 冷著脸应付了几个同僚,楚妘便找了个藉口出去透气。 宫湖静臥,倒映著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与热闹的宫宴恍若两方世界。 楚妘思忖著以后的事,没注意到这边的宫人逐渐不见了踪影。 晚风一吹,楚妘觉得有点儿凉,正要回去,就听一道空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照深,好久不见。” 楚妘猛然回头,就见一女子,静静立在皎洁的月下,她一袭正红蹙金凤袍,宽大得几乎要將她纤细的身形吞没,微蹙的眉尖,凝结著挥之不去的愁绪。 楚妘呼吸一滯,连忙退后两步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听到这个称呼,秦方好伶仃的身子晃了晃,金丝累凤的珠冠压得她脖颈低垂,露出一段脆弱易折的弧度。 她喃喃道:“照深,你我何曾如此疏远。” 楚妘警惕地看向四周,发现没有宫人,才暗自嘆了口气。 若说她是让谢照深恨得牙痒痒的人,那眼前的秦皇后秦方好,便是谢照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当年若不是那场意外,只怕跟谢照深定亲的,就是秦方好了。 这也是谢照深埋怨她的原因之一。 世事无常,她没嫁给谢照深,而是落入孟府后宅苟延残喘。 秦方好因秦太后的指婚,嫁给比自己小了九岁的幼帝,成了金雀笼里的皇后。 楚妘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姿態面对秦方好,当年遭遇的那件事,她们都没得选。 再相见,一个是功成名就的將军,一个是雍容华贵的皇后。 只不过出了一点点岔子,將军身体里装著的,是“破坏”他二人婚约的楚妘。 楚妘没那么多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慨,只想赶快离开。 这里是皇宫,如果被人看到,秦方好没什么事,她怕是得被拖出去五马分尸。 楚妘道:“皇后娘娘若是没旁的吩咐,臣就先回去了。” 秦方好上前一步:“你別怕,这里的宫人都被我调走了,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楚妘如遭雷击,当年秦方好的脑子挺灵光的,怎么当了三年皇后,变蠢了呢? 她一个外人都知道,纵使你是皇后又如何,现在是太后娘娘掌权,宫中处处都是太后的眼线。 此地不宜久留,秦方好不怕,她楚妘怕得很。 楚妘躲瘟神一样躲著她,又往后撤了几步:“皇后娘娘请自重。” 两行清泪从秦方好的脸上滑落,跟楚妘哭起来如雨打芭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受了委屈,哄著顺著她不同,秦方好的眼泪无声无息,不被发现也就罢了,一旦被发现,必定惹人心疼。 楚妘想,如果现在是谢照深在这儿,肯定会心疼坏了。 偏偏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她楚妘,她不仅心疼不起来,还隱约觉得脖子疼,仿佛刽子手的大刀就悬在头顶。 看著心上人面冷心冷的样子,秦方好只觉万箭穿心,但她也清楚,再放任自己的感情,对於二人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秦方好只得压抑住汹涌的情感:“是我让圣上在殿中说那番话的,朝堂不比战场,不是谁有战功谁便能升迁,你若能教导圣上骑射,长伴君侧,定能直上青云。” 也能让她有更多再见他的机会... 后面这句话,秦方好在心里默默想著。 楚妘:... 真是谢谢你啊(有气无力)。 第20章 她最討厌谢照深了... 除了在心里骂谢照深,楚妘还能说些什么? 她只能咬牙切齿地摆出死亡微笑:“谢皇后娘娘,臣定不辱使命,好好教圣上骑射。” 前提是她没被烈马踩死。 秦方好悽苦的神色有了些许柔软。 就在楚妘觉得她马上就能走的时候,秦方好又提到了另一件事:“听说你凯旋路上,绕道江州。” 楚妘:... 到底是谁那么大嘴巴? 谢照深绕道江州怎么人人都能知道? 楚妘实话实说:“旧伤犯了,没去成。” 秦方好借著月光,仔细看著他的神色:“你出征前托我关照她,可山高路远,许多消息送到我这儿,都过去月余了。她嫁给她表哥之事,我知道得太迟,否则定会阻拦。” 楚妘诧异起来。 谢照深托秦方好照顾她? 她没听错吧,就谢照深那小心眼儿的脾气,不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她就谢天谢地了,怎么还托人照顾? 楚妘有些许不自在,不过江州三年,她並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助力,一天天苦熬著罢了。 楚妘道:“无妨。” 秦方好道:“不过楚家出事时,楚妘的姨母和表哥不顾一切接她去了江州,我觉得她姨母和表哥还是疼爱她的,你大可放心。” 楚妘脸上露出死亡微笑,你觉得很好,下次不要觉得了,谢谢。 然而这抹笑在秦方好看来,又是另一重意思:“她已为人妇,你莫要糊涂,就像我...” 秦方好不敢再说下去了,闭上眼,忍住泪意。 楚妘心里五味杂陈,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当初又不是她想横插一脚,跟谢照深定亲的,而是秦家逼她做出抉择。 谢照深不清楚內情,你秦方好还不清楚吗? 纵然你有千般委屈,万般为难,难道我就没有吗? 楚妘压下心里的火,冷冰冰道:“皇后娘娘,臣得回去了。” 不等秦方好再说些什么,楚妘脚下生风,迅速离开,回到宫殿。 她回去没多久,秦方好也回到了凤座,妆容得体,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跡,依然端庄美丽。 直到宫宴散去,秦方好的视线也未再落到楚妘身上过。 她以为她偽装得足够好,可回到凤仪宫没多久,太后已经端坐上位,一脸严肃地等著她了。 秦方好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轻声唤道:“姑母。” 太后没叫她起来:“宫宴中你出去了一趟,去见了什么人。” 秦方好知道自己的行踪终究没逃过太后的眼睛,慌忙解释:“不关玄策將军的事!是我一意孤行要去见他。” 秦太后冷笑一声:“若非如此,今天从宫门抬出去的,就是玄策將军的尸骨了。” 正是知道二人见面期间,玄策將军始终未有越界,她才按下不发。 秦方好跪伏在地,像受伤的白鷺,等待著猎人的处置。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面前妇人的手段,上京的血雨腥风也才过去了三年,而她的姑母踩著那些人的尸骨上位,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秦太后看著侄女儿瑟瑟发抖的样子,眼中不免划过失望。 圣上並非他的亲子,而是记在她名下的养子,所以皇位的下一任继承者,必须要有秦家血脉,方可保证秦家世代荣华。 她选了亲侄女秦方好当皇后,以为这个名冠上京的才女能延续秦家辉煌,谁知是个胆小怕事,满脑子情爱的废物。 秦太后道:“你可还记得你的身份?” 秦方好道:“记得,臣妾是大雍的国母,是圣上的妻子。” 秦太后冷嗤一声:“那皇后可知,你的做派会將自己,將谢照深带入万劫不復之地。” 秦方好满心苦涩:“臣妾见他时,有避人耳目。” 秦太后突然厉声道:“哀家说的不是这件事!” 秦方好身子一僵,明白太后已经看透,是她诱哄圣上当眾选玄策將军当师傅。 秦方好小声辩解:“臣妾知错,只是玄策將军武艺超凡,若能指导圣上,定会让圣上日益精进。” 秦太后站了起来,来到秦方好面前:“谢照深武功绝世,你大可跟哀家举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利用圣上,去满足自己那可笑的私情。” 灯火摇曳下,太后的阴影完全將她的身影盖住,秦方好认命道:“臣妾知错,请太后娘娘降罪。” 秦太后道:“皇后近日言行浮躁,有失中宫体统。且回去静心抄录《女则》《女训》十遍,细细品味何为妇德。” 秦方好道:“臣妾遵命。” 秦太后在卫棲梧的搀扶下离开,只是到了门口,又吩咐道:“今日伺候在皇后身边的所有宫人,杀。” 事关皇室体面,她不允许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出。 秦方好听到后,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出去后,卫棲梧低声道:“太后息怒,皇后娘娘年纪尚小,不知轻重。” 秦太后冷笑:“在宫里,不知轻重的下场只有死,可没人在意她年岁几何。” 卫棲梧低声笑了笑:“您最烦《女则》《女训》了,怎么还让皇后娘娘抄写。” 秦太后道:“哀家不怕她有野心,就怕她蠢而不自知。若空有野心没有脑子,还不如当个听话的傀儡。” 卫棲梧道:“太后一片苦心,希望皇后娘娘能够了悟吧。” ------------------------------------- 楚妘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在黑暗中一直跑,一直跑,即便摔倒,也要忍痛爬起来,她跑得浑身是伤,不敢有一刻停歇。 好不容易跑到明亮的地方,谢照深却骑著高头大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捲起漫天风雪。 她大声喊著谢照深的名字,却被人背后捂住嘴拖走。 满天风雪之中,她看到谢照深满脸著急,抱著另一个姑娘走向马车。 下一个梦,便是幽暗的房间,秦太后的脸出现在眼前。 不,那时的秦太后还是先帝的德妃。 她神色幽幽,语气像菩萨一样充满悲悯:“秦家的女儿名声不能有损,孩子,委屈你了。” 楚妘平生什么都受得,就是受不得一丝委屈。 从小到大,便是磕了碰了,便哭得惊天动地,恨不得全天下的人来哄。 她一边哭一边大声反抗:“从山匪窝里逃出来的人是我,不是秦姐姐!” 德妃嘘了一声,反问她:“谁能证明?”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簌簌往下落。 德妃將食指放在她的唇边:“你不用担心,本宫不会让你白受委屈,谢家大郎与你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本宫会让圣上下旨为你二人赐婚。” 谢照深... 她最討厌谢照深了... 第21章 谢歪嘴 楚妘醒来时满脸是泪,她坐起身把眼泪擦乾净,长嘆一声。 这是什么破梦。 谢照深的躯壳就是不好,连做梦都只做噩梦。 她点上烛火,看了一眼更漏,才子时。 楚妘毫无睡意,从怀里摸出一块儿玉来,是双鱼佩的半闕,也是当初她跟谢照深定亲时的信物。 她从谢照深的身体里醒来之时,就在谢照深怀里摸到了这半闕玉,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居然隨身带著。 玉佩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鲤鱼,温润无瑕,楚妘用指腹细细摩挲著,不自觉就想到了谢照深的脸。 楚妘:... 想那个混帐玩意儿干嘛? 天天照镜子都能看到。 楚妘被自己气到了,骂了一声:“混帐东西。”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道声音:“谁在说话?” 楚妘嚇得夹著嗓子惊叫一声:“鬼啊!” 楚妘出了一身冷汗,环顾四周,確认房间没人,再细细咂摸,那道声音怎么那么像自己的? 楚妘大著胆子握紧双鱼佩:“谢,谢照深?” 谢照深:... 啥玩意儿,他刚刚听到的那道宛如鸡叫的声音,居然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 谢照深握著另外半闕双鱼佩,只觉牙根痒痒:“楚妘!” 他今晚吃烧鸡又吃撑了,翻来覆去睡不著,乾脆整理起楚妘的嫁妆来,想算清孟府到底欠楚妘多少债,他好连本带利討要回来。 整理到一半,看到了双鱼佩半闕,当即想到这是他们的订亲信物。 问了摘星,才从妆奩里找出来。 幸好楚妘那个丧良心的没把双鱼佩给当了,还细心收藏在妆奩最底层,否则他定要楚妘好看! 正用指腹摩挲著双鱼佩,就听到有人在骂混帐东西,好像还是他自己的声音。 楚妘稳下心神,她都经歷了跟谢照深身体互换这样的灵异事件,所以很快冷静下来。 听到自己百灵鸟一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楚妘又委屈地哭了起来:“谢照深,你使了什么妖法,我怎么会成了你。” 谢照深瞬间毛骨悚然:“楚哭包,不许用我雄伟浑厚的声音发出这样的声音!” 楚妘一噎,气急败坏:“谢歪嘴,我还没说你用我那么婉转动听的声音发出这么粗鲁的声音呢!” 从前谢照深是有两个虎牙的,但他调皮,从树上摔下来,把一颗虎牙磕折了,就只剩下一颗了。 谢照深为了掩饰牙齿的不对称,常常只勾起一边唇角笑,露出完整的那颗虎牙,装得很。 后面谢照深给楚妘起外號为楚哭包,楚妘气急败坏,回骂他为谢歪嘴。 谢照深一摸鼻子:“好啦好啦,你先冷静一下。” 楚妘又哽咽了几下,委屈如滔滔江水,终於有了倾泻口:“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身上的伤痛得她整宿整宿睡不著,每时每刻都在害怕被人看出来端倪,身边围绕的都是满口浑话的粗鲁男人。 尤其是今天,秦方好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自作主张,胡言乱语。若是谢照深听到那番话,指不定真以为她姨母和表哥待她好了。 还有每天早上那让人难堪又难受的反应。 让她的精神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若是放在以前,楚妘定要絮絮叨叨诉苦,可一想到孟家那一堆烂摊子,便把委屈都压下去了:“你最近怎么样呀?” 谢照深正等著楚妘翻来覆去骂他,没想到非但没骂,还问他怎么样。 见了鬼了,他还挺不习惯。 谢照深道:“没怎么样啊,我该吃吃该睡睡,顺便强身健体。” 楚妘道:“怎么可能?你別糊弄我了。” 谢照深道:“真的啊,我糊弄你什么?” 楚妘道:“我表哥没气你?姨母没作妖?” 谢照深摸了一下下巴:“没有啊,你表哥在我面前鵪鶉似的,看见我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你姨母也听话得很,不敢难为我,还把管家权交给我了。” 楚妘惊得下巴合不拢:“你说的是我亲表哥和亲姨母吗?” 难道他们也被夺舍了? 楚妘想到什么,连忙道:“你是不是把我的钱给他们了?他们才对你好?” 楚妘提到这回事,谢照深就生气:“你还好意思质问我?楚太傅走得急,给你留下的嫁妆你花一点少一点,你却用来填孟府那个大窟窿!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大方呢?” 自己熬了三年,都咬著牙挺过来了,被谢照深这么一凶,楚妘就绷不住了,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我能有什么办法?离开孟府,我连个落脚地都没有,你以为我能跟你们男人似的可以四海为家。我一介女流,没有家族护著,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谁都能吃一口。可寄人篱下又岂是容易的?我能给的只有钱了。” 谢照深冷笑:“不止钱,还有你的一生。你只是稍稍攥紧了钱袋,你姨母就把你推下水,让你不得不嫁给孟卓。” 楚妘无力反驳,把身子缩成大大的一团,在黑夜里抽噎起来。 哪怕听不惯自己的哭声,谢照深也没忍心再苛责她:“怎么不找我帮忙?” 这三年里,谢照深想过许多跟楚妘重逢的场景,无一例外都是要狠狠讥讽她,看她笑话,问她后不后悔当初没有嫁给自己。 可他一听楚妘的哭声,所有的埋怨就都烟消云散了。 也罢,楚妘已经够苦了,他再落井下石,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楚妘想了想,为什么不找谢照深帮忙。 她刚到孟府,是她过得最难的时候,姨夫的冷漠,姨母的佛口蛇心,表哥见色起意的骚扰都让她举步维艰。 可前线频频传来战事焦灼,將士受伤的消息,她不敢拿自己这点儿小事去干扰谢照深,恐他分心。 后来慢慢稳住,她的钱助姨夫升官,姨夫开始笑脸相对,学会了与孟夫人周旋,也不动声色让表哥对她失去兴趣。 她心里憋著一口气,就无需再去寻谢照深帮忙。 第22章 和离书 这些心里话说出来未免显得矫情,楚妘小声道:“我以为自己应付得来。” 谁知姨母的心狠远超她想像,算计她的嫁妆不够,还要她为孟府搭上一生。 谢照深轻嗤一声。 楚妘弱弱问道:“那你有没有再给姨母钱啊?” 谢照深道:“我又不像你一样,冤大头。我不仅不给,我还会把孟府欠你的,连本带利討回来。” 楚妘立刻精神起来:“你要怎么討回来?” 谢照深枕著一只胳膊,在床上翘起二楞腿:“那你別管,你只负责在我討回来之后,对我感恩戴德,顶礼膜拜便是。” 听他这么说,楚妘破涕为笑:“你最好別吹牛。” 谢照深听她笑了,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隨即他又想到一件事:“我身上的伤好了吗?上药的时候,你不会大喊大叫,哭哭啼啼了吧。” 楚妘神色不自然起来,庆幸二人没有见面,只通过双鱼佩对话,隨即嘴硬起来:“当然没有!我可坚强了。” 谢照深不信:“真的?” 楚妘十分破防:“当然!才多大点儿伤,我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谢照深道:“楚哭包,你最好是!” 楚妘还想跟谢照深说,她在秦方好的暗箱操作下,被迫成了圣上的骑射师傅,可双鱼佩突然就没声音了。 楚妘著急地握紧双鱼佩晃了晃,依然没有反应。 楚妘不禁懊恼,刚才说的废话太多了,最关键的事情没有叮嘱谢照深。 眼前这个双鱼佩,不知还能不能再跟谢照深通话,又是否得在特定的时间才行? 楚妘把自己埋进被窝里,脑子里乱乱的。 另一边的谢照深同样,无论怎么唤,都没了楚妘的声音。 他无奈地拍了下脑门,怎么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温掌柜说的到底是什么事,还有他要怎么通过蔡公公回京? 又试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丝毫动静,谢照深无奈躺下睡觉。 隔日一早,谢照深精神抖擞地起身,有了昨晚跟楚妘的交流,他想回京的心再也挡不住了。 楚妘用他的身体在他面前哭也就算了,万一之后再受什么委屈,在旁人面前痛哭流涕,那他一世英名岂不是要毁在楚哭包手里! 所以他要儘快了结江州的事。 第一步把钱拿回来,第二步拿到和离书,第三步想办法名正言顺回京。 谢照深拿出昨夜整理好的嫁妆单子,磨刀霍霍向孟府。 就在他吃过饭洗过脸,准备大干一场时,摘星进来道:“柳姨娘来向您请安。” 谢照深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她有多远滚多远,我忙著呢。” 说话间柳丝丝已经走了进来,看见谢照深那张脸后,明显愣了一下。 孟卓一直嚷嚷著少夫人是悍妇,扬言要休了她,这让柳丝丝错以为少夫人定是面若无盐,粗鄙不堪。 可如今见到少夫人真容,分明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她自詡貌美无双,是春风楼的头牌,可在少夫人面前,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柳丝丝心底涌起一股不安,少夫人拥有这样的美色,若肯对孟卓稍稍服软,这孟府哪里还有她的立锥之地? 柳丝丝怯生生地福了一礼:“妾身见过姐姐。” 谢照深见柳丝丝一袭水红色长裙,鬢边簪著海棠绢花,眉间贴著金箔花鈿,整个人妖妖嬈嬈,艷丽异常。 反观谢照深,为了方便行走,只穿著简单的窄袖对襟,满头青丝被丝带束著,未著粉黛,未配首饰。 真要对比起来,柳丝丝倒是比他还像孟府少夫人。 不过谢照深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急著去收帐:“有什么事。” 柳丝丝道:“本该早些拜会姐姐,只是被夫人留在松福院学规矩,这才耽搁了,妾身还未向姐姐奉上妾室茶。” 奉茶自然是託词,实则是她觉得少夫人能从夫人手里抢过管家权,必是个厉害人物。 又貌美又有手段,她可不能给少夫人向孟卓服软的机会,所以得趁孟卓对少夫人还心存厌恶,她再来加一把火。 谢照深道:“用不著,你是孟卓纳的妾,又不是我纳的妾,那茶喝不喝都一样。” 柳晴心里诸多盘算,面上却是泫然若泣:“姐姐不肯喝妾身的茶,是不是还在生妾身的气?” 谢照深疑惑了:“我生你什么气?” 柳丝丝道:“都是妾身不好,本不该在少爷和少夫人大婚当天入府,只是少爷怕妾身委屈,非要给妾一个名分。少夫人若是因此有气,儘管罚妾身吧,切莫气坏了身子。” 谢照深被她这副惺惺作態整笑了:“天下眼瞎之人怎么这么多?” 先是楚妘眼瞎,寧可来江州吃苦,也不选择嫁给他。 后是孟卓眼瞎,新婚夜拋下楚妘,跟柳丝丝廝混。 不过也幸好孟卓眼瞎,否则楚妘岂不是尚在昏迷,就被孟卓那畜生给欺负了。 柳丝丝见谢照深没被自己激怒,便想再加一把火。 她便缓缓下跪,一副委屈模样:“只要能让少夫人消气,妾身做什么都行。只求少夫人莫因妾身与少爷离心。” 不跟孟卓离心? 这句话听起来怪噁心的。 谢照深摸著下巴:“让你做什么都行,可当真?” 柳丝丝又把腰肢弯了弯,恨不得匍匐在谢照深脚边,瞧著格外可怜,也衬得谢照深格外咄咄逼人。 谢照深道:“依你看来,你在孟卓心中有多少分量?” 柳丝丝心中暗喜,面上却一派惶恐:“妾身不敢说。” 谢照深一拍桌子:“说!” 柳丝丝身子一震,而后含羞带怯回答:“妾身不知,只是您新婚那夜,夫君来妾身房中,耳鬢廝磨间,说他恨不得把命都给妾身。” 柳丝丝期待著他发难,最好骂她一句,给她一耳光,这样她就能去少爷跟前挑拨离间。 可预料中的怒火没有到来,却听到谢照深先是阴鬱的冷笑一声,又颇为愉快地笑了起来:“那你去让孟卓写一份和离书,和离书到手,我立马就走。” 柳丝丝擦著泪道:“妾身遵...啊?” 柳丝丝一时震惊,顾不得演戏了,不可思议地看著谢照深:“和离书?” 谢照深点头。 第23章 我迟早休了她,把你扶正! 柳丝丝闹不清谢照深的心思,还当少夫人是以退为进,暗道好心机,差点儿就著了他的道,便继续装模作样起来:“少夫人说笑了,定是少夫人还在恼妾身...” “我从不与人说笑。” 谢照深看著柳丝丝,目光深邃。 柳丝丝看著他认真的神情,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来之前,她想过无数后果,比如被少夫人责骂、罚跪、打耳光,甚至打板子,唯独想不到少夫人竟让她去要和离书。 柳丝丝道:“为,为什么?” 谢照深一笑:“当然是为了成全你们这对有情人啊。” 柳丝丝失魂落魄地从听雪轩离开,原本斗志昂扬地过来,谁料对手根本不把孟卓放在眼里。 这种感觉很荒诞,仿佛她在努力抢別人看不上的垃圾,连带让她觉得自己很跌份。 回到自己的院落,柳丝丝就见孟卓手里拿著酒壶,一副颓废的样子。 自从他在眾目睽睽下扑倒刘嬤嬤,孟府內外便流传出孟家少爷不喜美人,只爱老嫗的流言。 起初孟夫人还试图揪出谁散播的,奈何那天太多人看到了,你一言我一语,哪里能摸得准。 孟卓出去宴饮交际时,还被同窗调侃,说路边卖猪肉的老嫗尚有姿色,不若送上孟少爷的床榻。 偏偏这笑声太大,落入那老嫗的耳朵里。 常年混跡在菜市口的泼辣妇人可不是娇滴滴的闺阁小姐,叉著腰就骂了回去。 “我呸,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那玩意儿没小针大的黄毛小子,居然调戏老娘!” 气得孟卓的脸又青又白,当即亮出自己是孟通判亲子的身份,还想让侍从把老嫗抓走。 可那老嫗居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手又哭又嚷:“孟通判家的公子当街强抢我老太婆,我一个孀居多年的寡妇,没脸活了啊。” 围著的人越来越多,直接坐实了他孟卓口味独特,喜欢老嫗的流言。 那老嫗有没有脸活他不知道,反正他才是没脸活了。 別的紈絝子弟当街强抢民女,会被骂见色起意。 可他孟卓当街强抢老太婆,那就是连六十岁老嫗都不放过的变態淫魔。 孟卓不敢再找那老嫗的麻烦,直接以袖掩面,当眾落荒而逃。 自那之后,孟卓彻底自闭了,终日以酒浇愁,不敢出门。 见到柳丝丝过来,孟卓稍稍清醒了些,把柳丝丝拽入怀中,瓮声瓮气问:“丝丝,你去哪儿了?” 一股难闻的酒气冲向柳丝丝鼻腔,天气渐热,孟卓又没洗澡,鬍子拉碴的,惹得柳丝丝颇为嫌弃。 她突然就明白了少夫人为什么不把孟卓放到眼里了。 有些男人就像骨头,有人抢的时候,似乎香得令人垂涎欲滴。 可没人抢,那就是一盘泛著餿味儿的残羹冷炙。 等等! 柳丝丝,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孟卓怎么会是骨头呢? 他是你的夫君,是你要依靠的天! 柳丝丝赶紧把不该有的想法踢出脑海,靠在孟卓怀里,温声细语:“妾身哪里都没去,妾身就陪在少爷身边!” 孟卓狠狠嗅了一下柳丝丝带著香气的头髮:“丝丝,还是你好!不像那个该死的母夜叉!我迟早休了她,把你扶正!” 柳丝丝心中一喜,再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嫌弃念头了,全心全意依赖著孟卓:“那少爷可別让妾身等太久。” ------------------------------------- 谢照深带著摘星坐著马车,先是找鏢局花钱租了十几个身材魁梧的鏢师,而后一路来到孟家的庄子上。 马车颇为宽敞,小桌子上放著瓜果点心,谢照深悠閒地靠在车壁,让摘星给他打扇,他翘著二郎腿吃著点心喝著茶,那样子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到了之后,谢照深下了马车,鏢师给他搬来座椅桌子,让谢照深舒舒服服地坐著,继续悠哉悠哉享受。 庄子上的庄头不明所以,点头哈腰地过来请安。 “少奶奶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今年的租子上个月已经交过了,家禽和果蔬也有按时交过去。” 谢照深手里拿著帐本,轻飘飘翻了几页:“是吗?” 那庄头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心道难道是他贪墨银钱被发现了? 不对啊,他可是有好好做假帐,且贿赂过府上的总管,不应该这么快就查到他身上啊。 庄头道:“是啊,这帐上记得明明白白,小的哪儿敢糊弄少夫人啊。” 谢照深冷笑:“这个庄子大约有一千亩,七百亩种粮,三百亩种桑,按正常的收成,应该能產出一千四百石粮食,两千斤生丝。扣下田赋,人头税,佃农的工钱,食宿,杂七杂八的开支。你应该往府上送一千八百两白银,可今年,你却只交了五百两白银,剩下的钱去哪儿了?被你吃了吗?” 庄头没想到谢照深能把庄子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但他岂会轻易承认。 庄头道:“少夫人您有所不知,庄子都是看天吃饭,近两年老天爷不给面子,不是涝灾就是大旱,这收成哪儿能按丰年来算?” 谢照深道:“再不按丰年来算,也不该只交上去五百两。” 庄头显然有些不服:“少夫人您才刚当家,哪里知道田间地里头的事儿,也不去打听打听,咱这个庄子,可是孟家所有庄子里交钱最多的一个,老爷和夫人都没说什么,您什么都不懂,还是遵循旧例的好。” 谢照深把帐本扔到桌子上:“其他庄子我会挨个收拾,现在先拿你开刀,来人,把庄头给我绑了。” 庄头还不知道谢照深的厉害,当即梗著脖子大喊:“我是老爷夫人任命的庄头,就算少夫人您管家,也不能越过老爷夫人处置我!” 谢照深掏了掏耳朵,看了眼带过来的几个鏢师:“愣著干什么?上啊。” 第24章 咱这酒楼不姓孟了,现在姓孙 庄头被鏢师们捂著嘴绑了起来。 庄子上也有其他杂役,可打眼一看就不是这几个鏢师的对手,况且他们饱受庄头压榨,心里暗自盼著庄头倒霉,所以一个个都没动手。 谢照深对牙人道:“田地、房屋、水渠、庄稼隨便你看,看好了就出个价。” 那牙人骑著驴带著人去丈量庄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都看好了,就是水渠淤积太多,有些地头斜坡太陡...” 谢照深知道他想压价:“你直接说个数。” 那牙人有些不好意思:“若是丰年,这庄子起码能產出收益一千八百两的收益,不过庄头说得不错,这几年年头不好...” 牙人搓了搓手:“就按一年一千四百两来算,买卖庄子,一般以十年收益为准,那就是一万四千两。不过我看少夫人是痛快人,这样吧,我就吃点儿亏,一万五千两,少夫人您看如何?” 谢照深起身:“一万六千两,一口价,能成的话现在就签红白契。” 牙人还想再压压价,可谢照深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觉得脊背发凉。 真是奇了怪了,这孟府的少夫人看著娇娇弱弱的,气势怎么那么骇人。 不过一万六千两,牙人也是铁赚,当即拍板:“好!” 摘星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就这么把孟府的庄子给卖了?” 谢照深道:“不卖我从哪儿搞钱?” 摘星道:“可是...可是...” 摘星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好歹来,最后憋出来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他们会生气的。” 谢照深浑不在意:“气死拉倒,也省去了和离这个步骤。” 摘星知道谢照深一直想摆脱孟府,不由替他忧心:“可是您离开孟府又能去哪里呢?” 谢照深道:“回上京。” 摘星道:“谢將军不是没来吗?” 谢照深道:“她不来,我难道没长腿,不会自己去?” 摘星挠挠头,好像是这样没错,但她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看谢照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摘星什么都不敢说。 这也太刺激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比儿媳把家產卖了更刺激了吧。 谢照深对几个鏢师道:“给我看紧了这些人,白契和红契签下来前,不许他们作妖。” 其中有个鏢师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少夫人,这真的没问题吗?不跟府上通个气儿?” 谢照深道:“管家所用的所有令牌和帐本都在我这儿,一切买卖都按官府的规矩来,你怕什么?天塌了,有我顶著,砸不到你们头上。” 鏢师是收人钱財帮人办事,闻言也不再担心。 谢照深道:“走,下一个。” ... 谢照深如火如荼地开展著他的卖孟家地產,补楚妘嫁妆事业,因为提前让鏢师把人都看牢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传到孟夫人耳朵里。 恰恰相反,在听说下人们的月钱已经拨下来时,孟夫人得意一笑。 “楚妘再怎么硬气,不还得乖乖地拿嫁妆往帐本里面补。” 李嬤嬤同样一脸得意:“可不是,他不往府上垫钱,府上这么多口人,怎么可能听他的?夫人这招釜底抽薪妙啊!” 孟夫人吹了口茶,心中涌起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意:“对了,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李嬤嬤算了算日子:“老爷前往省城办事,应该能在蔡公公到江州之前回来。” 孟夫人頷首:“蔡公公虽是个阉人,却颇得太后娘娘宠信,孟家的诚意一定得备得足足的,老爷明年的考绩才能好看,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话音刚落,一个僕从跌跌撞撞跑来:“夫人,大事不好了!” 孟夫人皱眉,觉得自己只是几天不管家,下面人就开始没规矩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少夫人就是这么管你们的。” 僕从愣了一下,只好端正站姿行礼。 孟夫人这才頷首:“这才像话,说吧,什么事儿。” 僕从道:“少夫人把祥云楼卖了,少爷在那儿请人吃饭,出不起钱,被扣下来了。” “什么!楚妘疯了吗?”孟夫人惊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带著李嬤嬤慌慌张张跑出去,路过门槛时,还险些被绊倒。 “来人,备马!” 事情还要从柳丝丝说起,她看著孟卓天天萎靡不振也不是事儿,就提议让孟卓带她出去。 有她这么美娇娘在,那些说他喜爱老嫗的流言也能不攻自破了。 其实柳丝丝还是有私心的,她知道自己出身青楼,哪怕孟卓跟少夫人和离,她也难以成为孟卓的正妻。 可孟卓把她时常带出去,向別人展示她有多受宠,无形中也抬高了她的身价。 实际上跟柳丝丝想的差不多,她被孟卓纳入孟府之前,就是江州出了名的清倌人,曾有人一掷千金都未能见她一面。 最后还是孟卓吟了一首诗,俘获了她的芳心,才有了她甘愿为妾的后话。 她陪在孟卓身边,惹得孟卓不少同窗艷羡。 孟卓阴鬱已久的心,总算是放晴了些许,对柳丝丝也更加宠爱。 与同窗谈笑间,孟卓豪情万丈,大手一挥:“今天的消费,由孟少爷买单。” 此话一出,恭维声愈发热烈,让孟卓颇为自得。 等吃完后,有个不长眼的小二过来问他:“孟少爷,这钱是现结吗?” 孟卓不悦地看了小二一眼:“掛帐。” 小二为难道:“掌柜的说了,不能掛帐。” 孟卓被小二的愚蠢气笑了:“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是我要掛帐。” 小二道:“看清楚了,您是孟少爷,可掌柜吩咐,不能掛帐。” 孟卓的脸一下子拉下来老长:“糊涂东西!这家酒楼都姓孟,你跟我说我孟卓不能掛帐?” 小二挠挠头:“少爷,咱这酒楼不姓孟了,现在姓孙。” 眾人面面相覷,孟卓一下子恼了:“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掌柜点头哈腰来了,说的话却是让孟卓火冒三丈:“孟少爷,小二没说错,现在祥云楼换了东家了。” 孟卓道:“我怎么不知道?谁卖的?” 掌柜道:“您居然不知道?不仅这家酒楼,还有临街的茶馆、香料铺子,都换东家了,是少夫人卖的。” 第25章 这就是娘给我精心挑选的媳妇! 孟卓第一反应是,孟家这么拮据了吗,要靠卖铺子度日? 第二反应是,不对啊,没听说家里有大笔进帐啊! 想到楚妘最近那些稀奇古怪的表现,孟卓暗道不好,当即就想找楚妘问个清楚,却被拦住掌柜拦下。 “孟少爷,您都不是东家了,今天这些帐得结了才能走。” 掌柜狐疑地看向孟卓,近日孟家少夫人疯狂卖地卖铺子,出手很急,可是有不少人捡了漏。 大家都在传孟府怕是要倒大霉了,这才不惜低价拋售家產,疯狂筹钱,准备跑路。 因此掌柜怕孟卓赖帐,自己不好跟新东家交代,死活不让他走。 一直等到孟夫人急匆匆带著人赶到,把孟卓摆阔欠下的饭钱结了,才將孟卓解救出来。 儿子受此屈辱,自是让孟夫人火冒三丈:“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我儿都敢扣!等老爷回来,饶不了你们!” 那掌柜心道你们孟府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我? 不过掌柜还是諂媚道:“小的都是按规矩办事。” 孟夫人狠狠瞪他一眼,带著孟卓回府。 母子二人都憋了一肚子火,回府想要发落楚妘,问了一圈,却找不到人。 孟夫人拍著桌子道:“去给我找!去!” 下人们闻风而动,四散去孟家各个庄子、铺子找人。 孟夫人又把帐房和大小管事都叫了出来,跪了一地。 一查少夫人还卖了什么,险些没把孟夫人气晕过去:“少夫人都快把家底卖乾净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告知我!” 总管小心翼翼往前跪了跪:“小的跟您请示过,可是您说管家权已经交给少夫人,所有都听少夫人的便是。” 其余几个管事和帐房纷纷附和。 孟夫人回想了一下,那天总管要来见他,说少夫人拿著管家权,可迟迟不给他们支钱,只让他们等著,可上下这么多张口,哪里等得了。 她自然知道楚妘不会这么轻易把嫁妆填进来,她不张口,便想让底下人去逼楚妘。 所以后面一些管事过来,她统统不见,只让他们去找楚妘。 她想著,一个人开口,楚妘或许不会动自己的嫁妆,可上下这么多口人,一齐去逼她,指望著她发工钱吃饭,楚妘定然难以拒绝。 孟夫人觉得心口一阵阵疼:“帐房呢?少夫人拿走那么多田契地契,你就任由她拿吗?” 帐房苦著一张脸往前跪了跪:“每年春都是该收租子的时候,小的以为少夫人拿田契地契,是去收租的。万万没想到,少夫人是拿去卖。”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就是给他八百个心眼,他也想不到啊! 孟夫人眼睛扫过他们,一个个管事开始磕头求饶:“小的们知错。” 其实,他们中间不是没有人察觉到不对,可少夫人卖了家產后,就把他们的工钱发了,新衣服发了,漏雨的僕役房也给拨钱修了,这些日子下人们的伙食都好了起来。 虽然这些钱跟少夫人卖家產得来的钱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可他们实打实地落了好处,便选择了默默闭嘴。 不像孟夫人管家时,每次想要点儿钱都难死艰活的,还总以各种拐弯抹角的名头扣工钱。 但话说回来,少夫人的胆子也太大了点儿。 这日子不过了吗? 牙行里。 摘星看著她家小姐摁好手印,又卖了一个铺子,手上哗啦啦地清点银票,便觉害怕:“您的日子不过了吗?” 谢照深疑惑反问:“这破日子有什么好过的?一窝子蛇虫鼠蚁,看见就烦。” 孟府。 两个僕从气喘吁吁回来:“没找到少夫人。” 孟夫人几乎是吼叫出声:“再去找!不把人给我找回来,你们也別回来了!” 管事们缩著脑袋,为少夫人默哀,瞧夫人这样子,不会轻饶了少夫人。 牙行。 摘星焦虑的团团转:“若老爷和夫人知道了,饶不了您的。” 谢照深擼起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什么玩意儿,我还饶不了他们呢?” 孟府。 又有两个杂役跑来:“少夫人离开了牙行,不过不知道哪儿去了。” 眾管事鬆口气,少夫人离开了牙行,看来终於收手了。 牙行外,谢照深又带著两个牙人赶赴下一个庄子。 摘星痛苦道:“小姐,收手吧,您的嫁妆钱已经补回来了。” 谢照深瀟洒地摇著扇子:“收手?怎么可能收手?” 嫁妆钱是都补回来了,但利息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有孟通判花钱升官带来的种种利益,细算起来,他得把孟府的鸡窝都拆了卖钱才够。 ... 一直等到天色昏黑,也没找到少夫人半点儿影子。 孟夫人已经气得瘫在椅子上,捂著心口喘气儿。 孟卓的脸色也阴沉得厉害,虽见孟夫人气急攻心的样子,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责怪:“这就是娘给我精心挑选的媳妇!” 孟夫人听到这句话,痛心疾首道:“卓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怪娘吗?” 孟卓想到他的婚事是他娘算计的一环,他近日出丑,也是他娘和刘嬤嬤的算计,所有的不痛快都在此刻爆发:“我什么意思,娘您自己清楚!” 说著,孟卓便拂袖而去。 柳丝丝一直站在孟卓后面,大气儿都不敢喘。 孟卓一走,便把她彻底暴露出来,她若是在后面跟上孟卓,定会被孟夫人注意到,与其如此,还不如她主动过去討好,顺便说说少夫人的坏话,惹得孟夫人跟少夫人彻底离心。 柳丝丝脸上挤出一抹笑,来到孟夫人身边:“夫人消消气,少爷不是这个意思。” 孟夫人看到她,一腔怒火仿佛有了发泄口,伸手便是一耳光:“我与卓儿说话,焉有你插嘴的份!” 柳丝丝被打懵了,眼中含泪跪在地上,她清楚是少夫人没回来,她当了夫人的出气筒。 柳丝丝看向门外,期望孟卓听到这声动静,过来解救她。 可方才孟卓在气头上,压根没想起来她还在这儿,直接就走了。 孟夫人拿著茶盏便往柳丝丝身上砸去:“不愧是烟花柳巷出身的贱人,你身为卓儿的贴身侍妾,不知规劝他好好读书,反而攛掇他宴饮享乐!贱人!贱人!” 柳丝丝缩著身子,满心恨意地承受著孟夫人的怒火。 她出身再怎么不堪,跟在孟卓身边,也比让孟卓背负只爱老嫗的恶名强。 再说了,若有的选,她也想出身富贵人家,锦衣玉食,高高在上。 可谁又是天生下贱,心甘情愿成为妓子的呢? 幼时日子过得艰难,她才六岁便被父母卖入青楼,从此只能仰人鼻息生存。 她无数次幻想过,在她挨打受欺负时,有那么一位俊美公子从天而降,解救她於水火之中。 现实却是孟卓甩袖离开,连她站在他身后都没想起来。 就在柳丝丝绝望之际,一道戏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呦,这么热闹啊?” 第26章 他是真的能干出来! 是少夫人回来了! 所有跪在这里的僕从和管事的腿都要跪废了,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少夫人一回来,孟夫人的火气就有处撒了! 所有人如此想著。 孟夫人正骂著柳丝丝,见到谢照深,噌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楚妘!你还有脸回来!” 谢照深一脸迷茫,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为什么没脸回来?” 孟夫人道:“你这些天都做了什么好事!还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谢照深想了想:“好事啊,那可太多了,我发了工钱,给僕从侍女们制了新衣裳,给公爹的姨娘们买了胭脂水粉,修了屋顶...” 孟夫人道:“谁问你这些了!钱!你这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谢照深道:“卖地卖铺子啊,哦对了,我刚才还把拉车的马给卖了,买了头驴,你们下次出门注意点儿,驴拉不了太重的车。” 孟夫人觉得天旋地转:“你居然连马都给卖了!” 那孟府还能剩下什么? 谢照深大方道:“举手之劳,不必谢我。” 所有人都觉得少夫人完蛋了,一个个缩著脖子,大气儿不敢出。 孟夫人还抱著最后的希望:“钱呢?钱都去哪儿了?” 蔡公公来江州,需要打点,虽然把田地和房铺贱卖了让人心疼,但也能暂缓老爷的燃眉之急。 谢照深道:“刚才说了啊...” 孟夫人尖叫出声:“你在府上才花多少钱!剩下的钱都哪儿去了!” 谢照深拍拍腰间的荷包:“都在我腰包里。” 那小小的荷包怎么可能容得下那么多钱? 孟夫人道:“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那些钱都是我孟家的钱,你给我一分不差还回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照深道:“哎呦,婆母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您不是亲口说过吗?整个孟家都是我的,那孟家的钱,当然就是我的钱啊。” 孟夫人已经站不住了,跌坐在椅子上。 当初她为了让谢照深用嫁妆填补孟家,是说过这样的话。 谁能想到,谢照深居然当真了,还把孟家给卖了! 孟夫人开始手抖,话也说不利索:“你,你,你,你把钱都给我拿,拿回来,我可以放你一马,如若不然,我,我饶不了你。” 谢照深瀟洒地撩起下摆,坐到一个空椅子上,学孟夫人说话:“要,要,要钱没有,要,要,要命一条。” 孟夫人气急攻心:“来人,给我请家法,我就不信,今天撬不开你的嘴!” 两个高大的僕从拿著手腕粗的棍棒进来,细看那棍棒上还有尖刺。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孟家的家法,別说弱女子了,就连个壮硕的男人都受不了。 孟家往上数几代人,都没被请过家法,偏偏到了这一代,这么凶狠的家法要用到一个弱质女流身上。 总管已经在心里盘算著丧事要准备些什么了,他可不认为弱不禁风的少夫人,能扛过十棍。 柳丝丝一边觉得若少夫人死了,她在府里就没有对手了,一边又不可控地生出几分唇亡齿寒的惧意,连少夫人这样的官宦小姐,都会被喊打喊杀,那她一介身若浮萍的风尘女子,又能在这后宅里活多久? 孟夫人一双眼睛紧紧盯著谢照深,想要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恐惧的神色。 她註定要失望了,因为她面对的不是真正的楚妘,而是在血雨腥风中立下战功的谢照深。 谢照深在十万敌军压境时,尚且面不改色,又何惧著区区棍棒。 不仅不怕,他还笑出了声:“哈哈哈,今日若伤我一根汗毛,我保证,我手上所有的钱,全部扬入大江,也不会留给孟家一分一厘!” 平地惊雷。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还,还能这样? 在谢照深幽若寒冰的眼神中,孟夫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她意识到,谢照深不是在跟她开玩笑,也绝非色厉內荏。 他是真的能干出来! 孟夫人心口剧痛,指著谢照深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而那两个手持棍棒的僕从,也踟躕不敢上前。 谢照深混不吝道:“你到底要不要我的命啊,不要我走了。” 孟夫人脸色铁青,两眼一翻,几乎要被他气死过去。 嚇得李嬤嬤魂儿都要没了,当即大喊:“大夫!快去请大夫来!” 谢照深看她如此不顶事,还抱怨道:“其实也没多少钱,將將补齐我的嫁妆,利息什么的我还没跟你细算呢。真不知道孟通判这些年是怎么当官的,当得入不敷出了还。连家业都搞成这样,政务还不知道会烂成啥样呢。趁早辞官回乡吧。” 谢照深输出一通,不听孟夫人声音,转头一看,孟夫人已经被他气晕过去了。 李嬤嬤凑到夫人身边,唤了几声都没唤醒,急道:“少夫人,您少说两句吧!还不快叫大夫!” 府上的大夫匆匆忙忙赶来,又是掐人中又是给孟夫人扎针的,折腾老半天也没见孟夫人醒来。 好在没有性命之忧,李嬤嬤命人把孟夫人抬回臥房,剩下柳丝丝和一群下人面面相覷。 谢照深道:“还跪著干什么?该回去就回去。” 总管迟疑道:“夫人还没开口,我等不敢。” 谢照深摸出孟府的令牌来:“现在孟府是我管家,我说了算,都散了散了。” 第27章 都是那小贱人把我给害的! 孟夫人还在晕著,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还是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他们的腿早就跪麻了,每个人都飢肠轆轆的。 谢照深余光扫到柳丝丝,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身上被孟夫人泼的水还湿漉漉的,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谢照深道:“柳姨娘,你愣著干什么,还不跟我走。” 柳丝丝一愣,指著自己:“我?” 谢照深点头:“这里还有其他柳姨娘吗?还是说你也怕孟夫人,不敢走?” 柳丝丝张张嘴,她怕孟夫人吗? 自然是怕的。 孟夫人可是当家主母,隨便说一句话,都能让她生不如死。 可这么厉害的孟夫人,刚才对她又打又骂的孟夫人,都被少夫人三言两语气得昏了过去。 这么说的话,还是少夫人更厉害点儿。 更何况她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等孟夫人醒来,继续被孟夫人折磨撒气吗? 柳丝丝当即不再犹豫,站起身来走向少夫人。 可跪得久了,她的腿早已麻木,一个踉蹌就要栽倒。 谢照深离她最近,下意识便伸手去接。 一阵天旋地转,柳丝丝以为自己要狼狈地跌倒在地,已经准备好迎接疼痛了。 下一瞬,她落入一个温暖柔软,又带著香气的怀抱。 这是柳丝丝幻想过无数次,被英俊公子拯救於水火的场景,她像是隨风飘摇的柳丝,终於有了归宿,美好的她都不捨得睁眼。 柳丝丝“嚶”一声,钻进少夫人怀里。 “唉唉唉!”谢照深十分煞风景地叫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要撑不住了!” 他手臂一个猛用力,把还在幻境中的柳丝丝拉直,也让柳丝丝彻底清醒过来。 救她於水火的不是英俊公子,而是她做梦都想要斗倒的少夫人! 谢照深揉了揉肩膀,庆幸这些日子她都在强身健体,否则就楚妘这小身板,还不得被柳丝丝直接给拽倒? 谢照深一边嘟囔一边往外走,柳丝丝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屋內院內跪著的管事们一个个不知所措地跪著,还是总管想了想,颤巍巍站了起来。 “现在是少夫人管家,暂时听少夫人的吧。” 不然的话,难道孟夫人昏迷多久,他们就跪多久吗? 这双腿还要不要了? 谢照深回到听雪轩,毫无形象地躺倒在贵妃榻上,让摘星给他上茶上点心。 今天卖了一天孟府,多处连轴转,可是把他累坏了。 一转头,柳丝丝居然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 谢照深惊讶道:“你怎么跟著我回来了?” 柳丝丝有些迷茫:“啊?” 她也不知道她该去哪里? 许是该去找孟卓诉说委屈的,可不知为何,她一点儿也不想见孟卓。 谢照深道:“算了算了,看你这模样挺可怜,摘星,给她脸上抹点儿药消肿,再给她找一身乾净衣裳换上。” 摘星脆生生的应是。 柳丝丝眼眶一热,谁成想到了最后,居然是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少夫人在关心她。 谢照深没太多怜香惜玉的想法,他的思维很简单,孟卓喜欢柳丝丝,还说过要休了楚妘,把柳丝丝扶正的混帐话。 他让柳丝丝想办法让孟卓跟楚妘和离,柳丝丝也想让孟卓跟楚妘和离,两个人的目的一致,那柳丝丝就是他这一帮的了。 就像上战场,大家都是为了御敌,那就是战友。 他隨手关照一下战友,实在是理所应当。 ------------------------------------- 除了谢照深,孟府上下所有人都在紧张可怖的氛围中过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孟夫人才幽幽转醒,可一睁眼,孟夫人便想到昨晚发生的事,顿时头痛心痛浑身痛,左半边脸也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李嬤嬤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过来:“夫人您醒了。” 孟夫人道:“我这是怎么了?” 李嬤嬤哭丧著一张脸:“大夫说您气急攻心,已有中风跡象,得好好养著,万不能再动气了。” “中风!”孟夫人觉得天都要塌了:“都是那小贱人把我给害的!” 孟夫人刚骂完,便觉一口气上不来,心口更痛了。 李嬤嬤紧张道:“夫人您可千万不能再动气了,这只是左脸有些中风跡象,若再动气,怕是...” 怕是整个人都要瘫痪了。 孟夫人缓了许久,才再度开口:“我让你给楚妘下毒,为何楚妘毫髮无伤?” 反观她,却被楚妘气得险些中风。 李嬤嬤非常无奈,有些理解了刘嬤嬤百口莫辩的处境:“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送过去的饭菜,都是下了慢性毒的,许是...” 李嬤嬤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许是迴光返照?” 李嬤嬤说著这话时都觉得心虚,看少夫人那生龙活虎卖孟府的样子,哪里像是濒死的人? 反倒是孟夫人快要被她气死了。 孟夫人紧紧咬著牙根,眼神阴狠得仿佛浸了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砒霜,鹤顶红,断肠散,无论什么,我要她立刻就死!” 孟夫人不敢想,如果老爷公干回来,知道孟府的庄子铺子被卖了个乾净,將会是什么反应。 李嬤嬤急道:“不成啊夫人!您还不知道那些钱都被少夫人放哪儿去了,可不能就这么让她死了。” 孟夫人经李嬤嬤提醒,这才反应过来,同时她也明白,那小贱人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活了这么多年,孟夫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 偏偏走到这一步,还是她一手促成的。 她以为她把管家权交给楚妘,再让下人去逼,楚妘定然会把嫁妆往里面填。 实际上她把管家权交给楚妘,是把耗子放进粮仓。 李嬤嬤又提醒道:“当务之急,是阻止少夫人继续管家。” 孟夫人道:“对,要收回那贱人的管家权。” 孟夫人想要撑起身子,可刚起来一下,便觉头晕目眩,又重重倒在枕头上。 她这个样子,哪儿还有精力管家? 孟夫人虚弱道:“卓儿呢?” 李嬤嬤面露不忍:“少爷从昨夜拂袖而去,向帐房要了二百两银子,就去了春风楼,再没有回府。” 家里的男人永远指望不上,孟夫人扶著额头,可谓身心俱疲:“这个孽障。” 李嬤嬤道:“不若先让几个姨娘管家?” 孟夫人咬牙:“贱人做梦!” 第28章 救我!快救我!快救救我~~~ 孟夫人固然恨楚妘,可她也绝对不会让老爷的几个姨娘掌权,否则一个个还不骑到她头上来。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选。 “柳丝丝虽出身风尘,倒也识得几个字,你去协助她理家,但不许她拿主意。” 孟夫人颇为无力,想不到偌大的孟府,要暂时交到一个窑姐手里。 好在柳丝丝性子软,好拿捏,孟夫人不怕她跟谢照深似的,背地里把家都给卖了。 交代完,孟夫人又觉浑身冷汗直冒。 李嬤嬤道:“您好好休息,不能再费神了。” 不知为何,孟夫人总觉得心神不寧,草木皆兵。 “给老爷去封信,让他快些回来。跟他说,楚妘疯了,我实在是辖制不住她了。” 几日后,在外公干的孟通判收到了夫人的来信。 他烦躁地把信往桌子上一丟:“无能蠢妇!连家都管不好,还来扰我公干。” 一个同僚好奇问道:“孟通判这是怎么了?” 孟通判失望道:“我那夫人平日里善妒,容不下妾室也就算了,如今连家都管不好,居然写信让我回去,说什么儿媳疯了,她辖制不住。” 说著说著,孟通判自己都笑了起来:“楚妘既疯了,关起来便是,难道她还能翻天不成?你说说,这还值得给我写封信吗?” 同僚眼珠子一转,他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孟府要完蛋了,所以疯狂低价拋售家產。 出於同僚情谊,此人提醒道:“孟通判还是回家看看吧,蔡公公不是还要下榻贵府吗?您提前回去准备,有备无患。” 孟通判抚了一下鬍鬚:“也罢,不能让那蠢妇怠慢了蔡公公。” ------------------------------------- 楚妘看著眼前的高头大马,深呼吸一口气。 她在接风宴上担了圣上骑射师傅一职后,便一直称病在家窝著,圣上派人催了她好几次,甚至派了个御医来。 她实在是装不下去了,再装下去就是欺君,所以被迫学骑马。 只是她刚跟杜欢说她要学骑马,杜欢就指著自己的鼻子,反问一句:“我?” 杜欢:是他耳朵坏了还是將军的脑袋坏了? 他们將军是谁? 是挽大厦之將倾的玄策將军! 是雪原负伤奔袭二百里,斩敌人於马下的玄策將军! 杜欢抹了一把脸:“將军我错了。” 楚妘:??? 杜欢道:“我不该因为战事结束,就懒怠下来。” 楚妘一脸疑惑:“所以呢?” 杜欢疯狂思考,將军这反应不对呀。 杜欢哆哆嗦嗦道:“我更不应该在醉仙楼喝酒,喝完酒还耍酒疯,把人厢房给砸了。不过我发誓,我当时赔过钱了。” 楚妘:...? 杜欢看她冷峻的表情,已经开始汗流浹背了,难道是他背地里骂將军爱阴阳怪气,脾气暴躁还小心眼儿,被將军知道了? 不应该呀,他都是跟过了命的兄弟一起骂的。 楚妘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暗道不好,该不会杜欢察觉到她不是谢照深了吧? 万一杜欢去找道士做法,给她身上贴满符篆,逼她喝符水吃香灰,她可遭不住。 楚妘清了清嗓子:“我当然会骑马!只是我担心我教不会圣上,先让你做个示范。一会儿我將假装不会骑马,你好好教,明白吗?” 杜欢一听,顿时鬆了口气,对楚妘竖起大拇指:“还是將军思虑周到!” 杜欢开始给楚妘讲解骑马的注意事项,楚妘一字不敢落地听著。 从装马鐙,到上马,到拉韁,再到加紧马腹,扬鞭,下马等等细节,楚妘让杜欢反反覆覆给她讲了三遍。 楚妘深呼吸一口气,站在马前,拉著马韁,踩著凳子预备上马。 看杜欢一脸怪异的神情,楚妘再次强调:“我是在尝试模仿不会骑马的圣上。” 等楚妘颤颤巍巍地上了马,眼睛都不敢往下看,一转头,杜欢还是用那种怪异的眼神看她。 楚妘有些破防:“我都说了,我是在模仿圣上!” 杜欢挠挠头:“圣上...圣上喜欢翘兰花指吗?” 楚妘看著自己小心翼翼“捏”著马韁的手,无奈的顿时闭上眼,语气严肃:“不许非议圣上!” 杜欢连忙拱手:“是!属下知错!” 楚妘收好翘起的手指,按照杜欢说的,双腿加紧马腹,轻轻喊了一声“驾”。 胯下这匹白马非常温顺,马蹄噠噠噠地小跑起来。 明明马跑得非常稳,楚妘还是心跳如雷,手心出汗,不敢看地面。 第一圈安稳回来,楚妘身体抖的幅度稍微小了点儿。 紧接著第二圈,楚妘拿著马鞭,轻轻抽了一下马臀,马儿打了个响嚏,脚步加快。 第二圈的楚妘明显没有第一圈从容,她压低了身子,紧紧拽著马韁,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儿。 到了第三圈,杜欢喊道:“將军,快一点儿啊。” 马儿忽然疯跑起来,嘶叫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开始疾跑。 楚妘身子猛然一歪,险些掉下去,她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救命啊~~~” 杜欢站在一旁,笑著点头。 他家將军就是心诚,甚至预料到圣上刚学马,可能会害怕到喊救命。 第四圈,楚妘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救我!快救我!快救救我~~~” 杜欢再次感嘆,这模仿得也太投入了! 圣上得此良师,何愁学不好? 第五圈,楚妘已经绝望地喊都喊不出来了,整个人抱著马脖子抖若筛糠,眼泪狂飆。 第六圈... 楚妘在心里狂骂谢照深,骂著骂著开始给自己想遗言,又想到遗言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写出来,更是悲从心起。 第29章 谢照深,我要跟你比武 第七圈... 楚妘已经麻了,五臟六腑都仿佛都被顛错位了,她甚至想就这么放手。 她试图乐观地想,如果等会儿她掉下去,被马踩死了,会不会回到自己身体里? 但转念一想,谢照深的灵魂该何去何从,他虽然可恶,但也罪不至死。 强大的求生欲还是让楚妘抱紧马脖子 第八圈... 楚妘强忍头晕噁心,试著挺直身子。 马儿很乖,跑得虽然快,但相对平稳,谢照深的身体很强壮,力量也比楚妘想像中大得多,她只要按照杜欢教的做,就不会轻易掉下来。 第九圈... 她已经拉紧马韁,彻底直起身子,还能牵引马韁过弯。 第十圈... 清风拂面,吹起她的头髮,她不是那么怕高了,甚至觉得骑在马背上,目光所及之处,与行走的风景大有不同。 楚妘不知道究竟跑了几圈,只知道马儿渐渐停下来时,她也狼狈地从马背上滑落,然后跪趴在地上,一阵阵乾呕。 杜欢跑了过来:“將军,您没事吧?” 楚妘一边乾呕一边摆摆手:“我很好,还能再骑几十圈,呕~另外,我不是真的想吐,我只是在学圣上,呕~” 杜欢给她竖起大拇指:“將军真厉害。” 楚妘在杜欢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正打算拍拍身上的草屑回去,就见迎面走来一群人,看样子来者不善。 楚妘认得走在最前面的人,是秦方好的弟弟秦京驰,跟秦方好有著六分像的好样貌。 不同於秦方好的温柔內敛,他的眼角眉梢,总带著几分轻狂,好似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衣著也十分光鲜,衣袖襟边都绣著金丝银线,春光流转下,像个艷丽的花蝴蝶。 楚妘不喜欢姓秦的人,本不想理会,可秦京驰拦在她面前,眼神倨傲:“大名鼎鼎的玄策將军,居然会骑马把自己骑吐了。” 楚妘心头一凛。 杜欢上前一步,想替他家將军解释,被楚妘给拦了下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此人一看就不像杜欢那样好糊弄,先不说秦京驰会不会信模仿圣上这套说辞,就是信了,也可给她安一个不敬圣上的罪名。 楚妘道:“旧伤初愈,身子不大爽利。” 说完,楚妘就打算走。 秦京驰却命令道:“站住!” 楚妘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谢照深是圣上和太后亲封的玄策將军,可秦京驰不过是个五品的都指挥使,品阶上跟谢照深差远了。 可他姓秦。 秦太后的秦,这个姓代表著秦京驰可以在大雍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楚妘压下心里的火气:“何事?” 秦京驰指著她道:“谢照深,我要跟你比武。” 楚妘觉得他不可理喻:“我为什么要跟你比武?” 秦京驰一挑下巴:“怎么?你不敢?” 楚妘很烦躁:“我无心与你比武,告辞。” 楚妘脚步匆匆,就要离开,背后却传来秦京驰恼人的嘲笑声:“大名鼎鼎的玄策將军不过如此吗?连跟我比武都不敢。” 秦京驰身边的狗腿子齐斌开始拱火:“怕不是浪得虚名,这累累战功,都是抢別人的吧。” 秦京驰带来的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楚妘恼了,她不敢跟秦京驰应战,不代表谢照深不敢。 只看谢照深身上的伤疤便知,谢照深这三年征战,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血汗。 她不允许谢照深在战场出生入死,被这群权贵紈絝瞧不起。 楚妘转头回去:“我是不是浪得虚名,朔漠人清楚,大雍边关百姓清楚。不像秦公子,出了上京,便默默无闻了。” 齐斌擼著袖子就要上去干架:“什么?你竟敢说秦公子默默无闻!” 秦京驰抬手制止:“三年不见,谢將军还是如此嘴上不饶人。” 楚妘对他抱拳:“承让。” 秦京驰道:“嘴巴上让你一筹又何妨?不过武力上,我可不会让你半分。” 楚妘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她都拒绝得这么明显了,秦京驰该不会要赶鸭子上架吧? 果然如她所料,秦京驰道:“三日后,演武场,不见不散。” 楚妘无奈道:“隨便你,反正我不会去。” 说完,楚妘便转身走了。 秦京驰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谢照深,这战书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楚妘心情一下子糟糕起来,秦家人就是这般蛮横霸道。 她就不去,秦京驰又能拿她怎么样? 秦京驰看著她的背影,眸色深深,脸色阴鬱。 齐斌道:“公子,您真的要跟谢照深比武吗?” 秦京驰瞥他一眼:“战书都下了,还能有假?” 齐斌挠挠头。 秦京驰语气危险道:“怎么?你觉得我打不过他?” 齐斌连忙道:“那哪儿能啊?秦公子您英明神武,武功盖世,世间无双,谢家小儿岂是你的对手!” 话虽这么说,齐斌心里其实挺没底的。 这三年间,边关战报频频入京,每一道都是夸讚谢照深用兵如神,英勇不凡。 如今茶舍酒馆,说书人恨不得把谢照深雪原奔袭的事跡给讲烂了,听眾还是意犹未尽。 秦京驰道:“三年前我自请出战,被姑母驳了回来,否则,立下赫赫战功的就不是谢照深,而是我了。” 当初朔漠入侵,太后手中无人可用,便从权贵子弟中挑选將才。 秦京驰是第一个主动请缨的,可自荐信被太后压了下来。 后面他多次尝试,甚至面见太后跪求出征,太后依然给他驳了。 原因就是他姓秦,且是太后嫡系子侄。 战场危险重重,秦家不需要他拋头颅洒热血,也可延续辉煌。 秦京驰自认不逊於谢照深,所以看谢照深名满归来,他心中的不服和不甘愈发强烈。 尤其是原本太后內定了他来当圣上的骑射师傅,可宫宴上却被谢照深横插一脚。 秦京驰岂能咽下这口气? 第30章 楚妘,我好想能听到你的心声 楚妘非常的沮丧,因为她还是低估秦家只手遮天的本事。 她以为秦京驰来挑衅,她不应战,不参与就完事了,结果秦京驰那个倒霉催的去找了圣上。 圣上还是小孩子心性,一听比武自是乐不可支,拍手叫好,甚至还给出了彩头。 演武场的比武谁要是贏了,就赏谁一柄宝剑。 谁要是输了,就辞让骑射师傅一职。 第二个条件针对性实在太强了,一听就是秦京驰那孙子的主意。 楚妘对宝剑毫无兴趣,对骑射师傅一职更不感兴趣,她只想在换回身体前,安安稳稳在上京苟活,找机会查到父亲死亡真相。 秦京驰要是真想当圣上的骑射师傅,就去跟圣上和太后说啊,干嘛来为难她? 这个骑射师傅又不是她想当的,是秦方好让她当的。 现在秦方好的弟弟秦京驰又想方设法要把她拉下去。 她楚妘完完全全是被秦家人给做局了! 楚妘委屈地把大大的自己埋在被窝里,手里捏著双鱼佩。 自从那天跟谢照深短暂地说过话后,双鱼佩就再也没有显灵了,差点儿让楚妘以为那是场梦。 她现在非常绝望,收到圣上要看她跟秦京驰比武的口諭,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就是演武场比武,可她空有八块腹肌,压根不会武功。 秦京驰虽然穿得花里胡哨,但绝对不是个花架子。 很久之前,楚妘还未及笄之时,就见到过秦京驰发怒,他一拳砸在假山上,那么硬的石头,一下子碎裂在地。 楚妘不敢想,那一拳要是砸在她脸上,哦不,砸在谢照深的脸上,该有多疼,画面该有多...精彩。 谢照深要是知道她当眾给他丟了这么大脸,还不得把她活剐了? 想到这儿楚妘就埋头哽咽起来。 怎么办? 现在装病是来不及了,不然她拿著敲核桃的锤子,把手指砸了,就说练武时不小心受伤,下次再约? 楚妘觉得有戏,长痛不如短痛,今晚偷偷痛,比明天当眾挨打强。 她起身去桌子上拿小锤,在手指上来回比划,反覆深呼吸,还是下不去手。 她实在是太怕疼了。 楚妘沮丧地一边拿锤子砸核桃,一边吃核桃试图临时补脑。 她寄希望於明天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不等不取消比武。 也寄希望於天降陨石,正好把秦京驰砸死,或者圣上突然改变主意,不看她跟秦京驰比武,要看她跟秦京驰比绣花。 楚妘心里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她还是非常绝望,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就在这时,多日没有动静的双鱼佩再次发出幽光,她又听到了自己黄鸝鸟般清脆悦耳,又气急败坏的声音。 “楚哭包?你怎么又用我的声音在哭!”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楚妘不再害怕,立刻抹了眼泪回应:“谢歪嘴,呜呜呜。” 谢照深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不应该呀! 就他那身高八尺,魁梧健硕的身材,哪个不长眼敢欺负到他头上? 楚妘抽噎了一下,思来想去,还是先不告诉谢照深比武的事。 她註定要把谢照深的脸给丟尽,那就能瞒多久瞒多久吧。 楚妘抱著自己的膝盖,无助道:“没事,我就是,我就是想你了。” 她在想如果是谢照深面对秦京驰,肯定能轻易把秦京驰打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 谢照深“嘶”了一声:“別这么说话,怪噁心的。” 楚妘:... “你別给我想太多,我说的是想念我自己的身体!” 这下轮到谢照深无语了,他颇为嫌弃道:“就你这弱不禁风,一步三咳的身体,有什么可想念的?” 自从穿到楚妘身上,谢照深每天都在练武,强身健体,大鱼大肉,可这孱弱的身体非常不爭气,压根不怎么见长肌肉,而且他多吃点儿肉,就很容易积食。 好在身子不像最初那么差了,他已经很久没咳过血,那几天带著摘星去卖孟府家產,从早忙到晚,身子除了酸痛也没太多不適。 楚妘问道:“你最近怎么样了?我姨母没难为你吧?” 谢照深道:“没有,她哪儿能难为到我。不过最近她身子不爽,好像说是中风了。” 楚妘不解:“怎么回事?她怎么会中风?” 谢照深道:“我哪儿知道,正好好跟她说著话呢,嘎巴一下倒那儿了。她中风也没办法管家,让柳丝丝来管了。” 楚妘惊掉了下巴:“怎么可能?姨母她最討厌柳丝丝了。” 想到柳丝丝那天脸上的巴掌,谢照深表示赞同,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孟夫人最討厌的人变成他了,柳丝丝都得往后面站。 谢照深道:“柳丝丝也是个奇葩,一天天閒著没事儿,来给我请安,请完安还找各种藉口赖在我这里不走。” 楚妘道:“怎么可能?你占著正室之位,柳丝丝该最討厌你才对啊。” 谢照深真的是在她的身子里吗? 怎么越听越不像在孟家。 谢照深道:“我哪儿知道她怎么想的,算了不说这个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嫁妆我都给你要回来了,连本带息,一分不差。” 楚妘更震惊了,就孟家那一窝子吸血虫,怎么可能把嫁妆都还给她? 楚妘不解:“你怎么做到的?” 谢照深道:“我把孟家值钱的家產都给卖了。” 楚妘倒吸一口凉气。 谢照深道:“这很难吗?” 楚妘道:“不然呢?你怎么做到的?” 孟夫人到底是怎么允许谢照深卖家產的? 谢照深得意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其实谢照深也没搞懂,为什么孟夫人会把管家权交给他,那不是把耗子放进米缸吗? 楚妘疑惑,楚妘不解,楚妘觉得自己在做梦。 谢照深感受到楚妘的震惊,当即更加得意,哈哈大笑起来。 楚妘心道:【谢照深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谢照深一挑眉:“知道小爷厉害,还不赶快来膜拜。” 楚妘惊叫一声:“啊,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谢照深道:“我听到的呀。” 楚妘当即在心里想:【假的吧,怎么她心里想什么谢照深都能知道。】 谢照深收敛了笑意,也在心里想:【楚妘,我好像能听到你的心声。】 楚妘震惊:【谢照深是傻子!】 第31章 杜大嘴巴 谢照深“嘖”了一声,在心里想:【楚哭包把日子过成这样,还好意思骂我?】 楚妘瞪大双眼,拿著双鱼佩:“这,这,这...这也太神奇了!” 握著双鱼佩的时候,不仅能说话,还能互相听到彼此的心声。 谢照深严肃道:“你好好保护双鱼佩,说不定这是我们换回来的关键。” 楚妘忙不迭点头,小心翼翼护著玉佩。 谢照深不知玉佩什么时候失灵,著急问道:“先说正事,上次仙衣阁的温掌柜来给我量体裁衣,说什么我可利用蔡公公回京,还有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这是什么意思?” 楚妘试图敷衍过去:“哦,她给你什么,你就把东西交给蔡公公便是了。” 谢照深冷笑:“楚妘,你把我当傻子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对我有所保留。” 楚妘道:“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孟通判这些年,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强抢民女,霸占田地的一些证据。” 这回轮到谢照深震惊了:“你从哪儿搞来的证据?孟通判怎么可能不防著你?” 这下轮到楚妘得意了:“你不用管,山人自有妙计。” 谢照深道:“我管你什么妙计不妙计的,你不说,我就不交给蔡公公。” 楚妘急道:“谢歪嘴!你难道不想回上京吗?你不想赶快跟我见面,想办法换回来吗?” 谢照深拿捏著楚妘的软肋,枕著胳膊道:“我在孟府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回去?” “你!”楚妘拿他没办法:“好吧,这些年我在江州,也不是空耗光阴,用父亲留给我的钱,暗中做了一些事,有了一些人脉。温掌柜就是我的人,你大可对她放心。” 谢照深嘴角勾起,他就说嘛,当初满肚子坏水,让他吃了不少亏的楚妘,怎么可能是个任人捏圆搓扁的可怜虫。 谢照深问道:“还有哪些人脉?” 楚妘嘆口气:“你先把这件事办好,剩下的,等你到了上京再细说。” 谢照深无奈道:“行吧,你等著,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楚妘心道:【你可別吹牛,和离可不是说说而已。】 这道声音被谢照深听到了,他不悦道:“什么,嫁妆都给你整回来,你却觉得我吹牛。” 楚妘一时忘了她的心声能被听到,咳嗽两声掩饰尷尬:“好好好,你最厉害了,我等你。” 谢照深听她夸自己,得意扬扬地哼著小曲儿:“知道小爷厉害就行。” 楚妘道:“另外...” 谢照深:“嗯?” 楚妘看向外面冷冽的月光,语气幽幽:“另外,摘星不可信,你做事之前,避开她。” ------------------------------------- 玉佩那头再没有声音传来,谢照深尝试唤了几次,又在心里骂了楚妘几句,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想到楚妘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谢照深突然感到脊背发凉。 他从楚妘的身体里醒来,摘星可谓寸步不离,一举一动都在她眼里。 谢照深心底有许多疑问,比如摘星为何不可信,比如楚妘怎么知道摘星不可信的,还有为何楚妘明知摘星不可信,还是把摘星带到身边。 再多的疑问,也只有下次奇蹟出现,才能解答了。 ------------------------------------- 隔日,楚妘去演武场的路上,神色像奔赴战场一样悲壮。 马车行至演武场,楚妘掀开车帘,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楚妘眼前一黑。 这这这?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有人注意到楚妘,当即喊了出来:“玄策將军来了!” 霎时人声鼎沸,涌向楚妘的马车,嚇得楚妘连忙拉下车帘,缩在车里。 从混乱的声音中,楚妘勉强分辨出几声。 “玄策將军一定要贏啊!” “废话,玄策將军武功盖世,怎么可能输?” “我刚才看到玄策將军了,果真如说书先生所言,顶天立地,高大魁梧。” “我见到过秦家那个公子,长得獐头鼠目,五短身材。” “哈哈哈,这仗打得太富裕了,我根本想像不到怎么输!” 不知道谁那么大嘴巴,把比武传得人尽皆知。 楚妘在马车里双手捂著脸,悲伤不能自已。 她昨天晚上就应该狠下心,拿敲核桃的锤子把手给砸了。 昨天没砸,今天的场子要被砸了。 “让一让,让一让!” 杜欢的声音传来,他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进来,爬上马车,而后对眾多看客抱拳:“感谢诸位的捧场!玄策將军定然不负眾望!” 说完,杜欢一脸兴奋地钻入马车,脸上带著邀功的神情。 “將军,怎么样?我叫来这么多人给你助阵,定能在气势上死死压秦京驰一头。” 楚妘捂著脸,能不能在气势上死死压住秦京驰还是一说,她现在有点儿淡淡的死了。 若只是圣上想看看比武,就输给他看看得了,说不定还能顺势推了骑射师傅一职。 但现在,杜欢叫来这么多人,她若是输了,那就是彻彻底底让谢照深顏面扫地,从演武场扫到上京城门口。 她还是以死谢罪比较好。 杜欢还在那里得意扬扬:“我还叫了几个说书先生,保准能把將军今天打败秦京驰的英勇风姿记录下来,流传万里。” 楚妘心如死灰,面如土色地抬起头:“我真是谢谢你啊,杜大嘴巴。” 杜欢一点儿没听出楚妘的阴阳怪气来,拍著胸脯道:“不用谢不用谢!为將军扬名,是属下的荣幸,哈哈哈哈!” 楚妘再次埋首,欲哭无泪。 马车缓缓驶入演武场,哪怕再抗拒,还是得面对惨澹的现实。 楚妘颤巍巍下了车,远远看见秦京驰已经到了,现在正赤裸著上身,在一个木桩面前热身。 他的心情应该也不怎么好,本是他跟谢照深两个人的事,最多再加上圣上在其中做裁判,被杜欢这么一宣扬,搞得人尽皆知,且绝大多数人都更看好谢照深。 秦京驰压著心里的火,他虽然自信,但绝不会轻敌。 尤其谢照深从战场回来,进步了多少,目前上京没人摸得清。 听到演武场四周嘈杂的议论,秦京驰脸色愈发难看,还没开始比,这些愚昧的百姓就认为他比不过吗? 秦京驰怒火突起,一拳重重打像木桩,霎时木屑四溅,木桩的“头”直接断裂开来。 这一拳过后,外面的议论声果然小了一些。 而目睹他出拳的楚妘,两腿一软,险些瘫软在地。 第32章 忘带寿衣了 打不过,这一看就打不过。 楚妘连忙转身就要回马车,杜欢已经让马夫驾著马车走了,一脸无辜问:“將军,怎么不过去?有什么东西忘带了吗?” 楚妘道:“我忘带衣服了。” 杜欢道:“啊?还要带什么衣服啊?擼起袖子就去干他啊!” 楚妘语气带著淡淡的死感:“忘带寿衣了。” 她想要粉色的。 唯一庆幸的是,今天的穿得比较厚,別人看不清层层衣摆下,她发抖的双腿,也看不到里面穿的金丝软甲。 在楚妘痛苦地等待著,隨著一声圣上驾到,皇后驾到,彻底落下了铡刀。 楚妘死得不能再死的心,又遭受了一次暴击。 当著秦方好的面挨她弟弟的打,无论是內核的楚妘,还是外壳的谢照深,都难以接受。 圣上兴致勃勃地看著场上,对皇后道:“姐姐,你说玄策將军和秦指挥使比,谁能贏?” 秦方好端坐高台,遥遥看著演武场上的两人,语气十分肯定:“玄策將军会贏。” 圣上道:“朕觉得不一定,朕亲眼见过秦指挥使能降服一头猛虎,虽然玄策將军打了胜仗很厉害,但他单打独斗,不一定比得过秦指挥使。” 秦方好微微一笑:“圣上说的是。” 圣上看见秦方好笑了,当即更开心了:“姐姐笑起来真好看,要多笑才好。” 秦方好笑容不减,眉眼垂了下来,可是四方的宫墙里,哪里有值得她笑的事情呢? 秦方好一双忧鬱的眼睛又悄悄望向谢照深的方向。 感受到秦方好的视线,楚妘更觉如芒在背。 好在圣上清了嗓子,扬声道:“朕有一把宝剑,作为今日彩头,谁若是贏了,朕便赐给谁。” 今日跟在圣上身边的是卫棲梧,他双手捧著一把宝剑,走上前来。 阳光的照耀下,剑身上的宝石熠熠生辉,卫棲梧將宝剑出鞘一寸,寒芒毕露,冷冽十足,一看便知是把好剑。 彩头是什么不重要,无论是谢家还是秦家,都不缺这把剑。 重要的是今天的风头。 在楚妘还在祈祷天降惊雷,劈死秦京驰的时候,秦京驰已经率先发难:“刀枪剑戟,玄策將军想用哪个傢伙比试?” 楚妘看著比武场上泛著寒芒的利刃,更加绝望。 “今日比赛虽有输贏,但我不愿伤了和气,更不愿见血,惊扰圣驾。” 秦京驰刚想说,我跟你有什么和气可言? 就见皇后与圣上说了句话,圣上稚气的声音响起:“玄策將军说的是,比武只是比个高下,见血就不好了,两位爱卿都是朝廷栋樑,无论谁受伤,朕都会心疼的。” 秦京驰失望地看了一眼满架子的兵器,而后一个飞跃,身轻如燕地来到了擂台上。 瀟洒的动作贏得不少人的讚嘆。 演武场外不少百姓盯著楚妘,期望她的上场动作更胜一筹。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楚妘只是撩起下摆,文质彬彬地抬步走楼梯上场。 虽不似秦京驰那般瀟洒,倒也不失儒雅风流。 杜欢觉得奇怪,不过还是对身边人道:“看到没?这就是我们將军的气度!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关键时候还是得看实力!” 楚妘一直觉得秦京驰很高,很有压迫感,现在面对面站著,她发现,谢照深的身量不比他差,隱隱还高了一点儿。 但这不妨碍楚妘还是会两股战战,心跳如雷,面如死灰。 秦京驰握了握拳,又转了一下脖子,楚妘能明显听到他骨骼碰撞的声音。 她已经在想,一会儿该以什么样子姿势挨打,才能显得不那么难看了。 演武场內外自发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擂台,期待接下来精彩的打斗。 然而台上的两个人迟迟没有动静。 秦京驰警惕地看著她,想等楚妘先出手,先摸一下路数,好做应对。 楚妘完全是不想上去找打。 两个人就这么微妙地僵持著。 圣上急得团团转:“姐姐,他们怎么还不开始?” 秦方好摇摇头。 旁边也有人问杜欢,杜欢一脸严肃:“你们懂什么?高手之间的过招,向来是先观察对手的弱点,而后一击致命!” 旁边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果然还是將军思虑周到!” 二人就这么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秦京驰的自信一点点消退,逐渐忐忑起来,他总觉得楚妘在憋著什么大招,又看她僵硬的神情,觉得不大像。 秦京驰知道,未战先怯乃比武大忌,不能再让她这么影响心態了。 秦京驰深呼吸一口,率先出手,这一拳他使了十成力,带著破风声,朝楚妘袭去。 楚妘的心跳都停了半拍,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给自己办完丧事了。 想是这么想,强大的求生欲,让她决定还是再抢救一下。 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楚妘一个侧身,让秦京驰这一拳扑了个空。 秦京驰皱眉,她明明可以早些避开,为何拳头都快到她跟前,她才慢条斯理躲开? 她在挑衅! 太狂妄了! 秦京驰眉宇聚起雷霆怒火,化拳为掌,朝她背后袭去。 楚妘感到脊背发凉,撒腿就跑。 秦京驰紧隨其后,一拳一掌朝她袭去,招招致命,可每一招总是差一点儿。 楚妘强忍腿软,绕著擂台边缘狂奔。 得益於谢照深这具身躯常年习武,很多危险的挨打时刻,身体都比楚妘快一步躲过。 二人你追我赶,台下人面面相覷。 圣上激动地站了起来,每次秦京驰落空,圣上都哎呀一声,怎么还没打起来? 杜欢旁边人问:“这是在做什么?玄策將军还在试探?” 第33章 她这是...还活著? 杜欢依然一脸严肃:“你懂什么?將军这是战术!是兵法!先示弱,让秦指挥以为自己可以打到,实则不然。如此一来,將军毫髮无伤,秦指挥筋疲力尽!你没看秦指挥每一招都用了全力,却连將军一根汗毛都碰不到吗?” 那人不明觉厉:“厉害厉害!” 楚妘在台上躲得十分绝望,每次秦京驰出手,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每次跟秦京驰的拳脚擦肩而过,她还来不及鬆口气,下一招就又朝她袭来。 秦京驰则是越打越生气,怒火不断攀升。 这楚妘看似躲得狼狈,实则是遛著他满擂台跑! 如此,就算贏了,也不痛快! 秦京驰忍不了了,趁著楚妘躲到擂台角落,他眼神一狠,一脚蹬向擂台围栏,整个人凌空飞起,而后瀟洒转身,一记飞踢,用尽全身力气,直直朝楚妘面门而去! 这一招,完完全全把楚妘困在了角落,她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秦方好紧张地捏紧帕子,杜欢也震惊得身体前倾。 楚妘眼睁睁看著秦京驰的大脚板,从空中朝她踢来,可她身后就是围栏,无论往哪边躲,势必都要被踢中。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楚妘绝望地看著那只脚一寸寸朝她逼近。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千钧一髮之际,楚妘彻底不行了,恐惧席捲了全身。 本就颤抖的双腿,此时彻底软了下来。 扑通一声。 楚妘跪倒在地。 下一瞬,秦京驰瞪大了眼睛,不受控地整个人从楚妘头顶飞过。 再下一瞬,擂台下传来更大的一声“扑通”。 一滴豆大的冷汗沿著锋利的面部轮廓滑落在地,楚妘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而后是劫后余生的余悸。 她这是...还活著? 演武场外,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演武场內,圣上先是愣了下,而后拍手叫了声“好”! 好在哪里? 没人说得清,但无所谓了。 秦方好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又咽了回去,而后不顾皇后威仪,提起裙摆,慌慌张张往擂台跑去。 卫棲梧连忙大喊:“御医何在!御医!快去看看秦指挥使怎么样了!” 这可是太后娘娘的嫡系子侄,也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 楚妘从地上爬起来,后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声音,楚妘赶紧扒著围栏去看情况。 只见秦京驰瘫在地上,脸色介於铁青和惨白之间,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著楚妘,似乎有话要说,可一张口,竟吐出血来。 刚才那一脚,他料定楚妘躲无可躲,所以用了十二成力。 谁知楚妘在关键时候跪下,他根本来不及卸力,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从丈许高的擂台上飞出去,而后狠狠摔在地上。 御医急匆匆赶过去,围在秦京驰身边,问他情况。 秦方好跌跌撞撞来到秦京驰身边,紧张唤道:“京驰,京驰你觉得怎么样?別嚇姐姐。” 秦京驰嘴角掛著血,眼睛死死盯著擂台上的楚妘:“你,你...” 话还没说完,秦京驰便两眼一翻,晕倒在秦方好怀里。 秦方好被嚇坏了,连声唤著“京驰”。 圣上也亲自过来看情况,命人找个担架把秦京驰抬回去,准备最好的伤药。 楚妘在擂台上缩了缩脖子。 她莫名其妙就贏了,但很显然,现在明显不適合庆功。 圣上和皇后都关心著秦京驰,带著一群人乌泱泱走了。 楚妘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调地坐马车回去。 杜欢难得聪明一回,没有当眾大肆宣扬今天的比武详情。 不过围在演武场外看热闹的百姓不少,虽有心压制,流言还是很快便甚囂尘上。 “玄策將军一出手,风云色变,只用一招!就一招!便將秦指挥使打得口吐鲜血,昏厥过去!” “刚开始,玄策將军根本不屑接招,不进攻,只防守,等秦指挥使力竭,她才给出致命一击!” “玄策將军是故意的,每次都是差点儿!可就是这差点儿,足以见得,玄策將军对自身武功的掌控力有多可怖!这才是高手中的高手!” “太狂妄了!不过话说回来,人不轻狂枉少年!哈哈哈哈。” “秦家人在上京横行霸道,我等早就看不惯了,总算有人能治他们了!” “玄策將军不畏强权,真是我辈楷模!” “娘亲,我以后也要成为玄策將军那样的大英雄!” “好孩子,真有志气。” “...” 躲在酒楼厢房里,听到这些话的楚妘身心俱疲,沮丧至极。 秦家势大,有不少仗著身份鱼肉百姓的族人,让百姓们积怨已久。 玄策將军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於是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比武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百姓们议论一下不妨事,但谢照深在朝中就不尷不尬的。 楚妘哀怨地看了杜欢一眼,杜欢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真不是我往外传的,朝中不满秦家的人太多了,遇见这事,都想掺和一脚。” 楚妘闭眼扶额,她只是想安稳苟到身体换回去,怎么会整出这么多事? 楚妘带著杜欢从厢房走出去时,被一个食客认了出来,眾人又乌泱泱涌上来。 有个人激动问道:“玄策將军说两句吧,您跟秦指挥使比武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是不是想为百姓出口恶气?” “是不是早看不惯秦家霸道行径?” “是不是...” 都不是,都不是。 她当时想的是,她不想死! 她不能实话实说,更不能顺著这些人的话说,否则明天说不定就传成了玄策將军要倒秦了! 楚妘握紧了拳头,冷下面孔,一言不发逃离人群。 眾人感慨:“胜不骄败不馁,还是玄策將军有肚量啊!” 第34章 o(╥﹏╥)o嚶~ 楚妘回到谢府没多久,宫里便来了人。 楚妘原本还在忐忑,太后会不会迁怒她,结果只是宫里把那天的彩头宝剑送了过来。 不过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上前给送宝剑的公公递了银子:“敢问公公,秦指挥使如何了?” 公公摇了摇头:“秦指挥使从九尺高的擂台上直接摔下来,受伤不轻,听御医说,他当场断了两根肋骨,腿也摔伤了,內臟受损。” 楚妘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她苦著一张脸:“我不是故意的,太后娘娘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公公道:“您放心,太后娘娘最公正不过了,她还训斥了秦指挥使技不如人,就不要逞能,这把宝剑也是太后娘娘命咱家给您送来的。” 楚妘呼吸一滯,太后娘娘最公正不过? 简直放屁! 当年让她顶替秦方好的事,难道是鬼一手促成的吗? 楚妘根本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太后娘娘憋著坏,等日后找机会收拾她。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谢照深换回来,要是一直换不回来,她这样早晚会露馅。 楚妘心中阴云密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练著武,最起码下次再有人找她打架,她好歹能接个一招半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楚妘再次拉上杜欢,依然用那套要教圣上的说辞,让杜欢教她武功。 杜欢听到谢照深要向他学武,人再次麻了。 可一看见谢照深那张冷脸,拒绝的话根本不敢说出口。 两个人在武场上摆好架子,杜欢拍著自己带好护心镜的胸口:“来,將军,朝属下这儿打!” 楚妘深呼吸一口气,而后举著沙包大的拳头,往杜欢胸口一捶。 拳头砸向又凉又硬的护心镜,捶一下跟砸墙差不了多少。 楚妘吃痛地缩回手,嘴巴“嘶”了一声。 o(╥﹏╥)o嚶~ 杜欢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叉著腰一脸疑惑:“不儿?將军你没吃饭吗?” 楚妘连忙收回手,摆出一副冷峻的神情:“我是在模仿圣上!圣上年纪小,力气也小,再加上平日里锦衣玉食,难免吃不住痛。” 杜欢尷尬一笑:“那您模仿的还挺像。” 楚妘道:“再来!” 杜欢再次拍拍胸口:“將军再来!” 楚妘再次深呼吸一口气,一脸严肃地看向杜欢,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用力点儿,再用力点儿! 楚妘握紧拳头,猛然往杜欢胸口一击。 “嘶哈~” “嘶哈~” 两个人同时发出声音。 又害怕被对方看出来,连忙端正表情。 杜欢咳嗽一声,感到胸口传来的阵痛,依然夸道:“这一下好点儿了!” 楚妘心中一喜,到底得益於谢照深常年习武,用这具身体发出的力,跟楚妘的力气还是有著天壤之別。 楚妘见颇有成效,对杜欢道:“再来!” 似乎被楚妘的精神头感染,杜欢再拍胸脯:“好!来!把我当成你的仇人一样打!” 仇人? 那可太多了! 楚妘脑子里闪过孟夫人,孟卓,孟通判,当年落井下石的人,秦家人... 当脑海里闪过秦太后的脸时,楚妘气势十足地“啊”了一声,朝著杜欢的脸猛击一拳! “咚”一声! 楚妘来不及喊痛,就见杜欢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她连忙过去杜欢身边,拍著杜欢的脸道:“杜欢,你,你,你没事儿吧?” 杜欢的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楚妘的手,口吐血沫,含混不清道:“將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记恨著我没让你去成江州那回事!” 说完,杜欢便仰躺在地。 楚妘举起拳头,看到泛红的骨节轻声感慨:“我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真好啊~~~ 杜欢无奈,只能挣扎著再次醒来:“给我叫大夫!” 楚妘忙道:“哦哦,大夫,大夫快来!” ... 背地里,杜欢鼻青脸肿地对另一个参將刘建柏痛骂:“將军还是那个小心眼儿的將军!说什么是为了教圣上,才来跟我学武,简直放屁!他就是为了在学武的过程中痛扁我!” 刘建柏看到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过来,便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军叫你杜大嘴巴一点儿没错,你这张嘴兜不住一点儿事,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杜欢一拍大腿:“教训我就光明正大来啊!打著圣上的理由!天天把我打得鼻青脸肿的算怎么回事!” 刘建柏见他不上道,轻咳一声:“哎呀,那不是將军看重你嘛!你问问军中,谁不羡慕你杜欢能跟在將军身边做事!” 杜欢嘟囔一声:“说的也是,不过那也不能这么小心眼儿啊,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记仇呢!” 刘建柏觉得他实在没救了,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什么,我姨姥姥过寿,我得赶快回去吃席。” 杜欢道:“你姨姥姥不是几年前就没了吗?过什么寿?上坟嘛?” 刘建柏拍拍他的肩膀,同情道:“杜兄,明年的今天,我也会记得给你过寿的。” 杜欢终於察觉到不对劲儿了,背后一阵凉风忽起,他看著地上倒映的那道阴影,甚至不敢回头,声线颤抖道:“將军今天想学什么招式?我把我杜家祖传的枪法交给您好不好?” 楚妘微微頷首,言简意賅地吐出一个字:“可。” ------------------------------------- 听雪院里,谢照深正用力拉动一块六十斤重的石锁,明明憋得满脸通红,手上青筋直冒,他还是不停手。 摘星已经习惯了最近小姐的奇怪举止,但柳丝丝看得目瞪口呆。 再反覆拉起再放下后,谢照深累得气喘吁吁,依然不停。 柳丝丝拿著帕子上前,关切地替他擦拭额头冒出的汗,轻声细语道:“少夫人休息一下吧。” 谢照深道:“去去去,一边儿去,这才哪儿到哪儿!” 就楚妘这废柴身子,要是不练,只怕都撑不到他俩灵魂换回来。 柳丝丝被谢照深赶走,依然不死心,没过一会儿,捧著碗冰酪过来:“少夫人热了吧,快吃碗冰酪缓一缓。” 谢照深白了柳丝丝一眼,觉得她有点儿烦,转身换了另一只手拉石锁。 自从孟夫人中风臥病,就把管家权交给了柳丝丝。 柳丝丝不知道怎么想的,有事没事就来听雪院里找他,一坐就是大半天。 谢照深赶她走,她就一脸怯生生道:“丝丝哪里会管家?生怕哪里出错,得多问著些少夫人。” 第35章 有没有像今天这样,偷摸欺负过楚妘? 谢照深更不会管家,他恨不得把孟府的鸡窝都给卖了,让孟家人都去喝西北风。 好在柳丝丝虽然烦,但手艺不错,时不时给他做好吃的,还命人从外面买来各大酒楼的招牌菜。 孟府厨房每天送过来的那些东西跟柳丝丝的一比,简直不能入口,所以她最近一口厨房的饭菜都没吃。 等谢照深练得浑身是汗,满脸通红,才接过摘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 柳丝丝及时把冰酪端过去,用满是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谢照深看在冰酪的份上,给了柳丝丝面子,接过冰酪,没几口便吃完了,然后用手背一抹嘴巴,又把碗递了回去。 柳丝丝接过碗,一边觉得少夫人这么喝冰酪很粗鲁,一点儿也不像大家闺秀,一边又觉得少夫人性格豪迈,有英雄好汉的气度。 这种诡异的反差感,频频支配著柳丝丝过来找谢照深,哪怕谢照深不待见她,她也乐此不疲。 柳丝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这样,大概是见少夫人把夫人气到中风,自己却毫髮无伤,所以在心里隱约觉得少夫人才是最厉害的。 至於孟卓,他身为孟家的嫡长子,却根本立不起来,一点儿挫折,便让他萎靡不振,现在连家都不回了。 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扶她为正,通通都是瞎话,真到了关键时候,一点儿也靠不住。 而她不断向少夫人献殷勤,到底是被孟夫人知道了。 李嬤嬤把她带到松鹤院,孟夫人又是对她一阵羞辱为难。 不知为何,柳丝丝看见虚弱的孟夫人,一点儿都不害怕了,那些话再难听,柳丝丝也不再往心里去。 不过是少夫人手下败將罢了,也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能逞逞威风! 柳丝丝心里这么想的,脸上对孟夫人的敬畏难免少了许多,孟夫人看在眼里,更是怒火中烧:“贱人!我將孟府交给你管,是看得起你,你不思如何打理家事,竟日日去听雪院跟她胡来,还敢坏我好事!” 虽然孟夫人没有明说,但她口中的“好事”一定是不得了的坏事。 后宅手段,来回来也就那几种。 下药,栽赃,坏人清白... 眼看著厨房的人又把饭菜送来,柳丝丝先一步上前,从僕从手中接过:“少夫人才吃过冰酪,还不饿,先放这儿,你回去吧。” 待僕从走远,柳丝丝又来到谢照深面前,“一不小心”就把饭菜打翻了,而后诚惶诚恐道:“都怪丝丝不小心,打翻了饭菜,不过丝丝刚从天香楼定了几道菜,其中就有少夫人爱吃的烧鹅,丝丝把那些饭菜带过来给少夫人赔罪吧。” 谢照深將她的种种举动看在眼里,自无不应。 不一会儿,刚刚被柳丝丝打翻在地的饭菜招来一群蚂蚁,但凡爬过菜汁的蚂蚁,一个个都僵死在原地。 谢照深给了摘星一个眼神,摘星连忙把门关上。 谢照深翘起二郎腿,开始审柳丝丝:“你怎么知道饭菜有毒?” 柳丝丝把孟夫人骂她的话毫无保留说了出来。 摘星气得眼红:“这老不死的!居然想害死小姐。” 谢照深轻嗤一声:“难得叫你这么骂人。” 这话听起来让摘心莫名感觉心里毛毛的,不过细想也没什么问题。 谢照深抬手,示意摘星稍安勿躁:“你告诉我有什么目的?” 柳丝丝一愣:“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也恨孟夫人吧。” 恨她不把自己当人看,恨她拿出身折辱她。 谢照深道:“无论你图什么,我承你这份情了,后面遇见困难,我帮你。” 柳丝丝高兴道:“谢少夫人!不过以孟夫人的狠辣,只怕一招不成,还会对您使第二招。” 谢照深压根不怕:“那就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嘍。” 深夜,谢照深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窗欞处传来“咔噠”一声。 多年行军经验,让谢照深敏锐地睁开眼,又迅速合上眼睛装睡。 来人躡手躡脚地从窗户爬进来,没有直接到床榻,而是转向一旁的书桌,一阵细微的动静,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谢照深听他找得认真,便悄声坐了起来,慢慢靠近。 来人借著月色,翻看书桌上各种文集,终於在一本书的夹缝里找到一张纸,他惊喜地就要离开。 就在此时,昏暗的屋子瞬间亮了起来,来人被嚇了一跳。 转头一看,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穿著一袭月白色寢衣,长发敷面,直挺挺站在灯火摇曳的角落。 “鬼啊——” 隨著一声刺耳的尖叫,睡在隔间的摘星被吵醒了,而后穿上鞋急忙跑去正屋:“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摘星推开房门,就看到孟卓倒在地上,捂著头痛苦地呻吟,而她家小姐,刚把一块儿镇纸丟下,拍了拍手。 摘星护在她家小姐身前,还有些摸不清状况:“发生了什么?小姐別怕,我保护你。” 谢照深一把把摘星推开:“等你保护黄花菜都凉了。” 他一脚踩到孟卓胸口,居高临下问道:“说,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跑我屋子里干嘛?” 孟卓一脸痛苦,还不想承认:“你是我妻子,我来你房间天经地义。” 谢照深冷笑,上去就是两耳光:“天经地义?天经地义你不走正门。大半夜的从窗户进来?” 孟卓被扇得头晕目眩,隨即反应过来,他是个大男人,凭什么被楚妘压著打? 孟卓怒了,他先是破口大骂:“楚妘!你能不能脑子清醒一点!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天,你凭什么敢这么打我!” 谢照深舔了一下尖牙,熟悉谢照深的人都知道,他平日里看著漫不经心,可真真要发火的话,谁都拦不住。 谢照深握紧拳头,狠狠朝他脸上又来两下,恶狠狠道:“我问你,大半夜进来干嘛?以前有没有大半夜偷摸进来过?说话!” 有没有像今天这样,偷摸欺负过楚妘? 第36章 现在就写和离书! 孟卓痛得发不出声音,满口鲜血,似乎牙齿都鬆动了。 他趴在地上,手握住凳子腿,一发狠,拎起凳子就拼尽全力往谢照深头上砸。 谢照深用胳膊进行格挡,凳子滚落在地,摘星被嚇得捂住嘴惊呼一声:“小姐,小姐你的胳膊有没有事啊!” 摘星担心她家小姐的胳膊受伤,可谢照深仿佛没有痛觉一般,走到孟卓身边。 晦暗的烛光下,谢照深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柔情似水的杏眸,此时闪烁著嗜血的冷光。 他先是把一只鞋塞到孟卓嘴里,而后狠狠往他身上脸上踹了几下。 “说不说!我问你,以前有没有偷摸进来过?” “说不说!” “还不说是吧,老子废了你。” 摘星被嚇坏了,她丝毫不怀疑再这么打下去,她家小姐能把孟卓给打死。 摘星惊恐道:“小姐,他嘴里被塞了东西,说不出话来。” 谢照深看到孟卓满脸血泪,那只鞋严丝合缝地卡在他嘴里,让他只能发出呜呜呜这样痛苦的哀嚎。 谢照深骂了一声,而后道:“把我都气糊涂了。” 他蹲在地上,威胁著孟卓:“不许乱叫,好好回答。” 孟卓疯狂点头。 谢照深把鞋子从他嘴里抽出来,孟卓就要大喊救命,只是救字还没完全发出声来,就又被那只鞋给堵了进去。 谢照深又往他肚子上捶了两拳:“还敢喊救命?” 孟卓连忙摇头,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谢照深又把鞋子取出来,孟卓此时看他的眼神,跟看活阎王没两样。 同一屋檐下相处三年,他从前怎么不知道楚妘这么可怕?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谢照深冷冷道:“说!” 孟卓身子抖了一下:“我说,我说,我是来偷你诗文的,仅此一次,以前没有绝对没偷过!” 谢照深用鞋底又抽了他一耳刮子:“你糊弄鬼呢?诗文有什么好偷的?” 孟卓含泪保证:“是真的,表妹你不给我诗文了,我在同窗间都无法酬唱。” 一旁知晓內情的摘星道:“奴婢好像知道。” 谢照深看了摘星一眼:“怎么回事?” 摘星颇为嫌弃地看了孟卓一眼:“少爷他不精此道,可文人雅士之间,但凡宴饮都要吟诗作对,少爷便托小姐作诗,他再拿来出风头。” 最近小姐跟孟家上下闹成这样,孟卓自然拿不到诗文,偏偏他醉生梦死,宴饮极多,觥筹交错间,难以推辞,否则才子的虚名就要被人戳破了。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偷诗的戏码。 谢照深一听,更加恼火。 要知道,楚妘素有才女之称,跟秦方好一起被誉为上京双姝。 她二人在宴会上的诗文,被人爭相传阅,连一些大儒都拍案叫绝。谢照深虽然不通诗文,却也知道楚妘的厉害。 而现在,楚妘那些诗文,却被这么个废物拿出去充面子出风头。 谢照深骂道:“傻子嘛?自己的心血,就这么拱手让人。” 摘星小声嘀咕:“小姐又自己骂自己。” 谢照深回头瞪了摘星一眼:“你先出去,去柴房找些麻绳回来。” 摘星莫名心头一凉,不敢忤逆,转身离开。 谢照深再次看向被他打成猪头的孟卓:“你们这一家子,真是一次又一次突破我能想像到的底线。” 孟卓连忙求饶:“不敢了,我不敢了。” 谢照深心里一阵阵犯噁心,夺嫁妆,污清白,下毒药,还有夜半来偷诗,这孟府还有什么噁心事做不出来? 左右现在楚妘的嫁妆已经连本带利討回来了,他不必在这里跟这群人虚与委蛇。 至於楚妘还交代他交给蔡公公一些东西,等他离开孟府再说吧。 谢照深让摘星拿来笔墨纸砚,摆在孟卓面前:“写。” 孟卓道:“写什么?” 谢照深道:“和离书。” 孟卓惊了:“你要跟我和离?” 谢照深道:“废什么话,赶快写。” 孟卓不肯写,他把孟府搅得一团乱,现在拍拍屁股想和离,做梦? 孟卓道:“你知不知道,你一介弱质女流,若是跟我和离,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谢照深好奇:“什么下场?” 孟卓颇为恶毒道:“你顶著一个下堂妇的名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男人会要你了!” 谢照深沉默,等他接著说。 可孟卓恶狠狠说完这句话,就闭上嘴,满是恶意地看向他。 谢照深道:“没了?” 这算什么下场? 孟卓瞳孔一缩,这个下场难道不可怕吗? 谢照深又拿鞋底抽他两耳光:“就不该听你废话,现在就写和离书!快点儿。” 孟卓被他打得受不了了:“楚妘,你就不怕吗?一个下堂妇,还有何脸面存活於世?便是贩夫走卒,都瞧不起你。” 谢照深拽著他的头髮,狠狠往地上砸了几下,一边砸,一边说:“先別管我有没有脸存活於世,我现在先让你没脸。” 这几下砸得孟卓口鼻冒血,嘴歪眼斜,再不敢叫囂。 谢照深命令道:“写!” 孟卓还是不甘,自己堂堂一个大男人,却被妻子打成这样,家里的庄子田地都给卖了,亲娘还被气得中风:“我不给和离书,我要给你休书。” 谢照深冷笑一声,把鞋子又塞进他嘴里,擼起袖子开始打。 “休!休!休!” “我让你休!” “要休也是我休你!” “真是给脸不要脸!” 打得孟卓进气多出气少,谢照深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才又停下。 谢照深拿著桌子上的茶盏泼了他一脸冷水:“我让你写和离书,是给你机会,你要是非不写,我不介意丧夫。” 嘴上这么说著,谢照深开始思考让楚妘丧夫的可能性。 左右这些天孟卓在外面廝混,除了拿钱外也不怎么回家,悄悄把他做掉,埋到荒郊野外... 不太行,虽然现在楚妘的身子比他刚附身的时候好一些,但把孟卓的尸体背到荒郊野外,再挖个坑埋掉,依然不现实。 不然就把他投到井里... 也不太行,孟府没什么荒废的枯井,水井又会很快被人发现。 挖个坑埋在后花园地下... 孟府养的有看门狗,会闻出来 ... 第37章 老爷,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看到谢照深真的在思考,孟卓魂儿都要嚇没了,嘴里虽被塞著鞋,还是忙不迭点头,示意自己会写。 谢照深看到他那样子,心道算了,目前把人搞死反而更加麻烦。 谢照深暂且放过孟卓,让他写和离书。 孟卓被打得受不了了,老老实实,颤颤巍巍写了起来。 “立书人孟氏男孟卓,妻楚氏女楚妘,伏以夫妻之缘,恩深义重。前世三生结念,始配今生为姻。然世事浮沉,心殊誌异。终成连理分枝,比目折翼。情愿相离,各还本道。 妆奩细软,依单奉还。田產宅契,按约分明。婢僕六畜,各归旧主。一別两宽,各生欢喜。山水迢迢,勿復相思。立此书为凭,永无爭讼。” 写完后,孟卓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低声呻吟。 谢照深把墨汁吹乾,签上楚妘的名字,而后按了手印,又拿起孟卓的手指按手印,小心翼翼折了起来。 他颇为如释重负地道:“终於了结了。” 孟卓伏在地上,看向他的妻,眸色微动。 谢照深看不懂孟卓这眼神在想什么,不过他觉得不爽,又踹了孟卓一脚:“看什么看?老子...姑奶奶也是你配看的。” 孟卓本就强弩之末,被这一脚直接踹晕过去。 摘星把一捆麻绳拿了过来,看到孟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又是嚇了一跳:“小姐,他他他他,他死了吗?” 谢照深道:“没死,我收著劲儿呢,没往要害打。捆起来吧。” 谢照深和摘星一起把孟卓五花大绑,摘星从始至终都在发抖。 她家小姐变得好可怕。 绑好后,谢照深道:“去园子里找棵树,把他掛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摘星心惊肉跳的:“小姐,这不好吧。” 谢照深道:“有什么不好,他敢做贼就要知道做贼的后果。” 摘星很是无助:“孟通判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您的。” 谢照深想到温掌柜交给他的那些东西,冷笑一声:“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多远。” 摘星战战兢兢地帮谢照深一起把孟卓捆了,又拖出去掛到树上, 谢照深拍了拍手:“齐活,回去睡觉。” 摘星看著孟卓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到底害怕:“明天要是有人问起来怎么办呀?” 谢照深满不在乎:“就说夜里进来个小贼,咱们把他蒙著头打了一顿便是。窃诗丟人,想来孟卓也不会乱传。” 这能行吗? 摘星很绝望,她的人生应该不会经歷比这更刺激的事情了。 ------------------------------------- 孟通判摸著鬍子回府,门房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浮现出惊讶,庆幸,害怕等五顏六色的神情:“老爷,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孟通判皱眉,觉得自己外出公干月余,府里的僕从愈发没了规矩。 孟通判语气带著责难:“夫人呢?为何不出来接我?” 从前他外出公干,孟夫人都会带著一群人到门口迎接的。 门房低声道:“夫人病了。” 孟通判没有关心髮妻的身体,而是皱起眉头:“她日日在家,不过操持一下家事,教养一下儿女,还能把自己累病了?呵,真是功臣。” 孟通判心中的不满愈发强烈,他明明交代了孟夫人,要儘快筹到钱,修整一下孟府,备好大礼,好迎接蔡公公。 可都这么久了,他一回来,孟府除了给僕从换了新衣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无能蠢妇。 孟通判在心里骂了一句,打算亲自去问问孟夫人,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是路过中庭,孟通判看到一个人,被堵著嘴,五花大绑地掛在树上,远看人畜不分,近看五官模糊。 实在是此人满脸是伤,被打成了猪头。 孟通判问:“这是谁?掛在这里做什么?” 门房道:“少夫人说,昨夜府上进了个小贼,把人闷头打了一顿就掛在这里,以儆效尤。” 孟通判嘆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孟府都有贼子来偷窃,可见府里疏於管理。” 门房尷尬地笑了笑:“这不是您回来了,府上就有了主事人嘛。” 门房不敢跟孟通判提最近府上的动盪,唯恐孟通判迁怒於他,还是让孟夫人说吧。 孟通判道:“走吧。” 孟卓被堵住嘴掛在这里一夜,原以为天亮了,府上人很快就能把他放下来,可来来往往洒扫的下人和侍女,都匆匆路过,看他一眼,又匆匆离开。 愣是没一个人认出他来! 无论他怎么挣扎,也没人在意。 孟卓奄奄一息地在风中晃荡,迷迷糊糊中,听到他爹的声音。 他瞬间清醒,从肿起来的眼泡里看到了他爹的身影,顿时激动起来,疯狂摇摆著身子,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孟通判已经走过了两步路,许是父子之间有著奇妙的心灵感应,他突然顿住脚步,转身又看了一眼。 此人... 怎么有点儿熟悉? 孟通判连忙回去,扒著此人看了一眼。 门房道:“哎呦老爷,別让这贼人脏了您的手。” 话音刚落,孟通判就震惊地喊了一声:“卓儿!” 卓儿? 门房连忙去看掛了一早上的贼人,这肿得像发麵馒头似的嘴脸,这歪七扭八的口鼻,这乌青的眼睛... 居然是少爷! 门房差点儿跪下去:“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贼人怎么会是少爷?” 孟卓眼泪从眼缝里挤了出来,终於有人认出他来了。 孟通判大怒,轮起胳膊就给了门房一耳光:“你们居然让少爷被打成这样!还掛在这里!” 门房挨了一耳光,不敢反驳,连忙跟其他下人一起把孟卓给放了下来。 看到鼻青脸肿的儿子,孟通判简直要气晕过去。 但他现在顾不上太多,连声喊著大夫,生怕孟卓被打出什么毛病来。 几个大夫给孟卓看了看,上药的上药,施针的施针。 孟通判在外来回踱步,他虽不喜年老色衰的孟夫人,但对这个儿子还是颇为疼爱的。 等大夫施针结束,孟通判就连忙问道:“我儿如何了?” 大夫摇头晃脑道:“打人者定是个习武高手,招招都避开要害打。” 否则伤成这样,人指定活不下去。 孟通判勃然大怒:“是谁!谁敢將我儿伤成这样!” 第38章 楚妘呢!把她给我押来! 孟卓在床上艰难道:“爹,是,是楚妘。” 孟通判皱眉:“楚妘?” 孟卓含泪点头,昨夜他简直是在地狱走了一遭,幸好他爹提前回来了,否则,他还不知道要掛在树上晃荡多久。 谁料,孟通判摇头:“那不可能。大夫说打你的是个高手,招招没有伤到要害。再说了,楚妘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不知为何,这一幕十分熟悉。 孟卓道:“真的。” 孟通判再次摇头:“好了,跟爹说实话,到底谁打的?” 孟卓觉得自己没被谢照深打出內伤,反倒要被气出內伤了:“真是楚妘。” 孟通判对僕从问道:“楚妘院中新招了个武婢吗?” 僕从摇摇头。 孟通判忽然叱声:“胡闹!不是武婢,就是侍卫!男女授受不亲,你们居然让侍卫进女眷的院子!” 无论如何,孟通判都不相信,孟卓会被楚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打成这样。 孟卓浑身都是痛的,他再次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儿啊!卓儿!” 就在这时,听说孟卓被打的孟夫人被李嬤嬤搀扶著走了过来。 看到孟卓鼻青脸肿那一刻,孟夫人整个人都要瘫在李嬤嬤怀里:“谁把我儿打成这样!” 孟卓已经不抱希望了:“楚妘。” 孟通判道:“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 孟夫人含泪道:“不!我信卓儿!” 孟通判依然不敢相信:“胡闹!” 孟卓见自己的话终於被相信了,不由抱著孟夫人痛哭:“娘啊,娘!” 他们母子二人这段时间被欺负得太惨了。 “够了!”孟通判背著手:“我才离家月余,你们娘俩怎么成这样了?” 孟夫人哭道:“楚妘疯了。” 孟通判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疯了?” 孟通判突然想到什么,靠近孟夫人,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你把她逼疯的?那她的嫁妆...” 孟夫人自然知道孟通判在说什么,但现在別说楚妘的嫁妆了,整个孟府都搭进去了。 孟夫人不敢隱瞒:“她把家里的庄子、田地、还有赚钱的铺子都给卖了。” 孟通判简直要被气笑了,他甚至哈哈笑了两声:“我看不是楚妘疯了,而是你们母子二人疯了。就算扯谎也要扯个像样的,卖掉孟府家產?简直滑稽!” 孟夫人有苦说不出:“老爷,是真的,您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被那贱人气死了。” 孟卓肿著一张猪头脸,含混不清道:“我昨晚也差点儿被打死。” 孟通判压著火,看向一旁的总管:“夫人和少爷疯了,你来说。” 总管跪在地上,抖若筛糠:“老爷,夫人和少爷说的,都是真的。” 孟通判道:“什么是真的?是一个险些被楚妘气死,一个险些被楚妘打死?老爷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总管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是...还有,家產被卖,也是真的,那些钱至今不知道被少夫人藏哪儿去了?” 一个人说这话,孟通判会以为他疯了。 可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 房间突然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气儿不敢喘一下。 孟通判脸色铁青,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他外出公干回来,孟府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呢? 孟夫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唤道:“老爷。” “啪”一声。 孟夫人被一巴掌打倒在地,霎时耳鸣目眩,口中溢出血腥,脑子完全空白,原本就有中风倾向的身子,此时觉得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娘!”孟卓挣扎起身,想去看看孟夫人的情况。 孟通判怒不可遏,顺势踹了孟卓一脚。 孟通判骂道:“无能懦夫!连自己妻子都管教不好!” 孟卓伤上加伤,惨叫出声。 “卓儿!”孟夫人回神,心疼地抱著孟卓:“老爷,卓儿都伤成这样了,您怎么忍心?” 孟通判恶狠狠地看向孟夫人:“蠢妇!我把偌大的家业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给我管家的!” 孟夫人脸上火辣辣的疼,看著孟通判冰冷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成亲二十余载,这是孟通判第一次下手打她,她突然觉得,自己为孟府操劳半辈子,就是个笑话。 接楚妘过来是为了孟通判升官,费尽心机让楚妘嫁给卓儿,也是为了孟通判的前程著想。 如今楚妘疯了,她也要被楚妘气疯了,孟通判的耳光却实打实落在了她的脸上。 看著这不成器的母子二人,孟通判又打砸了屋里一些茶具器物。 “楚妘呢!把她给我押来!我倒要看看,她究竟疯成什么样!” ------------------------------------- 听到外面的动静,摘星嚇得牙齿打颤:“小姐,要不咱们跑吧。” 谢照深躺在摇椅上,悠閒地喝著茶,压根没有危险即將到来的意识:“跑什么?” 摘星害怕道:“孟通判回来了,他不会放过您的。” 摘星不似谢照深那么轻鬆,她曾亲眼见过,孟通判一个妾室不知为何惹怒了孟通判,被孟通判下令活活打死,后来听说那妾室怀有两个月身孕。 若说孟夫人是毒蛇,阴私手段层出不穷,那孟通判就是猛虎,他身为一家之主,非要处置小姐,岂是小姐能抵抗的? 谢照深毫不在意:“他有什么可怕的?” 多年前,孟通判还是江州一个小小推官的时候,受长官派遣,入京呈递贺正表,顺便到楚太傅家里拜謁。 那时谢照深还在楚家家塾里读书,因他未完成课业,楚太傅把他叫到院子里罚站,刚好就给他看见孟推官对楚太傅点头哈腰的一幕。 当时楚太傅问及妻妹孟夫人的情况,孟推官只敷衍几句孟夫人的近况,就旁敲侧击地向楚太傅问升官要打点的人脉。 楚太傅向来不喜蝇营狗苟之辈,冷脸说了孟推官几句,就让孟推官走了。 谢照深打了个哈欠,当初孟推官在楚太傅面前,被训得跟狗似的,时过境迁,倒是在楚妘跟前摆起长辈的架子来了。 摘星几乎是哀求著:“小姐,奴婢是担心您,若孟通判真要处罚您,您可千万不能像对孟夫人那样强硬,保住小命要紧啊。” 第39章 你生是孟家妇,死是孟家鬼 说曹操,曹操到,几个精壮的僕妇不经通报闯入听雪院来,气势汹汹,凶神恶煞,似乎有人要大祸临头了。 “少夫人,老爷请您过去。” 谢照深从摇椅上起身,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走吧。” 明明是押著他走,但谢照深神態轻鬆,宛如閒庭信步。 摘星想要跟上去,却被另外两个僕妇拦在院门:“老爷说了,只请少夫人过去。” 摘星挣脱不了,只能冲谢照深慌张喊道:“小姐,您千万不要跟孟通判硬碰硬啊!您碰不过他的!” 谢照深没把摘星的话放在心上,到了正院之后,谢照深就看到了猪头一般的孟卓,还有脸上掛著巴掌的孟夫人。 母子二人的样子太滑稽,惹得谢照深没忍住笑了一下。 端坐在上座的孟通判见此,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怒斥一声:“放肆!” 谢照深觉得乏味,怎么这家人发火的路数都差不多,来回来那几个词。 孟通判见他浑不在意,更是怒火中烧:“你给我跪下!” 谢照深冷冷看他一眼:“凭什么?” 孟通判自认升官以来,官威日益增长,许多下面人只是听他说句话,就诚惶诚恐。 没想到回了家,他的怒火被儿媳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 孟通判道:“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公爹!是你长辈!” 谢照深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哦,现在不是了,昨天我就跟孟卓签了和离书,孟家的一切,我与孟家一別两宽,各自欢喜。” 此言一出,孟通判和孟夫人都惊讶地看向孟卓,不敢相信二人就这么和离了。 孟卓此时看到那张美人面有些应激:“是他逼我的!昨天若非我答应和离,他就要打死我了。” 孟通判猛然瞪向谢照深,眼中的怒意似乎要把谢照深焚烧殆尽:“所以,你清楚你昨夜打的人是卓儿,是你的丈夫!” 谢照深道:“谁深夜鬼鬼祟祟翻窗户潜入我的房间偷东西,谁就是贼,我管他是谁呢。” 孟通判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暗道的確不一样了。 这面对他还气定神閒的样子,哪里是那个柔弱的大家闺秀? 看来楚妘真的疯了。 孟通判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孟夫人道:“胡说八道,卓儿怎么会潜入你的房间偷东西?” 谢照深看向孟卓:“这你得问你儿子啊。” 眾人看向孟卓,孟卓鼻青脸肿的脸,变得五顏六色,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还是谢照深一语道破:“他这三年来在外酬唱得了个才子之名,实际上用的都是我的诗文,也不怕臊。” 听说少夫人被押过来,急急忙忙来打听情况的柳丝丝听到这句话,完全愣在原地。 孟通判和孟夫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 眾人沉默几息,孟夫人道:“你嫁给卓儿,便是夫妻一体,一荣俱荣,扶持丈夫,有何不可?” 孟通判道:“你一个妇道人家,难道还想拋头露面,爭名逐利不成?” 谢照深惊了:“窃用妻子诗文,被你们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你们这么无耻的。” 楚妘的才情,当初可是被当代大儒称讚过的,怎么到他们嘴里,嫁了人,就只能用来辅佐丈夫了呢? 孟通判怒道:“放肆!不给你点儿顏色瞧瞧,你难知什么是三纲五常,什么是三从四德!来人,请家法!” 几个身材粗壮的僕从拿著棍棒上前。 谢照深也怒了,从被质问的第一句开始,他看似淡定,实则心里积压著火。 他感到愤愤不平,为楚妘。 谢照深手里举起那张和离书,看向僕从的眼神冰冷至极:“谁敢动我!我已与孟卓和离,你们动我便是滥用私刑!” 孟通判忽然靠近,骤然伸手,拽下那张纸,而后看也不看,当著谢照深的面撕毁,骂道:“无知妇人。” 谢照深瞪大了眼睛,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僕从被他的眼神嚇到了,觉得下一瞬,他就要暴起给孟通判一拳。 孟通判也觉心惊,不知道向来柔弱的楚妘,怎么会有狼一般凶狠的眼神。 察觉到危险,孟通判不由后退两步,让僕从护在自己跟前,才继续呵斥:“楚妘!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照深舔了一下左边尖牙,而后露出一抹凶狠的笑:“你撕的那份,是假的。真的和离书,我已经藏起来了。” 原以为能镇住孟通判,结果孟通判冷哼一声:“你不会以为,就凭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能和离吧?” 谢照深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 孟卓那张猪头脸上升起几分嘲弄:“大雍律,丈夫能以七出之条私下休妻。但和离,尤其是涉及田產,官身,嫁妆等,必须经宗族,官府审查后同意,加盖印章才作数。楚妘,表妹,你生是孟家妇,死是孟家鬼。” 若在昨夜挨打前,孟卓一心想休妻,那时楚妘还是有机会离开的。 可谢照深太自以为是了,孟卓的父亲身为江州通判,他若不开口,江州的宗族和官府,绝不会让孟卓跟楚妘和离! 平地惊雷,谢照深终於明白,为何昨夜孟卓会写和离书写得那么痛快了。 原来他心知肚明,那张和离书没有加盖宗族和官府印章,就是一纸空文。 外面明明晴空万里,他却觉得这小小一方天地,让他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藤蔓,將他死死缠绕。 他以为,只要拿回楚妘的嫁妆,再拿到和离书,便可离开孟府。 实际上,一旦楚妘嫁入孟府,若无外力干涉,一辈子就只能是孟家妇。 他以为自己尽在掌握,却被孟卓这个废物耍了。 可笑他之前还在楚妘面前夸下海口... 孟夫人在李嬤嬤的搀扶下站了出来:“楚妘,妘儿,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近来不过是误入迷途,姨母希望你及时醒悟,好好认错,把孟家的钱都还回来,姨母还会继续疼你。” 谢照深看她虚偽的表情只想作呕,这对夫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等他真的把钱都拿回来,只怕要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下。 谢照深“呸”了一声:“一大家子人,趴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吸血,哪里有脸苟活於世。” 第40章 有种你就打死我 孟夫人脸色僵硬起来,骂了一声:“冥顽不灵。” 孟通判怒道:“不识抬举!来人,给我打!我就不信,你骨头比棍棒还硬!” 孟通判发了这么大的火,那些僕从虽心里有些怵少夫人,还是硬著头皮上前,將谢照深团团围住。 孟通判吼道:“愣著做什么!给我打!打到他认错为止!打到他说出钱的下落为止!” 一个僕从想上前抓谢照深的胳膊,只是手刚放上去,就被谢照深一把抓住手指,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僕从惨叫一声。 孟通判骂道:“废物!” 其他僕从一拥而上,谢照深身法矫捷,来回闪躲,倒让几个僕从撞在一起,连声喊痛。 孟通判勃然大怒:“一群废物,连个弱女子都抓不住!今日若是抓不住他,本官饶不了你们!” 孟通判以官位压人,僕从一个个都凶狠起来。 谢照深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人群间灵活挥舞,很快便有几个僕从见了血,在那里哎呦乱叫。 孟通判再次吼道:“来人,再来人!谁擒住少夫人,赏银十两!” 恩威並施下,正堂又涌入十几个僕从,不要命似地朝谢照深衝来。 谢照深双拳难敌四手,况且这么多人围堵,耗也能耗死他。 若他还是自己的身子,若面对的是朔漠人,他大可杀出一条道来。 楚妘的身子还是太弱了,他也没办法用匕首將这二三十个人全都捅死,在大雍境內製造一场大凶案。 谢照深束手束脚,很快败下阵来,被两个僕妇捆住押在地上。 他皱著眉用力挣扎,哪怕身处弱势,看向孟通判的眼神依然桀驁不驯,恨不得要將其千刀万剐:“老东西,你给我记住,今日之耻,我定要你孟家百倍奉还!” 孟通判实在想不通,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怎么会露出这样嗜血狠厉的眼神来。 孟通判道:“楚妘,你身为女子,不思贤德,反而將夫家搅得天翻地覆,言行举止简直令你父亲蒙羞!令书香门第的楚氏蒙羞!” 谢照深啐了他一口:“老东西,你也配提楚...你也配提我爹?想不起来当初你怎么在他面前奴顏媚骨了吗?” 这句话戳到了孟通判的自尊心,他顿时火冒三丈:“给我打!” 僕从拿著棍棒,用力往他背上打了下去。 谢照深闷哼一声,倒不是单纯觉得疼,而是想到楚妘。 楚妘那么爱惜自己的一身皮肉,以前连磕破点儿皮都要哭许久,万一让她知道,他用她的身子挨打,还不得水漫金山,把他淹死。 第二棍子下来的时候,谢照深心想,这事儿一定不能让楚妘知道,瞒著,死死瞒著! 孟通判道:“楚妘!还不老实交代,你把孟家的钱藏哪儿去了!” 谢照深看向孟通判,眼神轻蔑中带著挑衅:“有种你就打死我,然后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吧!” 而后谢照深看向动手打他的僕从:“孟府的帐我一清二楚,你下个月月钱,他必定发不出来。孟家马上就要倒了!你还不赶紧跑,小心孟家坍塌,砸死你。” 那僕从手持棍子的手顿了一下,看向孟通判。 孟通判暴跳如雷,怒火让他无心细究:“本官只要还是江州通判一天,孟家就不会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打,给我狠狠打!” 僕从咬咬牙,继续往谢照深背后打。 不知为何,孟夫人眼皮猛然跳了跳。 她清楚孟通判需要钱来打点蔡公公,想让蔡公公帮著掩盖他这些年贪污賑灾款的丑事。 现在不仅没拿到这笔钱,连孟府家產都搭进去了。 若安抚不好蔡公公,孟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谢照深以为自己可以抗上一会儿,可他高估了楚妘这副身子的承受能力。 挨了不到十下,他就开始头晕耳鸣,眼前发黑。 彻底陷入昏迷前,他听到孟夫人却道:“老爷,不能真的把楚妘打死了,找不到钱,蔡公公那里怎么交代?” 孟通判道:“给我把听雪院掘地三尺,也要把钱搜出来。再去查她最近的外出行踪,还有她那个叫摘星的侍女,给我用刑去审,我就不信了,那么多钱,还能找不到!” 谢照深冷笑,找吧找吧,能找出来才有鬼了。 而后,谢照深便彻底陷入昏迷。 ------------------------------------- “谢照深!” “谢照深你怎么了?” “谢照深你別嚇我,你说话呀!” 谢照深迷迷糊糊醒来,觉得身子冷得厉害,他睁开眼,环顾四周。 此时阴暗潮湿,只有屋子正面插著两根蜡烛,昏黄烛火照耀下,是一个个按序端放的牌位,牌位前供奉著水果。 后背火辣辣的疼,阴风阵阵,身子也冷得厉害。 谢照深勉强回神,先是“嘶”了一声,对一直呼唤他的楚妘道:“在呢。” 楚妘听到声音,才鬆了口气:“谢照深,你怎么了?” 自从知道能用玉佩跟谢照深通话后,楚妘时不时就要攥著玉佩,但玉佩始终没有反应,不免让楚妘觉得灰心。 今天是父亲忌日,她迫於身份,无法前去拜祭,只能偷偷买些纸钱烧。 烧的时候,她还得跟父亲解释,她不是谢照深。 想她父亲还在世时,门生眾多,可因为死前冤名未摘,族人割席,父亲连楚氏祖坟都没进去,只在城外草草入葬。 楚妘本想去祭拜,又担心给谢照深惹上麻烦,只能望而却步。 她一心想查找父亲死亡真相,可她多次明里暗里向谢鸿达试探,谢鸿达都闭口不言。 而跟谢照深突然换了身体,更是打断了她原本的计划,二人天各一方,让她揪心不已。 恰逢父亲忌日,她难免伤感,刚才蒙著被子偷偷抹眼泪,依稀听到几声呻吟。 之前跟谢照深说话,谢照深都一派自得,似乎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但今天,她接连唤了好几声,谢照深才勉强回答,似乎在忍耐什么。 楚妘有些担心,孟家那一窝蛇鼠,手段层出不穷,別是谢照深不小心著了道。 楚妘紧张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41章 那还是性命更重要 谢照深咬紧牙关,不让楚妘察觉到异样:“没事,刚才睡觉呢。” 楚妘非常敏锐,若只是睡觉,谢照深不可能发出那样的声音:“你少骗我,我可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谢照深警觉:“我说什么梦话了?” 楚妘一听就知不对:“你说什么孟夫人...孟卓那废物什么的,我没听清。” 谢照深用力捂著头,无奈道:“没事,孟通判回来了,遇到一点儿小麻烦,我能解决。” 楚妘心道果然被炸出来了:“你不会跟姨夫对著干了吧!他出手可不像姨母那样有顾忌。” 在江州三年,楚妘很少跟孟通判接触,不过姨母压榨她的行为,却处处都有孟通判的影子。 那是个不肯沾染一点儿脏污的偽君子,他想要什么从来不直接说,而是通过冷落、训斥、嫌弃的方式,让姨母孟夫人心甘情愿做他的马前卒。 孟通判自以为躲在背后,楚妘就不会注意到他,可她对孟通判的恨,不比对姨母少。 谢照深嘆口气:“你炸我。” 他也是糊涂了,轻易就被炸了出来。 楚妘急道:“我问你话呢,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照深依然不敢跟楚妘说实话,怕楚妘哭:“他发了火,把我关在一个...” 谢照深又看了看四周,给了她一个明確答案:“他把我关在祠堂了,这里又冷又黑。” 楚妘道:“那你有没有事啊?我刚才听到你喊疼来著,他是不是打你了?” 谢照深忙道:“没有!小爷是谁,当初对战朔漠,我单挑...” 楚妘突然打断他,非常肯定道:“他就是对你动手了!你伤得怎么样?我的身体伤得怎么样?” 谢照深无奈,楚妘从小就心思细腻,善於察言观色。 他娘没死的时候,时常愁眉不展,但只要楚妘在,三言两语就能哄得她眉开眼笑。 谢照深依旧含混不清道:“没事,这算什么呀,跟挠痒痒似的。” 玉佩另一边传来细碎的哭泣声,谢照深扶额:“楚哭包,我都说了,不要用我雄浑深沉的嗓音发出哭声,很难听。” 楚妘哽咽:“谢歪嘴你还好意思骂我!我的身体,我冰肌玉骨,雪肤花貌的身体啊,我每天都要用花瓣洗澡,就怕哪里变得粗糙,结果被你给糟蹋了。” 谢照深后背疼,头也疼了起来:“唉唉唉,楚哭包,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什么叫被他糟蹋了? 而且他练武的时候,可是经常出汗呢,几天不洗澡,一样有汗臭味。 楚妘一边哭一边道:“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照深挠挠头,虽然丟脸,但都被楚妘猜到这份儿上了,他实在没什么隱瞒的必要。 “就是,我打了孟卓一顿,然后逼他写了和离书。结果孟通判说和离书没用,他就让人抓住我,我挣扎时挨了几棍...” 说完,谢照深试图找补:“还不是你身子太弱,我反抗了没几下,就筋疲力尽被擒了。” 楚妘的哭声更大了,配合谢照深的嗓子,像一阵阵闷雷:“你这个蠢货,和离怎么可能哪里容易。如果容易的话,天下一半妇人都要跟夫君和离了。” 谢照深有些沉默,在他前二十余年的生命里,根本不存在和离这个概念。 他忽然想到娘亲,当初知道他爹在外面养了外室,还生了孩子,娘亲被气得臥床不起。 谢照深心疼他娘,劝他娘跟爹爹和离回娘家,可他娘只是摇摇头,跟他说“你不懂”。 他以为他娘还对爹余情难了,所以才会耗在后宅,看著丈夫与其他女人恩爱,自己日渐枯萎。 现在回想,娘亲眼中分別隱藏的分明是无法反抗的不甘,是明明心里有怨,依然逃脱不了这四方囚笼的痛苦。 楚妘继续骂他:“放在普通人家,妻子胆敢提和离,不死也要被扒层皮。更何况官宦人家,和离关係著两个氏族的荣辱。就算真有夫妻勉强和离,世人也只会称讚男子深明大义,转而对女子指指点点,连带女子家族的女儿,也会遭受非议,影响议亲。” 谢照深忽然觉得一阵阴冷,他恍然回到娘亲去世那天,油尽灯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葬礼上,爹爹扑在娘亲怀里痛哭流涕,诉说不舍。 父母两族的亲友,都在称讚他爹用情至深,却怪罪娘亲善妒,容不下妾室,唏嘘她想不开,將自己气死。 谢照深哑然:“难道,难道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楚妘抱著自己的双腿,同样陷入迷茫:“哪里有办法呢?世道不公,女子处境更为艰难。” 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是男子,即便父亲出事时,楚氏与父亲割席,她也可以自立门户,考科举,入朝堂,堂堂正正替父申冤。 可她不是男子,为了有立足之地,她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还要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查找真相。 夜风从祠堂门缝溜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停,那些孟家祖先的牌位也忽明忽暗。 谢照深道:“没办法了,楚妘,你在意你的名声吗?” 楚妘斩钉截铁:“当然在意!” 谣言猛於虎,她已经在十五岁那年,失去过一次名声了,不能再失去一次。 谢照深又道:“名声有什么用呢?” 楚妘张张嘴又闭上,难以跟谢照深一个男子解释。 谢照深察觉到她的沉默:“如果名声和性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呢?” 楚妘闷声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是所有人教给她的道理,是禁錮她一言一行的戒尺,是悬於她头顶摇摇欲坠的一把刀。 谢照深嘖了一声:“说实话。” 楚妘沉默良久,语气坚定道:“那还是性命更重要。” 谢照深忍著背上的痛,咬紧牙关,手持烛火,眼中跳跃著无法熄灭的怒意。 “好。” 第42章 祠堂著火了 “走水了!走水了!” 孟通判被外面一阵呼嚎吵醒,莫名心惊起来。 他不顾一旁娇妾的挽留,披上外衣,走出门问道:“哪里走水了!” 僕从掂著水桶,脸上儘是菸灰:“老爷,不好了,祠堂著火了!” 孟通判脑子“嗡”一声,祠堂怎么会著火? 而后他想到今日被他关进祠堂的人... 祠堂幽冷,漆黑一片,便是孟通判独自被关在里面,也会觉得担惊受怕,更何况楚妘一个弱女子。 他想给楚妘一个教训,可祠堂怎么会著火? 孟通判披著衣服,脚步匆匆来到祠堂,远远看到火光冲天,他心跳一停,差点儿栽倒在地。 等踉蹌著靠近,整个祠堂燃烧著熊熊大火,所有僕从来来往往,都提著水赶来救火。 可这火怎么都熄不灭,孟通判痛苦地喊了出来:“祠堂!我孟家的祠堂啊!快给我救火!” 孟夫人睡梦中听到动静,也挣扎著起身,在李嬤嬤的搀扶下,赶了过来。 只是她的重点不在祠堂上,而在里面的外甥女儿,想到那么多钱还没下落,孟夫人颤巍巍道:“救人,快把楚妘给我救出来!” 不论孟通判和孟夫人怎么吼,祠堂漫天火势,没人敢往里面冲。 孟通判和孟夫人眼睁睁看著祠堂被焚烧殆尽,只剩下烧焦后的残垣断壁。 孟夫人瘫在李嬤嬤怀里,无助呢喃:“完了,那么大的火,人肯定活不了,全完了!” 找不到那些钱,还有蔡公公那个吞金兽等著,孟家全完了。 孟通判看著满眼狼藉,此时哪儿还有半分威严,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涕泗横流:“孟家的列祖列宗,我对不起你们啊!” 说完这句话,他捂著心口,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孟府的另一边,所有人都忙著救火,没注意到的地方。 柳丝丝艰难地搀扶著谢照深,往角落的小门走去。 柳丝丝听说少夫人今日受了刑,虽然心急如焚,却无力跟孟通判正面对上。 等到后半夜,她才偷偷摸摸从小院里溜出来,担心少夫人受了刑熬不过去,便带了些伤药和点心。 谁知她刚到祠堂,就看到祠堂里冒著幽幽火光,她去救人,可祠堂门被锁著,她怎么都打不开。 正要著急叫人,里面的少夫人让她噤声。 隨著火势越来越大,连门板都烧了起来。 柳丝丝害怕极了,千钧一髮之际,少夫人一脚踹开火中即將倾倒的房门,从祠堂里冲了出来。 火花飞溅,柳丝丝惊呆了,此刻少夫人在她眼里,无异於能飞天遁地的神仙。 等少夫人踉蹌著跑出来,头髮梢和衣服都被燎了火,便到一旁花坛里就地一滚,趁著夜露打湿泥土,把火扑灭。 那一瞬间,柳丝丝只觉少夫人是个神人! 柳丝丝跑过去,虽然少夫人身上的火灭了,但头髮烧焦,裸露的皮肤也有烧伤。 柳丝丝颤著声音问他怎么回事。 谢照深只是捂著嘴咳嗽两声,脸色惨白:“没事,我觉得冷,烧火取暖罢了。” 柳丝丝张大嘴巴,用什么烧火取暖? 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吗? 这边的火势被值守的僕从注意到,柳丝丝顾不得太多,搀著少夫人往她院子里跑。 一路上躲躲藏藏,幸好大家都急著灭火,没人注意到她二人。 到了小门,柳丝丝把伤药塞到他手里:“少夫人,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谢照深看著柳丝丝,狐疑道:“为什么帮我?” 他可是记得,第一次见柳丝丝,她话里话外都是敌意,还试图挑拨离间。 柳丝丝面上带著几分忧伤,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少夫人懂我。” 柳丝丝想到第一次遇到孟卓那天,他於眾人间饮酒酬唱,吟诗一首。 冬来百花病,烈烈梅凌风,寧葬残雪冢,不作可怜红。 柳丝丝的芳心瞬间被击中了。 她身在风尘,却厌恶被人当个玩意儿隨意取乐,她从这首诗里读到了她所嚮往的意境。 她看著那个身著澜衫的年轻人,一时间痴了。 孟卓懂她。 从她被老鴇推到台前,成为花魁开始,不少达官显贵都愿为她赎身,她都拒绝了。 但面对孟卓,她放下藏在心里的清高,主动靠近,主动勾引,哄他为自己赎身,哄她纳自己入府。 飞蛾扑火一般,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牢笼。 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终於遇到了那个懂她的男人,遇到了那个清楚她的矛盾与彆扭,也怜惜她不易的男人。 哪怕入府后,孟卓表现得十分懦弱无能,在母亲面前不敢维护她,遇到困难只知道逃避,一些想法也浅薄得可笑。 不过没关係,这是世间唯一懂她的男人,她都愿意忍受。 可是昨天,她匆匆忙忙赶到,听到的,却是孟卓窃取妻子诗文的真相。 她被骗了。 懂她的人从不是孟卓,而是少夫人楚妘。 她像个小丑,入府之后,她用尽手段去勾引孟卓,去討好孟夫人,去少夫人面前挑衅。 回过头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孟家人轻贱她,她也自轻自贱起来。 柳丝丝紧紧握著谢照深的手,眼中带著希冀:“少夫人,您走吧,走了不要再回来。” 谢照深看不懂柳丝丝,但他承这份情。 对柳丝丝点头后,谢照深便头也不回地扎入黑夜中。 柳丝丝看著那道婀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逃不了了,身在贱籍,这辈子都逃不脱,但看到知己能瀟洒离开,她比谁都高兴。 ------------------------------------- 楚妘不知道谢照深要做什么,但她没有阻拦的立场。 她是极在乎名声的,她曾身处舆论漩涡的中心,被人指指点点,唾弃鄙夷。 她想,她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可什么样子才是她想过的呢? 她曾名满上京,曾备受追捧,还未及笄,就要许多勛贵想要求娶。 那样的日子是她想要的吗? 也不是。 自从爹爹去世后,她人生的目標就只剩下替父沉冤,替父报仇。 此时楚妘陷入迷茫,她不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带著满头疑问,楚妘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楚妘犹豫再三,还是不得不启用了在盛京的暗线。 她虽然不后悔给了谢照深选择,但她怕谢照深遇见危险,还是派信得过的人过去接应比较稳妥。 第43章 如鹤公子 侯府另一边,崔曼容恨恨地拿针扎著写了谢照深名字的小人。 “我就知道,那个混世魔王一回来,家里就不得安寧。” 谢淑然见她这幅样子,深深嘆口气:“娘,您为什么总要跟大哥哥作对不可。” 崔曼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谢淑然:“为什么?我不都是为了你们姐弟俩好!你没看见他一回来,你父亲眼里都没有滨儿了吗?” 谢淑然低著头挨训,小声嘀咕:“可是大哥哥没做什么对不起咱们的事。” 崔曼容被女儿的话气得不行,伸手就往她身上拧:“他还没做什么?你娘我都被禁足了!管家权也被杜姨娘那贱人夺走!若再这么下去,这府上焉有咱们娘仨的立锥之地!” 谢淑然被拧得疼也不敢发出声音,母亲禁足期间,她是偷溜著过来探望的,只能低声喊著:“娘,娘我错了,別拧了。” 崔曼容恶气难消,用手掌戳著谢淑然的额头:“你给我警醒著点,咱家的爵位只有一个,也只能落到你弟弟头上,等你以后成亲了,你弟弟才有底气给你撑腰。” 谢淑然双眼通红,不敢忤逆崔曼容,一个劲儿地点头。 崔曼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骂谢照深,一会儿又骂谢老夫人。 猛然,她想到一件事,焦急地看向谢淑然:“马上就要到探春宴了,那老虔婆可有给你弄来帖子?” 谢淑然微微頷首:“有,祖母还给我送来了新衣裳和新头面。” 崔曼容这才鬆口气:“好在那老虔婆虽偏心眼儿,到底还能记住你。” 谢淑然微微嘆息,其实老夫人对她姐弟二人都挺好的,不偏不倚。 崔曼容忽然靠近,抓住谢淑然的手道:“淑然,此次探春宴,你可一定要给娘爭口气。” 谢淑然微微摇头:“娘,我不行的。” 探春宴是上京勛贵间赏春,宴饮的雅集,诗词互答,琴棋切磋,才子佳人爭奇斗艳。 谢淑然念过书,可天资愚钝,在书院尚不出挑,更別说人才济济的探春宴了。 崔曼容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她:“你娘我事事要强,怎么就生出来你这么个软麵团子。” 谢淑然眉眼都耷拉了下去。 崔曼容又道:“无妨,娘也不要你扬名立万,此次探花宴,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谢淑然有些茫然。 崔曼容道:“你到了及笄的年龄了,该谈婚论嫁了,探花宴俊才云集,你要把握好机会。” 谢淑然脸一下就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怎能够自己去找,况且,祖母和爹爹已帮女儿相中一个人。” 崔曼容骂了一声:“呆子,那老虔婆能给你相中什么好人?不过是她娘家折了几道弯的子侄,还是承不了爵位的次子,去年略得了个举人功名,还有的是年头熬。淑然,娘亲给了你一副好相貌,你要上嫁,你只能上嫁!” 谢淑然有些无措,她对祖母和爹爹替她相中的那人无感,可也不代表她能隨便找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便上嫁了。 崔曼容看出女儿的心事来:“淑然莫怕,探春宴上,你只需盯住一个人。” 谢淑然问:“谁?” 崔曼容道:“如鹤公子宋晋年。” 谢淑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啊?我?” 如鹤公子宋晋年,上京掷果盈车的美男子。 宋晋年出生时,家道中落,但他天资聪颖,又读书刻苦,八岁便能出口成章,长大后师拜楚太傅,年仅十五岁便连中三元,是大雍歷朝年岁最小的状元郎。 鹿鸣宴上,他清寒绝尘,站在人间,堪称鹤立鸡群,便有了如鹤公子的美称。 哪怕师座楚太傅出事,让他在朝中备受打压,依然掩盖不了他的才华。 今年他刚升任翰林院侍讲,兼领御前行走,可谓前途大好。 这么一个惊才绝艷的角色,不知是多少上京贵女的梦里人。 谢淑然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娘,我不行的。” 崔曼容又是恨铁不成钢地戳了谢淑然一指头:“这不行那不行,天上不会掉馅饼,好姻缘都是自己爭来的。” 谢淑然怯生生地看著她,不言不语。 崔曼容只好耐下性子道:“我与你说起如鹤公子,自不是白提,娘有手段,定能让你入如鹤公子的眼。” 谢淑然眨眨眼,心道好大的口气。 当初嘉柔公主看上宋晋年,请求先帝赐婚,宋晋年自称已有心上人,將嘉柔公主夸讚一番后,还是婉拒了。 宋晋年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她娘哪儿来的底气说这话。 崔曼容一脸神秘:“你可知,如鹤公子为何至今未成婚?” 谢淑然低声道:“他有心上人。” 崔曼容朝谢照深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如鹤公子的心上人不是別人,正是让你大哥也牵肠掛肚那位。” 谢淑然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是楚妘姐姐?” 她听说过楚妘的美名,不过人在谢家,隱约知道一桩旧事。 有一年楚妘被山匪掳走,大哥半夜骑马出去寻人,直到后半夜才將楚妘找回。 有人传楚妘在山匪手里失了清白,不过当初还是德妃娘娘的太后,请旨为大哥和楚妘赐婚,二人就这么定了亲。 楚太傅捲入诚王谋逆之事,自縊狱中,楚妘要为父亲守孝,大哥去了边关,渐渐就没人再提这桩亲事了。 前些日子听娘亲说,楚妘已嫁作他人妇,依然让她大哥和如鹤公子这般念念不忘,实在是令人意外。 崔曼容志得意满地勾唇一笑,站在谢淑然身边,来回打量一番。 “淑然,你的身段与那楚妘相差不大,这几日少吃些,养成弱柳扶风的仪態,再扮作楚妘的样子,准能让如鹤公子注意到你。” 谢淑然脑子乱乱的,看崔曼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到时候你找个机会,往如鹤公子身边凑,把身上的香囊啊,帕子啊遗落在地,等他捡了给你。倘若他不捡,你再找机会,假装崴脚,等他开口帮你。如果崴脚也不行,你就故意与身边女孩儿们发生爭执,引他来看你,最好掉几滴眼泪。楚妘那小丫头片子最爱哭了,你別怕哭不出来,娘这里有沾了辣椒水的帕子,你往眼睛上一抹,铁人都得掉几滴泪...” 崔曼容说了半天,回头一看,谢淑然靠在墙上,昏昏欲睡,又是把她气得直跺脚。 第44章 三年未见,他仍如往昔 春光易逝,楚妘这几日过得十分不踏实。 圣上那边她实在推拒不得了,不得不硬著头皮入宫,教圣上骑射。 好在这些日子,她跟著杜欢学了不少,而且圣上年纪小,玩心重,认真学不了多久。 而且无论他做什么,后面都乌泱泱一群人跟著,护他安全,楚妘只要口头上稍加指导,便可应付了事。 真正让楚妘不安的是谢照深。 她不清楚谢照深究竟要做什么,江州传来的消息滯后,她目前只知道孟府祠堂著火,谢照深下落不明,著实让她揪心,想要用双鱼佩跟谢照深通话,可接连唤了好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恰在此时,老太君唤楚妘过去,谢淑然和谢照滨也在。 谢淑然在跟老太君说话,身著一袭淡粉色软缎襦裙,料子是极轻柔的杭纺,领口绣著樱花,风一吹,便贴著她纤瘦的肩背晃荡。发间斜簪一支樱色绢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不住她苍白的面色。 不知为何,楚妘总觉得谢淑然的装扮有几分熟悉,可又说不上来。 至於谢照滨,或许是听了老太君几天教导,或许是还记著上次的教训,看向她的眼神中虽有不忿,但嘴巴始终紧闭,不敢多言。 楚妘一进来,老太君就慈爱地招手,细细端详著:“好孩子,在外风餐露宿三年,这些天总算养回来了些,白了,也胖了。” 楚妘最是会討女性长辈欢心,哄人的话张口就来:“还不是祖母疼我,日日让小厨房送汤过来,再这样养下去,怕是穿不上盔甲,拎不动刀了。” 一句话让老太君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搂著楚妘一口一个乖孙,一口一个好孩子。 旁边谢照滨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了,又不敢造次。 等老太君笑完,才开始说正事:“今日英国公府举办探春宴,你老大不小了,淑然也要及笄,你带著她去玩一玩。” 探春宴是什么样的场合,没人比楚妘更清楚了。 楚妘不知谢照深有什么想法,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就想要拒绝。 老太君看出来了,先一步道:“我知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但你要替你妹妹想一想。祖母替她定了一个人,虽是我本家的子侄,可看人不能只听亲戚说,她还未亲眼见过,趁此机会,让二人远远见上一面,你也帮淑然去探探那人的底细。” 楚妘看了一眼谢淑然,她似乎有些紧张,抬眼怯生生地看向自己。 楚妘不喜崔曼容,也不喜被惯坏的谢照滨,但对谢淑然无甚感观。 老太君是真心疼爱谢照深,楚妘不想驳了她的面子,便应了下来,换了件衣服,便带著谢淑然前往英国公府。 一路上,谢淑然都安静地低著头,不敢直视楚妘,偶尔咳嗽两声,引起了楚妘的注意。 楚妘看她脸色苍白,眉宇间縈绕著一股病气,不由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可看过大夫了?” 谢淑然没想到楚妘会关心自己,颇有些受宠若惊:“只是有些风寒,出门前吃过药了。” 说到这儿,谢淑然在心里默默嘆息。 娘亲让她学楚妘弱不禁风的样子,饭食减半,夜里还让嬤嬤悄悄把窗户打开。 她不出意外地病倒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娘亲却拍手称好,念叨著像了像了。 楚妘微微皱眉,想不通都要暮春了,天气日渐转暖,谢淑然还能得风寒。 楚妘从小多病,知道生病的滋味不好受,便叮嘱道:“多注意身子,探春宴上有什么不適不要硬撑,及时跟我说,我带你回去。” 谢淑然听话点头。 车轮滚滚,到英国公府时,已是衣香鬢影,人影憧憧。 楚妘看著花丛中一群女孩儿们捂嘴嬉笑著,花好人也好,沉寂了许久的內心,有了丝毫柔软鬆动。 曾几何时,她也深入花丛,与一眾姐妹说说笑笑,无忧无虑。 她情不自禁地往那边走,却被人拦了下来:“將军,这边只迎女客。” 楚妘回过神来,她现在是谢照深。 楚妘看向谢淑然道:“你过去吧,不舒服就找人给我传话。” 谢淑然点头,而后迈著轻快的步子奔向她的小姐妹。 微风轻拂,空气中都是女孩子的香味,楚妘深深嗅了一口,而后抱著鬱闷的心情去了男宾处。 刚过去,就有不少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或跃跃欲试,或忌惮。 楚妘清楚自己的处境,原本年少成名,前途大好,但是一场比武把太后的侄子“打”得至今臥床不起,是个人想要靠近,都得犹豫再三。 今日来参加探花宴的男宾,大都出自书香门第,谢照深这个武將过来,著实惹眼,也无一跟谢照深熟悉。 “太狂傲了吧,比三年前还狂。” “这样的场合,他摆脸色给谁看呢。” “小声点儿,別让她听见了,她可是连秦指挥使都敢打。” “何止敢打人呢,他可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 “惹不起惹不起。” “...” 楚妘一点儿都不想听见別人议论自己,偏偏谢照深耳力灵敏,她想不听都不行。 谢照深是狂傲的,但楚妘並不啊。 她其实非常和善,尤其跟女子在一起,斗香烹茶,吟诗作对,总能其乐融融。 但现在楚妘左右为男,他们成群结队,窃窃私语。 楚妘很窒息,只好冷著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她实在融入不了这个环境,在重重目光中,楚妘呆坐在原处消磨时间。 突然,她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与其他人的打量和试探不同,这目光带著隱隱的敌意。 楚妘顺著感觉望去,看到了一道白色身影。 他立在奼紫嫣红之间,身著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束著羊脂玉带,身姿挺拔如孤松,却又携著鹤一般的清雅疏朗,恍若踏云而来的仙客,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宋晋年! 三年未见,他仍如往昔。 楚妘遇到故人,心中难掩激动,想要上前,又在接触他冰冷戒备的目光时,顿了下来。 她差点儿又忘了,她现在是谢照深。 第45章 残花败柳,也配跟皇后娘娘比 恰好在此时,一个身著湛蓝长衫的男子,一脸忐忑靠近。 “在下常文敏,见过表哥。” 楚妘顺势把视线收回,打量著眼前男子,知道这是祖母口中提到的娘家子侄。 楚妘绷著一张脸,细细瞧著,长相和身高都还不错,就是不知为何,看起来战战兢兢的,没几分胆识的样子,让楚妘不由皱起眉头。 常文敏站在她面前,感到一股强烈的视线,將他从头到脚扫过,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一边常文敏的好友也都在心里为他掬了一把汗,那可是玄策將军啊。 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连太后侄子都敢打的玄策將军。 以后要是常文敏敢待谢淑然不好,玄策那沙包大的拳头,只怕能一拳將常文敏打个半死。 常文敏看到眼前人冷硬的面容,沙包大的拳头,也想到了这一点儿。 他方才遥遥看了一眼谢淑然,虽不令人惊艷,但胜在温柔可人,一看就是宜室宜家的好姑娘。 可这么一个大舅哥,著实让人害怕。 楚妘全然不知谢照深这张脸紧绷著,给人多大的压力,只觉常文敏脸色越来越白,身子越来越抖。 隨著“叮咚”一声,铜钟敲响,探春宴开始,男男女女分列左右,楚妘才终於“大发慈悲”对常文敏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常文敏脚步虚浮,褻衣都汗津津的。 楚妘从前没少参加类似这样的活动,上京才女的名声也是在诸多集会间逐渐传扬。 时过境迁,她已然没什么爭强好胜的心气儿了,再加上谢照深虽武力超群,但不学无术,从来看见书就头疼。 曾经她吟诗一句“无端听取落花声”。 谢照深睡眼惺忪地抬头:“花生?哪儿有花生?给小爷吃一点儿,嘴巴寂寞了。” 哄堂大笑。 常言道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楚妘在笑声中被气得满脸通红,谢照深打了个哈欠,转头又趴在案几上睡过去。 想到这茬事,楚妘难免又操心起谢照深来。 隔著数人,她看向宋晋年。 是了,宋晋年就是她在上京的人脉,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联繫。 当初宋晋年拜入父亲门下,师徒一场,情谊深厚。 父亲出事时,宋晋年刚入朝堂,还是翰林院的俢撰,人微言轻,哪怕四处奔走,也无济於事。 楚妘便让他及时与父亲割席,韜光养晦,蛰伏在京。 她看向宋晋年的同时,宋晋年也恰好看了过来。 许久不见故人,难免心有触动,楚妘用谢照深的脸挤出一抹自认为亲近的笑意。 宋晋年看到这抹笑,白玉般的脸霎时变得铁青,眼中翻涌著敌意,转而看向一旁,不再理会。 楚妘摸不著头脑,怎么回事? 以前宋晋年可是非常温柔儒雅的一个人,朝堂三年风云变幻,怎么变得如此无礼? 楚妘收回善意的目光,女宾那边,一群仙子似的女孩子嬉笑打趣,选出了今日的魁首,热热闹闹的,看得她羡慕不已。 男宾这边倒也热闹,但是没一个人敢跟楚妘靠近,让她更加自闭。 大家都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拔得头筹,到了商议谁是魁首的时候,楚妘默默不语,她依照谢照深的性格,交了白卷, 这边眾人还没定下,女宾魁首的诗句已然送了过来,眾人来回传阅。 传到一个秦家子弟手里时,他当眾念了出来,而后咂咂嘴巴,感慨一声:“哎呀,这探春宴,真是一届不如一届,这种东西,都配被选为魁首。” 他的声量不算低,刚好传到女宾那边,刚当上魁首,沉浸在喜悦中的少女听到后,眼眶一下子红了,缩瑟著肩膀,茫然无措。 一旁她的小姐妹知道是秦家人,敢怒不敢言,只围在她身边,细声安慰著。 秦迁把人气哭了,也丝毫不收敛,顺势提起了秦方好:“皇后娘娘未出阁时,曾数次拔得头筹,她隨口一吟,便洛阳纸贵。” 皇后娘娘的盛名,上京无人不知。 秦迁有意提及,不过是向眾人炫耀秦家辉煌,似乎这么说了,他秦迁脸上也更有光彩。 楚妘本不欲理会他这幼稚的想法,但旁边有人突然提到:“是也是也,皇后娘娘当年一诗名动天下,后来这么多年,也就一个楚家大小姐可堪一比。” 楚妘眸色一动,秦方好比她大了三岁,成名比她早得多,后来她再得才女之名,二人不免被人拿来对比。 有一段时间,楚妘还被人称为“小秦才女”,这个称呼曾让楚妘如鯁在喉。 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笼罩在另一个人的名声之下。 楚妘就是楚妘,她的一切与秦方好无关,也不想扯上关係。 秦迁听到这句话,轻嗤一声:“楚家大小姐算什么东西?残花败柳,也配跟皇后娘娘比。” 席间安静下来,不知往事者,面面相覷,听过一些风声的,脸上都是一副瞭然的神色。 一剎那,楚妘觉得自己如坠冰窟。 明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可她却觉得所有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將她颳得片甲不留。 窒息冰冷像潮水一般將她吞噬。 “砰”一声。 一盏茶碎裂在地。 眾人闻声看去,茶盏碎裂的地方就在宋晋年脚下。 面对眾人的视线,宋晋年脸上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试著为楚妘遮掩:“楚家小姐嫁了人,如今虽非闺阁小姐,也担不起秦公子的话,秦公子莫要造下口业。” 言下之意,秦迁口中的残花败柳,不过是楚妘已为人妇罢了。 秦迁还不把宋晋年放在眼里,但当年的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严厉警告过,不容许旁人多言。 秦迁虽不知其中內情,却也不敢再说。 他撇开楚妘,隨手翻了翻眼前的诗文:“这等附庸风雅之作,连给皇后娘娘当草纸都不够,还好意思拿出手来。” 此言一出,刚才还红著眼眶的女子,眼泪霎时落了下来,旁边姐妹想劝都劝不住,她捂著脸哭著跑了。 秦家势大,难免有人捧臭脚,但这么踩一个无辜女孩儿的脸面,著实不当人。 楚妘向来不喜秦家人,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皇后娘娘才名如明月生辉,想来秦公子身为秦家人,必也受过书香薰陶,不如將诗句摆上来,由咱们品鑑一番。” 第46章 比文他怕个屁啊 秦迁今日来探春宴,自是有些东西的。 方才说出那番话,也只是想高调一些,靠皇后娘娘当年的才名,来往自己脸上贴金,让今日的酬唱博得更多关注。 秦迁没想到会被人用话刺一下,刺他的人,刚好还是前段时间把大房秦京驰打伤的谢照深。 想到堂兄满身是伤躺在床上的样子,秦迁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锋芒,但转念一想,这里是探春宴,是吟诗作对的雅集,又不是演武场,他怕什么? 谢照深的不学无术可是出了名的,楚太傅多次叱他“孺子不可教也”。 他秦迁再不济也是小有才华,上京文人墨客之间,能排上號的。 跟谢照深比武他比不过,比文他怕个屁啊。 秦迁一下子激动起来,秦京驰在演武场上丟的脸,今日就要靠他捡回了。 秦迁起身拍手:“只品鑑我一人的诗文有什么意思,將我和玄策將军的诗文一同取来,咱们评一个高下。” 小童很快取来两份诗文,展开一看,赫然有一张白纸。 秦迁哈哈大笑起来:“我当玄策將军多厉害,敢这么夸下海口,没想到交了白卷啊!” 周遭他那一帮狗腿子也都笑了起来。 旁人小心翼翼看著楚妘,生怕他一时恼羞成怒,再把秦迁给打了。 令人意外的是,那张冷硬肃穆的脸上並不见丝毫窘迫,看向秦迁的眼神反而带著几分轻蔑。 “谁说我上面没写东西的?” 秦迁一把抢过那张空白纸,来回看了看,的確不著一字。 秦迁拿著纸哗啦啦来回晃荡,一脸讥讽:“你倒是说说,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楚妘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並不存在灰尘,分明是武將的身量,这一动作让她有了几分文人的气质:“你听好了,我在上面写的是...” 楚妘往前走了一步:“素笺展处绝纤尘,不著丹青不染痕。”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楚妘继续往前,继续道:“本自虚空涵万象,何妨寂静纳千春。” 眾人面面相覷,都带著不解。 秦迁囂张的神色明显变了,看向楚妘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宋晋年看著那人,眉头紧皱,向来波澜不惊的脸色,带著几分审视。 楚妘再往前:“墨文偶落非关相,心印长明未许陈。” 不知为何,席上无人再说话,一个个都露出惊诧的表情。 亦有人悄声品味著这几句诗文,而后面露惊艷。 宋晋年脸上带著几分慍怒,但是始终没有动作。 不论旁人心绪再怎么变化,楚妘始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最后一步,她来到秦迁跟前,从秦迁手中夺过那张白纸,一点点將纸张撕碎。 “世事浮云皆过客,留白方寸即天钧。” 话音一落,楚妘手一扬,白纸像梨花一样纷纷飘落。 席间静默几息,不知是谁忽然拊掌,叫了声“好”。 眾人像是被点燃,低声细语起来。 “字字珠璣,字字珠璣啊!” “对句工整,涵盖万千,所言空白,满是禪意哲思。” “不是说玄策將军是个粗人吗?怎么会吟出这般精妙的诗句。” “...” 谢照深的身量比秦迁高大许多,此时站在秦迁跟前,阴影几乎將他笼罩。 秦迁只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袭来,眼前人嘴角分明带著三分笑意,却让他感到一股从头到脚的寒意。 失策了! 他一直觉得谢照深是个莽夫,万万没想到,她能七步成诗。 方才他还夸下海口,要比个高下,而今她吟的这首诗,自己还真比不过。 就在秦迁慌乱之际,宋晋年的声音悠悠传来:“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玄策將军前往边关三年,不仅击退强敌,还作得一手锦绣文章。” 秦迁一下子反应过来,不对,不对劲儿! 秦迁像是被打了鸡血,斗志昂扬起来:“谢照深!你居然盗用旁人的诗句!卑鄙无耻!” 眾人也反应过来。 是啊,谢照深是出了名的胸无点墨,就算在边关呆了三年,也不能一下子变得口吐锦绣了。 贵族之间,请人捉刀代笔倒不是秘密,可这样的公开场合,未免把眾人当傻子。 秦迁见有人附和,腰杆挺得更直了。 楚妘的视线越过秦迁,看向宋晋年。 她的诗作糊弄得了旁人,但糊弄不了宋晋年。 宋晋年曾拜在她父亲座下,二人受一样的教导,诗风也属一派。 宋晋年明知秦迁当眾羞辱了她,依然选择出声,可见是心有怀疑。 楚妘此时难以跟宋晋年解释,得先应付了眼前这些人的质询。 秦迁见楚妘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说话更是没轻没重:“玄策將军在战场上,也用这般下作的手段吗?还是说,你的赫赫功勋,是靠旁人捉刀得来的。” 旁人不敢再附和秦迁的混帐话,毕竟玄策將军的名头乃是圣上亲封,战场亦非桌案,真刀真枪,刀光剑影,可做不得假。 楚妘眼神一凝,谢照深的战绩如何得来,只看这一身伤疤便可知。 在旁人眼里,谢照深胸无点墨,但楚妘与他相处甚久,知道他虽看见书就头疼,可他极其爱看兵书,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正因此,谢照深才能在战场运筹帷幄,屡战屡胜。 楚妘不愿看到谢照深被人詆毁,当即道:“秦公子这是在以己度人吗?自己功不成名不就,见旁人胜你一筹,便出言詆毁,肆意构陷。” 秦迁只当楚妘在狡辩:“既然你说我在詆毁你,构陷你,那不如咱们比上一比,看是谁先露出狐狸尾巴。” 楚妘就等他这句话了:“好啊,你想比什么?” 秦迁微仰著头:“就比对句,若我贏了,你当眾对我叩首赔罪。” 有人悄悄拉了一下秦迁,这惩罚太过了些。 谢照深好歹是圣上和太后亲封的將军,他秦迁虽是秦家人,出身高门,可至今未能入仕。 秦迁此时正上头,再加上“秦”这个姓,让他横行霸道多年,他才不怕旁人的口诛笔伐,天塌了还有太后娘娘撑著。 再说了,谢照深在文辞上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 秦迁倨傲地看向楚妘:“怎么?你不敢?” 就在眾人怀疑的目光中,楚妘淡然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47章 若我谢照深输了却不下跪 宋晋年眯起眼,想要从那张冷峻的脸上看出半分心虚和犹疑,可並没有。 秦迁没想到楚妘答应地这么痛快,不过正和他意,他就是想狠狠羞辱谢照深,把前些日子秦京驰给秦家丟的脸给挣回来。 楚妘道:“既是比试,那就该有来有往,我输了向你跪下道歉,若你输了呢?” 秦迁“呵”了一声:“比诗文我会输给你?真是笑话!” 楚妘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再说大话吧。” 秦迁被他刺激到了,略微想了想:“方才你为那姑娘出头,若我输了,我就向她跪下道歉。” 秦迁根本想像不到自己会输,即便是说赌注,他也不愿设想向谢照深叩首。 楚妘摇头:“我出头,跟那姑娘无关。” 楚妘看不惯秦迁捧一踩一的做法,更看不惯秦家人。 这场比试,秦迁註定会输。 跟秦家人扯上关係可不是好事,更何况是未出阁的女子,若秦迁真的向那姑娘下跪赔礼,日后必定麻烦重重,既如此,还是不要把那姑娘牵扯进来的好。 秦迁双臂抱胸:“难不成,你要我向你跪下道歉不成?” 按理来说,赌注是该如此,但秦迁不愿,那样做了比秦京驰被打伤还要丟人。 好在楚妘无心让他下跪道歉,她只想给秦迁一个教训。 “你口出恶言,污言妄语,若你输了,需修满三个月的闭口禪。” 闭口禪是佛门中人为减少口业的修行,日常自备一小木牌,上写“止语”或“禁语”二字,遇人慾与己言谈,则出示该牌。 这惩罚看似简单,实则世俗中人三个月禁语,定会让人抓耳挠腮难受。 相比於秦迁咄咄逼人,要楚妘下跪道歉,楚妘这个惩罚可谓进退得宜。 不少人颇感意外,三年军旅生涯,真是把这块顽石打磨下去许多稜角。 秦迁皱起眉头,似乎有些犹豫。 楚妘没给他斟酌的时间,直接激將:“怎么?我都敢应下跪,秦公子不敢应闭口禪?” 秦迁当即道:“谁说我不敢?不过是三个月的闭口禪而已,再说了,本公子可不会输给你个大老粗!” 楚妘看向眾人:“还请诸位做个见证,若今日我对句输给秦公子,我便当眾跪下道歉。若贏了秦公子,他便修三个月的闭口禪,若他出尔反尔,依然口出妄言,还望诸位啐他一啐。” 秦迁道:“谢照深!你安敢这般羞辱我!” 楚妘诧异地看向他:“怎么?还没比,秦公子就觉得自己做不到!” 明明楚妘语调很舒缓平和,但秦迁就是会被她轻易激怒,这么多双眼睛看著,秦迁只能压下火气:“我秦迁绝不出尔反尔,若不能遵循赌约,便叫天打雷劈,你谢照深亦是如此!” 楚妘頷首:“好,若我谢照深输了却不下跪,便叫天打雷劈。” 秦迁道:“请吧!” 楚妘道:“秦公子先请。” 秦迁冷哼一声:“那好,我的第一题是,句中需嵌二色、合五行。我先出句。” 秦迁略一沉吟,便道:“青枫染露侵金谷,白菊凌霜傲玉台。” 楚妘不过是看了眼席上的诸多布景,几乎没有等待的功夫,便接道:“赤烛焚诗燃火韵,玄泉漱石润水魂”。 秦迁瞳孔微缩。 眾人也都被楚妘的反应速度惊了。 有人细细咂摸,暗叫声好。 “赤色属火,玄色属水。秦公子的上句是火生土、水生木的相生,玄策將军的焚诗,漱石暗合火克金、水克火的相剋之理。相剋破相生,词义对仗工整,妙哉,妙哉。” 秦迁有一瞬的慌乱,不等他想通楚妘为何能对句这么快,楚妘便开了口:“秦公子,我的题目是,句中需含数字及方位,以山水为题,我先出句,三峰镇北凝玄雾,九派归东赴浩溟。” 秦迁只能凝神思考对句,想要胜过她,不仅要工整,还要再加气势,如此,就需多斟酌一番。 可眾人都在关注他二人,方才他自信满满出的句,轻易就被破了,轮到他自己,却是要苦思冥想。 秦迁有些急,一著急思绪难免受影响。 席间有人低声赞道:“好句!雄浑壮阔,气吞山河!” 亦有人嘀咕:“玄策將军的对句和出句,皆是字字珠璣,莫非他一直在藏拙?” 有人疑惑:“没道理呀,有这般才华,玄策將军为何要藏著掖著?” “吵死了!” 秦迁心绪本来就有些乱,听到这些议论,更是觉得脑子像一团浆糊。 眾人莫名被训斥,不敢再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秦迁才给出下句:“千岩照西衔落日,六川通南映繁星。” 楚妘頷首,夸了一句:“不错。” 其余人也都点头,是不错。 秦迁紧紧盯著楚妘,经此一遭,他丝毫不敢再轻敌,甚至觉得自己落入了圈套。 不应该呀... 谢照深什么时候修得这么深的文辞功底? 便是他从一开始就有,他又有何理由藏拙? 总不能藏拙多年,就为了今天扮猪吃老虎吧。 太荒谬了! 他秦迁哪儿来那么大脸? 楚妘做了个“请”的动作:“请秦公子再出题。” 谢照深生得高大,里面的芯子换成了楚妘,一言一行,文质彬彬,多少有些违和。 与楚妘的从容相比,秦迁明显有些慌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谢照深只是侥倖背到过这样的句子,他得加大难度,让谢照深原形毕露。 秦迁稍作整理,便道:“那便以琴、书为题,对句需用顶针,双关。” 说的过程中,秦迁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情绪。 令秦迁失望的是,楚妘从容不迫道:“好,秦公子请出句。” 秦迁呼吸一窒,稍作思索后,便道:“横琴映烛摇清影,影牵心绪诉柔情。” 席间有人赞道:“缠绵叵测,意蕴悠长,好句好句!” 另一儒生道:“首句清影双关,烛映琴之虚影,心中牵掛人之剪影,次句柔情双关琴音之柔,儿女感情之柔,尾字情恰好作为顶针,琴景、琴音与情意浑然一体,精...” 第48章 秦迁有些怀疑人生 “情寄残笺题雅韵,韵融墨香绕素书。” 低沉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旁人的称讚,短短几息,楚妘已经吟出下句。 还没夸完的那位儒生下巴都合不拢:“这...这未免太快了些。” 眾人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秦公子影、情双关,藏琴中私语,玄策將军韵、书双关,韵既指诗韵又含情韵,书既指书卷又藏书笺,韵字衔接毫无滯涩,一气呵成。妙,妙,妙。” “妙的可不是这两句,而是玄策將军对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若非二人赌注下得那般大,我都要以为秦公子闹这一遭,就是为了给玄策將军扬才名而铺路了。” 旁人的声音纷纷传入秦迁耳中,让秦迁一时间羞恼不已。 本是他主动要比高下,自信满满,认为一定会贏,可楚妘这一句接一句,无论是意境还是速度,都远胜过他。 一滴豆大的汗水从鬢角滑落,秦迁的心態彻底崩了。 有些人,如一座高山,你明知高不可攀,便不会想著莽撞去攀登,就像如鹤公子。 可有些人,你清楚自己不敌,却摸不到他的底细,如深不可测的渊底,他用尽全力丟一块儿石头下去,却一点儿回声都没有。 眼前的谢照深,就给秦迁后者的感觉。 秦迁紧张地吞咽口水,脸色逐渐苍白。 楚妘没有给他调整心態的时间,继续出题:“我这一轮的题目是,以离別、重逢为题,以拆字与成字为要义,秦公子敢接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若说方才秦迁双关及顶针的题目出得难,那楚妘此题更是难上加难。 双句成联本就需兼顾格律,拆字需合字的结构,成字更得绞尽脑汁,还要將离別重逢的情意藏於字间,四重限制叠加,堪称文字死局。 便是在座几位年长的大儒,也需想上半天方可。 眾目睽睽之下,秦迁的紧张似乎无处遁形。 只是挑衅的是他,下赌注的也是他,哪怕知道此题难破,他也退无可退,只得喉间艰涩,说了声“接”。 楚妘点头,隨即给出自己的出句:“拆『悲』为非心,非愿孤帆辞远浦,心悬寒渚泪难干。”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一声。 “悲”字拆为非与心,“非愿”二字更是道尽离別之痛,拆字灵巧,情韵相承,实乃绝佳好句。 只是玄策將军轻易说出如此好句,秦迁想要在短时间內逆向成字,便难了。 席间点燃了一炷香,香灰寸寸燃烧,散出裊裊青烟。 不知为何,席上无一人敢轻易说话,连窃窃私语都没有,大家都小心翼翼覷著秦迁。 秦迁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倨傲,慢慢变成犹疑,如今是带著绝望的灰白。 香烛还未燃尽,可秦迁心里清楚,他已经输了。 不止输在文辞,还输在速度,输在气势。 秦迁看向那道高大的身影,高大雄壮,合该是个舞刀弄剑,驰骋沙场的將领,却在这烹茶品茗的雅宴上,大放异彩。 这世间真有这样文武双绝,惊才绝艷的人吗? 秦迁有些怀疑人生。 楚妘居高临下欣赏著秦迁满头大汗,逐渐萎靡的样子,隨著香烛逐渐燃烧,她甚至饶有兴致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为自己斟了一盏茶,细细品著。 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宋晋年的眼睛,尤其看到她斟茶的手法,更是让宋晋年如临大敌。 不过宋晋年始终未发一言,低垂眼帘,压抑著万千汹涌在心的情绪。 隨著香烛彻底燃尽,叮咚一声,铜钟敲响,彻底宣告了秦迁的败落。 这一炷香的时间里,秦迁並非没有对句,只是怎么对都无法胜过楚妘的出句,与其如此,不如沉默。 眾人皆看向秦迁,秦迁深吐一口气,认了。 “我输了,你对下句吧。” 他想听听看,楚妘自己要怎么破。 对句的规矩,若对手对不出来,就该由出题方自对。 楚妘挑了一下眉,把茶盏放下,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合『悱』为心非,心期归雁渡寒川,悱惻清辉照夜眠。” “妙哉!妙到巔毫!” 一个大儒拍案而起,捋须惊呼:“上联拆『悲』为非心,下联合『悱』为心非,拆对合,非心对心非,字理严丝合缝,拆与合丝毫不牵强!” 眾人看向楚妘的眼神彻底变了,不敢將其视作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 武能上战场杀敌,文能令一眾文人拍案叫绝。 虽然他们仍然疑惑,为何仅仅三年,玄策將军变化就如此巨大,可这么多人看著,二人对句可做不了假。 至於原因嘛... 许是他开窍了... 许是文曲星入梦... 许是他一直藏拙... 许是他人品贵重,不愿高调... 左右他贏了,贏的还是秦家人,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秦迁听了下句,彻底服了:“愿赌服输,从此刻起,我修行三月闭口禪,天地为鑑,日月为证。” 楚妘整个人非常平静,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望秦公子这段时间,能修养身心,清除口业。” 秦迁攥紧拳头,似乎蒙受了天大的羞辱,可又无可奈何地低头嘆气,转身默然离席。 楚妘没有过多为难,由著他离开。 她原本想要低调,等谢照深入京,二人一同商议对策。 可秦迁那番话著实戳痛了她。 多年前的阴影是秦家人造成的,她好不容易才淡忘,如今又被秦家人当眾拿来羞辱戏謔。 焉能让她不恨? 楚妘也知道自己衝动了,谢照深此人打仗有偌大的本事,可诗文上一窍不通是出了名的。 旁人都好说,不过凑凑热闹,多点儿茶余饭后的谈资,实在想不明白的还可以脑补一下。 再说了,上京新鲜事多了去了,大家很快就会被新的八卦吸引。 但席上还有一个宋晋年,对她的遣词用句万分熟悉,他肯定能察觉到不对劲儿。 楚妘看向端坐在对面的宋晋年,思索著一会儿要怎么解释。 第49章 嘉柔公主 秦迁走后,有人提议让楚妘当今日男席间的诗文魁首,楚妘连忙拒绝。 “不过是些巧技,真要细品,意境差得远呢,我担不起魁首之称。” 楚妘拒绝得乾脆利落,又生得一张冷脸,不笑的时候,旁人也不敢过多靠近,魁首之称也就这么算了。 诗会结束,不少人开始离席,与相熟好友一起赏花饮酒,斗香品茗。 楚妘一边操心著谢淑然,得找机会让她跟常文敏见一面,一边不想这么快跟宋晋年对上,便趁旁人不注意,悄悄退出,想要先去找谢淑然。 只是没走几步,宋晋年便出现在迴廊,一袭白衣立在花前,衬得他愈发不似俗世中人。 楚妘避无可避,只得迎上。 宋晋年拱手对她行了个礼:“在下见过玄策將军。” 楚妘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唤道:“宋侍讲。” 她如今是谢照深,又在探春宴这样的场合,实在不是跟宋晋年敘旧的时机, 宋晋年目光清明:“將军交代我的事,我已著人去办。” 楚妘在上京的人脉,有一半都是通过宋晋年联繫的,所以前段时日她交代下去,让人去江州接应谢照深,避不开宋晋年。 楚妘点头:“宋侍讲辛苦了。” 宋晋年沉默一瞬,才道:“不比將军辛苦,分明没去江州,竟还能对江州了如指掌。” 楚妘在江州遇见了危险,他居然是经谢照深提醒才知道,这一点让宋晋年百思不得其解。 当初二人闹退婚闹得面红耳赤,互为仇敌,怎么突然就和好了? 楚妘轻咳一声:“称不上了如指掌,就是碰巧知道了。” 宋晋年眯起眼,狐疑地看向她:“碰巧?” 楚妘在上京的线人藏得很深,绝非碰巧的事。 楚妘知道,不论她怎么解释,都瞒不过宋晋年的眼睛,与其如此,还不如沉默以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妘道:“宋侍讲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走了,舍妹还在等我。” 宋晋年什么都没试探到,不愿放他离开:“当初在下与玄策將军一起在楚太傅身边读书,將军於诗文一道並不开窍,怎么今日,忽然对答如流,做得一手锦绣诗文?” 不同於宋晋年是为了振兴家族而虔诚拜师,谢照深完全是因为太过顽皮,被父母丟过去受教的。 谢侯和谢侯夫人本来想著让楚太傅拘一拘他,让他改掉一身反骨,可他恨不得在楚氏学堂上房揭瓦。 可怜楚太傅一辈子门生无数,桃李满天下,个个努力乖顺,遇到这么一个混世魔王,屡屡被气得直揪鬍子,拎出去罚站打手板。 偏偏楚太傅的夫人和谢照深的生母是闺中密友,爱妻去世后,谢照深的生母颇为疼爱楚妘,恨不能將其视作亲女儿一样照顾,楚太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后来谢照深的生母去世,楚太傅担忧他在继母手中被养坏,只能捏著鼻子继续教育谢照深,好歹没让他走上歧途。 跟谢照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晋年,少年奇才,好学懂事,楚太傅没少拿宋晋年做榜样,去教训谢照深。 若说宋晋年是楚太傅的心腹,谢照深就是楚太傅的心腹大患。 宋晋年实在想不通,一个人在边关呆了三年,怎么就变化这么大了? 楚妘觉得有些头疼,她太了解宋晋年了,知道他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但她现在的处境,容不得一点儿差错。 楚妘只道:“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更何况別了三年,宋侍讲饱读诗书,怎如此短视?” 宋晋年道:“是我唐突了將军,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將军所作诗句,为何有楚小姐的影子。” 楚妘心道果然如此,她和宋晋年的诗文均由父亲手把手教导,从前作诗时,还会互相修改品鑑。 “我们都是楚太傅教的,自然相像,还是怎么说?宋侍讲觉得我剽窃了楚小姐的心血?” 那倒不会,宋晋年摇头,旧诗可以剽窃,但对诗抄不了。 如此一来,宋晋年心中的疑虑就更多了。 楚妘担心再待下去,终究会被这位故人看出端倪,便道:“楚太傅教人从不藏私,没道理楚小姐学得,宋侍讲学得,我谢照深就学不得。我还有事,告辞。” 宋晋年不想这么轻易放她离开,语气颇为怪异:“楚小姐已明確拒过与將军的婚事,想来是不想与將军扯上关係,將军以后还是注意分寸些好,楚小姐那边,有我关照著,您大可放心。” 楚妘眼皮子一跳,宋晋年在她心里,一直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是兄长一般的存在。 楚妘第一次感觉到他这么锐利的攻击性,有些新鲜,也有些让她心梗。 “这就不劳宋侍讲费心了。” 楚妘抬脚就要离开。 就在此时,谢淑然的贴身侍女一脸惊慌找来:“將军,小姐出事了,您快去救救她吧。” 楚妘皱紧眉头:“怎么回事?” 侍女看了宋晋年一眼:“嘉柔公主突然驾临探春宴,一看到小姐就开始发难,奴婢也不知为何。” 嘉柔公主? 楚妘也看了宋晋年一眼。 当年嘉柔公主看上宋晋年,想请先帝赐婚,却被宋晋年以“有心上人”为由拒了。 嘉柔公主没有强求,后来出降了英国公的嫡次子。 那几年时局动盪,楚妘自顾不暇,但因跟嘉柔公主曾有过不浅的交情,还是留意了一下她的情况。 听说嘉柔公主与駙马感情不和,嘉柔公主还曾流过一个孩子。 小產之后,嘉柔公主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好,对駙马动輒打骂,駙马也是个暴脾气,並未顺著她,夫妻二人甚至到了拔剑相向的程度。 皇家和英国公府见这对夫妻实在磨合不来,就让二人分居,嘉柔公主一直住在公主府,駙马则留在英国公府,互不来往。 今日英国公府举办探春宴,按嘉柔公主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来凑热闹的,但她不仅来了,还逮著八竿子打不著的谢淑然发难。 楚妘看著宋晋年皱起眉头,唯一的解释,也就宋晋年了。 毕竟嘉柔公主喜欢宋晋年是上京人尽皆知的事情。 当初也因为宋晋年拒婚,嘉柔公主不再与她来往。 楚妘听说嘉柔公主小產时十分担心,给她写过信,可嘉柔公主一直没回。 多年来宋晋年一直未婚,今天破天荒参加探春宴,嘉柔公主怕是衝著宋晋年来的。 第50章 大家被困在往事里沉沦 楚妘三人脚步匆匆赶过去的时候,谢淑然跪在鹅卵石路上已经有一会儿了。 她原本就身体不適,此时面对嘉柔公主的威压,更是面白如纸,冷汗岑岑,消瘦伶仃的身子,让她看起来格外脆弱可怜。 这副模样,再心硬的人看了都得怜惜,可嘉柔公主坐在那里,眼中的厌恶愈发强烈。 “谢家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跪在本公主面前,只会惺惺作態,毫无恭谨。” 谢淑然咬著泛白的嘴唇,泪水即將夺眶而出:“臣女不敢不敬,求殿下消气。” “啪”一声,嘉柔公主把手里的茶盏摔碎在地,她似乎生了大气,胸脯起伏不定:“不许哭!你胆敢掉一滴眼泪,本公主便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谢淑然被嚇得抖若筛糠,她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原本眼里的泪就要涌出来了,她连忙又憋了回去,整个人像受惊的鵪鶉,除了埋首发抖,再做不出任何反应。 旁边英国公夫人脸色难看,一年一度的探春宴,今年轮到英国公府,费尽心思办起来了,却被这个儿媳妇搅合成这样。 偏偏嘉柔公主身份尊贵,又是个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疯子,倘若她敢阻拦,嘉柔公主怕是连她都敢打。 真是活祖宗! 英国公夫人心中满是鬱气,看到宋晋年过来,眼睛一亮。 她猜嘉柔公主是为宋晋年而来,倘若宋晋年阻止,这位祖宗多少应该能收敛一些。 但她隨即反应过来,嘉柔公主是她儿媳,要靠別的男人来哄,真是让她老脸丟尽。 宋晋年一来,就对嘉柔公主行礼:“臣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楚妘先是脱去外衣,附在谢淑然身上,方才那盏茶水溅到她身上,弄湿了裙摆,到底不好。 谢淑然仰头看她大哥,满眼通红,却记著嘉柔公主那句威胁,不敢掉泪,整个人恐惧到了极点,把楚妘当成救命稻草。 楚妘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对嘉柔公主道:“臣见过公主殿下,不知舍妹哪里衝撞了殿下,臣替她给公主殿下赔罪,望殿下莫要与她计较。” 嘉柔公主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冷笑:“谢照深,呵。” 楚妘心头一痛。 以前的嘉柔公主,虽有些傲气,可说话做事还是颇为分寸的,拋开她生人勿近的外表,也是个温和可亲的小姑娘。 为什么现在成了个隨便就要挖人眼睛的疯子? 出降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把嘉柔逼成这样? 楚妘撩开下摆,在谢淑然身边跪了下去:“舍妹年幼无知,若她哪里衝撞殿下,臣愿替妹妹受罚。” 嘉柔公主道:“谢照深,你真不知吗?” 楚妘皱眉。 来的路上,她已经从谢淑然的侍女那儿了解了来龙去脉。 嘉柔公主入府,眾人皆恭敬请安,可嘉柔公主一眼扫过去,独独把谢淑然叫了出来。 不等谢淑然上前行礼,公主就莫名其妙发了火,让她跪在鹅卵石路上不许起。 对谢淑然来说,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楚妘道:“臣过来匆忙,还不知为何。” 嘉柔公主像是疯了一样,讽刺地笑了几声:“看来她在你心里,也不怎么样啊。” 楚妘听不太懂。 嘉柔公主又看向宋晋年:“如鹤公子,你说说看,本公主为何生气。” 宋晋年目不斜视,沉声回答:“怕是今日谢小姐的衣著打扮不合公主心意。” 衣著? 楚妘转头看谢淑然。 难怪她看到谢淑然的时候觉得莫名熟悉,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一直喜欢粉色,每到春天出门游玩,都会装扮俏丽。 要说嘉柔公主只因谢淑然穿粉色就发难,似乎太刻薄了些,实在是谢淑然从头到脚,都是参照楚妘当年的样子装扮起来的,就连发间绢花的位置,耳坠的样式,都一模一样。 楚妘没答上来,嘉柔公主生气。 但宋晋年答上来了,嘉柔公主似乎更加生气了。 她咬牙切齿道:“好个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如鹤公子!过去这么久,你连她的衣著如何都记得一清二楚,真是情深不悔。” 楚妘闭上眼,不太愿听这话。 这是她一直都在逃避的感情。 她与谢照深是青梅竹马,跟宋晋年也称得上是。 她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宋晋年则是让父亲最骄傲的学生。 父亲不止一次提过,以后让她嫁给宋晋年。 她喜欢宋晋年吗? 大约是有的。 相比於谢照深处处爱跟她作对,让她生气惹她哭,宋晋年始终像兄长一样照顾她。 她因被山匪掳走,替秦方好担上骂名,被当时还是德妃的太后强行跟谢照深赐婚。 她与宋晋年还未定下的姻缘就此走到尽头。 后来嘉柔公主看上宋晋年,宋晋年拒婚,嘉柔公主似乎心里憋著一股气,也不再理会楚妘。 楚妘当时年纪太小,很多想法尚不成熟,山匪一事对她的打击颇大,嘉柔公主的疏离,更是令她封闭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此,她与嘉柔公主,彻底涇渭分明。 再后面,楚家出事,宋晋年为了自保,不得不与父亲割席,暗中助楚妘在夹缝中生存,帮她查找楚太傅的死因。 嘉柔公主嫁给了英国公之子,与其相看两相厌。 大家被困在往事里沉沦,逃不脱,挣不得,回不了头。 宋晋年道:“殿下言重了,臣只是有过目不忘的巧记。” 嘉柔公主站了起来,来到宋晋年眼前,一双纤纤玉手抬起宋晋年的下巴,强迫他看著自己。 “今日,若本公主没来,没看到这东施效顰,矫揉造作的贱人,而是你宋晋年先遇到了,你会作何反应?” 第51章 臣有一双慧眼,与公主相同 英国公夫人被气得头脑发蒙,却始终不敢说话。 其他人也都小心翼翼窥著,想知道宋晋年的答案。 楚妘眉头紧锁,既担心这二人的精神,亦担心经此一事,谢淑然必定声名有损。 在眾人的窥探中,宋晋年垂眸,不卑不亢回答。 “臣有一双慧眼,与公主相同。” 楚妘握紧拳头,心中不无痛苦与酸楚。 一个是她的至交好友,一个是她曾想过要共度一生之人。 怎么就走到了这种地步? 嘉柔公主又疯疯地笑了起来:“宋晋年,你最好如此,本公主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得到。” 嘉柔公主一双美目警告似的看向周遭,所有女孩子都低下头,不敢多看如鹤公子一眼。 毕竟,如鹤公子再好,谁也不敢去挑战嘉柔公主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宋晋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殿下说的是。” 看到这一幕,英国公夫人的脸都要绿了。 皇家没有和离妇,他们一家再不喜嘉柔公主,也不敢提和离,偏偏嘉柔这个疯女人也不提,还不断折磨著他们。 刺激完宋晋年,嘉柔公主又看向楚妘。 楚妘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抹痛惜。 当初的嘉柔公主是何等明媚,拿得起也放得下,为何物是人非,她成了旁人眼里的疯子? 嘉柔公主察觉到这抹情绪:“谢照深,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可怜本公主?” 楚妘:...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嘉柔疯了,她也要疯了。 嘉柔不知眼前人正是楚妘,自顾自睥睨著她:“难怪楚妘要跟你退婚,你確实配不上她。路过江州而不入,忘了她的喜好,你连宋晋年都不如。” 楚妘:... 无言以对。 嘉柔发了一通脾气,似乎有些累了,让人摆驾回府,临走前,不忘对谢淑然道:“下次再看到你东施效顰,本公主剥了你的皮。” 谢淑然浑身一抖,直接被嚇晕过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嘉柔公主骂了声“废物”便走了。 楚妘揽著谢淑然,目送嘉柔公主离开,心情十分复杂。 好好的探春宴,出了这么一遭事,所有人都无心再进行下去。 英国公夫人找来大夫为谢淑然诊脉,说是惊惧昏厥,施了针后,谢淑然便悠悠醒来,而后在楚妘怀里崩溃痛哭。 常文敏这才姍姍来迟,一脸担忧地看著谢淑然:“谢小姐怎么样了?可有大碍?哎呀,方才小生去了恭房,没注意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真是罪过罪过。” 楚妘冷冷看他一眼。 席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持续了这么久,常文敏说没注意到,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来谢淑然跟他的这门婚事还是不要谈下去了,一点儿担当都没有。 楚妘没理会常文敏,直接將谢淑然打横抱起,上了马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谢淑然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中,一脸悽惶。 楚妘看她这一身装扮,不由嘆气:“为什么要这么穿?” 谢淑然似乎被嚇破了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瞧她这样子,楚妘只能暗自嘆气:“罢了,以后別这样了。” 谢淑然点头如捣蒜,委屈得不行。 回去后,老太君听说了探春宴的事,也是又气又恼:“好端端的姑娘,何必作他人打扮!淑然又不是嫁不出去!” 谢鸿达听著亲娘的训斥,也觉得崔曼容这事儿做得实在难看,不过嘴上还是下意识维护:“许是碰巧。” 老太君怒道:“再碰巧也没有这般碰巧的!她若真的不喜欢文敏那孩子,大可跟我说,我又不是专横不讲理的婆母。偏偏她自作主张,要淑然扮作楚家小姐,还想让她去找宋晋年。现在好了,好好的孩子,被嚇成这样,以后又要怎么出去见人。” 谢淑然的哭声传来,整个屋子压抑得很。 谢鸿达道:“我会好好教训她的。” 老太君气急:“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以后不许崔曼容再见两个孩子。” 谢鸿达怕把亲娘气坏,连声应是。 他心里清楚,老太君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先答应下来,等后面老太君缓缓,他再出言调和。 楚妘连忙给老太君奉上安神的茶,替她顺气:“祖母莫气坏了身子,越是到了这时候,您越是不能倒,您得替淑然谋划。” 谢鸿达只能低头说是:“到了这份上,只能先送淑然去庙里修行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再接她回来。” 老太君好不容易缓了缓,又气道:“亏你是当父亲的,说得出来这种话!那庙里是小姑娘待的地方吗?整天吃素念佛,把人的心气儿都磨没了。” 楚妘也极不赞同:“淑然年纪还小,且又不是犯了什么大错,若咱们家的人都不给她撑腰,她以后该怎么出门?” 老太君一边喝茶,一边拍著楚妘的手,一边又训斥著谢鸿达:“照深都比你懂事!” 谢鸿达道:“儿子愚钝,著实不知该怎么处置。” 楚妘怕谢鸿达是个糊涂的,真因此把谢淑然送入庙里,便道:“祖母的六十大寿就要到了,交给淑然主持,到时她表现得庄重些,旁人自然看得到她的好。祖母有空也多带淑然出去社交。若畏畏缩缩,送入庙里,那才是真正落实旁人口舌,心虚似的。” 老太君意外地看向楚妘,而后点头:“照深说得不错,流言猛於虎,若你躲了,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若主动迎上去,落落大方的,反而叫人不敢隨意胡沁。” 老太君摸了摸楚妘的手:“好孙儿,你真是长大了,比祖母想得还要周到。” 楚妘心中苦涩,曾经经歷过的事,回头再看,的確让人唏嘘。 她畏惧人言,不敢出门,反而更引人恶意揣测。 她帮谢淑然,像是在拉曾经的自己。 楚妘又去安抚了一下泪流满面的谢淑然,到了天色昏黑,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好在江州的信件终於到了。 楚妘拆开一看,温掌柜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接应了楚小姐,现在很安全。 楚妘悬了几天的心,终於落了下去。 第52章 但从前的从前,是很好的 温掌柜看著正胡吃海塞,满嘴流油的谢照深,皱紧眉头。 这些天孟府可是差点儿把江州翻个遍,就为了抓他。 不过孟府出於面子,一直对外说是抓贼,而非抓儿媳回去。 这贼不仅把孟家金库给盗了,还在逃跑过程中,打翻了祠堂烛台,把孟家的列祖列宗烧了,简直罪大恶极。 温掌柜那天夜里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看到他的时候,著实被嚇坏了。 东家头髮被烧焦了一半,满脸菸灰,左边身子被火燎伤,露出大片大片深红色的肌肤。 她赶紧把人迎进来,用冷水浸泡了那些伤口许久,才小心翼翼帮他上最好的药。 东家这一身冰肌玉骨,若是因此留疤,那可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谢照深对这些伤口无感,他身上本来就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但他知道楚妘有多宝贝儿这一身肌肤,恨不得天天用牛乳鲜花沐浴。 万一因为他的莽撞而留下烧伤疤痕,楚妘怕是又要不依不饶地哭鼻子了,所以谢照深哪怕觉得麻烦,还是遵照医嘱,一天三次抹药。 大多伤口已经结痂,就是烧焦的头髮,至今还没长出来,那头齐腰长发,如今只垂到肩膀,被谢照深用一根丝带潦草绑著。 等谢照深好不容易吃完,温掌柜才道:“东家,您就打算这么一直躲下去吗?” 孟家人真的是气坏了,那天好不容易把火扑灭,去祠堂一看,里面並无尸体,再看看被踹倒的房门,便猜到这把火就是谢照深放的,他又趁著火势,携巨款潜逃。 不仅祠堂塌了,孟家的天也要塌了,这才不遗余力,四处找谢照深的下落。 温掌柜看著慢条斯理擦嘴的谢照深,颇有种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感觉。 谢照深轻轻打了个嗝:“当然不是!” 温掌柜连忙道:“您有什么计划?” 她的东家可是聪明得很,看似柔和软弱,实则在闺中如谋士般运筹帷幄。 温掌柜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她了。 谢照深道:“蔡公公到江州了,我要去见他。” 温掌柜道:“可您从孟家跑出来,不能再用孟家妇的名头,蔡公公还会相信咱们给出的东西吗?” 谢照深道:“重要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东西。” 这些天,他待在温掌柜这里,把楚妘暗中搜到的东西都看了一遍,多少咂摸出一些楚妘的目的。 不得不说,楚妘看著像任人欺负的小白花儿一样,实则下手比谁都狠。 这么大的事,她说干就干了。 温掌柜依然忧心忡忡,以前的东家她就摸不透,现在更加摸不透了。 不过东家总是没错的。 “既如此,我想办法给东家安排。蔡公公明日在醉酒楼设宴,邀请各大商行的掌柜参加,到时您隨我一同前去。” 谢照深道:“好。” 夜里,谢照深借著入户的月色,再一次把玩著双鱼佩。 突然,耳畔传来一阵细微的啜泣声,谢照深坐直了什么,试探唤道:“楚妘?” 楚妘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语气沉静:“谢照深。” 谢照深一瞬间就察觉到楚妘破碎的情绪:“你又哭什么?” 楚妘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神情有些怔怔:“没什么,梦到一些往事。” 她梦到嘉柔把她身边的人都赶走,而后把她压在角落质问她:山匪污她清白,她为何不自縊以证贞烈。 她清楚嘉柔不会用礼教杀她,可她就是害怕,怕极了。 平白背负那样的骂名,连为自己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她无法面对所有人,哪怕是曾经的挚友。 不等她解释,她转眼又看见嘉柔虚弱地瘫坐在地上,裙子被鲜血染红,像是一朵朵刺眼的血莲。 她跪在地上,想要找到嘉柔身上的伤口帮她止血,却怎么都找不到。 嘉柔又突然握住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不把宋晋年让给自己。 如果她出降的人是宋晋年,她腹中的孩子或许就不会死,她也不会疯。 楚妘珍惜宋晋年,亦珍惜嘉柔这个朋友。 梦醒之时,眼泪不自觉就落了下来。 谢照深像是能察觉到楚妘的情绪,小心翼翼问道:“发生了什么?” 楚妘轻吐口气,把探春宴上发生的事捡重要的跟谢照深说了。 说的过程中,楚妘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梦,细碎哽咽起来。 谢照深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当初一起玩乐的好友,走到这种地步,是他们谁都不想看到的。 谢照深不想让楚妘过多沉溺於往事,他脑中灵光一现道:“楚妘,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哭,咱们就可以听到对方说话,也能听到对方的心声。” 楚妘擦了一下眼泪,稍作回想:“好像是的。” 谢照深道:“虽然每次能说话的机会很少,不过聊胜於无。” 楚妘擦乾眼泪,让自己冷静下来,往事不可追,人只能朝前看。 “是,如果是真的,许多事就方便很多。” 楚妘最能哭了。 谢照深听她语气稳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很好,楚哭包,我虽猜到你把证据交给蔡公公的目的,但终究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明日戌时,辛苦你再水漫金山嘍。” 楚妘被他故作轻鬆的话逗乐了:“滚啊,你才水漫金山,谢歪嘴,烦人精。” 谢照深跟她插科打諢:“哎呦呦,也不知道是谁,一哭就停不下来。” 楚妘骂道:“呸!谢歪嘴!我小时候哭,十有八九都跟你有关!” 谢照深道:“明明是你太矫情,非要跟我屁股后面,求我带你出去玩。我真带你出去玩,你不小心擦破点儿皮,弄脏了衣裙,亦或是丟了首饰,都哭得要死要活,又菜又爱玩。” 楚妘摸了一下鼻子,那时候她是挺娇气的。 谢照深阴阳怪气道:“也是我贱得很,明明知道你矫情,下次你一求我,我还是会带上你。” 楚妘“切”了一声,沉鬱的心情逐渐轻盈起来。 从前不好,但从前的从前,是很好的。 第53章 状告夫家 翌日戌时,江浦渡口,江州的权贵富商,云集於此。 孟通判跟在李知府身后,一脸紧张。 家里发生那样大的事,人財两空,罪魁祸首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蔡公公两手空空来到江州,可不会两手空空回去。 身边的同僚都备上了“厚礼”,只有他捉襟见肘,勉强从库房翻出来一座玉观音,品质不算上乘,跟其他人的相比,他都羞於拿出手。 孟通判心里清楚,只凭这座玉观音,可远远填不饱蔡公公的肚子。 就在孟通判焦头烂额之际,江边终於有了动静,一艘极为华丽的船驶来,稳稳停在渡口。 所有官员都齐齐整理自己的衣著,待船上的人下来,李知府第一个迎了上去。 “蔡公公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一个身著红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三十来岁的太监,被眾人簇拥著下来,正是从上京来的蔡公公。 “呦,为太后娘娘办事,可不敢说辛苦。” 蔡公公虽声音细腻,却並不刺耳,一字一字慢条斯理吐出来,脸上带著笑,显得他从容亲和。 在场诸人,没一个敢掉以轻心,皆小心翼翼伺候著。 孟通判挤在人群,看著眾人阿諛奉承,却不敢强出头,暗自懊恼家里出了那一滩事,害得他少了巴结太后身边红人的机会。 蔡公公与来人一一打了招呼,李知府道:“渡口风大,我等给公公备了接风宴,公公隨我等过去歇息一番。” 蔡公公眯著眼笑:“那咱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蔡公公上了轿子,一路有人举旗开道,不知道的还当是钦差巡游。 孟通判的小轿跟在蔡公公的轿子后面,隨著轿子摇摇晃晃,他莫名觉得心神不寧,好似要发生什么倒霉事一样。 就在孟通判不安之际,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前方吵吵嚷嚷起来,孟通判撩开帘子问道:“发生何事?” 轿夫道:“好像有个女子举血书喊冤,要状告夫家。” 孟通判冷嗤一声:“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为人妻室,不安於家,居然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跟他那糟心的儿媳如出一辙。 孟通判道:“去让人將她撵走,別搅扰了蔡公公和知府大人的驾。” 轿夫往前探了探身子,而后一脸怪异道:“通判大人,那拦路的女子,好像是...” 孟通判眼皮子一跳:“好像什么?” 轿夫缩了缩脖子:“好像是您的儿媳。” “什么!”孟通判瞬间握紧双手,他恨不得把江州翻遍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 绝非好事! 一个小宦者脚步匆匆过来:“通判大人,蔡公公请您过去。” 孟通判心里大叫不好,脚步虚浮跟著小宦者过去,果然看到他那儿媳跪在地上,手里捧著一份血书。 看到自己,那双烟雨朦朧的眸子闪烁著兴奋的光彩。 蔡公公的声音从软轿里传来:“孟通判,此女以血书状告你贪墨賑灾粮,腐败行贿,谋害儿媳性命,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 孟通判连忙跪下请罪:“这是下官的儿媳没错,但她...” 孟通判满是恨意地看了谢照深一眼:“但她行为不检,前几日为与姦夫私奔,竟將下官的祠堂烧了,蔡公公您明察秋毫,可千万別被这贱人蒙蔽!” 街上围观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我说这几天孟府怎么一直在找人,合著不是在抓贼,而是在抓跟人私奔的儿媳妇啊。” “不要脸的姦夫淫妇!做出这种下三烂的事情来,居然还敢状告夫家!” “打死这个淫妇!浸猪笼!” 楚妘听到这些话,攥著双鱼佩的手瞬间抖了起来,冷汗也不断往下落。 谢照深一双怒目扫过这些什么都不清楚,就跟风辱骂的人。 他在心里道:【楚妘,你还好吗?我自己来吧,这些人的閒言碎语,你不要听。】 听到谢照深的心声,楚妘瞬间清醒,而后压抑住心里汹涌的情绪。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冷静下来。 【我没事。】 现在的楚妘,已经不是当年为避流言蜚语,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楚妘了。 【谢照深,毁掉一个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污她清白,你莫要自辩,只会越描越黑。】 谢照深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照深把手里用鸡血写就的血书高高举过头顶,没有应答孟通判的污衊,而是重复道:“草民状告孟通判,贪墨賑灾粮,腐败行贿,谋害儿媳性命,虐杀奴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天理难容。” 不论孟通判再詆毁什么,谢照深都只重复著这句话。 相较於听一耳朵別人家儿媳私奔的丑闻,百姓们自然还是对一方父母官烧杀抢掠的事更感兴趣。 毕竟官员的任何举措,都跟此地百姓的生活脱不了干係,更何况孟通判还可能贪墨賑灾粮。 隨著谢照深机械地重复那句话,眾人的言论从楚妘身上,转移到孟通判身上。 “连賑灾粮都敢贪墨,这是眼睁睁看著灾民去死啊!” “我怎么记得,三年前,孟通判还只是一个推官,如今都位居通判了,这晋升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如果说他腐败行贿,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刚才孟通判说儿媳私奔,可要真跟姦夫私奔了,怎么可能还会回来用血书状告夫家?倒是这儿媳口中所说,孟家谋害她的性命,听起来更真些。” “正是正是!你看这儿媳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狗官可恨!” “狗官!” ... 孟通判听到百姓议论的风向变了,两股战战:“蔡公公莫要听这贱人胡说,她与姦夫通姦被下官发现,她怀恨在心,才会如此构陷下官。” 孟通判见蔡公公的轿子里始终没有动静,便对左右侍从道:“你们愣著做什么?这个贱人惊了蔡公公的驾,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两个侍从过来就要拖著谢照深走。 谢照深依然大喊,重复著那几句话。 孟通判用袖子擦著额头的汗:“快拖下去!” 此时,一直沉默的蔡公公终於发了话:“孟通判好大的威风,咱家与李知府还没说什么,你倒发號起施令来了。” 第54章 楚氏女,你可知罪? 孟通判连忙跪下:“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不想让这贱人打扰了给您接风。” 蔡公公意味不明地轻笑:“不想扰也扰了,当著这么多百姓的面,不给出一个交代来,岂非显得咱们处事不公。” 在家里喊打喊杀的孟通判,此时连话都说不囫圇了:“蔡公公,您莫要听她一面之词,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蔡公公道:“有没有此事,你说了不算。” 豆大的汗珠从孟通判脸上流了下来。 蔡公公道:“你是楚氏女,对吧。” 谢照深忙道:“家父楚念白。” 蔡公公道:“咱家对你有印象,当初楚家小姐名动上京,一度洛阳纸贵,咱家有幸读过你的作品。” 谢照深道:“不敢当。” 蔡公公道:“你大义灭亲,当街状告夫家,字字泣血,让咱家很是动容,不过你空口白牙,咱家不能轻信,你可有什么证据?” 谢照深道:“草民有证据,不过先前为怕暴露,藏匿起来了。” 孟通判突然反应过来,楚妘不过一深宅女子,怎么可能轻易就拿到了证据? 孟通判著急道:“蔡公公,这贱人连证据都拿不出来,还说什么藏匿起来了,不过都是託词。” 蔡公公不满道:“我与楚氏女说话,焉有你插嘴的份?” 孟通判连忙低头。 蔡公公道:“证据藏在何处?” 谢照深左右看了看:“此处人多眼杂,草民不敢说,怕有人提前得知,先一步损毁。” 孟通判虽不敢开口,但是眼睛紧紧盯著李知府,不断暗示。 整个江州官场盘根错节,他手上是不乾净,但其他人又能干净到哪儿去? 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要是栽了,其他人也別想好。 李知府见谢照深说得煞有其事,也有些慌乱。 “蔡公公,这大街上不是审讯的公堂,楚氏女既然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证据来,不如先將她收押,之后再审。” 见蔡公公一言不发,李知府又凑近轿子,低声道:“接风宴已为您备好,整个江州的官员富商,都带著『心意』候著您呢。” 这句之后,蔡公公终於有了反应:“罢了,那就先將楚氏女押入大牢,之后再审。” 李知府嘴角勾起一抹阴鷙的笑,既入了江州的大牢,那楚氏女的死活,可就由不得她自己了。 楚妘猜到李知府的打算,急道:【谢照深,不可入大牢!】 谢照深隨即反应过来,急忙咳嗽两声:“蔡公公,草民一介病弱女子,若入大牢,只怕不得活命!” 谢照深能想到的,蔡公公自然也能想到,他沉吟两息,对身边的小宦者道:“你们把楚氏女带上,不可伤她。” 孟通判傻眼了,这蔡公公怎么回事? 铁了心要保楚妘不成? 孟通判连忙求助李知府,李知府给了他一个安抚的表情。 等接风宴上,蔡公公收到江州权贵豪绅的“心意”,哪儿还能想起一个微不足道的楚妘来? 巨大的利益面前,孟通判的事,说破天只是小事一桩。 孟通判只能忍著不安,眼睁睁看著谢照深跟小宦者离开。 谢照深被关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四个小宦者守著他。 谢照深打眼一看,各个都是练家子,看来蔡公公对楚妘极为重视。 不过小宦者送来的食物和水,谢照深始终一动不动。 谢照深紧紧攥著双鱼佩,跟楚妘进行著一言半语。 楚妘绝望地抽了一下鼻涕:【到底还有多久啊?我眼睛都要哭瞎了。】 谢照深比她还绝望:【我的一世英名啊!】 那样高大伟岸,英勇不凡的身子,跟哭一点儿都不搭好吗? 楚妘气恼道:【死歪嘴,我眼睛都痛了,你还有心情管你的一世英名!】 谢照深扶额:【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那是我的眼睛。】 楚妘道:【痛感可是真的!怎么办,感觉自己好命苦,平白无故替你忍受旧伤,每天早...每天还要忍受一群臭男人们的味道,现在眼睛痛成这样,还要继续哭。】 谢照深咬紧牙关:【楚哭包,你的处境比我好到哪儿去?自从附到你身上,我过过一天好日子吗?】 楚妘心里嘀咕:【我怎么觉得你还挺享受的。】 谢照深撇撇嘴:【那收拾贱人,確实是挺享受的。】 两个人在心里拌嘴的时候,小宦者就在旁边看著,谢照深时而怒气冲冲,时而憋气偷笑,时而得意扬扬,看起来不甚正常。 楚氏女不会疯了吧? 蔡公公心里也產生了这个疑问。 派出去的人,打听到了最近孟府的动向,掌摑夫君,脚踹婆婆,忤逆公爹,怎么看都不像是大家闺秀能做出来的事? 不过妻妾同娶,贪墨嫁妆,毒杀儿媳,放在谁身上,谁都得疯魔。 蔡公公看著屋子里江州官场“进奉”的金银珠宝,犹疑起来,一个疯子的话,能信吗? 眼前的利益可是实打实的。 犹豫几息,蔡公公终究是想到了当年楚家小姐在上京的惊才绝艷,便是当今的秦皇后,都要避她三分,若非家道中落,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样的人物,再怎么疯,都该去见一见。 一直到日落西山,谢照深几乎要饿得头晕眼花,连跟楚妘拌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房门才打开。 不过是进来坐下,几个小宦者有条不紊地替蔡公公薰香理衣,捏肩捶腿,无微不至。 谢照深心道:【早听闻这三年里,太后宠信宦官,捧出了宦官七虎,如今可算是见识到了,便是当年皇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没这么殷勤讲究吧。】 楚妘道:【蔡公公还只是七虎之末,可想而知,其他几位又该如何奢靡。】 蔡公公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后,那张斯文的脸突然变得凶恶起来:“楚氏女,你可知罪?” 第55章 什么狗屁不通的律条 【知罪?老子要知什么罪?】 谢照深满头疑惑,想不通。 楚妘无奈闭眼:【在大雍,凡子孙告祖父母、父母,妻妾告夫及夫之祖父母、父母者,杖一百,徒三年。但诬告者,绞。”】 谢照深骂了声:【什么狗屁不通的律条,哪个生孩子没屁眼儿的孙子定的?】 谢照深在边关呆了三年,有时候说话糙得很。 楚妘心一梗,幸好谢照深只是在心里吐槽一下,要让旁人听见这种话从她的樱桃小嘴里蹦出来,还不知道要怎么鄙薄她呢。 【一直如此。】 这下轮到谢照深心梗了:【那我怎么办啊?我先告孟家的,怎么反倒要我先挨打了?】 他皮糙肉厚的,挨些打没事,但楚妘这副身子本来就弱,要是真的打一百杖,命都得没! 【蔡公公看著我呢,快想想办法啊!】 楚家藏书无数,楚妘看书又多又杂,记忆力又好,律法也能信手拈来:【別怕,那条律法也有例外。若告谋反、谋大逆、谋叛,及故杀人(夫)奸党,听告,不坐。】 谢照深鬆口气,对蔡公公道:“草民知道妻告夫是罪过,但孟通判恶贯满盈,视人命为草芥,视律法为无物,草民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大义灭亲。况且,依大雍律,妻若告谋反、谋大逆、谋叛,及故杀人(夫)奸党,听告,不坐。” 蔡公公轻笑一声:“楚氏女,有点儿意思,赐座吧。” 小宦者搬来一个低矮的小凳给谢照深坐,谢照深坐的颇为侷促。 【老子哪儿受过这种罪?看一个太监脸色。】 楚妘在谢照深看不到的地方白了他一眼:【歪嘴,时代变了,当今上京宦党横行,便是你爹都要卖太监面子。】 蔡公公道:“说吧,那些证据在哪儿?” 谢照深平静道:“在码头,在渡口,在河堤民工之手。” “大胆!”蔡公公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尖厉刺耳。 喊完之后,蔡公公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而后掸掸衣服,又是一副端正斯文的样儿。 谢照深看著他,眼神清明澄澈。 蔡公公別开眼,不欲直视:“看在楚太傅的面子上,咱家不跟你计较,你且回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没说是让谢照深回孟家,还是继续躲孟家的追踪,蔡公公转身就走。 谢照深及时道:“蔡公公难道甘心只为人鹰犬吗?” 蔡公公又转了回来,白皙的脸上满是怒意:“咱家本想放过你的,偏你胆子比天还大!既如此,来人,杖打一百,送回孟府!” 谢照深抬眼,无惧无畏地看向他。 两个小宦者过来,一左一右就要押著谢照深往外走。 一直拖到门口,谢照深也未发一言。 就在谢照深一脚要踏出去时,蔡公公才又气急败坏地发了话:“回来!” 两个小宦者互相看了一眼,又把谢照深押了回去。 谢照深嘴角噙著一抹笑:【欲擒故纵,战场上常用这招。】 楚妘在那边急得要死,恨不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直接说不行吗?非要故弄玄虚,万一他真的打了,我饶不了你!】 蔡公公烦躁地在屋里走了几圈,而后对小宦者道:“你们都出去。” 屋內只剩下两个人,蔡公公对一旁一脸平静的谢照深,露出咬牙切齿的笑:“楚氏女,你很好,好得很。” 蔡公公撩起下摆,坐了回去:“说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楚妘道:【蔡公公说是七虎之一,但他不过是二虎黄蓝黄公公身边的一个狗腿子,拿他来对付卫棲梧的马前卒,乾的都是些脏事烂事,他有野心,想要往上爬,只是苦於找不到机会。】 【夺嫡之爭,加上与朔漠对战,国库空虚,百姓没钱,国库也没钱,各处都紧巴巴的,朝廷想干点儿什么,都捉襟见肘。这次他被太后和黄蓝派到江州,就是想让他揽財。】 【想要敛財,只有两个渠道。要么从富商豪绅手里敛,要么从百姓身上挤。从百姓身上拿太慢,又容易激起民怨,太后垂帘听政要名声。所以这笔钱只能从权贵豪绅手里敛。但权贵豪绅可不会白白出钱,所以之后还是会从平头老百姓身上压榨。】 【这事儿办好了,百姓怨他。办不好,太后和黄蓝怨他,里外不是人。且江州上下,利益紧紧捆绑,如铁桶一般,送什么礼,进奉多少钱,都是商量好的,他从其中捞不到什么油水,平白担著骂名,所以他一直在想办法破局。】 【谢照深,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谢照深抬眼,看向蔡公公:“漕运积弊已久,公公靠江州这些官员来治,不过是饮鴆止渴。” 蔡公公嗤笑一声,细长的眉眼闪烁著不屑:“他们是江州的父母官,是江州的地头蛇,不靠他们来治,靠什么?靠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吗?” 原本只是讽刺,熟料谢照深是个脸比城墙还厚的,直接道:“没错,漕运整改,可以靠我。” 蔡公公又气又笑:“你真是疯了,小小女子,可知漕运背后,牵扯多少人的利益吗?” 楚妘跟谢照深解释:【漕运背后,看似只是江州官员在管,可他们所获利益,五分都要送往上京,餵饱上京的大人物们。所以,若整治漕运,得罪的不是江州官员,而是上京的利益集团。】 谢照深天生胆子大,听到楚妘的心里话,没有半分畏惧和犹疑,迎上蔡公公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我知道!” 渐渐地,蔡公公笑不出来了,烛火摇曳的房间里,那双盈盈水眸满是认真。 蔡公公收敛笑意:“楚氏女,你不怕吗?” 谢照深也想问:【你不怕吗?】 楚妘看著手心里的双鱼佩:【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没什么好怕的。】 谢照深一笑,娇弱的楚妘,爱哭的楚妘,心机叵测的楚妘,也是胆大包天的楚妘。 “不怕。” 蔡公公想到,他还是皇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宦者时,楚妘已经名动上京,凭藉令人拍案叫绝的才情,和那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若不是楚家败落,楚家小姐哪里会沦落到嫁给孟卓,受婆家磋磨的地步? 珠玉就是珠玉,就算掉进泥潭,一样熠熠生辉。 第56章 跟我交易,不会让您吃亏 蔡公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十分挣扎犹豫:“你可知,今日江州官员豪绅,给我送来了多少奇珍异宝,金银玉石?” 太后和黄公公交代他的任务,他循规蹈矩去办,总不会出错。 这样的任务他已经做过太多次,早已轻车熟路,游刃有余。 但要听了楚氏女的话,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得罪上京那些人物。 谢照深满脸失望:“若公公只满足於这些蝇头小利,那就当我没见过公公,公公把我送回孟家吧。” 蔡公公又气笑了,被他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把戏磨得没有脾气,连说三个“好”字。 谢照深跟他一起笑,目光灼灼:“妻告夫,民告官,下告上的人是我,出了任何事,都由我担著。蔡公公只是秉公执法的好官。事若成,蔡公公得太后另眼相待,若不成,都是小女子以下犯上,诬告夫家,甘愿赴死。蔡公公,跟我交易,不会让您吃亏。” 蔡公公道:“但愿如此。” ------------------------------------- 三天后,江州百姓竞相奔走,一窝蜂挤入府衙。 “妻告夫,民告官,下告上的大案!” “我听说了,前两天楚氏女可是高举血书,也要告夫家罪行。” “无视三纲五常,大逆不道,楚氏女简直是大逆不道!” “你个酸朽懂什么,楚氏女也告了孟通判贪墨灾粮,腐败行贿,这哪里是大逆不道,明明是替天行道。” “哪儿有!我可是听说,楚氏女为妻不贞,跟姦夫私奔被抓,这才状告夫家。” “不管怎么样,妻告夫就是不对,孟家若真做下恶事,她为孟家媳,也该一起连坐。” 府衙外,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府衙內,衙役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孟通判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坐在最上方的李知府,脸色同样不好看。 分明那晚接风宴,该送的礼都送了,孟通判的家都被谢照深偷了,为了安抚蔡公公,逼著孟夫人把所有嫁妆都拿出来,甚至还向外借了一大笔钱,给蔡公公补了份“大礼”。 如此满满当当的诚意,这蔡公公却不按常理出牌。 本该是陪审,坐在侧边的蔡公公,反倒一脸淡定,让人摸不清脾气,更像是府衙的主人。 而谢照深,无官无阶,身体笔直地跪在堂下,嘴角噙著一抹讽刺的笑,看向孟通判和李知府的眼神,也带著肆意的挑衅。 孟通判和李知府实实在在被他气到了。 尤其是孟通判,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李知府对蔡公公有些意见,事到如今,还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妻告夫,下告上,到底有违伦理纲常,若放任此行,只怕民间效仿,有伤教化。” 蔡公公指著府衙外围著的一圈百姓:“那天楚氏当街举血书喊冤,江州都看到了,这几日物议如沸,都在等个结果。若一味藏著掖著,反倒显得咱们当官的心虚。” 谢照深知道,在此局中想要保命,必要藉助民意,所以这些天他人虽被蔡公公的人看押著,但温掌柜没少在外宣扬妻告夫。 儘管现在的言论大都在指责他有违妇德,但流言已经散播出去了,无论好坏,能够吸引到人关注,就达成谢照深的目的了。 李知府一脸为难:“可仅仅因为一介妇人喊冤,就在百姓面前轻易审讯一州通判,未免有损官威。” 蔡公公是什么人? 能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哪个不是人精? 蔡公公更是人精中的人精,他想要打太极,旁人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此案若不审,才是有损孟通判官威,再说了,孟通判一身清白,两袖清风,何惧一介妇人信口诬告?” 话是这么说,可江州官场哪个官员经得起细查? 李知府见蔡公公油盐不进,黑著脸自己坐了回去。 在事情悬而未决之前,蔡公公也不想闹太僵,再说了,江州官场进献的金银珠宝,还都在他库里摆著。 蔡公公恰如其分的安抚道:“李知府莫要忧心,但凡楚氏女有半分证据不足,诬告了孟通判,本官必不轻饶!衙门的绞绳可都等著呢” 李知府看了蔡公公一眼,细想也是,这楚氏再怎么样,也不过一个弱女子,抗衡不了整个江州官场。 蔡公公终究是个喜爱金银的俗人,不会不知道该怎么选。 思及此,李知府对孟通判点了点头,以示安抚。 但孟通判不敢掉以轻心,实在是这段时间,孟家上下,一个个都被谢照深折磨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孟通判实在不敢对他再有分毫轻视。 隨著惊堂木一响,李知府率先发难:“楚氏,你可知《大雍律》有言,妻告夫者,虽实亦徒三年,杖一百?你一介妇人,不思相夫教子,反倒当眾污衊夫家,简直是目无王法,败坏风气!” 李知府官威甚重,府衙外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议论纷纷,这一声怒喝过后,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而跪在堂下的谢照深,却好似浑然未觉,那张绝美的芙蓉面,背对著百姓,依然儘是不屑与挑衅,视李知府为粪土。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怎么知府大人审都未审,就说草民是诬告呢?便是您要官官相护,也不能这么明显吧。” 谢照深的话辛辣直白,分明是娇柔的长相,偏偏有著吊儿郎当的气质,气得李知府又是猛拍一下惊堂木,震得案上的令箭都微微颤动。 “住口!本府不问你所言真假,单说你妻告夫这一条,便已触犯天条纲常!公堂之上,岂容你这般逆伦悖理之辈撒野!” 第57章 杖责一百,以正纲纪 谢照深梗著脖子,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纲常?难道纲常就是让贪官污吏逍遥法外?就是让无辜之人含冤而死?让江州百姓身处水深火热尤不许知?” “放肆!”李知府怒不可遏,他打定主意,要让事態在不可控前,先让谢照深开不了口,最好打死了事。 李知府指著谢照深厉声下令,“来人!此妇逆伦犯上,藐视公堂,先杖责一百,以正纲纪!待打完之后,再另行审案!” 两侧的衙役齐声应了一声,一同手持水火棍,而后一把揪住谢照深的胳膊,就要將他按在地上行刑。 谢照深一边挣扎,一边露出诡异的笑来:“苍天有眼,孟通判徇私枉法,李知府包庇纵容,我楚妘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质问一声,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李知府发怒之余,眼睛余光看了下侧边悠然品茶的蔡公公,见蔡公公毫无反应,似乎並不打算出手,便命令衙役:“打,给我狠狠打!” “是!” 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皆一脸肃穆,堂下的百姓噤若寒蝉,先前的议论声尽数消失。 原本只是凑个热闹,但真正看到衙役对一个弱女子行刑,还是要命的杖打一百,到底让人有些不忍。 谢照深被按在地上,咬紧牙关,並未反抗。 今天这顿打,他不得不挨,一是国法在此,哪怕不服,一时也无法撼动。 二是百姓需要鲜血刺激,才能意识到他妻告夫,不止因为自己要和离,更是要揭露江州积弊。 三是蔡公公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若不能占据人心,把控舆论,是不会轻易帮他的。 隨著“啪”一声,第一棍落了下来。 谢照深顿了一下,而后闷哼一声。 水火棍打人,颇讲技法,能在杖打时一声不响,却悄悄要人命。也能惊天动地,被打的人却毫无感觉。 早一天前,蔡公公便安排好了,此时不过做一场戏。 只是前几天,谢照深刚在孟家挨了一顿实打实的打,至今还没恢復。 就算这水火棍的力度再轻,打在之前的伤口上,还是会让人疼的。 不过谢照深能忍,也不愿让楚妘察觉,不然依她的性子,用洋葱熏的假哭也得变成真哭,还会边骂他边哭。 隨著水火棍一下接一下落在楚氏单薄的身体上,百姓们的心也都被揪了起来。 虽然谢照深始终没喊痛,但在百姓眼里,却是楚氏女寧折不弯,寧死不屈的表现。 温掌柜混跡在人群之中,及时说了一句:“好一个铁骨錚錚的娘子!” 旁边当即有人小声附和:“原还道楚氏是偷奸不成,对夫家怀恨在心,现在看来,命都不要了,也要状告夫家,其中定有隱情。” 就在此时,一直强忍著疼的谢照深大喊一句:“我没错!孟通判贪墨賑灾粮,腐败行贿,谋害儿媳性命...句句属实!李知府包庇贪官,蝇营狗苟...纵使你们今日打死我,我也要喊冤!” 又是一记棍棒落下,谢照深当即吐出一口提前藏在口囊里的血来,话语断断续续,却像重锤般砸在围观百姓的心上。 一边是柔弱吐血的弱女子,一边是咄咄逼人的高官,百姓们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种唇亡齿寒之感。 温掌柜抹著眼泪:“这姑娘太可怜了,看著是个明事理的,怎就落得这般下场...” 府衙外已有百姓不忍地別过脸,还有个老妇人低声啜泣:“分明告的实情,却被按著杖责,这公堂哪还有半点公道可言!” 一个汉子攥紧拳头道:“正是,俺听说这楚氏以前可是太傅之女,太傅,你们知道这是多大的官儿吗?这样的身份,想要状告夫家,都得被打死,那俺们平头老百姓,哪儿还敢再申冤告状?” 议论声渐渐大了些,围观的百姓们虽不敢高声,却也有零星字眼飘向公堂之上。 李知府脸色铁青,看到谢照深挨了二三十棍,虽然脸色苍白,口吐鲜血,但还能怒喊出声,就知是衙役放水了。 这大堂上,能有本事让衙役越过他听话的,只有蔡公公了。 李知府看了蔡公公一眼,到底有些心绪不平,哪儿有收人钱財,还给人添赌的呢? 李知府先是狠狠扫视了堂下一眼,对衙役道:“给本官用力打!谁敢不遵本官令箭,本官决不轻饶!” 两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到底是蔡公公那边手段了得,他们依然不敢听从李知府的命令。 百姓被李知府凶神恶煞,非要置人於死地的样子嚇得有瞬间噤声,却仍有不少人偷偷抬眼,望著被按在地上,却仍在倔强控诉的楚氏女,眼中满是怜悯与愤懣。 “五十棍...六十棍...” 谢照深在心里疼得嘶哈乱叫,就算是衙役下手有分寸,但总归是坚硬的刑杖砸在这具娇弱的肉体上。 【楚哭包,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楚妘急得团团转:【不是说假打吗?也这么疼?那我身上会留疤吗?】 谢照深要被她气笑了:【老子在挨打,你只关心你的身子会不会留疤,一点儿不关心老子疼不疼?你个丧良心的,活脱脱白眼狼!】 楚妘有些心虚,毕竟谢照深这是在代她受罪:【我当你一向不怕痛的!】 谢照深道:【那是不怕痛吗?那是爷们要脸!】 楚妘道:【要什么脸啊,你喊出来,会好很多,你倒是喊一声啊!】 谢照深到底没喊出来,他一向是吃痛自己忍。 小时候调皮,带著楚妘去爬树,楚妘从树上掉下来,他在下面接著,结果楚妘毫髮无伤,他的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楚妘受到了惊嚇,在那里哇哇乱哭,他抱著胳膊,担心被责怪,咬著牙硬忍著,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当时胳膊应该是骨折了。 围观的百姓见楚氏女一直没有动静,不禁怀疑起来。 “怎么一直没动静?” “楚氏女不会被打死了吧?” “这哪里是喊冤?这分明是赴死!” 温掌柜在人群中,及时道:“明知赴死,也要状告夫家,不,她状告的不是夫家,而是江州通判贪墨賑灾粮,贪污腐败,草菅人命!她不是在为自己喊冤,而是在为百姓喊冤啊!” 有人哽咽出声:“楚氏女大义!” 有了第一声,就有无数声。 哪怕李知府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依然挡不住悠悠眾口。 第58章 看姑奶奶怎么把天捅破 孟通判也看得明白,他这完完全全是被做局了! 衙役早听闻了蔡公公的吩咐,一百杖看著可怕,实则压根打不死人。 孟通判站在堂下,连忙看向李知府求助,向他比了个手势,是请求,也是威胁。 他要是倒了,李知府也难以独善其身。 李知府气这群愚民轻易被挑拨,当即厉声喝道:“肃静!谁敢喧譁,同罪论处!” 府衙外有一瞬的寂静,隨即温掌柜发出掷地有声的话:“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楚氏为江州百姓伸冤,我等身为江州百姓,岂能眼睁睁看著楚氏被打死!小女子愿代楚氏受罚!” 温掌柜这句话一出,有人心中涌起一股热意。 “我也愿代楚氏受罚!” “楚氏喊冤,我等尚不知內情,就算孟通判说她在诬告,也总要审一审吧,还没开始审,就要把人打死,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平日里早出晚归,累如牛马,却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平日里受贵人们一肚子鸟气,好不容易有人替我出头,问一问这国法天理,我焉能眼睁睁看著她被打死!剩下这二十多杖,我也愿代!” 说著,此人就要脱下外面的短打,往衙门里冲。 拦人的衙役慌了。 孟通判慌了,李知府同样也慌了。 怎么就引起了百姓的集体暴乱呢? 別说他们了,就连谢照深,都没想过,事態会发展成这样。 此时他冷汗淋漓,那水火棍虽不要人命,但七十多杖打下来,楚妘的身子还是吃不消,针扎火燎似的痛感,一阵阵传来。 可看著百姓们激动的神情,他心底涌出一股澎湃的热流,与他征战沙场时,斩落敌人首级时一样。 【楚妘,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 她哪里是任人欺凌的小可怜儿,便是寄人篱下,苟延残喘,依然心有谋算,运筹帷幄之中。 楚妘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之前一口一个废物的叫。】 她知道,姨夫收留她,是另有所图,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当初为了自保,逃离上京,可想要让父亲沉冤昭雪,想要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她还是要回上京去。 只是父亲冤名未除,她便是回到上京,依然寸步难行,所以,从她到江州第一天开始,她就一直韜光养晦,一直在找机会。 三年的时间,足够她静悄悄撒下网,若无谢照深,她今天依然会出现在公堂之上。 李知府恨不得把案台拍烂了,嘴里不停喊著:“肃静!肃静!” 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也被这阵仗嚇住了,哪怕他们是假打,此时也骇得不敢继续动手。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孟通判看著一个个要衝进来的百姓,同样冷汗直冒,若继续下去,今日怕是收不了场。 孟通判当机立断,对李知府拱手道:“稟知府,楚氏状告夫家,说到底只是孟府家事,她虽大逆不道,但下官念及她是孟家儿媳,又是拙荆的外甥女儿,总不能真要了她的命去。” 而后孟通判假模假样地半蹲下来,对楚妘道:“楚妘,姨夫知道,卓儿妻妾同娶,你心里有气,但公堂不是你耍小性子的地方,快跟姨夫回家,你这些天闹得那些动静,姨夫全都既往不咎,另外,你不喜那个青楼女子,姨夫將她发卖得远远的,不让她碍你的眼。” 百姓听到这句话,都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割裂感。 楚氏女状告夫家的根源,原本只是夫妻不和,在耍小性子吗? 那这楚氏女连命都不要了,会不会因为孟通判给了台阶,就顺势而为下了呢? 很快,他们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谢照深往孟通判脸上狠狠啐了一口:“老畜生,你当姑奶奶跟你闹呢?我不整死你,对不起挨的这两顿打!” 【好。好粗鄙...】楚妘默默在心里想。 谢照深刚想说“你做个人吧”,就听到楚妘下一句道:【也好解气。】 谢照深这才在心底切了一声。 孟通判猝不及防被唾,还是被他看不起的女子唾,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偽善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孟通判一双三角眼狠狠瞪著他,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剥:“好!姨夫给过你机会,是你偏要自寻死路!虽不知你跟蔡公公有什么勾当,但在江州,你还翻不了天!” 谢照深嘴角掛著血,面色惨白,但他眼里像是燃著熊熊火焰,又凶又厉:“老不死的,你给我瞪大眼睛好好看著,看姑奶奶怎么把天捅破!” 孟通判站了起来:“稟知府大人,下官原本顾念亲情,不愿对其赶尽杀绝,可楚氏实在狼心狗肺,因妒忌妾室,便要构陷夫家,若此行不纠,恐怕江州纲常不在,民风不保。” 李知府下意识看向蔡公公,蔡公公依然一言不发,似乎堂上所有事都跟他无关。 李知府有些拿不准,若只是楚氏女状告夫家,他动动小指头,就能让楚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蔡公公插了手,让他很是拿不定主意,也摸不清这位主儿到底想干什么。 该给的钱財都给了,就算他不满意,也不至於通过一个楚氏向江州官场施压。 李知府在这里犹豫不决,孟通判又气又急,他充当李知府的马前卒,不知替他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总不能就因为一个小小的楚妘,就把他给舍了吧! 孟通判咬咬牙,隱晦提醒道:“知府大人,您与下官共事多年,百姓不知,您该知道下官的人品,绝不会无视法纪,胡作非为!还请大人还下官一个清白!” 李知府听出孟通判的话外之音,他自是不会不保孟通判,也想再试试蔡公公的態度,便抬手让衙役退下。 谢照深长舒口气,后背火辣辣的疼,楚妘的身子,终究太差了些。 李知府再次拍响惊堂木:“楚氏,你状告夫家贪墨賑灾粮,腐败行贿,害人性命,可有证据?” 第59章 这楚氏是罪臣之女? 见李知府要审人,衙役顺势收起水火棍。 谢照深踉蹌著,从行刑凳上起来,笔直跪在那里,新伤叠旧伤,让他的素衣背后渗著斑斑血跡。 在战场上受伤,谢照深感到的是血刃仇敌的痛快,在这大堂上,感受到的却是憋屈。 替楚妘憋屈,也替当年他那不甘病逝的母亲憋屈。 从前他从来没想过,女子想要为自己做些什么,竟然如此艰难。 谢照深重重喘了几口气,稍微缓了缓:“草民有证据。” 谢照深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孟通判在三年间,在官场行贿的清单,涉及金银玉器、古玩书画、人参绸缎等一应俱全,时间,钱財,清清楚楚。正因为这些,他才能在三年內,平步青云,直上云霄。” 谢照深说这些的时候,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著李知府,澄澈的瞳仁,似乎能把所有阴司看穿。 不知为何,李知府忽觉背后一凉。 孟通判这些年行贿的人里,他李知府可是排在首位的,若这份册子记录真实,他堂堂一州知府,在百姓眾目睽睽之下,哪儿还有威信可言? 李知府转头阴惻惻看了孟通判一眼。 孟通判一甩袖子,颇为不屑:“胡言乱语!你把公堂当儿戏吗?不知从哪儿编造了一份册子,就敢说是本官行贿的证据。” 谢照深道:“孟通判手里流转的钱財宝物,皆可从钱庄、当铺、以及送往上京的鏢局获取盖章凭证。至於我为什么对这些金钱宝物的流向一清二楚,是因为孟通判行贿用的钱,大都是我的嫁妆。” “嚯!” “用儿媳妇的嫁妆行贿,真是不要脸!” “我可是听说,这楚氏女父母都走了,这孟家该不会是要吃绝户吧。” “怎么不是呢?他都毒杀儿媳了,还能有假?” “...” 孟通判盯著那张温软无害的脸,颇有些恼羞成怒。 他承认,当初把楚妘接到江州,是有所图谋。但他万万想不到,楚妘从一开始,也没对他放下过心理防线,他理所当然取用的嫁妆,都被她一一记在心里。 不过还好,事情还有转机。 从来民不与官斗,即便让那些钱庄、当铺,还有鏢局的掌柜过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孟通判便挺起胸膛道:“楚妘,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也罢,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歪,就让这些人来又能如何?本官一身清白,不怕尔等构陷。” 李知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个是势单力薄的孤女,一个是一州知府,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李知府叫了几个心腹出马,他能保证这几个人绝不会被蔡公公收买,到时候嚇一嚇那些掌柜,他们定然不敢胡言。 谢照深低著头,杂乱的头髮垂在纤弱的肩头,显得她格外伶仃。 等待传唤掌柜们的时候,外面议论声不断,孟通判便道:“楚妘,姨夫自认待你不薄,当初你父亲获罪自縊,你一介孤女在上京,被楚氏族人驱赶,一度无路可走。是我可怜你孤苦无依,才冒著被牵连的风险,把你接到江州。这三年里,我何曾亏待过你,你的吃穿用度,皆是紧著最好的给。怕你出嫁受婆家的气,还让我儿娶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到这儿,孟通判长长嘆口气,眼眶微红:“姨夫和你姨母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你丝毫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然拿莫须有的罪名,將我告上公堂,真是让姨夫伤透了心!” 有些百姓听到了,颇为动摇。 “这楚氏是罪臣之女?那孟通判收留她,可不就是救人於水火吗?” “一个罪臣之后,谁知道她是不是也心思不正?” “且不提她状告的罪名是不是真的,楚氏女忘恩负义的行径,著实让人不齿。” ...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虽大多人还是站在谢照深这边,但总归让人犯嘀咕。 谢照深听到这些声音,眼神一凝,有理有据地辩解起来:“我父亲直到去世前,都没被定罪,圣上和太后娘娘都允他体面入葬,你比圣上和太后都厉害,直接就给我父亲定罪了吗?” 楚妘顶著罪臣之女的身份许久,可自始至终,楚太傅都未承认罪行。 旁人说楚太傅是畏罪自杀,可谢照深当了楚太傅那么多年学生,焉能不知他一身傲骨,岂会不明不白,含冤赴死? 谢照深继续道:“其次,你为什么把我接到江州,你自己心里清楚。” 此话一出,孟通判脸色骤然变了,看向谢照深的眼神,充斥著探究与打量。 孟通判急声替自己道:“什么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只是怜你孤弱,不忍你流落在外,无依无靠罢了。” 这眼神谢照深看不懂,楚妘看不到。 谢照深冷笑一声:“呵,你自是看中了我带来的嫁妆。我到孟家以来,吃穿用度,皆是用的我的嫁妆。姨夫姨母,也总以各种理由跟我哭穷,从我手里『借钱』,借了从来没还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钱全都被你拿去贿赂上峰了!” 孟通判脸色虽然还是难看,但似乎不再紧绷:“简直荒谬!按你所说,我偌大一个孟府,居然要靠你一个妇道人家支撑著吗?” 谢照深哪里管他是在正话反说,直接理直气壮地肯定了他的话:“半点儿不错!没有我,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中龙凤,短短三年,就从一个小小推官,平步青云成为一州通判!” 孟通判鼻子都要被气歪了:“你!” 谢照深不给他狡辩的机会,声音越来越大:“你们孟家蛇鼠一窝,谁稀罕嫁给孟卓那个废物?还不是你们想要贿赂蔡公公,又打上了我嫁妆的主意,这才把我推下水,让我不得不嫁给孟卓?幸好蔡公公清廉坦荡,秉公执法,这才没有受你的贿赂,让我有了陈冤的机会!” 第60章 漕运! 谢照深不喜欢弯弯绕绕那些事,有什么说什么,把孟通判骂得一无是处,又及时捧了蔡公公一句。 李知府和孟通判同时看向蔡公公。 什么? 蔡公公清廉坦荡,秉公执法? 那他们送过去的金银珠宝,是餵狗了吗? 蔡公公脸上毫无愧色,他虽然收了钱,可他也的確秉公执法了,没有与李知府孟通判他们蝇营狗苟,狼狈为奸。 在上京的消息回来前,他还需要再观望一番,所以这个秉公执法的帽子,他说不定还真能戴上。 李知府见谢照深言语辛辣,孟通判丝毫招架不住,又拍响了惊堂木:“禁止咆哮公堂!楚氏女,这里不是菜市口,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谢照深不服地看向他:“只许旁人污衊,就不许我自辩?” 李知府在江州这么多年,哪儿遇到过这样不畏他官威的人,当即气得满脸通红,就要以不敬公堂为由,把他再给打一顿。 谢照深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梗著脖子喊著:“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一点儿不顾楚妘在另一头急得团团转:【不能再打了!再打我的身子受不了的!】 蔡公公许是因为刚才那一句奉承,在李知府喊打喊杀的时候,破天荒地开了口:“李知府何必动怒?真把她打死了,孟通判反而更难证明清白。” 蔡公公可以不给李知府面子,但李知府不敢不给蔡公公面子。 毕竟这是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哪怕是七虎最末,隨便一句话,也能让他万劫不復。 李知府强忍怒火,好在一眾掌柜陆续被衙役押了过来。 看到他们,李知府和孟通判的脸色才算好看了些许。 可不等他们审问,就有一大半掌柜跪了下来,纷纷从怀里取出凭证。 “草民不敢隱瞒,这些都是孟大人在钱庄存取的凭据,这些钱皆是在上京存的,江州取的。” 上京的钱,自然都是楚妘的嫁妆。 “孟大人在草民的当铺典当过五十多件物什,其中有八件,出自宫廷,孟通判说是上峰奖赏,草民就冒险收了,草民知罪。” 孟通判只不过是江州的通判,万没有机会受宫里的赏赐,是以这些东西,还是楚妘的。 “孟大人一共在草民的鏢局走了六次鏢,都在每年的年中和年末各一次,都是往上京走,至於上京接应的人是谁,草民就不清楚了。” “...” 大雍的钱庄、当铺、鏢局,想要做成事,都是一份凭证骑缝盖章画押,双方各执一份。 眼下各掌柜们手里拿著的,都有一半孟府的章子和画押,抵赖不得。 李知府和孟通判都傻了眼,这些人不想活了吗?居然真的一个个指认起来。 李知府看向押人的捕快,捕快也一脸懵,到公堂之前,他们明明威胁过,怎么这些人还能说实话呢? 孟通判气急败坏地就近踹了一个掌柜:“谁给你的胆子污衊本官!说,谁指使你的!” 掌柜的瘫软在地:“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孟通判又看向谢照深,指著他的鼻子道:“是不是你指使他的!” 谢照深抬头看他,凌乱的头髮散在额前,嘴角还掛著鲜血,让他看起来十分悽美破碎。 可就是这样一张悽美破碎的脸,却露出了颇为诡异的神情:“我一介弱女子,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让他们诬陷通判大人?” 明明就有! 孟通判毛骨悚然。 楚妘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织网的? 难怪这些天,楚氏在家里无法无天,原来是早有准备! 可孟通判实在想不通,她一个孤女,怎么搭上蔡公公这条船,又是怎么让这么多掌柜听她的话? 【因为从一开始,这些人就都是我的人啊。】 【嫁妆里银票所存放的钱庄,都是我在上京惯用的,孟通判只要动用我嫁妆里的钱,就只能去这个钱庄。】 【我爹身为太傅,受过先帝无数赏赐,那些宫里面来的器物,一般当铺不敢收,我便自己开了一间当铺,想办法再引孟府的人过去,便可水到渠成。】 【至於鏢局,是废了不少力气的,也花了不少钱才打通的渠道,好在最后也成了事。】 楚妘的心里话很柔很慢,可过去三年,她吃了多少苦,废了多少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大夫说她思虑太重,执念太深,再这般劳心费神下去,恐將不寿。 可这条路註定没法回头,楚妘只能熬煎人寿,支撑著自己往前走。 孟通判慌了,李知府比他更慌。 孟通判的行贿名单中,必定有他一席之地。 他悄悄看了蔡公公一眼,认定楚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肯定是蔡公公在其中做推手。 这阉人到底想做什么? 与江州官场为敌,与江州官场背后的人为敌,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知府又狠狠看了孟通判一眼,怪他愚蠢,怎么做事留下这么多痕跡? 谢照深继续道:“草民还要告发孟通判草菅人命,孟府三年来,仅我所知,就打死侍女周颖、香梅、白晓倩三人,马夫程壮一人,孟通判为掩盖其罪行,皆报病逝,其家人畏其权势,求告无门。知府大人若不信,可召见其家人,再请仵作开棺验尸!” 孟通判急得跳脚:“胡说!一派胡言!大人,您明察秋毫,万不能听这贱人胡说!” 李知府恨恨地看著楚氏,也恨铁不成钢地看著孟通判。 倘若那些掌柜都能不畏他的官威,临场倒戈,那这些下人的家属,定然也早就跟楚氏通过气儿了。 李知府觉得十分棘手,这么多百姓看著,传唤也不是,不传也不是。 倒是蔡公公催促了一声:“知府大人,怎么不传人?” 李知府只好僵笑著,派了几个衙役出去,又暗中吩咐他们,不可真的把人带上公堂。 公堂上有片刻的安静。 蔡公公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都愣著做什么?” 仿佛是某种暗示,谢照深当即道:“草民还要状告孟通判利用漕运之便,贪污賑灾粮!” 漕运! 听到这两个字,孟通判和李知府齐齐变了脸色,也终於弄懂,蔡公公的最终目的了! 第61章 这楚氏有什么特殊之处? “退堂!” 不等细问,不等方才要申冤的家人被押来,李知府再不犹豫,惊堂木一响,所有衙役都手持水火棍,喊著:“威武——退堂——” 方才状告的內容,李知府还可以听一听,让孟通判辩一辩,便是板上钉钉,也不过罚些俸禄。 可“漕运”二字,关係著整个江州,关係著上京的大人们,那是一点儿都不能沾。 李知府看向那道单薄的身影,杀意顿生。 谢照深明白,李知府不敢再审下去,他做贼心虚到,寧可招惹百姓非议,也不敢摆到明面上。 剎那间,谢照深当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景泰二年,孟通判利用漕运之便,验賑灾粮时,以『粮米』潮湿,『掺杂沙土』为由,扣下賑灾粮,为难地方粮官,逼迫地方官府补交双倍粮米,地方官员补交不上,要么层层盘剥,要么隱藏真实賑灾数额,补交的差额,皆落入孟通判囊中!” 谢照深喊出这些话时,只觉得嗓子在冒血。 可水火棍敲击在地面,衙役的声音太大,掩盖许多,以至於大多百姓面面相覷。 “我没听清楚,是不是说孟通判贪墨了賑灾粮?” “狗官可恨!賑灾粮都贪墨,岂不是逼人去死!” “是说的这么回事吗?我没听明白。” 温掌柜隱没在人群中,用不大不小的声量道:“我听到了,一年前青州、云州、昌州大旱,各地賑灾粮米要从江州漕运经过,孟通判利用职务之便,虚报假数,层层盘剥,以致受灾百姓无粮可食,其他地方的百姓却要加倍缴纳粮税。” 这话很快蔓延开来。 “天杀的!我就是青州人,逃荒来的江州,当时饿得连草根树皮都没得吃!我老娘就死在了逃荒路上,娘啊!娘啊!” “你青州近江州,好歹还能逃荒到这儿討饭吃,昌州可是饿死了三万百姓啊!” “云州那才真叫饿殍遍野。原来不是老天爷不给活路,是这些当官的不给活路啊!” “漕渠流的不是粮,是黎庶血泪两行。 州县饿殍堆成岗,官爷笑纳万石仓。” 舆情很快蔓延开来,即便李知府有心压制,可灾情也才过去不到一年时间,大多数人对那场旱灾记忆犹新。 不仅逃荒来到江州的难民不依不饶,江州和其他州县缴纳过賑灾粮税的百姓也都群情激愤。 李府门外停满了马车,门內灯火通明。 品阶高的,在屋內秘密商议,蜡烛一根根续上。 品阶低的,只能侯在庭中,落一身寒凉的露水。 “怎么能审楚氏呢!不过是孟家家事,哪里值当闹到公堂?” “这谁能想到啊!一个病懨懨的女人,能翻出这么大浪来。” “背后定是有蔡公公授意,否则不可能闹得人尽皆知。” “都怪孟通判,若不是他苛待儿媳,楚氏何至於冒死状告!” “够了!” 李知府一拍桌子,一双满是威压的眸子扫过眾人:“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此事还没传到上京,你们倒是先自乱阵脚,互相甩锅了,我告诉你们,若闹得让上面知道了,这屋里屋外的,一个都跑不了!” 賑灾粮不过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哪次天灾不死人? 都过去一年了,该罚的都罚过了,该杀的也都杀了,要是旧帐重翻,岂不是说太后当初就判错了案子,杀错了人。 真正让他们恐慌的,是漕运。 这条河,运的可不止灾时的賑灾粮,还有一年到头,各地来往的粮米、丝绸、药材、瓷器、香料、杂货... 运河里流的不是东西,是金子,是银子,是源源不断的钱。 要翻旧帐查旧案,顺藤摸瓜,就要整治漕运。 轻则断了他们和上京大人的財路,重则人头落地,满门抄斩。 在场诸位,都明白这个道理。 李知府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个官员道:“那楚氏状告的是孟通判,不如咱们把孟通判推出去顶罪得了。” 李知府道:“若只是楚氏的问题,莫说推出去一个孟通判,便是本官的乌纱帽摘了,换漕运太平也无不可。可现在是蔡公公插了手,蔡公公背后站著的可是太后,本官哪里敢揣测太后娘娘的心意。” 那人不敢多言,其他人都一脸凝重。 怕就怕,从一开始,蔡公公就是带著太后娘娘的密旨来的。 就在眾人焦头烂额之际,外面传来一阵动静,一位一袭白衣的瘦高男子被管家恭敬地请了进来。 他一来,所有人无论品阶,都站了起来,便是李知府,也起身相迎。 “钟二公子怎么来了?” 被唤作钟二公子的男人撩了下摆,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李知府的位置上:“事情都传出江州了,我若再不来,只怕上京的大人都要被惊动了。” 李知府丝毫没有计较他的失礼,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左手边:“都是我办事不力。” 钟二公子抬了下手,不想听他的解释:“你们方才的话,我听到了两句,有一点要你知晓。” 钟二公子没说下去,而是喝了口茶,脸上浮现几分迟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李知府都火烧眉毛了,当即附耳:“钟二公子请指示。” 钟二公子道:“楚妘必不可能是太后娘娘的人。” 李知府在外为官多年,不甚清楚京中人物关係,听钟二公子这么说,大大舒口气:“那就是说,此事並非太后娘娘授意,蔡公公先前也受了咱们的礼,突然翻脸,未必不是临时起意。” 钟二公子无声頷首。 李知府小心覷著他的脸色,知道自己猜对了:“那么,此事只要不传入京,一切便大可转圜。” 钟二公子“嗯”了一声。 李知府心里的石头悄悄落了地:“楚氏倒好对付,就是蔡公公是太后的人,若是...” 李知府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是否会引起太后震怒?” 钟二公子轻笑一声,脸上颇为不屑:“一个阉人罢了。” 得了这句话,李知府彻底放下心来。 就在他下定决心之时,钟二公子突然又道:“留下楚氏性命。” 李知府十分诧异,留楚氏,杀蔡公公? 李知府道:“敢问钟二公子,这楚氏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承认,这楚氏是有几分急智的,可终归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啊。 钟二公子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我也不知。” 李知府当即收敛心神:“我知道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第62章 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跑路啊! 江州城上凝聚著黑压压的乌云,蔡公公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身后的人却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饱嗝。 那样一张绝美的芙蓉面,打了个饱嗝,让蔡公公无端烦躁起来。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谢照深丝毫没被他的话影响,拿帕子擦了擦嘴,理所当然道:“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跑路啊!” 蔡公公被他无所谓的態度气到了,拿出一副太监惯爱用的阴阳腔调:“你也知道咱们这是在跑路啊。”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他觉得上京才女楚妘,那是仙女一样只可远观不可褻玩的人物,可真正相处下来,才知道仙女私下居然这么糙! 谢照深悄悄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和腰肢,终於粗了些,也结实了些,他很满意,下一步就是练肌肉。 饺子要吃烫烫的,楚妘就要壮壮的。 壮壮的,身体才会好,才不会迎风咳血,动輒臥病在床。 谢照深道:“还不知道李知府的人什么时候杀来,那就吃一顿少一顿。” 这话听得蔡公公心惊肉跳的:“咱家真是上了你的贼船!哎!” 要是没听眼前人的蛊惑,他早就抱著金银珠宝安然入眠了,怎么可能东躲西藏,战战兢兢? 谢照深轻轻哼唱著:“漕运船,载白米,一船官粮半船私。州州百姓啃树皮,老爷醉臥黄金席。” 这是近来江州孩童们传唱的童谣。 去街上隨便拉一个孩子,给上一文钱,他们就乐意四处传诵。 童言无忌,李知府想要压制流言,却不敢对孩子出手,於是朗朗上口的童谣越传越广,传到了青州、云州、昌州等地。 唱完这首歌,谢照深清凌凌地看向蔡公公:“蔡公公,您做的事可是功德一件。” 蔡公公被这样清澈又赤诚的眼神击中了,他无奈地別过脸,低声道:“没想到咱家一个阉人,有朝一日,也能积攒功德。” 谢照深笑了笑,丝毫不介意给他戴高帽:“是啊,要是成了,得给您立碑修庙,供奉香火。” 蔡公公原本沉鬱的心情,被他这么一说,也稍微轻鬆了些:“咱家现在不想那些虚的,就想快点儿等到上京的人接应。” 早在决定上楚氏贼船的那晚,蔡公公就派人往上京传了信,把漕运积弊一一陈明,又慷慨激昂地诉说自己的忠心和诚心,甚至言明,若漕运积弊一日不除,大雍百姓便一日难以富足。 “妻告夫”违背伦理,自然引得无数百姓围观,借著这个案子,让楚氏爆出“漕运”这颗埋在大雍命脉上的大雷,再让百姓口口相传,物议如沸,让上京那些大人物们,不得不正视。 蔡公公道:“此事到底是咱家先斩后奏,不知太后娘娘会不会怪罪。” 虽然当晚就传了信,可还没收到上京的明確指示,他就让楚氏上了公堂,实在是冒险。 可要是等到上京回信,难免不会泄露风声,他跟楚氏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谢照深想到楚妘的话。 【谢照深,我赌的,从来都不是蔡公公的选择,而是太后。】 【没有任何一个掌权者,会容许旁人拿捏她的脉搏。】 【漕运是大雍的经济命脉之一,江州官场和上京的大人们將其掌控在手里,却让国库空虚,反倒是太后想要用钱,却只能利用宦官从这些人的手里敛財,岂不是本末倒置。】 楚妘虽身在深闺,可跟在楚太傅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史书看得多,政论也看得多,她的政治嗅觉,比大多朝臣还要灵敏。 揣测太后心意时,她的语调十分平淡。 【圣上登基三年,边关安定,时局渐稳,就是排除异己的时候了。太后要跟朝臣博弈,总要有个由头。漕运就是我送给她的一个由头。】 思绪回来,谢照深对蔡公公道:“太后会派人来接应的。” 蔡公公嗤笑一声:“咱家可是太后身边的人,天威难测,都不敢打包票,你一个小小女子,谁给你的底气,这么肯定。” 况且,从公堂到现在,都过去半个月了,他跟楚氏在江州东躲西藏,愣是没听到一点儿风声,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谢照深一脸认真,再次重复:“太后会派人来接应的。” 是楚妘给他的底气。 那个“弱”女子,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蔡公公见他这么认真,心里有了几分安慰:“行吧,若太后真的派人来了,是本公公欠你一份人情。” 谢照深笑了笑,已经开始思索要利用这份人情做什么了。 就在此时,谢照深耳朵一动。 蔡公公正要给自己倒茶,忽然一把小刀从他眼前“嗖”一下过去。 紧接著,窗外一个身影闷哼到底,鲜血霎那间喷溅到窗纸上。 蔡公公脚一软,嚇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 连续几日的暗杀,他们都提前一步躲了过去,可眼下,杀手都杀到门外了。 蔡公公浑身瘫软,脑子一片空白。 谢照深收回扔出小刀的手,扯上蔡公公就往侧室墙后躲,果然躲过几道破窗而来的流矢。 值守在外面的小宦者听到动静,纷纷赶来保护,暗处又出现了几个人,与其廝打在一起。 空气中突然瀰漫起烟味,外面的人点了火,想逼他二人出来。 蔡公公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危险嚇得魂不守舍,出去是死,留在房间內也是死。 谢照深当机立断,把茶水泼到二人身上,而后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直接带著蔡公公破窗而出。 第63章 老子真帅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蔡公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趴在宫砖上,一寸寸擦洗的小宦者了。 自他成了太后娘娘的身边人,外出哪个不是供著捧著好生伺候,何曾像今天这样惊险刺激过。 他一路尖叫。 谢照深带他踹破门窗跳出去,他尖叫。 谢照深夺过一匹马,带他狂奔出府邸,他尖叫。 谢照深拿著匕首捅进一个刺客的喉咙,鲜血溅到他脸上,他尖叫。 眼下二人被逼到河边,身后河水汹涌,惊涛拍岸,身前刺客步步紧逼,围了过来。 蔡公公已经被嚇得瘫软在地,再次尖叫出声:“难道我蔡燁竟要命绝於此!苍天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七岁被家里卖进宫去了势,擦了三年的宫砖才被安排到贵人宫里扫地,熬了多年,才成为太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 谢照深耳朵都要被他吵聋了:“闭嘴!你是太后身边的人,他们不敢要你性命!你没见这一路上,他们都不敢放箭吗?” 许是太后两个字给了蔡公公一些信心,他回过神来:“对,那一会儿你把咱家交出去,大不了咱家就屈服於他们的淫威,不再管漕运的事,太后那里咱家也帮著转圜。” 谢照深“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滔滔河水,他的水性还是很好的,可楚妘的身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谢照深紧紧握著双鱼佩,可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谢照深很遗憾,如果今天真的死到这儿,那他欠楚妘的命,就只有下辈子还了。 谢照深看了蔡公公一眼:“蔡公公你过去吧,我跳河以求生机。” 蔡公公满怀感激地点头:“楚小姐!咱家会永远记住你的大义的!以后每年的今天和清明,咱家给你上香。” 谢照深道:“...” 倒也不用说这么丧气的话。 蔡公公挺直腰杆,抬脚就要过去,可刚往前半步,三支箭矢就直插他的脚边,嚇得蔡公公连忙又躲到谢照深身后。 蔡公公:? 不是说好了,他是太后身边的人,这群人不敢伤他性命的吗? 谢照深也惊了,难道这群人是不想伤楚妘的命? 这不合理啊。 为首的刺客剑指谢照深:“楚小姐,你现在过来,我等可饶你一命。” 谢照深回头看了眼蔡公公:“抱歉啊蔡公公,以后每年的今天和清明,我都会给你上香。” 蔡公公紧紧抱住他的腿,哭天抢地:“不要啊!楚小姐,你不能拋下咱家,咱家是上了你的贼船,才落到这个地步啊。” 这群人眼睛是瞎了吗? 他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啊! 为什么这群人要留楚妘的性命,而不是他的! 谢照深无奈,搞不清落到这群人手里,等待他的是活命还是更惨的折磨。 “既然如此,蔡公公,你跟我一起跳河吧。” 蔡公公哭著摇头:“咱家不会水啊!” 刺客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不再废话,说了句“留下楚氏性命”,一群人就举刀杀来。 打斗中,谢照深夺了一把刀,仗著他们不敢伤了自己,竟还打得有来有往,场面一时焦灼。 蔡公公一边吱哇乱叫,一边躲在谢照深身后拖他后腿。 “楚小姐,若咱家今日能活著,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噗呲”一声,谢照深手里的刀砍断一个刺客脖颈,鲜血溅了二人一身。 好狠辣的手段! 为首的刺客眉头一皱,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做到的:“速战速决!” 见到同伴死了,其他刺客下手愈发狠厉,哪怕知道不能伤他性命,也还是在她身上留了一些伤口。 谢照深顾不上心疼楚妘这一身冰肌玉骨,哪怕有他近些日子的日日锻炼,终究抵不过这副身子的底子太差,这般折腾下来,依然体力不支,更何况身后还有蔡公公这么一个巨大的累赘。 眼看著一把刀朝蔡公公看去,谢照深出手替他挡下。 可背后,寒芒刺眼,从谢照深的侧面劈了下来,他想要抬刀抵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谢照深瞳孔微缩,从前在战场上无数腥风血雨,都不敌这一刻惊心动魄。 千钧一髮之际,一把箭破空而来,直接扎穿了刺客的手,刀错了方向。 下一瞬,一匹马凌空而起,横截撞向刺客,將其衝倒在地,马尾將將拂过谢照深的脸颊。 碧蓝的天幕,谢照深的视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在了马背那道英勇矫健的身影上。 那人虎背蜂腰,身姿挺拔,凌乱的头髮增添几分不羈,下巴的胡茬充满了雄性的魅力,那双眼通红,却带著刀锋一样寒凉的杀意。 那一刻,谢照深在心里狠狠地想: 【老子真帅啊!】 几个羽衣卫从四面八方杀来,很快便將这群刺客制服。 蔡公公看见他们,像是看到了亲爹娘,哇一下就哭了:“咱家就知道,太后娘娘不会不管咱家!” 谢照深眼睛直勾勾看著自己的身影,还沉浸在自己俊美无双的面庞,矫捷英勇的身姿时,一个討人厌的男人突然靠近,关切问道:“妘妹妹,你还好吗?” 谢照深勉强把自己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拔了下来,去看这人。 宋晋年那张温润如玉的君子面孔,带著焦急和惊恐。 刚才射向刺客那一箭,他用尽全身力气,指腹都被勒出血痕,但凡晚一点儿或者偏移一些,他都不敢想那个后果。 或许太过害怕,宋晋年再没有往日的自持,直接紧紧抱住楚妘,向来不动如山的如鹤公子,此刻声线都哽咽起来:“幸好你没事,否则我会恨死我自己。” 谢照深被一个男人这么满怀情谊地抱著,所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用力推开宋晋年:“嘰里咕嚕废话什么,滚啊,我跟你很熟吗?” 推开后,谢照深拍拍屁股,朝著“自己”跑去:“楚,谢將军~” 宋晋年被猛地推开,跌坐在地,先是察觉到自己失礼,有一瞬间懊恼,可一抬眼,他日思月想的那个人,奔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第64章 谢歪嘴,你把我的身子养得好差! 谢照深提著裙子,快步跑到自己身边,狠狠抱住那副浑身肌肉的身子。 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他恨不得猛猛亲,猛猛摸他的肌肉。 天杀的,他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挨了打,挨了刀,东躲西藏且不说。 关键是楚妘的身子怎么都吃不胖,稍微吃多一点,就要积食难受,稍微累一些,胳膊腿就酸软无力,练了这么多年,六十斤的石锁也举不起来几个。 这对天赋异稟,从小神力,一吃就长肌肉的谢照深来说,简直可耻! “太好了!太好了!老子这一身肌肉,不见半分消减,依然健硕!依然勇猛!依然举世无双!哈哈哈!” 谢照深对自己的身子抱了又抱,摸了又摸,满意至极,正沉浸在劫后余生和得见“自己”的欢乐中,忽听头顶传来一声抽噎,让他顿时毛骨悚然。 “嚶嚶嚶,嚇死我了!” 谢照深麻了。 这鬼哭狼嚎一样粗糙沙哑的哭声... 居然是从他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吗? 这泉水一样的眼泪,居然是从他冷峻的丹凤眼里流出来的吗? “你个该死的狗东西!坏东西!谢歪嘴!” “我绸缎一样乌黑亮丽的长髮,怎么变成肩头的一丛草了?啊啊啊。” “我冰肌玉骨的身子,怎么这么多伤口,嚶嚶嚶。” “我倾国倾城,国色天香的芙蓉面,怎么这么脏,还长了痘痘,呜呜呜。” “这身衣服你穿了八百年吗?都脏成这样破成这样?” “你是不是好久没洗澡了,我都闻到一股餿味了。” “谢歪嘴,你把我的身子养得好差!” “我恨你!” 楚妘一跺脚,缩著肩膀,用蒲扇大的手掌捂住脸。 谢照深眼前一黑,恨不得给她跪了。 “楚哭包,不许用我的嗓子发出这种声音,不许用我的八尺身躯跺脚撒娇!” “你给我抬起头,挺起胸,收起泪!” “现在不是你哭的时候!” 楚妘好脆弱,好绝望,好想找个肩头靠一靠,好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看到自己那一瞬,她觉得天都塌了。 她从小到大,便是指甲缝里都不允许有灰尘的。 可眼前这个泥人,脏人,臭人... 这是她吗? 这明明就是一个乞丐! 楚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直到听到一声清朗疏离的声音:“妘妹妹,谢將军,你们还好吗?” 楚妘的哭声戛然而止,在宋晋年看不到的地方,一擦眼泪,转过身,又是一脸严肃。 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谢照深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哄半天,而宋晋年只是打招呼,就让这祖宗一下止住哭声。 这也太差別对待了吧! 谢照深很不爽,这种不爽在面对宋晋年关切的目光时,毫不掩饰地表现了出来。 “当然不好?你看不见我差点儿没命了吗?怎么支援速度这么慢?你是想我死吗?” 宋晋年震惊地看著他,被这几句砸蒙了,他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该怎么解释呢? 从消息传到上京,他就上了无数奏摺,想尽一切办法,终於得到赶往江州的旨意。 这一路风餐露宿,紧赶慢赶,日夜不休,哪怕数次精神崩溃,也咬牙坚持下来。 偏偏到了最后,心上人推开自己,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二人抵头诉苦,泪眼盈盈,情意绵绵。 不该是这样的,分明三年前,他们还像仇人般分道扬鑣。 嫉妒像藤蔓,缠绕著他的心臟,多日的劳累,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宋晋年咬著牙关合上眼,再睁开,又是一派温和克制:“对不起,妘妹妹,是我不好,我该再快些的,都怪我!” 谢照深道:“当然怪你!要不是你...呜呜呜!” 楚妘利用身高差,从后面一把捂住谢照深的破嘴,而后脸上露出十分僵硬的笑:“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这一路宋晋年虽然对她冷脸相待,毫无从前温润的兄长样子,但他有多著急赶路,她看在眼里。 得益於谢照深比之强壮的身体,她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赶到。可宋晋年,都要靠含参片,锥刺股才能勉强撑住精神。 谢照深用力瞪著楚妘。 好哇! 他代替楚妘,受了这么多苦,差点儿命都没了,可这个白眼狼,居然只心疼宋晋年这个装模作样的小白脸! 谢照深用脚后跟使劲踩了一下楚妘的脚,楚妘“嘶”一声吃痛,把手缩了回去。 宋晋年把二人亲密的互动看在眼里,眼底阴翳更重,不过他到底没说什么。 一个羽衣卫过来稟报:“回將军,这些刺客全都咬破口中毒囊自尽了,无一活口。” 楚妘道:“可能看出他们属於谁派来的吗?” 羽衣卫道:“身上无刺青,衣上无標识,暂时还查不出。” 谢照深低声与楚妘耳语:“方才他们居然要留你性命。” 楚妘一听便知不对:“查他们的来处!” 羽衣卫道:“是!” 宋晋年有些看不下去此二人站在一起,便上前一步道:“妘妹妹痛坏了吧,快隨我回去疗伤。” 他刚说完,没想到“谢照深”比他表现得还要关切,且丝毫没有礼数。 “对对对!你这一身伤,可万万不能留疤!快去找大夫,要最好的金疮药和去疤药。也要准备好乾净的衣服和热水,再叫一辆马车,车上铺上厚厚的软棉花垫,你不能骑马吹风了,最好再安排几个贴心的侍女照料...” 宋晋年心一梗,不过“谢照深”交代的这些,到底比他更周全,他只能咬著牙去吩咐。 而后他又见心上人衣衫染血,被刀划破,便想解开披风,披在他身上。 可谢將军又比他快了一步,脱了外衫,披在其身上,甚至拢了拢领子:“你受伤严重,莫要吹了冷风。” “楚妘”乖巧地低著头,一起拢著衣襟,二人不可避免的手指触碰在一起。 宋晋年身子微摇,连日的奔波和眼前的打击,终於让他撑不住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到谢將军低沉的声音:“宋侍讲,你怎么了?” 能不能滚啊! 第65章 你放不下楚妘? 马车轔轔,宋晋年昏昏沉沉醒来了几次。 第一次,“谢照深”关切地给“楚妘”上药,宋晋年想要起身看一下妘妹妹的伤情,却被妘妹妹一记冷眼扫过来:“男女授受不亲,你想干嘛?下流!无耻!卑鄙!” 宋晋年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男女授受不亲,那“谢照深”凭什么能上药? 第二次,“谢照深”帮“楚妘”梳理头髮,那双握刀拿枪的手,居然灵巧得很,挽了几下,就成了一个精致的髮髻。 宋晋年把那句话还了回去,冷著脸道:“谢將军,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你自重!” “谢照深”还没说什么,倒是“楚妘”冷笑一声:“我自己乐意,关你什么事啊?” 宋晋年只觉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第三次,“谢照深”低著头,蒲扇大的巴掌盖在眼睛上,情绪十分低落。“楚妘”却依偎在他宽厚的肩膀,低声细语,好像在道歉。 宋晋年艰难问道:“妘妹妹,为何道歉?” “楚妘”依旧冷脸:“你插什么话?” 宋晋年头晕眼花,连番的打击让他再也撑不住了,一口血堵在喉间,又想到妘妹妹刀子一样冷峻的眼神,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不能吐血嚇到妘妹妹,她那么胆小,而且刚经歷了生死一瞬,接连受惊,只会让她心脉受损。 而且,也不能在谢將军面前,暴露自己的虚弱,本来这一路奔波,谢將军就比他能抗,他不能输。 只是宋晋年想不通,怎么会这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马车到了驛站,“谢照深”搀扶著“楚妘”下来,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宋晋年则是被羽衣卫搀扶下来,看到他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宋晋年张了几次口,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楚妘关心自己的身体是否能恢復如初,一时没顾上宋晋年,只搀扶著谢照深回房间。 等大夫细细问诊查看,得出只要好生养著,便不会留疤的肯定,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二人才终於有了空间和心情说话。 楚妘把上京发生的事细细说来:“漕运的消息一传入上京,太后娘娘便在朝会上商议要整治漕运,朝中反对之声大半,这些反对之声,无疑是对太后娘娘的挑衅。” 太后不是一个好性子的人,三年的时间,不足以让她將权利牢牢掌握在手心。 可隨著圣上日渐长大,有些零零散散颇为激进的官员,已经提出要让太后还政於圣上,是以太后既愤怒,又著急。 谢照深在战场上打打杀杀可以,但朝堂的弯弯绕绕,还是让他头痛不已:“朝堂反对之声过半,短时间內,太后不可能罔顾朝臣意愿,若她执意下旨,必定还会有层层阻碍。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快的时间带著太后娘娘的懿旨赶来?” 楚妘道:“我趁教圣上骑马之时,也教了圣上一首诗,让他在朝臣们爭执不休的时候背了出来。” “漕船千里过,仓廩半成空。官家囊中满,百姓饿殍横。賑灾粮何在?尽入贪官盅。十州血泪债,朱门酒肉浓。” 圣上背完这首诗,原本爭执不休的朝堂沉静了下来,就连太后都诧异地看向他。 圣上站起身来,宽大的龙椅衬得他身量格外矮小:“朕不知这首诗的意思,诸位爱卿可否为朕解释一二。” 朝臣们都跪了下来:“臣惶恐。” 圣上懵懵懂懂,走到太后身边:“母后,他们为何惶恐?” 太后的眼神审视著所有人:“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朝臣们再次齐声叩头:“臣惶恐。” 这对母子之间的对话,打破了僵局。 拋却与漕运有利益勾结的朝臣,许多拥护圣上正统的朝臣也都同意了太后整治漕运的打算。 朝堂过后,太后单独召见了楚妘:“哀家倒不知道,谢將军什么时候有了吟诗作对的本事。” 她说的不仅是楚妘教给圣上那首诗,也是在探春宴上,她隨口一吟,便让秦迁修了三个月闭口禪的事。 楚妘早想好了法子:“都是些玩乐巧技,从前臣跟著楚太傅读书,学了些皮毛,不是什么好句。至於教圣上的那首诗,也不过是从江州传来的,臣觉得朗朗上口,便隨口一吟,没想到圣上过耳不忘,竟在朝堂上问了出来。” 楚妘的话漏洞百出,不过太后也不是真的要细究。 对於她来说,整治漕运,趁机排除异己的时机到了,天时地利人和,哪怕许多朝臣是因为圣上才同意的,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关係。 圣上是个乖孩子。 太后道:“说起楚太傅,哀家倒想起一件旧事。哀家曾替你和楚太傅之女赐婚,后面为何没成呢?” 楚妘呼吸一窒:“楚太傅仙逝,楚小姐要为他守孝三年,恰逢臣要上战场,抵御朔漠,就此错开,辜负了太后娘娘的心意。” 太后道:“那你可知,此次漕运贪污案爆出来,是由楚小姐状告夫家而起。” 楚妘知道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探春宴上与秦迁的爭执算不了什么,她可以糊弄过去。但漕运事关重大,楚妘绝对不能自作聪明,否则弄巧成拙。 楚妘顺势承认:“臣知道,楚太傅曾教导过臣,臣又与楚小姐一同长大,她遭此劫难,臣实在掛心。恳请太后娘娘派臣前去江州,协助钦差整治漕运。” 太后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放不下楚妘?哪怕她已嫁为人妇?” 楚妘十分意外,谢照深会放不下她吗? 是放不下对她的怨懟吧。 不然也不可能千里迢迢,带伤也要去江州看她的笑话。 楚妘在心里微微嘆气,为著能去江州,她说了一句:“放不下。” 太后轻笑一声,带著嘲讽的意味,说了句:“你们都还年轻。” 楚妘有些摸不著头脑,好在太后道:“哀家任命你为钦差,將运河上所有藏污纳垢的地方,都给哀家翻出来,你可能做到?” 这是意外之喜,楚妘当即道:“谢太后,臣定不辱使命!” 楚妘缓缓退下,全然不知她走后,从屏风后走出一个脸色煞白如雪的女子。 第66章 他救你的初衷,是为了救另一个人啊 太后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次轻笑出声:“哀家跟你说什么来著?谢家小儿心里装著的,从来不是你。” 秦方好身子微微颤抖:“我不信,他是骗您的,他只是想去江州治理漕运,只是想建功立业。” 太后玩味地看著她,像是看著小猫转著圈儿咬自个的尾巴,咬不到的时候著急,咬到了却感到疼痛。 察觉到太后讥讽的目光,秦方好大受打击,长久在心里压抑的情绪爆发了出来:“姑母,他心里是有我的。他至今未婚,身边连一个通房都没有,是因为放不下我。他不想让我伤心,那年灯会,他为了我第一次杀人,將我从山匪手里救了出来,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我?姑母,你不懂,他故意这么说,把矛头转到別的女人头上,是想保护我。” 秦太后看著她哭,看著她崩溃,看著一个体面端庄的人像个疯子一样控诉。 她觉得这样的场面荒谬至极,若是旁人,她会高高在上地点评其愚蠢,偏偏秦方好不是旁人,是她嫡亲的侄女儿,是她的儿媳,是她手里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於是,她毫不留情地戳破秦方好最后一丝幻想:“你当他为什么那么著急?你当他为什么將你救出来后,又转身不见了踪影?” 秦方好捂著耳朵,哀鸣出声:“不——” 秦太后站起来,居高临下看著这个可怜的女子:“他救你於水火,你便对他倾心不已?可他救你的初衷,是为了救另一个人啊。” 秦方好哀求道:“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秦太后的话像刀子,毫不留情地扎在秦方好心口:“倘若那天你没有自作主张,跟楚妘穿一样的衣服,倘若你没有戴著帷帽遮盖面容,让旁人误以为被抓走的是楚妘,或许,他都不会上山营救。” 秦方好瞪大了眼睛:“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秦太后兴致缺缺,食指指向了她的心口:“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秦方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惊恐地看著秦太后。 看著与自己年轻时有三分相像的面容,秦太后少见地大发慈悲:“圣上身边的宋侍讲上了许多摺子,自请前往江州,哀家允了。” 说完,秦太后便起身离开。 ------------------------------------- 钦差一到,江州官场人人自危。 孟通判被下了狱,李知府赶往钟府求见钟二公子,却被拒之门外,回去的路上被羽衣卫请走。 接下来,便是审讯,抄家,砍头。 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楚妘作为钦差大臣,更是见不到人影。 除了谢照深。 他顶著楚妘的皮囊,打著养伤的旗號,每天吃完就睡,睡完就吃。 晚上,他一不小心又吃多了,打算出去消消食,刚好碰到一脸憔悴的宋晋年。 宋晋年看到她眼睛一亮:“妘妹妹,你的伤好点儿了吗?” 谢照深看到他,突然嘴巴痒,想骂人。 但楚妘对他三令五申,不许他对宋晋年態度不好,不许他在宋晋年面前表现得粗鲁,不许他举止不端,口口声声说什么怕宋晋年会察觉到不对劲儿,估摸著楚妘心里还对宋晋年念念不忘呢。 谢照深心里不知从哪儿涌来一股气,怎么看宋晋年怎么不顺眼。 长得不如他高,身材不如他好,武功不如他厉害。 除了脸比他白一点儿,书读得比他好一点儿,会念几句酸诗外,简直一无是处。 楚妘真是眼瞎。 谢照深勉勉强强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 宋晋年有些受伤:“是我不好,这三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谢照深不屑一笑:“我在江州吃苦头,你倒是平步青云,与楚家割席割得明明白白。” 宋晋年愣了一下:“不是妘妹妹让我暂且蛰伏,儘可能不要联繫你吗?” 谢照深一听,心里更气了:“我不让你联繫,你就真的不联繫了吗?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懂不懂?” 宋晋年有些怀疑人生。 楚太傅死后,楚妘大受打击,他对楚妘的话可谓言听计从,万万想不到,楚妘这是在口是心非。 宋晋年喉间艰涩道:“都是我不好,没有体悟妘妹妹的真实意图。” 他实在是太愚钝了。 那个时候妘妹妹失怙,还要与孟家人虚与委蛇,想必很难熬,就算不能明面上来往,也应该私底下多交流才是。 可是,直觉告诉他,楚妘不是这样口是心非,反覆不定的性格。 宋晋年有些混乱:“那谢將军,是否这几年,都有与你联繫?” 谢照深扯扯嘴角,最开始的时候,他心里憋著气,刻意不去打探楚妘的情况。 可不知为何,楚妘的情况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他的案台,得知她稳定下来,日子过得算不上好,也算不得坏,他暂且放了心。 隨著战事逐渐激烈,他能分给楚妘的注意力就少了。 后面战事吃紧,粮草需要供应,他故意使了手段,点名让孟卓往边关送粮,藉机敲打孟卓,让孟家对楚妘好些。 可说到底,他能帮到楚妘的事情,还是少之又少。 他没有指责宋晋年的立场。 谢照深没好气儿道:“跟你有什么关係。” 宋晋年眉眼沉鬱下来:“我观你与谢將军关係亲密,难道你们...” 谢照深猜到他想问什么,不知为何,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烦躁,也实在无法回答。 谢照深直接打断了他未完的话:“宋侍讲,谢將军和蔡公公可都忙得很,你被太后娘娘派来辅佐钦差,倒有空跟我閒聊。” 宋晋年察觉到他不想回答,只能默默把话咽回去,看著他离开。 这时一个羽衣卫过来:“孟通判还是不肯招供,叫囂著要见楚小姐一面。” 孟通判... 都是孟家人。 都是孟家人不好。 把楚妘一个好端端的女子,逼成这浑身尖刺的模样。 宋晋年眼底藏著几分阴狠:“你们羽衣卫不是手段很多吗?难道要我教你们怎么做吗?” , 第67章 你知道楚太傅是被构陷的对吗!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老鼠吱吱从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身上爬过。 隨著牢门的锁链被人解开,男人的手指动了动,老鼠受到惊嚇,迅速跑开。 孟通判,不,如今孟通判已经被革职查办,是个秋后待斩的阶下囚。 孟博艰难抬起头,看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矮的那个短髮披肩,一张芙蓉面俏丽娇美。 高的那个器宇轩昂,剑眉星目,冷峻无双。 二人的眼神倒是如出一辙的冷冽。 孟博心有不甘,挣扎起身,扑到牢门上往外伸手:“楚妘!我孟家待你不薄!纵使贪墨了你的嫁妆,却也在你漂泊无依时收留了你!若不是孟家,你一介孤女,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羽衣卫手段层出不穷,孟博的十根手指都没了指甲,鲜血淋漓看著嚇人。 谢照深下意识想要挡住楚妘的眼睛,可一回头,才发现自己捂自己的眼睛需要踮脚举手。再一看楚妘眼中一片寂冷,並未怕这血腥的场面,也就罢了。 孟博声音嘶哑,几乎是一边吐血一边喊:“楚妘!你个六亲不认的畜生!我是救你於水火的姨夫啊!就算你恨我夺你嫁妆,也不至於让你下如此狠手!还有你姨母,当初接你回来,对你关照至极!你表哥也对你处处以礼相待!你怎么忍心!” 谢照深冷哼一声:“害你们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若是不与江州官场蝇营狗苟,不参与漕运贪污,不草菅人命,打杀下人,毒害儿媳,便是我一头碰死在官衙,也告不倒你。” “哈哈哈!”孟博笑出了声,而后顶著满脸鲜血,恶狠狠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官场行舟,不进则退!我若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我若不参与漕运,一辈子都只能当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推官!上面一句话,我就要点头哈腰,奴顏媚骨,稍有不慎,就会被推出去顶罪背锅!老天不公!” 谢照深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却说自己身不由己!你享尽荣华,美人环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多少百姓因为你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身为百姓父母官,眼里却只有自己!你有何脸面在这里控诉不公!” 孟博用力晃著牢门:“楚妘!你当然可以瞧不起我!你父亲是当朝太傅!清高孤傲!可是有什么用!不还是隨意被人构陷!连给自己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就自縊狱中!” 谢照深正要再懟回去,楚妘上前一步,眼中仿佛闪烁著阴湿的幽火:“所以,你知道我...你知道楚太傅是被构陷的对吗!” 高大的身躯一下子笼罩过来,孟博感受到威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可因为身上有伤,不小心仰倒在地。 听到这声质问,方才还大声控诉的孟博突然心虚一般,气焰一下子落了下来:“我哪里知道!我不清楚!这些天子近臣的事,我一个江州的小小推官如何知道!” 楚妘一步步靠近,隔著牢门瞪著他:“不,你非但知道,还知道是谁构陷了他!” “胡说八道!”孟博下意识否认。 可他越是否认,楚妘就越是能肯定自己的猜测。 谢照深听了这些话同样心头一紧。 楚太傅不仅是帝师,还为先帝的诸位皇子开蒙,除了在二十年前辅佐过早逝的明光太子外,再无战队。 这样一个享誉天下,遍地门生的名臣,该被各方拉拢,而非被人轻易构陷。 构陷他的人,又是出於什么目的,用了什么手段,使其还未替自己辩解,就自縊狱中。 楚妘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为什么,看著明显的孟博,她就知道自己猜测没错。 “你这么一个自私自利之人,不可能不知,三年前你收留楚妘,会影响你的仕途。” 他父亲是因参与诚王谋逆才被下狱的,虽然自縊狱中,太后没將其以谋逆罪论处,可那风声鹤唳的时局,足以让所有人避而远之。 便是楚家宗族,曾经受过父亲无数恩惠的族人,都不敢让父亲的尸首葬入祖坟,甚至將其从族谱除名,生怕哪天太后心血来潮,过问此事,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父亲的其余门生更是人人自危,便是宋晋年这个三元公,都被逼得割席明志,方能保住功名,蛰伏朝中。 可孟博,当初还是江州一个小小推官,不但冒著连坐的风险收留她,甚至还步步高升。 楚妘不信。 从踏入孟府的那一刻,就不信孟博会有这样的好心。 三年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终於让她谋来了质问孟博的机会。 孟博不敢看楚妘的眼睛,他不知二人灵魂互换,只觉谢將军咄咄逼人,让他无力招架。 他转而看向谢照深,企图打亲情牌:“楚妘,还不是你姨母!待你一片慈心!哭著求我收留你,怜你孤苦,怕你无依,否则,我何必管你这个丧门星!白眼狼!我,我也是鬼迷心窍,贪图你的嫁妆,才鬆了口。便是,便是我真有错,你姨母和你表哥没错啊!你好歹留他们的性命!” 谢照深没说话,只冷冷地看他,让孟博心里更加没底。 谢將军都能那么问,楚妘岂不是知道得更多? 谢照深冷笑:“你若真那么在意孟夫人的话,她何至於患得患失?” 这些天他在孟府看得真切,孟夫人之於孟博,连管家婆都不如。 可怜孟夫人为了他熬干了心神,坏事做尽,把自己活生生逼成一个怨妇毒妇。 孟博不敢再说话,只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念叨著:“別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楚妘道:“我会让你知道的。” 孟博或许不在意孟夫人,但他一定在意孟卓,在意他的那些庶子庶女们。 楚妘道:“我是此次漕运一案的钦差,你若说实话,到底是谁让你把楚妘接到江州,我还可饶你儿女一命,若是不说,定要让你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孟博撕心裂肺道:“不!不要!” 孟博看向谢照深,乞求道:“楚妘,姨夫知道错了!看在你表哥毫不知情,跳入水中救你的份上,你求求谢將军,饶他一命!姨夫求你了!你想让姨夫怎么死都行!” 第68章 钟阁老家的钟二公子? 孟博实在求错了人,谢照深面冷心冷,慈不掌兵,对待敌人,他只会更狠。 “我才不会放过表哥,不仅不会放过他,我还会让他先死,让你看著他被一刀刀凌迟,你知道什么是凌迟的对吧,拿刀一片片切,先从命根子开始切,让你看著你孟家断子绝孙。” “啊啊啊啊!” 孟博看著眼前的女子,像是从没认识过她一样。 太可怕了。 孟博从来没把楚妘这个病懨懨的弱女子放在眼里,接到那人的暗信时,他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 只是接楚妘到江州,只是派人好生监视著楚妘的一举一动,只是看著她不让她死,又不让她好活,便可以攀上上京的大人物。 三年里,楚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闷在房中,与他见面的次数也不多,监视她的人,也没有发现她任何异常。 若非最近楚妘的行为实在出格,惹得他动了家法,他觉得自己依然可以跟其相安无事地相处下去,再借著那人,一步步直上青云。 谁承想,从一开始,楚妘就没有信任过他。 不是楚妘被他牢牢掌控在手里,而是从楚妘进入孟家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楚妘的手心。 楚妘低头看了一眼谢照深,肯定道:“不错,就这么办,我现在就让人把孟家的少爷们抓过来,当著你姨夫的面一刀刀给片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不要啊!我说我说!” 孟博爬著过来,紧紧抓著楚妘的裤脚:“我说,我都说!” 楚妘低头看他,心中恨意翻涌。 三年了,她终於距离父亲的死亡真相又近了一步。 生死之前,孟博不敢拿乔:“是钟二公子!” 钟二公子? 楚妘心有疑惑:“钟?钟阁老家的钟二公子?” 孟博頷首:“三年前,钟二公子给了我一封信,让我接你到江州,让我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隨时稟报。” 楚妘更加不解。 钟阁老的老家就在江州,长子隨他在上京为官,次子留在江州打理家產。 可是,楚妘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父亲跟钟二公子有何恩怨。 虽是同朝为官,可父亲和钟阁老分属不同,职责不同,平时少有交集,况且也没听说过,父亲与此人有何过节。 而钟阁老入了內阁,构陷父亲,对他也无甚好处。 於情於理,楚妘都想不通钟阁老构陷父亲的目的。 楚妘继续问道:“你都向他稟报过楚妘的什么异常?” 孟博摇摇头:“没有!楚妘自入孟府,从不怎么出门,每日生活简单,从无异常。” 的確,楚妘向来谨慎,便是摘星,她不知摘星究竟是谁的人,都防之又防。 唯一跟外界沟通的方式,也只有温掌柜每月来量体裁衣,况且温掌柜入孟府,也会给其他小姐量体裁衣,並不会惹人注意。 楚妘继续问道:“从无异常,对方就没有著急?” 孟博再摇头,这也是他奇怪的点:“我问过钟二公子,到底想知道楚妘什么样的消息,可对方语焉不详,什么都不肯说。我受其庇护,並不敢多问。只好像是,想从你身上知道什么消息。” 楚妘毫无头绪:“什么样的消息?” 孟博不知道,他就这样稀里糊涂监视了楚妘三年,前期还战战兢兢,既怕钟二公子知道消息后,便將他弃之不顾,又怕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让钟二公子觉得他办事不力,让其不满。 好在没有任何消息,钟二公子也不计较,他就心安理得拿其好处,升官发財。 楚妘皱紧眉头,她有直觉,钟二公子,或者说钟阁老想要得知的信息,应当与父亲之死有关。 亦或者,父亲就是因此而死。 楚妘试著揣测:“可是与楚太傅有关的消息?” 孟博回想一番:“是!似乎是与楚太傅相关,他曾小声与亲信骂过一句,没从楚太傅嘴里撬出来,那老东西就死了。” 楚妘眉头紧锁。 若说有什么事,是她和父亲都知道的,那就太多了。 但没有任何一件事,是能让楚家遭受此灭顶之灾的。 楚妘又逼问几句,可孟博知道的只有这些,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楚妘带著疑团离开,孟博在后面喊:“楚妘,谢將军,放过卓儿,放过我的孩子们!我作恶多端,要杀要剐都好,看在孟家收留你一场的份上,给我孟家留下血脉。” 楚妘没有回答,径直隨谢照深离开。 从地牢走出来,外面天色昏黑,夜风吹过,谢照深觉得有些冷,他下意识脱下外衫,就要披在楚妘身上。 楚妘脑子里想著的都是钟阁老和父亲,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看到谢照深踮脚,自己从善如流地弯下腰,让他把外衫披上去。 守在外面的宋晋年看到这一幕,觉得十分荒诞,不过终於找到机会,送上披风。 “妘妹妹,你穿得这么单薄,快披上,不要著凉。” 披风就要盖在谢照深身上了,两个人才反应过来,楚妘人高马大,身高八尺,肩上却不伦不类地披著一件小小的鹅黄色外衫。 於是赶紧把外衫脱下来,让谢照深穿回去。 谢照深又抬手拒绝了宋晋年的披风:“不冷,谢谢!” 宋晋年察觉到他的冷漠,失神道:“妘妹妹,你我何曾这般生疏过。” 谢照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是女儿身,他依然是男儿心,被一个討厌的男人这么表白,著实让他毛骨悚然。 好在宋晋年终究克制,一抬眼,又是那个端方君子。 “妘妹妹,谢將军,方才你们跟孟通判都说了什么,他可招了同谋?” 谢照深看了楚妘一眼,不知该不该说。 楚妘道:“倒也没说什么,就是求我看在他收留过楚妘的份上,放孟家一马。” 谢照深不著痕跡地舔了一下左边尖牙:“没错,只说了这个。” 第69章 一拳就把一个成年男子打倒! 漕运整治如火如荼地进行著,砍了不少人,也抄了不少家。 李知府受不住羽衣卫的刑,也把钟家给供了出来,只是他对楚家的事丝毫不了解。 漕运这条线上的利益,大半都送去了钟府,內阁参与进来,著实不好看。 楚妘想要利用钦差的身份,顺著钟家这条线往上查,她不信,这么庞大的利益,仅钟家一家就能吞吃入腹。 楚妘亦想要藉机再查一查父亲的线索,钟阁老到底想从父亲手里获取什么消息,又是为什么,非要置父亲於死地。 但还没往深了查,就接到了上京来的消息。 钟阁老的生母去世,钟阁老上书丁忧三年,连同钟大公子一起,回江州老家为母亲守孝。 若照常理,阁老一职位高权重,牵一髮而动全身,太后娘娘应当夺情,留他继续在朝任职。 就算真的不想夺情,也该等钟阁老连上三次丁忧的摺子,太后娘娘再同意,以示太后对阁老的重视。 可等钟阁老第一次上书请求丁忧,太后连问都没有过问,直接同意了,没给钟阁老留半分情面。 著实惹人发笑。 不过明眼人也都看得明白,钟阁老丁忧还乡,是上京那伙人对太后的妥协,太后娘娘没有继续追查下去,也是不想彻底跟內阁撕破脸,见好就收,以免闹得太难看。 这场博弈,双方依然很克制。 与此同时,太后也下达懿旨,封楚妘为乡君,岁禄二百石。 上京使者来传旨那天,颇为高调,再加上前段时间楚妘“妻告夫”引起的惊天波浪,让江州人都在关注此事的进展。 得知楚妘妻告夫被封为乡君,虽有人说几句酸话,但更多的是称讚楚妘大义灭亲,称讚太后娘娘赏罚分明,也让一些身处绝境的女子,看到些希望。 而隨著孟通判获罪,秋后问斩,孟家亲眷皆被关在牢里,等候发落。 孟卓从衙役的閒聊中,听到了楚妘被封为乡君,便在狱中扯著嗓子大喊,叫囂著他是乡君的丈夫,这些官差无权动他。 孟夫人一朝从贵妇人沦落为阶下囚,恨楚妘恨得心头滴血,可如今,也只有楚妘才能捞他们一把,於是跟著孟卓大喊,说自己是楚乡君的婆母。 一般来讲,乡君的夫君,会隨之成为乡君仪宾,从六品,与乡君享有同样食禄。 倘若孟卓咬死不肯和离,他与楚妘还是夫妻,那下面这些人倒还真不好动他。 衙役只能前去请示,谢照深听了这话,又將其骂了一顿,其言语之脏,让楚妘气得跺脚。 谢照深实在见不得自己那高大的身躯噘嘴跺脚,只能闭上。 这事儿得在回京之前了结,楚妘便带著谢照深一起去了关押孟卓母子的牢房。 孟夫人看到他们二人,言语之间颇为亲密,气便不打一处来。 正想骂楚妘水性杨花,都嫁给孟卓了,还跟外男如此亲密,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便把所有咒骂都咽了回去。 孟卓比孟夫人还要识时务,他把楚妘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妘儿,表妹,我错了,是我之前不好,被柳丝丝那贱人鬼迷心窍,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我发誓,以后定然好好对你,一生一世只守著你一个人。” 谢照深听了他这一番深情款款的剖白,还给他的是一记猛拳:“妘儿也是你叫的!” 孟卓这几日本就活得惶恐不安,在牢里又没吃好又没睡好,这一拳竟直接將他打倒在地。 一旁的楚妘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那瘦弱无骨的身体,居然也能拥有这么大的力气。 一拳就把一个成年男子打倒! “真好啊~” 楚妘星星眼。 谢照深感受到楚妘崇拜的眼神,心头暗喜,还想擼起袖子,让她看看自己这段时间练出来的肌肉,虽然肌肉又小又薄,但相比於之前弱不禁风的样子,可强上太多了。 不过此处实在不是调侃楚妘的地方,谢照深只能暂且忍下孔雀开屏的欲望。 孟夫人喊了一声“卓儿”,著急地凑过去,看孟卓没有大碍,才爬著来到门边:“楚妘,姨母承认,当初接你到江州,是贪图你的嫁妆。可君子论跡不论心,这三年来,的確是孟家给了你一个落脚地,拋却害你嫁给卓儿不谈,姨母对你也颇为关照。” 楚妘低著头,不言语。 她怨恨姨母孟博,也怨著为虎作倀的姨母。 若非她心有谋算,被姨母葬送的就是一辈子。 可笑的是,姨母做出这么多坏事,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对她毫不关心的丈夫,和一个毫无担当的儿子。 谢照深道:“姨母对我的关照,我还不清楚吗?你关我禁闭那段时日,下人送来的饭菜里,都被你下了毒。” 孟夫人见自己曾经的手段被发现,一下子瘫坐在地:“姨母有罪,姨母把这条命赔给你,只求你留下卓儿一命。” 孟卓见母亲这么卑微哀求,可那二人丝毫不为之所动的样子,只觉万念俱灰。 就算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孟卓道:“楚妘!你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贱人!我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不就是想要和离书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生是我孟家的人,死是我孟家的鬼!想甩开我跟谢照深双宿双棲,我告诉你,你做梦!” 谢照深听到双宿双棲几个字,忽然身体一震,心底竟然生出几分胆怯,不敢去看楚妘的反应。 可楚妘毫无反应,又让谢照深有些羞恼,隔著牢门一脚踹在孟卓脸上。 “老娘是不是说过,老娘不介意丧夫!” 孟卓捂著脸呻吟,鼻血从指缝里飆了出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要牢门栏杆阻挡,谢照深此时正怒上心头,怕是一拳一脚,就能把他打死。 孟夫人著急地看著孟卓的情况,她哪怕恨不得把楚妘生吞活剥,此时也知道形势比人强,不能继续惹怒了他二人。 偏生孟卓窝窝囊囊了一辈子,到了绝境倒是硬气起来:“丧夫又如何!大不了脑袋没了碗口大的疤!我不痛快,你也休想痛快,一辈子顶著孟家妇的名號,跟你的姘头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吧!” 第70章 果然,还是自己最可靠 谢照深把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就要打开牢门,把孟卓给收拾了。 他还真就不信了,楚妘跟孟卓这个怂包还离不了。 还有,什么叫姘头? 他跟楚妘那可是有过正经婚约的,还是德妃赐婚,若非后来楚家出事,他临危受命前往边关,什么时候轮到孟卓这孙子了? 谢照深越想越气,哗啦啦地就要拿钥匙开牢门,楚妘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 “和离书,换你和你娘两条命。” 谢照深道:“用不著,看我怎么以武服人。” 然而楚妘的手微微收缩,不让谢照深进去动手。 孟卓心有不甘,还想叫囂什么,被孟夫人紧紧捂住嘴! 孟夫人在他耳边低声提醒:“卓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孟卓这才反应过来,他不用死了。 虽然觉得屈辱,可能活著比什么都强。 楚妘让人给他上了笔墨,看著他一笔一划写下和离书,而后签上大名,按了手印。 情况完全发生了逆转,先前孟卓使手段,写下了无效的和离书。 但这一回,孟卓不敢,也没有那个本事再耍心眼儿。 和离书拿到手,谢照深满意地吹乾上面的笔墨,而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怀里。 看起来比楚妘本人还宝贵这玩意儿。 和离书写完,楚妘便要带著谢照深离开。 孟夫人看到他们的背影,忽然哽咽道:“楚妘,一开始,姨母是真心疼过你的!” 楚妘脚步一顿,而后轻轻点头。 她明白。 初到孟家时,她是能感觉得到姨母那两分真情的。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何一个女人,会为了男人那些若有似无的宠爱,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楚妘道:“你沦落到这个地步,不该怪楚妘,应该怪你丈夫。” 孟夫人彻底愣在原地。 楚妘道:“流放路上,姨母一切保重。” 楚妘没心思再理会她,带著谢照深走了。 回去的路上,谢照深察觉到楚妘心情有些低落,只是他挠挠头,想不明白楚妘究竟为何低沉。 楚妘也说不清,曾经她期待嫁人,期待嫁给宋晋年,过书上说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日子。 可嘉柔因为宋晋年变了性子,对她不理不睬。后来嘉柔也嫁了人,成了上京人人议论的疯子。 楚妘有些迷茫,如果有一天,她嫁了人,会不会也成了一个只会爭风吃醋的妒妇? 谢照深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楚妘摇摇头:“我不想嫁人了。” 谢照深沉默片刻,胸口闷闷的:“嗯。” 楚妘道:“我害怕我变成我姨母,变成嘉柔,变成你母亲那样的人,被困在后宅,眼睛只盯著丈夫孩子,鸡毛蒜皮。” 谢照深斩钉截铁道:“不会的!” 楚妘反问:“不会吗?” 谢照深再次肯定回答:“不会的!你就是你!哪怕性格变了,外貌变了,处境变了,內里也不会变。” 楚妘心头莫名一暖,转头看了他一眼:“谢照深,我可以靠在我自己的肩头一下吗?” 谢照深:... “你確定吗?” 楚妘没回答,直接把头侧了过去,靠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谢照深有些受不了自己小鸟依人的样子,而且楚妘的肩膀实在太单薄,这才被他庞大的身体靠了一会儿,就有些酸了。 谢照深深呼吸一声:“楚妘,这很诡异。” 楚妘睫毛微颤:“別动。” 谢照深忍耐。 楚妘低声道:“其实我这人看著坚强,但內心很脆弱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找个肩膀靠一靠。” 以前她会靠在爹爹肩头,后来爹爹走了,她就没人依靠了。 谢照深觉得楚妘说得不对。 楚妘是个外表脆弱,內心比谁都坚强的女子。 受了伤,遭了罪,会一边哭,一边想办法站起来。 不过想要找个肩膀靠一靠这种话... 谢照深嘴角悄悄勾起,正想说小爷的肩膀隨便给你靠,你想靠多久就靠多久,就又听楚妘慢悠悠道: “果然,还是自己最可靠。” 谢照深:... 所以,哪怕现在是他的肩膀在承著楚妘的脑袋,他还是没有丝毫参与感对吗? 楚妘的沉闷並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太后的赏赐到了。 蔡公公的脸笑得跟菊花似的,漕运一案后,太后给了他不少金银封赏,这些明面上的他毫不在意,真正贵重的是他独自立功,在太后心里的位置定然又往上提了提。 而对楚妘和谢照深这两个功臣,蔡公公当然要示好:“谢侯爷为您请立世子,侯府的百年基业,以后可都要交到您手上。” 谢照深对世子之位颇为不屑,他有能力有本事,大可建功立业,不需靠那老东西的施捨。 但蔡公公告密似的揶揄:“咱家听说,您那位继母,可是气得摔了满屋子的器物。” 听到崔曼容不舒坦,谢照深这才舒坦了些。 谢照深不在意这个爵位,可崔曼容盯得紧,哄著谢侯爷说还年轻,立世子的事不急,谢侯又屡屡被谢照深忤逆,还就真的听了这枕边风。 如今谢照深接二连三立下大功,太后都降下赏赐,谢侯再不表示,就显得太偏心了。 蔡公公拍拍手,又让一个衣著光鲜的妇人进来。 妇人手里捧著一套更加光鲜亮丽的冠服。 蔡公公乐滋滋地介绍道:“这是乡君冠服,珠翠三翟冠,丹矾红大衫,还有深青金绣练鹊褙子、霞帔,抹金银坠头。” 楚妘眼睛都要看直了:“瞧瞧这栩栩如生的绣工,瞧瞧这流光溢彩的蜀锦,看看这精致的盘扣,还有这亮晶晶的珠翠...多漂亮的衣服啊!” 她最喜欢漂亮衣服了! 可惜成了谢照深之后,谢照深的衣柜要么是黑白灰,要么是藏青靛蓝这样死气沉沉的顏色。 谢照深无奈扶额,凑到她耳边,咬牙切齿道:“你给我把口水收一收。” 然而楚妘转头看著他,目光灼灼。 谢照深忽然意识到什么,双臂交叉:“你不会要我穿给你看吧!” 第71章 从来没见过宋晋年如此暴怒的样子 谢照深这人软硬不吃,楚妘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让他答应穿衣服。 到了最后,楚妘气得一跺脚:“好,你不穿是吧,我自己来穿!” 谢照深眉心一跳:“你自己...来穿?” 什么意思? 楚妘喜滋滋地把珠翠三翟冠戴在头上,虽然谢照深的脑袋大,有些带不进去,可楚妘从小规矩学得好,走路平稳,不会让它掉到地上。 楚妘又拿起丹矾红大衫披在身上,冠子还可以勉强放在脑袋上,这个是真的穿不下去,楚妘也怕把它撕坏了。 她就这样不伦不类地在谢照深面前来回晃,踩著莲花小步,婀娜多姿,冠子上的流苏也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真好看呀!嘻嘻~” 谢照深脸色漆黑,拳头握得咯吱作响:“你还要糟蹋到我的身体到什么时候?” 楚妘冷哼一声:“糟蹋到你答应把衣服穿给我看为止!” 什么她糟蹋谢照深的身体,明明是谢照深糟蹋她的身体! 把她的头髮搞得那么短还不好好梳理,每天只洗一次脸,还不搽香膏。 更过分的是,衣服也是扯到哪件穿哪件,今天穿著一身浅蓝色裙子,脚上却踩著一双秋香色绣鞋,头髮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著,非常不协调。 要知道,她以前穿衣,可是连腰上的香囊都要跟裙子的刺绣搭配,一枚扣子的顏色都要与鞋子上花纹呼应。 谢照深回之以冷笑:“休想。” 他又不是可以任楚妘摆弄的绢人! 每次打开楚妘的衣柜,他都要眼前一黑,赤橙黄绿青蓝紫,五顏六色,看得人眼花繚乱,恨不得在衣柜里开染坊。 楚妘看他这么不配合,脾气也上来了:“你搞搞清楚,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子,就该听我的。” 谢照深掀起眼皮:“那你有听过我的话吗?” 楚妘有些赌气,刚对谢歪嘴有所改观,他就又恢復了那副处处跟她作对的模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討厌! 楚妘一把扯下头上的冠子,就要往谢照深脑袋上扣。 谢照深道:“你干嘛?” 楚妘搓搓手,邪魅一笑:“以武服人,不是你教我的吗?” 她差点儿忘了,现在的她可是身高八尺,浑身肌肉,一招就把秦京驰打得臥病在床的猛男。 谢照深知道自己打不过“自己”,就起身骂道:“好的东西怎么不见你学!” 楚妘在后面追:“小美人儿,你別跑呀。” 谢照深被她的话搞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怒骂一声:“你做个人吧!” 谢照深跑到门边,就要夺门而出。 楚妘学著话本里紈絝子弟一定会说的话,笑嘻嘻追他:“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一脚踹来。 谢照深一个不妨,撞进一个男人的怀抱。 楚妘脸上的笑一寸寸皸裂。 她发誓,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宋晋年如此暴怒的样子。 那从来风轻云淡的脸,像是酝酿著一场暴风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氤氳著嗜血的暗色。 谢照深不知道是一下子被撞懵了,还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被宋晋年护短似的揽在怀里。 楚妘身上还很变態地披著那件丹矾红大衫,看到宋晋年这可怕的神色,都要被嚇尿了。 楚妘赶紧把大衫从身上扯下来:“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照深也像是缓了过来,想要从宋晋年怀里挣脱出来,可宋晋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將他紧紧桎梏在怀里。 谢照深犟得很,在宋晋年怀里不断挣扎:“放开我。” 楚妘欲哭无泪:“你先把他放开,真的是一场误会。” 宋晋年揽著谢照深,手掌在他肩头轻轻拍著,以示安抚:“別怕。” 谢照深:... 好诡异啊!!! “我没怕,你先放开我。” 宋晋年並没有放开,而是看著楚妘,语气十分危险:“在下的確不如谢將军位高权重,但天理昭昭,便是舍了我一条命去,也不会让你染指妘妹妹分毫。” 楚妘要哭了。 宋晋年对她说话,从来都是低声细语,温和亲厚,何曾用过这样恐怖的语气? 都怪谢歪嘴! 闹什么闹! 楚妘要哭不哭的神態,装在谢照深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头即將发怒的雄狮。 如鹤公子宋晋年,这个上京有名的翩翩君子,没有丝毫畏惧,直直迎上这样冰冷又暴烈的目光。 楚妘:...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谢照深再也忍不了了,膝盖往上一顶,听得宋晋年一声闷哼,而后肩上的手臂才有所鬆懈。 谢照深脸色同样不好看:“宋侍讲饱读诗书,难道没有听过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吗!” 宋晋年替自己辩解:“我是想保护你!” 谢照深捋了一把额前的头髮:“用不著!我跟谢照深只是小打小闹。” 宋晋年怒道:“她来拉扯你,若非我及时赶来,你怕是...” 宋晋年克制地咽下后面没说完的话,眼神十分受伤:“你管这叫小打小闹?” 楚妘站在一旁,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嘟囔道:“真的是误会。” 谢照深斜斜看他:“我俩从小打到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算什么,更大的也打过呢。” 楚妘悄悄瞪了谢照深一眼,真想撕烂他那张破嘴,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说八道些什么! 宋晋年气急攻心,更觉眼前人性格转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宋晋年罕见地对其发了火,语气中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天真也要有个限度!你是闺阁女子,焉能跟小时候相提並论?” 的確,他拜入楚太傅座下时,楚妘和谢照深已经是青梅竹马的好友了。 楚妘经常噘著嘴向他告状,说谢照深今天又惹她生气了。 那个时候,他家道中落,在一群衣著光鲜的勋章子弟中间,只能选择隱忍。 这么多年过去了,楚妘再次被谢照深欺负,他依然无力跟谢照深对上。 谢照深完全顾不上宋晋年隱忍的痛楚,他无奈之际,暗自腹誹。 楚妘天真? 这是他今年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天真的是你如鹤公子吧。 第72章 我哪儿来的心上人? 楚妘很无助,偏偏她身材高大,一言不发杵在那里,跟头熊一样,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瞥向谢照深求助,现在能安抚宋晋年的,也只有谢照深了。 偏偏谢照深才是最不可控的那个。 他跟楚妘闹著玩,你宋晋年来掺和什么,还摆出一份过来的姿態训斥他。 宋晋年强压怒火,拉著谢照深的胳膊就要走。 楚妘怕谢照深那张破嘴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下意识也去拉谢照深的另一只胳膊。 谢照深:... 宋晋年回头看著他,语气强硬的同时,带著两分连他都没有察觉到的哀求。 “跟我走。” “你別走!” 楚妘跟他同时道。 谢照深被这样的场面整乐了。 简直荒谬! 他身子一拧,把胳膊从这两人手里挣出来。 “我谁都不跟,我自己长了腿自己走,二位有话慢慢聊。” 刚走出门,一个嫵媚的女子就迎了上来,一看见谢照深,就娇声道:“少夫人~阿不,楚小姐~” 谢照深念及火烧祠堂那天,是柳丝丝过来帮他,才让他顺利从小门逃走。 他欠柳丝丝一个人情,孟家被抄家后,府上的姬妾和下人都要被重新发卖,谢照深便托人去找柳丝丝,帮她脱离贱籍。 柳丝丝身后,还站著摘星。 二人都是宋晋年花了心思才找到的。 柳丝丝拿著手帕擦拭眼泪:“奴家还以为,那晚之后,奴家就再也见不到楚小姐了呢~” 柳丝丝在青楼里学的蛊惑人的功夫,一句话的腔调恨不得转三转。 摘星也是眼眶红红,凑过来想要抱住谢照深:“小姐,都是奴婢不好,没有护住小姐,让小姐吃了这么多苦。” 那天小姐被带去祠堂,摘星想要一同跟著,却被院子里的僕妇牢牢看住。 后面就是听说小姐受了刑,祠堂著了火,孟家彻底乱了起来。 再后面,就是小姐妻告夫,孟家居然真的就被抄了家。 摘星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事情了。 她现在的內心已经被她家小姐折磨得比铁还硬,无论再发生什么,都不会让她再震惊了。 面前两个女人围著他哽咽,身后两个“男人”对他虎视眈眈。 谢照深嘴角抽搐,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受人喜欢过。 谢照深扶额苦笑:“没事,你俩好好的就行。” 柳丝丝一边擦泪一边诉苦:“宋大人为奴家赎了身,奴家以后就是清白人了。可奴家母亲早逝,父亲沉迷於赌博把奴家给卖了,弟弟得了重病,奴家身若浮萍,无路可走。” 谢照深都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果然,柳丝丝道:“若楚小姐不弃,奴家愿为楚小姐为奴为婢。” 谢照深心想,一个底细不明的摘星就够他费神了,再来一个心思百转千回的柳丝丝,还不把他烦死。 谢照深刚想拒绝,就听宋晋年道:“妘妹妹不可!柳姑娘现在虽是良籍,可从前沦落风尘的经歷是抹不掉的,怕是会影响到你的声誉。” 柳丝丝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涩,一方面自卑,一方面遗憾:“是奴家思虑不周,楚小姐是高门贵女,奴家若跟在您身边的確会让楚小姐招致非议。” 谢照深此人一身反骨,本来不想收柳丝丝在身边的,但宋晋年这么一拦,倒让他生出几分逆反心理。 “宋侍讲这话说得太薄情了些,若能选,柳姑娘自然不愿沦落风尘,她也是被家里人给卖出去的。” 柳丝丝看向谢照深,咬著下唇,眼中氤氳著雾气。 宋晋年皱眉:“我是为你著想。” 谢照深没好气儿道:“想的很好,下次別想了。” 楚妘在一旁突然插嘴:“柳姑娘的女红如何?” 柳丝丝看向这个高大的男人,觉得她面容冷峻,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生畏惧:“奴家女红尚可。” 楚妘道:“我认识一个绣庄的掌柜,你若不嫌累,可去她那里做工。” 柳丝丝有些惊喜:“只要让奴家有个容身之处,能吃饱穿暖,奴家不嫌累的。” 柳丝丝的去处就这么说定了。 谢照深拍了拍楚妘的肩膀:“还是你想得周到。” 楚妘笑了笑,而后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沿著看去,正是宋晋年在盯著她。 楚妘彻底没招了,事態像头脱韁野马,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这种诡异的脱韁感居然长长久久地坚持了回京一路。 楚妘坐在船上,时常陷入迷茫。 她是谁? 宋晋年为何这样? 谢照深为何那样? 又一次宋晋年被谢照深气走,楚妘再也受不了了。 “你对他的態度就不能好点儿吗?他是在关心我!” 谢照深两手一摊:“我对他的態度都已经够好了!要放在別的男人身上,敢对我说那些黏糊糊的话,老子早就一拳打上去了。” 楚妘渐渐红了眼眶:“你要是再对他夹枪带棒说话,宋哥哥他肯定会对我失望的。” 谢照深冷笑:“他要是就因为我夹枪带棒就失望,可见你在他心里也不怎么样。” 楚妘“嚶”了一声,把一张大脸埋在一双大手里:“谢歪嘴你混蛋!” 谢照深有些看不下去,小声嘟囔:“是是是,我混蛋,就你的如鹤公子是好鸟,行了吧。” 楚妘彻底绷不住了:“我討厌你!我都没在你心上人面前让你出糗!” 谢照深阴阳怪气道:“呵!你终於承认了,宋晋年是你的心上人。” 楚妘把自己缩成一团,抹著眼泪道:“滚啊!” 早在她替秦方好担了不洁骂名,被赐婚给谢照深,她就歇了嫁给宋晋年的心思。 她爹死后,她一颗心都扑在了替父申冤,查找真相上面。 她跟宋晋年之间隔了太多沟壑。 婚约,仇恨,还有嘉柔... 可心底再怎么清楚,再见到他,心里依然会有那么一些酸楚。 原本,她该是很幸福的人才对。 楚妘心情很烦,偏谢照深像个傻子一样,不但不滚,还吱哇问道:“喂喂餵?你刚说什么心上人?我哪儿来的心上人?” 第73章 你怎么不说让我嫁给谢照深? 楚妘下意识想把秦方好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可想到那个让人刻骨铭心的晚上,还是把所有话都咽到肚子里去了。 事情虽过去多年,可德妃娘娘已经变成了大权在握的太后。 她若是胡言乱语,让秦方好名声受损,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谢照深见楚妘沉默,还当她心虚了:“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挺囂张的吗?” 楚妘十分恼怒:“你心里装著谁,你自己清楚。” 谢照深刚想反驳一句“我清楚个鬼”,转头就看到桌上摆著一面铜镜,铜镜里倒映著一张芙蓉面。 谢照深仿佛被击中了,愣了一下,而后又颇为不自在地起身。 “等回到上京,我们去找换回来的办法。” 楚妘沉默下来。 谢照深道:“反正你看不下去我在你心上人面前出糗,我也看不下去你拿我的身子哭,咱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楚妘“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千里行船,终到上京。 毕竟曾是上京的神仙人物,她以楚乡君的名號归来,还是在上京引起了一阵热议。 大家惯爱看曾经高攀不起的人物跌落神坛。 楚妘家中无父兄撑腰,嫁过人又和离,在许多人眼里,就是一块儿肥肉。 毕竟乡君仪宾从六品,与乡君同禄。 虽有太后娘娘赐她封號,赐她府邸,可这非但不能震慑旁人,更是透露出太后早已不在乎楚太傅当年的案情,惹得旁人对其更加垂涎欲滴。 谢照深住进乡君府后,拜帖像是雪花一样飘进来。 但来的不是紈絝就是废物,地位低的不成器,地位高的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甚至还有病得快死了,想让楚妘嫁过去冲喜,似乎是个人都想来掺和一脚。 谢照深看得来气,拜帖撕了一张又一张:“我倒是不知,上京还有这么多歪瓜裂枣。” 摘星乖乖地坐在那里,帮她家小姐整理拜帖。 原本她还兴致勃勃地看,后面也是越看越心累:“小姐,不然您直接嫁给宋侍讲好了。” 谢照深瞬间汗毛直立:“胡说八道什么!” 摘星托著腮:“宋侍讲文质彬彬,才华横溢,您才貌双全,蕙质兰心,若您嫁给宋侍讲,一定能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谢照深有些不爽:“你倒是会用成语。” 摘星还没察觉到她家小姐语气不对劲儿:“再说了,宋侍讲与您青梅竹马,你们若能成就佳偶,还能吟诗作对,赌书泼茶,多好啊。” 摘星越说越起劲儿,一抬头,看到她家小姐脸上阴云密布。 摘星觉得后背凉颼颼的:“小姐,我说的不对吗?您跟宋侍讲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总比跟这堆歪瓜裂枣强。” 谢照深不爽地舔了一下左边尖牙:“要说青梅竹马,我跟谢照深也是青梅竹马,而且我跟谢照深还曾有过婚约,你怎么不说让我嫁给谢照深?” 摘星当即否认:“哎呀,谢將军长得太凶了嘛,而且总跟您作对,您不是一向討厌他的吗?” 谢照深觉得自己心口被扎了一刀:“她,我亲口说过討厌谢照深这种话吗?” 摘星眨眨眼:“您以前不是经常说吗?说他粗鄙无礼,说他不会作诗,不会弹琴,书读得一塌糊涂,一天到晚只会上躥下跳,惹您和太傅生气。” 谢照深一口气儿差点儿没提上来:“好了够了,不要再说了。你,这个月月钱减半。” 摘星“啊”了一声:“为什么呀?” 虽然她跟在小姐身边,经常有小姐给的赏赐,但月钱减半,还是会让她心痛的! 谢照深“哼”了一声:“罚你不会说话。” 谢照深心里骂道,小叛徒,要不是不想打草惊蛇,何至於留你在身边这么久。 摘星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说的都是实话呀,哪里不会说话了? 谢照深掸掸衣服,吩咐道:“把这些帖子都给我烧了。” 摘星道:“还没看完呢。” 谢照深道:“一群歪瓜裂枣,还有什么看的必要。” 摘星却拉住他道:“小姐,这里还有一份秦家送来的帖子。” 秦家? 谢照深打开帖子一看,秦家大夫人说家中要办品冰宴,邀楚乡君前往。 谢照深迟疑道:“秦家大夫人这是替哪个有心人下的帖?” 不怪谢照深如此揣测,上京中的贵妇人常举办各种宴席,邀请未婚的公子小姐前去。 楚妘跟秦家可是没什么交情可言,秦家大夫人从来眼高於顶,这般盛情邀请,只怕心思不纯。 摘星道:“那可就太多了,两个月前被谢將军打得臥病在床的秦家二公子秦京驰,也没成婚呢。” 谢照深听说了楚妘是怎么一招把秦京驰打废的,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安慰自己起码贏了。 谢照深道:“直接拒了吧。” 摘星迟疑道:“秦家愈发如日中天,咱们刚回上京,只怕不好推拒。况且,他们邀请小姐,也不一定就是想要您嫁到秦家,有可能只是见秦太后封赏了您,便顺便给您发了帖子。” 谢照深一想也是,他不能给楚妘惹麻烦。 这个时候,惹上秦家,对他对楚妘,都百害而无一利。 夜里,谢照深握著双鱼佩,跟楚妘说今天请帖的事,语气中不免带著愤愤不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也配说要娶你。” 楚妘沉默几息:“谢照深,现实就是这样的。” 谢照深道:“什么现实?” 楚妘对上京的一切反应早有预料:“女子只要嫁过人,都会从珠宝成为鱼目,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谁都想来宰割。” 她恨秦太后让她顶替秦方好,承担失贞的骂名,但不得不说,若没有秦太后给她赐婚,她当时的下场只会更糟。 谢照深气道:“什么狗屁言论,不就嫁过人嘛,你就算老了,丑了,满脸皱纹,珠宝还是珠宝。” 楚妘被他的话砸蒙了,这与她从小到大接受过的礼教完全不同。 楚妘有些扭捏道:“你真这么觉得吗?” 谢照深无比认真道:“真的!” 楚妘顾不得哭了,笑出了声。 谢照深刚想跟她一起笑,就听到外面传来动静,火把接连亮起。 摘星跌跌撞撞进来:“小姐,有歹人翻墙闯进来了。” 第74章 死的人就是她楚妘。 谢照深抄起床边的剑起身,就要往外冲。 摘星揽著她的腰哭道:“小姐別出去。” 谢照深一把將摘星甩开:“哪个歹人这么胆大包天,敢闯入乡君府!” 摘星还是拽著她:“小姐,您不能出去啊。您出去了,就说不清了。” 外面闯入的几个歹人非但没有因为被发现而退缩,反倒更加囂张。 “楚家美人儿,快出来呀。” “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楚大美人是不是名副其实。” “听说你和离有一段日子了,是不是早就寂寞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崇信伯,我是伯府世子,你再敢阻拦,我明天就把你下狱!” 外面的护院都是新招来的,他们虽从乡君府领月钱,却不敢得罪伯府世子,一时间畏手畏脚,不敢靠近。 孙世子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院子。 “孙世子在此,楚大美人赶快出来一见呀。” “今夜你把我伺候好了,我明日就让你做我的第六房小妾。” 各种污言秽语传了进来,把谢照深气得目眥欲裂。 他再不顾摘星的阻拦,拔剑就冲了出去。 月色下,几个喝醉了的紈絝子弟被那张脸惊艷了一瞬。 美人提剑暴怒,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勾起他们征服欲的手段。 孙世子旁边的小嘍囉咽了一下口水,赞道:“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世子,您今晚有艷福了。” 孙世子推开此人,稍微理了理衣襟:“美人儿,阿不,楚小姐,咱们以前见过,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美人儿嘴角带著笑,朝他招手:“没什么印象了,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一二。” 孙世子旁边的人开始起鬨。 孙世子咳嗽两声,装模作样道:“本该带著礼物前来拜访,今夜喝酒喝糊涂了,被他们一攛掇,倒是唐突了,承蒙楚小姐不弃,某这就过来。” 孙世子头脑发热,身子也发热,三两步就凑了过去,全然忽略了美人手里拿著的剑。 在他们眼里,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孤女,不过是掌心的玩物,就算她生了气,也是美人娇嗔,就算她拿著剑,也是欲拒还迎。 摘星从屋里追出来,看到月光下闪著寒光的剑刃,慌张道:“小姐不要!” 哪怕楚妘被封为乡君,可在权贵遍地的上京,根本不够看的。 已经来不及了。 寒光一闪,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紧接著,是孙世子惨烈的嚎叫声。 其他几个紈絝见到这一幕,终於意识到,谢照深手里的剑,原来真的是武器。 他们一个个都想逃跑,可谢照深只是足尖一点,便跃到他们前面。 剑锋所过之处,鲜血喷溅,哀嚎四起。 谢照深蹲在孙世子旁边,孙世子脸色惨白,看到他跟看到阎王没两样。 刚才那一剑,谢照深把他的命根子整个削了去。 孙世子一边挣扎著往后退,一边求饶道:“我错了,楚小姐我错了。” 谢照深一手抓住他的脖子,孙世子眼看求饶不成,就开始威胁:“你不能杀我,我父亲是崇信伯,他不会放过你的。” 谢照深声音幽冷:“我等著。” 说完,谢照深用力击打他的下頜底软筋,孙世子的舌头不受控制地往前吐,就这么一瞬的时间,谢照深就削去了他的舌头。 孙世子痛得满地打滚,几欲死去。 等楚妘骑马匆匆赶来,满地都是鲜血,几人的腿间和嘴里都是血。 看到楚妘,谢照深阴冷的神色这才缓和一些,甚至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別看,怪嚇人的。” 楚妘把他的手放下来:“我不怕。” 她不会怕这些血腥,她怕的是倘若她没跟谢照深互换身体,今日遇见这遭劫难的人就是她了。 面对比自己地位高,比自己有力量的紈絝们,她只怕只有死路一条。 摘星早就被嚇得腿软,她拦不住她家小姐,也想不到出了这样的事,要怎么跟外面交代。 看到楚妘,摘星连滚带爬过来,跪在她面前哭求:“谢將军,救救我家小姐,是这些歹人强闯入府,我家小姐为了自保,不得以出手。” 乡君府虽是御赐,可四周还有邻居,孙世子等人叫得这么大声,瞒是铁定瞒不住的。 眼见著邻居院里透了光,想必是吵醒了人,点了灯笼。 摘星慌极了。 一是小姐现在的身份,得罪不起崇信侯,二是紈絝闯入府里,小姐必定遭人非议。 楚妘心思急转,已经想好了对策,毫不犹豫地对谢照深道:“杀了他们。” 倘若削了他们舌头,断了他们的命根子,也难以遮掩此事,那就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永远说不出今晚发生了什么。 倘若他们以势压人,那就借更大的势。 谢照深一愣,透过自己的身体,仿佛触及到了楚妘心里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阴湿角落。 楚妘直直看著他,丝毫未作掩饰。 谢照深什么都没说,提著剑过去,就要了结了他们。 几人没了舌头,有两个痛得昏死过去,还有三人跪地求饶,满身是血地想往外爬。 在翻墙闯进乡君府时,他们万万想不到,这里竟会成为他们的坟墓。 谢照深动手之前,剑却被楚妘接了过去。 谢照深犹豫两息,但看见楚妘那冷若冰霜的眼神,终究鬆开了手。 楚妘下手比她和谢照深想像中都要乾脆利落,轻易便夺走了几个紈絝的性命。 谢照深站在她身后,又问道:“怕不怕。” 嗅著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楚妘缓缓吐出一口气:“怕,也不怕。” 第一次杀人,的確令人害怕,几人惊恐的嘴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今夜不杀他们,死的人就是她楚妘。 楚妘看向院里目睹一切的下人:“不想死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第75章 楚乡君別担心,我来了 宋晋年夜里被人叫醒,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地上的血都要干了,几个紈絝身子也都凉透了。 乡君府的巷子外燃起许多火把,胆子大的邻里都凑了过去,可有谢將军这张冷峻的脸镇著,谁都不敢胡乱说话。 乡君府大门紧闭,宋晋年便找到楚妘问道:“发生了什么?妘妹妹可否安全?” 楚妘一扬下巴:“这几人不知得罪了谁,被谋杀了。” 宋晋年看著几具尸体,並不相信这套说辞。 但他也明白,事关楚妘,只能有这套说辞。 宋晋年刚要下马,过去敲乡君府的门,就又听到一波动静。 转头看去,一队卫所军手持刀剑,踏著整齐划一的步子过来,为首之人正是先前被楚妘“打”成重伤的秦京驰。 秦京驰罕见地没有穿得花枝招展,一身指挥使的緋色织金圆领袍,腰间束著青革带,侧悬兽面铜佩刀。 仇人见面,分外尷尬。 楚妘跟他对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赶紧移开视线。 秦京驰是因为先前打输了太丟人,楚妘则是因为心虚。 然而凶案在前,两人避无可避,秦京驰只好硬著头皮过去询问:“发生了何事?” 楚妘又把跟宋晋年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总之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人杀害。” 秦京驰狐疑地看向她:“你为何大半夜不睡,到楚乡君门前晃?” 宋晋年看向她的眼神,也带著满满的敌意。 楚妘道:“是我护送楚乡君回京的,乡君府里的护院也是我帮忙找的,我本已经睡下,乡君府的护院慌慌张张找来,说巷子外有人械斗,我便赶了过来。” 楚妘除了赶来的时间太快外,她说的都是一查便可知的实话。 秦京驰心底的怀疑愈发强烈。 他赶过去看几人的尸体,下手之人十分狠毒,舌头和命根子齐齐没了。 而他们的致命伤都在脖颈,但手法有所偏移,都不是一剑了结的,想来是下手之人没什么经验,这群人在死前拼命挣扎,才接连补刀。 按照秦京驰对谢照深的理解,倘若他下手杀人,必能一招毙命。 如果不是谢照深的话,深夜杀人,又会是谁? 不知为何,秦京驰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隨即又立刻否认。 怎么可能? 倘若是她面对这几个人,只怕胆子都要被嚇破了。 秦京驰起身,宋晋年已经过去敲门了,他赶紧三步並两步跟了过去。 宋晋年敲了许久的门,里面才有回应,大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泫然若泣的美人面。 “我好害怕。”美人声线颤抖,像是被嚇坏了。 宋晋年刚要安慰,秦京驰居然上前一步道:“楚乡君別担心,我来了,会保护好你。” 宋晋年看了他一眼,紧跟著道:“妘妹妹別怕,不会有人伤害到你。” 谢照深看到这殷勤的两个人,被噁心的身子抖了一下。 落在宋晋年和秦京驰眼里,便是她害怕无措到发抖,心中的怜爱更甚。 宋晋年道:“更深露重,你穿这么单薄会著凉的,先回去披件衣裳。” 谢照深正有此意,他亲自来开门,且只把门开出一条缝隙,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找藉口入府。 虽然方才护院们手脚麻利,把血都清理乾净了,但夜里地面是湿的,难免引人怀疑。 谢照深把身子缩回去,就要关上大门,却被秦京驰一把拦住。 秦京驰低头,看向他的鞋子:“楚乡君的鞋子怎么会有新鲜的泥点?” 谢照深连忙屈膝,把鞋缩回裙摆里道,正想著要怎么解释,楚妘就在后面斥责道:“秦指挥使不赶快查案,怎么这般失礼地盯著女人的脚看?” 谢照深也狠狠瞪他一眼,骂道:“登徒子!” 秦京驰连忙收回视线:“抱歉,我並非有意,只是有些奇怪。” 谢照深反应很快:“有什么好奇怪的,方才我嚇得脚软,不小心踩到了花池。” 楚妘依然催促著他:“秦指挥使,这几具尸体。” 哪怕知道不可能,但秦京驰还是觉得奇怪至极:“楚乡君,我可以冒昧进府一看吗?” 楚妘瞳孔微缩,好在谢照深反应快:“秦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我虽嫁过人,却不是隨便能让人欺辱的。” 楚妘也道:“便是你秦指挥使得圣上和太后青眼,可你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要进楚乡君的府门,將她的声誉置於何地?” 宋晋年看了看楚妘,又看了看谢照深,也道:“秦指挥使糊涂了不成,妘妹妹柔弱良善,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跟外面这些惨死的紈絝扯上关係。” 秦京驰又是连声道歉:“是我思虑不周。” 他真是糊涂了,看楚乡君这瘦弱无骨的样子,就不该將她跟凶案联繫在一起。 谢照深冷哼一声,把府门重重一关。 秦京驰隔著府门问道:“乡君不便让我进去,是否方便让下人出来,我问询几个问题便好。” 门又被打开一道缝隙,谢照深就躲在门后,盯著下人们接连出去。 下人们为了活命,早就串供好了。 “我正睡著,就听到外面有爭执,而后就听到了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扒开门缝一瞧,可了不得,几个黑衣人拿剑就把这几位公子给弄死了。” 秦京驰问道:“有几个黑衣人?” “三个。” “胡说,明明是五个。” “哎呀天黑看不清。” 秦京驰问道:“可听见他们说什么吗?” “离得太远,听不清。” “小的依稀听见几句,说什么他们禽兽不如,仗著身份夺人所爱。” “似乎是仇杀。” 秦京驰又问:“看到黑衣人杀完人后,跑去哪个方向了吗?” “哪儿敢多看啊,万一被发现,岂不是要被灭口。” “天那么黑,他们又穿得黑衣,看不清。” 秦京驰又去问了乡君府邻里,得到的答案与护院所说大差不差。 天子脚下,死了勛贵之子,只怕会闹得人心惶惶,秦京驰身为指挥使,同样难辞其咎。 秦京驰让属下把尸体先拖走,而后深深看了乡君府一眼,便离开了。 第76章 她要倚的,並非谢照深的势 眼看著秦京驰走了,楚妘舒了半口气。 果不其然,宋晋年一脸沉鬱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妘心知逃不过宋晋年的眼睛:“这几个人夜里翻墙闯入乡君府,意图对乡君行不轨之事。” 宋晋年脸色大变,拳头紧握,恨不得將那几个紈絝鞭尸。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楚妘难以跟他解释清楚,她与谢照深实乃心有灵犀:“护院赶来通知我,我就及时赶过来了。” 宋晋年低声道:“人是你杀的?” 虽然是疑问,但他语气十分肯定。 楚妘翻身上马:“这件事与宋侍讲无关,宋侍讲还是不要掺和进来的好。” 宋晋年还有许多疑问,比如若这伙人翻墙闯入,谢照深怎么可能这么快赶来杀人? 比如以谢照深的身手,这些人的伤口不该这般潦草。 但那人已经骑马远去,事关楚妘的声誉,宋晋年只得把所有话咽进肚子里,转头再看紧闭的乡君府门,心里止不住的担忧。 上京发生了如此可怖的凶杀案,自然引起轰动。 崇信伯老来得子,把小儿子宠得无法无天,一听儿子被人残杀,哭得那叫一个惨烈,他顶著大太阳跪在宫门前求个公道。 可所谓的黑衣人本来就是杜撰的,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什么东西出来。 若要说孙世子平日得罪了什么人,伯府有什么仇,那倒是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 但上京都是体面人,便是真要下手,也都是背后捅刀子,做不出半夜在街头行凶这样直接而又残暴的事情。 查到后面,能被怀疑的也只有一个谢照深... 深夜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下手又那般凶狠。 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有一个楚妘。 可没人相信,楚妘敢杀人。 不过这不妨碍旁人把谢照深跟楚妘联繫在一起。 衝冠怒发为红顏的事跡,大家都喜欢听。 哪怕谢照深正因打了胜仗和漕运之事如日中天,崇信伯为了儿子,还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攀咬上他。 可此事始终查不到切实的证据,眼看就要成为一桩悬案,崇信伯实在等不下去了。 朝会过后,崇信伯直接朝楚妘冲了过来,嘴里喊著:“还我儿子命来!” 御前动手,自然有一堆人拦。 楚妘只是掸掸衣襟,对旁人道:“崇信伯疯了,我与世子无冤无仇,杀他做什么?” 崇信伯被人拦住,依然破口大骂:“你是为了楚乡君杀人!谁不知道,你们曾经有过婚约!否则你怎么解释,你夜里为何出现在乡君府?” 楚妘眼中毫无波澜:“当夜我是听说死了人,便往乡君府巷子去了一趟。我是从家出去的,这一点我家的门房皆可作证。况且当时宋侍讲和秦指挥使也在,你怎么单单怀疑我,不疑他们?” 崇信伯恨恨地看向他:“宋侍讲是文人,秦指挥使负责京卫军巡查,有本事杀人的只有你。你是为了楚妘那个红顏祸水!才对我儿下次死手!” 楚妘收敛了所有神色道:“这话真是奇了怪了,我也有疑问想请崇信伯回答,当晚贵府世子为何出现在乡君府的巷子口?” 崇信伯瞬间哑火,知子莫若父,崇信伯焉能不知自己亲儿子的德行。 就在此时,蔡公公手持拂尘匆匆跑来:“传太后娘娘口諭,二位都是朝中肱骨之臣,真相大白之前,莫要因猜忌伤了同僚情谊。此次爭执罢了,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崇信伯恨恨地剜了楚妘一眼,可太后娘娘口諭在前,他不敢再闹。 崇信伯起身后,只能咬著牙对楚妘道:“谢照深你等著!我迟早会为我儿报仇!” 楚妘挑眉:“我等著。” 崇信伯愤愤甩袖离开。 楚妘则是回头看了一眼深深宫闈,眸中阴鬱,如暗沉沉的雨幕。 倚势压人。 她要倚的,並非谢照深的势。 ------------------------------------- 秦京驰不敢再查下去了。 孙世子几人晚上在春风楼里喝花酒,有人在旁说,刚回京的楚乡君有倾城之貌,不知是否名副其实。 孙世子想把楚妘弄到手,於是往乡君府下帖,可请帖如泥牛入海,没有回音。 酒席上经此人一攛掇,孙世子便兴致勃勃要去乡君府,看一看自己未来的“妾”。 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过去,可最开始攛掇那个人,却以惧內为由,没去成。 而那个突然攛掇的人,姓秦。 若这只是巧合,也说得过去。 偏偏上京夜里有京卫军巡查,乡君府这样的太后亲赐府邸,更是巡查的重点。 当晚是秦京驰领队,与乡君府截然相反的方向有江洋大盗的身影,秦京驰调动人手前去抓捕,让乡君府外的巡查人员一时没顾得上发现不对劲儿。 再查下去,又发现近来乡君的流言蜚语甚囂尘上,跟秦家还是脱不了干係。 秦京驰看著一沓沓的卷宗,头痛欲裂。 一旁的小廝道:“公子,不能再查下去了。” 秦京驰偏执问道:“到底是谁?” 小廝嘆口气:“能这么做的,只有宫里那两位主子,您再查下去,不是拆她们的台吗?” 秦京驰道:“楚妘一个孤女,到底哪里惹到她们了,值得她们费心思下此毒手?” 名声於女子,是立身之本。 秦京驰想不到,让楚妘声名狼藉,对秦家有什么好处? 小廝道:“上头的事儿,咱们哪儿弄得清楚。总之,您切莫跟宫里的两位主子作对。” 秦京驰是惯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案子悬而未决,又事关楚妘,让他难受至极。 可当他递牌子想入宫求见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时,都被拒了。 很快,秦京驰颇为无奈地把这桩案子给定了。 杀害崇信伯世子並其余几个紈絝者,乃是江洋大盗。 大盗偷窃宝物之后,路遇崇信伯世子一行人,大盗怕盗窃行跡,便杀人灭口。 第77章 哀家留她还有用 秦京驰很快將江洋大盗缉捕归案,他们对杀害孙世子等人的行径供认不讳,被太后下令斩首示眾。 崇信伯自然不信江洋大盗的说辞,还想再闹,却遭到了秦太后斥责:“孙爱卿这是在质疑哀家?” 崇信伯恨得心头滴血,只能暂且忍下:“臣不敢。” 太后道:“哀家可是听说,他姦淫妇女,打杀奴婢,仗势欺人,无恶不作。死在江洋大盗手里,倒是因果报应了。” 崇信伯听了浑身发抖,一方面是气的,一方面是嚇的。 是他一时昏了头,居然想向太后討要公道。 上京的腥风血雨才过去不到三年,他又忘记这个女人有多可怕了。 崇信伯只能道:“是臣教子无方,太后娘娘息怒。” 太后道:“回去吧,再挑一位世子,哀家赐他封號。” 恩威並施之下,哪怕崇信伯心中万分悲痛,也只能忍著谢恩。 崇信伯走后,卫棲梧过来道:“秦指挥使求见太后娘娘。” 太后扶著额头:“不见。” 卫棲梧又道:“皇后娘娘来了,您可要见一见。” 太后轻轻頷首。 秦方好缓步进来,跪在地上请安。 太后合著眼,没叫起。 一直过了两刻钟,太后小憩结束,才像是刚看到秦方好:“起来吧。” 秦方好的腿已经跪麻了,踉蹌著起来,低著头一言不发。 卫棲梧悄无声息来到太后后面,为她轻轻按压额头。 太后道:“你们姐弟俩倒是有意思,一个犯案,一个查案,倒让哀家夹在中间做恶人。” 秦方好替自己辩解:“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太后冷哼一声:“你是没想到,死的人会是崇信伯世子他们吧。” 秦方好语调霎时高了几分:“我没想过会死人!我只是...” 秦方好道:“我让人传的,都是实话不是吗?” 太后再次冷哼:“实话?倘若人人都说实话,你早就被流言蜚语杀死千百回了。” 向来伏低做小的秦方好像是变了个人,她大胆抬头,直视秦太后:“太后默许了,不是吗?” 太后侧头,总算正眼看了她一回。 秦方好心跳如鼓,还是大著胆子开口:“崇信伯世子酒后作恶,与我何干?太后娘娘,不只有我针对楚妘,您不也一样吗?” 卫棲梧忽然插嘴:“皇后娘娘,您逾矩了。” 皇后,是不该如此质问太后的。 太后打量著秦方好,以下犯上的秦方好,倒是比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秦方好更像皇后。 太后轻嘆口气,先是拍了拍卫棲梧,示意他带宫人下去,而后对秦方好招手:“我的儿,你过来。” 秦方好过去,蜷腿跪坐在太后榻边:“太后,虽不知您为何要对付楚妘,但臣妾会帮您。” 太后抚摸著她头顶的凤冠:“哀家是为了你好,为了秦家好。只有她的名声烂在泥里,那件事才不会被人所知,你才能清清白白做你的皇后。” 提起那件事,秦方好身子一抖,而后仰头,看向太后的眼神中一片汝慕:“那太后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太后捧著她的脸,笑了起来:“哀家留她还有用,不著急。另外...” 太后朝外看了一眼:“你弟弟还对她念念不忘呢。” 秦方好攥紧拳头:“娘娘,她不配入秦家府邸。” 太后道:“好孩子,你能明白就好,秦家不是一般人家,你要跟哀家一起,延续秦家百年基业。” 秦方好郑重点头:“臣妾会好好辅佐太后。” 太后颇有些欣慰,他看向门外站著的卫棲梧,对秦方好谆谆教诲:“等你到了哀家这个位置,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何必只盯著一个谢照深看。” 秦方好眼中划过一抹痛楚,很快又消失了:“臣妾明白。” 太后道:“明白就好,回去吧,做好一个皇后应该做的事。” 秦方好頷首,缓缓退下。 卫棲梧又走了进来,轻声唤道:“太后娘娘,可要奴才继续为您按摩。” 太后却突然道:“你说一个人,到底会因为什么性情大变?” 卫棲梧不知她说的是秦方好,还是別人:“或许是疯了,或许是悟了,或许是受到了打击。” 太后突然道:“亦或许,是知道了什么。” 卫棲梧轻声道:“说不定呢。” 太后嘆了口气:“叫蔡燁进来伺候吧。” 卫棲梧温顺道:“是。” ------------------------------------- 谢照深手里把玩著烫金花纹的帖子,按照楚妘从前的风格,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马车轔轔,很快来到秦家府邸。 门外车水马龙,豪客云集,外地的说书先生曾这般形容,大雍有个高门秦,琼瑶如砾玉如尘,章华台,千丈阔,盛不下上京秦家阁。 话虽然夸张,可但凡来到秦家府邸的人,无一不感嘆秦家的豪奢。 炎炎夏日,便是权贵人家用冰都要数著时辰,秦家居然在连廊上,隔个三五步就摆上一块儿。 品冰宴名不虚传,到秦家的人连扇子都不必扇。 谢照深面无表情进来,想看看秦家究竟想干什么。 秦京驰查到的那些东西,谢照深和楚妘也都挖出来一些线索,只是他想不明白,秦家究竟意欲何为。 楚妘似乎知道一些內情,偏偏像锯嘴的葫芦,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说。 谢照深想著,趁他还没跟楚妘换回来,总要替她解决一些麻烦,以绝后患。 否则再碰见一个孙世子,楚妘如何招架得住? 他瞒著楚妘前来,谁承想,楚妘也瞒著他前来。 两个人隔著人海对视,楚妘狠狠瞪他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不听话。 谢照深也不甘示弱,瞪了回去,如今他们二人不分彼此,休想拋下他独自行动。 第78章 嘉柔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 楚妘对身边的谢淑然道:“一会儿你去找楚乡君,他会护著你,不过你也要看著他,不要让他衝动行事。” 谢淑然想到自己之前扮做楚妘的样子,有些难堪。 楚妘道:“放心,她性格很好,不会跟你计较。你跟在他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谢淑然还是犹犹豫豫,楚妘直接放了大招:“我听说嘉柔公主今天也会来。” 听到这个名字,谢淑然腿一软,早知道嘉柔公主要来,她死活都不会出门的。 楚妘哪里知道嘉柔会不会过来,只是嚇她一嚇,让她听话过去。 谢照深的性子太跳脱,又不跟她商量,她真的怕谢照深莽撞行事,反倒打草惊蛇。 再加上谢淑然因为被嘉柔公主为难,招致非议,哪怕她最近极力表现得不在乎,依然挡不住旁人揶揄的目光。 与其如此,不如让谢淑然直接去找“楚妘”,让旁人看看,“楚妘”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別人就莫要为此难为一个小姑娘。 谢淑然一步三回头的过去,谢照深看著自家妹妹,没有过分热情,也不怎么冷淡,让谢淑然的心放回肚子里。 只是谢照深不惹事,旁人的话却如杀人的刀。 起初只是一群人交头接耳,说著这段时间的軼事,时不时投来几道玩味的目光。 而后就是嘴欠的过来:“看楚乡君与谢小姐在一块儿坐著,亲密无间,莫非是谢楚两家好事將近?” 旁边有人道:“怎么不是呢?听说那晚,玄策將军就在乡君府外徘徊。” 那人又接话:“到底是成过亲的,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又有人道:“正是呢,莫说夜半相会,就是在席上远远看一眼,都要別过头去呢。” 几个女人捂嘴嬉笑起来,看向谢照深的眼神中,嘲讽又带著几分轻蔑。 谢淑然显然无法应对,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 说完不是的,又的確不知道二人感情究竟如何,又对楚妘道:“楚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照深感觉到这些人浓浓的恶意,虽然心里怒火攀升,但脸上一派风轻云淡。 他抬起手,从这些女子脸上一一点过。 “你,正跟你议亲的赵五公子在桃叶巷养了个外室,你还不知道吧。”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受宠吗?因为你爹跟你娘无媒苟合,但你爹不想认帐,你娘怀著你两个月上门逼婚,你爹才不情不愿娶她进门。” “你,你弟弟在青楼染了脏病,平日里跟他相处注意点儿。” “还有你,我想想看...” 谢照深像阎王似的裂嘴一笑:“你未婚夫是薛家三公子吧,他喜欢男人,身边跟著的两个漂亮小廝其实是他的孌童。” “啊!” 谢照深隨口几句话,就让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女子花容失色。 议亲的心上人养外室的那个女子又惊又气,顾不上品冰宴,也要去桃叶巷看个究竟。 不受父亲宠爱的女子一下子哭了出来。 弟弟染脏病的女子手足无措,因为身边人都怕她被传染,转而將她们也给传染了,纷纷退避三舍。 而未婚夫喜欢男人的女子,简直要昏死过去了,捂著耳朵哭:“我不相信,薛郎~” 几个人哭得哭,跑得跑。 谢淑然看呆了,又带著几分报復成功的快意:“这,怎么会这样?都是真的吗?” 谢照深气定神閒饮茶:“我哪儿知道真假,反正大家都这么传。” 谁家没个腌臢事? 高门大户看著光鲜,里面藏污纳垢的地方可太多了。 这群人敢捕风捉影,问到他脸上,就別怪他撕破她们的假面。 別人见谢照深三言两语就让旁人败下阵来,一个个生怕被他注意到,说出些让人难堪的话,也不敢笑了,也不敢瞅了,更不敢胡说了。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秦家大夫人的注意,她雍容华贵地带著几个侍女走了过来。 “呦,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还把小姐妹惹哭了。” 谢照深道:“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没那么多小姐妹。” 秦家大夫人走出去,谁敢不给面子,结果在谢照深跟前碰了根软钉子,让她有些掛脸。 可一想到小叔子的请求,只能暂且忍下,扯起笑道:“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楚乡君去了江州三年,愈发伶牙俐齿。” 谢照深回之一笑,什么都没说。 秦家大夫人有些气结,这样毫无礼数,六亲不认的女子,实在想不通秦京驰喜欢楚妘什么。 秦家大夫人不想场面闹得太僵,让侍女扶这几个哭泣的小姑娘下去。 就在此时,门房高唱一声:“嘉柔公主到。” 秦家大夫人皱眉,嘉柔公主? 她並未给嘉柔公主下帖,怎么还不请自来了呢? 秦家大夫人扫了谢照深一眼。 要知道,嘉柔公主十分喜欢如鹤公子,喜欢到只是有人穿著楚妘的衣服,都要醋意大发,对其喊打喊杀。 如今这头號情敌就坐在这里,那晚如鹤公子也连夜赶去了乡君府,嘉柔公主岂不是要闹得昏天黑地? 不过这里是秦家,想来嘉柔公主再任性,也不敢不给秦家面子。 那么最多就是只为难一下楚乡君。 想明白后,秦家大夫人又瞥了谢照深一眼,暗自勾唇。 她倒要看看,这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一会儿面对嘉柔公主的怒火,该怎么办。 秦家大夫人道:“几位小姐继续玩,我去迎一迎嘉柔公主。” 谢淑然听到嘉柔公主这四个字,就害怕地瑟瑟发抖,她赶紧往自己身上看了看,烟紫色的散花裙,上搭浅紫色薄纱褙子,簪著羊脂玉兰簪,鬢边斜插两朵素心兰,没有任何一件儿跟楚妘相同。 但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那个疯女人会做什么。 “怎么办?嘉柔公主会不会剥了我的皮。她上次就说过,再见到我,就要剥了我的皮。” 谢照深回想了一下,楚妘从前跟嘉柔公主颇为要好,楚妘说过嘉柔公主不少好话。 谢照深见她慌得厉害,便把楚妘曾经说过的话转述出来:“你別怕,嘉柔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就是看起来凶一点儿而已,其实人很好的。” 嘉柔公主那只是看起来凶一点儿而已吗? 那简直就是吃人的夜叉。 谢淑然一直抖得厉害,谢照深道:“她不会难为你的,再说了,有我在呢。” 谢淑然很绝望,正是因为有你楚乡君在,她才更害怕的好吗? 第79章 醋意压得越深,爆发起来就越可怕 嘉柔公主所到之处,所有贵女贵妇全部噤声。 不过秦家到底势大,大多给面子 毕竟,谁都不敢跟一个疯子计较。 秦大夫人丝毫不畏惧嘉柔公主,毕竟她仗著太后和皇后娘娘的势,嘉柔再任性,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嘉柔公主驾到,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辉。” 嘉柔公主扫了一眼秦大夫人,心中冷笑,这秦府的奢华都快赶上皇宫了,也好意思自称寒舍。 不过嘉柔无意跟秦家对上,她今日来此,也有其他事要做,直接问道:“楚乡君么?” 秦大夫人心道果然,这是吃了如鹤公子的醋,来找楚乡君算帐来了。 秦大夫人道:“在流水阁坐坐著,公主隨我来。” 楚妘想到上次嘉柔公主发疯的样子,害怕她为难谢淑然,不由站起身来,跟了过去。 嘉柔公主带著一群侍女,秦大夫人也带著一群侍女,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流水阁。 远远看去,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原本在流水阁坐著的姑娘小姐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找藉口避开。 谢淑然紧张地发抖,对谢照深道:“楚姐姐,我肚子不舒服,你陪我去更衣吧。” 谢照深对即將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他对嘉柔公主的疯略有耳闻,不过他实打实见过嘉柔跟楚妘一起玩乐。 这么一对好姐妹,就算后面交恶,难道还能反目成仇不成? 谢照深道:“你先去,我隨后就道。” 谢淑然不放心楚乡君一个人呆在这里,又实在害怕嘉柔公主,还是在嘉柔公主到来前匆匆离开。 等嘉柔公主一路过来,谢照深便起身对其行礼。 附身成为楚妘这么久,女子间该有的礼仪,谢照深早就学会了,不过到底是个男人的內心,动作间难免有些僵硬。 谢照深低著头,能感觉到嘉柔公主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难辨善恶。 秦大夫人捂嘴道:“许是乡君离开上京久了,行礼的动作都不熟练的呢。” 明晃晃挑衅的话,却没有让嘉柔公主发火。 她看起来平静得不像话:“起来吧,赐座。” 秦大夫人不觉得嘉柔这是放过楚乡君了,醋意压得越深,爆发起来就越可怕。 谢照深没有半分推辞,便做到了凳子上。 楚妘跟嘉柔公主是手帕交,之前同进同出,同吃同睡,亲密无间。 可谢照深跟她不熟,他怕自己说错话,被嘉柔察觉到什么,便一直沉默著。 不知为何,嘉柔也始终沉默,看看外面的水池,又看看天上的飞鸟,又看看廊柱上的图案,似乎在神游天外。 只是她的眼神总若有似无地扫过楚乡君,却不落到实处。 秦大夫人有些等不及要看楚妘的好戏,便借著上茶的功夫道:“嘉柔公主,楚乡君,你们快尝尝,这是府上新进的茶叶。” 嘉柔公主思绪回来,喝了口茶,终於开了尊口:“江州的夏天,比上京更热吗?” 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也让谢照深满头问號。 不过谢照深老实回答:“江州水多,倒没有上京热,不过上京用冰方便,不怎么难熬。” 嘉柔公主“哦”了一声,又开始沉默。 所有人都闹不清嘉柔公主这是在干什么。 秦大夫人又让侍女上了甜点,想要打破这种诡异的沉寂:“这是特意请五味斋的师傅入府做的点心,二位尝尝。” 嘉柔公主吃了一口点心,又问:“江州也有这样的点心吗?” 谢照深简答:“有,不过没上京做得这么好吃。” 嘉柔公主接著问:“江州饮食与上京差异大吗?” 谢照深摇摇头:“不算大。” 嘉柔公主又“哦”了一声:“那江州饮食,比上京更好吗?” 秦大夫人暗自皱眉,这跟她预想到的情况截然不同。 先前只是有人穿了跟楚妘一样的衣服,嘉柔公主就想把人家剥皮抽筋的,怎么楚妘本人坐在这儿,她反而问一堆有的没的。 谢照深也觉得有些坐不下去了,这都是些啥问题啊? 以前楚妘跟嘉柔那么要好,每天就说这些无聊的话题吗? 不过谢照深还是道:“大差不差吧,上京的饭菜更精致一些,江州四海楼里有道红烧肘子不错。” 嘉柔公主诧异:“你竟会吃红烧肘子这样油腻腻的食物?” 谢照深道:“从前不怎么吃的,但听说吃肉对身子好,就吃了。” 嘉柔公主点头:“是,你瞧著,是比从前更康健些。” 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嘉柔的眼睛又开始四处飘移,总在不经意间落在谢照深身上。 她没察觉到的是,楚妘的眼神也始终落在她身上,带著担忧和心疼。 嘉柔比上次见更瘦了些。 秦大夫人屡屡挑起话题,可嘉柔公主和谢照深都不接她的话,让她觉得她坐在这儿很是多余。 就在此时,秦京驰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还没到跟前就著急道:“嘉柔公主,不关楚乡君的事,你莫要为难她。” 嘉柔:? 谢照深:? 楚妘:? 秦大夫人:? 秦京驰到了跟前,一看二人对立而坐,桌上还有被人动过的甜点清茶,似乎跟他想像中,二女互扯头花的场面截然不同,也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秦大夫人连忙站起来,拽著他道:“胡说什么呢?” 而后秦大夫人又笑道:“这小子喝醉了酒,浑说呢。” 嘉柔公主忽然放下茶盏,磕在桌子上,发出叮的一声:“秦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不关楚乡君的事?” 秦京驰虽闹出乌龙来,但他总觉得,凭嘉柔公主的做派,迟早还会为难楚妘。 秦京驰提楚妘打抱不平:“那天晚上,是宋侍讲上赶著去乡君府的,她遭受无妄之灾已经很可怜了,公主你总不能把宋侍讲不喜欢你的罪过,也归咎在楚乡君头上吧。” 秦大夫人简直要昏过去了。 勛贵人家,做什么都是看破不说破,便是秦家势大,嘉柔公主不敢放肆,也不能这么挑衅啊。 嘉柔公主听到秦京驰的话,都被气笑了。 可笑著笑著,她就看向谢照深:“你也是这么想的?” 在一旁围观的楚妘,心里疯狂念叨,她当然不是这么想的! 可离了玉佩,她跟谢照深实在难以心有灵犀一点通。 谢照深摸著下巴思考了一下:“那天晚上,的確是宋侍讲巴巴赶来的,我可没叫他哈。” 楚妘眼前一黑,想撕烂谢照深那张破嘴。 那句话的重点是宋侍讲吗? 第80章 莫要让她掺和进来 秦京驰下巴微扬,眼神清澈地看向嘉柔公主,似乎在说,看吧,我没说错吧。 嘉柔公主冷下脸来,谢照深承认是宋侍讲巴巴赶过去,岂不是也承认了,觉得自己会因此难为他? 嘉柔公主的“疯”病又犯了,她擼起袖子,上前一步。 眾人心道,这对昔日的姐妹,终於要为了个男人撕起来了。 可下一瞬,隨著“啪”一声,秦京驰的脸被嘉柔公主一巴掌给扇歪了。 不仅秦京驰惊了,谢照深惊了,秦家大夫人也惊了。 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秦家大夫人喊了一声:“哎呦我的老天爷,这是做什么呀?” 秦京驰脸上掛著明晃晃的五个巴掌印,怒目圆瞪。 谢照深在一旁幸灾乐祸,差点儿喊出一句打得好,他早看秦京驰不顺眼了。 秦家大夫人道:“嘉柔公主,就算您是天潢贵胄,可小叔子乃是太后亲封的指挥使,您也不能动手打他啊。” 公主府的侍女们也过来拦著,嘉柔公主受先帝宠爱,可如今当政的是秦太后。 再说公主的名声本就不好,再闹这么一出,惹了秦家,处境岂不是更尷尬? 楚妘也怕嘉柔衝动之下,做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连忙拨开人群,也上前阻拦。 嘉柔尚且能挣一挣那些侍女,可面对比她高大许多的“谢照深”,她简直就像被拎起来的鸡仔。 “谢照深!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楚妘压低声音道:“公主!我知您不痛快,可今时不同往日啊。” 这句话一出,嘉柔公主愣在原地,而后狐疑地看著她。 秦家大夫人却不依不饶起来:“进宫让两位娘娘评评理,哪儿有来人家里,打人打光的事啊!” 秦家大夫人心心念念著,让嘉柔公主来收拾楚妘,怎么挨收拾的人,成了秦京驰。 闹哄哄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如鹤公子来了。” 今日秦家的品冰宴,並没有邀请宋晋年,但宋晋年日常关注著楚妘和嘉柔公主的动向,听到他二人今日都来了秦府,便也不请自来。 楚妘一阵头疼,这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宋晋年又过来掺和什么? 果然,宋晋年一来,先是紧张地看了看谢照深,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后,才鬆了口气。 秦京驰看到宋晋年气就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因为这个蓝顏祸水,嘉柔公主何苦难为楚乡君,他又何苦替楚乡君挨这一巴掌? 秦京驰脸上顶著五个指印,冷冷道:“今日品冰宴,没有邀请宋侍讲吧。” 宋晋年道:“是在下唐突了!” 嘉柔公主看到宋晋年,冷笑道:“怎么?如鹤公子不请自来,是替谁在打抱不平?” 宋晋年看著嘉柔公主道:“公主不也不请自来了吗?” 嘉柔突然尖声道:“关你什么事!本宫要做什么,本宫要见谁,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对本宫指手画脚!” 嘉柔又剧烈挣扎起来,好在谢照深这句身体力气大,楚妘死死握著她的胳膊,才不让她挣脱出去,继续伤人。 宋晋年一脸沉静对嘉柔公主行礼:“下官不敢!” 嘉柔大喊大叫起来,把流水阁搞得乱糟糟的。 楚妘想去抱她控住她,却又记得自己如今是个男人,不便过於亲密。 倒是宋晋年,上前一步,盯著嘉柔公主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公主给她带来的伤害还不够多吗?非要让她怕你恨你才肯罢休吗?” 嘉柔公主像是被定住了,不喊不叫,也不挣扎了。 浑身失去力气一般,呆愣愣站在那里。 倒是楚妘满头疑问。 伤害? 什么伤害? 嘉柔给她带来了什么伤害? 宋晋年自信他的声音传不到“楚妘”耳朵里,却忽略了站在嘉柔公主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楚妘。 眼见嘉柔公主冷静下来,瘫软在侍女怀里,被人带下去,提心弔胆的眾人才鬆了一口气。 宋晋年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对眾人道:“在下失礼了,先走一步。” 秦家大夫人黑著脸,让人送他。 楚妘拦了他一下,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宋晋年眼神不善:“与谢將军无关。” 眾目睽睽之下,楚妘不便追问,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跟嘉柔公主一前一后离开,心中疑虑重重。 若一定要说嘉柔公主给她带来了什么伤害,或许是她因喜欢上宋晋年,突然与自己决裂。或许是在她父亲入狱时,她请求嘉柔帮忙,嘉柔不肯见她。 可前者,她因顶替秦方好,被赐婚给谢照深,反倒给了嘉柔追爱的机会。 后者,当年风声鹤唳,莫说一个楚家,就是天潢贵胄,该死的都死了,更何况嘉柔只是个对太后而言无足轻重的公主,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 她早就不怪嘉柔了。 可给嘉柔写的求和的信,都石沉大海。 除了这两件事,楚妘想不到还有什么,是能让嘉柔留下心结的了。 出了公主府后,嘉柔没忍住又甩了宋晋年几个耳光。 宋晋年受了她的耳光,却把她带到无人的角落,低声道:“楚妘心思縝密,对当年所有事情一无所知,都能查到钟家。你对她態度转变这么大,倘若她心里生疑,焉知不会从您这里查下去。那个时候,才是你们真正决裂之时。” 嘉柔公主身子摇摇欲坠,似乎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宋晋年认真道:“嘉柔公主,楚妘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我们的过去,现在,未来,都莫要让她掺和进来。” 嘉柔公主呆愣愣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晋年安抚著她:“就让楚妘继续无知无觉下去,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閒人,好吗?” 嘉柔公主终於开了口:“好。” 第81章 美人计 秦府之內,眾人的兴致都被败得差不多了。 “嘉柔公主真是个搅事精,这上京不论什么样儿的宴席,只要她来,准没好事。” “可怜如鹤公子,仪表堂堂,前途无量,被一个疯女人沾上,至今孤身一人,哎。” “你还敢提如鹤公子呢,要是被嘉柔公主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打了秦指挥使,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我看这一回是嘉柔公主没好果子吃吧。” 眾人议论纷纷,楚妘听在耳里,心口堵得难受。 她想辩解,嘉柔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就这么去为难自己,为难別人。 可她也想不明白,嘉柔跟她决裂的根源在哪里。 想到宋晋年跟嘉柔公主说的那句话,楚妘疑虑渐深,不明白这对曾经的好友,究竟瞒著自己什么。 不过楚妘到底没忘今日到秦家是为了什么。 她趁秦家大夫人带著秦京驰下去敷药,把谢照深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既然你来都来了,就帮我试探一下秦京驰。” 谢照深挑眉:“怎么试探?” 楚妘低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几句,谢照深惊道:“什么?你有没有搞错!让我对他用美人计!” 楚妘赶紧捂著他的嘴,食指放在唇边,让他噤声。 谢照深一脸不爽,低声道:“你能察觉到他喜欢你啊。” 楚妘道:“废话,我又不是傻子,但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打扮得跟孔雀开屏一样招眼。” 再加上品冰宴的帖子,秦家大夫人颇看不上她,秦方好和太后更不待见她,整个秦家,除了一个秦京驰,楚妘想不到还有谁会想起来邀请她。 谢照深冷哼一声:“你倒是敏锐,还察觉到谁喜欢你了?” 身在秦府,隨时都会有人过来,楚妘没时间跟他贫嘴:“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要我一个个跟你举例,三天三夜都举不完,赶紧搞正事。” 谢照深气结:“让我对秦京驰使美人计,绝不可能!” 楚妘想打他:“要不是你用的我的身体,我早直接上了,你能不能配合一点儿!” 谢照深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用美人计就这么隨便的吗?” 楚妘道:“你还想不想我好过了!不弄清楚真相,我怎么在上京立足?” 谢照深还是道:“美人计不可能,暴力逼供还可以。” 楚妘磨著后槽牙:“你要是不配合,我明天就用你的身体穿桃粉色的肚兜去校场跳舞。” 谢照深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楚妘能说出这荒唐的话:“你敢!” 楚妘道:“我现在的褻裤就是粉红色,你看我敢不敢!” 怕谢照深不相信,楚妘还伸手往腰间一摸,扯出一角褻裤来晃谢照深的眼。 谢照深连忙把那一角给她塞回去:“祖宗!你是真把我的脸皮当抹布使!” 楚妘道:“你去不去?不去我现在就脱裤子在秦府狂奔。” 谢照深咬牙道:“去!但该怎么使,我不会。” 楚妘伏在他耳边,耳语一番。 谢照深的脸色跟调色盘似的,一会儿青一会儿红,而后恨恨地看了楚妘一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楚妘点头如捣蒜:“若能知道太后娘娘为何看不惯我,自然没有下次。” 不远处,秦京驰冷著脸回来了。 楚妘催促道:“快去吧,我相信你。” 谢照深剜了楚妘一眼,带著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心境,朝秦京驰走去。 到了花园小径,谢照深装作迷路,撞上了秦京驰。 四下无人,秦京驰看到眼前这个女子,心疼的同时,又有几分愧疚。 一是为前些日子,宫里两位主子暗地里做的事,二是今天门房没拦住嘉柔公主,让她险些“伤”了楚妘。 秦京驰挠挠头,不知怎么开口,只能道:“楚乡君,你受委屈了。” 谢照深挑眉,秦家难道有个明事理的:“你倒是说说,我受什么委屈了。” 秦京驰自然不能把两位主子的事说出来,只好道:“下次有嘉柔公主在的地方,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会保护你。” 谢照深到底气不顺:“你很奇怪,嘉柔公主又不会难为我,我哪里需要你保护。” 秦京驰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怜爱。 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天真,善良,纯粹。 对別人的恶意一无所知。 真想將她护在羽翼之下,一辈子不让她承受外界的风雨和险恶人心。 秦京驰嘆口气:“你不懂,刚才若不是我替你挡著,嘉柔公主那一耳光,就落到你脸上了。” 谢照深用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怜悯。 这是怎样一个智障,眼瞎,目盲,缺心眼儿。 刚才嘉柔公主那一巴掌,分明就是朝秦京驰打去的,没有半分偏差。 谢照深“呵呵”两声:“那真是谢谢你啊。” 秦京驰挠挠头,冲她嘿嘿一笑:“应该的。” 谢照深悄悄白他一眼,秦家对楚妘的恶意,他感觉到了,可是这恶意为何而生,还弄不明白。 眼前这个傻子,巡逻查案的时候还有几分聪明,到了楚妘面前,脑子就被狗给吃了,难怪楚妘要对他使美人计。 谢照深想到楚妘的交代,开始套话:“秦家富贵,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我真是喜欢得紧。” 秦京驰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其实...” 不知为何,秦京驰脸悄悄红了,这使得脸上的巴掌印更加明显。 谢照深觉得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若有机会,真希望我能时常到秦府做客。” 秦京驰看到他笑,脸更红了:“荣幸之至!若秦府有宴,必定给乡君下请帖,可好?” 【欲拒还迎,他若是邀请你,你不能答应太快,要吊著他。】 谢照深皱起眉头:“不好。” 秦京驰惊道:“不好?为何不好?” 【要及时表现出你的忧伤,让他开始考虑你的处境。】 谢照深苦恼道:“秦指挥使自然是好的,人真诚,稳重,可你家大夫人,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似乎都不想让我过多与你亲近。” 秦京驰一下子僵在原地,囁嚅著,不知说什么好。 第82章 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適当地示弱,会激起他的保护欲。】 谢照深嘆口气:“也是,像我这种声名狼藉的女人,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罢。” 秦京驰看到她姣好的面容,心痛到无以復加:“乡君怎么会这么想?你风华正茂,青春常在,就此青灯古佛,那余生还有什么意思?” 【適当掉几滴眼泪,会让他更心疼你。】 谢照深怎么挤都挤不出眼泪,也不知楚妘为何那么容易哭出来。 无奈之下,谢照深只好拿帕子捂住眼:“没办法,谁让我福薄,处处惹人生厌。” 秦京驰道:“我大嫂是有些倨傲...” 谢照深嘴角抽搐,想说只有你大嫂吗? 你秦家上上下下,就连倒夜香的下人,都很倨傲吧。 【莫要让他避重就轻,秦家大夫人不值一提,重要的是弄清楚太后娘娘的想法。】 谢照深道:“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似乎也不大喜欢我,哎,若能知道她们为何不喜我,我定会改过自新,也好在上京立足。” 秦京驰烦躁地挠挠头。 何止眼前人想不明白,他也想不明白,宫里那两位主子,要什么没有,何苦去为难一个孤女。 谢照深仔细观察著他的表情,看得出来,这傻大个也不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你就要勾得他去找真相。】 谢照深从帕子里露出一只眼睛,轻飘飘看了秦京驰一眼:“若秦指挥使有心,可否帮我探得一二,好让我明白,错在何处,也好改正。若其中有误会,经秦指挥使调节,我好及时改正。” 秦京驰被美人这么一瞅,那叫一个心波荡漾:“好。” 谢照深对他一笑:“那我等你的消息。” 【离开前,记得一步三回头,让他觉得你心悦他。】 谢照深冷不丁一抖,让他用美人计,已经够为难他了。 刚才秦京驰那黏糊糊的眼神,更是让他毛骨悚然,他一个大老爷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谢天谢地谢照深了。 这头要是真回了,谢照深怕自己朝他脸上打一拳。 从秦府出来,谢照深脸上的笑再也坚持不了一点儿,遥遥看到楚妘,情不自禁地瞪了她一眼。 他的牺牲何其大! 但凡楚妘有一丁点儿良心,就该... 就该怎么样? 谢照深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四个字,以身相许,而后又拼命把它压制下去。 简直荒谬! 就楚妘这个表里不一,一肚子歪点子的坏女人,谁娶了她,就等著鸡犬不寧吧! ------------------------------------- 另一边楚妘带著谢淑然回去后不久,谢侯爷就遣人叫她过去。 楚妘知道,今天宴席上的事瞒不住,到大厅的时候,崔曼容站在谢侯爷身边,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幸灾乐祸。 谢淑然的侍女跪在地上,谢淑然有些歉疚地站在一边。 见她进来,崔曼容道:“谁不知道嘉柔公主喜欢如鹤公子,都要恨死楚乡君了,偏照深年少无知,为了亲近楚乡君,竟让咱们淑然过去陪著。听淑然的侍女说,昨天那情况可是险之又险,嘉柔公主都要打楚乡君了,被秦家大公子拦住,这才没有发作起来。” 楚妘一挑眉,她最近实在太忙了,一时忘记收拾崔曼容了。 谁打她都要可能,唯独嘉柔公主,不可能打她。 谢侯爷的脸色不甚好看:“你是怎么当哥哥的,淑然被嘉柔公主嚇成那样,你居然敢把她交给楚乡君。” 楚妘道:“我是为淑然好,才让她跟在楚乡君身边的。” 谁会害淑然,谢照深都不会害她,再加上解铃还须繫铃人,只要“楚妘”跟谢淑然交好,外人才不会拿谢淑然模仿来说事。 崔曼容就开始擦拭眼角的泪:“那楚乡君声名狼藉,谁跟她沾上都没好事,可怜我的淑然,兴致勃勃去参宴,却被哥哥利用,当了过桥梯。” 谢淑然在一旁手足无措:“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楚乡君很照顾我。” 崔曼容悄悄瞪了谢淑然一眼,谢淑然就不敢说话了。 崔曼容不断给谢侯爷上眼药:“按理来说,照深老大不小了,日日跟楚乡君混在一起也不是事儿。前些日子,他深更半夜赶去乡君府,也不怕旁人议论。长此以往,哪个贵女还敢嫁进来?” 谢侯爷眉头越皱越紧,想要发作出来,又想到儿子从边关回来后,对待他的態度实在有所好转,不想父子俩闹得像以前那么僵。 谢侯爷看了眼崔曼容等人:“你们都下去。” 崔曼容该说的都说了,便拉著谢淑然回去,谢淑然想说些什么,却畏惧母亲威严,不敢多说,只能给自家大哥一个歉疚的眼神。 人都走后,屋里只剩下父子俩。 谢侯道:“天下女人何其多,你为何非要吊死在楚乡君这一棵树上?” 楚妘清楚,谢侯对父亲之死略知一二,便想套他的话:“天下女人,不及楚乡君半分。” 谢侯明显被气到了:“楚乡君嫁过人!” 楚妘表现得十分执拗:“我知道啊,她前夫还是我亲手送上流放路的。” 谢侯道:“她是孤女,与你前途无半分助力!” 楚妘道:“我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圣上和太后亲封的玄策將军,前途无量,不许妻室助力。” 谢侯道:“她刑克六亲,剋死父母,无有兄弟姐妹,嫁人后还让夫家败落。” 楚妘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刺耳,语气冷了下来:“我天生命硬,不怕她克。” 谢侯道:“你以前颇討厌她,怎么现在又念念不忘!” 楚妘道:“今时不同往日。” 谢侯气得在屋里踱步:“你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爹是为你好!你跟她纠缠,不会有好下场!” 楚妘抬眼看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父亲,除非你说出为何不让我喜欢楚妘,否则,我跟她纠缠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