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权时代》 第1章 马场惊魂 1933年3月5日下午三时,香港跑马地马场。 春风里混杂著汗味、雪茄菸味,还有一种近乎癲狂的赌搏气息。 “ 5號!5號!冲啊!” “3號,冲!快衝呀!” 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 三万人的看台上,无数人在尖叫,无数双手臂在空中挥舞,男人们扯开领带,女人们顾不上旗袍开衩,全都探著身子,眼睛死死盯著最后三百码的赛道。 最后一百码,7號『追风』突然从外侧杀出,像一道黑色闪电,四蹄翻飞,短短几十米竟连超三匹马! “追风!冲呀!冲呀!给我冲呀!” 包厢里,一个穿著浅灰色三件套西装的年轻男子紧倚著围栏,双手挥舞,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在包间里不断迴响。 看样子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肤色甚至比很多女孩子都要白。 不过他此刻双眼发光,心中似乎燃烧著火焰,大呼大叫的显得有些顛狂。 “贏了!哈哈哈…贏了!” 眼看著追风终於以半个马头的优势率先衝过终点线,他猛得举起双臂。 七號追风——那是他的马,来自纽西兰的纯血马。 一年前他几轮竞拍,衝动的花了两万港幣才拿下来的。 今天终於拿了冠军! 他第一次这么扬眉吐气。 自从他买马参赛,香港赛马会的绅士们都在看他的笑话,林家的紈絝少爷又当了回冤大头。 而从去年秋天开始参加比赛,这畜生跑了七场,最好成绩是第四,似乎真的笑话成真。 可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年前不惜重金聘请了刚从英国来的骑师高手约翰,因为他说只需要特训追风两三个月就有希望夺冠。 所以他又赌了一把。 答应给他特训费300英镑,如果夺冠再奖励300英镑。这两笔钱不是小数目,换成港幣就差不多6000元了。 要是父亲知道又该骂他败家了。 前几日约翰跟他说追风最后衝刺大有改进,已有夺冠的希望。 他这才再次参加抽籤让它参赛。 这次居然真的夺冠了。 高举双臂的林慕白看著四周看台喧闹的人群,自己却突然安静下来,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居然是追风的赔率……多少来著? 对了,一比二十八的赔率。 一万二千港幣,贏了三十三万六千。 这一把,就几乎把他自出生以来所有花的都赚回来了。 “少爷!贏了!真的贏了!”身后的跟班阿力激动得声音发颤,“您赌对了!我们赚了!我们赚了!” 十八岁的阿力此刻真的感到无比的幸福! 仿佛一下子从地狱来到了天堂。 之前少爷买马票时非让他跟著买200元,他可是万分不情愿的。 这可是他半年的工钱,加上过年时得的红包才攒下的血汗钱,却为了照顾少爷的面子一下子全扔进去了,之后他的心情自然无比的沮丧。 不过少爷也是真狠,居然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买了马票,那可是一万二千元呀。 赔率也从之前的1:37一下子跌到了1:28。 不过这下让他一下子赚了五千六百元,成了一个小財主。 林慕白转过身,看著阿力狂喜的样子,脸上不禁绽开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近乎天真的得意。这个跟班跟著他没少挨骂,今天算是给他补偿了。 一年了,自从他买下这匹马,父亲林振业摇头,母亲何婉珍担忧,四个姐姐轮番劝说,连马场的练马师都委婉建议“换一匹温顺的”。 现在看谁还敢说他是冤大头? “走!”林慕白將手里的马票塞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去马厩,我要亲自餵它吃胡萝卜。” “少爷,现在人太多,要不……” “多什么多?让开!” 他推开包厢门,外面的声浪扑面而来。 过道里挤满了人,贏钱的红光满面,输钱的垂头丧气。 有熟面孔看见他,远远地拱手:“林少,这次真成黑马了呀!” 林慕白昂著头,义大利手工定製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黑马,这下知道什么是黑马了! 而他就是那匹黑马的主人。 他的得意不只是因为贏了比赛,更因为那种终於证明了自己的快感。 看台到马厩要经过一段露天台阶。 下午的阳光斜射下来,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像是有人用手肘撞到了他的后背。 在拥挤的人流里,这本是常事,可偏偏林慕白左脚鞋尖在这瞬间卡进了台阶缝隙。 “啊……”惊呼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他就身体失控,“砰”的一声,额头撞上水泥台阶边缘。 鲜血炸开。 然后只听见周围女人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最后是,无边的黑暗。 --- 痛。 那种痛像是有钝器在他颅骨內反覆敲打,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似乎要把什么东西硬塞进去一样。 尖锐的刺痛慢慢扩散,痛得脑壳似乎都要炸开。 …… 模糊的意识在混沌的深海里挣扎,每一幅破碎的画面试图重组,都被更沉重的痛感击得粉碎。 终於,痛感稍减,一段画面浮现——那是记忆里最后残留的那个瞬间。 一个屏幕跳动著让人心悸的数字,这是美元兑人民幣的匯率。 匯率仍在不断下跌,证明人民幣此时正遭遇疯狂的拋压。 他已经连续七十小时未曾好好休息,因为这支操盘团队负有特殊使命,他动用了最后所能调动的外匯储备进行对冲。 局势稍稳时,他站起身想去倒第七杯黑咖啡。 刚迈出一步,就看见屏幕上那一道猝然坠落的曲线和助理惊骇的脸。 他的心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剧痛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记忆消失,彻底陷入黑暗。 所以……这是死了? 不对,死人应该不会感到痛才对。 “阿弟!你醒了,阿弟你快醒醒!” 耳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焦急又清脆,说得是粤语,不像是他的助理。 他在香港无亲无故,父母早逝,没有子女,妻子三年前已经离婚。 他的人生从华尔街到香港,除了k线图、匯率表和交易指令,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是谁叫他“阿弟”的? 这声音他从未听过,却又似曾熟悉。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鬆动了一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於撬开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白光…… 模糊的人影在视野里晃动,渐渐聚焦成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却眼圈通红,清秀的脸颊似有泪痕。 这张脸……似曾相识…… “慕白?你认得阿姊吗?”女子声音发颤,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抚摸。 慕白? 林慕白!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记忆的锁孔,狠狠一拧—— 无数记忆碎片轰然炸开。 跑马地的喧囂,挥舞的马票…… 雪茄菸雾中舞女娇媚的笑…… 赌桌上堆积如山的筹码…… 夜总会里旋转的霓虹灯…… 父亲林振业铁青的脸。 母亲何婉珍偷偷塞来的钞票。 姐姐们看他时亲切又担忧的眼神。 这是……他以往的生活。 一个紈絝子弟的荒唐人生!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林慕兰立刻扶起他的头,温热的瓷杯抵在唇边。 他小口吞咽,温水滑过喉咙,进入身体,终於感觉到了一点身体的活力。 他还活著,真切的活著。 更多的记忆翻涌上来。 他,林慕白,1911年5月出生,今年22岁,林家唯一的儿子。 父亲林振业白手起家,如今是香港航运业大亨,拥有十七条远洋货轮。 母亲何婉珍出身澳门何家,三十多岁才生下这个独子,对他有求必应。 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时髦的东西样样精通,唯独对家族生意毫无兴趣。 大前年父亲想让他去南洋分公司学习,他在新加坡待了半个月就跑回来,理由是天气太热。 其实是在那里认识了几个牌友,让人家做了局,欠了债,赶紧逃回来的。 前年好不容易安排他进一家银行上班,他去了三天就辞职不干了,说“整天数別人的钱没意思”。 去年……他买了追风,然后疯狂的迷上了赛马。 然后另一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掩没了之前的记忆。 他明明是业內人称为『人工电脑』的陆乘舟。 2023年9月,他在香港中环基金总部,正带领团队顽强的抵抗著外资对人民幣匯率的衝击。 陆乘舟感觉到一种荒诞至极的撕裂感。 自己这是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呀! 可周围的一切又是如此真切,这个女人和她的手在他脸上真实的触觉,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右手,那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和他之前身体的完全不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真的穿越了?! 看来他之前是真的掛了,而他的灵魂,就这样和一个紈絝子弟的身体绑定了? “我……”他艰难的开口,声音沙哑,“现在是什么时间?” 林慕兰看了下时间,“现在是三点一刻。”然后用手绢轻轻擦他额角的冷汗,“你昏迷了两天,今天都7號了,昨日阿妈守了你一天一夜,中午医生让她先回去休息,这才勉强回家。” “哪年……哪月?” “西历1933年3月呀,你都不记得了?”林慕兰一脸担忧的看著他。 1933年3月。 这个时间点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意识深处,他的心臟猛地一缩。 来自2023的他,太清楚接下来会遇到什么,这是每一位中国人都不愿回忆的灾难歷史。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然后是8月淞沪会战,上海沦陷。 1941年太平洋战爭爆发,香港沦陷。 这几个数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脊椎,他怎么会来到这个乱世的? 这太没道理了呀! 陆乘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战慄。 而现在距离那个时间,只剩四年,准確的说,四年零四个月。 就算留在香港,也只有8年时间。 冷静!冷静! 43岁金牌操盘手的思维本能开始运转。 这是乱世前最后的黄金窗口期。 可他能逃到哪里去? 1933年3月,世界经济大萧条最深的谷底…… 美国罗斯福新政刚刚启动; 德国,希特勒上台; 日本,已经占领东三省两年,军部势力急剧膨胀…… 而他,一个金融业精英,带著对未来九十年经济走势的完整记忆,重生在了这个节点上。 重生在了一个紈絝子弟的身体里。 第2章 危险中的机会 “呵……”一声嘶哑的嘆息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著难以形容的苦涩和荒谬。 “慕白?你哪里不舒服?”林慕兰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没、没事。” 他必须习惯这个名字——林慕白。 对了,我现在是林慕白,航运大亨的儿子,手里有资源,有资本,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未来的走向。 我是这个时代的先知。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脊椎。 不是恐惧。 是兴奋。 那种在金融市场嗅到巨大机会时的本能兴奋。 他还有机会,用这四到八年的时间来摆脱命运的安排。 就像2023年他坐在指挥席上,看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知道自己即將参与一场载入史册的金融战爭。 而接下来的这场战爭规模更大,赌注更高。 这是歷史给予这个民族最后的机会窗口,事关整个国家民族的命运,是他和身边所有人的生死。 他迅速调动所有的相关记忆,事件、数据、图表、根据时间线在脑海中飞速排列。 寻找著所有能自救的机会…… 他最关注的自然是香港、上海、重庆、美国,还有现在属於英国殖民地的东南亚。 陆乘舟在脑海里拼命搜刮著和三十年代相关的记忆,从几个数字慢慢记起事情,再將这些数字和事情连成线,最后將这些线组成一张网。 这是作为金融分析师必须掌握的本领。 这张网將事关他接下来抵抗战爭的关键所在,他將利用这张网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精准逃避有可能遇到的危险,关健时刻,这能保他一命。 而能发挥他最大能力的无疑是金融市场。 1930年代受经济危机的影响,各国货幣匯率起伏不定,但总体趋势都在贬值,只有黄金和白银等锚定物相对升值。 目前做空匯率是最保险的投资,而且还能利用槓桿,可是先从哪种货幣入手呢? 终於,一些记忆中的数字浮现出来。 1933年3月,罗斯福刚上任,为了应对银行挤兑危机,直接出台了《紧急银行法》,所有银行暂停营业,虽然所有人都傻了眼,但恐慌的情绪终於慢慢平息下来。 为了解决货幣流动性危机,增印美元,接下来又出台《黄金储备法》,禁止黄金出口,並將每盎司黄金兑美元的价格从20.67元多美元直接提高到35美元,导致美元兑英镑匯率开始大幅贬值。 现在是三月初,估计美国的银行还没开始营业,正是做空美元的最好时机! 做为金融专家,他太知道入场时间点的重要性了。 精准的入市时机意味著没有亏损的风险。 虽然接下来美元一直是下跌趋势,但在这过程中总是会有反覆的,而他要避免的就是在这反覆之中被迫平仓。 隨著市场黄金停止流通,与黄金属性相似的白银逐渐成为新的锚定物,其价值將大幅提升。 1934年6月美国出台《白银法案》,导致国际银价暴涨。 所以接下来又是做多白银的绝佳机会。 中国当时实行银本位,白银和外匯的匯率不受国际银价的影响,前几年因为银价差而大量流入套利的白银再次成为外匯套利的工具,只不过这次用外匯兑换白银大量流出。 虽然很心痛中国因为经济和金融业的落后而反覆被人收割,但身为金融精英的本能反应是积极参与到这场盛宴中来,但他不是参於白银的外流,而是用金融工具来薅外匯的羊毛。 再用这些外匯低价收购国內优质资產。 因为他知道由於中国白银储备锐减,导致银元紧缺,从而引发挤兑潮,上海数十家华资银行倒闭,大量企业破產。 歷史上这些资產大部分被日本人和外资瓜分,但现在他要抢在他们之前动手,至少能保住多少算多少。 虽然重生在这个时代是悲催的,但在这个时间点又是极其幸运的。 歷史上难得的投机机遇如今就这样接二连三的摆在他的面前,而且集中在这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 仿佛一场饕餮盛宴,就看他有多大的胃口了。 可要抓住这种机会是要本钱的,他现在又有多少本钱? 这就需要靠林慕白了。 林慕白的记忆很自然的浮现出来,最清晰的就是赛马场奔跑的追风衝过终点的雄姿和那叠马票。 对了,马票,我的马票呢? 他想起了自己的跟班。 他吃力的转头看向阿姐,“阿力呢?” “在外面跪著呢。他阿爸说要打断他的腿。”林慕兰嘆了口气,“你也真是,急急忙忙跑什么?白白摔了一跤,医生说是脑震盪,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你让他进来。”林慕白挣扎著想坐起来,“马票……我还没兑换?” “你別乱动!”林慕兰按住他,“我去叫他进来。” “少爷……” 阿力从门外进来,眼神躲闪,不敢正眼看他。 他从小跟著林慕白,主僕二人一起闯祸、一起挨骂,感情好的像兄弟。 可是这次因为自己照顾不周,让少爷摔成这样,他实在没脸见人。 林慕白看著他,“你腿没事了?” “我爸没真打……就是嚇唬嚇唬我。”阿力搓著手站在一旁,“少爷,您要我做什么?” “我的马票呢?” “在,都在你衣服口袋里,洗衣服时我拿出来了。”他偷偷看了眼林慕兰。 林慕兰见林慕白清醒了,鬆了口气的同时也感到深深的疲惫,加之阿力进来,她没兴趣听两人的话题,便坐在一旁想休息一会。 “那……”阿力靠近床边,轻声问,“马票的钱,要不要今天去取。还有追风的奖金也要去领。” 他早算过,这笔钱一共是34.1万港幣,而且他自己也有五千六百元没拿回来。 林慕白在心里迅速换算:按目前港幣对英镑的匯率,大约合3.6万英镑。在1933年,这是一笔能让普通人过一辈子舒坦日子的巨款。 但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追风……”他沉吟著,“你估计能卖多少?” 阿力睁大眼睛:“卖、卖掉?少爷,追风刚拿了冠军!现在正是身价最高的时候! “所以要趁这时候卖。你去马会找交易员,让他去找买家。”林慕白说,“记住要儘快卖。你再去把马票兑了,把钱存到我滙丰的户头。” “可是少爷,追风……”阿力声音越来越小,“您不是说,它就像您的兄弟吗?” 兄弟? 陆乘舟没有兄弟,他只有冰冷的交易数据和永远在倒计时的k线图。 他也不再是原来的林慕白了,那个因为贏了一场赛马比赛就欣喜若狂的紈絝少爷。 “卖了吧。”他的声音平静,“能贏一次就够了。接下来,我没时间管它了。” 这话半真半假。 他確实不打算在香港的马场里耗费精力。但贏一次怎么可能够呢,只不过他是要在其他的地方贏。 他需要儘快筹集资本,需要赶在歷史车轮碾过之前,找到避祸的办法。 阿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应了声:“是,我这就去办。”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少爷……” “嗯?” “您……”阿力犹豫了一下,“真的不要追风了吗?” 林慕白愣了一下,“追风是匹好马,你帮我多餵几根胡萝卜。对了,你兑出钱后,记得给骑师约翰三千港幣,这是我答应给他的奖励。” 他忽然觉得有些伤感,若不是乱世將至,他又何尝不想做个閒散少爷呢? 阿力“嗯”了一声,终於还是转身走了。 这位少爷向来说一不二,自己劝也没用,反而惹他生气。 反而是林慕兰有些惊讶地抬头看著他,“你真捨得卖马?” “为这马摔了一跤,不值得。”他貌似轻描淡写地说。 “阿弟,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林慕白听见这话顿时警觉。 不一样了? 是啊,一个四十三岁的灵魂进来了,怎么可能还一样。 但他不能露馅。 “这次差不多命都没了,有些事情就忽然想通了。” “你想通了就好,这跤不算白摔。”林慕兰眼神复杂的看著他。 她心里还在担忧,但愿这宝贝阿弟没把脑子摔坏了。 “阿姊……”他突然开口。 “嗯?” “我想起来。” “起来干什么?”她看了看林慕白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我来扶你。” 他在林慕兰的努力搀扶下,终於坐起身来,然后慢慢地转身下地。 林慕兰紧紧扶著他,他的手臂不自觉的碰到了柔软之处,少妇独有的幽香隱隱传来,让他的心里不觉起了异样的感觉。 这个孤独的灵魂真是好久没有和女人这么亲密的接触了。 “想什么呢,这可是亲姐姐。”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从卫生间回来之后,他没有立刻躺回床上,而是站在窗前看向外面。 医院的草坪上,几个穿著病號服的人在散步。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著蓝色的光芒。 林慕兰犹自不放心,还轻轻扶著他的手臂。 “阿姐。” “嗯?” “你能不能帮我找几份报纸。上海的,香港的,还有英文的《字林西报》。” 林慕兰诧异地看著他:“你要报纸做什么?” “躺著无聊,看看新闻。”林慕白露出一个和以前相似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但在他心里,则在冷静地规划,他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记忆並不总是可靠的。 “看什么报纸。医生说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林慕兰毫不客气的拒绝了。 “阿姐,求求你了,实在不行,你读给我听也可以。就这样躺著实在太无聊了。”林慕白拿出他以往的绝招。 只要死皮赖脸,软磨硬泡,在家里就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好吧,好吧,我回去找找,明天给你带过来。”林慕兰的心果然软了。 “谢谢阿姐。”要是以往,他说不定会转头冷不丁亲阿姐一口,不过今天他可做不出这么孟浪的行为。 他再不是之前的那个林慕白了。 第3章 歷史拐点 下午五点左右,母亲何婉珍来了。 她没带佣人,手里还提著一个三层食盒。 何婉珍五十多岁的年纪,样貌端庄富贵,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几岁,只不过现在看上去有些憔悴。 她身穿深紫色软缎旗袍,宽厚的耳垂上带著珍珠耳环,显得珠圆玉润。头髮一丝不苟地挽成髻,典型的老式家族主妇模样。 何婉珍进门时一眼看见林慕白睁著眼睛,很是欣喜,“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打量著他的脸。 脸色苍白,额头上是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隱隱透出暗红色。 何婉珍满眼都是心疼,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头。 而在陆乘舟看来,这位母亲的神態是那么温婉和慈祥,让他不禁有些愧疚,又有些感动,若是自己的母亲活著,是否也这样关爱自己。 “阿白,还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了。” “撒谎。”何婉珍在床边坐下,打开食盒第一层,拿出一个小碗,“刚燉了燕窝,趁热喝。” 林慕兰扶著他半坐起身子,母亲拿著碗,似乎想亲自餵给他。 他连忙伸出手,“妈,我自己来。” “你自己行吗?”何婉珍有些怀疑的看著他。 “我可以的。” 他双手接近碗,然后小口的喝著燕窝羹。 燕窝里加了冰糖,甜丝丝的。 林慕白却看出母亲眉宇间藏著一丝忧愁。 林慕白的记忆里,何婉珍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要钱,她给;闯祸,她瞒著丈夫去解决;被父亲责骂时,她护在身前。 简直是无条件的溺爱。 在林慕白心里,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最纯粹的温暖。但在陆乘舟看来,这是典型的教育失败案例。 “阿妈,出什么事了。”他放下碗,眼神有些复杂的看著眼前这个女人。 “你阿爸明天就要从上海回来了,要是知道你摔成这样,他不知该有多生气呢。” “妈,你別担心,我不是好了吗?” “哎。”何婉珍轻嘆了口气,又打开食盒的第二层。 第二层是精致的饭菜——白切鸡、清蒸桂鱼、还有碗汤。 等他吃完饭后,又打开食盒的第三层。 第三层,是一碗黑乎乎的中药。 “王大夫开的方子,活血化瘀,安神补脑。”她把药碗端出来,“良药苦口,必须喝。” 林慕白接过碗,几大口就喝完了。 药味很冲,带著一种陈年的苦涩。 第二天清晨。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医院病房的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林慕白靠坐在床头,手里摊开几份报纸,上海的《申报》、香港的《华字日报》,以及英文的《字林西报》。 油墨味混杂著消毒水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时空错位感。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版面。 《申报》头版头条:热河沦陷,日军进逼长城各口。 第二版:上海华资银行业同业公会紧急会议,討论应对白银外流。 第五版金融版:昨日上海证券交易所成交额再创新低,公债市场持续疲软…… 《字林西报》的视角更宏观:罗斯福总统就职演说全文刊载;德国国会通过《授权法案》,希特勒获得独裁权力;日本退出国际联盟的后续影响分析。 一条条信息在脑中迅速归类、关联。 陆乘舟的职业本能开始全面復甦。 这不是阅读,是数据抓取。 他需要在这片信息海洋中,捕捉到那些决定未来走向的暗流。 到了下午,阿力回来了。 这次,阿力的办事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当然,这也是因为追风的黑马之姿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在交易员的撮合下,追风以5万3千港幣的价格,卖给了香港赛马会的一位英国理事。对方看中的不仅是马的夺冠潜力,更是“冠军马主人”这个名头在香港社交圈的含金量。 “少爷,这是奖金和马票兑的钱,都到帐了。”阿力递上一张滙丰银行的存款单,“马票兑了33万6千,奖金5千,给了约翰3千,还有5千是追风的预付款,一共34万3千,都存在您滙丰户头里。剩下的4万7,买家说签了合同后三天內付清,不过交易员要拿两个半点的佣金。” 阿力顿了顿,又说道,“少爷,交易员说,要是再多问几个人,说不定价格还可以更高。”阿力斟酌著说道,“不过我觉得,5万3已经很高了。去年马会的拍卖会,最高成交价才4万8。再说你说要儘快,我就做主卖了。” “卖了就好。”林慕白接过钢笔,在卖方处签下林慕白三个字。 字跡和原主相似,毕竟原主的记忆犹存。 “除了这些,我其他地方还有多少钱?”林慕白问。 阿力翻出个小本子,那是他给少爷记的私帐:“您存在渣打银行里的港幣,大概有5千元。还有一些金条、首饰……加起来能值1万左右。” 想想前身居然要让一个跟班帮自己记帐,可见对金钱的概念是多么的淡泊,难怪人称散財童子。自己若是不附身,怕是这家迟早会被他败光吧。 不过这5千元和金条他並不准备动用,总要给自己留一点备用金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床单,那是陆乘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窗外的香港天色渐暗,而在病房里,一个灵魂已经完成了重生后的第一次战略部署。 有了这些本钱,4年零4个月的倒计时,正式开始。 1933年3月9日上午九点,香港滙丰银行总部。 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穿著深色西装的职员们快步穿行,空气里瀰漫著油墨、雪茄和旧钱的味道。 林慕白坐在贵宾室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著骨瓷茶杯,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维多利亚女王画像。 陆乘舟曾无数次进出这类场所。 纽约摩根大通、伦敦巴克莱、香港中银…… 但此刻坐在这里,他依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 这是1933年的香港滙丰银行。 “林先生,让您久等了。” 推门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英国男人,深灰色三件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威廉士经理。”林慕白起身,用的是標准牛津腔英语。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復职业性的微笑:“请坐。您之前打过电话,说您需要开通国际匯兑和期货交易帐户?” “是的。”林慕白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滙丰存单,推到桌上,“三十四万三千港幣,全部转入新开的投资帐户。” 威廉士拿起存单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家少爷的名声,他有所耳闻。 眼前这人,虽然脸色苍白,额头缠著绷带,看上去有些狼狈。但眼神沉稳清明,坐姿端正,说话条理清晰,和传闻中那个轻浮的紈絝判若两人。 “林先生打算投资什么標的?”威廉士谨慎地问,“股票?债券?还是……” “外匯期货。”林慕白说,“我要做空美元。”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威廉士放下存单,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先生,我能问问您的理由吗?” “理由很简单。”林慕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美国国会刚通过《紧急银行法》。罗斯福总统签署行政命令,宣布禁止黄金出口,以后不能再用黄金直接支付,美元与黄金脱鉤已成事实。” 他一口气说完,看著威廉士的眼睛:“市场一旦反应过来,美元就会暴跌。威廉士先生,您是专业人士,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威廉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先生。我必须提醒您,美元之前一直强势,就算暂时下跌,市场普遍认为这只是技术性调整,很多分析师预测美元会继续走强。” “他们错了。”林慕白靠回沙发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这是陆乘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罗斯福不是胡佛。他不会要一个强势美元,他要的是多印美元,让农民和工人有钱可花。” “林先生,槓桿交易风险极高,尤其当前市场……” “我知道风险。”林慕白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现在英镑兑美元的匯率是多少?” “1英镑兑…3.43美元。”威廉士翻开报价单,“但市场波动很大,今早还有3.38的成交。” 3.43!这个数字像钥匙般打开了陆乘舟记忆的保险柜。 从3月份开始,美元將开始长达八个月的暴跌,到11月,1英镑能兑5.12美元。 贬值幅度超过33%。 而他现在,正坐在这个歷史拐点上。 第4章 做空美元 “把我的帐户全部资金换成英镑,做为保证金,做多英镑对美元匯率,五倍槓桿,先做1个月的合约期。” 这个在后世司空见惯的操作,在1933年的香港滙丰银行里,从一个华人紈絝子弟口中说出,显得格外诡异。 威廉士的眼神变了。 身为滙丰银行交易专员,威廉士见过太多的客户。 如果不是交易老手,很少有人能讲出这么专业的术语,这根本不像一个初次交易,之前只会赛马泡舞厅的公子哥能说出来的。 不过,做为交易员,他还是要提出自己的专业意见。 “风险太高了。”威廉士摇头,“如果判断错误,美元升值,您会在半小时內爆仓。” “不会有什么风险。”林慕白的语气平静而篤定,“美国需要贬值美元来刺激出口,这是罗斯福挽救美国经济的必然选择。我只需要抓住这波趋势——三个月,最多六个月,应该足够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电车的叮噹声,皇后大道中的喧囂被厚重的柚木门隔开。 “您认为会贬到什么位置?”威廉士缓缓的问。 “到年底,1英镑或许可以兑5美元。”林慕白报出那个刻在歷史里的数字,而且特意说得保守一点。 威廉士倒抽一口凉气。 他算了一下,从3.4到5,跌幅超过32%。 如果真如他所言,五倍槓桿意味著……超过160%的回报。 威廉士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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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独子,他是恨铁不成钢,却终究狠不下心真下重手管教。 毕竟自己年轻时也干过不少荒唐的事情,只要哪天收了心,谁说不能干大事。 “醒了?”林振业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他看著儿子,“知道自己怎么摔的吗?” “……脚拌了一下。”林慕白低声说。 “拌脚?”林振业冷哼一声,“听人说,你摔倒前,好像被人撞了一下。”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慕兰脸色一变:“阿爸,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振业摆摆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儿子的脸,“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林慕白闭上眼,开始搜索的记忆——赌场里的衝突?舞厅里的爭风吃醋?生意上的无意得罪? 得罪人的事? 上个月在丽池夜总会,为了一个舞女和张家三少爷爭风吃醋,差点动手。 一年前在澳门赌场,他贏过福建帮一个头目一万大洋,对方当时脸色就不对。 还有……太多了。 就像一本被涂鸦得乱七八糟的帐本,根本理不清头绪。 在陆乘舟看来,之前的林慕白,根本就是个行走的麻烦製造机。 “应该……没有吧。”他含糊地说,这个时候决不能承认。 林振业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钟,才缓缓开口:“没有就好。这几天你就在医院养著,哪里都不准去。阿力我让他在这里等你出院,以后再给你安排个妥当的人。” 这话里有话,林慕白听出来了。 父亲在怀疑那不是意外。 可如果真是有人想害他,动机是什么?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他急需的是改变父亲对他的看法,不能让他还认为自己是一个只会花钱的紈絝。 不然他是没机会得到家里的支持,去做他该乾的大事的。 “阿爸。”他忽然开口,“你这次去上海谈什么事?” 林振业明显愣了一下。 不仅是他,连林慕兰都诧异地看过来。 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关心过家里的生意? “你问这个做什么?”林振业微微眯起眼睛。 “就是……好奇。”林慕白斟酌著用词,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突然开窍的紈絝,“这次痛得差点命都没了,我想明白了……以后应该换个活法。” “你能这么想最好。”林振业脸色明显放鬆了许多,“上海的华兴商业银行,去年开始遇到挤兑,好不容易撑到现在,想找新资金入股,所以让我过去谈谈。” “他们出什么价?” “开价三十万银元,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三十万,百分之十五。 林慕白心算:估值两百万港幣。 在1933年的上海,一家中型银行的估值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到三百万之间。这个价格不算离谱,但也绝对不便宜。 关键是时机。 1933年的上海银行业,正处於暴风雨前夜。 能撑过那场风暴的,后来都成了金融巨鱷。 而这家华兴商业银行……名字有点耳熟。 等等…… 第5章 我想去上海 陆乘舟突然想起一段史料:1935年法幣改革前夕,上海曾有一批华资银行集体向国民政府请愿,要求放宽准备金要求。 名单里好像就有“华兴”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这家银行至少撑到了1935年。 如果能入股,再帮它度过白银危机和法幣改革…… “阿爸打算投吗?”他问。 林振业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你阿妈不同意。说上海现在不太平,日本人去年刚在上海打了一仗,租界里也不安寧。我也觉得三十万投一家前景不明的小银行,风险太大。” “我倒是觉得可以投。”林慕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病房里再次安静。 林振业和林慕兰都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 “你……觉得可以投?”林振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说说理由。” 要是之前他肯定不会和这个儿子说这么多。 可是刚才儿子的话,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收心的希望。 所以决定给他一次机会,看他是不是真的想做事情。 如果真是想做事,这一跤倒是摔得值了。 林慕白却是心里苦笑。 理由? 理由是我知道歷史走向,知道这家银行能活过1935年,知道接下来四年上海会成为远东金融中心,知道战爭爆发后银行牌照有多值钱…… 但这些都不能说。 林慕白大脑里属於金融操盘手的那部分本能开始飞速运转,他需要找一个合乎当前认知水平的理由。 “就是……机会难得唄。”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仍是往常的样子,“危机危机,有危险才有机会,现在大家都怕,才是抄底的机会。当然,这需要具体调查一下,看情况再定。再说三十万银元对家里来说,就算损失了也不算伤筋动骨……” “三十万不算伤筋动骨?”林振业气笑了,“你当钱是大风颳来的?你前年在新加坡半个月就花掉三万!难怪看不上三十万,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这个家迟早让你败光!” “我没说三十万是小数目。”林慕白硬著头皮说下去,“我只是说机会难得,而且……而且我想去上海。” 林振业听到这句话,简直石破天惊。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想去上海。”林慕白重复道,越说越觉得这思路没错,“香港太小了,待著没意思。上海机会比香港多。我去帮您看看这笔投资能不能做,顺便……了解一下上海市场,就算这笔投资不能做,还可以找別的机会。” 林振业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这位航运大亨没有立即斥责,而是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膝盖。 良久,他才开口:“你阿妈不会同意的。” “所以需要阿爸您帮忙说话。”林慕白趁机说,“就说让我去锻炼锻炼,总比在香港整天惹事强。而且……” 他顿了顿,决定再加一把火:“而且我在香港名声太差了,换个环境,从头开始,对家里也好。” 现在有一点是確定的,他留在香港不安全。去上海,不只是为了抓住歷史机遇,也是为了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话戳中了林振业的痛点。 林家独子是个紈絝——这件事在香港上流社会几乎人尽皆知。 每次商会聚会,总有人明里暗里拿这个说事。 林振业要强了一辈子,偏偏在儿子这件事上抬不起头。不过谁让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呢,打又打不得,骂又没什么用。 老婆护儿子就像是老母鸡护崽,眼里只有这个宝贝儿子,偏偏自己又是出了名的怕老婆。 毕竟当初白手起家,要是没有老婆和娘家的大力支持,甚至把所有嫁妆都拿出来给他,他也不可能抓住机会做到今天这个规模。 之前说了几门亲事,女方居然都婉拒了。 如果……如果这小子真能去上海改头换面…… 说不定是个机会,至少可以离开老妈,学会自立,就算吃点亏也不算什么。 “你去上海,打算怎么做?”林振业的声音缓和了些。 “先了解华兴那边银行业务,可以找人做调查,另外看看有没有其他投资机会。”林慕白说得很谨慎,“我想做点投资。” “投资?你?”林振业又想笑了,但看著儿子认真的眼神,又把笑意收了回去,“你想投什么?” “还没想好,先看看。”林慕白不敢说太多,“总之,这次不会乱来。” 病房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噹噹的声音。 林振业突然站起身:“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我考虑考虑。”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你要记住……” “如果你去上海,是去胡闹,那我寧可把你关在家里。林家丟不起那个人,也经不起你再折腾。” “我明白。”林慕白郑重地点头。 林振业深深看了他一眼,推门离去。 房门关上后,林慕兰才长舒一口气:“阿弟,你真是嚇死我了。怎么突然想去上海?还关心起生意来了?” 林慕白没有回答。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四年零四个月。 时间太紧了。 他需要资本,需要人脉,需要在这个时代的规则里迅速建立起自己的阵地。 而上海,这个1930年代的远东金融中心,是最佳的起跑线。 华兴商业银行——这是第一个切入点,不过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还需进一步了解。 三十万港幣,这是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闭上眼睛,数据分析、风险评估、机会识別……这些刻在脑海里的本能开始运转。 首先,要活下去。这个时代太危险,这次意外提醒了他,哪怕是个紈絝,也会被人盯上。 其次,要积累资本。 三十万远远不够。 他需要赶在1937年之前,建立起足以在战爭中保全自己,甚至影响局面的財富基础。 最后,要找到位置。 他作为金融操盘手最擅长的是什么? 不是创造价值,是在价值流动中捕捉缝隙,在规则边缘建立优势。 在这个金权即將让位於枪权的年代,他要做的,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支点。 三天后,林慕白出院,回到了家里。 林家公馆位於半山,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 夕阳西下,码头上的货轮拖著长长的烟痕缓缓进出,尖沙咀的霓虹灯尚未亮起,但皇后大道上的电车已排成长龙。 1933年的香港,还没有后世那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楼,但已初具远东贸易枢纽的雏形,西式建筑与中式骑楼交错,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与长衫马褂的华商並肩而行。 繁华背后,危机四伏。 第6章 证明的机会 林慕白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汉白玉栏杆,那是陆乘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透过林慕白的眼睛看著这个世界,有种荒诞的游离感。 他知道脚下这片土地將在八年后沦陷,知道维多利亚港会被日军舰艇封锁,知道半山这些豪宅里会住进日本军官。 倒计时已经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如金。 “少爷,老爷夫人请您下楼用晚餐。”阿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自从少爷摔伤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呼朋引伴,不再夜不归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看书看报,偶尔会问他一些关於家里生意的事。 这种变化让阿力既安心又不安。 安心的是少爷似乎真的改邪归正了,不安的是……这样的少爷让他觉得陌生,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 “知道了。”林慕白转身,对著穿衣镜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镜中的青年面色还有些苍白,额头贴著纱布,但眼神已不再是往日那种漫不经心和迷茫。而是猎手等待猎物进入射程时的专注,是操盘手看到市场出现裂缝时的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表情鬆弛下来,努力回到林慕白的隨意神態。 变化不能太快,否则会引人怀疑。 晚餐是家宴。 长条餐桌铺著雪白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映著水晶吊灯的光。 林振业坐主位,何婉珍在左侧,林慕白在右侧。 四个姐姐只有二姐林慕兰在家。 大姐远嫁新加坡,三姐在广州,已经几年没回家了,四姐在英国留学还没回来。 佣人端上菜餚:清蒸东星斑、白切鸡、红烧鲍鱼、上汤菜心。都是潮州菜的做法,清淡鲜美,却透著一股精心准备的隆重。 林振业不说话,只是吃饭,筷子与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气氛有些沉闷。 何婉珍不时给儿子夹菜,眼神却一直瞟向丈夫。 她知道丈夫今天要考校儿子,心里七上八下。 既希望儿子能说出些道理,又怕他像从前那样信口开河惹父亲生气。 林慕白吃得慢条斯理。 这具身体的味蕾还保留著对家常菜的眷恋,但陆乘舟的意识却在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局面。 父亲是在给他压力,用沉默製造心理压迫。 这种谈判技巧在华尔街也常见,那些基金大佬在决定是否投资前,总会用长时间的沉默观察你的微表情。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该开口了。 “阿爸。”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上海那边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振业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先告诉我,你去上海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来了。第一个问题。 林慕白坐直身体,目光坦然迎向父亲:“谈不上什么真正目的,只是觉得香港太小,我在这里的名声已经坏了,换个环境才能重新开始。而且上海现在是远东金融中心,机会比香港多。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刻意放慢语速:“我觉得家里的生意布局太单一了。” “太单一?”林振业的筷子停在半空。 “是啊。”林慕白点头,“林家现在十七条船,全部做远洋货运。这在太平年月是稳当生意,但现在的时局……阿爸你比我清楚。” 何婉珍紧张地攥紧了餐巾。 林振业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说下去。” “这几天我看报纸,新闻里都说世界经济大萧条,国际贸易量萎缩了四成。远洋货运的运费这两年跌了至少三成吧?” 林慕白的声音平稳,每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依我看现在国际局势越来越紧张,日本占了东三省,欧洲德国纳粹上台,军备竞赛已经开始。下次大战是迟早的事。一旦开战,远洋航线就是活靶子。”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嘀嗒声。 林振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分析,从一个二十二岁、之前只知吃喝玩乐的紈絝嘴里说出来,衝击力太大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低沉。 “虽然报纸上没有写的这么明白,但只要肯想就能想明白。”林慕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次摔了一跤,差点把命丟了。躺在医院那几天,突然想明白很多事。我不能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活一辈子,家里有这么好的条件,我更应该做点正事。”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实想明白了;假的是,他想明白的远不止这些。 何婉珍的眼圈红了:“阿白,你能这么想,阿妈就放心了……” 林振业抬手制止妻子,目光依旧钉在儿子脸上:“所以你想去上海投资银行,是想给家里找条新路?” “银行只是其中一个方向。”林慕白说,“但华兴银行值不值得投,还要去上海实地考察。阿爸,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上海做详细调查。如果我觉得可行,三十万我们投,但我要亲自去上海参与管理。如果不行,那这笔钱我们可以找其他机会。” “你参与管理?”林振业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你知道怎么管理银行吗?” “虽然现在不知道,但我可以学。”林慕白的回答很坦然,“而且我有我的优势,我敢尝试新方法,不会被传统那套框住。华兴银行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新思路。传统华资银行那套,在现在的环境下已经行不通了。” 林振业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 这个动作林慕白记得,父亲认真思考时就会这样。 良久,林振业开口:“你需要证明你有这个能力。银行不是让你开玩笑的地方,就算家里投了钱,没有真本事,人家也不会让你插手业务。” “阿爸。”他抬起眼睛,目光清亮,不再是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闪烁,“您要的证明,不一定非要去上海才能给。” 林振业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哦?” “家里的航运生意,我从小耳濡目染,虽然没正经学过,但总归知道大概。” 林慕白语速平缓,儘量让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您让我看看公司最近两年的帐本和船期表,只要三天时间,如果我能从帐本里发现问题、提出改进方案,那至少证明我有商业嗅觉和分析能力。” 何婉珍手里的汤匙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响。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林振业放下茶杯,瓷器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帐本?”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看得懂吗?” 林慕兰悄悄在桌下扯了扯弟弟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弟弟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看帐本?他连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都算不清! 林慕白却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动作自然,带著一种令人陌生的安抚意味。 “试试看总可以吧?”林慕白露出一个属於年轻人的、带著点莽撞的笑容,“要是我看不懂,或者胡说八道,那您就当我是心血来潮,以后再也不提这茬。但要是我能说出点道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振业盯著儿子足足看了十秒钟。 这个向来只会伸手要钱、闯了祸就躲到母亲身后的儿子,此刻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年轻人故作深沉的偽饰,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像冬日维多利亚港的海水,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汹涌。 “好。”林振业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吃完饭去书房,我把公司去年和今年的总帐、分船帐、航线收支表都拿给你。” 何婉珍终於忍不住:“振业,慕白他才刚出院……” “让他看。”林振业打断妻子,目光仍锁在儿子脸上,“若连自家生意的帐都理不清,去上海也是丟人现眼。” 林慕白心里鬆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需要这个机会,不只是为了说服父亲,更是为了摸清林家到底有多少底牌。 前身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家里有船”,“很有钱”的概念,具体到资產负债、现金流、利润率这些关键数据,一概不知。 而这些,是他未来所有计划的基础。 何婉珍惊讶地看著儿子。 这个儿子,变得让她都快不认识了。 第7章 惊才绝艷 书房在三楼,占据了整整半层。 红木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和洋装书。 巨大的实木书桌上摊开著海图、货运单和帐本,空气里瀰漫著雪茄、墨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这是林振业的王国。 他走到书柜前,从书柜里取出几本厚厚的帐簿。 “这是公司最近三年的总帐。”他推过来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帐簿, 又推过来一本褐色封面的,“这是分船明细。” “这是货单和运费记录。”最后一本是红色封面。 三本帐,每一本足有五厘米厚。 林慕白没有急著翻开,而是先问:“公司的会计是谁做的?” “老陈,跟了我十五年的老人了。”林振业说,“用的是中式记帐法,你可能看不懂。” 中式记帐法——也就是传统的四柱清册,分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类。对习惯现代复式记帐法的陆乘舟来说,这確实是个挑战。 但他心里早有准备。 “我需要一个算盘。”林慕白说。 林振业愣了一下,隨即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红木算盘,推到儿子面前。 算盘珠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林慕白接过算盘,手指轻轻拨动了几下——还好,原主小时候被逼著学过珠算,肌肉记忆还在。 林慕白坐在父亲常坐的太师椅上,翻开帐簿。 纸页上是用毛笔写的工楷,是標准的旧式帐簿格式。没有资產负债表,没有现金流量表,更没有损益表。 所有的经营情况,都隱藏在流水帐式的记录里。 对普通人来说,这无异於天书。 但对一个对冲基金操盘手来说,用算法从庞杂財报中挖掘出做空机会是基本功,这些帐册只是需要多花点时间解构的数据集。 林慕白开始翻阅,二十年的金融分析经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启动。 第一页是1930年的期初结存:船只15艘,总估值95万港幣;现金及银行存款22万港幣;应收帐款18万港幣…… 林振业静静地看著儿子。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儿子翻两页就会喊头晕,或者问一堆幼稚的问题,然后找藉口溜走。 但此刻的林慕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年轻人的目光在帐页上快速移动,左手按著纸面,右手时不时在旁边的白纸上记下几个数字。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偶尔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 更让林振业惊讶的是,林慕白看帐的顺序很有章法。 他不是从头到尾逐页翻看,而是先快速瀏览三年的总收入、总支出,然后翻到折旧计提那一页,接著去看应收帐款帐龄,最后才仔细查看每月的现金流记录。 这根本不是外行人的做法。 这是专业財务人员的分析思路。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算盘珠碰撞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慕白完全沉浸在了数据的世界里。 前世他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在海量信息中提取关键变量,构建模型,预测趋势。 此刻,1930年代一家航运公司的帐目,在他眼中逐渐还原成清晰的经营图景: 林家航运的盈利能力在持续下滑。1930年净利润还有15万港幣,1931年降到9万,1932年只有5万。 但问题不在营收——三年总收入其实很稳定,每年都在120万港幣左右。 问题出在成本。 船舶维护费用逐年攀升,1932年比1930年高了40%。燃油成本也在涨,但更致命的是“其他费用”这一项——三年翻了一倍。 林慕白停下笔,抬头问道:“『其他费用』里最大的是什么?” 林振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儿子这么快就抓住了关键点。 “码头费、报关费、还有……一些打点。”他说得有些含糊。 打点。 陆乘舟立刻明白了。 这个时代的航运业,黑白两道都要打点。海关、码头帮派、甚至海盗——都要花钱买平安。 这笔费用在帐上不会写得太明白,但確实是刚性支出。 “打点的比例,三年涨了多少?”他问得很直接。 林振业的脸色沉了沉:“从1931年开始,涨了五成。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后,海上不太平,南中国海多了好几股海盗。有些航线不走保护费,货就可能被劫。” 林慕白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问题:应收帐款周期太长。 平均回款周期是90天,有些客户甚至拖到180天。这意味著公司要垫付大量流动资金,而1930年代的香港,商业贷款利率高达年息12%以上。 第三个问题:资產结构不合理。 现有的十七艘船里,有七艘是十年以上的老船,维修频繁,油耗高。但帐面上还在按二十年折旧,这掩盖了真实的盈利能力。 第四个问题…… 林慕白越看越心惊。 林家航运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如果遇到行业下行或者突发事件,现金流隨时可能断裂。 他合上帐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完了?”林振业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看完了。”林慕白说,“问题不少。” “说说看。” 林慕白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一条条分析: “第一,公司利润率连续三年下滑,主要成本项是『其他费用』——也就是打点费用。这部分开支没有上限,隨著局势恶化只会越来越高。我们需要建立更规范的公关预算,或者……寻找更稳定的靠山。” 林振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儿子说得一针见血,这確实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第二,应收帐款周期太长,占用了大量资金。我算了一下,平均每天有二十万港幣的货款在外面飘著。按年息12%算,光是利息损失每年就有两万四。我们需要调整付款条款,或者给提前付款的客户折扣。” “第三,船队老化严重。七艘老船每年的维修费用,已经快赶上买新船的折旧了。可以考虑卖掉两三艘最旧的,换成吨位更大、油耗更低的新船。虽然一次性支出大,但长期看是划算的。” “第四……” 林慕白顿了顿,翻到现金流那一页。 “第四,也是最危险的——公司帐面现金只有八万港幣,但下个月有一笔十五万港幣的银行贷款到期。如果应收帐款收不回来,或者突然有大额支出,公司可能面临流动性危机。” 这话说完,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振业盯著儿子,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惊讶、震撼、疑惑……还有一丝后怕。 儿子说的每一点,都是真的。 特別是最后一件事——那笔十五万的贷款,老陈在帐上做了处理,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林慕白居然从蛛丝马跡中推算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林振业的声音有些乾涩。 “应付帐款里,有一笔『丰隆银號』的款项,每月固定还款五千,但备註里写著『三年期』。我往前翻了翻,三年前確实有一笔十五万的借款入帐。”林慕白说得很平静,“算时间,下个月正好到期。” 逻辑清晰,推理严密。 这根本不是那个只会赛马赌钱的紈絝能做出来的分析。 林振业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到了书桌上,照亮了帐簿泛黄的纸页。远处传来码头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这个时代的脉搏。 “这些……”林振业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帐本不会说谎。”林慕白说,“数字摆在那里,只要会问问题,就能找到答案。” 这是陆乘舟的信仰——市场永远是对的,数据永远会说真话。区別只在於,你有没有能力听懂它说的话。 林振业盯著儿子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破绽。 但他看到的,只有坦然,和一种不属於二十二岁年轻人的沉稳。 “好。”林振业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林振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儿子。 看著外面维多利亚港的点点船灯,脑子里却全是儿子刚才说的那些话。 条理清晰,数据准確,眼光毒辣。 这真是自己那个只会赛马赌钱的儿子? 难道……那一跤真把脑子摔开窍了?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后怕。 如果儿子没有摔那一跤,如果他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第8章 展露头角 良久,他才转过身,眼圈有些发红。 “你阿妈总说,你迟早会懂事。”他的声音很轻,“我从来不信。我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等我老了,把公司交给经理人打理,给你留点股份,够你吃喝玩乐一辈子就好。” 他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著儿子: “但今天……你让我刮目相看。” 林慕白心里一松。 过关了。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阿爸,这些分析只是第一步。”他认真地说,“真正难的是解决方案。打点费用怎么控制?应收帐款怎么催收?船队怎么更新?现金流危机怎么渡过?这些都需要具体的行动计划。” “你有什么想法?”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来做一份详细的改革方案。如果你觉得可以,接下来我想去上海。” “去上海?”林振业皱眉,“如果你的方案真的可行,为什么不留下负责实施?” “华兴银行的考察,不只是考察银行本身。”林慕白早就想好了说辞,“上海是远东金融中心,那里有最新的商业模式,有国际化的贸易机会。如果华兴银行真的值得投资,我们需要的不是被动分红,而是主动参与。我要去了解他们的管理层,了解他们的客户,了解上海金融圈的规则。这些,都需要身临其境。”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而且,航运公司有阿爸您就够了,我还年轻,应该出去闯一闯才对。” 理由充分,逻辑闭环。 林振业看著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那个莽撞、任性、挥霍无度的紈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敏锐、有商业头脑的年轻人。 虽然这转变快得让人难以置信,但帐本上的分析做不了假。 那是实打实的能力。 良久,他下了决心:“你可以代表我要去上海谈华兴银行的事。” 林慕白的心臟猛地一跳。 林振业看著儿子,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平等的审视,“但你要记住,这只是考察。最后投不投、怎么投,我说了算。你在上海的一切言行,都代表林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 “我明白。”林慕白郑重地点头。 “还有,”林振业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儿子面前,“这是华兴银行的给我的资料。你拿回去看,一周后给我一份分析报告。如果报告写得像样,就让你去。如果不行……”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林慕白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里面装的不只是一家银行的资料,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个台阶。 “谢谢阿爸。”他站起身,鞠了一躬。 不是敷衍,是真心实意。这位白手起家的父亲或许严厉,或许固执,但此刻愿意给他机会,已经难能可贵。 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航运公司的改革方案。如果你做不出来,或者做得不好,就立刻回香港,以后老老实实在家待著。” “我答应。”林慕白毫不犹豫。 他知道,这是父亲给他的考验,也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林家的紈絝少爷。 他是要在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的林慕白。 是带著九十年金融记忆、要在歷史夹缝中寻找机遇的穿越者。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 林慕白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著窗外繁华的香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兴奋,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使命感。 前世他只为金钱而战,今生,他要为生存而战,为家人而战,甚至……为这个即將遭遇劫难的国家而战。 “四年零四个月。”他低声自语,“足够了。” 足够他积累第一桶金,足够他建立人脉网络,足够他在上海滩站稳脚跟。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他,已经找到了第一个发力点。 楼梯传来脚步声。 林慕兰端著茶盘上来,看见弟弟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 “谈完了?”她问,“阿爸没骂你吧?” “没有。”林慕白转过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阿姐,我可能要去上海了。” 林慕兰的手一颤,茶盘上的瓷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去……去多久?” “还不知道。”林慕白走过去,接过茶盘,“但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 林慕兰看著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真的变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像摔了一跤,把魂都摔换了个人似的。” 林慕白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人总要长大的。” “是啊……”林慕兰擦擦眼角,“长大了好。长大了,阿爸阿妈就能少操点心。” 她转身下楼,脚步有些匆忙,像是怕控制不住情绪。 林慕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前世他是孤儿,一路廝杀到华尔街顶层,从没感受过这种血脉亲情。 今生,他有家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乱世里,守护这个家。 茶盘上的瓷杯还温著,他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化开,带著1933年香港的味道。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林慕白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场考试,看似游刃有余,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跳舞。 既要展现能力,又不能超出突然开窍的紈絝该有的水平;既要说服父亲,又不能显得太过急切。 好在,成功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檯灯,抽出牛皮纸袋里的资料。 华兴商业银行,成立於1921年,註册资本一百万银元,实收资本八十万。现有上海总行一处,寧波、南京分行两处。 董事长:徐伯钧 总经理:宋子良 主要股东:徐伯钧占45%,上海实业家李耀祖占15%,其余为散股…… 財务报表显示,去年存款余额320万银元,放款270万,净利润8.7万。 看起来运营正常,但细看资產结构——现金只占存款15%,放款中60%是房地產抵押贷款,其中又有四成在上海闸北、虹口一带。 林慕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1933年的上海闸北、虹口是什么地方?华界与日租界交界,局势最紧张的区域。一二八事变时,那里被打成一片废墟。如果华兴银行把大量贷款押在这些地方的房地產上…… 风险太大了。 他继续翻看,又发现一个问题:银行资本充足率不足10%,远低於稳健银行15%的標准。一旦出现挤兑,很容易资不抵债。 难怪他们要急著找新股东注资。 但问题在於——三十万港幣,换15%股权,这笔交易真的划算吗? 林慕白放下资料,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远洋轮船上灯火点点。那些船里,也许正装载著桐油、橡胶、猪鬃、钨砂——抗战时期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如果……能够控股银行,將它改造成投资银行呢? 1933年到1937年,这四年是为战爭做准备的最后窗口期。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原始积累,建立人脉网络,布局安全通道。银行牌照是稀缺资源,能让他合法调动资金,接触政商两界高层。 如果以银行为平台,发行基金,进行期货投资,再將盈利投资优质资產和物资,为接下来的战爭构建一个涵盖贸易、运输、金融的体系呢? 以华兴银行现在这个状况,等它风险再高的时候,直接收购其他股东的股份,应该会有人愿意出让,甚至可以打折。 林慕白回到书桌前,摊开空白信纸,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分析跃然纸上:华兴银行的优势、风险、估值分析、谈判策略、注资后的改造方案…… 写到改造方案时,他停顿了一下。 1935年法幣改革,这是关键节点。如果歷史不变,到时候国民政府会强制回收白银,发行纸幣。那些持有大量白银储备的银行会元气大伤,但提前把白银换成外匯或资產的银行,反而能趁机扩张。 华兴银行现在还有不少白银储备,必须提前处理。 还有房地產贷款——要在1937年之前,逐步把闸北、虹口的抵押品置换到租界核心区。虽然租界在太平洋战爭后也会沦陷,但至少比华界安全,战后价值恢復也快。 一条条策略在笔下成型。 这不是二十二岁紈絝能写出的东西,而是一个穿越者用上帝视角做的战略规划。 林慕白写完最后一笔,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凌晨四点了。 但他毫无睡意。 兴奋感像电流一样在血管里窜动。 那是陆乘舟最熟悉的感受——当看到一个绝佳的交易机会,当摸清市场脉搏,当知道自己即將大赚一笔时的战慄。 只是这次,赌注更大。 这薄薄的几页纸,將是他在这个时代投下的第一枚棋子。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枚,第三枚……直到在歷史的棋盘上,布下一个即使面对战爭也能保全自身的局。 因为他是陆乘舟,是那个在2023年香港金融保卫战里,能用有限筹码与国际资本周旋三个月的人。 而现在,他有了1933年的香港,有了林家的资源,有了对未来几十年经济走势的完整记忆。 这场“游戏”,他一定要贏。 第9章 开天窍了 3月18日上午八时。 滙丰银行的帐户变动通知,装在烫金信封里,由穿制服的银行信差送到了半山林家公馆。 林慕白在早餐桌上拆开信封,抽出那张印著滙丰狮徽的专用信笺。油墨印刷的数字排列整齐,在他眼中却仿佛跳动著金色的音符。 “阿爸。”林慕白把信笺推过红木餐桌,“这是我在滙丰银行的帐户通知单。” 这张通知单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他具有赚大钱的能力。这样父亲才会真正放心的给他一次机会。 而他只要抓住这一次机会,就能彻底证明自己的能力。 林振业拿起信笺。 当那张印著滙丰银行標誌的单据展开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一行行数字跳进眼里: 1933年3月16日 帐户余额:46570.64英镑 初始投资:388000港幣(40131英镑) 当前浮盈:6439.64英镑(66263.90港幣) 投资周期:7天 林振业的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反覆逡巡,像是要从纸面上找出什么破绽。 最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儿子:“七天,挣了六万六千?”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 何婉珍手里的瓷勺“叮”一声轻响。 林慕兰也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六万港幣——在1933年的香港,这足够在跑马地买一栋小洋房,或者买下一艘中型货船。 “准確说,是浮盈。”林慕白表情平静,接过佣人递来的牛奶,似乎对这个数字毫不在意,“市场还在波动,这只是帐面数字。但如果现在平仓,这笔钱就实打实是我们的了。” 林振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单据上摩挲。 纸是上好的道林纸,带著银行特有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散发著这个时代英美大银行的標誌性味道。 高高在上,拒人千里。 只有富人才能进入他们的视线。 “你的胆子倒是大,用所有的钱赌这一把。”他缓缓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责备。 “阿爸,我这不是赌。”林慕白放下牛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想要说服人时的下意识动作,“这是基於信息和逻辑的判断。就像您跑船,要看潮汐、看天气、看航线。我做金融也一样,要看政策、看数据、看趋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餐桌旁的家人。 母亲何婉珍一脸担忧,二姐林慕兰则满是好奇。 她们或许听不懂那些金融术语,但她们听懂了“七天挣六万六”这个结果。 “判断?”林振业抬起眼,那目光像码头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什么判断能让你这么肯定美元会跌?” “因为他们没看懂罗斯福要做什么。”林慕白將手肘撑在桌面上,这是陆乘舟讲解交易策略时的习惯姿势,“美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就业。现在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农民破產。胡佛那套自由市场救不了美国,罗斯福必须用猛药。” 他顿了顿,观察父亲的表情。 林振业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打断。 “猛药是什么?是印钱。”林慕白继续说,语速不急不缓,“但直接印钱会引发恶性通胀,美国是金本位国家,货幣和黄金掛勾,现在黄金没有增加,所以只能调整黄金和美元的比价。” “这个月黄金兑美元的价格从20.76一下子调高到35美元,这意味著接下来会大量的增发美元,这样银行会获得资金,企业能获得贷款。虽然这会让美元贬值,国內物价会上涨,但也让美国货在国际市场上变的便宜,更有竞爭力,进而刺激出口。这是最有效的经济復甦办法。” 餐厅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第一次看到林慕白竟能如此清晰的表达这样高深的见解,虽然有些名词从未听说过,但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问题是他是怎么知道这么多道理的? 这还是以前那个坐没坐像,站没站像,嘴里说不出几句正经话的少爷吗? 就连佣人上菜时都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了这诡异的气氛。 林慕兰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此刻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拿著刚熨好的报纸,却忘了递过来。 “这些……”半晌之后,林振业才缓缓开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大部分是。”林慕白说得很坦诚,“还有些是看报纸、读经济学著作悟出来的。” 陆乘舟知道自己对著只有小学水平的人讲解大学才会学到的知识,表现的確实有些过火,但他没办法,总不能再装出林慕白之前吊儿鋃鐺的样子,既然要改变,不如一次性到位,免得以后不断的遭到质疑。 而且之前他也想好了怎么应对这个场面。 现在可以拋出那个准备好的说辞了。 “那天摔倒醒来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刻意的神秘感,“我脑子里好像……多了许多东西。” 何婉珍手里的汤匙彻底掉进了碗里。 “什么东西?”她颤声问。 “就像……有人把很多东西直接塞进了我的脑子里。”林慕白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数字、图表、文字……我醒来后看报纸上的经济新闻,那些数字会自动排列组合,告诉我接下来会怎么走。” 他寻找著恰当的比喻:“就像我们不懂乐谱的人看五线谱,只觉得是蝌蚪乱爬。但懂音乐的人看,那就是旋律。我看经济数据就是这种感觉,那些数字在我眼里,是会说话、会告诉我未来走向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诚恳,甚至带著一点困惑,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突然开窍的人该有的茫然。 他顿了顿,让这个比喻在空气里发酵。 这个时候,让別人自己去联想,得出答案,比自己说出来更有说服力。 “天窍!”何婉珍果然脱口而出,眼圈瞬间红了,“儿子,你这是开了天窍了!” 何婉珍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儿子身边,双手捧住他的脸。 “开天窍了……”她的声音哽咽,“我的阿白开天窍了!一定是菩萨保佑你,看你摔得那么重,赐了你这份慧根!”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不知是心痛还是庆幸。 民国时期,这种开窍、顿悟的说法在民间並不少见。 前世积德,今生开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个时代的潮汕妇女,骨子里都信这些因果报应。 林慕兰的眼圈也红了,她想起这几天弟弟的变化,再不像之前那懒散,还天天看书看报纸,那种专注的眼神,沉稳的气质,仿佛换了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张脸没有变,还知道以前的事情,她都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的那个亲弟弟了。 林振业没有说话。 他想起儿子之前那些荒唐事——在新加坡半个月输掉三万,为了个舞女和人打架赔五千,买匹赛马花两万…… 那些钱,就像扔进维多利亚港,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可现在,这个儿子坐在对面,眼神清明,逻辑縝密,用他完全没听过但莫名觉得有道理的话,解释著国际匯率的走向。 难道……真是开了天窍? 他重新拿起那张滙丰通知,对著晨光看。 纸是上好的道林纸,数字是凸版印刷,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不像是做假。 六万六千港幣! 七天时间! 除了开天窍,他也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真的能看到未来走势?” “不是看到,是……推演出来。”林慕白谨慎地选择用词,“就像下棋的高手,看到棋盘上几个子的位置,就能推演出十步之后的局面。我看到现在的经济数据、政治动向,脑子里会自动计算出接下来的走向。” 这个解释既神秘又合理。 林振业放下信笺,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银行的事,”林振业转移了话题,“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想好了。”林慕白知道这是父亲在试探他对银行事务的了解程度,“阿爸,现在是华兴银行急,我们不急。我们手里的三十万准备投的钱,不如先用来做空美元。三个月后,如果赚了,用利润去投银行,本金还能留著更新船队。” “如果赔了呢?” “如果赔了,算我的。”林慕白说得很乾脆,“我把本金还您,银行也不投了,我回来帮您打理航运生意,再也不碰金融。” 这话说得很重。 何婉珍急了:“阿白,你说什么胡话!三十万你怎么还……” “妈,我不会赔。”林慕白转向父亲,“阿爸,如果您同意,我今天就去追加投资。我那笔钱可以加设三个点的止损——就算美元不跌反涨,涨到3%我就自动平仓,至少能保住本金。”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估计,一个月內,英镑兑美元会从现在的1:3.6,跌到1:4甚至1:4.3。” “1:4?”林振业对匯率自然很清楚,远洋航运会收到不同的货幣,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那就是跌了超过10%。” “加上五倍槓桿,就是50%以上的收益。”林慕白补上这句。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银质餐具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格外的耀眼。 第10章 家的意义 何婉珍终於忍不住:“儿子,这……这太冒险了。万一你判断错了呢?” “妈,我不会错。”林慕白的语气很篤定,“这不是猜测,是必然。就像春天过后是夏天,潮水退了还会涨。这是经济规律。”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苦笑。 这不是什么经济规律,这是他知道的歷史。 1933年4月19日,美国將正式宣布脱离金本位,美元开启暴跌模式。这个日期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但这种话,他永远不能说。 林振业盯著儿子看了很久。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此刻的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明和自信,不是紈絝子弟那种虚张声势的狂傲,而是掌握真理后的从容。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於顶尖专业人士的自信和沉稳,是装不出来的,是经年累月浸泡在某个领域后才能养成的气场。 就像老船工看一眼海浪就知道天气,老帐房拨两下算盘就知道帐对不对。 林振业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押上全部身家赌一把航运生意时的眼神。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冷静地计算风险,然后毫不犹豫地押注。 “好。”林振业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餐厅里掷地有声,“那就按你说的,三个月后再和上海谈。这三十万,我先给你。” 这话一出口,何婉珍倒吸一口凉气,林慕兰也捂住了嘴。 “阿业,你……”何婉珍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振业摆摆手:“三十年前我赌过一次,贏了,才有今天的林家。今天就当我为儿子再赌一次。” 窗外传来鸟鸣,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红木餐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很重,带著掌船人出身的力道。 “阿白,这次我信你。”他说,“但你也要记住,林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每一次都做对选择。这次,你一定要做对。” “我会的,阿爸。”林慕白郑重地点头。 何婉珍看著这对父子,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用手绢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最后乾脆不擦了,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不知是高兴,是欣慰,还是后怕…… 总之是这些天所有的忧伤,所有的心痛都一起宣泄出来了。 “阿白,”她哽咽著说,“妈还有五万私房钱,也给你。妈也为你赌一次,贏了,归你,亏了……妈也认了。” 林慕白鼻子一酸。 前世他是孤儿,从没人这样无条件地关心、信任和支持他。 那些华尔街的投资者,眼里只有回报率,赚钱的时候很是亲切,一旦亏损,翻脸比翻书还快。 “阿妈,”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您就不怕我真亏了呀?要是亏了,我可赔不起本钱。” 他说的是玩笑话,声音却有点颤抖。 “你都开了天窍了,妈还怕什么。”何婉珍破涕为笑,那笑容里有种母性特有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早餐后,林慕白正要出门去滙丰,二姐林慕兰在楼梯口叫住了他。 “阿弟。” 她手里拿著一个锦缎小包,递过来时手指微微发颤。 “这里面有三万港幣存单和一些首饰。”林慕兰的声音很低,眼圈也是红的,“姐也为你赌一次。” 林慕白没有马上接。 他记得二姐的事。 十年前嫁给了做药材生意的许家,嫁妆是实打实的十万港幣。 可姐夫经营不善,这几年亏了不少。 二姐那十万嫁妆,怕是被填进去大半了。 这三万,估计是她最后的身家。 “阿姐,”他轻声问,“要是亏了呢?” 林慕兰咬了咬下唇,那是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林慕白看见了。 那是女人在做出重大决定时的下意识的隱忍。 “亏了也不用你还。”她说得硬气,声音却有点发虚,“反正……姐也不差这一点。” 林慕白知道她在说谎。 许家生意每况愈下,姐夫最近在接触日本人,想做日货代理。 二姐坚决反对,夫妻俩吵了好几次。 这钱,她大概是抱著“不如赌一把”的心態拿出来的,潮汕女人对金钱看得重,对亲人更看重。 “姐,”他接过锦缎包,“你放心,不会亏了你的。这可是你的嫁妆钱。” 他打开包,取出存单,“三万本金我收下,赚了钱我们二八分,你八我二。算是我给你补的嫁妆。” “那怎么行!”林慕兰急道,“赚了都是你的本事,我怎么能拿八成……” “就这么定了。”林慕白不由分说,把首饰塞回她手里,“等我赚了钱,给你在租界买栋洋楼。到时候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租出去,租金够你体体面面过一辈子。” 林慕兰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她没擦,任由泪水淌过白皙的脸颊,滴在旗袍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个弟弟,终於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的麻烦精,而是能让她依靠的男子汉了。 去滙丰银行的路上,阿力开著那辆黑色劳斯莱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看少爷。 林慕白靠在后座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还在回想家人对自己態度的改变和那刻在骨子里的宠爱。 以前就算是个紈絝,他们也是无条件的宠著林慕白,如今换成了自己,除了宠爱,现在还多了一份依靠。 这种感觉让他忽然理解了家的意义。 有情,有爱,有依靠。 “少爷。”阿力终於忍不住开口。 “嗯?” “我……我这次马票也赚了五千六。”阿力说得小心翼翼,“我帮少爷出五千?亏了算我的。” 林慕白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见阿力紧张的表情。 这个跟班,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原主的记忆里,阿力替他挨过打,替他背过锅,有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先想著他。 “这次赚了五千六,你家里知道吗?”林慕白问。 “知道。”阿力老实回答,“我阿妈说,存著娶媳妇用。” “那你还出什么?” “我相信少爷。”阿力说得斩钉截铁,“您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以前您有时也赚钱,但那是赌运气。这次,我觉得您一定能贏。” 林慕白笑了。 “好。”他说,“算你识相。这次你投5千,赚了我们三七分,我三你七。” “那怎么行!少爷,我这算是借给您的……” “好了,我说了算。” 车子驶入皇后大道中,在滙丰银行那栋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前停下。 花岗岩立柱,青铜大门,穹顶上的狮徽在阳光下泛著冷峻的光。 这是远东金融的心臟,每天有数百万资金从这里流进流出,决定著无数企业和家庭的命运。 林慕白推门下车。 阿力小跑著跟上来,手里提著公文包,里面装著港幣和存单,还有家人的信任,和改变命运的野心。 威廉士已经在贵宾室等著了。 见到林慕白,这位英国经理站起身,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比上次真诚了许多。 “林先生,恭喜。”他指的是那七万多的浮盈,“您的判断很精准。这一周,我们很多客户都在美元上亏了钱,只有您做的方向是对的。” “运气好而已。”林慕白淡淡地说,在沙发上坐下。 “这不是运气。”威廉士推过来一份最新的匯率报告,“罗斯福总统昨天签署了行政命令,禁止私人持有黄金。市场已经开始反应,今早开盘美元又跌了0.5%。” 林慕白扫了一眼报告。 数字和他记忆中的吻合。 接下来在1933年4月5日,罗斯福正式签署6102號行政令,要求美国公民上缴所有金幣、金条和黄金券,换取每盎司20.67美元的纸幣。这是美元脱离金本位的第一步,也是接下来八个月暴跌的起点。 歷史正在按照既定轨道运行。 而他,此刻就坐在这个轨道的最佳观测点上。 第11章 追加投资 “我今天来,是追加投资。”林慕白从公文包里取出存单,一张张推过去,“三十八万五千港幣,换成英镑,继续做多英镑兑美元,这两天逢低建仓,一个月合约期,五倍槓桿。1:3.4止损。” 威廉士接过存单,仔细核对。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不是惊讶这么大的金额,是惊讶这个年轻人的果断和信心。 他看上去如此的镇定和自信,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到底是年轻人的无知无畏,还是真的来自內心的强大。 “林先生,”他谨慎地问,“您不再等等看吗?市场波动可能会加剧,如果美元反弹……” “不会反弹。”林慕白说得篤定,“至少这一个月不会。罗斯福需要美元贬值来推行新政,这是政治任务。在失业率降到可接受水平之前,美元会一路向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之前仓位,止损位调整到3.35。一旦触发,自动平仓。” “明白。”威廉士在本子上记下,“还有別的指令吗?” “有。”林慕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帮我在纽约梅隆银行开个投资帐户,我准备做白银期货。这几天你帮忙留意伦敦银和纽约银的价差。如果出现异常波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白银?”威廉士皱眉,“您认为……” “我认为接下来白银会比黄金更值得关注。”林慕白没有解释太多,“具体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威廉士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的,我会留意。” 他再次刷新了对这个年轻人的认知,他看上去是如此的老练,似乎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真是不可思议! 手续办得很顺利。 离开滙丰时,正是上午十点。 皇后大道上车水马龙,叮叮车摇著铃鐺穿行,报童挥舞著报纸吆喝最新的新闻…… 罗斯福新政、日本退出国联、上海银行业危机…… 1933年的春天,世界在危机的泥潭中挣扎,却也孕育著巨大的机会。 林慕白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有电车的铁轨味,有报纸的油墨味,还有一种属於这个时代的、混杂著焦虑和希望的特殊气息。 “少爷,现在去哪?”阿力问。 “回家。”林慕白说。 接下来要开始做华兴银行的投资计划了,还有航运公司的改革方案和家族基金的设立方案。 林慕白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车子启动,缓缓匯入车流。 后座上,林慕白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构建一个庞大的网络——以林家航运为实业基础,以华兴银行为金融平台,以匯率交易为利润引擎,以对未来十二年的预知为导航图。 这个网络將在上海铺开,延伸到纽约、伦敦、东南亚。 在战爭来临前,它会成为一艘足够坚固的船,载著他在歷史的惊涛骇浪中航行。 也会成为一把足够锋利的剑,在货幣的战场上,为这个民族爭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今年香港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连绵的雨水敲打著林公馆的琉璃瓦,沿著屋檐织成水帘。 庭院里的老榕树被洗得碧绿,雨水在石径上匯成细细的溪流。 早上六点,林慕白准时起床,这是他新的作息时间。 这个时代的生活节奏比前世慢了太多,不用上班,更不用加班,休息的时间提前了许多,不知不觉就起的早了。 由於外面下雨,他取消了跑步计划,改在屋檐下拉伸身体, 从医院出院,回家后的第三天开始,他在半山宅邸外的山道上慢跑。 第一天他只跑了四百米就累得瘫在长椅上,第二天坚持跑了五百米…… 到现在时,他已经能一口气跑一公里。 再加上每天坚持做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那种肌肉酸胀后又慢慢舒展的节奏,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被重新塑造。 不仅是为了健康,更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需要的体力——逃难、奔波、甚至……更糟的情况。 早餐桌上,家人看他的眼神一天天变化。 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欣慰,再到现在的习惯。 “阿白今天不用跑步了?”何婉珍一边给他盛粥,一边忍不住说,“锻炼身体要慢慢来,你的伤还没好,別累著了。” “不累,锻炼之后精神反而好。”林慕白接过碗,身上还带著外面的水汽。 林振业翻著报纸,看似隨意地问:“美元匯率怎么样了?” “昨天收盘,英镑兑美元到1:3.7了。”林慕白喝了口粥,语气平静,“我们建仓时是3.6,美元已经跌了快三个点。帐面浮盈差不多……” 他心算了一下:“15万港幣左右。” “哐当——” 林慕兰手里的汤匙掉进碗里。 她瞪大眼睛看著弟弟:“多少?” “15万。”林慕白重复了一遍,“不过还没到大跌的时候,市场的反应太慢了,很多人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联。”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银质餐具碰撞的微响。 十五万港幣。 在香港,一个中等收入的家庭,一年的开销不过两三千港幣。十五万,够五十个这样的家庭过一年。 而林慕白,只用了一个星期,用七十八万本金赚到了十五万多。 而这仅仅是刚开始,美元还在继续跌,还没到大跌的那一刻。 林振业放下报纸,盯著儿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真有把握它会继续跌?” “有。”林慕白的回答简短而篤定,“至少跌到4.0以下。” “为什么?” “因为美国需要它跌。”林慕白放下筷子,开始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阿爸,您做航运,应该知道运费这两年跌了多少。为什么跌?因为运输的货物少了,大家为了抢生意只能降价。为什么货物少了?因为大家没钱买东西。美国现在有三千万人失业,没有收入,工厂生產出来的东西就卖不出去,怎么办?” 他顿了顿,让家人消化一下:“最简单的办法是让美元贬值,这样外国人买美国货就更便宜,只要货卖得快,美国经济就会重新起来。美国人不是傻子,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 林振业沉默了。 这个道理其实不难懂,难的是在所有人都还抱有幻想的时候,就敢下重注赌它会成真。 “你就不怕……万一美元涨上去了呢?”林慕兰小声问。 “所以我设了止损。”林慕白说,“最多亏三个点,这样本金还在。但赚的话,可能是几十个点。这种买卖,值得做。” 风险和收益的不对称性——这是金融交易的核心逻辑。 用有限的风险,博取无限的收益。 餐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何婉珍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最后小声说:“那……妈的那五万……也止损了?” “阿妈放心。”林慕白笑了,“亏不了您的嫁妆。” 这话说得俏皮,大家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鬆了许多。 “阿爸,我有个想法。”林慕白正色道,“我们家现在的財富管理方式太散了。您公司帐户上的资金,家里的存款,还有姐姐们的嫁妆……大家各管各的,存银行也没几个利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我们把这部分閒散资金集中起来,成立一个基金,专门做战略投资——比如外匯、大宗商品、甚至海外资產。由专业的人来管理,统一决策,分散风险。这样不仅能保值增值,还能……” 他看了一眼二姐:“还能让家里每个人,包括姐姐们,都有一份稳定的收益。” 林慕兰听了,眼睛不由的亮了一下。 第12章 家族基金 林慕兰今年二十九岁,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和一个四岁的女儿。 近两年丈夫生意不顺,经常和她吵架,正好弟弟受了伤,於是藉口照顾弟弟回了娘家。 她这些年为了丈夫的生意,没少往里面贴补嫁妆。如果真能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她以后也不用再看那家人的脸色过日子。 林振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打算怎么管这个基金?” “初期可以由我操盘,但需要建立一个决策委员会。”林慕白显然已经想好了,“阿爸您、我,还可以再找一两个懂金融的顾问。每笔大额投资都要委员会通过,定期披露业绩,保证透明。”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已经演练过很多遍。 事实上,陆乘舟前世管理过数百亿的对冲基金,这种家族基金的架构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 “投资方向呢?”林振业继续问。 “第一阶段,主要是外匯和大宗商品。”林慕白说,“我判断接下来几年,国际货幣体系会有大变动,这是我们的机会。第二阶段,等资金规模大了,可以投资实业,但不是传统的航运、商贸,而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而是能穿越周期的硬资產。比如矿山、能源、还有……一些战略物资。” 他没说透,但林振业听懂了。 乱世將至,什么最值钱? 不是钱本身,是能保命的东西。 “你考虑得很周全。”林振业最终说,“等这笔美元交易做完,如果真像你说的赚那么多,我们可以谈谈具体怎么做。” 这是基本同意了。 林慕白心里鬆了口气。 家族基金——这不仅仅是一个理財工具,更是他未来计划的组织基础。 通过这个基金,他可以合法地调动家族资源,进行那些在个人名义下太过扎眼的操作。 更重要的是,它能把家人的利益绑在一起,形成一个命运共同体。 乱世里,没有比这更牢固的纽带。 接下来的半个月,美元如林慕白所料,一路下跌。 每天早餐桌上,他都会简单匯报一下进展。 “今天到3.68了。”美元今天有所反弹,但这是正常现象。 “1:3.75。” “1:3.82” …… 数字每天都在变化,利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第三周时,英镑兑美元匯率突破1:3.9,帐面浮盈已经超过七十万港幣。 连阿力都忍不住每天算帐:“少爷,我们现在赚的,够买十幢洋楼了……” 林慕白只是笑笑。 七十万!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天,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錶:早起锻炼,上午看报分析数据,下午研究各种能找到的资料,过两天去滙丰银行和威廉士打听一下市场动向。 威廉士对他的態度越来越恭敬。 起初是职业性的客气,后来是好奇,现在几乎是请教了。 “林先生,您认为白银接下来会怎么走?”有一天,威廉士忍不住问。 因为他发现林慕白最近特別关心和白银有关的消息。 “美国国会正在討论《白银法案》。”林慕白翻著最新的《华尔街日报》,“一旦通过,美国政府会大量收购白银,推动银价上涨。这对用银本位的国家,比如中国,会是灾难。” 他说得很平静,但威廉士听出了背后的含义。 “所以……您接下来准备做多白银?” “是的。”林慕白放下报纸,目光深远,“这波美元平仓后,我会做多白银,等法案通过,白银会有一波大涨。但更重要的,是准备好应对中国白银外流带来的机会。” “机会?”威廉士不解。 “白银外流,会导致中国银根紧缩,银行挤兑,资產价格暴跌。”林慕白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时候,会有很多好东西……变得很便宜。” 威廉士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预测市场,是在俯瞰歷史。 他看到的不是k线图的波动,是国运的起伏,是亿万人生计背后的冷酷规律。 “您……打算在中国做什么?”威廉士小心翼翼地问。 “买银行。”林慕白直言不讳,“买那些撑不住挤兑的银行。当然,不是现在,是等他们最困难的时候。”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威廉士知道这背后需要多大的胆量和多少资金。 “需要滙丰帮忙吗?”威廉士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太直白了。 但林慕白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当然需要。不过不是现在,威廉士先生。等时机到了,我会来找您。” 离开滙丰银行时,阿力小声说:“少爷,那个洋人现在对您真客气。” “因为他知道我能赚钱。”林慕白说,“在金融圈,赚钱能力是唯一的通行证。” 4月5日,清明节。 林慕白跟著家人一起去扫墓。 站在祖父祖母的坟前,林慕白有种奇异的感觉。 墓碑上的名字他没有任何记忆,但身体里流淌的血脉却让他自然而然地鞠躬、上香。 何婉珍在旁边低声说著家里的事:“阿爸阿妈,慕白现在懂事了,会赚钱了,你们可以放心了……” 林慕兰悄悄抹眼泪。 林振业站在最前面,背影挺直,但林慕白能看到他肩膀微微的耸动。 这个白手起家的男人,此刻或许在向父母匯报:林家没有败,香火会传下去,而且会传得更好。 祭奠完,一家人慢慢下山。 走到半路,林振业忽然说:“上海那边又来信了。” 林慕白脚步一顿。 “华兴银行的徐董事长亲自写的信,说如果我们愿意投资,可以给到18%的股权,而且可以给一个董事的职位。” 条件更优厚了。 但林慕白摇头:“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撑不住的时候。”林慕白说,“阿爸,华兴银行的报表我看过,他们的现金储备还可以撑两个月。现在才过了一个月,我们急什么?” 林振业看著他:“你就不怕別人抢先?” “不会。”林慕白很篤定,“现在上海的银行股是什么行情?人人避之不及。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知道歷史——1934年到1935年,上海华资银行倒闭了二十多家。还活著的都在苦苦支撑,到处找救命钱。 华兴银行不是唯一的选择,甚至不是最好的选择。 但它是主动找上来的选择。 “下个月。”林慕白说,“下个月初,我去上海。” 林振业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下山路上,林慕白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坟塋。 墓碑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这个家族的歷史很短,祖父那一代还是潮州的农民,到父亲这一代成了香港的航运大亨。 而到他这一代…… 他要让林家成为能穿越战火、庇佑族人的百年家族。 这不是野心,是责任。 是对这具身体的血脉责任,也是对那个孤独了四十三年、终於有了家的灵魂的自我救赎。 第13章 做多白银 1933年4月10日下午三点,香港滙丰银行贵宾室。 威廉士將最新的匯率报价单推过来时,手指有轻微的颤抖。 不是恐惧,是见证歷史时的本能战慄。 “1英镑兑4.01美元。”他的声音压抑著激动,“林先生,您当初说年底前会到5美元,现在看来……很有可能会是真的。” 林慕白接过报价单,1:4.01。 曲线图在脑海中自动生成,一条不断向下的曲线,从3.34到4.01,只用了三十七天。 跌幅超过20%。 而他的帐户,因为槓桿效应,已经翻了一倍有余。 “我之前第一笔的合约期到了,可以平仓了,其他的合约也全部平仓。”林慕白语气平静。 威廉士愣了一下:“现在?可是市场还在跌……” “我知道。把我的合约全部平掉。” 威廉士迅速交易记录:“现在帐户浮盈6.77万英镑。加上本金总额是14.89万英镑。” “梅隆银行的帐户开好了吗?” “已经开好了。”威廉士想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帐户设立通知单。 “现在白银的价格是多少美元?” 威廉士询了一下,“每盎司0.28美元。这几个月基本稳定。” 林慕白盘算了一下,“你帮我匯10万英镑到梅隆银行,再向他们申请50万美元的信用额度,所有资金现价做多白银期货,五倍槓桿,5个点止损位,三个月合约,告诉他们,一定要在五天之內全部建仓。” 威廉士抬起头看著他,眼神复杂:“全部作多白银?” 林慕白点点头:“对,全部做多。” 威廉士不再怀疑,“好,我马上通知他们。” “依你看,滙丰能给我多少信用额度?” 威廉士沉吟一下,“最多5万英镑。” “那你帮我申请5万。” “好的,林先生,我这就帮您申请。我能否问一下,这些资金你打算怎么操作?” “所有资金继续做空美元,这两天如果有反弹就在3.9至4之间建仓,1个月合约,止损位3.7。申请的信用额度全部同样操作,记住也要儘快完成建仓。” 因为他知道四月十九日,1933年4月19日,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政府正式宣布美国脱离金本位制。 这一日美元单日跌幅超过7个点,英镑兑美元匯率跌破4.3。 但更让人惊喜的是,隨著这一消息的公布,白银將迎来更大的涨幅,在他的记忆里,白银的价格会在短短几天时从0.28美元涨到0.35美元,涨幅25%,五倍槓桿就是125%的利润。而伦敦的白银涨幅远没有纽约的高。 到4月20日,梅隆银行的90万美元会有112万美元的利润,而滙丰的9.89万英镑可以產生3万多英镑的利润,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之所以没有把全部的资金做多白银,是因为他和家里说的是做空美元,他需要实实在在的滙丰银行的对帐单。 家里人並不清楚他的具体操作,只要把最后的对帐单给他们看就可以了。 儘管利润可能只有35%,他再用滙丰的信用贷款补上之前的本金和利润,家里人应该看不出问题。 到那时,林慕白的梅降银行的帐户浮盈达到惊人的202万美元。 扣除信用借款的50万美元,总资產152万美元,相当於370万港幣。 这150万美元就是他的秘密资金。 足够接下来做更多的事情了。 1933年4月19日,清晨六点。 林慕白像往常一样在山道上慢跑,呼吸均匀,脚步稳健。 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锻炼上。 今天是四月十九日,將是美元暴跌的开始。 美国的消息传到伦敦时,英镑兑美元匯率將在几小时內暴跌超过七个点,创下十九世纪以来单日最大跌幅。 而在香港,这个信息还要晚八个小时才能抵达。 八个小时的时间差。 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觉的长度。 对金融市场,是天堂与地狱的距离。 前世在纽约,他经歷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美联储利率决议、非农数据发布、总统大选结果揭晓。 每一次,他都会提前三小时到交易室,检查所有系统,反覆核对头寸,把止损单设好,然后泡一杯浓得发苦的咖啡,坐在屏幕前等待。 那种感觉,像猎人蹲守在兽径旁,听著远处越来越近的蹄声。 兴奋。战慄。 还有一丝冰冷的理性。 现在,他身处1933年的香港,没有实时行情,没有电子交易系统,没有团队支持。 只有他知道,八小时后,一场金融海啸將从大西洋彼岸席捲而来。 而他的枪早已上膛,炮弹已经全部打出去了。 他跑到山道尽头,他停下脚步,双手撑膝喘息。 汗水顺著额角流下,滴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著晨光,货轮拉响汽笛,新的一天开始了。 明天,就是歷史书上记载的那个日子:美国正式宣布脱离金本位制。 明天开始,美元匯率会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往下坠。 而白银的价格则不断往上攀升。 “少爷。”阿力轻轻敲门进来,“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林慕白转身:“现在?” “在客厅。”阿力压低声音,“好像……是上海那边又来电报了。” 林慕白点点头,跟著阿力下楼。 客厅里,林振业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封电报。 “阿爸。”林慕白走过去。 林振业抬头看他,把手里的电报递过来:“华兴银行的徐董事长发来的,说如果我们再不决定,他就要找別的买家了。” 林慕白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文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著焦急。 “他开什么条件?”林慕白问。 “20%股权,你进董事会任常务董事。”林振业说,“价格还是三十万,但可以用分期付款,先付十五万,剩下十五万三个月內付清。” 条件更优厚了,优厚到不正常。 “阿爸,他为什么一定要找你?”林慕白有些不解。 “徐立钧跟我是旧识。”林振业特地说得轻描淡写,“二十年前,我跑船的时候,他还在家族钱庄做事。后来他想自己开银行,拉我入股,可我又不懂这一行。那时我有点閒钱,就借给他,算是帮过他一。”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林慕白听出了弦外之音。 二十年前……那正是林振业闯荡江湖、积累第一桶金的年代。那个年代跑船的人,乾的未必都是正经生意。 林振业继续说,“华兴银行是徐立钧一手建起来的,这次主动提出来转让股份,应该是遇到大难题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怀疑有人想恶意搞跨银行,好低价收购他的股权。” 林慕白恍然大悟。 这就说得通了,华兴银行如果真的缺钱,大可以向上海的其他钱庄拆借,或者发行债券。专门跑到香港找林家投资,背后必有隱情。 “知道是谁吗?”他问。 “不知道。”林振业苦笑,“我对上海不熟悉,所以他才希望我入股,帮他保住银行。不过听说青帮对银行有兴趣,不知是不是他们在背后搞鬼。” 青帮。 这两个字让林慕白心头一凛。 1930年代的上海,青帮势力渗透到金融、航运、娱乐各个行业。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这些名字在后世史料里都是响噹噹的。 如果华兴银行的股权之爭涉及青帮,那这趟浑水,比想像中更深。 第14章 父亲的第一桶金 “阿爸。”林慕白认真地看著父亲,“你让我去,不只是考察投资价值吧?” 林振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红木餐桌上投下斑斕的光影。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隱约传来,一声接著一声,像是这个时代的嘆息。 “我欠他一个人情。”林振业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二十年前,我运一批货去南洋,在海上遇到风浪,船差点沉了。是他的票號借钱给我修船、重新备货。没有他那笔钱,就没有今天的林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那批货……不是普通货。” 话说到这里,林慕白完全明白了。 父亲的第一桶金,果然来路不那么清白。 而徐立钧是那个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人,两人之间绑著共同的秘密。 现在徐立钧有难,林振业必须还这个人情。 但三十万港幣不是小数目,而且投进去很可能惹来麻烦。 青帮怎么会把一个外来股东放在眼里? 所以父亲才犹豫。 所以才让他去,既是投石问路,也是给徐立钧一个交代:我派儿子来了,我尽力了,但具体怎么操作,要看实际情况。 “我明白了,我会见机行事。” “记住。”林振业郑重地说,“上海不是香港。那里鱼龙混杂,洋人、青帮、日本人、各路军阀,都在那个地方有势力。你做事要谨慎,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 “知道。” 林慕白在脑海里快速计算:华兴银行现金余额大概六十多万,但这只是帐上的数字,如果发生挤兑,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他们在赌。”林慕白放下电报,“赌徐伯伯顶不住压力,被迫让出股份。” “那我们要不要帮?”林振业看著他。 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何婉珍眼神里是担忧,林慕兰是紧张。 林慕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这不是装腔作势,是在爭取思考时间。 陆乘舟的习惯,在重大决策前,需要三分钟的绝对冷静。 “帮。”他终於开口,声音很平静,“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林振业问。 “因为时机还没到。”林慕白转过身,面对家人,“徐董事长现在还有谈判的底气。等被逼得再狠一点,他会跪著求我们收购他的股份。我们投资银行是为了拿到决策权,能自己管理银行,否则这笔投资很可能打水漂。” 这话说得很冷酷。 林慕兰忍不住说:“阿弟,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商场如战场,姐。”林慕白看著二姐,“我们现在心软,花三十万帮他,看起来是仁义。但要是银行管理不善,以后很可能破產,他要是现在选择退出,反而能收回股本。”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而且,我们现在出手,是替他解围,他承我们的情。等他自己撑不住了再出手,那叫救命之恩。” 逻辑清晰,算计精准。 林振业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下重大决心时的习惯动作。 “好。”他终於说,“那就按你说的,等到下个月。”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一个月,你要把家族基金的事落实了。赚了这么多钱,不能就这么散著。” 林慕白眼睛一亮:“阿爸同意了?” “你证明了你赚钱的本事,我没理由不同意。”林振业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记住,这基金不只是赚钱的工具,更是林家的未来。怎么运作,怎么分配,要有规矩。” “我明白。”林慕白郑重地点头。 何婉珍这才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一家人齐心协力,比什么都强。” 林慕兰看著弟弟,眼神复杂。 她想起小时候,弟弟总跟在她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会哭,吃到糖会笑。那时候多简单啊。 可现在,弟弟站在客厅中央,那身影看起来……有些陌生。 四月二十日,香港半山,林家公馆。 清晨六点半,林慕白已经完成了三公里的慢跑,汗水浸透了运动衫的前襟。他站在庭院里的老榕树下喘息,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 距离上次赛马场摔伤,已经过去一个半月。 这具二十二岁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肩膀宽了些,腰腹紧了,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被晒成了健康的浅麦色。 更重要的是那种掌控感。 “少爷,报纸来了。”阿力小跑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还带著油墨味的《字林西报》。 林慕白接过报纸,目光直接扫向头版头条。 黑色的粗体英文標题像一记重锤: “u.s. abandons gold standard - roosevelt signs executive order” (美国放弃金本位——罗斯福签署行政令)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报纸边缘微微收紧。 来了。 歷史没有改变。 1933年4月19日,罗斯福政府正式宣布脱离金本位,美元与黄金的最后一丝锚定被斩断。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美元將成为真正的法幣,其价值完全取决於政府的信用和市场的信心。而在大萧条最深的谷底,在失业率高达25%的美国,这种信心能有多少? 林慕白翻到金融版。 英镑兑美元匯率:1:4.32。 一周前还是1:3.9。 单周跌幅超过10%,创下自1919年以来的最大单周跌幅。 而他的英镑多单已全部完成。 吃过中饭后,林慕白换上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系好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锐利,完全看不出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 来到客厅时,林振业正在看报。 “你现在出去?”父亲放下报纸。 “要去滙丰。”林慕白边走边说,“今天市场可能会有大波动。” 林振业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你之前说,四月中旬是关键时刻。” “就是今天。”林慕白停下脚步,“阿爸,如果一切顺利,今天我们能赚到之前一个月的总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何婉珍正从楼梯下来,听到这话,脚步停顿了一下。 “阿白,”她走到儿子身边,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妈不问你赚多少,只问你……安全吗?” 林慕白抬头,看见母亲眼里的担忧。 那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情感——不关心数字,只关心儿子的安危。 “安全。”他握住母亲的手,“最坏的情况,我们也能赚五十多万。最好的情况……”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光芒说明了一切。 林振业把报纸放到一边,“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阿爸您今天照常去公司。晚上回来,我会向您匯报。” “好,那你自己决定怎么做。” 这是男人的默契——父亲给予信任,儿子回报成果。 第15章 第一波收割 4月20日下午一点半,劳斯莱斯停在滙丰银行门口。 滙丰银行大门的花岗岩立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青铜大门刚刚打开,穿制服的印度门卫躬身行礼。 林慕白走进大厅。 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高高的穹顶上绘著维多利亚时代的壁画。穿深色西装的职员们快步穿行,空气里瀰漫著钱幣、雪茄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这是金融危机年代银行特有的气息。 威廉士已经在贵宾室等候。 见到林慕白,这位英国经理站起身,表情比往日严肃得多。 “林先生,伦敦那边传来消息。”他压低声音,“市场异常波动,但具体原因还不清楚。我们的电报线路正在接收最新行情。” “不用等了。”林慕白在沙发上坐下,“我知道原因。” 威廉士一愣。 林慕白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纸,推过去:“这是我的交易指令。下午开盘后,立即执行。” 威廉士展开纸,眼睛瞬间睁大。 纸上写著清晰的指令: 1.英镑兑美元1:4.3,立即平仓一半头寸。 2.匯率突破1:4.35,再平仓剩余的一半头寸。 3.剩余头寸,设置止盈,触发点位:1:4.6。 “林先生,”威廉士確认道,“林先生,市场情绪还在发酵,很多分析师预测英镑兑美元可能衝到4.5甚至5.0。现在平仓会不会太早……” 林慕白看了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分,“威廉士先生,相信我。帐面上的盈利只有到手才是真正的財富。”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安。 面对忽然爆发的行情,他没有赌徒的狂热,不像新手故作镇定的偽装,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篤定。 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早已知晓,现在只是来收割胜利的果实。 威廉士想起这一个多月来这个年轻人的表现,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得可怕,每一个时机都踩在市场的脉搏上。 威廉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贵宾室。 门关上后,林慕白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仿佛能听到远隔重洋的市场喧囂——伦敦交易员的惊呼,纽约经纪人的咒骂,雪片般飞出的电报,还有財富在数字跳动间转移的轰鸣声。 那是他前世最熟悉的声音。 而现在,他是这场盛宴的提前赴约者。 下午四点十五分。 贵宾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威廉士衝进来,脸色潮红,手里攥著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林先生!”他的声音发颤,“市场疯了。昨晚伦敦开市后,英镑兑美元直接跳空高开,现在报价4.3。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已经暂停美元合约交易,理由是『波动过大』。” 林慕白睁开眼睛。 那眼神平静得像维多利亚港最深的海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每一次报价传来,威廉士都会快速记录,然后报给林慕白。 “4.36……4.34……4.38……又回到4.36了,市场在震盪。” “平仓单执行得怎么样?” “一半合约已经平完,均价4.355。成交金额7.36万英镑,其余合约正在分批平仓。” 林慕白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 直到下午六点半钟。 “林先生,”威廉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指定的平仓全部完成了。这是最终报表。” 林慕白接过那张还带著印表机余温的纸。 数字整齐排列: 合约余额:2.47万英镑(浮盈1.19万英镑) 帐户现金: 11.06万英镑 “很好。”林慕白把报表折好,放进西装內袋,他顿了顿:“帮我查一下现在白银的美元价格。” “目前白银是0.32美元。”威廉士查询后大吃一惊,“今天涨了11个点。” “马上帮我把11万英镑兑成美元,买入纽约白银期货多单,五倍槓桿,合约期三个月。” “现在?”威廉士本能的想提示风险。 “美元暴跌会引发连锁反应。”林慕白意味深长地说。 威廉士马上反应过来,“好,我立即通知交易。” 对这个年轻人的判断,他已经深为信服。 威廉士对伦敦下达完交易指令,重新回到贵宾室,“林先生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他现在很自然的向林慕白请教,或许能帮自己贏得更多的交易机会。 林慕白说,“接下来我想成立林氏家族投资基金,初期规模一百万港幣。滙丰可以做託管行,收取管理费。” 威廉士眼睛一亮。 託管业务是银行稳定的收入来源,而这么多资金额度,意味著更多的手续费,更深的合作关係。 “没问题。”威廉士立刻说,“我会亲自帮您办理。滙丰做託管行,常规是收取每年0.5%的管理费,我会儘量帮您爭取0.3%。” 林慕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草擬的基金章程。包括我在內,我父亲、母亲、四个姐姐都是受益人。” 威廉士接过文件,快速瀏览。 条款清晰,架构严谨,风险控制措施完备,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林先生,”他忍不住问,“这些……都是您自己擬定的?” “参考了一些国外的案例。”林慕白轻描淡写地带过,“有问题吗?” “没有。”威廉士立刻说,“已经非常专业了。我马上安排法务审核,最快三天可以开立帐户。” “好。”林慕白站起身,“帐户开立了通知我。另外,帮我在滙丰银行再申请一笔信用额度,看看最多能申请到多少?” “我爭取帮您再申请5万英镑。”威廉士毫不犹豫的回答,隨后又好奇的问,“林先生为什么在大涨后还要继续做多白银?” “大涨?”林慕白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皇后大道中车水马龙。“威廉士先生,如果我告诉你这仅仅只是开始呢?” “你认为还能涨多少?”威廉士显得有些激动。 “一倍,或者两倍,谁知道呢?一切皆有可能。”林慕白转过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关键是要在正確的时间,用正確的方式,赚两遍钱。” 第一遍,赚银价上涨的钱。 第二遍,赚中国白银外流、资產暴跌后抄底的钱。 这话他没说透,但威廉士听懂了背后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眼里看的不是k线图,是国运起伏,是亿万人生计背后的冷酷规律。 “我明白了。”威廉士郑重地收起手中的笔记本,“白银有任何动向,我会第一时间联繫您。” “还有,”林慕白补充道,“我想请你推荐一位懂银行经营的管理人员,最好是华人,或者懂中文的。薪资从优,但要签保密协议。” 他要搭建团队。 一个能在上海银行与他配合运作的团队。 威廉士沉吟片刻:“这样的人……不多。但確实有。我帮你找一下资料,过两天给你。” “好,我等你的消息。” 离开滙丰时,已是晚上。 皇后大道上灯光璀灿,人流如织,卖云吞麵的小贩吆喝著,叮叮车摇著铃鐺驶过。 1933年春天的香港,繁华得让人几乎忘记世界的动盪。 但林慕白没有忘记。 他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日本关东军正在长城各口增兵,上海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每天都在演习,德国纳粹的衝锋队开始在街头焚烧非雅利安书籍。 乱世的前奏,已经响起。 第16章 真的赚了这么多 下午三点,林家公馆客厅。 林振业、何婉珍、林慕兰都在。 林慕白把滙丰银行的帐户单据递过去。 单据上,油墨印刷的数字在午后阳光里泛著微光。 其实这上面的数字还是林慕白做了手脚的,他並没有告诉家人自己已经將大部分利润转移到了美国。 倒不是存心欺骗,主要是怕嚇著他们。 做空美元还可以解释从报纸上得到的消息,做多白银的时机他实在很难找到合理的理由。 就算是开了天窍也没有这样神奇的吧。 林振业看过后將单据递给妻子。 虽然有所预期能赚很多,但他也没想到儿子真的能在一个月赚这么多。 何婉珍的手指在单据上轻轻抚摸。 合约余额:2.47万英镑(浮盈1.19万英镑) 帐户现金: 11.06万英镑 帐户总余额共达14.72万英镑,相当於151万港幣。其中有78万是成本,剩余的73万就是利润。 为了这个儿子,她不知操了多少心,贴了多少钱。现在,儿子用一个月的时间,就赚回了73万港幣。 何婉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存款单上,晕开了墨跡。 “阿妈,您哭什么。”林慕白递过手帕。 “妈高兴……”何婉珍擦著眼泪,却越擦越多,“妈就是高兴……” 林慕兰拿过母亲手里的单据,指节发白。 这对她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投入的钱几乎已经翻倍了。 以后不用再看夫家的脸色,不用再为家用跟丈夫爭执。 意味著她可以挺直腰板说:这钱是我弟弟帮我赚的。 “阿弟……”她声音哽咽,“谢谢你。” 林慕白摇摇头:“一家人,不说这个。” 林振业看著妻子和女儿的表情,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十六岁来香港闯荡。 怀里只有几十块银元,后来攒了点钱,买了条二手舢板,跑內河运输,靠著走私才赚了几万元,那可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再后来,贷款十万买了第一条远洋货轮,每天睁眼就想著怎么还钱。 三十年,他拼死拼活,攒下这份家业。 而现在,儿子用一个月时间,赚了他几年才能赚到的利润。 “阿白。”林振业眼圈有点红,“你……真的开窍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语气完全不同。 那是父亲对儿子真正的认可,是一个商人对另一个商人的尊重。 林慕白心里一酸。 前世他是孤儿,从不知道父爱是什么滋味。今生,他有了父亲,有了家。 “阿爸。”他认真地说,“这才刚开始。我想趁这个机会,成立家族基金。把家里的钱好好利用起来,用钱来生钱。” “怎么用?” 林慕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手写的方案,“这是我写的基金管理方案,您看一下。基金的资金统一管理,专做投资。基金由我管理,但重大投资要经过您同意。每年利润的30%分红给受益人,就是您、阿妈、还有四个姐姐。剩下的70%滚入本金,继续投资。” 他翻开第一页:“初期规模一百万港幣。阿爸您出三十万,我出四十万,阿妈和姐姐的钱可以自愿加入,不足部分我来补。滙丰银行做託管,收取千分之五的管理费。我负责投资决策,但每笔大额投资都要您批准。” 林振业接过方案,一页页翻看。 条款写得很细:投资范围、决策机制、风险控制、利润分配…… 这不是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能写出来的东西,而是华尔街投行几十页的產品说明书浓缩版。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林振业问。 “大部分是。”林慕白说,“还有些是看书、看报、跟银行的人聊天学的。” 这是实话。 陆乘舟前世的知识,加上这一个月的研究,才拼出这份方案。 林慕兰接过林振业看过的章程,翻看起来。 她嫁到许家后,帮著丈夫管过帐,看得懂这些条款。 “阿弟,”她指著其中一条,“这里说,基金可以投资『任何有增值潜力的资產』,包括海外资產……这范围是不是太宽了?” “不宽。”林慕白解释,“姐,您想想,如果只投香港的股票、地產,万一香港出事怎么办?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要分散风险,上海、纽约、伦敦……哪里有机会就投哪里。” 他说得很自然,但“万一香港出事”这几个字,让餐桌上的气氛凝滯了一瞬。 林振业放下汤碗:“你觉得香港会出事?” “阿爸,”林慕白迎上父亲的目光,“您跑船的,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海上的局势。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在上海打了一仗,现在又在热河闹事。他们的野心,不止东北。” 这话说得很直白。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座钟在嘀嗒作响。 良久,林振业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去年我的船从天津回来,在渤海湾就遇到日本军舰拦检。虽然最后放行了,但那架势……不是好兆头。” 何婉珍的脸色白了:“那我们……” “所以我们才要早做准备。”林慕白接过话,“成立家族基金,就是第一步。把一部分资產变成可以灵活配置的金融资產,万一有事,隨时可以调动。比守著几条船、几栋楼要灵活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阿爸,您同意吗?” 林振业看著儿子,眼神复杂。 这个一个月前还在赛马场挥霍无度的紈絝,现在坐在他面前,条理清晰地分析国际局势,规划家族未来。 变化太快,快得让人恍惚。 但那些帐本上的分析、那些匯率交易赚的真金白银,又是实实在在的。 林振业看到最后一页,那里画著一个简单的组织结构图: 家族基金委员会——投资总监——交易团队。 委员会三个人:林振业、林慕白、再加一个独立顾问。 投资总监:林慕白。 “你想请独立顾问?”林振业问。 “需要。”林慕白点头,“最好是懂国际金融市场、又信得过的。可以找滙丰推荐,或者我们在上海找。有个人在旁边把关,能避免我头脑发热。” 这话说得很实在。 林振业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消失了。 儿子不是要独揽大权,而是要建立一个制衡的机制。这说明他思考成熟,不是一时衝动。 “好。”林振业开口,“就按你说的办。我出三十万,你出四十万,凑七十万。你阿妈和二姐的钱……让她们自己决定。” 何婉珍立刻说:“我出十万!” 林振业之前和她说过基金的事情,建议她投十万,这样一家人的心里都能平衡。 林慕兰犹豫了一下:“我……我出五万。” 她知道,弟弟留出20万空间,其实就是让四个姐姐平分的,她要是多出了,反而坏了姐妹情分。 “够了。”林慕白在本子上记下,“那就是八十五万。我再补十五万,凑够一百万整。如果其他姐姐要,就从我这里出份额。” 在他心里,不管其他三个姐姐出不出这个钱,她们的收益都会按5%分配,只是在分的时候会扣下作为股本的5万元。 林振业问:“接下来你准备投资什么?” “白银。”林慕白吐出两个字,“美国国会正在討论《白银法案》,一旦通过,美国政府会大量收购白银,推高银价。而中国是银本位国家,银价上涨会导致白银外流,国內银根紧缩。” 他看向父亲:“这是危机,也是机会。我们可以做多白银,同时在国內布局,等银行挤兑、资產暴跌时,抄底优质资產。” 林振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做航运三十年,见过太多风浪。但儿子说的这个局,太大了! 大到跨越太平洋,大到牵扯两个国家的货幣体系。 “你有几成把握?”他问。 “八成。”林慕白说,“歷史趋势是確定的,不確定的只是具体时间点。我们分批建仓,控制风险,最多亏十个点就止损。但赚的话,可能是翻倍甚至更多。” 风险收益比太诱人了。 林振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下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去做吧。”他最后终於下了决心,“但我有个条件,每星期至少向我匯报一次。赚了亏了都要说实话,不要瞒我。” “一定。”林慕白郑重承诺。 他没跟他们说自己已经建仓了,等明天白银涨了,再告诉他们也不迟。 第17章 还要去上海 晚餐格外丰盛,何婉珍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儿子最爱吃的清蒸石斑、红烧鲍鱼。 林振业还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法国红酒。 烛光摇曳,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敬慕白。”林振业举杯,声音有些哽咽,“你今天……让阿爸很骄傲。” 林慕白端起酒杯,看著父亲微红的眼圈,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这种被父亲肯定的感觉。 今生,他占据了別人的身体,享受著別人的亲情,却也要承担起这份亲情背后的责任。 “阿爸,这才刚开始。”他轻声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林振业仰头喝乾杯中酒,放下杯子时,眼神已恢復清明:“你说得对。基金的事,抓紧办。还有上海那边……” “我准备下月初去上海。”林慕白说,“华兴银行那边,可以开始接触了。” “你一个人去?” “不是,我正在让滙丰的威廉士推荐合適的人选。”林慕白早已想好,“另外,我想请阿爸写几封引荐信。上海寧波帮、潮州帮的前辈,还有银行公会的熟人,这些关係,可能用得上。” 林振业点头:“没问题。我们航运公司跑了这么多年的上海航线,在上海还有些老朋友,虽然这些年走动少了,但面子还是会给的。” 他顿了顿,问:“你对华兴银行,到底怎么打算?” 林慕白放下筷子,认真起来:“阿爸,华兴的开价主动从15%提到20%,说明他们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我们投三十万进去,也不一定救得了他们。” “你认为有风险?” “当然有。”林慕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看过他们的財报,问题很大。房地產贷款集中在闸北、虹口,那些地方一旦打仗,就是废墟。现金储备不足,资本充足率不到10%,一场挤兑就能要了它的命。” “那你还要投?”一旁的林慕兰不解。 “正因为有问题,才有机会。”林慕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我要的不是股东身份,而是要控股。我们先了解银行真实情况。等华兴快撑不住的时候,我们用低价收购股份。”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估算过,如果操作得当,说不定能用不超过五十万,就能拿到50%的股权。到时候,银行就是我们说了算。” 林振业倒抽一口凉气。 五十万,控股一家註册资本百万的银行? 这要是说出来,別人一定觉得是痴人说梦。但看著儿子冷静的脸,他竟觉得……有可能。 “你有多大把握?”他问。 “七成。”林慕白说得很谨慎,“前提是歷史按我推演的方向走。而根据现在的数据,大概率会。” 他没有说十成,那是自大。但七成的把握,在金融市场上已经足够下重注。 晚餐后,林慕白回到书房。 摊开上海地图,用红笔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画了几个圈。 这里是未来几年的安全区。 他要在这里建立据点,购置房產,布局產业。银行、贸易公司、运输线路……一条条线在脑海中交织成网。 四年时间。 他要织成一张足够大的网,大到能在战爭来临的时候,网住他想保护的一切。 窗外,香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但林慕白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日本军舰在珠江口外游弋,上海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每天都在演习,欧洲纳粹的阴影正在蔓延…… 而他,要在这暗流中,找到自己的航道。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阿弟,睡了吗?”是林慕兰的声音。 林慕白转身开门:“还没。姐,有事?” 林慕兰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是一碗冒著热气的燕窝羹。 “妈让我送来的,说你今天太耗神,补一补。”她走进房间,將托盘放在书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姐?”林慕白察觉到她欲言又止。 林慕兰咬了咬下唇,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慕白想起她递出三万存单时的样子。 “阿弟,”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些本事,真是摔了一跤之后,突然就会的?” 林慕白心里一紧。 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著姐姐,让声音听起来儘量自然:“姐,你信开天窍的说法吗?” “我……我不知道。”林慕兰走到他身边,並肩看著窗外的夜景,“但你这变化,太大了。大到……让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是我弟弟。”林慕兰的声音发颤,“怕那个跟我一起长大、会闯祸会撒娇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林慕白转过身,看著姐姐通红的眼圈。 月光下,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眼里有担忧,有困惑,还有深深的依恋。 这个姐姐,从小护著他。 他闯祸,她帮忙瞒;他挨打,她哭著求情;他没钱,她偷偷塞私房钱。 现在,她怕自己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弟弟。 “姐,”林慕白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我还是我。只是……想明白了些事。” 他寻找著合適的词语:“你知道我从医院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林慕兰摇头。 “是后怕。”林慕白的声音很轻,“我怕我真的死了,留下阿爸阿妈白髮人送黑髮人,留下你们为我伤心。我怕林家偌大家业,因为我的荒唐,最后败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所以我想,既然老天让我捡回一条命,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我要让林家更好,要让你们过得更安稳,要在这个乱世里,给咱们家找条活路。”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的决心,假的是缘由,他不是怕辜负林家,他是怕辜负这次重生的机会,怕在即將到来的浩劫中无能为力。 林慕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反握住弟弟的手,握得很紧:“阿弟,你长大了。” “人总要长大的。”林慕白笑了笑,替她擦掉眼泪,“只是我成长得晚了些。” “不晚。”林慕兰破涕为笑,“现在正好。” 她端起燕窝羹:“快喝了吧,凉了腥气。” 林慕白接过碗,小口喝著。 温热的甜羹滑过喉咙,暖到心里。 “姐,”他忽然说,“你放心,有我在,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许家那边……如果他们再跟日本人做生意,你就搬回来住。我养你一辈子。” 林慕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泪水是暖的。 “好。”她重重点头,“姐听你的。” 窗外,夜深了。 林慕白走到阳台上。 夜色中的香港很美,半山的豪宅亮著灯火,维多利亚港的船只拖著光带缓缓航行。 但这份美丽对於住在这半山的人来说还能持续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里带著海水的咸味。 倒计时:四年零三个月。 时间很紧。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有了资金,有了家族的支持,有了清晰的路线图。 接下来,是去上海。 去那个远东金融中心,去那个即將在战火中燃烧的城市,去那里建立自己的阵地。 第18章 巨浪將至 1933年4月22日上午九点,香港滙丰银行。 看到林慕白进来,威廉士显得有些激动,“林先生,恭喜您。你的英镑多单已经触发止盈点,几乎就是最低位。目前白银是0.35美元。昨天又涨了9个点,您真是太神奇了。” “林先生,您接下来打算怎么操作?现在帐户余额有4万4千英镑。另外5万英镑的信用额度已经批下来了。” “那就全部做多白银吧,同样5倍槓桿,1个月合约期。5个点止损。”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交易。” “等等,还需要您帮个忙。” “好的,林先生。” “请您告诉纽约梅隆银行,让他们將白银合约全部卖出。然后马上重新建仓,仍是做多,五倍槓桿,三个月合约。另外,再申请100万美元的信用额度,將这些额度也全部买入白银合约。” 威廉士不禁睁大了眼睛,“林先生,您的意思是,白银还会继续上涨?可是刚涨了那么多,很可能很可能会调整。” “我相信还有上涨空间,告诉他们,止损位设在0.33美元。” 这种操作在一般人看来实在是疯狂之极,但陆乘风通过之前的操作已经证明自己的记忆是真实的。 贵宾室里,雪茄的烟雾与旧钱的气息交织。 威廉士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见证奇蹟时的本能反应。 他看著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华人青年,仿佛在看一部活著的金融预言书。 “100万美元。”威廉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林先生,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过去一周,白银上涨了整整25%。而您之前投入梅隆的10万英镑本金,加上50万美元信用额度,五倍槓桿。按现价计算,浮盈超过112万美元.” “我知道。”林慕白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扣除利息和手续费,净利应该在110万左右。” 威廉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两周。还不到两周。 这个年轻人就赚了超过百万美元。 这是什么概念? 1933年,美国普通工人年收入约1200美元。一百万美元,够八百个美国家庭生活一年。 在香港,可以在半山买五栋林家那样的公馆,或者买下三条崭新的远洋货轮。 而这一切,发生在他眼前。 “林先生,如果加上这100万,您投入做多白银的资金將近400万美元。”威廉士终於找回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敬畏,“您……究竟是怎么判断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慕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前,俯瞰皇后大道中的车水马龙。叮叮车摇著铃鐺驶过,报童挥舞著《字林西报》吆喝,穿旗袍的太太撑著阳伞走进百货公司。 1933年春天的香港,繁华得令人恍惚。 但林慕白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日本关东军在长城沿线增兵,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每天都在演习,德国纳粹开始焚书。 而他此刻站在滙丰银行的顶层,手里握著的不仅是百万美元利润,更是一张穿越乱世的船票。 “威廉士先生,”林慕白转过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您相信歷史会重演吗?” “歷史?” “对。经济史。”林慕白走回沙发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1873年,美国通过《白银採购法案》,导致全球银价暴涨,中国白银外流,引发严重通货紧缩。六十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剧本正在重演。” 他顿了顿,观察威廉士的反应。 这位英国经理的表情从疑惑变为思索,最后定格在震惊。 “您是说……美国会再次通过白银法案?” “不是会,是正在。”林慕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剪报,推过去,“这是上周《纽约时报》的报导。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已经在討论《白银购买法案》草案。一旦通过,美国政府將被迫以高於市场的价格收购白银,直到银价达到每盎司1.29美元,或者美国白银储备达到货幣储备的三分之一。” 威廉士拿起剪报,快速瀏览。 他的手又开始颤抖了。 1.29美元。 现在是0.35美元。 如果法案通过,意味著银价还有超过三倍的上涨空间。 “这……这只是草案。”威廉士试图保持冷静,“国会可能不会通过,或者大幅修改条款——” “一定会通过。”林慕白的语气篤定得令人心颤,“威廉士先生,您了解美国现在的政治局势吗?西部七个產银州——內华达、科罗拉多、犹他……这些州的参议员组成了强大的白银集团。为了走出大萧条,罗斯福需要他们的支持来推行新政。用白银法案换取政治妥协,这是最典型的华盛顿交易。”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您想过没有?银价上涨对美国有什么好处?” 威廉士皱眉思索。 几秒钟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中国……”他喃喃道,“中国是银本位国家。” “没错。”林慕白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银价上涨,会导致中国白银大规模外流。中国的货幣基础將被动收缩,引发通货紧缩、银行倒闭、经济崩溃。到时候,美国商品在中国市场的竞爭力会大幅提升。这是一石二鸟——既安抚国內白银集团,又打击最大的潜在竞爭对手。” 贵宾室里死一般寂静。 威廉士感到后背发凉。 他之前只把这当做一次精明的投资。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眼里看到的不是k线图,而是国家间的货幣战爭,是亿万人生计背后的冷酷博弈。 “所以……”威廉士的声音有些乾涩,“您之前说,要在正確的时间赚两遍钱。第一遍赚银价上涨的钱,第二遍……” “第二遍,赚中国白银外流、资產暴跌后抄底的钱。”林慕白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威廉士先生,歷史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是最后的窗口期。我要在这几年里,完成原始积累,布局安全通道。”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几个数字: 0.35→ 0.45→ 0.65→ 1.29 “这是我的预测。”林慕白將信笺推过去,“第一阶段,市场情绪推动,银价衝到0.45。第二阶段,法案通过预期升温,衝到0.65。第三阶段,法案正式实施,冲向1.29的目標价位。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也可能需要三年。但方向是確定的。” 威廉士盯著那几个数字,呼吸变得急促。 如果这个预测成真,五倍槓桿下,利润將是本金的……他快速心算,结果让他头晕目眩。 “另外,”林慕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请梅隆银行提供美国股市和德州石油產业的详细报告。” 威廉士在笔记本记下这些要求后,威廉士確认道,“林先生,市场刚经歷暴涨,很可能会回调。这时候全仓杀入,风险极高。” “我知道会回调。”林慕白微微一笑,“但我更知道,回调之后是更猛烈的上涨。威廉士先生,您还记得我上周说过的话吗?” 威廉士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那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 “这仅仅只是开始。” “告诉他们,”林慕白继续说道,“我有兴趣投资德州石油。但不要直接收购石油公司,而是要收购不良资產——破產公司的油田租赁权、閒置的炼油设备、还有……输油管道的股份。” 威廉士眼睛一亮:“您是想抄底?” “对。”林慕白点头,“但不要声张。通过中介,分散收购,最好能组建一个壳公司来操作。预算……先准备五十万美元。” “五十万……”威廉士快速计算,“在现在的德州,可以买下一个小型油田,或者一条短途输油管道,或者一座日处理五千桶的炼油厂。” 林慕白想了一下,“那就都买。” “你告诉他们,这次白银平仓后,我计划出100万美元投资石油和万吨油轮,让他们出一份投资计划,包括让他们帮忙融资的方案。” “我明白了。”威廉士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马上去办。另外,关於您要找的银行管理人员,我已经有几个人选。这是他们的资料。”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慕白,“按照您的要求,筛选了六位候选人,这三位我觉得最符合您的要求,您先看一下简歷。” 第19章 人才履歷 林慕白接过文件夹,打开翻阅第一份履歷。 陈伯翰,三十八岁,剑桥大学经济学硕士,剑桥一等荣誉学位,曾在伦敦巴克莱银行工作八年,亚洲业务部五年的经验,精通英语、法语和粤语。去年刚回香港。目前在渣打银行任信贷部副经理。 履歷很漂亮,照片上的男子梳著整齐的背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但锐利。 他继续看第二份。 周明远,三十岁,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毕业,在美国花旗银行纽约总部工作过四年,从助理直到担任交易员。 第三份履歷让林慕白多看了两眼,因为一个二十五岁的未婚女性,在1933年的中国金融圈,几乎是异类。 沈瑾如,二十五岁,女性。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金融学毕业,曾在滙丰伦敦总行实习半年。 伦敦政经学院的成绩单几乎是全优,滙丰实习期间的评价写著“思维敏锐,对数字有天生的敏感度”。 但上面並没有贴照片。 看完履歷,威廉士回来了。 对他介绍道,“周明远父亲是上海华商银行的创办人之一,家学渊源。但他想自己闯,所以来了香港。” 林慕白抬起头:“沈瑾如是什么情况?” 威廉士的声音有些犹豫,“她父亲沈文澜是上海滩有名的钱庄老板,巔峰时期有十二家分號。她回国后在父亲开的钱庄帮忙,但后来钱庄倒闭……她父亲三个月前病逝,財產被几个叔伯瓜分。她刚来香港不久,现在还没有固定工作。” “她现在还想进银行工作吗?” “是的。”威廉士推了推眼镜,“我知道这不太寻常,但我和她接触过,她的能力確实出色。而且……她熟悉上海金融圈,父亲生前和寧波帮、广东帮都有交情。” 但林慕白看到的是別的东西, 这份履歷里,有威廉士没说的东西。 她受过完整的西方金融教育,有国际视野,又深諳中国传统钱庄的运作方式。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走投无路。 这种人,要么一蹶不振,要么会抓住任何机会翻身。 “安排见面吧。”林慕白合上履歷,“明天下午,三位都见。” “包括沈小姐?”威廉士显得有些惊讶。 他其实没指望林慕白会挑选沈瑾如,他知道中国男人並不喜欢让女子担任重要职位。 只是出於公平原则才將她的履歷推荐给林慕白,没想到为她爭取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 “当然包括。”林慕白站起身,“威廉士先生,我要找的不是循规蹈矩的银行职员,是能帮我开疆拓土的人。对我来说,性別並不重要。” 离开滙丰时,已是上午十一点。 林慕白坐进劳斯莱斯,对阿力说:“回家。”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皇后大道中的车流。林慕白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復盘今天的操作。 平仓,重新建仓,加槓桿。 这是一次冒险。 如果他的记忆出现偏差,如果歷史发生微小改变,这百万美元利润可能瞬间蒸发。 但他別无选择。 时间太紧了。满打满算,只有八年零四个月。 他需要在战前完成几件事:第一,积累足够穿越战爭的资本;第二,建立海外安全基地;第三,布局战略物资供应链;第四,为家族成员准备好逃生通道。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大量的钱。 半小时后,劳斯莱斯驶入半山林家公馆的铁门。 庭院里的老榕树在春日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几个佣人正在修剪草坪,见车子回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今天的客厅比平时热闹,因为多了两个人,林慕贞和她的丈夫陈启泰从新加坡回来了。 林慕贞是林家大姐,1902年生,今年三十一岁。 她继承了母亲何婉珍的温婉,又多了几分长姐的沉稳。 嫁到新加坡陈家已经十二年,生了三个孩子,这次是专门回来看望受伤的弟弟。 陈启泰则是典型的南洋商人形象。 肤色黝黑,身材微胖,说话带著闽南口音的普通话。 他在新加坡经营橡胶生意,近几年搭上英国殖民政府的线,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阿白,你真的没事了?”林慕贞拉著弟弟的手,眼圈红红的,“妈在信里说得嚇死人,说你从台阶上摔下来,流了好多血……” “大姐,我这不是好了吗?”林慕白连忙打断她的话,还笑著转了个圈,“你看,活蹦乱跳的。” “什么活蹦乱跳,你都不知道我接到电报时有多怕,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怎么办,爸怎么办……”林慕贞的眼泪掉了下来,“当时我急得想马上回来,可阿泰当时有事走不开,后来又收到信,说你不但好了,还开了天窍。这才拖了这些天才来。” 陈启泰在一旁劝道:“好了好了,慕贞,阿弟这不是没事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阿弟现在多精神,比上次见时还稳重了。” 他看向林慕白,眼中带著商人的精明:“阿弟,我听爸说,你最近在做金融投资?还赚了不少?” “运气好而已。”林慕白谦虚道。 “哪是运气!”林振业开口了,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阿白这一个月,赚了差不多上百万港幣。”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慕贞吃惊的看著林慕白。 陈启泰睁大了眼睛,“上……上百万?” “帐面浮盈。”林慕白补充道,“还没平仓,只是纸上富贵。” “那也了不得了!”陈启泰激动起来,“阿弟,你是怎么做到的?现在这行情,我做橡胶生意,一年能有十万港幣利润就不错了。你这……” “碰巧看对了趋势。”林慕白不想多说,“对了,大姐夫,新加坡那边的局势怎么样?” 提到这个话题,陈启泰的表情严肃了些。 “不太平。”他摇摇头,“日本人虽然在北边,但南洋这边也人心惶惶。英国佬整天说新加坡是远东直布罗陀,固若金汤,可私下里,那些英国商人都在悄悄转移资產。”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滙丰和渣打的新加坡分行,最近半年流出的资金,比流入的多三成。有些敏感的华人富商,已经开始往澳洲、加拿大挪窝了。” 林慕白心中一动。 这个消息,和周明远报告里提到的情况吻合。 “大姐夫,你觉得新加坡真的安全吗?”他问。 陈启泰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妻子,才说:“说实在的,我不確定。英国佬的军舰是厉害,但日本人的野心太大了。如果他们在北边得手,难保不会南下。橡胶、锡矿、石油……南洋这些资源,日本人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林慕白斟酌著措辞,“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比如去美国,或者澳洲?” 林慕贞立刻摇头:“离开?我们在新加坡的產业怎么办?房子、橡胶园、还有你大姐夫的生意……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陈启泰也附和:“是啊,阿弟,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一大家子人,搬到哪里去?生意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再说,英国政府说了,新加坡绝对安全。真要有事,他们的远东舰队也不是吃素的。” 林慕白沉默了。 他知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1941年太平洋战爭爆发,1942年2月新加坡沦陷,距离现在还有八年多。 八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人忘记很多警告。 第20章 下金蛋的母鸡 “我就是隨便一说。”林慕白笑了笑,转移话题,“大姐,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吧?妈可想你了。” “我也想多住,但不行啊。”林慕贞嘆气,“孩子还在新加坡,交给保姆我不放心。这次就回来住几天,下周就得走。” 何婉珍的眼圈又红了:“才回来几天就要走……你们姐弟几个,小的在英国,你在新加坡,还有一个在广州,就慕兰在身边。这家里,越来越冷清了。” 林慕兰赶紧安慰:“妈,这不是还有我吗?阿晴马上要毕业,也快回来了。而且阿白说了,以后每个月都回香港。” “那能一样吗?”何婉珍擦著眼泪,“你们小时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现在……唉。” 气氛有些伤感。 林振业站起身,“好了,说这些干什么,先吃饭。”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林振业看向林慕白:“阿白,你上海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慕白说,“五月中旬出发。先去摸底,如果顺利,六七月完成收购,下半年开始重组。” “资金呢?” “第一批三十万港幣已经准备好了。”林慕白说,“如果不够,我平仓一部分。” 陈启泰听得咋舌。 三十万港幣,在新加坡,可以买下半条街的店铺。 这个以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妻弟,现在谈笑间就是几十万上下的生意,变化太大了。 “阿白,”他忍不住问,“你做的这些投资,风险大不大?万一……” “风险当然有。”林慕白坦然道,“但做什么没风险呢?大姐夫你做橡胶生意,要担心价格波动、天气灾害、工人罢工。爸跑船,要担心风浪、海盗、战爭。金融投资也一样,有赚有赔,关键是把控风险,提高胜率。” 他说得很轻鬆,但陈启泰听出了背后的自信。 那不是盲目乐观,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篤定。 “如果需要帮忙,隨时开口。”陈启泰说,“我在新加坡还有些关係,滙丰、渣打的分行经理都熟。如果你们要在南洋拓展业务,我可以牵线。” “谢谢大姐夫。”林慕白真诚地说,“还真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如果上海银行的事情顺利,我打算在新加坡设个办事处,主要做贸易金融。到时候,可能需要借用你的关係,打通一些关节。” “没问题!”陈启泰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这顿晚饭吃到晚上九点。 饭后,林慕贞拉著弟弟在阳台上说话。 夜风习习,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 “阿白,”林慕贞的声音很轻,“你跟姐说实话,妈说你开了天窍,还要为家族设立投资基金,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林慕白心里一跳:“大姐,你指什么?” “指你设立投资基金的打算。”林慕贞转过身,看著他,“你从小就不是个有野心的孩子,喜欢玩,喜欢热闹,对生意没兴趣。可这次回来,我发现你变了。不只变聪明了,变能干了,更重要的是……你眼里有种东西,像是……像是在为什么大事做准备。”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林慕白沉默了几秒,才说:“大姐,这个世道,不变不行。爸老了,林家需要有人撑起来,更要防患於未然。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这个责任,我逃不掉。” “只是因为这个?”林慕贞追问。 “还因为……”林慕白望向远处的海面,“我不想等灾难来临时,只能眼睁睁看著,什么也做不了。我想让林家,成为能保护家人的地方。不仅保护我们,还能保护更多的人。”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林慕贞听懂了。 她的眼圈又红了。 “阿白,你长大了。”她握住弟弟的手,“但你要答应姐,无论做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钱可以再赚,生意可以再做,命只有一条。” “我答应。”林慕白反握住姐姐的手,“大姐,你在新加坡,也要小心。如果……我是说如果,局势真的不对,一定要第一时间离开。別管什么產业,別管什么生意,人活著最重要。” 林慕贞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等平復下心情,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还有,你为姐投的钱,我手头没这么多,等到了新加坡,我会儘快凑给你。” “姐,你现在不用给我,等到了分红的时候,你再给我不迟。” “那怎么行,慕兰都已经拿出来了。” “大姐,那不一样,那钱我怕放在二姐手里,迟早会被许家败光,放在我手里,才能帮她赚钱。” 想到二姐的夫家,两人心里嘆了口气。 姐弟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有些凉了,才回到屋里。 这一晚,林慕白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他看见熊熊战火,看见奔逃的人群,看见大姐一家在混乱中失散……醒来时,枕头上都是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身,看著镜子里二十二岁的脸。 这张脸还很年轻,但眼神已经老了。 里面装著四十三岁的灵魂,装著对未来的预知,装著沉甸甸的责任。 也有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起床,换衣,开始新一天的晨跑。 山路蜿蜒,朝阳初升。 每一步,都离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更近一步。 4月23日下午一点,滙丰银行。 林慕白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到,五分钟后,威廉士走进贵宾室,手里提著厚重的皮质公文包。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比往日更加锐利。 “林先生,下午好。”威廉士在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我昨晚和纽约通了长途电话,梅隆银行的高级副总裁亲自过问了您的投资意向。” 林慕白眉梢微挑:“哦?他们怎么说?” “有几个消息。”威廉士打开文件袋,“第一,您的平仓和重新建仓指令已全部执行。其中,保证金152万是您的本金,50万是信用额度。按现价0.35美元建仓,五倍槓桿,新持仓的合约价值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1010万美元。” 这个数字,连林慕白都感到心跳加速。 加上在滙丰银行用88万美元保证金建仓的合约,440万美元寸头,两个银行加起来就是1450万美元。 这是什么概念,1933年的一千万美元就相当於香港政府一年的財政收入。 “第二,”威廉士继续,“梅隆银行同意提供100万美元信用额度,但要求抵押物。他们建议,用您现有的白银合约作为抵押。” 林慕白点头:“可以。就用白银合约抵押。告诉他们,如果银价跌到0.33美元,自动平仓,他们的本金不会有损失。” “明白。”威廉士记下,“第三,这是梅隆银行提供的美国投资分析报告。” 他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慕白。 林慕白接过,快速翻阅。 报告很详细,涵盖美国股市、债市、大宗商品、房地產市场,还有专门章节分析德州石油產业。 他的目光停留在石油部分。 1933年的美国,石油產业正经歷剧变。 东德克萨斯大油田刚刚发现,原油价格跌至每桶10美分的歷史低点。 许多石油公司破產,资產被廉价拋售。 但林慕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二战爆发后,石油需求將暴增,油价会飆升。 那些现在濒临破產的油田、炼油厂、输油管道,將成为下金蛋的母鸡。 第21章 融资方案 等林慕白看完分析报告,威廉士再次取出两份装订精美的文件,“这是刚刚收到的梅隆银行投资部连夜赶製的两份融资方案草案。一份针对德州石油投资,一份针对油轮建造。” 林慕白接过文件,没有立即翻开:“条件呢?” “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威廉士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梅隆银行愿意牵头组建一个专项投资基金,採用优先劣后分级结构。他们出优先资金,占基金规模的70%,享受固定年化10%的收益。您出劣后资金,占30%,承担主要风险,但享受剩余的全部收益。” 林慕白快速心算。 如果基金规模100万美元,他只需要出30万,就能控制整个基金的投资决策。而梅隆银行出70万,只拿固定收益,不参与管理。 这是典型的槓桿放大。 “他们这么大方?”林慕白问,“不怕我亏了?” 威廉士笑了:“林先生,您过去一个月的表现,梅隆银行已经详细分析过了。他们的结论是:您不是靠运气,是靠对宏观趋势的精准把握。而石油和航运,恰恰是最依赖宏观趋势的行业。” 林慕白微微点头,梅隆银行有这样的认知稍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美国人比他想像的更聪明,似乎知道他现在手里握著的最大筹码,不是钱,而是对未来的预知。 威廉士顿了顿,补充道:“林先生,梅隆银行还提了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基金必须由梅隆银行担任託管行和行政管理人,收取1%的年度管理费。第二,投资决策需要经过梅隆银行投资委员会的审核,但他们承诺,只要您的投资逻辑清晰,风险可控,一般不会否决。” 林慕白沉吟片刻。 这两个条件不算苛刻。 託管和行政管理是行业惯例,1%的费用也属正常。投资委员会审核虽然会有些麻烦,但如果能换来70%的无风险资金,值得。 “石油基金的规模,他们建议多少?”林慕白问。 “起步建议是300万美元。”威廉士说,“其中210万优先资金由梅隆银行募集,90万劣后资金由您出。如果您同意,他们一周內可以完成资金募集。” 300万美元。 林慕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现在手里的现金,算上家族基金和之前的利润,大概有200万美元。如果拿出90万做石油基金的劣后资金,还剩110万。再加上即將到帐的白银利润…… 够了。 “油轮建造的方案呢?”林慕白翻开第二份文件。 “这个更有意思。”威廉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梅隆银行建议採用『建造-租赁-回购』模式。具体来说,由他们在巴拿马註册一家单船公司,向美国船厂订购油轮。油轮建造期间,他们提供建造贷款,利率6%。油轮交付后,林家航运以长期租约租赁这艘船,租金覆盖贷款本息。租约期满后,林家航运有权以象徵性价格回购油轮所有权。” 林慕白快速瀏览文件中的数字。 一艘万吨油轮,造价约25万英镑,合110万美元。如果採用这个模式,林家前期只需要支付20%的保证金,也就是22万美元。剩余88万美元由梅隆银行提供贷款,分十年偿还,年租金约13.6万美元。 林慕白计算了一下,“租金收益率平均9.6%,低於市场平均的12%。他们为什么给这么优惠的条件?” “因为他们看中的不仅是租金收益,而是风险较低。”威廉士解释,“梅隆银行內部预测,隨著远东局势紧张,油轮运价將在未来三年內上涨30%以上。他们愿意用较低的租金锁定长期租约,是因为相信油轮资產本身会升值。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梅隆银行在美国国会有些关係。他们得到消息,罗斯福政府正在考虑建立战略石油储备,可能需要大量油轮运输。如果能帮助油轮拿到政府合同,租金还会上浮。” 林慕白心中一动。 战略石油储备。 这个概念在1933年还很超前,但罗斯福確实有这个远见。如果歷史不变,美国將在1934年建立第一个战略石油储备基地。 “他们能保证拿到政府合同吗?”林慕白问。 “不能保证,但可以爭取。”威廉士说,“梅隆银行在华盛顿有游说团队。如果您的油轮符合標准——比如適航性好、安全性高、船员有经验,他们会全力推动。” 林慕白合上文件,走到窗前。 晨雾正在散去,维多利亚港的全景逐渐清晰。 货轮进出繁忙,吊车起落有序,这座远东第一大港正展示著它蓬勃的活力。 但他看到的不是现在的繁荣,是未来的烽火。 1941年,香港沦陷。 这些港口都將成为战场,这些货轮都將成为靶子。 他需要的是能穿越战火的船队——悬掛中立国旗,配备国际船员,有英美背景做护身符。 “我同意这两个方案的基本框架。”林慕白转过身,“但有几个修改意见。” “您说。”威廉士立刻拿出笔记本。 “第一,石油基金的规模先期300万,之后扩大到500万美元。我出150万劣后资金,梅隆募集350万优先资金。投资范围不限於德州,要包括加州和俄克拉荷马的新兴油田。” 威廉士快速记录,手有些抖。 500万美元的基金,在1933年是一笔巨款。 许多中型石油公司的市值也不过如此。 “第二,油轮不止造一艘,要造三艘。”林慕白继续说,“两艘万吨级,一艘一万五千吨级。註册在巴拿马,租赁合同要加入战爭条款——如果租船方所在国捲入战爭,运费上浮50%,且船东有权要求船只改道或停航。” “三艘……”威廉士抬起头,“林先生,三艘油轮的总造价可能要360万美元。即使採用建造-租赁模式,保证金也要72万美元。加上石油基金的150万,您需要投入222万美元现金。这……” “钱不是问题。”林慕白打断他,“白银的仓位,按现在价格计算,已经有超过200万美元的浮盈。新的额度也全部建仓,十天內,我会平掉部分仓位。” 他说得很平静,但威廉士听得心惊肉跳。 这意味著林慕白判断白银在这十天的时间还会上涨,至少不会出现大幅回调。 “您认为白银最近还要大涨?”威廉士忍不住问。 “短期会见顶。”林慕白没有隱瞒,“0.4到0.45这个区间会有强阻力。我需要获利了结一部分,等回调到0.35附近再重新建仓。这个周期,大概三到四个月。” 威廉士快速记下,心里已经把这个年轻人归为“不可用常理揣度”的那类人。 精准的进场,精准的出场。 这已经不是投资,是艺术。 “第三,”林慕白坐回书桌后,“我要梅隆银行提供一份详细的远东局势分析报告。重点不是军事,是经济。包括日本占领东北后,对华北资源的控制程度;国民政府的外匯储备变化;上海租界各国外交官对中日关係的私下判断。”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威廉士先生,我不是在做普通的商业投资,是在为一场必然到来的战爭做准备。我需要知道,当炮火响起时,哪些资產是安全的,哪些通道是畅通的,哪些人是可靠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威廉士放下笔,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林先生,”他重新戴上眼镜,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您说的这些,梅隆银行可以提供。但我想冒昧问一句,您为什么不选择离开?以您的能力,去纽约、去伦敦,完全可以建立一个金融帝国,不必留在远东这个火药桶。”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现实。 林慕白沉默了几秒。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他最终说,“我的父母在这里,我的姐姐们在这里,我的血脉在这里。我可以走,但他们不一定愿意走。而且就算走了,也是无根之萍。”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的一个地球仪前,手指轻轻的转动,“威廉士先生,您不觉得如果发生战爭,將会重塑整个世界的格局吗?乱世出英雄,也出巨富。我要做的,不是逃离,是利用。” “利用战爭?” “对。”林慕白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利用货幣的波动,利用物资的短缺,利用信息的落差。我要在炮火轰鸣的间隙,建立一张横跨太平洋的商业网络。这张网,战时可以输送物资、转移人员、交换情报;战后可以重建家园、整合资源、抢占先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当然,这些话,您不需要告诉梅隆银行。您只需要告诉他们,林慕白是一个能看到三年后趋势的投资者,值得他们下注。” 威廉士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我明白了。”他郑重地说,“我会把您的修改意见完整转达给梅隆。另外,关於远东局势报告,三天內给您初步版本。” “好。”林慕白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第22章 人才面试 威廉士出去后,林慕白在脑海里梳理著接下来要做的事:控股华兴银行,搭建管理团队,改造业务模式,应对即將到来的白银危机…… 每一步,都需要人。 而找对人,比找对项目更难。 两点整,陈伯翰准时敲门。 他穿著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皮鞋擦得鋥亮,进门时微微躬身:“林先生。” “陈先生请坐。”林慕白做了个手势,“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咖啡就好,谢谢。”陈伯翰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標准的英国绅士做派。 佣人送上咖啡后,林慕白开门见山:“陈先生,威廉士应该跟您提过,我准备在上海投资一家银行。” “是的。”陈伯翰点头,“华兴商业银行,我知道这家银行。去年他们的年报我读过,资產质量……有些问题。” “具体说说?” 陈伯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笔记,翻开:“华兴银行目前最大的风险,是房地產抵押贷款占比过高,而且集中在闸北、虹口这些高风险区域。一旦上海局势有变,这些抵押品的价值会大幅缩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他们的存款结构中,大户存款占比超过60%。这意味著如果有一两个大户抽走资金,银行流动性就会出问题。” 林慕白点点头。 分析很到位,但都是基於公开信息的表面分析。 “如果让你去管理这家银行,你会怎么做?” 陈伯翰思考了几秒,谨慎地回答:“首先,收缩高风险贷款,逐步把资金转移到租界內的优质地產。其次,拓展中小储户,分散存款结构。第三,加强內部控制,建立现代信贷审批流程……” 他说得很周全,但也很保守。 全是教科书式的答案,没有跳出框架的思考。 林慕白听完,又问了一个问题:“陈先生,你怎么看接下来两年的中国经济走势?” 陈伯翰推了推眼镜:“不容乐观。日本在华北步步紧逼,国际贸易持续萎缩,加上白银外流……银行业会面临巨大压力。” “所以你的建议是?” “谨慎,收缩,等待时机。”陈伯翰说得很诚恳,“林先生,我知道您年轻有为,但银行业不是外匯交易,不能靠短期波动获利。它需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林慕白笑了笑,没反驳。 他和陈伯翰握手,表示感谢,然后送他出去。 第二个来的是周明远。 周明远比照片上更年轻些,穿著美式剪裁的西装,没打领结,显得隨性许多。 “周先生,请坐。”林慕白主动打招呼。 坐下后,周明远不像陈伯翰那么拘谨,他环顾会议室,笑道:“滙丰的这间会议室,我三年前来过。当时是来面试,可惜没通过。” “为什么没通过?” “他们说我的想法太激进。”周明远耸耸肩,“我在纽约见过真正的金融市场,知道银行业不止是存钱放贷。但滙丰……更看重传统。” 林慕白来了兴趣:“你觉得华兴银行业应该怎么做?” “转型。”周明远说得直接,“传统存贷业务利润太薄,而且风险集中。现代银行应该做综合金融服务——投资银行、资產管理、外匯交易、甚至保险。用多元化的业务对衝风险,用创新產品吸引客户。”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我为华兴银行做的初步规划。如果让我来管理,我会在三到五年內,把它改造成上海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投资银行。” 林慕白翻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业务结构图——传统银行业务只占40%,其余是投资银行、资產管理、金融衍生品…… 很大胆。 “这些业务,在中国合法吗?”林慕白问。 “现在不合法,但很快会合法。”周明远很自信,“国民政府正在修订银行法,明年就会出台新规。而且租界有特殊政策,很多业务可以打擦边球。最重要的是——先做起来,等別人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占领市场了。” 这思路,很对林慕白的胃口。 “风险呢?”他继续问。 “很大。”周明远不迴避,“新业务需要专业团队,需要客户教育,需要监管沟通。但最大的风险是不做——守著传统业务等死,还是冒险创新求生,我选择后者。” 他顿了顿,看著林慕白:“林先生,我看过您这一个月的外匯交易记录。您不是保守的人,否则不会在美元上押这么大注。我们要找的,应该是同类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林慕白笑了。 “周先生,你期望的薪酬是多少?” 周明远报了个数字,是陈伯翰要价的两倍。 “为什么值这个价?” “因为我不仅会管理银行,还会帮您赚钱。”周明远身体前倾,“林先生,您投资银行,不只是为了分红吧?您需要的是一个平台,一个能帮您实现更大野心的平台。而我,能帮您搭建这个平台。” 很聪明,看透了他的意图。 林慕白不动声色:“我需要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覆。” 送走周明远后,威廉士小声说:“这个人……太激进。” “我知道。”林慕白说,“但有时候,需要激进的人。” 第三个面试安排在下午四点。 沈瑾如提前十分钟到,但没急著进门,在走廊上等了几分钟,准点敲门。 她穿著深蓝色旗袍,外套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髮在脑后挽成简洁的髮髻。脸上只是简单的化了淡妆,但眉眼精致,比林慕白想像的要漂亮许多。 她身上既有校园的书卷气,又有职场女性的精明气质,只是漂亮的眼睛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小姐,请坐。”林慕白起身,很绅士的替她拉开椅子。 “谢谢。”沈瑾如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 她坐下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静静等待。 林慕白注意到,她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但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痕跡。 “沈小姐,威廉士先生应该跟你说了我的计划。” “是的。”沈瑾如点头,“您要投资华兴银行,需要管理团队。” “你对华兴银行了解多少?” 沈瑾如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 “这是我这两天整理的。”她將报告推过来,“华兴银行的问题,比公开报表显示的更严重。” 林慕白翻开报告。 第一页是股权结构分析,除了明面上的股东,还有几个隱藏的关联方。其中一个是日本正金银行的秘密代理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父亲生前,和华兴银行的徐董事长有往来。”沈瑾如语气平静,“华兴银行创立时,我父亲也投过钱。后来发现他们不仅和青帮有关係,还和日本人有牵扯,就撤资了。但这些內情,外面的人不知道。” 她继续说:“华兴银行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信誉。上海金融圈都知道他们和日本人的关係,所以大户不敢存钱,同行不愿拆借。徐董事长找您投资,是因为本地没人敢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慕白头上。 如果沈瑾如说的是真的,那华兴银行就是个火坑。 “你建议我放弃?”他问。 “不。”沈瑾如摇头,“我建议您换个方式。不要直接投资,而是等。等他们撑不住,等徐董事长愿意低价出售控股权,等您有足够的筹码清洗掉那些见不得光的关係。” 她说得很冷静,像在分析一局棋。 “你怎么確定他们会撑不住?” “因为白银。”沈瑾如翻到报告的第三页,“这是我整理的上海白银流动数据。过去三个月,经上海口岸流出的白银,比去年同期增加了240%。而华兴银行的白银储备,只够应付一个月的正常兑付。” 她抬头看著林慕白:“过几个月,最多到明年,上海会有第一批银行倒闭。华兴银行这种底子薄的,会是最早倒下的一批。” 林慕白心里一震。 这个判断,和他基於歷史知识的预测完全一致。 但沈瑾如不是穿越者,她是凭自己的分析和情报得出的结论。 第23章 沈瑾如的方案 “沈小姐,”他身体前倾,“如果我把华兴银行交给你,你会怎么做?” 沈瑾如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后,她缓缓开口:“第一步,清洗。把所有和日本有关的资產、人员、关係,全部清理乾净。哪怕短期內损失惨重,也要重建信誉。” “第二步,转型。传统存贷业务只保留基础部分,重点发展国际贸易结算和外匯业务。上海是远东贸易中心,这块市场很大,而且华资银行做得好的不多。” “第三步,联盟。联合其他有实力的华资银行,建立同业互助基金。单打独斗撑不过这场危机,必须抱团取暖。” 她说得很慢,但条理清晰,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实施路径。 “那你自己呢?”林慕白突然问,“你父亲的钱庄倒了,叔伯们排挤你,为什么还想留在金融圈?” 沈瑾如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情绪波动。 “因为我不甘心。”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父亲创下的家业,不能就这么没了。我学了这么多年金融,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证明——女人也能在这个行业立足。” 她顿了顿,直视林慕白:“林先生,您愿意面试我,已经让我很意外。但我想说,如果您真的想在上海做出一番事业,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经理,而是一个能帮您看清陷阱、打开局面的人。而我,可以做到。”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倔强和勇气。 林慕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瑾如以为没希望了,准备起身告辞。 “沈小姐,”他终於开口,“我给你三天时间。带上你更详细的计划,包括人员配置、预算、时间表。” 沈瑾如的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一个上海事务的负责人。”林慕白站起身,“而你,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选。但最终决定,要等我看完你的完整方案。” “谢谢!”沈瑾如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送走沈瑾如后,林慕白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皇后大道的人流中。 威廉士走进来:“林先生,您真的考虑沈小姐?” “你觉得她不行?” “不是不行,是……”威廉士斟酌用词,“她是女性,而且沈家现在这个情况……” “女性怎么了?”林慕白转身,“我需要的不是性別,是能力。至於沈家,家道中落的人,反而会更珍惜机会,更拼命。” 他走回桌前,看著三份履歷。 陈伯翰稳妥,但缺乏闯劲。 周明远激进,但可能冒进。 沈瑾如……她既有专业能力,又深諳上海金融圈的明暗规则,更重要的是——她急需一个翻身的机会。 这种人,用好了,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刀。 “威廉士先生,”林慕白做出决定,“帮我约周明远三天后再见一面。另外,查一下沈瑾如说的那些事,华兴银行和日本人的关係,还有上海白银流动的数据。” “您相信她说的?” “查了才知道。”林慕白说,“但在查清楚之前,我倾向於相信。因为她没有骗我的理由,她现在一无所有,骗我没有任何好处。” 威廉士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回到公馆,林慕白直接进了书房,他要给父亲做详细匯报。 推开门时,林振业已经在等著了。 “谈得怎么样?”父亲直接问。 林慕白將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林振业听完儿子的匯报,眉头紧锁。 “日本人?”他敲了敲桌子,“这事得慎重。沾上日本人,以后麻烦无穷。” “我知道。”林慕白说,“所以我才要找沈瑾如这样的人。她熟悉內情,能帮我们避开陷阱。” “让女人去管银行……靠谱吗?” “父亲,这个时代,不能再用老眼光看人了。”林慕白认真地说,“她有才华,有决心,只是缺一个机会。而我们,可以给她这个机会。” 林振业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用她?” “上海事务总负责人。”林慕白说,“周明远做副手,负责业务创新。” “两个人都要?” “都要。”林慕白解释,“沈瑾如熟悉本土规则,周明远带来国际视野。他们一个守成,一个开拓,正好互补。”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上海地图。 “父亲,上海这一局,我们要下三步棋。第一步,等华兴银行撑不住,低价收购控股权。第二步,清洗不良资產和关係,重建信誉。第三步,以银行为平台,布局大宗商品和外匯交易,为接下来的战爭做准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沈瑾如负责第一步和第二步,周明远负责第三步。而我……在幕后指挥。” 林振业看著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说话做事,已经有了梟雄的气度。 不是小打小闹的商人,是真正要在乱世中开疆拓土的野心家。 “你需要多少资金?”林振业问。 “初期五十万。”林慕白说,“其中三十万用於收购银行股权,十万用於业务重组,十万作为备用金。等银行稳定后,再通过发债、增资等方式扩大规模。” “五十万,一场豪赌。”林振业缓缓开口,“阿白,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林慕白回答得很坚定,“父亲,这不是赌,是投资。投资人才,投资时机,投资未来。” “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就重来。”林慕白说,“但我有七成把握会成功。” “七成?”林振业看著儿子,“你哪来的七成把握?” “三成在时机,上海银行业危机必然爆发,这是大势。两成在人才,沈瑾如和周明远都是真正有能力的人。两成在我,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以提前布局。” 他没说最后一点是穿越者的预知,但前两点已经足够有说服力。 “阿白,”林振业表情严肃,“你赚钱的本事,阿爸已经见识了。但阿爸要提醒你,钱来得太快,未必是好事。人心会变,会骄傲,会大意。” “我明白。”林慕白认真地说,“所以我才要成立家族基金,建立制度,用规则管钱,而不是人管钱。而且,接下来的投资,我都会做详细的风险评估,不会盲目冒进。” 林振业盯著儿子看了几秒,终於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家族基金的事,进展如何?” “滙丰那边已经在走程序,最迟下周可以正式设立。”林慕白说。 “那好。”林振业算了算,“五十万……家族基金出三十万,另外二十万,我从航运公司调。” “谢谢父亲,不过那20万不用您出,剩下需要的资金我自己解决。” “也好。那就你来出,这部分银行股份归你个人。”林振业摆摆手,“阿白,银行这条路是你选的,你要走下去。但记住,钱可以再赚,信誉丟了,就找不回来了。和日本人有关的任何事,碰都不要碰。” 林振业最后问,“上海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沈瑾如的方案。”林慕白说,“她答应三天后交最终版本。如果方案可行,我准备五月上旬动身。” “那个女娃……靠得住吗?” “从目前来看,靠得住。”林慕白没有把话说满,“她昨天提交的华兴银行內幕情报,应该基本属实。这说明她不仅有能力,还有可靠的信息渠道。” 林振业嘆了口气:“这世道,一个女人要在金融圈出头,不容易。你既然用她,就要护著她。別让她受了委屈,还寒了人心。” “我会的。” 林振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花开了,一片生机盎然。 但林振业知道,这片安寧之下,暗流汹涌。 “阿白,”他转身,眼神复杂,“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林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指著你呢。” 这话很重,重得林慕白肩膀一沉。 “父亲,我会记住的。”他郑重地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林慕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另外,我写了一份航运公司的改革方案,您有空可以看一下。” 林振业接过文件,没有立即翻看,“阿白,你长大了。”他的声音有些感慨,“以前我总担心,林家基业会败在你手里。现在看……说不定,你能让林家,更上一层楼。” 林慕白心里一暖。 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他。 “父亲,我会尽力的。”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林振业的目光很严肃,“乱世要来了,林家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你了。” 这话很重,但林慕白接住了。 他重重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第24章 航运改革方案 4月24日上午八点十分 林慕白吃完早餐后,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著。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振业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林振业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前摊开著一份手写的文件,正是林慕白昨晚交给他的航运改革方案。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红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时间仿佛变慢了。 见儿子进来,林振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慕白坐下,注意到父亲手边的菸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菸蒂,这是林振业思考重大问题时的习惯。 林慕白没有打扰,安静地走到书桌前,在客椅上坐下。 良久,林振业终於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种父亲看儿子突然长大成人时的陌生感。 “这份方案,”林振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你自己写的?” “是。”林慕白回答得很乾脆,“参考了一些国外的案例,但核心思路是我的。” 林振业盯著儿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慨,还有一种“老子真的老了”的释然。 “你这方案……”林振业拿起那叠手写的稿纸,翻到某一页,“我看了三遍。”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慕白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阿爸觉得哪里有问题?”林慕白问。 林振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造万吨油轮?我们林家做了三十年航运,从来没碰过油运。这行水太深,技术门槛高,风险大,还要跟洋行的油公司打交道,他们垄断了远东九成的石油运输。” 他顿了顿,盯著儿子的眼睛:“而且,你还要把船註册到巴拿马、赖比瑞亚这些听都没听过的小国。为什么?香港船籍不好吗?英国船籍不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般砸过来。 但林慕白不慌不忙。 他早就料到父亲会问这些。 实际上,如果林振业不问,他反而会失望。 那说明父亲没有认真思考这份方案的价值。 “阿爸,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造油轮。”林慕白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要认真阐述观点时的习惯姿势,“您跑船三十年,应该看得清楚,世界的动力正在从煤炭转向石油。” 他走到墙边悬掛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点著几个关键位置:“美国德克萨斯州、委內瑞拉、波斯湾……这些地方的石油勘探都在加速。我研究过数据,过去五年,全球石油產量增长了43%,而煤炭只增长了8%。这意味著什么?” 林振业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当然知道这个趋势。自己的船队里,已经有三条船改装了柴油发动机,效率比老式蒸汽机高出三成。但是…… “石油需求增长,不代表我们就要做油运。”林振业说,“我们可以继续做乾货,做客运,做我们擅长的。” “但油运的利润更高。”林慕白回到座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手写的数据表,“这是我让滙丰帮忙收集的远东航运数据。去年,普通货轮的运价是每吨3.5美元,而油轮的运价是每吨5.2美元,高出48%。而且油运的合同期长,通常一签就是三到五年,收入稳定。” 他把数据表推到父亲面前:“更重要的是,油运的需求在爆发式增长。日本正在疯狂扩军,他们的军舰、飞机、坦克都需要石油。而日本本土几乎没有石油资源,全靠进口。我估算过,未来五年,日本对石油进口的需求至少会翻一倍。” 这话让林振业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日本在扩军。 跑渤海湾的船长回来都说,日本军舰越来越多,演习越来越频繁。但是把生意和战爭需求掛鉤…… “阿白,”林振业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我们造油轮,专门运石油给日本人,那是什么性质?” “不是运给日本人。”林慕白立刻纠正,“是运给任何出价高的买家。石油是商品,我们做的是运输生意。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阿爸,如果我们不运,別人也会运。壳牌、美孚、德士古这些洋行,他们的油轮队正在迅速扩张。我们不做,这块市场就被他们彻底垄断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还有码头装卸货的隱约轰鸣。 良久,林振业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揉了揉太阳穴,“生意就是生意。但是……”他抬起头,眼神锐利,“你第二个问题还没回答:为什么要註册到外国?” 林慕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部分真相,但不是全部。 “阿爸,您觉得现在的世界,安全吗?”他问。 林振业愣了一下,隨即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香港不再安全,我们的船如果掛的是英国旗,或者香港旗,会怎么样?”林慕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父亲心上。 林振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去年在渤海湾被日本军舰拦检的经歷,那些日本兵登上他的船,用生硬的英语盘问货物、航线、船员名单。 虽然最后放行了,但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你是说……”林振业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是说,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林慕白直视父亲的眼睛,“巴拿马、赖比瑞亚这些国家,是永久中立国,他们的船籍在国际上受到保护。而且註册手续简单,税费低,船员配备要求宽鬆。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一天局势恶化,这些船可以隨时改变航线,去任何安全的地方。” 林慕白顿了顿,补充道:“我研究过国际海事法,中立国船只在战时受到的交战国限制最少。这等於给我们的船队上了一道保险。” 林慕白没说的是,这也是为了避免未来的政治风险,如果有一天,有人指责林家在帮日本人运石油,至少法律上可以切割。 “而且,我判断石油將成为未来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日本缺油,中国更缺。” 他决定告诉父亲自己投资石油的事情,於是继续说,“所以我已经匯了一笔钱到美国梅隆银行,让他们帮我寻找投资石油的机会。而建造油轮,也是为了以后能自己控制石油运输,这样就在战爭中多一分筹码。所以我们现在布局油轮,既是为赚钱,也是为……” 他没有说完,但林振业听懂了。 既是为赚钱,也是为救国。 这个认知让林振业心里一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儿子,看著窗外半山的景致。这个姿势保持了足足三分钟,书房里只有座钟的嘀嗒声。 林慕白没有催促。 他知道父亲需要时间消化。 这些观念太超前了,1933年的中国商人,想的还是如何在本土站稳脚跟,如何跟洋行竞爭,如何扩大生意规模。很少有人会想到“国际局势恶化”、“战时保护”这种问题。 但林慕白必须让父亲想到。 因为时间不多了。 第25章 无条件支持 终於,林振业转过身。 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困惑、警惕,还有一丝隱约的认同。 “阿白,”他缓缓开口,“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林慕白早有准备。 “一部分是看书。”他说得很自然,“我在滙丰的图书室借了不少国际海事和航运经济的书。还有一部分,是跟银行的人聊天听来的,他们接触的信息多,知道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这半真半假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林振业走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林慕白用红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图: 林氏航运集团 ·香港公司:保留现有乾货船队,主营东南亚航线 ·林氏国际航运(巴拿马註册):新建油轮船队,主营远洋油运 ·上海分公司:拓展长江內河及沿海运输 每个板块下面,都列出了详细的资產规划、人员配置、財务预算。 以林振业三十年经商的经验,他一眼就看出这份方案的成熟度。 这绝不是一时兴起的草稿,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覆推敲的商业计划。 他看著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一个月前,儿子还是个只知道赛马泡舞厅的紈絝。现在,居然在思考国家战略层面的布局。 变化太快,快得让人恍惚。 “你知道一艘万吨油轮要多少钱吗?”林振业问。 “问过。”林慕白早就做过功课,“英国或荷兰船厂,標准万吨油轮,造价约30万英镑。如果在美国建造,可能便宜一些,但也要25万英镑。” “我们现在帐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80万港幣。”林振业提醒道,“就算加上你刚赚的那些,也不够。” “所以需要贷款。”林慕白拿出那价梅隆银行的融资方案,说得很自然,“我已经諮询过美国的梅隆银行。他们愿意提供融资建造油轮,以租金的形式还款,油轮本身作为抵押物,而且可以和我们签长期运输合同,用未来的运费收入做担保。” 他林振业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在做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你有多大把握?”他终於问。 “七成。”林慕白说得很谨慎,“航运市场我研究过,油运的需求增长是確定的。不確定的只是具体增速。但就算保守估计,两艘油轮五年內也能收回成本。而油轮的设计寿命是二十年,这是一笔长线投资。” 七成把握。 在商场上,这已经足够下重注了。 林振业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押上全部积蓄买下第一条二手舢板时,连五成把握都没有。 三十年过去了。 现在,儿子坐在他面前,要造两艘万吨油轮,那是他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庞然大物。 他缓缓说,“贷款造船,等於把整个林家押上去。万一战爭没打起来,万一运输合同出现问题……” “阿爸,”林慕白打断他,“您还记得1929年吗?” 林振业一愣。 “1929年,大萧条开始的时候,您做了什么?”林慕白问。 林振业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 1929年秋天,纽约股市崩盘的消息传到香港,所有船东都在恐慌性拋售船舶。当时林振业手里有五条旧船,如果卖掉,可以套现百万港幣,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但他没卖。 不仅没卖,还咬牙贷款买了两条別人拋售的便宜货轮。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大萧条来了,全球贸易萎缩,航运业第一个遭殃,这时候扩张船队,不是找死吗? 但林振业有自己的判断:危机总会过去,贸易总会恢復。现在低价买船,等经济復甦时,就能抢占先机。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1933年春天,虽然大萧条还没完全结束,但航运市场已经开始回暖。那两条低价收购的货轮,现在已经成为林家船队里最赚钱的资產。 “您当时押上了全部身家。”林慕白轻声说,“现在,我也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我押的不是航运周期,是战爭周期。” 林振业深深地看著儿子。 那双眼睛里,有二十二岁年轻人的锐气,也有一种不属於这个年龄的深沉和篤定。 “开天窍。” 何婉珍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也许,儿子真的开了天窍,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好。”林振业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同意。但是……” “阿白,”林振业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走下去,可能会遇到什么?” 林慕白沉默了几秒。 “想过。”他说,“日本人会盯上我们,国民政府会拉拢我们,地下党会接触我们,英美人会利用我们。我们会成为各方势力都想爭取,又都想控制的棋子。” “那你还敢走?” “不敢,但必须走。”林慕白抬起头,眼神坚定,“阿爸,这个时代,做棋子是註定的。但我们要做的,是有价值的棋子。有价值,才能活下来。有价值,才能在乱世中庇佑家人。”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林振业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双手按在儿子肩上。那双手很重,带著掌船人出身的力道。 “阿白,你要记住。”林振业一字一句地说,“生意可以做,钱可以赚,但有些底线不能碰。我们不能为了钱,做伤害国家、伤害同胞的事。你明白吗?” 这话说得很重。 林慕白看著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三十年在海上搏杀留下的沧桑,也有潮汕商人骨子里的义气与底线。 “我明白,阿爸。”他郑重地点头,“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了赚钱。我是想……让林家有足够的力量,在乱世中生存下去,也能帮助该帮助的人。”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振业听懂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透。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鸣,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凝重。 良久,林振业长长吐出一口气。 “去吧。”他说,“按你的计划去做。家里的事,有我。” 这句话很简单,但林慕白听懂了背后的重量。 父亲在说:你去闯,我来守家。 这是父子间最坚实的默契。 林慕白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林振业叫住他,“你阿妈昨晚没睡好,一直念叨你。中午陪她吃顿饭,说说话。赚钱的事重要,家人的心更重要。” “我知道了。” 走出书房,林慕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平復情绪。 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这种被家人无条件支持的温暖。今生,他有了父亲,有了母亲,有了姐姐,有了家。 这份情,他得还。 不仅要还,还要加倍地还。 第26章 触目惊心的数据 午餐时,何婉珍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儿子最爱吃的几道菜:清蒸东星斑、红烧潮汕鹅、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盅燉了四个小时的老火靚汤。 林慕兰见慕白进来,立即招呼,“这是妈特意让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林慕白在母亲身边坐下。 何婉珍立刻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阿妈,我天天在家吃饭,怎么会瘦。”林慕白笑著,心里却暖暖的。 “怎么不会瘦?”何婉珍眼圈又红了,“你天天跑银行,写方案,熬到半夜。阿妈看著心疼。” 林慕白握住母亲的手:“阿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赚到钱了,很多钱。” 他本想说得轻鬆些,但何婉珍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妈不要你赚很多钱,妈只要你平平安安。”她哽咽著说,“你阿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拼,有一次船在海上遇到颱风,三天三夜没消息,妈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 林慕兰赶紧递过手帕:“阿妈,別哭了。阿弟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阿弟开了天窍,做事有分寸,您要相信他。” “我就是怕……”何婉珍擦著眼泪,“怕他太聪明了,反而招人惦记。这世道,人心险恶啊。”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也是事实。 林慕白心里一紧。 母亲虽然不懂金融,不懂国际局势,但她懂得最基本的人性。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他现在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超出了天才的范畴,接近“妖孽”了。滙丰的威廉士、家里的佣人、甚至可能还有马场那些见过他“摔伤”前后变化的人,都会察觉到异常。 开天窍的说法,能糊弄一时,但糊弄不了一世。 迟早会有人起疑心。 “阿妈,您放心。”林慕白轻声安抚,“我心里有数。而且,阿爸已经答应我,让我去上海发展。香港这边,我会低调行事。” “去上海?”何婉珍立刻紧张起来,“上海现在多乱啊!日本人、青帮、还有那些军阀……不行,妈不放心。” “阿妈,”林慕兰劝道,“阿弟长大了,总要出去闯荡的。而且上海是远东金融中心,阿弟要做金融,去上海是必然的。有阿爸的关係在,应该不会有事。” “可是……” “阿妈,”林慕白握住母亲的手,“我向您保证,每个月至少回香港一次。而且,我会请几个可靠的保鏢。在上海,我只做生意,不参与政治,不招惹是非。” 他说得很诚恳。 何婉珍看著儿子,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嘆了口气。 “妈知道拦不住你。”她声音哽咽,“但你一定要答应妈,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跑。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答应。”林慕白郑重地说。 前世,他从未体会过这种牵掛。 今生,他要好好珍惜。 1933年4月26日,上午九点。 林慕白站在滙丰银行会议室窗前,看著皇后大道上渐渐甦醒的城市。 卖早点的摊贩推著车走过,叮叮车开始运行,报童抱著一摞摞还散发著油墨味的报纸跑向街角。 他手里拿著一份报告,这是威廉士交给他的远东经济分析报告。 报告分三部分:日本在华北的经济渗透、国民政府財政状况、上海租界各方势力分析。 他直接翻到日本部分。 数据触目惊心: 截至1933年4月,日本在华北控制的煤矿產量占全区60%,铁矿占75%,棉花收购量占80%。通过正金银行、朝鲜银行等金融机构,日本资本已经渗透到华北的纺织、麵粉、菸草等轻工业。 更可怕的是金融控制——日元在华北部分地区的流通量已经超过法幣,日本银行吸收的华人存款以每月15%的速度增长。 “这是在吸血。”林慕白喃喃自语。 他继续往下看。 国民政府財政部分更让人心惊。 1932年,国民政府財政赤字高达1.2亿银元,占財政收入40%。为解决赤字,財政部大量发行公债,但认购情况不佳,不得不强行摊派给银行和商人。 而为了维持匯率,中央银行的外匯储备已经从1931年的3.2亿美元下降到1933年初的1.8亿美元,还在以每月数百万的速度流失。 白银外流的数据更触目惊心:仅三月份,从上海流出的白银就高达八百万元,相当於全上海华资银行总储备的十分之一。 “撑不了太久了。”林慕白合上报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歷史的车轮正在沿著既定的轨道碾压过来。1935年法幣改革,1937年全面抗战,1941年太平洋战爭……每一个时间点,都是一道生死关。 关於沈瑾如之前所说的一切,威廉士也已经派人核实过。 数据是真实的。 华兴银行与日本正金银行確实有隱秘的股权关联。 沈瑾如没有撒谎,相反,她掌握的情报比林慕白想像的更深入、更精准。 这个女人,不简单。 上午十点,沈瑾如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青色旗袍,外搭浅灰色开衫,头髮依然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著那个看起来有些旧的皮质公文包。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比昨天更坚定,少了些疲惫,多了些锐利。 “林先生,早。”她微微躬身。 “沈小姐请坐。”林慕白示意她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这两天没休息好?” 沈瑾如接过茶杯,手顿了一下:“您看出来了?” “黑眼圈。”林慕白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也一样,熬夜写计划书。” 沈瑾如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看来我们都对今天这场谈话很重视。” “当然重视。”林慕白在她对面坐下,將那份核实报告推过去,“你之前说的,我都查过了。是真的。” 沈瑾如翻开报告,快速瀏览,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早有预料。 “林先生办事效率很高。”她合上报告,“那您的决定是?” “我想先听听你的完整计划。”林慕白说,“你带了更详细的方案来,对吧?” 沈瑾如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足足有二十多页。 “这是我连夜整理的《华兴银行收购与重组方案》。”她將文件递过来,“包括股权收购策略、不良资產处置方案、业务转型规划、团队建设计划,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以及……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 林慕白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清晰的股权结构分析图。华兴银行现有的股权关係、管理层架构、主要客户群、资產分布,都用不同的顏色和线条標註得清清楚楚。 单是这张图,就显示出製作者极高的专业素养。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部分是財务分析。 沈瑾如不仅整理了华兴银行过去三年的公开財报,还通过私人渠道拿到了內部管理报表。 几个关键数据用红笔圈出:不良贷款率实际达到18%,而非公开的12%;现金储备只占存款的9.3%,远低於15%的安全线;关联交易占贷款总额的27%,其中大部分流向李耀祖控制的公司。 第三部分是风险揭示。 这里详细列出了沈瑾如之前提到的日本关係问题,附上了几份交易记录的复印件。 虽然关键信息被涂黑,但足以证明她所言非虚。 林慕白仔细阅读这一部分,越看越心惊。 第27章 聘请沈瑾如 报告第四部分才是收购和重组方案。 沈瑾如提出的不是简单的注资入股,而是一个精巧的三步走计划: 第一步,以林家旗下壳公司的名义,收购华兴银行的部分不良债权。这部分债权主要是李耀祖关联公司的贷款,总额约三十万银元。收购价可以压到面值的四成,即十二万银元。 第二步,以债权人的身份向法院申请对华兴银行进行债务重组。在重组过程中,要求將债权转为股权,並进入董事会。 第三步,利用董事会的权力,推动全面审计,揭露李耀祖的违规操作。迫使其低价转让股权,最终实现控股。 整个计划的关键在於时机——要等华兴银行出现流动性危机,股价跌到谷底时出手。 而沈瑾如预测,这个时机就在三个月內。 “你为什么认为三个月內华兴银行会出现危机?”林慕白抬起头,问道。 沈瑾如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上海白银外流数据。过去四个月,经上海口岸流出的白银每月递增,上个月达到创纪录的八百万元。而华兴银行的白银储备,只够应付三周的兑付需求。” 她顿了顿,继续说:“更重要的是,李耀祖正在悄悄拋售华兴银行的股票。这说明,连內部人都对这家银行没有信心。” 林慕白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 沈瑾如的分析,和他基於歷史知识的判断完全吻合。 1933年下半年,隨著美国白银法案的推进,中国白银外流將加剧。到1934年初,上海將爆发第一波银行挤兑潮。 华兴银行这种底子薄、问题多的,会是第一批倒下的。 “如果按照你的计划,”林慕白问,“最终控股需要多少资金?” “分阶段投入,总计不超过四十万银元。”沈瑾如说得很肯定,“但前提是,我们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到最合適的价格。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而且可能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李耀祖和青帮有关係,如果我们逼得太紧,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青帮那边,我有安排。”他没有细说,转而问道,“沈小姐,如果这个计划交给你执行,你需要什么支持?” 沈瑾如的眼睛亮了。 这是她等待已久的问题。 “第一,资金支持。前期收购债权需要十二万银元,约合十五万港幣。这笔钱要隨时可以动用。” “第二,人员支持。我需要一个懂財务审计的团队,最好是外国人。在揭露李耀祖的问题时,外国会计师的报告更有说服力。”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信任支持。林先生,这个计划涉及很多灰色地带的操作。如果您不能完全信任我,或者中途改变主意,事情会很麻烦。” 她说得很直白,也很坦诚。 林慕白看著她。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子,此刻眼神坚定,脊背挺直,有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要付出什么。 显然,她不是空谈理论,是真正做过功课的。 “我已经让威廉士帮我物色两个可靠的人。一个懂会计审计,能查帐;一个懂法律,熟悉上海租界的法规。你直接和他联繫,负责面试。” 沈瑾如眼中闪过讚赏。 这个年轻的老板,不仅会赚钱,更懂得如何用人、如何放权。 “好的,我会和威廉士联繫。” “业务转型方面,”沈瑾如翻到下一章,“我建议放弃传统存贷业务,转向新业务,国际贸易结算和外匯业务。” 她指著地图上的上海:“上海是远东贸易中心,每年进出口总额超过十亿银元。但目前的国际结算业务,90%被外资银行垄断。华资银行只能做些边角料。” “为什么?” “因为外资银行有全球网络,有信用背书,有专业团队。”沈瑾如说,“但我们可以从缝隙切入,专门做华商对东南亚、对美国的贸易结算。这部分业务,外资银行不够重视,华资银行又做不好,正是我们的机会。” 更让他惊讶的是附录部分,沈瑾如列出了一份潜在客户名单,包括上海二十多家有实力的华资进出口商,以及他们与日本、欧美公司的贸易往来情况。 林慕白眼睛一亮。 这个方向,和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需要什么条件?”他问。 “三样东西。”沈瑾如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专业的国际业务团队。第二,海外代理行网络。第三,充足的美元和英镑头寸。” “团队你可以组建,网络我可以想办法,头寸……”林慕白顿了顿,“我手头有美元,而且还会更多。” 沈瑾如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林先生,您对美元走势还有判断?” “有。”林慕白没有隱瞒,“我认为美元还会继续跌,年底前英镑兑美元可能到4.8甚至5.0。” 沈瑾如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判断,比她最激进的预测还要大胆。 “如果真是这样……”她快速心算,“那外匯业务就有天然优势——我们可以用贬值的美元做结算,吸引更多客户。” “正是如此。”林慕白讚赏地看著她,“沈小姐,看来我们的思路很一致。” “你准备了很久?”他问。 “从我父亲撤资那天起,就开始研究了。”沈瑾如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华兴银行迟早会出事,也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接盘。我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您。” 林慕白抬起头:“为什么没想到是我?” “因为您太年轻。”沈瑾如直言不讳,“而且您是香港人,不是上海人。上海金融圈排外,寧波帮、广东帮、苏浙帮……圈地自守。外人想进来,很难。” “那你还愿意跟我合作?” “因为您有一样他们没有的东西。”沈瑾如看著他的眼睛,“您不按常理出牌。在所有人都觉得美元会涨的时候,您敢重仓做空。在所有人都觉得华兴银行是个坑的时候,您还敢往里看。这种胆识,上海滩那些老狐狸没有。” 这话说得很直接,但林慕白听出了其中的诚意。 “沈小姐,”他缓缓开口,“如果我告诉你,除了华兴银行,我还计划在上海布局更多的金融和实业资產,需要一个总负责人来统筹。你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吗?” 沈瑾如愣住了。 她以为最多是负责银行收购项目,没想到林慕白给的是更大的舞台。 “我……我需要知道具体的职责和权限。”她谨慎地说。 “上海事务总负责人,直接对我匯报。”林慕白说,“初期重点是华兴银行的收购和重组。完成后,以银行为平台,拓展国际贸易结算、外匯交易、大宗商品融资等业务。后期可能涉及实业投资,比如纺织厂、製药厂、运输公司等。” 沈瑾如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谢谢。不过方案再好,也要看执行。上海金融圈的水很深,华兴银行的坑,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多。” “所以我才需要你。”林慕白直视她的眼睛,“沈小姐,我决定正式聘请你,作为林氏家族基金在上海事务的负责人。初始年薪五千港幣,如果收购成功,再加银行5%的乾股。” 沈瑾如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第28章 歷史的契机 五千港幣,在1933年是一笔巨款。上海普通银行经理的年薪,也不过两千左右。 而5%的乾股……如果华兴银行能起死回生,价值不可估量。 “为什么是我?”她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威廉士之前和她说过其他竞爭对手的情况,她以为自己最多能成为助理的角色,“周明远先生不是更合適吗?他有国际背景,有花旗银行的经验……” “因为他太国际了。”林慕白说得很坦诚,“上海金融圈,表面看是现代银行业,骨子里还是人情社会、关係网络。周明远懂华尔街的规则,但不一定懂四马路茶馆里的交易,不懂寧波帮和潮州帮的恩怨,不懂青帮头目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权力。” 他顿了顿,看著沈瑾如:“而你,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你知道哪家钱庄的老板好赌,哪家银行的信贷主任收黑钱,哪条街的当铺是青帮的產业。这些,是课本上学不到的,但恰恰是在上海做事最重要的。” 沈瑾如沉默了。 林慕白说得没错。 她父亲在世时,常带著她参加各种饭局、茶会。 那些推杯换盏间达成的交易,那些看似隨意的閒聊里透露的信息,构成了上海金融圈的暗网。 而这个暗网,很多时候比明面上的规则更有力量。 “我接受。”沈瑾如抬起头,眼神坚定,“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说看。” “第一,我要完整的授权。在银行收购和重组期间,我有权做出必要的决定。包括开除人员、处置资產、甚至暂时停止某些业务。当然,重大决策我会向您匯报,但日常运作,我需要自主权。” “可以。”林慕白点头,“第二呢?” “第二,”沈瑾如的声音低了些,“如果……如果最终发现,华兴银行的问题太大,收购风险过高,我有权建议放弃。您不能因为前期投入了时间和资源,就强行推进。” 这话说得很谨慎,但很必要。 林慕白欣赏她的清醒。 很多人在机会面前会失去判断力,尤其是急於翻身的人。 “我答应。”他说,“事实上,如果风险真的超出可控范围,我会第一个叫停。投资的第一原则是保本,第二才是盈利。” 沈瑾如鬆了口气。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上海?”她问。 “5月8號,星期日。”林慕白说,“这几天,你需要做几件事:第一,组建一个小团队,包括我刚才提到的审计和法律的人选。” “第二,细化收购方案。特別是清洗不良资產的部分,哪些人要留,哪些人要动,怎么动,动到什么程度。这些都要有详细的预案。” “第三,”他顿了顿,“查清楚华兴银行和日本人的关係,到底有多深。如果有確凿证据表明他们参与了情报活动或资金走私……那我们就要重新评估整个计划。” 沈瑾如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明白。其实……我已经开始查了。”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些记录。华兴银行的徐董事长,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曾经通过正金银行向关东军提供过一笔贷款,金额是五十万日元。抵押物是……” 她抬起头:“是瀋阳兵工厂的一部分设备。” 林慕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这是真的,那华兴银行就不只是经营问题,是涉及资敌的政治问题。 一旦曝光,银行立刻完蛋,所有相关人员都可能被追究。 “有证据吗?”他问。 “有转帐记录和抵押合同的复印件。”沈瑾如说,“原件可能在日本正金银行,但我父亲当时留了个心眼,让经手人偷偷复印了一份。这份复印件,现在在我手里。” 林慕白靠在沙发背上,陷入沉思。 这份证据,既是炸弹,也是筹码。 用好了,可以在关键时刻逼徐董事长就范。用不好,可能引火烧身。 “原件在哪里?”他问。 “在我香港的保险箱里。”沈瑾如说,“除了我,没人知道。” “好。”林慕白做了决定,“这份证据,你保管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但如果徐董事长在谈判中耍花样……我们可以適当暗示,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牌。” “我明白。”沈瑾如合上笔记本,“那周明远先生那边……” “周明远我有另外的安排。”林慕白说,“新加坡是南洋金融中心,也是华侨资金聚集地。我打算让他在那边设立一个办事处,为上海银行在东南亚提供金融业务服务,和东南亚的华侨建立关係,另一方面寻找投资机会,特別是橡胶、锡矿这些战略物资。”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看不懂,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林先生,”她抬起头,“您布局的……不只是上海,是整个远东。” “是这个时代。”林慕白纠正道,“沈小姐,我们正站在歷史的拐点上。接下来十年,世界会天翻地覆。有些人会被浪潮吞没,有些人会乘浪而起。我们要做的,是成为后者。”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沈瑾如心里。 她忽然明白,自己抓住的不只是一个翻身的机会,更是一个参与歷史的契机。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她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林慕白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十点,我约周先生过来,你也过来,我们见面详谈。” 他伸出手。 “好的,那我明天再来。” 沈瑾如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用力。 沈瑾如离开后,林慕白又和威廉士交流了一会,然后告辞回家。 车子启动,驶向半山。 阿力终於忍不住小声问:“少爷,您真的相信那个沈小姐?” “相信。”林慕白说,“阿力,你要记住,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別看沈瑾如是个女子,但给她一个平台,她能还你一个奇蹟。” “那周先生呢?” “周明远有才华,但需要敲打。”林慕白转身走向车子,“沈瑾如能镇住他,这是好事。两个人互相制衡,互相促进,团队才能健康。” 阿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慕白闭上眼睛,脑海里梳理著整个计划。 人才到位了,资金即將到位,时机也在逐步成熟。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白银上涨,等待银行危机爆发,等待最佳出手时机。 那种感觉,就像猎人已经布好陷阱,只等猎物踏入。 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蓄势待发的力量。 第29章 三个人的团队 1933年4月27日,上午十点,滙丰银行。 周明远准时到达,他看到林慕白和沈瑾如一起在会议室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神情,用英语打了声招呼。 “周先生,这位是沈瑾如小姐,我聘请的上海事务负责人。”林慕白介绍道,“沈小姐,这位是周明远先生,沃顿商学院毕业,曾在花旗银行工作。” 两人握手,互相打量。 周明远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没什么轻视。 他在美国待过,对女性的职业选择相比一般人態度更开放。 沈瑾如则保持著礼貌的微笑,眼神平静。 “周先生。”林慕白开门见山,“你的方案很有创意,但也很冒险。我想听听,如果让你和沈小姐合作,应该如何分工?” 这个问题很刁钻。 既要试探周明远的合作意愿,也要看他是否愿意屈居人下。 周明远想了想,说:“如果是我主导,我会先做投资银行业务,快速赚钱树立品牌。如果是沈小姐主导……” 他看向沈瑾如:“沈小姐,您的计划是什么?” 沈瑾如冷静的回答,“先止血,再转型。首先要清理不良资產,重建银行信誉,然后发展国际贸易结算和外匯业务。” 周明远快速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良资產全部打包处理?这个想法倒是很有创意。”他抬头看向林慕白,“但是,林先生,银行最宝贵的是信誉。如果帐面出现巨亏,储户会恐慌,可能引发挤兑。” “但如果藏著掖著,迟早会爆雷。”沈瑾如平静地反驳,“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可以在计提损失的同时,宣布增资扩股,用新股东、新资金来重塑信心。” “新股东从哪里来?” “我来找。”沈瑾如说得篤定,“上海滩有钱的人很多,缺的是好项目。只要我们能把故事讲好,把前景画明白,自然有人愿意投。” 周明远陷入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沈瑾如的思路虽然激进,但逻辑是通的。 “那我的投资银行业务呢?”他问。 “可以做,但不是现在。”沈瑾如说,“等银行稳定了,信誉重建了,我们再拓展新业务。顺序不能乱,先活下来,再求发展。” 这话说得很务实。 周明远看向林慕白:“林先生,您的意思呢?” “我同意沈小姐的思路。”林慕白明確表態,“周先生,你的能力我很欣赏,但现阶段,我们需要的是稳扎稳打。投资银行业务可以先做规划,等时机成熟再推出。” 这是委婉的否决,但留了余地。 周明远听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说:“我明白了。那我的职位是……” “副总经理,主管业务创新。”林慕白给出安排,“薪水按你要求的给,但前六个月是试用期。如果表现好,后续会有股权激励。” 这个条件,比周明远预想的要好。 他原本以为林慕白会二选一,没想到是两者都要。 “我需要向沈小姐匯报?”他確认道。 “是的。”林慕白点头,“沈小姐是上海银行的总负责人,重大决策需要她批准。但业务创新层面,你有自主权。” 周明远看向沈瑾如。 沈瑾如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周先生,我是上海人,熟悉那里的规则和人脉。你是『海归』,有国际视野和创新能力。我们合作,互补短板,才能把事情做成。” 她说得很诚恳。 周明远想了想,伸出手:“沈总,合作愉快。” “叫我瑾如就好。”沈瑾如和他握手,“周先生,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好。” 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林慕白心里鬆了口气。 最难的一关过了。 让两个都有主见、都有能力的人达成合作。 接下来,就是具体的分工和磨合。 “沈小姐,周先生,”林慕白正式部署,“接下来一个月,你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沈小姐和我先去上海,和徐董事长接触,谈入股事宜。” “第二,周先生先去新加坡,了解那里的华资银行情况,看看能否找到可以合作或入股的银行。等上海银行收购完成,就在新加坡设立办事处。” “第三,”林慕白顿了顿,“我们入股银行后,就开始收购其他股东的股份,直到能控股。预计时间……五月中旬。” 沈瑾如和周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一场银行收购大战,即將开始。 中午,林慕白请两人在皇后大道的金龙酒家吃饭。 包厢里,菜餚丰盛,但三人都没什么心思吃,话题始终围绕著上海的计划。 “林先生,有件事我想確认一下。”沈瑾如放下筷子,“您对华兴银行的最终目標是什么?只是投资赚钱,还是有更大的布局?” 这个问题,周明远也关心。 两人都看著林慕白。 林慕白喝了口茶,缓缓开口:“短期目標,是把华兴银行做起来,成为上海有影响力的华资银行。中期目標,是以银行为平台,布局大宗商品和国际贸易。长期目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为接下来的乱世,建立一个能保全资產、甚至影响局面的金融网络。” 这话说得很重。 沈瑾如和周明远的脸色都严肃起来。 “您认为……会有战乱?”周明远问。 “不是认为,是必然。”林慕白说,“日本人的野心,你们应该清楚。东三省已经没了,华北还能太平多久?上海去年打过一仗,下一次呢?” 包厢里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囂,但更衬得包厢里的沉默凝重。 “所以您布局银行,不只是为了赚钱。”沈瑾如缓缓道,“是为了在乱世中,有一个能调动资源、保全自身的平台。” “正是如此。”林慕白点头,“钱很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钱能不能用,能不能调动,能不能救命。” 这话说得很现实,也很残酷。 但沈瑾如和周明远都听懂了。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看到了时局的危机,只是以前没敢往深处想。 现在林慕白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反而让他们的目標更清晰了。 “我明白了。”沈瑾如郑重地说,“林先生,这件事,我会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 “我也是。”周明远难得收起隨性的態度,“这不只是一份工作,是一个……值得投入的使命。” 林慕白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我们未来的事业。” 三人碰杯。 茶水温热,入喉却有种滚烫的感觉。 那是雄心被点燃的感觉。 饭后,沈瑾如和周明远先行离开,他们要各自准备。 林慕白站在酒楼门口,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如果这两人能精诚合作,那他在上海和新加坡就都有了能独挡一面的人手。 第30章 成立家族基金 1933年4月28日上午九点,滙丰银行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上铺著深绿色的丝绒桌布,四周坐著七个人:林振业、林慕白、何婉珍、林慕贞、林慕兰,还有滙丰银行的威廉士和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英国律师。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墙上的英式掛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上。 “各位,可以开始了。”威廉士站起身,將一沓文件分发给在座的人,“这是林氏家族基金章程草案,共二十八页,涵盖了基金宗旨、组织结构、投资范围、决策机制、利润分配、风险控制等各个方面。” 林慕白翻开文件,首页用中英文双语写著: 林氏家族基金管理章程 成立日期:1933年4月28日 宗旨:凝聚家族力量,实现財富保值增值,庇佑族人,传承百年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章是组织结构。基金设立管理委员会,由五名委员组成:林振业任主席,林慕白任投资总监,何婉珍、林慕兰作为家族代表,另设一名独立顾问(暂空缺)。 委员会每月召开一次例会,审议投资报告和財务状况。单笔投资超过基金规模10%的,需要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委员同意。单笔投资超过20%的,需要全体委员一致同意。 第三章是投资范围。基金可以投资股票、债券、外匯、大宗商品、房地產等任何有增值潜力的资產,地域不限。但高风险投资(如期货、期权)的比例不得超过总资產的30%。 第四章是利润分配。每年净利润的30%用於分红,按各受益人的份额比例分配。剩余70%滚存,用於再投资。 第五章是受益人安排。林振业、何婉珍、林慕白、林慕贞、林慕兰、林慕云、林慕晴七人为初始受益人,每人份额不同。未来可以通过结婚、生育等增加受益人,但总份额不变,新增份额从原有份额中分割。 林慕白一页页翻看,心中暗暗点头。 威廉士办事很专业,这份章程基本符合他的要求,既保证了投资灵活性,又建立了制衡机制。 “林先生,”英国律师琼斯开口了,他的中文带著浓重的牛津腔,“根据香港法律,家族基金属於信託的一种。我们需要明確受託人、受益人、保护人等角色。章程草案里,滙丰银行作为受託人,负责资產保管和行政管理,这是常规安排。但投资决策权……” 他看向林慕白:“完全交给投资总监,也就是林慕白先生,这在外资银行的家族信託中並不常见。通常我们会要求设立投资委员会,或者至少有三名委员共同决策。” 林慕白早有准备:“琼斯律师,我理解您的顾虑。但金融投资讲究时效性,机会转瞬即逝。如果每笔交易都要委员会討论,可能很多机会就错过了。” “那风险控制呢?”琼斯追问。 “所以我们设置了投资限额。”林慕白翻开章程,“单笔投资超过10%的需要委员会批准,超过30%的需要全体同意。这意味著,小额日常投资,我可以自主决策。大金额的投资,需要集体决策。” 他顿了顿:“而且,我每周会向委员会提交投资报告,每月召开例会详细匯报。如果有委员对某笔投资有异议,可以在例会上提出,委员会有权要求调整甚至终止。” 琼斯沉吟片刻,看向威廉士。 威廉士点点头:“这个安排,我认为是合理的。既保证了投资效率,又建立了监督机制。而且林慕白先生过去一个月的投资业绩,证明了他完全有能力管理好这笔资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振业一直没说话,此刻终於开口:“琼斯律师,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儿子有这个能力,我们就该给他舞台。章程里的制衡机制,已经足够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何婉珍也点头:“我相信阿白。” 林慕兰跟著说:“我也相信弟弟。” 林慕贞说:“我没意见。” 琼斯见状,不再坚持:“既然如此,我没有其他意见了。章程可以按这个版本定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眾人逐条审议章程细节。从基金管理费的比例,到审计机构的选定,从分红髮放时间,到紧急情况下的资產处置……每一条都反覆推敲。 林慕白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家人的另一面。 林振业虽然不懂金融术语,但对数字极其敏感。 当討论到管理费时,他坚持要把滙丰提出的0.5%压到0.3%,理由是“基金规模会越来越大,0.2%的差別將来就是天文数字”。经过激烈谈判,最终定在0.35%。 何婉珍则关注生活保障。 她要求章程里明確写进一条:“无论基金盈亏,每年必须保证每位受益人至少获得五千港幣的生活费。”这一条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林慕兰虽然情绪低落,但在討论姐妹们的权益时格外认真。 她坚持要求章程里写明“已婚女性受益人的份额为个人財產,与夫家无关”,这是她用亲身经歷换来的教训。 下午一点,所有条款终於敲定。 威廉士让秘书拿来正式文本,眾人依次签字。 林振业第一个签,笔力遒劲。何婉珍第二个,手有些抖,但写得很认真。林慕贞第三个签,林慕兰第四个,签完字后长长舒了口气。 轮到林慕白时,他握著钢笔,看著文件上“林氏家族基金”那几个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他是孤儿,没有家族,没有根基。今生,他不仅有了家,还要为这个家建立百年的基业。 这笔,很重。 他深吸一口气,在投资总监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签字的是威廉士,作为滙丰银行的代表。 签完字,威廉士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烫金的铜牌,上面刻著滙丰狮徽和“林氏家族基金託管帐户”的字样。 “林先生,林太太,从今天起,林氏家族基金正式成立。”他將铜牌放在桌上,“初始资金一百万港幣。滙丰银行將忠实履行受託人职责,確保基金资產安全。” 林振业出资三十万,林慕白出资四十万,何婉珍出资十万,林慕贞和林慕兰出五万,再加上林慕白另外出十万,正好一百万。 在1933年的香港,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银行重视的巨款。 “威廉士先生,”林振业站起身,伸出手,“以后就拜託你了。” “一定不负所托。”威廉士郑重握手。 签约仪式结束后,林慕白送家人到银行门口。 林振业拍拍儿子的肩:“阿白,基金交给你了。好好干,但別太拼。” “我明白,阿爸。” 何婉珍拉著儿子的手,“阿白,赚多赚少都没关係,不要太拼了。” “阿妈放心。” 林慕兰看著弟弟,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阿弟,谢谢你。” 她知道,章程里那条“已婚女性受益人的份额为个人財產”的条款,是弟弟特意为她爭取的。 有了这条,就算许文翰真的出了事,她和孩子们也有了一条退路。 送走家人后,林慕白回到滙丰银行贵宾室。 威廉士已经在那里等著,桌上摆著基金帐户的第一次交易指令单。 “林先生,”威廉士说,“按照章程,基金成立后的第一笔投资,需要您这个投资总监来决策。您打算怎么安排这一百万?” 林慕白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思考。 一百万港幣,约合十点七万英镑。 在这个时间点,可以做的选择很多。 之前和父亲商量过,30万用於收购上海华兴银行的股份。 白银接下来会在高位震盪,目前不是最佳入场时机。 1933年的美国股市刚从大萧条的谷底爬起,未来几年会有长达数年的牛市。 或者……布局房地產? 他睁开眼睛:“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兑换成20万美元,投资美国蓝筹股。你帮我选五到十只股票,要分红稳定、业务扎实的,比如可口可乐、通用电气、杜邦、美国钢铁这些。” 威廉士快速记录:“明白。第二部分呢?” “第二部分,三十万港幣兑换成银元,存在上海滙丰的帐户。”他顿了顿,“第三部分,投资本地优质地產。特別是中环、半山这些地方,有合適的物业就买。要核心地段,產权清晰,有租金收益的。” 威廉士抬起头,有些不解:“上海存银元?” “因为我要去上海收购银行。”林慕白说,“如果发生挤兑,需要有银元在手里。” “我明白了。”威廉士记下,“您还是决定去上海?” “决定了。”林慕白转过身,眼神坚定。 威廉士点点头,收起笔记本:“我会儘快整理好上海的资料。另外,梅隆银行那边一周內会给方案。” “我等你消息。”林慕白和他握手。 第31章 二姐的难事 1933年4月28日,下午二点,香港半山,林家公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红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 书架上的古籍和洋装书安静地立著,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的味道。 林慕白坐在书房里,看滙丰银行收集的上海其他几家华资银行的资料。 他摊开上海地图,手指在外滩、南京路、静安寺路这些外资和华资银行集中的地方轻轻划过。 1933年的上海,是远东第一繁华都市,也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日本人、国民党、地下党、青帮、商会……无数力量在这里交织碰撞。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复杂的棋局中,落下自己的棋子。 上海华兴银行是第一颗。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颗、第三颗…… 直到织成一张足够大的网。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四年时间,他要完成原始积累,建立人脉网络,布局安全通道。 时间很紧,但足够他完成自己的计划。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离开书房,林慕白去了客厅。 母亲带著大姐和姐夫出去拜访亲威了。 二姐林慕兰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茶,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的边缘。 这个动作林慕白很熟悉,每次二姐遇到难事,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林慕白在她对面坐下,“二姐,出什么事了?” 林慕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是不是姐夫那边……”他试探著问。 林慕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赶紧用手绢擦,可越擦越多:“他……他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去,如果不回去,公公可能会亲自过来。” “那他是什么態度?” “他还是要做日本货的代理。我说了多少次,不能沾日本人的生意,可是他就是不听。还说现在生意难做,不做日本货,许家就要垮了。” 林慕白的心沉了下去。 许家的药材生意,这几年確实每况愈下。 西药衝击、市场竞爭、加上大环境不好,很多老字號都撑不住。但做日本货代理,在1933年的中国,不仅是商业选择,更是政治站队。 “二姐……”他轻声问,“姐夫做的是什么日本货?” “主要是药品。”林慕兰哽咽著说,“阿司匹林这些仿製的西药,还有……还有医疗器械。日本人给的进价很低,比从欧美进口便宜三成。” 林慕白眉头紧皱。 日本现在大规模倾销药品,目的绝不单纯。很可能是为了控制中国的医药市场,为未来的战爭做准备。 “二姐,这生意不能做。”他说得很坚决,“你只管在家里住,有机会把孩子接过来。钱的事不用担心,足够你和孩子们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林慕兰抬起头,眼睛红肿:“可是……文翰他……” “姐夫要是真在乎这个家,就不会明知道危险还要往里跳。”林慕白握住姐姐的手,“二姐,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现在必须说了。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在上海打过仗,现在又在华北挑衅。全面战爭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所有和日本人有生意往来的,都会被当成汉奸。” 这个词像刀子一样,扎进林慕兰心里。 她浑身一颤:“不……不会的……文翰只是做生意……” “在別人眼里,没有区別。”林慕白声音低沉,“二姐,你要早做打算。如果姐夫执迷不悟,你就和他划清界限。孩子还小,不能跟著他担这个污名。” 林慕兰的嘴唇颤抖著,许久说不出话。 她嫁到许家十年,生了两个孩子。虽然夫妻感情这几年淡了,但要她就这样离开,心里还是像刀割一样疼。 “我……我再劝劝他。”她最终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慕白知道,这是姐姐最后的挣扎。 他不再逼迫,只是说:“二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需要钱,需要住处,需要任何帮助,隨时找我。” 林慕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用力点了点头。 林慕白不再多劝,这些事情还是需要本人自己想清楚。但无论如何,他不会看著二姐陷入火坑。 他离开客厅,来到书房。 他再次摊开上海地图,看著用不同顏色的图钉標註的各种信息。 红色图钉代表银行和金融机构,集中在外滩一带。 蓝色图钉代表商业区,南京路、霞飞路、静安寺路。黄色图钉代表工业区,杨树浦、闸北。绿色图钉代表住宅区,法租界、公共租界的洋房別墅。 他的目光在闸北和虹口停留了很久。 这两个地方,现在是华界与日租界的交界处,局势紧张。 四年后,这里將成为淞沪会战的主战场,打成一片废墟。 但正因为如此,上海华兴银行在这里的抵押物价值变得极低,价格只有租界同类资產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要不要赌一把? 赌自己有能力在局势恶化前,將这些资產置换出去。 正思考著,敲门声响起。 “进来。” 阿力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少爷,许家来人了。” 林慕白眉头一皱:“许家?谁来了?” “许老爷,还有……许少爷。”阿力压低声音,“看样子是来兴师问罪的。” 许老爷,许文翰的父亲,林慕兰的公公。 许少爷,许文翰的大哥,许家的长子。 林慕白放下手中的图钉,整了整衣领:“请他们到客厅。另外,去请二姐过来。” “可是二小姐她上楼了……” “请她下来。”林慕白语气坚决,“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客厅里,许家父子已经在了。 许老爷六十出头,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手里拄著文明杖,脸色阴沉。许大少爷三十多岁,西装革履,但神情倨傲,看人的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许伯父,许大哥。”林慕白走进客厅,不卑不亢地打招呼,“请坐。阿力,上茶。” “茶就不必了。”许老爷冷冷地说,“我们今天来,是要接慕兰回家的。她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像什么样子!” 林慕白在主人位坐下,平静地看著对方:“许伯父,二姐想在娘家住多久,是她的自由。林家永远是她的家。”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许大少爷忍不住开口,“林慕白,你別以为赚了几个钱,就可以插手別人家的家事!” 这话说得很难听。 林慕白的眼神冷了下来:“许大哥,我敬你比我,叫你一声大哥。但请你注意言辞。林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你……”许大少爷气得站了起来。 “坐下!”许老爷呵斥儿子,转头看向林慕白,“慕白贤侄,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文翰和慕兰是夫妻,夫妻吵架很正常,但不能一直分居。这传出去,对两家的名声都不好。” “许伯父,”林慕白缓缓说,“如果只是普通的夫妻吵架,我自然不该管。但如果是原则问题,林家不能不管。” “什么原则问题?” “做日本货代理。”林慕白一字一句地说,“许伯父,您也是生意人,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在上海挑衅,全国上下都在抵制日货。这时候做日本货代理,不仅是商业选择,更是政治站队。” 许老爷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这些。但许家的药材生意每况愈下,再不想办法,就要垮了。日本人的进价比欧美便宜三成,这个诱惑太大。 “生意就是生意。”许大少爷又忍不住开口,“只要能赚钱,管他是什么货!你们林家不做,还不许別人做?” 林慕白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许大哥说得对,生意就是生意!所以,从今天起,林氏航运將停止所有与许家有关的货运业务。许家的药材,林家的船一条都不会运。” 许家父子脸色大变。 第32章 意外发现 许家的药材生意,七成靠林家的船队运输,而且林振业看在亲家的份上,一直给予运费优惠。如果林家断供,许家肯定损失不小。 “你……你这是威胁!”许大少爷气得发抖。 “不是威胁,是商业决策。”林慕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林家不做日本货,也不帮別人做日本货。这是原则,没得商量。” 他顿了顿:“如果许家坚持要做日本货,那就请自便。但从此以后,许家和林家,桥归桥,路归路。二姐和孩子们,我们会接回来照顾。” 这话说得很绝,没有留任何余地。 许老爷拄著文明杖的手在发抖。 他盯著林慕白,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虚张声势的痕跡。 但他看到的,只有坚定和冷冽。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他印象中那个紈絝子弟了。 这一个多月,林慕白在香港金融圈掀起的风浪,他也有所耳闻。 七天赚六万,一个月赚百万……这种能力,已经不是常人能及。 “慕白贤侄,”许老爷终於软化了口气,“何必闹到这一步?文翰和慕兰还有两个孩子,总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请许伯父劝劝姐夫。”林慕白说,“只要他放弃日本货代理,林家不仅继续合作,还可以帮许家拓展南洋市场。但前提是,必须和日本人划清界限。”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后的台阶。 许老爷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长长嘆了口气:“我会劝文翰的。但……但生意上的事,不是说不做就能不做的。有些合同已经签了,有些货款已经付了……” “付了多少,林家可以补。”林慕白说得很乾脆,“只要姐夫愿意回头,所有的损失,林家承担。” 这话让许家父子彻底震惊了。 他们没想到,林慕白会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许大少爷忍不住问,“你为什么非要管这件事?这跟你有什么关係?” 林慕白看著他,缓缓说:“因为二姐是我姐姐,孩子们是我外甥。因为林家不能眼睁睁看著亲人往火坑里跳。这个理由,够不够?” 客厅里安静下来。 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慕兰站在楼梯上,泪流满面。她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阿弟……”她哽咽著。 林慕白走过去,扶住姐姐:“二姐,別怕。有我在,有林家在你身后,什么都不用怕。” 许老爷看著这一幕,最终什么也没说,拄著文明杖站起身:“我们走。” 许大少爷还想说什么,被父亲瞪了一眼,悻悻地跟著离开。 送走许家父子后,林慕白扶著姐姐在沙发上坐下。 “阿弟,”林慕兰擦著眼泪,“谢谢你。但……但这样会不会太得罪人了?许家毕竟……” “得罪就得罪了。”林慕白说得很平静,“二姐,有些底线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想起前世的歷史,那些在抗战期间与日本人做生意的所谓“商人”,战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轻则財產充公,重则性命不保。 他不能让姐姐和孩子们走上那条路。 “可是文翰他……”林慕兰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不会听劝的。我知道他的脾气,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就让他固执。”林慕白冷声道,“二姐,你要做好准备。如果姐夫真的执迷不悟,你就和他离婚。孩子你带走,林家养得起。” “离婚?”林慕兰惊呆了。 在1933年的中国,离婚对女人来说是天大的事。就算是在相对开放的香港,离婚的女人也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对,离婚。”林慕白握住姐姐的手,“二姐,时代在变。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林家现在有钱了,有底气了,你不用再委屈自己。”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林慕兰心上。 她嫁到许家十年,照顾孩子,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可到头来,丈夫为了生意,连家都可以不要。 凭什么? “我……我再想想。”她最终说,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些不同的东西。 送姐姐回房后,林慕白重新回到书房。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香港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珍珠。 他点了一支烟——原主的习惯,他很少抽,但今晚需要。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思绪也隨之飘散。 家族基金成立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上海之行,银行收购,石油投资,油轮建造……每一步都充满未知。 而家人,是他最柔软的部分,也是最坚强的后盾。 他要守护这份柔软,也要让这份后盾更加坚固。 4月30日中午十一点,林家公馆。 林慕白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热烈的谈话声。 走进去,看见父亲林振业、大姐林慕贞、姐夫陈启泰,还有沈瑾如,正围坐在一起。 “阿白回来了!”林慕贞第一个看见他,笑著招手,“快来,沈小姐正跟我们讲上海的事呢。” 沈瑾如站起身,微微躬身:“林先生。” “沈小姐不用客气。”林慕白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怎么样,团队组建有进展吗?” “有一些。”沈瑾如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通过滙丰的推荐,我见了三位候选人。一位是刚从伦敦回来的註册会计师,叫李文渊,三十岁,之前在普华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另一位是法学博士,叫赵明诚,二十八岁,在剑桥读的书,熟悉英美法和租界法规。” 她翻了一页:“这两位专业能力都很强,但开价不低。李文渊要月薪三百港幣,赵明诚要二百八。而且他们都要求籤两年合同,违约金很高。” 林振业在一旁听著,眉头微皱:“这么贵?我们航运公司的总帐房,月薪也才一百五。” “父亲,这不一样。”林慕白解释,“专业的审计师和律师,在上海租界本来就是稀缺人才。他们开这个价,说明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而且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普通查帐,是可能涉及法律纠纷的银行收购。必须用最好的人。” 他转向沈瑾如:“这两位,你觉得怎么样?” “李文渊很严谨,但有些刻板。”沈瑾如如实说,“赵明诚更灵活,但年轻气盛,可能不够稳重。不过……他们都明確表示,不接受任何违反职业道德的要求。这一点,我觉得是好事。” “確实是好事。”林慕白点头,“我们要做正规生意,不需要那些歪门邪道的人。这样,你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和他们见一面。如果合適,就定下来。” “好。”沈瑾如记下,又翻开一页,“另外,关於华兴银行,我这两天又查到一些新情况。”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徐董事长有个儿子,叫徐世杰,二岁,在法国留过学,去年刚回上海。”沈瑾如说,“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回国后没有进银行,而是在法租界开了家咖啡馆,整天和一群文艺青年混在一起。但私下里,他通过咖啡馆接触了不少外国人,包括美国领事馆的二等秘书,还有法国商会的代表。” 林慕白眼睛微眯:“他在做什么?” “表面上是交友,实际上是在建立自己的关係网。”沈瑾如说,“我父亲生前说过,徐世杰这个人,比他父亲精明。徐董事长那一套还是老派钱庄的做法,但徐世杰懂现代金融,懂国际规则。华兴银行如果能由他接手,或许还有救。” “但他为什么不进银行?” “因为进不去。”沈瑾如苦笑,“徐董事长思想保守,觉得儿子那些洋派做法不靠谱。银行里的老臣子也排挤他,觉得他会夺权。所以他才另起炉灶,想证明自己。” 林慕白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这倒是个意外发现。 第33章 这是你的班底 如果徐世杰真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人,那收购华兴银行后,或许可以把他留下来。 毕竟,一个了解內情、又对现状不满的太子爷,会是很好的合作者。 “有机会接触他吗?”林慕白问。 “有。”沈瑾如说,“他每周三下午会在自己的咖啡馆举办沙龙,邀请各界人士交流。我们可以去看看。” “好。”林慕白做了决定,“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这时,陈启泰插话道:“阿白,你们去上海,要不要我在新加坡帮你们做点什么?我那边认识几个做进出口的老板,或许可以介绍给你们认识。” 林慕白想了想:“大姐夫,你还记得之前说,新加坡有些华商在悄悄转移资產吗?” “记得啊。”陈启泰点头,“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林慕白身体前倾,“帮我留意,有哪些优质的资產在低价转让,特別是橡胶园、锡矿、还有码头仓库这些实业。如果有合適的,及时告诉我。” 陈启泰眼睛一亮:“你想抄底?” “算是吧。”林慕白说得含蓄,“现在局势不稳,有些人急著脱手,价格会很低。但我们眼光要放长远,南洋的资源,未来一定会升值。” “这个我懂!”陈启泰兴奋起来,“我明天就回去打听!不过阿白,如果真有好项目,你大概能投多少?” 林慕白看了眼父亲,得到默许后,说:“初期准备五十万美元。如果项目確实好,可以再加。” “五十万……美元?”陈启泰倒抽一口凉气,“阿白,你现在手笔真是越来越大了。” “钱要用在刀刃上。”林慕白说,“大姐夫,这事你暗中进行,不要声张。我们不是投机客,是长期投资者。收购后,经营还是交给原主人,我们只做股东。” “明白明白!”陈启泰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办妥!” 下午三点,沈瑾如告辞离开。 林慕白送她到门口,忽然说:“沈小姐,明天见完李文渊和赵明诚,如果你有时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香港证券交易所。”林慕白说,“虽然规模比不上上海,但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沈瑾如眼中闪过好奇:“好。” 看著她坐上黄包车离开,林慕白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回去。 夜风微凉,星光稀疏。 明天,要见新团队的成员,要开始真正的布局。 周三,要去上海,要接触徐世杰,要开始一场硬仗。 每一步都不能错。 因为歷史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少爷,起风了,进屋吧。”阿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慕白最后看了一眼夜空,转身进门。 书房里的灯,又一次亮到深夜。 这次他在写的,是一份更详细的计划书——《1933-1937:战略布局与风险对冲》。 从上海到新加坡,从银行到船队,从金融到实业。 一条条线在纸上交织,最终匯成一个目標: 在乱世中,建立一座不倒的堡垒。 1933年4月29日上午九点,香港中环,告罗士打大厦七层。 这里是滙丰银行专门为贵宾客户准备的会议厅,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喧囂。 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皇后像广场,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在晨光中泛著沉稳的光泽。 林慕白提前十分钟到达。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英式剪裁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深蓝色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这是陆乘舟前世在华尔街养成的习惯,重要场合,著装就是第一张名片。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沈瑾如已经在会议室了。 她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开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手里拿著钢笔,正在最后检查待会儿要问的问题。 见到林慕白进来,她站起身:“林先生,早。” “早。”林慕白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墙上的掛钟,“他们什么时候到?” “约的九点半。”沈瑾如说,“李文渊住半山,应该会准时。赵明诚住在湾仔,可能要晚几分钟,今早叮叮车有事故,皇后大道中堵得很。” 林慕白点点头,示意她也坐下。佣人端上两杯清茶,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昨晚睡得怎么样?”林慕白隨口问。 沈瑾如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私人问题,隨即淡淡一笑:“还好。刚才我把两位候选人的资料又看了一遍,做了些笔记。” 她翻开笔记本的一页,推到林慕白面前。 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列著两栏对比: 李文渊(註册会计师) ·优势:专业严谨,普华背景,熟悉国际会计准则 ·风险:性格刻板,可能不適应中国式人情社会 ·关键问题:如何处理华兴银行可能存在的“两本帐”? 赵明诚(法学博士) ·优势:思维灵活,熟悉英美法系及租界法规 ·风险:年轻气盛,缺乏实际诉讼经验 ·关键问题:如何应对收购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法律纠纷(如股东反悔、抵押品產权不清等)? 林慕白看完,眼中露出讚赏:“总结的很到位。这些问题,待会儿你来提问。” “我?”沈瑾如有些意外,“我以为……” “你是上海事务的负责人,这些人以后是你来用。”林慕白说得理所当然,“我只是帮你把关。记住,招聘不是考试,是对话。你要在对话中判断,这个人能不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能不能在关键时刻靠得住。” 沈瑾如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 九点二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第一个进来的是李文渊。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严肃些,三十岁出头,梳著整齐的背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透著谨慎。一身深蓝色西装熨烫得笔挺,手里提著老式的牛皮公文包,整个人散发著会计师特有的严谨气息。 “林先生,沈小姐,早。”李文渊微微躬身,普通话带著明显的北方口音,“我是李文渊。” “李先生请坐。”林慕白做了个手势。 李文渊在会议桌另一侧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平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那姿態不像求职者,倒像等待审计的客户。 沈瑾如看了林慕白一眼,得到默许后,开口问道:“李先生在普华工作了五年,主要经手哪些类型的业务?” “前三年在伦敦总部,主要负责製造业和航运业的年度审计。”李文渊的回答条理清晰,“后两年调回香港办事处,参与了多家华资银行的帐目核查,包括去年倒闭的永隆银行清盘审计。” “永隆银行?”沈瑾如追问,“那次的审计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最大的挑战是釐清关联交易。永隆银行表面上是独立法人,实际上与三家钱庄、五家当铺有复杂的资金往来。这些往来没有完整的合同和凭证,很多是口头约定,甚至只是记帐条。我们要从零碎的记录中还原真相,花了整整三个月。” “最后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李文渊的语气里有种专业人士的自傲,“我们发现了超过八十万港幣的虚假资產,还有三十万无法追索的坏帐。这些都在清盘报告里如实列示。” 林慕白忽然开口:“李先生在审计过程中,遇到过压力吗?比如……有人希望你手下留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34章 职业操守 李文渊抬起头,直视林慕白:“有。永隆银行的股东之一,是香港某位太平绅士的亲戚。他通过中间人找到我,暗示如果能在报告里模糊处理一些帐目,可以给我表示谢意。” “你怎么处理的?” “我拒绝了。”李文渊说得乾脆,“並且把这件事写进了工作底稿,向上级做了匯报。后来那位太平绅士亲自出面施压,普华永道的合伙人顶住了压力,坚持出具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 林慕白点点头,不再说话。 沈瑾如继续问:“如果我们聘用您,负责华兴银行的財务核查,您预计会遇到哪些困难?” 李文渊思考了大约十秒,才开口:“第一,歷史帐目混乱。华资银行普遍存在內帐和外帐之分,真实情况可能比报表糟糕得多。第二,人员配合度低。老员工会有牴触情绪,甚至故意隱瞒或销毁证据。第三,时间紧迫。银行如果已经出现流动性问题,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內摸清家底,否则可能错过最佳处置时机。” “您有什么应对方案?” “分三步。”李文渊显然早有准备,“第一步,突击盘点现金和贵金属,这是最容易造假的环节。第二步,重点核查大额贷款和投资,特別是与股东关联的交易。第三步,抽样检查日常流水,寻找异常模式。” 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要有授权。如果银行管理层不配合,或者股东阻挠,再好的审计程序也没用。” 这话说到了关键。 沈瑾如看向林慕白,见他微微点头,便知道这一关过了。 “李先生的期望薪资是月薪三百港幣。”她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这个数字,在目前的香港算是顶尖水平了。您觉得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李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紧绷了。 “沈小姐,我在普华永道的年薪是两千英镑,约合三千港幣。”他重新戴上眼镜,“我要求的月薪三百,年薪三千六,看起来比之前高,但实际上我放弃了普华的福利、晋升通道和职业声誉。我之所以愿意降薪来应聘,是因为……” 他看向林慕白:“林先生这一个月在外匯市场的操作,我有所耳闻。这不是运气,是真正的能力。而华兴银行这个案子,如果做成了,会是职业生涯里值得书写的一笔。钱很重要,但有些机会,钱买不到。” 这话说得坦诚,也聪明。 既表明了自己的价值,又表达了认可和期待。 林慕白终於开口:“李先生,如果录用,你需要什么时候到岗?” “一周內。”李文渊说,“我需要交接普华的工作,这是职业操守。” “好。”林慕白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 李文渊愣了一下,隨即连忙起身握手:“谢谢林先生信任!” “具体的合同细节,沈小姐会跟你谈。”林慕白说,“另外,有件事要提前说明,这份工作可能会在上海待半年甚至更久。你的家人……” “我未婚,父母在北平安顿。”李文渊说,“我可以长期驻外。” “那最好不过。” 送走李文渊时,正好九点五十分。 沈瑾如关上门,轻声道:“这个人……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专业能力没问题,职业操守也过硬。”林慕白坐回座位,“但他太正了,正到可能不懂变通。上海那个环境,有时候需要一些灰色地带的智慧。所以,我们还需要赵明诚。” 话音未落,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进来的赵明诚,完全另一副模样。 二十八岁,穿著浅灰色美式休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著。头髮有些隨意地梳向脑后,手里没拿公文包,只夹著一个棕色的皮质文件夹。 “抱歉抱歉,来晚了!”赵明诚一进门就笑著道歉,“湾仔那边电车撞了黄包车,堵了半条街。我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说话时带著轻鬆的笑意,整个人散发著一种与李文渊截然不同的鬆弛感。 “赵先生请坐。”林慕白说。 赵明诚在刚才李文渊坐过的位置坐下,很自然地往后靠了靠,没有那种刻板的拘谨。 “您的简歷显示,您在剑桥读的法律博士。”沈瑾如开始提问,“毕业后为什么没有留在英国执业?” “两个原因。”赵明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是中国人,想回来做点事。第二,英国的法律体系太成熟了,一个华人律师在那里,天花板很低。但在上海租界不一样,那里是东西方法律的交匯点,机会多,挑战也多。” “您熟悉租界的法律环境?” “非常熟悉。”赵明诚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列印的文件,“这是我去年帮一位英国商人处理的案子。他在公共租界有栋楼,被法国商人以『歷史產权纠纷』为由起诉。这个案子涉及英国法、法国法、中国民法,还有租界工部局的特別规定。” 他把文件推过来:“最后我们贏了。关键点在於,我找到了1914年工部局的一份会议记录,证明那块地的產权在租界设立时就已经明確。” 林慕白扫了一眼文件,是全英文的判决书复印件,上面有英国高等法院的印章。 “这个案子,您收费多少?”沈瑾如问。 “五百英镑。”赵明诚笑了,“但客户很满意,因为那栋楼值五万英镑。他后来还给我介绍了三个客户。” “如果我们聘用您,负责华兴银行收购的法律事务,您预计最大的风险点在哪里?” 赵明诚收敛了笑容,表情认真起来:“最大的风险不是法律条文,是『人』。上海滩的银行收购,从来不是纯粹的商业行为。青帮、军阀、外国势力、政府官员……各方都在棋盘上有棋子。我们可能贏了法律,但输在桌子底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沈瑾如下意识地看了林慕白一眼。 林慕白却点点头:“说得对。那您有什么建议?” “三条。”赵明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收购协议要滴水不漏,但也要留出弹性空间——比如设置『或有条款』,把一些无法確定的风险用对赌的方式处理。第二,找对保护伞。在上海做事,没有靠山寸步难行。这个靠山不一定要多强大,但要能在关键时刻说上话。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准备一笔应急资金。不是行贿,是疏通关係的费用。有些关节,不花钱打不通。” 沈瑾如的眉头皱了起来:“赵先生,您这是在建议我们……” “建议你们面对现实。”赵明诚坦然道,“沈小姐,您也是上海出来的,应该知道那里的游戏规则。法律是明的规则,人情是暗的规则。两者都懂,才能活下去。”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慕白忽然笑了:“赵先生,您的期望薪资是月薪二百八,比李先生低。为什么?” “因为我的价值不在月薪,在项目分成。”赵明诚说得直白,“如果华兴银行收购成功,我要交易金额的1%作为奖金。如果后续有法律纠纷需要我处理,按案值另外收费。” 这个要求,比李文渊的三百月薪要大胆得多。 但林慕白欣赏这种大胆。 “可以。”他爽快地答应了,“但分成的条件是收购价格必须比市场估值低20%以上。如果做不到,只有基础薪资。” “成交!”赵明诚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林先生爽快!” 握手时,林慕白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和温度。那不是文弱书生的手,是打过网球、游过泳、有生命力的手。 “赵先生什么时候能到岗?” “隨时。”赵明诚笑道,“我现在是自由职业,时间自己安排。” “那好,下周一,你和李先生一起,跟沈小姐详细討论工作安排。”林慕白说,“另外,有件事要提醒一下,这次的工作,可能会接触到一些敏感信息。保密协议会非常严格,违约的代价很高。” “明白。”赵明诚收起笑容,“职业操守,我懂。” 第35章 赌徒和投资者 中午十二点,告罗士打大厦顶层的餐厅。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远洋轮船在蓝天下划出白色的航跡。 林慕白和沈瑾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简单的西式午餐。 “这两个人,您觉得怎么样?”沈瑾如切著盘中的牛排,轻声问。 “李文渊是剑,赵明诚是盾。”林慕白抿了口红酒,“一个帮我们查清真相,一个帮我们规避风险。用得好了,会是黄金组合。” “但他们的风格……完全相反。” “所以要你来统合。”林慕白看著她,“沈小姐,管理团队不是让他们变成一样的人,是让不同的人各司其职。李文渊的严谨,可以防止我们犯错;赵明诚的灵活,可以帮我们打开局面。你要做的,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沈瑾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午去证券交易所,是想让我看什么?”她换了个话题。 “看人心。”林慕白放下酒杯,“金融市场是人性最直接的镜子。贪婪、恐惧、狂热、绝望。你要在上海做金融,得先读懂这面镜子。” 沈瑾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先生,您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们才见过几次面,您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林慕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看著海面上翱翔的海鸥,许久才开口:“沈小姐,你父亲去世后,你本可以拿著剩下的钱,找个好人家嫁了,过安稳日子。但你选择了最难的路,一个人来香港,想靠自己的本事翻身。”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她:“这种选择,不是谁都敢做的。敢做这种选择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心里有火。而我看得出,你心里的火还没灭。” 沈瑾如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说得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父亲创下的家业,不能就这么没了。我得证明,沈家的女儿,不比儿子差。” “这就够了。”林慕白说,“我要找的,就是心里有火的人。钱可以赚,本事可以学,但那股劲……是教不出来的。” 午餐在一点结束。 下午两点整,他们来到香港证券交易所。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位於德辅道中。门口掛著中英文对照的牌子,穿西装的经纪人和穿长衫的投资者进进出出,空气里瀰漫著菸草、汗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交易大厅比沈瑾如想像的要小。 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挤著几十个经纪人。他们围在几个报价板前,手里挥舞著单据,用粤语、英语、上海话大声喊价。黑板上的粉笔字不断被擦掉重写,数字的跳动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恒生银號,三十五块六!买盘!” “九龙仓,十八块二,卖盘五千股!” “滙丰!滙丰有人出吗?” 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沈瑾如站在大厅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她虽然学的是金融,但都是在书本和课堂上。这种赤裸裸的、近乎野蛮的交易现场,是她从未见过的。 林慕白在她耳边说:“看到那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了吗?” 沈瑾如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个紫砂壶,安静地喝茶。 周围的喧囂似乎与他无关。 “他是谁?” “姓陈,潮州人。”林慕白低声说,“二十年前是这里的『大鱷』,操纵过好几只股票。后来在一次股灾中亏光了,儿子跳了海。现在他每天来这里,只看,不交易。” 沈瑾如心中一震。 “再看那边,”林慕白指向另一边,“那个穿西装、满头大汗的年轻人。”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正对著电话大吼:“再买!我说了再买两千股!什么?资金不够了?把我那栋楼抵押了!” “他是……” “去年从上海来的小开,带了十万家本来香港,想靠股市翻身。”林慕白语气平淡,“现在应该亏得差不多了。那栋楼,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资產。” 这些人和事都是林慕白以前当紈絝时听来的故事。 沈瑾如看著那个年轻人扭曲的面孔,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里每天都有这样的故事。”林慕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產。但不管输贏,第二天他们还会来。因为赌徒最怕的不是输钱,是没得赌。” 他顿了顿:“沈小姐,金融的本质是什么?” 沈瑾如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是资源配置?是风险管理?还是……” “是人性。”林慕白打断她,“所有的k线图、財务报表、经济数据,背后都是人在做决定。而人的决定,受贪婪和恐惧支配。读懂了人性,就读懂了市场。” 他转身向外走去:“上海的金融市场,比这里大十倍,复杂百倍。那里有真正的大鱷,有国际资本,有政治博弈。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数字游戏,是人心博弈。” 走出证券交易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瑾如深吸一口气,感觉刚才的交易大厅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烧掉了她最后一丝天真。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谢谢林先生带我来这里。” “明白就好。”林慕白看了眼怀表,“时间还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马场。” 下午三点半,跑马地马场。 和一个月前林慕白摔伤时相比,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 同样的喧囂,同样的狂热,同样的汗味和雪茄菸味混杂的空气。 但沈瑾如注意到,林慕白走进马场时,很多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嫉妒。 “那不是林家的少爷吗?听说他上次在这里摔了一跤,醒来后就开窍了……” “何止开窍!我听说他在滙丰一个月赚了一百万!” “真的假的?” “我表弟在滙丰做文员,亲口说的……”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流传。 林慕白充耳不闻,径直走向会员包厢区。 马场的经理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林少爷,您来了。包厢已经准备好了,按您的要求,是最安静的七號。” “谢谢。”林慕白递过去一张钞票。 经理接过,笑容更殷勤了:“需要我帮您叫练马师吗?或者……” “不用,我们只是看看。” 七號包厢在二楼转角,位置偏僻,但视野很好。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赛场,又不会被其他包厢的客人打扰。 沈瑾如坐下后,终於忍不住问:“林先生,您带我来马场是……” “两件事。”林慕白在对面坐下,侍者端上茶点,“第一,让你看看,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指向右下方的一个包厢:“两个月前,我就在那里,为了七號马贏了比赛,激动得手舞足蹈。为了三十万港幣的奖金,高兴得像个孩子。” 沈瑾如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看台中间的一排包间,四周挤满了观眾,一个个面色潮红,眼睛死死盯著赛场。 “那时候的我,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別。”林慕白的声音很平静,“眼里只有眼前的输贏,看不到更大的世界。直到在这里摔了那一跤……” 他没有说下去。 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地方,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今天带沈瑾如来这里,一是让她看看之前自己的生活,另外也是这以前的林慕白做个道別仪式。 毕竟这里有他曾经最喜欢的赛马。 他远远的看见了那匹浑身漆黑,只有四个蹄子处长著白毛的追风。 但今天,他没有下注,也不会再疯狂的吶喊了。 沈瑾如却似乎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第二件事呢?”她问。 “第二,”林慕白看向她,“想告诉你,赌徒和投资者的区別。” 这时,赛马开始了。 第36章 做你想做的事 发令枪响,十二匹马如离弦之箭衝出起点。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无数双手臂在空中挥舞。 “三號!冲啊!” “七號!七號!” “五號!超过去!超过去!” 沈瑾如看著这疯狂的场面,忽然理解了林慕白的话。 赌马的人,赌的是运气。 他们研究血统、战绩、骑师,但最终决定胜负的,可能只是一阵风、一块石子、或者马匹当天的状態。 而投资者,赌的是趋势。 就像林慕白做空美元、做多白银,他赌的不是某个具体事件,是美国必然要摆脱大萧条,是罗斯福必然要推行新政,是白银集团必然要爭取利益。 这是完全不同的维度。 “沈小姐,”林慕白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华兴银行这一局,表面上看是商业收购,实际上也是赌。但我们赌的不是运气,是趋势。” “什么趋势?” “三个趋势。”林慕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白银外流必然导致华资银行危机,这是经济规律。第二,上海租界的金融业必然向现代化转型,这是时代潮流。第三,战爭必然来临,这是国际大势。” 他看著沈瑾如:“我们要做的,不是逆势而行,是顺势而为。在危机中寻找机会,在转型中抢占先机,在战爭前布局后路。” 沈瑾如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话,父亲在世时也说过类似的意思,但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如此有力量。 “我明白了。”她说,“所以我们要快,要在別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完成布局。” “对,但也不能太快。”林慕白倒了杯茶,推到沈瑾如面前,“太快了,容易成为靶子。我们要像下围棋一样,布好局,埋好子,等时机到了,再一举定胜负。”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下面赛场传来的喧囂。 沈瑾如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器传到掌心。 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生意如烹小鲜,火候很重要。” 以前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林先生,”她放下茶杯,“周三见徐世杰,您打算怎么谈?” “先观察,不急著亮底牌。”林慕白说,“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野心,缺什么样的资源。如果值得合作,我们可以给他提供他缺的东西,换取我们需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资金,比如国际渠道,比如……让他摆脱父亲阴影的机会。”林慕白微微一笑,“一个被压制的『太子爷』,最渴望的是什么?是证明自己。而我们可以给他这个舞台。” 沈瑾如心中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最可怕的不是金融天赋,是洞察人心的能力。 他能看透市场的规律,也能看透人心的弱点。 这样的人,如果为敌,会是噩梦。如果为友…… “我会好好准备的。”她郑重地说。 傍晚五点,他们离开马场。 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跑马地在余暉中渐渐安静下来。赌客们或兴高采烈或垂头丧气地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票根和空酒瓶。 劳斯莱斯驶回半山。 车上,沈瑾如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说:“林先生,我父亲在世时,常说一句话,財聚人散,財散人聚。以前我觉得这是老派商人的迂腐,但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林慕白看向她:“怎么说?” “您对李文渊、赵明诚,还有我,给出的条件都很优厚。”沈瑾如说,“这不是简单的僱佣,是真正的分享。您不怕我们有了本事后,另立门户吗?” “怕。”林慕白坦诚地说,“但我更怕留不住人才。这个时代,单打独斗成不了大事。要想做大事,就得聚人。而聚人,光靠理想不够,还得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顿了顿:“至於另立门户……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有能力自立门户,那说明我眼光没错。而那时,我们可能已经是合作伙伴,而不是竞爭对手了。” 这话说得很大气。 沈瑾如深深看了他一眼。 车在林家公馆门口停下。 沈瑾如下车前,林慕白忽然说:“沈小姐,明天好好休息。后天我们去上海,会是一场硬仗。” “我知道。”沈瑾如点头,“您也好好休息。” 看著劳斯莱斯驶远,沈瑾如站在路边,久久没有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个雨天,想起叔伯们瓜分家產时的嘴脸,想起一个人拎著箱子来香港时的茫然。 然后想起今天见到的一切,滙丰的贵宾室,证券交易所的疯狂,马场的喧囂,有林慕白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翻身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参与歷史的机会。 她握紧手中的提包,里面装著华兴银行的资料,装著新团队的简歷,装著去上海的船票。 也装著她的未来。 深吸一口气,沈瑾如转身,走向租住的公寓。 脚步坚定。 --- 同一时间,林家书房。 林慕白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枚红色的图钉。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把图钉按在上海的位置。 然后是新加坡。 然后是纽约。 然后是伦敦。 红色的图钉在地图上连成一条曲折的线,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阿白。”林振业推门进来,看到地图上的图钉,愣了一下,“你这是……” “布局。”林慕白转过身,“阿爸,下周三我去上海。顺利的话,一个月內拿下华兴银行。同时,大姐夫会在南洋寻找机会,周明远在新加坡设点。梅隆银行的石油基金和油轮项目也在推进。”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到今年年底,我们要完成四个目標:第一,控股一家有牌照的银行。第二,建立横跨太平洋的航运网络。第三,完成在白银和石油上的战略布局。第四……” 他顿了顿:“第四,为接下来的法幣改革做准备。” 林振业的脸色严肃起来:“法幣改革?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不是风声,是必然。”林慕白说,“白银外流这么严重,国民政府撑不了多久。最迟1935年,一定会放弃银本位,发行纸幣。到时候,持有大量白银的银行会损失惨重,但提前把白银换成外匯或资產的银行,会迎来扩张的机会。” 林振业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这是他在思考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阿白,”良久,他缓缓开口,“你走的这条路,很险。银行、航运、金融投资……每一样都是高风险的生意。而且你还把摊子铺得这么大,万一有个闪失……” “阿爸,这个时代,做什么没风险?”林慕白平静地说,“守成是等死,冒险是找死。但等死必死,找死不一定死。我们要做的,是控制风险,而不是逃避风险。” 他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像小时候听父亲讲故事那样仰头看著父亲:“您还记得我十六岁时,您带我去看船厂吗?那天您指著正在建造的货轮说,『阿白,你看,船在坞里最安全,但船造出来不是为了停在坞里的。它要出海,要迎风浪,要完成它的使命。』” 林振业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来了。 那天儿子还小,仰著头问:“阿爸,船不怕风浪吗?” 他当时回答:“怕,但好船手知道怎么驾驭风浪。” “阿爸。”林慕白握住父亲的手,“我知道前面有风浪,但我也知道,林家这艘船,不能永远停在香港这个港湾里。它得出海,得去更远的地方。” 林振业反握住儿子的手,很用力。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手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最近握笔、打算盘留下的痕跡。 但手上的温度,还是他熟悉的温度。 “去吧。”林振业最终说,“去做你想做的事。” 简单的几个字,重如千钧。 林慕白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谢谢阿爸。” 窗外,夜色渐深。 第37章 千万富翁 1933年5月4日,晚上七点,香港滙丰银行交易室。 交易室內灯火通明。 六名交易员坐在各自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话和电报机连接著伦敦、纽约、上海三大金融市场。 墙上的大黑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黄金、白银、英镑、美元的最新报价。 空气里瀰漫著咖啡、雪茄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那种只有金融交易场所才有的、近乎凝滯的紧张感。 林慕白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 他没有看黑板,而是望著窗外渐渐甦醒的城市。 今天会是关键的一天。 5月3日下午两点,美国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在华盛顿时间开始辩论《白银购买法案》。 虽然只是辩论,但这个信號足以让已经沸腾的市场彻底疯狂。 他的记忆里,今天白银价格將突破0.45美元,然后在一周內回调至0.40附近。 这是完美的收割时机。 “林先生,伦敦开市了。”威廉士快步走过来,手里拿著刚收到的电报,“开盘价0.438,比昨天收盘涨了2.3%。” 林慕白点点头,没有转身:“纽约那边呢?” “纽约期货市场还有两个小时开市,但场外报价已经到0.441了。”威廉士的声音有些发紧,“林先生,我们现在持仓的均价是0.312,浮盈已经超过40%。要不要……” “再等等。”林慕白终於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维多利亚港最深的海水,“等纽约开市,等消息发酵。” 威廉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交易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响声,还有交易员压低声音的通话: “是的,0.438……不,我们建议客户暂时观望……” “抱歉,陈先生,您的卖单现在执行可能不是最佳时机……” “李太太,我理解您想锁定利润,但市场还在上涨……” 林慕白听著这些对话,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普通人永远在犹豫,涨了怕回调,跌了怕继续跌。所以他们赚不到大钱,只能赚点小利。 而他不同。 他知道市场的脉搏,知道情绪的顶点,知道什么时候该贪婪,什么时候该恐惧。 晚上九点,纽约开市。 电报机疯狂地吐出纸带,交易员的声音陡然提高: “0.445!纽约开盘直接跳空!” “买盘很强,空头在撤退……” “0.447……0.449……还在涨!” 威廉士再次走到林慕白身边,这次他的手明显在颤抖:“林先生,0.45了。” 林慕白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五分。 比预想的快了一点。 “开始平仓。”他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分批操作,每涨0.002美元平掉一部分。” “明白!”威廉士几乎是跑回工位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交易室里的气氛达到了沸点。 交易员们对著电话大喊: “平掉五十万盎司!对,立刻执行!” “再平五十万……不,七十万!价格?0.453!” “梅隆那边確认了吗?好,继续平!” 林慕白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慢慢地喝著咖啡。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和周围狂热的环境格格不入。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跳有多快。 这不是紧张,是兴奋。 是猎手看著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兴奋,是棋手落下决胜一子时的兴奋。 前世在华尔街,他经歷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用的是上帝视角。 晚上十点半,平仓完成。 威廉士拿著最新的结算单走过来时,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那是震惊、敬佩、还有一丝恐惧混合而成的表情。 “林先生,”他的声音乾涩,“林先生,”他的声音乾涩,“滙丰帐户平仓后,帐户资金共计247.28万美元,扣除信用额度43万,共计204.2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梅隆帐户全部平仓,帐户资金747.17万。两个帐户加起来,共计994.45万美元,扣除信用额度193万美元,你自己的资金是801.45万美元。折合港幣,是1916万。” 从78万到1916万,这一切,发生在二个月內。 林慕白接过结算单,目光在数字上扫过,然后轻轻放在茶几上。 “按计划,100万港幣转入家族基金帐户,其中匯30万到上海滙丰的基金帐户,再兑20万美元买入可口可乐股票。另外从我帐户上转20万美元到我上海滙丰帐户。” “20万美元全部买入可口可乐?”威廉士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我很看好这支股票。” “为什么?”威廉士奇怪的问。 “我不知道美国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可口可乐,但我知道,这种习惯一旦养成,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消费,这就像中国人喝茶叶一样。威廉士先生,你可以想像一下,如果中国的茶叶是一家公司来做,会是什么情况?” 威廉士思索片刻,有些恍然,“林先生,您看问题的角度总是与眾不同。” 林慕白接著说,“另外,麻烦告诉梅隆银行,石油投资和油轮项目可以启动了,再按这个名单买入股票。” 林慕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威廉士接过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著: 可口可乐,200万美元 通用电气,50万美元 美国钢铁,40万美元 杜邦公司,40万美元 这些股票,现在都已跌到歷史上的低位,接下来几年能为他带来十倍以上的收益。尤其是可口可乐股票,如果从1933年一直持有到2023年,那是以十万倍计的收益。 “其余200万美元买入白银空单,5倍槓桿,0.39止盈,0.47止损。滙丰帐户用100万美元做同样的操作。” “是。”威廉士犹豫了一下,“林先生,现在这个趋势,您不怕白银继续跌吗?” “不用担心。”林慕白微微一笑,“接下来,白银会回调到0.40以上。那时候,我们会重新建仓做多。” 他说得如此篤定,仿佛不是在预测,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威廉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已经被彻底折服了。 晚上十点半,林慕白回到家,林振业在客厅里等他,然后將他带到书房。 关上门,表情严肃地看著儿子:“阿白,你跟爸说实话,你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林慕白知道滙丰帐户瞒不过父亲,如实回答:“今天平仓后,差不多200万美元,约合480万港幣。” 林振业的手抖了一下。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个数字震惊了。 “480万?” “是。”林慕白说,“但这些钱大部分还要滚动投资。100万匯入家族基金,22万美元投资油轮,50万作为上海银行的投资备用金,剩下的……等机会。” 他顿了顿:“另外,我会把妈妈和二姐的本金还给她们。这次赚来的钱算是投入家族基金的资金。” 林振业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慕白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三十年前,父亲十六岁来香港,三十年才攒下几百万家產。而现在,儿子两个月就赚了他半辈子的钱。 这种衝击,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 “阿白,”林振业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钱赚得快,是本事。但你要记住,来得快的钱,去得也快。金融这东西,今天能赚五百万,明天可能就亏七百万。” “我明白。”林慕白走到父亲身边,“所以我才要把利润转化为实业,银行、油轮、石油、南洋种植园。这些才是能传家的基业。” 林振业转过身,看著儿子:“你那个白银投资,还要做多久?” “至少一年。”林慕白说,“美国白银法案通过是大概率事件,这波行情会持续到明年。但中间会有波动,我会做波段操作,高拋低吸。” “风险呢?” “最大风险是美国国会否决法案。”林慕白分析,“但这个可能性很小。西部七个產银州的参议员,已经联合起来向罗斯福施压。罗斯福需要他们的支持来推新政,所以妥协是必然的。” 林振业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让启泰在南洋找项目,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林慕白表情严肃,“父亲,您跑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南洋的资源有多丰富。橡胶、锡矿、棕櫚油、香料……这些都是战略物资。如果战爭爆发,这些物资的价格会暴涨。” “你是说……日本人会南下?” “迟早的事。”林慕白压低声音,“日本缺资源,橡胶、石油、铁矿,他们样样都缺。现在他们在北边动手,一旦站稳脚跟,肯定会把目光转向南洋。新加坡、马来亚、印尼……这些地方,他们垂涎已久。” 林振业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38章 深海布局 林振业跑南洋航线二十年,对那里的情况太熟悉了。 英国人在新加坡的防御,看起来坚固,但实际上漏洞百出。如果日本人真打过来…… “所以你要提前布局?”他问。 “对。”林慕白说,“现在收购资產,价格低。等战爭爆发,这些资產的价值会翻几倍。而且,我们还可以通过这些產业,建立自己的运输网络、情报网络。万一……我是说万一,南洋真的沦陷,我们至少能有条退路。” 林振业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他才二十二岁,却已经把眼光看到了几年后,看到了战爭,看到了退路。 这不只是一个商人的眼光,更像是一个战略家。 “阿白,”林振业拍拍儿子的肩,“你长大了,比爸想得远。去做吧,爸支持你。但有一条,不管做什么,都要留好后路。钱可以亏,人不能出事。” “我记下了。” “你去上海后,先接触华兴银行的徐董事长,然后去拜访寧波帮、潮州帮的前辈。阿爸,写了几封信……” 林振业从抽屉里取出三个信封,“一封给上海总商会的王会长,他是我的老友。一封给寧波同乡会的周理事,我们潮州帮和寧波帮虽然有竞爭,但面上还是要互相照应。到了上海,找个时间去拜访。虽然多年不联繫了,但当年一起闯荡的情分还在。万一遇到什么难处,他们会帮忙的。还有一封……给杜月笙。” 最后这个名字,让林慕白瞳孔微微一缩。 杜月笙。 上海青帮头目,法租界华董,民国时期上海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 “阿爸,您认识杜先生?”林慕白儘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谈不上认识,有过一面之缘。”林振业说得轻描淡写,“几年前,他有一批货要从香港运到天津,找了几家船公司都不敢接。我接了。后来货安全抵达,他欠我个人情。这封信不用轻易动用,但如果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去找他。” 林慕白接过信封,感受著纸张的厚度和重量。这里面装的不只是几封信,是父亲积攒三十年的人脉。 而给杜月笙的也不是普通的引荐信,而是一张在上海滩行走的护身符。 “谢谢阿爸。”他真心实意地说。 1933年5月5日,晨光初现。 林慕白醒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香港还在沉睡。 桌上摆著的是两份厚重的文件:左边是石油投资基金的完整架构方案,右边是三艘油轮的详细设计图和报价单。 这是威廉士昨晚给他的,当时在滙丰他来不及细看。 昨夜他审阅梅隆银行的报告直到深夜一点,那些复杂的数字和条款在脑海里反覆盘旋。 此刻醒来,思绪却异常清晰。 石油投资方案梅隆银行的设计很精巧,採用“优先-劣后”分级结构。 基金总规模五百万美元,其中三百七十万为优先份额,由梅隆银行向其客户募集,享有年化10%的固定收益;一百五十万为劣后份额,由林慕白出资,承担主要风险,但享有剩余的全部收益。 这种架构对林慕白极为有利,他只需出资一百五十万,就能控制五百万的资金池。而梅隆银行作为管理人,收取1%的年管理费,无论基金盈亏都能旱涝保收。 报告附带的投资策略部分让林慕白眼前一亮。 梅隆银行的分析团队显然下了功夫。他们建议的德州石油投资,不是简单的购买油田股权,而是通过一系列壳公司,收购那些破產或濒临破產的小型石油公司的“不良资產包”。 这些资產包通常包括:已经打出枯井的油田租赁权、老旧但还能运转的炼油设备、短途输油管道的使用权,最关键的是那些尚未开採的新勘探区块的优先购买权。资料里还包括一份德州已勘探部分的石油分布地图。 报告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就像在废弃的金矿里淘金,別人看到的是废矿,我们看到的是那些被遗漏的金脉。” 其中三份资產包清单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份来自孤星石油公司,这家公司两个月前刚申请破產。 资產包包括:西德州三块总计八千英亩的油田租赁权(已探明储量枯竭),一座日处理三千桶的小型炼油厂(设备老旧),以及休斯顿港区的一个储油罐租赁合同(还剩八年租期)。 报价:二十八万美元。 第二份来自德克萨斯联合钻探公司,因资金炼断裂被迫清算。 资產包的核心是十五份矿產勘探权,分布在东德州、西德州和潘汉德尔地区,总面积超过两万英亩。这些勘探权大多还有三到五年有效期,但原公司无力继续勘探。 报价:二十五万美元。 第三份最有意思——海湾运输管道公司的部分股权。这家公司拥有一条连接东德克萨斯大油田和休斯顿港的输油管道,总长一百二十英里。 由於大萧条,目前管道利用率不足40%,公司股价跌至谷底。梅隆银行建议收购其15%的股权,成为第三大股东。 报价:四十万美元。 林慕白拿起红笔,在“矿產勘探权”那行字下面重重划了两道线。 梅隆银行不知道,这个时代所有人都不知道,未来十年,德州还会发现更多大型油田。 凭著他前世在华尔街对德州石油產业的了解,这时的东德克萨斯油田只是开始,二叠纪盆地、鹰福特页岩、巴涅特页岩……这些在后世闻名世界的產油区,现在大多还只是地图上的无名地块。 那些即將到期的勘探权,在別人眼里是废纸,在他眼里是通往金矿的门票。 他翻到报告的空白页,参照那张石油地图,写上批註: “同意基金架构方案。但投资策略需调整:重点收购矿產勘探权,尤其是那些即將到期、原持有者无力续期的。勘探区域应集中在米德兰、奥德萨周边,鹰福特地区(卡恩斯、拉瓦卡县)、以及巴涅特地区(沃斯堡周边)的二叠纪盆地。” “理由:根据最新地质报告,这些地区的地质构造与东德克萨斯大油田相似,存在重大发现可能。即使我们不自营勘探,也可將勘探权转售给大型石油公司,赚取差价。” 这是一个巧妙的说法,既提出了专业建议,又不会让人怀疑他未卜先知。 写完石油的批註,林慕白摊开梅隆银行发来的油轮设计方案。 平心而论,梅隆的方案很专业。 三艘船,两艘万吨级,一艘一万五千吨级。技术参数很详细:船体尺寸、动力系统、货舱容量、航速、油耗…… 他虽然不是造船专家,但前世接触过航运金融,基本能看懂。 船型设计先进,用料扎实,安全標准也高。 梅隆的方案中,三艘油轮都设计成通用型,既可以运原油,也可以运成品油。这在商业上很灵活,但在战略上不够专业。 他拿起钢笔,在方案上批註: “第三艘一万五千吨级,改为专业原油运输船。货舱增加加热系统,可以运输高黏度原油。船体结构加强,適应恶劣海况。” 这笔改动会增加造价,但值得。 因为他知道,未来战爭中最缺的不是成品油,而是原油。日本本土几乎不產油,中国也缺油,谁能控制原油运输,谁就掌握了战略主动权。 不过最大的问题在於太先进,太扎实,导致造价太高。 梅隆银行提供了两家船厂的报价:一家是维吉尼亚州的纽波特纽斯船厂,报价三百八十万美元,建造周期二十八个月。 另一家是路易斯安那州的埃文代尔船厂,报价三百五十万,但建造周期要三十二个月。 他当然知道这两家船厂,纽波特纽斯造船厂独家承担了美国所有核动力航空母舰的建造任务,而埃文代尔船厂主要负责美国海军部分核动力潜艇和驱逐舰的建造工作。所以对这两家船厂的造船能力都毋庸置疑。 林慕白仔细比对技术参数。 纽波特纽斯的船设计更先进,採用全焊接船体,航速快,油耗低,但造价高。埃文代尔的船设计保守,船体还是採用铆接技术,但结构扎实,適航性好。 他需要权衡:时间还是金钱?性能还是可靠性? 更麻烦的是付款条件。 两家船厂都要求30%预付款,这对现金流压力巨大。儘管梅隆银行承诺提供建造贷款,但贷款本身也有利息成本。 林慕白在纸上计算: 如果选择纽波特纽斯,预付款一百一十四万美元,剩余二百六十六万分九期支付。加上贷款利息,总成本约四百二十万。 如果选择埃文代尔,预付款一百零五万,总成本约三百八十五万,但交船时间晚一年。 第39章 谈判技巧 一年时间,在和平时期也许不算什么。 但他知道,1936年西班牙內战爆发,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1939年德国入侵波兰……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决定赌一把。 林慕白在纽波特纽斯的报价单上批註:“报价降到340万,但要求:1、预付款降至20%;2、建造周期压缩至二十四个月;3、第三艘一万五千吨级改为专业原油运输船,增加货舱加热系统。如同意,可承诺未来三年再订购五艘。” 这是典型的商业谈判技巧,用未来订单换眼前优惠。 吃早餐时,林慕白將一张五万港幣的本票递给母亲何婉珍,將一张四万港幣的本票给了林慕兰。 “阿妈,阿姐,这是你们当初给我的投资,產生的利润已经翻了两倍,正好可以做为你们在家族基金的投资。这些钱你们自己留著,要用的时候可以去滙丰银行兑换。” 何婉珍和林慕兰接过本票,眼睛都有些微微泛红。 这是林慕白第一次把钱交给她们,以前只有他向自己要钱的时候。 这孩子这两个月完全换了一个人,她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適应这一事实。 这还是原来的林慕白吗? 饭后,林慕白叫来阿力,同样给了他一张两万元港幣的本票,“阿力,你当初给的五千元已经赚了,现在还给你,去买个房子和店铺,这样家里人都安心,剩下的娶个好老婆。” 阿力看到本票上的数字嚇了一跳,“少爷,哪有可能赚这么多?” “拿著,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以前为了我没少挨骂,现在算是补偿你的。接下来我要去上海,你留在香港,好好照顾家人。” “少爷,你不带我去上海了?” “这次去的人够了,再说事情还不確定,下次如果需要你再跟我去。” 阿力无奈的点点头。 这个少爷,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知道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亲近了。 上午十点,林慕白再次来到滙丰银行。 他將自己对报告的批覆寄给威廉士。 “威廉士先生,梅隆的油轮方案我看了。我建议一万五千吨级改为专业原油运输船。”林慕白开门见山,“告诉他们,想办法把纽波特纽斯的价格压到三百四十万,预付款20%,其余按建造进度支付。如果同意,我一周內签合同。如果不同意,我就去找別的船厂。” 威廉士沉默了几秒,“林先生,这个砍价幅度……他们可能很难接受。” “他们会接受的。”林慕白很自信,“你告诉他们,我不仅订三艘,未来三年可能还会再订五艘。这是一笔长期生意,看他们有没有眼光。” 这就是谈判的艺术,让对方看到更大的蛋糕,眼前的让步就显得可以接受了。 “我明白了。”威廉士说,“我会尽力爭取。” “威廉士先生,”林慕白问道,“白银平仓执行得怎么样?” “很顺利。”威廉士匯报,“昨天按您的指令建仓,均价0.453美元。止损位上调至0.48。” “很好。”林慕白看看表,“今天继续关注行情。我后天去上海,所以让梅隆银行儘快回復,一有消息你立刻告诉我。” “好的,林先生。您认为银价已经见顶?” “短期会震盪。”林慕白说,“0.4到0.46这个区间,会反覆拉锯。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下一波。” 威廉士记下指令,忍不住问:“林先生,您对市场的判断……总是这么精准。能透露一点吗?接下来您看好什么?” 林慕白笑了笑:“接下来我看好乱世。乱世中,什么最值钱?不是黄金,不是白银,是能穿越乱世的通道和网络。” 他顿了顿:“而且,我打算在上海做些別的投资。” “比如?” “比如……”林慕白转身,看著威廉士,“收购一些因为白银外流而陷入困境的实业。纺织厂,麵粉厂,机械厂……这些现在不值钱,但將来会值钱。” 威廉士若有所思:“您是在赌……赌中国不会一直乱下去?” “中国不会一直乱下去。”林慕白说得很肯定,“但这个过程中,会有一批企业倒下,一批企业站起来。我要做的,是在別人倒下的时候,低价接手,等站起来的时候,高价收穫。” 这是典型的逆向投资思维。在恐慌时买入,在狂热时卖出。 但威廉士不知道的是,林慕白看的不是商业周期,是国运周期。 他知道中国会经歷八年抗战,四年內战,然后迎来新生。那些能在战火中倖存下来的实业资產,在和平时期將价值连城。 他走到地球仪前,手指划过太平洋:“油轮是通道,银行是网络,石油是血液。我要建的,是一个能在这片大洋上自由流动的循环系统。” 贵宾室里再次安静。 威廉士看著林慕白的身影,忽然想起一句话:“真正的大商人,看的不是今天的帐本,是十年后的天下。”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看的何止是十年后。 在皇后大道中的餐馆吃完中饭,林慕白看著皇后大道两旁的街景。 香港的午后,繁华中带著一丝慵懒。 但这繁华能持续多久? 他知道,八年后的一天,日军將进攻香港。 十八天后,香港沦陷。 那时,这条街上的许多人,或死,或逃,或沦为亡国奴。 “少爷,”阿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直接去银行吗?” “不,”林慕白说,“先去一趟钟錶行。” “钟錶行?” “嗯。我想买几块好表。” 阿力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 十分钟后,林慕白站在香港最贵的瑞士钟錶行里。橱窗里陈列著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宝璣……每一块都价值不菲。 “先生,想看什么表?”穿著黑色马甲的店员殷勤地问。 “三块男表,三块女表。”林慕白说,“要防水,防震,走时精准的。价格不是问题。” 店员眼睛一亮:“您是要送礼?” “算是吧。”林慕白没有多说。 店员很快拿出最新到货的各种名表,在柜檯上排成一排。 他最终选了六块表:三块劳力士蚝式恆动,是劳力士刚刚推出的防水錶,三块百达翡丽的女式腕錶。总价一万五千港幣,相当於普通香港人十年的收入。 阿力在旁边看得咋舌:“少爷,这……这也太贵了。” “值得。”林慕白让店员包好,用支票付了款。 他知道,在未来的动盪岁月里,这些表將不仅是计时工具,更是硬通货,是关键时刻可以换钱换命的宝贝。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些不会贬值、易於携带的资產,瑞士名表,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选择之一。 回到车上,林慕白打开其中一个表盒。 银色的劳力士在暮色中泛著温润的光泽,錶盘上的罗马数字清晰精致。 “这块给你。”他把表递给阿力。 阿力惊呆了:“少、少爷……这、这我不能要……” “拿著。”林慕白塞到他手里,“我去上海之后,你是我在香港的助理,代表我的脸面。戴块好表,说话办事都有底气。” 阿力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著那块表,又抬头看看林慕白,眼圈红了:“少爷……我……我一定不会给您丟脸!” “我知道。”林慕白拍拍他的肩,“好好干。” --- 晚上七点,滙丰银行交易室。 林慕白站在巨大的行情板前,看著上面不断变化的数字。这不是电子屏幕,是真正的黑板,穿制服的交易员用粉笔快速书写著伦敦、纽约传来的最新报价。 英镑兑美元:1:4.35。 白银现货:0.447美元。 美国道琼指数:92.17点,比年初上涨了45%。 整个交易室瀰漫著紧张而兴奋的气息。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电报机咔嗒作响,穿西装的经纪人们握著听筒大声喊叫。 这是1933年金融市场的真实景象——原始,粗糲,充满了人的声音和气息。 离开滙丰银行时,已是晚上十点。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半山。 第40章 临別书信 林慕白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张巨大的网络正在成形: 香港是总部,上海是前线,新加坡是南洋据点,纽约是美洲支点。 家族基金是资金池,华兴银行是金融平台,油轮船队是物流通道,石油投资是战略储备。 而將这些串联起来的,是信息的流动,资金的流动,物资的流动。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 下棋的人,现在只有他一个。 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更多棋手加入——朋友,敌人,亦敌亦友的人。 他要做的,是在棋局开始前,占好位置,布好局。 “少爷,到家了。” 林慕白睁开眼,林家公馆的灯光还亮著。 空气中混合著梔子花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是他在这个乱世中,最想守护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车门。 夜色渐浓,但林家的灯火,依旧温暖明亮。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但今夜,先好好陪家人吧。 家人都还没睡,似乎在等他回来。 他把一块劳力士防水錶送给父亲,给母亲和二姐各送了一块百达翡丽女式腕錶。 三人接过手錶,都有些百感交集。 有感动,有意外,更有一种深深的释然…… 他们曾经为他担惊受怕,忧心忡忡,如今他终於长大了,而且是一下子成熟和稳重了。 而这只是因为开了天眼的原因吗…… 晚上十一点钟,威廉士打来电话。 林慕白接起电话。 “林先生,”威廉士先开口,“梅隆银行那边回復了。关於油轮的报价,纽波特纽斯坚持原价,但同意將预付款降到25%。建造周期……最多只能压到二十六个月。” 林慕白喝了口咖啡:“告诉他们,20%预付款,二十四个月。这是我的底线。” “这……”威廉士苦笑,“他们可能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就换船厂。”林慕白说得很平静,“英国、荷兰、日本,都有能造万吨油轮的船厂。现在是买方市场,我们有的是选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威廉士嘆了口气:“好吧,我再去谈。” “石油投资基金呢?”林慕白问。 “那边倒是进展顺利。”威廉士翻开笔记本,“梅隆银行已经募集到一百八十万优先资金,隨时可以启动。他们同意您调整投资策略的建议,但要求增加一条:如果收购的勘探权在三年內未能转售或开发,基金有权以成本价转让给您个人。” 这条件很苛刻,但林慕白笑了。 “告诉他们,我同意。但转让价必须是成本价的80%。” “您確定?”威廉士惊讶,“那些勘探权如果真的一文不值……” “那就当交学费。”林慕白说得很轻鬆,“但我相信,不会一文不值。” 威廉士听出了弦外之音,林慕白对德州石油的前景,有著超乎寻常的信心。 5月6日,上午九点,林慕白再次来到滙丰银行。 威廉士说,“梅隆银行那边又来电了,同意20%预付款,但建造周期最多压到二十五个月。这是他们的底线。” 林慕白沉吟片刻:“可以接受。但合同里要写明,每提前一个月交船,奖励五万美元。每延迟一个月,罚款十万美元。” “这……他们会同意吗?” “告诉他们,这是国际造船业的惯例。”林慕白说,“如果不同意,说明他们对自家船厂没信心。” 威廉士苦笑。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人谈判的手段,简直像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了二十年。 “威廉士先生,最近您帮了我很多忙,有没有兴趣进一步的深入合作?”林慕白试探著问。 “林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威廉士眼睛微微发光。 “接下来我需要收集更多的信息,这关係到我下一步的投资计划。”林慕白压低声音,“我需要各种消息,包括上海,英国、美国以及德国和日本的,不止是明面上的信息,除了经济,还包括政治和军事方面的。我可以提供所有经费,收集到的信息除了给我,您也可以提供给其他人。” 虽然林慕白大致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大事,但现在说出来是没有几个人会相信的。所以他需要有情报的支持,这样可以说自己是根据情报推导出来的。 至於为什么要找威廉士,一是利用他的滙丰银行交易员身份,搜集信息不会惹人注目,二是他有现成的收集渠道,只要经费充足,相信能买到很多秘密信息,三是他英国人的身份,可以保证自身安全和信息可靠性。 他对这时期的英国绅士还是有相当的信任度。 威廉士沉吟片刻,他倒是没有怀疑林慕白的动机,毕竟他现在手里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需要购买情报做投资决定是很正常的事情,甚至他认为这是很聪明的作法。 而且他现在很相信林慕白的分析天赋,能从报纸新闻中推导出经济和货幣的走向,果断下注,在这方面可以称得上天才。 “林先生,我很乐意帮忙,只是这些情报事关机密,並不能隨意打听消息。”威廉士没有轻易答应。 他知道林慕白要的信息肯定不是普通的消息。而且要考虑如何合作才能保障自己的利益,在满足林慕白的要求下,也能从中得到自己的好处, “威廉士先生,我先提供一万英镑的经费,后面会增加到五万甚至十万,你只需要告诉我每份情报的费用就可以,我不会过问情报的来源,您也不用为情报的真实性负责。” “如果是这样,我非常乐意效劳。”威廉士微笑著答应。 林慕白当即开了一万英镑的本票交给威廉士。 “林先生,我会儘快收集情报,整理后给您。” 晚上九点。 林慕白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上边上放著几个文件袋。 林慕白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却没有马上落笔。 他盯著空白的纸面,脑海中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从马场摔伤醒来,到第一次走进滙丰做空美元,再到昨晚父亲在书房里那复杂的眼神。 该怎么写? 直接告诉父亲,自己知道未来十几年会发生什么?说1937年卢沟桥事变,1941年太平洋战爭,1945年日本投降? 不,那样太像疯子了。 他需要一种既能让父亲重视,又不至於被当成胡言乱语的方式。 笔尖终於落在纸上: 父亲大人膝下敬稟者: 儿明日赴沪,归期未定。临行有数言,虽近荒诞,然皆出自深思,望父亲慎思之。 一、国际大势:日本侵华之心不死,三五年內必有大变。华北首当其衝,上海亦难倖免。家中航运,宜早做打算,船只改掛中立国旗,资產分散转移。 二、南洋布局:新加坡非久安之地,英人防御虚有其表。若投资南洋,当以橡胶、锡矿为主,但需预留撤退通道。大姐一家,宜早劝离。 三、香港安危:此地暂可安居,然1941年必有巨变。届时日军必南下,香港孤岛难守。家中宜在1940年前,於美国置產置业,以为退路。 四、儿之投资:白银之局,可持续至明年春夏。石油、航运乃长远之计,勿因短期波动而动摇。美股之中,可口可乐、通用电气等,可长期持有,十年必见奇效。 以上所言,皆儿近日细研新闻和数据所得。虽无十分把握,然七分可期。望父亲寧可信其有,早做绸繆。 若儿在沪有不测,家中诸事,可依滙丰银行保险柜中文件处置。基金之管理,可托四姐慕晴;实业之经营,仍赖父亲掌舵。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惟愿父亲保重身体,母亲勿过忧心。儿必当谨慎行事,早日归家。 “儿慕白敬上民国二十二年四月初十” 写到这里,林慕白停笔,眼眶有些发热。 这封信里,他隱去了具体的时间节点。 没说1937年7月7日,没说1941年12月8日。 但他相信,以父亲的经验和智慧,看到“三五年內必有大变”“1941年底必有巨变”这样的预警,一定会重视。 第41章 独立保管箱 林慕白知道,他已经用这两个月的操作证明了自己的预测能力。从做空美元到做多白银,每一次都精准踩在歷史的脉搏上。 父亲现在对他,已经不只是对一个儿子的信任,更是对一个开了天窍的奇才的倚重。 他將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章。红色的蜡油在烛焰下融化、凝固,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封印。 林慕白再次拿过桌子边上的文件袋。 第一个纸袋里是梅隆银行的帐户资料。 他仔细核对每一份文件:开户证明、交易授权书、密码本、一份备用联繫渠道。还有他在美国的石油投资计划和油轮建造方案,这些都是他在美国的命脉,六百七十九万美元,在这个时代是天文数字。如果他在上海出事,这些事情必须有人接手。 他在信封正面用英文写下:“仅在本人失踪或死亡情况下开启。开启人:林振业或林慕晴。” 第二个纸袋是滙丰银行家族基金的完整资料。章程、受益人名单、投资授权书、还有已经產生的转帐和股票交易记录。这些是林家未来的根基,一百万的初始资金,在他规划中將在三年內膨胀到千万级別。 他在这个封面上写的是:“家族基金紧急接管程序。开启条件:本人失去行为能力或失踪超过三个月。” 最后一个纸袋,他將封好的信装进去,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章。 他在这个封面上写的是:“林慕白遗书。开启条件:確认本人死亡或失踪超过六个月。开启人:林振业或何婉珍。” 三个纸袋並排放在桌上,在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看著这三个信封,林慕白露出苦涩的笑容,如果真的有一天要家人去打开保险箱,不知会做何感想。这短短的两个月,自己似乎已经改变了这家人的命运。 或许自己去上海,能改变更多人的命运吧。 1933年5月7日,上午九点,香港滙丰银行。 大理石台阶在晨光中泛著冷峻的光泽,林慕白拾级而上,黑色皮鞋踏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他不是来交易的,而是来安排后事。 虽然这个词听起来不吉利,但上海之行確实充满了未知。 推开厚重的青铜大门,熟悉的银行气息扑面而来:钞票的油墨味、雪茄菸的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印度门卫躬身行礼,柜檯里面是穿深色西装的职员,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慕白知道,今天过后,一切或將都会不同。 “林先生,早上好。”威廉士已经在贵宾室门口等候,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比往日更加恭敬,“您要的保险箱已经准备好了,按照您的要求,是最高级別的独立保管箱。” “谢谢。”林慕白点头,跟著他走向银行深处。 穿过长长的大理石走廊,两侧是紧闭的办公室门。偶尔有门打开,能看到里面西装革履的洋人经理正在接听电话,或是伏案计算。 这里是远东的金融心臟,每天有数百万资金从这里流进流出,决定著无数企业和家庭的命运。 但今天,林慕白要在这里埋下一颗种子。 保险库在地下二层,需要经过三道铁门。 第一道由印度守卫把守,第二道需要钥匙和密码,第三道则需要银行经理和客户同时在场才能开启。 厚重的钢门上镶嵌著滙丰的狮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就是这间。”威廉士打开最后一道门,侧身让林慕白进去。 房间不大,约莫十几平方米,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著大小不一的保险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防锈油味道,混合著纸张陈旧的气息。 中央有一张橡木桌,桌上放著一盏绿色的檯灯。 威廉士打开其中的一个保险箱,林慕白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个牛皮纸袋,放进保险箱中。 隨后他根据威廉士的指导,输入了密码。 关上保险箱后,林慕白环顾这个小小的保险库。 钢製的墙壁,厚重的铁门,严密的安保——这里是这个时代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就像是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香港。 “威廉士先生。”林慕白抬起头。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英国经理立刻上前:“林先生,有什么需要?” “我把一些文件,存放在这个保险箱里。”林慕白看著保险箱,“钥匙由您保管,密码我会告诉家人。这些文件的开启条件我已经写在封面上。如果……如果我在上海出现意外,请严格按照所写条件执行。” 威廉士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明白。滙丰银行会严格按照客户指令行事。不过……”他顿了顿,“林先生,上海虽然局势复杂,但以您的身份和准备,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才是。” 林慕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威廉士看不懂的东西:“但愿如此。但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另外,”林慕白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清单,“这是我离开期间,需要您协助处理的事项。” 威廉士接过清单,快速瀏览: 1.白银仓位监控,价格波动超过3%及时通报; 2.美国股票持仓情况,每周匯总报告; 3.石油和油轮方案进度跟进; 4.上海方面如有资金需求,及时调拨。 每一项后面都標註了具体的联繫方式和备用方案。 “林先生考虑得很周全。”威廉士由衷地说,“请放心,我会亲自跟进这些事项。” “谢谢。”林慕白伸出手,“这几个月,承蒙关照。” 威廉士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应该说是我承蒙您的关照。林先生,您是我职业生涯中见过最……特別的客户。祝您上海之行顺利。” 两人走出保险库,三道铁门在身后依次关闭,锁簧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回到贵宾室,林慕白在沙发上坐下,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两个月来,他像一张拉满的弓,每时每刻都在思考、计算、决策。现在终於要暂时离开香港,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感。 “林先生,您要的咖啡。”威廉士亲自端来一杯黑咖啡,放在茶几上。 然后威廉士递过一上文件袋。 林慕白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 文件袋里有几份英文的金融市场简报,以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这封信是给上海滙丰分行经理麦克唐纳先生的。”威廉士解释道,“我已经跟他通过电报,他会全力协助您在上海的事务。麦克唐纳在中国工作了二十年,精通中文,对上海金融圈非常熟悉。” “谢谢。”林慕白收起文件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香港这边就拜託你了。家族基金的操作按我们商定的计划执行,白银如果回调到0.38附近,可以开始少量建仓做多。” “明白。”威廉士犹豫了一下,“林先生,恕我直言,您这次上海之行,是不是太过仓促了?华兴银行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像的更糟。” 林慕白笑了:“正因为它糟,我们才有机会。如果是一家运营良好的银行,谁会愿意让外人控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威廉士,你知道我最看重的是什么吗?” “牌照?” “不完全是。”林慕白望向码头方向,那里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货轮,“我看重的是时间窗口。现在距离战爭爆发,最多还有几年。这几年时间,我要完成资產布局、通道建设、人脉搭建。华兴银行只是一个起点,一个让我合法进入上海金融圈的敲门砖。” 威廉士沉默了。 第42章 变革的时代 在威廉士眼里,这个年轻人眼中的野心,比他见过的任何中国商人都要大。 那不是赚一笔快钱的贪婪,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战略布局. 仿佛他手中握著一张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图,地图上標註著未来十年的每一次潮起潮落。 威廉士犹豫了一下,“林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沈瑾如小姐……她的能力確实出眾,但毕竟是女子。在上海金融圈,恐怕会遇到很多不便。您真的要重用她吗?” 林慕白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精神微微一振。 “威廉士先生,”他放下杯子,“您觉得,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是什么样的时代?” 威廉士一愣:“这个……是大萧条的时代,也是变革的时代。” “对,变革的时代。”林慕白望向窗外,皇后大道上车水马龙,叮叮车摇著铃鐺驶过,“旧的秩序在崩塌,新的秩序在建立。在这个时代,最不值钱的就是惯例,最宝贵的是能力。沈瑾如有没有能力,去上海就知道了。至於她是男是女……” 他转过头,眼神锐利:“我要的是能帮我开疆拓土的人,不是循规蹈矩的摆设。” 威廉士肃然起敬:“我明白了。” 中午,林慕白没有回半山,而是让阿力开车去了中环的陆羽茶室。 这是一家老字號茶楼,三层小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大厅里人声鼎沸,茶客们围坐一堂,沏茶、聊天、看报,空气里瀰漫著茶香和点心的味道。 林慕白要了个二楼的雅间,点了一壶普洱,几样点心。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理清思路。 窗外是德辅道中的街景,电车轨道在阳光下泛著银光,黄包车夫拉著客人匆匆跑过,报童挥舞著报纸吆喝当天的新闻。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香港的市井气息,陌生的是这个时代特有的节奏。 还有二十个小时,他就要登上开往上海的客轮。 还有四年零两个月,卢沟桥的枪声就要响起。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一分一秒地流逝,无声无息,却又沉重得让人窒息。 林慕白端起茶杯,茶汤是深褐色的,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这张脸还很年轻,二十二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承载著四十三岁的灵魂,还有对未来的全部焦虑和谋划。 “少爷,您要不要再加点茶?”阿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慕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对著茶杯发呆了很久。 “进来吧。”他说。 阿力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油纸包:“我买了些蛋挞,刚出炉的,少爷您尝尝。” 林慕白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四年的僕人。 阿力今年十八岁,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永远记得自己下人的身份。可这两个月,阿力看他的眼神里,多了许多別的东西——敬畏、崇拜,还有一点点陌生感。 “阿力,坐。”林慕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阿力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林慕白问。 “四年了,少爷。”阿力老实回答,“我十二岁进林家,开始是打杂,后来老爷让我跟著您。” “四年……”林慕白沉吟,“这四年,我做了不少荒唐事,让你跟著受累了。” 阿力连忙摆手:“少爷千万別这么说!以前……以前您是年轻爱玩,现在不一样了。您现在做的事,是大事!” “大事?”林慕白笑了,“什么大事?” “就是……就是很厉害的事。”阿力词穷,但眼睛发亮,“您开了天窍!这是林家的大福气!” 林慕白看著阿力真诚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也有一丝愧疚。 他占据了原主的身体,享受著原主的亲情、忠诚,却永远无法真正成为那个林慕白。 “阿力,”他正色道,“我明天要去上海,这次不带你去,不是不信任你,是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阿力立刻坐直身体:“少爷您吩咐!” “第一,我不在的时候,家里人要你多照看。特別是阿妈,她身体不好,容易担心。你要多留意,有事及时给我发电报。” “是!” “第二,我给你那两万块钱,不是让你存著的。你去置办些產业——买间铺子,或者买个小楼出租。这样你以后也有个依靠。” 阿力的眼圈红了:“少爷,我……” “听我说完。”林慕白摆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会定期从上海发电报回来,如果……如果超过半个月没有我的消息,你就跟我阿爸说,让他去滙丰银行找威廉士先生,告诉他开启保险箱。密码就是追风夺冠的那个日期。” 阿力的脸色白了:“少爷,您这次去上海,是不是有危险?” “没有危险。”林慕白说得篤定,“只是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阿力,你记住,万一我真的出事,保险箱里的东西关係到林家的未来。你一定要亲口告诉我父亲,不能告诉其他人。” “我记住了!”阿力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少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慕白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说得太重反而不好。 阿力是个忠僕,但毕竟只是个僕人,不能给他太大的压力。 离开茶馆时,已是下午二点。 阳光炽烈,街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报童挥舞著午间號外,头版標题触目惊心: “日军增兵山海关华北局势骤然紧张” 林慕白买了份报纸,坐进车里。 阿力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著他:“少爷,直接回家吗?” “不。”林慕白合上报纸,“去码头。” “码头?” “嗯。”林慕白望向窗外,“去看看我们林家的船。” 车子驶向维多利亚港。 沿途的街景在车窗外掠过,繁华依旧,但林慕白知道,这份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日本人在华北增兵,在上海挑衅,在香港纵火……战爭的阴云,正在地平线上聚集。 而他,要在这阴云完全笼罩之前,准备好雨伞,建好避风港。 码头到了。 林慕白下车,站在岸边,望著海湾里停泊的林家船队。 五条远洋货轮,整齐地排列在泊位上。船身漆著“林氏航运”的白色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吊车的轰鸣声,轮船的汽笛声,码头的喧囂声……这一切,构成了香港这个远东第一大港的脉搏。 但林慕白看到的不是现在的繁荣,是未来的烽火。 他知道,这些船中的大多数,在八年后的太平洋战爭中,或被击沉,或被徵用,或锈蚀在废弃的港口。 而他即將建造的三艘油轮,也许会走上同样的命运。 但那又如何? 即使知道结局,也要奋力一搏。因为不搏,连改变结局的机会都没有。 “少爷,”阿力小声问,“您在看什么?” “看未来。”林慕白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海风吹来,带著咸湿的气息。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船头劈开波浪,驶向未知的远方。 就像他即將踏上的旅程。 回到家后,林慕白独自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明媚,花园里的梔子花开得正盛。佣人们在修剪草坪,孩子们在嬉戏,一切都是那么安寧祥和。 晚餐后,林慕白和林振业来到书房。 “阿白,油轮需要三百多万美元……这不是小数目。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阿爸。”林慕白说,“这笔投资短期內可能看不到回报,但从长远看,值得。” “长远是多远?” “三到五年。”林慕白顿了顿,“阿爸,您还记得1929年大萧条时,您逆势买船的事吗?当时所有人都说您疯了,但现在看,那是最正確的决定。” 林振业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子,学会用我的话堵我了。”林振业笑了,笑声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行吧,既然你决定了,阿爸支持你。钱不够的话,航运公司这边还能再挤一些。” “不用了阿爸,钱够用。”林慕白心里一暖,“您照顾好公司就行。上海那边,我会处理好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林慕白翻开日历。 今天是5月7日。 按计划,明天出发去上海。 行程三天,5月11日抵达。 第43章 启程上海 1933年5月8日,清晨六点,香港维多利亚港。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苦力们喊著號子装卸货物,蒸汽轮船拉响汽笛,海鸥在桅杆间盘旋。 空气中瀰漫著海水、煤炭和鱼腥的混合气味,这是远东第一大港特有的气息。 林慕白站在皇后码头的栈桥上,看著眼前这艘即將载他去上海的轮船——太平號。 这是一艘英资太古轮船公司的客货轮,排水量八千吨,往返於香港、上海、天津航线。 白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烟囱上漆著蓝白相间的太古標誌,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乘客在走动。 “阿弟,东西都带齐了吗?”林慕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慕白转过身,看见二姐眼圈微红地站在那儿,手里提著一个小布包。母亲何婉珍站在她身边,正用手绢擦拭眼角。 父亲林振业则站在稍远处,背著手,脸色平静,但眼神里藏著不舍。 “都齐了。”林慕白接过布包,里面是母亲亲手做的点心——杏仁饼、鸡蛋卷,还有一小罐她熬了整夜的燕窝,“妈,您不用这么费心。” “什么费心不费心。”何婉珍拉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你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去上海那么远的地方……妈能不担心吗?” “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林慕白轻声安慰,“而且沈小姐他们都跟著,不会有事的。” 林慕兰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和李文渊、赵明诚说话的沈瑾如,压低声音:“阿弟,那位沈小姐……你了解清楚了吗?毕竟是外人,还是留个心眼。” “二姐放心,我心里有数。”林慕白说,“沈小姐能力很强,而且她现在需要这个机会,会拼命把事情做好的。” 林振业这时走了过来,拍拍儿子的肩:“到了上海,凡事多看多听少说。徐董事长那边,先礼后兵。但如果他们耍花样,也不用客气,咱们林家在香港也算有头有脸,不是好欺负的。” “我知道。” “一定要注意安全。”林振业的声音严肃起来,“我让陈福在上海码头等你。他是我老部下,可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好,我记住了。” “上船吧。”林振业挥挥手,转过身去。 但林慕白看见,父亲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何婉珍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林慕兰赶紧扶住母亲。 林慕白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登船梯。 阿力跟在后面提起行李箱,表情很是不舍,本来少爷要带他去上海的,结果最后还是让他留在家里。 林慕白理解阿力的心情,走到栈桥边,从阿力手里接过行李箱,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上海。” 阿力点点头,眼睛微红。这么多年了,少爷这是第一次没有带他,独自出远门。 现在的少爷再不是之前他熟悉的那个少爷了。 林慕白走上栈桥,木製踏板在脚下微微摇晃,每走一步,都离家人远一步,离上海近一步。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不再是香港这个熟悉的舞台,而是那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也更有机会的大上海。 “林先生。”沈瑾如已经在船舷边等候。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干练许多。 李文渊和赵明诚站在她身后。 李文渊依旧穿著那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提著那只老式公文包。 赵明诚则换了一身卡其色猎装,肩上挎著相机,看起来像个出来旅行的洋学生。 “都安顿好了?”林慕白问。 “行李已经放进舱房了。”沈瑾如说,“我们订的是头等舱,三个房间挨著。您的房间在最里面,比较安静。” “好。” 登上甲板时,汽笛再次拉响,悠长而低沉。轮船缓缓驶离码头,香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林慕白扶著栏杆,看著渐行渐远的城市。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刚刚开始建立的根基,也有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而现在,他要出征了。 上午九点,头等舱餐厅。 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餐厅里人不多,几个英国商人坐在角落里看报,一对美国传教士夫妇在低声祷告,还有一个穿著中式长衫的老者独自品茶。 林慕白四人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 侍者端上英式早餐:煎蛋、培根、吐司,还有一壶红茶。 赵明诚拿起相机,对著窗外的海景拍了张照片,然后笑道:“这要是搁以前,从香港到上海得坐一个礼拜的船。现在三天就能到,世界真是变小了。” “交通便利了,竞爭也更激烈了。”李文渊切著煎蛋,动作一丝不苟,“我去年从伦敦回来,坐的是p&o的新船,比这艘还大。船上的乘客,一半是回国的留学生,一半是去远东淘金的外国人。” “淘金?”沈瑾如问,“现在还有什么金可淘?” “多了。”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矿產、橡胶、茶叶、丝绸……还有金融。伦敦那边现在流行一句话——『东方的机会,西方的智慧』。意思是,西方人去东方,用现代的经营理念做传统的生意,利润惊人。” 林慕白喝了口茶,没有说话。 这话说得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西方人確实在利用技术和管理优势掠夺东方的资源,但东方人也在学习,在追赶。再过十几年,局面就会不一样。 “沈小姐,”赵明诚转向沈瑾如,“你是上海人,给我们讲讲那边的情况唄。除了外滩那些高楼大厦,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沈瑾如放下茶杯,想了想:“上海分三个世界。第一个是租界,主要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那里外国人说了算,法律、税收、警察都是独立的。第二个是华界,由国民政府管辖,但实际控制力有限。第三个是『灰色地带』,就是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青帮势力最大。” 她顿了顿:“我们这次要做的银行收购,三个世界都会涉及。华兴银行的总部在公共租界,但很多业务在华界,而股东里可能有人和青帮有关係。所以……” “所以我们要三头都要顾。”赵明诚接话,“我研究过租界的法律体系,很有意思——英国法、法国法、中国法三套並行,还有工部局自己定的规章。打官司的时候,律师可以选择在哪套法律下起诉,这就给了很大的操作空间。” 李文渊皱眉:“这不是乱套了吗?” “乱,但乱中有序。”赵明诚笑道,“李兄,你是在正规事务所待惯了,不懂这种『灵活』的好处。比如一个案子,按英国法我们可能输,但按法国法可能贏。那就想办法把案子弄到法租界的法院去。” “这合法吗?” “合法不合法,看你怎么定义。”赵明诚耸耸肩,“在上海,能贏就是硬道理。” 林慕白听著两人的对话,心里暗暗点头。 第44章 海上航程 李文渊的严谨和赵明诚的灵活,正好互补。 一个负责把事情做对,一个负责把事情做成。 “沈小姐,”林慕白转身看著沈瑾如,“到上海后,你有什么安排?” 沈瑾如显然早有准备:“第一,先安顿下来。最好先住在公共租界,那里安全,交通方便。第二,通过中间人接触徐世杰,参加他的沙龙。第三,在接触银行之前,先摸清周边情况,竞爭对手有哪些,监管机构什么態度,同业怎么看待华兴银行。” “时间呢?” “三天。”沈瑾如说,“三天內完成初步摸底,然后决定下一步策略。” “好。”林慕白点头,“李先生的审计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李文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我需要银行的完整帐册,包括內帐和外帐。如果对方配合,初步核查需要五到七天。如果不配合……可能更久。” “他们不会配合的。”赵明诚插话,“这种时候让人查帐,等於自揭老底。我估计,徐董事长会找各种理由拖延。” “那就逼他配合。”林慕白说,“沈小姐,你手里那份关於华兴银行和日本人的证据,复印件带了吗?” 沈瑾如的脸色微变:“带了,但……”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林慕白明白她的顾虑,“但要让对方知道,我们手里有牌。赵先生,这件事你来办,找个合適的机会,让徐董事长无意中知道,我们掌握了一些对他不利的东西。” 赵明诚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交给我。” “但要把握好分寸。”林慕白提醒,“我们是去合作,不是去勒索。威胁只是手段,目的是让他坐到谈判桌前,认真谈。” “明白。” 早餐后,四人各自回房休息。 林慕白住的是头等舱的单人间,大约十五平米,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张书桌。舷窗外是茫茫大海,蔚蓝的天空和深蓝的海水在远方交匯成一条线。 窗外的海面很平静,但林慕白知道,平静之下有暗流。就像此刻的上海,表面繁华,实则危机四伏。 --- 下午两点,甲板上。 海风带著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飘飘。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几艘帆船点缀其间,像白纸上的墨点。 沈瑾如找到林慕白时,他正凭栏远眺,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林先生。” 林慕白回过神:“沈小姐,没休息?” “睡不著。”沈瑾如走到他身边,也望向海面,“想起很多事。” “关於上海?” “嗯。”沈瑾如点点头,“我父亲常说,上海是个吃人的地方,也是个造人的地方。能在那里活下来並且活出样子的,都不是普通人。” “你父亲活得很有样子。” “曾经是。”沈瑾如苦笑,“但他最后还是被吃了。钱庄倒了,人走了,茶凉了。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人,在他落难时没几个伸出援手。” 她的声音很轻,但林慕白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所以你才要证明自己?” “对。”沈瑾如转头看著他,眼神坚定,“我要证明,沈家没倒。我还要证明,女人也能在这个男人主导的世界里,闯出一片天。” 海风吹起她的髮丝,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林慕白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那时他刚进华尔街,是个亚裔,是少数族裔。很多人不看好他,觉得他最多做到中层。但他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干,最后成了首席操盘手。 那种被人轻视、然后证明自己的感觉,他懂。 “沈小姐,”他说,“这次去上海,不只是为了赚钱,也不只是为了翻身。我们要做的,是建一个平台,一个能让有本事的人施展拳脚的地方。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沈瑾如的眼睛亮了:“就像您用我和赵先生他们?” “对。”林慕白点头,“李文渊是註册会计师,但在普华永道,华人能做到高级经理就到头了。赵明诚是法学博士,但在英国人的律所,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合伙人。他们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 他顿了顿:“而我们,可以给他们这个机会。同样的,他们也会给我们带来价值。这是双贏。” 沈瑾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先生,您为什么要做这些?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去纽约、伦敦,在那里您会得到更多的认可和机会。” 这个问题,林振业问过,威廉士问过,现在沈瑾如也问了。 林慕白望著海天相接的地方,许久才回答:“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想要你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我不是说父母、老师或者亲人,他们只是想让你做更好的自己。可还有一些人,只是想让你成为奴才,成为你自己不想要的样子,这时候,你该怎么做?” 沈瑾如怔住了。 他的这些话似乎在回应自己之前说的话,却似乎又有其它的含义。 “林先生,您指的是……” 林慕白声音低沉了些:“沈小姐,你不觉得这个时代需要一些人站出来吗?不是空喊口號,是实实在在地做事。帮华资企业融资,保障物资流通,让资本流向真正需要的地方。这些,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一世,我不想再活成別人想要的那种样子。” 沈瑾如深深地看著他。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些纯粹的商人不同。 他眼里有利益,但不止是財富;有野心,但不止是私心。 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懂了。”她轻声说。 这时,赵明诚和李文渊也来到了甲板上。 “哟,两位在这吹风呢。”赵明诚笑嘻嘻地走过来,手里还拿著相机,“刚才拍到一张好照片——海鸥追著船飞,抓拍到了展翅的瞬间。” 李文渊则是一脸严肃:“林先生,我刚刚在房间想了想。华兴银行的审计,最大的难点可能在贷款抵押品估值上。如果他们在房地產上做了手脚,我们可能需要聘请专业的评估师。” “到上海再说。”林慕白说,“如果有必要,就从香港请人过去。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问题。” “明白。” 四人站在栏杆边,望著无尽的大海。 轮船划开白色的浪花,向著东方驶去。 海风吹拂,海鸥鸣叫,从轮船底部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 这是一段旅程的开始,也是一场战役的开始。 林慕白看著前方,眼神渐渐深沉。 傍晚时分,船长举行了一场小型酒会,邀请头等舱的乘客参加。 酒会设在船上的吸菸室,铺著厚厚的地毯,墙上掛著航海图和復古的船模。长条桌上摆著香檳、威士忌和各种冷盘,留声机里播放著轻柔的爵士乐。 林慕白四人走进来时,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几个英国商人围在一起,谈论著上海的棉花行情。 那对美国传教士夫妇在和一个中国青年交谈,似乎在劝说对方信教。 而穿中式长衫的老者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茶,静静地看著人群。 第45章 船上酒会 “各位先生女士,晚上好。”船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英国人,身材高大,留著整齐的鬍鬚,“欢迎乘坐『太平號』。我是船长罗伯特·威尔逊,很高兴能陪伴各位度过这段旅程。” 他举杯致意:“祝大家旅途愉快,也祝各位在上海的生意顺利。” 眾人举杯回应。 林慕白端起一杯香檳,浅浅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穿中式长衫的老者身上。 老者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林慕白点头回礼。 “那位老先生是谁?”沈瑾如低声问。 “不知道,但气质不一般。”林慕白说,“你看他的坐姿,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这是练过武的人的习惯。还有他端茶的手,很稳,虎口有老茧,不是干粗活的老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沈瑾如仔细看了看,果然如此。 这时,一个英国商人端著酒杯走过来,用英语打招呼:“晚上好,几位是去上海做生意?” 林慕白用流利的牛津腔回答:“是的,做些小生意。” “我是詹姆斯·哈德逊,怡和洋行的。”英国人自我介绍,“这位是我的合伙人,查尔斯·李。” 查尔斯·李是个三十多岁的华人,穿著剪裁合体的西装,戴著金丝眼镜。 他微笑著伸出手:“幸会。听口音,先生是香港人?” “是,林慕白。”林慕白和他握手,“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沈小姐、李先生、赵先生。” 互相介绍后,詹姆斯·哈德逊问:“林先生做什么生意?” “航运和金融。”林慕白回答得很笼统。 “航运?”詹姆斯眼睛一亮,“巧了,我们怡和最近也在扩张航运业务。不知道林先生的公司是……” “家父的生意,林氏航运。” “林氏航运?”查尔斯·李立刻接话,“我知道,跑香港到天津航线的。令尊是林振业先生吧?” “正是。” “失敬失敬。”查尔斯·李的態度明显热情起来,“令尊在航运界很有名望。我们怡和去年还想跟林氏合作来著,可惜没谈成。” 林慕白心中一动。 怡和洋行是英资四大洋行之一,实力雄厚。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对林家航运未来的发展大有裨益。 “查尔斯先生过奖了。”他谦虚道,“家父常说,做生意讲究缘分。上次没合作成,说不定这次有机会。” “说得好!”詹姆斯大笑,“林先生,到了上海,一定要来怡和坐坐。我们好好聊聊,说不定真能合作。” “一定。”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离开去和其他人打招呼。 沈瑾如轻声说:“怡和洋行……如果能和他们合作,我们在上海会顺利很多。” “但也要小心。”李文渊提醒,“英国人做生意很精明,不会做赔本买卖。” “李兄说得对。”赵明诚点头,“我处理过怡和的案子,他们在合同里埋的陷阱,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林慕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个穿长衫的老者。 老者这时站起身,缓缓走了过来。 “几位年轻人,晚上好。”老者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说的是带江浙口音的官话,“老朽姓顾,单名一个渊字。” “顾老先生好。”林慕白微微躬身。 顾渊打量了他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年轻人,你的面相……很特別。” “哦?怎么说?” “一般年轻人,眼神要么轻浮,要么懵懂。”顾渊缓缓道,“你的眼神却沉静如水,深不见底。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林慕白心中微凛,脸上却笑道:“顾老先生过奖了。可能是家父管教严,从小就学著稳重。” “不只是稳重。”顾渊摇摇头,“是……沧桑。像是见过很多事,经歷过很多风雨。” 这话说得太准了。 沈瑾如、李文渊、赵明诚都看向林慕白。 林慕白面不改色:“顾老先生说笑了。我今年才二十二,能见过什么事?” “也许吧。”顾渊也不深究,换了话题,“几位是去上海做生意?” “是。” “做什么生意?” “金融投资。” 顾渊点点头:“上海是个好地方,机会多,但陷阱也多。老朽在上海住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能留下的,都是有些本事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慕白:“老朽在法租界开了间茶馆,叫清心阁。几位如果有空,可以去坐坐。说不定,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林慕白接过名片。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著“清心阁顾渊”,下面是一个地址:法租界霞飞路xxx號。 “谢谢顾老先生。” “不必客气。”顾渊摆摆手,“相逢是缘。只是提醒几位一句,上海滩水深,做事之前,多看看,多听听。有些钱能赚,有些钱……碰了会烫手。” 说完,他微微頷首,转身离开了。 林慕白看著手中的名片,若有所思。 “这位顾老先生……不简单。”沈瑾如低声说,“霞飞路是法租界的高档地段,能在那里开茶馆的,都不是普通人。” “而且他说在上海住了三十年。”赵明诚补充,“三十年,足够建立一个庞大的关係网。他主动给我们名片,是示好,也是……试探?” “都有可能。”林慕白把名片收好,“到了上海,找个时间去拜访。是敌是友,见了才知道。” 酒会持续到晚上九点。 回到房间后,林慕白站在舷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海面。 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像星星掉进了海里。 他想起了顾渊的话:“你的眼神却沉静如水,深不见底。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是啊,一个二十二岁的身体,装著四十三岁的灵魂,眼神怎么可能和真正的年轻人一样? 这个秘密,他能藏多久? 但不管能藏多久,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家人,为了那个四十三岁孤独灵魂终於找到的归宿,也为了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在即將到来的浩劫中,多一分准备,少一分伤痛。 轮船在夜色中平稳前行。 前方,上海越来越近。 而林慕白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一场硬仗。 对手不只是徐立钧,还有背后的日本人、青帮、各方势力。 他必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第46章 上海初探 1933年5月11日,清晨六点,黄浦江入海口。 浓雾像一层厚重的纱幔笼罩著江面,远处传来了沉闷的汽笛声。 林慕白站在太平號的船头,晨风吹拂著他的衣襟,湿润的空气里带著泥土、江水还有隱约的煤烟气味。 船舷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乘客,人们伸长脖子向雾中张望,低声交谈著。 “到了!上海到了!” “看那边,外滩的轮廓!” “终於到了……” 雾气渐渐散去,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 先是一排排低矮的棚户区,灰黑色的瓦顶连绵不绝;然后是工厂区的烟囱,冒著黑烟插入天空;最后,雾靄中浮现出那些让上海闻名远东的建筑——滙丰银行大楼的穹顶、海关大楼的钟塔、沙逊大厦的尖顶…… 一栋栋西式建筑沿著黄浦江岸排开,像一列沉默的巨人,俯瞰著这个正在甦醒的城市。 “这就是外滩。”沈瑾如不知何时走到了林慕白身边,她的声音有些复杂,“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些大楼时,问父亲为什么我们的房子没有这么高。父亲说,因为这些楼不是我们的。” 林慕白没有接话。 他知道沈瑾如在说什么。 外滩这排被称为远东华尔街的建筑,属於滙丰、渣打、花旗、大通等外国银行,属於怡和、太古、英美菸草公司等外国洋行。 而华资银行和商號,大多蜷缩在后面的四川路、九江路、寧波路。 这是1933年上海最真实的写照——国际资本掌控著这座城市的金融命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先生,您看那边。”李文渊指著江对岸,“那是浦东,现在还是一片农田和工厂。但我听说,有些外国公司在那边买地,准备开发。” “他们看的是未来。”赵明诚插话,“公共租界已经饱和了,地价贵得离谱。浦东的地现在便宜,过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就是第二个外滩。” 林慕白点点头。 他知道赵明诚说得没错。但他也知道,浦东的真正开发要到半个多世纪后。 而现在,那里確实有些机会,地价便宜,靠近港口,適合建仓库、码头、工厂。 可惜,时间不够了。 再过四年,战爭爆发,浦东会成为战场,那些投资都將化为乌有。 “我们现在的重点不在浦东。”林慕白收回目光,“在华兴银行。沈小姐,船靠岸后,你带李、赵二位先去饭店安顿。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滙丰银行上海分行。” 上午八点半,太平號缓缓靠上十六铺码头。 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苦力们扛著行李上下下,小贩扯著嗓子叫卖香菸、报纸、大饼油条,旅馆接客的举著牌子在人群中穿梭,穿制服的巡捕挥舞著警棍维持秩序。 林慕白一行人刚下船,就有一个穿著长衫的中年男子迎上来。 “请问是林慕白先生吗?” “我是。” “在下陈福,是林老爷安排来接各位的。”陈福恭敬地鞠躬,“马车已经备好了,请跟我来。” 林慕白想起来,父亲说过在上海有个老部下福会来接自己,看来就是这位了。 三辆马车等在码头外,都是西式的四轮马车,装饰考究,马匹也健壮精神。这在1933年的上海,算是顶级的交通工具了。 “林先生一路辛苦。”陈福一边引路一边说,“老爷特意交代,一定要把各位安顿好。华懋饭店就在外滩边上,风景好,也安全。” “有劳陈叔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福笑道,“老爷当年帮过我大忙,这点小事算什么。” 马车沿著外滩行驶。 林慕白透过车窗,仔细观察著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街道比香港宽,建筑比香港高,人也比香港多。 穿西装的洋人、穿长衫的华人、穿和服的日本人,还有穿各种民族服装的外国人,在街上混杂而行。叮叮噹噹的有轨电车、人力车、汽车、马车挤在一起,交通混乱而繁忙。 空气中飘荡著各种气味——法式麵包店的奶油香、中餐馆的油烟味、工厂的煤烟味、还有黄浦江的腥味。 这是一座充满矛盾的城市。 最现代的和最传统的在这里碰撞,最富裕的和最贫困的在这里共存,最文明的和最野蛮的在这里交织。 马车十几分钟后停在一栋宏伟的建筑前。 华懋饭店。 这栋刚建成两年的酒店,是当时上海最高、最豪华的建筑之一。十二层的高度让它在外滩建筑群中格外显眼,绿色的铜製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到了。”陈福跳下车,打开车门,“林先生,房间在八楼,已经付了一个月的房费。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我就在楼下报关行,隨时可以过来。” “谢谢陈叔。”林慕白下车站定,“下午如果方便,我想去拜访您。” “隨时欢迎!”陈福连连点头,“那我先告退,不打扰各位休息。” 行李由饭店的侍者搬上楼,林慕白四人走进大堂。 大理石的墙壁,水晶吊灯,厚重的波斯地毯,还有穿著制服、彬彬有礼的外国服务生——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和码头上的嘈杂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请跟我来。”前台经理亲自带路,“林先生订的是两间套房和两间单人间,都安排在八楼,视野很好,可以看到黄浦江全景。” 电梯是手摇式的,铁柵栏门,上升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八楼到了。 林慕白的套房在最里面,是一个大套间,有客厅、臥室、书房和独立的卫生间。落地窗外是宽阔的阳台,正对著黄浦江。 “各位先休息,午餐会送到房间。”经理躬身退出。 门关上后,四人聚在客厅里。 沈瑾如打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林先生,按计划,我们今天下午分头行动。您去滙丰银行,我去见几个老朋友打听消息。李先生和赵先生……” “我们去银行附近转转。”李文渊说,“看看周边环境,也了解一下竞爭对手的情况。” “注意安全。”林慕白提醒,“特別是李先生,你这身打扮太正式了,容易引人注意。换身普通点的衣服。” 李文渊看了看自己的西装,点点头:“好的。” “赵先生,”林慕白转向赵明诚,“你机灵,多留意细节。银行门口什么人进出,员工是什么状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盯梢……这些都可能说明问题。” “明白。” “那好,一小时后大堂集合,分头出发。” 各自回房后,林慕白站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这是他来到上海后的第一支烟。 烟雾在晨风中很快散开,视线沿著黄浦江延伸。江面上,各国轮船穿梭往来,货船、客轮、军舰,还有小小的舢板和帆船。 对岸的浦东,確实如李文渊所说,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厂房。 但在那些农田和厂房后面,他能看到更远的东西。 看到四年后,日本军舰炮击吴淞口,陆战队在杨树浦登陆,国军在上海街头巷战。 看到七年后,太平洋战爭爆发,日军开进租界,这座『孤岛』最终沦陷。 看到十二年后,战爭结束,这座城市在废墟中重建,然后迎来又一次剧变。 他知道歷史,但歷史能否改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在巨轮碾压过来之前,儘量多准备一些,儘量多保护一些人。 一支烟抽完,林慕白转身回屋,换上准备好的西装。 该去滙丰了。 第47章 上海滙丰 上午十点,滙丰银行上海分行。 这栋建於1923年的大楼,是外滩最宏伟的建筑之一。 七层高的花岗岩建筑,仿希腊古典式风格,门口蹲著两只铜狮子,据说摸狮子的爪子能带来財运。 林慕白走进大厅时,能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氛围和香港滙丰不同。 香港滙丰更多的是商业气息,而这里,多了几分政治的味道。 大厅里穿梭的不只是银行职员和客户,还有穿著各种制服的外交人员、军官、政府官员。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香水、还有权力的味道。 “先生,请问办理什么业务?”一个穿著制服的华人职员迎上来。 “我找总经理办公室,有预约。”林慕白递上名片,“林慕白,从香港来的。” 职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表情立刻恭敬起来:“林先生请稍等,我马上通报。”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英国男人快步走出来。 “林先生,欢迎来到上海!”他热情地伸出手,“我是托马斯·布朗,滙丰上海分行的副总经理。威廉士先生已经发电报告知您的行程。” “布朗先生,幸会。” “请跟我来,总经理正在等您。” 总经理办公室在五楼,是一个巨大的房间,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景。 红木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墙上掛著维多利亚女王的肖像和歷任总经理的照片。 总经理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绅士,头髮花白,但眼神锐利。 “林先生,欢迎。”他站起身,没有握手,只是微微点头,“我是约翰·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先生,久仰。” 落座后,侍者端上红茶和点心。 麦克唐纳开门见山:“威廉士在电报里说,您在上海有重要的金融投资计划,需要我们提供支持。” “是的。”林慕白也不绕弯子,“我正在考虑收购一家华资银行,需要滙丰提供一些专业意见,可能还需要一些资金支持。” “哪家银行?” “华兴商业银行。” 麦克唐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林慕白的眼睛。 “华兴银行……”麦克唐纳缓缓开口,“林先生,请允许我问个直接的问题,您为什么选择这家银行?据我所知,它的状况……並不乐观。” “正因为不乐观,才有机会。”林慕白说,“价格会很低,而且如果操作得当,可以彻底改造它,变成一家真正有竞爭力的现代银行。” “您打算怎么改造?” “三个方向。”林慕白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清理不良资產,特別是那些高风险的地產贷款。第二,引进现代管理体系和风控机制。第三,转型为专业银行,重点做贸易金融和外匯业务。” 麦克唐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先生,您的想法很大胆,但也很有见地。不过,有些情况您可能不了解。” “请指教。” “华兴银行的问题,不只是经营问题。”麦克唐纳放下茶杯,“它的股东结构很复杂,背后牵扯到一些……敏感的关係。比如,您知道他们的二股东是谁吗?” “日本正金银行的代理人。”林慕白平静地说。 麦克唐纳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看来您做过功课。”他点点头,“那您应该也知道,正金银行背后是日本军方。他们在华兴银行有利益,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 “那您还准备收购?” “正因为有他们,才更要收购。”林慕白的语气坚定起来,“麦克唐纳先生,您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日本人在想什么。他们控制华资银行,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渗透中国的金融体系,为將来的战爭做准备。” 他顿了顿,直视麦克唐纳的眼睛:“而我,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麦克唐纳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见过太多来上海淘金的华人富商,大多精明但短视,只想著怎么赚钱,怎么攀附权贵。 但这个人不同。 他的眼里有更深的东西。 “林先生,”麦克唐纳终於开口,“您知道您要面对的是什么吗?不只是商业风险,还有政治风险。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会用各种手段阻止您。” “我知道。” “那您还坚持?” “坚持。” 麦克唐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林慕白。 黄浦江上,一艘悬掛太阳旗的日本军舰正在缓缓驶过。 “林先生,”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滙丰银行的原则是不参与政治。但作为个人,我欣赏您的勇气。威廉士说您是个天才,我相信他的判断。” 他转过身:“我可以给您提供三样东西。第一,华兴银行的完整信用报告——包括那些没有公开的部分。第二,如果需要,滙丰可以提供过桥贷款,帮助您完成收购。第三……” 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 “这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经济参赞的名片。他是我在剑桥的同学,对中国经济有很深的研究。如果您需要了解美国政府对中国金融的政策,可以找他。” 林慕白接过名片,上面写著:“约翰·戴维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经济参赞”。 “谢谢。”他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谢您自己。”麦克唐纳重新坐下,“您让我看到了中国商界久违的东西——骨气。不过,我还是得提醒您,这条路很难走。您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 “那好。”麦克唐纳按了按桌上的铃,侍者进来,“带林先生去资料室,把华兴银行的档案调出来。” “是。” 资料室在三楼,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一排排铁皮档案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空气中瀰漫著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戴眼镜的老年职员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林慕白面前。 “林先生,这是华兴银行从成立到现在的全部档案。包括年度报告、股东名册、大额贷款记录、还有……我们內部做的风险评估报告。” “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当然。需要什么隨时叫我。” 林慕白打开文件夹。 第一份是1921年的成立文件,註册资本一百万银元,实收八十万。股东名单上,徐立钧占55%,李耀祖占15%,其余是十几个小股东。 看起来很正常。 但翻到后面的附录,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是滙丰银行信贷部1927年做的调查: 註:李耀祖名下15%股份已抵押给日本正金银行,抵押金额10万日元。另据可靠消息,这部分股份实际由日本三井物產控制。 林慕白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说,华兴银行的15%股份,实际上可能已经落入了日本人手中。 他继续往后翻。 1930年的贷款记录显示,银行最大的五笔贷款,有三笔贷给了闸北的纺织厂和机械厂。而这些工厂,在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全部被日军炮火摧毁。 贷款变成了坏帐。 1932年的年报里,有一行不起眼的注释:“为维持流动性,向日本正金银行拆借50万日元,年息12%,以银行全部资產为抵押。” 这是饮鴆止渴。 借高利贷维持,最后只会把整个银行都赔进去。 林慕白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太阳穴。 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 华兴银行已经不是“问题银行”,而是一个已经被掏空、被控制的空壳。日本人用贷款控制股份,用高利贷套牢资產,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轻易吃掉它。 而现在,徐立钧找自己投资,可能不是想救银行,而是想找接盘侠,把烂摊子甩掉,拿钱跑路。 “林先生,看完了?”老年职员轻声问。 “差不多了。”林慕白站起身,“这些资料,可以复印一份给我吗?” “按照规定,原件不能带走。但可以抄录重要部分。” “那麻烦您,帮我抄录这几页。”林慕白指出关键的部分,“另外,我想问一下,华兴银行最近和滙丰有业务往来吗?” “有。”职员翻开另一本记录册,“上个月,他们有一笔到期的信用证,金额五万美元,无力兑付。我们给了三天宽限期,最后是他们从正金银行借了钱还上的。” “还有其他往来吗?” “还有几笔小额匯款业务,但都不大。总的来说,华兴银行在我们这里的信用评级已经降到最低了,任何新业务都需要全额抵押。” 林慕白点点头。 情况清楚了。 他谢过职员,离开了滙丰大楼。 第48章 清心阁交锋 走出门时,阳光有些刺眼。 林慕白站在台阶上,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却一片冰冷。 这个局,比他想的更险恶。 但他没有退路。 不仅因为已经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更因为,如果他不接,这个银行就会彻底落入日本人手中。 而一个被日本人控制的银行,在战爭期间能做多少坏事? 他不敢想。 深吸一口气,林慕白走下台阶。 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林先生吗?”那年轻人用带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家少爷想请您喝杯茶。” “你家少爷是?” “徐世杰。” 林慕白眼睛微眯。 他还没去找对方,对方先找上门来了。 有意思。 “去哪里?” “霞飞路,清心阁。” 上午十一点,法租界霞飞路。 福特轿车缓缓驶入一条梧桐掩映的街道,道路两旁是法式风格的花园洋房,铁艺栏杆后偶尔能看到穿著白围裙的女佣在修剪草坪。 这里与码头、外滩的喧囂截然不同,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轿车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青砖灰瓦的中式建筑,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清心阁”。 林慕白下车时,注意到门口停著几辆黄包车和一辆別克轿车。茶馆的窗欞雕花精致,透过半开的格窗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林先生,请。”开车的年轻人躬身引路。 走进茶馆,扑面而来的是檀香和茶香混合的气息。一楼大厅摆著七八张红木方桌,坐满了茶客。有穿长衫的老者独自品茗,有穿西装的商人在低声交谈,还有几个文人模样的在挥毫泼墨。 空气里飘荡著吴儂软语的交谈声、棋子落盘的轻响、还有留声机里隱约的江南丝竹。 “林先生,楼上请。”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伙计迎上来,显然早已得到吩咐。 二楼是几个独立的雅间,用雕花隔扇分开。伙计领著林慕白走到最里面的一间,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在船上见过的顾渊顾老先生,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衫,正坐在主位泡茶。 另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著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隨意地敞著,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看到林慕白进来,年轻人站起身,脸上带著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林先生,久仰。我是徐世杰。” 林慕白打量著这个华兴银行的太子爷。他比照片上更清瘦些,肤色白皙,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但眼神锐利,透著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徐先生,幸会。” 两人握手时,林慕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度和力度——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倒像是常做手工的人。 “请坐。”顾渊指了指空著的座位,“林先生来得正好,这壶龙井刚泡到第二道,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 林慕白在顾渊对面的位置坐下。 徐世杰则坐回了原处,位置正好在林慕白的斜对面,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適合观察的距离。 “林先生一路辛苦。”顾渊提起紫砂壶,缓缓注水,“从香港到上海,坐船要三天。老朽年轻时跑船,最怕的就是这段水路,风浪大不说,还常有海盗出没。” “现在太平多了。”林慕白说,“不过海上確实不如陆地安稳。” “安稳?”徐世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上海这地方,哪里有什么安稳。表面看著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 顾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將泡好的茶分到三个白瓷杯里。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林先生尝尝,这是今年明前的狮峰龙井。”顾渊说,“老朽的一点私藏,外面喝不到的。” 林慕白端起茶杯,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口品尝。茶汤入口微苦,隨即回甘,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 “好茶。” “茶好,也要懂茶的人品。”顾渊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人喝茶如牛饮,再好的茶也尝不出滋味。有些人却能品出每一道的变化,甚至能喝出这茶是哪座山、哪个坡、哪棵树上的。” 徐世杰轻笑一声:“顾老,您这话说得太玄了。我喝这茶,就觉得是龙井,顶多能喝出是新茶还是陈茶。” “那是因为你心不静。”顾渊摇头,“世杰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著急。著急证明自己,著急改变现状,著急……摆脱束缚。” 这话说得很直接,徐世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平静。 “顾老教训得是。”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动作有些粗鲁。 林慕白静静看著这一幕。 顾渊和徐世杰的关係显然不一般。不是简单的茶馆老板和客人,更像是长辈和晚辈,甚至可能是师徒。 “林先生这次来上海,是打算长住还是短留?”顾渊换了话题。 “看情况。”林慕白回答得很谨慎,“如果生意顺利,可能会待半年以上。如果不顺,可能很快就回去。” “做什么生意?” “金融投资。” “具体呢?” 林慕白放下茶杯,看向徐世杰:“听说徐先生是华兴银行的少东家,不知道对上海的银行业怎么看?” 徐世杰没想到林慕白会直接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不怎么样。华资银行现在都在苟延残喘,要么被外资挤压,要么被內部掏空。能活下来的,要么背景硬,要么运气好。” “华兴银行属於哪一种?” 徐世杰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先生这是在试探我?” “是请教。”林慕白语气平静,“我初来乍到,想了解上海金融圈的现状。徐先生是业內人士,又是华兴银行的少东家,应该最清楚內情。” 雅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渊继续泡茶,仿佛没听见两人的对话。 徐世杰盯著林慕白看了很久,终於开口:“华兴银行……已经没救了。资本被掏空,资產被抵押,信誉已经破產。现在还在维持,不过是靠拆东墙补西墙,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比如?” “比如高利贷,比如虚假抵押,比如和日本人的交易。”徐世杰说得直白,“林先生,你如果是想投资华兴银行,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那是个火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话说得太坦诚,坦诚得让林慕白有些意外。 “徐先生这么说自己的家族企业,不怕传出去不好听吗?” “家族企业?”徐世杰冷笑,“从我祖父那一代创立的基业,到我父亲手里已经败光了。现在那个银行,除了名字还姓徐,哪里还有一点徐家的影子?”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玉扳指:“我父亲眼里只有钱,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股东、员工,甚至……原则。这样的银行,倒了反而乾净。” 林慕白听出了他话里的痛苦和愤怒。 这不是简单的父子矛盾,而是理念的根本衝突。 徐世杰受过西方教育,有现代金融理念,但他父亲还是老派钱庄的思维,甚至为了生存不惜与虎谋皮。 “所以徐先生才自己开咖啡馆,做沙龙?”林慕白问。 “那至少是我自己的事业。”徐世杰说,“虽然小,但乾净。来的都是真正想做点事的人,不是那些只会算计、钻营的投机客。” 顾渊这时开口:“世杰,冷静点。林先生是客人,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 徐世杰深吸一口气,端起顾渊刚倒的茶,这次喝得很慢。 “抱歉,林先生,我失態了。” “可以理解。”林慕白说,“徐先生有抱负,有想法,却无法施展。这种感觉,確实煎熬。” 这话说到了徐世杰心里。 第49章 重组的机会 徐世杰抬头看著林慕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林先生,我听说了你在香港的事。一个月赚上百万美元,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你为什么要来上海,趟华兴银行这趟浑水?” “两个原因。”林慕白坦率地说,“第一,我看好上海的未来。这里是远东金融中心,机会多。第二,华兴银行虽然问题多,但正是因为有这么多问题,才有改造的价值。一张白纸好画画,但把一张画坏的画改成好画,更有挑战性。” “改造?”徐世杰皱眉,“怎么改造?” “彻底重组。”林慕白说,“清理不良资產,引进现代管理,转型业务方向。把它从一个传统存贷银行,改造成专业贸易银行。” 徐世杰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想法很好,但做不到。股东不会同意,员工不会配合,最重要的是……日本人不会放手。” “如果我能让日本人放手呢?” “你?”徐世杰盯著林慕白,“凭什么?” “凭这个。”林慕白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摺叠的纸,推过去。 徐世杰打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沈瑾如给他的复印件中的一页,1931年,华兴银行通过正金银行向关东军提供贷款的记录。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徐世杰的声音发颤。 “我有我的渠道。”林慕白收回纸张,“徐先生,你父亲和日本人做的交易,远不止这一桩。如果这些事曝光,华兴银行立刻就会完蛋,你父亲可能还要吃官司。” 徐世杰的手在颤抖,茶杯里的茶汤盪起涟漪。 “你……你想用这个威胁我们?” “不,是谈判。”林慕白纠正,“徐先生,我不喜欢威胁,我喜欢合作。我手里有这些证据,但我没想过要公开。我想要的是华兴银行的控制权。给我控股权,我给你父亲留个体面退场的机会,也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 徐世杰沉默了。 他看看桌上的纸张,又看看林慕白,最后看向顾渊。 顾渊缓缓开口:“世杰,老朽多句嘴。华兴银行现在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父亲硬撑下去,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银行破產,资產被拍卖,徐家几十年的名声毁於一旦。你作为儿子,可能还要背上一身债。” 他顿了顿,看向林慕白:“林先生愿意接手,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给了你父亲一个台阶,也给了银行一个重生的机会。至於你……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如果林先生真能把银行改造好,你在他手下做事,不比自己开咖啡馆强?” 这话说得很实际。 徐世杰的双手交叉在一起,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先生,”他终於开口,“你想要多少股份?” “51%。”林慕白说得很乾脆,“控股权。价格按银行净资產估值打六折。另外,我需要董事会过半数席位,以及重组管理层的权力。” “六折……”徐世杰苦笑,“我父亲不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的。”林慕白说,“因为如果他不同意,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报纸上。到时候,银行一文不值,他还要面临法律制裁。” 这话说得很冷,但很现实。 徐世杰再次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林先生,我可以帮你劝我父亲。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收购成功,银行重组后,我要一个实权职位,不是掛名的,是真正能管事的。”徐世杰说,“我在法国学的是金融管理,在咖啡馆做沙龙这两年,也积累了不少人脉。我知道银行的问题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改造。” “你想要什么职位?” “副总经理,主管业务转型。”徐世杰说,“给我两年时间,如果我不能让银行的贸易金融业务翻倍,我自动辞职。” 这个条件很实际,也很聪明。 既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和信心,又给了林慕白一个考核期。 林慕白点点头:“可以。但我要补充一点,你父亲必须完全退出管理,只保留名誉主席的头衔。银行的实际控制权,必须在我手里。” “我明白。” “我记得银行的总经理是宋子良,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上个月已经离职了。” 这个消息有些出乎林慕白的预料,“什么原因?” “不清楚,走之前好像和我父亲吵了一架。”徐世杰似乎不想多说此事。 “原来是这样。”林慕白看向徐世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重组过程会很痛苦,要裁人,要清理关係,要得罪很多人。你夹在中间,会很难做。” 徐世杰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林先生,我在那个银行里,早就得罪完人了。那些老人排挤我,我父亲打压我,我早就习惯了。如果你真能把银行救活,我寧愿做一个『罪人』。” 这话说得很悲壮。 林慕白忽然有些欣赏这个年轻人。他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野草。这样的人,用好了,会成为最锋利的刀。 “那好。”林慕白站起身,“徐先生,麻烦你安排一下,我想儘快和你父亲见面。” “明天上午。”徐世杰也站起来,“银行三楼会议室。我会提前做好他的工作。” “有把握吗?” “六成。”徐世杰实话实说,“我父亲很固执,但也不傻。他知道银行撑不了多久了,只是在硬撑。你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他应该会下。” “那另外四成呢?” “另外四成……”徐世杰看向窗外,“他可能会选择鱼死网破。把银行卖给日本人,或者直接宣布破產。如果是那样,我就彻底和他翻脸。” 这话说得很决绝。 林慕白点点头:“明白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 “我送你。”徐世杰说。 两人一起下楼,顾渊没有起身,只是目送他们离开,眼中若有所思。 走出清心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徐世杰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说:“林先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请说。” “我父亲背后,不只有日本人。”徐世杰压低声音,“他和青帮的一个头目也有往来。那个人叫杜国生,是杜月笙的远房堂弟,在法租界很有势力。如果我父亲真的狗急跳墙,可能会动用黑道的关係。” 林慕白心中一动。 父亲林振业给的信里,就有给杜月笙的。虽然杜国生只是远房堂弟,但毕竟姓杜,这个面子可能会给。 “杜国生……”林慕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主要做什么生意?” “明面上是做货运和仓库,实际上什么都做——赌场、烟馆、高利贷。”徐世杰说,“华兴银行有些见不得光的钱,就是通过他的渠道洗白的。” “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徐世杰的表情有些厌恶,“去年春节,我父亲请他来家里吃饭。那个人……眼神很毒,像蛇一样。吃饭的时候一直盯著我,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做事。” “你怎么回答的?” “我拒绝了。”徐世杰说,“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屑与那种人为伍。” 林慕白点点头。 看来明天的谈判,不仅要面对徐董事长的固执,可能还要面对黑道的威胁。 “谢谢你提醒。”林慕白说,“我会做好准备的。” “林先生,”徐世杰忽然问,“你就不怕吗?日本人,青帮,还有银行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 “怕。”林慕白坦诚地说,“但有些事情,怕也要做。而且,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没有细说,但徐世杰从他平静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深藏不露的底气。 这个从香港来的年轻人,不简单。 “那好,明天见。”徐世杰伸出手。 “明天见。” 握手时,林慕白感觉到徐世杰手掌的力度,这次比刚才更坚定。 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50章 黑暗势力 下午两点,林慕白回到华懋饭店。 沈瑾如、李文渊、赵明诚已经在大堂等他了。 三人围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面前摊开著笔记本和地图。 看到林慕白回来,沈瑾如立刻起身:“林先生,怎么样?” “有进展。”林慕白在他们对面坐下,“明天下午三点,和徐董事长正式会面。” “这么快?”赵明诚有些惊讶,“我还以为要先周旋几天。” “徐世杰帮我们铺了路。”林慕白简单说了茶馆见面的情况,但没有提那些敏感的证据。 沈瑾如听完,眉头微蹙:“徐世杰这么容易就倒向我们?会不会有诈?” “他是被逼到绝路了。”林慕白分析,“父亲打压,银行濒死,自己的抱负无法施展。我们给了他一个机会,他会抓住的。” “但他毕竟是徐董事长的儿子,父子连心……” “有时候,父子反目,比外人更决绝。”李文渊忽然开口,“我在审计时见过很多家族企业,父子、兄弟为了利益翻脸的比比皆是。特別是理念衝突严重的,一旦爆发,没有挽回的余地。” 赵明诚点头:“李兄说得对。而且从徐世杰的经歷看,他和父亲的关係已经破裂了。他现在帮我们,也是在帮自己。” 沈瑾如想了想,不再坚持:“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两件事。”林慕白说,“第一,李兄、赵兄,你们立刻开始准备尽职调查的提纲。明天谈判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儘快进场查帐。” 李文渊翻开笔记本:“我已经列了一个初步提纲,包括现金盘点、贷款核查、投资审查、关联交易调查等十二个大项,四十七个小项。” “很好。”林慕白讚许,“第二件事,沈小姐,你帮我约一下陈福陈叔,我下午要去拜访他。有些事情,需要本地人指点。” “我马上去办。”沈瑾如站起身。 “等等。”林慕白叫住她,“还有一件事,打听一下杜国生这个人。他是青帮的,在法租界活动,可能和华兴银行有关係。” 沈瑾如的脸色变了变:“杜国生?我听说过这个人,名声很坏。林先生,你怎么会……” “徐世杰提醒的。”林慕白说,“他说他父亲可能动用黑道的关係。我们得提前准备。” “明白了。”沈瑾如深吸一口气,“我会小心打听的。” 三人分头行动后,林慕白回到房间。 站在阳台上,他俯瞰著黄浦江。江面上船只穿梭,对岸的工厂烟囱冒著黑烟。这座城市的脉搏在脚下跳动,充满活力,也充满危险。 明天下午的谈判,將是第一场硬仗。 徐董事长会是什么態度?会接受条件,还是会撕破脸? 杜国生会不会真的介入? 还有日本人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但林慕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棋手面对复杂棋局时的兴奋,是猎手追踪狡猾猎物时的兴奋。 前世在华尔街,他经歷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每一次重大交易前,都有这样的紧张和期待。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赌注更大,意义更深。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收购,是金融战线上的一次交锋。对手不只是徐董事长,还有背后的日本人,还有这个时代特有的黑暗势力。 而他,必须贏。 不仅为了自己的计划,也为了不让这家银行落入日本人手中。 电话铃声响起。 林慕白回到房间接起电话,是前台打来的:“林先生,有一位陈福先生在一楼等您。” “我马上下来。” 下楼时,林慕白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恢復了平静的表情。 陈福在大堂的咖啡厅等著,见到林慕白立刻起身。 “林先生,您找我?” “陈叔,坐。”林慕白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两杯咖啡,“有点事想请教您。” “您说。” “您在上海这么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林慕白压低声音,“我想了解两个人,华兴银行的徐立钧董事长,还有青帮的杜国生。” 陈福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林先生,这两个人……您怎么会问到他们?” “生意上的事。”林慕白没有细说,“陈叔如果了解什么,还请指点。当然,如果不方便说,我也理解。” 陈福沉默了一会儿,招手叫服务生送来纸笔。 他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推到林慕白面前: “徐立钧:寧波人,钱庄起家,1921年创华兴银行。表面正派,实则投机。与日本人、青帮均有往来。近三年银行经营不善,四处借钱维持。” “杜国生:杜月笙远房堂弟,掌管法租界部分赌场、烟馆生意。心狠手辣,但讲义气。与徐立钧有金钱往来,徐借钱给杜放高利贷,杜帮徐处理麻烦。” 林慕白看完,將纸折好收进口袋。 “陈叔,如果我要和徐立钧谈生意,需要注意什么?” 陈福想了想,说:“三点。第一,徐这人好面子,谈判时要给他台阶下。第二,他疑心重,不要让他觉得你在算计他。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欠杜国生的钱。如果谈崩了,杜可能会出面。” “欠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应该不少。”陈福说,“去年徐的银行差点挤兑,是杜借钱给他渡过的难关。高利贷,利滚利,现在估计翻了几倍了。” 林慕白心中瞭然。 难怪徐董事长寧愿和日本人合作,也不愿意放弃银行——他欠了一屁股债,银行如果倒了,债主会要他的命。 而银行如果卖给日本人,他至少能拿到一笔钱还债。 “谢谢陈叔。”林慕白真诚地说,“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 “林先生客气了。”陈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上海这滩水太深,您年轻有为,没必要趟这浑水。”陈福语重心长,“华兴银行那个烂摊子,接了就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徐立钧、日本人、青帮……哪边都不是好惹的。” 林慕白笑了笑:“陈叔,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做。而且……” 他看向窗外繁华的外滩:“如果每个人都因为水深就不下水,那这片水域,就永远被某些人霸占了。” 陈福愣了愣,深深看了林慕白一眼。 “林先生,您和令尊年轻时真像。”他感慨道,“当年令尊跑船,所有人都说远洋风险大,劝他做內河。但他偏要去闯,最后闯出了一片天。” “所以我更不能给父亲丟脸。” “好!”陈福拍案,“既然您决定了,我就再多说一句。如果真需要和杜国生打交道,我可以牵线。我报关行有个客户,和杜有些交情。” “暂时不用。”林慕白说,“先看看明天谈判的结果。如果需要,再麻烦陈叔。” “隨时效劳。” 送走陈福后,林慕白回到房间。 窗外,外滩的灯火陆续亮起。 霓虹灯闪烁,车灯如流,这座不夜城开始了它的夜生活。 林慕白站在窗前,看著这座繁华又危险的城市。 明天,他將在这里落下第一枚棋子。 而这枚棋子,將决定整个棋局的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离开窗户。 该休息了。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51章 谈判桌上 1933年5月12日,上午八点,华懋饭店八楼套房。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林慕白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穿衣镜前调整领结。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结,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他从陆乘舟前世带来的习惯:重要谈判,形象就是第一件武器。 客厅里,沈瑾如正在最后核对文件。 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旗袍,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头髮挽成简洁的髮髻,看起来既专业又干练。 “林先生,这是今天要用到的资料。”她把几个文件夹整齐地码放在茶几上,“最上面是华兴银行的財务摘要,李会计师昨晚整理出来的。中间是法律风险评估,赵律师做的。下面是我们擬定的收购方案初稿。” 林慕白走过去,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 李文渊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条理分明: 华兴银行財务状况摘要(截至1933年4月30日) 1.资產总额:312万银元 ·现金及等价物:18万(占比5.8%,严重不足) ·贷款及垫款:208万(其中坏帐预估87万,占比41.8%) ·投资:42万(主要为房地產,估值虚高) ·固定资產:44万(银行大楼及设备) 2.负债总额:287万银元 ·存款:235万(其中大户存款占68%) ·同业拆借:38万(主要来自日本正金银行,年息12%) ·其他负债:14万 3.所有者权益:25万银元 ·实收资本:80万 ·歷年亏损:-55万 4.关键风险点: ·资本充足率仅8%,远低於15%的安全线 ·流动性覆盖率不足10%,隨时可能发生挤兑 ·贷款集中度过高,前十大贷款占贷款总额62% ·关联交易严重,与股东关联方交易占35% 林慕白看完,合上文件夹。 比想像中还糟。 这样的银行放在2023年,早就被监管机构接管了。但在1933年的上海,居然还能硬撑。 “李会计师昨晚几乎没睡。”沈瑾如轻声说,“他和赵律师在楼下咖啡厅熬到凌晨三点,才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 “辛苦了。”林慕白说,“他们人呢?” “在房间休息,说九点准时到大堂集合。”沈瑾如看了眼墙上的掛钟,“还有四十分钟。” 林慕白在沙发上坐下,翻开第二个文件夹。 赵明诚的法律风险评估写得更有意思。他没有堆砌法条,而是用案例说明: 案例一:永隆银行破產清算案(1932年) ·问题:股东虚假出资,抽逃资本 ·结果:股东承担连带责任,个人財產被强制执行 ·启示:华兴银行若破產,徐立钧个人资產可能被追索 案例二:大通钱庄挤兑案(1931年) ·问题:挪用客户存款,违规放贷 ·结果:经营者被判刑,钱庄被吊销牌照 ·启示:华兴银行若发生挤兑,徐立钧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案例三:日资银行收购案(1929年) ·问题:银行股权存在隱性抵押,收购后產生纠纷 ·结果:诉讼三年,收购方最终败诉 ·启示:必须彻查华兴银行股权是否存在隱形质押 每一个案例后面,都附有相关的法律条文和法院判例。 专业,而且致命。 林慕白几乎能想像,当徐立钧看到这些材料时,脸色会有多难看。 “赵律师说,这些案例都是精挑细选的。”沈瑾如补充道,“每一个都和华兴银行的情况有相似之处,但又不敢於太直接,避免激怒对方。” “分寸把握得很好。”林慕白点头,“那我们的收购方案呢?” 沈瑾如翻开第三个文件夹:“按您的要求,我们做了三个版本。” “说。” “a方案:全资收购。出价40万银元,买断100%股权,承担全部债务。优点:控制彻底。缺点:资金压力大,且徐董事长可能不接受彻底退出。” “b方案:控股收购。出价25万银元,收购51%股权,提供15万过桥贷款帮银行渡过危机。优点:资金占用少,给徐董事长留了面子。缺点:仍需面对小股东和遗留问题。” “c方案:託管重组。不出资收购,而是以託管人身份进驻,重组后按业绩分成。优点:零成本入场。缺点:控制力弱,容易被架空。” 林慕白思考片刻:“今天主推b方案,a方案作为备选,c方案不提。” “明白。” 这时,电话响了。 沈瑾如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变得严肃:“好,我们马上下来。” 掛断电话,她对林慕白说:“李会计师和赵律师已经在大堂了,但……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银行那边来电话了,说徐董事长临时改了地点。”沈瑾如说,“不在银行会议室,改在一品香酒楼。” 林慕白眉头微皱。 一品香是上海有名的粤菜馆,位於公共租界南京路。 把商务谈判改在酒楼,要么是讲究排场,要么是想营造非正式氛围,方便討价还价。 还有一种可能,那里是徐立钧的主场,他熟悉环境,有心理优势。 “谁来的消息?” “徐世杰亲自打来的电话。”沈瑾如说,“他说很抱歉临时变更,但他父亲坚持要在酒楼谈,说是『边吃边谈,不伤和气』。” 林慕白冷笑。 好一个不伤和气。 这是老派商人的典型做派,把严肃的商业谈判变成饭局,用酒菜人情模糊是非,用面子规矩绑架对方。 “答应他。”林慕白站起身,“但告诉徐世杰,我们十点准时到,只谈两小时。下午还有別的安排。” “这样会不会太……” “不会。”林慕白打断她,“我们要掌握节奏,不能被他牵著鼻子走。十点到十二点,两个小时足够谈出结果。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也不浪费时间。” 沈瑾如点头,去回电话。 林慕白走到窗前,看著外滩的车水马龙。 今天这场谈判,不会轻鬆。 徐立钧这种老江湖,不会轻易就范。他可能会试探,会拖延,会打感情牌,甚至会威胁。 而自己必须守住底线——控股权,管理权,重组权。 这三样,一样都不能少。 上午九点五十,一品香酒楼二楼雅间。 雅间很大,中式装修,红木桌椅,墙上掛著山水画。 临街的窗户开著,能看见南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徐立钧已经在了。 他坐在主位,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穿著深紫色绸缎长衫,手里把玩著一对核桃。头髮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徐世杰坐在他左手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表情有些紧绷。 林慕白四人进来时,徐立钧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 “林先生,久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浓重的寧波口音,“坐。” 林慕白在对面主客位坐下,沈瑾如坐在他右手边,李文渊和赵明诚依次落座。 “徐董事长,幸会。”林慕白不卑不亢。 “这位是……”徐立钧看向沈瑾如。 “沈瑾如,我的助理。”林慕白介绍,“这位是李文渊会计师,这位是赵明诚律师。” 徐立钧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沈瑾如脸上时,微微怔了一下。 第52章 徐立钧的戏码 “沈小姐……可是沈文澜先生的千金?”徐立钧试著问道。 “正是。”沈瑾如平静地回答。 “令尊的事,我很遗憾。”徐立钧嘆了口气,“当年我和文澜兄也有过交往,可惜……世事无常啊。” 这话说得很场面,但林慕白听出了里面的虚偽。 如果真和沈文澜有交情,沈家落难时他在哪里?沈瑾如四处求助时他又在哪里? “谢谢徐董事长掛念。”沈瑾如的语气依然平静,“父亲生前常说,商场如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 “说得好!”徐立钧拍拍手,“不愧是文澜兄的女儿,有气度!” 寒暄过后,开始上菜。 一道道粤式点心端上来: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排骨……摆满了整张桌子。 “来,边吃边谈。”徐立钧招呼道,“一品香的粤菜是全上海最地道的,林先生从香港来,尝尝看比香港的如何。” 林慕白夹了个虾饺,尝了一口:“確实不错。” “那就好。”徐立钧笑了,“世杰说林先生年轻有为,我还不太信。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徐董事长过奖。” “不过林先生,”徐立钧话锋一转,“你从香港大老远跑来,要收购我的银行,总得有个说法吧?华兴银行虽然不大,但也是我一手创办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开始了。 打感情牌。 林慕白放下筷子:“徐董事长,我理解您对银行有感情。但恕我直言,现在这个『孩子』病得很重,需要动大手术。如果继续拖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徐立钧的脸色沉了下来。 “恐怕会保不住。”林慕白说得很直接,“李会计师,把財务摘要给徐董事长看看。” 李文渊取出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徐立钧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徐世杰紧张地看著父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 徐立钧看得很慢,很仔细。每翻一页,脸色就难看一分。看到最后,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这些数据……哪来的?”他抬起头,盯著李文渊。 “根据贵行公开报表,结合行业標准分析得出。”李文渊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果徐董事长对某个数据有疑问,我们可以现场核对。” “不用了。”徐立钧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林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拿著这些数据来,是想告诉我,我的银行不行了?” “我是想告诉您,问题很严重,但还有救。”林慕白说,“只要及时採取措施。” “什么措施?” “重组。”林慕白示意赵明诚,“赵律师,您说说。” 赵明诚打开文件夹:“徐董事长,我们研究了华兴银行的现状,认为最可行的方案是引入战略投资者,进行彻底重组。具体来说,就是林先生出资收购51%的控股权,同时提供过桥贷款解决短期流动性问题。重组后,银行將转型为专业贸易银行,重点发展国际贸易结算和外匯业务。” “51%?”徐立钧冷笑,“林先生,你好大的胃口。我辛辛苦苦创办的银行,你一来就要控股权?” “不是白要。”林慕白说,“我们出钱,出力,出资源。而且,我们可以给徐董事长保留名誉主席的头衔,给足面子。” “面子?”徐立钧拍桌而起,“林先生,我徐立钧在上海滩混了四十年,靠的不是面子,是本事!华兴银行现在是有困难,但还没到要卖儿卖女的地步!” 气氛骤然紧张。 徐世杰赶紧起身:“父亲,您別激动,林先生不是那个意思……” “你闭嘴!”徐立钧怒斥儿子,“吃里扒外的东西!帮著外人来算计你老子!” 徐世杰的脸涨得通红,但咬著牙没说话。 林慕白平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劝,也没有退让,只是等徐立钧发泄完。 果然,徐立钧骂了几句后,重新坐下,喘著粗气。 “林先生,”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谈判改在酒楼吗?” “愿闻其详。” “因为我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徐立钧盯著林慕白,“如果是在银行会议室,你会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在饭桌上,人能露出真性情。” 他顿了顿:“刚才我发火,你没慌,也没退。说明你是个有定力的人。这点,我欣赏。” 林慕白心中瞭然。 原来刚才那出戏,是试探。 “徐董事长过奖。”他说,“那我们继续谈正事?” “谈。”徐立钧重新戴上眼镜,“但51%的控股权,太高了。我可以给你30%,最多35%。” “51%,这是底线。”林慕白寸步不让,“没有控股权,我没法重组银行。因为重组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没有绝对的控制力,推不动。” “我可以支持你……” “口头支持不够。”林慕白打断他,“我需要董事会过半数的表决权,需要任命总经理的权力,需要清理不良资產的权力。这些,只有控股权能给我。” 徐立钧沉默了。 他拿起茶杯,慢慢喝著,眼睛却一直盯著林慕白。 良久,他开口:“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很遗憾。”林慕白说,“我只能放弃收购。但徐董事长,容我问一句,如果没有外部资金注入,华兴银行还能撑多久?” 徐立钧的手指收紧,茶杯里的水盪起涟漪。 “一个月。”旁边的徐世杰忽然开口,“最多一个月。下个月初有笔50万的贷款到期,我们拿不出钱还。” “世杰!”徐立钧怒喝。 “父亲,事到如今还瞒什么?”徐世杰的声音有些颤抖,“您以为我不知道吗?您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母亲的首饰也当了。如果再筹不到钱,下个月我们全家都要睡马路!” 徐立钧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儿子什么都知道了。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南京路依然喧囂,车马声、叫卖声、电车铃声混成一片。但这繁华,与雅间里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林慕白缓缓开口:“徐董事长,我出25万银元,收购51%股权。另外提供15万过桥贷款,帮银行渡过眼前危机。这15万贷款,可以用银行资產抵押,年息8%,远低於您从其他地方借的钱。” 徐立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25万现金,加上15万低息贷款,总共40万。 这確实能解燃眉之急。 但代价是失去控股权,失去经营了十二年的银行。 “徐董事长,”沈瑾如轻声开口,“晚辈多句嘴。家父生前常说,做生意要识时务。大势来时,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现在华资银行的处境,您比谁都清楚。白银外流,挤兑频发,倒闭的银行一家接一家。硬撑下去,最后可能血本无归。” 她顿了顿:“林先生愿意接手,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给了银行一条生路,也给了您体面退场的机会。而且,世杰兄可以在新银行任职,施展抱负。这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这话说得很恳切,也很在理。 徐立钧看看沈瑾如,又看看儿子,最后看向林慕白。 “林先生,”他声音沙哑,“如果我答应,你保证不会清算旧帐?不会追究……以前的事?” 林慕白知道他在指什么,那些和日本人的交易,那些违规操作。 “我保证。”林慕白郑重地说,“只要您配合交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银行的问题,我们来解决。” 徐立钧闭上眼睛,长嘆一声。 这一声嘆息里,有无奈,有不甘,也有一份释然…… 第53章 达成协议 “好。”徐立钧终於说,“我答应……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林慕白轻声回应。 “第一,名誉主席的头衔要写进合同,每年要有固定津贴。” “可以。” “第二,世杰要在银行任职,职位不能低於副总经理。” “我们已经谈好了,徐世杰先生將担任副总经理,主管业务转型。”林慕白郑重地说。 徐立钧有些意外地看向儿子。 徐世杰点点头:“阿爸,我和林先生谈过了。” “第三,”徐立钧继续,“老员工要妥善安置,不能全部开除。特別是跟了我十年的那几个,要给条活路。” 林慕白想了想:“我们会进行评估,合格者留用,不合格者给予合理补偿。但不能保证全部留下,这点请您理解。” 徐立钧沉默片刻,点点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盯著林慕白,“日本人那边,你要处理好。他们不会轻易放手。” “我会处理。”林慕白说,“但需要您提供所有和日本人往来的资料,包括合同、帐目、通信记录。” 徐立钧的脸色变了变:“这……” “徐董事长,”林慕白语气严肃,“如果您不提供,我们没法应对。万一日本人事后找麻烦,银行还是会受影响。” 徐立钧挣扎了很久,最终颓然点头:“好吧,我给你们。” 谈判至此,基本达成。 接下来是转让协议细节磋商:付款方式、交接时间、人员安排、债务处理…… 这些由李文渊、赵明诚与徐立钧的会计、律师具体对接。 中午十二点,初步协议达成。 林慕白和徐立钧在一式两份的意向书上签字。 虽然还不是正式合同,但已经具备法律效力。 签完字,徐立钧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握著笔,看著自己签下的名字,久久不语。 “阿爸……”徐世杰轻声唤道。 徐立钧摆摆手,站起身:“林先生,银行就交给你了。希望你真能把它救活。” “我会尽力。”徐世杰点点头。 “世杰,”徐立钧看向儿子,“以后好好跟著林先生做事。你比我有本事,银行在你手里,也许真能焕发生机。” 这话说得很伤感。 徐世杰的眼圈红了:“阿爸……” “走吧,我累了。”徐立钧转身,蹣跚地走出雅间。 徐世杰想追出去,但被林慕白拦住了。 “让你父亲静一静。”林慕白说,“失去经营了一辈子的事业,这种心情,需要时间消化。” 徐世杰点点头,重新坐下,但情绪明显低落。 “徐先生,”沈瑾如给他倒了杯茶,“其实你阿爸做出这个决定,也是为你好。他如果不放手,银行倒闭,你不但要背债,还会失去所有机会。现在至少,你还有平台可以施展。” “我知道。”徐世杰苦笑,“只是心里……难受。” 林慕白拍拍他的肩:“难受就化为动力。把银行做好,就是对你父亲最好的交代。” “嗯。” 下午一点,眾人回到华懋饭店。 林慕白让沈瑾如安排午餐送到房间,然后召集所有人开会。 “第一步走完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林慕白站在客厅中央,表情严肃,“接下来要做三件事。” 他按照前世的工作习惯,简要的提出几个要点,只是如今这个年代没有白板,於是他用钢笔在白纸上写下: 一、尽职调查(5月12日-5月20日) ·財务审计(李文渊负责) ·法律核查(赵明诚负责) ·业务评估(徐世杰配合) 二、重组方案(5月12日-5月20日) ·组织架构调整 ·业务方向转型 ·人员优化方案 三、资金筹措(5月12日-6月10日) ·收购款支付 ·过桥贷款安排 ·后续运营资金 “时间很紧。”林慕白说,“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內完成所有工作,正式接管银行。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最大的变数是什么?”李文渊问。 “三个。”林慕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日本人的反应。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对华兴银行的控制。第二,其他债主的动作。一旦听说银行易主,可能会集中討债。第三,內部人员的牴触。老员工、老关係户,可能会製造麻烦。” 赵明诚点头:“法律上,我们需要儘快完成股权变更登记,拿到新的营业执照。这样即使有人想捣乱,我们也名正言顺。” “徐先生,”林慕白转向徐世杰,“银行內部,哪些人是可靠的?哪些人可能会阻挠?” 徐世杰想了想:“財务部的老王跟我父亲二十年,很忠诚,但观念陈旧,可能会牴触改革。信贷部的李主任能力不错,但和日本人走得很近,要小心。其他中层大多观望,谁贏跟谁。” “好。”林慕白说,“徐先生,你明天开始就进驻银行,以副总经理身份开始工作。第一件事,稳住人心,特別是中层。告诉他们,银行不会倒闭,而且会有新发展。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想走的,给补偿。” “明白。” “李会计师、赵律师,你们明天开始正式进场审计。我会让徐董事长通知各部门配合。如果有人不配合,直接告诉我。” “是。” “沈小姐,”林慕白最后说,“你负责对外联络和后勤支持。特別是与滙丰银行的对接,过桥贷款的手续要儘快办。” “好的。” 安排完工作,林慕白让眾人去休息,自己则回到房间。 他站在阳台上,点燃一支烟。 今天的谈判,看似顺利,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徐立钧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有些不正常。 像他那种老江湖,应该会討价还价,会设置障碍,会拖延时间。在香港时,他和沈瑾如设想了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但今天,除了最初的试探和感情牌,几乎没怎么抵抗就答应了。 为什么? 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还是有別的打算? 林慕白想起徐立钧临走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无奈,有不甘,但似乎……还有一丝別的东西。 像是解脱,又像是算计。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慕白回屋接起电话,是前台打来的:“林先生,有一位杜先生找您,他说是徐董事长介绍来的。” 杜先生? 杜国生? 来得这么快。 林慕白眼神一凛:“请他到咖啡厅,我马上下来。” 掛断电话,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 杜国生这时候来,无非两件事:要么是徐立钧让他来討债,要么是他自己想从这场交易中分一杯羹。 不管是哪种,都不好对付。 林慕白穿好外套,检查了一下隨身物品,笔记本、钢笔、还有父亲给的那封给杜月笙的信。 该来的,总会来。 那就正面迎战。 第54章 咖啡厅暗战 1933年5月12日,下午两点,华懋饭店咖啡厅。 留声机里播放著轻柔的爵士乐,空气中瀰漫著咖啡和甜点的香气。 咖啡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对英国夫妇在喝下午茶,角落里有个穿长衫的老者在看报纸,几个穿著时髦的年轻男女在低声谈笑。 但林慕白走进来时,立刻感觉到了异常。 最里面的卡座里,坐著三个人。 主位上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著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著。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双手隨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粗短,指节突出——那是常年练习拳术留下的痕跡。 他的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切著一块黑森林蛋糕,动作从容,却带著一种捕食者般的优雅。 这就是杜国生。 他左右各坐著一个年轻人,都穿著黑色短褂,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两人的手都放在衣兜里,衣服鼓起,身上应该藏著傢伙。 林慕白面不改色地走过去。 “杜先生?” 杜国生抬起头,打量了林慕白几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林先生?请坐。” 林慕白在他对面坐下。侍者过来询问要喝什么,他点了杯黑咖啡。 “林先生年轻有为啊。”杜国生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从香港来上海没几天,就要吃下华兴银行这么大一块肉。” “杜先生消息灵通。”林慕白平静地说。 “上海滩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了。”杜国生点了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何况华兴银行……跟我还有些关係。” “哦?什么关係?” 杜国生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徐立钧没告诉你吗?他欠我钱。不少钱。” “听说了。”林慕白说,“但那是他和杜先生之间的事,跟银行的收购应该没关係吧?” “怎么会没关係?”杜国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银行要是换了主人,我的钱找谁要?徐立钧那个老狐狸,拿了钱跑路了怎么办?” “杜先生放心,收购协议里会明確债务承接。”林慕白说,“银行欠您的钱,新银行会认。” “认帐是一回事,还得起是另一回事。”杜国生盯著林慕白,“林先生,你知道徐立钧欠我多少吗?” “愿闻其详。” “连本带利,八十二万。”杜国生吐出个烟圈,“银元,不是法幣。” 林慕白心中一惊。 这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徐立钧只说欠了钱,没说欠这么多。 “这么多?” “高利贷嘛,利滚利。”杜国生弹了弹菸灰,“去年三月他借了三十万,说好三个月还。结果拖到现在,翻了一倍还多。” “杜先生,”林慕白斟酌著措辞,“银行的收购价是二十五万,加上十五万过桥贷款,总共四十万。这已经是银行能承受的极限了。” “那是你们的事。”杜国生往后一靠,“我只要我的钱。八十二万,一分不能少。” 气氛骤然紧张。 杜国生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林慕白端起刚送来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苦,但提神。 “杜先生,”他放下杯子,“如果我今天不给钱,您打算怎么办?” 杜国生眯起眼睛:“林先生,你在香港可能没听说过我杜国生的规矩。欠我钱的人,没有能赖掉的。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沉江餵鱼。徐立钧要不是还有点用处,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杜先生今天来找我,是认定我会替徐董事长还这笔债?”林慕白问。 “银行你买了,债当然你背。”杜国生说得理所当然,“这是上海滩的规矩。” “规矩我懂。”林慕白点头,“但杜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怎么可能?” “如果银行倒了,您一毛钱都拿不到。”林慕白直视杜国生的眼睛,“徐董事长现在的情况您比我清楚,他除了银行,还有什么值钱的?房子抵押了,首饰当掉了,您就是把他沉江了,也变不出八十二万。” 杜国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银行如果能活过来,就不一样了。”林慕白继续,“我们注入资金,重组业务,让银行重新盈利。到时候,別说八十二万,就是八百万,银行也还得起。” “空口白话。”杜国生冷笑,“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画大饼?” “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林慕白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摺叠的纸,推过去,“这是滙丰银行香港分行总经理的亲笔信,证明我在滙丰有超过一百万美元的资產。” 杜国生打开信,扫了一眼。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信是真的。滙丰银行的信笺,总经理的签名,还有银行的钢印。 一百万美元,在上海滩也是天文数字。 “这只是我在香港的资產。”林慕白补充道,“我在美国还有投资。杜先生如果不信,可以去滙丰上海分行打听。” 杜国生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推回来。 “就算你有钱,我凭什么相信你会还我?”他问,“银行到手后,你完全可以不认帐。”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协议。”林慕白说,“银行重组后,每年利润的20%用於偿还您的债务,直到还清为止。” “20%?”杜国生挑眉,“林先生,我怎么知道这银行什么时候才会產生利润,你的钱进来只怕填窟窿都不够。” “杜先生,帐不是这么算的。”林慕白冷静地分析,“第一,银行现在资不抵债,您那八十二万的债权,实际价值可能不到二十万。第二,您这八十二万是虚的。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真打官司,法官最多判您收回本金。” 他说得有理有据,杜国生陷入了思考。 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手从腰间放了下来。 “林先生很会算帐。”良久,杜国生开口,“但我凭什么相信,银行在你手里就能做好?徐立钧做了十二年,越做越烂。你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有什么本事让银行起死回生?” “就凭我两个月在香港赚了一百万美元。”林慕白说得很平静,“就凭滙丰银行愿意给我百万信用额度。杜先生,您在上海滩这么久,见过几个年轻人有这样的本事?” 杜国生盯著林慕白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 面对他的威胁,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討好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分析利弊,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这种镇定,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是真的有底气。 从滙丰的信和眼前的表现看,显然是后者。 “林先生,”杜国生终於说,“你的提议,我可以考虑。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20%太少了,我要30%的利润优先偿还我的债务。” “可以,但这要你支持银行重组,而且在债务还清之前不能再算利息。” 杜国生想了想,点头。 “第二,银行的重要职位,要安排我的人。”杜国生说,“不需要多,一两个就行。主要是帮我看著,別让你做假帐糊弄我。” 林慕白心中冷笑。 说是监督,实际上是安插眼线,甚至可能想逐步控制银行。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等到1937年战爭爆发,银行的资金和业务都会大幅转移,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可以安排一个。”林慕白说,“但必须通过正常招聘流程,要有真才实学。银行不是帮会,需要专业的人。” “这个自然。”杜国生笑了,“我手下也有读过书的人。不会给你添乱。” “第三,”杜国生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慕白眼神一凝:“杜先生也知道日本人的事?” “上海滩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杜国生得意地说,“徐立钧和正金银行那点勾当,我清清楚楚。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贷款,还是我牵的线。” 原来如此。 第55章 虎口拔牙 难怪杜国生这么清楚內情,他根本就是参与者。 “那杜先生有什么建议?”林慕白问。 “建议?”杜国生抽了口雪茄,“我的建议是,別惹日本人。他们在上海滩的势力,比你们想的要大。军队、宪兵、特务机关……真要撕破脸,谁都討不了好。” “但银行必须和日本人切割。”林慕白坚持,“否则永远洗不乾净。另外,如果杜先生愿意帮忙切割,我可以给您银行5%的乾股,作为您的回报。” “5%?”杜国生挑眉,“林先生,这么麻烦的事情只值5%?” “杜先生,这5%的乾股是白送的,不需要您再出一分钱。银行做好了,每年的分红可能比您放高利贷还赚。” 杜国生想了想,才微微点头,“切割可以,但要讲究方法。” “杜先生有什么建议?” “不能硬来,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比如……花钱买断他们的债权。” “他们开价多少?” “这个我可以帮你打听。”杜国生说,“但事先说好,如果谈成了,我要抽一成佣金。” “合理。” 谈判至此,基本达成共识。 杜国生掐灭雪茄,站起身:“林先生是爽快人,我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债务的事,就按你说的办。日本人的事,我帮你周旋。” “谢谢杜先生。” “不用谢,各取所需。”杜国生走到林慕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不过林先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上海滩这潭水深得很。你虽然有本事,但毕竟年轻,有些事不是光有钱就能解决的。以后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在杜月笙杜先生的面子上。” 林慕白心中一动。 杜国生提到杜月笙,是暗示,也是示威。 “杜先生和杜月笙先生是什么关係?”林慕白顺势问道。 “论辈分,他是我堂兄。”杜国生说,“虽然血缘远了点,但毕竟都姓杜。怎么,林先生也认识?” “家父和杜先生有些交情。”林慕白从怀里取出那封信,“这次来上海,家父还让我带封信给杜先生。” 杜国生接过信,看了眼信封上的字跡,脸色微变。 信封上是毛笔字,写著“杜月笙先生亲启”,落款是“香港林振业敬上”。 林振业这个名字,杜国生听说过。 香港的航运大亨,据说早年帮杜月笙运过一批重要货物,两人因此结下交情。 “原来是林振业先生的公子。”杜国生的態度明显客气了许多,“失敬失敬。令尊身体可好?” “家父安好,多谢杜先生掛念。” “那就好。”杜国生把信还给林慕白,“既然是自己人,刚才那些话就当我没说。债务的事好商量,日本人那边,我也会尽力帮忙。” “多谢杜先生。” “不过林先生,”杜国生还是提醒道,“杜先生现在不太见客,尤其是生意上的事。这封信,你恐怕要等段时间才能递进去。” “我明白,不急。” 送走杜国生后,林慕白回到咖啡厅,重新坐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的谈判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杜国生这种黑道人物,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可能动手。幸好父亲那封信起了作用,否则今天不会这么顺利。 “林先生。” 林慕白抬头,看见沈瑾如从楼梯口走过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一直在附近观察。 “你都看见了?”林慕白问。 “嗯。”沈瑾如在他对面坐下,“我躲在柱子后面。刚才……很危险。” “是有点。”林慕白承认,“但值得。搞定了杜国生,银行重组的最大障碍就扫清了。” “他真的会守信用吗?”沈瑾如担忧地问,“那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会。”林慕白说,“因为守信用对他更有利。他放高利贷,靠的就是说话算话的名声。如果言而无信,以后没人敢跟他借钱了。” “那日本人的事……” “让他去谈。”林慕白说,“黑道有黑道的路子,说不定真能谈成。” 沈瑾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先生,您害怕吗?” “怕什么?” “怕杜国生,怕日本人,怕上海滩这些牛鬼蛇神。”沈瑾如说,“我来上海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想起父亲当年也是在这些人和事中间周旋,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 林慕白看著她,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子,眼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忧虑。 “沈小姐,”他轻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也害怕。”林慕白坦诚地说,“但害怕没有用。这个时代,胆小的人活不下去。我们要做的,不是消除恐惧,是学会和恐惧共存,甚至利用恐惧。” “利用恐惧?” “对。”林慕白说,“你怕杜国生,杜国生怕杜月笙。你怕日本人,日本人怕国际舆论。你怕银行倒闭,那些股东更怕。找到每个人怕什么,你就有了筹码。” 沈瑾如若有所思。 “而且,”林慕白继续说,“我们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李会计师,有赵律师,有徐世杰。我们是一个团队,互相支撑,互相保护。这比单打独斗强多了。” 这话让沈瑾如心里一暖。 她想起父亲去世后,那些叔伯亲戚的冷漠,那些所谓朋友的疏远。而眼前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年轻人,却愿意信任她,支持她,甚至保护她。 “谢谢您,林先生。” “不用谢。”林慕白站起身,“走吧,我们回房间。李会计师他们应该等急了。” 两人回到八楼套房,李文渊和赵明诚果然已经在客厅等著了。 两人面前摊开著各种文件和图表,显然正在紧张工作。 “林先生,您回来了。”李文渊推了推眼镜,“刚才杜国生……” “搞定了。”林慕白简单说了谈判结果,“债务分期偿还,他帮我们和日本人谈,谈成了拿5%乾股。” 赵明诚吹了声口哨:“厉害!我还以为要动刀动枪呢。” “没到那一步。”林慕白在沙发上坐下,“对了,审计工作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文渊立刻进入工作状態:“已经制定了详细计划。明天上午九点,我们正式进驻华兴银行。第一周重点审计现金和贷款,第二周审计投资和固定资產,第三周整理报告。” “人员呢?” “我和赵律师为主,需要两个助手。”李文渊说,“另外,徐世杰说他可以安排两个可靠的银行员工作为联络人,帮我们熟悉情况。” “好。”林慕白点头,“沈小姐,你明天开始负责后勤和外联。特別是和滙丰银行的对接。” “明白。” “赵律师,”林慕白转向赵明诚,“法律方面,最快要多久能完成股权变更?” “如果一切顺利,十天。”赵明诚说,“但前提是徐立钧完全配合,所有文件齐全,而且工商局那边不刁难。” “用钱能解决吗?”林慕白问。 “能。”赵明诚笑了,“上海滩的衙门,没有钱敲不开的门。不过得找对中间人,不能直接送。” “这个交给陈福陈叔。”林慕白说,“他做报关行这么多年,和各个衙门都熟。” 安排好所有工作,林慕白让眾人休息,自己则回到臥室。 他站在窗前,看著夕阳下的黄浦江。 江面上,一艘日本军舰正在缓缓驶过。白色的船身,红色的太阳旗,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林慕白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知道,和日本人的交锋,迟早会来。 杜国生只是中间人,真正难对付的,是正金银行背后的日本军方。 他们控制华兴银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渗透中国的金融体系,为战爭做准备。 而现在,自己要从他们嘴里抢食。 这无异於虎口拔牙。 但必须拔。 第56章 战略合作伙伴 夜幕降临,外滩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街道上,霓虹灯闪烁,车灯流动,这座远东第一都市展现出它最繁华的一面。 林慕白站在窗前,他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青帮、日本人、外国势力、国民政府、地下党…… 各方势力在这座城市里角逐、博弈、廝杀。 而自己,刚刚踏入这个战场。 “林先生。” 沈瑾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著一杯热茶,走到阳台上。 “给您泡了杯安神茶。”她把茶杯递过来,“您今天太累了。” “谢谢。”林慕白接过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器传到掌心。 “林先生,”沈瑾如轻声问,“您说我们能成功吗?” “不知道。”林慕白实话实说,“但总要试试。不试,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 “您为什么这么执著?”沈瑾如看著他,“以您的本事,完全可以在香港做安稳生意,没必要来上海冒这么大的险。” 林慕白望著远处的灯火,许久才回答:“沈小姐,你觉得在这个时代,我们还可以过多久安稳的日子?” “你是担心……” “不是担心,而是必然。”林慕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就像是一场游戏,你不成为猎人,就会成为猎物。” “所以,你要成为猎人?”沈瑾如神情复杂的看著他。 “沈小姐,你父亲创下那么大家业,最后为什么倒了?” 沈瑾如愣了一下:“因为……时运不济,加上用人不当。” “不。”林慕白摇头,“是因为他已经成为別人的猎物,却还想守住自己的地盘。在这个时代,守是守不住的。因为早有人坐上餐桌,只等猎物出现疲態。那些只想守成,不知道反击的人,最后都会失去一切。” 他转过身,看著沈瑾如:“所以我们要做的把握时机,抢在他们之前动手。与其让给別人,不如抢在自己手里,让它成为我们的资源,成为对抗的武器,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活路。” 沈瑾如的眼睛亮了。 她知道林慕白说的那些餐桌上的人是谁,不是那些爭抢家產的亲戚们,而是那些试图瓜分中国市场的更强大的资本。 她想起父亲晚年常说的一句话:“我们这代人啊,太保守了。总想著守住祖业,结果越守越小。” 如果父亲当年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胆识和眼光,沈家也许不会倒。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说,“林先生,我会跟著您,把这条路走到底。” “好。”林慕白点头,“那我们共同努力。” 两人站在阳台上,看著夜色中的上海。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深沉而悠远,一共响了九下。 林慕白深吸一口夜风,感受著这座城市的气息。 1933年5月13日,上午十点,虹口日本租界,一栋不起眼的和式建筑內。 纸门被轻轻拉开,杜国生脱下皮鞋,踩著榻榻米走进房间。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丝绸长衫,手里提著个锦缎包裹的木盒,脸上掛著谨慎的笑容。 房间里已经跪坐著三个人。 主位上的日本人五十岁上下,穿著深灰色和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圆框眼镜。 他是正金银行上海分行副总经理,山本一郎。 左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子,穿著西装,但跪坐的姿势很彆扭,显然是刻意模仿日式礼仪。 他是山本的翻译兼助手,张明达。 右侧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日本军官,穿著陆军少佐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他是日本驻上海海军陆战队情报官,小野健次。 “杜桑,请坐。”山本用生硬的中文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杜国生在预留的蒲团上跪下——这个姿势让他很不舒服,但脸上依然保持著笑容。 “山本先生,小野少佐,张先生。”他一一招呼,然后將木盒推上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山本示意张明达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宜兴紫砂茶具,还有两罐上等龙井。 “杜桑有心了。”山本微微頷首,“听说杜桑最近在帮一位香港来的林先生做事?” 消息传得真快。 杜国生心里暗惊,但面上不动声色:“山本先生消息灵通。確实,那位林先生想收购华兴银行,请我居中协调。” “协调什么?”小野健次突然开口,他的中文比山本流利,但带著明显的关东口音。 “协调……债务问题。”杜国生斟酌著措辞,“林先生愿意承接华兴银行的所有债务,包括贵行的部分。” 山本和小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杜桑,”山本缓缓开口,“华兴银行的债务,不是简单的商业问题。正金银行与徐桑的合作,有著更深层的意义。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杜国生额头渗出细汗。 他当然清楚。正金银行是日本对华经济渗透的工具,华兴银行这样的华资银行,是他们控制中国金融体系的重要棋子。 “我明白。”杜国生说,“但林先生实力雄厚,而且……他父亲林振业在香港航运界很有影响力。如果能把他拉拢过来,或许比徐立钧更有价值。” “哦?”小野饶有兴致地挑眉,“详细说说。” 杜国生將林慕白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一个月在香港赚百万美元,滙丰银行百万信用额度,杜月笙的关係,还有收购华兴银行的决心。 “最重要的是,”杜国生压低声音,“林先生愿意继续与贵行合作。只要条件合適,他可以成为贵行在上海金融界的新代理人。” 山本沉默地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杜桑,”许久,他开口,“林桑的条件是什么?” “他想买断贵行在华兴银行的所有债权。”杜国生说,“一次性支付,乾净利落。另外,他希望贵行能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外匯结算的额度,国际贸易的渠道。” “买断债权?”小野冷笑,“他出得起这个价吗?正金银行在华兴银行的债权,连本带利超过一百五十万日元。” 杜国生心中一凛。 一百五十万日元,这比徐立钧说的要多得多。 “这个价格……”他试探地说,“林先生可能需要时间筹措。” “我们可以给他时间。”山本说,“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林桑必须签署一份合作协议。”山本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杜国生面前,“正金银行將作为华兴银行的战略合作伙伴,享有优先贷款权、外匯业务代理权、以及部分业务的共同经营权。” 杜国生接过文件,快速瀏览。 条款写得很专业,但核心只有一条,正金银行將以合作伙伴的名义,实际控制华兴银行的核心业务。 这不是合作,是控制。 “第二,”小野接话,“林桑需要向我们提供一些信息。他在香港、美国、南洋的投资情况,他的资金来源,还有……他未来的计划。” 这已经超出商业范畴,接近情报收集了。 杜国生的后背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一边是黑道规矩,一边是日本人,哪边都得罪不起。 “山本先生,小野少佐,”他小心翼翼地说,“林先生是商人,只想赚钱。这些条件……恐怕他很难接受。” “那就让他接受。”小野的声音冷了下来,“杜桑,你应该明白,在上海,我们日本人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林桑如果识相,可以赚钱。如果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房间里气氛凝重。 张明达適时开口打圆场:“杜先生,其实这对林先生也是好事。有正金银行做靠山,在上海金融界谁敢不给他面子?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杜国生苦笑。 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真签了这种协议,银行就成了日本人的提款机,林慕白就成了傀儡。 但他不能说。 第57章 秘密文件 “我会转达。”杜国生收起文件,“但最终决定,还是要林先生来做。” “当然。”山本重新露出笑容,“我们尊重林桑的选择。不过杜桑,你也知道,华兴银行现在的情况……如果没有外部支持,恐怕撑不了多久。” 这是威胁。 如果不合作,日本人就会抽贷,引发挤兑,让银行立刻倒闭。 “我明白。”杜国生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等等。”小野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繫方式。如果林桑有什么决定,可以直接找我。” 杜国生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行数字——显然是某个秘密电话。 “好的。” 走出那栋和式建筑,杜国生长长吐了口气。 五月的阳光很暖,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日本人比他想的更狠,条件比他想的更苛刻。 林慕白会接受吗? 大概率不会。 那个年轻人眼里有傲气,不是甘当傀儡的人。 那接下来会怎样? 日本人会动用手段,银行会倒闭,收购会失败。而自己,可能两头不討好。 杜国生坐进车里,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眯起眼睛。 得想个两全之策。 既不得罪日本人,也不得罪林慕白。 难啊…… 同一时间,华兴银行三楼会议室。 林慕白坐在主位,面前摊开著银行的组织架构图。 沈瑾如、李文渊、赵明诚、徐世杰分坐两侧。 窗外传来四川路上的车马声,但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情况比我们想的还糟。”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指著財务报表,“现金帐实不符,差了八万银元。贷款档案缺失,至少有三十万贷款没有完整的抵押文件。最严重的是……” 他翻开另一页:“银行的金库,白银储备只有帐面数字的一半。” “一半?”徐世杰震惊地站起来,“怎么可能?我上周还看过库存记录……” “记录是记录,实物是实物。”李文渊面无表情,“我今早亲自盘点的。按照帐面,金库里应该有二十五万两白银。实际只有十二万两。” “那十三万两去哪了?”林慕白问。 “不知道。”李文渊说,“出库记录不全,有的只有徐董事长签字,没有具体用途。有的连签字都没有。” 徐世杰脸色惨白,跌坐回椅子上。 他终於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痛快就答应出售银行了。 这个窟窿太大了,大到根本填不上。 “还有,”赵明诚补充,“我查了银行的股权登记,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二股东李氏名下的15%股份,去年底已经悄悄转让给了一个叫『东亚贸易株式会社』的日本公司。但工商登记没变更,银行对外还是宣称李氏是股东。” “这是典型的代持。”林慕白冷笑,“日本人通过傀儡公司控制股份,躲在幕后。一旦出事,可以隨时脱身。”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瑾如担忧地问,“如果这些情况曝光,银行立刻就会挤兑。” “不能曝光。”林慕白果断说,“李会计师,赵律师,这些发现严格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银行內部员工。” “明白。” “徐先生,”林慕白转向徐世杰,“你父亲现在在哪?” “在家。”徐世杰说,“他说身体不適,今天不过来了。” “我去见他。”林慕白站起身,“沈小姐,你跟我一起去。李会计师、赵律师,你们继续审计,重点查那些问题贷款的来龙去脉。” “是。” --- 中午十二点,徐公馆。 这是一栋位於法租界西区的三层洋房,红砖外墙,铸铁阳台,看起来颇有气派。但走近了看,能发现油漆有些剥落,花园里的花草也疏於修剪。 开门的是个老佣人,见到徐世杰,恭敬地躬身:“少爷。” “父亲在吗?” “在书房。” 书房在二楼,是个很大的房间,两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帐本。徐立钧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拿著一本《史记》,但眼神空洞,显然没在看。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慕白和沈瑾如,愣了一下。 “林先生,沈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和徐董事长聊聊。”林慕白在客椅上坐下,“关於银行的一些事。” 徐立钧的脸色变了变,挥手让佣人退下,关上门。 “世杰,你也出去。” 徐世杰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出房间。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徐董事长,”林慕白开门见山,“金库里的白银,少了一半。那些贷款档案,缺失严重。还有李耀祖银行的股份,已经悄悄转给了日本人。这些,您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徐立钧的手开始颤抖。 他放下书,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林先生,”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怎么说?” “三年前,银行遇到第一次危机。”徐立钧回忆道,“当时有个大储户突然要提走五十万存款,我们拿不出钱。我四处求人,最后是正金银行的山本先生答应帮忙,条件是以银行资產做抵押。” 他顿了顿:“我答应了。以为只是临时周转,等钱回来就赎回来。但没想到,那只是开始。” “后来呢?” “后来窟窿越来越大。”徐立钧苦笑,“为了补窟窿,我挪用了金库的白银,偽造了贷款档案,还借了杜国生的高利贷。每借一笔,就欠下一份人情。每欠一份人情,就多一分束缚。到最后……”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我已经不是银行的主人了。我只是个傀儡,替日本人看著这个摊子。” 林慕白和沈瑾如沉默地听著。 这个老人的故事很可悲,但不可怜。 所有的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 “徐董事长,”林慕白说,“现在有个机会。把银行卖给我,拿钱还债,脱身出来。您还有晚年可以安享。” “脱身?”徐立钧摇头,“林先生,你太天真了。上了日本人的船,就下不来了。我如果真把银行卖给你,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如果我能搞定日本人呢?” 徐立钧盯著林慕白,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你怎么搞定?” “这是我的事。”林慕白说,“您只需要做一件事,配合交接,把您知道的关於日本人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特別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隱藏在幕后的关係。” “然后呢?你把银行拿走,我拿钱跑路?”徐立钧冷笑,“林先生,钱是好东西,但也要有命花。日本人如果要杀我,我能跑到哪里去?” 沈瑾如这时开口:“徐伯伯,晚辈说句冒犯的话。您留在上海,日本人可能不会动您,因为您还有用。但如果您带著他们的秘密跑了,他们一定会灭口。” 这话说得很残忍,但是事实。 徐立钧的脸色变得惨白。 “所以……我进退两难?”他喃喃道。 “不一定。”林慕白说,“如果您配合我,把银行顺利交接,我可以保证您的安全。甚至,可以安排您离开上海,去香港或者南洋。” “你能保证?” “我能。”林慕白说得斩钉截铁,“我有这个能力。” 徐立钧盯著他看了很久,终於点头。 “好,我信你一次。”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铁盒,“这里面,是我和日本人所有的交易记录。原件在日本正金银行,这是我偷偷抄录的副本。” 林慕白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张,有合同复印件,有帐目记录,还有几封日文信件。 “这些信……”沈瑾如拿起一封,“是日本军方的人写的?” “对。”徐立钧说,“正金银行背后,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他们通过银行洗钱,收集情报,收买汉奸。华兴银行,只是他们眾多棋子中的一个。” 林慕白拿起那些文件。 越看,心越沉。 第58章 暗夜奔流 林慕白一张张翻看著,其中一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1931年9月28日,也就是“九一八”事变后的第十天,华兴银行通过正金银行向关东军提供了一笔五十万日元的特別贷款。文件的附件里有一行小字:“用於瀋阳兵工厂设备转运及人员安置”。 林慕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问题,是涉及国家安全的金融活动。日本人用中国的钱,搬运中国兵工厂的设备,为侵略战爭做准备。 而徐立钧,成了帮凶。 愤怒像细小的针,扎在心头。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这些文件的价值不在於泄愤,而在於制衡。 如果这些文件曝光,会引发外交风波,甚至可能成为日本扩大侵华的藉口。 所以这些文件很危险,像定时炸弹。但如果用得好,也是护身符。 “徐董事长,”林慕白合上铁盒,“这些文件,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没人知道。”徐立钧说,“连世杰都不知道。” “好。”林慕白將铁盒收好,“这些文件我会保管。签完股份转让协议后,您准备一下,三天內搬离上海。我会安排船送您去香港,我父亲会为您安排好住处。” “那世杰……” “他留下。”林慕白说,“银行需要他。而且,他在上海比您安全,日本人不知道他了解內情。” 徐立钧长嘆一声,点点头。 谈完正事,气氛缓和了些。 沈瑾如忽然问:“徐伯伯,我父亲生前……和您有过来往吗?” 徐立钧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有。文澜兄是个正派人,我们曾经想合作开一家新式银行。但后来……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为日本人?” “对。”徐立钧苦笑,“文澜兄坚持不与日本人合作,而我……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看,他是对的。” 沈瑾如眼圈微红,但强忍著没掉泪。 “沈小姐,”徐立钧看著她,“你父亲如果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你比我有骨气。” “谢谢徐伯伯。” 离开徐公馆时,已是下午两点。 坐进车里,林慕白对沈瑾如说:“刚才那些文件,你看到了。有什么想法?” 沈瑾如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林先生,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是。”林慕白坦诚地说,“但麻烦已经在那里了,我们不惹,別人也会惹。与其让別人控制银行做坏事,不如我们控制银行做好事。” “可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慕白望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所以我们要快。快刀斩乱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所有手续,让银行彻底脱离他们的控制。” “能做到吗?” “尽力而为。” 车子驶回华懋饭店。 刚进大堂,前台经理就迎上来:“林先生,有位杜先生等您很久了,在咖啡厅。” 杜国生又来了。 林慕白和沈瑾如对视一眼,走向咖啡厅。 杜国生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见到林慕白,他立刻站起身,脸色凝重。 “林先生,借一步说话。” 三人来到林慕白的套房。 关上门,杜国生立刻说:“我今天见了日本人。” “结果如何?” “很糟。”杜国生摇头,“他们要价一百五十万日元,而且不止要钱,还要控制银行。这是他们擬的合作协议。” 他把山本给的文件递给林慕白。 林慕白快速瀏览,脸色越来越冷。 “这是卖身契。”他把文件扔在茶几上,“签了这个,银行就成日本人的了。” “我知道。”杜国生苦笑,“但日本人说了,如果不签,他们就抽贷,让银行立刻倒闭。” “他们敢吗?”沈瑾如问,“银行倒闭,他们的债权也收不回来。” “他们敢。”杜国生说,“对日本人来说,钱是次要的,控制才是目的。如果控制不了,寧可毁掉,也不能让別人得到。” 林慕白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 窗外,上海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这个局面,比他想的更棘手。 日本人已经亮出了獠牙,接下来就是硬碰硬。 “杜先生,”良久,他转身,“日本人给你的最后期限是多久?” “三天。”杜国生说,“三天內不答覆,他们就开始行动。” “好。”林慕白眼神坚定,“那我们就用这三天,把事情做成。” “怎么做?” “第一,立刻启动股权变更,明天就去工商局办手续。”林慕白说,“第二,滙丰的过桥贷款明天必须到帐。第三,银行金库的窟窿,我来补。” “你怎么补?”杜国生问,“那可是十三万两白银!” 林慕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瑾如:“沈小姐,你立刻给上海滙丰打电话,我让香港滙丰从我的帐户调20万美元到上海,问问到帐了没有。另外还有林氏家族基金的钱到了没有?” “20万美元……”沈瑾如快速心算,“差不多49万银元。够填窟窿了。” “但这是你的钱……”杜国生惊讶地看著林慕白,“为了一个快倒闭的银行,值得吗?” “值得。”林慕白说,“有些事,不是用钱衡量的。” 杜国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於点头:“好,既然林先生有决心,我也豁出去了。工商局那边,我来搞定。明天就能拿到新的营业执照。” “有把握?” “有。”杜国生说,“工商局长是我拜把兄弟,一句话的事。” “那好。”林慕白伸出手,“我们分头行动。三天后,我要看到全新的华兴银行。” “一定。” 送走杜国生,沈瑾如担忧地问:“林先生,动用20万美元,会不会影响您其他的投资计划?” “会,但值得。”林慕白说,“而且,这笔钱不会白花。等银行重组成功,市值至少翻三倍。到时候,我们会赚回来。” “那日本人那边……” “他们想要银行,是因为银行有价值。”林慕白冷笑,“如果银行在我们接手前就『死』了呢?” 沈瑾如一愣:“什么意思?” “明天一早,”林慕白说,“你去找几家相熟的报社,放出消息——华兴银行因经营不善,即將进行重大重组,暂停部分业务。记住,要说得严重,但不要直接说倒闭。” “这是……欲擒故纵?” “对。”林慕白点头,“日本人不是要毁掉银行吗?我们抢先一步,自己『毁』。等所有人都觉得银行不行了,我们再悄悄完成重组,起死回生。” “那储户会不会恐慌挤兑?” “会,但可控。”林慕白说,“我们有足够的现金应对挤兑。而且,我们要在消息放出的同时,宣布林氏家族基金和华兴银行达成战略合作,注入巨额资金。一抑一扬,效果更好。” 沈瑾如眼睛亮了。 她明白了林慕白的计划,先製造危机,让日本人以为银行没救了,放鬆警惕。然后突然逆转,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重组。 兵不厌诈。 “我马上去办。” 沈瑾如离开后,林慕白独自站在阳台上。 雨终於下来了,淅淅沥沥,打湿了外滩的石板路。 远处的黄浦江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就像眼前的局势,迷雾重重。 但他已经看到了路。 一条险路,但必须走的路。 明天,將是一场硬仗。 工商局、滙丰、报社、银行……每一环都不能出错。 而三天后,与日本人的正面交锋,將决定一切。 林慕白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眼神渐深。 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在这个1933年的上海,谁能笑到最后。 第59章 富贵险中求 1933年5月13日,深夜十点,法租界华懋饭店八楼套房。 雨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噼啪敲打著玻璃窗,在窗面上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外滩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海关大楼的轮廓隱没在灰濛濛的夜色里。 套房客厅的灯还亮著。 林慕白站在窗前,手里夹著一支快要燃尽的香菸。 菸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著,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著雨中的城市出神。 身后,沈瑾如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著一份刚擬好的新闻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稿纸边缘,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但指尖有些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跡。 “林先生,”她终於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稿子写好了。您要看看吗?” 林慕白转过身,菸灰在这时掉落,在深色地毯上溅开一小片灰白。他掐灭菸头,走到沙发前坐下。 稿纸上是沈瑾如娟秀的钢笔字: 华兴银行陷经营危机,传將进行重大重组 “据悉,位於四川路之华兴商业银行近日陷入严重流动性困境。该行內部人士透露,由於近年经营不善及部分贷款成为坏帐,银行资本金已接近耗尽。昨日,该行大股东徐立钧先生已与香港林氏家族基金达成初步意向,或將引入战略投资者进行彻底重组……” 林慕白读得很慢,一字一句。 沈瑾如写得很有技巧,既点出了危机的严重性,又留了转圜余地;既製造了恐慌,又暗示了希望。 这种分寸感,不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该有的,除非她经歷过真正的家族兴衰,见识过人心的险恶。 “很好。”林慕白放下稿纸,“就这么发。联繫申报、新闻报、字林西报,明天早报必须见报。” “已经联繫好了。”沈瑾如说,“申报的王主编是我父亲旧识,答应给我们头版右下角的位置。新闻报要价五百银元,我也答应了。字林西报的英国主编比较谨慎,说要看到银行官方声明才肯发。” “给他声明。”林慕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徐董事长签字的授权书,授权我全权处理银行重组事宜。你让人连夜翻译成英文,送到《字林西报》去。” 沈瑾如接过文件,手指在徐立钧的签名上轻轻划过。 那签名有些颤抖,笔画虚浮,像一个心力交瘁的老人最后的挣扎。 “徐董事长他……”她欲言又止。 “赵律师已经找他签股份转让书了,我安排明天的船,让他去香港。”林慕白说,“到了香港,我父亲会帮他安排住处。” “您父亲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一部分。”林慕白重新点燃一支烟,“我发电报说了大致情况。父亲回电只有一句话:『做你认为对的事,但务必小心。』” 沈瑾如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令尊很信任您。” “不,”林慕白苦笑,“他只是没办法。儿子长大了,要飞了,做父亲的除了看著,还能做什么?” 这话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沈瑾如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按理说还是个二十二岁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衝动和稚气。 但林慕白没有。 他的眼神太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下涌动著常人无法理解的暗流。 有时候沈瑾如会觉得,这具年轻的身体里,住著一个苍老的灵魂。 “林先生,”她忽然问,“您怕过吗?” 林慕白夹烟的手顿了顿。 怕? 怎么会不怕。 前世在华尔街,每一次重大交易前,他都会失眠。 那些数字在脑海里翻滚,k线图在眼前闪烁,盈亏以百万美元计,背后是无数投资者的身家性命。 但那些恐惧是可控的,是可以用理性分析的。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怕的,是这个时代本身的残酷。是1937年的炮火,是1941年的沦陷,是歷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死亡数字。 而他,正试图在歷史的巨轮前,为一些人、一些事,铺一条或许可行的生路。 这种恐惧,无法量化,无法对冲,只能背负。 “怕。”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怕没有用。这个时代,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沈瑾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还年轻,还没有经歷过真正的生死考验,但她能感受到林慕白话里的重量。 窗外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沉闷的十二响,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午夜了。 “去睡吧。”林慕白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您呢?” “我再坐会儿。” 沈瑾如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林先生,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对的事,去冒天大的风险。”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父亲当年如果有您一半的勇气,也许沈家不会倒。”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钟錶的嘀嗒声。 林慕白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到窗前,看著雨夜中的上海。 这座城市睡了,又好像没睡。 那些弄堂深处,那些亭子间里,那些豪华的公馆和破败的棚户中,无数人正做著各自的梦。 有人梦著发財,有人梦著温饱,有人梦著救国,有人梦著苟活。 而他,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灵魂,正试图改变一些人的梦,甚至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这念头让他既兴奋,又惶恐。 威士忌滑过喉咙,火辣辣的。这具身体还不习惯烈酒,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但那种灼烧感很好,让人清醒。 同一时间,虹口日本租界,正金银行上海分行三楼。 山本一郎还没有睡。 他穿著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开著一份刚刚收到的密电。电文是日文,用密码写成,经过翻译后只有短短几行: “香港林氏背景复杂,与英美资本关係密切。其父林振业航运公司常为国民政府运输物资。此人不宜控制,宜清除。必要时可动用特別手段。参谋本部第二课。” 山本盯著电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將其凑到烛火上。 纸张捲曲,焦黑,化为灰烬。 “小野君,”他对著空气说,“你怎么看?” 阴影里,小野健次走了出来。他换了便装,深色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日本商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山本桑,我认为参谋本部太谨慎了。”小野在对面坐下,“林慕白確实有些背景,但正因为如此,控制他才更有价值。如果他真的成为我们在上海金融界的代理人,不仅能获取资金,还能通过他的关係网络,渗透到英美圈子。” “风险呢?” “风险当然有。”小野说,“但做什么事没有风险?支那人有句话:富贵险中求。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就放弃机会,那帝国永远无法真正控制支那。” 山本沉默地拨弄著手中的念珠。 他是个银行家,但更是个军人。 正金银行表面是商业银行,实则是日本陆军的经济情报机构。 他来上海五年,建立了庞大的金融网络,华兴银行是其中关键一环。 现在,这个环节要被人撬动了。 第60章 最大的机会 “杜国生那边有消息吗?”山本一郎问。 “还没有。”小野看了看墙上的钟,“他答应三天內给答覆,现在才过去一天。不过据我们的人报告,今天下午林慕白去了徐公馆,待了两个小时。之后徐立钧开始收拾行李,看样子准备离开上海。” “要跑?”山本眯起眼睛。 “可能是林慕白安排的。”小野分析,“徐立钧知道太多秘密,林慕白不会留他在上海。送走他,既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控制他,人在香港,就永远是个把柄。” 山本点点头:“这个林慕白,手段倒是老练。” “所以更值得爭取。”小野说,“山本桑,我建议明天派人直接接触林慕白,绕过杜国生。杜国生这种江湖人物,终究上不了台面。我们要的是能真正在金融界立足的代理人,不是地痞流氓。” “直接接触……”山本沉吟,“以什么名义?” “正金银行愿意成为华兴银行的战略投资者。”小野早有准备,“我们可以出资五十万日元,换取30%的股权,不要求控股权,只要求董事会席位和部分业务的合作权。这个条件,比之前那份协议宽鬆得多,他应该会考虑。” “如果他拒绝呢?” 小野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让他知道,在上海,拒绝正金银行的好意,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山本看著烛火跳跃的影子,许久,终於点头。 “你去安排。但记住,先礼后兵。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武。上海现在国际视线集中,闹大了不好收拾。” “明白。” 小野起身,躬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山本独自坐在房间里,继续拨弄念珠。 窗外雨声渐沥,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五年前他刚来上海时,这座城市还是远东的巴黎,繁华得令人目眩。外滩的银行大楼鳞次櫛比,南京路的霓虹灯彻夜不熄,各国商船在黄浦江上川流不息。 那时候他想,这样的城市,应该属於大日本帝国。 五年过去了,他离这个目標近了一些,但又好像更远了。 中国人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软弱可欺,那些银行家、商人、甚至帮会人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 而新出现的这个林慕白,像一颗突然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 山本忽然有种预感——这个人,会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挑战,或者,最大的机会。 --- 凌晨两点,四川路华兴银行大楼。 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还亮著灯。 徐世杰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开著一堆帐本。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头髮凌乱,西装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 他已经这样工作六个小时了。 从下午送走林慕白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这间办公室里,一份一份地核对贷款档案。 有些档案缺失,他要凭记忆补全;有些抵押物估值虚高,他要重新评估;还有些根本就是假贷款,他要標记出来,准备核销。 这是项枯燥到极致的工作,但他做得异常认真。 因为这是他的救赎。 对父亲的救赎,对银行的救赎,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他还记得三年前从法国回来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带著巴黎大学金融管理系的文凭,满脑子都是现代银行管理的理念。他以为可以帮父亲把华兴银行打造成真正的现代银行,可以与外资银行一较高下。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父亲嘲笑他的理念不切实际,那些老员工排挤他这个洋学生,银行的实际控制权早已落入日本人手中。 他提出的每一个改革建议都被驳回,每一次尝试都被阻挠。 最后,他心灰意冷,在霞飞路开了那家咖啡馆,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他的金融梦。 在那里,他聚集了一批有理想但不得志的年轻人,他们討论经济,討论时局,討论中国的未来。 那是逃避,也是反抗。 直到林慕白的出现。 这个从香港来的年轻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撕开了华兴银行光鲜外表下的脓疮,然后告诉他:你可以和我一起,把它治好。 徐世杰放下钢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桌角放著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父亲十年前的合影。那时候父亲还不老,头髮乌黑,腰板挺直,搂著他的肩膀,笑容里满是骄傲。 是什么让父亲变成了现在这样? 是贪婪吗?是软弱吗?还是这个时代本身,把人都逼成了鬼? 徐世杰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做什么,徐家三代人积累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而父亲晚年的名声,將只剩下“汉奸”两个字。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徐世杰抬起头,看见李文渊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两杯咖啡。 “徐先生,还没休息?”李文渊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我刚煮的,提提神。” “谢谢。”徐世杰接过咖啡,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李会计师不也没休息?” “习惯了。”李文渊在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做审计这行,熬夜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为了赶报告,连续三天不睡也是有的。” 徐世杰打量这位香港来的会计师。 四十岁左右,相貌平平,但眼神专注,做事一丝不苟。 这三天接触下来,他发现李文渊的专业能力极强,而且有一种老派人的认真,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李会计师跟林先生很久了?”徐世杰问。 “不算久,一个多月。”李文渊说。 “那您觉得……林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李文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缓缓说:“徐先生,我跟过很多人。精明的、狡猾的、谨慎的、冒险的,都有。但林先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好像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李文渊斟酌著措辞,“比如这次收购华兴银行,所有人都觉得是接了个烂摊子,包括我。但他不这么看,他能从一堆坏帐里,看到这家银行真正的价值——牌照、网点、客户关係,还有……时机。” “时机?” “对。”李文渊点头,“他说现在是中国银行业最坏的时候,也是最好的时候。坏是因为乱,好也是因为乱。乱中取胜,才能奠定未来三十年的格局。” 徐世杰心中一动。 这话,和林慕白在茶馆里说的如出一辙。 “那您相信他能成功吗?” 李文渊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徐先生,我跟你说件事。”他压低声音,“一个月前,林先生还是个只会赛马泡舞厅的紈絝。有一天他从马场摔下来,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 “对。”李文渊说,“他突然懂金融,懂经济,懂国际局势。一个月时间,在香港滙丰赚了一百多万美元。林家上下都说他是开了天窍,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徐世杰愣住了。 这个故事太离奇,离奇得不像真的。 但李文渊的表情告诉他,这是真的。 “所以您觉得……” “我觉得,林先生身上有我们理解不了的东西。”李文渊重新戴上眼镜,“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是真心想做事,而且是做大事。跟著这样的人,辛苦,危险,但值得。” 说完,他站起身:“徐先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您也是。” 李文渊离开后,徐世杰重新拿起那张老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正对他微笑。 “父亲,”他轻声说,“您选错了路。现在,让我来选一次。” 窗外,雨渐渐小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61章 关键时刻 1933年5月14日,清晨六点。 雨已经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著华懋饭店的窗玻璃,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林慕白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目光穿透雨幕,望向朦朧中的外滩。 他脑海里反覆復盘著昨日的种种——徐立钧的坦白、金库的窟窿、日本人的要挟、杜国生的两面为难。像一局错综复杂的棋,每一步都需谨慎,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林先生。” 沈瑾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换了身深蓝色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外套,手里拿著一份还带著油墨香的《申报》。 她虽然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报纸上已经登出来了。”她把报纸递过来。 林慕白接过,翻开到经济版。头条標题用醒目的黑体字写著: “华兴银行陷经营困境,或將启动重大重组” 文章不长,但措辞犀利。 先是列举了近年来华资银行倒闭潮的数据,接著引用“业內人士”的话,暗示华兴银行存在“严重的流动性问题”和“资產质量恶化”。 最后一段写道:“据悉,华兴银行已暂停新贷款审批,並开始与潜在投资者接触。业內人士分析,该行可能面临被收购或重组的命运。” 写得恰到好处。 既製造了紧张氛围,又没有直接宣布倒闭,给了后续操作的空间。 “哪家报社发的?”林慕白问。 《申报》、《新闻报》、《大公报》都登了。”沈瑾如说,“我找了在报社工作的大学同学。按照您的要求,消息来源都用了『业內人士』和『不愿具名的知情人士』,不会追查到我们头上。” 林慕白点点头,將报纸放在茶几上:“银行那边反应如何?” “徐世杰刚才打来电话。”沈瑾如看了眼墙上的掛钟,“他说已经有几个大储户打电话询问,语气很紧张。他按我们交代的说了,银行確实在进行重组,但已有实力雄厚的投资者介入,所有存款安全无虞。” “储户信吗?” “半信半疑。”沈瑾如实话实说,“毕竟报纸说得那么严重。不过徐世杰说,只要奖金能到帐,他有信心稳住局面。” 正说著,房间电话响了。 沈瑾如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捂住话筒转向林慕白:“是徐世杰。他说已经有储户打电话来询问,语气很紧张。” 林慕白接过电话:“徐先生,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传来徐世杰焦急的声音:“林先生,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已经接到七个大额储户的电话了。都是看了报纸后来问的,虽然还没人来提款,但估计撑不过今天上午。” “按我们昨晚商定的方案处理。”林慕白的语气平静而篤定,“第一,所有柜员统一口径——银行正在进行战略重组,已有实力雄厚的投资者介入,所有存款安全无虞。第二,如果有人坚持提款,只要金额不超过五万,当场办理。第三,超过五万的,请他们到贵宾室,你亲自接待。” “可是……”徐世杰犹豫道,“我们现金储备不足,如果真有人提款……” “现金问题,中午前会解决。”林慕白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你只需要稳住场面,等我过来。” 掛断电话,沈瑾如担忧地问:“林先生,我们既然有资金,为什么不现在就注入银行?这样不是更能稳定人心吗?” “不急。”林慕白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现在注入资金,固然能稳定人心,但也会让某些人放鬆警惕。” “某些人?” “比如正金银行的日本人。”林慕白放下杯子,眼神变得锐利,“他们现在一定认为,华兴银行已经山穷水尽,只能任他们拿捏。如果我们过早亮出底牌,他们会调整策略,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沈瑾如恍然大悟:“所以您是要……引蛇出洞?” “更准確地说,是让他们先亮出底牌。”林慕白走到圆桌前,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条线,“谈判的本质是信息博弈。谁掌握的信息更全面,谁的底牌藏得更深,谁就占据主动。” 他顿了顿,看向沈瑾如:“沈小姐,你知道为什么期货市场,一般要分三次建仓吗?” 沈瑾如摇摇头。 “因为市场是有情绪的。”林慕白解释道,“第一次建仓,是试探市场的反应。第二次,是加注確认趋势。第三次,才是全力出击。每一次操作,都能获得更多信息,多头的抵抗力度在哪里,空头的恐慌点在哪里,市场的真实支撑在哪里。”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现在也一样。放出银行危机的消息,是第一次试探。看储户的反应,看其他银行的態度,最重要的是,看日本人的反应。” 窗外,雨渐渐小了。晨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瑾如看著林慕白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有著一种远超年龄的深沉和縝密。 他走的每一步,都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看似隨意的落子,其实都有著精心的算计。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 “等。”林慕白说,“等杜国生的消息,等工商局开门,等……日本人主动找上门。” 话音刚落,房间电话再次响起。 沈瑾如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脸色微变:“好的,我知道了。” 掛断电话,她转向林慕白:“是杜国生打来的。他说工商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上午九点就可以去办手续。但是……” “但是什么?” “他说日本人那边也看到报纸了。”沈瑾如压低声音,“山本一郎刚才派人找他,质问他是不是我们在背后搞鬼。杜国生搪塞过去了,但山本说今天下午要亲自见您。” 该来的总会来。 林慕白並不意外。这种消息一出,日本人如果没反应,那才奇怪。 “杜国生怎么说?” “他说他会陪著去,但他提醒……”沈瑾如顿了顿,“山本这次可能会带军方的人。让您做好准备。” “军方?”林慕白眉头微蹙,“具体是谁?” “小野健次,日本驻上海海军陆战队的情报官。”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雨声在窗外格外清晰,滴滴答答,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林慕白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父亲给的那封给杜月笙的信。信封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跡依旧清晰——“杜月笙先生亲启”。 这封信,本来想在最关键的时刻用。 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沈小姐,”林慕白转身,“你去准备一下,上午八点,我们去工商局。通知李会计师和赵律师同行,所有文件都要带齐。” “那下午和日本人的见面……” “照常。”林慕白语气平静,“不过见面地点,不能由他们定。” 沈瑾如一愣:“那定在哪里?” “清心阁。”林慕白说,“顾渊顾老的地盘。那里是法租界,日本人不敢太放肆。而且顾老在场,多少能镇得住场面。” “顾老会答应吗?” “我去谈,应该没问题。” 林慕白很有信心。 第62章 营业执照 上午七点半,雨势渐小。 林慕白和沈瑾如下楼时,李文渊和赵明诚已经在大堂等候。 两人都穿著深色西装,手里提著沉甸甸的公文包,里面装著华兴银行的所有法律文件和財务资料。 “林先生。”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所有文件都核对过了,没有问题。股权转让协议、董事会决议、徐董事长的授权委託书……工商局要求的材料都齐了。” 赵明诚补充:“我还额外准备了一份『紧急情况应对方案』。如果工商局刁难,我们可以当场提出行政复议,同时向市政府投诉。当然,最好用不上。” 林慕白讚许地点头:“辛苦两位了。” 四人坐进饭店安排的轿车,驶向位於公共租界的上海市工商局。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黄包车夫赤脚奔跑,溅起一路水花。 街边早点摊冒著热气,卖粢饭糕和豆浆的小贩高声吆喝,与电车叮噹声混成一片。 这就是1933年的上海清晨,市井而真实。 车子在工商局大楼前停下。 这是一栋三层西式建筑,红砖外墙,大理石台阶,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警卫。 林慕白刚下车,就看见杜国生从另一辆別克轿车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身灰色长衫,外面罩著黑色马褂,手里掛著一根紫檀木手杖,看上去颇有几分老派商人的架势。 “林先生。”杜国生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王局长在办公室等我们。” “麻烦杜先生了。” “应该的。”杜国生眼神闪烁了一下,“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王局长那边,我打点过了。但规矩不能坏,该走的流程还得走。只是……会快一点。” 林慕白明白他的意思。 上海滩的衙门,没有白帮忙的道理。杜国生所谓的“打点”,自然是花了钱的。 这笔钱,最终还得自己出。 “费用多少?”他直接问。 杜国生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大洋,外加两条『小黄鱼』。” 三百银元加两根金条。不算少,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值得。 “事成之后,我会让人送到府上。” “林先生爽快。”杜国生笑了,“那咱们进去吧。” 一行人走进工商局大楼。大厅里人来人往, clerks穿著灰色制服,在柜檯后忙碌。空气中瀰漫著纸张、油墨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老建筑在雨季特有的气息。 杜国生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他熟门熟路地领著眾人绕过大厅,直接上了二楼。 走廊铺著暗红色地毯,墙壁上掛著孙中山像和青天白日旗,每隔几步就有一扇紧闭的橡木门,门上掛著科室牌匾。 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杜国生停下脚步,轻轻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著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圆脸,微禿,戴著金丝眼镜,正在批阅文件。他就是工商局的王局长。 “王局长。”杜国生满脸堆笑,“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慕白林先生,从香港来的。” 王局长抬起头,打量了林慕白几眼,点点头:“坐。” 语气不冷不热,典型的官僚做派。 眾人坐下后,王局长拿起桌上的文件,慢条斯理地翻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隱约的车马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慕白耐心等待著,目光平静地观察著这位王局长。 从他的表情、动作、甚至呼吸节奏,判断他的態度。 终於,王局长放下文件,摘下眼镜。 “林先生要变更华兴银行的股权登记?”他问。 “是的。”林慕白示意赵明诚递上文件,“这是所有相关材料,请王局长过目。” 王局长接过,又看了几分钟,才缓缓开口:“材料倒是齐全。不过……华兴银行最近风评不太好。报纸上说它经营困难,可能要倒闭。这种情况下变更股权,会不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来了。 预料中的刁难。 林慕白早有准备:“王局长,正是因为银行有困难,才需要引入新的投资者进行重组。我们注入资金,改善管理,恰恰是为了避免银行倒闭,保护储户利益。这符合政府稳定金融的宗旨。” “话是这么说。”王局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你们这个收购价……二十五万银元买51%的股权,会不会太低了点?华兴银行註册资本可是一百万。” “银行的实际净资產已经严重缩水。”李文渊適时接话,递上一份財务报表,“根据我们的审计,目前银行的净资產不足三十万。二十五万的出价,已经是溢价收购了。” 王局长扫了一眼报表,不置可否。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杜国生见状,笑著打圆场:“王局长,林先生是真心想救活华兴银行。您想啊,银行要是真倒了,那么多储户闹起来,工商局也麻烦不是?现在有人接手,把问题解决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王局长终於鬆口:“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程序上……股权变更需要公告十五天,徵求债权人意见。这是规定,我也不能破例。” “如果债权人出具同意函呢?”林慕白问。 “那可以缩短到三天。”王局长说,“但必须所有大额债权人都同意。” 林慕白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王局长,这是华兴银行主要债权人出具的同意函。包括滙丰银行、正金银行、还有几位大额储户。他们都同意本次股权变更。” 王局长接过,仔细核对。当看到正金银行的盖章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日本人……也同意了?” “是的。”林慕白面不改色,“正金银行作为战略合作伙伴,支持银行的重组计划。” 这话半真半假。 正金银行確实出具了同意函,但那是在徐立钧还是董事长的时候签的,针对的是『银行可能进行的重组』,並没有特指林慕白的收购。 赵明诚在措辞上做了些技术处理,使之看起来像是专门为此事出具的。 这就是律师的价值。 王局长又看了几分钟,终於点头:“既然债权人都没意见,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手续可以办,但公告期不能省。三天后,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新的营业执照就可以颁发。” “谢谢王局长。”林慕白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办手续?” “小张!”王局长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科员推门进来。 “带林先生他们去办手续。特事特办,今天之內办完。” “是。” 走出王局长办公室时,杜国生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过了第一关。”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王扒皮,每次都摆足了架子。不过还算讲信用,收了钱就办事。” 林慕白没说话,只是看了眼手錶——上午九点半。 时间还很充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在各个科室之间奔波,填表格,盖章,交费,签字。整个过程繁琐而枯燥,但进展顺利。工商局的人显然都得到了招呼,办事效率比平时高得多。 上午十一点,所有手续办妥。 走出工商局大楼时,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接下来去哪?”沈瑾如问。 “清心阁。”林慕白说,“去见顾老。下午要和日本人谈判,有些事得提前沟通。” 第63章 危机缓解 中午十一点,清心阁二楼茶室。 顾渊正在泡茶,见林慕白和沈瑾如进来,微微一笑:“林先生来了。坐,茶刚好。” 两人在茶桌前坐下。顾渊將泡好的茶倒入白瓷杯,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顾老,”林慕白开门见山,“下午的谈判,您觉得有几成把握?” 顾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缓缓道:“这要看林先生手里,到底有多少筹码。” “筹码我有。”林慕白说,“但怎么用,是个学问。” “哦?”顾渊挑眉,“林先生不妨说说,都有哪些筹码?” 林慕白沉吟片刻,决定透露部分信息:“第一,资金。华兴银行的所有窟窿,我都能填上。第二,人脉。滙丰银行、杜先生、还有顾老您,都是我的支持者。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我对日本人的了解,可能比他们想像的要多。” 顾渊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比如?” “比如我知道,日资企业在中国最大的痛点,不是生意不好做,而是资金流通不畅。”林慕白缓缓道,“日资企业在中国赚的钱,很难匯回日本,因为外匯管制。而中国企业的钱,也很难用於进口日本货,因为结算渠道不通。这个痛点,他们一直想解决,但一直没有好的办法。” 顾渊放下茶杯,深深看了林慕白一眼。 “林先生,”他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山本一郎这次亲自出面,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他想找到一个可靠的金融通道,解决资金流转问题。” “所以华兴银行对他们来说,价值不仅仅是一家银行。”林慕白接著说,“而是一个可以打通中日贸易金融壁垒的平台。这个平台的价值,远超过银行本身的资產。” 沈瑾如这时插话:“那如果我们提出,可以和他们在某些业务上合作呢?比如,华兴银行可以作为日资在华企业的指定结算行,帮助他们处理资金流转?” “这个提议好。”顾渊点头,“既给了他们甜头,又没有让出控制权。不过……山本一郎这个人,野心很大。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业务合作。” “我知道。”林慕白平静地说,“所以他才会提出入股银行,派驻管理人员。但这是底线,我不能让。” “那如果他不让步呢?” “那就让他明白,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他想要的东西。”林慕白的眼神变得锐利,“顾老,您在上海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有能力、有资源、有胆量做这件事的华资银行家,不多。而愿意和日本人合作的,更少。” 这话说得直白,但事实如此。 顾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林先生,”他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盛宣怀。”顾渊回忆道,“清末办洋务的时候,他也经常和外国人打交道。那些洋人一开始都趾高气扬,提各种苛刻条件。但盛宣怀有句话——『你们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但怎么给,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感慨道:“后来他办了轮船招商局,办了电报局,办了通商银行。那些洋人,最后都不得不按他的规矩来。” 林慕白知道盛宣怀。清末著名的实业家,中国近代工商业的奠基人之一。 “晚辈不敢与先贤相比。”他谦逊地说。 “不是相比,是精神相通。”顾渊说,“这个时代,缺的不是聪明人,是敢和洋人、和日本人据理力爭的人。林先生,你有这份心,老朽佩服。” 正说著,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徐世杰匆匆走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先生,顾老。”他打了招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滙丰银行刚送来的。” 林慕白接过一看,是一份正式的通知函。內容很简单,滙丰总行要求对华兴银行的贷款申请进行补充尽职调查,贷款审批將延迟三天。 和他预想的一样。 “日本人动手了。”徐世杰咬牙切齿,“他们肯定是向滙丰施压了。没有这笔过桥贷款,我们很难应对挤兑。” “挤兑情况怎么样?”林慕白问。 “已经开始了。”徐世杰擦了擦额头的汗,“从上午九点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储户来提款,总额超过八万银元。照这个速度,到下午可能就超过十五万了。” 沈瑾如下意识地看向林慕白。 但林慕白的表情依然平静。 “徐先生,”他问,“银行现在还有多少现金?” “不到五万。”徐世杰说,“这还是从其他分行紧急调过来的。” “够了。”林慕白站起身,“沈小姐,跟我去一趟银行。” “现在?”徐世杰一愣,“林先生,现在去银行,那些储户可能会围上来……” “就是要他们围上来。”林慕白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有些戏,观眾越多,效果越好。” 中午十二点半,华兴银行总行。 位於四川路和福州路交叉口的这栋五层西式建筑,是华兴银行最显眼的资產。花岗岩外墙,青铜大门,门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额。 今天,气氛明显不同。 银行门口聚集了十几个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焦急地踱步。他们都是看到报纸后赶来提款的储户。 林慕白的轿车在路边停下。 他推门下车,沈瑾如和徐世杰跟在身后。 三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门口储户的注意。 “那是谁?”有人低声问。 “好像是新来的老板,姓林,从香港来的。”有人回答。 “香港来的?能救得了银行吗?” 议论声中,林慕白已经走到银行门口。他没有急著进去,而是转过身,面向聚集的人群。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我是林慕白,华兴银行的新任董事长。”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知道,大家看了报纸,对银行的状况很担心。”林慕白继续说,“我理解这种担心。换成是我,我也会担心。” 这话说得很实在,人群中有人点头。 “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林慕白提高声音,“华兴银行不会倒。不仅不会倒,还会变得更好。” 有人质疑:“说得轻巧,钱呢?没有钱,说什么都是空的!” “钱,我有。”林慕白平静地说,“今天下午,就会有一笔五十万银元的资金注入银行。这笔钱,足够应对所有正常的提款需求。” 五十万!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你说有就有?凭什么信你?”又有人质问。 林慕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徐世杰:“徐副总,打开金库,请几位储户代表进去看看。” 徐世杰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好,好!” 他朝门口的保安使了个眼色,保安立刻打开银行大门。徐世杰走进去,几分钟后,带著三个看起来比较稳重的储户代表,走向银行深处的金库区。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银行大厅里,其他储户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等待著。林慕白站在大厅中央,表情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沈瑾如站在他身边,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金库里其实没多少现金,这个险冒得很大。 十五分钟后,徐世杰和三位储户代表出来了。 三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 “怎么样?”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其中一个穿长衫的老者开口:“金库里……確实有现金。不少。” 其实他说得含糊,金库里確实有现金,但只有五万。可在这种场合下,含糊其辞反而更有说服力。 林慕白適时开口:“各位,银行的困难是暂时的。三天,只需要三天,等所有重组手续完成,银行就会恢復正常运营。到时候,不仅提款不会有问题,我们还会推出新的高息存款產品,回报率比现在提高一个点。” 一个点的利息提升! 这对储户来说,是实实在在的诱惑。 人群中开始出现鬆动。有人低声商量,有人转身离开,还有人犹豫不决。 林慕白趁热打铁:“愿意相信我们的,可以继续存款,我保证各位的资金安全。实在不放心的,现在就可以提款,我们当场办理,绝不拖延。” 这话说得很硬气,反而让更多人动摇了。 最终,二十几个储户中,只有六个坚持提款,总额不到三万元。其他人要么离开,要么表示再观望几天。 危机,暂时缓解了。 第64章 骨气之爭 下午一点半,银行三楼会议室。 徐世杰关上门,长舒一口气:“林先生,刚才真是……太险了。” “险吗?”林慕白在会议桌前坐下,“我觉得挺顺利的。” “可是金库里明明只有五万现金,万一那些人坚持要提更多……”徐世杰心有余悸。 “他们不会。”林慕白说,“人都有从眾心理。当大多数人选择相信时,少数不相信的人也会动摇。而且,我给了他们一个更诱人的选择,更高的利息。” 沈瑾如这时问:“林先生,您说的下午资金到帐,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林慕白看了眼手錶,“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银行职员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电报:“徐副总,滙丰银行刚送来的电匯確认单。一笔三十万银元的资金,已经划入我行帐户。” 徐世杰接过確认单,手微微颤抖。 真的到了。 林慕白没有骗人。 “林先生,这……”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疑惑,“滙丰的贷款不是被延迟了吗?这笔钱是……” “不是贷款。”林慕白轻描淡写地说,“是林氏家族基金的投资款。我早就安排好了,今天到帐。” 他早就安排好了。 徐世杰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像的更有准备,更有城府。那些看似临危不乱的应对,那些看似冒险的举动,其实都是精心计算后的结果。 “那下午和日本人的谈判……”徐世杰试探著问。 “照常进行。”林慕白站起身,“沈小姐,我们该去清心阁了。” 走出银行时,阳光正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噹驶过,卖花的小姑娘提著篮子叫卖。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刚才的危机从未发生。 但沈瑾如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著走在前面的林慕白,那个挺拔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定。 这个男人,有著远超年龄的沉著和智慧。 他像一位高明的棋手,看似隨意落子,实则步步为营。而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对手,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 “林先生,”她轻声说,“您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对吗?” 林慕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们能做的,只是多准备几套方案,然后在变化来临时,选择最合適的那一套。”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下棋。高手之所以是高手,不是因为他能算到十步之后,而是因为他无论对手怎么走,都有应对的办法。” 沈瑾如若有所思。 下午二点,清心阁二楼雅间。 顾渊已经亲自布置好了茶席。 一张老红木茶桌摆在房间中央,四面各设一个蒲团。 茶具是顾渊珍藏的南宋官窑青瓷,釉色温润如玉,在从格窗透进的微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 角落的铜香炉里,一缕檀香裊裊升起,在空气中缓缓盘旋。 林慕白和沈瑾如提前半小时到达。 顾渊正跪坐在茶桌前,慢条斯理地用丝绸擦拭茶杯。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即將进行的不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谈判,而是一场寻常的茶会。 “顾老。”林慕白微微躬身。 顾渊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离他们来还有一阵,我先给你们泡壶茶定定神。” 林慕白和沈瑾如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沈瑾如的旗袍下摆微微收紧,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这种日式的跪坐对她来说不太习惯。 顾渊看在眼里,却也不点破,只是將热水注入茶壶。水是清晨收集的雨水,烧至蟹眼沸,正是泡龙井的最佳温度。 “林先生可知,为何我坚持要在这里见面?”顾渊一边冲泡茶叶,一边轻声问道。 林慕白看著顾渊熟练的动作,沉思片刻:“因为这里是法租界,日本人的势力受到限制。也因为这里是您的茶楼,您能掌控局面。” “这是一方面。”顾渊將第一泡茶汤倒掉,这是洗茶,“更重要的是,茶道讲究和、敬、清、寂。我希望这场谈判,至少表面上要遵守这个规矩。” 沈瑾如不解:“顾老,日本人会守规矩吗?” “他们会的。”顾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日本人崇尚茶道,视之为高雅之事。在茶室里动粗,是武士的耻辱。即便心里有再大的火,面上也要维持体面。” 林慕白明白了顾渊的用意,这是在用文化礼仪束缚对手的手脚。 “不过,”顾渊话锋一转,將第二泡茶汤分入三只茶杯,“规矩只能约束君子,约束不了小人。小野健次此人,我有所耳闻。他在情报部门工作,行事狠辣,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说著,他拍了拍手。 雅间的纸门无声滑开,两个穿著青布短褂的年轻人躬身立在门外。 他们看上去二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腰间微微鼓起,显然藏著傢伙。 “阿忠,阿勇。”顾渊淡淡道,“一会儿客人来了,你们守在楼梯口。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上楼。”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声音低沉有力。 林慕白注意到,这两人称呼顾渊为“师父”,而非寻常的老板或东家。看来顾渊不仅仅是茶馆主人这么简单。 “顾老,”林慕白斟酌著措辞,“您这样帮我们,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顾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歷经沧桑的通达,“林先生,老朽今年六十七了。从光绪年间就在上海滩混,什么风浪没见过?日本人再横,在这法租界的地面上,也得讲几分道理。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与令尊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对他的为人颇为敬佩。当年他跑船时,有一批南洋华侨捐给国內賑灾的物资,是令尊免费运回来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我恰巧是其中之一。林先生如今做的事,虽与令尊不同,但骨子里的气节是一样的。” 林慕白心中一震。 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居然没有。想来是林振业低调,从未向外人提起。 “所以您才愿意帮我?”林慕白问。 “不全是。”顾渊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帮的是所有想在这乱世中守住一份中国人骨气的人。银行的事我略知一二,若真让日本人彻底控制,那便是打开了上海金融的一扇门。这扇门一旦打开,想关上就难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顾渊侧耳听了听:“他们来了。记住,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保持冷静。茶道最忌心浮气躁。” 话音未落,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口啜饮。 茶汤微苦回甘,香气在口腔中瀰漫开来,確实让紧张的情绪平復了不少。 沈瑾如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她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与日本人谈判的情景,那也是在一个茶馆,回来后父亲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病了。 那场病最终拖了三个月,夺走了父亲的生命。 “別怕。”林慕白轻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有我在。” 沈瑾如抬起头,对上林慕白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那眼神像定海神针,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第65章 制衡之道 包间的门被拉开。 杜国生第一个走进来,脸上掛著略显僵硬的笑容。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打著领带,头髮梳得油光发亮,看起来比平日正经许多,但也因此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拘谨。 “顾老,林先生。”杜国生微微躬身,“山本先生和小野少佐到了。” 他侧身让开,两个日本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山本一郎。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和服,脚踩木屐,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看上去颇有几分文人气质。但那双藏在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 紧隨其后的是小野健次。 他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了一套深色西装,但笔挺的站姿和剃得短短的头髮,依然透露出军人的气息。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一圈,在林慕白脸上停留片刻,又在沈瑾如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顾渊身上。 “顾桑,久仰。”山本一郎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微微欠身,“听闻清心阁是上海最好的茶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山本先生过奖。”顾渊起身还礼,不卑不亢,“请坐。” 四人分宾主落座。 山本和小野坐在林慕白和沈瑾如对面,杜国生则坐在侧面,一个既不算主人也不算客人的位置,暗示著他中间人的身份。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依旧裊裊,茶香依旧清雅,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这位就是林慕白林先生吧?”小野健次开口,他的中文比山本流利,但带著明显的关东腔,“比我想像中年轻。” “小野少佐也比我想像中年轻。”林慕白平静地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对方都没有被自己的气势压倒。 顾渊適时开口:“茶要趁热喝。这是今年明前的狮峰龙井,山本先生尝尝,看比日本的玉露如何。” 山本端起茶杯,动作標准地品了一口,闭目回味片刻,然后睁开眼:“清香悠长,回甘持久,確实是好茶。不过比起玉露的鲜醇,龙井更显清雅,各有所长。” “山本先生是懂茶之人。”顾渊微笑道,“茶如人生,各有滋味,不必强分高下。” 这话里有话。 山本听出来了,但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小野却没有这份耐心。 他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题:“林先生,我们时间有限,就开门见山吧。关於华兴银行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来了。 林慕白迎上小野锐利的目光:“我的打算很简单,完成收购,重组银行,让它重新走上正轨。” “包括与正金银行的债务?”小野追问。 “包括。”林慕白点头,“所有合法债务,我都会承接。但前提是,这些债务必须是合法的,有完整文件证明的。” 小野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林先生是在怀疑正金银行的诚信?” “不敢。”林慕白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按商业规矩办事。任何一笔债务,都需要有完整的合同、借据、转帐记录。这是银行业的基本准则,想必正金银行这样的国际大行,比我们更懂规矩。” 山本开口了:“林桑,正金银行与华兴银行的合作,有些是基於信任的口头约定。这在东方商业文化中,是很常见的。” “我理解。”林慕白说,“但银行重组涉及法律程序,必须一切合规。如果山本先生能提供完整的文件,我保证会妥善处理。如果提供不了……” 他顿了顿:“那我也无能为力。” 小野的眼神冷了下来:“林先生,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不,是在明確责任。”林慕白直视小野,“商业合作,最重要的是清晰。模糊的地带越多,日后纠纷就越多。我想,这也不是正金银行愿意看到的。” 杜国生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 他没想到林慕白这么硬气,面对日本人居然寸步不让。 沈瑾如的心跳加快了。 她能感觉到小野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经歷过战场廝杀的人特有的杀气。 顾渊却依旧淡定地泡茶,仿佛眼前只是一场寻常的閒谈。 “林桑,”山本缓缓开口,“正金银行愿意支持你重组华兴银行,甚至可以提供更多帮助。但我们需要看到诚意。” “什么样的诚意?” “签署这份合作协议。”山本从和服袖中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正金银行將成为华兴银行的战略合作伙伴,在贸易融资、外匯结算、国际业务等方面深入合作。这对华兴银行的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林慕白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放在手边。 “山本先生,在谈合作之前,我想先確认一件事。”他说,“华兴银行有一部分股份,登记在『东亚贸易株式会社』名下。这家公司,与正金银行是什么关係?” 山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刁钻,直接触及了日本人对华兴银行的实际控制。 “东亚贸易是正金银行的关联企业。”山本承认得很乾脆,“但这只是正常的商业持股,不涉及银行的实际经营。” “那太好了。”林慕白说,“既然不涉及实际经营,我希望东亚贸易能够转让这部分股份。价格可以按市场价,我绝不压价。” 小野猛地一拍桌子:“林慕白!你不要得寸进尺!” 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雅间里的空气骤然紧张。 守在楼梯口的阿忠、阿勇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 顾渊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阿忠、阿勇停住脚步,但眼神依旧警惕。 “小野少佐,”顾渊的声音平静无波,“茶室是清净之地,还请注意举止。” 小野死死盯著林慕白,眼中寒光闪烁。 如果这里不是茶室,如果顾渊不在场,他恐怕早就已经动手了。 林慕白却面不改色,甚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野少佐,”他放下茶杯,“生意是谈出来的,不是嚇出来的。您若真想解决问题,我们可以继续谈。若不想谈,那今天的见面就到此为止。” 这番话不软不硬,既表明了態度,又给了台阶。 山本按住小野的手臂,用日语低声说了几句。小野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重新坐下,但脸色依旧难看。 “林桑,”山本重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股份转让的事,可以谈。但合作协议,也希望你认真考虑。正金银行在国际金融界有广泛的网络,能够帮助华兴银行快速拓展业务。这对你,对银行,都是双贏。” 林慕白终於翻开那份合作协议。 条款密密麻麻,日文中文对照,足足有二十多页。他快速瀏览,重点看了几个关键部分: 第七条:华兴银行的外匯业务,必须通过正金银行进行结算。 第十二条:华兴银行的大额贷款(超过十万银元),需徵得正金银行同意。 第十八条:正金银行有权派遣两名顾问进驻华兴银行,参与重大决策。 第二十三条:合作期限二十年,单方面不得解约。 这哪里是合作协议,分明是卖身契。 林慕白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山本:“山本先生,这份协议,我恐怕不能签。” “理由?” “条款不对等。”林慕白直言不讳,“华兴银行需要付出太多,得到的太少。这样的合作,不是双贏,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控制。” “控制?”小野冷笑,“林先生,你要搞清楚,现在是正金银行在帮你!没有我们的支持,华兴银行撑不过这个月!” “未必。”林慕白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滙丰银行出具的承诺函,同意提供五十万银元的过桥贷款,帮助华兴银行渡过难关。” 山本和小野同时变色。 他们没想到,林慕白居然能从滙丰拿到这么多钱。 “滙丰为什么帮你?”小野质问。 “因为我有这个价值。”林慕白坦然道,“我在香港的业绩,滙丰很清楚。他们相信我能让华兴银行起死回生,所以愿意投资。”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滙丰愿意帮忙,除了看好林慕白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林慕白承诺將华兴银行的部分业务转移到滙丰,包括即將开展的外匯和贸易金融业务。 这是互惠互利,也是林慕白精心设计的制衡之道,用英国人的势力,对抗日本人的压力。 山本沉默了很久。 第66章 茶香剑影 山本一郎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面对他和小野的压力,居然毫不畏惧,步步为营。 这种人,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是真的有底气。 “林桑,”山本终於开口,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既然你不需要正金银行的资金支持,那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 “请讲。” “股份我们可以转让,但价格不能按市场价。”山本说,“东亚贸易持有的15%股份,作价三十万银元。” 这个价格,是市场价的两倍。 林慕白笑了:“山本先生,华兴银行现在的净资產不到三十万。15%的股份,正常估值不超过五万。您开价三十万,这是不打算谈。” “那你能出多少?”小野冷声问。 “十万。”林慕白报出一个数字,“这是我能接受的最高价。” “不可能!”小野断然拒绝。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 杜国生急得额头冒汗。他看看林慕白,又看看日本人,想打圆场,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瑾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小野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顾渊忽然开口:“山本先生,小野少佐,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桑请说。”山本对顾渊还算客气。 “茶道讲究『一期一会』。”顾渊缓缓道,“意思是,每一次茶会都是独一无二的,应当珍惜。今日诸位能坐在这里,也是缘分。若是因一时意气,坏了这缘分,岂不可惜?” 他顿了顿,继续道:“林先生年轻有为,有志振兴华资银行。山本先生代表正金银行,想拓展在华业务。两位本可以合作,何必非要对立?” “顾老的意思是?”山本问。 “老朽不懂金融,但懂人情。”顾渊说,“合作之道,在於各取所需,而非一方压倒另一方。林先生需要银行的控股权,正金银行需要在中国金融界的影响力。这两者,未必衝突。” 林慕白心中一动。 顾渊这是在暗示,可以给日本人一些表面上的甜头,换取实际的控制权。 山本显然也听懂了。他沉吟片刻,问道:“林桑,如果正金银行愿意以合理价格转让股份,你能否在其他方面给予一些便利?” “什么样的便利?”林慕白谨慎地问。 “比如,”山本说,“华兴银行可以为日本在华企业提供一些金融服务,在合规的前提下。又比如,在某些业务上,可以优先考虑与正金银行合作。” 这些要求相对合理,没有触及核心利益。 林慕白思考片刻,点头:“如果仅限於此,我可以考虑。但必须明確写入协议,所有合作都必须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进行,且不得损害华兴银行的独立性和中国利益。” “这是自然。”山本笑了,“正金银行是正规金融机构,当然遵守法律。” 气氛终於缓和下来。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了许多。双方就股份转让价格、合作范围、未来发展方向等细节进行了磋商。最终达成初步意向: 一、东亚贸易株式会社將其持有的华兴银行15%股份,以十二万银元的价格转让给林慕白。 二、正金银行与华兴银行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係,在贸易融资、外匯结算等业务上优先合作。 三、正金银行可以派遣一名业务顾问进驻华兴银行,但只提供建议,不参与决策。 四、华兴银行承诺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为日本在华企业提供公平的金融服务。 五、协议有效期五年,期满后可协商续约。 这个结果,双方都能接受。 林慕白得到了他想要的控股权,日本人保留了部分影响力和面子。 签完意向书时,已是下午四点。 山本和小野起身告辞。临行前,小野深深看了林慕白一眼:“林先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一定。”林慕白平静回应。 目送两个日本人下楼,杜国生长长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蒲团上,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的祖宗,可算谈成了。刚才小野拍桌子的时候,我以为今天要见血了。” “杜先生辛苦了。”林慕白说,“今天能谈成,多亏您和顾老周旋。” “哪里哪里。”杜国生摆摆手,“还是林先生有胆识,面对日本人寸步不让,佩服佩服。” 顾渊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等杜国生也告辞后,才对林慕白说:“林先生,今天虽然谈成了,但你要小心。小野这个人,睚眥必报。你今天让他丟了面子,他迟早会找回来。” “我明白。”林慕白点头,“但有些底线,不能退。” “是该如此。”顾渊讚许地看著他,“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以后行事,要多加小心。特別是银行重组期间,日本人可能会暗中使绊子。” “谢谢顾老提醒。” 离开清心阁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霞光染红了法租界的梧桐街道。 沈瑾如跟在林慕白身后,看著他被拉长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人,肩上扛著的担子,比看上去要沉重得多。 “林先生,”她轻声问,“您真的相信日本人会守信用吗?” 林慕白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 夕阳的余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不相信。”他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贏得了时间。” “时间?” “对。”林慕白望向远方,“银行重组需要时间。今天这份协议,能为我们爭取到至少半年的缓衝期。这半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沈瑾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吧。”林慕白迈步向前,“银行还有很多事等著我们处理。” 两人並肩走在霞光中,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清心阁二楼的窗边,顾渊静静地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父,”阿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要不要派人暗中保护林先生?” 顾渊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必。雏鹰总要自己飞。我们能做的,是在他坠落时接一把。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让人留意日本人的动静。日本人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我这就安排人手。” 很快,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悄然降临。 第67章 特別贷款 1933年5月14日,傍晚六点,华懋饭店八楼套房。 林慕白推开房门时,房间里已经亮起了灯。 李文渊和赵明诚正伏在茶几上,面前摊开的文件几乎占据了整张桌面。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眼中都带著血丝,显然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 “林先生,您回来了。”李文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林慕白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沈瑾如,在沙发上坐下:“说说看。” 赵明诚递过来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跡因为匆忙而略显潦草,但条理清晰: 华兴银行紧急问题清单 1.现金缺口:实际库存白银仅12万两,与帐面25万两相差13万两。黄金储备几乎为零。 2.问题贷款:已发现可疑贷款27笔,总额48万银元。其中19笔抵押物存在问题(估值虚高、產权不清或已损毁),8笔借款人已失联。 3.隱形债务:除已知的正金银行贷款、杜国生高利贷外,新发现三笔未入帐借款,总额约8万银元,均为徐立钧以个人名义借入。 4.股权纠纷:除已明確的东亚贸易株式会社持有15%股份外,另有两位小股东(合计持股7%)声称徐立钧曾口头承诺回购其股份,但无书面协议。 5.员工恐慌:今日审计组进驻后,已有6名中层管理人员私下询问是否会被裁员,2名关键岗位员工暗示“有其他去处”。 林慕白一条条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確实比预想的更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营不善,而是从根子上烂掉了。 “最麻烦的是现金缺口。”李文渊指著清单第一项,“如果这个消息泄露出去,储户会在第一时间挤兑。我们现在帐上的现金加上滙丰的过桥贷款,最多只能应付三成储户同时提款。” “能撑多久?”林慕白问。 “按现在的存款结构,大户占七成。”李文渊快速计算,“如果大户稳住,小户零星提款,能撑一个月。如果有一个大户带头提款,多米诺骨牌效应一开,三天都撑不住。” 沈瑾如端著刚泡好的茶走过来,闻言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林慕白接过茶杯,神色依然平静:“大户那边,徐世杰去沟通了吗?” “去了。”赵明诚接话,“今天下午他见了三个最大的储户,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生意人。两个態度曖昧,一个直接说『看情况』。” “意料之中。”林慕白喝了口茶,“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不过,我们也不需要他们雪中送炭,只要不落井下石就行。” “林先生,”沈瑾如忍不住开口,“那十三万两白银的缺口怎么办?您真的要用自己的钱填?”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文渊和赵明诚都看向林慕白。 他们知道林慕白身家不菲,但十三万两不是小数目,用这么多钱填一个无底洞,值吗? “填。”林慕白回答得斩钉截铁,“但不是直接填。”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滩渐次亮起的灯火:“后天一早,我去滙丰,把二十万美元兑换成白银。但不是直接存入华兴银行金库,而是……”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以林氏家族基金的名义,存入滙丰银行上海分行的保险库。然后,滙丰以这批白银为抵押,向华兴银行提供一笔五十万银元的特別贷款,期限三个月。” 李文渊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妙啊!这样一来,既补上了金库的缺口,又让这笔钱变成了有实物抵押的贷款。” “更重要的是,”赵明诚补充道,“这笔贷款的所有权在林氏基金手里,万一银行真出了问题,我们还有优先追偿权。相当於上了双重保险。” 沈瑾如也明白了:“而且这样操作,不会让外界觉得我们在无底线填窟窿,而是正常的商业借贷。对稳定储户信心有好处。” “不止如此。”林慕白走回茶几前,指著那份问题清单,“李会计师,这些可疑贷款,你能在三天內完成初步评估吗?我要知道哪些能追回,哪些必须核销。” 李文渊面露难色:“三天太紧,有些借款人失联,需要时间查找。抵押物的情况也要实地勘察……” “那就先做能做的。”林慕白说,“把有明显问题的贷款列出来,明天我让徐世杰带人去处理。记住,態度要强硬,但程序要合法。该发律师函的发律师函,该申请財產保全的申请保全。” “明白。” “赵律师,”林慕白转向赵明诚,“股权纠纷和隱形债务交给你。那两位小股东,可以接触一下,探探口风。如果愿意按合理价格转让股份最好,如果不愿意……” 他顿了顿:“就告诉他们,银行重组后可能会增资扩股,他们的股权会被稀释。让他们自己选。” 赵明诚点头:“威逼利诱,我懂了。隱形债务呢?那些徐立钧的个人借款,我们真的需要认吗?” “认。”林慕白说,“但只认有完整借据、转帐记录的部分。而且要重新谈判,延长还款期限,降低利息。告诉他们,银行现在困难,如果逼急了,大家鱼死网破。如果愿意配合,重组成功后优先偿还。” “那杜国生那边……” “他的债务按之前谈的办。”林慕白说,“分期偿还,用利润抵扣。但第一期还款要等到银行稳定之后,至少三个月后。” 三人快速记录著,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布置完所有工作,林慕白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六点半。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李会计师、赵律师,你们先回房间休息。明天七点半,我们一起去银行。” 两人起身告辞,带著满腹心事离开了套房。 门关上后,沈瑾如轻声问:“林先生,您晚饭想吃点什么?我让餐厅送上来。” “隨便。”林慕白揉了揉太阳穴,疲惫感终於涌了上来。今天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精神上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 沈瑾如看出他的疲惫,走到电话旁,用熟练的上海话点了几个清淡的菜:清炒虾仁、蚝油生菜、冬瓜排骨汤,还有两碗白米饭。 等待送餐的间隙,房间里很安静。 林慕白走到窗前,窗外的上海已完全沉浸在夜色中,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不夜城刚刚开始它最繁华的时段。 “沈小姐,”林慕白忽然开口,“今天在清心阁,你害怕吗?” 沈瑾如正在整理散落的文件,闻言动作顿了顿。 “怕。”她诚实地说,“特別是小野拍桌子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要拔枪。” “那你为什么没慌?” “因为……”沈瑾如抬起头,看向林慕白,“因为,您就坐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想,如果您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林慕白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却让他原本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 “其实我也怕。”他说,“但怕没有用。在这个时代,怕的人活不下来。” 沈瑾如走到窗边,和他並肩而立。 玻璃窗上映出两人的倒影,一个挺拔沉稳,一个纤细坚定。 第68章 危机公关 “林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沈瑾如的声音很轻,“收购华兴银行,对抗日本人,填这么多窟窿……以您的本事,在哪里不能赚钱?为什么要选这一条路?”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林慕白。 父亲问过,姐姐问过,现在沈瑾如也问。 林慕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而苍凉。 “沈小姐,”他终於开口,“你父亲的钱庄,是怎么倒的?” 沈瑾如眼神一黯:“因为挤兑。当时市面上有谣言,说沈氏钱庄挪用储户资金投机失败。储户恐慌,一天之內提走了八成存款。我父亲四处筹钱,但没人肯借。最后……” “最后钱庄倒闭,你父亲鬱鬱而终。”林慕白接过话,“你知道谣言是谁放的吗?” 沈瑾如身体一震:“您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为什么。”林慕白转身,靠在窗台上,“因为你父亲不肯和日本人合作。他坚持只做正经生意,不帮日本人洗钱,不走私,不放高利贷。所以有人要搞垮他。” “您是说……”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华兴银行也是一样。”林慕白说,“徐立钧走了另一条路,和日本人合作,结果成了傀儡,银行被掏空。你父亲坚持原则,结果被整垮。两条路,都是死路。”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所以我要走第三条路。既不像徐立钧那样卖身求荣,也不像你父亲那样孤军奋战。我要建一个足够强大的堡垒,强大到別人不敢动我,强大到我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沈瑾如的眼中泛起泪光。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瑾如,这个世道,好人难做。但再难,也要守住底线。”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您要建的,不只是一个银行,是一个……阵地。” “对。”林慕白点头,“金融阵地。在这个阵地上,我们可以做很多事,帮实业融资,帮贸易结算,甚至……帮国家储备外匯,帮民族企业渡过难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战爭迟早会来。到那时,金融就是另一条战线。我们要提前布局,建好战壕,备足弹药。” 沈瑾如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她看来,银行就是存钱放贷的地方,是生意。但现在她明白了,在这个特殊的时代,金融也可以是武器,是堡垒。 敲门声响起,晚餐送来了。 两人在茶几旁坐下,安静地吃饭。 虾仁很鲜,汤很暖。简单可口的饭菜,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鬆。 吃到一半,电话又响了。 沈瑾如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变得严肃:“好的,我让林先生接电话。” 她把话筒递给林慕白:“是徐世杰,说是有急事。” 林慕白接过电话:“徐先生,什么事?” 电话那头,徐世杰的声音有些急促:“林先生,刚才得到消息,明天出版的《字林西报》会有一篇关於华兴银行的深度报导。记者採访了几个『前员工』,说银行內部管理混乱,高层挪用资金,还暗示……暗示有日本背景。” 林慕白的眼神冷了下来:“消息准確吗?” “准確。我在报社的朋友偷偷告诉我的,稿子已经排好了,头版二条。” “知道记者是谁吗?” “一个叫安德森的英国记者,专门跑经济新闻。” 林慕白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明天照常上班,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林先生,这篇报导一出,肯定会引发恐慌……” “恐慌已经在了。”林慕白平静地说,“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报导,也阻止不了,而是准备好应对。今晚通知全体职员,明天八点,到银行开会。” 掛断电话,林慕白继续吃饭,仿佛刚才接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沈瑾如却坐不住了:“林先生,这篇报导……” “意料之中。”林慕白夹起一块虾仁,“日本人不会轻易罢休。明的谈不成,就来暗的。这篇报导,就是第一招。” “那我们怎么办?” “见招拆招。”林慕白放下筷子,“沈小姐,你明天一早。先去见这位安德森记者。” “见他?”沈瑾如惊讶,“可他是帮日本人那边的……” “可他首先是一个记者,所以你去见他。”林慕白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给他一个更大的新闻。” “什么新闻?” “林氏家族基金正式入主华兴银行,首期注资五十万银元,全力推动银行重组。”林慕白缓缓道,“同时宣布,华兴银行將与滙丰银行建立全面合作关係,引进国际先进管理经验,打造上海最具竞爭力的华资银行。” 沈瑾如眼睛亮了:“这样一来,报导的重点就从银行危机变成了重大重组?” “对。”林慕白点头,“而且,要强调这是纯商业行为,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特別是日本背景这一点,要坚决否认。可以暗示,这是竞爭对手的恶意中伤。” “那记者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林慕白说,“重要的是,我们给了他一个选择,是写一篇可能惹上官司的负面报导,还是写一篇能吸引眼球的重磅新闻。记者也是人,也要吃饭。安德森如果聪明,就知道该怎么选。” 沈瑾如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危机公关,这是一场舆论战的提前布局。 “还有,”林慕白补充道,“让徐世杰准备好银行员工的安抚工作。明天报导一出,肯定人心惶惶。要第一时间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我亲自讲话。” “您要说什么?” “说真话。”林慕白说,“不迴避问题,但更要讲清楚解决方案和未来规划。员工不是傻子,画大饼没用,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饭后,沈瑾如收拾餐具,林慕白则走到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写明天讲话的要点。 窗外夜色渐深,华懋饭店的霓虹灯牌在夜空中闪烁。这座建於1929年的远东第一高楼,正见证著上海的繁华与动盪。 晚上十点,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是杜国生。 “林先生,没打扰您休息吧?”杜国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没有。杜先生有事?” “刚得到消息,”杜国生压低声音,“小野从清心阁回去后,发了好大一通火。他手下的人正在打听您的底细,特別是您在香港的关係。” “让他打听。”林慕白淡然道,“我做的都是合法生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是这么说,但……”杜国生犹豫了一下,“小野这个人,行事不择手段。您还是要小心,特別是身边人的安全。” 这话里有话。 林慕白眼神一凝:“杜先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杜国生压低的声音:“我有个小弟,在虹口一家日本酒馆当侍应。他听到小野和手下喝酒时说……说『必要时可以用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 林慕白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谢谢杜先生提醒。”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会注意的。” “那个……林先生,”杜国生又犹豫了,“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您和杜月笙杜先生那层关係……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可以动用。”杜国生说,“在上海滩,杜先生的面子,日本人还是要给几分的。” 林慕白没有立刻回答。 父亲给的那封信,他一直带在身上,但从未想过轻易动用。 杜月笙的人情,用一次少一次,要用在刀刃上。 “我明白了。”他说,“再次感谢杜先生。” 掛断电话后,林慕白走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模糊了玻璃窗上的倒影。 第69章 不一样的星期天 小野健次的威胁,林慕白並不意外。 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行事风格,他前世在歷史书中读过太多。 暗杀、绑架、製造意外事故,这些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但这一次,他不会给他们机会。 因为现在是1933年的上海,不是1937年的上海。 日本人的势力虽然猖獗,但还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公共租界有英国人、美国人,法租界有法国人,还有青帮、洪门等江湖势力盘根错节。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平衡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林先生,”沈瑾如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很晚了,您该休息了。” 林慕白掐灭菸头,转过身:“沈小姐,我和顾老商量一下,从明天开始,让阿忠、阿勇跟著你。” 沈瑾如一怔:“为什么?” “安全。”林慕白没有多解释,“另外,他们是顾老的人,信得过。” “那您呢?” “我有人。”林慕白说,“杜国生会安排。” 沈瑾如明白了。 林慕白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林先生,”她轻声说,“您不必为我……” “你是我的员工,也是我的战友。”林慕白打断她,“保护好你,是我的责任。更何况,你现在是华兴银行重组的关键人物,不能出事。” 战友。 这个词让沈瑾如心头一暖。 她想起白天在清心阁,林慕白说“有我在”时的眼神。那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庇护,而是同伴之间的担当。 “我明白了。”她点头。 林慕白说,“我打电话给顾老,” 林慕白拿起电话,拨通了清心阁的號码。 接电话的是顾渊。 “顾老,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向您借两个人,不知可不可以?”林慕白说。 “林先生客气了。”顾渊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是阿忠、阿勇吧?” “是。另外,还想请教您一件事。” “请讲。” “如果日本人真的用非常手段,”林慕白斟酌著措辞,“在上海滩,谁最能制衡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三个地方。”顾渊缓缓道,“公共租界的工部局,英国人和美国人说了算。法租界的公董局,法国人做主。还有……杜月笙的杜公馆。” “我父亲给我一封信,是给杜先生的,但我不確定杜先生会为了我一个外人,得罪日本人。” 顾渊笑了:“林先生,令尊那封信,你还没递吧?” “没有。” “那就递。”顾渊说,“不过不是现在。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递。至於杜先生会不会帮忙……那就看你怎么说了。” “顾老的意思是?” “杜月笙虽然是青帮头目,但他有个特点,重义气,也重面子。”顾渊分析道,“令尊既然能给他写信,说明曾经帮过他,那就是义。你是林家独子,来上海发展,他帮你这是面子。义气和面子都有了,他一定会管。但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林慕白明白了。这就像一场交易,筹码已经摆上了桌,就看怎么谈。 “谢谢顾老指点。” “还有件事,”顾渊的声音严肃起来,“林先生,你走的这条路,很险。但老朽看得出来,你不是莽撞之人。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半途而废,不如不走。” “我明白。” “那好。”顾渊说,“阿忠、阿勇就留在沈小姐身边。他们是我从小带大的,功夫不错,人也机灵。有事隨时联繫。” 掛断电话后,林慕白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夜已深,上海却依然喧囂。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光怪陆离,永远充满诱惑与危险。 而在这繁华的背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金融战、舆论战、甚至可能演变成真正的暗战。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深。 他想起前世在华尔街和香港操盘的日子,那些不眠的夜晚,让人惊心动魄的交易。 但那些,和眼前这个时代相比,都显得太温柔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乱世。而他,已经置身其中。 1933年5月15日,星期日,清晨六点。 上海还在沉睡,林慕白站在阳台上,看著东方天际初升的太阳。晨风带著黄浦江的湿气扑面而来,清凉而提神。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转身回房,换上运动服,准备晨跑。无论多忙,这个习惯他都要保持。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更是如此。 六点半,他回到房间,冲了个冷水澡,换上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 七点,沈瑾如敲门进来,她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昨晚没睡好,但看起来精神还算饱满。 “林先生,早餐送来了。” 两人在客厅里吃早餐,简单的粥、包子和小菜。谁都没有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七点半,李文渊和赵明诚准时到来。 两人都顶著黑眼圈,但眼神里透著亢奋,那是面对挑战时的专业状態。 “都准备好了?”林慕白问。 “准备好了。”两人异口同声。 “那出发。” 四人在大堂会合,坐上车,驶向四川路上的华兴银行。 清晨的上海街头,已经有黄包车夫开始奔跑,早点摊冒出裊裊炊烟,送奶工推著车挨家挨户送奶。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但对华兴银行来说,这是新生或死亡的开端。 车子在银行门口停下。 林慕白下车,抬头看向这栋五层楼的建筑。青砖外墙,拱形窗户,门口掛著“华兴商业银行”的铜牌。 在晨光中,它显得沉稳而沧桑,就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华资银行一样,背负著太多歷史的重量。 徐世杰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的焦虑。 “林先生。”他快步上前,“员工都到齐了,在二楼礼堂等您。另外……字林西报已经出街了。” 林慕白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还带著油墨味的报纸。 头版二条,醒目的標题:《华兴银行深陷危机,前员工曝內部黑幕》 报导的內容和徐世杰昨晚说的一样,但措辞更加尖锐。 文章引用了三个匿名前员工的指控,说银行高层挪用资金、违规放贷、做假帐,还暗示银行与日本势力有不清不楚的关係。 林慕白平静地看完,將报纸递给沈瑾如。 “写得不错。”他评价道,“如果我是读者,也会相信银行快完了。” 徐世杰愣住了:“林先生,您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林慕白反问,“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生气,是解决问题。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一百一十三名员工,全在。” “好。”林慕白整了整领带,“那我们进去,给他们一个不一样的星期天早晨。” 他迈步走向银行大门,步伐沉稳而坚定。沈瑾如、李文渊、赵明诚、徐世杰紧隨其后。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在银行门口的石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第70章 员工大会 晨光从会议室两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墙上老式掛钟的秒针发出“咔嗒、咔嗒”的规律声响。 林慕白站在讲台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紧张,而是那种战斗即將打响前的兴奋。 台下,一百一十三名员工整齐地坐著。 前排是各部门主管,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或长衫,表情严肃。后排是普通职员,有男有女,年轻的面孔上写著迷茫,年长的则更多是忧虑。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 目光里有怀疑,有期待,也有敌意。 林慕白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各位,早上好。我是林慕白,来自香港。今天本来是休息日,特地让大家过来,是想和大家说三件事。” “第一,徐董事长的股份已转让给我,以后我就是银行新的董事长。” “第二,银行確实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但这些问题,我將一一解决。” “第三,愿意留下和我一起解决问题的,我欢迎。想走的,我发三个月薪水,好聚好散。”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年轻人的话,太过直接,太过霸气,也太过……狂妄。 但不知为何,看著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很多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鬆了一些。 也许,这个人,真的能带来改变? 晨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林慕白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 “我刚才说了三件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现在,我要详细解释一下。” 他走下讲台,来到员工中间。 这个动作打破了传统的上下级界限,让许多人微微惊讶。 “先说问题。”林慕白在过道中缓缓走动,目光与每一个看向他的人对视,“金库白银短缺,帐实不符。贷款档案混乱,坏帐堆积。股权结构复杂,隱形债务缠身。这些都是事实,我不否认,也没必要否认。” 他停在一个中年会计面前:“这位师傅,您在银行工作多少年了?” 被点名的会计有些慌张地站起来:“十、十二年了,林先生。” “十二年。”林慕白点点头,“那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会计苦笑:“林先生说得是。有些问题,早就有了,只是……” “只是大家要么装看不见,要么无力改变。”林慕白替他说完,“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来了,我看到了,我就要解决。” 他重新走回讲台前:“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凭什么我能解决?” 林慕白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高高举起。 “这是滙丰银行开具的五十万银元授信额度证明。”他的声音提高了,“五十万,很快可以到帐。这笔钱,足够填补金库的窟窿,让银行活下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员工们交头接耳,眼神中第一次有了光亮。 “但这还不够。”林慕白放下文件,“钱只能救急,救不了命。银行的命,在於业务,在於管理,在於人心。所以,从今天开始,华兴银行將启动全面重组。” 他看向徐世杰:“徐副总经理,请你宣布第一项重组决定。” 徐世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上台,来到林慕白身边。他的手有些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经董事会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华兴银行將成立重组委员会,由林慕白董事长担任主任,我担任副主任。委员会下设三个工作组:资產清理组、业务重组组、人事调整组。”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有员工,无论职位高低,都有权自愿报名加入工作组。参与重组工作的员工,薪资上浮20%,表现突出者,重组结束后將优先提拔。”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 薪资上浮20%,在眼下这个经济不景气的年代,是实实在在的诱惑。 “但是,”林慕白接话,“重组也意味著改变,意味著阵痛。有些岗位会被调整,有些业务会被砍掉,有些人……可能会离开。” 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凝重了。 “所以我给了选择。”林慕白的目光扫过全场,“想走的,现在就可以去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领三个月薪水,我绝不阻拦。想留下的,就要做好吃苦、受累、甚至挨骂的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因为我们要做的,不是小修小补,是刮骨疗毒。这个过程会很痛,但只有痛过,才能新生。” 会场再次陷入寂静。 “现在,”林慕白说,“给大家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愿意留下的,请到台子左侧登记。想走的,到右侧办理手续。我在这里等著。” 他退后一步,靠在讲台边,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一分钟,没有人动。 第二分钟,依然寂静。 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整,“噹噹当”敲了九下。 钟声在会议室里迴荡,仿佛在为这一刻做註脚。 会议室里的人们面面相覷。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眼神交流,有人紧握双手。这是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对银行如此,对每个员工亦如此。 林慕白面无表情地看著。 他知道,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很重要,会形成示范效应。 第三分钟,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是沈瑾如。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职业套装,头髮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坚定的眼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前面台子左侧,在一张登记表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沈瑾如,职务:董事长助理。 这个动作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李文渊和赵明诚同时起身,走到左侧签名。 第五分钟,信贷部的一个年轻职员站了起来。他叫周文涛,二十五岁,同济大学经济系毕业,进银行才两年。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他走到左侧,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涛,你……”他的主管想说什么。 周文涛转过身,面向大家:“各位前辈,我进银行时间不长,但也看到了很多问题。我想改变,哪怕很难。我相信林先生能带我们走出困境。” 他的话很朴实,却很有力量。 第六分钟,又有三个人站起来,走向左侧。 第七分钟,五个人。 第九分钟,会议室左侧已经站了二十多人。 而右侧,依然空无一人。 林慕白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在审计中暴露出问题的部门主管,那些与日本人有往来的中层干部。 他们在犹豫,在观望,在挣扎。 最后三十秒。 终於,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站了起来。他叫肖文彬,財务部副主任,在银行工作了十八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第71章 人心所向 肖文彬没有看任何人,低著头,走向台子右侧。 这个动作像打开了闸门。 紧接著,又有七个人站起来,走向右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羞愧,有决绝,有茫然。 林慕白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和部门。 肖文彬,財务部;陈秀兰,出纳科;张德福,信贷部;孙志强,营业部…… 十分钟到了。 墙上的掛钟再次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仿佛在为这一刻画上句號。 林慕白重新站到讲台前:“时间到。” 会议室左侧,站著八十七人。右侧,八人。 还有十八人坐在原地,没有动。 “坐在原位的同事,”林慕白看向那十八人,“你们的选择是?” 一个中年妇女怯生生地站起来:“林、林先生,我……我不知道。我家里有老有小,丟不起这份工作,但我也怕……” “怕改变?”林慕白问。 妇女点头,眼圈红了。 林慕白沉默了几秒:“那就再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今天先回去,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做决定。不来的,视为自动离职。” 这话很宽容,也很严厉。 妇女感激地点头,和其他十七人一起,低著头离开了会议室。 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下九十五人,左侧八十七人,右侧八人。 林慕白先走向右侧。 他看著那八个选择离开的人。 八个人都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选择了离开,”林慕白的声音很平静,“我尊重你们的选择。现在去人事部办理手续,领三个月薪水,今天之內交接完工作,就可以走了。” 肖文彬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其他人也依次离开。 礼堂里只剩下八十七人。 林慕白走到他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谢。”他直起身,眼中有著真诚的感动,“谢谢你们愿意留下,愿意相信我,愿意和银行一起面对困难。” 沈瑾如的鼻子一酸。她看到林慕白弯腰时,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谈判桌上强硬果断的董事长,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个肩负重担的年轻人。 “从今天起,”林慕白直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你们不再仅仅是华兴银行的员工,你们是我的战友,是这家银行新生的火种。” 他顿了顿:“现在,我宣布第二项决定,所有留下的员工,薪资立即上浮15%,重组期间另有绩效奖金。这是我的承诺,说到做到。” 掌声,第一次在会议室里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匯成一片。 林慕白抬手,掌声渐渐停息。 “掌声先留著,”他说,“等我们真正走出困境的那一天,再尽情地鼓。现在所有人,回到工作岗位。十点整,各部门主管到三楼会议室开会。散会。” 人群开始有序离开。 林慕白站在原地,看著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从面前走过。有人对他点头致意,有人眼中带著期待,有人依旧忧虑。 这就是人心。复杂,脆弱,但也坚韧。 “林先生,”徐世杰走过来,低声说,“肖文彬他们几个……就这样放走了?肖文彬可是財务部的老人,知道很多內情。” “正因为知道太多內情,才不能留。”林慕白平静地说,“你放心,他们走不了。” 徐世杰一愣:“什么意思?” 林慕白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去准备会议吧。十点,我要看到各部门的现状报告和整改建议。” “是。” 人群散尽,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慕白和沈瑾如。 “林先生,”沈瑾如轻声问,“您刚才说肖文彬他们走不了,是……” 林慕白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街道。肖文彬等八人正从银行大门走出来,每人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三个月的薪水。 “沈小姐,”他没有回头,“如果你是肖文彬,在银行做了十八年,知道那么多秘密,现在突然被放走,会怎么想?” 沈瑾如想了想:“会害怕。害怕银行秋后算帐,也害怕……灭口。” “对。”林慕白转过身,“所以他不会真的走。他会在外面观望,会联繫某些人,会做某些交易。而我们,只需要等著。” “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林慕白的眼神变得锐利,“肖文彬负责银行金库管理多年,十三万两白银的缺口,他脱不了干係。我放他走,不是心慈手软,是放长线,钓大鱼。” 沈瑾如恍然大悟。她想起审计时发现的那些疑点,出库记录不全,签字模糊,帐实不符……原来林慕白早就盯上肖文彬了。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是附带的。”林慕白说,“肖文彬是条大鱼,其他人是小虾。但小虾也知道一些事,跟著大鱼走,迟早会把我们引向更大的鱼。” 他顿了顿:“不过这些事你不用操心。你现在的任务,是去见安德森记者。准备好了吗?” 沈瑾如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准备好了。我约了他九点半,在礼查饭店的咖啡厅。” “好。”林慕白看著她,“记住,你是代表华兴银行,代表我。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他要新闻,我们就给他新闻。但他要是想搞事……” “我就掀桌子。”沈瑾如接话,眼中闪过一丝与她温婉外表不符的锐气。 林慕白笑了:“对,掀桌子。不过掀桌子也要讲究技巧。去吧,让阿忠、阿勇跟著你。” “那您这边……” “我这边有徐世杰,有李会计师和赵律师。”林慕白说,“银行內部的事,我来处理。外部的事,交给你。”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託付。 沈瑾如郑重地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林慕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阳光將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半。 距离十点的会议,还有半小时。 他走到刚才肖文彬坐过的位置,坐下。椅子还带著余温,扶手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覆抠出来的。 十八年。 一个人在一家银行工作十八年,从青年到中年,把最好的年华都奉献在这里。最后却选择离开,带著秘密,带著恐惧,也带著……不甘。 林慕白轻轻抚过那道划痕。 人性啊,从来都是复杂的。 肖文彬有错吗? 贪污、作假、监守自盗,每一条都足以让他坐牢。 但他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钱?为了家人?还是被逼无奈? 这些,林慕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这个乱世,每个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但有些底线,不能破。一旦破了,就要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下楼,去三楼的会议室。 三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迴荡。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开著,员工们已经回到岗位,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在低声討论,有的在发呆。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思考自己的未来。 林慕白走过一间间办公室,目光扫过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人的命运,就和他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72章 独家新闻 三楼会议室的门开著。 李文渊和赵明诚正在布置会场。 长条会议桌上铺著墨绿色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放著笔记本和钢笔。 侧面墙上掛著一幅上海市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標註著华兴银行的网点分布。 “林先生。”李文渊看到他,立刻迎上来,“各部门主管的现状报告已经收上来了,我初步整理了一下。” 他递过来一份手写摘要: 华兴银行各部门现状摘要 1.营业部(6个网点):存款余额持续下滑,近三月平均每月流失5%。员工士气低落,服务效率差。 2.信贷部:贷款余额208万,其中可疑类87万,损失类预估35万。审批流程混乱,风控形同虚设。 3.財务部:帐实严重不符,內部控制失效。金库管理漏洞百出。 4.国际业务部:近一年无新增业务,唯一的外匯交易员上月离职,业务几乎瘫痪。 5.人事行政部:员工档案记录不全,薪资体系混乱,培训机制缺失。 林慕白快速瀏览,眉头越皱越紧。 问题比他想像的还要多,还要深。 “好消息是,”赵明诚补充道,“大部分主管都提出了整改建议,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至少態度是积极的。” “那是他们看到了钱。”李文渊一针见血,“五十万授信额度,让所有人都觉得有希望了。” “希望是好事。”林慕白把摘要还给他,“有希望,才愿意改变。九点的会议,我们分三步走。第一步,听他们诉苦,把问题都摊开来。第二步,给方向,告诉他们该怎么改。第三步,定目標,每个人都要有明確的考核指標。” “考核指標?”赵明诚皱眉,“林先生,现在提考核,会不会太急了?人心还没稳。” “正因人心未稳,才要立规矩。”林慕白说,“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现在不立规矩,等他们鬆散习惯了,再想收紧就难了。” 李文渊点头:“林先生说得对。不过指標怎么定?” 林慕白走到地图前,看著那些红色標记,那是华兴银行在上海的六个网点。 “营业部,”他指著地图,“第一个月,存款流失控制在3%以內。第二个月,实现正增长。信贷部,一个月內完成可疑贷款分类,三个月內完成损失类贷款清收或核销。財务部,两周內完成帐实核对,建立新的內控制度……” 他一条条说著,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李文渊快速记录,额头渗出细汗。这些指標,很苛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也明白,林慕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要么做到,要么走人。 银行需要的是人才,而不是一群混饭吃的。 此时在礼查饭店的咖啡厅里,另一场交锋,也即將开始。 沈瑾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她看著窗外苏州河上往来的船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的把手。 九点三十五分,一个高鼻樑、蓝眼睛的外国人走了进来。 他四十多岁,穿著浅棕色西装,手里拿著一个皮质公文包,正是《字林西报》的记者,安德森。 等安德森来到近前,沈瑾如站起身,用流利的英语问:“是安德森先生吗?” 安德森打量了她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是安德森,请问您是?” “我是沈瑾如,华兴银行的代表。很高兴见到您。”沈瑾如礼貌的回应。 安德森显然没想到,银行派来的代表,竟然是一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女性。 “沈小姐,”他坐下,开门见山,“我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我需要真实的新闻。如果你们想让我写公关稿,那现在就可以结束了。” 沈瑾如微微一笑:“安德森先生,我给您带来的,既是新闻,也是真相。”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安德森面前。 “这是林氏家族基金注资华兴银行的正式公告,首期五十万银元已经到帐。这是滙丰银行与华兴银行战略合作的框架协议。这是银行重组委员会的成员名单和工作计划。” 安德森快速瀏览著文件,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材料,和他得到的內幕消息,截然不同。 “沈小姐,”他抬起头,目光锐利,“我收到消息,华兴银行金库亏空,高层贪污,甚至与日本势力有染。这些,你怎么解释?” 沈瑾如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安德森先生,您说的这些,有一部分是事实。银行確实存在问题,但这些问题,正在被解决。至於日本势力……”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华兴银行是纯粹的华资银行,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任何关於日本背景的说法,都是恶意中伤。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话说得很硬气。 安德森眯起眼睛:“沈小姐,你这些话,有证据吗?” “有。”沈瑾如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银行新任董事长林慕白先生的声明,他承诺將彻查所有歷史问题,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这是重组委员会的调查权限和时间线。一切都会公开、透明。”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安德森先生,您是资深记者,应该知道什么样的新闻更有价值,是一篇可能惹上官司的负面报导,还是一篇跟踪记录华资银行浴火重生的深度系列报导?” 安德森沉默了。 安德森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女子,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话语清晰有力。 更重要的是,她提供的材料,確实更具有新闻价值。 一个香港来的年轻富豪,注资拯救濒临倒闭的华资银行,与滙丰合作,推动全面重组…… 这比单纯的没有確切证据的银行丑闻,更有戏剧性,也更能吸引读者。 “沈小姐,”沉默良久,安德森终於开口,“我需要见林慕白先生本人。” “可以。”沈瑾如爽快答应,“明天下午三点,在华兴银行,林先生將举行小型媒体见面会。您是第一个获得邀请的记者。” 安德森终於笑了:“沈小姐,你很会谈判。”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沈瑾如也微微一笑,“那么,安德森先生,明天的报导……” “我会如实报导。”安德森说,“明天的报导,我会在参加你们的见面后再写。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重组过程,我要有独家採访权。”安德森说,“我要看到真实的改变,而不是表面的文章。” 沈瑾如沉吟片刻:“可以,但有些涉及商业机密的內容,需要保密。” “ok。” 两人握手。 一场潜在的舆论危机,就这样被化解了。 不止是化解,而是转化。 从一个负面新闻,变成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故事。 第73章 改革方案 沈瑾如看著安德森离开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的谈判,她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如果安德森不相信她,可能就是另一番局面。 但她做到了。 不仅是因为林慕白给的弹药充足,更因为,她找到了记者的软肋,对独家新闻的渴望和对深度报导的追求。 “沈小姐,”阿忠走过来,低声说,“谈成了?” “谈成了。”沈瑾如站起身,“走吧,回银行。林先生那边,应该还在开会。” 三人离开咖啡厅。 苏州河上,一艘运煤船缓缓驶过,拉响汽笛。声音粗糲而悠长,像这个时代的脉搏。 九点五十分,各部门主管陆续到来会议室。 第一个进来的是营业部经理,刘振华。 他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著深灰色长衫,手里拿著厚厚的文件夹,脸上掛著职业性的微笑。 “林先生,李会计师,赵律师。”他一一招呼,然后在左侧第一个位置坐下。 紧接著是信贷部经理,陈志平。 他五十多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坐下后直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財务部暂时没有经理。 肖文彬走了,副主任陈秀兰也走了,现在群龙无首。来开会的是两个老会计,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战战兢兢的。 国际业务部经理,张启明,三十多岁,穿著西装,但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没睡好。 人事行政部经理,周淑芬,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著深蓝色旗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最后进来的是徐世杰。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深蓝色西装,打著银灰色领带,看起来精神不少。 十点整。 林慕白在主位坐下,扫视全场。 “各位,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刘经理,从你开始。营业部的现状,问题,以及整改计划。给你十分钟。” 刘振华显然早有准备,打开文件夹,开始匯报。 他的声音很稳,但內容却让人心惊,六个网点,有三个已经连续六个月亏损,员工流失率高达30%,客户投诉量每月都在增加…… 林慕白安静地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 当沈瑾如走进会议室时,会议已经进行了近半个小时。 沈瑾如走到林慕白身边坐下,“林先生,”轻声说:“安德森那边,搞定了。明天下午,他会来与您见面。” “辛苦了。”林慕白满意的对她笑了一下。 “应该的。”她的脸上也带著淡淡的笑容。 等各部门主管的匯报结束,问题全部摊在了桌面上。 触目惊心。 林慕白放下笔,环视眾人:“问题大家都清楚了。现在,我说说解决方案。”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第一,营业部。”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服务標准化,考核量化,激励透明化。具体来说……” 他一条条说著,每个部门,每个问题,都有对应的解决方案。 这些方案不是凭空想像的,而是结合了现代银行管理经验和1930年代上海的实际。 比如信贷部要引入『五级分类』制度,这在当时的中国银行业闻所未闻。 財务部要建立『双人覆核』制度,每一笔出款都要两人签字。 主管们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没想到,林慕白提出的管理竟如此系统,如此精细,根本不像一个没管理过银行的年轻人,更像是对银行的內部运作非常熟悉,並深知风险所在。 “这些方案,”林慕白最后说,“我会形成正式文件下发。但光有方案不够,关键在执行。所以,从今天起,每周一上午九点,在这里开周例会。每个人匯报上周工作,下周计划。完不成的,要说明原因。连续三周完不成的……” 他顿了顿:“自己写辞职报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压力,实实在在的压力,压在了每个人肩上。 “当然,”林慕白语气缓和了一些,“做好了,也有奖励。营业部,如果下个月存款实现正增长,所有员工发一个月奖金。信贷部,如果能追回一笔损失类贷款,提成20%。財务部,如果建立完善的內控制度並通过审计,团队奖励五千银元。” 重罚重赏。 这是林慕白的管理哲学。 在乱世,温情脉脉带不了兵,必须恩威並施。 “各位,”他看著眾人,“华兴银行的生死,就在我们手上。做好了,我们是功臣,是上海滩金融界的传奇。做砸了,我们是罪人,是笑柄。怎么选,看你们自己。” 他坐回主位:“现在,散会。各位回去后好好考虑自己部门的整改方案,下午三点再来这里开会,確定银行的重组方案和人员分工。” 主管们陆续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但也有一丝……兴奋。 是的,兴奋。 既有面对挑战的兴奋,也有改变命运时的兴奋。 徐世杰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林慕白身边,低声说:“林先生,我现在相信您一定能將华兴银行发展起来。” 徐世杰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慕白和沈瑾如。 阳光已经移到了黑板上,那些粉笔字在光线照耀下闪闪光光。 服务標准化,考核量化,激励透明化……这些在现代企业管理中司空见惯的概念,在1933年的上海,却是石破天惊的创新。 林慕白知道,这些举措提出来容易,要落实到位却很难。 这个时代的管理更多的是人情世故,所有的改革都会遇到阻力,更有背叛和失败的风险。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歷史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四年內,他必须让华兴银行儘快强大起来,建立起自己的金融网络,积累足够的资本和资源。 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活著。 林慕白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四川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忙。 在既將到来的乱世里,每个人都是渺小的螻蚁。 沈瑾如也来到窗前,看向窗外,“林先生,您说,我们真的能做到吗?让华兴银行起死回生?” “能。”林慕白的回答毫不犹豫,“因为我们必须做到。” 有句话他没有说,如果做不到,华兴银行就是死路一条。 在这个大时代的前夜,华兴银行没有退路,只有前进。 而他,还不想退。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投在会议室的地板上。 一长一短,並肩而立。 第74章 重组会议 1933年5月15日,下午一点,华兴银行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是徐立钧用了十二年的地方,处处透著老派商人的审美。 红木大班桌、真皮转椅、整面墙的书柜里塞满了线装古籍和帐本。 空气中还残留著雪茄和茶叶混合的味道,那是徐立钧留下的最后印记。 林慕白站在窗前,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沈瑾如。 她刚刚匯报完与安德森会面的细节,此刻正安静地等著他的指示。 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她本就清秀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 “沈小姐,”林慕白开口,“早上的员工大会,你怎么看?” 沈瑾如略作思考,谨慎地回答:“人心浮动,但希望大於恐惧。您给出的薪资承诺和重组方案,確实稳住了大部分人。但……” “但什么?” “但有些老员工,显得没有信心。”沈瑾如实话实说,“特別是那些在银行工作了十年以上的。他们见过太多风浪,也见过太多空口承诺。要让他们真正信服,光靠有钱还不够,还是要靠实实在在的业绩。” 林慕白点点头。 沈瑾如的观察很敏锐,这正是他担心的,今天只是表面的稳定,表象之下掩盖著深层的疑虑。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沈瑾如。 “这是银行重组委员会的正式授权书。”他说,“从现在起,你担任委员会的常务副主任,全权负责重组的具体实施。” 沈瑾如接过文件,手微微一颤。 常务副主任,这意味著她將实际主导整个重组过程。 权力很大,责任更大。 “林先生,我……” “担心做不好?”林慕白打断她。 沈瑾如咬了咬嘴唇,点头回答,“是。我虽然学过金融,也在父亲的钱庄帮过忙,但从未管理过一家银行。华兴银行现在的情况这么复杂,我怕……” “怕搞砸了?”林慕白走到她面前,俯视著她,“沈小姐,我二十二岁,接手这家银行之前,也没管过银行。但我做了,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只有做了,才知道能不能成。” 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变得平和,“我不是让你一个人扛。李文渊负责財务审计,赵明诚负责法律合规,徐世杰熟悉银行內部运作,他们都是你的支持者。你需要做的,是协调,是决策,是把控方向。” 沈瑾如看著手中的授权书,纸张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那我具体要做什么?” “三件事。”林慕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制定详细的重组时间表,每个阶段要达成什么目標,谁负责,何时完成,都要明確。第二,建立日常匯报机制,各部门每天下午五点前,向你匯报当日进展。第三,每周六上午,向我匯报整体进度。” 他顿了顿,“重组期间,所有日常决策,由你做主。重大事项,比如超过五万银元的支出,重要人事任免,涉及法律风险的决策,需要我批准。其他,你说了算。” 这个授权,可以说权利相当大。 沈瑾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先生,您就不怕我滥用权力,或者……做错决定?” “怕。”林慕白坦然承认,“但我更怕,因为怕这怕那,什么都不敢放手。如果一个领导事必躬亲,不放权,结果不仅自己累垮了,下面的人也不会做事。” 他目光深远,“我要建的,不是一个人的帝国,而是一个能自我运转的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位置,都要承担责任。你现在的位置,就是这个体系的关键一环。” 沈瑾如明白了。 林慕白这是在培养她,同时也是在考验她。 成功了,她將成为华兴银行真正的二號人物,甚至在未来接管更多业务。失败了,她可能会失去一切,包括林慕白的信任。 “我接受。”她终於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好。”林慕白站起身,“那现在就开始。下午三点,召开重组委员会第一次正式会议。由你主持。” 沈瑾如抬头看他:“您不参加?” “我旁听。”林慕白说,“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会议怎么开,议题怎么定,决议怎么形成,都由你决定。我只听,只看。” 这是最直接的考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第一次独立主持会议。 沈瑾如感到一阵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瑾如,你聪明,但缺歷练。真金不怕火炼,人要经过事,才能成器。” 现在,对她的火炼来了。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准备。” “等等。”林慕白叫住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这个给你。” 沈瑾如接过,翻开。 本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关於银行重组的思考、要点、注意事项。有些是用钢笔写的,字跡工整;有些是用铅笔写的,略显潦草,显然是隨手记录。 “这是我这些天想到的一些东西,”林慕白说:“不一定都对,但也许能给你一些启发。记住,不要照搬,要结合实际情况,灵活运用。” 这份信任,让沈瑾如鼻子一酸。 “谢谢您。”她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林慕白转身望向窗外,“要谢,就谢你自己,有勇气接下这个担子。” 沈瑾如抱著笔记本和授权书,离开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五十分,三楼小会议室。 沈瑾如提前十分钟到达。 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每个座位前都摆放著笔记本、钢笔和一杯刚泡好的茶。 墙上黑板上面用粉笔写著今天的会议议程: 华兴银行重组委员会第一次会议 时间:1933年5月13日15:00-17:00 主持人:沈瑾如 议程: 1.委员会成员介绍及职责分工(15:00-15:15) 2.重组总体方案討论(15:15-15:45) 3.第一阶段(5月13日-6月13日)工作计划(15:45-16:30) 4.问题与建议(16:30-17:00) 沈瑾如站在黑板前,看著自己亲手写下的议程,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主持如此正式的会议。 参会的不只有李文渊、赵明诚、徐世杰,还有各部门新任的主管。 营业部刘振华、信贷部陈志平、国际业务部张启明、人事行政部周淑芬,以及临时负责財务部的老会计王师傅。 九个人,九双眼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算盘。 沈瑾如知道,这场会议,不只是討论工作,更是一场微妙的权力博弈。 她要让这些人服气,不仅要靠林慕白的授权,更要靠自己的能力。 两点五十八分,与会者陆续到达。 第一个进来的是李文渊。 他看到沈瑾如站在主位,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復平静,在左侧第一个位置坐下。 紧接著是赵明诚。他的反应更直接,“沈小姐主持会议?” “是。”沈瑾如平静地回答,“林先生授权我全权负责重组的具体实施。” 赵明诚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在李文渊旁边坐下。 徐世杰第三个进来。 他看到沈瑾如站在主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隨即露出笑容,“沈小姐,辛苦了。” “徐副总经理客气。”沈瑾如示意他坐下。 各部门主管陆续就座。 每个人的表情都耐人寻味。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更有观望和期待的。 第75章 沈瑾如的宣言 下午三点整。 林慕白从侧门进来,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在角落的一个椅子上坐下,拿出笔记本,示意会议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瑾如身上。 沈瑾如感到手心出汗,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她学著父亲生前主持钱庄会议时的样子,从容,沉稳,目光扫过全场时,每个人都感到被重视。 “各位,下午好。”她开口,声音清亮,“感谢大家准时参会。我是沈瑾如,受林慕白董事长委託,担任重组委员会常务副主任,负责重组的具体实施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在开始正式议程前,我想说三句话。第一,重组是为了让银行活下去,活得更好。第二,重组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会有阵痛,但长痛不如短痛。第三,在座的各位,都是银行的中坚力量,你们的支持至关重要。”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也给了其他人面子。 李文渊第一个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 沈瑾如继续说:“现在进入第一项议程,委员会成员介绍及职责分工。请各位依次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从李文渊开始,每个人依次发言。 这个过程很重要,也是两个团队互相了解的机会。 沈瑾如认真听著,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她著重观察每个人的表达方式、態度、甚至微表情。 李文渊態度严谨,赵明诚言辞犀利,徐世杰锐意进取,刘振华老练圆滑,陈志平保守,张启明有些焦虑,周淑芬细致周到,王师傅忐忑不安。 九个人,九种性格。 这就是她未来要打交道的团队。 介绍完毕,沈瑾如走到黑板前:“基於各位的职责,我初步擬定了重组委员会的组织结构。”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图: 重组委员会 主任:林慕白(战略决策) 常务副主任:沈瑾如(全面协调) 下设三个工作组: 1.资產清理组(组长:李文渊) ·財务审计小组(王师傅等) ·贷款核查小组(陈志平等) 2.业务重组组(组长:徐世杰) ·营业网点改革小组(刘振华等) ·国际业务重启小组(张启明等) 3.人事行政组(组长:周淑芬) ·员工培训小组 ·制度重建小组 法律顾问:赵明诚(负责所有法律合规事务) 画完图,沈瑾如转身:“大家对这个架构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志平第一个开口:“沈小姐,信贷部的贷款核查,工作量很大。我们部门现在人手不足,恐怕……” “陈经理的顾虑我理解。”沈瑾如早有准备,“贷款核查小组不是只有信贷部的人,李会计师的团队会全程参与。另外,我们会从其他部门抽调人手支援。具体名单,会后我会和周经理商议確定。” 陈志平没想到沈瑾如反应这么快,而且考虑周全,只得点点头,“那……我没意见了。” 张启明接著发言,“沈小姐,国际业务部现在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新手。要重启业务,需要专业人才,也需要资金投入。” “专业人才,可以招聘,也可以从滙丰银行借调,我们和滙丰有合作协议。”沈瑾如说,“资金投入,林先生已经批准了五万银元的启动资金。但这笔钱怎么用,需要你在一周內提交详细的预算和计划。” 张启明眼睛一亮,“真的?” “白纸黑字。”沈瑾如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批准函副本,递给他,“但丑话说在前面,钱给了,就要出成绩。三个月內,国际业务部要实现第一笔盈利。做不到,你这个经理就別当了。” 这话说得很重,但张启明反而兴奋起来,有资金,有支持,有机会证明自己,这正是他想要的。 “没问题!”他拍胸脯保证,“三个月,我一定做出成绩!” 接下来的討论顺利了许多。 沈瑾如对每个问题都有准备,对每个质疑都有回应。她不像林慕白那样强势,但绵里藏针,既尊重老员工的意见,又坚持原则。 林慕白在角落里静静观察,眼中露出讚许。 沈瑾如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不仅专业,更懂得驭人之道。 该强硬时强硬,该让步时让步,该画饼时画饼,该立威时立威。 这就是他要的培养对象。 一个多小时后,会议进入最后一项议程——问题与建议。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振华开口了:“沈小姐,我有个问题,可能不太合適,但还是要问。” “刘经理请讲。” “您很年轻,又是女性。”刘振华说得直白,“银行重组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您负责,底下的人难免有些……疑虑。您打算怎么消除这些疑虑?”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1933年的上海,虽然已经相对开放,但女性在职场,特別是在金融这样的传统行业,依然面临诸多偏见。 沈瑾如二十五岁,未婚,要在短时间內让一群四五十岁的老男人服气,確实不容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瑾如身上。 角落里的林慕白也抬起头,想看她如何应对。 沈瑾如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有种说不出的力量。 “刘经理问得好。”她说:“我確实年轻,確实是女性。但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没有经验?意味著我扛不起责任?意味著我做不到男人能做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父亲沈文澜,在上海滩开了十二年钱庄,鼎盛时期有十二家分號。我从十六岁开始,就在钱庄帮忙,从端茶倒水开始,到记帐核帐,到接待客户,处理纠纷。后来我到英国留学,想学习洋人是怎么做金融的,回来后继续帮父亲管理钱庄,钱庄倒闭前三个月,是我在撑著。那时我父亲病了,叔伯们抢家產,客户挤兑,债主逼门。那三个月,我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一个人面对所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沈瑾如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清晰,“钱庄最后还是倒了,不是我没尽力,是因为大势如此,人心险恶。但那段经歷教会我一件事,在这个世道,性別不重要,年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能力,有没有担当和决心。” 她环视全场,“今天,林先生给了我机会,让我负责银行重组。我不会说什么豪言壮语,我只说一句,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如果重组没有实质性进展,如果银行状况没有改善,我自动辞职,绝无怨言。” 这话掷地有声。 刘振华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瑾如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决绝。 “但是,”沈瑾如话锋一转,“在这三个月里,我需要各位的支持。不是因为我年轻,不是因为我是女性,而是因为我们在做同一件事,救活这家银行。这件事做成了,大家都是功臣。做砸了,大家都没饭吃。就这么简单。”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平息了一下情绪:“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还有谁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好。”沈瑾如放下茶杯,“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各部门按照分工,明天上午九点前,提交第一阶段的工作计划。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 李文渊经过沈瑾如身边时,低声说:“沈小姐,讲得很好。” 赵明诚也冲她点点头,“有魄力。” 徐世杰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沈瑾如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沈小姐,我服你了。” 第76章 上海滩的人情网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瑾如和林慕白。 沈瑾如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低下头,肩膀微微起伏。 刚才那番话,她用尽了全部力气。 现在放鬆下来,才感到一丝后怕。 如果那些人继续刁难怎么办?如果林慕白不满意怎么办?如果…… “你刚才做得很好。”林慕白的声音传来。 沈瑾如抬头看著他,眼圈有点红,“林先生,我刚才是不是太衝动了?特別是对刘经理……” “不衝动。”林慕白走到她面前,“相反,恰到好处。在那种情况下,示弱没有用,必须亮出底线。你做得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擦汗。” 沈瑾如接过手帕,手还在微微发抖。 “第一次主持这样的会议,紧张是正常的。”林慕白说,“但你克服了,而且做得很好。” “林先生,”沈瑾如抬起头,“您真的放心把重组交给我?” “不是放心,是必须。”林慕白认真地说,“沈小姐,接下业我要先回香港。那边有些事必须亲自处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银行就交给你了。” 沈瑾如心里一怔,“您要离开上海?” “是的。”林慕白说,“香港那边,家族基金有些投资需要调整。美国那边的白银期货,也需要关注。但我离开期间,银行不能停摆,重组不能停滯。” 他看著沈瑾如,“所以,你必须儘快上手。不仅要把重组推进下去,还要学会独立决策,独立应对危机。” “我明白了。”沈瑾如没有退缩,反而挺直腰板,“您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林慕白说,“这三天,我会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另外,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隨时联繫我。” 他想了想,接著说:“但我希望你能独立解决问题。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联繫我。” 这是对她严苛的考验,也是最深的信任。 沈瑾如重重点头,“我一定不负所托。” 窗外,雨终於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著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的外滩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 就在这个雨天里,华兴银行悄悄完成了一次权力的过渡。 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接过了可能是她人生中最重的担子。 雨越下越大。 林慕白看著窗外的雨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將华兴银行交给她,对沈瑾如来说是考验,对他自己同样如此。 他要看看,这个他选中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雨声潺潺,像时光的脚步声。 前方处处是荆棘,是迷雾,更是未知的挑战。 1933年5月16日,清晨七点,华懋饭店。 林慕白站在套房阳台上,晨风带著黄浦江的湿气拂面而来。 上海的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今天应该是个阴天。 他转身回到房间,摊开上海地图。红笔標註的地方是今天要去拜访的几个地方。 此次银行的收购比预期的要顺利很多,因此父亲为他准备的几封信一直没有用。现在银行的事务已经交给沈瑾如,他要抽空去拜访一下父亲的这几位朋友, 这些都是以后需要藉助的力量,提前打好关係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沈瑾如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她今天换了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髮整齐地盘在脑后,看起来比昨天更加干练。但眼下的淡淡乌青,暴露了她昨夜睡得不好。 “林先生,这是您今天要拜访的三位先生的资料。”她把文件夹递过来,“我昨晚收集和整理了一些资料,或许对您有用。” 林慕白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王明轩,六十二岁,上海总商会会长。寧波人,早年在上海开五金店起家,后涉足纺织、航运,是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家。性格圆融,善交际,在政商两界都有广泛人脉。喜好收藏古董字画,尤其钟爱明代瓷器。 林慕白点点头。 这种老派商人,最看重礼数和面子。第一次拜访,不能空手去。 他继续翻页。 周世昌,五十八岁,寧波同乡会理事。潮州帮和寧波帮在上海素有竞爭,但林振业既然写了这封信,说明两人私交不错。 周世昌主营钱庄和典当行,据说还与地下钱庄有往来。性格外圆內方,表面隨和,实则精明。喜好围棋、黄酒。 最后一位,杜月笙。 关於他的资料很少,只有寥寥几行,青帮头目,法租界华董,实际掌控上海大半灰色產业。性格深不可测。传闻极重义气,但也心狠手辣。 林慕白合上文件夹,看向沈瑾如,“王会长那边,父亲知道他喜欢收藏,所以让我从香港带了一对清乾隆的青花瓷瓶。周理事那里,我让陈伯准备了一坛三十年的绍兴花雕。杜先生……” 他沉吟片刻,“送什么好?” 沈瑾如想了想,“杜先生这样的人,寻常物件入不了他的眼。但听说他最近在找一位名医,为他母亲治病。我认识一位老中医,是上海滩有名的妇科圣手,要不要……” “这个好。”林慕白眼睛一亮,“牵线搭桥比送东西更有用。你去安排,务必请到那位名医。诊金我来付。” “好。”沈瑾如记下,又问:“林先生,您今天要带谁去?” “徐世杰跟我去王会长和周理事那里。”林慕白说:“他熟悉上海商界,有些话他说比我说合適。杜先生那里……我一个人去。” 沈瑾如眉头微蹙,“杜先生那边风险太大,您一个人……” “杜先生不喜欢见外人,人带多了反而不好。”林慕白系好领带,最后检查了一下仪表,“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我父亲有恩於他,我去见他,是晚辈拜见长辈,不是谈判。” 话虽如此,林慕白心里清楚,这场会面绝不简单。 杜月笙那样的人物,不会因为一封旧信就轻易帮忙。他需要看到林慕白的价值,需要判断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投资。 所以林慕白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潜力。 “银行那边怎么样?”他转而问道。 “一切正常。”沈瑾如匯报,“昨天新增存款十二万,创三个月新高。王志强那个网点,今天早上已经开始培训了,他虽然不情愿,但还算配合。” “很好。”林慕白看了看手錶,“记住,我不在的时候,银行的事你全权处理。遇到解决不了的,等我回来再商量。” “我明白。” 早上九点,华懋饭店。 林慕白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繫著领带。 深蓝色条纹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这套打扮既庄重又不失年轻气息。 他今天要去拜访三位重要人物,每一场会面都至关重要。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清明,面容还带著些许稚嫩,但那种沉稳的气度却与年龄不符。 林慕白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去华尔街面试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二十三岁,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紧张得手心出汗。 不过现在不会了。 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不会再为这种场面紧张。他只是需要想清楚,每句话该怎么说,每个姿態该怎么摆。 第77章 拜见王会长 上午九点半,静安寺路,王公馆。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洋房,红砖外墙,拱形门窗,门前有个小花园,种著几株玫瑰。 在上海滩,这样的宅子不算最豪华,但所处位置极好,闹中取静。 林慕白和徐世杰下了车,徐世杰手里捧著那对用红绸包裹的青花瓷瓶。 开门的是个穿长衫的老管家,头髮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他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林慕白脸上停留片刻。 “二位是……” “晚辈林慕白,从香港来。特来拜见王会长,这是家父林振业的亲笔信。”林慕白递上信封。 老管家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点点头,“林少爷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两人在门厅等候。 门厅很宽敞,墙上掛著几幅字画,林慕白扫了一眼,都是名家真跡。正中掛著一幅中堂,是郑板桥的《竹石图》,笔力遒劲,墨色淋漓。 “王会长好品味。”林慕白低声说。 徐世杰轻声回应,“王会长是上海滩有名的收藏家,据说他的藏品能开一个小型博物馆。” 正说著,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缓步下楼。 他身材不高,微胖,头髮已经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明,穿著深蓝色绸缎长衫,手里拿著一串念珠。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 “王会长。”林慕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林慕白,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 王明轩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著林慕白,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振业的儿子?” “正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像,真像。”王明轩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尤其是这双眼睛,跟振业年轻时一模一样。来,来,楼上坐。” 他转身带路,林慕白和徐世杰跟在后面。 二楼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古董。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有一幅未完成的字。 “坐。”王明轩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振业身体还好吧?” “家父身体康健,时常念及王会长。”林慕白说著,从徐世杰手里接过锦盒,轻轻放在书桌上,“家父知道您喜爱瓷器,特意让晚辈带来一对小物件,聊表心意。” 王明轩打开锦盒,眼睛立刻亮了。 那是一对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器型端庄,釉色莹润,青花发色纯正。他小心翼翼拿起一只,对著光仔细端详,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 “好东西。”他讚嘆道,“乾隆官窑,存世不多。振业有心了。” 他把梅瓶放回锦盒,盖上盖子,看向林慕白,“听说你最近在忙华兴银行的事?” “王会长消息灵通。”林慕白坦然承认,“晚辈確实接手了华兴银行,正在进行重组。” 王明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不过华兴银行的窟窿不小,徐立钧那老小子搞出来的烂摊子,可不好收拾。” “再难也得收拾。”林慕白说,“华资银行现在处境艰难,一家倒了,会影响整个行业的信誉。晚辈既然接了手,就要把它做好。”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决心,又点出了大局。 王明轩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说得对。咱们华资银行,不能再倒了。你父亲的信我看了,他在信里夸你开窍了,有本事。现在看来,確实不假。”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儘管开口。我跟振业几十年的交情,他的儿子,就是我的侄子。” 这话说得很重,是明確表態支持。 林慕白心中一暖,“谢谢王会长。眼下確实有几件事,想请您指点。” “说来听听。” “第一,银行重组需要资金,家父那边已经在筹备。但上海这边,如果有可靠的储户愿意存款,对稳定人心有很大帮助。” 王明轩点点头,“这个好办。我认识几个做实业的老板,手头有閒钱,一直在找稳妥的地方存。我给你写几封信,你去找他们谈。” “第二,”林慕白继续,“银行要拓展业务,特別是国际贸易结算。这方面需要人脉和渠道。” “国际贸易结算……”王明轩沉吟片刻,“总商会下面有个进出口委员会,下个月有个中外商人联谊会,我带你进去。能不能抓住机会,看你的本事。” “下个月我可能不在上海,让徐经理和您一起去可以吗?” 王明轩打量了一下徐世杰,点点头,“可以,6月10日,徐经理来找我,我带你过去。” “谢谢王伯伯。”林慕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银行现在有些歷史遗留问题,涉及到……一些敏感关係。” 他没明说,但王明轩听懂了。 老人家的脸色严肃起来:“日本人?” 林慕白点头。 王明轩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念珠。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慕白,”他缓缓开口,“有些话,本不该对你说。但你是振业的儿子,我不能看你往火坑里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林慕白:“上海滩现在就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滚烫的泡泡。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国民政府、地下党……各方势力都在搅和。你做银行,尤其是想做大的银行,迟早会被卷进去。” 林慕白静静地听著。 “华兴银行之前跟日本人扯上关係,那不是偶然。”王明轩转过身,眼神深邃,“正金银行背后是谁,你应该清楚。他们控制华资银行,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布局。” “晚辈明白。”林慕白说,“所以我必须把银行拿回来,不能让它继续被利用。” “有胆识。”王明轩走回书桌前,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一个地址,“这个人,你去找他。他在日本领事馆工作,但心向中国。有些事,他说不定能帮你。” 林慕白接过便笺,上面写著一个名字:陈文远。 地址是虹口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记住,”王明轩压低声音,“见他时不要带任何人,不要说是我介绍的。就说是……徐立钧让你去找他的。” 林慕白心中一震。 王明轩这是给了他极其隱秘的內线信息。 “王会长,这……”林慕白不知该说什么。 “振业对我有恩。”王明轩摆摆手,“当年我在香港落难,是他帮了我。现在他让我帮你,我不能不管。不过贤侄,这条路很危险,一步走错,万劫不復。你要自己想清楚。” 林慕白握紧了便笺,纸张边缘硌著手心。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惊心动魄的交易,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风险越大,收益越高,这是金融界的铁律。 “我想清楚了。”林慕白抬起头,眼神坚定,“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王明轩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好,不愧是振业的儿子。去吧,路还长,慢慢走。” 离开王公馆时,已是上午十点半。 坐进车里,徐世杰终於忍不住问:“林先生,王会长最后给的那张纸条……” “不该问的別问。”林慕白打断他,將纸条小心收进西装內袋,“记住,今天在王会长这里听到的、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我明白。”徐世杰脸色一凛。 车子驶向下一站,寧波同乡会。 第78章 寧波同乡会 车子在繁华的街道上穿行。 窗外,上海的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黄包车夫大声吆喝著。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平常。 林慕白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快速復盘刚才的会面。 王明轩的支持比他预期得更彻底。 不仅答应帮忙拉存款、介绍人脉,还给了这么一个关键的內线。这不仅仅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更是对他本人的认可。 但这份认可,也意味著更大的责任。 如果做不好,丟的不只是自己的脸,还有父亲和王会长的脸。 “林先生,”徐世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周理事那边,我们要注意什么?” 林慕白睁开眼,“周理事是寧波帮的代表,我们是潮州帮。虽然家父和他有交情,但帮派之间的竞爭是客观存在的。所以,態度要恭敬,但不能卑微。我们是来寻求合作,不是来求施捨。” “那银行的事……” “可以说,但要有分寸。”林慕白说,“寧波帮在上海金融界势力很大,钱庄、银楼、典当行,很多都是他们在控制。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银行的路会好走很多。” 他顿了顿,“但也不能全指望他们。记住,生意场上,实力才是硬道理。我们有滙丰的支持,有资金,有改革方案,这是我们的底气。” 徐世杰点头,若有所思。 车子在福州路停下。 寧波同乡会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气派十足。 两人下车,徐世杰捧著那坛三十年女儿红。 走到门口,林慕白和徐世杰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大堂里,坐著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见有人进来,打量了两人一眼,“二位是?” “晚辈林慕白,从香港来,特来拜见周世昌周理事。”林慕白递上信封,“这是家父林振业的亲笔信。” 中年男人接过信,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林少爷。周理事在楼上会客,二位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上楼。 不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下来。他身材瘦高,穿著深灰色长衫,手里拿著一把摺扇,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像算盘珠子。 “林少爷?”他快步走过来,握住林慕白的手,“失迎失迎!刚才在处理一点琐事,让您久等了。” “周理事客气了。”林慕白微笑,“晚辈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哪里话!振业兄的儿子,就是我的侄子!”周世昌热情地说:“楼上请,楼上请!” 二楼会客室比王公馆的书房简朴许多,但布置得很雅致。红木茶几,藤编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富春山居图》的仿作。 三人落座,佣人端上茶。 周世昌看了一眼徐世杰手里的酒罈,“这是……” “家父知道您爱酒,特意让晚辈带来一坛三十年女儿红。”林慕白示意徐世杰把酒放在茶几上。 周世昌看了看酒封,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酒!振业兄真是懂我!这酒现在市面上可不好找,至少值两百大洋。” “酒逢知己饮,钱不钱的,不值一提。”林慕白说。 这话说得漂亮,周世昌哈哈大笑,“说得好!林少爷,你这次来上海,是为了华兴银行的事吧?” “正是。”林慕白坦然道,“银行现在问题不少,晚辈正在全力整顿。今日拜访周理事,一是奉家父之命前来问安,二也是想请教一些金融上的事。” “请教不敢当,互相学习。”周世昌摇著摺扇,“华兴银行的事,我有所耳闻。徐立钧那老小子,把好好一个银行搞成那样,真是丟我们华资银行的脸。” 他顿了顿,看著林慕白,“不过林少爷,有句话我说在前头。咱们寧波帮和你们潮州帮,在上海滩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接手华兴银行,我们欢迎,但如果要抢我们的生意……” “周理事误会了。”林慕白立刻说,“晚辈来上海,不是来抢生意的,是来做生意的。华兴银行未来重点做国际贸易结算和外匯业务,这些业务,寧波帮的钱庄做得不多。我们可以互补,而不是竞爭。”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表明了立场,又留下了合作空间。 周世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国际贸易结算?这个业务可不好做,外资银行垄断了九成市场。” “正因为不好做,才有机会。”林慕白说,“外资银行服务对象主要是洋行和大公司,中小华商很难得到好的服务。华兴银行如果能填补这个空白,市场空间很大。” “有道理。”周世昌点头,“不过做这个业务,需要外匯额度,需要海外代理行,这些你都有吗?” “滙丰银行已经答应提供支持。”林慕白说,“初期额度有限,但够用。海外代理行方面,家父的航运公司在东南亚和欧美都有合作方,可以慢慢搭建网络。” 周世昌沉默了一会儿,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手心。 林慕白知道他是在权衡利弊。 寧波帮控制著上海的钱庄业,如果华兴银行真能把国际贸易结算做起来,对他们来说既是威胁,也是机会。 威胁在於,可能会分流一部分客户。 机会在於,可以藉助这个平台,把业务拓展到更广阔的领域。 “林少爷,”良久,周世昌开口,“如果寧波同乡会旗下的钱庄,想和贵行合作,您看……” “求之不得。”林慕白立刻接话,“我们可以签订合作协议,寧波帮的钱庄作为华兴银行的代理点,为客户提供国际贸易结算的初步服务。具体业务由华兴银行完成,利润分成。” 这个提议很大方,相当於把蛋糕分出去一块。 周世昌笑了,“林少爷年纪轻轻,做事却很大气。好,这个合作,我们可以谈。”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名册:“这是我们寧波帮在上海的主要钱庄名单,一共三十七家。你先看看,哪些適合合作,我们再详谈。” 林慕白接过名册,快速瀏览。名单很长,从大型钱庄到小当铺都有,覆盖了上海各个区域。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络。 如果能整合起来,华兴银行的业务范围將扩大数倍。 “周理事,”林慕白合上名册,“合作的事,我让银行的沈小姐来和您详谈。她是常务副主任,全权负责银行重组。” “沈小姐?”周世昌挑眉,“女人?” “女人也能顶半边天。”林慕白微笑,“沈小姐是伦敦政经学院毕业的,专业能力很强。周理事见了就知道。” 周世昌將信將疑,但没再说什么。 又聊了一会儿,林慕白起身告辞。 离开寧波同乡会时,已是中午十二点。 坐进车里,徐世杰忍不住感嘆,“林先生,您今天这两场拜访,收穫太大了。王会长和周理事都表態支持,银行的路会好走很多。” “这只是开始。”林慕白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表面的支持容易,真金白银的支持难。接下来要看我们的表现了。” 他看了看手錶,“先回饭店,下午还要去见杜先生。” “杜先生那边……”徐世杰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慕白闭上眼睛,“杜月笙不是王会长,也不是周理事。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我需要用他们的方式和他对话。” 第79章 杜先生的铜牌 回到华懋饭店,林慕白简单吃了午餐,然后回到房间准备。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西装,白衬衫,黑领结。 对著镜子检查了一遍,確保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去见杜月笙,不能有任何疏漏。 下午一点半,他独自出发。 杜公馆在法租界的核心区域,是一栋占地广阔的花园洋房。 高高的围墙,紧闭的铁门,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衣的保鏢,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林慕白下车,走到门前。 “找谁?”一个保鏢拦住他。 “晚辈林慕白,从香港来,求见杜先生。”林慕白递上信封,“这是家父林振业的亲笔信。” 保鏢接过信,看了看,语气缓和了些,“稍等。” 他转身进去通报。 林慕白站在门外,能感觉到另外那个保鏢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扫过。那是经歷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冷漠,锐利,不带一丝感情。 几分钟后,保鏢回来了。 “林少爷,请跟我来。” 铁门缓缓打开。 林慕白走进去,眼前是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假山、池塘、亭台、花木,布局讲究,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园子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流水声。 但林慕白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五六双眼睛在盯著他。 保鏢带著他穿过花园,来到主楼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但细节处融入了中式元素。廊柱是罗马式的,但檐下雕刻著传统的祥云图案。大门是厚重的红木,上面镶著铜钉。 门开了,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迎了出来。 他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却深沉得像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少爷,我是杜先生的管家,姓万。”中年人微微躬身,“杜先生在书房等您,请跟我来。” “有劳万管家。” 万管家带著林慕白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迴荡。楼梯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掛著字画。 林慕白扫了一眼,有吴昌硕的篆书,齐白石的虾,还有一幅徐悲鸿的马。都是真跡,而且都是精品。 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万管家停下脚步,轻轻敲门。 “进来。” 门內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万管家推开门,侧身让林慕白进去,然后轻轻关上门,自己留在外面。 书房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红木书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仅此而已。 书桌后坐著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著深蓝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著一串佛珠,正闭目养神。他的面容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凡,扔在人堆里绝不会引人注意。 但林慕白知道,这就是杜月笙。 上海滩的地下皇帝,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杜先生。 “晚辈林慕白,拜见杜先生。”林慕白躬身行礼。 杜月笙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林慕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不是凶悍,而是一种看似平静,底下却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坐。”杜月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慕白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杜月笙打量著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父亲的信,我看了。他说你开窍了,有本事。” “家父过奖。” “不是过奖。”杜月笙缓缓道:“华兴银行的事,我都知道。你能从日本人手里把银行拿回来,还能让王明轩和周世昌都支持你,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慕白心中一凛。杜月笙的消息,比他想像的还要灵通。 “晚辈只是运气好。” “运气?”杜月笙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这世上没有纯粹的运气。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顿了顿,手指捻著佛珠,“你父亲对我有恩,这个情我记得。你今天来找我,想要什么?” 问得很直接。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晚辈想要杜先生一句话。” “什么话?” “在华兴银行站稳脚跟之前,请杜先生约束手下,不要为难银行。”林慕白直视杜月笙的眼睛,“当然,作为回报,银行会按照规矩办事,该交的保护费一分不会少,该行方便的时候一定行方便。”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江湖。 杜月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这个留过洋的年轻人会跟他讲法律,讲商业规则,没想到开口就是江湖规矩。 “你懂规矩?”他问。 “家父教过。”林慕白说,“在上海滩做生意,既要懂洋人的法律,也要懂中国人的规矩。两条腿走路,才走得稳。” 杜月笙点点头,忽然转了话题,“听说你请了个医生?” “是。”林慕白说,“晚辈知道杜老夫人生病,特意请了上海滩最好的妇科圣手张一贴老先生。张老先生已经答应,明天就来为老夫人诊治。” 这个情报,是沈瑾如昨晚才打听到的。 杜月笙是个孝子,母亲生病是他现在最掛心的事。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 佛珠在他手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慕白,”他终於开口,“你比你父亲想的还要聪明。知道送什么礼最能打动人。” “晚辈只是尽一份心意。” “好。”杜月笙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刚才要的那句话,我可以给你。华兴银行在法租界的业务,只要合法合规,我的人不会为难。但有一条……”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不要碰鸦片,不要碰赌场,更不要碰高利贷。这三样,是我的底线。” “晚辈谨记。”林慕白也站起身,“银行只做正经生意,歪门邪道的东西,绝不沾手。” “记住你说的话。”杜月笙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块铜牌,递给林慕白,“这个你拿著。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亮出这个牌子,在上海滩,大多数人会给几分面子。” 铜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个“杜”字,周围是繁复的云纹。 林慕白双手接过,“谢谢杜先生。” “不用谢我。”杜月笙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父亲,也是因为你自己。年轻人,路还长,好自为之。”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林慕白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 和杜月笙的会面只有短短二十分钟,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在谈判桌上面对日本人时还要大。 万管家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躬身,“林少爷,我送您出去。” “有劳。” 走出杜公馆的大门,坐进车里,林慕白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握著那块铜牌,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 这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用得好,能保平安。用不好,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三场拜访,都达到了预期目的。 王明轩给了內线,周世昌答应合作,杜月笙给了保护。 上海滩的人情网,他已经初步搭上了。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了。 回去后,他还要和安德森等记者见面,华兴银行要在舆论上同样立住脚。 而此时在华兴银行的三楼办公室里,沈瑾如正面对著另一个难题。 王志强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 “沈副主任,您这要求太过分了!”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一天背熟二十条服务规范,还要通过考试,这根本做不到!” 沈瑾如抬头看著他,眼神平静,“王经理,这是银行的规定。做不到的,可以调岗。” “我在银行干了十五年!你才来几天?”王志强声音提高了,“凭什么你说调岗就调岗?” 办公室外的员工都竖起耳朵听著,气氛紧张。 沈瑾如站起身,走到王志强面前。 她个子不高,但此刻的气场却压过了这个中年男人。 “王经理,您说得对,您在银行干了十五年,我才来几天。”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但正因为在银行干了十五年,您更应该清楚,银行现在是什么状况。连续八个月存款下滑,客户投诉量全行最高,这些数据,您怎么看?” 王志强语塞。 “我不是在为难您。”沈瑾如继续说:“我是在救您,救这个网点。如果再不改变,这个网点迟早会被关掉。到时候,您这十五年的资歷,又能换来什么?” 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南京路网点的数据,同样的地段,同样的客户群体,他们的存款连续三个月增长。为什么?因为他们按照新的服务標准做了。” 她把文件递给王志强,“您看看,学学。不是做不到,是愿不愿意做。” 王志强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脸色变幻不定。 “我给你三天时间。”沈瑾如说,“三天后,如果您的网点还是老样子,我会向董事会建议,调您去后勤部。当然,如果您觉得后勤部也不適合,可以拿三个月薪水走人。” 这话说得很绝,没有迴旋余地。 王志强盯著沈瑾如,许久,终於低下头,“我……我尽力。” “不是尽力,而是一定要做到。”沈瑾如坐回椅子上,“去吧,时间不等人。” 王志强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蹌。 门关上后,沈瑾如才鬆开紧握的拳头,手心全是汗。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强硬地处理人事问题。 她知道,今天对王志强的態度,会传遍整个银行。 如果她这次让步,以后谁都敢挑战她的权威。 所以她必须强硬。 哪怕心里在打鼓,表面上也要镇定自若。 第80章 权柄的过渡 下午五点,华懋饭店。 远处的海关大楼钟声正敲响第五下,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沈瑾如推门而入,手里拿著厚厚的文件夹。 “林先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整理了各部门提交的工作计划,做了匯总分析。有些问题需要您定夺。” 林慕白示意她坐下,“你说。” 沈瑾如打开文件夹,逐项匯报: “营业部计划在一周內完成六个网点的服务標准培训,两周內推出新的存款產品。问题:新產品的利率比市场平均水平高0.5个百分点,短期会拉高资金成本。” “批准。”林慕白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拉存款,稳人心。高出来的成本,从其他方面省。” “信贷部计划分三批清理问题贷款,第一批十笔,总金额十八万银元,涉及五个借款人。其中三笔贷款的抵押物在闸北,昨天徐经理和赵律师过去,结果和日本浪人起了衝突。” 林慕白皱眉。 闸北现在是中日对峙的前线,局势紧张。去那里查封房產,確实有风险。 “让赵明诚去了解一下背后情况。”他做出决定,“另外,联繫杜国生,问问他知不知道情况。” 沈瑾如用笔记下意见,然后继续匯报,“国际业务部计划重启外匯兑换业务,先从美元、英镑、日元三种货幣开始。问题是我们需要外匯额度,否则没有足够的外幣储备。” 这个问题很棘手。 华兴银行之前的外匯业务,完全依赖正金银行。现在要独立,就必须有自己的外匯来源。 “滙丰那边答应了吗?”沈瑾如问。 “麦克唐纳总经理答应提供支持,但额度有限,初期只能给五万美元的兑换额度。而且要求我们必须在滙丰开立外匯结算帐户,所有交易通过他们进行。” 林慕白继续说:“但我和他们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三个月后,额度要提高到二十万美元。第二,滙丰要派一个业务顾问,帮我们培训外匯交易员。不过这两点他们要请示总行。”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总行会同意吗?” “会。”林慕白篤定地说:“滙丰也想扩大在华业务,我们是最好的试验田。我告诉麦克唐纳,如果合作顺利,未来华兴银行的所有外匯业务,都可以优先考虑滙丰。所以你们要儘快把这块业务做起来。” “好的,我会加快开展国际贸易业务。”沈瑾如快速记录刚才的內容,然后进入下一个议题,“人事行政部提出了新的薪酬方案,核心员工薪资上浮15-20%,普通员工上浮10%。但这样一来,每月人力成本要增加三千银元。我觉得根据业务转型,有些岗位可以精简人手,还有些部门需要加强,比如国际贸易部和財务部。” “可以。”林慕白毫不犹豫,“工资可以上调,但不能养閒人。方案中要加一条,薪酬与绩效掛鉤。完成目標的,拿全额甚至奖金。完不成的,工资下浮。具体方案让周淑芬细化。” “好,我让她做个具体的考核指標。” 工作匯报持续了半小时。 沈瑾如条理清晰,每个问题都有自己的分析,给出的建议也有理有据。显然她之前做了大量功课。 林慕白心中讚许,但面上不动声色。 “这些都按你说的办。”他最后说:“从现在起,银行日常运营的决策,不用事事问我。你是常务副主任,有权自己处理。” 沈瑾如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林先生,有些决定涉及金额较大……” “那就设定一个权限。”林慕白说,“单笔支出五千银元以下,你自行决定。五千到两万,你和徐世杰商议决定。两万以上,或者涉及重大风险,你们定下下来再找我。如果事情紧急,你们开会决定就是。只要注意以后少贷款,多做贸易转匯业务就行。” 他看著沈瑾如,“我不在上海期间,所有决定你全权负责。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发电报到香港找我。” 这几乎是把整个银行交到了她手上。 沈瑾如写字的手在微微颤抖,“林先生,这责任太重了。” “不要怕。”林慕白直视她的眼睛,“这既是压力,也是给你空间。沈小姐,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你要成长,就必须独当一面。” 他目光深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我父亲的战场在海上,我的战场在金融市场。而你的战场,就在上海,就在华兴银行。” 沈瑾如怔怔地看著他,这些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她的心上。 “你不需要想著我会怎样做。”林慕白继续说:“你要走自己的路。但有一点你要牢记,在这个时代,软弱就是原罪。所以有时候你必须强硬,必须果断,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不会退缩。”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印章。 这是新刻的华兴银行的董事长印鑑,铜製方形,上面刻著繁复的花纹和『林慕白印』四个篆字。 “这个章留给你,我写了一份授权书。”林慕白说:“紧急情况下,你可以加盖这个印章。”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枚稍小的印章,“这是银行公章,由你保管。日常文件用这个。” 两枚印章,象徵著不同的权力。 沈瑾如郑重地接过公章。 印章很沉,带著金属的冰凉触感。 她知道,接过的不仅是一枚印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还有这个。”林慕白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有三个联繫方式。第一个是顾老,遇到江湖上的麻烦,可以找他帮忙。第二个是麦克唐纳,滙丰银行的总经理,如果遇到挤兑,可以找他提供帮助。第三个是杜月笙……” 他拿出杜月笙给的那块铜牌,递给她,“这是杜先生给的铜牌。如果青帮有人找麻烦,给他看这块牌。如果是日本人的事情,你解决不了的可以向他求助,不过看他的意思,愿帮则帮,不愿帮就算了。” 沈瑾如接过纸条,仔细收好。 “记住。”林慕白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日本人找你麻烦,要注意三点:第一,任何时候都不要单独见他们。第二,所有谈话要有第三人在场。第三,所有承诺都要落在纸上,让赵明诚审核。” “如果他们用强呢?” “那就掀桌子。”林慕白的眼神变得锐利,“直接去找法国领事馆,或者英国领事馆。告诉他们,日本人在法租界威胁华人银行家。这种事,洋人要面子,不会不管。” 沈瑾如点头。这些,都是保命的技巧。 “还有。”林慕白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交给她,“我发电报给周明远了,让他在新加城成立华兴办事处,你把银行资料按这个地址寄给他。” 沈瑾如接过纸,看了一眼,“这么说,接下来我们可以开展南洋的业务了?” “等办事处成立就可以。”林慕白看看手錶,“以后你可以直接和他联繫。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九点,和营业部六个网点的负责人开碰头会。”沈瑾如翻开日程本,“十点半,见一个潜在的大客户,荣氏纺织厂的財务经理。下午三点,重组委员会第二次会议,討论第一阶段的具体实施方案。” 日程排得很满,但她语气平静,显然已经適应了这种节奏。 林慕白满意地点头,“那先这样,记住,你是银行的负责人,要有负责人的气度和决断。” 沈瑾如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林先生,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不是不让我失望。”林慕白纠正,“是不要让你自己失望。” 沈瑾如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转身离开,步伐坚定。 门关上后,林慕白重新走到阳台上。 乌云已经散去,上海的天空露出淡淡的蓝色。 外滩的建筑在夕阳余暉中显得庄重而沧桑,像这个时代一样,厚重,复杂,充满各种故事。 第81章 权柄的过渡(上) 5月17日上午八点,华懋饭店八楼套房。 林慕白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字林西报》。 头版二条刊登了安德森的文章,《香港资本入主华兴银行,五十万银元启动全面重组》 安德森详细报导了林氏家族基金注资的消息,他不仅採访了林慕白,还另外找两位匿名银行员工验证,描述了林慕白上午在员工大会上的讲话,以及重组委员会的成立。 文章最后写道:“在眾多华资银行纷纷倒闭的当下,这次注资无疑给上海金融界带来了一线希望。来自香港的林慕白先生能否创造奇蹟,值得期待。” 林慕白目光落在“林慕白能否创造奇蹟”那一句上。 奇蹟? 他不信奇蹟。 他只相信精心布局,全力以赴,在正確的时机做正確的事。 特別是在这个动盪的时代,他不能永远在上海坐镇,香港、美国、南洋……他需要各处布点,分身有术。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找到能独当一面的人,建立可靠的管理体系,让自己能抽身去布更大的棋局。 而沈瑾如,就是他在上海的布局。 这几日观察下来,沈瑾如有潜力,也有能力,对银行的发展兢兢业业。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这个时代女性少有的坚韧和勇敢。 当然,她还需要时间成长。 但林慕白愿意投资。 因为他知道,在未来的战爭中,一个人再强,也是独木难支。他需要团队,需要坚强的战友和可以託付后背的人。 此时,李文渊和赵明诚进来,看见林慕白站在窗前,背对著两人,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晨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相符沉稳。 林慕白转过身,语气平静,“李会计师,你手上的审计进度如何了?” 李文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目前已经完成70%。最大的问题还是那十三万两白银的缺口,涉及的出库记录有十七笔,时间跨度三年。每一笔都有肖文彬的签字,但用途一栏要么空白,要么写得含糊不清。” “抵押物评估呢?” “完成了六成。”赵明诚接话,“问题最大的三处房產在闸北,產权混乱,涉及多个债权人。如果情况复杂,可能需要法律诉讼。” 林慕白点点头,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地毯很厚,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这样,”林慕白停下脚步,“李会计师,给你三天时间,完成全部审计,出具正式报告。重点是两件事:第一,白银缺口的来龙去脉,能追查到哪里就追查到哪里,查不下去就到此为止。第二,所有问题贷款的抵押物现状,评估出实际价值,实事求是,追不回来的就计提损失。” “三天?”李文渊面露难色,“时间太紧了,有些帐目需要去其他银行核对……” “那就加班。”林慕白说得不容置疑,“我让徐世杰给你配两个助手,银行档案室全天开放。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份能让滙丰银行信服的审计报告。” 李文渊深吸一口气,点头,“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林慕白看著他,眼神锐利,“这份报告不仅是对內,更是对外。我们要用它向所有人证明,华兴银行的窟窿到底有多大,我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接手的。这是谈判的筹码,也是护身符。” 李文渊明白了。 审计报告不只是財务文件,更是政治武器。 一份翔实、严谨的报告,能堵住很多人的嘴,也能让某些人有所顾忌。 “赵律师,”林慕白转向赵明诚,“你的任务是双重的。第一,確保所有法律手续完备,从股权变更到债务承接,不能留任何漏洞。第二,准备应对可能的法律纠纷,包括但不限於股东诉讼、债权人追索,甚至……日本人的刁难。” 赵明诚眼神一亮,“您是说,日本人可能会通过法律手段找麻烦?” “一定会。”林慕白冷笑,“明的不行,就会来暗的。商业纠纷、合同爭议,甚至偽造债权……这些手段他们用得炉火纯青。你要提前做好准备,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 “我明白了。”赵明诚翻开自己的法律文件,“其实我已经开始准备了。这是根据英美法和中国现行法律整理的抗辩要点,还有租界法院的判例分析。如果真要打官司,我们有七成把握。” “七成不够。”林慕白说,“我要九成。去找上海最好的外籍律师,洋人打官司,租界法院更买帐。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胜算。” “好。”赵明诚记下,“我下午就去联繫哈同律师行,他们的首席律师是英国人,在租界很有影响力。” 布置完这些,林慕白看了看墙上的掛钟——九点四十分。 “我下午就要回香港。”他说:“你们先去银行,让徐经理给你安排人手,告诉他十一点我要见他。另外告诉沈小姐,下午一点,让她回饭店一趟,我有事交代。” “好,我们这就过去。”两人起身离开,面色都有些凝重。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套房重新安静下来。 这时,敲门声响起。 林慕白打开门,一位饭店的侍者手里拿著一份电报,“林先生,您的电报。” “谢谢。”林慕白接过电报。 电报上写著:白银跌至0.36,是否加仓。威廉士 林慕白看了看电报上的日期:5月17日。 今天刚发的。 按照他原来的判断,白银会在0.38-0.40之间震盪一段时间,然后再次上涨。 但现在居然跌到0.36,这其中一定有他所不知道的原因。 他之前已让威廉士在0.38左右少量建仓,现在已经浮亏,是继续加仓还是先平仓,他陷入了沉思。 最后,他决定先持仓不动,等他回香港弄清楚原因再说。 然后他去了一趟滙丰银行,昨天让威廉士匯的款今天应该到帐了。 另外他要见麦克唐纳,把和滙丰银行把外匯合作的事情敲定。 十一点钟,徐世杰准时到达。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眼里有了光。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说:“林先生,早上营业部报来好消息,昨天一天新增存款八万银元!虽然不多,但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正增长!” “好消息。”林慕白示意他坐下,“但不要高兴得太早。新增存款里,有多少是看到报纸报导后来的新客户?” 徐世杰想了想,“大概六成是新客户,四成是老客户回流。” “新客户的存款期限呢?” “短期居多,三个月、半年的定期。” 林慕白点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人们还在观望,不敢投入长期资金。但至少,止住了出血点。 “徐先生,”他切入正题,“我今天找你来,是交代几件事。我今天先回香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银行由沈小姐全权负责,你要全力协助她。” 徐世杰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我明白。沈小姐能力很强,我会全力配合。” “我要的不是配合,是支持。”林慕白看著他,目光如炬,“徐先生,你父亲把银行交给我,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我想告诉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银行好。” 徐世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衣角。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挣扎。 “我父亲……他做错了很多事。”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银行被他搞成什么样,我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救不了它。您能接手,我其实……是感激的。” “感激就不必了。”林慕白说:“把银行做好,就是最好的报答。徐先生,你留学法国,学的是金融管理。那些知识,不该被埋没。沈小姐需要你的专业,银行需要你的经验。” 他顿了顿,“但我必须提醒你,银行现在很脆弱,经不起內耗。你和沈小姐,必须一条心。有什么分歧,关起门来商量,对外要一致。” “我懂。”徐世杰抬起头,眼神坚定起来,“林先生放心,我不是不识大体的人。银行能活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好。”林慕白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给你的授权书,在我离开期间,你可以代表银行签署十万银元以下的贷款合同。但有一条,所有贷款必须经过沈小姐的最终审核。” 徐世杰接过授权书,手微微颤抖。 这份信任,比他想像的更重。 “林先生,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第82章 权柄的过渡(下) 徐世杰离开后,套房又只剩下林慕白一人。 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晨风中很快散开,像那些纷乱的思绪。 离开上海,是不得已,也是必然。 华兴银行只是他在上海的节点,虽然是他连接大陆的重要支点,但他不能把所有精力都耗在这里。 现在银行的收购已基本落实,后续无非是稳定储户和开展业务。他並没有指望这段时期银行能赚钱,只要不被冲跨就可以了。 他还有香港的家族基金,美国的投资,南洋的產业都需要去布局,然后將这些点连成线,织成网。 下午一点,沈瑾如准时回到饭店。 她今天穿著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著浅灰色针织开衫,头髮依然盘得一丝不苟,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很亮,焕发著特別的光彩。 “林先生。”她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林慕白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怎么样?”林慕白问。 “比预想的顺利。”沈瑾如放下杯子,“营业部的六个负责人,有三个態度积极,两个观望,一个……不太配合。是静安寺路网点的经理,叫王志强,在银行工作了十五年,算是老资格了。” “他怎么不配合?” “他说新的服务標准太苛刻,员工做不到。”沈瑾如揉了揉太阳穴,“我看了他网点的数据,连续八个月存款下滑,客户投诉量全行最高。我怀疑他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 林慕白点点头。 这种老油条,每个企业都有。仗著资歷深,人脉广,却往往思想僵化,抗拒改变。 “你怎么处理的?”林慕白问。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沈瑾如的眼神变得锐利,“第一,一周內完成培训,达到服务標准。第二,调离管理岗位,去后勤部。他选了第一个,但看得出来很不服气。” “做得好。”林慕白讚许地说,“对付这种人,不能妥协。你一退,他就进,其他人也会跟著学。” “下午去闸北。”沈瑾如继续说,“赵律师找了杜先生的人跟著,应该安全。那三处房產,如果能顺利查封,可以挽回至少五万银元的损失。” “注意安全。”林慕白郑重地说:“闸北现在局势紧张,日本浪人经常闹事。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撤退,不要硬来。” “我明白。” 林慕白看著她,忽然问:“怕吗?” 沈瑾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怕。但怕也得做。就像您说的,这个时代,软弱就是原罪。” 这话让林慕白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我今天下午回香港。”他说,“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这段时间,银行交给你了。” 沈瑾如的手紧了紧,但表情依然镇定,“您放心,我会守住银行。” “我要的不只是守住。”林慕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沈小姐,等我回来时,希望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华兴银行,至少也要有所改变。” 他继续说:“我给你几个具体目標。第一,存款总额增长30%以上。第二,完成问题贷款的清理。第三,国际业务部重启,能独立完成外匯交易。第四,建立初步的风控体系。” 沈瑾如快速记在心里,然后抬头看著林慕白,“一定做到。” 这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林慕白看著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第一次独当一面时,也是这种表情。 林慕白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里面是滙丰银行的匯票,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动用。” 沈瑾如打开,里面有一张滙丰银行的匯票,面额二十万银元。 “这是……” “应急资金。”林慕白说,“如果遇到突发情况,需要钱打点,或者需要紧急支付,用这个。记住,钱要花在刀刃上,但该花的时候不要吝嗇。” 沈瑾如握紧了匯票。 纸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不仅是几件物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还有,”林慕白的声音压低了些,“肖文彬那条线,我让徐世杰继续盯著。如果有进展,他会告诉你。但记住,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沈瑾如点头。 她想起肖文彬离开银行时那复杂的眼神,有羞愧,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怨恨。 这种人,留著確实是个隱患。 “还有,”林慕白又取出一个精致的表盒,里面是今年最新款的百达翡丽腕錶,“这是送给你的,留个纪念。” “这太贵重了……”沈瑾如下意识的推辞。 “不是礼物。”林慕白把表盒放在她手心,“是提醒。做金融的人,最要紧的是时间感,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是该坚持还是放弃。这块表,是提醒你时刻注意时机。” “谢谢林先生。”听他这么说,沈瑾如不再推辞,接过了表盒, “不用谢我。”林慕白冲她笑了笑,“我相信你会用成绩来谢我。” 下午两点,林慕白办退房手续时,沈瑾如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慕白將房间钥匙放在柜檯上,对经理交待,“这两周,如果有寄给我的信件或电报,请转交沈小姐。” “明白,林先生一路顺风。”经理恭敬地躬身。 走出旋转门,五月的阳光有些晃眼。 饭店门口停著两辆车,前面是饭店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后面是银行的福特车。 阿忠和阿勇已经等在车旁,见到林慕白出来,阿忠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阿勇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沈小姐就送到这儿吧。”林慕白转过身,看著沈瑾如,“银行那边事情多,不用去码头了。” 沈瑾如却摇头,“林先生,我还是送您到码头。有些事……路上还想请教。” 她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有担忧,又像是某种决心。 林慕白明白,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子,正站在人生的转折点上,既渴望独当一面,又对突然压在肩上的重担感到不安。 “也好。”林慕白没再坚持,示意她一起上车。 车子沿著外滩缓缓行驶。 车窗半开著,江风带著潮湿的气息吹进来,混杂著码头特有的煤烟和鱼腥味。 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如织,悬掛著各国旗帜的货轮、冒著黑烟的拖船、在江面上摇摇晃晃的舢板,构成了一幅杂乱而又生机勃勃的画卷。 沈瑾如坐在林慕白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林先生,您这一走,万一……我是说万一,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动作,我该如何应对?” “你已经有想法了,不是吗?”林慕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她。 沈瑾如愣了一下,隨即低头苦笑,“昨晚我確实想了很久,如果日本人再派人来谈合作,或者施压,我的预案是……” 她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说出三点应对策略: 第一,所有接触必须有第三人在场,最好是赵明诚;第二,任何口头承诺都不作数,必须形成书面文件;第三,如果对方提出非分要求,就以“需请示香港总部”为由拖延。 林慕白听完,眼中露出讚许:“很好。但还少了一点。” “哪一点?” 第83章 离开上海 “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徐伯钧。”林慕白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徐伯钧为什么会被日本人控制?因为他落下把柄在日本人手里,又有贪念和软弱。而你是清清白白接手银行的,背后有林氏家族基金和滙丰银行的支持。这就是你的底气。” 他转头看著沈瑾如,“沈小姐,谈判桌上,底气往往比筹码更重要。你越表现得无所畏惧,对方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沈瑾如將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生意,七分靠胆,三分靠算。 以前她不太理解,现在似乎懂了。 车子驶入码头区,喧囂声骤然放大。 苦力们的號子声、货轮的汽笛声、商贩的叫卖声、还有各种听不懂的方言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林慕白要乘坐的『皇后號』邮轮停靠在三號码头。 这是一艘英国p&o公司的客轮,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烟囱上漆著標誌性的黄黑斜条纹。 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乘客,大多是外国人,也有穿著体面的华人。 车子在码头入口停下。 阿忠先下车,確认周围安全后,才为林慕白拉开车门。 “林先生,一路平安。”沈瑾如也跟著下车,站在车旁。 “沈小姐,”林慕白提高了声音,“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华兴银行。” “一定!”沈瑾如也提高了声音,眼中闪著光。 江风吹乱了她的鬢髮,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流露出些许女性的柔美,与她此刻的身份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林慕白转身走向登船梯,阿勇提著行李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林慕白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沈瑾如。 这个年轻女子站在码头熙攘的人群中,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江风拂动她的衣角和发梢,让她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身后那个喧囂而混乱的世界,却又隱隱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林慕白向她点点头,转身踏上舷梯。 皮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离那个他刚刚布下的棋局远了一点。 但他知道,有些棋,必须离开棋盘才能看得更清楚。 “林先生,您的房间在这边。”一个穿著白色制服的侍者看了他的船票,恭敬地说。 林慕白点点头,跟著侍者走进船舱。 他的房间在b层甲板,是个带私人观景窗的套房。 阿勇已经將行李安置妥当。 “阿勇,这一路辛苦你了。以后还要麻烦你们照顾好沈小姐。”林慕白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递给他。 阿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钞票,躬身退出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柚木镶板的墙壁,铜製的壁灯,床上铺著洁白的亚麻床单,一切都透出英式邮轮的考究。 门关上后,林慕白终於卸下了所有偽装,整个人鬆弛下来。 他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走到观景窗前。 窗外是蔚蓝的海面,阳光洒在上面,泛起粼粼波光。几艘帆船点缀在远处,像白纸上的墨点。 更远的地方,海天相接处是一条清晰的弧线。 这种景象,他前世见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在飞机上,而是在一艘1933年的邮轮上。 这个世界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实时行情,仿佛进入了信息蚕房,所有的信息传递都要靠电报和信件,所有的交易都要通过繁琐的人工操作。 但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也有它独特的魅力,更慢的节奏,更真实的人际关係,更……有血有肉的时代感。 下午三点,皇后號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 林慕白站在头等舱的私人甲板上,看著外滩的建筑群在视线中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天际线。 黄浦江在这里拐了个弯,匯入长江,再往前就是茫茫东海。 海风比江风猛烈得多,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解开领带,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咸味的空气,感到胸中鬱结多日的那口气终於舒了出来。 船驶出吴淞口,进入长江。 江面开阔起来,两岸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远处的农田里,有农夫在劳作,小小的身影在广袤的土地上,显得那么渺小。 1933年的中国,就像这些农夫一样,在歷史的洪流中挣扎求存。 林慕白握紧了栏杆。 既然来了,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他就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成为英雄,只是为了在乱世中,护住想护的人,做成想做的事。 轮船破浪前行,向著香港方向驶去。 沈瑾如从车上下来时,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门房老陈见到沈瑾如,恭敬地鞠了一躬,“沈主任。” “陈伯好。”沈瑾如微笑点头。 走进大堂,空气里瀰漫著熟悉的油墨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但今天,空气中似乎又多了点什么,那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能量。 几个职员见到沈瑾如,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对她微微点头。 沈瑾如注意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怀疑。 “沈主任。”终於有职员向她打招呼。 她从容点头回应,儘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从容。 她没有在大堂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在楼道里迴荡,仿佛在宣告什么。 三楼,董事长办公室隔壁,新收拾出了一间屋子作为重组委员会办公室。 门牌上贴著列印的纸条:常务副主任办公室。 推开门,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 一张老式红木办公桌,两把客椅,一个文件柜,墙上掛著上海市地图。 桌上已经堆了一些文件。 各部门的工作计划、审计报告、法律文书、客户资料……每一份,都需要她审阅、签字、决策。 沈瑾如放下手提包,没有立刻坐下。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著窗外的街景。 林慕白在时,虽然她知道接下来会不容易,但莫名的觉得自己有底气。如今他离开了,她才发现心里空落落的,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压力像无形的山,压在肩上。 沈瑾如深吸一口气,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檯灯,翻开一份文件。 灯光下,她的侧影显得格外坚定。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里,肖文彬正跪坐在榻榻米上,对面是正金银行的山口一雄。 “肖桑,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山口一雄倒了一杯清酒,推到肖文彬面前,“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东西,贷款客户的详细资料、抵押物的真实情况、还有……那位林先生的弱点。” 肖文彬端起酒杯,手有些抖,“山口先生,我知道的都说了。林慕白这个人,很厉害,我看不透他的弱点。” “每个人都有弱点。”山口一雄眯起眼睛,“爱钱,爱权,爱美人,或者……有在乎的人。找出来,我们就能控制他。” 肖文彬低下头,酒杯里的清酒映出他惶恐的脸。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背叛,出卖,换取一条生路。 但他没有选择。 银行回不去了,林慕白不会放过他。日本人,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会……继续查。”他艰难地说。 “很好。”山口一雄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肖桑,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我们的人。做好了,有奖。做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肖文彬懂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上海的夜,从来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