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土地神:干半仙谁能比我强!》 第1章 梦里成神 平行时空。 中原,张庄。 阳历十月,正赶上中秋。 天还没黑透,西边天上还掛著些红霞。 “张韧,別抠你那手机了!洗手,烧香,吃饭了!” 他妈王翠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张韧按熄了手机屏幕,招聘软体上的对话又没下文了。 他嘆了口气,站起来去洗手。 堂屋条案上放著香炉,他抽了三根线香,用打火机点著了。 看著那缕青烟直直地往上飘,然后散开,没了踪影。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默念了一句:要是真有神仙,就保佑我赶紧找个班上吧。 晚饭摆在堂屋,电灯泡明晃晃地照著。 他妈脸上笑著,但看起来有点勉强。 他爸张军没吭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一仰头,咕咚一口全灌下去了。 酒辣得他齜牙咧嘴,哈出一大口酒气,然后把杯子咚一声撂在桌上。 张韧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些天在家大气都不敢出,就怕惹爹妈不高兴。 为啥?因为他大学毕了业,没找著正经工作,缩回老家来了。 村里人就爱说閒话,那些话七拐八绕地总能传到他爹妈耳朵里。 什么“念书念傻了”、“眼高手低”、“懒骨头”之类的,老两口觉得脸上无光,看见他自然没好气。 张韧也没辙。 当年不知道咋想的,报了个心理学,毕业了同学全都去干销售了,不是卖车就是卖卡,他实在不想干。 勤工俭学攒的那点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只好先回老家, 想著一边投简歷,一边帮家里干点农活,有空再写点网络小说,看能不能挣点钱。 张军拿过来一个空酒杯,倒满,推到张韧面前。 张韧看著他爸。 “张韧,你二十四了。”张军说话了,“在家也窝了一个多月了,往后咋打算?” 张韧放下筷子,坐直了些:“我想先试著写写东西,工作慢慢找。” “写那玩意儿能当饭吃?”王翠兰插话,声音不高,但听著刺耳, “都是瞎胡闹!不如跟你表哥去南边厂子里干,一年好歹也能挣十来万。” 张韧没说话。 这话他听太多了,也没法反驳,因为他写小说確实没赚到钱。 “张韧,”张军又点著一根烟,“不行就先找个厂子上班,以后的事再说。” 张韧没再说啥,点了点头。 这饭吃得不痛快,张韧隨便扒拉几口就放下了碗,说吃饱了,转身上了二楼自己房间。 他关门的时候,隱约听见楼下他妈嘆气:“……咱是不是话说重了?孩子心里难受……” 接著是他爸闷闷的声音:“有啥法子?村里这环境……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再待下去,名声坏了,以后说媳妇都难……出去吧,出去兴许还行,他好歹是个大学生……”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隱约传上来:“……对了,虎子家那小宝,好像昨儿没找著?不知道野哪去了,他娘急得什么似的……” “……小孩贪玩,说不定哪块地里烤红薯呢……” 然后就是收拾碗筷的动静,再后来,楼下就没声了。 张韧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啥时候就睡过去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全是雾,浓得化不开,上不见天,下不著地。 雾里头好像有很多特別粗的铁链子,像活的一样扭来扭去,互相碰撞,哗啦啦响。 张劲自己都觉得这梦太怪了。 正想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四面八方都是, 听不出是男是女,冷冰冰的,但又感觉特別威严,每个字都像砸进他脑壳里: 『凡人张韧,与道有缘。天人感应,敕封张庄土地神。』 话音刚落,一道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嗖一下钻进了他脑袋。 然后整个梦就像镜子一样,哗啦一下,碎了。 “啊!”张韧叫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咚咚直跳。 看清是在自己屋里,他长长出了口气。 还好,只是个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外头麻雀叫得正欢,张韧就醒了。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他妈已经开始做早饭了。 张韧闭上眼想再睡个回笼觉。 他平时都得睡到九点多,基本不跟爹妈一起吃早饭。 但今天邪门了,躺那儿怎么也睡不著,心里头像有啥事悬著,静不下来。 他有点烦,一把掀开薄被,穿好衣服下了楼。 王翠兰正端粥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儿咋起这么早?” 张韧没直接回答。 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还在,牵引著他。 他含糊应了一声,没吃早饭,直接出了门,顺著村道往南边走。 村南头有个水塘。 这会儿地里的玉米都收完了,视野很开阔。 老远,张韧就看见水塘边上蹲著个小身影,低著头不知道在抠哧啥。 “谁家孩子,大清早跑这儿玩?”张韧嘀咕了一句,走了过去。 那小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张韧,小脸一下子亮了,又高兴又有点著急:“张韧叔叔!你也来水塘玩吗?” 张韧一看,是虎子家儿子小宝。 他有点没好气:“小宝,你咋又在这?昨天你跑没影了,你妈急得直找!这一大早又跑来,回去看你妈不揍你。” 小宝一听,缩了下脖子,看样子是真怕挨揍。 他瘪瘪嘴,挺委屈:“张韧叔叔,我不是不想回家……是我走不动。別人都不跟我说话,就张韧叔叔你好。” 张韧简直气笑了:“你这小崽子,谎话张嘴就来。你这不跑得挺欢实,咋就走不动了?” “真的!没骗你!你看——”小宝说著,突然转身就往村子方向跑。 可他刚跑出去大概五六米远,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猛地拽住了,一下子停在那儿。 他两只脚使劲往前蹬,身子拼命扭,可就是一点也挪不动了。 张韧看呆了。 他走过去,在小宝身后挥了挥手,啥也没碰到。 “演技不错啊你。”张韧给他气乐了,这小屁孩,唬人一套一套的。 他伸手一把抓住小宝的胳膊:“走了,我送你回去。以后可不敢乱跑了。” 小手冰凉冰凉的,估计在这水边玩了挺久。 小宝这回没挣扎,乖乖让他拉著往家走。 这次走起来一点阻碍都没有,很轻鬆就离开了水塘边。 小宝脸上一下子高兴起来,回头看了看那水塘,眼神里有点怕。 村里的路窄,道上铺了一层干树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著走著,张韧觉出有点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被踩碎的叶子,上面留著一串清晰的脚印。 可那脚印,只有他自己的。 小宝脚上穿的那双脏兮兮的小运动鞋,走过去,连一片叶子都没踩动。 第2章 送小宝回家 张韧猛地回头,看向刚才走过的路。 土路上只有他自己踩出来的一串脚印,清清楚楚。 小宝那边,乾乾净净,连片叶子都没动。 张韧觉得嗓子眼发乾,手心里一下子冒出汗,黏糊糊的。 “小……小宝,”他声音有点抖,“你刚才说,別人都不理你?” 小宝仰起脸,小脸白得有点嚇人,委屈巴巴地说:“是啊,他们都不理我。我就在他们眼前,喊得可大声了。” 张韧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是真看不见你?” 小宝一脸不明白:“为啥呀?” 张韧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因为你……你已经不在了。” 小宝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哆嗦,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 他脸上一下子变得特別凶,尖声叫起来:“我没死!你骗人!你是大骗子!” 张韧嚇得立马甩开了小宝的手。 他手刚一鬆开,小宝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猛地拽住,嗖地一下朝水塘那边倒飞回去。 小宝嚇得哇哇大叫:“啊啊啊!张韧叔叔救我!我想回家!我要爸爸妈妈!哇——!” 张韧看著小宝又被扯回水塘边,一次次拼命往外冲,又一次次被狠狠拉回去。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砸起一点尘土。 “怎么可能……”他脑子里嗡嗡响,“这不科学……不是说好了建国后不许的吗……” 他学心理的,很清楚自己这不是精神出了问题,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我为啥能看见他?”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眼前突然一黑,脑子嗡的一声,一段信息硬生生塞了进来。 姓名:张韧 神位:张庄土地神(0/10) 法力:10(上限100) 技能:法眼(可观人或物之气,晓天时、识阴阳、辩妖邪) 执掌造化(可掌控辖区一切造化) 张韧心里像炸了锅。 他立刻想起昨天晚上的怪梦。 难道都是真的?这世上真有神?那他们都去哪儿了?怎么从来没人见过? 脑子里那点信息告诉他,他现在就是个最低等的土地爷,管的地盘就张庄这一亩三分地。 在张庄里头,他几乎啥都能干,让水塘立马乾涸或者让草瞬间长高都行,一个念头就能到庄里任何地方,钻地里也行。 可一出张庄,他这点法力就调动不了地盘的力量了。 想升官,得攒功德。 功德哪来?斩妖除魔,护著一方平安。 现在妖魔鬼怪影都没有,最实在的就是多做好事,看好张庄。 法力提升倒简单点,需要拿一种沾了因果的东西来换。 张韧几乎立刻就想明白了。 要说沾因果,除了钱还有啥?活在这世上,谁不爱钱,谁离得开钱?这就是最大的因果。 把这些信息捋顺了,张韧心里踏实了不少。 再去看水塘边哭嚎的小宝,也不觉得怕了。 在他这土地神看来,人、鬼、妖、魔,都只是个样子,里头的真灵都一样。 现在小宝就是真灵的样子,没了肉身,但真灵还在。 他甚至还冒出个念头:走这条路,好像也挺有前途。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神,看相算命看风水,谁能比他准? 不过这事得慢慢琢磨,最主要別犯法。 张韧心里默念,运转法眼。 一股暖流从他肚子里升起来,流过眼睛。再睁眼,看到的东西全变了。 水塘上头,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悬在那,不动也不散。 水底下,乱糟糟的水草里,缠著个小小的身子,泡得有点肿了。 张韧心里一抽,有点难受。 可怜的孩子,水里多冷,当时得多害怕。 他念头一动,身子唰一下就从原地没了,下一秒直接站在了水塘边上。 小宝一看他又来了,衝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张韧叔叔,救我……” 张韧看著哭得快背过气的小宝,说:“小宝,你得认了。你到底咋了,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要是想见爸妈,我能帮你。但见了之后,你得听话,该走就得走。” 小宝使劲点头。他其实知道自己淹死了,就是不愿意信。 人怕的是不知道咋回事,一旦弄明白了,反倒不怕了。 张韧现在看小宝,就跟看另一种样子的人差不多。 从脑袋里那些信息里,他也知道小宝为啥离不开这水塘了。 老话常说头七,那是因为头七天里,真灵和肉身还没彻底断乾净,所以真灵没法离肉身太远。 有时候人嚇丟了魂,就是真灵嚇跑了,被其它污秽之气沾染了真灵,无法再次融入肉身,人就显得傻乎乎的,不得劲。 张韧伸手拉住小宝的手,再次带他往家走。 他是张庄的土地神,身上这点法力虽然弱,但足够暂时挡住肉身对真灵的牵扯。 所以他拉著,小宝才能离开水塘。 早上庄子里头挺静,一个个烟囱冒著灰白的烟。 小宝家在庄子中间,一栋三层小楼。 他爸叫张虎,比张韧大几岁,今年三十岁,跑货运的,家里条件在村里算不错的。 走到小宝家门口,大门开著,屋里隱隱约约有女人哭的声音。 农村不兴敲门,张韧直接走了进去。 堂屋里站著坐著七八个人,都没说话。 小宝妈坐在个小凳子上,时不时抽搭一下。 张虎蹲在地上,闷著头抽菸。 其他几个都是小宝本家的叔爷,年纪都不小了。 张虎看见张韧进来,有点意外,站起来把菸头踩灭,嗓子哑哑的:“张韧,你咋来了?” “虎子哥,我找你说个事。”张韧心里不好受,看了看旁边使劲想往妈妈怀里扑却扑不过去、急得直挣扎的小宝,声音放轻了些。 张虎扯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低声说:“张韧,有啥事你说。我这儿……现在有点事。” 张韧看了看屋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 长痛不如短痛,小宝还在水里泡著呢。 “我知道小宝在哪儿。” 这句话像打了个雷,屋里所有人都猛地看向张韧。 小宝妈一下子衝过来,抓住张韧的胳膊。 张虎眼里猛地冒出光,急得直搓手:“张韧,你知道?他在哪儿?这死孩子,野得没边了,一晚上没回,看我不揍他!” “就是,这孩子皮紧了,得好好管管。”几个叔爷也跟著说。 刚才死沉的气氛一下子没了。 张韧心里苦笑,自己这话说得太急了。 这下让他们白高兴一场,是不是太狠了?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虎子哥,嫂子,你们……得稳住。”张韧说得有点艰难。 张虎和小宝妈脸色唰地变了。旁边几个长辈也皱紧了眉。 张虎嘴角抽了抽,乾巴巴地说:“张……张韧,你这话啥意思?” 张润慢慢说:“小宝他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了?”张虎一脸懵,嘴唇开始哆嗦。 “他没了。” 小宝妈眼睛一翻,直接软了下去。 张虎下意识接住,浑身抖得厉害,瞪著张韧,不敢相信:“张韧!你胡扯啥!这能瞎说吗!” 张韧嘆了口气,知道这事光靠嘴说不清。 他心一横,催动那点微薄法力,抬手轻轻一挥。 屋里的人只觉得一阵小风扫过脸,眼前花了一下。 等再能看清时,全都僵住了——小宝就站在张韧旁边,小脸上掛著泪,正看著他妈妈。 第3章 第一个活 屋里顿时炸了锅。 那几个长辈嚇得嗷一嗓子,手脚並用地往后缩, 有个老头直接从椅子上翻了下来,摔在地上也顾不上疼,只顾著往后蹬腿。 “小……小宝!”张虎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儿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不会动了。 小宝妈这时候缓过气,睁开了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掉眼泪的小宝。 她脸上先是一喜,像是鬆了口气,紧接著就猛地爬起来扑过去想抱儿子。 可她胳膊抡过去,却抱了个空,整个人一下子栽到地上。 她趴在那儿,扭过头看,儿子明明就在眼前,怎么就摸不著。 这一下,屋里再没人怀疑了。 张虎腿一软,瘫坐下去, 看著张韧,像个找不著家的孩子一样,咧开嘴就哭,哭声闷闷的。 “事到如今,难受也没用了。”张韧拍了拍张虎的肩膀,“小宝的后事得办,你们得撑住。” 小宝妈瘫坐在小宝边上,哭得喘不上气,小宝也跟著哇哇大哭。 张虎的小叔,叫张启发,算是屋里最稳得住的一个了。 他强打著精神,有点怕地瞅了小宝一眼,问张韧:“张韧啊,你是咋知道这事的?又是咋把小宝……带回来的?” 张韧知道,要紧的时候来了。 他以后能不能靠这个立足,就看现在怎么说了。 “启发叔,这个事吧,不太好细说。”张韧压低了点声音,“现在上面不让搞这些,说多了犯忌讳。” 张启发立刻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再看张韧,眼神全变了。 在乡下,能通阴阳的先生是很受人高看一眼的。 要是以前他打死也不信张韧有这本事,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张虎到底是个男人,稍微缓过劲来。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难受也得咬著牙办后事。 他抹了把脸,对张韧说:“张韧兄弟,刚才我蒙了,话冲,你別往心里去。你给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小宝他咋就……” 话没说完,他又哽住了。 张韧其实也不清楚具体经过。 他这个土地神,还没那么大能耐知道每个人身上发生的所有事。 他转头对小宝说:“小宝,你自己说说吧。” 小宝点点头,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原来是他妈下地干活,他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就跑水塘那边玩, 看见个螃蟹洞,想伸手掏,脚下一滑就栽进去了。 他不会水,扑腾几下就沉了底,最后让水草给缠住了,再也没上来。 听著孩子的话,屋里的人心里都跟刀绞似的。 小宝妈抬手就照自己脸上扇,嘴里反覆念叨:“都怪我,没看住孩子……” 张虎一把抱住媳妇,两口子抱头痛哭。 张启发也掉了眼泪。 他是张虎的亲叔,张虎爹走得早,是他帮著拉扯大的,跟自个儿儿子没两样。 小宝也就跟他亲孙子一样,看著侄子家成这样,他心里揪得慌。 哭了一阵,张虎情绪稍微稳了点。 他抓住张韧的胳膊:“兄弟,你有真本事!你说,后面该咋办?我们都听你的。” 现在张韧在他们眼里就是高人,成了主心骨。 张韧对村里白事的规矩只知道个大概,让他一手操办还真有点怵。 但现在他是“权威”,而且脑子里那些信息告诉他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他理了理思路,说:“你们要信我,我就说说。” “信!绝对信!” 张启发赶紧接话,“就冲你能让小宝这样回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真能请回亡魂的,比那些跳大神的神婆厉害多了!” 其他几个老辈也连连点头,今天这事太震人了。 张韧不再推辞,这本就是他来的目的。处理好这事,就是功德。 “现在是法治社会,咱们首先得按政策来。”张韧说得很严肃,“按我的法子办,对小宝,对你们家,都有好处。” “你说,咋办?”张虎紧盯著他。 “头一件,必须报警。小宝是意外没的,得让派出所出证明。然后联繫殯仪馆,火化。” 张虎使劲点头。 张启发插话:“那我先去订口棺材和寿衣,还得跟村里打招呼,叫人帮忙打墓坑。对了,墓地得张韧你给选个地方!” 张韧摆摆手:“用不著那么麻烦。肉身都成灰了,那些就没用了。” 按他得到的信息,尸骨是真灵和阳间最后的牵连,火化一烧,这牵连就彻底断了,要棺材墓地没啥用。 张虎一听这话,悲从中来,眼泪又冒了出来, 看著蹲在妈妈旁边、满脸不舍的小宝,心跟针扎一样。 “我的儿啊……你命咋这么苦……”他一个大男人,捂住脸,哭声压得低低的,听著更叫人难受。 张韧嘆了口气:“虎子哥,你放心,我会给小宝个好去处。按我的办,小宝以后不受苦,你们想他了,兴许还能说上话。” 张虎猛地抬起头:“真能?” 张韧点点头。 “这些往后放,先报警。时间拖不起,每分每秒对小宝都是消耗。过了七天,真灵让世上的浊气污狠了,再想入轮迴就难了。” “好,好!我这就报!”张虎慌忙掏出手机打电话报警。 隨后,张韧让他们准备些黄纸、硃砂和毛笔,自己就先回家了。 后面的事,暂时用不著他,得等政策上的流程走完。 到了家,他爸妈早吃完了早饭。 王翠兰看见他,瞪了一眼:“一大清早跑没影,手机也不拿,饭都凉透了!” 张韧訕訕一笑:“就出去转了转。” 张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昨天说的那事,你想咋样?” 张韧收起笑,认真说:“爸,妈,我想好了,就留在村里,不出去了。” 张军一听就火了:“昨天不是说好了去城里找个工?咋又变卦了?村里能有啥出息?刨地吗?” 张韧张了张嘴,不知道咋解释。 他现在是张庄的土地,离了村子,他那点本事就大打折扣,而且也不知道离开地盘会不会出啥问题。 没弄明白前,他不敢冒险。 张军瞪著儿子,张韧低著头不吭声。屋里一下子静了。 王翠兰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不知道咋办才好。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闹哄起来,不少人交头接耳,三五成群地往村子中间走。 张军纳闷,往外瞅,正好看见邻居张麻子经过。 “麻子,咋了?你们这是干啥去?” 张麻子人如其名,一脸麻点。 他走到门口,给张军递了根烟,一脸唏嘘:“你还不知道?虎子家的小宝……没了!” “没了?啥意思?”张军和王翠兰都愣住了,他们知道这“没了”是啥意思,只是不敢信。 “唉,可怜吶……才那么点大,说没就没了!让虎子两口子可咋活!”张麻子摇头嘆气。 张军两口子惊得好半天没说话。 小宝那孩子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平时皮是皮,但嘴甜,惹人疼。咋一下就没了呢! “走吧,一块去看看。听说虎子报警了,等著去捞人呢!”张麻子说。 张军夫妇也顾不上张韧的事了,跟著张麻子就往张虎家去了。 第4章 神异显露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村头,红蓝灯的光隔著窗户一闪一闪。 张韧听见动静,没往外凑,直接回了自己二楼房间,衣服也没脱,倒头就睡。 刚才带著小宝回家,又给一屋子人开了“法眼”,他那十点法力差不多耗干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现在这天地间压根没啥灵气,他也不会什么修炼的法子,想恢復,最快就是睡觉,让身子自己慢慢缓过来。 张虎家那边,人越聚越多,围了百十號村民。 有真心想来搭把手的,蹲在墙根底下抽闷烟,盘算著一会儿能帮上什么忙。 有来劝两句的,拉著张虎本家的几个女人,低声说著“想开点”之类的话。 也有不少就是来看个热闹,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打听到底出了啥事。 堂屋里,烟雾繚绕,村里几个岁数最大的长辈坐在那,商量著这白事该怎么办。 这是村里的老规矩,谁家办丧事,这些老人都得来主持,显得郑重。 “你说啥?不订棺材?让张韧那小子操办?”张高遂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一脸不敢相信,手里的旱菸袋都忘了抽。 他快八十了,经的事多,活这么久头回听说不用棺材的。 坐他边上的张高任戴著老花镜,是村里有名的文化人,以前在公社当过会计。 他推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棺材不用,眼下也说得过去,现在城里时兴用骨灰盒,都这样。 可让张韧操办?他一个年轻娃子,才回来几天,懂这里头的老规矩吗?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其他几个老头也都点头,吧嗒著菸袋,眉头皱得紧紧的,都对张启发说的让张韧来办表示怀疑,觉得这太儿戏了。 张启发站在那儿,腰板挺著,语气很硬: “大爷,几位叔叔,这事就这么定了。是虎子和我,还有当时在场几个叔伯共同的意思。 具体为啥,现在真不好说,等小宝火化回来,你们亲眼瞧瞧,就什么都明白了。” 张高遂气得鬍子直抖,拿拐棍使劲戳著水泥地,发出咚咚的响声,呼哧呼哧喘粗气: “胡闹!你们这是胡闹!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能是瞎改的? 让个毛头小子主事,太不像话了!虎子年轻不懂,你们几个也跟著犯浑?” 可不管几个老爷子怎么说,怎么劝,张虎低著头不吭声,张启发嘴闭得紧紧的,就是不鬆口。 当时在场的那几个本家亲戚,也都站他们这边,闷头抽菸,不接话茬。 不是他们不想说张韧那神乎其神的本事,是张韧特意交代了,警察还在,政策流程没走完前,先別往外说,一个字都別提。 万一让警察知道了,觉得是在搞什么封建迷信,再把张韧给弄进去,那麻烦就大了。 门口看热闹的张军两口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咋还扯上自己儿子了? 张军挤进屋里,扯了扯张启发的袖子,拉到一边,一脸不解地问: “启发,这到底是咋回事?咋能让张韧弄呢? 他大学念的是心理,跟这白事八竿子打不著,他懂个啥?你別听他瞎咧咧,再给你们家事办砸了!” 张虎眼睛还肿著,听见这话,走过来对张军说:“军叔,这里头有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过后我们再细说。您放心,张韧兄弟是有真本事的,我们全家都信他。” 正说著,两个穿著制服的中年警察拨开人群进来了,脸色严肃。 “谁报的警?” 张虎赶紧上前一步:“是我,同志。” 警察点点头,拿出本子:“行,大致情况电话里说了,带我们去现场看看,指认一下位置。” 张虎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所以法医和殯仪馆的黑色厢式车也一块来了,停在不远处的路上,看著就让人心里发沉。 张军夫妇满肚子疑问和不安,跟著村里人一起往水塘那边走,脚步都觉得沉重。 按张韧说的位置,就在水塘靠近老柳树的那一片,警察和帮忙的村民没费啥劲,就用长竹竿和鉤子把小宝的遗体捞了上来。 看到那泡得变了形、发白肿胀的小身子, 张虎“嗷”一嗓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彻底崩了,红著眼就要扑过去, 被两个警察和村里几个壮劳力死活拦住了,几个人差点没抱住他。 法医戴著口罩和手套,上前检查,拍照,记录。证据很明白,就是溺水。 身上没別的伤,现场岸边滑下去的痕跡也清楚,没看出別的毛病。 隨后遗体被用袋子装好,抬上那辆黑色的车,张启发红著眼圈,跟著车去了殯仪馆。 张虎则被警察扶著,去派出所办死亡证明和销户手续。 有张韧事先交代,所有流程走得飞快,没任何纠缠。 下午,太阳刚偏西,张虎他们就被殯仪馆的车送了回来。 张虎手里紧紧捧著个暗红色的木盒子,上面盖著一块小小的红布,他低著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家里那几个长辈还没走,一直坐立不安地惦记著后事,实在不放心交给张韧一个毛头小子。 看到张虎捧著盒子进来,屋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小盒子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启发跟著进来,脸上带著奔波后的疲惫,他对张虎说:“虎子,快去请张韧来,后面咋办,全看他了。时辰不等人。” 张韧家,张军两口子一回来就把张韧从屋里叫到堂屋,关上门问话。 张韧只能硬著头皮说,自己在大学图书馆看过几本讲民俗玄学的书, 算是旁听过点皮毛,又说心理学和这个也沾点边,都是琢磨人的。 两口子听著,脸上是將信將疑,心里更是悬乎乎的。 张军沉著脸,手指敲著桌子:“你小子可別胡来!这是能瞎掺和的事? 弄不好,人家说你搞封建迷信,是要进去吃牢饭的!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张韧心里有底,脸上装出不在乎:“爸,你放心,我又不搞那些跳大神烧符水的东西。我有正规的心理諮询师证,我乾的是心理疏导。 帮他们处理家人后事,平稳情绪,接受现实,这也是心理疏导的一种,合法的。” “这……这真能行?”张军心里还是没底,声音低了下去。 “肯定行!”张韧答得乾脆,试图让父母安心,“现在都什么年头了,得有新办法。您没见网上那些……”他话没说完。 “张韧兄弟!在家不?”门外传来张虎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的喊声,听著就让人心酸。 张军和王翠兰赶紧过去开门,把张虎让进来。 王翠兰看著张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直抹眼泪,转身要去倒茶,张虎摆摆手拦住: “婶子,不喝了,喝不下。我来请张韧兄弟,那边都等著呢。” 张军脸上还是愁云密布,他把张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虎子,你再想想。张韧他不知道从哪学了点皮毛,从来没真刀真枪干过,这白事规矩大,万一哪个环节弄岔了,对不住孩子,也对不住你们家啊……” 张虎神色却很坚定,他看了看一旁脸色平静的张韧,才对张军说: “军叔,你的好意我懂。但张韧兄弟的本事,是我亲眼见的,做不了假。 我,我们一家,还有启发叔他们都信他。这事,就託付给他了。” “唉……那,那行吧。” 张军重重嘆口气,知道拦不住了,转头对张韧板起脸,语气严厉, “你给我听好了,拿出十二分的心思办!事事想周全,千万別逞能!要是出了岔子,回来我饶不了你!” 张韧点点头,没多说,跟著脚步虚浮的张虎出了门。 王翠兰追到门口,忧心忡忡地看著儿子背影,手指下意识地绞著围裙边:“孩他爸,这……这真能成吗?我这心里咋这么慌呢?” 张军又嘆口气,摸出根烟点上,烟雾繚绕里眉头锁得更紧: “不成能咋办?事儿都到这一步了。盼著好吧,盼著这小子真有点啥我们不知道的门道……” 张虎家。 屋里烟气还没散,几位长辈都站著,脸色凝重地看著进来的张韧。 张韧没多话,跟几位老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走到堂屋正中那张特意给他备好的方桌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 “虎子哥,把黄纸和硃砂拿过来。”张韧声音平静。 “哎,好!”张虎赶紧把一沓裁好的黄纸和一小碟硃砂块递过来。 张韧把黄纸在桌面上铺开,压平。 拿过个小碗,倒了点酒,把暗红色的硃砂块放进去,用指尖慢慢碾开,化成一碗浓稠的红色汁液。 他屏息凝神,捻起一支新的狼毫笔,心里默念法诀,催动那点刚恢復些的可怜法力,小心翼翼地往笔尖送去。 只见那蘸了鲜红硃砂汁的毛笔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慢慢泛起一层柔和却清晰的金黄色光晕,连带著笔尖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微微颤动起来。 “嘶——” 堂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张高遂、张高任那几位老爷子猛地瞪大眼睛,不约而同地抬手用力揉揉眼睛, 身子往前探,死死盯著那支笔,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张虎和那几个本家叔伯虽然白天已经见过张韧沟通阴阳的震撼场面, 此刻再看这违反常理的一幕,还是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心跳得像打鼓。 那笔尖明明是刚蘸的鲜红硃砂,到了张韧手里,竟凭空变成了纯粹的金黄顏色,那光还不像灯照的, 是从笔毛根根丝缕里自己透出来的,稳稳定在那里,隱隱还有点灼目的亮光。 这……这简直不是戏法!这是真真切切的神仙手段! 几个老头子活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举头三尺有神明,也没亲眼见过这等景象! 第5章 往生路引 张韧站在桌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他清楚自己这点法力经不起折腾,必须一次成功,不然又得躺下睡半天才能缓过来。 按他脑子里那些信息,小宝这种年纪小又横死的,跟老话里说的“怨气重”有相似之处。 小孩心思纯,真灵乾净,没沾那么多世俗的杂气,所以留在世间的真灵强度反而更足些。 在特定地方,甚至能短暂显形,影响到现实物品。 张韧打算画一张“往生路引”。 有了这个,就能直接送小宝进轮迴,省去中间诸多折腾,少受罪。 这也是他眼下法力微薄,能想到的最好法子。 要是法力够,他一句话就能定下轮迴去处。 他调动那点可怜的法力,身上的短袖汗衫下摆无风自己动了动。 笔尖落下时,他嘴里也跟著低声念诵,调子有点怪,听著古老: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他脸上没了平时的隨意,绷得紧紧的,竟透出点让人不敢冒犯的味道。 一股看不见的压力罩住了整个堂屋,屋里顿时静得嚇人,没人敢大口喘气。 笔尖像是重得很,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划在黄纸上沙沙响。 张韧额头很快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也开始发白。 张虎在一旁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既怕张韧撑不住,更怕万一失败了,对小宝不好。孩子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出半点岔子。 张韧全神贯注,笔尖勾画著一种似字非字的古怪纹路,那纹路看著就觉著玄乎。 笔尖上那点金光忽明忽暗,像是隨时会灭。 汗珠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黑色汗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感觉身子发虚,法力快要见底,可路引还差最后最关键的一笔。这一笔要的法力最多。 他咬紧牙关,拼命榨取体內几乎乾涸的那点力量。 头一回办事,成败在此一举,关係到以后能不能吃这碗饭,绝不能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给我成!”张韧低吼一声,笔尖金光猛地一亮,最后一笔终於重重落下。 笔尖离纸的瞬间,整张黄纸上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光芒迅速內敛,恢復成普通样子,只是那硃砂纹路看著格外深邃。 张韧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住。 张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急声问:“没事吧?没出啥问题吧?” 张韧摆摆手,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耗得有点狠,歇会儿就好。” 屋里那几个老长辈坐不住了。 张高遂拄著拐杖,几步凑到张韧身边,伸手托住他另一只胳膊:“哎呦,张韧娃子,累坏了吧!快,快坐下歇歇!” 张高任推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脸上全是惊疑:“张韧啊,你……你啥时候学的这本事?大学还教这个?” 其他几个老头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又是关心又是好奇。他们实在想不通,一个大学生咋会这个。 张韧客气地谢过他们,只说是自己大学时閒著没事,看了不少杂书,瞎琢磨懂点皮毛,不算什么。 取得了信任,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往生路引画好了,”张韧喘匀了气说,“等到夜里十二点,就能送小宝走。” 张虎紧张地问:“那……那我们需要准备点啥?” “不用你们做什么。要是想送送他,就做点他平时爱吃的,让孩子吃饱了上路。” 张韧说完,又转向几位长辈,“完事后,白事还是按咱村里的老规矩办,该走的流程都走一遍。对外就说,骨灰葬到公墓了,免得有人瞎琢磨,惹麻烦。” 大家都点头,明白张韧是怕有人举报。 小宝妈哭著点头:“我这就去弄菜!”说完就捂著嘴进了厨房。 张韧没走,找了把椅子坐下,闭著眼养神,慢慢恢復那点法力。 其他人不敢打扰,聚到一边小声商量明天丧宴要准备的东西。 晚饭后,张军夫妇放心不下,也赶了过来。 几位长辈年纪大了,大家劝他们回去歇著,可他们死活不肯,都想亲眼看看张韧怎么送魂入轮迴,只好让他们在堂屋坐著等。 时间一晃就到了夜里十一点半。 小宝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小宝生前爱吃的。 张韧睁开眼,站起身,催动刚恢復的一点法力,朝小宝的方向一挥手,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没入那小小的身影。 下一刻,小宝就像个真人似的,清清楚楚出现在眾人眼前。 这回和上次开法眼不一样,是张韧用了法力,让他暂时有了实体。 “爸爸!妈妈!”小宝带著哭腔喊了一声。 张虎两口子强忍著泪,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宝,来,吃饭,多吃点,吃饱饱的。”小宝妈搂住小宝,眼圈通红,眼泪在里头打转。 “嗯,小宝乖乖吃饭。妈妈你別哭。”小宝伸出小手,笨拙地给妈妈擦眼泪。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想表现得乖一点,让爸爸妈妈別太难过。 看著这场景,屋里的人鼻子都酸了。 几个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事,心里也堵得难受。 没人打扰他们。 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吃著最后一顿饭。张虎和小宝妈不停地给小宝夹菜,小宝也拼命往嘴里塞。 “爸爸妈妈,你们也吃呀。” “好,吃,我们也吃。”张虎赶紧夹了块燉得烂糊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著,却尝不出一点味,只能硬撑著笑,“嗯,好吃,小宝你快吃。” 温馨的时刻总是短。很快就到十一点五十五了。 张韧从墙角的椅子上站起来。 “时间快到了。” “小宝……”小宝妈抱紧孩子,不肯鬆手。 张启发和几个本家叔伯赶紧把饭桌挪开,搬来一个条案,手脚麻利地布置好。 张韧走到条案后,拿起三根线香,先走到大门口,朝天上拜了拜,又朝地上拜了拜,然后回到条案后,香头直指小宝。 就在这时,在所有人瞪大眼睛的注视下,那三根线香的顶端,自己冒出了火星,无火点燃了。 “嘶——” 屋里一片抽气声,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这场面,跟他们以前在电影里看的茅山道士开坛一模一样。 最震惊的还是张军夫妇,他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第一次知道儿子有这手。 这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皇天后土在上,”张韧的声音响起,不高,但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心里发静, “今张家有子张小宝,年方八岁。稚童顽劣,年幼无知,遭此劫难实为不该。愿上天怜悯,免其灾厄,直入轮迴……” 他语调悠长,念诵著。 突然,声音一收,墙上的掛钟时针分针正好重合在十二点。 只见他手一扬,放在条案上那张黄纸路引,自己飘了起来,悬在半空。 眾人正吃惊那纸怎么自己飞了,那黄纸上猛地亮起刺眼的金光, 上面的硃砂纹路像活了的虫子一样扭动游走。 金光越来越盛,突然“呼”一下烧了起来,瞬间化成一小撮白灰。 几乎同时,堂屋里猛地刮过一阵阴风,冷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那冷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嘎吱——” 一声像是老旧木门被艰难推开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悠悠响起。 隨著这声音,一个漆黑的黑洞,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一股冰寒死寂的气息立刻从洞里瀰漫出来。 张韧脸色一凝,赶紧调动法力拦了一下,这死气沾到活人身上,可不是闹著玩的。 那黑洞一出现,小宝的真灵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不由自主地飘向洞口。 “小宝!”小宝妈哭喊著。 张韧紧盯著那黑洞,仔细感知著里面的气息。 突然,他脸色猛地一变。 “不好!”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第6章 座下童子 张韧脸色猛地变了。 那黑洞里透出来的气息,跟他脑子里那些信息记载的完全对不上。 按他得到的信息,轮迴之地虽然阴冷,带著死气,但深处应该藏著一丝生机流转,那是轮迴的根本。 可刚才那洞里冒出来的,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半点活气都没有。 这哪是去轮迴?这要是进去了,谁知道会变成啥样,还能不能有下辈子都难说。 张虎两口子这么信他,他不能把已经够可怜的小宝,往一个不明不白的地方推。 “给我断!” 张韧咬牙低喝一声,把身体里刚攒下还没捂热乎的那点法力,一点没留,全逼了出去。 一道刺眼的金光从他手心打出,正撞在那黑洞上。 黑洞猛地晃了几下,像水波纹一样乱抖。 就在小宝的真灵快要被吸进去的当口,那黑洞“噗”一下,碎了,没了。 小宝的真灵掉下来,落回地上。 “咋了?出啥事了?”张虎一脸惊慌,赶紧问。 张韧说不出话,汗像水一样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下把他彻底掏空了,两条腿直发软,站都站不稳。 王翠兰心疼坏了,赶紧扶儿子坐到椅子上,拿个硬纸板使劲给他扇风。 缓了好一阵,张韧才顺过气。 他看著一圈人紧张的眼神,开口解释:“本来想送小宝直接去个好人家。可刚才……那边感觉不对劲,我就给拦下了。” “啊?那……那现在咋整?小宝会不会有事?”张虎急得直抓自己头髮。 张韧摆摆手:“別急。既然轮迴的路子暂时走不通,那就换个法子。让小宝留下吧,给土地爷做个童子。” 屋里人都没听明白。 张韧接著说:“咱们张庄有土地爷,土地爷座下,按理得有童男童女掌灯伺候。 我看小宝就有这个缘分。以后跟著土地老爷修行,也是条正道。 能保住真灵不散,以后修出个神躯,你们一家还有团聚的那天。” 他说得轻鬆,其实也是没办法。 轮迴不敢走,又不能让孩子当孤魂野鬼,迟早消散或者变成害人的东西。 他是这片土地的神,座下本该有童子,小宝又是他头一桩功德,有缘份,正好留下。 “真……真的?那敢情好!太好了!”张虎喜得差点跳起来。 给神仙当童子,那不就是也成了小神仙?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大造化! 敕封童子就简单了。 张韧自己就是土地神,他说了就算。 他让小宝跪到自己面前,一根手指头点在小宝额头上,微弱的法力透进去一点。 “天道见证,张庄土地神敕封张小宝,为座下童子。” 他话音刚落,屋外天上“轰隆”响了一声闷雷。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天道有感啊!”张高任书读得多,立马想到老话里的传说,惊得声音都颤了。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看张韧的眼神全变了。 之前只觉得他是个懂行的能人,现在竟然能惊动老天爷回应?这得多大的能耐! 再看小宝,身上那套小孩衣服不见了,换成了一身小小的黑道袍,头髮梳了个冲天辫,额头正中还多了个红点。 小脸红扑扑的,看著比活著时候还精神。 小宝妈看著儿子这样,高兴得直掉眼泪。 张虎也咧著嘴笑,眼圈跟著红了。 “真是峰迴路转,因祸得福啊!”张高任摇头感嘆,看著小宝,眼里全是欣慰。 张高遂人老成精,一下子抓住了关键。 他一把抓住张韧的手腕,老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张韧娃子,你看……我老头子有没有福气,也给土地老爷当个童子?” 张韧听得一愣。 “去去去!你个老梆子凑什么热闹!”张高任没好气地懟他,“半截身子入土了,还想这美事?你这老脸皮,也不怕臊著土地老爷!” 眾人一阵笑,气氛鬆快了些。大家开始商量明天丧宴的具体安排。 张韧给小宝递了个眼神。 小宝成了童子,自然明白了张韧就是土地爷,两人心意相通。 小宝从妈妈怀里出来,小脸认真地说:“爸爸妈妈,我要去土地老爷那儿报到了。有空就回来看你们。想我了,就找张韧叔叔帮忙。” 张虎两口子连忙点头:“好好,快去,好好伺候老爷,別惹老爷生气。” 小宝点点头,身影慢慢变淡,消失了。 张韧也起身对眾人说:“事算办完了,虽跟开头想的不一样,结果还行。我先回去了。” 张虎赶紧拉住他,满脸感激:“兄弟,多亏有你!这恩情,哥记一辈子!”说完给媳妇使了个眼色。 小宝妈快步进里屋,拿出个厚厚的信封。 张韧一看,连忙摆手:“这不行!乡里乡亲的,帮把手应该的,这太见外了!” 张虎硬把信封塞进他裤兜里:“別推!这是心意。 你们干这行伤身子,哥没法替你受著,只能这样补偿点。你要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 话说到这份上,张韧不再推辞。 这本就是他选的路,以后也得靠这个吃饭。刚才推让,也就是个客气。 他点点头,揣好信封,和爸妈一起往外走。 “张韧,等一下!”有人叫住他。 张韧回头,是张虎的一个堂叔,叫张启山。 “启山叔,还有事?” 张启山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家……最近也有点彆扭事,你看……能不能得空给瞧瞧?” 张韧愣了一下。这就来第二桩生意了? 他点点头:“行。等小宝的事忙完,你来我家细说。” 张启山连忙答应:“好,好!到时候我去请你!” 回到家,张韧掏出信封,心里有准备,还是吃了一惊。 崭新的一沓钱,数了数,整一万块。 “这就……挣了一万?”王翠兰惊讶地张大了嘴。 “唉,睡吧。”张军却有点心神不寧,嘟囔一句回了屋。 他脑子里老是响著张虎那句话——“干这行伤身子”。 他也听说过干这行的有什么“五弊三缺”,不知道儿子选了这条路,到底是福还是祸。 张韧回到自己房间,小宝已经在屋里等著了。 “小宝,以后就跟著我了。”张韧笑著摸了摸他的冲天辫。 小宝扬起脸,笑嘻嘻的:“张韧叔叔,原来你就是土地老爷呀!” 张韧点点头,让小宝自己玩会儿,他静下心,查看脑海里的信息。 姓名:张韧 神位:张庄土地神(5/10) 法力:10(上限100)未兑换:100 技能:法眼(可观人或物之气,晓天时、识阴阳、辩妖邪) 执掌造化(可掌控辖区一切造化) 神位对应的功德涨了五点。法力后面多了个“未兑换:100”。 他看著那“未兑换:100”,心里明白,这一万块钱的因果,够换一百点法力了。 第7章 第二个活 张韧试著把那“未兑换”的一百点法力全加上去, 发现自己的法力上限就是一百点,多出来的十点加不进去,还在那儿掛著,像个多余的零头。 他没觉得意外。 他这个土地神,名头听著响,其实就是最低一等的芝麻官, 放修仙小说里,估计连练气入门都算不上,就是个凡人有点特异功能。 和神话传说中的土地神没法比,估计是个最弱鸡的土地神了! 他现在的这点本事,全是这个神位自带的,离了张庄地界,啥也不是。 法力一下子顶到一百点,张韧头回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有股暖烘烘的气流在慢慢转, 顺著四肢百骸走,浑身都舒坦了些,骨头缝里都透著轻鬆,力气好像也大了点,攥攥拳头,能听见指节轻微的响动。 他对这变化挺满意。 『看来,选这条路是选对了。』他心里嘀咕。 新鲜劲过去,他很快皱起眉,琢磨起正事。 头一件,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別的神仙?第二件,以后怎么干这行才不犯法? 按他脑子里那些信息,每个村都该有个土地公,管三五个村的叫土地神,镇上有游神,县城有城隍,再往上还有管山河湖海的大神。 可他半点別的神仙气息都没感觉到,天上地下,静悄悄的,连老天爷的威压都没有,仿佛这片天地就剩他一个管事的。 『难道,这世上就我一个?还是他们都藏起来了?或者……出了什么事?』 他想不明白,线索太少,只能以后多留心,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个事更紧要,更现实。 干这行容易踩线,一不小心就被请去喝茶。 必须找个稳妥法子,披上一层合法的皮。 他有个初步想法:自己是学心理的,正儿八经考了三级心理諮询师证,乾脆就开个心理諮询室。 那些神神鬼鬼、看气运断吉凶的事,多少能跟“心理疏导”、“压力缓解”、“民俗文化諮询”沾点边,操作起来方便,也能堵住別人的嘴。 想通了后续的打算,他心里才算踏实了点,放鬆下来。 扭头看见小宝正凑在他电脑前,看得入神,短小的手指还学著视频里的动作比划,忍不住笑了: “行了,別看了,歇著去吧。记著,每天太阳刚出来那阵,天地清气最盛,出去晒晒, 那第一缕阳光对你真灵有好处,日子长了,就能开始凝神躯,早点跟你爸妈团圆。” 小宝有点不情愿地从电脑前离开,冲张韧吐吐舌头做个鬼脸,身影变淡,消失了。 张韧不担心,小宝现在是他的童子,在张庄地界上哪儿都能去,有危险他立刻就能知道,一个念头就能召回来。 第二天,张虎家办了简单的丧宴,没大操大办,就请了本家和走得近的乡亲。 张韧也去了,隨了二百块钱份子,饭得吃,不能亏了。 下午,他坐在自家堂屋的旧沙发上,拿著手机上网找了家代办公司,花了五千,註册了个“道缘心理諮询室”,地址就填他家。 本来流程要走七天,他嫌慢,又加了两千加急费,对方拍著胸脯答应两天之內把所有手续给他办好。 张军夫妇看他眼睛不眨就花了七千块钱请人办这点事,觉得冤得慌,私下里嘟囔了好几句,说这钱够买多少斤肉了。 张韧没多解释,说多了他们也理解不了。 钱现在对他不重要,神职提升、法力增长才是根本。 他更好奇的是,这么一路走下去,积攒功德,提升神位,能不能真像神话传说里那样,长生不老,神通广大。 忙完这些杂事,他习惯性地点开自己在番茄写的那本书。 虽然早就看不上那每天三五块钱的收入,但总觉得做事该有始有终,怎么也得硬著头皮写到百万字完结。 后台有个评论红点,他精神一振,有点小期待。 “嘿,还是有人看的嘛!都有评论了!”他美滋滋地点开评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垮了,嘴角抽搐一下,直接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嘴里嘟囔一句:“什么坚持就是胜利,人生第一本百万完结!垃圾小说,狗都不写!” 张韧觉得网文这条路,別人走的是康庄大道,自己脚下全是钉子。 唯一一条评论,还是跳著脚骂他傻逼的。 太气人了,连吐槽的欲望都没了。 看来自己真不是写小说的料。 他关掉文档,清空脑子里那点鬱闷,开始上网搜一些讲风水、玄学、周易八卦的书,一边快速瀏览,一边和脑子里那些来自神位的信息相互对照印证。 以后要吃这碗饭,肚子里没点墨水,不懂点专业词,不好忽悠人,也显得不专业。 “张韧,在家不?”门外有人喊,是张启山的声音。 张韧起身去开门,果然是张启山来了,脸上带著点焦急和不好意思。 “启山叔,来了啊,屋里坐。”昨天说好等小宝事办完再来,没想到他这么急就上门了,看来是真遇到麻烦事了。 张韧给他倒了杯茶,用的是家里待客的玻璃杯,茶叶梗子在水里上下浮动。 “启山叔,说事之前,我得先讲几点规矩,您听好了。”张韧在他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起来。 张启山放下茶杯,坐直了些,点点头:“你说,叔听著。” “头一条,”张韧伸出食指,“我是干啥的,大家心里明白就行,別往外说! 对谁都別提。对外就说找我疏导心理压力,聊聊烦心事,我也会这么说。 再就是,不能拿这个事威胁我,或者去举报。” 张韧说到这,眼神锐利地看了张启山一眼,语气加重了些,“我的本事,您昨天大概也见识了点。別的就不多说了,您应该懂。” 张启山被他看得心里一凛,赶紧点头:“懂,懂!你放心,叔不是那种人!” 他太懂了,这种有真本事的高人最不能得罪,万一心里不痛快,使点坏,那后患无穷,怎么倒霉的都不知道。 “第二条,”张韧伸出第二根手指,“我註册了心理諮询室,找我看事得先掛號。 掛號费一百块,不退。后面具体怎么弄,收不收钱,收多少,看事情大小和怎么操办。” “第三条,眼下我这摊子刚支起来,能力也有限,只管咱们张庄的事,外面的不管,也管不了。” 说完,张韧喝了口水,看著张启山,等他的反应。 张启山皱著眉头想了想,很快舒展开:“张韧,你的难处我懂。 规矩我明白,都按你说的来。这一百块掛號费,我现在就给你。” 说著就从旧夹克內兜里摸出个捲起来的塑胶袋,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钱,他仔细数出一百块,递给张韧。 张韧没客气,接过来隨手放在桌上。 “启山叔理解就好。实在是这事太敏感,不得不先小人后君子。”张韧笑笑,“好了,现在说说您家到底出了啥事吧。” 张启山脸色一下子又变得难看起来,唉声嘆气地说:“唉,別提了,我家最近有点邪乎,倒霉透顶! 我家你也知道,还是老式的院子,厕所在院子西北角,是后来自己盖的小棚子。 上个星期,我儿子半夜起来去解手。 结果刚出门,还没走到厕所跟前,就不知道让啥绊了一下,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胳膊肘磕在台阶上,当时就肿了,去医院一拍片,骨折了!打石膏花了好几百。” 他喘口气,接著说:“前些天,你婶子晚上去厕所,也是,明明看著地上没啥东西,脚下一滑就摔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尾巴骨疼得厉害,到现在还下不了床,躺著哼哼呢。 我前天晚上也去了,心里提著小心,结果脚下还是绊了一下, 幸亏我手快扶住了墙,才没摔著。可这心里头直发毛啊!” “我就琢磨,这不对劲啊! 哪能一家三口连著在同一个地方摔跤?还都赶在晚上? 我就想,是不是衝撞了啥,或者哪的风水不对了?所以赶紧来找你给看看。” 张韧一听,也觉得这情况確实不寻常。一个人摔可能是意外,不小心。 两个人摔,可以说是巧合,运气不好。 可一家三口接连在同一个地方、类似的时间段摔跤,那就绝不是巧合了,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凝神看向张启山,暗中运转法眼。 视线里的世界立刻变了样。 张启山身上缠绕著几股不同顏色的“气”。 最旺盛的是一股白色的“正气”(也叫阳气,代表健康和气运),但这股白气正被一股灰褐色、显得有点脏兮兮的“晦气”死死缠著, 两股气纠缠不清,弄得正气也黯淡了不少。 旁边还有很淡的正红色“福运/运气”和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金黄色“財气”。 看这气象,张启山最近確实走背字,福运弱,財运差, 最麻烦的是代表身体健康和运道的“正气”被“晦气”死死缠住消耗, 再不想法子解决,等正气被耗光,就不是摔跤骨折那么简单了,不是要大病一场,就是要出更厉害的横祸。 他收回法眼,神色凝重了些。 “启山叔,您身上这气象,確实有点问题。 您最近是不是特別倒霉?不光是摔跤,是不是大大小小啥倒霉事,都能让您碰上?诸事不顺?” 张启山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著哭腔:“可不是嘛!倒血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 餵鸡鸡不下蛋,走路能踩狗屎,前天买个酱油还摔了瓶子!真是邪了门了!” 第8章 看宅子 张韧听完张启山带著哭腔的敘述,心里嘆了口气, 看著他那一脸愁云惨澹的倒霉相,语气肯定地说: “启山叔,你们家这事儿,確实不对劲。 但根子不出在你们人身上,我估摸著,是宅子底下埋了不该埋的东西。” “宅子?” 张启山一脸困惑,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我这老屋住了几十年了,砖瓦都没咋动过,一直安安稳稳的, 从来没出过这等邪乎事啊?地基更是打得结实,能有啥问题?” 一直在旁边竖著耳朵听的张军夫妇也忍不住从屋里走出来。 张军皱著眉插话道:“是啊,启山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咱庄上谁不知道? 当年打地基咱们都来帮过工,挖下去老深,都是实土,能有啥问题?张韧,你可看准了?” 张韧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是张庄的土地神,这片地界上哪儿的气场不对,他只要静下心稍稍感知就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其实在他感知里,整个张庄,阴晦之气最重的还不是张启山家,是住在村最北头那个很少与人来往的疯婆婆家。 但那家人没主动找来,他也不能自己凑上去。 干这看事解惑的行当,讲究个缘法和自愿,没有主动上门的道理,否则容易惹上是非。 “到底有没有,光说没用,去实地看看就知道了。”张韧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张启山见他这么篤定,一咬牙:“行!是这个理儿!眼见为实!” 当下,张韧就和张启山一前一后往外走。 张军夫妇按捺不住好奇,也跟了上去。 刚走到院门口,碰上邻居张麻子叼著菸捲溜达,一听是去张启山家看宅子风水,立马来了精神,嚷嚷著“我也去瞅瞅”。 这动静引来了更多閒来无事的乡亲,一听是张韧这个大学生要显本事看宅子, 都好奇得紧,纷纷缀在后头,队伍越走越长,都想亲眼看看张韧有啥门道。 到了张启山家门口,张韧没急著进去,先站在门外打量。 这是座很常见的农村宅院,坐北朝南,大门开在东边,取个“紫气东来”的意头。 北边是三间起脊的正房,红砖墙,灰瓦顶,前头是个挺宽敞的院子,扫得还算乾净。 东大门南侧搭了间低矮的杂物房,放些农具柴火。院子西南角是厨房,烟囱还冒著淡淡的青烟。 西北角那个孤零零、看起来有点破旧的小棚子就是厕所,问题就出在那附近。 张韧不懂那些复杂的风水布局理论,但他能“望气”。 不管格局咋样,只要气场通顺,生机勃勃,一般就出不了大问题。 他迈步走进院子,慢慢踱到院子正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跟来的十几个乡亲都自觉地远远站著,围成个半圆,抻著脖子,屏息凝神地看著,没人敢大声说话,生怕打扰了他。 张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和炊烟味道的空气,心神沉静下来。 再睁开时,眼底似有微不可察的金光一闪而过。 “法眼,开!” 霎时间,眼前的世界全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砖瓦土木,而是各种顏色的“气”交织流动的景象。 一股股乳白色、代表著生机与活力的“生气”从东南方向的大门流入,像溪流一样缓缓瀰漫、滋养著整个院子。 但视线转向正房时,情况就不妙了——代表家宅福运、本该祥和稳定的正红色气运, 被一股浓稠、污浊的深褐色“晦气”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绕著,两股气纠缠搏斗,导致红气起伏不定,显得极其虚弱不稳。 而那点代表著財运、本该熠熠生辉的金黄色气运,更是被挤压驱赶到角落,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厨房和厕所方向也有些许灰褐色的晦气飘散,但浓度远不如正房,只能算癣疥之疾,没啥大碍。 张韧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锁定正房那团最为浓稠、不断散发不祥气息的深褐晦气, 顺著它散发、蔓延的轨跡逆向追踪,寻找它的源头。 很快,他的视线就钉在了正房门口那一小块水泥铺就的地面上。 他走过去。 这水泥地比院子地面高出一个台阶,是建房时为了防雨水倒灌进屋特意设计的。 张韧站在正屋门口的水泥地上,指著脚下这块地方,语气肯定地问张启山: “启山叔,你们一家三口,是不是都是从这儿,走到院子那个台阶的时候摔的?” 张启山猛地瞪大眼睛,一脸惊奇和难以置信: “对对对!就是这一片!几乎分毫不差!你……你咋知道的?我好像没说得这么仔细啊?” 他之前只含糊地说在厕所附近摔的,根本没提具体是从哪里走到哪里出的意外。 张韧只是这么站著看了一圈,竟然就如此精准地锁定了出事的具体地点和轨跡! 围观的村民一听,顿时嗡嗡地议论开来,脸上都带著惊疑和敬畏。 “乖乖,这么神?就看一眼就知道地方了?跟亲眼看见似的!” “这娃……张韧这娃,是真有本事啊!不是瞎矇的!” “以前咋没看出来呢?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 张韧没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和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用脚跺了跺脚下坚实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问题就出在这底下。有东西埋著,一直在散放晦气。挖出来,问题就能解决。” 张启山凑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平平无奇的水泥地,满脸困惑: “这底下……能有啥?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这门口的地基也是挖过的, 没见著有啥特別的东西啊?都是实土,后来才铺的水泥。” 跟著来看热闹的张麻子也挤过来,插嘴道:“是啊张韧,你没看错吧?这房当年我们一帮老伙计都来帮过工, 这门口也没少挖,挺深的,除了土就是石头,没啥稀罕玩意儿啊。是不是看岔了?” 张韧神情不变,语气却十分坚持:“有没有,光靠嘴说没用。 挖开看看吧。反正就这一小块水泥地,撬了也不费大事,回头再给补上就是。” 张启山看著张韧篤定的眼神,再想想自家接连不断的倒霉事,把心一横: “行!听你的!挖!老少爷们儿,谁搭把手?帮个忙!” 村民们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都想亲眼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东西。 当下就有几个汉子吆喝著上前,找来大锤、钢钎、铁锹。 人多力量大,叮叮哐哐一阵忙活,没一会儿,那块水泥地就被敲碎撬开,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十几个汉子轮流挥动铁锹,吭哧吭哧地往下挖。泥土一锹一锹地被甩到旁边,堆成了一个小土堆。 可是挖了快半米深,坑里除了些碎砖块、烂瓦片和小石子,啥也没见著。 张军在一旁看著,有点沉不住气了,悄悄凑到张韧身边,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担忧: “张韧,底下……真能有东西?这都挖下去半米了,眼见著就要见底了,啥也没有啊?会不会……” 他这是担心儿子头一回在这么多乡亲面前显本事,万一失手,看走了眼,那可就砸了招牌,以后在这行当里可就难立足了。 干这看事解惑的行当,名声比什么都金贵,砸一次招牌,可能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张韧却依然很淡定,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他法眼看得清清楚楚,那晦气的源头就在更深一点的地方,错不了。 “爸,没事。別急。让他们再往下挖,差不多再挖半米多一点,肯定能见到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坑里坑外的人都听见了。挖坑的人一听,本来有些疲沓的情绪又振作起来。 “听见没?张韧说了,再挖半米多!” “嘿,我还就不信了!今天非把这玩意儿刨出来看看到底是个啥!” “使劲挖!底下不能埋著啥古董宝贝吧?”有人半开玩笑地说。 “想得美!咱这庄子以前全是庄稼地,穷得叮噹响,哪来的古董!顶多是块老石头!”旁边人笑著反驳。 眾人虽然嘴上嘻嘻哈哈开著玩笑,但手下却没停,干得反而更卖力了。 铁锹碰撞泥土的声音愈发密集。 又往下挖了一阵,泥土的顏色变得更深了些。 突然,张启山一铁锹用力铲下去,感觉锹头“噹”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到了一个硬物。 “停!停!挖到东西了!硬的!”他赶紧抬起手,大喊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有人都停了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坑底。 张启山和旁边两个人放下铁锹,小心翼翼地用手和旁边的小铲子,一点点刮开上面覆盖的浮土。 渐渐地,一个黑乎乎、边缘不规则的东西露出一角,看不清全貌。 “真有东西!”坑里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声音带著惊奇。 这一声就像往滚油里滴了水,围在坑边的村民一下子全涌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把个土坑围得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把脖子伸得老长,脚尖踮起,拼命想看清坑底那黑乎乎的东西到底是啥。 “张韧!张韧呢?快过来看看!”张启山心里又是好奇又是发毛,也顾不得许多了,赶紧抬高声音喊张韧。 他不知道这挖出来的究竟是福是祸,接下来该咋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张韧不慌不忙地分开人群走过去,乡亲们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坑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露出部分的黑色物体,神色平静。 “没事,別怕。不是活物。 小心点,別用铁锹硬撬,慢慢把旁边的土清掉,把它整个起出来就行。” 张启山见他说得肯定,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连忙点头。 坑里的几个人一起下手,用手和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清理著物体周围的泥土,动作比刚才轻柔了许多。 又忙活了一会儿,总算把那东西周身的泥土都清理乾净,能够將它完整地取出来了! 当那件东西彻底脱离泥土,暴露在午后所有人的目光下时, 儘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凡是看清它那诡异形状和漆黑质地的人, 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第9章 不一样的处理方式 那东西整个从土里起出来,摆在眾人眼前。 通体漆黑,前头宽后头窄,前头高后头低,长度也就半米左右。 分明就是一口小小的棺材! “棺材?!我滴娘哎!这地底下咋埋著这玩意儿!” 围观的乡亲们嚇得嗷一嗓子,齐刷刷往后猛退了好几步,一个个脸唰地就白了,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张启山更是两腿一软,一屁股就瘫坐在地上,浑身哆嗦得像筛糠,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这也怪不得他,任谁在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底下, 猛然挖出这么个东西,都得嚇掉半条命,感觉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张军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手心里全是冷汗,声音也有点发颤:“张韧啊!这……这咋会有这东西?这……这可咋整啊?” 张韧拍拍老爹的手背,示意他安心。“爸,別慌,不就是一副小棺材嘛,又不是没见过。” 王翠兰闻言,又气又怕,抬手就给了儿子后背一巴掌:“你个傻小子!胡说啥呢!这多晦气啊!再说了,谁家棺材这么小?” 她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棺材大伙都见过,村里老人过世,用的都是將近两米长的大棺材,漆成红色或者保留木头原色。 这种黑黢黢、尺寸又这么小的棺材,还真是头回见。 “张韧,你给大伙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张麻子壮著胆子喊了一嗓子,声音也有点虚。 张韧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口即使在大太阳底下,依旧不断往外丝丝缕缕冒著深褐色晦气的小棺材上。 他开口给眾人解释:“这棺材具体埋了多少年,说不清。里头装的,是个小婴儿的尸骨。 这块地儿,早年可能就是他的小坟包,年头太久,坟头平了,没人记得了。” “这地方又正好是地气匯聚、阴气比较重的地方,要是棺材完好,一直埋著,其实也出不了啥事。 坏就坏在,最近这棺材破了,阴气泄露出来,转化成了害人的晦气。” 眾人听著,都伸头去看那棺材,左看右看也没见哪里破了。 而且埋在地下一米多深,咋能碰坏呢? 面对大家的疑惑,张韧蹲下身,伸手把那小棺材轻轻掀开一个角,露出底板的部位。 果然,在棺材底板上,赫然有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破洞。 张启山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洞是咋弄出来的?” 张麻子和其他乡亲们也议论开了,七嘴八舌地猜测,有的说是地基下沉压的,有的说是树根扎穿的,越说越玄乎。 张韧没让他们继续乱猜,直接揭晓了答案:“没那么复杂,就是老鼠咬的。” “老鼠?”眾人都是一愣,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 这玩意儿打洞厉害著呢! 张启山手脚並用地爬到土坑边,凑近了仔细看棺材底下那片土。 果然,在原先棺材正下方的泥土里,能看到一个被掏空的老鼠洞痕跡。 他顿时无语了,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慌。 闹了半天,他一家三口遭这么大罪,儿子摔断胳膊,老婆摔坏腰,自己差点也栽了,根源竟然是一窝该死的老鼠?! 这简直太滑稽了,也太他妈倒霉了! “日他娘的老鼠!回头就买耗子药,全给你们药死!”张启山气得咬牙切齿,脸都青了。 张韧倒是笑了笑:“启山叔,你也別光跟老鼠置气。它们虽然是导火索,但根子还是这口棺材本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老话说,祸兮福所倚。 反过来想想,要不是这些老鼠误打误撞把棺材咬破了, 让晦气提前散了出来被我发现,等这棺材在地下继续吸聚阴气和地气,等到某一天浓度太高, 一下子爆发出来,那后果……恐怕就不是让你们摔几跤这么简单了,说不定就是家破人亡的大祸!” 听他这么一说,张启山猛地打了个寒颤,后怕不已,冷汗都下来了。 围观的乡亲们也是心里发毛,暗暗咂舌,这玩意儿也太嚇人了! 现在的张启山是彻底嚇破了胆,他哆嗦著嘴唇,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张……张韧啊!好侄子!求你,赶紧把这玩意儿处理了吧!我这心里直突突,这房子……我都不敢住了啊!” 张韧点点头。 他暗中运转法眼,仔细打量这口小棺材。 棺材里的情形一清二楚:一具小小的婴儿尸骨。 原本这地方阴气地气滋养,或许能保持尸身不腐,但棺材被老鼠咬破后,阴气泄露,现在早已化成了白骨。 他心里其实有点好奇,如果任由这婴儿尸身在地下继续吸收阴气地气,天长日久,会不会变成传说中的殭尸? 但隨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根据他得到的信息,殭尸的形成条件极为苛刻,不是隨便埋个地方就能成的。 压下这些杂念,眼前这口棺材,现在其实已经没啥大威胁了。 除了还在持续散发因阴气泄露转化而来的晦气之外,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危害。 当然,这晦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尤其是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被这股晦气一衝,很大可能会大脑瞬间空白失神。 张启山一家就是这样,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这晦气源头被衝击了一下,神志一迷糊,脚下又正好有个台阶,可不就结结实实摔跤了。 人在无意识状態下摔倒,身体不会下意识地防护,往往摔得特別重。 “启山叔,”张韧看著惊魂未定的张启山,突然说道,“你现在打电话报警吧。” “报警?”张启山顿时愣住了。 乡亲们也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不是要处理这邪门的棺材吗?怎么突然扯到报警了? “对啊,”张韧一脸理所当然,“这挖出棺材和尸骨,按规矩就得报警啊。” 眾人有点懵,这跟他们预想的“高人做法事”的场面完全不一样。 张启山眨巴著眼,迟疑地问:“那个……不用……不用做个法事,超度一下吗?” 张韧听得哭笑不得:“超什么度啊!您电影看多了吧?这棺材都不知道埋了几十上百年了! 就算当初真有真灵,没进轮迴,这么多年过去,也早就消散得没影了! 您不会以为真灵能存在几百上千年吧?要那样,这世上岂不是到处飘著真灵,挤都挤不动了?” “啊?是……是这样吗?”张启山和周围乡亲都一脸错愕,这说法跟他们平时听来的、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事情根源已经找到,张韧急著拿到解决这事该得的功德,也没心思再多耽搁。 於是语气肯定地说:“听我的,没错!报警吧。 就算退一万步讲,真还有啥残留,官方出面处理,以官方的气运和正气,也足以镇压一切,比啥法事都管用。” 他这话倒不是瞎说。官方代表国家意志,自有磅礴国运笼罩。 一些阴邪之物面对浩瀚国运,根本不堪一击。 就算是他这个正牌土地神,如果动用神通术法去针对官方人员, 也会受到国运的强烈抵制甚至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神位都可能不保。 “那……那我家里这晦气……”张启山还是有点不放心,犹豫著问。 张韧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说:“源头挖出来了,过几天晦气自己就散了。 晦气没了,你们家的福气、財运自然就能慢慢恢復过来。 以后家里勤打扫著点,乾乾净净的,也能减少晦气滋生。” 他走出张启山家院子,来到村里的主干道上,下意识地运转法眼,望向村子最北边。 那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阴气,依旧盘踞著,纹丝不动。 张韧在心里默默念叨:“但愿你能安分点……別逼我动手。” 第10章 需要仪式感 晚饭点,派出所的警车又开进了张庄,还是上次那两位警察。 带队的叫魏勇,他看著张启山家院里那口黑漆漆的小棺材,心里也忍不住有点发毛。 他皱著眉对一脸忐忑的张启山说:“你们张庄是怎么回事?这两天净是你们庄上的事,没个消停。” 张启山脸上堆著討好的笑,连忙解释:“警察同志,辛苦辛苦!这……这我们也不想啊!谁叫这些倒霉事都赶一块了呢!” 魏勇没再多说,按流程给张启山做了笔录, 然后招呼同来的辅警,一起把那口小棺材抬上跟著来的厢式货车,拉走了。 张韧家,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王翠兰在灶前忙活,张军帮著烧火。 张韧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心神沉入脑海,查看自己的面板。 处理张启山家这事,给的功德不多,只有一点。 现在总功德是六点,还差四点就能晋升神职。 “下一个神职会是什么?难不成能直接升成城隍?”张韧一个人瞎琢磨著。 饭菜很快端上桌。一盘炒青菜,一碟芹菜炒肉丝,主食是馒头和稀饭。 “张韧,你真打算就在家里开那个心理諮询室?”张军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张韧点点头:“嗯,註册地址就填的这儿。就是个掩人耳目的名头,去外面租地方还得花钱,不划算。” 张军嗯了一声:“也是。那明天我帮你把楼下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摆张桌子椅子。”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启山来了。 “启山来了?吃了没?”张军放下馒头,起身迎了几步。 张启山连忙摆手:“吃了吃了!刚吃完。我是来谢谢张韧的,今天多亏了他。” 说著,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著的钱,放到张韧旁边的饭桌上。 看那厚度,少说有一千多块。 张韧扫了一眼,从那捲钱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把剩下的推回给张启山,笑了笑: “启山叔,用不了这么多。不是啥大事,两百就行。” 张军夫妇在一旁看著,没插话。这事他们让儿子自己拿主意。 张启山没想到张韧只收这么点,有点急:“那哪行!你忙活一下午,费心费力的,都收著!不然叔心里过意不去!” 张韧很坚持:“真不用。乡里乡亲的,帮把手应该的。” 他心里清楚,农村挣钱不容易,就是看个宅子的事,不能收太多。 而且他对钱本身兴趣不大,要钱主要是为了了结这桩事的“因果”,好兑换成法力。 但法力有上限,多了也没用。 他还发现,不是隨便什么钱都能兑换法力,必须是他帮人办事后, 事主真心实意给的报酬才行,这钱上才带著特殊的“因果”。 兑换后,钱不会消失,只是上面的“因果”被吸收了。 他更愿意理解为,这是被帮助的人的一部分气运,通过钱这个媒介,反馈给了他。 两人推让了几下,见张韧態度坚决,张启山只好把钱收回去,脸上有点过意不去。 他也没急著走,掏出烟盒,给张军和张韧各散了一根。 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点上烟,閒聊起来。 “启山,后面那棺材,警察说咋处理没?”张军问。 张启山想起那棺材,心里还是有点膈应:“还能咋处理,拉走了唄。人家警察还说咱们庄事多呢!” 张韧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事確实得注意,总报警容易惹人注意。 不过想到过两天营业执照就能下来,他心里又踏实了些。 “唉,真是晦气!” 张启山嘆口气,“好端端的宅子底下,咋埋著那玩意儿!早知道当年盖房子的时候,找个先生看看就好了!” 张韧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是看不起那些风水先生,只是觉得这年头,真有本事的人太少了。 就现在这天地环境,哪还有人能修出真神通。 聊到这儿,张启山又忍不住问张韧,语气带著点犹豫: “张韧啊,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宅子……真不用做个法事啥的,安安神?” 张韧听了,也在心里琢磨。 他確定宅子已经没问题了,晦气源头没了,过几天自己就散。 但张启山和乡亲们显然心里还有疙瘩,觉得需要个仪式才能安心。 他想明白了,从心理学上讲,这叫心理慰藉,需要个形式来获得安全感。 於是他说:“要做也行,简单弄一下,效果更好。” 张启山眼睛一亮:“对,对!做个法事稳妥!” 张韧苦笑一下:“不用太复杂。你回家拿一把香点著, 心里带著诚意,在每个屋里都拜一拜,等香烧到一半就行。 然后再放一掛鞭炮,驱驱邪气,就行了。” “这……这就行了?”张启山觉得这未免太简单了点。 “行了,听我的没错。”张韧语气很肯定。 他心里清楚,点香放炮其实屁用没有,就是个心理安慰。 但张启山听了这话,肉眼可见地放鬆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开始笑呵呵地扯起村里的閒篇。 “哎,听说没?咱村那个高材生张睿,这两天要回来了。” “张睿?他不是在省城那个大公司当领导吗?一年挣上百万呢!现在回来干啥?”张军有些疑惑。 张睿是张庄最有名的出息孩子,从小学习就好,考上了清华,是全村人的骄傲。 年纪轻轻就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拿百万年薪。 张启山压低了些声音:“听说是回来……想给他爹妈迁坟。” “迁坟?”张军和王翠兰都吃了一惊。 在农村,迁坟是了不得的大事,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祖坟。 在老人们看来,这非常犯忌讳,弄不好会惊扰先人,影响家运。 张韧听了,倒没太往心里去。 人家怎么做是人家的事。张睿现在混得好,想给父母换个更好的阴宅,也是人之常情。 张启山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他心里还惦记著赶紧回家点香放炮,不然总觉得不踏实。 第11章 刘胖子 农村的夜晚,娱乐活动实在有限。 吃过晚饭,张韧没啥事干,就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靠在床头刷手机短视频,消磨时间。 手指划拉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一整天下来,好像都没瞧见小宝的影子。 他心里微微一动,通过两人之间那种玄妙的联繫感应了一下,发现小宝居然在村里那个出了名的网癮少年小涛家里。 小涛正全神贯注地盯著电脑屏幕,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红,手指在键盘滑鼠上噼里啪啦敲得飞快, 小宝就挨在他旁边,伸著小脑袋,看得目不转睛,简直比打游戏的人还投入。 张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这小傢伙成了土地神座下的童子,反倒得了自由,可以隨心所欲地满足爱玩的天性。 以后谁家玩手机、看电视、打游戏,他都能凑过去看热闹,再也没人管束他了。 他意念集中,轻轻一“拽”,远在小涛家电脑桌前的小宝只觉得身子一轻,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下一秒,就站在了张韧的房间地板上。 一抬头看见张韧板著脸,小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叫了声:“张韧叔叔!” 张韧哼了一声,语气带著责备:“让你好好待著,吸收清晨的清气,凝炼你的神躯,这是正事。 你倒好,就知道贪玩,跑去別人家看打游戏!” 小宝吐了吐舌头,试图辩解:“我不用睡觉啊,也睡不著,一个人待著太无聊了,没意思。” 张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鬼头机灵得很,不能给他好脸色,一放鬆准能上天。 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肃地说:“你现在是真灵状態,虽然成了童子, 身上的阴气已经转化成了土地神一脉的神力,不会对普通人造成影响。 但你要是不努力修炼,什么时候才能凝聚出实实在在的神躯? 別忘了,你爸妈还眼巴巴地盼著和你团圆呢。 以后我还会给你派差事,要是办不好,我就送你进轮迴,重新去投胎。” 张韧说了一大通,小宝別的没太记住,就听进去最关键的一句:不听话就送进轮迴。 他嚇得一哆嗦,小脸都白了。 现在这日子多自在啊,想看手机就凑到別人身边看,想看电视也能看,无拘无束,比活著的时候快活多了。 要是进了轮迴,眼前这一切可就全没了。 “张韧叔叔,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千万別送我进轮迴啊。”小宝赶紧认错,声音都带著点哭腔。 张韧依旧板著脸,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知道错了就行,现在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静心待著,琢磨怎么修炼。” 等小宝耷拉著脑袋,身影慢慢变淡消失后,张韧脸上才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摇了摇头,心里嘀咕:“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韧就起床了。 今天有正事要办,得把楼下那间空著的屋子收拾出来,当作他以后对外营业的“心理諮询室”。 他家这房子是常见的三层小楼,样式普通。 一楼进门是个大客厅,旁边有两间房,一间是爹妈的臥室,另一间一直空著,堆了些平时用不上的杂物。 后院还盖了两间平房,西边那间是厨房,东边是吃饭的屋子。后院不大,厕所在西北角。 二楼是张韧自己住,三室两厅,挺宽敞。三楼完全空著,就当储藏室,放些捨不得扔又用不著的旧物。 父子俩匆匆吃完早饭,张军看著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 “张韧,你看今天这日子咋样?適不適合动工收拾屋子?有没有什么忌讳?” 自从张韧开始显露这些“本事”,张军不知不觉间也开始在意起这些老讲究来,生怕哪里做得不对,犯了忌讳。 张韧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眼底有微不可察的金光一闪而过, 隨即语气平常地说道:“上午是晴天,有点小风,不碍事。 中午开始转阴,到了下午两点会下小雨,六点左右雨会变大。咱们上午抓紧时间干,能干完。” 张军也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气看著挺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心里有点將信將疑。 要收拾的那间屋子大概四十多平米,不算小。里面东西不多,就一套旧桌椅和一个老式的木头柜子,都落满了灰。 父子俩都是干活的人,力气不小,没费多大功夫,就把这些家具全都搬到了后院临时搭的棚子底下放著。 张韧拿著扫帚和抹布,把屋子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打扫擦洗得乾乾净净。 然后,他又跑到自己二楼书房,把那张用了好些年的电脑桌给搬了下来,重新布置好网线,接上电脑主机和显示器。 接著,又从客厅搬来一套旧沙发和一个小茶几,摆在靠墙的位置。 这么一布置,就算有个雏形了。 他琢磨著,平时来看事的人估计不会太多,但农村人喜欢扎堆, 一来可能就好几个人,多是村里人互相约著一起来,所以在外面放套沙发当个等候区,也显得正规点。 全都收拾利索,摆弄妥当,抬头一看墙上的钟,也快到中午了。 张军摸出烟盒,点上一根烟,走到门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聚拢过来,压得低低的,眼看著就要下雨的样子。 他夹著烟的手一抖,菸头差点烫到手指。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立刻想起张韧早上说的话:中午转阴,下午两点小雨。 上午明明还是大太阳,这会儿天真的阴透了! 他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天气软体查看,屏幕上只显示“阴天”,预报里根本没提有雨。 这下,张军心里更乱了,像是塞了一团麻, 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別的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个儿子,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整个下午,张韧都待在自己新布置的“诊室”里,安安静静地翻看那些从网上买来的、讲风水玄学的书籍。 张军心里搁著事,坐立不安,乾脆跑到后院,一会儿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一会儿又低头瞅瞅手机上的时间,来回踱步。 眼看著快到下午两点了,他紧盯著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当时针和分针重合,秒针轻轻跳过“12”的那一刻,他立刻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几乎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一滴冰凉的水珠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的额头上。 “真……真下了!准时下了!”他喃喃自语,站在原地,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 心里像是翻江倒海一样,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夜里果然下了一场不小的雨,气温降了不少,早上起来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张韧虽然自己没觉得冷,但还是翻出一件薄外套穿上了,他不想显得太另类,跟周围人格格不入。 今天他得进城一趟,去把办好的营业执照和相关手续材料拿回来。 城区离张庄不算太远,二十多公里路,他骑电动车跑个来回,电量应该刚好够用,中间不用充电。 幸亏现在有了村村通工程,农村都修了水泥路,平平整整的,骑车很方便,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走坑坑洼洼的土路了。 快到镇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减慢车速,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著“刘胖子”。 刘胖子大名叫刘智,是张韧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关係一直不错。 毕业以后,刘胖子回了他家所在的城里,帮他爹经营一家规模不算大的饭店。 电话一接通,刘胖子那熟悉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喂,张韧!干啥呢?別老在村里窝著了,没劲!今天进城来唄,哥带你出去散散心,找点乐子。” 张韧笑骂了一句:“滚你的蛋,你才窝著呢!等著吧,哥今天正好要进城办点事。” “真的?你真过来?”刘胖子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带著惊喜。 “骗你干啥,老老实实在店里等著吧!”张韧说完,乾脆利落地掛了电话,加快车速,朝著城区方向驶去。 第12章 新来个风水大师 刘胖子家开的饭店在阜市城北区,这一片算是老居民区,周边都是些有些年头的楼房。 饭店门脸不小,占了大概两百多平米,在这片地界上也算是个像样的馆子。 张韧把电动车停在饭店门口锁好,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直奔收银台。 收银台里面,一个身材高大壮实、个头得有一米九的年轻男人正百无聊赖地划拉著手机屏幕。 “胖子!”张韧伸手敲了敲收银台的台面。 刘智一抬头,看见是张韧,脸上立刻露出笑模样。 他赶紧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一把揽住张韧的脖子,半推半抱地把他带出了饭店大门。 两人蹲在饭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刘智掏出烟盒,给张韧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烟雾繚绕起来。 “你小子今天咋捨得从你那村里钻出来了?”刘智吸了口烟,一脸惊奇地问。 “来城里拿个证件。”张韧实话实说。 “啥证件?” “营业执照。我在家弄了个心理諮询室,手续办下来了,过来取一下。”张韧没瞒著他。 “咳咳咳……”刘智一口烟没吸好,呛进了嗓子眼,咳得脸都红了。 他抹了抹呛出来的眼泪,用看怪物的眼神盯著张韧:“你没事吧?脑子让门挤了?在村里开心理諮询室?你逗我玩呢?” 张韧嘿嘿一笑,凑近些,揽住刘智的脖子,压低声音说:“就是个名头,幌子。实际上,我是给人看事的。” 刘智眨巴眨巴眼,有点没反应过来:“看事?看啥事?” 张韧没直接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刘智又抽了两口烟,猛地回过味来,“我靠”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看著张韧:“你特么真有病!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邪!” 看刘智一脸不信,张韧也懒得再多解释。 他暗中运转法眼,看向刘智。 只见刘智身上代表健康和基本运道的白色“正气”很旺盛,说明他身体底子好; 代表福运的正红色气运虽然不算特別强盛,但也平稳; 唯独那代表財运的金黄色“財气”,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除此之外,倒没发现什么污秽晦气纠缠。 张韧收回目光,脸色认真起来,问道:“胖子,你跟我说实话,最近饭店生意是不是特別差?” 刘智一愣,下意识反问:“你咋知道的?” 张韧心里有数了。 財气关乎一个人的財运。 对普通人来说,財气弱可能只是破点小財或者涨工资难。 但对刘智这样做生意的人来说,財气如此微弱,而且不是被外力干扰导致的,那就很麻烦了。 这说明他眼下经营的这门生意,气数可能快要尽了,很难再聚起財气。 想要扭转,除非彻底换个行当,重新积累,但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张韧隱约觉得,等自己神职晋升后或许能有办法,但现在能力有限,確实帮不上什么忙。 提起这事,刘智心情也低落下来。 他闷闷地抽了口烟,嘆气道:“唉!本来还想著慢慢把这饭店接手过来,当成个事业干。 谁承想生意越来越差,现在一天到头也来不了几桌人。这生意,真是没法做了!” 张韧没说话,心里也在琢磨,但確实想不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 刘智抱怨了几句,突然反应过来,盯著张韧:“不对啊!我好像没跟你提过店里生意不行的事儿。你到底是咋看出来的?”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现在干这个的,自然是看出来的。”张韧笑了笑。 刘智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张韧,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跡。 “你啥时候学的这本事?我咋一点都不知道?” 张韧摆摆手:“这个你就別问了。你要是现在没啥事,陪我一起去拿趟资料?” 刘智回头看了眼冷冷清清的饭店大厅,点了点头。 进去跟一个服务员交代了几句,然后一屁股坐上了张韧电动车的后座。 去代办公司的路上,刘智对张韧这突如其来的“本事”充满了好奇,不停地问东问西。 张韧被问得没办法,简单解释道:“这么跟你说吧,我们村里的事儿,我基本都能摆平。 村外头的事儿,我能看出个大概情况,但不一定能彻底解决。” “我靠!牛逼啊!”刘智惊嘆道,“那你看我现在这情况,有啥办法没?” 张韧摇摇头:“你现在正气足,身体没问题;福运也稳,日子肯定过得去。 就是財气快没了,这说明你现在乾的这行当,可能真的走到头了。怎么解决,我眼下也没啥好法子。” 刘智仔细一想,觉得张韧说得挺准。 自己身体確实壮实,天天锻炼;家里底子也厚,就算饭店真黄了,生活也不成问题; 可这饭店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他心里信了七八分,但看著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朋友突然成了“高人”,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难以接受。 说著话,就到了代办公司门口。 两人进去,没费什么周折,很快就拿到了用文件袋装好的营业执照和相关材料。 本来张韧还想在城里逛逛,但看刘智一副心事重重、提不起劲的样子,也就打消了念头。 “胖子,要不你跟我回村里住两天?散散心。”张韧发出邀请。 刘智想了想,点头答应:“行!反正店里也半死不活的,有我爸盯著就行。 正好去你那瞅瞅,看看你这『大师』到底是咋给人看事的。” 两人骑著电动车,返回张庄。 快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几辆黑色的奔驰、宝马轿车停在那里,显得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笔挺西装的年轻人走了下来,他看了看眼前的村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一个穿著宽鬆练功服的中年男人, 这人手里托著一个黄铜罗盘,一下车就四处打量,然后走到年轻人身边,低声说著什么。 那年轻人对中年男人態度很客气,微微躬身道:“接下来,就有劳成大师多多费心了。” 张韧骑著电动车从旁边经过,目光扫过那个被称为“成大师”的中年人和他手中的罗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载著刘智,径直回了自己家。 停好车,刘智还在好奇地回头张望那几辆豪车和那两个人:“嗬,咱村儿今天来大人物了?那是谁啊?排场不小。” 张韧一边开门一边说:“那是张睿,咱村有名的能人,清华毕业的,现在在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估计是回来看他爹妈的。” “哦,就是他啊,你不是一直和他不对付吗?”刘智恍然,隨即又兴奋起来, “哎,你说他带个拿罗盘的人回来干啥?是不是也要看事儿?你这竞爭对手来了啊!” 张韧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进屋,把营业执照拿出来给父母看。 张军和王翠兰拿著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不太懂,但觉得有了这个“证”,心里好像踏实了点。 刘智是熟客,跟张韧父母打了招呼,就自己找地方坐下了,还在那念叨村口的豪车和那个“大师”。 不一会儿,村里就传开了消息。张睿这次回来,真的是要给他爹妈迁坟! 还请了一位有名的“成大师”来主持勘定新墓穴。 这事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老人们大多觉得迁坟是大事,动土惊扰先人,不太妥当; 但也有一些年轻人觉得张睿是出息了,想给父母换个更好的“阴宅”,是孝心的表现。 张韧对此没发表什么看法。 他隱约感觉到,张睿这次迁坟,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但他现在的心思主要还是在积累功德、提升神职上,只要这事不波及到整个村子的安寧,他暂时不打算主动插手。 刘智则在张韧家安顿下来,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老朋友,到底有多大本事。 第13章 以神为眼 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张韧定做的招牌送到了。 来了两个安装工人,搬著梯子,在大门上方比划著名位置,叮叮噹噹地把招牌掛了上去。 黑底的木牌子上,嵌著几个金色的楷体大字:“道缘心理諮询室”。 牌子崭新,在阳光下挺显眼。 “嗬,还挺像那么回事啊!” 刘智抱著胳膊,仰头打量著招牌,摩挲著自己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笑著打趣张韧。 张韧摇摇头,没接他的话茬。 送走了工人师傅,两人回到堂屋的旧沙发上坐下,张韧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刘智连著喝了几杯茶,有点坐不住了,东张西望地问:“这都掛上牌子了,咋还没人上门呢?生意这么冷清?” 张韧倒是很淡定,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这行当跟吃饭看病不一样,不讲求人多。讲究个缘法,真有需要的人,自然会找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刚起步,一点名气都没有,除了张庄本村的人知道点风声,周围村子根本没人晓得。 而且干这行,年纪轻其实挺吃亏,就跟老中医似的,人们总觉得年纪大的更可靠,经验更足。 刘智听了,眼珠一转,开始出主意:“老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你得打gg啊! 我看现在搞自媒体挺火,你这行当又猎奇,肯定吸引人。 你整个帐號,发点视频,说不定很快就能火起来。” 他越说越来劲,往张韧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带著点兴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等有了粉丝,你再开直播给人看事!只要显得靠谱点,准能火! 成了网红,再顺便带带货,卖卖什么平安符、护身符之类的,那钱还不哗哗地来?” “拉倒吧你!净出餿主意。”张韧笑骂了一句,没当真。 不过刘智提到的直播看事,倒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这確实是个扩大影响、接触到更多需要帮助的人的办法,而帮助人,正是他积累功德、提升神职的途径。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他干的这个行当开直播怕是死的不够快! 直播,这辈子都不能开! 他现在这个土地神的能耐,还只能看看一个人大概的气场,范围也有限。 两人正閒聊著,院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张韧在家吗?” 张韧起身走到门口一看,是村里的刘婶。 刘婶五十多岁年纪,在农村妇女里算是个子高的,一头短髮已经花白,脸上皱纹不多,看著挺富態。 她儿子张超在苏省常市开了家超市,听说一年能赚四五十万,是张庄少数几个混得挺出息的人。 “刘婶,快进来坐,喝杯茶!”张韧连忙客气地把刘婶让进堂屋。 刘婶看见屋里还有个陌生大小伙子,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你这有客人啊?那……那我等会儿再来吧。” “哎呀!婶子,我算哪门子客人!” 刘智脸皮厚,立刻站起来,拉住刘婶的胳膊肘,“我跟张韧是铁哥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就跟您自家孩子一样。 您千万別拿我当外人,有啥事您儘管说!” 他预感刘婶是来看事的,正想开开眼界,哪能让她走。 张韧也说:“婶子您別客气,他就一滚刀肉,您当他不存在就行。” “唉唉唉?张韧你这话咋说的?谁滚刀肉了?”刘智不干了,扯著张韧要理论。 “呵呵呵……你们这俩孩子,真有意思!”刘婶被他们这一闹,忍不住笑了,刚才那点不自在也没了。 开了几句玩笑,气氛轻鬆了些。 张韧正了正神色,问道:“刘婶,您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说到正事,刘婶脸色也郑重起来:“是有点事,想让你给看看。” “您说。” “你也知道,你张超哥他在苏省那边开了个超市。 可最近这生意,不知道咋回事,客人一下子少了一大半,都快没人了。 他们两口子为这事天天吵嘴,愁得不行。 我琢磨著,是不是哪里不对劲,衝撞了啥。 听村里人说你现在会看这个,看得还挺准,就想来请你给瞧瞧。” 张韧点点头。 张超人虽然在苏省,但他的户籍还在张庄,属於张韧这个土地神的管辖范围,所以张韧是有权限查看他家情况的。 “嗯,情况我了解了。这个事,我能看。 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头,我这儿掛的是心理諮询室的牌子,您得先交一百块钱掛號费。 后面具体怎么弄,要不要再收费,收多少,看得情况来定。”张韧把规矩又说了一遍。 刘婶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行,我懂。” 她来之前,已经去张启山家打听过规矩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张韧。 张韧接过钱,转身走进刚收拾好的“諮询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收据本,开了张收款单,撕下其中一联递给刘婶:“婶子,这是收据,您收好。” 然后,他请刘婶进了諮询室。 刘智自然赶紧跟了进去,一脸好奇地在旁边沙发上坐下。 张韧让刘婶在主治位置的沙发坐下,在刘智期待的目光中,他闭上了眼睛。 心神凝聚,意念一动,他的感知便锁定了刘婶家的宅子。 那宅子在村子西头,离张韧家不远,是一栋坐北朝南的三间两层小楼。 在他的“法眼”视野里,整座宅子笼罩著代表生机的白色气运,绵延不绝; 代表家庭福运的正红色气息也比较旺盛; 代表財运的金黄色气流也稳定,比村里一般人家要强不少。 此外,还有一些灰褐色的晦气,但量不大,属於正常范围。 然而,当他的感知扫过二楼东边那个房间时,眉头微微皱起——那里盘踞著一团不太寻常的暗绿色气息,这是“病气”的显现。 他睁开眼,看向刘婶,直接问道:“刘婶,你家二楼东边那间屋子,现在是谁在住?” 刘婶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那屋以前是你张超哥的婚房,后来他们常年在外头做生意,回来得少,现在就给你大侄子冬子住了。” 张韧点点头。 冬子是张超的儿子,今年十一岁,在老家上学。 “婶子,您家宅子整体没啥大问题。但是冬子那孩子,身体上可能出了点状况。您最近最好带他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 暗绿色的病气通常源自人体,会微量地散发在当事人经常停留的空间。 但像冬子房间里那样凝聚成一团、比较明显的病气,说明孩子的身体状况可能已经不太乐观了。 “啊?冬子?他……他咋了?有啥事吗?”刘婶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冬子是她带著的宝贝孙子,要真出点啥事,她没法跟儿子儿媳交代。 张韧摇摇头:“我只能看出他可能生病了,而且情况可能不轻。 但具体是啥病,我不是医生,看不出来。 如果能让孩子过来让我亲眼看看,也许能看出是哪个方面的问题。” 刘婶一脸担忧,连连点头:“那行,那行!等他下午放学了,我立马带他过来让你给瞧瞧!” 宅子本身问题不大,那问题很可能就出在张超苏省的超市,或者他们夫妻俩自己身上。 但张超人远在苏省,已经超出了张韧目前作为“张庄土地神”的直接管辖范围。 想要远程查看,需要费点功夫。 张韧从电脑桌底下拿出一个小香炉,放在桌面上。 又取出一根细细的线香,用双手掌心相对夹住,香头笔直地指向东南方向——苏省常市的大致方位。 他心中默念法诀,低声道:“以香为路,以神为眼,借路观之!” 话音落下,那线香的香头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 隨即,一缕青烟竟不像平常那样四散飘开,而是凝成一股细线,顺著香头所指的东南方向,笔直地飘了出去。 更奇特的是,这缕烟线碰到墙壁时,仿佛没有实体阻碍一般,直接穿透了过去,消失在墙外。 “我靠!”刘智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一声。 他猛地站起来,拉开门就跑了出去,想看看那烟是不是真的穿墙而过了。 可他在屋外墙边来回看了几遍,什么痕跡也没发现。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走回諮询室,看著依旧保持姿势不动的张韧。 此时的张韧,心神已经沿著那缕奇特的烟线,进入了一个玄妙的状態,他的“视线”正跨越空间,投向遥远的苏省常市。 刘智不敢打扰,只能屏住呼吸,紧张又好奇地在旁边等著。 第14章 奇怪流失的气 张韧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 这种感觉很怪,像是飘在极高的地方俯瞰大地, 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只有单调的黑与白,缺乏生机,显得死气沉沉,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下方是缩微的城市轮廓,能看见一些白色光点闪烁,主要集中在人口密集的城区。 而在广袤的农村地区,光点就稀疏得多,大片大片的区域沉浸在黑暗之中。 一股无形的牵引力拉扯著他的意识,向著某个特定的方向移动。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顺著这股力量,他的意识很快抵达一座城市的上空,然后像被什么吸引著,急速向下坠落,目標明確。 “不对头!” 张韧心里猛地一紧。 根据他脑海中传承的信息,这个空间应该是所谓的“神念空间”, 是供他们这些拥有神职的存在处理事务、甚至彼此交流的场所。 可这一路过来,空旷寂寥,別说交流了,连个其他神的影子都没感应到。 没时间深究这异常状况,他的意识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地面,正对著一家超市的门口。 他就像个无形的旁观者,站在离店门约五米远的人行道上。 车辆和行人从他身边、甚至身体中穿梭而过,毫无阻碍,也毫无察觉。 他此刻的状態,类似於灵魂出窍,与现实世界互不干涉。 那家超市规模不大,招牌上“惠民超市”四个字的灯牌显得有些年头了,漆色褪去不少,边角还有几处破损。 店面看上去约莫一百平米左右,里面的货架摆得满满当当,日用百货种类挺全, 甚至还隔出了一小块区域卖生鲜蔬菜和水果,可谓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时间已是下午三四点钟,虽然不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时段, 但门前的街道上人来车往,还算热闹。 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超市里面却冷冷清清,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顾客在货架间走动,生意显得十分清淡。 “望气术,开!” 张韧心念微动,开启了法眼。 超市周遭的气场立刻以不同顏色的“气”的形式显现出来。 对於一家店铺,主要看两种气:乳白色的“生气”, 代表著客流与人气;金黄色的“財气”,则关联著盈利的能力。 张超这家超市的状况很不乐观。 大部分乳白色的生气流到店门口,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只是打了个转, 就流向別处,只有很小一部分能渗透进店內。 而那代表財运的金黄色財气,不仅总量稀薄,更是虚浮不定, 时不时就有一缕缕地逸散出来,跟著那些流走的生气一同消失。 张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景象极不寻常。 他的目光转向收银台后面坐著的张超。 只见他脸色晦暗,眼袋深重,整个人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再看法眼下的气场:代表他身体健康和基本运道的白色“正气”显得虚浮不稳; 象徵福运的正红色气息也波动起伏;最为关键的財气,更是与店铺的情况同步,在不断逸散流失。 这些状况虽然糟糕,但尚在可理解的范畴內。 然而,这种找不到明確缘由的、持续性的流失和不稳定,就显得有些蹊蹺了。 他想起之前张启山家的情况,那是不慎沾染了晦气,导致气场紊乱。 可仔细观瞧张超周身,並没有发现多少纠缠的晦气。 那这莫名的衰败又是从何而来? 事情透著古怪。 张韧凝神静气,更加仔细地观察店铺內外生气的流入、財气的逸散,试图追踪它们的流动轨跡,找到问题的根源。 超市內,张超刚给一位顾客结完帐,看著空荡荡的店铺, 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眉头锁得更深。 他老婆刘霞正在不远处的货架旁,无精打采地拿著抹布擦拭著本就乾净的货架,更像是为了有点事做而打发时间。 开这种社区小超市的艰辛,外人往往难以体会。 生意好时,操心的是进货、补货,忙得脚不沾地; 生意不好时,焦虑的是商品积压、临期变质,愁得睡不著觉。 他们这种小本经营,不像大型连锁超市有强大的供应链和议价能力, 货物大多是现款现货从批发商那里进来的,资金压力大。 一旦商品滯销过期,造成的损失就是实打实的,很难像大超市那样可以退换或折价处理。 张超家眼下就陷在这种困境里。之前生意还算红火时,他们备了不少货。 如今客流量骤然腰斩还不止,大量商品堆在仓库和货架上, 眼看著保质期一天天临近,夫妻俩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抽抽抽!一天到晚就知道抽菸!在店里抽得乌烟瘴气的,让顾客进来闻著像什么话!” 刘霞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终於忍不住抱怨出来,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 张超本就心烦意乱,被妻子一数落,脸色更加难看, 猛地將抽了没两口的烟摁灭在收银台上的菸灰缸里,没好气地回呛: “够了!有完没完?叨叨个没完没了!反正也没几个客人,我在里面抽和在外面抽有啥区別?碍著谁了?” 刘霞一听,委屈和怒火交织,把手里的抹布往货架上一摔,声音提高了八度: “张超!你冲我吼什么吼!生意不好是我造成的吗? 我对哪个客人不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可人呢?人都去哪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张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但又拉不下脸道歉,只是烦躁地挥挥手,压低声音说: “行了行了!別嚷嚷了!还嫌不够丟人是吗?让外人听见好看啊?” 刘霞眼圈一红,狠狠瞪了丈夫一眼,扭过头去,用力地擦拭著货架,不再看他。 其实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超市突然变得门可罗雀,问题肯定不是出在他们俩的服务態度或者经营方式上。 可知道归知道,他们既找不到原因,也无力改变现状,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多年的心血一点点垮掉,这种无力感最是折磨人。 张超双手插进头髮里,用力地挠著头皮,痛苦地看著这个凝聚了他们夫妻七八年青春和汗水的店铺。 理性告诉他,趁早关门转让或许还能挽回部分损失,但情感上,这就像要割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肉,无论是他还是刘霞,都捨不得。 张韧以一种超然的视角冷静地观察著这对夫妻的爭执和焦虑,內心並无太大波澜。 人世间,为名利所困、为生计所累、被各种烦恼纠缠的眾生相他见得已经太多了。 张超夫妇的困境,只是其中的一个缩影。 自从担任土地神以来,他隱约感觉到自己的心性在悄然变化,似乎越来越习惯於这种抽离的、理性的旁观者角色。 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他暂时无法评判,只能顺其自然。 他將注意力从这对夫妻身上移开,再次聚焦於那些不断从超市逸散出去的“气”。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流失的財气和生气並非简单地消散於空气中, 而是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著,朝著一个特定的方向流去。 “有点意思……”张韧心中一动,產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如此霸道地掠夺走本应属於这家店铺的生机与財气? 他集中全部精神,试图追踪那股牵引力的源头,目光投向了南方更远的地方。 然而,具体的方位似乎被一层迷雾笼罩,看得並不真切。 他记下这个大致方向,意识开始如同退潮般从这种玄妙的神游状態中抽离。 该回去了,得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刘婶。 超市的问题,根源恐怕远不止在超市本身。 第15章 病气 张韧的意识从那种玄妙的状態中抽离,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而过,迅速隱去。 一直紧盯著他的刘智见他睁眼,立刻凑上前,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张韧?看出点什么门道没有?” 他现在对张韧充满了好奇,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朋友, 突然成了有真本事的“高人”,这事实在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原本以为张韧只是靠著心理学知识忽悠人,没想到是真有手段。 “对对,张韧,你看出啥情况了没?”刘婶也著急地追问,脸上写满了担忧。 张韧定了定神,理了理思绪,开口说道:“婶子,张超哥那边的情况,我大致看了一下。 问题不出在他们夫妻俩身上,超市店铺本身也没什么大毛病。” 刘婶听了,脸上疑惑更深:“那……那为啥就没生意了呢?这说不通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韧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慢慢解释:“事情有点蹊蹺。他们超市的『生气』和『財气』,像是在不断地流失,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 我大概摸到了那个方向,但时间太短,没来得及细看。 还有些具体情况,需要当面问问张超哥。 最好他能回来一趟,我才能看得更清楚,找出根子在哪。” “这……”刘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没敢告诉儿子自己来找人看事,张超一向不信这些,现在叫他专门为这个回来,肯定要挨埋怨。 张韧看出刘婶的犹豫,没再多说什么。 他干这行讲究个缘法,信则来,不信不强求,没必要上赶著。 刘婶想了想,说:“那……那我回头给他打个电话说说看。等他要是回来了,再来麻烦你。” 送走刘婶,刘智忍不住问:“这就完了?你也没帮她把事解决啊?” 张韧有点无语:“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得张超本人回来才行。 他家这事不简单,不是隨便看一眼就能搞定的。” 刘婶心事重重地回到家,拿著手机在屋里来回踱步,想给儿子打电话,又怕儿子说她瞎操心。 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还是拨通了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传来张超的声音:“妈,咋了?是不是冬子又调皮了?” 刘婶吸了口气,说:“不是冬子的事。我……我今天去找人看了事。” 张超在超市收银台后面,听到这话,无奈地嘆了口气:“妈呀!这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信这个?看的啥?是不是又说咱家老宅风水不好那套?” 刘婶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完。我找的人看了,说咱们家宅子没问题,你那超市和你们俩人也都没啥毛病。” 张超嗤笑一声:“嘿,这倒是新鲜!终於有个不说宅子风水的了。 可这不更扯了吗?都没问题,那生意怎么就不好了?还让我回去? 我这边一堆事,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为这个专门跑一趟?” 刘婶见儿子不信,更著急了:“你別不当回事!张韧看事很准的,我可是亲眼见的!” 张超一愣:“等会儿?你说谁?” “张韧啊!咱们庄的张韧!” “哪个张韧?”张超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咱庄西头,张军家那个大学生,张韧!”刘婶没好气地说。 “臥槽!妈你开玩笑呢吧?他会看个屁的事!”张超在电话那头彻底懵了,觉得他妈是不是被人忽悠傻了。 ———— 晚上,王翠兰做了一桌子好菜招待刘智。 对儿子的这个好朋友,老两口一直挺喜欢。 刘智老家是邻村刘家村的,离张庄不远,小时候没少在张韧家蹭饭吃。 后来他去城里帮他爹经营饭店,来往才少了些。 一家人刚坐下拿起筷子,院门外传来刘婶的声音:“张韧在家吗?” 接著,刘婶领著她孙子冬子走了进来。 “哎呦,他婶子来了!冬子也来了!正巧我们要吃饭,快,坐下一起吃点!”王翠兰连忙热情地招呼。 刘婶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了不了,打扰你们吃饭了。就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冬子,就带他过来,想让张韧给瞧瞧。” 张军和王翠兰都是热心肠的人,一听这话,赶紧对张韧说:“张韧,快给你婶子看看,冬子要紧。” 这两天,老两口感觉像做梦一样,自己儿子怎么突然就成了能“看事”的人了? 不过心里隱约还有点自豪,觉得脸上有光。 张韧自然不敢怠慢。 都是一个村的,冬子也是他看著长大的孩子,要是身体真出了问题,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冬子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性子有点慢,看起来憨厚老实。 平时吃得好,长得胖乎乎的,个子也窜得快,才十一岁看著就跟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似的。 张韧笑著冲冬子招招手:“冬子,过来。” 冬子很听话,走到张韧面前,叫了一声:“张韧叔叔。” 张韧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他凝神静气,心中默念:“法眼,开!” 眼底那抹淡金色的微光再次一闪而过。 在他的视野里,冬子周身的气场清晰地显现出来。 代表生命活力的白色“生气”整体还算旺盛,但在胸口偏下的位置, 缠绕著一团不祥的暗绿色气息,这“病气”像藤蔓一样,正隱隱侵蚀著周围的生机。 这跡象表明,问题可能出在消化系统或者腹部。 张韧心里有数了,但他不能直接下论断。 他需要更具体地確认。 他对冬子说:“冬子,转过去,背对著叔叔。” 冬子依言转过身。 张韧伸出手指,看似隨意地在他后背沿著脊柱轻轻按压,一边按一边问:“这里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胀不胀?” 当他的手指按到对应中腹区域的穴位时,冬子微微缩了一下,小声说:“有点……有点胀胀的。” 张韧收回手,对一脸紧张的刘婶说:“婶子,冬子身体確实有点状况。 问题大概在肚子这一块,可能是脾胃或者肠道不太舒服。 他最近吃饭怎么样?有没有说肚子疼、肚子胀或者不想吃饭?” 刘婶仔细回想了一下,连忙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这孩子最近饭量是比以前小了点,有时候扒拉几口就说饱了。 问他是不是肚子疼,他又说不疼,就是说有点胀,不消化似的。 我还以为是天热,胃口不好,没太当回事……” 张韧点点头:“这就对上了。我看出的是『病气』,显示他身体这个部位出了状况。 但具体是什么病,我不是医生,断不了。 您最好儘快带他去县医院或者市里医院,找个儿科或者消化科的好好检查一下,拍个片子或者做个胃镜看看,別耽误了。” 刘婶一听,脸都白了,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哎呀!这么严重吗?还要做胃镜?” 张韧宽慰道:“婶子您別太紧张。检查清楚是为了放心。 孩子生长快,有时候饮食不规律或者吃了不乾净的东西,容易引起肠胃功能紊乱。 早发现早调理,不是什么大事。但一定要重视,拖久了小毛病也可能拖成大问题。” “好好好!我明天一早就带他去县医院!”刘婶连连点头,心里打定了主意。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吃饭的张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插了一句嘴: “对了,说起看病,你们听说没?张睿今天回来了, 阵仗不小,还带了个拿罗盘的风水先生。说是……要给他爹妈迁坟。”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饭桌上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迁坟在农村是件大事,轻易不动祖坟。 张睿这次回来搞出这么大动静,不知道会不会在村里引起什么波澜。 张韧闻言,夹菜的手顿了顿,眼神若有所思,但什么都没说。 第16章 龙脉宝穴 王翠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就是瞎操心! 人家张睿现在是大老板,有钱,想给他爹妈换个好点的阴宅,那不是正常嘛!”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张军低头嘟囔了一句,没再爭辩。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刘婶就带著孙子冬子坐早班车进城看病去了。 吃过早饭,村里渐渐热闹起来。 不少村民三三两两的,都往村北头走。 张韧和刘智站在大门口。 有路过的村民冲他们喊:“张韧!不去看看热闹啊?张睿请的风水先生要去点穴了!” 张韧本来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但刘智兴趣很大,硬拉著他一起往村北走。 张睿父母的坟原来在村子南边。 老辈人说,那地方以前风水不错,叫什么“大鹏展翅”的格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可惜去年西边修了条排水沟,坏了风水,说是“大鹏折了一只翅膀”。 张庄还有个老传说,说这一带地下埋著一条龙脉的分支。 可龙这东西无影无形,上百年来,不少人都想找到龙脉点个穴,都没成功。 不过那些来看过的风水先生,大多觉得龙脉最可能在村北。 这事在村里几乎人人皆知,刘智也听说过。 他凑近张韧,小声问:“哎,张韧,你说张睿这么大阵仗,不会是真想找龙脉吧?” 张韧表情淡淡的:“是不是又怎样?真以为把祖坟埋进龙脉就能升官发財了?想得美。 要真有这么神,那些风水先生的子孙后代不早成达官贵人了?你听说过哪个有名的风水师家里特別旺的?” 刘智摇摇头:“这我上哪知道去。” 张韧接著说:“记住一句话,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闷声发大財。 要是非亲非故的,有人跑过来告诉你咋样能发財,百分百得留个心眼,不是想坑你就是想利用你。” “有道理!”刘智很是认同。 就像现在网上那些喊著带人赚钱的,真能赚大钱他自己早偷偷干了,还能告诉你? 村北边是大片的农田,中间一条土路。 走过一座小桥,就到了地方。 围观的人已经不少,张韧和刘智没往人群里挤,站在外围看著。 人群中间,张睿穿著一身白衬衫黑西裤,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 这身打扮站在一群穿著隨意的村民里,格外扎眼。 张睿看了看周围的乡亲,脸上堆起笑,从身边女秘书手里拿过一个皮包,拉开拉链,掏出一整条中华烟。 他走到离得最近的村民面前,不顾对方侷促地推辞,硬把烟塞进那人手里。 “贵叔,有些年没见了,身体还硬朗吧?烟拿著抽!” 张贵看著手里的中华烟,有点不好意思:“张睿,你看这……这多不好……” 张睿笑著说:“这有啥!都是乡里乡亲的,抽我包烟还不是应该的?” 寒暄了几句,他又接著给旁边的村民发烟,每人一包,挨个说上几句话。 不一会儿,他走到张韧和刘智面前。 “张韧!听说你大学毕业了?这是休假回来休息?”张睿笑著问,拿著手里的华子把玩著,丝毫没有递出去的意思。 张韧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看到他把玩的香菸,心里有点不爽。 他不信张睿没从村里人那儿听说他的事,尤其是这两天他也没少露脸。 张睿明明知道,还这么说,话里就带了点別的味道。 而且別人都发烟,到了他这里直接不给了。这就有些羞辱人了! 这就像別人散烟,其他人都给了,就是不给你,连让一让都没有,摆明了看不起你! 香菸而已,谁都不在乎,但这种態度无法忍受。 他俩都是张庄少见的大学生,年纪差不了几岁,从小就被村里人拿来比较。 关係自然谈不上多好。 现在张睿自觉混出名堂了,看张韧的眼神就带了点居高临下。 “呵呵,比不上张总您。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哪有什么休假不休假的。”张韧语气生硬顶了一句。 张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哈哈!张韧你还是这么会开玩笑!来,烟拿著!” 张韧往后稍退了一步,看也不看他。 旁边的刘智掏出自己的利群,递给张韧一根,两人“啪”一声点上火,自顾自抽起来,仿佛没看见张睿和他手里的中华。 “嘖,还是这利群得劲,抽惯了。別的烟烧嗓子!”刘智吐个烟圈,故意大声说。 张睿举著烟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有点难看。 他没想到张韧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么不给他面子。 “哼!”他冷哼一声,把烟收回,“听说你现在也干上『看事』这行了? 本来想著一个村的,照顾下你生意,让你在旁边帮帮忙。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说完,转身就走。 张韧看著他的背影,不屑地笑了笑。 有几个钱就觉得谁都该巴结他了? “別怪我没提醒你,”张韧衝著张睿的背影提高声音,“疯婆婆家那块地,你最好別动!” “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张睿头也没回,声音带著讥讽,“学了几年心理学,还真把自己当高人了?可笑!” 周围的村民看著两人针尖对麦芒,低声议论起来。 他俩不对付,大家多少知道点,但没想到场面弄得这么僵。 村民张麻子左右看看,小声对旁边的人说:“张睿这小子,有点飘了。就算他混得好,都是一个村的,这么挤兑张韧,有点过分了。” 旁边的人却有不同看法:“我觉得没啥。人家確实有本事,从大城市请来的大师,看不上张韧也正常。” “就是,张韧是有点门道,在咱村可能还行,跟人家请来的大师肯定比不了。”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张韧只当没听见。 他懒得在意別人怎么想。 这时,那个姓成的风水师开始动作了。 这人五十岁上下年纪,穿著中式对襟褂子,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托著个黄铜罗盘,看著確实有几分派头。 只见他手托罗盘,脚下踩著一种奇怪的步法,在田地里来回走动,时而低头看盘,时而抬头远眺。 每走一段,就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个小旗子,插在地上。 “嘿,这架势,是看风水还是布阵啊?搞得挺玄乎。”刘智在一旁嘀咕。 张韧没说话,他暗中运转法眼。 在常人看不见的层面,隨著那一面面小旗子插下,地下的气息开始被引导、改变。 一股浑厚、活跃的地气,像一条被惊扰的土龙,在小旗子圈出的范围內左衝右突,却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回去。 “这就是……龙脉之气?”张韧心里暗自称奇。 他以前觉得风水玄学多是经验之谈,没想到真能引动地气。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提了个醒,看来这世上,还是有些能人的。 那成大师仿佛循著一条看不见的线,时而向东,时而往北,步伐变幻,看得周围的村民眼花繚乱,不明所以。 渐渐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围绕著一片区域开始转圈,圈子越缩越小。 最后,他在两块田地之间的田埂上站定,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取出一面顏色暗红的小旗,手腕一沉,猛地插进土里! “噗!” 一声轻微的、类似戳破气囊的声音响起。只见那红旗插入的地方,一股无形的气浪衝起,吹得红旗猎猎作响! “嘶——” 围观的村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底下,还真能冒出气来? 张睿一脸喜色,赶紧跑过去:“成大师,找到了?” 成大师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面带得色:“幸不辱命!张总,此处正是真龙结穴之宝地!老夫的任务已完成,后面的事,就看张总您的了。” “太好了!太好了!辛苦成大师!我在市里已经备好了酒席,您一定赏光,让我好好谢谢您!”张睿激动地说。 成大师摆摆手:“张总客气了。拿人钱財,与人消灾,你我因果两清。待令尊令堂迁葬於此,此事便算圆满了。” “好,好!”张睿连连点头,然后转身问旁边的张贵:“贵叔,这两块地是谁家的?我想买下来。” 张贵看了看那两块地,说:“这块是我家的,旁边那块是长寿家的。” 张睿皱眉想了想,没想起长寿是谁:“长寿是……?” “就是疯婆婆她大儿子!”张贵提醒道。 “哦……”张睿点点头,隨即脸色猛地一变, 想起张韧刚才的话,猛地扭头朝张韧刚才站的地方看去, 却只看到张韧和刘智两人离开的背影。 疯婆婆家的地?张韧刚才特意提醒他不要动疯婆婆家的地…… 难道张韧早就知道,龙脉宝穴就在这里? 第17章 买地 张韧家。 刘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口凉茶,还是忍不住问:“张韧,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村北那块地是龙脉宝穴?” 张韧摇摇头,语气肯定:“不是。我是看出那块地气有点异常,跟別处不一样,但具体是什么名堂,我当时也说不上来。” 他之所以提醒张睿,是因为他用“法眼”观察到,疯婆婆家那片地方盘踞著一个很强的“真灵”,或者说已经成了鬼。 那气息非常浑厚,绝不是小宝这种刚成形的小鬼能比的, 是经过很长时间积累起来的,甚至已经能隱隱约约影响到周围的环境了。 “我靠!那不等於让张睿那小子白捡个大便宜?真他妈的气人!” 刘智愤愤地一拍大腿。 他跟张韧是铁哥们,自然看那个得意洋洋的张睿不顺眼。 想到张睿可能因为占了龙穴以后更加飞黄腾达,他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闷得慌。 张韧听了,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意味深长的笑。 “看著是蜜糖,吃下去没准是砒霜。老话讲得好,福兮祸之所伏。” “啥意思?说明白点。”刘智没太转过弯来。 张韧没直接解释,目光越过窗户,投向了村北头疯婆婆家的方向,眼神里有些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村北,疯婆婆家。 这个独门小院孤零零地杵在村子最北边,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二三十米远,平时安静得有点瘮人。 村里大人小孩都很少往这儿凑,主要就是因为疯婆婆举止怪异,让人心里发毛。 可这会儿,院子里却挤满了人,吵吵嚷嚷,打破了以往的寂静。 张睿带著秘书和几个跟班,还有一大群闻讯来看热闹的村民,把本来就不大的院子塞得满满登登。 他们是来找疯婆婆的小儿子张长福谈买地的事。 院子当中放了张破旧的木桌子,张睿和张长福面对面坐著,桌上摆著两杯沏好的茶,也没人动。 桌子后面的墙角阴影里,蹲著疯婆婆本人,头髮像一堆乱草,花白乾枯。 她始终低著头,一双枯瘦得像鸡爪子的手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著, 对满院子的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张睿抽了口烟,吐出的烟雾缓缓散开。 他脸上带著一种掌控局面的淡淡笑容,开门见山地说: “长福叔,咱们都是爽快人,就不绕弯子了。我看中了你家村北那块地,你开个价吧。” 张长福今年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瘦长脸,深眼窝,眼珠子时不时就滴溜溜乱转一圈。 他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游手好閒,不正经过日子,在村里人缘很臭。 今天被张睿这样有头有脸的大老板客客气气地对待,他觉得脸上特有光。 更別说张睿是要买他那块在他看来没啥大用的地,这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张长福嘿嘿乾笑了两声,眼珠转得更快了:“按理说,你给你爹妈迁坟是尽孝心,是大好事,当叔的应该支持。 可是……我家就指著那几亩地过活呢,你瞅瞅你奶奶这样,” 他指了指墙角的疯婆婆,“常年离不了药,花费大著呢。这地要是卖了,我们娘俩往后喝西北风去啊?” 他这话明显是在找藉口,想把价钱抬高点。 张睿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张长福那点小心思一清二楚, 但他根本不在乎,能用钱解决的事,在他这儿都不叫事。 “你的情况我了解。”张睿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出十万。” “十……十万?” 张长福和周围竖著耳朵听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价钱可太高了! 在张庄这种地方,一亩好地能卖上五六万就算顶天了,而且经常有价无市。 十万块买一块地,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少村民看著张长福,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心里暗骂这懒汉怎么这么好的运气。 张睿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地只要卖给我,十万现金,现在就能点给你。” 他朝旁边的女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立刻从隨身带著的黑色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把里面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啪”一声摞在桌子上。 十捆钞票堆在一起,红彤彤的一片,衝击著所有人的眼球。 张长福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地盯著那堆钱,喉结上下滚动,使劲咽了口唾沫。 他艰难地把目光从钱上挪开,看向张睿,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不……不够!”他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要二十万!”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嘶——张长福你疯了吧?” “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十万还嫌少?” “哼,就他这德性,能不见钱眼开吗?”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嗡嗡响,大多是指责张长福太贪得无厌。 张长福被说得脸上掛不住,恼羞成怒,红著眼珠子瞪向人群: “地是我家的!我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你们就是眼红!看不得老子好!” 一些心思被说中的村民脸上掛不住了,反唇相讥: “狗日的,谁眼红你了?” “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心也太黑了!” “张睿,別买他的地了,不值当!我家也有地,十万卖给你!” 张睿抬起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看向张长福,语气没什么变化:“二十万,可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我有个条件,马上籤合同。” 张长福愣了一下,脸上隨即闪过一丝后悔,觉得自己刚才胆子还是小了,可能要少了。 眼珠子又开始乱转,琢磨著是不是还能再往上抬抬价。 张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就这个价。贪心不足,小心鸡飞蛋打。我给你十秒钟考虑。 答应,现在就签字按手印;不答应,我立马走人。” 他不给张长福再多想的机会,直接开始倒数: “十!” “九!” 张长福心里一紧,眼看著到手的巨款要飞走,也顾不得再算计了,连忙喊道:“我卖!我签字!我按手印!” 他几乎是抢过秘书递过来的买卖合同,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蘸了印泥,使劲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 张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秘书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取出十沓钞票,和之前的十万放在一起。 张长福一把將二十万现金紧紧搂在怀里,感受著那厚实的触感, 忍不住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感觉像做梦一样,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张睿拿起那份墨跡未乾的合同,心里也鬆了口气, 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准备收起这份决定了他家“风水大局”的关键文件。 就在这时,墙角那个一直如同泥塑木雕、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的疯婆婆,突然毫无徵兆地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个老人,几步就衝到了桌子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夺过张睿手里的合同! 还没等张睿和周围的人明白髮生了什么,疯婆婆双手抓住合同,看也不看, “刺啦!刺啦!刺啦!” 几下利索的撕扯,那份刚签好的合同瞬间变成了碎片! 碎纸片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 整个院子瞬间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站在碎纸片中间、眼神空洞却又带著一丝决绝的疯婆婆。 张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转而变成惊愕和难以置信。 张长福抱著钱的手臂也僵住了,张著嘴,傻在了那里。 第18章 墓坑渗水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地上的碎纸片,又看看站在那儿、眼神直勾勾的疯婆婆,不明白她为啥突然衝过来把合同撕了。 “娘!你干啥呢!又发啥疯!”张长福又急又气,衝著他娘喊了一嗓子。 疯婆婆脸上掛著痴痴傻傻的笑,满是皱纹的脸皮微微抽动,嘴里嘟嘟囔囔:“嘿嘿嘿……地是我的……龙脉是我的……嘿嘿嘿……” 张睿离得近,这几句含糊不清的话飘进他耳朵里,心里猛地一沉。 这疯婆子怎么会知道龙脉?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买地是为了龙脉,可进了这院子,谁也没提过这两个字。 她是咋知道的? “长福叔,你看这……”张睿脸色难看,盯著张长福。 张长福生怕到手的二十万飞了,赶紧赔著笑: “大侄子別急,別急!我娘她糊涂了,不作数!我再给你签一份,一样的!” 他说著,赶紧从秘书那儿又要了一份新合同,麻利地签上名字,按好手印。 疯婆婆看见又一份合同,挣扎著还要扑上来抢,被张长福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胳膊。 “娘!你別添乱了行不行!”张长福使劲拽著她。 疯婆婆没抢到合同,突然变得暴躁起来,胳膊猛地一甩,挣脱了张长福,身子歪歪斜斜地又要往前冲。 旁边的女秘书反应快,一把將合同抓过来,塞进了公文包里。 张睿厌恶地瞥了一眼被张长福重新控制住的疯婆婆,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他一走,跟著他来的人和大部分看热闹的村民也呼啦啦跟著散了。 眼看著张睿一行人走远,疯婆婆更加激动了,扯著嗓子悽厉地喊:“地是我家的!是我的啊!那是长寿的家!你们不能抢!不能抢啊!”她拼命挣扎,头髮更乱了。 张长福一脸不耐烦,厉声呵斥:“娘!你消停点吧! 我大哥都一年多没音信了,谁知道死哪儿去了!你就別在这儿闹了!” 张睿没理会疯婆婆家的混乱,他拿到了签好的合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立刻招呼早就找好的村里壮劳力,开始在那块认定的“龙穴”位置上动土挖墓坑。 按老规矩,迁坟这种大事,要请村里人丁兴旺的那些家族,每家出一个男丁来帮忙,图个吉利。 张睿出手大方,答应每人给一千块钱,大家自然都愿意来。 二十多个壮劳力,挖个墓坑速度很快。 张睿抱著胳膊站在一边看,心里踌躇满志。 他费这么大劲迁坟,就是为了能更进一步。 张睿小时候吃过不少苦。 初中时爹妈出车祸没了,他被姑姑家接去住。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爹没妈帮衬,可能连媳妇都难娶上。 可奇怪的是,爹妈去世后,他的学习成绩反而突飞猛进,脑子变得特別清楚,学什么都快。 顺利考上高中,成了年级前三名,最后以全省第四的成绩考进了清华。 大学时也顺风顺水,大三就被现在这家大公司校招进去,实习两年毕业后,直接当上了部门经理。 拼了这几年,已经坐到了运营总监的位置,仅次於总经理和几个副总。 他一直觉得,这一切好运,都是因为他爹妈埋在了风水宝地——“大鹏展翅”穴带来的。 可去年村里修排水沟,挖断了“大鹏”的一只“翅膀”,风水破了。 他负责的项目也开始接连出事。 正好又赶上公司內部竞爭副总的关键时期,他就动了迁坟的念头,想借龙脉的力量,再往上冲一把。 想到未来可能平步青云,张睿心里一阵发热。 “不好了!坑里渗水了!”突然,坑里有人大喊一声,打断了张睿的畅想。 他眉头一皱,赶紧走到墓坑边:“咋了?” 一个村民从坑里爬上来,脸色不好看:“渗水了!这……这可不吉利啊!” 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傢伙,纷纷从坑里上来,看著坑底慢慢聚起的一小滩水,脸色都变了。 在农村,挖墓坑碰到渗水,是大忌讳,觉得对主家和干活的人都不好,会带来晦气。 张睿心里也咯噔一下,脸色发白。但让他现在放弃,绝对不可能。 他咬咬牙:“继续挖!可能是昨天刚下过雨,地湿正常!挖好了,每人再加一万!” “一万?”人群里响起吸气声。 重赏之下,立刻有几个胆大的跳回坑里:“怕个球!不就是渗点水嘛!” “就是,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个!” 有人带头,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都跟著跳下去继续挖。 可挖著挖著,情况不对劲了。 刚开始只是渗水,后来就像挖到了水管子,水呼呼往外冒,很快就没过了脚脖子。 每一锹下去,带起来的都是水和泥的混合物。 “张睿!真没法挖了!这水冰得刺骨头,受不了了!”一个村民脸色发白地爬上来,嘴唇都有点抖。 张睿看著坑里快成小水塘的样子,气得把手里攥著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妈的!哪来这么多水!联繫挖掘机!今天非把这坑给我挖出来不可!” “嘶——太凉了!顶不住,上去上去!” 坑里的村民也受不了了,一个个手脚並用地爬上来。 那水一开始觉得凉快,泡久了才发现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跟冬天掉冰窟窿似的。 更邪门的事发生了。 爬上来的村民发现,就算离开了水,膝盖往下的小腿和脚,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完全没了知觉,站都站不稳。 一个村民想活动活动腿脚,让血流通畅点。 结果刚一动,腿一软,直接摔在地上。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我的腿!我的脚咋没知觉了!这是咋回事啊!” 那村民惊恐地用手拍打揉搓自己的小腿和脚,可除了感觉到冰凉的皮肤,一点知觉都没有。 其他人也纷纷尝试,结果都一样,腿脚不听使唤,接二连三地摔倒在地。 二十多个人躺倒一片,场面诡异极了。 张睿嚇得脸煞白,连连后退几步。 这太邪门了!八月底的天气,还挺热,怎么会这样? “糙你妈的张睿!早说了渗水不能挖!你非逼著我们挖!现在出事了,你把我们害惨了!”一个村民又惊又怒,指著张睿骂。 “就是!人家张韧早就警告过你,別动疯婆婆家这块地!你他妈的非不听!现在我们这样,跟你没完!”另一个村民也跟著骂。 一时间,怒骂声四起,全都衝著张睿。 张睿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怕又慌,不知所措。 这时,一个年纪大点的村民喊了几声,让大家安静下来:“都別吵了!这情况肯定不正常!张韧那孩子有真本事,快去请他来!说不定他有办法!” 第19章 地气入骨 张韧家。 刘婶带著孙子冬子从城里医院回来了。 她没先回自己家,直接来了张韧这儿。 在医院给冬子做了胃镜检查,发现孩子胃里长了好几个息肉。 医生说这种情况在小孩身上很少见。 虽然查出来了,但治疗办法不多,最好就是做胃镜手术把息肉摘掉。 刘婶心疼孙子,捨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受手术的罪。 抱著试试看的心思回来,想问问张韧有没有別的办法。 她儿子张超接到电话,已经在往回赶了,估计明天能到。 “张韧啊,你给想想办法吧!冬子还这么小,做手术太伤身体了!”刘婶一脸恳求地看著张韧。 张韧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现在的法力还很弱,掌握的本事主要就是“法眼”看气和初步的“执掌造化”能力。 虽然“造化”听起来玄乎,但不能直接拿来治病救人。 “刘婶,真不是我不想帮。 要是宅子风水、或者运势上的问题,我还能琢磨琢磨。 这实实在在的病,我是真没办法。”张韧实话实说。 刘婶听了,眼神黯淡下去,心疼地摸了摸孙子的头。 她本来也就是回来碰碰运气,既然张韧明確说治不了,她也只能死心了。 “唉,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就得这病了……”刘婶嘆著气,愁容满面。 王翠兰在一旁劝道:“他婶子,你也別太著急上火了。 生病这事,谁说得准呢。好在发现得早,医生说就是个微创小手术。就是孩子得受点罪了。” “也只能这样了。等他爸明天回来,我就带冬子去医院把手术做了。” 刘婶点点头,又对张韧说,“正好他爸要回来,到时候还得麻烦你给他看看那边的事。” 刘婶说的“那边的事”,是指张超在苏省超市生意突然变差的问题。 昨天张韧远程查看后,发现情况不简单,建议张超回来当面细看。 昨天接到母亲电话时,张超还半信半疑,觉得张韧是瞎矇的。 可一听儿子真的病了,而且病的部位和张韧说的一模一样,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要是蒙的,也太准了。看来张韧是真有点本事。 这也让他动了心思,说不定张韧真有办法解决他生意上的怪事。 所以他决定赶紧回来一趟,一方面陪儿子做手术,另一方面也让张韧给看看。 几人正说著话,眼看快到中午了,王翠兰起身要去厨房做饭。 刘婶也拉著冬子准备告辞回家。 刚走到门口,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哎呦!” “张麻子!你让狗撵了?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刘婶护住孙子,没好气地瞪著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的张麻子。 张麻子顾不上解释,扶著门框大口喘气,衝著屋里喊:“张韧!快!快去看看!村北出大事了!” “出啥事了?”张军和刘智一听,都站了起来。 张麻子喘匀了气,急火火地说:“给张睿挖墓坑的那帮人,全出事了!腿都没知觉了,现在全躺在地里动不了呢!” “怎么回事?”除了张韧,屋里的人都吃了一惊。 刘婶也停下脚步,赶紧问:“咋搞的?腿咋还没知觉了?” “都是张睿害的!” 张麻子骂了一句,解释道,“今天给他爹妈挖墓穴,没挖多深就渗水了! 大家都说不吉利,不能挖了。张睿非不听,加钱硬让往下挖。 结果现在坑里全是水,那些干活的人被水泡了一会儿,爬上来腿就都不会动了! 肯定是撞上啥不乾净的东西了!大傢伙儿都等著张韧去救命呢!” “张韧,你还坐著干啥?赶紧去看看吧!”张军著急地催一直坐在沙发上喝茶、一脸平静的张韧。 张韧耸耸肩,不紧不慢地说:“看啥?有啥好看的? 这是张睿自己惹的事,出了问题自然他负责。 至於那些腿没知觉的乡亲,简单。找一把香点著,在他们小腿上用香火头轻轻抽打几下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张麻子有点不敢相信。 他不是怀疑张韧的本事,是觉得这法子太容易了。 张韧笑了:“还有更简单的呢,直接生堆火,给他们烤烤腿也行。” 刘智一脸好奇,追著问:“这里面有啥讲究?给讲讲唄?” “说起来不复杂。” 张韧放下茶杯,“按我的理解,所谓的龙脉、宝穴,其实就是地气特別集中的地方。 地气属阴,天生带著寒气。这气看不见摸不著,但能渗进人身体里。 寒气进了经络,堵住了,腿脚自然就麻木没知觉了。” 看大家若有所思地点头,张韧继续解释:“大伙儿都有过冬天冻僵的体验吧? 那时候掐自己一下,疼的感觉都弱了,想动动脚趾头都费劲,感觉隔著一层东西。 他们现在就是这样,只不过更厉害点,地气的寒气直接钻到骨头里了。 要是不管,没个大半天缓不过来,以后还容易落下怕冷、腿脚冰凉的病根。” “嘶——”眾人听了,都吸了口凉气。 没想到这地气这么厉害,大夏天的都能把人冻坏。 张麻子心里后怕,幸亏那些干活的感觉不对就赶紧上来了, 要是硬著头皮再挖深点,后果不堪设想。 刘智皱著眉头想了想,又问:“烤火我能明白,热乎了血脉通了就好了。 可用香火拍打是啥道理?拍那几下也不热啊?” 张韧投去一个讚许的眼神:“胖子你问到点子上了。 香火本身没啥特別的,就是木头沫子做的,跟烧柴火差不多。 但香火有个特点,它能带上人的『气场』。 当你真心想用它驱邪祛病的时候,你的念头、你的气就会附在香火上。 要是你这股气够强,就能衝散不好的东西。 拿来驱除体內的阴寒地气,也是一个道理。 但这有个前提,地气的『寒』和冬天冷的『寒』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特殊的阴属性能量,一个是自然现象,不能混为一谈。” 刘智点点头,感觉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哎呀,你说的这些我听著晕乎乎的。” 张麻子被这一串话绕得有点急,一拍大腿,“你还是跟我去一趟吧!眼见为实,大家都等著呢!” 第20章 香火驱寒 张麻子说著,就要伸手过来拉张韧。 张韧身子一侧,让了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说: “麻子叔,这事我不能去。我们这行有规矩,主家不开口请,绝对不能自己凑上去插手。 今天看在都是一个村乡亲的份上,我把解决地气入体的法子告诉你,已经算是尽了本分。您就別再为难我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张麻子脸上有点掛不住,訕訕地笑了笑,手缩了回去,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旁边的刘智性子直,接过话头:“张韧这已经是好脾气了! 今天早上张睿是怎么挤兑张韧的,大伙儿都看见了。 现在他自己惹出麻烦,又想让我兄弟去擦屁股,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麻子叔,你回去告诉张睿,真想请我兄弟出手, 就自己老老实实上门,诚心诚意道个歉,拿出点实在东西来。別摆他那大老板的谱!” 张麻子也想起早上张睿那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他跟张睿没啥交情,也没拿张睿的好处,跑这一趟纯粹是热心,怕乡亲们出事。 被刘智这么一说,他也觉著自己刚才有点强人所难了。 “嗨!你看我,一著急就犯糊涂!” 张麻子拍拍自己脑袋,对张韧赔著笑,“张韧,你別往心里去,叔没別的意思。 刘智说得对,是得让张睿自己来请你。” 说完,他转身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村北还躺著二十多號人,得赶紧按张韧说的法子试试,耽误久了怕出大事。 刘婶上午带孙子看病去了,不清楚早上的衝突,好奇地问:“这是咋了?挖个坟坑还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张韧喝了口茶,说:“平常动土迁坟没那么邪乎。可他选的那地方不一般。 既是传说中的龙脉结穴之地,又是別人『家』里。 你想想,要是有陌生人闯进你家,在你屋里乱挖乱刨,你能乐意吗?” 屋里几个人听了,都愣了一下。 刘智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张韧,你这话……是啥意思?”刘智追问了一句。 “啥意思?”张韧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点意味深长,“等到今天晚上,你们大概就明白了。” 村北头,张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头是汗, 连著打了好几个电话,催那位成大师赶紧回来救命。 那二十多个村民还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一个个面无人色,心里充满了恐惧。 这么多人同时腿脚不听使唤,这绝不是普通的毛病,肯定是撞上邪祟了。 他们现在心里直发毛,看哪都觉得不对劲,生怕突然冒出个啥东西来。 对造成这一切的张睿,更是骂声不绝。 “张睿我日你祖宗!你把我们害惨了!” “要是老子腿废了,跟你没完!” 到了这份上,没人再在乎张睿是不是有钱老板了,保命要紧。 张麻子一路小跑回来,手里攥著一大把刚点著的土香。 眾人眼巴巴地往他身后看,却没见到张韧的身影。 “麻子,张韧呢?咋没来?” 张麻子喘著粗气说:“人家张韧说了,他们这行讲究规矩,主家不清,不能自己上门。 不过念在乡里乡亲的,他教了我个法子。我这就给你们试试!” 听了这话,有人觉得张韧架子大,有人觉得合情合理。 但不管咋想,火气都撒到了张睿头上。 人家张韧说的在理,你张睿是事主,你不去请,人家凭啥主动凑上来? “张睿!你听见没?都是你惹的祸!还不快去请张韧!真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儿啊?” 张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这么多人指著鼻子骂,心里又气又憋屈,可理亏在先,没法反驳。 但他心里还是不信张韧真有本事,觉得张韧是在故弄玄虚。 “今天这事是我对不住大家!但我绝不相信张韧能有什么办法! 我已经请了成大师,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他肯定有办法解决!”张睿嘴硬道。 张麻子没空搭理他,拿著那把香,走到一个趴在地上的汉子旁边。 “忍著点啊,张韧说用这香火拍几下就行。” “行行行,快点的!”那汉子赶紧催促。 张麻子捏著香,用烧得通红的香头,对著汉子的一条小腿, 快速地、轻轻地拍打了一下,接著又拍了另一条腿一下。 说来也怪,香头碰到腿的时候,火光明显地暗了一下,然后才又恢復红亮。 看到这变化,张麻子心里一震,想起张韧说的“阴气”、“地气”,看来真是这么回事! 这下他更有信心了,又快速拍打了几下,然后赶紧去给下一个人弄。 那个被拍打过的汉子,感觉腿上被香火碰过的地方,似乎有一股细微的热流渗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那种钻心的寒意就开始消退。他试著动了动腿,竟然真的有了知觉! 他用手撑著地,慢慢站起来,踉蹌著走了几步,腿脚很快就利索了。 “真管用!我好了!”汉子又惊又喜,来回走了几步,已经和没事人一样了。 半个多钟头后,所有瘫倒的村民都陆续站了起来, 活动著手脚,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后怕之余,都对张韧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是张韧厉害啊!隨便支个招就搞定了。” “那可不!我早就说张韧有真本事!你们是没看见,张启山家那口小棺材,人家张韧隔老远一指一个准!” “这事我也听说了!一开始还不信,现在看来,张韧是真人不露相啊!” 张睿被冷落在一边,看著恢復如常的眾人,又瞅了瞅墓坑里那小半坑浑浊的积水,心里翻江倒海,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张韧的本事了。 想起张韧一再提醒他別动疯婆婆家的地,他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就该多问几句,问清楚为啥不能动。 这下好了,不但迁坟的事黄了,恐怕还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虽然知道了张韧的能耐,但张睿心里那点傲气让他拉不下脸去低头。 他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正往这儿赶的成大师身上了,盼著那位大师能有办法摆平这烂摊子。 第21章 高人在身边 成大师是下午才赶回张庄的,在张睿家的老宅里见到了他。 张睿脸色发白,坐在堂屋的旧椅子上,有些坐立不安。 “张总,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成大师放下隨身的布包,问道。 张睿一看见他,立刻站起来,紧紧抓住成大师的手:“成大师!你可回来了!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 从村北那块地回来以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发毛, 总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浑身不自在。 “张总別急,坐下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成大师显得很镇定,声音平稳。 张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情, 从挖墓坑渗水,到工人腿脚失灵,再到张麻子用香火救人,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成大师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稀奇古怪的事听过见过不少。 正因为经歷过,他才更清楚这事有多麻烦。 “张总,照你这么说,確实是碰上『脏东西』了。眼下,我有两个建议。”成大师缓缓说道。 “您说!我听著!”张睿连忙凑近。 “第一,放弃迁坟的念头。把合同作废,地还给人家,然后备上香烛供品,好好赔礼道歉。” “第二呢?” “找个真有道行的高人,出手把作祟的东西彻底解决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行!绝对不能放弃!”张睿一听第一个建议就炸了,失控地提高嗓门, “为了迁这个坟,我前前后后花了多少心血,砸进去上百万!眼看就要成了,现在放弃?绝对不行!” 成大师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顾他见多了。 反正该赚的佣金已经到手,张睿想怎么折腾,是福是祸,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见成大师不吭声,张睿自己也意识到失態,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焦躁。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成大师,您……您认不认识能解决这种问题的高人?花多少钱都行!” 成大师很乾脆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啥?”张睿愣住了,看著成大师那一脸淡定的样子,简直无法理解他怎么能把“没有”这两个字说得这么平静。 “不是,成大师,您刚才不是说找到高人就能解决吗?怎么现在又说没有?” 成大师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寻找高人』,关键是上哪儿找?谁是高人? 我要是知道哪儿有真高人,我还用得著干这看风水的营生?早就拜入门下,跟著伺候去了!” 张睿彻底傻眼,搞了半天,这成大师自己也不知道哪儿有真能人。 张睿脸色变来变去,心里实在不甘心。 投入了这么多,眼看目標就要达成,让他放弃比割肉还难受。 “张总,听我一句劝。” 成大师语气严肃起来,“该收手时就收手。人吶,得有敬畏之心。 这世界太大,咱们不懂的东西太多了。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真有……这么严重?”张睿將信將疑。 成大师幽幽嘆了口气,眼神里透出些复杂的东西:“唉,我年轻时候,也跟你现在想的一样。觉得不就是有点邪门嘛,能有多大事?小心点不就完了。” “然后呢?”张睿追问。 “然后?”成大师苦笑一下,笑容里带著苦涩和一丝后怕,“然后就撞见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情,脸色有些发白。 “那是三十多年前了,大概九零年那会儿。 我跟著我师傅,给一户人家选阴宅。 前前后后忙活了两天,终於找到一块地,无论从哪个方面看, 都是上佳的风水宝地,说是能福泽后代。 当时我和师傅都挺高兴。第二天就动工开挖了。可谁知道,噩梦就从那时候开始了。” 成大师的脸皮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 “地基往下挖了一米多深,挖出来九条蛇,盘在一起。 当时谁也没当回事,觉得就是巧合,继续施工。 结果当天晚上,所有干活的村民,都遇到了稀奇古怪的事,被嚇得不轻。 等到天亮,我们准备继续干活,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主家的人来。” “我们找过去,发现主家还在屋里躺著,像是睡著了。 我们在外头喊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后来不管我们怎么拍门叫喊,就是叫不醒他。 我师傅当时就意识到,碰上大麻烦了。他用了师门传下来的、也是唯一一张保命的符篆,强行把主家给弄醒了。” “那个主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睿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 “你听说过『鬼压床』吗?”成大师声音有点发乾,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提起这事他还是心有余悸。 “听是听说过,但不太清楚具体是啥。”张睿老实回答。 “我师傅说,那主家就是被厉害的『鬼压床』了! 想弄醒,除非那东西自己愿意放开,要么就得用狠法子强行把它打跑。 我师傅用的符就是后一种。可这么一来,也就把那个东西给彻底得罪了。” 成大师的声音低了下去,“结果,那天后半夜,我师傅……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睡的房间里。 死因是,被一根老化的电线缠住了脖子,触电死的。” “嘶——这怎么可能?!”张睿脸色瞬间大变,惊叫出声。 成大师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们也觉得不可能。可警察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找不到任何他杀的痕跡。 最邪门的是,第二天晚上,那家主家……也死了。 死因是,一头栽进自家院里不到半米深的水缸里,淹死了。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张睿咧了咧嘴,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心里慌得厉害。 “那……那我也不迁坟了!不迁了!这坟我不迁了!” 张睿真的怕了。 他拼死拼活才有了今天的家业,好日子才刚开头,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成大师听了,却冷冷一笑:“现在知道怕了?可惜啊,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可不是你说不干就能轻易甩掉的! 你不迁坟,顶多算是表明你知错了,服软了。 但那东西原不原谅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要是能找到一个真有道行的高人,就算灭不了那邪祟,至少也能在中间说和说和,保你一条小命。 可惜啊,现在这世道,真高人难寻哟,难啊!” “高人?”张睿心里猛地一动。 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 张韧能告诉张麻子用简单的香火治好二十多个村民的怪症、 还有他一再警告不要动疯婆婆家的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张韧,就是那个有真本事的高人! 第22章 撞鬼 张睿心里很矛盾。 他已经清楚张韧是有真本事的人,可这些年在城里打拼出来的优越感和那份傲气,让他拉不下脸去低头认错求人。 不知不觉,天就黑透了。村里一户户人家陆续亮起了灯。 吃过晚饭,刘智跟张韧说,打算明天回城里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挽救一下饭店的生意。 “你別太著急上火,这事我会帮你想著办法。”张韧宽慰了他几句。 刘智家饭店的问题,牵扯到他自身的財气莫名其妙的流失,已经超出了他现在的能力范围。 也许等以后神职晋升了,能有解决的法子。 刘智倒是显得挺轻鬆:“没事儿!哥们儿家底还算厚实,就算饭店真黄了也饿不著。 实在混不下去了,我就回来投奔你这个半仙!说不定也能跟著沾点光,混点造化呢!” 两人又閒聊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了,就各自回屋休息。 临睡觉前,张韧把小宝叫到跟前。 “张韧叔叔!”小宝比昨天乖了不少,看来昨天的训斥起了点作用。 张韧躺在床上,脸色有些严肃:“交给你个任务。 夜里盯著点张长寿,別让他闹出大乱子。要是拦不住他,赶紧来叫我。” 小宝歪著脑袋,一脸困惑:“张长寿是谁呀?” 张韧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 张长寿是疯婆婆的大儿子,好几年没在村里露面了,小宝年纪小,根本不认识。 “就是疯婆婆家那个大儿子,现在待在村北地里的那个。” “哦!是他呀!”小宝恍然大悟,隨即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可是他……他好凶的!我不敢去……” 张韧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怕什么!你现在是土地神座下的童子,在咱们张庄地界上,有神光护体。 只要我没事,他就伤不了你!” 小宝一听,眼睛亮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快去!”张韧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小宝打发走了。 他有点心累,带个小孩童子真不省心,什么事都得教。 他这个土地神,快成保姆了。幸好不用管吃喝拉撒,不然真得头疼死。 夜深了,月亮挺亮,清冷的光照在地上,显得有点幽静。 张贵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尿憋醒了。 他穿著大裤衩,光著膀子,趿拉著拖鞋,迷迷糊糊地往屋外的厕所走。 他家是两层小楼,厕所修在院子里。 厕所里除了一个蹲坑和淋浴的地方,墙上还镶了面半人高的镜子。 他拉开灯,灯泡的光有点刺眼。 他眯著眼走到蹲坑前,解开裤子放水。 哗啦啦的水声里,膀胱的压力释放了,他舒服地哼了一声,眼睛也慢慢適应了光亮。 忽然,他眼角好像瞥见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一个穿著大红色、上面绣著金色“寿”字唐装的人,正和他脸对脸! 那人脸色发青,一双眼睛全是白的,没有黑眼珠。 此刻,那张青灰色的脸上,正掛著一个僵硬的笑,直勾勾地盯著他。 “啊——!” 张贵嚇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衝到天灵盖,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尿都撒到了自己手上。 他也顾不上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然嚇晕了过去。 镜子里,张长寿冷冷地看著晕倒在地的张贵,身子像烟一样,慢慢从镜子里飘了出来。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晕倒的张贵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张长寿绕著张贵飘了两圈,然后像穿过空气一样,直接穿墙飘走了。 村子东头,张长林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身上发冷。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拽薄被子,可他媳妇把被子卷得死死的,怎么也拉不动。 他被冻醒了,睁开眼,感觉床头那边好像有个黑影。 他摸索著找到手机,按亮屏幕,借著光往那边一照——一张惨白惨白的脸,离他的脸只有十几厘米远,正对著他! 他嚇得一个激灵,手机掉在了床上。 微弱的光线下,一个瘦高的人影,就直挺挺地站在他的床前。 “鬼啊——!” 他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到床的最里面,浑身发抖。 他媳妇被他这一嗓子嚇醒了,睁开眼看见张长林蜷在墙角哆嗦,气得骂了一句: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说完还不解气,伸手打了他几下。 “鬼!有鬼啊!”张长林头都不敢抬,带著哭腔喊。 他媳妇更生气了,伸手“啪”一声按亮了屋里的灯,又踹了他一脚:“鬼你个头!我看你是睡迷糊了!” 灯一亮,张长林稍微清醒了点,他壮著胆子抬头看了看,床前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影。 他捂著怦怦乱跳的心口,声音还在抖:“真的……我真的看见了!就站在那儿!” 他媳妇刚想再骂他两句,隔壁邻居家突然也传来一声悽厉的尖叫:“救命啊!有鬼啊!” 张长林身子一哆嗦,和他媳妇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张长林哆嗦著穿上衣服。 “你干啥去?”他媳妇赶紧问,经过这么一闹,她也害怕起来。 “我……我去隔壁看看。” 张长林嗓子发乾,“这事邪乎,不弄明白,我心里不踏实。” “可是……”他媳妇还想拦著。 张长林摆摆手:“没事,我就去看看咋回事。你在家也別睡了,去给祖宗上炷香。” 说完,他壮著胆子打开门,腿脚发软地走到邻居张长青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谁……谁呀?”里面传来张长青发抖的声音。 “是我,长林。开开门,有事问你。”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张长青脸色煞白地探出头,看到门外同样脸色不好的张长林。 “你……你也碰上了?”张长青声音发颤地问。 张长林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更害怕了。 两家同时撞鬼,这说明不是眼花,是真出邪乎事了! 张长青咽了口唾沫,带著哭腔说:“这可咋办啊?咋就让鬼给缠上了呢!” “我也不知道。”张长林搓了搓发凉的手,“要不……咱们去找张韧吧?他有真本事,让他给看看准没错。” “行!现在就去!”张长青立马同意。两人也顾不上夜深了,互相壮著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张韧家走去。 第23章 嚇坏的张贵 他们两家住在村子最东头,张韧家在村子最西边,要去张韧家,得穿过整个村子,走上一段不短的路。 两个人结伴走,心里多少踏实了点。 脚步匆匆地走在村里那条主路上,水泥路面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没走出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埋著头,步子又急又乱,也在往前赶。 两人心里同时一紧,张长林下意识一把拉住张长青的胳膊。 “长青,你看前头那个……是人是鬼啊?”张长林压低了声音,喉咙有点发乾。 张长青也嚇得够呛,眯著眼使劲瞅了瞅,才不太確定地说: “应……应该不是鬼吧?你看,月亮底下,他有影子!” 张长林赶紧眯眼细看。 今晚是农历十九,月亮还挺亮,地上確实拖著一条模糊晃动的人影。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这大半夜的不睡觉,也往村西头跑,八成和他们一样,是去找张韧求救的。 前面那人听到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的脚步声,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想跑,可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麵条,根本不听使唤, 越慌越乱,脚下一绊,“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別过来!求你了別过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他嚇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疼,手脚並用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往前爬,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样子狼狈不堪。 突然,一只大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浑身一僵,隨即彻底瘫软在地上,几乎要晕过去。 “张贵!你跑啥!是我,张长林!” 张长林和张长青两人费了点劲,把嚇瘫了的张贵从地上架起来。 一看他这德行——只穿著条睡觉的大裤衩,光著膀子, 脸上没一点血色,浑身筛糠似的抖——不用问,肯定也是撞上那东西了。 张贵惊魂未定,眯著眼看清是张长林和张长青,就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把死死抓住两人的胳膊,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带著哭腔喊: “嚇死我了啊!我还以为今晚要被张长寿带走了啊!” “等等!”张长林心里一咯噔,用力抓住张贵的肩膀,“你说谁?张长寿?他……他啥时候死的?” 张贵上气不接下气,喘著粗气说:“就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张长寿那张脸! 我正撒尿呢,一扭头,他就从镜子里盯著我笑啊!那个笑……根本不是人样!嚇死我了!” 张长青嘆了口气,架著张贵一边胳膊,三人互相搀扶著,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走。 夜里有点凉,张贵光著膀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嚇的。 “张长寿死了?好几年没见他回村了,都传言他死在外头了,没想到真死了!”张长青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心里发毛。 张长林想起白天的事,说:“看来疯婆婆疯疯癲癲说的那些话,不是胡扯,是真的!” “她说啥了?”张贵和张长青同时扭过头问。 “就下午咱们从她家院子出来的时候,我走在最后头, 听见她在那儿嘟嘟囔囔,说什么『不让动她家的地,那是长寿的家,谁动谁倒霉』…… 现在看,长寿八成真就埋在那块地底下。” “都是张睿那个王八蛋害的!” 张贵气得骂出声,声音还在抖,“真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摊上这破事!” 张长林打断他的骂声:“行了,现在骂有啥用?赶紧走吧! 我看今天动手挖坑的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跑不了。 咱们得快去找张韧,他是明白人,去晚了怕要出大事。” 三个人凑在一起,胆子总算壮了点。 快到张韧家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昏暗的路灯下又晃出来几个身影,也都是行色匆匆,一脸惊惶。 互相一照面,都不用开口问,看那脸色,就知道都是白天一起抡铁锹挖墓坑的伙计。 这下彻底明白了,张长寿的鬼魂,这是挨家挨户找上门算帐了。 张韧在二楼睡得正沉,被楼下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敲门声和隱约的说话声吵醒。 他揉揉眼睛,披上衣服下楼,看见客厅里灯已经亮了, 他爸妈也穿著睡衣起来了,屋里或坐或站,挤了七八个村里人,个个脸色煞白,眼神里全是恐惧。 “你们这是……出啥事了?”张韧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张贵只穿了条大裤衩,光著上身,在初秋的夜里冻得有点发抖, 也不好意思地往张长林身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带著哭腔对张韧说: “张韧,你得救救我们啊!那东西找上门了!” 张韧走到客厅中间,拉了把椅子坐下。 这时刘智也被吵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从楼上下来,看见一屋子人这阵仗,嚇了一跳。 “我靠!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觉,聚在这儿搞啥呢?”刘智迷糊地问。 眾人一脸尷尬,扯著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乾笑,没人接话。 张韧没说什么,从茶几上拿起烟盒,给屋里每个男人都散了一根, 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是不是张长寿去找你们了?” 张长林心里一惊,脱口而出:“你咋知道?” 张韧吐出一口烟,笑了笑:“白天在村北,我就跟张睿说过,別动疯婆婆家那块地。 他不听,我也没办法。” 他目光扫过眾人惊魂未定的脸,继续说:“至於你们几位,算是被牵连的池鱼。 虽然惊扰了人家,但也不是存心的。所以眼下看,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 “等一下!”张长林捕捉到关键词,赶紧追问,“张韧,你说暂时没危险?意思是……过后他还会来找我们麻烦?” 张韧点点头,语气肯定:“当然。张长寿现在已经是『鬼』了。 他死了一年多,而且是活活被埋死的,这种死法本身怨气就极重。 加上他困在那龙脉宝穴里,那地方地气异常旺盛, 受这地气滋养了一年多,他身上的阴寒之气已经变成了凶戾的『煞气』。”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似懂非懂又充满恐惧的眼神,进一步解释: “有了煞气,就成了真正的鬼物。 鬼这东西,可能还残留著生前的记忆,但人性早就磨没了,做事全凭本能。 他们没有喜怒哀乐,不懂什么叫同情怜悯,只认最简单的对错,讲究因果报应。” “你们在他『家』——也就是他尸身所在之地动土,在他看来就是入侵,是结仇,这就是『因』。 有了因,就必须有『果』,这个因果必须了结。不然他戾气难平,没法安生。” 张长青脸更白了,嘴唇哆嗦著问:“可……可我们不知道他埋在那儿啊! 这能算我们的错吗?再说,他咋会是活埋的?谁……谁埋的他?” 张韧扯了扯嘴角,说出一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答案:“他自己埋的自己。” “这怎么可能!”眾人几乎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见大家不明白,张韧详细解释:“那地方確实是罕见的龙脉宝穴,而且早就有个古墓在下面。 张长寿不知怎么发现了,动了歪心思,想挖个盗洞进去摸点陪葬品换钱花。 可惜他手艺不精,挖的洞塌了,把他自己活埋在里面了。 当时给他望风的疯婆婆,本来精神就不正常,看到洞塌了,可能以为他『回家』了, 不但没喊人,过后还迷迷糊糊地把塌下去的坑给填平了。 所以村里没人知道,张长寿其实一年前就死在那块地底下了。” “原来是这样!”眾人听完,这才恍然大悟,但心里的寒意更重了。 “那……那我们现在该咋办啊?” 张贵带著哭腔问,声音都在抖,“咋样才能让张长寿別再来找我们了?太嚇人了! 再来这么几回,不用他害我们,嚇也嚇死了!” 张韧掐灭菸头,看著眾人:“想彻底平息这事,光躲没用。 得做个法事,给他超度,化解他的怨气,送他安心离开。 同时,你们每家都要准备些祭品,到他坟前诚心诚意道歉,求得他的原谅。” “做法事?超度?”张长林有些茫然,“这……这得找谁做?我们都不会啊。” 张韧沉吟了一下,说:“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可以试试。 但我需要准备些东西,而且需要张睿出面,毕竟他才是事主。” “张睿?”张贵一听就来了气,“那个王八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要不是他……” “现在说这些没用。”张韧摆摆手,“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这样,你们先各自回家,天亮了再说。今晚他刚闹过,应该会消停一阵子。 明天一早,你们去找张睿,把利害关係跟他说清楚。 如果他不同意,你们再来找我,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眾人听了,虽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但看张韧说得有条有理,心里总算稍微踏实了点。 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怀著忐忑的心情,互相壮著胆,离开了张韧家,消失在夜色里。 第24章 张睿彻底怕了 眾人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刘智打了个哈欠,脸上带著点担忧,问张韧:“张睿那个人,傲得很。你觉得他能拉下脸来找你吗?” 张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面子?我估计他现在快嚇尿裤子了。” 张睿现在的確快嚇尿了。 他满脑子都是白天那邪门的事,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到底要不要放下身段去求张韧。 他一个人在客厅沙发上坐到深夜,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髮,一抬头,眼前好像有个黑影猛地晃了过去。 “谁?”他嚇了一跳,心臟猛地一缩。 他赶紧睁大眼睛四处看,客厅里空荡荡的,除了他没別人。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累,眼花了。 他刚想站起来回屋睡觉,突然感觉右边肩膀猛地一沉,好像压上了什么东西。 同时,一股像是东西腐烂了的臭味从他身后飘过来。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僵在原地,心跳得像打鼓。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先瞥见自己肩膀上搭著一角大红色的布料。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墙上掛著的液晶电视。 黑色的电视屏幕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里面映出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而在他背后,趴著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张惨白惨白的脸就搁在他的肩膀上, 一双只有眼白、没有黑眼珠的眼睛,正透过屏幕,直勾勾地看著他。 “啊——!”张睿嚇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想从沙发上弹起来,却发现肩膀上像压了座山,根本动弹不得。 他拼命挣扎扭动,就在这时,趴在他后背的那个东西, 一只手伸过来,揪住它自己的头髮,把那个搁在张睿肩膀上的脑袋给提了起来! 那颗头就在张睿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晃荡,脸上还掛著那种僵硬诡异的笑。 张睿感觉自己的心臟一阵绞痛,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炸掉。 “別过来!滚开!救命啊!救命!”张睿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以前也听说过鬼故事,都是当笑话听,从来没当真。 可现在真碰上了,他才明白那种恐惧能让人发疯。 他没当场嚇晕过去,已经算是胆子大了。 成大师今晚没走,就住在张睿家客房。 他被客厅里悽厉的叫声惊醒,赶紧披上衣服跑出来。 张睿的那个小秘书也头髮凌乱、睡眼惺忪地从另一间房跑了出来。 两人一衝进客厅,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汗毛倒竖,心臟差点停跳。 只见张睿瘫在沙发上,脸因为极度恐惧扭曲得变了形。 他后背上,趴著一具穿著大红寿衣的无头尸体! 而那颗头,被一只手拎著,正在张睿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晃来晃去! 听到门口的动静,那颗被提著的头缓缓转了过来,一双死鱼眼空洞地“盯”住了闯进来的两人。 “鬼呀——!”小秘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睛一翻,直接嚇晕过去,软软地倒在地上。 成大师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此刻也嚇得脸色煞白, “噔噔噔”连退好几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平时那副高深莫测的淡定样子早就没了踪影。 张睿看到成大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带著哭腔嘶喊:“成大师!快!快救我!把它弄走!” “张……张总!我、我就是个看风水的!我不会抓鬼啊!” 成大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条腿发软,只想往后退。 他心里后悔得要命,昨天就知道这事邪性,怎么就没赶紧走人呢? 这下好了,把自己也搭进来了! 附在张睿身上的张长寿没给他们太多时间。 那具无头尸体猛地站了起来,一只冰冷僵硬的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了张睿的脖子,硬生生把他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张睿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个木偶一样被操控著,跌跌撞撞地开始移动。 “啊!救救我!成大师救命啊!”无论他怎么拼命想挣扎,全身的力气就像被抽乾了一样。 成大师眼睁睁看著张睿被那东西掐著脖子,一步步拖向厨房,嚇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睿被操控著走进厨房,不受控制地伸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另一只手则被强行按在了切菜的砧板上。 张睿惊恐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举起菜刀,眼看就要朝著自己按在砧板上的手砍下去! 他拼命想反抗,但手臂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成大师看著这骇人的一幕,牙齿咯咯打架,浑身冰凉。 就在菜刀带著风声即將剁下的那一剎那,张睿猛地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控制权回来了! 可挥刀的动作已经收不住,他凭著求生本能,被按在砧板上的手猛地往回一缩! “鐺!”的一声脆响,菜刀狠狠砍进了木质砧板里, 刀锋离他刚刚缩回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张睿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心臟狂跳得像要炸开。 他大口喘著气,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个恐怖的红衣鬼影已经不见了。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靠著橱柜,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成大师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菜刀快要砍中的前一刻,他好像瞥见一个穿著奇怪黑白衣服的小孩子身影突然出现, 一把拉住那个红衣鬼,然后一起消失不见了。 “那小孩是谁?”他心里充满了震惊和疑问。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他赶紧上前,费力地把浑身发软的张睿从地上搀起来,心有余悸地说:“张总!你……你没事吧?” 张睿眼神发直,呆呆地摇摇头:“还……还好。成大师,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啊?” 成大师嘆口气,语气沉重:“赶紧找真正的高人来处理吧! 看这架势,那东西是缠上你了! 刚才要不是……要不是有什么东西插手,你这条手恐怕就保不住了! 再不解决,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张睿想起刚才菜刀砍下去的寒光,打了个冷颤,彻底清醒了。 “找!我马上就去请高人!”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在性命面前,那点面子算个屁! 不就是给张韧低头认错吗?只要能把命保住,让他磕头都行! 第25章 上门求援 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 张韧家二楼,小宝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里。 “张韧叔叔!我把张长寿赶回他老窝去了!”小宝仰著脸,带著点邀功的语气。 接著,他就把张长寿怎么嚇唬张睿,最后又是怎么被他拽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张韧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脑袋:“干得不错。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回家见见你爸妈。” “谢谢张韧叔叔!”小宝高兴地直点头。 张韧心里对这个结果挺满意。既教训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张睿,也让村里人看清了自己是真有本事。 虽然用鬼嚇人这招不算光彩,但事出有因,是张睿自找的。 他本来可以在张长寿闹事之前就出手,但没人来请,他凭什么要主动去管? 费力不討好的事,他不干。 张韧点上一根烟,嘴角带著点笑,现在就等张睿自己上门了。 对付张长寿,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在张庄这一亩三分地,他是正牌的土地神,说一不二。 连小宝这个刚上任的小童子都能压住张长寿,更別说他了。 没等多久,楼下传来了敲门声和说话声。 张睿和那位姓成的风水师一起来了。 张军被吵醒,起来开门,看到门外的张睿,有些意外: “张睿?你这么晚过来有啥事?” 张睿虽然对他们老两口还算客气,但跟自己儿子不对付,平时从来不上门。 张睿脸上挤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叔,打扰了。我找张韧商量点急事。” 张军把两人让进屋,倒了水,转身上楼去叫儿子。 张韧其实已经听见动静,正往下走。 送上门的功德,不能怠慢。 在获取功德、提升神职这件大事面前,他和张睿那点私人恩怨不算什么。 当然,该让张睿吃的苦头,一点也不会少。 看到张韧下楼,张睿和成大师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 来的路上,成大师已经从张睿那儿听说了张韧的本事,在他眼里,张韧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面对高人,他不敢摆半点架子。 “张大师,久仰久仰!” “张韧,我先给你赔个不是!”张睿把腰弯得很低,態度放得特別软,现在是保命要紧,面子顾不上了。 他双手递上一根烟,“之前是我不对,小心眼,你別往心里去!” 张韧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又对旁边一脸恭敬的成大师点了点头。 “成大师是吧!大师不敢当,我就是一个会点小手段的普通人。担不起大师这个名號!” “都坐吧。”张韧自己先坐下,“你们的来意我清楚。长话短说,这事不能再拖了。” “好好好!”两人连声答应,规规矩矩地在对面沙发坐下。 “张睿,你想给你爹妈迁坟,是你自家的事,原因我不想多问。” 张韧开门见山,“但现在因为动土,惊动了张长寿的鬼魂,怨气被引动,事情就麻烦了。” 成大师听到这里,拱了拱手,语气很谦卑:“张……张先生,冒昧请教您一个问题。”他不敢再乱叫“大师”。 张韧摆摆手:“不用客气,有什么问题直说。” 成大师脸上带著真诚的疑惑:“我干风水这行有些年头了,自问懂点门道。 但古书上说的『望气之术』,一直觉得玄乎。 我们给人调风水,多是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和师傅教的手法做,有时候確实有效,但有时候又会出岔子。 我就想问问,您觉得这个『气』,到底存不存在?又该怎么去观察它?” 张韧听了,皱著眉头想了想。 “我对风水这门学问,了解不深。但对『气』,有点自己的看法。” 他慢慢说道,“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又无处不在。 它不是空气,也不是什么能量,但又確实能影响到现实里的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暂时把它叫做『场』。 我觉得,人也好,东西也好,都有自己的『场』。 场有强有弱,性质也不同。 有的场碰在一起,会变强,或者產生好的变化; 有的场互相排斥,会抵消,甚至弄出更乱、更坏的场。” “一个人自身的场,是由几种不同的『气』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的状態。 要是这个平衡被打破,场就会乱,甚至会变弱。 场一乱,人就会出问题,有的是身体上的,比如生病; 有的是运势上的,比如倒霉、破財。” 他看著若有所思的成大师,继续说:“至於气的分类,简单说,分正、邪两大类。 正面的,比如『生气』也叫『正气』,关係到活力和健康。 一块地要是肥沃,能长庄稼,就有生气; 要是沙漠戈壁,啥也不长,生气就弱,或者没有。 人也一样,生气足就健康长寿,不足就体弱多病。 另外还有像『財气』、『福运』这些,也算正气。 邪气呢,一般指『晦气』、『死气』这类,会消耗、扰乱正气,让人的气场变弱、变乱。” “最后怎么看到这些气?”张韧摇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也许有特別的修炼方法,但我不会。” 成大师听完,站起身,对著张韧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张先生指点!您这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受益太大了!” 他这话是发自內心的,张韧的解释,比他过去看的那些玄乎的古书实在多了。 张韧点点头,受了他这一礼。 他刚才说的这些,確实是这些天当土地神的心得体会,实话实说,受得起这一拜。 这个小插曲过后,话题回到正事。 “现在说回张睿你的事。” 张韧看向张睿,“张长寿的鬼魂已经跟你们结了怨,有了因果,想平平常常化解,很难。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强行送他进轮迴。 等他喝了孟婆汤,转了世,之前的因果自然就了了。 到那时候,你还想不想迁坟,隨你的便。” 张睿一听,脸上露出喜色。 “那……那会不会影响到那块龙脉宝穴?”他赶紧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张韧嗤笑一声,反问道:“龙脉宝穴,確实有它的神奇之处,我不否认。 但你觉得,光靠把祖坟埋进去,就能让你大富大贵、飞黄腾达?” “难道……不是吗?”张睿和成大师几乎是异口同声,脸上都带著不解。 第26章 风水 张韧听了张睿的问题,脸上露出点无奈, 还带著点“你怎么还想不明白”的神色,他摇了摇头。 “靠这个就能保证飞黄腾达?这话谁敢说? 要是光看结果就行,那歷朝歷代的皇帝, 他们祖坟挑的地方,哪个不是请了无数高人、选了最好的龙脉宝穴? 可结果呢?该亡的朝代照样亡,那些皇亲国戚,最后有好下场的也没几个。” 成大师坐在旁边,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张韧这话像根针,直接扎在他心坎上,把他干了这么多年风水积攒的那点底气都快扎漏了。 他声音发乾,带著点不甘心,追问:“照你这么说……那我们这看风水的行当,折腾来折腾去,难道都是糊弄人的?” 张韧一看他误会了,赶紧摆手解释:“別急,你理解岔了。我不是说风水这行是假的、骗人的。 堪舆风水能传了几千年,自然有它的道理在。 就是后来的人,越传越玄乎,给说得神乎其神,脱离了本来面目。” 他顿了顿,似乎在琢磨怎么说得更明白点:“按我自个儿的理解,这天地万物,都离不开一个『气』字。 龙脉是气的一种表现,凶地也是气的一种状態,不过是气的种类不同,强弱有別罢了。 昨天我看成大师你寻龙点穴,最后插旗定下的那个地方,確实是地气特別浓厚、特別活跃的一块地方。 所以你说它是『宝穴』,没错,它就是地气匯聚的一个点。 地气这东西,属性偏阴,带著寒性,只要地气源源不断,埋在那儿的尸身就能保持不腐坏。” “这尸身呢,又跟人的『真灵』——也就是魂魄,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如果人死之后,真灵有幸进入地府,还能在下面积攒些阴德,那確实有可能对阳间的子孙后代產生些微好的影响。 甚至厉害点的,还能通过尸身这个『纽带』,给活著的亲人托个梦什么的。 可一旦尸身腐烂没了,这个纽带就断了,真灵和阳间也就彻底没了瓜葛。” “哦——!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成大师听到这儿,长长地“哦”了一声,胸口憋著的那股闷气总算吐了出来,心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这么一说,风水並非一无是处,只是作用没那么神奇,更实在、更根本一些。 张睿在一边听著,脸色却越来越暗淡,他低著头,小声嘟囔:“要是没太大用处,那费劲巴拉地找好风水,图个啥呢?” “我刚才说了,万物有气。” 张韧耐著性子继续解释,“风水的作用,就在於引导、 调理这些看不见摸不著的气,让它们达到一个平衡和谐的状態, 甚至形成一种对人、对家庭、对事情发展有利的『气场』或者『环境』。 比如说,通过调整住宅布局,让人住著更舒服,少生病, 做事顺当点,少些磕磕绊绊,这其实就是风水最大的用处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张先生指点迷津!我这回是真明白了!” 成大师猛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著张韧作了个揖。 张韧这番话,確实解开了他心中积存多年的许多疙瘩。 张睿的脑袋却垂得更低了,脸色灰败,像霜打过的茄子, 有气无力地说:“照这么说……我这些年混得还行,也不是因为我爹妈埋的地方风水好?” 张韧看著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虽然觉得现在再打击他有点不近人情,但还是觉得把话说明白比较好: “你爹妈去世后都火化了,变成了一捧骨灰。 就算你找的地方真是顶好的龙脉宝穴,一把灰埋进去,又能承接多少地气?能有多大用处?” 张睿听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瘫在沙发里,半天没吭声。 “行了,这事儿就先说到这儿吧。” 张韧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嗓子也有些发乾,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先回去。明天上午,咱们在村北头那块地集合。 张睿你记得准备点祭品,不用太复杂,弄点五穀杂粮,一只鸡,一条鱼,一块肉,再有点新鲜水果就行。 毕竟是我们动了人家的安息之地,惊扰了,道个歉是应该的。”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再问什么,摆摆手,转身上楼补觉去了。 张睿和成大师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敢再多话, 跟坐在一旁的张军道了別,各自怀著满腹的心事,默默地走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边天才泛起鱼肚白,张韧家院子外头就已经聚了二三十號人,都是昨天参与了挖墓坑的村民。 原来,昨天夜里,这些人家里或多或少都不太平,几乎都被张长寿的鬼魂“拜访”过了,一个个嚇得魂不附体。 天还没亮,就有人忍不住通过气,这一通气才发现,敢情不是自己一个人撞鬼,是大家都碰上了! 这下更慌了,听说张韧今天要出手解决这个邪乎事, 都迫不及待地赶过来,想第一时间得到准信,心里也能踏实点。 就在这时,一辆沾满尘土的大眾suv晃晃悠悠地开到了村口。 车子停下,车门打开,风尘僕僕的张超从车上下来,一脸掩不住的疲惫。 他掏出烟盒,给相熟的村民挨个散烟。 “各位叔伯、兄弟,这一大早的,聚在这儿是有啥事啊?”张超一边散烟一边打著招呼,心里也有些纳闷。 “哟!是张超回来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咋有空回来了?” 村民们见到他,都挺意外。 谁都知道张超在城里开超市,忙得脚不沾地,往年过年都难得回来一趟。 张超脸上挤出点勉强的笑容。 要不是儿子冬子突然生病,加上店里生意一落千丈想请张韧看看,他也不会这个时候回来。 他怕村里人知道他生意快做不下去了,面子上掛不住。 “没啥大事,冬子身体有点不舒服,回来看看。” 张超含糊地应付了一句,赶紧岔开话题,指著聚在一起的人群,“你们这是……出啥事了?怎么都聚在张韧家门口?” 蹲在路边抽菸的张贵,把菸头狠狠摁灭在地上,愁眉苦脸地嘆了口气: “唉!別提了!大侄子,你差点就见不著你贵叔我了!” 张超心里咯噔一下:“贵叔,你这话说的,怪嚇人的,啥意思啊?” 张贵就把昨天怎么给张睿挖墓坑,怎么挖到渗水,二十多人怎么突然腿脚失灵瘫倒在地, 夜里又如何被鬼找上门嚇个半死的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张超听著,眼睛越瞪越大,看看张贵那心有余悸的样子, 又看看周围其他村民脸上那后怕、焦虑的神情,心里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本对鬼神之说一直是半信半疑,觉得多是迷信, 可眼前这情形,这么多人都经歷了同样邪门的事,由不得他不信了。 就在这时,张韧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张韧从屋里走了出来。 村民们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开了,声音里都带著急切和恐慌: “张韧,今天啥时辰动手啊?还得等多久?” “都需要我们准备点啥不?你儘管吩咐!” “那东西……今天晚上不会再来了吧?我这心里直打鼓啊!” 张韧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別急,也別慌。”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时辰就定在上午,辰时末。 需要几位胆大心细、年纪稍长的叔伯帮忙摆一下供桌,捧一下祭品。至於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有我。” 就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让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悬著的心好像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张超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被眾人围在中间、面对这种诡异大事却依然沉稳淡定的张韧, 再想起昨天电话里母亲说的,张韧一眼就看出冬子胃有病,而且位置说得丝毫不差…… 他心里残存的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了。 “看来,张韧是真有本事的人,不是瞎忽悠。” 张超心里暗暗想道,同时升起一股希望,“等他忙完张睿这档子事,我得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聊聊,求他帮忙看看我店里的事,还有冬子的病。” 他看著张韧开始有条不紊地给几个年长的村民分派任务, 谁去搬桌子,谁去准备香烛,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那份期待又加重了几分。 也许,超市眼看就要关门的困局,儿子那不好治的病, 真能靠这位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却变得深不可测的同村高人解决。 第27章 给脸不要脸的鬼 一群人正聚在张韧家门口说著话,张睿也带著几个人过来了。 他们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个人还扛著一张摺叠桌。 看见张睿,村民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要不是因为他,大家也不会惹上这邪乎事。 张睿心里清楚是自己理亏,脸上带著歉意,对大家笑了笑说: “各位叔伯兄弟,这次是我张睿对不住大家! 虽说我不是故意的,但事情因我而起。 事后,我每人给五千块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大家赔个不是,希望大家能谅解。” 听他这么说,眾人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仔细想想,虽然事儿是张睿惹的,可也是他们自己为了挣钱去动的土。 现在张睿主动赔钱,倒显得他们有点计较了。 村里年纪最大的张高遂从人群里走出来,摆了摆手: “算了,知道你也不是成心害大家。出这种邪乎事,谁也想不著。 赔钱就不用了,都是一个村的老少爷们,话说到就行了。” 有张高遂这位长辈发话,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都安静下来,等著张韧出来。 张韧在屋里不慌不忙地吃完早饭,对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刘智点了点头,两人才一起出门。 刘智本来打算一早就回城里,但听说今天张韧要去村北解决张长寿的鬼魂,他改了主意,想看完热闹再走。 张韧出来,也没多废话,一行人二三十个,浩浩荡荡往村北走。 张超混在人群里,也跟了上去,他想亲眼看看张韧到底有多大本事。 今天天气阴阴的,太阳不晒,还有点小风,吹在身上, 在这刚入秋的早上,感觉有点凉颼颼的。 走到昨天挖坑的地方,墓坑里的水已经渗下去了,但靠近了还是觉得一股寒气往外冒。 大家吃过亏,都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站著看。 张韧看了看墓坑,然后指挥张睿带的人把摺叠桌支起来,把带来的祭品一样样摆好。 其实处理张长寿的鬼魂,用不著这么麻烦, 但张韧就是想给张睿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也算报了他之前目中无人的仇。 另一方面,他也是受了张启山那件事的启发, 这种事不弄个像样的仪式,太容易解决,別人反而觉得你没出力,心里不踏实,老觉得事儿没完。 人多干活快,没多久,供桌祭品都准备停当了。 张韧走到供桌后面,从桌上拿起一把香, 香头对著墓坑的方向,暗中催动法力,香头“噗”地一下自己烧著了。 青色的烟柱笔直地飘向墓坑。 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把香插进香炉里。 然后他拍了拍手,对张睿说:“行了,我已经跟张长寿沟通上了。 你自己过去,诚心诚意给他道个歉。” 张睿嚇了一跳,声音发抖:“咋……咋道歉啊?” 张韧瞥了他一眼:“平时怎么给你爹妈上坟的,就怎么道歉。” 张睿明白了,磨磨蹭蹭地走到供桌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长寿叔,我是张睿小子!惊扰了您老人家,是我的不对! 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我知道错了!”他带著哭腔喊。 他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突然刮来一股阴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那根笔直的烟柱也开始晃动起来。 张睿嚇坏了,也顾不上面子了,赶紧“咚咚”磕头,嘴里不停认错。 可那风越刮越大,还带著“呜呜”的尖啸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供桌上的水果、馒头被风吹得滚落一地,只有那个香炉纹丝不动。 所有人的脸都嚇白了,这明摆著是张长寿不肯原谅啊! 张睿面无人色,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又想起昨晚的恐怖经歷, 带著哭腔向张韧求救:“张韧!救救我!快救救我啊!” 张韧有点意外。 这个张长寿,有点不识抬举了。 自己这个土地神亲自出面调停,他倒端起架子来了。 周围的人都嚇傻了,眼巴巴看著张韧,好些人腿都软了,想跑都挪不动步。 年纪最大的张高遂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暗骂自己不该来看这个热闹,这把老骨头要是搁在这儿就太冤了。 “张韧娃子!快想想办法!张长寿这是要索命啊!”张高遂颤巍巍地喊。 张韧没理会眾人的哭喊,一把甩开旁边嚇得死死抓著他胳膊的刘智, 右手抬起,食指对著墓坑方向,冷哼一声: “哼!给脸不要脸!给我滚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打在墓坑里。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从坑里传出来。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穿著大红寿衣的瘦高影子,就趴在了墓坑旁边的地上。 那影子剧烈地晃动了几下,身上的大红寿衣突然消失,变成了脏兮兮的短裤汗衫,露出张长青那张青灰扭曲的脸。 “嘶——真是张长寿!”张贵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那张脸他太熟了,昨晚就是这张脸差点把他嚇死。 张韧眼神冰冷,看著在地上挣扎的张长寿,脸上没有一点同情。 他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土地神的角色,一个小小鬼物,敢在他面前放肆,简直是不知死活。 “张长寿,” 张韧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死,是你自己贪心挖洞,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村里人在你埋骨之地动土,確有不当,但也是无心之过。 如今主事之人已诚心道歉,你却不依不饶,想怎么样?” 村民们看著张韧嘴唇微动,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都是一脸惊惧又茫然的看著。 张长寿浑身剧颤,一股浩瀚的神威像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几乎要把他的真灵碾碎。 他辛苦积攒的那点煞气,在这神威面前如同冰雪遇阳,瞬间瓦解。 他感受到真正的、形神俱灭的恐惧,那比死亡可怕千万倍。 “土地老爷饶命!小鬼知错了! 求土地老爷看在同村同族的份上,饶小鬼一回! 小鬼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听从土地老爷差遣!”张长寿拼命磕头求饶。 张韧神色稍缓,他本来也没想真灭了张长寿,那样做费劲不说,也有伤天和。 虽然他可能是眼下唯一的神只,无人能管,但没必要。 况且,他另有打算。 “嗯,念在你初犯,又是同村,便饶你不死。” 张韧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威严,“但你为祸乡里,惊嚇生人,已造下因果,必须受罚。 现罚你即刻进入地府,五十年內不得轮迴转世,你可服气?” 张长寿一听,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尖声叫道: “不!不要!我不能去地府!那里去不得啊!” 第28章 神职晋升——游神 张韧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长寿对“地府”这两个字反应这么大,怕成这样。 按常理说,人死后的“真灵”留在阳间並不好受。 且不说白天太阳光里那股灼人的阳气伤魂,就是平常的人间烟火气,对真灵来说也像慢性毒药,慢慢消磨。 地府按理说是真灵该去的归宿,怎么张长寿反而像躲瘟疫一样不肯去? “你为什么不肯去地府?”张韧冷声问。 张长寿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声音发颤:“不敢去……小鬼不敢去啊!我……我感觉那地方很嚇人,进去了准没好事,要倒大霉!” 张韧眉头皱紧了。这就难办了。 张长寿不配合,难道要硬把他塞进地府? 他想起上次送小宝时,强行打开轮迴通道感受到的那股死寂、混乱的气息,心里也打了个突。 地府確实不对劲。 可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土地神,没本事进去查探究竟。 他琢磨了一会儿,有了主意:“这样吧。你先跟在我身边办事,將功补过。 干得好,我给你个正经差事,有个落脚的地方。要是偷奸耍滑……” 张韧语气一沉,“我就强行送你进地府,到时候是福是祸,你自己担著。” 张长寿一听,大喜过望,赶紧磕头:“谢谢土地老爷开恩!小鬼一定用心办事,绝不敢偷懒!” 张韧点点头,抬手朝他一指。 一道精纯的法力打入张长寿体內。 张长寿周身那层黑红色的凶戾煞气像被水洗过一样,迅速消散,转而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这是张韧用神力化去了他的煞气,並给了他一层护体神光,既能防止他身上的阴气衝撞活人, 也能帮他抵挡阳光和红尘气的侵蚀。 张长寿感觉浑身一轻,那种无时无刻不被阳气灼烧、被杂气侵蚀的痛苦消失了,舒服得他差点哼出来。 他感激涕零,又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土地老爷!多谢土地老爷恩德!” 张韧挥挥手。 张长寿很识相,立马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钻回墓坑底下躲好了。 他打定主意,土地老爷不叫,绝不出来露面。 本想出来显显威风,结果差点把自己作得魂飞魄散,可不敢再嘚瑟了。 张长寿一消失,刚才那阵鬼哭狼嚎的阴风立马就停了。 停得非常突兀,就像关了开关,四周瞬间恢復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祭品和一群惊魂未定的人。 张韧和张长寿的对话,周围的村民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们只看到张韧指了一下,张长寿的鬼影出现,僵持了一会儿,然后鬼影就没了。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睿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和眼泪,凑到张韧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张韧,……解决了?那东西……没了?” 张韧点点头:“嗯,解决了。张长寿已经被我收服,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们麻烦。” 听到这话,所有人悬著的心这才“咚”一声落回肚子里, 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身上的一座大山被搬走了。 “太好了!可算解决了!” “哎呀妈呀,嚇死我了!还是张韧有本事!” “真是开了眼了,世上真有这东西……多亏了张韧啊!” 张睿腿还是软的,他扶著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站直。 他走到张韧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张韧,这次真多亏你了!救命之恩,我张睿记在心里! 以前是我不对,心眼小,瞧不起人,我给你赔罪!”他说得很诚恳。 说完,他从小秘书手里拿过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双手递给张韧: “这里是十万块钱,一点心意,谢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了我。 另外,下午我让人送辆车过来,手续都办好,算是我的赔礼,你一定得收下!” 张韧有点意外,没想到张睿这么下本钱。 他笑了笑,没推辞,接过了公文包。 “行,你的心意我收了。都是一个村的,往后好好处。” 见张韧收下钱和车,张睿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落地,赶紧说:“一定一定!以后有啥事,你儘管开口!” 他是真怕了。 经过这次事,他的世界观碎了一地又重新拼凑起来,对这个世界多了深深的敬畏。 什么功名利禄,在能保住性命的高人面前,啥都不是。 他现在只想牢牢抱住张韧这条“金大腿”。 事情解决,村民们都鬆了口气,议论著散了。 只有疯婆婆的小儿子张长福不太得劲,因为张睿不迁坟了, 那块地也不要了,虽然赔了他一万块违约金, 但到手的二十万飞了,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 看完了热闹,刘智也心满意足地打了辆滴滴回城了。 张韧回到家,把那个装著十万块的公文包递给母亲王翠兰。 王翠兰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 “哎呦,这么多钱!还是干这行来钱快!”王翠兰笑得合不拢嘴。 张军也挺高兴,虽然心里对儿子干这行始终有点嘀咕, 怕有什么“五弊三缺”的后患,但眼看著日子有起色,终究是好事。 张韧没多聊,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他帮助张睿解决张长寿,获得了八点功德。 加上之前积攒的六点,总共十四点功德,已经超出了晋升所需的十点。 他盘腿坐在床上,凝神静气,意识沉入识海,沟通那冥冥中的感应。 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获得神职的那个梦境。 四周迷雾茫茫,宏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震彻心扉: “张庄土地张韧,功德圆满,护佑一方有功。 敕令,晋升为『游神』。具体辖域,由当地城隍府核定指派。” 隨著这声音,他感觉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內, 神识感知的范围猛地扩大,不再是仅仅局限於张庄,而是模糊地覆盖了周边好几个村庄。 体內法力的总量和精纯程度也提升了一大截。 但紧接著,他心头一凛。 晋升游神,按规矩该由本地城隍爷来任命辖地。 可他试图感应所谓的“当地城隍府”时,却只感到一片虚无,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回应。 “城隍……也不在?”张韧睁开眼,眉头紧锁。 土地神失踪,城隍府空置,这方天地的高阶神祇,到底都去了哪里? 第29章 神消失了 张韧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慌。 上面的城隍爷找不著,那他这个新晋的“游神”该向谁报到?谁来给他划分管辖的地盘? 他左思右想,也没琢磨出个好办法,乾脆先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静下心,仔细感悟脑子里隨著神职晋升一起涌进来的那些知识。 很快,他就弄明白了“游神”是咋回事。 游神分好几种,有管白天巡视的日游神,有管晚上巡查的夜游神, 还有负责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的四方巡游神,级別高低跟负责的区域大小有关。 可他张韧现在这个情况,有点特殊。 他是“游神”的级別和本事,但上头没人给他指定具体管哪儿。 这要搁在以前神仙满编满员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没划地盘就不能乱跑,要是瞎溜达跑到別的游神管的地界上,那是要起衝突、犯忌讳的。 但现在,城隍爷都没影了,自然也没人给他派活、划地盘。 这么一想,反倒成了好事。 他这个游神,现在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在哪儿管事就在哪儿管事,反倒自由了。 想到这儿,张韧忍不住乐了。 虽然神职级別还不高,但这权力好像变相大了不少,再也不用被拴在张庄这一亩三分地了。 他现在走到哪儿,哪儿就可以算是他的临时辖区。 隨著神职晋升,他感觉自个儿从头到脚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身体。 好像里里外外被彻底洗刷了一遍,浑身通透,轻快得不得了,而且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力气到底有多大,但肯定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其次是神通本事,比以前更具体、更清晰了。 以前那个看气的“法眼”,升级成了真正的“神眼”。 这可是个大神通,不光保留著法眼的所有能耐, 现在还能看清楚一个人的前世来歷、今生因果,甚至能窥探到一点命运的轨跡。 除了神眼,他还得了一个真正厉害的大神通——闻风奏事! 这本事要放在神仙满地走的年代,就是个传递消息的“传声筒”,没啥稀奇的。 可放在眼下这神佛绝跡的节骨眼上,那就了不得了,相当於直接能跟维持天地运转的根本“大道”沟通。 用现在的话打个比方,整个天地就像个庞大复杂的系统,某个小角落出点小毛病,系统本身可能察觉不到,也不在乎。 但张韧这个“闻风奏事”的神通,就像是个紧急报警按钮。 只要他在出事的地方“按”下这个按钮,系统就能立刻注意到,然后派人或者自动修復那个问题。 体会到这神通的意义,张韧才真真切切有了点当神仙的感觉。 除了这两样大神通,还得了几个比较实用的小法术。 比如用来赶路的“游神步”,能穿墙过壁、隱藏身形,一天能跑上万里地。 还有“走阴”、“入梦”这些对付鬼魂、与人沟通的手段。 张韧心念一动,手上凭空出现一本封皮漆黑的册子。 册子上写著两个大字:“户簿”。 他催动法力,翻开册子。 心念一动显露出张超的信息: 张超,34岁,中原省阜市张庄人。 家住庄西头第三户,坐南朝北。 爷爷已故,2005年4月3日病亡。 奶奶已故,2007年6月18日意外摔伤去世。 父亲55岁,现在苏省打工。 母亲54岁,在张庄种地。 妻子33岁,在苏省做生意。 儿子11岁,在张庄上学。 张韧伸出手指,在张超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册子上的字跡一阵模糊,然后变成了张超过去的行为记录,以及未来十年大致的命运走向。 按照这上面的说法,张超的超市再过半年就撑不下去关门了。 歇了三个月后,他又会盘下一个小超市,开头一个月生意会火爆一阵,但很快又会变得冷冷清清。 苦苦支撑半年后,再次关门。 经过这两次折腾,家里存款剩不下多少,他只能老老实实进工厂打工,这一干就是五年。 直到第七年,他才又重新开了一家超市,这次主要做老乡生意, 从老家倒腾些土特產到苏省卖,生意这才慢慢好起来,一直干到户簿能显示到的第十年,日子都还算红火。 合上户簿,张韧脸色有点发白,感觉身体被掏空。 查看户簿极其耗费法力,尤其是窥探具体命运轨跡,消耗更是惊人。 就这么看了张超未来十年的情况,他体內好不容易攒下的上百点法力,几乎一下子见底了。 这提醒了他,赶紧查看自己现在的法力情况。 法力:13 / 1000 (未兑换法力:1013 点) 看著这个数据,张韧心里有点无奈。 如今这世道,天地间没有灵气,他没法像传说中那样打坐修炼来增长法力。 获取法力的唯一途径,就是吸收钱財上附带的那种特殊的“因果”。 这个兑换比例也挺玄乎,搞不清具体是咋算的。 目前来看,就是一百块钱能换一点法力。 前前后后几次事,他总共得了十一万多的酬劳,换算下来就是一千多点法力。 而他恢復法力,主要靠睡觉,睡一晚上目前大概能自然恢復七八十点。 以前法力上限低,还够用。 现在上限提到一千了,不知道自然恢復的速度有没有跟著提上去。 要是没提,万一遇到急事,法力不够用,就得消耗那些“未兑换”的法力来应急了。 这么一想,张韧又觉得自个儿挺穷的,得精打细算。 看著还剩下的一千多点未兑换法力,他陷入了沉思。 看起来法力上限是提高了,可新掌握的大神通消耗也变大了。 看来,以后还得努力“赚钱”,並且得想办法,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名声传出去,才能接到更多的“活儿”。 第30章 张超上门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张睿果然让人开了一辆崭新的奥迪q5过来,停在了张韧家门口的水泥地上。 那车鋥光瓦亮,是顶配的,看样子花了得有三四十万。 张韧站在门口,看著车,心里有点复杂。 车是好车,他当然喜欢,也觉得这报酬是自己该拿的。 可一下子收这么贵重的礼,脸上还是有点掛不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过车钥匙。 而且他更想要的是现钱。 要是直接给三四十万现金,他就能换成不少法力存著。 这车虽好,上面没带著“因果”,变不成法力,对他来说並不是太需要。 但这些话没法跟张睿说,他只能扯出个笑,接过车钥匙,道了谢。 “一辆车而已,跟救命之恩比,不算啥!” 张睿这话说得挺实在,他现在是真想跟张韧处好关係。 见识了那些邪乎事,他算是明白了,多个高人朋友,关键时刻能保命。 他掏出烟递给张韧,自己也点上一根。 送走张睿,下午四点多,天光还亮著,张超提著大包小包的礼品进门了。 他手里拎著两瓶酒,几条烟,还有几个点心盒子。 张韧从屋里迎出来,接过东西,嘴上客气著:“超哥,你这太见外了!来就来唄,还花这钱干啥!屋里坐,屋里坐。” 张超把东西放在堂屋的茶几边上,笑了笑:“我是专门来谢你的!要不是你提醒,我们还蒙在鼓里,冬子那病再拖下去,指不定成啥样。” “这可不敢当,要谢也得谢刘婶。她不来找我,我也看不出啥。” 张韧摆摆手,把功劳推了回去,顺手拿起热水瓶给张超倒了杯茶。 两人在旧沙发上坐下,张韧递了根烟过去。 张超接过烟,凑著张韧递来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慢慢冒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张超开始说正事, 把超市生意怎么从红火到一下子没人了的过程详细讲了一遍, 说到客流量怎么断崖式下跌时,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最后他嘆口气,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张韧,你给哥交个底,这到底是撞了啥邪?问题出在哪儿了?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张韧点点头,也把烟掐了:“超哥,不瞒你说。之前我遥看过你家老宅和苏省那边的铺子,” “大体上没啥污秽晦气缠身,宅子是乾净的。”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说:“但我发现,你们一家人,还有那超市本身的『財气』和『福运』, 都在慢慢往外漏,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止都止不住。 这个情况,很不正常,不是一般的倒霉运。” 说完,张韧站起身,招呼张超进了“諮询室”。 关上门,屋里静悄悄的。 张韧让张超坐在对面,自己拉过椅子坐下。 他静了静心,闭上眼,然后睁开,第一次催动刚晋升获得的大神通——“神眼”。 他凝神看向张超。 这一看,和以前用“法眼”时大不相同。 不仅能看到张超周身各种“气”的强弱、顏色、流动, 更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样“气”上面,都连著一根极细、几乎透明却闪著微光的五彩丝线, 像蜘蛛丝一样,若有若无地通向远方。 “因果线……”一个明悟自然浮现在张韧脑海。 这些线,就是纠缠在人与事、事与事之间的因果关联,平常看不见摸不著,此刻在神眼下无所遁形。 张超身上的“財气”和“福运之气”,依旧像上次遥看时那样, 很不稳定,光芒黯淡,丝丝缕缕地向外散失,顺著那因果线流走。 张韧集中精神,用神识轻轻触碰了那根连接“財气”的因果线。 他想顺著线,看看源头到底在哪儿。 嗡! 脑袋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杂乱的信息流瞬间涌入。 同时,他感觉身体里像有个口子被猛地撕开,积蓄的法力一下子消耗了五十点! 他放在桌下的手暗自握紧了拳头。 他稳了稳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因法力骤减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和空虚感,仔细解读那股信息: “財气紊乱,持续外泄。財库入不敷出。 根源在於『福运之气』流逝,导致財气失去依託,如无根之木,隨福运一同流失。” 张韧心里一惊。 原来財气出事,根子出在福运上! 是福运先被撼动了,才拖累了財气。 他不敢耽搁,立刻又凝聚神识,去触碰那根连接“福运之气”的因果线。 这次他有了准备,但法力被抽走的感觉依旧明显,又是五十点法力没了! 身体一阵发虚。 张韧心里暗叫一声侥倖,幸亏晋升游神后法力上限提高到了一千点, 家底厚实了点,不然就这探查两下的消耗,自己就得被抽乾,当场瘫倒在地出丑。 紧接著,第二股更清晰的信息浮现出来: “福运之气受未知『强能量场』强力干扰,发生紊乱,失去稳定。 逸散的福运之气被该『强能量场』强行掠夺、吸收。 自身气运被持续夺取,根基不断消耗。预计照此速度,三个月后,自身底蕴耗尽,晦气自生!” “强能量场?”张韧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昨天他和马大师討论过“场”的概念。 每个人、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场”,互相影响。 但这个“强能量场”,显然不是普通人家或者商铺能有的气场,强度完全不在一个级別。 如果一个人自身能形成如此强度的“能量场”,那得是那种大气运加身的“天命之子”,小说里当主角的料。 张韧觉得这种人不是没有,但绝对凤毛麟角,他不认为张超隨便在苏省做个生意就能碰上这种人物。 而且,个人是会移动的。 张超家这福运流失是持续性的、稳定的,说明那个“强能量场”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像个持续的抽水机。 这么一想,可能性就剩两种了: 要么是那块地方本身是块天生的风水宝地,气场强大; 要么,就是有懂行的人,在那里人为布置了一个专门吸纳气运的风水局。 天生的宝地,匯聚的是山川灵气,一般温和滋养,很少会如此霸道地掠夺他人福运,而且也很难恰好出现在城市商业区。 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九成九是人为布置的风水局搞的鬼! 而且看这情况,这局是最近几个月才布下的,时间上正好对得上张超生意下滑的起点。 想到这儿,张韧心里有底了。 他散去神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看向一脸焦急、眼巴巴等著答案的张超,直接问道:“超哥,你仔细回想一下。 你们超市附近,最近这几个月里,有没有新开张的、和你们家差不多类型的店? 规模可能比你家大得多,装修也挺讲究的?” 张超被问得一愣,身体前倾,皱著眉头仔细回想,手指头掰著数。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提高了八度: “有!还真有!斜对面街口,就隔了一条马路,正对著我们家店门,三个月前新开了家『万家惠』生活超市! 那面积,比我家的大好几倍,货品更全,装修得那叫一个气派,灯都比我们家的亮!” 他越说语速越快,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带著愤懣的神情。 第31章 给张超支招 张韧点点头,心里明白了。 一个大超市开张,对周边眾多小超市本来就有吸走客人的影响。 要是再配上专门吸人气运的风水局,那效果就更厉害了,张超的小超市生意能好才怪。 想清楚这些,张韧对张超说:“超哥,你家超市的问题,八成就是受对面那家大超市的影响。 但也不排除其它可能,不过机率很小。” 他顿了顿,给出两个建议:“眼下看,我有两个法子。 一个是乾脆搬走,离开那块地方,重新找个地儿开张。 另一个是改行,不干超市零售这行了,换个营生。” 张超一听,脸上露出又气又憋屈的表情,咬咬牙问: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就是那家大超市开业之后,我家生意开始慢慢走下坡路。 开头並不明显,还能勉强维持,后来就越来越差,到现在都快没人上门了。 可我想不通,两家店隔著的距离不近,也不是同一条街,按说影响不该这么大啊?” 这正是张超最纳闷的地方。 他不是不懂大超市会抢生意,可照往常的经验,离得这么远,不可能把他逼到这份上。 张韧对张超的疑问有点无奈,反问:“你听说过风水局吗?” 张超一愣:“风水局?听是听说过……可那玩意儿,真这么玄乎?真的存在吗?” 张韧扯了扯嘴角:“你看,你都能信我能『看事』这种不寻常的本事了, 还相信鬼魂这回事,怎么反倒怀疑传了几千年的风水呢?” 张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想想也是,鬼魂那种东西都见识过了,风水好像也不算啥了。 “你的意思是……对面布了风水局害我?”张超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张韧点头,“我对风水懂得不算深,看不出具体是哪种局。 但效果估计就是聚財纳福的。 而且这局运转了几个月,已经形成了一个很强的『场』, 往后对你家財运和福气的吸力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狠。” 张超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不甘心地追问:“那……能破吗?有办法破解没有?” 张韧苦笑一下:“办法是有,但不好办。” “需要多少钱?我愿意出!也愿意做任何事。”张超赶紧说。 要是能救活超市,他不在乎花钱,这不仅是他的心血,也想出口这些天憋著的恶气。 张韧摆摆手,让他先冷静:“不是钱的事。 破局有几个路子:一是溜进人家超市,找到布阵的关键东西给毁了,局自然就破了。 但这属於犯法的事,咱们可不能干。 二是你自己也布个更厉害的局,把对方的气运反吸过来。 可布这种大局需要足够的地方,你家店面积不够,摆不开。 而且你也不一定守得住风水局。 三是最直接的,强行切断你和那边的气运联繫,同时稳住你自家的运势。” 说完三个办法,张韧帮他分析:“头一个违法,不能干。 第二个条件不够,干不了。第三个虽然听起来简单,但属於治標不治本,钝刀子割肉。 就算你家气运不再被吸走,可也得不到新的补充,往后生意就只能靠老主顾维持,很难再有起色。” 张超听完,心里更凉了。 他这小门小户的,怎么跟財大气粗的大超市斗? 连最有希望的第三个办法,也只是苟延残喘,没有前途。 没有新客人,超市最后还是个死。 就在这时,张超突然想起张韧最开始说的话。他敏锐地抓住了一点: “张韧,你刚开始说,要么搬走,要么改行。 你是不是……已经有啥具体想法了?” 张韧讚赏地看了他一眼:“对。搬走或者改行,是你眼下最靠谱的选择。 老话说得好,胳膊拧不过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 打不过,咱就跑,或者换个赛道,不跟他打了。” 他具体说道:“我建议你优先考虑改行。 一来,你那店铺肯定签了不短的租约,现在转手亏太多。 二来,我看了那一片,咱们老乡不少,附近工厂也多,位置其实不差。 我的想法是,你不如开个特色商品专卖店。虽然也算杂货, 但专做有特色的东西,避开跟大超市在普通商品上硬碰硬。” 张超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有些犹豫:“这……专门卖特色东西?我认识的人里还没谁干过这个,能行吗?” 张韧很肯定地点头:“肯定行!这是你命里该有的財运,放心去干吧!” 他早就用“户簿”看过张超未来的运势,虽然时间线因为自己的介入提前了,但大方向不会错。 这就是张超命里该走的路。 而且他现在也不怕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这世道,天道隱退,神仙都没影了,他还巴不得有点什么“天罚”降下来, 好验证一下是不是就剩他一个神仙了。 “好!听你的!” 张超也不是磨嘰的人,一听张韧说得这么肯定,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我这就回去好好琢磨规划一下!要是真干成了,哥一定重谢你!” 张韧把他送到院门口。张超脚步匆匆地走了,背影看著比来时多了几分干劲。 看著张超走远,张韧回到屋里。 母亲王翠兰正在收拾张超带来的礼品,嘴里念叨著:“这张超,也太客气了,买这么多东西。” 张韧没接话,心里琢磨著刚才的事。 帮张超看清前路,了结这桩事,应该又能得些功德。 虽然张超还没付钱,但指点迷津的“因果”已经种下,等他將来自会反馈回来。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晋升游神后,他感觉自己和这片天地的联繫更深了。 以前当土地神,只管张庄这一亩三分地。 现在成了游神,虽说没固定辖区,但神识能覆盖的范围大了不少,周边几个村子的大致气息都能模糊感应到。 “看来,以后这『业务范围』得扩大点了。”张韧心里盘算著。 光靠张庄本村这点事,积累功德太慢。 得想办法,在不引起太大注意的前提下,把名声稍微往外传一传。 不能太张扬,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也不能一直窝著。 他想起刘智说的开直播、搞自媒体的主意,虽然当时觉得不靠谱,但现在想想,或许可以换个更隱蔽的方式试试。 比如,通过村里那些常去外村走动的人,口口相传? 或者,等张超的特色店开起来,生意好了,自然就是个活gg。 正想著,父亲张军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著个塑胶袋,里面是刚买的酱油。 “刚看见张超走了,他那边的事有眉目了?”张军一边放东西一边问。 “嗯,跟他说了说,让他改行试试。”张韧简单回了一句。 “改行?超市不干了?”张军有些意外。 “大超市开在旁边,小超市不好干。换个路子,说不定更好。”张韧没多说风水局的事,怕父母担心。 张军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现在对儿子这身本事,是既骄傲又有点担忧,但看张韧办事越来越有章法,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晚饭后,张韧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需要好好熟悉一下晋升游神后新增的本事,特別是那个“闻风奏事”的大神通。 这本事用好了,以后遇到大麻烦,说不定能直接“上报”,借天地之力来解决。 他盘膝坐在床上,凝神静气,尝试著去更深地理解和沟通这种玄妙的感应。 夜渐渐深了,村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张韧沉浸在一种与周遭环境若即若离的奇妙状態里, 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融入了夜晚的微风,向著更远的地方飘散开去。 第32章 临別看相 张韧的神识像水一样漫开,向著四周扩散。 他一直缓慢释放,直到感觉神识到了头,再也延伸不出去为止。 这时候,他的神识已经罩住了整个乡镇,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子,都在他感知之下。 这些村子在他神识里,都泛著一层淡淡的、安稳的白光,这是“正气”, 说明这些地方大体上太平,並没有太过邪乎的东西作乱。 但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张韧就发现好些个孤魂野鬼在田间地头晃荡,不过它们好像都躲著村子,没敢进去。 可在离张庄大概两三里地的王家寨,有一团灰濛濛带著点金边的气,在那里浮浮沉沉,挺扎眼。 张韧神识扫过去,发现那是个小庙。庙里供著四个齜牙咧嘴的龙头雕像。 这地方张韧没去过,但听村里老人念叨过,说是王家寨有个龙王庙,供的是什么“井龙王”。 张韧有点好奇,神识仔细瞅了瞅。 那团灰金色的气,应该就是信眾烧香拜佛產生的“香火愿力”。 按他脑子里那些知识,这玩意儿是以前那些神仙主要的修炼资粮和力量来源。 眼前这一团香火不算少,要是给个普通人吸收利用了,立马就能造就出一个有土地神水准的灵体。 但张韧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他现在靠吸收钱財上的“因果”来转换成法力,比这香火力强多了。 香火力来得是容易,可里头杂七杂八的念头太多,就像掺了毒药。 谁吸了,就等於接了那些烧香人的因果债,要是办不成他们求的事,反噬起来可受不了。 张韧心念一动,神识直接透进了那四个龙头雕像里头。 这一看,他吃了一惊。雕像里面,竟然藏著四个鬼魂! 浑身冒著灰金色的光,一看就是靠吸食香火存活的。 再一细看,这四个竟然都是老鬼,道行不浅,起码存在上百年了。 单论法力深厚程度,都快赶上他当土地神的时候了。 张韧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危机感,还有点生气。 这分明是四个鬼物窃取香火,冒充神灵,祸害乡里。 这就是邪神,按规矩,发现了就得剷除掉。 这既是为了积攒功德,也是维护正道的本分。 他收回神识,心里开始盘算怎么收拾这四个老鬼。 晋升游神后,本事大了,要管的破事也多了。 他得巡查地盘,清理邪祟,还得负责把那些滯留阳间的真灵引渡到地府去——等於把黑白无常丟下的活儿捡起来一部分。 想到这儿,张韧苦笑一下。 以前漏网的真灵少,偶尔冒出来几个,也都是难缠的硬茬子。 现在地府好像瘫痪了,阴差也没影儿,天知道有多少鬼魂滯留在人间。 光想想这工作量,他就觉得头疼。 他挥挥手,收起那本漆黑的“户簿”,查看自己现在的状態: 姓名:张韧 神职:游神 功德:4/100 (晋升下一级需要100点功德) 法力:854 / 1000 (当前法力值 / 法力上限) 未兑换法力:9000点 (可通过吸收钱財因果兑换) 神通:神眼(可观气运、因果、前世今生)、闻风奏事(可上达天听)、游神步(日行万里,隱匿穿行) 法术:走阴(进入地府或游走两届)、入梦(託梦或探查梦境)、唤灵(召唤走失真灵帮助回魂)、摄魂(控制或收取魂魄) 把这些能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韧对现在的自己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这种感觉挺怪,这些本事不是他一点点修炼来的,更像是当上这个“官”就自动配发的。 就像以前当土地神,能瞬间出现在张庄任何角落, 能精细掌控村里的一草一木,现在成了游神,这些能力反而没了,对张庄的掌控力也弱了不少。 第二天,张睿准备回省城了。临走前,他和成大师特意又来张韧家道別。 三人在客厅坐下,张军夫妇知道他们要谈事,就避到后院厨房去了。 “张韧,我一会儿就回省城了,公司一堆事等著。 等有空再回来,一定好好请你喝一顿!”张睿话说得很诚恳。 成大师也笑著拱手:“张先生,这次迁坟的事是办砸了,但能结识您这位高人,我这趟就没白来! 希望以后能跟您多请教,不知能否留个联繫方式?” 两人態度都很客气,张韧自然也以礼相待,笑著说: “相识就是缘分。咱们交换个名片,以后常联繫。” 说完,他拿出两张早就准备好的简单名片,递给张睿和成大师。 成大师双手接过,珍重地放进隨身带的布包里。 又閒聊了几句,张睿和成大师起身告辞。 张韧想了想,叫住他们:“等等,临走前,我帮你们看看近期的运势吧,也算一点心意。” 他想著,这算是还张睿送车的人情。 “那太好了!有劳张先生!”两人一听,都很高兴。 张韧凝神,开启了“神眼”,先看向张睿。 只见张睿周身各种气息交织,形成一个还算稳定的气场。 代表健康和基本运道的白色“正气”很旺盛;象徵福运的正红色“气”也非常强健; 代表財运的金黄色“气”更是亮眼。看来他根基深厚,近期运势本应不错。 但张韧眉头微微一皱。他注意到,有一丝极其细微、 却让人不安的黑红色气息,正从张睿的运势场中隱隱透出, 像水底冒出的血丝,不断滋生、缠绕。 这种气,他认得,是“血煞之气”,俗称血光之灾的徵兆。 一旦出现,往往预示著近期会有见血受伤的意外发生。 张韧脸色严肃起来,对张睿说:“张睿,你整体运势很强,根基也厚,近期事业財运应该都不错。但是……” 他顿了顿,指著张睿肩颈部位那若有若无的黑红气息, “你这里缠上了一丝『血煞』,主血光之灾。 最近一个星期,特別是三天內,要格外小心。 最好避免远行,尤其是不要自己开车出远门,能坐高铁就別开车。 处理尖锐物品、或者参与有风险的活动时,一定要留神。” 张睿一听,脸色“唰”地变了。他最近確实计划明后天自己开车去邻市谈个重要项目。 他赶紧问:“这么严重?能化解吗?” 张韧摇摇头:“这种应期的灾劫,化解很难,主要是防范。 你这煞气不重,只要小心避开,应该能过去。 但要是大意了,很可能就会应验。记住,这几天务必谨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睿重重地点点头,把张韧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我明白了,多谢提醒!我一定注意!” 接著,张韧又看向成大师。 成大师的运势场就平淡很多,白色正气中等,福运財运都只是寻常水平,没什么大起大落。 但张韧注意到,他气息中夹杂著一些褐色的“晦气”,这些晦气纠缠在福运之气上,表明主奔波劳碌却收穫有限。 张韧对成大师说:“成大师,你运势平稳,无大灾大难。 但气中带『滯』,近期恐怕多是奔波辛苦之事,难有太大实质进展。 建议稳守为主,多静心学习,少做冒险的决定。” 成大师听了,苦笑一下,拱手道:“张先生慧眼。 確实如此,近来东奔西跑,感觉收穫不大。承蒙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送走了心怀感激又各怀心事的张睿和成大师,张韧站在门口,望著远处王家寨的方向。 收拾那四个窃取香火的老鬼,得提上日程了。这不仅是为了功德,也是他这游神的本分。 第33章 找张韧看事 张超从张韧那得了主意,心里像块石头落了地,一刻也不想多耽搁。 他当天就给还在苏省忙活的媳妇去了电话,让她赶紧收拾收拾回老家。 他自己呢,第二天一大早就带著儿子冬子,开车去了市里的大医院。 冬子胃里长息肉,得做个小手术。好在手术不大,上午进去,晌午前就做利索了。 张超把儿子安顿好病房,让母亲在医院陪著照看,自己就抽空去了街上,买了些像样的礼品,提著大包小包往丈母娘家赶。 这趟回来,正巧赶上中秋节刚过没两天,於情於理都得去看看老人。 丈母娘家在隔壁刘家村。 那村子不大,拢共就四五十户人家,都姓刘,往上数几代都是一家人,拐著弯都沾亲带故。 车子开到丈母娘家门口的水泥地上停稳。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看著挺气派,坐北朝南,门前有块挺大的水泥地, 放著些扭腰的、蹬腿的简易健身器材,也是村里老头老太太傍晚拉家常、小孩们疯跑玩闹的地方。 张超拎著大包小包推开虚掩的院门,提高嗓门喊了一声:“爸,妈,我来了!” 堂屋门帘一掀,应声走出来三四个人。 打头的是丈人刘老四,乾瘦乾瘦的,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像老树皮。 后面是丈母娘郑春花,身材发福,骨架大,看著挺硬朗。 再后面是大舅哥刘成和嫂子王凤,两口子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刘成笑著迎上来,接过张超手里的东西:“超子,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提前打个电话说声?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张超把轻一点的袋子递给王凤,乐呵呵地说: “回来办点急事,仓促了。之前那边超市忙得脱不开身,这不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赶紧过来看看。” 郑春花脸上带著笑,嘴上却习惯性地埋怨:“人来就行了,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净瞎花钱!家里啥都不缺。”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著张超带来的礼品。 “没花几个钱,妈,就是点营养品和吃的。” 张超说著,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拿出一条用透明塑料膜包著的香菸,递给刘老四,“爸,给您带了条烟,您尝尝。” 刘老四接过烟,用手摩挲著光滑的塑料膜,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嘿嘿,又让你破费……我这儿烟还有呢,够抽……” 他话是这么说,眼角的褶子都笑深了。 郑春花在一旁没好气地瞪了老伴一眼:“还给他买烟!一天到晚抽抽抽,有啥好抽的?熏得屋里乌烟瘴气!” 刘老四只是嘿嘿乾笑两声,没接话,把烟小心地放在身边的椅子上。 嫂子王凤给张超倒了杯茶,问道:“超子,咋没把冬子带来?有些日子没见,怪想他的。” 提到儿子,张超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冬子身体不太得劲,在医院呢,就没带他过来。等过两天他好了,再让他来玩。” 郑春花一听外孙在医院,立刻凑近两步,语气带著急切:“冬子咋了?生病了?严不严重?” 几人走进堂屋,在靠墙的旧沙发上坐下。张超把茶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说:“没啥大事,妈您別急。就是孩子胃里检查出长了个小息肉,今天上午刚做了个小手术,切掉了。 医生说养几天就能好。” “哎呦!好好的孩子咋长这东西了?” 郑春花拍了下大腿,“这么小就动刀子,以后碍事不?会不会留根啊?” 刘老四和刘成他们也露出担忧的神色。 “不碍事。”张超语气挺肯定,“医生说发现得早,切乾净了。小孩恢復快,以后注意饮食,定期回去复查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万幸,发现得早啊!”郑春花鬆了口气,连连说道。 “还是伯母心细,照顾得周到。” 王凤接话道,“我听说这息肉平时不痛不痒,没啥感觉,等不舒服了再去查,往往都长得不小了,治起来也麻烦,孩子更受罪。” 刘成也点头附和:“是这么个理儿,发现早比啥都强。” 张超摆摆手:“这次还真不是我妈心细。说起来,算是碰巧了,也是运气。” 几人都好奇地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张超解释道:“我那超市,你们可能也听说了, 最近生意不大行,我妈心里著急上火,就琢磨著是不是衝撞了啥,找人给看了看。 没想到,请的那位一看,別的事没多说,倒是一口指出冬子身体可能有点问题,让我妈赶紧带孩子去医院查查。 这一查,果然就查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郑春花眼睛一亮,嗓门也高了点,“那亲家母这可是碰上高人了!这看得也太准了!这比医院仪器还灵啊!” 在农村,这种带点玄乎色彩的事儿,总能引起最大的兴趣。 刘成也来了精神,往前探了探身子:“超子,你仔细说说,是哪里的高人?是不是南边刘家寨那个龙王庙的?听说那儿挺灵的。” “我看八成是!”王凤抢著说,“咱这边十里八乡的,就数龙王庙的先生看得准! 前天隔壁柱子他妈去瞧,啥也没多说,人家先生就说出她家几口人,连她家大门朝哪边开都说得一点不差,神得很!” 张超连忙摇头:“不是龙王庙。是我们张庄的,一个年轻人,叫张韧,听说还是个大学生。 年纪轻,但人家是真有本事,不是我吹,我亲眼见的!” “你们村的?” 刘老四皱起眉头,一脸困惑,拿著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张庄的?没听说你们村有这號人啊? 还是个年轻娃子,能有多大能耐?別是瞎矇的吧?” 张超放下茶杯,脸色认真起来:“爸,真是我们村的,比我还小好几岁。 可本事是真不小!一开始我也不太信,可昨天那场面,由不得你不信!” 他说著,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还往外瞅了瞅,好像怕人听见: “我跟你们说,这事你们听了就行,可別往外传,传出去不好。” 看他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刘老四、郑春花、刘成和王凤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超的声音更低了,带著点后怕又有点显摆的意味:“昨天,在村北头,我亲眼看见鬼了!张长寿的鬼魂!” 第34章 一家人的痛 “啥?鬼?”郑春花倒吸一口凉气。 “嘶……真的假的?”刘成瞪大了眼睛。 刘老四手里的旱菸袋也忘了点,直愣愣地看著张超。 王凤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刘成的胳膊。 刘成有点不敢相信,一把抓住张超的手腕:“超子,你真看见那东西了?青天白日的?不是眼花了,或者看错了?” 刘老四也追问:“是啊,你可看真切了?別是树影子或者啥东西晃了眼?” 张超见他们不信,有点急了,挣脱开刘成的手:“绝对不是眼花!我们当时几十號人挖墓坑呢,大家都看见了! 那傢伙,当时地里突然就颳起一阵邪风,阴冷阴冷的,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那张长寿的鬼魂,就从墓坑底下飘上来了! 刚开始穿著一身大红寿衣,脸煞白,没一会儿, 衣服就变成了他生前穿的短裤汗衫,就在坑边晃悠……嚇得我腿肚子都转筋了,差点没坐地上……” 张超唾沫星子横飞,把怎么挖坑渗水,怎么见鬼,张韧怎么出来, 怎么用手指一点就把那鬼魂制住,最后又怎么消失的经过, 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说得他自己额头都冒汗了。 刘老四、郑春花几个人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著,半天合不拢。 虽说农村人茶余饭后没少聊这些神神鬼鬼的閒篇,但身边熟人这么活灵活现地描述亲眼所见,还是头一遭。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掛钟在滴答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四才长长吐出一口烟,摇著头,喃喃道:“照你这么说,这个张韧……可是个真有道行的! 了不得啊!隨手这么一指……那鬼就服服帖帖了?这能耐,可不一般!” 郑春花听到这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 “哎呀!这高人道行这么深,就在眼前,咱们还等啥?超子,你得空赶紧领著我们去看看啊!” 她说著,转向儿子和儿媳,脸上放出光来:“你哥你嫂子,这都结婚多少年了?五六年有了吧?一直没个动静。 俩人医院跑了好几趟,检查都说没毛病,可就是怀不上! 保不齐是哪里不对劲,衝撞了啥,或者祖坟、宅基地有啥说道! 要是能让这位高人给看看,找出根子,调理调理,万一真怀上了,那可真是咱们老刘家天大的喜事啊!” 她这话一出口,刚才还因为鬼故事而有些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成和王凤互相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迅速低下头去,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刘成盯著自己的鞋尖,王凤则下意识地用手绞著衣角,脸皮有些发烫。 连刘老四也收起了惊讶的表情,闷头吧嗒吧嗒地抽起旱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淡淡的菸草味在屋里瀰漫。 张超听了丈母娘的话,一时没接上话,屋里安静下来。 他丈母娘这一家子,人都不错,日子过得在村里也算数得著的富裕,可就是没孩子。 为这事,折腾了七八年了,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没少跑, 各种检查做了一箩筐,钱花了不少,可就是怀不上。 每年烧香拜佛更是捨得花钱,远近有点名气的庙都快拜遍了,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这几乎成了老刘家一块心病,提起来就难受。 现在老太太又旧事重提,刘成脸上有点掛不住, 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想打个圆场:“妈,这好好的又说这个干啥?都是些没影的事,骗人的,您咋还当真了……” 郑春花一听就瞪起了眼:“说说咋了!你们俩身体检查都没毛病,就是怀不上,那不是老天爷不给,还能是啥原因?” 王凤坐在旁边,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绞著衣角,没吭声,脸上透著些难堪和失落。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刘老四嘆了口气,想把这个话头岔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咱也没办法。” 可郑春花不乐意了,声音高了起来:“咋就命里没有了?你咋说话呢!別人家儿孙满堂,凭啥咱家就没有?” 说著说著,她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带了点哽咽。 张超看著这场面,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劝道:“妈说的也在理。就去看看吧。 別的我不敢说,张韧这人是有真本事的,我亲眼所见,假不了。 去试试看,万一……万一有转机呢?” “对!超子说得对!就去试试!万一就行了呢!” 郑春花见女婿支持自己,立刻来了精神,用手抹了把眼角。 刘成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王凤,见她虽然低著头, 神情有些勉强,但並没有明確反对,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这些年,为了要孩子,各种偏方、庙宇没少跑, 每一次都像是在揭王凤的伤疤,把她的难处摊给別人看,对她的心理是种折磨。 “那……行吧。”刘成点点头,“咱们下午抽空去看看。” 郑春花却等不及了,听张超说得有鼻子有眼,她心里跟猫抓似的: “还等啥下午!反正离得近,开车一会儿就到。 让老头子在家先把菜拾掇好,咱们去了回来再做饭也不耽误!” 刘老四一愣,他还想跟著去开开眼界呢,这下好了,得留在家里干活了。 说走就走。几个人上了张超的车,不多会儿就到了张庄张韧家门口。 张韧这会儿正在屋里琢磨怎么对付刘家寨龙王庙那四个窃取香火的老鬼,就听见门外有汽车熄火的声音。 他走出门,正好看见张超带著几个人从车上下来。 王凤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怀著一丝渺茫的希望,又不敢真的抱太大期待,怕再一次失望。 她下车一抬头,看见门口站著一个年轻人。 个子挺高,身材匀称,脸盘周正,线条柔和,长得挺精神。 皮肤白,眼睛黑亮,看人的眼神很平静,带著点说不出的淡然味道,整个人有种超脱世俗的感觉。 就这一眼,王凤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直觉告诉她: 这人,可能真不一样。 她那颗几乎死寂的心,突然又冒出了一点芽。 第35章 求子 “超哥?这几位是?”张韧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跟张超打招呼。 张超赶紧给介绍:“张韧,这是我丈母娘,这是我大舅哥刘成,嫂子王凤。他们……想来请你给看看。” 张韧点点头:“行,进屋说吧。” 进了堂屋,张军和王翠兰有点措手不及。 这还是头一回有外村的人上门来看事,老两口不知道该怎么招呼。 王翠兰忙活著给客人倒茶,有点不好意思:“你看这……也没个准备,招待不周,別见怪。” 郑春花也有点不自在。 她以前去庙里或者找先生看事,都是在外面乾等著,没人搭理,更別说倒茶招呼了。 张韧这儿不一样,他立了规矩,看事得先交一百块钱掛號费。 这价钱在村里算高的,別处看事隨便给个二三十意思意思就行。 他收费高,事办成了还得另算,算是高消费,所以服务也得跟上点。 来的时候张超就把这规矩说了。 所以没等张韧开口,刘成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钱,放在了茶几上。 “张韧兄弟,这是掛號费。” 张韧看了一眼,点点头:“嗯。你们想看看什么事?具体给谁看?” 郑春花连忙接话,指著刘成和王凤:“给我儿子儿媳看看。他俩结婚八九年了,一直没孩子。想请你给瞧瞧,到底是咋回事。” 张韧听了,稍微愣了一下。 求子这事,他还是头一回碰上,没啥经验。 但人既然来了,总不能推出去。 他点点头,也没特意进里面的諮询室,就站在堂屋当中, 凝神静气,暗中催动了“神眼”,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王凤。 霎时间,王凤周身的气场在他眼中清晰显现。 代表健康和基本运道的白色“正气”很旺盛;象徵福运的红色气息也比较稳定; 尤其那代表財运的金黄色气运,极为耀眼,甚至隱隱透出一点紫意, 说明家境殷实,財源丰足,近期即將有一笔钱財等著她。 但与此同时,一丝极其细微、却透著不祥的黑色“死气”, 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缠绕在她的气场中,虽然量不大,但源源不断,挥之不去。 张韧眉头微微皱起。 他心念一动,催动更多法力,触发了神眼更深层的能力,试图追溯这丝死气的根源。 嗡! 身体里仿佛有个闸门被猛地拉开,上百点法力瞬间被抽走! 张韧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气息都微微一滯。 隨著法力的大量消耗,那丝原本混杂在气场中的黑色死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抽离出来,化作一条极细极淡的黑线。 张韧的目光顺著这条黑线追溯源头,最终牢牢锁定在了王凤的小腹部位——確切地说,是子宫的位置。 那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死气,正在无声地翻滚、涌动, 一丝丝阴寒的死气正从中不断散发出来,匯入她整体的气场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神眼反馈来一段清晰的信息,直接映入张韧脑海: “该生未生,真灵泯灭,怨气衝天。” “嘶——” 张韧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凉气,心里猛地一沉。 这情况,可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复杂得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运势问题或者身体毛病了。 张韧看著王凤小腹处那团翻滚的黑气,心里清楚这事很棘手。 这种由未出世胎儿真灵怨气凝结成的死气,非常难除掉。 解决办法有两种。 一是用大法力强行把那团死气打散剥离,但这需要消耗巨大的法力,而且可能伤及王凤的根本。 二是找到怨气的源头,也就是那个夭折的真灵,跟它沟通,化解它的怨气,让它自愿离开。这需要搞清楚前因后果。 神眼反馈信息里说的“真灵泯灭”,不是指真灵彻底消失了, 是说那个好不容易投胎成形的胎儿真灵,因为流產而死亡,这次投胎失败了。 按规矩,它得回地府去,重新排队等待下一次轮迴机会。 要是普通投胎,失败也就失败了,回去再等就是。 可这个真灵不一样,它是“天定”的,也就是说,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就没了。 它不知道在地府等了多久才等来这次投胎,结果还没出世就没了, 得回去继续无休止地等待,下次机会遥遥无期,甚至可能永远都等不到了。 所以它怨气才这么大,死死缠著王凤。 张韧收回神眼,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不太好看。 张超看他这样,心里咯噔一下,小声问:“张韧,是不是……情况不好?” 刘成、郑春花他们也都紧张地盯著张韧,大气不敢出。 “这事……有点麻烦。”张韧吐了口气。 “咋了?到底咋回事啊?”郑春花急著追问。 张韧没马上回答,先给张超和刘成各递了根烟, 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看著王凤问: “嫂子,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俩结婚后,大概第三、四个月的时候,是不是怀上过?” “啥?” 几个人全都愣住了,一脸不敢相信。 王凤更是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没有啊!我从来没怀过孕!张韧兄弟,你是不是看错了?” 刘成也赶紧说:“是啊,张韧兄弟,这不可能吧?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啊!” 张韧一看王凤急得脸都白了,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直,容易让人误会,赶紧摆手: “对不住对不住,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怀了没告诉我们,是可能你自己当时也没察觉。” 他重新组织语言解释:“按我看到的,你们结婚大概第四个月,嫂子应该是怀上了。 但后来可能吃了什么活血的、或者寒凉的东西,导致了很早期的流產。 时间上又正好接近来月事的日子,出血可能就被当成是一次量比较大的月经,谁也没往那方面想。” 几个人听了,都愣在那里,努力回想七八年前的事。时间太久,记忆早就模糊了。 王凤皱著眉头,想了半天,不太確定地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回。我那时候月事一向很准, 可那次突然提前了四五天,而且……量是比平时多些,时间也长了点。 但我那会儿根本没往心里去,以为就是累著了或者著凉了。” 她这么一说,刘成也隱约想起来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那阵子吃的都挺注意的啊,没啥特別的。 妈还老给我们燉鸡汤补身体,体质应该不差才对。” 正说著,郑春花突然“啪”地一拍大腿,懊悔地叫起来:“哎呀!问题说不定就出在鸡汤上!” 第36章 请灵 她指著刘成,又气又急:“我想起来了!那阵子我老给你们送鸡汤,就想让你们补好身子早点要孩子。 后来你这个混小子,非说光燉鸡不够补,要放点中药材,说那样更养人!我记得你往里放过当归!”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打在刘成胳膊上:“你个缺心眼的!那时候正要孩子,能吃当归吗?那东西是活血的啊! 我可怜的孙子……是不是就这么给你祸害没了!” 说著,郑春花的眼圈又红了。 刘成也傻眼了,抓著头髮,又悔又恼:“我……我哪懂这些啊!我看人家燉汤不都放点枸杞、当归嘛,就觉得是好东西……我真不知道啊!” 王凤听到这儿,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眼泪掉了下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们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原来曾经来过,却因为一碗鸡汤,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 郑春花缓了口气,用袖子擦擦眼角,小心翼翼地问张韧:“大侄子,那……那为啥后来这么多年,就再也怀不上了呢?” 张韧嘆了口气:“根子就在那第一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是老天註定该来你家的,它在地府不知排了多久的队,才得到这次投胎的机会。 结果还没见到天日,就因为一顿鸡汤没了,得重新回去苦等,下次投胎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它怨气太大,这股怨气化成死气,一直盘踞在嫂子肚子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怨气不散,別的真灵根本不敢来,也来不了,所以就一直怀不上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郑春花一听,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捂著脸痛哭起来。 张超还算镇定,赶紧扶住丈母娘,问张韧:“张韧,那……这事有办法化解吗?” “能。”张韧点点头。 “真的?” 刘成大喜过望,连忙说,“张韧兄弟,只要你能帮我们化解了,需要啥你儘管开口!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张韧摆摆手:“钱的事后面再说。先说说怎么化解。 要化解这怨气,得从根子上解决。 等会儿我做个简单的法事,把那个孩子的真灵请上来, 咱们当面跟它谈谈,看看能不能商量通,让它放下怨恨。” “好,好!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刘成和王凤连连点头。 张韧让父母先到里屋迴避一下。 然后他走到堂屋门口,把大门从里面閂上。 接著,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沓厚厚的黄表纸,回到屋子中央。 他手腕一抖,那些黄纸就像有人指挥一样,一张接一张,平平整整地飞出去,在地上铺成了一条窄窄的、笔直的“路”。 他又搬来一个铜香炉,放在这条黄纸路的尽头。 “嫂子,你站到香炉后面去。” 张韧对王凤说,语气很严肃,“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別害怕,千万別动,一切都交给我。” 王凤心里直发毛,手心里全是汗,但她还是咬咬牙,按照张韧说的,走到香炉后面站定,身体绷得紧紧的。 “张韧,你这……这是要干啥?” 张超看著地上那条诡异的黄纸路,心里也有点发怵,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阴森森的。 张韧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別紧张,就是请它上来聊聊。” 说完,他走进里屋,拿出一把细细的线香。 他双手將线香高高举过头顶,闭上眼睛,口中低声念诵起来,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 “皇天后土,恩泽万物。今有信眾,心怀旧怨,恳请化解。 小神受其所託,恭请大道监察,开启鬼门,循阴司名册,有请……前来一见!” 念诵声刚落,他手中那把线香的香头“噗”地一下,同时亮起红点,迅速燃烧起来。 灰白色的烟雾立刻大量冒出,並不像平常那样四处飘散,而是沉甸甸地瀰漫开来。 短短十几秒的功夫,整个堂屋就被浓密的烟雾笼罩了,光线变得昏暗,人和物件看起来都模模糊糊的。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几个人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在一片死寂中,地上那条黄纸铺成的“路”上, 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痕跡,就像刚踩过水一样。 张韧目光一凝,看向那个脚印。 所有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那个小脚印的前方,紧接著又出现了一个,然后又一个……一个接一个, 沿著黄纸路,慢慢地、一下地,朝著香炉后的王凤方向延伸过去。 就好像,真有一个看不见的小人,正一步一步走向王凤。 王凤嚇得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牙齿都在打颤。 她死死记著张韧的话,拼命忍著逃跑的衝动,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敢动。 郑春花紧紧抓著刘成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刘成和张超也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那串不断向前延伸的脚印,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用紧张,没事的。”张韧看他们几个嚇得脸色发白,出声安慰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香炉旁边空荡荡的地面上。 在神眼的视野里,那里站著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轮廓虚浮,面目混沌不清,勉强能看出个大概。 这就是那个夭折胎儿的真灵。 因为它刚投胎成形没多久就流產了,真灵还没来得及稳固下来就消亡了, 所以维持不住清晰的形態,才会是这副模样。 也正是因为这个,它的怨气才这么重。 张韧看著那团光影,开口说道:“往日种下的因,得了今天的果。 他们当初也不是存心害你,只能说天意弄人,你们缘分没到,强求不来,何必一直纠缠不放呢?” 那真灵周身的光晕波动了几下,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混沌的面部似乎正对著香炉后面的王凤。 郑春花声音发颤,小声问张韧:“大侄子,这……这是咋啦?那孩子……不肯原谅我们吗?” 他们肉眼凡胎,看不见真灵,只看到黄纸上那一串脚印停在香炉前不动了。 张韧点点头。 他是有意不让他们看见的,这真灵现在的样子,一般人看了晚上非做噩梦不可。 “这孩子现在的情况有点惨,怨气憋得厉害,听不进道理。” “那……那可咋办啊!” 郑春花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不……要不我老婆子给他磕个头,赔个不是?” 张韧连忙摆手制止:“千万別!再怎么说,它也是你家的小辈,哪有长辈给晚辈磕头的? 你这一跪,不是心疼它,反而是折它的福,加重它的罪孽,害了它。” 第37章 化解恩怨 劝是劝不动了。 张韧心里明白,这真灵现在灵智未开,浑浑噩噩,全凭一股本能怨气行动,根本没法讲道理。 看来,只能自己动手,直接了结这段因果。 他收敛心神,语气变得严肃庄重,对著那真灵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觉得委屈,这场劫难本不该你受。 我现在给你指条明路:我送你重入轮迴,再世为人,让你走完这辈子没走完的路。 等你转世之后,是想报恩,还是想来討债,都隨你的心意。如何?” 那团混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乎听懂了。 过了一会儿,它竟然慢慢地“跪”了下来,双手高高举起,然后俯下身,对著张韧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这是面对神灵或有大能力者时,表示臣服和祈求的標准礼节。 张韧面色平静,受了它这一拜。 拜完之后,那真灵缓缓起身,沿著来时在黄纸上留下的那串湿漉漉的小脚印,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它每退一步,对应的那个脚印就隨之消失,脚下的黄纸也瞬间化为灰烬。 当它退到尽头,最后一个脚印也消失时, 满屋子瀰漫的灰白色烟雾,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香炉里燃烧的线香,也“噗”地一下同时熄灭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屋里瞬间恢復了原样,只剩下地上一小撮纸灰。 张超、刘成他们都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 “张韧,这……这算是……解决了?”张超咽了口唾沫,迟疑地问。 “嗯,你们这边算是暂时了结了。后面送它入轮迴的事,我来处理,你们不用管了。” 张韧点点头,然后看向王凤和刘成,语气认真地说: “我跟那孩子谈好了,我会送它重入轮迴,它下一世,还是会投胎到你们家。 因为中间有这段因果,你们算是欠了它的。 所以,等它出生后,无论是来向你们报恩,还是来向你们討债,都是你们该承受的。 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如果……如果不愿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它不会纠缠, 但你们这辈子,恐怕就真的不会有孩子了。你们自己商量一下。” 几个人听完,脸上表情都复杂起来。 郑春花看著儿子儿媳,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孩子终究是他们的,这个决定得他们自己做。 可万一这孩子真是来討债的,以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王凤默默地流著眼泪,她心里没有害怕,反而一阵阵揪著疼。 盼了这么多年,原来孩子一直以这种形式守在她身边, 只要一想到这孩子这些年在外面孤零零地飘荡,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泪,转头看著刘成,语气异常坚定: “我要这个孩子!如果他是来討债的,我认了,是我欠他的。如果他是来报恩的,那是我的福气。” 刘成握住她的手,重重地点了下头:“嗯,咱们一起担著。” “好好好!哎呦,这就对了!” 郑春花一听,悬著的心放下了,脸上笑开了花,“只要咱们真心实意对他好,都是自家骨肉,哪有什么討债不討债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热切地望向张韧:“大侄子,那……那孩子是小子还是闺女啊?” 张韧看他们做了这个选择,心里也有些宽慰。 如果他们不要,这个真灵可能就真的只能永远浑浑噩噩地游荡下去了。 “是个男孩。” “哎呦喂!太好了!我的大孙子啊!”郑春花高兴得手都抖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 “事情暂时就这样了。你们回去后……加把劲,下个月说不定就能有好消息。 没事就先回吧,我也得准备准备,送这孩子上路。”张韧笑了笑说。 “好好好!谢谢!太谢谢你了,大侄子!”郑春花连连道谢。 刘成赶紧掏出手机:“张韧兄弟,这次多亏你了。费用多少?我这就转给你。” 张韧摆摆手:“不急。等嫂子確定怀上了,再说钱的事。” “那……行吧。”刘成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 看他们一家子高高兴兴地准备离开,张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们: “对了,还有个小事。你们回去路上,要是方便,找个卖彩票的店,让嫂子去买张刮刮乐试试。” “嗯?”几个人都疑惑地回过头。 张韧呵呵一笑:“去吧,说不定有惊喜。” 回去的路上,换刘成开著车,心里还在琢磨张韧最后那句话。 他忍不住问坐在副驾驶的张超:“超子,你说张韧为啥特意让王凤去买张刮刮乐?这有啥说法没?” 张超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他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反正顺路,买一张也费不了什么事,试试唄。” 后排座位上,郑春花和王凤婆媳俩没心思听他们討论这个。 俩人还沉浸在快要抱上孙子(儿子)的喜悦里,小声商量著以后的事。 “小凤啊,你说等孩子生了,是用老式的棉布尿片好,还是现在那种纸尿裤好?”郑春花低声问。 王凤脸上带著笑,想了想说:“妈,我觉得还是用棉布尿片吧。 我听说现在有些纸尿裤质量不过关,万一买到不好的,对孩子皮肤不好。” “对对对!还是自己做的尿片放心,软和,吸水性也好。 我回去就找些软和的棉布,还要放在锅里煮煮消消毒,要多做一些。 小娃娃尿多,换得勤,得多备点!” 郑春花连连点头,已经开始盘算著回家翻箱倒柜找布料了。 镇上的街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虽然只是个乡镇的街道,但还挺热闹,店铺一家挨著一家。 刘成把车停在了一家福利彩票店门口。 几个人下了车,走进店里。 王凤也没多挑,花了十块钱,隨手从柜檯玻璃下面选了一张最普通的刮刮乐彩票。 她拿出硬幣,小心地刮开涂层。 当看到中奖號码和自己刮出的號码完全一样时,她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呀!中了!” 第38章 死寂的地府 “真中了?”刘成赶紧凑过来看。 王凤把彩票递给他,指著上面的数字:“你看,一样的號码,下面写的是三千块!” 刘成仔细核对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嘿!还真是!三千块!运气不错啊!” 彩票店老板也有点意外,这种即开票中三千不是没有,但也极为稀少。 他接过彩票,在机器上验证了一下,確认无误,然后数了三千块现金递给刘成。 拿著这意外之財回到车上,郑春花更兴奋了:“看看!我说啥来著!张韧这孩子就是神了! 他肯定是早就算到小凤今天有財运!让买就中,这本事,真是没谁了!” “是啊,这回可是真服了!”刘成也笑著摇头,感觉这钱像是白捡的。 张庄,张韧家。 送走刘成一家后,张韧回了自己房间。 別看他刚才说得轻鬆,送那个真灵重入轮迴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事。 他得亲自去地府走一趟。 而且,他对地府现在的状况也好奇很久了。 为什么轮迴是一片死寂?为什么不见鬼差?这些疑问一直压在他心里。 现在他晋升了游神,法力神通都比当土地神时强了一大截,是时候去亲眼看看了。 不把地府的底细摸清楚,以后引渡真灵他心里也没底。 他在床上盘膝坐好,调整呼吸,让心神沉静下来。 隨后,他运转法力,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后像融入空气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间里。 关於地府的位置,民间传说很多,有说在地下深处,有说在丰都鬼城下面。 但其实地府並不存在於现实的物理空间里,它更像是一个独立的、与阳世平行的特殊空间。 按照张韧的理解,就像是一个重叠的“影子世界”,你知道它存在,但正常情况下根本无法触及。 作为游神,进入地府对张韧来说不算难事。 他心念一动,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周围景象瞬间大变。 他站在了一片荒凉的土地上。脚下是干硬、龟裂的黑色泥土,看不到一丝绿色。 四周是连绵不绝、光禿禿的石头山,山形嶙峋怪异,像一头头匍匐的怪兽。 天空是昏沉沉的暗黄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月亮,只有一种压抑的光线从不知名的地方透下来。 空气里瀰漫著阴冷刺骨的寒气,这是一种纯粹的“死气”,吸进肺里都让人觉得冰凉。 整个世界听不到任何声音,死一般寂静。 他抬头望去,眼前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在乱石山中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 张韧迈开脚步,施展出游神步。 他的身影变得飘忽不定,每一步踏出,都像是缩地成寸,瞬间就出现在数里之外。 两旁的怪石山飞速向后退去。 走了不知多久,穿过了多少座荒山,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牌楼。牌楼通体漆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散发著幽冷的光泽。 牌楼正上方,刻著三个巨大的古字:鬼门关。 张韧走到牌楼下,看到入口处笼罩著一层微微波动的光幕,像水波一样。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光幕。 “滋啦!” 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让他浑身一颤,脑子也嗡了一下。 他赶紧缩回手。这就是隔绝阴阳两界的结界屏障。 他运转法力,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內透出,笼罩住全身。 这是护体神光。他再次伸手,这次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光幕。 看来,没有神光护体,活人肉身根本进不了鬼门关,强行硬闯只会被结界的力量打得魂飞魄散。 也只有真灵这种没有实体的存在,才能自由穿过。 张韧一步踏过光幕,眼前的景象再次一变。 身后那些狰狞的大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广阔平地。 地面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乾涸了无数年。 天空飘浮著淡黑色的雾气,让视线有些模糊。 远处,有三个巨大的物体格外显眼: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一个庞大得如同山岳般的石磨盘;还有一片散发著微弱白光的海洋。 张韧站在原地,警惕地四下打量。 这里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建筑,没有传说中的阎罗殿,也没有奈何桥、黄泉路,更看不到彼岸花。 最重要的是,放眼望去,竟然连一个游荡的真灵都看不见。 “太安静了……不对劲。”张韧皱紧眉头。 地府不应该是这样死寂的。 他记得传承知识里描述的地府,应该是万灵匯聚、秩序井然的地方, 有鬼差押解亡魂,有判官审判善恶,绝不该是眼前这副荒凉破败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阴冷的空气,迈开步子,朝著那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走去。 他得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韧在这里赶路,用的是游神步。 这本事在阳间能日行万里,到了这阴曹地府,没了阳间那些规矩束缚,速度更快,心念一动就能窜出去几百里地。 可他就这么全力赶了不知道多久,感觉时间过去了好几个时辰,抬头看那个巨大的黑洞,还是远在天边,好像根本没靠近。 四周都是灰濛濛的,分不清白天黑夜,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只有脚下乾裂的土地和远处永远一个样子的石磨。 又坚持走了一阵,他终於来到了这片发光“海洋”的最外围。 可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头皮都麻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海,是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真灵。 这些真灵一个个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僵硬得像木偶,一个挨著一个,缓慢地向前挪动。 他们身上散发著微弱的白光,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死气沉沉的光海。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天上“嗖”地掉下来一道微弱的光,像流星一样划过昏暗的天空,落在地上。 光散去,露出一个刚来的新真灵。 这新来的真灵一落地,脸上还带著点迷茫和惊恐,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神迅速暗淡下去,变得和周围那些“老住户”一样,目光呆滯, 动作机械,默默地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跟著前面的“人”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步。 张韧仔细观察,发现这无边无际的真灵队伍,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 围绕著远处那个像山一样巨大的石磨盘,一圈一圈地转著。 队伍移动得很慢,慢得让人心焦,仿佛时间在这里都凝固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几乎感觉不到队伍在前进。 他深吸一口阴冷的空气,迈步走到那个刚掉下来的新真灵旁边。 第39章 真灵海 刚一靠近,还没接触,就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缠了上来, 软绵绵的,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想把他往队伍里拉。 但这力量一碰到他周身那层淡金色的护体神光, 就像水滴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轻微的“嗤”声,立刻退缩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韧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一把拉住那个新来的真灵冰凉的手臂, 稍微用力,把他从缓慢移动的队伍里拽了出来。 那真灵被拉出来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头桩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韧把他拉到离队伍有十几步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偶然一低头,正好对上这个真灵的眼睛。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真灵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 竟然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和哀求的神色, 虽然身体还是像石头一样不能动,但那双眼睛分明是“活”的! 张韧心里一震,顿时明白了:这些真灵是有意识的! 他们的神志是清醒的,能思考,能感受, 只是被某种强大而诡异的力量完全控制住了身体,变成了只能听从摆布的行尸走肉。 这个发现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你能感觉到我,对吗?如果能,就动一下眼珠子。”张韧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试探著问了一句。 那真灵的眼珠子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张韧脸上。 虽然只是微小的动作,但足以证明他听懂了,並且做出了回应。 有门! 张韧心里一喜,看来沟通是可能的。 他不再犹豫,立刻凝神静气,催动体內法力, 將一道精纯温和的金色神力凝聚在指尖,轻轻点在这个真灵的眉心。 金光一闪,迅速没入他体內。 只见这真灵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溺水的人突然吸到了一口空气,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 他僵硬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没有实体的关节仿佛都发出细微的“嘎巴”声,恢復了活动能力。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张韧,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的惊恐。 “神仙!活神仙!救命啊!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吧!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崔永志刚一能动,“噗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对著张韧拼命磕头,脑袋撞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绝望。 张韧赶紧弯腰把他拉起来:“你先起来,別慌,慢慢说。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到这来的?这里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个真灵叫崔永志,看模样三十四五岁,穿著普通的夹克和裤子,像个城里坐办公室的。 他断断续续地,带著后怕讲起了自己的经歷。 他说自己就是个普通公司职员,一天前开车下班回家, 路上雨大路滑,对面来了辆大车灯一晃, 他方向盘打急了,车撞上了护栏…… 等再有意识,人已经在医院,听见医生说什么“没心跳了”, 然后他就感觉一股吸力,轻飘飘地离开了身体。 他知道自己死了,想著这大概就是接引去地府的力量, 心里虽然害怕,但也没敢反抗,就顺著吸力进了一个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的通道。 结果一落地,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除了眼珠子能稍微转转, 脑子里还能想事,全身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只能不由自主地跟著前面的人慢慢挪。 他想像中的地府,应该有判官审案,有牛头马面押送,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和冰冷, 还有这种身不由己的恐怖,把他嚇坏了。 听完崔永志的讲述,张韧心里的疑团解开了一些。 看来人死后,確实会被一股力量接引到地府, 这股吸力不算太强,如果亡魂有很强的执念或者別的机缘,是有可能挣脱不去地府的。 但一旦选择顺从吸力进来,就像上了传送带,后面就由不得自己了。 可为什么所有进来的真灵都被禁錮了呢? 那些传说中管理地府的阎王爷、判官、鬼差,都到哪里去了? 这巨大的石磨盘是干什么的?那个黑洞又是什么? 这片地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剧变,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混乱、死寂的模样? “大神,您神通广大,能不能把我弄出去? 我不想待在这儿了,太嚇人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崔永志又哀求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张韧摇摇头,语气带著无奈:“进了这里,我也没法带你回阳间。 阴阳有序,亡魂归地府,这是天地规则。 我现在能帮你的有限。你现在的出路,就是顺著这里的流程走, 等待轮迴转世,重新投胎。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望著眼前这片由无数真灵组成的、缓慢移动的“海洋”, 又看了看队伍前进的蜗牛速度和远处那巨大的、仿佛能碾碎一切的古老石磨,心里嘆了口气。 照这个速度排队,等轮到崔永志投胎,不知道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后的事了。 这地府的轮迴秩序,看来是出了大问题。 他没再多说,现在不是同情某个亡魂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收回了加持在崔永志身上的那道神力。 金光一散,崔永志身体立刻又僵硬起来,眼神里的光彩迅速消退, 重新变得空洞,他身不由己地、一步一步地、僵硬地挪回了队伍末尾, 重新变成了一个麻木的、等待著的“零件”,融入了那片绝望的光海。 张韧不再耽搁,地府的谜团还有很多,核心地带必须探查清楚。 他身形一动,施展法力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 朝著这片真灵海中心那个巨大、古老、散发著莫名气息的石磨盘快速飞去。 第40章 执掌轮迴 张韧飞在半空中,往下看,看得更清楚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发堵。 只见那支望不到头的真灵队伍,慢慢挪到那座山一样巨大的石磨跟前时,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上去。 有的真灵落在石磨最外边的边缘上,有的离中心近一点。 石磨正中间是个黑乎乎的空洞,时不时就有真灵从那个洞里飘出来,然后被吸进悬在上方的那个更大的黑洞里。 再看石磨上的真灵,那才叫一个惨。 巨大的石磨悄无声息地转著,冷漠地碾压著上面的每一个真灵。 那些真灵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在石磨的转动下, 被一寸一寸地碾碎,化成光点,然后又勉强重新聚拢成形,接著再被碾碎。就这么一遍又一遍。 每被碾碎一次,真灵就会往磨心靠近一点。 待在磨盘最外边的真灵,经过无数次这样的折磨,等到终於挪到中心那个空洞时, 已经虚弱得只剩一个小光点了,眼看就要散掉。 张韧咽了口唾沫,喉咙发乾。 这场面太残酷了,比老人们嘴里说的十八层地狱还要嚇人。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石磨旁边还立著一面巨大的铜镜。 每个真灵经过铜镜前面时,身上都会冒出不同顏色的光。 有些真灵身上冒出黑光的,一上石磨就被扔在最外边,受的罪最大。 有些冒白光的,位置能靠里点,少受点罪。 还有极少数,身上闪著金光的,直接就被送到石磨中心的空洞里,眨眼就飞进天上的黑洞了。 张韧身形一动,轻飘飘地落在那面大铜镜前面。 他刚站定,看向铜镜,突然觉得浑身一凉, 好像自己这辈子干过啥事,心里想过啥,一下子全被人看了个透。 不过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刚碰到他身体,就被那层护体神光给挡了回去。 这时,一个真灵慢吞吞地挪到铜镜前。铜镜射出一道白光,打在那真灵身上。 那真灵身体一震,周身立刻浮起一层淡淡的黑气。 接著,他就被吸上石磨,落在了最边缘的位置。 同时,一段信息像水一样流进张韧的脑子: 这面铜镜叫“赏罚之眼”,是地府规则的化身,专门负责鑑別真灵生前是积了德还是造了孽。 那个大石磨,是以前的地狱演化而成。 地府不知道出了啥大变故,地狱毁了,地府的意志就把残余的力量弄成了这个石磨。 作用也简单了,就是靠碾磨来消磨掉真灵的意识,洗乾净他们身上的罪业和孽债。 至於那些身上带功德、或者没啥罪业的真灵,就能直接进磨心,飞进黑洞。 这里的区別,在於真灵本身的强弱。 没经过石磨折磨的真灵,投胎后虽然也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但真灵本身强,转世后就更聪明,福气也好点。 而那些被石磨反覆碾压,差点磨灭的真灵,就算投了胎,脑子也不灵光,一辈子福薄命苦,註定受穷受累。 这类真灵投胎,差不多就是再去人间受一茬罪。 要是这些真灵投胎后,不能积点德、行点善,改变自个儿,那下辈子还得接著受苦。 这就叫,一世作恶,三世偿还! 张韧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个黑洞,那是真正的轮迴入口。 洞里散发出一股让他很不舒服的气息,感觉非常危险。 他不敢再多看,心里有点发毛。 到现在,地府是咋回事,他大概弄明白了。 虽然好多事出乎意料,但这么一来,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没了那些阎王判官、牛头马面,地府像台机器一样自己转,反而简单。 人和神都有私心,私心一多,变数就多,欠下的因果债也多。 这就像一笔算不清的烂帐,早晚有算总帐的一天。 也许地府出变故,就是大道意志受不了这些乱帐,把原来的神鬼全清理了,一切推倒重来。 可是,眼下真灵投胎的速度也太慢了!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被石磨的效率卡住了。 石磨上就那么多位置,只有空出地方来,才会从铜镜那边吸一个新真灵上来。 张韧盯著那个缓缓转动的巨大石磨,心里琢磨开了。 这石磨,就像一段写死的程序,机械地转著。 一切都按设定好的规矩来,所有真灵都得排队,这才形成了眼前这片真灵匯成的“大海”。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要是能给这儿改改规矩,行不行呢? 这念头一出来,就像种子发了芽。他越想越觉得,也许真能试试。 现在地府没了主宰,一切靠本能运转,就像一台没人管的机器。 他好歹是个有神职在身的游神,说不定能钻个空子。 怎么改呢?他盯著石磨。癥结就在这石磨的效率太低,位置固定。 要是能让石磨转得快一点,或者同时能容纳的真灵多一点,排队的时间不就能缩短了吗? 可这石磨是地府规则所化,硬来肯定不行。 得找到符合“道理”的方法。 他想起自己新得的那个大神通——“闻风奏事”。 这本事不就是向维持天地运转的根本“大道”反馈情况吗? 地府现在这种半瘫痪的状態,效率低下,导致阴阳失衡,阳间滯留的真灵越来越多,这本身就不符合天地平衡的道理。 他要是把这个情况“上报”,说不定大道意志会自行调整? 对!就这么干!这不叫强行修改,这叫反映情况,促使系统自我优化。 张韧心里拿定了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就在这地府核心之地,凝神静气,在心中默念: “皇天后土在上,游神张韧谨奏:今察地府轮迴之序,因规则所限,石磨运转迟缓,真灵积压如海,投胎之路漫长无尽。 致使阴阳失衡,阳间灵滯,恐生变故。伏请大道垂察,酌情优化轮迴之效,以顺天地自然之理。” 他意念集中,全力催动了“闻风奏事”的神通。 冥冥之中,他感觉到自己的意念,混合著一丝微不可察的神力, 仿佛化作了一缕清风,穿透了地府的重重空间壁垒,向著某个至高无上、无法形容的存在飘去。 做完这一切,张韧静静地站在原地,仔细感应著四周的变化。 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 地府还是那样死寂,石磨依旧不紧不慢地转著,真灵的长队仍然缓慢地挪动。 就在他以为没啥用的时候,整个地府空间,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人轻轻敲打了一下。 紧接著,他看到那座巨大的石磨,似乎……转得快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张韧敏锐地感觉到了。 成了!张韧心里一喜。 大道接收到了他的“奏报”,並且做出了微小的调整!虽然变化不大,但证明这条路是可行的! 地府的运转效率,確实有提升的空间,而且可以通过这种“合规”的方式去推动。 他按捺住心里的激动,知道这事急不得。 地府规则牵扯太大,不可能一下子翻天覆地。 这种细微的调整,才是最稳妥的。 积少成多,时间长了,效果自然会显现出来。 看来,以后可以经常来“反映反映情况”了。 张韧心里有了打算。既解决了真灵滯留的问题,说不定还能攒点功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浩瀚的真灵海和巨大的石磨,这一趟,收穫太大了。 下一刻,更是有一股信息传入脑海,一个漆黑的大印突兀出现在他手中。 “监察地府轮迴,代理执掌敕封阴差权柄。” 第41章 敕封引渡使 张韧手里托著那方突然出现的漆黑大印,心里有点发懵。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新得的“闻风奏事”神通,看看能不能给地府那套僵化的运转流程提点“优化建议”。 没想到,这一“奏”,竟然换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委任状”——代理执掌敕封阴差的权柄。 这方印入手冰凉,非金非木,沉甸甸的。 握著它,一段信息自然流入张韧脑海: 凭此印,他可在地府权限范围內,敕封一定数量的阴差鬼吏,协助管理轮迴事务。 权限不小,小到可以微调某个真灵在石磨队列里的先后顺序, 大到可以直接动用自身功德,抵消、净化某个真灵身上的业力, 让其免去石磨碾磨之苦,带著相对完整的灵体投入轮迴。 这意味著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张韧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他安排一批“自己人”进去担任关键职位,岂不是间接……掌控了轮迴的某个环节? 这权力太大了,大得让他手心有点冒汗。 但信息里也明確提示了弊端:尤其是赦免业力这种“大操作”,消耗的是他自身辛苦积攒的功德。 功德这东西,积累艰难,消耗起来却快,用一点少一点。 看来,这权柄好用,却不能乱用。 地府的情况基本摸清了,待久了也没意思。 张韧心里琢磨,后面怎么给地府设计一套更有效率的运转流程, 是个技术活,得找个懂行的“专业人士”来参谋。 他自个儿半路出家,对这种优化效率体系的运作门道懂得不多。 想到这儿,他抬起手,对著远处那片浩瀚的真灵海,凌空一指。 冥冥中,大印的权柄被引动。 真灵海中,一个微弱的光点应声而起,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 迅速越过漫长队伍,直接没入石磨最中心的空洞, 眨眼间就投入了上方的轮迴黑洞,消失不见。 正是那个本该投胎到刘成家、却因流產而怨气缠身的真灵。 原本张韧还打算费点力气,用神力护著它走完石磨流程,现在好了,手握大印,直接“特事特办”,给它开了绿色通道。 反正它身上的业力也早被上一次轮迴转世消磨得差不多了,后面还未降生就夭折,也没有沾染红尘气和业力。 所以也用不著张韧耗费功德去抵消。 此事已了,张韧心念再动。 漆黑大印赋予的另一个便利显现出来——在地府范围內,他可凭印瞬移。 身影一晃,他已站在了鬼门关那道光幕之外。 回头看了一眼死寂的幽冥世界,他施展游神步, 快速离开这片十万大山般的阴森之地,返回来时那个荒凉的路口。 身形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阳间。 下一刻,张韧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开眼。 屋里一切如旧,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他挥了挥手,一道淡淡的影子在他面前凝聚,显出小宝的身形。 只是,此刻的小宝看著有点惨。 身上那套象徵童子身份的、略显神异的道袍不见了, 换成了他生前穿的普通小孩衣服,小脸也有点发白, 精神头不足,周身的气息微弱且不稳定,像是被风吹雨打过的蜡烛火苗。 “张韧叔叔!” 小宝一出现,就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带著哭腔,“我身上的光怎么没了?感觉好难受,浑身没劲,还有点冷……” 张韧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自己晋升游神,神职转变,神通更新, 原先土地神赋予座下童子的那道护体神光,自然隨著土地神职的消散而消失了。 他光顾著熟悉新能力、处理刘成家的事,把小宝这茬给忘了! 没有神光护体,小宝这种灵体状態,暴露在充满阳气和人世杂气的环境里, 就像冰块放在太阳底下晒,时间长了肯定受损。 看他现在这虚弱样子,估计没少受罪。 张韧脸上有点掛不住,乾咳一声,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脑袋: “咳咳……是叔叔不好,忙晕头了,把你给忘了。对不起啊,小宝。” 小宝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依旧满是委屈。 “小宝啊,”张韧蹲下身,和他平视,“叔叔给你换个新差事,好不好?比当童子有意思。” “啥差事?”小宝歪著头,疑惑地问。 “引渡使。”张韧说。 “引渡使?是干啥的?”小宝眨巴著眼。 “就是专门去接那些刚死的人……的魂儿。” 张韧儘量用小孩能听懂的话解释,“有些人死了,心里害怕,或者有没做完的事,不肯乖乖去地府。 你呢,就去找他们,劝他们跟你走。 要是他们有什么特別放不下的事,你搞不定,就回来告诉叔叔,叔叔去想办法。” 小宝的小脸垮了下来,撅起嘴:“啊?听著好麻烦啊……还要去劝鬼?不好玩,我不去。” 张韧被他逗笑了,轻轻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个小懒鬼!有好处的好不好? 每成功劝一个真灵去地府,你就能得到一些功德。 虽然每次获得的功德很少,但功德攒多了,你修炼起来就快,能早点凝聚出真正的身体! 到时候,你就能回家见爸爸妈妈了,还能像正常小孩一样在外面玩,不怕太阳晒。” “真的?!”小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凝聚神躯、回家见爸妈,是他最大的念想。 “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张韧笑著点头。 “那……那好吧!我干!”小宝终於来了兴致,用力点头。 见小宝答应,张韧不再耽搁。 他先伸出手指,点在小宝眉心,度过去一缕精纯的神力。 金光一闪,没入小宝体內,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新的护体神光,隔绝了外界阳气的侵蚀。 小宝顿时感觉浑身一轻,那股难受的虚弱感消失了,小脸上恢復了点血色。 接著,张韧神色一正,双手捧起那方漆黑大印,举到胸前。 他闭上眼睛,口中用一种低沉而古老的语调,念诵起一段敕封的祷文。 祷文晦涩,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隨著祷文的念诵,漆黑大印微微震动,表面泛起幽光。 一道细小的、带著森然鬼气的黑色符籙从印中飞出,瞬间没入了小宝的额头。 小宝身体轻轻一颤,感觉脑子里多了点什么,一段关於“引渡使”职责权限的信息浮现出来。 同时,他感觉自己的灵体似乎凝实了一丝,与某个遥远、冰冷的存在建立了一丝微弱的联繫。 敕封完成。 张韧放下大印,看著眼前气息已然不同的小宝。 从现在起,小宝就是地府登记在册、有正式编制的“引渡使”了。 第42章 名声初显 张睿回到省城的公司后,没隔多长时间, 老板申天成就叫他一起,坐公司的车去邻市出差谈个业务。 车子开上高速,车子跑得挺快。 开了一段,司机小陈看见前面有两辆拉货的大卡车, 一前一后,占著两条车道,开得不紧不慢。小陈瞅了个空子, 准备踩油门,从两辆大卡车中间的空当钻过去超车。 张睿坐在后排,本来有点犯困,一看这情形,心里“咯噔”一下, 猛地想起张韧叮嘱他这几天有血光之灾, 要特別小心,尤其是別自己开车出远门。 他后背一下子冒了汗,赶紧伸手拍司机的座椅靠背,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小陈!別超!慢点!別从大车中间过!” 司机小陈嚇了一跳,下意识鬆了油门,车速慢了下来。 老板申天成坐在后排真皮座椅上,正闭目养神, 被张睿这一嗓子吵醒,皱著眉回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有点不高兴,觉得张睿有点大惊小怪。 高速上超车不是很正常吗? 就在这时,后面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嗖”地一下超了过去, 利索地插进了两辆大卡车中间的空隙,眼看就要超过去了。 突然,“砰!”一声巨响,跟打雷似的! 前面那辆大卡车靠右边的一个轮胎炸了! 大卡车猛地一歪,车头就往左偏,一下子挤到了快车道上。 那辆刚超到一半的小轿车,根本躲不开,车尾被大卡车狠狠撞上,打著转儿就冲向了旁边的护栏。 紧跟著,后面那辆大卡车拖著长长的汽笛声, “滴——!” 震耳欲聋,几乎是擦著那辆失控的小轿车冲了过去,险险地避开了二次碰撞。 张睿他们的车,司机小陈反应快,早就踩了急剎车, 轮胎磨著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子晃了几下,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车里一片死静。司机小陈双手死死抓著方向盘,手指关节都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口喘著气。 老板申天成脸色煞白,看著前面那一片狼藉,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一巴掌拍在张睿的肩膀上,手心都是湿的。 “张睿!好小子!今天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喊那一嗓子,现在卷进去的就是咱们了!命是你救的!” 申天成的声音还有点抖。 张睿自己也心怦怦直跳,一阵后怕。 他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里对张韧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预测,也太准了! 惊魂稍定,申天成点著烟,狠狠吸了一口,看著张睿问:“我说张睿,你小子刚才怎么知道要出事?那大车爆胎,你还能提前看出来?” 张睿稳了稳神,把烟点上,说:“申总,不是我看出爆胎。 是我前几天回老家,碰上点事,找了个高人给看了看。 那人说我这几天犯冲,有血光之灾,特別嘱咐我千万別自己开车跑远路,路上看见大车也儘量躲著点。 刚才我看小陈要超车,心里一激灵,就想起来了。” “高人?”申天成来了兴趣,“啥样的高人?算得这么准?” 张睿就把回老家怎么认识张韧,张韧怎么看出他迁坟选定的位置有危险, 怎么解决村北闹鬼的事,还有怎么精准预测他血光之灾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尤其把张韧的本事说得神乎其神。 申天成听著,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最后是震惊。 他这位置,也算见过些世面,听说过有些能人异士,但像张睿说得这么玄乎、而且有真凭实据的,还是头一回听说。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前阵子遇到的一件蹊蹺事,心里动了念头,也许真该找这位高人给瞧瞧。 与此同时,刘家村。 刘成一家子从张韧那回来,进了家门,脸上都带著笑。 刘老四正坐在院里抽旱菸,看他们这高兴劲儿,就问有啥喜事。 刘成和王凤你一句我一句,把去找张韧看事的经过,怎么说的,怎么解决的,原原本本告诉了老爷子。 刘老四一听儿媳妇怀不上孩子的根子找到了, 而且高人说了,下个月就能怀上,还是个孙子,乐得菸袋锅子都差点掉了,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中午吃完饭,一家人心情好,溜达到村头的休閒广场上晒太阳。 碰上几个相熟的村民,凑在一块閒聊。 说著说著,刘成他们忍不住,就把去找张庄张韧看事的事说了出来。 起初,村里人都不太信,觉得他们是不是被人忽悠了。 哪有这么神的人,还能把没出世的孩子的事都看出来? 郑春花一看大家不信,有点急,嗓门也高了: “你们还別不信!我们家小凤,回来的时候, 张韧让她顺道买张刮刮乐,结果就中了三千块! 这钱还在兜里揣著呢!这能是假的?” 王凤也把刮彩票中奖兑来的钱拿出来给大家看。 这一下,由不得人不信了。 三千块钱,在农村可不是小数目。 这下子,广场上炸锅了。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真的假的?张庄还有这號能人?” “咋找啊?贵不贵?” “我娘家侄子结婚三年了也没动静,能不能去看看?” “我家那口子最近老说头疼,医院查不出毛病,是不是也衝撞啥了?” 一传十,十传百。 没到晚上,整个刘家村差不多都知道了, 张庄出了个年轻的半仙,叫张韧,看事准得嚇人,而且真有本事。 好些家里有疑难事、或者最近不顺当的人,心里都活泛起来, 互相打听著,约好明天一早,结伴去张庄找这位张半仙看看。 第43章 紧急上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远处才有公鸡打鸣的声音, 楼下大门就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声音又急又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张韧睡得浅,灵觉也敏锐,立马就醒了。 他掀开被子,披上外套,趿拉著布鞋下楼。 走到堂屋,拉开大门插销。 门外,蒙蒙亮的光线里,站著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看著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瘦得厉害,腮帮子凹进去,眼眶发黑,一脸疲惫。 最显眼的是,他额头上破了个口子,血糊糊的,血水顺著脸颊流到下巴頦,还没完全乾。 这男人看见开门的是个年轻后生,愣了一下,喘著粗气,急急地问: “请……请问,这儿是张韧、张半仙的家吗?” 张韧听到“半仙”这称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点不自在。 但他没说什么,暗中运转神眼,快速扫了这男人一遍,心里对情况有了个大概的估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侧身让开门口:“我是张韧。进来说话。” 他把男人让进堂屋,领到那间当諮询室用的空屋子。 张韧指了指靠墙的椅子: “坐。”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还在渗血的额头上,没多问,只是隨意地抬起手,对著伤口凌空轻轻一弹指。 一缕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金光一闪而过,没入伤口。 那伤口眼见著就不再渗血了,血痂快速凝结、变硬,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疤。 刘爱国只觉得额头一凉,紧接著火辣辣的刺痛感就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只摸到硬邦邦的血痂。 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看著张韧,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就……好了?血……血止住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这是真碰上高人了! 隨便一挥手,血就止住了,连个药都没用! 他昨晚听隔壁院刘老四家喧嚷,说张庄出了个厉害的半仙,看事准得很。 他本来打算今天上午和村里约好的几个人一块来。 可昨天夜里家里又出了那档子邪乎事,他心惊胆战, 再也等不到天亮了,瞅著东方有点泛白,就偷摸著跑出了村,一路赶到张庄。 刘爱国喘匀了气,刚想开口诉苦,说说自家遇到的倒霉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张韧却先说话了,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是被不乾净的东西缠上了吧。” 刘爱国浑身一激灵,像被雷劈中,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他啥都还没说呢! 自家的情况,这半仙就看出来了?这也太神了! “半仙!您真是活神仙啊!” 刘爱国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双手扶著膝盖才坐稳, “您说得对!就是闹那东西了!我家……我家让那东西给盯上了!折腾一个多月了!” 他稳了稳神,开始倒苦水。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打那时起,他家就不得安生。 总是深更半夜的,厨房的锅碗瓢盆,或者屋里桌架上的一些小零碎,好端端地会突然掉在地上。 有时候“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有时候“咣当”一声巨响, 把他们全家从睡梦里嚇醒。 一开始以为是老鼠野猫碰的,或者没放稳, 可折腾了一个月,屋里屋外都翻遍了,啥也没逮著, 连个老鼠毛都没见,可那动静却不见小,反而越来越频繁。 昨天,他实在受不了这提心弔胆的日子,跟老婆孩子商量,说今天一早,就跟村里人结伴来张庄找半仙看看。 结果,怪事就升级了。晚上他睡著后,做了个噩梦, 梦里有个脸模模糊糊、看不清长相的人,拿著明晃晃的剃头刀,非要给他剃头。 他不愿意,拼命躲,那人就举著寒气森森的刀追他, 把他嚇得够呛,最后一激灵嚇醒了。 可就在他醒过来、心还怦怦跳的那一剎那, 床头柜上那个平时放水果的搪瓷盘子,不知怎么的, 毫无徵兆地突然飞起来,“哐”一下直接砸他脑门上了, 当场就给他开了瓢,血哗哗流。 他魂都快嚇飞了,这绝对不是意外!肯定是那脏东西作的怪! 他再也等不到天亮了,用布条草草包了下头,就摸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张庄求救。 张韧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 生意上门,没有不接的道理。他拉开抽屉,拿出收据本: “掛號费一百,先交钱。” 刘爱国赶紧从怀里摸出个旧钱包,抖抖索索地数出一百块钱递过去。 张韧开了张收据,撕下来递给他。 “你家这事,我大概明白了。” 张韧把收据本放回抽屉,语气平静,“不算什么大事,我能解决。你放心。” 刘爱国一听,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连连拱手:“谢谢半仙!谢谢半仙!” 张韧进屋跟父母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出去办点事。 然后拿著车钥匙,走到院外,打开那辆新奥迪的车门, 让刘爱国指路,往刘家村开去。 天色渐渐亮起来,路边的树木房屋清晰起来。 车子开进刘家村,在村子最东头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刘爱国先下了车,指著那栋有些年头的砖瓦房: “半仙,这就是我家,到了。” 张韧下车,站在院门口,没急著进去。他目光微凝,神眼无声无息地开启,望向这座宅子。 在他的视野里,整座房子笼罩在一层灰濛濛、 令人不舒服的晦气里,这晦气中还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的煞气。 而在院墙的东南角,靠近墙角那棵老槐树根部的地基下面, 隱隱透出一团浓郁的、带著强烈怨恨情绪的黑气。 那黑气像有生命一样,在泥土下微微扭动、翻涌,散发出一种不甘和暴戾的情绪。 “问题出在东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 张韧抬手指了一下那个方位,语气肯定,“下面埋了东西,而且埋了有年头了。 是个横死的,怨气结成了煞,不小。” 刘爱国顺著张韧指的方向一看,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东……东南角? 老槐树底下?不……不可能啊!那地方……那地方……”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或者难以启齿的事情,话都说不连贯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第44章 厉鬼往事 张韧看刘爱国那副吞吞吐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 这人肯定知道槐树底下埋的是什么,而且这事恐怕不光彩,让他难以张嘴。 张韧没催他,也没追问,就安静地站著等。 他清楚,要想把这事彻底了结,主家必须说实话,不能藏著掖著。 这就跟病人找大夫看病一样,你得把哪儿不舒服、怎么个疼法原原本本告诉大夫,大夫才能开对方子。 你要是瞒著不说,或者瞎说一通,大夫判断错了病情,轻则白花钱,重则可能出大事。 对张韧来说,道理也一样。 如果他没摸清底细就贸然动手,万一哪里没弄对, 触犯了什么忌讳,或者没把根子除掉,不仅事主家后患无穷,他自己也可能被扣减功德,那就亏大了。 他赚功德可不容易,损失一点都让他心疼。 刘爱国低著头,两只手使劲搓著衣角,內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躲闪,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了几十年前的旧事。 这事得从刚建国那会儿说起,大概五几年。 那时候刘家村还叫刘家大队,刘爱国的太爷爷是大队的书记。 那阵子实行的是统购统销,地里打下的粮食大部分要交公粮, 剩下的才分给社员,买点啥东西还得用票,日子过得紧巴巴,经常吃不饱饭,村里甚至饿死过人。 刘爱国的太爷爷是村里的老辈人,宗族观念重, 看著同姓的族人挨饿受苦,心里不忍。 他就暗地里联合了全村的人,在每家每户自家院子比较背人的角落, 偷偷开了一小片地种粮食,还偷偷养了几只鸡。 每年交完上面规定要交的公粮,偷偷种的那点粮食还能剩下一些, 鸡蛋也能偷偷拿到外面换点粗粮回来接济一下。 靠著这点偷偷摸摸的接济,村里人好歹能混个半饱,再没出过饿死人的事。 可这秘密,后来被一个外姓人给捅破了。 这人叫田三,是倒插门嫁到刘家村一户人家的。 田三这人平时就阴沉著脸,好像谁都欠他似的。 因为他是上门女婿,在村里没啥地位,经常受人白眼和排挤, 时间长了,心里就积下了怨恨。 他不知道怀著什么心思,打听到了刘家偷偷种粮的事, 就起了坏心,偷偷跑到公社去,想告发刘家大队, 把刘爱国的太爷爷和村里主事的人都搞下去。 这事要是让他告成了,刘爱国的太爷爷肯定得被抓起来, 整个村子也要受重罚,以后再也別想偷偷种粮了。 没了这点额外的接济,不知道又得饿死多少人。 万幸的是,田三找上的那个公社干部,私下里跟刘爱国的太爷爷关係不错。 那个干部表面上稳住了田三,说这事很严重,要亲自去刘家大队调查清楚,然后带著田三一起回了村。 一回到村里,那个干部就赶紧偷偷找到刘爱国的太爷爷,把田三要告密的事说了。 刘爱国的太爷爷一听,又惊又怒,赶紧把村里几个说得上话的老人召集到一起商量。 大家七嘴八舌討论了很长时间,更是找来田三倒插门的那户人家, 最后为了保住全村人的活路,心一横,决定不能留田三这个祸害。 他们趁夜悄悄把田三抓了起来,弄死后,半夜三更抬到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挖个深坑给埋了。 后来为了掩盖痕跡,怕上面有人来查,他们乾脆就在那地方盖起了房子,拉起了院墙,不让外人靠近。 时间一晃过去几十年,知道这事的老人都陆续不在了, 年轻人也就偶尔听老人提过一嘴,都没当真,渐渐也就淡忘了。 刘爱国也是小时候听他爷爷当閒话说过一次,根本没往心里去,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出事了。 听完刘爱国的讲述,张韧心里彻底有数了。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怨鬼化宅鬼的案例。 田三感觉自己是被冤杀横死的,怨气极重。 埋他的地方又恰巧有棵老槐树,槐树属阴,最容易聚敛阴气地气。 经过这几十年的滋养,田三的鬼魂吸收了大量阴煞之气,道行已经不浅。 按地府对鬼物的等级划分,这田三恐怕已经成了“厉鬼”一级。 鬼物的等级,从低到高一般是:普通鬼(也叫真灵)、游魂、怨鬼、厉鬼、摄青鬼、煞鬼、鬼王、鬼皇。 每高一级,都更难对付。 张韧现在虽然是“游神”级別,法力也积累了一千多点,但单论等级,大概也就相当於“厉鬼”层次。 不过,神职天生对鬼物有克製作用,而且张韧掌握的神通法术更多, 对付同级別的鬼物,甚至越级斩杀,都有优势。 所以,对於这个厉鬼田三,张韧心里有底。 张韧抬脚迈过门槛,走进刘爱国家的院子,径直走向东南角那棵老槐树。 他刚在槐树底下站定,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异变突生! 一块鸡蛋大小、边缘锋利的石头,带著一股尖利的破空声, 从槐树茂密的枝叶阴影里猛地射出,像被人用力投掷出来一样,直奔张韧的面门而来! 张韧眼中寒光一闪,心里一股火“噌”地就冒上来了。 这分明是那鬼物田三在挑衅,想给他来个下马威! “区区一个厉鬼,也敢对我出手?” 张韧心中怒意升腾,“本来念你死得冤,还想送你入地府轮迴。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让你尝尝形神俱灭的滋味!” 他面对疾射而来的石块,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飞来的石块凌空一点。 指尖一缕凝练的金光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那块石头。 石头在半空中猛地一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紧接著“噗”一声轻响,竟直接化作了齏粉,飘散消失。 张韧化解了攻击,目光冷冷地投向槐树根部那团常人看不见的、正在剧烈翻涌的浓鬱黑气。 第45章 附身 “猖狂!” 张韧冷喝一声,心里火气上涌。 他右手掌心向上,一团鸡蛋大小的金色光球快速凝聚成形。 光球形成瞬间,他感觉身体里像被抽走了一股力气,上百点法力瞬间消失。 他刚晋升游神,攻击手段確实还不多,对神力的运用也比较粗浅,只能这样简单粗暴地凝聚神力砸出去。 他不再犹豫,手腕一抖,掌心的金色光球“嗖”地一声脱手飞出, 像道金色闪电,径直砸向大槐树下的地面。 光球没入泥土,紧接著—— “轰隆!” 一声闷响,像地底下打了个雷。 槐树下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一个大土包,泥土裂开蛛网般的缝。 那棵老槐树被巨大的力量从地下掀动,根系断裂的声音“咔嚓”作响, 整棵树歪斜著,“嘎吱”一声压垮了旁边的院墙,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模糊的、带著暗红色的鬼影从炸开的土坑里一闪而出, 快得像一阵风,直接穿过堂屋的墙壁,钻了进去。 “哎呀!进去了!它跑进屋里去了!” 站在院门口的刘爱国看得真切,急得直跺脚,衝著张韧大喊, “半仙!这可咋办啊!它进我家堂屋了!” 刚才那声爆炸的动静太大,传遍了半个村子。 不少村民被惊动,纷纷跑出来看热闹,很快就把刘爱国家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看见倒了的大槐树和塌了的院墙,都嚇了一跳。 刘成也在人群里,挤到前面,一眼看见站在院里的张韧,又惊讶又疑惑: “张韧兄弟?你咋在这?刚才那是……啥动静啊?” 张韧没空解释,只是对著围观的村民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就快步走进了刘爱国家的堂屋。 刘爱国想跟进去,被张韧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留在外面,心里七上八下。 村民们围住刘爱国,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 刘爱国擦著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把家里怎么闹鬼、 怎么请来张半仙、刚才张半仙怎么一招炸倒大槐树、 鬼影怎么跑进堂屋的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 村民们听完,一片譁然,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我的老天爷!真闹鬼啊!” “张庄那半仙这么厉害?一下就把树给炸了?” “爱国家祖上还真埋了人啊?太嚇人了!” “看来这半仙是真有本事,不是瞎忽悠的。” 张韧没理会外面的嘈杂,他一脚跨进堂屋。 屋里光线有点暗,摆设还是老式的八仙桌、条凳、橱柜。 他刚站稳,迎面就有好几个茶杯、搪瓷缸子, 还有一把放在针线筐里的剪刀,“呼呼”地带著风声朝他砸过来! 厉鬼这个级別,已经能用怨气勉强操控一些小物件了,还能製造简单的幻象、给人下点诅咒。 不过它的幻象和诅咒,碰上张韧这种有正经神职在身的, 基本没用,只能靠扔东西来攻击。 张韧眉头一皱。这些东西飞来的速度很快,他现在的身体还是凡人水准,想完全躲开有点困难。 他也是无奈的一批,他这个游神真是弱啊! 大道光给神职和神通,他的身体还是凡体,法力都存储不了多少。 肉体不行,只能用神力硬挡,可这又得消耗法力。刚才炸槐树那一下, 已经用掉了上百点法力,剩下的本来就不多,再这样耗下去,可要动用好不容易赚来的未兑换法力了! “哼,冥顽不灵!” 张韧看著那道暗红色的鬼影在堂屋里飘忽不定,时而钻到桌子底下, 时而贴在房樑上,还时不时故意凑近他,发出“嘻嘻”的怪笑,明显是在挑衅。 他冷笑一声,心里盘算著对策。 那厉鬼田三,一双眼睛冒著红光,死死盯著张韧,眼神里带著不屑和怨恨。 它在这地方潜伏了几十年,暗中观察,早就確定如今这世道已经没了真正的修炼者,所以才敢出来作祟。 它计划慢慢折磨刘家村的人,刘爱国只是第一个。 它恨所有当年看不起它、排挤它的人,它要全村人都在恐惧和痛苦中死去,这样才能平息它当年受的屈辱。 没想到突然冒出个张韧,身上的力量还让它感觉很不舒服,有种天生的压制。 但它並不太害怕,它看出来了,张韧的“道行”不算太高,身上的力量波动也不是特別强。 它打算继续游斗,消耗张韧的力量,等张韧力竭了,就是它的机会! 张韧一边闪躲著不断飞来的杂物,一边冷静地观察。 这厉鬼很狡猾,不跟他正面硬碰,就是仗著能穿墙遁地, 在屋子里跟他捉迷藏,用东西砸他,想耗光他的法力。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实在不行就不保留法力了! 他瞅准一个机会,那鬼影又一次试图贴近他身边骚扰。 张韧猛地催动神力,速度瞬间提升,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五指张开,掌心金光闪烁,直接抓向那道红影! “嗤啦!” 像是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冰水里,一声刺耳的响声伴隨著一股青烟冒出。 那厉鬼田三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红影剧烈扭曲, 瞬间淡化了不少,显然受了重创。 它再也不敢停留,“嗖”地一下穿过墙壁,逃到了隔壁房间。 他紧跟著穿墙而过(游神的基本能力),追到隔壁。 这间是臥室,刘爱国夫妻睡的土炕占了大半地方。 那厉鬼田三受伤后,凶性大发,不再躲闪, 反而尖叫著朝张韧扑来,带起一股阴风,屋里的温度骤降。 张韧正要凝神应对,那厉鬼却虚晃一枪,猛地调转方向, 扑向了正站在臥室门口,紧张地朝里张望的刘爱国! 刘爱国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侵入身体。 他眼睛猛地翻白,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脸上五官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不好!附身了!”张韧心里一沉。 鬼物附在活人身上最是麻烦,投鼠忌器,很多手段不能用。 被附身的刘爱国(或者说田三)扭动著脖子, 发出“咔吧咔吧”的骨头响声,一双眼睛完全变成了血红色, 死死盯著张韧,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声音变得尖利扭曲: “嘿嘿……来啊……有本事……连他一起打死……” 张韧脸色难看。 原本还想省点法力,这下既要压制厉鬼,又要保护刘爱国不被伤害,难度极大。 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对刘爱国身体的损害就越大。 这是吃了没有战斗经验的亏啊! 他深吸一口气,看来,只能动用那个刚刚获得、还不太熟练的法术了。 虽然消耗巨大,但这是目前破局最快、对刘爱国伤害最小的办法。 他双手缓缓在胸前合拢,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开始调动体內所剩不多的法力,同时以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低声吟诵起来。 他准备动用“摄魂”法术,来强行剥离这附身的厉鬼。 第46章 亏了啊 张韧深吸一口气,看著院子里那些被刚才的动静嚇得四散躲开、 又忍不住伸头张望的村民,提高声音说: “大家都离远点!这东西道行不浅,靠太近了容易伤著!” 村民们本来就被那声巨响和倒下的槐树嚇得不轻, 现在听到张韧这么一说,更是心里发毛, 纷纷往后退,有的躲到院墙拐角,有的退到更远的巷口, 但谁也没捨得真正离开,都伸著脖子往院里瞅。 被田三附身的刘爱国站在堂屋门口, 身体微微弓著,一双眼睛血红,扯著嘴角发出冷笑, 声音尖利刺耳,完全不像刘爱国平时的嗓音:“嘿嘿嘿……敢坏老子的好事……你活腻了!” 张韧没搭理他的叫囂。 他沉下心,排除杂念,集中精神催动体內所剩不多的法力。 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全身, 一层淡金色的、略显稀薄的光芒从他身体里由內而外地透出来, 像一层半透明的光膜笼罩住他全身。 这是护体神光,被他催发到了目前法力能支撑的极限状態,应该能抵挡几次像样的攻击。 他脸色严肃,双手缓缓在胸前合十, 两个大拇指紧紧扣在一起,另外八根手指自然伸直, 保持这个姿势不动,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定了定神, 大约过了三秒钟——这是起手式,叫定心印, 主要用来寧心静气,集中精神,让后续的法术施展更顺畅。 紧接著,合十的双手猛地分开! 左手五指弯曲成爪状,掌心对著被附身的刘爱国(田三)凌空一抓; 同时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如剑,手腕一沉,顺势向下一压——这是拘魂锁灵诀, 专门用来束缚和抓捕灵体,限制其行动。 隨著这两个手印完成,一股无形的、带著威严和压迫感的力量以张韧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都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好像空气都变重了。 附在刘爱国身上的田三,魂体猛地一颤, 一种像是被天敌盯上的、极度危险的感觉让它本能地想要退缩。 它怪叫一声:“找死!” 控制著刘爱国的身体, 像发疯一样朝著张韧猛扑过来,挥起拳头就朝张韧的面门砸去。 拳头带著风声,砸在张韧身前的金色光罩上,发出“砰”一声闷响,像是打在了坚韧的牛皮上。 光罩微微晃动了一下,但纹丝未破,田三反而被反弹的力道震得踉蹌著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张韧没受这次攻击的干扰,目光锐利如电,紧紧锁定田三的鬼魂本体,无视了刘爱国的肉身。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某种奇特的、古老的韵律,像在吟唱某种传承久远的咒语: “天地玄黄,阴灵伏藏!吾召神摄,拘尔孤魂。罡风锁魄,烈火焚形,形神俱灭,永绝幽冥!急急如律令!” 咒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连远处村民的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 隱隱约约地,从地底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断续的呜咽声,听得人心里发毛,脊背发凉。 张韧左手掌心骤然亮起一团耀眼夺目的金光, 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笔直地、精准地照射在刘爱国身上! “啊——!” 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和恐惧的惨叫从刘爱国喉咙里迸发出来!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不断扭曲翻滚的鬼影, 被那束金光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刘爱国身体里给“扯”了出来! 就像从烂泥里拔萝卜一样! 那鬼影脱离肉身的瞬间,刘爱国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而被扯出来的,正是厉鬼田三的本体! 田三的鬼体刚一脱离刘爱国的肉身,立刻化作一道模糊的红影, 像受惊的兔子,扭头就想往堂屋后窗的方向逃窜。 它这下是真的怕了,魂体深处传来的灼痛感和那种源自本能的压制让它明白, 这个年轻人手段太诡异,力量对它克制太大,硬拼绝对吃亏。 它只想先逃命,躲起来,以后再找机会报復。 “想跑?” 张韧冷哼一声,早就防著它这一手。 他併拢的右手剑指猛地向前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光,如同脱弦利箭,瞬间划破空气, 精准无比地追上了那道红影,从其鬼体中心一穿而过! “嗷——!” 田三发出一声更加痛苦、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嚎叫, 鬼体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波动,顏色瞬间黯淡、透明了不少,逃窜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张韧感觉到体內法力如同开闸放水般快速消耗,已经快要见底了,经脉传来一阵空虚感。 他一咬牙,意识沉入识海那片存储著“未兑换法力”的区域,心念一动, 瞬间將储备的一千点法力转化为即时可用的状態。 原本快要枯竭的经脉立刻又被一股汹涌的力量充满,虽然有些胀痛,但感觉踏实了不少。 紧接著,他右手的剑指猛然握成坚实的拳头,左手的爪印也迅速收回,手背紧紧贴住右拳。 然后,腰腹发力,双拳用尽全身力气,朝著田三鬼体所在的方向,狠狠推出! “罡风锁魄……永绝幽冥!镇杀·焚魂印!” 一股炽热如烈焰般、带著净化一切邪祟气息的金色洪流, 从张韧双拳奔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展翅的金色凤凰, 发出低沉的嗡鸣,瞬间將企图逃窜的田三鬼体完全淹没、包裹! “啊!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您放过我!我愿意去地府!我愿意受罚!” 田三在金色的火焰中疯狂地挣扎、翻滚,发出悽厉至极、语无伦次的求饶声。 它的鬼体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破布,迅速收缩、扭曲、变形, 一股股浓黑的怨气、煞气被至阳至刚的金色火焰强行剥离、灼烧、净化, 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刺鼻的青烟。 它的气息也隨之急剧衰弱,惨叫声也越来越微弱。 张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看著在火焰中逐渐缩小、最终消散成虚无的田三鬼体,內心深处没有丝毫动摇。 对这种害人性命、执迷不悟、怨气深重的厉鬼, 任何的怜悯都是对自己的残忍,也是对潜在受害者的不负责任。 对恶的纵容,就是对善的伤害。 直到田三的鬼体最后一点灵光也被焚烧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 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连进入轮迴的机会都没有, 他才缓缓收回双手,在胸前再次合十,掌心向上翻转, 將逸散在外的残余金色神力一丝不苟地收回体內, 然后双手缓缓下压至丹田位置,平復了体內因为短时间內大量消耗和补充法力而有些躁动、紊乱的气息。 “呼——” 张韧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额头和后背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 总算把这个麻烦彻底解决了。 他心里快速盘算著这次战斗的消耗。 这一套完整的“基础摄魂法术”从起手到最终镇杀施展下来,足足用掉了一千六百多点法力! 这还只是最初级的、相对节省能量的版本。 他传承记忆里那些更厉害、威力更大的进阶摄魂法术, 消耗更是天文数字,恐怕没有四五千点法力根本施展不出来。 真是消耗巨大。 “亏了,亏大发了……”张韧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有点肉疼。 这一千六百多点法力,要是靠吸收钱財上附带的特殊“因果”来换算,得值十六万多块钱! 而且还是那种带有特定“因果”、比较难找的钱。 这下子,之前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的“库存”法力算是彻底见底了,几乎清零。 这次“生意”接的,从经济帐上来算,简直是血亏。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全无收穫。 至少积累了和厉鬼级別鬼物正面战斗的、实打实的实战经验, 对刚掌握不久的法术熟练度也提高了不少,对自身神力的控制和运用也更精进了一些。 这些经验,不是光靠闭门修炼就能得到的。 他摇摇头,暂时把亏本的念头压下,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 他迈步走向瘫软在地、昏迷不醒的刘爱国,准备检查一下他的情况,看看被附身后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刚弯下腰,手还没碰到刘爱国,他裤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嗡”地急促震动起来,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第47章 张睿来电 张韧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著,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著,显示是“张睿”来电。 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张韧?没打扰你吧?” 张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有点快,带著急切, “有个急事!我老板,申总,他最近遇上点邪乎事, 心里不踏实,想请你过来给瞧瞧!你看明天能不能抽空来南市一趟? 车接车送,费用好说!” 张韧握著手机,目光扫过院子里惊魂未定的村民和瘫倒在地的刘爱国,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他对著话筒说:“行。你把具体地址发我手机上。我明天自己过去。” “好嘞!太谢谢了!我马上发给你!”张睿那边明显鬆了口气,连忙答应。 掛了电话,张韧把手机塞回裤兜。南市这趟活,他得去。 现在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两件事:头一件是积攒功德,功德够了才能晋升神职, 本事大了才能应对更厉害的麻烦;第二件就是赚钱——更准確地说,是获取附在钱財上的特殊“因果”,用来兑换成法力。 经过刚才和田三那场恶斗,他算是落下了“法力不足恐惧症”。 这世道天地间没有灵气,他也没正统的修炼功法, 法力用一点就少一点,恢復起来全靠身体自然缓慢恢復,慢得让人心焦。 万一再碰上田三这种硬茬子,或者更凶的玩意儿, 斗到一半法力接济不上,那可就危险了。 他走到瘫软在院子中央的刘爱国身边,蹲下身。 刘爱国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呼吸微弱。 张韧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刘爱国脖颈侧的动脉上,暗中催动一丝神念,配合神眼仔细探查他体內状况。 嗯,还好,刘爱国主要是被厉鬼附身时间较长, 阴寒邪气侵入经络臟腑比较深,导致自身阴阳气机紊乱不堪, 把主宰神识的本命真灵暂时压制、封闭在识海深处了,这是一种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人没有性命之忧,等过段时间,他自身阳气慢慢回升, 气血运行平稳下来,真灵自然会归位,人就能醒过来。 不过事后肯定得虚弱好几天,需要喝点温补气血、扶正祛邪的汤药, 好好养养身体里的正气,把残留的阴寒之气彻底化掉。 这时候,院子內外彻底安静下来了。刘成和那些之前躲得老远的村民, 看见张韧站起身,好像没事人一样在检查刘爱国, 这才敢互相瞅著,试探著,一步步挪回院子, 围成个半圈,但都不敢靠太近,脸上带著后怕和好奇。 刘成壮著胆子凑到跟前,弯下腰,小声问:“张韧兄弟,那……那东西……收拾乾净了?爱国他……人没事吧?看著怪嚇人的。” “嗯,解决了。” 张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厉鬼已经形神俱灭,彻底没了,不会再害人。” 他指了指地上的刘爱国,“他也没大事,就是被附身久了,阴邪之气伤了元气, 得昏睡一阵子,醒过来后好好调养些日子就能恢復。” 接著,张韧转过身,面对著一圈忐忑不安的村民, 用大家都听得清的声音,把田三的来歷——几十年前怎么因为告密被刘家太爷爷带人弄死埋在老槐树下, 以及它化成厉鬼后想要报復全村人的目的,简要说了一遍。 他没添油加醋,就是平铺直敘。村民们听完,个个脸色发白,后怕不已, 低声议论著,看向张韧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几个年纪大的连连摇头嘆息,说没想到老辈人还埋著这么一段孽债。 张韧招呼刘成和另外两个看起来胆子大些的村民, 一起动手,把昏迷不醒的刘爱国小心地抬起来,送回了不远处的他家,安顿到炕上。 刘爱国的老婆守在炕边,看著丈夫人事不省的样子, 一个劲地抹眼泪,嘴里念叨著“这可咋办”。 从刘爱国家出来,刘成紧紧拉著张韧的胳膊,真心实意地邀请: “张韧兄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救了爱国,也是救了咱们全村! 走,上我家坐坐,喝口热茶,歇歇脚,说啥也得让我好好谢谢你!” 盛情难却,张韧点点头,跟著刘成往他家走。 刘成家在村子中间,是栋小楼房。 进了堂屋,王凤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郑春花坐在板凳上摘菜。看见张韧进来,都赶紧站起来。 张韧下意识地运转神眼,目光扫过王凤。 在她小腹丹田位置,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纯净平和的真灵气息正在缓缓匯聚、孕育, 像春天里刚刚冒头的嫩芽,虽然还很弱小,但生机盎然,与周围血肉之躯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张韧脸上露出笑容,对满怀期待的刘成和王凤说: “恭喜了!嫂子这確实是有喜了。胎气很稳,是真灵入胎,扎根不错的跡象。 再过个七八天,等胎坐得更稳些,你们去医院检查,准能查出来。 不过头三个月最要紧,千万小心,別乾重活, 別著急生气,安心静养,吃好睡好,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刘成、王凤,还有旁边的郑春花一听,先是愣住, 好像没反应过来,隨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眼睛都亮了。 王凤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小腹,眼圈有点红。 郑春花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用袖子不停地擦眼睛,声音哽咽: “老天爷开眼啊!盼了这么多年,求神拜佛,可算盼来了! 咱们老刘家也有后了!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刘老四原本坐在门坎上抽旱菸,听到这话,拿著菸袋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没说话, 只是使劲咂巴了几口烟,烟雾繚绕中,能看见他眼圈也有点发红。 他这辈子最忌讳、最怕的就是“绝户”这两个字, 年轻时见过村里吃绝户的惨状,那场景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现在好了,心里这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总算能挪开了。 刘成更是对张韧的话深信不疑,激动地搓著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激才好。 他猛地转身走进里屋,窸窸窣窣摸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 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看厚度不少,硬要塞到张韧手里:“张韧兄弟,大恩不言谢!这次真是…… 真是不知道说啥好了!这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 没有你,我们家这坎儿就过不去,这喜事也来不了!” 张韧接过信封,捏了捏,估计得有三万块。 他也没多推辞,直接当著他的面打开信封,从里面数出一沓钱,正好一万块, 然后把剩下的两万块连同那个空了些的信封,又塞回刘成手里。 “刘成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你们家的喜事,是积德积来的福报。” 张韧语气平静,但很坚决,“但这钱,我拿一万就行。帮你们家化解这段因果,送那孩子顺利投胎,主要也是我了却一桩事,顺便也积点功德。 你们庄稼人挣钱不容易,剩下的钱留著给嫂子多买点有营养的,以后养孩子用钱的地方还多著。” 刘成还要往他手里塞,嘴里说著“这哪行这哪行”,张韧摆摆手,態度很明確。 他心里有桿秤。帮刘成家解决这事,虽然费了劲, 还冒险进了地府一趟,但很大程度上也是他自己想探查地府的情况。 真正耗费大量法力的是消灭厉鬼田三,但那主要是为了积累实战经验、 验证法术和获取功德,並非全是为了刘成家。 刘成家只是普通庄户人家,比同村人可能稍宽裕点,但跟张睿那种开公司、出手就是几十万的人没法比,收费自然不能一样。 见张韧坚持,刘成一家更是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郑春花一个劲念叨“真是活菩萨心肠”。他们觉得这半仙不仅本事大, 能通阴阳,为人还这么实在厚道,不贪財,真是难得。 就在张韧把那一万块钱收好,揣进怀里的时候, 他心有所感,意识深处那本记录功德的“户簿”微微一动, 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清光。一段信息自然浮现: 解决厉鬼田三,化解陈年怨孽,助真灵顺利转世,获得功德十点。 当前功德:14 / 100。 看著增长的功德点数,张韧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距离下一次神职晋升所需的一百点功德,总算又近了一小步。 功德才是立足和提升的根本啊。 第48章 出发南市 张韧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还早,刚上午十点左右。 母亲王翠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进门,停下手里活计, 问:“这一大早的,人就不见了影,你跑哪去了?” 张韧笑了笑,说:“妈,没啥,就是出去帮人看了个事。那家人事情急,就没吵你们睡觉。” 王翠兰一听是有人找儿子看事,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儿子干这行算是家里的主要进项,以后娶媳妇成家可都指望著呢。 她忙问:“哪个庄的?看的啥事啊?” 张韧不太想跟母亲细说这些事。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刘成给的那个信封,递到王翠兰手里: “喏,这是昨天来过的刘家村刘成家给的看事钱,您帮我收著吧。” 王翠兰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笑: “又是一万块?这行当来钱是快啊!” 她高兴地拿著钱,转身进屋,准备放到柜子里的铁皮盒子收好,等下次去镇上赶集再存到银行。 张韧没再多说,回到自己屋里。 他在床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什么也没干,就是安静地调息,让身体自然恢復法力。 这一万块钱带来的“因果”,又给他转化了一百点法力,他没动用,都存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经过上午那场恶斗,他深刻体会到法力储备的重要性,不敢再隨意挥霍。 到了下午两点多,院门又被敲响了。 张韧收功下床,出去开门,看见刘爱国的老婆站在门外, 手里攥著个布包,脸上表情怯生生的,有点不知所措。 “张……张半仙,” 她声音不大,“俺家爱国的事,多亏了您。您看……这辛苦费,给多少合適?” 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不太会说话。 张韧知道她的性子,也没绕弯子,直接说:“为你家这事,我耗费不小。不过都是乡里乡亲的,给两万吧。” 这个要价確实不高。 算上他消耗掉的那些还没兑换的法力,按“因果”价值算,差不多亏了八万多。 但他心里有数,农村人家攒点钱不容易,两万块对普通庄户人来说,已经是笔大数目了。 刘爱国老婆一听,连忙从布包里拿出两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钱,递过来,嘴里还念叨著: “张半仙,您可別嫌少,为了俺家的事,您真是费了大劲了。” 张韧接过钱,说:“乡里乡亲的,赚钱都不易。我能用这点本事给大家解决麻烦,心里也踏实。”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张韧送走了刘爱国老婆。 关上门,他感觉到意识中微微一动,解决厉鬼田三的功德奖励到帐了,这次给了二十点。 加上之前刘成家事的十点,现在功德变成了34/100。 他琢磨著,这功德多少,看来跟解决的事情的棘手程度和影响范围有关。 田三这事牵扯人命旧怨,又是厉鬼,功德给得多些。 这么算,晋升所需的三分之一多已经完成了。 他把这两万块钱也拿去交给了母亲王翠兰。 现在他自己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钱交给母亲保管,既能让她安心,也能让她高兴。 王翠兰看到又进帐两万,乐得合不拢嘴,仔细把钱收好。 到了下午五点多,张韧感觉体內自然恢復的法力已经积攒了八百多点。 算下来,差不多每小时能自动恢復一百点。 照这个速度,等他赶到南市,法力应该能回满。 加上库存的三百点未兑换法力,心里总算有点底了。 他起身简单收拾了个背包,跟父母说了声要去南市办点事,可能一两天回来。 他老家离南市有四百多公里。 张韧自己开著那辆奥迪q5上路,一路上没怎么停,开了五个多小时,沿著高速一路往南。 晚上十点多了,才按照导航开到了南市那个別墅区附近。 这地方一看就挺高档,大门气派,有保安站岗。 他报了姓名和要找的楼號,保安查了登记本才抬杆放行。 他把车停在指定的一栋三层別墅前的车位上,熄了火。 四周很安静,路灯照著修剪整齐的绿化。 他给张睿打了个电话,说到了。 等了十几分钟,別墅的入户门开了,暖黄的灯光透出来。 一个看著五十岁上下、身材有点发福、面带笑容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老远就伸出手, 热情地招呼: “是张韧先生吧?哎呀,辛苦了辛苦了!这么晚还让你赶过来,快请进请进!” 这人就是张睿的老板,申天成。 申天成引著张韧走进別墅院子。 院子不小,打理得挺整齐,种了些花草,沿著小路还放著几个半人高的大陶盆,里面栽著修剪成各种形状的景观树。 进了客厅,装修挺讲究,地上铺著地毯,沙发家具看著都价值不菲。 沙发上坐著两个女的,一个四十多岁,穿著素雅的连衣裙,气质端庄,是申天成的老婆蒋雯丽; 另一个女孩十七八岁模样,穿著简单的t恤牛仔裤,长相清秀,是他们的女儿申紫萱,看样子还在上高中。 两人见客人进来,都站了起来。 不一会儿,张睿也急匆匆赶到了,一进门就握著张韧的手连声道谢: “张韧兄弟,太感谢了!这么快就赶过来,真是帮大忙了!” 他是真心感激,张韧这么给面子,连夜赶到,让他在老板面前很有光。 申紫萱给客人们倒了茶,然后安静地坐在妈妈身边, 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张韧,似乎在想这个看起来挺帅、年纪也不大的小伙子,怎么就是个“大师”了。 喝了几口茶,寒暄几句后,张韧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题。 他目光扫过申家人,最后落在申紫萱身上,语气平静地说: “申总,不瞒你们说,我刚进来,已经看出些问题了。你们家这是被怨鬼缠上了。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申紫萱,“最严重的,是你们的女儿。” 这话一出,申天成、蒋雯丽,连同旁边的张睿,全都愣住了,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他们確实还没跟张韧提过具体是什么事,更没说过主要受影响的是申紫萱。 申天成之前只跟张睿含糊地说自己家“遇上点邪乎事”,张韧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要害,直接点出了申紫萱,这让他们既惊讶又不由得信了几分。 蒋雯丽下意识地搂住了女儿的肩膀,申紫萱也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不安。 第49章 怪梦 申天成听完张韧的话,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张韧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张大师!您真是高人!不瞒您说,这段时间我找了不少人, 有自称得道高僧的,有说是祖传道士的,可他们要么就是满嘴跑火车瞎忽悠, 要么就是装神弄鬼最后自己被嚇破了胆! 像您这样,一进门啥也没问,一眼就看出癥结所在的,您是头一个!我是真信了!” 张韧能感觉到申天成的手在微微发抖,手心都是汗。 他轻轻拍了拍申天成的手背,示意他冷静:“申总,別急。你先坐下,慢慢说。 把你们家具体遇到什么事,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告诉我。 我得知道这『病根』在哪儿,才能对症下药。” 申天成被张韧沉稳的態度感染,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心情,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蒋雯丽也挨著他坐下,紧紧攥著女儿申紫萱的手, 申紫萱低著头,身体似乎还在轻微发抖。 张睿则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神情专注。 申天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似乎想用茶水压压惊,然后开始讲述,声音还带著点后怕: “事情得从十天前,那个礼拜一说起。 那天早上,我爱人雯丽像平常一样,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等著女儿起床吃了去上学。 可等到快七点了,平时这个点萱萱早就该收拾好了,屋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雯丽以为孩子周日玩累了,睡过头赖床了,就有点生气,想去她房间叫她起来,顺便说道两句。” 申天成说著,看了一眼旁边的蒋雯丽,蒋雯丽眼圈有点红,接过话头, 声音带著哽咽:“我……我推门进去,走到床边,一看那情形,魂都快嚇没了! 萱萱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害怕,看得人心揪得疼! 可她就那么瞪著,全身僵硬,一动不能动! 我赶紧喊她,摇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只有眼珠子能转,那眼神……那眼神就像在求我救她……” 蒋雯丽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擦眼泪。 申天成搂住妻子的肩膀,继续往下说:“我当时接到电话也嚇坏了,赶紧从公司往回赶,同时让雯丽叫了救护车。 我们把萱萱送到市里最好的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医生却说生命体徵平稳, 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说是可能某种原因导致的『癔症性木僵』, 类似一种强烈的自我暗示造成的身体僵直,算是半昏迷状態。 经过一些刺激和治疗,萱萱倒是慢慢醒过来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孩子一醒过来,就扑到她妈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浑身抖得厉害。 她说,那天早上她醒来后,就发现除了眼睛,身上哪儿都动不了, 像被鬼压床了,但比那个厉害得多,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那种感觉太嚇人了。” “当时我们虽然害怕,但医院说查不出毛病,我们也就稍微放心点, 以为可能就是孩子学习压力大,或者偶然的神经功能紊乱,是个意外。” 申天成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没想到,真正的噩梦,那天晚上才刚开始。” “半夜里,我们被萱萱一声特別悽厉的尖叫惊醒! 我俩鞋都顾不上穿,衝到萱萱房间,就看到……就看到她摔在地上,身体扭曲成一个……一个根本不可能的角度!” 申天成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样子,就好像有看不见的力量在使劲掰她、折她, 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对摺起来!雯丽当时就崩溃了,扑上去死死抱住女儿,不让她再伤害自己,哭喊著让我快想办法……” 申天成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发冷,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还好,过了一会儿, 那股劲好像过去了,萱萱慢慢不动了,人也清醒过来。 但她嚇得不行,缩在雯丽怀里,断断续续说了她做的梦……” 申紫萱这时把头埋得更低,身体缩了缩。申天成看著女儿,声音带著压抑的痛苦: “她说,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长得挺清秀的女孩, 在一个好像……好像是工棚或者加工房的地方,里面有些机器,地上堆著泥土。 她正迷糊呢,突然衝进来三个男的,脸模模糊糊看不清,上来就要……要欺负她。 她拼命反抗,可一点用都没有。 那三个畜生……得手之后还不算完,开始变著花样地折磨她,直到她只剩一口气。 最后……最后他们竟然开动了一台粉碎机,把她……把她活生生扔了进去!” 申天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说,能感觉到冰冷的铁齿在咬她、 碾她,肉、骨头、五臟六腑……那种疼法,没法形容…… 她说她当时就疯了,只剩下绝望……”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蒋雯丽低低的啜泣声。 张睿也听得脸色发白。 “我们守了她一夜,没敢合眼。 本以为就是个特別可怕的噩梦,可第二天早上,萱萱又动不了了,和头天早上一模一样!” 申天成的声音带著绝望,“连著两天出同样的事, 我再傻也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生病或者做噩梦了!这是撞邪了!” “我赶紧托人找关係,请了本地一位很有名的高僧来家里做法事。 高僧带著徒弟忙活了大半天,说已经超度了冤魂,应该没事了。 我们当时千恩万谢,心里踏实了不少。” 申天成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恐惧,“可结果呢?当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我,雯丽,还有萱萱,全都做了同一个梦! 就是萱萱梦到的那个……被……被扔进粉碎机的噩梦!” 申天成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他转向张韧,眼圈通红,泪水终於滚落下来: “张大师!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我求求您,救救我女儿!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申天成这辈子,不敢说是什么大善人,可做生意从来堂堂正正, 没坑过人没害过人,对父母也算孝顺,对朋友也讲义气……我实在想不通,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要遭这样的报应啊!” 第50章 招魂 张韧看申天成情绪有些失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放得平稳了些: “申总,先別急,坐下慢慢说。事情既然碰上了,总得解决,急也没用。” 张睿也赶紧在一旁帮腔,语气带著感同身受: “是啊申总,您先定定神。您这心情我特別能理解! 当初在村里,我被那张长寿的鬼魂缠上,大半夜的差点自己拿刀剁了自己的手! 那种叫天天不应、地地不灵的感觉,我现在想起来后脊樑还发凉! 幸好后来张韧兄弟出手,不然我这条命估计就交代了。 张韧兄弟是有真本事的,他既然看出了门道,就肯定有办法。” 申天成被两人劝著,慢慢坐回沙发,双手用力搓了把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蒋雯丽紧紧搂著女儿,申紫萱把脸埋在妈妈怀里,肩膀微微耸动。 张韧不再多说,暗中凝神,催动了神眼。 他目光依次扫过申天成、蒋雯丽,最后停留在申紫萱身上。 在神眼的视野中,申天成和蒋雯丽周身的气场虽然也有些紊乱,沾染了些许灰暗的晦气,但整体还算稳固。 而申紫萱的情况则严重得多,代表生命活力的“生气”黯淡衰弱, 象徵福运的吉气也被压制,尤其有一股黑褐色、充满怨恨与痛苦的气息, 像毒藤一样紧紧缠绕著她的本命气运,还在不断侵蚀。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三个月,申紫萱的生机就会被彻底磨灭。 张韧眉头微皱,心念一动,消耗了上百点法力,触动了那股纠缠最深的黑褐色怨气的“因果线”。 一股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 怨气源头:沈文秀(女,二十岁)。 关联物:庭院东南角,第三盆罗汉松,盆土混杂其血肉残骸。 纠缠缘由:强烈执念驱使,欲借生者(申紫萱)之口报案,昭雪沉冤,严惩凶手。 张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凝重。 他收回目光,看向焦急等待的申家人。 “申总,情况我大致清楚了。” 张韧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沉默,“缠上你们,特別是缠上紫萱的,是一个叫沈文秀的女孩子的冤魂。”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用儘量平实的语句解释: “这姑娘,死得很惨。大概二十岁上下,被人害了之后,尸体还被……用粉碎机处理了。 凶手为了毁尸灭跡,把她的血肉混进了栽种花草用的肥料土里。” 他伸手指向院子方向:“你们家院子里,东南角那边,是不是摆著几盆罗汉松? 其中一盆,大概齐腰高的那个,里面的土,就不乾净。”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申家人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蒋雯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申天成猛地扭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院子,呼吸变得粗重。 申紫萱更是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没了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张韧继续往下说,语气带著一丝嘆息:“沈文秀的鬼魂之所以缠著紫萱,不断让她做那个噩梦,不是想要她的命。 她是冤死的,心里有滔天的委屈和怨恨,但鬼魂难通人言,无法直接报案。 她选中紫萱,是一次次用自己的经歷『告诉』紫萱,是想借紫萱的嘴,或者通过你们家, 把她的冤情捅出去,让害她的人伏法。这是她最大的执念。” 听完张韧的讲述,客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申天成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拳头砸在沙发扶手上,低声骂了句:“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蒋雯丽也红了眼圈,搂紧女儿:“这姑娘……太可怜了……”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在梦中亲身“经歷”了沈文秀的遭遇,申紫萱的反应最为强烈。 她突然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眼泪涌了出来,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爸,妈!我们得帮她!一定要帮帮她!那些坏人……不能放过他们!” 张睿在一旁也是义愤填膺,他看向张韧:“张韧兄弟,既然是这样,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总不能真让这冤魂一直缠著紫萱吧?再这么下去,孩子身体也受不了啊!” 张韧点点头,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沈文秀是个苦命人,遭遇令人同情。 她的怨气源於不公,执念在於沉冤得雪。 如果直接用强横手段把她打散,有伤天和,我也於心不忍。 最好的办法,是化解。帮她达成心愿,怨气自然消散,她也能安心去该去的地方。” 他看向申天成,思路清晰地说:“眼下最要紧的两步: 第一,立刻报警。 这不是普通的闹鬼,是牵扯人命的刑事案,必须由警方介入调查。 那盆罗汉松里的土,就是关键物证。”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我得试著和沈文秀的鬼魂沟通一下。 光我们在这头著急不行,得让她知道我们的打算,让她暂时稳住, 別再把紫萱当唯一的『传话筒』,免得孩子身子受不住。 同时,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关於凶手和案发地的线索,这样报警也能说得更清楚,帮警方儘快破案。” 申天成听完,连连点头:“好!好!都听张大师您的!只要能救我女儿,怎么都行!” 他立刻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先等等,申总。” 张韧抬手制止了他,“报警前,有些话得先沟通好。 这事太离奇,直接跟警察说闹鬼、託梦,他们大概率不会受理,反而可能觉得我们精神有问题。 我们得有个更稳妥的说法。” 他想了想,继续说:“我的意思是,等我和沈文秀沟通后, 如果能拿到更具体的线索,比如案发地的大致位置、凶手的某些特徵,哪怕只是模糊的信息,我们再报警。 报案时,可以说紫萱是偶然从一个可疑渠道得知了这起命案的线索,因为害怕被报復,之前一直不敢说。 这样警方更容易採信。那盆有问题的罗汉松,就是最直接的物证,可以申请做dna鑑定。” 蒋雯丽担忧地看了一眼女儿:“可……可萱萱这个样子,还要再等吗?她会不会……” 张韧明白她的顾虑,看向申紫萱:“紫萱,你再坚持一下。 等我试著和沈文秀沟通,让她知道我们正在努力帮她,请她暂时减轻对你的影响。这样可以吗?” 申紫萱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她用力点点头: “张韧哥哥,我没问题的!只要能帮到沈文秀姐姐,我忍得住!” 张韧讚许地点点头,然后对申天成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就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最好能靠近那盆罗汉松。 我需要布设一个简单的法坛,尝试与沈文秀的魂魄建立联繫。” 申天成连忙说:“有有有!一楼有个书房,窗户就对著院子东南角!我带您过去!” 一行人来到书房。张韧从隨身的布包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小包香灰,三根线香,一张黄符纸,还有一小瓶无根水(雨水)。 他让申天成把书桌挪到窗边,清理乾净。 然后,他將香灰在桌面上撒成一个圆圈,將三根线香点燃,插在香灰圈中央。 接著,他用手指蘸著无根水,在黄符纸上快速画下一个复杂的符號,將符纸压在香炉下方。 准备就绪后,张韧对申家人说:“我需要绝对安静。 你们在外面等候,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打扰。” 申天成连连答应,带著妻女和张睿退到书房外,轻轻关上了门。 张韧在香案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手掐法诀,口中默念招魂咒语。 线香燃烧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接触到天花板前又缓缓散开,使得房间內的气氛变得凝重而诡异。 他集中精神,將意念投向窗外那盆罗汉松的方向,试图感应和召唤那缕充满怨念的魂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外,申天成紧张地踱步,蒋雯丽紧紧握著女儿的手,张睿则屏息凝神地看著房门。 他们都希望张韧能够成功,这关係到申紫萱的安危,也关係到一个无辜冤魂能否沉冤得雪。 第51章 暂时妥协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三根线香笔直插在香炉里,冒出的青烟凝滯在半空中,聚而不散,缓缓扭动,显得有点诡异。 张韧盘腿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 他口中开始低声念诵一段古老的咒语,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独特的、抑扬顿挫的韵律, 仿佛在吟唱,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感: “幽冥启途,玄光引魂。三阴通幽,七魄归身。 尘归尘,土归土,未了执念牵此魂。 吾以游神位,唤尔旧识名。 沈文秀~魂归来兮~ 灵犀为桥,怨气为引,速现真形,莫违吾令! 急急如律令!” 隨著咒语的念诵,那团凝滯在半空的青烟开始发生变化, 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揉捏塑形,缓缓地聚拢、拉伸,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过了片刻, 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个子高挑、面容清秀的女孩身影, 由虚转实,出现在张韧面前。正是沈文秀的鬼魂。 她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脸上带著明显的震惊和茫然, 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向面前盘坐的张韧,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召唤到这里。 张韧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著她,开门见山: “沈文秀,我知道你死得冤。我叫张韧,算是个能通阴阳的人。 申家请我来,是想帮你。你的仇,我们可以通过报警,让法律来惩处凶手。 请你不要再纠缠申紫萱,那孩子身子弱,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你需要配合我,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沈文秀的鬼魂听了,脸上的震惊慢慢转为一种深刻的怨恨和固执。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种空洞的迴响:“帮我?怎么帮?报警?我不信! 这世上不公的事太多了,那些坏人逍遥法外,就是因为没有真正的报应! 我要亲手报仇!只有亲手杀了他们,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张韧心中一凛,原来沈文秀不是想通过申紫萱帮她报案,而是盯上了她身子弱,气场不强。通过煞气怨气不断纠缠侵蚀,想要彻底把申紫萱的真灵挤出这具身体,彻底占据,然后控制著申紫萱的身体去报仇。 张韧眉头微皱,语气严肃起来:“私自报仇是犯法的,而且会把事情闹大。 一旦出了人命,警方必然全力追查,很容易查到申家,查到我这来。 到时候,不仅你报仇的愿望可能落空,还会连累无辜的人。这不是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看著沈文秀充满怨气的眼睛, 心里也清楚她遭受的苦难確实令人同情。 直接动用神力把她强行送入轮迴,虽然省事,但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镇压, 有违天道公允,肯定会扣减他自己的功德,得不偿失。 他需要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沉吟片刻,张韧放缓了语气,提出一个方案:“这样吧,沈文秀,我们定个约定。 我先尝试通过正规途径,也就是报警,藉助警方的力量来调查你的案子,將凶手绳之以法。 如果在一定时间內,警方无法破案, 或者正义得不到伸张,到那时,我允许你亲自去报仇。 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停止对申紫萱的纠缠,並且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你看如何?” 沈文秀的鬼魂沉默了一会儿,周身翻涌的怨气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冰冷,但多了几分妥协:“好。我答应你。但如果警察没用,你也不能拦著我。” “一言为定。”张韧点点头,“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那三个凶手是谁?案发地在哪儿?有没有什么证据或者线索?” 沈文秀的鬼魂开始讲述,声音带著压抑的痛苦和恨意:“我家住在南市西边的郊区,家里开了一个花圃,叫『秀秀花圃』。 出事那天,是上个月农历十五。我爸妈一早就开著小货车进城给几个大饭店送盆栽去了。 花圃里就我一个人,我在后面的肥料加工车间里拌土。”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恐怖的场景:“大概上午十点多,突然有三个男人闯了进来。 他们戴著帽子和口罩,遮著脸,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他们……他们一进来就扑向我……我拼命反抗,喊叫,但那里偏僻,没人听见…… 他们……他们欺负了我之后,我以为终於结束了,没想到他们又开始折磨我。 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是恶魔! 直到我奄奄一息,他们怕事情败露,就用车间里的铁锹……把我打死了……” 鬼魂的身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这还没完……他们为了毁尸灭跡,竟然…… 竟然开动了车间里那台用来粉碎枯枝烂叶的大功率粉碎机,把我……把我扔了进去……” 即使已是鬼魂,讲述这段经歷时,她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和恐惧。 “等我再有意识,就已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看到他们把我的……血肉碎末……混进了那些准备装盆的肥料土里。 然后,他们慌慌张张地跑了。” “后来呢?”张韧追问,“那些土是怎么运出去的?”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村的一个男人,叫赵老五,他开著三轮车来拉肥土。 他是经常来我家花圃进货的贩子。 他像往常一样,把那些掺了我……的土装上车,运走了。 后来,这些土就被分装到一个个花盆里,当成普通的花土卖到了各处。 申家院子里的那盆罗汉松,用的就是其中一份土。” “那三个凶手,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徵?”张韧抓住关键点。 “我的魂魄一直跟著他们!” 沈文秀的怨气又升腾起来,“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就在南市酒吧街,一个叫天宫一號的会所里。 三个人都在一起。但是……”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忌惮,“他们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血红色的气,很凶,很邪门, 我靠近不了,一靠近就觉得魂体要被撕碎似的。 所以我也没法看清他们具体的长相,只能大概知道他们的方位。” 张韧听完,心里沉了一下。 事情果然不简单。 三个身上带著“血煞”之气的亡命徒,这可不是普通的小毛贼。 报警的话,怎么跟警察解释信息来源是个大问题,直接说鬼魂託梦肯定不行。 而且,如果警方行动不够迅速果断,打草惊蛇, 让这三个身上有命案的傢伙跑了,或者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从这三个人杀了人依旧花天酒地的行事风格来看,恐怕来头也不小,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沈文秀给的限期报仇的承诺,就像个定时炸弹。 他感到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第52章 猎美 张韧结束了与沈文秀鬼魂的沟通,伸手拉开书房门。 门外,申天成一家人和张睿都等在走廊里,脸上带著紧张和期盼。 看见张韧出来,申天成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张大师,怎么样?谈妥了吗?” 张韧示意大家到客厅坐下。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著点凝重:“谈是谈了,但事情比想的要麻烦些。” 他把和沈文秀鬼魂商討的结果,包括沈文秀同意暂缓报仇、 但要求在一定时限內看到结果,以及她提供的关於凶案和凶手的信息,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申天成听完,脸上担忧的神色更重了。 他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倾了倾:“张大师,照沈文秀这么说,那三个下手的人,恐怕不是一般的混混。 行事这么狠辣,还有心思灭跡,背后说不定有仗势,家里可能也不简单。这种亡命徒,不好惹啊。” 张韧点点头:“嗯,看这手法,不是生手,很猖狂。估计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 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客厅里气氛有点沉闷。 申天成心里其实並不太关心沈文秀能不能沉冤得雪, 他最怕的是万一到时候警方破不了案,或者没能把那三人法办, 沈文秀的鬼魂肯定还会缠著女儿不放。 他就申紫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真要出点什么事,他根本承受不起。 张睿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开口打破了沉默:“老板,张韧兄弟,我琢磨了一下沈文秀的话。 那三个人明显是踩过点,有预谋的。 而且,肯定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或者帮他们牵线搭桥。 不然他们怎么那么巧就知道沈文秀爸妈那天不在家?怎么知道她一个人在加工车间?” 他顿了顿,看向张韧:“最可疑的,就是沈文秀提到的那个同村的赵老五! 经常去她家拉肥土,对花圃的情况门清。 时间点也对得上,沈文秀出事后,就是他来把掺了……东西的土运走的。这人嫌疑太大了!” 张韧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安静。 他走到客厅沙发主位坐下,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感应什么。 申天成几人互相看了看,没敢打扰。 在申天成他们看不见的视野里,张韧意识深处,那本漆黑封皮的“户簿”悄然浮现。 隨著他心念一动,户簿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因为他此刻身处南市,虽然没有正式辖区的任命,但游神职权在此地依然生效,可以查询本地生灵的基本信息。 张韧催动一丝法力,注入户簿,心中默念查询“赵老五”的信息。 书页上字跡开始浮现: 赵老五:男,47岁。南市洛水镇华阳村人士。 宅邸:村南,坐北朝南第三户。现时方位:村头大杨树下。 生平概要:幼年丧母,二十岁丧父。二十五岁因猥褻妇女被判三年徒刑。 三十岁因偷盗入狱半年。 四十岁加入“猎美组织”外围。 近况:一月前,向该组织提供特定目標信息,获报酬两万元。 二十天前,配合该组织进行事后处理工作,获报酬十万元。 看到这里,张韧的目光一凝。 从这赵老五的生平看,就是个劣跡斑斑的人渣。 而最后出现的“猎美组织”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是正经路数。 最关键的是他最近一个月的动向,“提供目標信息”和“事后处理”,时间点、行为模式,都和沈文秀遇害案高度吻合! 那笔突然多出来的十二万块钱,就是铁证! 张韧心念一动,收起了户簿,睁开眼睛。他看向张睿,直接问:“张睿,洛水镇华阳村,你知道这地方吗?” 张睿愣了一下,马上掏出手机,点开地图软体搜索:“洛水镇华阳村……我查查……哦,找到了! 在城西边,属於郊区,离这儿差不多四十公里。张韧兄弟,你问这地方干嘛?” 张韧站起身,语气果断:“去找一个人。赵老五就在那个村的村头。” 申天成一听,也赶紧跟著站起来:“现在就去?要不要我叫上公司几个安保,都是退伍的,身手不错,万一……” 张韧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摆摆手:“不用兴师动眾。目標就是个普通村民,我一个人去就行。 惊动了反而不好。关键是找到他,问出我们想要的线索。” 申天成却不太放心,跟上张韧:“张大师,我还是跟你一块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那赵老五既然跟这种事有牵扯,万一狗急跳墙……再说,我对南市周边也比您熟点,路上也好有个商量。” 张韧脚步没停,想了想,申天成跟著也行,毕竟他在本地人面熟,有些事处理起来更方便。 他点了下头:“行,那你开车。张睿,你留在这儿,照应一下家里。” 张睿连忙答应:“好,老板,张韧兄弟,你们小心点。” 蒋雯丽和申紫萱也送到门口,脸上满是担忧。 蒋雯丽嘱咐道:“老申,你们……千万小心啊!问清楚就行,別跟人起衝突。” 申天成点点头,拍了拍妻子的手:“放心,有张大师在,没事的。我们问完就回来。” 两人快步走到车库,申天成开出一辆黑色的suv。 张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別墅区,匯入夜晚的车流,朝著城西郊外的方向开去。 车上,申天成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问:“张大师,您刚才……是用了什么法子,这么快就查到赵老五的底细和住处的?” 张韧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语气平淡:“一点小手段,不值一提。现在关键是找到赵老五。 他是突破口,撬开他的嘴,就能知道那三个凶手的身份,还有他们背后那个所谓的『猎美组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了確凿线索,我们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是报警还是想別的办法。” 申天成点点头,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脚下加重了油门。 夜色中,车子朝著华阳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3章 僵局 车子开过城市中心,两旁的楼房渐渐变少,路灯也没那么密了,进入了郊区。 快到半夜十二点,路上几乎没別的车,郊外静悄悄的,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 华阳村的村口,有棵老杨树。 赵老五背靠著树干坐著,手里夹著根烟,没点,就那么愣神。 他脸上褶子很深,看著比实际岁数老不少,眼神有点发直,带著后怕和心虚。 自从沈文秀出事后,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就做噩梦。 卡里是多了十几万,可这钱拿著烫手。 他当初以为那个“组织”就是找漂亮姑娘签去当网红,没想到是干这种害命的勾当。 沈文秀没了,他提心弔胆地等警察上门,虽然那天他照常去拉土, 现场也被那三人收拾得没啥痕跡,警察问了几句也没证据,暂时没事了。 可他就是怕,夜里不敢睡,一睡著就梦见沈文秀那张脸。 突然,两道刺眼的车灯从远处路上射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缝著眼,用手挡著光,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在他前面不远停了下来。 车门一开一关,下来两个人,朝他走过来。 其中一个年轻人走到他面前,站定,直接开口:“赵老五,是不是夜里睡不著觉啊?” 赵老五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挤出点疑惑的表情,站起来:“你们是谁?找我有啥事?” 问话的年轻人就是张韧。 他盯著赵老五的眼睛,直看得赵老五眼神躲闪,才继续说:“找你问点事。上月十五,秀秀花圃那姑娘沈文秀是怎么没的? 那三个动手的人是谁?你们那个『猎美组织』,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赵老五脸色唰地变了,变得很难看,他梗著脖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胡说八道啥!什么沈文秀?什么组织?我听不懂!没事我走了!” 他说完就想绕过张韧往村里走。 张韧冷笑一声:“我问你,你不想说。那行,让当事人自己来问你。” 说完,他也没见有什么大动作,就是手指似乎轻轻弹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申天成只觉得周围温度好像突然降了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紧接著,他就看见,就在赵老五身后那棵大杨树的阴影里,慢慢地走出来一个穿著白裙子的女孩。 女孩看著挺清秀,但全身好像罩著一层淡淡的、惨白的光, 在这大半夜里,不但不觉得圣洁,反而让人心里发毛,手脚冰凉。 赵老五刚迈出一步,感觉不对劲,一回头,正好对上那张惨白、没有血色的脸——正是沈文秀! 而且那张脸几乎贴到了他眼前! “啊——!鬼啊!” 赵老五嚇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手脚並用地往后蹭, 嘴里语无伦次地喊:“別过来!別找我!我错了!秀秀,我对不起你!饶了我吧!” 沈文秀的鬼魂站在他面前,清秀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看著特別瘮人。 下一秒,她的脸就像摔碎的瓷盘子一样,裂开无数道缝, 暗红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由碎片拼凑起来的血人! 她用一种轻飘飘、没有一点温度的声音问:“赵老五……你为什么害我?那三个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来我家车间?” 赵老五被这景象彻底嚇破了胆,精神崩溃了,裤襠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他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磕磕巴巴地开始交代: “我说……我说……我都说……是『猎美』组织…… 是我给他们递的信儿……说沈家姑娘一个人在家…… 还拍了照片给他们……可我……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杀人啊! 我以为……我以为顶多就是趁你爸妈不在家骗你签合同……呜呜……我真不知道啊……” 他断断续续地说,那三个人他根本不认识,是组织单线联繫他的。 他也不知道会有三个人去那个车间。 他只是按指示,在沈文秀独自在家时报了信,然后按命令去把前两天和沈文秀父母就定好的,车间里的肥土运走。 土刚运出来,就接到很多电话,都是不同花圃来要土的, 不到一个钟头,八吨多土就卖光了,散到了几十个地方,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站在张韧身后的申天成,早就嚇得脸色惨白,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自觉地往张韧身后缩了缩,紧紧抓著张韧的胳膊。 张韧听完,心里嘆了口气。 这赵老五果然只是个最外围的小嘍囉,知道的內情太有限了,对找到那三个直接行凶的傢伙帮助不大。 他不再理会瘫在地上、神志不清的赵老五,转身对申天成说了句: “走吧,问不出什么了。” 便径直朝车子走去。 沈文秀的鬼魂还飘在赵老五身边,用各种骇人的形態继续折磨著他, 虽然没直接上身弄死他,但也把这赵老五嚇得够呛,估计后半辈子都得活在这阴影里。 张韧用神眼瞥了下赵老五,看到他周身的气场已经被浓黑的怨气和晦气彻底侵蚀了, 生命力在快速流失,照这速度,最多半年,这人也就油尽灯枯了。 张韧没打算插手,对这种助紂为虐的人渣,他懒得浪费力气,自有报应。 只要不是立即弄死引来警察就行。 申天成的手还在抖,车是开不了了。 张韧没说什么,直接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了进去。 申天成哆哆嗦嗦地爬上了副驾驶。 车子启动,调头往回开。 路上,申天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缓过劲来,但声音还有点颤:“张……张大师……这……这也太嚇人了……虽然知道有那东西……可亲眼看见……还是头一回……我这心现在还蹦躂呢……” 他稳了稳神,又问:“那……张大师,接下来咱咋办?赵老五这儿……算是断了线了。” 张韧双手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路,眉头微皱:“赵老五知道的太少。那个组织很狡猾,手脚也乾净,现场没留什么把柄。 现在只能从那三个凶手身上找线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明天,我们得亲自去看看。 不能打草惊蛇,先摸摸情况,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能找到突破口。 光靠现在这点信息,报警都没法报。” 申天成点点头,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但看著张韧沉稳的侧脸,稍微定了定神。 夜色中,车子朝著市区的方向驶去。 第54章 暴露了 当天晚上,张韧和张睿住在了申天成家的客房里。 这一夜很安静,没出什么怪事。 申天成一家也难得睡了个踏实觉,没再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申紫萱醒来,感觉身上轻鬆了不少,之前那种像被鬼压床、动不了的感觉也消失了。 张韧睡醒下楼时,蒋雯丽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挺丰盛的。 桌上还摆了几样南市当地的早点:乌饭包油条、牛肉锅贴,还有鸡鸣汤包。 申天成一脸感激地招呼张韧入座,情绪有点激动:“张大师,真是太感谢您了!您是不知道, 这十几天我们一家就没睡过一个圆圈觉!昨晚可算是消停了!” 张韧摆摆手,在餐桌旁坐下:“申总別客气,拿人钱財,替人消灾,这是我分內的事。” 蒋雯丽热情地给张韧夹了个汤包:“张大师,您尝尝这个,本地特色,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张睿,你也多吃点。” 她又招呼了一下张睿。 申紫萱乖巧地给张韧倒了杯热牛奶,声音轻轻地说:“张韧哥哥,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张睿连忙道谢,心里明白自己能坐在这里吃饭,全是沾了张韧的光。 他安静地吃著,没多话。 张韧早饭吃了不少,尤其觉得那鸡鸣汤包味道不错,汤汁足,肉馅嫩,他確实是头一回吃。 吃完饭,张韧擦擦嘴,对张睿说:“张睿,一会儿你开车,咱们出去一趟。” 申天成站起身:“张大师,我跟你们一块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张韧摇摇头:“申总,你就別去了。那边情况可能有点复杂,人多反而不方便。你在家等消息就行。” 申天成张了张嘴,想起昨晚赵老五那惨状,心里也有些发怵,便没再坚持:“那……行,张大师,你们千万小心。有什么事隨时给我电话。” 张睿开著车,张韧坐在副驾驶。 车子后座上,在张睿看不见的地方,沈文秀的鬼魂安静地飘在那里。 张韧不时侧耳,像是在听什么,然后给张睿指路:“前面路口左转。” “下个红绿灯右拐。” 车子在城里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一个装修得很气派的会所门口,招牌上写著“天宫一號”。 张睿看著这会所的大门,脸色有点犹豫,转头对张韧说: “张韧兄弟,这地方是高级会员制,没卡或者没人邀请,根本进不去。 咱们这么闯进去,怕是不行。” 张韧推门下车,语气平静:“没事,跟我来。” 张睿只好赶紧跟上。 大门口站著六个身材高大、穿著制服的保安,正挨个检查客人的会员卡或邀请函。 就在张韧他们走到门口时,那六个保安突然都眼神一滯,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好像眼前恍惚了一下。 等他们再定睛看时,张韧和张睿已经走进大门了。 张睿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愣神的保安,小声问张韧:“他们……怎么没拦我们?” 张韧淡淡一笑:“一点小障眼法,先进去再说。” 这自然是沈文秀用了点手段,简单的鬼遮眼而已。 暂时扰乱了保安的感知。 进了会所,里面灯光偏暗,装修奢华。 沈文秀的鬼魂在前面飘著带路,张韧和张睿跟在后面,穿过几条铺著厚地毯的走廊,上了二楼,在一个包厢门口停下。 门牌上写著“888”。 张韧正要推门,一个身形挺拔、穿著服务员制服、推著餐车的年轻男人正好走过来。 张韧动作一顿,侧身让了一下,对服务员做了个“请”的手事。 服务员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点头致意:“谢谢。” 他多看了张韧和张睿一眼,然后推开门进了包厢。 门关上的瞬间,张韧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张睿凑近低声问:“怎么了,张韧兄弟?有什么不对?” 张韧压低声音:“刚才那个服务员,是警察偽装的。眼神、步伐、还有他看我们那一下,都不对。 警方已经盯上里面那三个人了。我们这时候出现,恐怕也被他们盯上了。” 这么说只是编的一个理由,实际上这个服务员身上那淡淡的金红色国运之气极为显眼,哪怕是不开神眼,张韧也能察觉到。 张睿心里一紧:“啊?那……那我们怎么办?还进去吗?” 张韧沉吟片刻,眼神坚定:“进!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 警方盯他们的,我们找我们的线索。时间紧迫,动作快点。” 过了一会儿,那个“服务员”推著空餐车出来了,看见张韧和张睿还站在门口, 脸上依旧带著笑,眼神却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推著车走了。 张睿看著他的背影,有点紧张地问:“现在进?” 张韧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了厚重的包厢门。 包厢里烟雾繚绕,音乐声震耳欲聋。 三个穿著花哨、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正歪在沙发上,每人怀里搂著一个穿著暴露的陪酒小姐,喝酒划拳。 看见张韧和张睿两个生面孔闯进来,其中一个剃著板寸、脖戴金炼子的男人立刻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操!你他妈谁啊?走错门了吧?滚出去!” 张韧反手把门关上,对张睿使了个眼色。 张睿会意,赶紧跑到点歌台那边,把音响的音量旋钮猛地拧到最大。 狂暴的音乐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包厢。 那三个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震得一愣,隨即更加恼怒。 “板寸头”抄起桌上的一个啤酒瓶,指著张韧:“妈的!找茬是吧?兄弟们,干他!” 眼看三人就要衝过来,时间紧迫,张韧不再犹豫。 他心念一动,对身边的虚空低喝:“沈文秀!” 霎时间,包厢里的灯光诡异地闪烁起来,温度骤降。 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那三个正要衝过来的男人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囂张瞬间凝固,转而变成极度的恐惧, 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著张韧身后的某个空处,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他们怀里的陪酒小姐更是连尖叫都没发出,眼睛一翻,直接软绵绵地晕倒在地。 “鬼……鬼啊!” “板寸头”手里的酒瓶“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三人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缩到墙角,挤作一团,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与此同时,会所外一辆偽装过的依维柯警车里,刑侦大队长周铁正紧盯著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著包厢內的混乱景象,但巨大的音乐声通过监听设备传来,几乎全是噪音。 “里面什么情况?!” 周铁皱著眉,对著麦克风问监听组,“能听清他们说什么吗?” 耳机里传来技术员无奈的声音:“周队,声音太大了,全是音乐,根本听不清人声! 就看到那三个目標突然像见了鬼一样,嚇瘫了,那几个女的晕了。 刚进去那两个人就站在门口看著。” 周铁死死盯著屏幕,画面里,张韧正一步步走向那三个缩在墙角、嚇得几乎失禁的目標人物。 他完全搞不懂包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两个陌生男子是什么人? 他们用了什么手段,能把三个大男人瞬间嚇成这副模样? 第55章 进局子 包厢里灯光诡异地忽明忽暗,温度降得厉害,哈气都能看到白雾。 沈文秀的鬼魂飘在三个歹徒面前,周身黑气翻滚,像开了锅的水。 她死死盯著这三个害死她的人,怨气冲得鬼体都在不停地扭曲、变形, 发出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先是她的脸,皮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两个眼珠子耷拉在眼眶外面,连著神经血管晃荡著。 接著她的脖子“咔嚓”一声扭了个怪异的、活人绝对做不到的弧度, 脑袋歪在肩膀上,嘴角却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在笑。 然后她的肚子“噗”地一声裂开一个大口子,肠子、內臟稀里哗啦往下掉, 还没落地就变成一股股发黑、粘稠的浓血,“啪嗒啪嗒”滴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 最后她整个人像被几只看不见的线扯著,四肢反关节扭曲, 胳膊和腿拧成了麻花,像个被玩坏后丟弃的破布娃娃一样掛在半空, 只剩下一双充满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著那三个人。 这三个平时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的富二代, 此刻嚇得魂飞魄散,裤襠湿了一片,骚臭味混著酒气在密闭的包厢里瀰漫开,令人作呕。 他们想晕过去,逃避这极致的恐惧,可张韧早暗中弹出三道细微的神力, 打入了他们的心脉,护著他们的心神清明,让他们想晕都晕不了, 只能清醒地、一分不差地承受著这炼狱般的景象。 他们看清了沈文秀那张破碎又狰狞的脸,这就是被他们亲手欺负、然后又扔进粉碎机里那个花圃姑娘! 她真的变成鬼回来索命了! “鬼……鬼啊!別过来!滚开!” 剃著板寸、最横的王猛瘫在地上,手脚並用地往后蹭, 皮鞋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后背死死顶住冰冷的墙壁,恨不得能钻进去。 “饶命……我们错了……饶了我们吧……我们给你烧纸……烧很多纸……” 染著黄毛、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的李强把脑袋死死往沙发缝隙里钻,浑身抖得像发了疟疾,牙齿磕得咯咯响。 剩下那个戴眼镜、平时显得有点阴沉的赵凯已经彻底嚇傻了, 张著嘴,口水顺著嘴角毫无知觉地流下来,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 喉咙里只会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躲在张韧身后的张睿,虽然看不见沈文秀那具体骇人的形態, 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森刺骨、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 看到那三个平时囂张跋扈的歹徒此刻嚇疯癲狂的模样, 他自己也两腿发软,心臟怦怦狂跳,死死抓著张韧的胳膊,才能勉强站稳。 会所外面的依维柯警车里,刑侦队长周铁和几个队员 ——老刑警李建国、年轻警员陈亮、技术员小王, 紧紧盯著监控屏幕,屏幕上光影闪烁,人物动作扭曲, 他们都皱紧了眉头,面面相覷,搞不懂里面发生了什么。 “里面到底在搞什么鬼?” 周铁皱著眉,用力拍了下耳机,“小王!这声音怎么回事?能不能处理一下?” 技术员小王双手在设备上快速操作了几下,无奈地摇头: “周队,不行!音乐声太大了,完全是人耳承受的极限噪音, 把所有人声都盖得死死的,什么也听不清! 只能看到那三个目標反应异常激烈。” 老刑警李建国眯著眼盯著屏幕:“周队,情况不对。 那三个小子像是见了鬼一样,完全不像是装的。 进去那两个人,就站那儿看著?他们用了什么手段?” 这时,包厢里的张韧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嚇下去恐怕真要出人命了。 他对身旁脸色发白的张睿使了个眼色。 张睿会意,赶紧踉蹌著跑到点歌台那边,手忙脚乱地把音响的音量旋钮猛地拧到最小。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包厢里瞬间陷入一种死寂,只剩下三个歹徒粗重、惊恐的喘息和呜咽声。 突然的安静让监控车里的周铁等人精神一振。 “声音小了!注意听!”周铁立刻对著麦克风低吼。 张韧走到那三个精神几乎完全崩溃的歹徒面前,声音清晰地传到监控耳机里:“说!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去秀秀花圃害沈文秀?” 在极致恐惧和神力压制的双重作用下,三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语无伦次,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 王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神涣散:“我……我叫王猛……他……他是李强……那个是赵凯……我们……我们就是……就是找点刺激……玩腻了普通的……” 李强蜷缩著身体,双手抱头:“有个……有个网站……需要特殊方式登录……是……是『圈子』里朋友介绍的……在上面可以拍……拍『名额』……拍下了,就能对……对指定的人……为所欲为……事后有……有专业的人处理乾净……保证安全……” 赵凯眼神空洞,喃喃道,像是在梦囈:“我们……我们花了两百万……拍下了沈文秀……那天……那天按照简讯指示的时间去的花圃……我们……我们完了事……就……就走了……后面的事……不知道……真不知道啊……他们说会处理乾净的……” 张韧听著这些断断续续的供述,心里阵阵发寒。 这比他想像的更黑暗、更组织化,完全就是现实版的暗网犯罪,视法律和人命如无物。 依维柯警车里,周铁和队员们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一个个脸色铁青,拳头握得紧紧的。 “畜生!一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老刑警李建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额头上青筋暴起。 周铁猛地一把扯下耳机,狠狠摔在控制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抓人!立刻行动!一组二组跟上!全部带回去!” 他吼了一声,拉开车门就第一个冲向会所。 李建国、陈亮等队员立刻子弹上膛,迅速跟上。 包厢里,瀰漫著血腥和恐惧以及恶臭。 张韧看向怨气未消、黑气仍在翻涌的沈文秀的鬼魂: “他们都招了,警方也听到了。 有监控有录音,这三个人涉嫌故意杀人,就算不判死刑,也够他们把牢底坐穿。 这个结果,你能暂时接受吗?” 沈文秀的鬼魂周围黑气剧烈涌动,声音尖锐刺骨,带著刻骨的恨意: “你太天真了!没有物证!那粉碎机早就被他们处理了! 那些土也散得到处都是!就凭他们嚇破胆时说的几句话? 等他们缓过神来,找个厉害的律师,全都能翻供! 说是被刑讯逼供,说是出现幻觉!到时候,他们照样能逍遥法外!” 张韧沉默了一下,不得不承认沈文秀说得残酷却现实。 现在的司法程序,光有惊骇状態下获取的口供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完整的、扎实的证据链。 他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我明白你的不甘和怨恨。但现在真的不行。 如果现在让他们三个突然暴毙在这里,我和张睿就是第一嫌疑人,警方一定会追查到底。 我需要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你信我,再忍耐一下,等我安排。” 说完,张韧不再多言,转身示意张睿离开。 张睿早就想走了,赶紧跟上。 临出门前,张韧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三下, 三道细如髮丝、肉眼难见的金光悄无声息地没入王猛、李强、赵凯三人的后心。 他们周身那层浓郁粘稠、保护他们免受阴魂直接侵害的血红色煞气, 如同被针尖刺破的气球,发出一声轻微的、只有张韧能听见的“啵”声,悄然消散殆尽。 这意味著,沈文秀的鬼魂从现在起,可以毫无阻碍地靠近他们、影响他们了。 刚走出包厢来到走廊,周铁就带著李建国、陈亮等全副武装的警员冲了过来, 迅速控制住走廊两端,衝进包厢,给瘫软在地的三个歹徒和刚刚甦醒、惊魂未定的陪酒女戴上了手銬。 “全部带走!回市局详细审问!”周铁脸色铁青, 锐利的目光在张韧和张睿身上扫过,带著审视和疑惑,命令道。 张韧和张睿,连同那三个失魂落魄、几乎是被拖著的歹徒, 以及瑟瑟发抖的陪酒女,都被分別带上了警车,闪烁著警灯,驶向南市公安局。 第56章 復仇 张韧和张睿被带到了市公安局。 因为暂时只是作为调查询问对象,警方没给他们戴手銬。 进了公安局大楼,几个人被分开,带进了不同的审讯室。 张韧在审讯室里坐了大概半个钟头,门开了,进来两个警察。 走在前面的年纪大些,约莫五十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锐利,这是老刑警陈国强,大家都叫他老陈。 后面跟著个年轻的,拿著笔录本,是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刘明。 老陈拉开铁椅子,在张韧对面坐下,刘明坐在侧后方准备记录。 老陈开门见山:“姓名,职业,住址。 说说吧,今天为什么去『天宫一號』会所?跟王猛、李强、赵凯那三个人什么关係?” 张韧坐直了些,语气平静地回答:“张韧。平时接点心理諮询的活儿,算自由职业。 家住邻市张庄。今天去会所,是受朋友申天成委託。 他女儿前段时间受了惊嚇,精神状態不好,请我过去做心理疏导。 在了解情况过程中,偶然听说了秀秀花圃沈文秀失踪的案子,觉得有些蹊蹺。 我自学过一些犯罪心理学和行为分析,结合了解到的一些零碎信息,做了些推测,怀疑王猛他们可能和这事有关。 今天去会所,是想私下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纯属个人行为,没想那么多。” 老陈盯著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心理諮询?行为分析?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包厢监控里,那三个人为什么突然发疯? 一个个喊有鬼,说是沈文秀索命?你进去后发生了什么?” 张韧摇摇头,神色不变:“这个我真不清楚。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情绪就已经非常激动,像是受了很大刺激。 可能是酒喝多了,或者本身精神就比较紧张。 我进去后,就是站在那儿,问了他们几句认不认识沈文秀,知不知道花圃的事。 然后你们的人就来了。” 老陈又换了几种方式问,角度刁钻,试图找出破绽。 但张韧始终咬定最初的说法,回答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问了快一个小时,老陈和刘明对视一眼,合上笔录本,没再多说,起身出去了。 他们心里清楚,从张韧这里,暂时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另一边,审讯张睿的民警也没得到太多信息。 张睿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张韧的同村发小,跟著他出来跑跑腿、见见世面,张韧去哪他就跟到哪, 具体什么事、为什么,他一概不知,就是凑个热闹。 关键还是在王猛、李强、赵凯那三人身上。 刚被带到局里时,他们惊魂未定,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有鬼”、“沈文秀回来了”、“她要杀我们”。 但过了几个小时,在律师介入后,三人慢慢缓过神来, 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他们统一口径,声称不认识张韧和张睿,说那两人是莫名其妙闯入包厢的。 对於之前在会所包厢里的“口供”,他们全盘否认,说是当时因为过度惊嚇, 產生了严重的幻觉,那些话都是神志不清下的胡言乱语,不能当真。 即便警方出示了会所的监控录像和录音,他们的律师也坚称,当事人在极度恐惧、精神崩溃状態下所做的陈述,缺乏真实性和自愿性,不具备法律效力。 张韧在审讯室里待了快四个钟头,申天成带著聘请的律师李律师赶到了市局。 李律师经验丰富,出面与警方交涉,指出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张韧二人与刑事案件有直接关联, 他们的行为至多算是知情不报或不当介入,不符合刑事拘留条件。 警方也確实没拿到切实证据,继续扣人於法无据,只能按规定办理手续放人。 走出市公安局大门,坐进申天成的豪华轿车里,申天成长长舒了一口气, 赶紧转过身问坐在后座的张韧:“张大师,里面没为难您吧?这事儿……接下来怎么算?算是解决了吗?” 张韧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没大事,就是例行问话。那边的事差不多了。 等沈文秀自己去了结恩怨,今晚我就送她走,之后你家就清净了。” 与此同时,市局大楼三楼的刑侦队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烟雾繚绕,气氛凝重。 队长周铁、老刑警李建国、年轻警员陈亮,还有技术队的王工程师等专案组成员都在。 周铁脸色铁青,把目前的困境摊在桌面上:关键嫌疑人全面翻供,唯一可能知情的张韧守口如瓶, 作案现场被破坏,关键物证缺失,所有线索似乎一下子全断了。 “头儿,这案子太邪性了! 那三个小子在会所嚇成那副德行,尿裤子都快了,那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可一转眼,这嘴翻得比书还快!”李建国皱著眉头,狠狠吸了口烟。 “监控和录音呢?就算他们翻供,但那些惊恐的反应和最初的供词, 至少说明他们心里绝对有鬼!这能不能作为突破口?”陈亮有些急切地问。 技术队的王工推了推眼镜,摇摇头:“难。律师肯定会紧紧抓住『精神受胁迫、非自愿供述』这一点大做文章。 没有扎实的物证形成闭环,光靠这份在极端情绪下获取的、 且被嫌疑人明確否认的口供,检察院那边基本不可能批准逮捕。” 就在一屋子人激烈討论,试图从僵局中寻找一丝缝隙时, 会议室的门“哐”一声被猛地撞开,负责看守楼下临时羈押区的辅警张志勇冲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周……周队!不好了!出……出大事了!那……那三个嫌疑人……王猛、李强……他……他们在羈押室里……自……自杀了!” “什么?!” 周铁像被针扎了一样霍地站起来,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一片空白,“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怎么自杀的?” 张志勇喘著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就……就刚才!先是王猛那间……从监控里看,他突然就开始浑身剧烈打颤,眼睛往上翻,全是眼白! 然后……然后就跟中了邪一样,用自己的脑袋『咚、咚、咚』地猛撞水泥墙! 还用戴著手銬的手拼命勒自己的脖子! 我们衝进去的时候……他……他脖子以一个活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扭著……已经没气了! 紧接著,旁边屋的李强也出现了完全一样的症状! 我们赶紧跑去最里面赵凯那间……他……他正对著摄像头笑……那笑容太他妈瘮人了…… 然后……然后他居然用自己的双手抱著自己的头……就这么……这么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脖子给拧了一百八十度! 骨头断裂的声音……监控里都听得见!” 周铁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他大吼一声: “快!去赵凯那间!叫法医!通知技术队出现场!快!” 一屋子人像炸了锅一样衝出会议室,脚步声杂乱地响彻走廊,狂奔向位於大楼一角的临时羈押区。 衝到关押赵凯的羈押室门口,铁门虚掩著,周铁一把推开—— 只见赵凯瘫在冰冷的铁製审讯椅上,脑袋以一个完全违反人体生理结构的角度扭向了后背, 下巴诡异地搁在自己的肩胛骨上,整张正脸正好朝著门口方向。 他的嘴角向上咧到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凝固著一个僵硬、扭曲、无比诡异的笑容, 双眼圆睁著,瞳孔已经完全涣散,失去了所有生命跡象。 他的双手还软软地垂著,手腕上戴著冰冷的手銬,上面都是血。 “救……救人!快看看还有没有气!” 周铁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心底冒出阵阵刺骨的寒气。 这景象实在太诡异、太超出常理了! 三个身强体壮的大活人,在防守森严的公安局內部, 戴著手銬,在短短时间內,用这种根本不可能的方式,自己结果了自己?这怎么可能?!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法医和痕检人员迅速赶到,拉起了警戒线,拍照、取证、检查尸体,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申天成位於城南的別墅客厅里,窗帘半掩,光线柔和。 张韧、申天成、张睿三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著茶水,却没人去动。 气氛有些沉闷压抑,似乎都在等待著什么。 下午四点多,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接近黄昏。 一阵没由来的阴风突然从窗户缝隙吹进客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室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好几度。 沈文秀的鬼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她的身形看起来比之前淡薄、透明了一些, 但周身那股浓郁的怨气似乎平息了不少,眼神也显得平静了许多。 在她身后,飘荡著三个极其虚弱、几乎透明、轮廓模糊不清的真灵虚影。 那三个虚影面容扭曲痛苦,嘴巴不断地开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和咒骂, 身体也在剧烈地挣扎扭动,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著,无法挣脱,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正是王猛、李强和赵凯三人死后被拘来的魂魄。 第57章 报酬 客厅里,王猛、李强、赵凯那三个人的真灵被沈文秀的怨气死死捆著,像三团模糊的影子,不停地扭动挣扎。 他们脸上是极度的恐惧和不甘,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尖叫、咒骂。 他们没法接受自己就这么被沈文秀给弄死了,还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可他们现在只是最普通的真灵,连鬼都算不上,弱得很。 沈文秀虽然比他们死得早不了几天,但她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怨气衝天,现在已经是接近厉鬼的层次,比他们强太多了,他们根本挣脱不开。 张韧冷眼瞅著那三个折腾的真灵,懒得跟他们废话。 他心念一动,沟通体內那方漆黑大印,暗中催动。 客厅中央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长的、散发著阴冷气息的缝隙, 隱隱能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惨叫和呜咽声,那是通往地府的临时通道。 张韧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捲起那三个真灵,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们甩进了裂缝里。裂缝瞬间合拢,消失不见。 那三个傢伙进了地府,等著他们的就是那个大石磨没日没夜的碾磨。 张韧心里盘算著,得儘快找个靠谱的手下去地府当差,盯著点。 他想著给这三个傢伙来点“特別照顾”,试试看能不能直接用石磨把他们的真灵彻底磨灭,魂飞魄散。 他有点好奇,这么干算不算触犯天条?这世上好像就他一个神仙,要是真干了,会不会有啥报应? 反正目前没发现別的神仙。 刚把那三个渣滓送走,张韧心里微微一动,感觉到意识里那本“户簿”轻轻一颤,上面显示的数字跳了一下,功德增加了三点。 张韧一愣,隨即有点惊喜。 就这么简单送三个恶魂进地府,居然也能得功德? 要是以后专门蹲在医院那种地方,每天得有多少刚死的魂魄可以送? 那积攒功德晋升神职,岂不是快多了? 不过这个想法还得再验证。眼下还有事要处理。 他转头看向沈文秀。 报了仇之后,她身上的黑红色怨气明显淡了不少,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充满疯狂的恨意了。 执念一消,她现在已经可以正常进入轮迴了。但张韧有別的打算。 他看著沈文秀,声音平和了些:“沈文秀,你的仇已经报了。 虽然那个害人的组织还没挖出来,但眼下我们也没更多线索。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选。第一条,我送你进地府。 但你身上背著三条人命,业力深重,下去之后肯定要受罚,得在那大石磨上熬很久。 第二条,你跟著我干。 我给你个『引渡使』的差事,帮忙接引、疏导刚死的亡魂,积攒功德,慢慢洗刷你身上的罪业。 干得好了,將来未必没有將功补过、甚至积累功德成神的机会。你怎么选?” 沈文秀的鬼魂飘到张韧面前,虚虚地跪了下来,声音带著感激: “谢谢您,张大师。谢谢您帮我报仇,也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选第二条路,跟著您,当引渡使。”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带著恳求:“在我跟您走之前,我想……最后再见我爸妈一面。 自从我出事,他们……他们肯定伤心坏了。 我想好好跟他们告个別,不然我心里放不下。” 张韧点点头:“知恩图报,是正理。生养之恩大於天,不告而別確实不对。 但你现在的样子,阴气重,直接见面对你父母身体不好。 这样吧,我帮你一把,让你进他们梦里,在梦里好好说说话,道个別。这样最稳妥。” 沈文秀连忙拜谢:“谢谢张大师!谢谢!” 处理完沈文秀的事,张韧才把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沙发上的申天成一家三口。 刚才他和沈文秀的对话,申天成他们听不见, 只能看到张韧一个人在那儿对著空气说话,比划手势。 现在见张韧看过来,神色也轻鬆了,申天成才敢开口。 他小心翼翼地问:“张……张大师,事情……都办妥了?” “嗯,解决了。” 张韧点点头,“那个有问题的花盆,你们找个机会,匿名给警方送过去,算是物证。 以后沈文秀不会再来了,你们可以安心过日子。” 一听这话,申天成和蒋雯丽同时长长鬆了一口气, 蒋雯丽的眼圈当场就红了,用手背擦著眼角: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您,张大师! 您不知道这些天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申天成也激动地搓著手,连连道谢。 激动过后,申天成想起报酬的事,赶紧拿出手机: “张大师,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您看这辛苦费……给多少合適? 我是真心实意感谢,您千万別客气!” 张韧摆摆手:“我没出多大力,主要是化解一段因果。 你看著给点就行,一万两万都可以。” “那怎么行!” 申天成一听,连连摇头,“我之前病急乱投医,请那些装神弄鬼的所谓大师,前前后后都花了不下几十万! 您是真高人,帮我们解决了天大的麻烦,哪能这么敷衍!” 他不由分说,操作手机,直接给张韧的银行卡转了一百万过去。 “张大师,您一定得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手机提示音响起,张韧看了一眼到帐信息,没再推辞。 他需要钱来兑换法力,这笔收入很实在。“好,那我就收下了。谢谢申总。” 事情已了,报酬也收了,张韧起身准备告辞。 他老家那边刚有点名气,还得回去巩固一下。 见张韧要走,申紫萱从妈妈身边站起来,眼睛有点红,小声说:“张韧哥哥……谢谢你。以后……以后我要是再遇到奇怪的事,还能找你吗?” 张韧对她笑了笑:“当然可以。有我电话,也可以看我朋友圈。有事打电话就行!” 申天成和蒋雯丽把张韧送到別墅门口。张睿也跟了出来, 他快走几步,拉开张韧那辆奥迪的车门, 从里面拿出两条软中华香菸,塞到张韧手里,压低声音说: “张韧兄弟,这次真多亏你了!不光救了老板一家,也让我在老板面前长了脸! 大恩不言谢,以后有啥事,你一句话!” 张韧拍拍他肩膀,没多说,点了点头。 坐进驾驶室,张韧启动车子,驶出了申家別墅。 但他並没有直接上高速回老家,而是开著车在南市市区转了一会儿,按照之前沈文秀鬼魂指示的方向,往城西郊外开去。 他要去秀秀花圃附近等著天黑。 答应帮沈文秀入梦告別,需要施展入梦术,这法术消耗法力不少,他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准备一下。 车子最终在离秀秀花圃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僻静路边停下, 张韧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积蓄法力,等待夜幕降临。 第58章 人间未竟之言 夜渐渐深了,窗外一片漆黑。 沈文秀家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沈父和沈母並排坐在旧沙发上,眼睛直直地望著对面关著的电视机黑屏,谁也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老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自从女儿出事,警察来家里调查过几次,最后也没个確切说法,老两口的心就像被挖走了一块。 刚开始那几天,沈母天天哭,眼睛肿得像桃,沈父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一夜之间头髮就白了一大片。 现在哭是哭不出来了,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干啥都提不起劲。 沈母有时会下意识地去女儿房间收拾,摸著沈文秀小时候得的奖状, 还有墙上贴的那些有点发黄的明星画报,一坐就是半天。 沈父则常蹲在院子角落,看著女儿以前种的那些花花草草,现在有些都蔫了,他也没心思打理。 这会儿,沈母忽然低声说了句:“秀秀小时候,最怕黑,晚上睡觉非得开著小夜灯。” 沈父没接话,只是伸手重重抹了把脸。 他想起秀秀五六岁的时候,有次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抓著他的手指头不放,嘴里哼哼唧唧地喊“爸爸”。 那么小个人,现在说没就没了。 离沈文秀家不远的一条僻静小路上,张韧的车停在暗影里。 他睁开眼,对安静待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沈文秀的鬼魂说:“时辰差不多了,准备一下,我送你进你爹妈的梦。” 沈文秀的魂体微微波动了一下,传来一阵带著感激和期待的情绪波动:“谢谢张大师。”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韧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了个简单的手印, 口中低声念诵咒语:“梦魂梦魂,役死由人,通天彻地,是幻是真,思想所结,梦里现身。” 隨著咒语,他体內法力流转,分出三道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丝, 悄无声息地穿透车窗,朝著沈文秀家的方向延伸而去。 这“入梦术”本身不算难,但要把三个人同时拉进一个共同的梦境,並且维持稳定,消耗的法力可不小。 张韧感觉身体里法力被抽走了几乎一半,额头微微见汗。 沈家客厅里,正沉浸在悲伤回忆中的沈父沈母, 几乎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脑袋发沉,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子一歪,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公园大草坪上,周围的喧囂声很真实。 沈父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紧致,充满了力气,不再是那双布满老茧、爬满皱纹的手。 沈母也惊讶地发现自己穿著一件很多年没穿过的碎花裙子。 不远处,一个扎著两个羊角辫、穿著小裙子、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 正咯咯笑著在草地上追著一只花皮球跑,小脸红扑扑的,正是小时候的沈文秀。 “爸爸!妈妈!快来陪我玩呀!”小姑娘欢快地喊著。 年轻的沈父沈母对视一眼,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朝著女儿走去。 场景一变,又是在家里,桌上摆著一个插著生日蜡烛的小蛋糕。 十岁的沈文秀戴著纸皇冠,在父母“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中, 鼓著腮帮子使劲吹灭了蜡烛,然后扑过来一边搂著一个,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口, 黏糊糊地说:“爸爸最好!妈妈最好!” 再一晃,是沈文秀初中毕业那天,她拿著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兴奋地跑回家,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爸!妈!我考上了!没给你们丟脸!” 沈父当时高兴得直接去小卖部买了一掛鞭炮在门口放了。 温馨的回忆片段一个个闪过,最终,梦境定格在了他们熟悉的家里客厅, 场景和睡著前一模一样,只是沈文秀不再是小时候的模样, 而是她出事前那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样子,穿著她平时最爱的那件白色连衣裙, 安静地站在父母面前,脸上带著温柔的笑,但眼神里有著化不开的悲伤。 “秀秀?真是你?”沈母颤抖著伸出手,想去摸女儿的脸,手却穿了过去。 “爸,妈,” 沈文秀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脸上还在努力笑著,“是我。我回来看你们了。” “我的闺女啊!”沈母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沈父也红了眼眶,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爸,妈,你们別太难过了。” 沈文秀哽咽著说,“我……我时间不多了。 我这次能回来,是遇到了一位有本事的大师,他帮了我。 我以后……就跟在那位大师身边做事,算是有了个归宿,你们別担心我。” 她仔细看著父母憔悴苍老了很多的脸,心疼地说: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注意身体,爸爸的降压药別忘了吃,妈妈的老寒腿冬天记得戴护膝…… 別再为我伤心了,不然我在下面也不安心……” 沈父沈母听著女儿的叮嘱,心如刀绞,有无数话想说,却堵在喉咙口。 沈母一遍遍念叨:“秀秀,你在那边缺啥不?妈给你烧点新衣服、多烧点钱……” 沈父则反覆叮嘱:“跟著大师……要听话,好好干……別任性……” 梦境的时间快到了,沈文秀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爸,妈,我走了……你们保重……”她流著泪,身影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父母面前。 “秀秀!” 沈父沈母同时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还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脸上全是冰凉的泪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梦境,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梦,是女儿真的回来和他们道別了。 虽然依旧悲伤,但知道女儿有了归宿,不再是孤魂野鬼,心里那块压得喘不过气的石头,稍微鬆动了一点点。 老两口抱在一起,无声地流著泪,但这次的眼泪里, 除了悲伤,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 路边车子里,张韧缓缓收回法力,长出了一口气。 帮助沈文秀完成心愿,了结尘缘,他意识中的“户簿”微微一动,显示功德增加了十五点。 这比他预想的要多。 看来,帮助冤魂化解执念、顺利往生,获得的功德比简单地把普通游魂送进地府要多。 这让他找到了一个快速积累功德的方向。 事情已了,张韧不再耽搁,发动车子,连夜驶上高速,返回张庄。 到家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以他现在的身体,一天一夜没合眼,也並不觉得特別疲惫,依然精神头十足。 母亲王翠兰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做早饭。 看到儿子回来,忙问:“咋样?南市那边的事顺当不?” “挺顺当的,妈,都解决了。”张韧洗了把脸,坐在饭桌边。 王翠兰把热乎乎的稀饭和馒头端上来:“顺当就好。饿了吧?快吃点东西。” 张韧一边吃早饭,一边琢磨著回头得找小宝问问, 这两天有没有找到在村里游荡的真灵,试试送魂赚功德的效率。 刚吃完饭,放下碗筷,就听见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王翠兰在围裙上擦著手,边走边问:“谁呀?这一大早的。” 打开门,只见门口站著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头髮全白了,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很深,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老头看见王翠兰,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声音有点沙哑:“他婶子,吃了么?我……我找张韧娃子问点事。” 第59章 看寿元 张韧把站在门口的老爷子让进屋里,请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母亲王翠兰倒了杯热茶放在老爷子面前的茶几上。 老爷子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张韧在对面坐下,问:“老爷子,您贵姓?找我是想看看什么事?” 老爷子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著手,说:“免贵姓苗,苗首义,就是旁边苗家村的。 听说张先生你看事看得准,我老头子想来看看,我还能有多少阳寿。” 张韧听了有点意外。 平常村里人来找他,多是看宅基地风水、 家里人撞邪或者丟了牲口之类,直接来问自己还能活多久的,很少见。 乡下人对这个比较忌讳,觉得寿命是天机,不能隨便问,怕一问,反倒被下边“记了帐”,到时候准点来勾魂。 他笑了笑,问:“苗爷爷,您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苗老爷子嘆了口气,声音有点哑:“感觉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心里头慌慌的,总觉得……时候快到了。 我家里还有个重孙子,今年才八岁,他爹,就是我孙子,在南方厂子里打工,忙得很。 要是我真不行了,得赶紧打电话叫他回来,不然孩子没人照看。” 张韧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是滋味,又问:“那您儿子呢?” 苗老爷子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儿子儿媳妇,都没熬过去,前几年都得病走了。 就剩个孙子,在外头拼命挣钱。 我这些年身子还硬朗,就帮著带带重孙子,给他减轻点负担。 孙子刚在城里站住脚,不容易,不能拖累他。” 张韧心情沉重,没提收钱的事。他凝神静气,暗中运转神眼,看向苗老爷子。 这一看,他心头一紧。老爷子周身的气场非常微弱, 代表生命力的“生气”几乎快熄灭了,福运之气也淡得看不见, 最扎眼的是一大团灰黑色的死气,浓得化不开,正不停地侵蚀著那点残存的生机。 照这个速度,老爷子的寿数真的到头了,慢也就这一两天,快的话,恐怕都过不了今夜。 张韧犹豫了,这话该不该直说。 苗老爷子活了大几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看张韧脸色凝重,沉默不语,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反而扯开嘴角,露出个有点豁达又带著苦涩的笑:“没事,张先生,你直说就行。我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 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饭;年轻时候赶上荒年,饿得啃树皮; 中年好不容易在镇上农机站找了个稳定活儿,没干几年又下了岗; 老了老了,儿子还走在了我前头……唉, 说起来也没什么牵掛了,就是放心不下那个小的, 他爹妈在城里脚跟没站稳,忙得脚不沾地,我怕我走了,孩子遭罪。” 张韧听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嘆了口气:“老爷子,人间来一趟,確实不容易。您……得有个准备。 照我看,您最多还有两天时间,最可能……就是今天夜里。 赶紧给孙子打个电话,让他儘快回来吧。” 苗老爷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隨即苦笑著摇摇头: “我知道没多少日子了,没想到……这么快。” 他坐在那里,眼神有些发直,脸上表情复杂,有解脱,也有对死亡的天然恐惧。 他用手撑著膝盖,慢慢站起身, 对张韧说:“张先生,谢谢你跟我说实话。”然后拄著棍子,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张韧跟著送出去,扶著他走到院门外路边停著的一辆旧电动三轮车旁。 看著老人颤巍巍的样子,张韧忍不住压低声音说: “苗爷爷,您別怕。等您到时候真灵离体,我会亲自过来接引您去地府,送您一程。” 苗老爷子正准备上车,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点亮光。 他看著张韧,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好!张韧娃子,有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心里就踏实了!不怕了,真不怕了!” 他慢慢骑上三轮车,对著张韧摆了摆手,骑著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张韧站在门口,看著那辆三轮车消失在村路拐角,心里沉甸甸的。 这人间,好像真的出了大问题。 作恶的未必有报应,行善的也难得好报,弄得许多人只顾眼前利,忘了根本的道义良心。 他不禁想起神职传承里的记载。 城隍爷坐镇一方,庇护乡里,统管阴阳两界的事务,回应百姓的祈求,赏善罚恶,维持秩序。 如果自己將来能晋升到城隍的神位,是不是就有能力整顿这混乱的世道, 让善恶有报,让天地间的道理重新清明起来?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颗种子落在了心里。 他现在是游神,职权范围模糊,力量也有限。但城隍不同,那是一方正神,有明確的辖地和权柄。 想要真正改变些什么,或许就得先登上那个位置。 他转身回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积累功德是当前第一要务。 送寻常亡魂入地府有功,但像帮助沈文秀化解怨气、或是接引苗老爷子这样心怀善念的亡魂,功德应该更多。 接下来,得更有计划地行事了。 同时,他也意识到,单打独斗力量有限。 沈文秀成了引渡使,算是个帮手。或许可以物色一些合適的人选, 比如本性善良、有一定根基的,给予一些辅助, 让他们也能处理些简单的阴阳事务,这样效率会高很多。 还有地府那边,轮迴秩序混乱,也需要有人去梳理。 等法力再深厚些,或许可以尝试沟通一下地府残存的意志, 看看能不能爭取到一些权限,或者至少弄清楚混乱的根源。 苗老爷子的即將离世,让张韧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肩上的分量。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个体,更开始思考如何运用这份能力,去担负起一些责任。 夜幕降临,张韧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感受著周围流动的阴气与生机。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那本漆黑的“户簿”静静悬浮,上面的功德数字清晰可见。 距离晋升下一级神职,还需要不少积累。 他回想起白苗老爷子离开时那释然又带著期盼的眼神。 守护一方安寧,让生者有所依,亡者有所归,这或许才是神职真正的意义。 窗外,夜色浓重。 张韧知道,苗老爷子的时间可能就在今夜。 他需要保持警觉,隨时准备前去接引。同时,一条更为漫长、也更具挑战的道路,也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他需要力量,需要帮手,更需要一个清晰的规划。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顺利送走苗老爷子,积累下这笔功德。 然后,便要一步步朝著那个目標前进了。 第60章 引渡 张韧在自己屋里,心念一动,运转神力。 屋子中间空气扭动了几下,小宝、沈文秀, 还有从村北地下被强行拽出来的张长寿,三个身影先后显现出来。 突然被拉到这儿,三人都有点发懵。 小宝左右看看,见到张韧,眼睛一亮,扑过来一把抱住张韧的腿, 仰著头说:“张韧叔叔!你可回来了!” 他鬆开手,比划著名匯报:“我这几天在附近村里转,找到三个到处飘的游魂! 但他们比我厉害,我打不过,送不走他们。 还好有叔叔你给的神光护著,他们也伤不到我。” 他有点委屈地低下头,“感觉还不如以前当土地爷座下童子呢, 那时候在张庄这块地界,我还有点本事。 现在……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小鬼,啥也干不成。” 张韧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脑袋:“別急。过两天我带你去引渡几个真灵,让你攒点功德,慢慢能力就上来了。” 他转头看向沈文秀:“文秀,你以后和小宝一起行动。 你现在不算弱了,介於怨鬼和厉鬼之间,一般游魂不是你的对手。 你们配合著,多引渡些真灵,积累功德。 等我正式晋升了城隍,有了辖地,就正式敕封你们当一方的土地神,算是走上神道正途。” 站在一旁的张长寿一听“土地神”、“神道正途”这几个字, 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成神!这可是古往今来多少修道士梦寐以求的事! 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衝著张韧“咚咚咚”磕了几个头, 声音带著颤:“游神大人!小的张长寿,以前糊涂,您大人大量! 以后我一定尽心尽力办事,绝不敢偷懒!求大人给个机会,赏条明路!” 张韧看著他,点了点头。 这张长寿本事是有的,比现在的沈文秀还强点,就是以前懒散,得敲打敲打。现在看,还算识相。 “都记好,” 张韧对三人说,“暂时別去惹王家寨龙王庙里头那四个。 他们道行深,你们现在对付不了。万一碰上,赶紧撤,回来告诉我。” 说完,他抬手对著沈文秀和张长寿各自虚点一下,两道极淡的金光没入他们体內。 “这道护体神光,能让你们白天也能短暂活动, 不怕寻常红尘气侵蚀,关键时候能挡一下摄青鬼级別的攻击,够你们撑到我来救。” 三人应了声,身影渐渐变淡,各自散去。 与此同时,苗家村一座老屋里。 苗首义老爷子拿著个老年手机,他重孙子苗墨涵正蹲在地上玩烟卡。 苗首义看著小重孙,眼里全是捨不得和担心。 他想起张韧的话,下了决心。 “墨涵啊,来,帮太爷爷看看,这手机上哪个是你爸爸的电话呀?”苗首义招呼孩子。 小墨涵跑过来,接过手机,熟练地按著:“太爷爷你真笨,就是第一个嘛!苗子清!” 苗首义呵呵笑了笑,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摸著孩子的头,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那头,杭市一个电器厂车间里,机器轰鸣。 苗子清正在流水线上忙碌著,额头上全是汗。 这厂子生產杂牌小家电,两班倒,工资按件算,手快一个月能拿万把块。 他和媳妇俩人省吃俭用,一年能攒下十几二十万,但活儿太累,是吃青春饭的,干久了落一身病。 他们打算再拼两年,就换个轻鬆点的活儿,把老家的爷爷和孩子接来城里,让辛苦了一辈子的爷爷也享享福。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苗子清一看是老家號码,赶紧跟小组长打了个招呼,跑到厕所接电话。 “餵?爷?家里没啥事吧?”苗子清喘著气问。 “没事,没事。”苗首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子清啊,你那边忙不?” “忙著呢爷!流水线不能停,出来接电话时间长了要扣钱的。有啥事你赶紧说,要不我晚上下班打给你?” “也没啥大事……” 苗首义顿了顿,“就是……子清啊,你……你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我觉得……我可能就这一两天了,到时候了。” 苗子清心里一紧:“爷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身体不得劲了? 感冒了还是哪不舒服?严重不?要不去卫生院看看?” “没病,身子好著呢,你別瞎想。”苗首义忙说。 苗子清鬆了口气,笑了:“我就说嘛!您老身子骨硬朗著呢,別自己嚇自己。好好吃饭,看著点墨涵就行。” 苗首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怕一下子说出来孙子接受不了, 只是反覆叮嘱:“哎,好。你在外头……自己也注意身体,別太拼。墨涵……和家里,都好好的。” 厕所外面传来小组长的喊声:“苗子清!掉坑里了?快点!线上堆活了!” “来了来了!”苗子清赶紧对著话筒说,“知道了爷,我先忙去了,晚上说!” 说完就掛了电话。 苗首义听著电话里的忙音,放下手机,嘆了口气。 他撑著桌子站起来,走到厨房,舀面,和面,发麵,蒸了一大锅馒头。 又烧了一壶开水,怕小墨涵自己倒水烫著,特意等水凉透了才灌进保温瓶。 他把小墨涵叫到跟前,指著馒头和暖瓶:“墨涵,太爷爷蒸了馒头,饿了就吃。 水在瓶子里,渴了自己倒,小心別洒了。 你爸爸……过两天就回来了,在家好好的,別怕啊。” 小墨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祖孙俩吃了饭,苗首义哄小墨涵睡著,把他抱到专门铺好的小床上,自己也在旁边躺下。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他睁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顶,等著孙子的电话。 等啊等,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张韧在家里,心有所感。 他身形一晃,施展游神步,几步跨出,夜色中身影几个闪烁,已站在了苗首义家的院子里。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他走进臥室,看到苗首义的身体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和,像是睡著了。 而在旁边,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虚影——苗首义的真灵,正靠著床头坐著,眼睛还望著枕边的手机。 张韧轻声开口:“老爷子,別等了。尘缘已了,该上路了。” 苗首义的真灵闻声一震,扭头看到张韧,又低头看看床上安睡的自己, 这才恍然,喃喃道:“……这就……走了啊……” 他飘下床,苦笑一下,“也不知道子清听懂了没……要是没回来,墨涵可咋办……” 张韧没接话。 这是家务事,也是个结,得苗子清自己解。 墨涵八岁了,暂时出不了大事。 苗首义的真灵飘到小墨涵床边,恋恋不捨地看了又看熟睡的重孙子,长长嘆了口气。 张韧带著他来到院子中间,挥手凌空一划。 一道细微的、散发著幽暗气息的裂缝无声无息地出现。 张韧对苗首义点点头。 苗首义的真灵转向张韧,虚虚作了个揖,然后转身,缓缓飘向那道裂缝,身影逐渐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裂缝也隨之弥合。 就在苗首义真灵进入地府的瞬间,张韧清晰地感觉到, 意识中那本“户簿”微微一动,上面显示的功德数字,增加了一点。 功德:53/100 第61章 功德之路 张韧站在苗首义老人的床边,夜色深沉。 老人的真灵已隨他打开的地府通道离去,床上只余一具安详的躯壳。 一旁,八岁的苗墨涵蜷缩著睡得正熟,小脸在朦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稚嫩。 张韧的目光在老人与孩子之间停留片刻,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人世间的陪伴,如同夜露滋养幼苗,无声却深切; 而最终的离別,则像秋叶飘零,寂静中完成一场生命的仪式。 老人以残年守护著重孙的童真,这份情义沉淀在时光里,但愿孩子长大后,记忆中仍存有这份温暖的重量。 这份跨越生死的惦念,或许也能在老人於地府漫长等待轮迴的孤寂中, 化作一丝微光,抵御那无边的幽冥与寒冷。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墨涵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到外面大亮,一骨碌爬起来, 嘴里嘟囔著:“哎呀!太爷爷怎么不叫我!上学要迟到啦!” 他扭头看见太爷爷还躺在床上睡著,有点不高兴,伸手推了推苗首义的身子: “太爷爷!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推了几下,没反应。 墨涵撅起嘴,以为太爷爷昨天太累了,心想算了,不吵他了。 他自己笨手笨脚地穿好衣服,跑去水龙头那儿胡乱洗了把脸,刷了牙。 走到厨房,看到筐里有昨天蒸的凉馒头,气鼓鼓地掰了半块,就著凉白开吃了。 然后背起书包,跑著去学校了。 中午放学,墨涵肚子饿得咕咕叫,一路小跑回家,心想太爷爷肯定做好饭了。 推开院门,屋里静悄悄的。 他跑进里屋,看见太爷爷还保持早上的姿势躺著。 墨涵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了。 他跑到床边,使劲摇晃苗首义:“太爷爷!太爷爷!你醒醒啊!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身子都有点硬了。 墨涵嚇坏了,“哇”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喊:“太爷爷!你怎么了?你说话呀!”可怎么也喊不醒。 墨涵哭著跑出院子,跑到隔壁张奶奶家, 拉著张奶奶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奶奶……我太爷爷……他叫不醒了……” 张奶奶心里一沉,赶紧跟著墨涵过来。 进屋一看苗首义的样子,伸手到他鼻子底下试了试,一点气儿都没了。 张奶奶脸色一变,拉著墨涵的手:“墨涵乖,先跟奶奶家去,玩一会儿。” 她把墨涵安顿在自家,赶紧出门去找村里的干部。 没多久,村里几个主事的人和左邻右舍都赶到了苗家小院。 大家进进出出,脸上表情沉重,商量著后事怎么安排。 墨涵被张奶奶领回来,站在院子角落,看著大人们忙碌,眼睛里全是茫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村里一位年纪最大的族老,被人扶著过来看了看,嘆了口气,对村干部说: “给子清那孩子打电话吧,叫他赶紧回来。这是他爷爷,后事得他回来拿主意。” 另一边,杭市那个电器厂车间里,机器声吵得人头疼。 苗子清正在流水线上埋头干活,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家村里的號码,心里莫名一慌, 赶紧跟小组长打了个招呼,跑到车间外面相对安静点的地方接电话。 “餵?三叔公?咋了?”苗子清扯著嗓子问。 电话那头是村支书沉重的声音:“子清啊……你……你得赶紧回来一趟……你爷爷……可能是昨夜……走了……” “什么?!”苗子清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想起昨天晚上爷爷打来的那个电话,爷爷说他“就这一两天了”、“时候到了”…… 当时自己还以为是老人胡思乱想,根本没往心里去,还笑著说爷爷身体硬朗別瞎想,后来一忙,就把回电话的事给忘了! 苗子清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嘴里泛起一股腥味。 他对著电话哽咽著说:“三叔公……我……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马上!” 掛了电话,他腿都软了,扶著墙才没摔倒,心里充满了后悔和自责。 他慌里慌张地跑回车间,跟组长简单说了情况请假,又赶紧给上夜班在家休息的媳妇打了电话。 两口子什么都顾不上,匆匆收拾了点东西,就往高铁站赶。 张庄,张韧家。 张韧睡醒起来,刚吃完早饭,就给刘智打了个电话。 “餵?张大仙,有啥指示?”刘智的大嗓门的调侃从电话里传出来。 张韧把手机拿开一点:“没事。你麻溜的过来一趟,我给你再看看。” “得令!马上到!”刘智利索地掛了电话。 放下手机,张韧想著刘智的事。 刘智之前他看过,是財运不好,干啥赔啥,身上的“財气”像漏了一样往外跑。 之前张韧本事不够,没看出太具体的门道。 现在他晋升了游神,不知道能不能看出点更深层的原因。 如果还不行,那可能真要等到晋升“城隍”才行。 城隍是正经的地方神,属於正神! 神通广大,掌管一方祸福,查看、调理一个人的財运应该不在话下。 比起他现在这个“游神”,或者以前的小土地神,那厉害得不是一星半点。 游神和土地神,说白了就是基层办事员,比勾魂的鬼差可能强点, 但论起神通手段,还真不一定比得上一些资深的鬼差。 张韧下楼,走进他那间当諮询室用的小屋。 屋子不大,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沙发。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这个简单的地方,心里琢磨著以后的打算。 他走的这条路,不是寻常的打坐练气、吸收灵气成仙的路子,也不是靠收集香火愿力成就神道。 如果硬要套用他知道的那些传说概念,他这更像是在走“功德证道”的路子,顺便还沾点“因果法则”的边。 一切的根本,就在於积累“功德”。 功德够了,就能晋升神职,获得更大的权柄和神通。 理论上,要是功德足够多,一路堆上去,甚至达到传说中那种超脱的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要想快速赚功德,光靠小宝、沈文秀他们几个在外面引渡游魂,效率还是慢。 刘智之前提过一嘴,说可以试试搞直播。 这倒是个思路,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要是真能搞起来,影响的人多,积累功德说不定能快很多。 可问题是,他搞的这些可是封建迷信。 在乡村搞搞,民不举官不究,没人管你。 如果在网上瞎嘚瑟,可就不好说了! 张韧摇摇头,直播还是算了,老老实实积累算了。 第62章 张长寿的盲盒 刘智这傢伙是真閒不住。 早上才通的电话,还不到十点,他就开著他那辆新买的坦克300,轰隆隆地停在了张韧家门口。 这车不算贵,对刘智来说就是个玩具。 前阵子这车在网上挺火,样子也硬朗,他脑子一热就买了一辆。 刘智跳下车,兴冲冲地跑进屋,在諮询室找到了正对著墙发呆的张韧。 “哈哈!才分开几天啊张韧,就想我想得不行了? 这么急著召见我,小弟我受宠若惊啊!”刘智咧著嘴笑。 张韧没好气地一巴掌把他按在沙发上:“少贫!坐好,刘胖子!我最近功力见长,再给你瞧瞧。 你这事要老解决不了,我这招牌不就砸了?说出去多丟人!” 刘智嘿嘿一笑,在沙发上坐直了:“得令!张大仙您请!” 张韧收敛心神,暗中催动法力。 眼底一抹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神眼开启。 刘智周身的气场立刻清晰呈现在他眼前。 这一看,张韧眉头就皱了起来。 刘智的“生气”很旺,比前几天还足;“福运”之气也亮堂得很,红光闪闪的。 可唯独代表財运的那股“气”,別说流失了,是压根就没有,乾乾净净,一丝不剩。 张韧忍不住抬头看了刘智一眼,心里嘀咕:这得是多不招財神爷待见,才能抠搜到一分钱的气运都不给留? 刘智被张韧看得发毛:“咋了张韧?你这眼神……我有点慌。” 张韧问:“你身上带的现金是不是没了?” 刘智一愣,赶紧摸裤兜:“我靠!我刚取的一千块钱呢?” 他掏了半天,只掏出个寂寞。 “真特么倒霉……”刘智一脸鬱闷,“还好现在都用手机支付。” 张韧接著说:“你再摸摸,手机估计也没了。” 刘智赶紧又摸兜,发现右边裤兜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洞,手机早没影了。 他哭丧著脸:“完了!这下真成穷光蛋了!就剩门外那辆车,还有刚才放你桌上的车钥匙了。” “这咋回事啊?以前顶多丟点钱,手机可从没丟过!”刘智欲哭无泪。 张韧没接话,消耗了些法力,去勾连刘智的主因果线。 现在財气全无,自然找不到相关的因果分支,只能从主线上找答案。 一段信息反馈回来: “天授福禄满庭芳,身康体健保安康。唯独財库空无物,纵有银钱也漏光。一生难聚三分蓄,只守清安乐如常。” 张韧看完,有点无语。 这刘胖子,他爹是个赚钱能手,没想到儿子却是个天生的漏財命。 好在除了存不住钱,没別的毛病,福气还挺厚。 只要不干管钱的工作,也算是个有福之人。 张韧收回神眼,琢磨了一下用词,才对刘智说:“胖子,我看……你那饭店,要不还是还给你爸管吧。 以后你就负责花钱,赚钱的事,交给你爹。” 刘智一愣:“为啥?” 张韧解释:“你是天生漏財的命。不是不能赚钱,是赚多少漏多少,最后白忙活。 以后你身上、名下都別放钱,一有钱就赶紧买成东西,现金和金银这玩意儿,你最好別碰。” 刘智眨巴著眼,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压根存不住钱?” 张韧点头。 刘智猛地一拍大腿:“我靠!说得太准了! 我就说人不能倒霉到这地步! 你还记不记得,咱上初中那三年,你光捡我掉的钱,加起来都得有小一千了! 別的更数不清!我回家说钱丟了,我爸妈都不信,非说是我乱花了。 这下可算沉冤得雪了!改天你得给我作证,这冤枉我背了二十多年,我太难了!” 张韧想起以前的事,也笑了:“行了,別嚎了。 既然没財运,那就安心享受唄。反正有你爸赚,不缺你花的。” 这事两人都没太往心里去。 刘智是心大,家里不缺钱。张韧觉得,这或许也是种造化,虽然没財,但福运绵长,未必是坏事。 ———— 当天夜里。 中秋后的月亮还悬在天上,只是缺了小半,像个被啃过的硬麵饼。 天是灰的,偶尔有烟花“嗖”地窜上去,在远处炸开一小团亮光,红的、绿的,闪一下,就没了。 风凉颼颼的,吹过枯草杆子,发出“呜呜”的轻哨音。 张长寿就在这片灰濛濛的天底下飘著。 月光照下来,他那半透明的身子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更淡、更模糊的影子,隨著他的移动忽左忽右地晃。 他死了有一年多了,死在村北一座他自己撬开的老坟里。 尸体烂在泥里,魂儿却不肯散。 他不像別的鬼,比如沈文秀和小宝,他们喜欢往村子里凑。 张长寿不爱往人堆里凑。 他就喜欢野地里那些坟包子,一个挨著一个,或者孤零零戳在那儿。 对他而言,每一个鼓起的土堆,都是一个没打开的盒子。 里面装著啥?值钱的玩意儿?一文不值的穷酸?或者乾脆是空的? 他不知道,这种猜不著、等著揭开盖子的感觉,像猫爪子挠心窝一样,让他死了都放不下。 成了怨鬼,没了活人的顾忌,他反而更自在了。 他飘过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枯黄的玉米茬子支棱著,戳著他虚幻的脚底板,有点麻酥酥的寒意。 他停在一个矮塌塌的土堆前。 这坟头很小,土包塌陷了大半,几根枯草稀稀拉拉地从土缝里钻出来。 月光下,能看见棺材腐烂后塌陷下去的一点轮廓。 张长寿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贪婪的笑。 他身子一缩,像一股半凝滯的烟,慢慢地渗进了冰冷的坟土里。 土又湿又沉,带著腐烂叶子特有的腥气。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他魂体自身发出的一点微弱青光勉强照亮。 棺材板早就烂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是朽透的木渣子。 他蹲下身,阴气凝聚的手指——在冰冷的泥土和木屑里拨拉。 棺材底部的泥又潮又黏,除了几块碎掉的骨头渣子,什么硬东西都没摸著。 他摸索了一圈,整个棺材腔里空荡荡的。 张长寿从坟土里钻出来,摇晃了一下魂体,似乎要把粘在身上的阴冷土气抖掉。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当然,什么也没吐出来。 “呸!穷鬼!”他朝著那塌陷的坟包骂,“棺材都烂成渣了,怪不得死得早! 家里人也够抠搜的,连副厚实点的棺材都捨不得置办!活著也是受穷的命!” 骂完,他身体向上浮起几寸,沿著一条田埂的阴影,继续往北飘。 飘了感觉有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黑乎乎的水面。 是大王庄北边的水塘。 水塘边上,几棵歪脖子老柳树。 张长寿没进村子,远远绕著走。 村里的狗鼻子灵,能闻著鬼味,嚎起来能把人吵死,虽然他现在不怕狗咬了,但听著烦。 他贴著水塘边飘,水面映著缺角的月亮,被风吹得皱巴巴的,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 就在塘沿边不远,一个新起的坟堆杵在那儿。土色明显比旁边的地新鲜,黄里带点褐。 最扎眼的,是坟头上插满了东西。 不是野花,是那种塑料做的假花,红得刺眼,黄得晃神,紫得发亮,一大把一大把地插在坟土上。 月光一照,那些塑料花瓣反射著生硬的光。 坟前的空地上,一堆烧过的纸钱灰堆得老高,灰烬还是白的,细细缕缕的白烟从灰堆中心钻出来,被风一吹,打著旋儿散开,空气里一股焦糊的纸灰味。 张长寿在水塘边停下。 水汽带著一股泥腥味扑面而来。 新坟?他琢磨著。 现在都兴烧了,一把火剩下点骨头渣子装盒子里埋了,还能有啥东西陪葬? 顶多塞个不值钱的戒指手鐲,或者扔几个钢鏰儿。 他咂了咂嘴,有点犹豫。 这坟看著是没啥油水的样子,但那股子“盲盒”的劲儿又勾著他。 万一呢?万一埋进去的那个是个糊涂的,或者家里人心软,塞了点值钱的老物件呢?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钻下去看看的时候,坟堆后面,无声无息地多出来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的背影。 第63章 鬼踪丽影 张长寿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他飘在水塘边,魂体像是被钉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他活著的时候钻过多少墓穴,见过多少死人的陪葬画, 画上的女人也算千娇百媚,可没有一个背影能有眼前这个……这么勾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古装,料子轻薄得像一层红雾。 夜风吹过水塘,掠过坟头,吹得那红色的衣袂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翻飞飘荡。 她身量很高,骨架匀称,脖颈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一头黑髮,又浓又密,像泼墨一样垂到腰下,风一吹,丝丝缕缕地拂动著。 月光清冷,天空是那种死沉的灰蓝色,近处的水塘黑漆漆的,远处是荒凉的野地。 孤零零一座新坟,上面插满顏色俗艷的塑料花。 只有那个女人,站在坟堆后面,一身大红的衣裳,成了这灰暗天地间唯一跳脱、唯一灼眼的顏色。 红得刺目,红得妖异。 张长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虽然鬼魂根本不需要呼吸。 他的魂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真切些。 那女人动了。 不是走路,是跳舞。 她的手臂缓缓抬起,动作轻得像没骨头。 广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手臂抬到半空,手指捻成一个说不出的形状,又无声地落下。 她的脚步开始移动,不是踩在地上,更像贴著草尖滑动。 她在坟堆旁边转起了圈。 黑髮隨著她的转动甩开,衣袂翻飞,红得像跳跃的火焰。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瀰漫开,空寂,冰凉,带著一丝绝望的意味,压得四周的空气都沉甸甸的。 水塘边芦苇丛里,原本还有几声细微的虫鸣,这会儿也彻底消失了。 张长寿看呆了。 那双习惯了在黑暗里搜寻陪葬品、只认得金子银子的眼睛,此刻被牢牢吸在那团舞动的红色身影上。 他是来找东西的,可此刻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只剩下眼前这幅诡异又迷人的景象。 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飘了一点点,离坟堆更近了,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 女人的动作渐渐快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旋转,跳跃,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 每一个抬手,每一次回眸,都恰到好处。 月光冷冰冰地照在她身上,那大红衣裳仿佛自己会发光,在银辉里燃烧。 突然,她一个旋身停了下来,头倏地转了过来。 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张长寿。 几缕乌黑的青丝被这个动作带起,滑过她光滑的脸颊,贴在唇角。那张脸完全露了出来。 眉是细长的黛色,眼是清亮的,瞳仁很深,像两口古井。 鼻樑挺直,嘴唇的顏色很淡。 整张脸没什么表情,却好像又含著点什么, 似是嗔怪,又像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透著一股子不沾人间烟火的冷清劲儿。 张长寿彻底呆了。 鬼体像是被冻住,连那点微弱的青光都黯淡了一下。 他盗过无数的墓,看过棺材里腐烂的枯骨,也撬开过装著千年不腐女尸的石棺,那些尸体再完好,也只是一堆死肉。 可眼前这张脸,是活的,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劲儿,一下子把他那点鬼魂的念头都撞散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呆滯中回过神。 管她是什么!是鬼就得抓住!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只有鬼魂才能听见的嘶吼,魂体猛地向前一扑, 伸出半透明的手爪,朝著那红衣女子抓去。 手臂挥过空气,穿过了女子刚才站立的地方。 抓了个空。 那女子,就在他扑到的前一瞬间,像被风吹散的红色烟雾,倏地一下,不见了踪影。 坟堆后面空空荡荡。 只有那些塑料花,被张长寿带起的阴风扫过,轻轻晃了晃。 张长寿完全清醒过来。 他飘在原地转了半圈,目光扫过水塘、野地、坟堆。 什么也没有。 没有红影,没有动静。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他钻进坟堆太多,脑子被阴气浸坏了產生的幻觉。 他不死心,绕著坟堆飞快地飘了一圈,又窜到水塘边,视线扫过黑沉沉的水面和水边的芦苇丛。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塑料花的轻微摩擦声。 他重新落到坟堆前。塑料花的顏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虚假。 他蹲下身,凑近了那些硬邦邦的花瓣。 在一簇红色塑料花的枝叶间,夹著一张小小的硬纸卡片,边缘已经被露水打湿,有点捲曲。上面用黑笔写著两行字: 范晓楼 王一诺 ———— 夜深了,接近午夜十二点。 小宝、沈文秀,还有张长寿,三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张韧的房间里。 他们身后,跟著三个身形模糊、微微颤抖的游魂。 张韧扫了一眼,点点头:“效率不错,一天工夫找来三个。” 小宝有点小得意,指著沈文秀说:“是文秀姐姐厉害! 这三个游魂都是她找到並制住的。 哼,等我再厉害点,我也要自己去抓!” 张韧笑了笑,摸摸小宝的头,转向张长寿:“长寿,你呢?有什么收穫?” 张长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支支吾吾地说:“回……回游神大人,小的……小的碰见一个怨鬼, 本想拿下,结果一时大意,让她……让她给跑了。” 张韧心里冷哼,暗中沟通识海里的漆黑大印。 这大印蕴含地府规则,能记录所有经他敕封的阴差的行踪。 一幕画面在他意识中浮现:张长寿根本没认真搜寻游魂, 而是在周边几个村的坟地间转悠,挨个坟头探查,那样子不像是找鬼,倒像是在摸查有没有值钱的陪葬品。 在大王庄村北一个孤零零的坟包前,这傢伙遇到了一个女鬼, 那女鬼样貌清丽,带著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感。 张长寿当时就看呆了,愣在原地。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那女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身形一晃,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长寿在周围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看完这些,张韧心里起了疑。 那女鬼看起来也就是普通怨鬼级別,怎么会有瞬间消失这种手段? 这不太寻常。 他暗自记下这个地点和女鬼的特徵,打算以后有空去仔细查探一番。 “这次就算了。” 张韧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后再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我就送你进地府,让你好好反省反省。” 张长寿嚇得一哆嗦,连忙躬身保证:“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一定尽心尽力为大人办事!” “大人,这三个游魂怎么处置?”沈文秀指著那三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游魂问道。 张韧看了看他们,都是附近村里过世的人,有些面熟,估计是死后因为各种执念滯留在阳间。 他不再多想,抬手凌空一划。一道散发著幽幽气息、边缘模糊的裂缝悄然出现, 强大的吸力从中涌出,將三个游魂瞬间吞没。 裂缝隨即无声合拢。 与此同时,张韧清晰地感觉到,意识微微一动,显示的功德数字增加了三点。 几乎是同时,小宝和沈文秀周身的护体神光也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他们各自也分润到了一丝微薄的功德。 小宝等级最低,收穫最明显,鬼体凝实了不少,眼看就要突破到游魂级別了。 沈文秀变化不大,但也能感觉到一丝增强。 站在一旁的张长寿看著这一幕,眼里满是羡慕。 处理完游魂,张韧吩咐他们继续在周边巡视,多寻找滯留的亡魂,便让他们各自离开了。 ———— 第二天下午,苗子清和他媳妇周晓梅拖著行李箱,风尘僕僕地赶回了苗家村。 一进院子,就看到已经搭好的简易灵堂和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院子里有几个帮忙的乡邻,气氛肃穆。 苗子清脚步一顿,看著那棺材,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灵前,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周晓梅也红了眼眶,默默跪在丈夫身边。 第64章 请先生 苗子清跪在冰冷的棺材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爷爷对他意味著什么。 爷爷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长辈没了,最后的心理依靠也没了。 从今往后,所有的路都要自己走,所有的担子都要自己扛。 这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当年爹妈去世时他经歷过一次,但那时还有爷爷撑著这个家。 现在,连爷爷也走了。 村里的苗三爷走过来,用力把他搀起来: “子清啊,起来吧,別跪著了。你爷爷是喜丧,没受罪,睡著走的,这是福气。 人啊,都有这么一天。你爷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墨涵,你们以后把日子过好,他在下面也安心。”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族亲也七嘴八舌地劝:“是啊子清,节哀顺变。” “老爷子这辈子不容易,现在也算解脱了。” “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你得挺住。” 苗子清用袖子抹了把脸,努力平復情绪,对前来帮忙的乡亲们连连道谢:“谢谢三爷爷,谢谢各位叔伯乡亲,麻烦大家了。” 他拉过站在一旁、脸上还带著懵懂的儿子墨涵,蹲下身问:“墨涵,你跟爸爸说,太爷爷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墨涵眨巴著眼睛,回想了一下:“就是……就是前天晚上呀。 太爷爷把我抱到床上,我睡了一会儿醒了,看见太爷爷坐在床边看手机,好像……好像在等电话。 后来我又睡著了,早上太爷爷就没叫醒我。” 苗子清听著儿子稚嫩的话语,心如刀绞。 爷爷昨晚那个电话,分明是在跟他道別,是在交代后事啊! 自己却那么敷衍,甚至还忘了回电话! 他抬手就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子清!你这是干啥!” “別这样,老爷子走了谁都难受,不怪你!” 苗三爷嘆了口气,岔开话题:“子清啊,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老爷子的后事得赶紧办。 你看,是直接按日子下葬,还是……请个先生来看看,选个吉时吉穴?让老爷子在下面也舒坦点。” 苗子清红著眼睛,连连点头:“请!一定要请!得请个有本事的先生! 让我爷爷在下面过得好点,不能再受苦了。” 他顿了顿,有些茫然地问:“三爷爷,各位叔伯,我常年在外头,对家里这些事不熟。咱们这儿,谁看这个看得准?”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抢著说:“王家寨那边有个龙王庙,里头看事的听说挺灵!” 另一个接话:“镇上街东头那个老瞎子才准呢!我闺女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住在隔壁的张大妈提高嗓门说:“要我说啊,还得是张庄的张韧!那是有真本事的! 我前儿回刘家村娘家,听我弟他们说,张韧前两天真在他们村捉了个鬼!好些人都亲眼看见了!那可不是吹的!” “捉鬼?”院子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真的假的?张大妈你可別瞎说!” “千真万確!” 张大妈拍著大腿,“刘家村好多人都看见了!就前几天的事!那张韧可不是一般的先生,那是高人!” 苗子清一听,心里动了。既然有这么厉害的人,那肯定得请。 他当即说:“成!那我就去张庄请这位张先生!” 他转头对媳妇周晓梅交代:“晓梅,你在家照应著,我快去快回。” 说完,他跟邻居借了辆电瓶车,骑上就往张庄赶。 此时,张韧和刘智正兴冲冲的上车。 他俩计划去会会镇上街东头那个有名的老瞎子。 这老瞎子在附近乡镇名气很响,给孩子取名、看宅基地、合八字、甚至预测生男生女、婚嫁吉时,都有人说灵。 关键是这老瞎子会来事,看相算命不收固定费用,看完让你“隨缘”给,临了还加一句“心诚则灵”。 这话一说,谁也不好意思给太少,给少了还怕不灵验。 就靠这一手,他在这乡下地方,生意好时一天能赚大几千,让人眼红。 张韧真的想去会会这傢伙,看看他是否有真本事。 两人刚坐进车里,准备出发,就见一辆电瓶车急匆匆地驶到院门口停下。 张韧看了一眼,对刘智说:“得,来活儿了。计划取消。” 刘智还没反应过来,张韧已经推门下车。 苗子清正好赶过来,客气地问:“这位兄弟,打听一下,你们村张韧家在哪?” 张韧笑了笑,指指自己:“我就是张韧。进屋说吧。” 苗子清一愣,没想到这么巧,连忙把电瓶车停好,跟著张韧进了那间諮询室。 刘智也好奇地跟了进来。 “张大师,你真的是给人看事的吗?” 不怪他这么问,实在是这个张韧太年轻了。 张韧笑了笑没有答话。 拿起桌上的陶壶,给苗子清倒了杯茶,推过去。 然后他坐直身体,看著苗子清,语气平静地开口:“找我諮询,有个规矩,先交一百块掛號费。” 苗子清愣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掏出一百块钱递过去。 张韧接过钱,从抽屉里拿出本子,写了张收据递给苗子清。 苗子清接过收据,看著上面“心理諮询掛號费”的字样,一脸茫然。 他是来请先生操办爷爷白事的,这流程怎么跟去医院掛號似的? 张韧没理会他的疑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苗子清脸上,直接问道: “苗子清,你是为了你爷爷苗首义的后事来的吧?” 第65章 接手白事操办 苗子清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瞪大了看著张韧:“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惊讶的不光是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更主要的是,这人居然一口就说出了他来的目的。 他冲苗子清笑了笑,说:“因为你爷爷前天来过我这儿。” 苗子清心里一算,前天?那不就是爷爷去世的那天白天?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身体前倾:“我爷爷?他来找你干什么?” 张韧语气平静:“他来问我,他还能活多久。 我告诉他,最多两天,很可能就是当天夜里。只是没想到,他走得比预想的还快一点。” 这话像锤子一样砸在苗子清心上。 他彻底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有本事的高人,不是江湖骗子。 他猛地站起来,对著张韧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著恳求:“张大师!我信了!求您帮帮我爷爷! 我不想他在地下再受苦了!身后事一切听您安排,麻烦您多费心!” 他直起身,眼巴巴地望著张韧,生怕对方拒绝。 张韧没推辞,想了想,语气认真起来:“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人死如灯灭,火化之后,就和阳间彻底断了联繫。 后面葬礼办得再风光,排场再大,对你爷爷来说,其实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了。” 他嘆了口气,继续说:“人这一辈子,所有的恩情、亏欠、喜怒哀乐,都只在活著的时候算数。 一旦魂归地府,前尘往事一笔勾销,都是重新开始。 就算將来有缘再投胎,他也已经是一个全新的生命, 和你,和过去的所有人,都没关係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苗子清眼神茫然,摇了摇头。这番话对他来说,有点太深奥了。 张韧看他没懂,无奈地笑了笑,不再深入解释,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 “这么跟你说吧,办丧事,说到底,是办给活人看的。 是子女表达孝心的一种方式,也是做给亲戚邻里看的一种姿態。 但对已经离开的人,真的没什么用处。 活著的时候不尽心孝顺,人走了,哭得再凶,办得再隆重,又有什么用? 你要是真为你爷爷好,把钱给我,我想办法让你们爷孙再见上一面。 让你爷爷亲眼看著你风风光光地送他最后一程。老爷子辛苦了一辈子,临走,也让他『看』著自家风光一回。” 苗子清被这番话说的满脸通红,羞愧、后悔、难过,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张大师,我想再见爷爷一面! 我想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需要多少钱,您说,我绝不含糊!” 张韧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苗子清这个反应,让他觉得苗首义老爷子没白疼这个孙子,这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刚才那是玩笑话。” 张韧摆摆手,“知道你们家也不宽裕,就给一万块吧。” 苗子清连忙点头:“好!我现在就转给您!”说著就要掏手机。 张韧制止他:“不急,事成之后再给。” 谈好了委託办理白事事宜。 张韧简单收拾了一下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然后坐上刘智的坦克300,跟著苗子清的电瓶车,一路开往苗家村。 到了苗子清家院子里掛著白布輓联,院里摆著几个花圈, 空气中瀰漫著香烛和悲伤混合的气息。 听到汽车声,村里主事的苗三爷带著几位长辈迎了出来。 他们对这位据说能“捉鬼”的高人充满好奇,也带著几分敬畏,態度十分客气。 苗三爷上前一步,对张韧拱手:“张大师,辛苦您跑这一趟。 后面该怎么办,您儘管吩咐,我们一定配合好!” 张韧点点头,回了一礼:“老爷子客气了。拿人钱財,替人消灾,分內之事。” 他走进院子,目光平静地扫过灵堂布置。 苗子清和几位帮忙的村民跟在他身后,神情紧张又期待。 张韧走到灵堂前,看了看苗首义老人的遗像,嘆了口气。 他暗中运转法力,神眼微开,感应著周围的气息。 在常人无法察觉的层面,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平和的残留意念, 那是苗首义老爷子对孙子和重孙的牵掛,但並无怨气或执念,看来老人走得確实安详,心愿已了。 这也是老爷子最后存留人间的气息了!火花之后,过了七天,连这点气息也会自行消散,届时就彻底断了联繫。 他转身对苗三爷和苗子清说:“老爷子走得安详,没什么放不下的。这是福气。 丧事可以按部就班地办,但有些虚礼可以简化,心意到了就行。” 苗子清连连点头:“都听张大师的。” 张韧沉吟片刻,说道:“今天下午申时(下午3-5点)是个吉时,適合净身、更衣、入殮。 子清,你是长孙,净身的事得你亲自来,这是最后的尽孝了。 找两位全福之人(父母、配偶、子女俱在的老人)帮忙。” 他又看向苗三爷:“老爷子,麻烦您安排人,准备一些东西,重新入殮。铺盖用新的棉布,不要绸缎。 棺底铺一层石灰,再铺一层干艾草。老人一生简朴,不喜欢奢华。” 苗三爷一一记下,立刻吩咐人去操办。 张韧又对苗子清说:“今夜守灵,香火不能断。 子时(夜里11点-1点),你亲自在灵前烧三炷香, 心里默默跟老爷子说说话,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走。 这比请和尚道士念经更实在。” 苗子清红著眼圈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张大师。” 接著,张韧走到院中一块空地上,很多地方有『开路』的习俗,意思是给亡魂指引去往地府的方向,避免成为孤魂野鬼。 这些当然只是做出来给別人看的,如果不是已经把苗首义的真灵送进了地府,这样操作確实有点效果。 张韧让人取来一碗清水,一叠黄表纸。 他凝神静气,用手指蘸著清水,在黄表纸上快速画下几个复杂的符號, 那动作流畅专注,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画好后,他將符纸在蜡烛上点燃,纸灰落入清水碗中。 他端著碗,沿著院墙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洒一些水,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清晰,但听不清具体內容。 做完这些,张韧对苗子清说:“『路』已经指引了。 老爷子魂灵安稳,不会滯留。 出殯的日子,我看明天的辰时(早上7-9点)不错,阳气初升,適合送行。 墓地就选在村北你家祖坟旁边,那里地势平稳,气场温和。” 整个安排过程,张韧条理清晰,言语平和,既尊重了当地习俗, 又剔除了一些不必要的繁文縟节,更注重引导生者表达真情实感。 苗三爷等长辈听了,都暗暗点头,觉得这位年轻先生確实有见地,不是那种只会故弄玄虚的江湖术士。 苗子清看著张韧沉稳地安排著一切,原本慌乱无措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感觉,有张大师在,爷爷一定能走得顺顺利利。 张韧则对苗子清小声说:“夜里我会带你爷爷和你见面,不要声张,就你们一家人在最好。” 苗子清连连点头。 第66章 接引真灵上人间 回家的路上,刘智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说个不停: “韧哥!今天你主持的可真是井井有条啊! 最关键的是,苗家村的那几个老头子都看呆了。恐怕以后他们的白事还得找你。” 张韧靠在副驾驶座位上,眼睛看著窗外,语气平淡: “还行吧。不过这话可不能乱说,不然挨揍了可別找我。” 下午四点多,车子开回张庄。 到家时,母亲王翠兰已经在厨房忙活晚饭了,父亲张军正在后院杀鸡。 自从张韧干上这“半仙”的营生后,家里收入明显见涨,日子宽裕了不少,饭桌上荤腥也多了。 张军起初还总担心干这行会犯什么“五弊三缺”, 现在看儿子確实有本事,家里也实实在在得了好处, 那份担忧也渐渐淡了,想著愁也没用,不如过好眼前。 “张韧,又出去给人看事了?”张军正给烫好的鸡拔毛,看见儿子回来,隨口问了一句。 张韧“嗯”了一声,走过去挽起袖子帮忙拔鸡毛。 “苗家村有个老爷子过世了,家里人请我去帮忙料理后事。” 张军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开水壶。 刘智很有眼色地递过去一根烟,又给张韧和自己各点上一根。 张军吸了口烟,对张韧说:“出去给人家办白事,得讲究点,要顾全主家的脸面,不能由著自己性子来。” 他这么说,是想起了之前小宝那件事。 那时张韧刚出道,建议张虎把孩子的丧事从简,连棺材都没用, 惹得村里一些老人背后议论,觉得不合规矩,还是后来张韧露了几手真本事才把场面压下去。 张韧无奈地笑了笑:“爸,我知道。人情世故我懂,就是有时候嫌麻烦。” “知道就好。”张军见儿子听进去了,脸色缓和了些,拿起刀开始给鸡开膛破肚。 刘智在一旁嘿嘿一笑,赶紧岔开话题。 他了解张韧,表面隨和,骨子里主意正,不爱听这些嘮叨。 “张叔,这鸡打算怎么吃?让婶子做煎鸡燉粉条吧? 她做这个是一绝,比我家饭店大厨做的还香!晚上咱爷俩喝点?” 张军一听乐了:“行!你婶子也就这道菜还能拿得出手了!难得你还惦记著。” 在厨房忙活的王翠兰听见了,探出头来瞪了张军一眼:“嫌我做饭不好吃是吧?有本事今晚你別吃!” 张军顿时噎住,一脸窘相。 张韧和刘智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溜到一边去了。 吃过晚饭,刘智先去休息了。 张韧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静心查看自己的状態。 功德已经积累到56点,距离晋升所需的100点过半了。 而“未兑换法力”也积攒到了一万零三百多点。 看著这个数字,张韧心里踏实了不少。 在这个没有灵气可供修炼的世界,这些法力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有这一万多点法力打底,就算碰上摄青鬼那种级別的凶物,他也有底气正面抗衡。 他之前消灭厉鬼田三用的“摄魂术”只是初级版本,当时法力有限。 若是全力施展更高级的术法,威力难以想像。 夜深人静,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张韧心念一动,身形悄然从房间消失。 游神步施展开来,几步跨出,夜色下的村庄飞速倒退,转眼已站在了苗首义家寂静的院子里。 月光黯淡,院子里有些昏沉。 搭设的灵堂上,灰白色的輓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透著寒意。 堂屋正中,一口深红色的棺材静置著,前面点著一盏长明灯,火苗在微风中摇曳。 苗子清独自跪在棺材前的蒲团上,机械地往火盆里添著纸钱, 嘴里低声絮叨著,说的都是以前和爷爷相处的琐碎事情。 张韧暗中点头,这苗子清是真心实意地尽孝,不是做样子给人看。 他凝神静气,沟通识海中的漆黑大印,藉助这地府规则演化的媒介, 將苗首义老爷子的真灵从地府暂时接引了上来。 苗首义的魂魄出现在熟悉的堂屋里,看到跪在地上的孙子和眼前的棺材,眼中先是茫然,隨即露出惊喜。 他看向显出身形的张韧,躬身就要行礼。 张韧摆摆手,传过一道意念:“老爷子不必多礼。 是你孙子苗子清一片孝心,请我帮忙,让你回来再见家人一面,亲眼看著自己风光下葬,送你这最后一程。” 苗首义闻言,魂魄一阵波动,老泪纵横(魂体虽无实泪,但悲慟之情显化)。 他这一生坎坷,最看重就是这份亲情,听说孙子如此有心,心中满是慰藉。 张韧渡过去一丝精纯的神力,暂时稳固住苗首义的魂体,让他能显形並与生人简单交流。 隨后,张韧便隱去身形,將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苗首义的魂魄从棺材后方转出来,看著孙子佝僂的背影,轻声唤道:“子清。” 苗子清正低头烧纸,闻声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见爷爷的身影站在棺材旁。 他“哇”一声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抱住爷爷,手臂却穿过了那虚幻的身体。 他跪在爷爷魂体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爷爷!爷爷!我对不起您啊!我那天晚上该给您回电话的!我对不起您啊!” 哭声惊动了里屋的周晓梅和已经睡下的墨涵。 周晓梅披著衣服出来,看到公爷的魂魄,又惊又喜,也跟著落下泪来。 墨涵揉著睡眼跟出来,看到太爷爷,小脸先是疑惑,隨即露出笑容,脆生生地喊:“太爷爷!你回来啦!” 苗首义看著孙媳妇和重孙子,魂魄激动的波动。 他看向周晓梅,语气带著歉疚和感激:“晓梅啊,辛苦你了。嫁到我们苗家,没让你过几天轻鬆日子。 你和子清在外面打工,家里老小还要你整天操心著,是我们苗家对不住你。” 周晓梅抹著眼泪摇头:“爷爷,您別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老爷子又看向苗子清,语重心长:“子清,爷爷走了,你別太难过。 人都有这么一天。你在外面干活,別太拼,注意身子。 钱是赚不完的,一家人平平安安最要紧。 晓梅是个好孙媳妇,墨涵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们。” 苗子清哭著连连点头:“爷爷,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干,照顾好晓梅和墨涵!您放心!” 最后,老爷子飘到墨涵面前,想摸摸重孙子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他慈爱地看著墨涵:“墨涵啊,太爷爷要去个很远的地方了。 以后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读书,做个有出息的人。” 小墨涵似懂非懂,点点头:“太爷爷,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苗首义心中酸楚,强笑著:“太爷爷会在天上看著你的。” 一家人围著老爷子的魂魄,说了好多话,有思念,有关心,有叮嘱。 时间差不多了,张韧暗中收回了加持的神力。 苗首义的魂魄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家人面前。 张韧显出身形,对泪眼婆娑的苗子清说:“见也见了,说也说了。老爷子心愿已了,魂灵安好。 他会留在这里,等到顺利下葬后才会离开。他知道你的一片孝心。” 苗子清对著空处重重磕了几个头,哽咽道:“谢谢张大师!谢谢!” 他知道爷爷虽然看不见了,但一定还在身边。 他跪回蒲团前,一边烧纸,一边继续碎碎念著,仿佛爷爷真的能听见一般。 第67章 敕封掌镜使 第二天早上,气温有点低。 张韧对这点凉意没什么感觉。 他现在的身体,虽然还没到传说中神仙那种寒暑不侵、金刚不坏的程度,但普通的气候变化已经影响不到他。 不过为了不显得太特別,他还是加了件外套。 下楼和刘智碰头后,两人开车前往苗家村。 今天上午要火化苗首义老爷子,张韧得去现场照看。 车开进苗家村,离院子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了哀伤的嗩吶声。 小院內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帮忙的村民,大家都穿著白色的孝服,气氛肃穆。 早上七点左右,白色的灵车开到了院门口。 张韧安排苗子清和其他几位直系亲属在门两侧跪好, 也仔细交待了等会帮忙把遗体抬上灵车的村里人等会该怎么做。 七点半整,张韧抬手示意。 “亲人绕棺,做最后的道別!” 苗子清等十几位至亲亲属,按照事先的安排,开始缓缓绕著敞开的棺材行走。 张韧站在一旁,声音沉稳庄重,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律感,朗声道: "逝者归去,尘缘暂歇; 亲人绕棺,凝望忆別。 一绕观容顏,刻入心间; 二绕承品德,薪火相传; 三绕作告別,福泽绵延。 秉承先人志,代代永相连。" 这庄严的仪式和独特的吟诵,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绕棺的亲属们个个眼圈发红,强忍泪水。 而在棺材里,常人看不见的地方,苗首义老爷子的真灵正坐在里面,看著亲人们一一走过,也是眼眶湿润。 虽然已经接受了死亡,但若能选择,谁又愿意拋下亲人,独自踏上黄泉路呢? 这都是命数,也都是遗憾。 绕棺三圈完毕,亲属们重新回到大门两侧跪好。 帮忙的村民和殯仪馆工作人员上前。 张韧深吸一口气,拉长声调高喊:"起灵——" 工作人员和村民合力,將老爷子的遗体安稳地移放到担架车上,缓缓推入灵车。 张韧快步走到院外,看著灵车驶到门口,再次高喊:"磕头!送別!" 路两旁的亲属们齐齐俯身,磕了三个头。 隨后,灵车启动,后面跟著一串繫著白花的车辆,缓缓驶向火葬场。 站在路边,张韧望著渐行渐远的车队,轻轻嘆了口气。 他转向身旁常人看不见的苗首义真灵说:"老爷子,这一把火过后,尘缘就彻底断了。 別再掛念,儿孙自有儿孙福,后面的路得靠他们自己走了。" 苗首义的魂魄飘在一旁,神情悵惘地看著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一草一木都勾起著回忆。 "大人,"老爷子恭敬地向张韧行礼, "以前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的身份,您多包涵。我能亲眼看著自己走完这最后一程,全仗大人您慈悲。" 张韧摆摆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老爷子:"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罢了。" 他仔细端详著老爷子纯净的魂体,心里有个想法。 苗首义这一生过得很苦,或许是前几世欠下的因果,但他这一世与人为善,从未作恶。 他的真灵在地府那面评判功过的"铜镜"前, 身上已无黑气罪业,反而隱隱泛著淡淡的金光,这是他这一世积攒的功德。 这说明老爷子前世若有罪孽,也已通过轮迴受苦清偿殆尽,如今功德圆满。 能够投胎为人,本身也说明罪业不重。 轮迴转世,並非都能成人,草木虫鱼,飞禽走兽,皆是生灵,都是一段或长或短的旅程。 有时化作一株野草,一岁一枯荣,或许反是解脱; 若成一名木,浑浑噩噩佇立百年,未尝不是另一种煎熬。 张韧神色认真地对苗首义说:"老爷子,你这一世的苦已经受完,罪业已清。 如果现在去投胎,下一世很可能会投生到好人家,平安顺遂。 不过,我这边还有另一条路给你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可以敕封你为地府掌镜使,专职执掌善恶之眼, 分辨亡魂善恶,核定功过,调整他们轮迴转世的顺序和去处。 这个职位,大概就相当於老话里说的判官,辨善恶,定赏罚。" 苗首义闻言,魂体微微震动,显得十分惊讶。 他沉思片刻,问道:"大人,小老儿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 我这一生,不过是个普通农民,识字不多,见识浅薄..." 张韧摇头打断他:"正因为你这一生歷经苦难却始终与人为善,更能体会眾生疾苦。 你身上这份功德金光,就是最好的证明。 地府需要的就是这样明辨是非、心存慈悲之人。"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他看向远去的送葬车队,又望向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最后目光落在张韧身上: "大人,如不嫌弃小老儿无能,小老儿愿尽绵薄之力。" 张韧点头,手中结印,沟通漆黑大印,一道金光没入苗首义魂体之中: "既然如此,我便敕封你为地府掌镜使,等今日之事结束,即刻上任。" 隨著金光入体,苗首义的魂体变得更加凝实,周身散发出一种庄严而玄奥的气息。 他向张韧深深一揖:"谢大人恩典。" 这时,送葬的车队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张韧对苗首义说:"记住,执掌赏罚之眼,需公正严明,但也要心存慈悲。" 苗首义再次行礼,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清风, 在这个熟悉的村庄游荡,想要努力记住每一个画面。 张韧站在原地,望著远方,心中思绪万千。 地府的秩序正在逐步重建,人间的因果也需要有人来梳理。 这条路还很长,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第68章 愿逝者安息 上午十点左右,送葬的车队回来了。 按照本地习俗,本应该孙子抱著遗像,儿子抱著骨灰盒。 可惜苗首义唯一的儿子先他而去,只能让小墨涵抱著遗像。 墨涵抱著大大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小脸上带著无措的茫然。 苗子清眼眶通红,双手捧著盖著黄绸布的骨灰盒跟在儿子身后,再后面是神情肃穆的亲属们。 嗩吶声呜咽,悲戚的乐声在空气中飘荡。 回到堂屋,张韧从苗子清手中接过骨灰盒,郑重地放入棺材中。 此时,前来悼念的村民和亲戚们已经在院中准备好的十几张桌子旁坐定,等待开席。 张韧开始主持最后的仪式。 等三道纸钱烧完,张韧拉长声音喊道:“合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几个村民上前,用大铁钉將棺材盖钉死,再用绳索綑扎牢固。 八个体格健壮的村民分別站到棺材四周,做好准备。 张韧观察了一下天色,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提高声音喝道:“摔盆,起棺!出殯!” 苗子清红著眼睛,將手中的瓦盆狠狠摔碎在地上,然后扛起引魂幡,率先走出院门。 门外,嗩吶声、鞭炮声、礼炮声顿时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苗子清脚步沉重,身子发软,几乎走不动路。 一位同族的堂兄连忙上前搀扶著他。 身后八个身强体壮、家庭美满的村民抬著棺材,缓缓跟隨。 一路上,苗子清花上万块钱购买的烟花礼炮隨著送葬队伍的行进不断沿路燃放,炮声在村中迴荡。 队伍行至村北一棵老槐树下时,张韧叫住了苗子清。 他指著一根离地不高的树枝,口中念诵道:“引魂幡,抽此树,阴阳两路各归处。生人魂,不受阴,亡者迷途不沾身。为儿孙,代代好,从此两清不打扰。” 念完,见苗子清面露不忍,张韧轻嘆一声劝道:“抽吧。阴阳两隔,断了也好。” 苗子清转身望了望棺材,他感觉爷爷的真灵就在那里。 正如他所想,苗首义的真灵正坐在棺材板上,慈祥又感觉新奇地望著他。 苗子清咬咬牙,转身用力將引魂幡抽向树枝。 纸扎的引魂幡顿时碎片纷飞,很快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柳树枝。 “继续走!”张韧吆喝一声,队伍再次启程。 刘智凑到张韧身边,低声问:“韧哥,刚才抽树枝是啥讲究?” 张韧低声解释:“按老辈人的说法,亡魂会跟著引魂幡走。 这引魂幡就像个指路灯,给亡魂引路。 但亡魂身上的阴气太重,对活人不好,特別是小孩子, 魂魄弱,阳气不足,要是被阴气衝撞了,轻则生病,重则神志不清。 在村口破坏引魂幡,就是让亡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免得无意中衝撞了家人。” 刘智咂咂嘴,有些不忍:“那亡魂岂不是很可怜?连自己家都找不到了?” 张韧嘆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这种问题,普通的真灵死后都会进入地府,不会衝撞家人。 而那些不肯进地府的真灵,就不能算是家人了。 这种魂魄通常执念怨气太重,性格也会变得偏激,对活人来说就是恶鬼,遇上了是祸不是福。” 刘智听得打了个寒颤,心里发毛。 队伍很快来到挖好的墓穴旁。 在张韧的指挥下,棺材被缓缓放入墓坑。 苗子清用铁锹铲了第一抔土盖在棺材上。泥土渐渐覆盖,很快堆起了一个坟头。 苗子清带著亲属们再次跪下磕头。 鞭炮齐鸣,各种祭品摆放在坟前,纸扎的楼房、汽车等也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至此,葬礼全部结束。 张韧望著坐在自己坟头上的苗首义,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坟头蹦迪没见到,倒是见到了坐在自己坟头上接受族人跪拜的老爷子,也算是开了眼界。 苗首义察觉到张韧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张韧躬身行礼,隨后身影渐渐消失,真灵回归地府。 送葬队伍开始返回。 嗩吶声再次响起,但这次的曲调不再那么悲戚,反而带著一种释然。 苗子清走在最前面,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似乎轻鬆了一些。 他知道,爷爷已经安息了。 回到苗家,院中已经摆好了酒席。 按照习俗,丧事办完要设宴感谢前来帮忙的乡亲。 张韧和刘智被让到主桌坐下,苗子清带著家人一一敬酒表示感谢。 酒过三巡,临走时。 苗子清將张韧叫到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三万块钱,多亏了您操劳。” 张韧也不推辞,只是从中拿了一万,剩下的还给了苗子清。 苗子清哪里肯,连忙还要劝说,他是真心感谢, 他不知道把爷爷的真灵从地府接引过来有多难,但绝对不简单。 给三万他自己都感觉有点少,只是其它的钱都存了定期,目前能动用的钱也就这些了! 张韧摇摇头,將信封塞进他手里:“老爷子这一生不容易,你们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况且,” 他顿了顿,说:“我对老爷子另有安排,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至於老爷子那边,不会受苦,你就放心吧!” 苗子清眼眶又红了,他紧紧握著信封,朝张韧深深鞠了一躬:“张大师,大恩不言谢。” 张韧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过日子,把墨涵抚养成人,这就是对老爷子最好的报答。” 说罢,张韧招呼刘智起身告辞。 苗子清带著家人一直送到村口,目送他们的车子远去。 回程的路上,刘智一边开车一边感慨:“今天这场面,真是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啊。” 张韧望著窗外的田野,淡淡地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们能做的,就是让生者安心,让死者安息。”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平稳行驶,远处村庄升起裊裊炊烟,一切都回归了平静。 张韧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流动的法力。 今天这场葬礼,虽然简单,却让他对生死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件事办成,他再次获得了三个功德,虽然不多,但他並不在意。 比起功德,更重要的是,他帮助一个家庭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刻,让生者得以释然,让死者得以安息。 这才是他走上这条路的真正意义。 这时,张韧的手机响了。 是申天成打来的。 “申总,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边,申天成的语气有些凝重:“张大师,刑侦大队大队长周铁来了我家,询问了你的事情。我感觉他们可能会去找你!” 张韧眉头一皱,看来还是被盯上了! 第69章 古装怨鬼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心里有些烦躁。 干这行最怕引起警方注意。 倒不是怕,以他现在的本事,真要躲,没人找得到他。 但他捨不得现在这种日子——能按自己的方式帮助一些人,悄悄积攒功德,过点平淡里带著些不寻常的小日子。 他不想被官方的人盯上,更不想整天应付试探盘问。 其实,当初默许沈文秀去找那三个凶手报仇时,他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毕竟这世上没谁是傻子,更何况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就算他们嘴上不信什么神神鬼鬼,但几千年的老话传下来,遇到这种解释不清的命案,心里能不多想? 更何况当初沈文秀为了折磨那三个畜生, 可是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尤其这三人还死的那么诡异。 开车的刘智瞥见张韧脸色不好,问了句:“韧哥,咋了?愁眉苦脸的。” 张韧摇下车窗,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才说:“在南市看事,留了点尾巴,被警察注意到了。” 刘智一听,有点紧张:“啊?严重不?不会有事吧?”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能有什么事?” 张韧吐出一口烟,语气还算平静,“我就是个搞心理諮询的。他们想抓我,得讲证据。 我一没骗钱,二没当眾宣扬封建迷信。 就说今天这场丧事,从头到尾都是按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办的,属於民俗活动,合法合规。” 刘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稍微鬆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张韧在刘家村可是当著一群人的面“表演”过捉鬼的,这事要是深究起来,还真有点麻烦。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村里人没有见啥都拍视频的习惯。 真要是被查出来,也可以矢口否认。 张韧没再多说,趴在车窗上,看著路两边光禿禿的田埂和远处零落的村屋,默默抽菸。 他现在是“游神”,功德攒了59点。这次帮苗家办丧事, 虽然流程繁琐,但没耗费什么法力,严格算起来是个简单活儿, 所以只给了三点功德。离晋升“城隍”所需的100点还差一截。 要是后面能接个大点的、牵扯深的“活儿”,功德应该能涨得快些。 一旦成了“城隍”,他预感自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还能正式掌管一片地盘。 虽说到时候有些神通可能只能在自己的“辖区”里用, 不像现在这样天南海北都能去,但这是往上走的必须经歷,成为城隍才是正儿八经的正神。 这就像现代官场上的科员和科长一个道理。 虽然都是公务员,但只有科级才是真正的成为了领导干部。 而且敕封他的不知道是天道还是传说中的大道,这些信息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就像一个在迷雾中的旅客,只能看清周围很小一片范围,至於远处,皆是迷雾。 而且给他的晋升路线也是很模糊。 他现在仅能隱约感觉到下一步是城隍,那城隍再往上呢? 是走地府的官职体系,还是天庭的?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个算“地祇”,一个算“天官”,得好好想想。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一个大水塘。塘边的土路上,坐著一个年轻男人,低著头,一动不动。 张韧目光扫过,觉得那人身边有点不对劲,隱隱约约好像有个身影。 他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淡金光芒,“神眼”悄无声息地开启。 这下顿时无所遁形了,那年轻男人身边,紧挨著一个穿著古装的女人,那女人正歪著头,死死盯著男人的侧脸。 “怨鬼……”张韧低声自语。 “啊?韧哥你说啥怨鬼?”刘智听见动静,扭过头问。 “没什么。”张韧摇摇头,反问:“这快到哪个村了?” “大王庄啊,前头就是。”刘智答道。 大王庄?张韧心里一动。 之前张长寿不是说,在大王庄北边撞见过一个穿古装、会突然消失的女怨鬼吗? 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看来,新“生意”要上门了。 他收回目光,没打算立刻动手。这怨鬼既然已经缠上了人,肯定有事由。 现在贸然去收,费劲不说,功德也没多少。 不如等事主自己找上门来,他再出手解决,那样算是“守护一方平安”, 功德给得厚道。车子很快开过水塘,將那一人一鬼甩在后面。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张韧和刘智刚进院门,就看见堂屋亮著灯,张虎正坐在沙发上跟张军聊天。 见他们回来,张虎赶紧站起来,掏出烟递给张韧和刘智。 张韧接过烟,注意到沙发旁边放著几个包装好的礼品盒子。 “虎子哥,你这是……”张韧有点疑惑。 张虎搓了搓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张韧兄弟,回来了? 是这么个事……上次你说,有办法能让我们……见见小宝。 这些天,你嫂子她心里一直揪著,吃不下睡不著的。 你看…能不能帮帮忙,安排一下,让我们再看看孩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著恳求。 张韧看著张虎,没立刻答应。 他想起之前小宝那事,当时建议从简办丧,惹了些閒话。 现在张虎又提这个要求,他得掂量掂量。答应是一定的,毕竟当初自己给出了承诺。 而且现在小宝也很乖,他也很想自己的爸爸妈妈。 只是有些话还是要交代的,这事不能宣扬出去, 南市的事情已经惹了很大的麻烦,一旦被更多人知道, 那一堆人跑上门想要见自己的亲人,那还不乱了套了,对地府的正常运转也不好。 虽说可以赚取功德,但这种事功德不多,而且非常麻烦,消耗也不少。 “虎子哥,见一面不难。”张韧弹了弹菸灰,“但见了之后呢?孩子已经走了,你们总得往前看。” 张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著衣角:“我知道……就是心里放不下。 你嫂子天天抱著孩子的照片哭,我看著难受……” 张韧沉默了一会。他理解这种心情,但阴阳两隔,活人总得继续过日子。 不过看张虎这样子,不见这一面,他们心里这个坎怕是过不去。 “行吧。”张韧最终点点头,“等我准备一下,安排个时间,我让小宝回去。 不过有句话得说前头,见了这一面,该放下就得放下了。而且,这事一定不能宣扬出去。” 张虎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谢谢张韧兄弟!” 夜深人静,张韧站在院子里,看著满天星斗。 警察可能找上门,张虎家的事要处理,大王庄那个怨鬼估计也快有动静了…… 这日子,想过清静点还真不容易。 第70章 两线並行赚功德 身后一阵阴风吹过,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低了几度。 张韧转过身,看见小宝、沈文秀和张长寿带著五个表情呆滯、身形模糊的游魂出现在院子里。 这些游魂眼神空洞,身体呈半透明,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张韧眉头微动,三鬼今天的收穫可以啊! 这两天加一起都有八个游魂了,差不多顶的上他帮人看事的一次收穫了。 对此张韧很高兴,也算自己没白帮他们,有了他们的帮助,自己再努努力,两条线並行,很快就能积攒大量功德。 一下子带回来五个游魂,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游魂这东西不好找,它们白天喜欢躲在阴暗的角落,晚上也不常出来活动。 即使用神识扫描,也只能发现那些恰好在外面飘荡的。 这些游魂实力不强,怨念也不深,就是因为各种原因错过了进入地府的时机,只能留在阳间。 但由於红尘气和阳气对它们伤害很大,所以大多躲在阴暗处或地下苟延残喘。 "效率挺高。"张韧说了一句,目光扫过五个游魂,这几个状態都不太好,痴痴傻傻的。 张长寿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往前凑了凑:"大人,今天我抓了三个。"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炫耀。 张韧確实有些意外:"哦?怎么抓的?" 张长寿更得意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白天这些傢伙跟耗子似的,就爱钻犄角旮旯。 文秀和小宝在村里转,我就发挥老本行,去抄它们的老窝。 今天运气好,在它们老家里揪出来三个。" 张韧嘴角微微抽动。 什么老家,不就是坟头吗?这傢伙真是贼性不改,专盯人家坟地下手。 "做得不错。"张韧勉强夸了一句,"继续保持。" 小宝早就按捺不住了,见张长寿说完,立马扑过来抱住张韧的腿:"张韧叔叔!张韧叔叔!小宝也抓了一个!" 张韧这次真有些惊讶。 小宝以前是真灵,没进地府轮迴又失了童子业位才成了鬼,现在也就是个初级鬼魂,离游魂还差一点。 每个等级之间差距不小,他怎么可能抓得住游魂? "你怎么抓的?"张韧摸了摸小宝的脑袋问。 小宝仰起脸,一脸得意:"我在它家里抓的! 它藏在一个布娃娃里,也不陪小孩玩,就傻呆呆地待著。 我把它拽出来,然后就抓回来了。" 张韧听得不太明白,索性沟通识海里的漆黑大印,查看小宝今天的行动轨跡。 小宝和沈文秀今天跑了四五个村子。 在刘家村东边的张李庄,两人分头搜索。 小宝孩子心性,注意力容易被吸引。 走到一户人家时,他停住了。 那家人屋里很多玩具,有小汽车、小飞机,还有不少布偶娃娃。 臥室的小床上,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身边放著几个布偶,她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哆啦a梦的布娃娃。 小女孩口齿不清地一直喊著"叭叭"。 小宝喜欢玩具,就趴在小床边看。 他看著看著,发现小女孩每喊一声"叭叭",那布娃娃里就有一丝阴气渗出来。 小宝自己是鬼,对同类气息很敏感。 他仗著有护体神光,直接伸手探进布娃娃,硬是把一团阴气拽了出来。 出来一看是个游魂,小宝嚇一跳,赶紧躲到墙角,准备隨时逃跑。 可那游魂只是呆呆地站著,望著小女孩,一动不动。 小宝胆子大了,上前拉住游魂就往外走。 到了太阳底下,游魂更虚弱了,小宝有神光护著没事,这才放心地把游魂拖去找沈文秀炫耀。 看完经过,张韧也不得不感嘆小宝运气好。 这游魂明显是被阳气伤得太重,真灵受损,都快成空壳了。 张韧大概能猜到这游魂的来歷:一个放不下女儿的父亲,死后捨不得走,就藏在女儿最喜欢的布娃娃里陪著。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阴气会影响孩子,长此以往,孩子容易生病,甚至变得孤僻。 成了鬼,思维就变了,只顾著自己那点执念,不考虑后果。 就像小宝,虽然看著机灵,但贪玩的本性没变。 要不是有神光隔绝阴气,他常去的那几户人家早就受影响了。 张韧对沈文秀点点头,表示肯定。 沈文秀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她今天也抓了一个游魂,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心情不错。 张韧挥手打开地府入口,一道散发著幽光的裂缝出现在院子里。 五个游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飘入裂缝中。 裂缝闭合的瞬间,张韧感觉到功德又涨了五点,现在有74点了。 他心里盘算著,照这个速度,距离晋升城隍所需的100点功德已经不远了。 游魂进入地府后,小宝三人都分到了一些功德。 张长寿周身阴气波动,气息强了不少,他本就接近厉鬼级別,这次进步明显。 小宝浑身一颤,阴气收缩又扩张,正式晋升为游魂。 他兴奋地蹦跳著,感受著新获得的力量。 沈文秀变化不大,还是没突破到厉鬼,但能看出她也很满意今天的收穫。 "今天辛苦你们了。"张韧对三人说,"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打发他们走之前,张韧想起张虎的请求,便对小宝说:"你爸爸今天来找我,说想见见你。" 小宝听了眼睛一亮:"真的吗?我每天都有回家看爸爸妈妈,可是他们看不见我。" 张韧点点头,给了小宝一道神力:"明天一天內,你需要的时候可以暂时显形。记得把握好时间,別让你爸妈太难过。" 小宝开心地接过神力,连连点头:"谢谢张韧叔叔!我会注意的!" 三人离开后,张韧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色渐深,四周安静下来。 他感受著体內流动的法力,思考著接下来的计划。 地府那边还需要安排苗首义老爷子的职务,阳间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想了想,身体渐渐变得虚化,穿过那层奇妙的隔膜。 藉助漆黑大印,他直接出现在了地府里,他悬於真灵海上空,俯视著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真灵海。 真灵的诞生是一场奇妙的造化,天地规则犹如一台精密仪器,拥有无穷演化能力。 也在无时无刻不在创造著生命奇点,这就是真灵的诞生。 而真灵非常顽强,哪怕被磨灭到只有一个生命奇点,也能再次通过轮迴活出下一世。 除非像厉鬼田三那样,被使用大法力催动法决,藉助法决蕴含的奇妙规则彻底磨灭生命奇点。 或者被蕴含特殊规则的气场吞掉,才会真正消散於天地。 真灵在增加,而地府目前的处理效率太低,这就是真灵海诞生的真正原因,简而言之,地府鬼满为患,堵车了! 第71章 心境变化 张韧的身影在地府深处显现,站在那面巨大的善恶之眼前。 苗首义老爷子正专注地看著铜镜里流动的真灵影像。 见张韧来了,他赶紧躬身行礼。 张韧站著受了这一礼。 在这里他是游神,受礼是应当的。要是不行礼,反倒不合规矩。 "老爷子,你看现在这地府怎么样?"张韧问。 苗首义恭敬地回答:"回大人,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没见到阎王爷,也没见到十八层地狱。难道民间传说都是假的?"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张韧摇头,"但我感觉地府以前出过大事,以前的东西都没了。" 他停了一下,又问:"那你觉得现在地府这么运转,好不好?" 苗首义看著眼前望不到边的真灵,眼神里带著怜悯: "这些真灵一动不动,没有生气,没有自由,可意识又是清醒的,就这么一直待著,太可怜了。 怪不得人都怕死,要是知道死后是这样,估计没几个人想死,也不会有人想要自杀了。" 张韧愣了一下。 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想过。虽然他也觉得这些真灵可怜,但没像苗首义感受这么深。 他静下心想了一会儿,发现可能是成神后自己慢慢变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態平静了很多,特別是对生死看淡了,少了那份敬畏。 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成了神,死不了。 而普通人都会死,死了的真灵对他来说就是可以隨意安排的东西,所以不觉得有什么。 至於对村里人的照顾,也不是因为感同身受,而是有感情,下意识地想帮忙。 想明白这些,张韧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心境变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不管以后当多大的神,本质上还是个人。 有感情,有脾气。不能变成那种高高在上、不把普通人当回事的神。 那样的神不是神,就是个冷冰冰的物件。 要是没了自己的心思,当神还有什么意思?跟机器有什么区別? 看著死气沉沉的地府,张韧低声说:"要是这里我说了算,那就按我的想法来。我的意思就是天意,我的办法就是正理。" 想通了,他笑出声来。 苗首义感觉到张韧的变化,也笑了,躬身行礼:"恭喜大人想明白了。" 张韧觉得浑身轻鬆。他对苗首义说:"我想让你和这面镜子合为一体,管著这件宝物, 把它的本事都使出来,主动分辨善恶。好的早点投胎,坏的让他们继续等著。" 苗首义躬身答应:"听大人的。" 张韧沟通体內的漆黑大印,一道七彩光从印里飞出来,罩住苗首义和铜镜。 光散后,原地只剩一面铜镜。 张韧一挥手,铜镜升到半空,发出道道金光。 真灵海里,一个个带著功德金光的真灵飘起来,飞进大石磨的空洞里。 被石磨抹去记忆后,这些真灵飞进上面的轮迴通道。 整个真灵海也跟著动起来,所有真灵都按善恶重新排了顺序。 张韧看著,心里还有些想法,但一时没想周全,只好先这样。 告別苗首义,张韧回到阳间自己家。 这时候,张虎家里。 张虎在睡梦里翻个身,感觉被窝里多了个小身子。他嚇一跳,醒过来。 打开灯一看,竟然是儿子小宝躺在旁边。 小宝笑嘻嘻地说:"爸爸,嚇著你了吧?哈哈哈~" 张虎揉揉眼睛,不敢相信:"小宝?真是你?" 小宝钻进爸爸怀里,小手搂著他的脖子:"是我是我!张韧叔叔,让我回来看你们。" 张虎紧紧抱住儿子,声音发颤:"好孩子,这些天过得好不好?有人欺负你没?" "我挺好的!"小宝在爸爸怀里蹭蹭,"张韧叔叔很照顾我,还让我帮忙干活呢。 我现在可厉害了,都会抓游魂了!" "游魂?"张虎不明白,"那是什么?" "就是在阳间晃荡的鬼魂。" 小宝得意地说,"有的是捨不得家人,有的是迷路了。 我和文秀姐姐、长寿叔叔天天去帮他们,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张虎听得心里一紧:"危险不危险?" "不危险!"小宝摇头,"张韧叔叔给了我们护体神光,那些游魂伤不到我们。而且有文秀姐姐在,她可厉害了!" 当然,关於张韧真正身份的事情他是不敢说的。 父子俩说了会儿话,张虎想起什么,轻声问:"儿子,想不想见妈妈?她这些天...特別想你。" 小宝眼睛一亮,又暗下来:"想是想...可是妈妈看见我,会不会更难过?" "不会的。"张虎摸摸儿子的头,"能再见你一面,你妈妈不知道多高兴。" 这时,臥室门轻轻开了。 半夜口渴去倒水的李小梅站在门口,看著床上的父子俩,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 "小宝...?"她声音发抖,一步步走过来,"妈妈是不是在做梦?" 小宝从爸爸怀里抬起头,眼里有泪花:"妈妈,不是做梦,是小宝回来看你们了。" 李小梅扑到床边,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的孩子...妈妈想死你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说著这些天的想念。 小宝讲跟著张韧后的见闻,张虎和李小梅仔细听著,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心疼。 "那张韧...真是个能人。"李小梅擦著眼泪说,"改天得好好谢谢他。" "是啊。"张虎感嘆,"当初就知道他有本事,没想到是这么厉害的真高人。" 小宝靠在妈妈怀里,小声说:"张韧叔叔人可好了,就是有时候有点严肃。 不过他对小宝特別好,还经常摸我的头。" 夜深了,小宝的身影开始变淡。 他感觉到神力快没了,依依不捨地拉著爸妈的手: "爸爸,妈妈,小宝要走了。你们要好好的,別老哭。 小宝现在在做重要的事,帮很多和小宝一样的游魂。 等小宝功德圆满了,说不定可以经常现身看你们呢。" 李小梅紧紧抱著儿子:"小宝要听话,好好办事,不要太贪玩。" "嗯!"小宝用力点头,"小宝会一直记得爸爸妈妈的!" 在爸妈不舍的目光中,小宝的身影慢慢消失。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夫妻俩抱在一起哭。 这时候,张韧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能感觉到小宝的神力散了,知道见面结束了。 这样的重逢,对活著的人来说既是安慰,也是又一次分別。 但就像他刚才在地府想明白的——有聚有散,才是人生。 第72章 找回自信的张军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早饭。 稀饭的热气混著炒菜的香味在屋里飘散。 刘智一手拿著馒头,一手拿著筷子夹菜,吃得津津有味。 他边吃边抬头对王翠兰说:"婶子,您这炒白菜真好吃,比饭店的强多了。" 王翠兰听了,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张军慢悠悠地喝著稀饭,抬眼看了看张韧:"你们前阵子不是说要搞什么直播吗?怎么没下文了?" 正埋头吃饭的刘智动作一顿,手里的馒头顿时不香了。 直播这事是他最先提出来的,结果还没正式开始,帐號就被封了。 要是他有张韧那本事,真想给那个封號的管理员一点顏色看看。 他苦著脸说:"叔叔,別提了。直播搞不成了,號被封了。" 张军哼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就说这事不靠谱。 你们年轻人尽想些花里胡哨的。 给人看事就得有看事的样子,不说像庙里和尚那样清修,至少也得稳坐家中等人上门。 上赶著的不是买卖,你们还是太年轻!" 张军越说越来劲,这些日子他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 儿子能赚钱了,他说话都不太硬气。 今天可算找到机会摆摆当爹的威风了。 张韧低头喝稀饭,一言不发地听著。 他知道老爹需要发泄一下,人长期压抑著不好。 刘智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叔叔说得对,是我们想岔了。" 等张军说够了,刘智眼睛一转,突然说:"叔叔经验多,说得在理。我觉得咱们得有点格调。 这么著,我以后就当韧哥的经纪人!谈价钱、提要求这些杂事我来办,韧哥就安心当他的大师。" 张韧诧异地看了刘智一眼,这胖子又打什么主意。 "你別瞎掺和。" 张韧说,"我这的规矩很简单,先掛號,事后看情况收钱,收多少看缘分。你別给我整复杂了。" 刘智不以为然:"你这太隨意了。村里人实在,不会计较。 但以后要是给有钱的老板看事,人家隨便给几万块就打发了。 没人提前谈价,显得没分量,反而被人看轻。得保持高人风范。" 张韧想了想,没再反驳。反正刘智现在閒著,让他试试也无妨。 早饭吃完,碗筷还没收,院门外就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 不一会儿,七八个妇女陆续走进院子。 带头的是刘家村的郑春花,她一见到张韧就快步上前,激动地说:"张大师!您可真是我家的恩人!" 她拉著张韧的手说:"您说等几天去医院检查,我等不及,昨天就让小凤用试纸测了。 结果真是两道槓!怀上了!您太神了!" 张韧微微一笑:"恭喜。这是您家该有的福分,我只是顺水推舟。" "那也得遇到您这样的真大师才行!" 郑春花说著,转身对身后的妇女们说,"这不,听说我家的事后,这几个老姐妹都想请张大师给看看。" 张韧点点头。 这是送上门来的功德,他自然不会推辞。 来的人多,諮询室坐不下,只好都请进客厅。 王翠兰和张军忙著搬凳子,刘智手脚麻利地给每个人倒茶。 郑春花拉著一个乾瘦的中年妇女坐到张韧旁边的沙发上: "张大师,这是我家隔壁的翠花嫂子。她儿子是开大货车的,最近老是遇到怪事。" 翠花搓著手,紧张地说:"我儿子说,这几天晚上开车在高速上,总看见有个小孩在路边招手。 大半夜的,多嚇人啊!有几次差点出事故。 现在他都不敢出车了,耽误一天损失不少钱。最主要是不安全啊! 您给看看,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张韧暗中运转神眼,观察翠花的气场。 发现她的气场平稳,问题应该出在她儿子身上。 "这事得您儿子亲自来一趟。"张韧说,"不然看不真切。" 翠花著急地问:"能不能先给画个符保平安?" 张韧摇头:"这不是一张符能解决的。" 其实他根本不会画什么护身符,他擅长的是接引真灵。 要不是现在走不开,直接去现场看看就能解决。 这时又一个妇女走上前来。 她不是刘家村的,是范庄的,正好和郑春花她们遇上了就一起来了。 "张大师,我也是为儿子的事来的。" 妇女说,"我儿子这些天一直不说话,整天呆在屋里,要么就去大王庄的水塘边,一坐就是一天,我担心他出什么事。" 张韧问:"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范晓楼。"妇女答道。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妇女身上。 张韧心里咯噔一下。 范晓楼?这个名字可是在这十里八乡闻名啊! 而且这个在水塘边坐著,这不就是昨天在大王庄村口看到的那个被古装女鬼缠住的年轻人吗? 事情果然找上门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您儿子是不是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自言自语?" 妇女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听见他在屋里说话,可进去一看,就他一个人。" 张韧心里有数了。 看来那个古装女鬼確实缠上范晓楼了。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等对方主动上门才行。 他沉吟片刻,对妇女说:"这事我知道了。 您让范晓楼有空来一趟,我亲自给他看看。" 妇女千恩万谢地走了。 其他几个妇女也陆续上前諮询,有的是为孩子的婚事,有的是为家里的风水。 张韧一一解答,能当场解决的就当场解决,需要进一步查看的就约好时间。 送走最后一个妇女,已经快到中午了。 刘智凑过来,低声问:"韧哥,那个范晓楼的事,是不是有点棘手?" 张韧点点头:"昨天咱们在路上就见过他。" 刘智一愣:"我咋不知道?" "你在开车。" “那他真的有问题?” 张韧点头说,"被怨鬼缠上了。" 刘智一惊,感觉浑身有点冷。 正说著,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子扶著个老太太走进来,说是老太太最近总做噩梦,想来请张大师看看。 张韧嘆了口气。看来今天又有的忙了。 他让刘智去准备茶水,自己则打起精神,准备接待下一位求助者。 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但正是他想要的。 既能帮助乡邻,又能积累功德,一举两得。 至於那个范晓楼的事,既然已经找上门来,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第73章 半夜打鱼淹死鬼 刘智笑呵呵地衝著刚进门的中年人说:"叔,我们这儿看事要先交一百块掛號费!" 中年人显然早就打听过规矩,二话不说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轻轻放在茶几上。 刘智不用张韧经手,自己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本,利索地写好收据,撕下来递给中年人。 张韧没管他们,把注意力转向跟著中年人一起来的老太太。 老太太走路有些颤巍巍的,中年人小心地搀扶著。 她自称苗张氏,一听就是隨夫家的老式称呼。 张韧也不多问,看她满头银髮,脸上布满皱纹, 估摸著有七八十岁了,在这个乡下地方也算是难得的高寿。 "老奶奶,"张韧客气地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您坐。听说您最近睡不好?" 苗张氏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慢坐下,双手扶著膝盖,嘆了口气: "先生啊,您是不知道,这些天夜里总睡不踏实。" 她说话时声音有些发抖,"一闭眼就看见有个湿漉漉的人影在屋里爬, 嘴里还不停念叨死得冤,让我帮他在龙王爷面前说情,给他烧些香火,好让他投胎转世。" 老太太说著,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好像真觉得冷似的。 "先生,您看我是不是大限快到了? 听说前些天苗首义找您看过,您说他该走了,结果真走了。 您看得准,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还有多少日子?" 这里的"先生"是当地老一辈人对看事人的尊称, 也是特殊时期传下来的叫法,既显得尊重,又不会太招摇。 张韧摇摇头,语气温和:"老奶奶,您想多了。 我刚才看了下,您的气场虽然弱了些,但在这个年纪算正常的。 重要的是保持好心情,该吃吃该睡睡。"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您说的这个梦確实有点蹊蹺。让我仔细帮您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完,张韧暗中运转神眼。 老太太周身的气场显现出来,生气虽然不算旺盛,但流转平稳,对於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已经很难得。 福运之气也还可以,財气几乎感觉不到了,不过到了这个岁数,钱財本就是身外之物。 唯一异常的是气场边缘缠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也就是常说的鬼气。 这种气息和晦气、煞气都不同, 而且这个阴气带著水汽的阴冷感,明显就是个水鬼,很好分辨。 张韧凝神静气,用神眼顺著这丝阴气的因果线细细探查。 片刻后,一段信息浮现在他意识中: "夜打鱼,电缠身,郑阳溺毙成水魂 入梦索香求渡厄,一炷清烟换轮迴。" 张韧轻轻点头,心里有数了。 他看向老太太,语气平和:"老奶奶,您確实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是个淹死的水鬼,他託梦向您要香火,是想找个转世投胎的机会。" 老太太一听,顿时紧张地抓住儿子的手:"先生,这、这可怎么办啊? 要不您问问他要多少香火,我这就去龙王庙给他烧,只要他別再来找我就行。" 张韧摆摆手,语气篤定:"用不著您老操心。 一个小鬼也想要香火,想得美。 而且这不是烧烧香就能解决的,鬼心眼鬼心眼,他们都是反覆无常欺软怕硬的。 一旦在您这尝到甜头,那更加会变本加厉的缠上您。这事我帮您解决,您就安心回家吧。" 老太太將信將疑地看向儿子。 刘智適时插话,语气热络:"您老就放一百个心吧! 张韧的本事这一带谁不知道?他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老太太想起之前打听来的消息,村里人都说张韧年纪虽轻,本事却大。 再看看眼前这年轻人沉稳的样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她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夜里睡不好,万一在梦里被嚇出个好歹,那才叫冤枉。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问道:"张大师,那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比如香烛纸钱之类的?" "不用麻烦,"张韧摇头,"你们直接回去就好,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中年人点点头,又试探著问:"那...您看这个费用...?" 张韧刚要开口,刘智已经抢著说:"叔,这淹死鬼可不好对付。 要彻底解决得费不少功夫,最少得准备五万块。" 中年人闻言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孝顺,但五万块对普通农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花这么多钱解决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鬼",回家媳妇肯定要埋怨。 可是看著老母亲憔悴的样子,他又实在心疼。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终於咬咬牙:钱没了可以再赚,老娘就一个。 这把年纪了,就当花钱买个心安吧! "行吧。"他像是下定决心,"是要现金还是转帐?" 张韧瞪了刘智一眼,摆摆手:"別听他瞎说。乡里乡亲的,谁家都不容易。 按我的规矩,事成之后再收费。五万太多了,就算您给我也不能要。" 他转向中年人,语气诚恳:"虽然处理淹死鬼確实要费些功夫,但我只收一万,多一分不要。" 中年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忙握住张韧的手:"张大师,真是太谢谢您了!您真是好人啊!" 送走千恩万谢的母子俩,刘智凑过来挤眉弄眼:"怎么样,我配合得不错吧? 先是抬高价码,你再做好人降价,既把事情办了,钱也收了,还落了个好名声。" 张韧无奈地摇摇头,还是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等刘智离开后,张韧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静心凝神,心念一动,召唤张长寿。 房间里凭空起了一阵微风,张长寿的身影渐渐显现。 "大人有何吩咐?"张长寿躬身行礼。 "王家寨村北的河沟里有个淹死鬼,你去把他带回来。" "遵命。"张长寿的身影又渐渐淡化,消失在空气中。 张韧选择派张长寿去处理,一方面是想著锻炼他,以后或许能派上更大用场; 另一方面,一个普通的落水鬼而已,还不值得他亲自出手。 张长寿离开后,张韧坐在椅子上,不由想起之前翠花婶子说的事。 她儿子开大货车,最近老是在高速公路上看到小孩招手,这很可能是遇上了地缚灵。 这种鬼因为执念太深,被困在特定的地点无法离开。 虽然本身实力不强,但在特定地点能製造幻象、改变气温甚至起雾。 如果只是在村里或別处还好,如果碰见了就闷头跑,跑出这个范围就行了。 可在高速公路上就危险了,一个疏忽那可是要出车祸的。 张韧望著窗外的乡间道路,心里琢磨著。 希望翠花婶子的儿子早点来找他,要是来得太晚,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命该如此。 不是他见死不救,而是这一行的规矩不能破。 刘智有句话说得在理:得保持该有的格调。 要是见事就往上凑,那还不得忙死? 再说,主动上门帮忙,功德也会打折扣。 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他不打算做。 第74章 范晓楼的怦然心动 没让张韧等多久,张长寿就拎著一个浑身湿漉漉、不停发抖的游魂回来了。 那游魂身上还滴著水,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小滩水渍。 这些都是鬼气外在显化,並不是真正的水。不用打扫,一会儿也会自行消失。 张长寿一脸得意,挺著胸脯说:"大人,幸不辱命! 这小子见了我还想跑,他也不打听打听我是干什么的。论逃跑,谁能比我快?" 张韧无语,抬手一巴掌把张长寿扇了出去。 这傢伙以前就是个盗墓贼,整天东躲西藏练出来的逃跑本事,居然还得意上了。 他冷眼看著地上瑟瑟发抖的郑阳。 "半夜用电打鱼,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自己作死,还觉得冤枉?更丟人的是去嚇唬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你还要不要脸?" 郑阳缩成一团,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威严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就像蚂蚁面对高山,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大...大师!" 郑阳结结巴巴地说,"小的只是想投胎转世,实在没办法啊! 年轻人阳气重,我这种小鬼近不了身。 只有年纪大的,气场弱些,我才能勉强託梦。 我就是想要点香火,好换个轮迴的机会..." 张韧冷笑:"刚死的时候怎么不去轮迴?现在想起来了?晚了!" 郑阳的鬼体波动了几下,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当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死了。 等反应过来,已经错过时辰了。" "后来我想拉个人下水,等他死后轮迴通道开启时混进去。 可那傢伙嫌水沟脏,死活不肯下水..." 张韧忍不住乐了,这鬼还真是倒霉催的。 他觉得这游魂有点意思,点上一根烟,打算消磨会儿时间。 "你说要香火换轮迴机会,谁告诉你能这么换的?跟谁换?" 郑阳见张韧语气缓和了些,那股压迫感也减轻了,稍稍鬆了口气。 "回大师的话,是一个吊死鬼告诉我的。 他在龙王庙当差,说四位龙王大人能打开轮迴通道,送错过时辰的鬼魂去投胎。 一个名额要一千斤香火,再给他们当一年差,就能拿到名额。" 张韧皱起眉头。 龙王庙那四个老鬼,充其量也就是摄青鬼级別,绝不可能有打开轮迴通道的本事。 这分明是诈骗。而且为了骗取香火,指使小鬼去骚扰活人,简直罪大恶极。 別说不是正神,就算是,也是邪神,必须剷除。 张韧眼睛眯了起来。 原本还想等晋升城隍后更有把握了再收拾他们,现在看来留不得了。 他看著郑阳,该问的都问清楚了,这鬼也没用了。 "你想轮迴是吧?我送你一程。" 郑阳一愣,隨即大喜:"多谢大师!" 张韧点点头,挥手打开一道裂缝,后面是漆黑的地府通道。 郑阳还没来得及道谢,鬼体就被吸了进去。 看著裂缝缓缓闭合,张韧轻笑:"先去地府排队等著吧。" 隨著郑阳进入轮迴,他感觉到功德增加了五点。 现在总共79点,只差21点就能晋升城隍了。 这个速度让张韧很满意,从凡人到正神,眼看就要成了,这速度恐怕前无古人。 下午,张韧坐在客厅里等翠花婶子的儿子刘栋。 没想到先来的是范晓楼。 范晓楼一个人来的,张韧特意往他身边看了看,没发现那个古装女鬼。 范晓楼今年也才二十岁,还是个小年轻。 高高瘦瘦,长得挺帅,就是脸色苍白,显得很憔悴。 "张韧,我听说过你。" 范晓楼在沙发上坐下,勉强笑了笑,"都说你看事很准。" 张韧摆摆手谦虚说:"都是乡亲们抬爱。" 范晓楼没接这个话,直接说:"我妈让我来的,但我觉得没必要。 我就是最近精神不太好,没什么鬼怪缠身。" 张韧笑了:"那正好,门口牌子写著呢,我是心理諮询师。 帮你看看精神问题正合適。你妈已经交过掛號费了,不看也不退。" 范晓楼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张韧来这一出。 "我没什么可看的。"他还是抗拒。 张韧点点头。 范晓楼確实有点轻度抑鬱,要不是为了那个怨鬼的功德,他才懒得管。 但既然来了,就別想轻易走人。 "说说王一诺吧。" 张韧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我记得她,挺文静漂亮的一个姑娘。 三四年前在街上见过,那时她应该是十四五岁,穿著普通还有点旧,但特別爱笑。 一笑眼睛弯成月牙,还有两个酒窝,很可爱。" "別说了!" 范晓楼突然大吼,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髮,身体剧烈颤抖。 张韧抱著胳膊,语气平静:"那就跟我说说吧,我喜欢听故事。" 范晓楼双眼通红地瞪著张韧,觉得这人特別可恶,专往他痛处戳。 "说什么?说她死了?说她是为我死的?你想听什么?很有趣吗?"他的情绪彻底崩溃,声音嘶哑。 刘智和张韧父母听到动静跑过来,见张韧一脸淡定,又退到厨房门口观望。 张韧抬手打出一道神力,范晓楼顿时觉得一股清凉涌入发热的头脑,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復。 张韧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眼角有泪,不知是呛的还是难过。 沉默半晌,范晓楼低著头缓缓开口,也许他也想找人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最初的开始是七年级开学那天,我和一诺都十四岁。 后来才知道,我们的生日只差一天——我五月二十,她五月二十一。 那天我穿著件皱巴巴的短袖,头髮也没怎么梳。 前几天气温忽高忽低,我不小心著了凉,鼻子一直堵著。 走上讲台时,我想看看新教室新同学。 目光扫过下面,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有个女生安静地坐著。 其他人在聊天、整理书本,只有她侧著脸望向窗外。 早晨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头髮上,泛著淡淡的光晕。 我看著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移不开视线。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我们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空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还没来得及反应,鼻子突然一凉——我忘了自己感冒著。 一个很小的鼻涕泡冒出来,又轻轻破了。 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露出两个小酒窝。 我慌忙转身走下讲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摊开手心,发现里面湿湿的。 整节课我都低著头,偶尔才敢抬眼看向第三排那个方向。 她的背影很端正,阳光慢慢从她肩头移到桌角。 课间嘈杂声里,我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一诺。” 原来她叫一诺。 那天后来我总是不自觉地摸摸鼻子,但再也没发生过那样的事。 只有那个瞬间留在记忆里——窗外的光线,她转头的动作,那个猝不及防的鼻涕泡,和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四五年过去,开学第一天的课程表、教室墙壁的顏色、当时同桌的名字,都渐渐模糊了。 但我始终记得那束晨光如何在她发梢停留,记得自己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记得少年时代最乾净的一次慌张——没有理由,没有后续,只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两个十四岁的人,在一个忽然安静下来的瞬间,对视了一眼。 张韧听得津津有味,好一个怦然心动,舞动青春啊! 简直比看纯爱小说还纯洁。 “然后呢?” “然后……” 第75章 阴差阳错 范晓楼將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低头看著手腕上那三条红绳,手指轻轻抚过编织的纹路。 "后来分座位的时候,我被安排坐在她后面。" 范晓楼的声音很轻,"你说这是不是特別巧?" 张韧点点头,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確实挺巧的。所以你们就这么走到一起了?" 范晓楼的耳根微微发红:"我们那是互相吸引,是真心喜欢。" 张韧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在他看来,所有的一见钟情说到底都是见色起意,只是年轻人总喜欢给这些感情披上浪漫的外衣。 "刚开始她根本不理我。" 范晓楼的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 "她性格特別內向,像个软包子,谁都能欺负她。 被欺负了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你说那些人过不过分?" 他的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怒气。 张韧没有接话。 从描述来看,当年的王一诺可能就有轻微的抑鬱倾向。 不知道是原生家庭的影响,还是性格使然。 他觉得这个故事越来越有意思了,难得有人愿意这样敞开心扉。 范晓楼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里了。 "后来我看不下去,为这事和同学闹过好几次矛盾,还打过架。 她很著急,也明白我的心意,知道我是为了她。 那时候我以为她家很穷,因为她的衣服总是很旧。后来才知道,是她爸妈根本不重视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红绳:"她有个弟弟,特別受宠。 弟弟做错什么事都没关係,但她稍微有点不对就会挨打。我很心疼,可是无能为力。" "上了八年级,我们渐渐熟悉起来,成了好朋友。 我送了她很多次礼物,她都婉拒了。 直到那次送她一条穿著小银铃鐺的红绳手炼,很便宜,但她收下了。 第二天,她也送了我一条自己编的红绳。"范晓楼的语气温柔了几分。 张韧注意到他手腕上繫著三条红绳,编织得很精致。 "这三条都是她送的?" 范晓楼轻轻抚摸著红绳,点了点头:"第二条是我们一起考上高中时她送的。 她说要一起努力,等大学毕业就嫁给我。 我送了她一件魏晋风的红色汉服,她很喜欢, 说一定要穿给我看,可是衣服被她妈妈发现给烧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韧接过话头:"让我猜猜,第三条是她出事前送的吧?" 范晓楼沉默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高中毕业,我们考得都不太理想,只能上专科学校。 学费不便宜,她爸妈不愿意出这个钱,还想让她早点嫁人。" "后来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张韧说,"你妈托人去提亲,对方要三十八万彩礼,说是要留给儿子结婚用。 你妈觉得这是在卖女儿,谈崩了。" 范晓楼痛苦地闭上眼:"是啊,我家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爸妈就不让她再见我,收走手机,把她关在家里,说除非嫁人否则別想出门。" 张韧皱了皱眉。 这种重男轻女的做法在当地確实让人不齿。 这里的风俗一般都是把彩礼给女儿带回去,让女儿在婆家有底气。 像王一诺父母这样明目张胆卖女儿的行为,確实少见。 "那段时间一诺过得很痛苦。" 范晓楼的声音有些发抖,"听她同村的女孩说,她经常挨打。 我知道想光明正大在一起是不可能了,我家就算有三十八万,爸妈也不会同意这么给出去。 所以我托人带话,说要带她离开这里,去別的城市重新开始。" 他轻抚著第三条红绳:"这第三条就是她让同村女孩带给我的,还说后半夜三点在村北水塘边等我。" 说到这里,范晓楼的语气里充满了悔恨。 就在这时,那个古装女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张韧心里一惊。 他完全没察觉到王一诺是何时出现的,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 他深深看了女鬼一眼,能感觉到她在害怕,却还是强忍著没有逃走,静静站在范晓楼身后。 范晓楼似乎有所感应,摸了摸红绳继续说:"那天我偷偷准备了钱和户口本,吃了感冒药想早点睡,定了闹钟,怕吵醒爸妈还特意把声音调小......" "感冒药?"张韧表情古怪。 范晓楼苦笑著点头:"那天不小心感冒了。" 张韧无语地看了眼王一诺的鬼魂。 果然,事情往往就坏在这些细节上。 范晓楼吃了感冒药睡过头,而王一诺在寒冬深夜的水塘边等了一个多小时。 等来的不是心上人,而是发现她偷跑出来的家人。 "后来我听说,她爸妈对她破口大骂,她爸爸还动手打她。" 范晓楼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她第一次反抗,推开了她爸爸,可唯一鼓起的勇气却是转身跳进了水塘。" 他紧紧攥著拳头,指节发白:"最可恨的是,她爸妈就站在岸上骂,直到她沉下去才想著救人, 她爸爸来到水边摸了摸水,竟然说水太凉,要去找竹竿......畜生!他们就是畜生!" 范晓楼终於控制不住情绪,泣不成声。 他身后的王一诺也泪流满面,担忧地望著他。 张韧沉默地听著。 虎毒不食子,但现实中確实有这样冷漠无情的父母。 这让他不禁想到地府里的真灵海,这一刻他感觉真灵海还是有点小了。 看著王一诺的鬼魂,张韧突然问道:"你既然能入梦,为什么不在梦里和他相见?" 范晓楼听到这句话有些茫然。 这时,一个温柔而虚弱的声音响起,让他浑身一颤: "我怕会伤害到他......就这样默默陪著他就很好。" "一诺?"范晓楼猛地站起身,四处张望,但客厅里空无一人。 张韧注视著这对阴阳两隔的恋人,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范晓楼茫然地环顾四周,声音颤抖:"一诺,是你吗?你在哪里?" 张韧看著王一诺的鬼魂紧张地飘到范晓楼身边,想要触碰他又不敢。 张韧一挥手,大门轰然关上。 然后轻轻抬手,一道微光闪过,王一诺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范晓楼瞪大眼睛,看著眼前这个穿著古装的熟悉身影,眼泪夺眶而出:"一诺......真的是你......" 王一诺的鬼魂微微颤抖,想要后退,却被张韧用眼神制止。 她怯生生地看著范晓楼,轻声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范晓楼激动地上前一步,伸手想拥抱她,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愣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下。 张韧平静地解释道:"她现在只是魂体,你碰不到她。" 范晓楼红著眼眶,哽咽道:"一诺,那天晚上我......我吃了感冒药睡过头了......对不起......" 王一诺轻轻摇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的体质弱,要注意身体啊!" 听著这熟悉的关心语气,范晓楼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王一诺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又求助般地看向张韧。 张韧嘆了口气,对王一诺说:"你们好好聊聊吧。 不过记住,人鬼殊途,长时间接触对你对他都不好。" 说完,张韧起身离开客厅,拉走了一脸震惊恐惧的刘智和爸妈。 第76章 红绳寄相思 张韧带著父母和刘智来到后院。 王翠兰一把抓住张韧胳膊。 “张韧啊!这这这……家里进鬼了!这东西会害人吧?吸不吸阳气?” 她虽然见过小宝的真灵,但小宝是村里人看著长大的,她不那么怕。 可王一诺不一样。 大王庄北头那片淹死人的水塘,天一黑就没人敢去,狗都绕著走。 王一诺的事,附近村子没人不知道。 现在这个死了的王一诺就坐在客厅,王翠兰觉得脚底往上冒凉气,头皮一阵一阵发紧。 张韧立刻按住母亲的手:“妈,別慌。我在这儿呢。” “那些东西,別说害人,没我允许连咱家院子都进不来。有我在,没事。” 这些只是安慰王翠兰的话,最起码王一诺的出现他就没有提前察觉到。 对此张韧也是非常疑惑。 边上张军皱著眉,手在裤子口袋里掏,半天没掏出烟盒。 “喊啥!”他声音有点冲,看了一眼客厅,“不就是个死了的闺女吗?有啥稀罕!” “就算张韧真弄来个会跳的殭尸,我也只当儿子有出息!能人所不能,这就是能耐!” 张韧偷笑著给老爹点上一根,张军叼著烟,菸头还在微微轻颤。 刘智过了开头的害怕,这会儿眼睛发亮。 他搓著手凑到张韧边上:“韧哥!你刚手那么一划拉,唰!一个……一个漂亮女鬼就出来了!这手可太帅了!” 张韧偏开头:“少来这套。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敢往外漏一个字,”他眼睛扫过刘智,“你等著。” 刘智缩了下脖子,赶紧说:“韧哥!放心!我嘴上带锁!绝对不漏!” 王翠兰听了儿子的话,没那么害怕了。 想起这一对也是嘆气:“唉……一诺和小楼这俩孩子啊……命苦。 多好的一对儿……眼看就要成家了,生生断了!老天爷不开眼啊!” 刘智也跟著嘆气:“是啊,要没那事,他俩这故事,传出去都能成佳话了!可惜了!” 张韧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佳话?这事谁家碰上谁头疼。 “韧哥,” 刘智用手肘碰碰张韧:“你说,我要是有那么一段,死了都忘不掉的初恋, 惊天动地的,是不是也能成佳话?让十里八乡都记住我?” 张韧转脸,把他从头看到脚。 眼光扫过他领口发黄的t恤,扫过他有点鼓的肚子,停在他脸上。 “醒醒吧。” 张韧脸上没表情,“佳话那东西,是俊男靚女的专属。就你这样,” 他斜著眼看著刘智,“就你只能像武大郎和潘金莲,是个笑话!” “张韧!你个老六!” 刘智一下子火了,脸红起来,扑上去胳膊勒紧张韧脖子,“敢损我!掐死你!” “咳……撒手!脖子……断了!” 张韧掰他的手,身子往后躲。 两人在院子里闹腾,直到张军吼了一声“闹啥!不像样!”,才鬆开手,各自站开喘气。 张韧揉了揉脖子,估摸著时间也差不多了。 里面低低的抽泣声也没了,只剩下一种很闷的安静。 他吸口气,拉正被刘智扯歪的衣领,走进客厅。 屋里,范晓楼坐在沙发上不动。他的眼睛,痴痴的看著王一诺。 王一诺穿上衣诀飘飘的汉服,美的就像一个仙子。 范晓楼的眼神顺著她的身子一点点挪动,瞳孔里只剩下那块红。 这会儿,別的什么好像都不见了。 张韧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安静。 范晓楼身体猛地一抖,像是突然醒了。 他“噌”地站起来,对著张韧,腰弯得很低:“张……张大师!刚才是我眼瞎!您本事大,千万別跟我计较!对不住了!” 张韧摆了下手,走到旁边沙发坐下:“行了。说正事,你们俩这事,打算咋办?” 王一诺把头低下停了几秒,她才抬起眼,看著张韧,声音很轻柔:“张大师……我……我这样待在小楼边上,会……会害了他吗?” “会。” 张韧回得没有一点停顿。 “你再小心,你身上的阴气,还是会慢慢渗透进他的气场里。 日子短可能没事,长了,他的气场必然紊乱。再往后,” 他顿了顿说,“等他身上的正气福运之气被你这阴气压垮,那就不是没精神的事了。 破財、倒霉、要命的祸……谁也说不准啥时候来。” 王一诺眼中的希冀瞬间暗淡。 “一诺!我不怕!我身子骨结实!只要能看见你,在我身边,別的我不管!”他语气又急又冲。 “范晓楼!”张韧声音猛地拔高,“你醒醒!你以为她留在阳间是好事?是老天爷开恩?” 他站起来,眼睛盯住范晓楼,“错了!那是受苦!是没完没了的熬!她得躲著太阳走! 那太阳光对她就是烧红的烙铁!白天得藏著,晚上才能出来透口气! 她白天陪著你,每一秒对她都是一种酷刑。 就算躲著太阳,她的鬼体也被这世上的阳气不停地削! 削到最后,就一个结果——魂飞魄散!连再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这就是你要的?让她为你这点念头,受这罪,最后彻底没了?!” 张韧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范晓楼心口上。 他晃了一下,脸上没了血色,只剩灰败。 他看著王一诺那张安静又白得嚇人的脸,好像第一次真正明白她留下来要付出什么。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里的那股疯劲没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认命。 他对著张韧,深深弯下腰。 “张大师……”他嗓子哑了,带著哭腔,“求您……帮帮她!帮帮一诺!让她……能好过点……能……” “不管要多少钱……我当牛做马,也给您凑上!求您了!” 客厅里只剩范晓楼粗重的喘气声,王一诺脸上有泪往下流。 张韧看著这对被命运耍弄的年轻人,心里也有些唏嘘。 他坐回去,声音平淡:“帮你,也是帮她。法子,有两个。” 范晓楼和王一诺立刻抬头,眼睛看著他。 “第一个,快。”张韧竖起一根指头,“我马上动手,送她下去投胎。” 范晓楼眼神刚亮一点,张韧下一句就来了:“坏处是,她心里那些怨气、那些放不下的事,会跟著她下去。 到了地府,她立刻就得定个大罪!跟著来的罚,叫『碾魂』。” 他看著范晓楼变了的脸色,“简单说,就像把人碾碎了再拼起来,一遍又一遍,直到怨气磨光。那滋味,没法说。” “不!不行!”范晓楼立刻喊出来,“不能用这个!她遭的罪够多了!不能再受这个!” “那就第二个,解。” 张韧竖起第二根指头,“把她那些怨气和不甘化解掉,让她乾乾净净的进入地府。 没了怨气,也能少遭受碾压之苦。” 他看著两人,“坏处就是麻烦。得把她心里放不下的事一件件挖出来,再一件件帮她办妥。” “就这个!”范晓楼抢著喊,“再麻烦也用这个!只要她少遭罪,让我干啥都行!” “一诺?” 张韧转向王一诺,“你自己说。你放不下的,是些什么?是什么拖著你走不了?” 王一诺看了看急切的范晓楼,又看了看张韧。 她不想再给小楼添麻烦,可她也知道,这是唯一能让他安心的路。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 “我……想……回到那个和小楼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想……把这身衣服穿给小楼看……” “还有……” 她满脸不捨得看著范晓楼:“我想……小楼能高兴起来……能……能再看到他从前那种……让人心里温暖的笑……” 三个念想,被她说了出来。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对这个男人的牵掛。 张韧听完,心头一松。比他想的简单。 张韧手指王一诺身上那片红,“你这身衣裳,范晓楼刚才盯著看半天了。第二个念想,算完了。” 王一诺愣了一下,低头看红衣服,又看范晓楼。 她点点头。 头刚点下,客厅里起了一股风。 这股风绕著范晓楼的手腕缠了一下。 范晓楼只觉得手腕一凉,低头看去—— 他手腕上绑著的三根细红绳,其中一根,突然断了! 那根断了的红绳软塌塌掛在他手腕边上,轻轻晃著。 范晓楼猛地吸了口气,眼睛瞪大,看看断绳,又猛地抬头看王一诺:“一诺?这……?” 王一诺伸出手,细白的手指轻轻捏起那根断绳。 手指蜷起,把那根断绳紧紧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几秒后,手鬆开,红绳掉在地毯上。 她抬头看范晓楼,眼睛里是浓浓的悲伤,悲伤底下,又有点別的。 “这三根绳子……”她声音低下去,有点哑, “是我……自己搓的。搓了很久。每一根里面……都缠进去一根我的头髮……” 她停住,用力吸了口气,“我没有钱送你太好的礼物。 我的每一根头髮……都代表著……我对你的一份心意……” 范晓楼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猛地涌出来,糊了一脸。 他站不稳,膝盖一弯,“咚”地跪在地毯上。 他弓起背,两只手死死捂住脸,肩膀不停地抖,哭声闷在手里传出来。 张韧站在边上,没说话。 看著地上那根断绳,看著跪地痛哭的男人,看著王一诺眼中的那份情意。 他见过不少生死,但心里还是有些堵。 谁说执念一定带著毒? 王一诺的执念,就像这断开的红绳,里面缠著的不过是一缕头髮,一份至死都没鬆开的、很小却很沉的牵掛。 王一诺的目光越过哭泣的范晓楼,看向远处,她声音很轻: “小楼……他是我这一辈子……在那些灰濛濛的、喘不过气的日子里……看到的唯一的光。” 第77章 人间太苦,再不来了! 张韧听完王一诺那句唯一的光,感觉心口堵了一下。 这姑娘活著时得苦成什么样,才把范晓楼那点好当成全世界的亮。 他暗自摇头。 王一诺的抑鬱,根子就在那个不像话的原生家庭,硬生生把人逼得没了活路。 “三个执念,化掉一个了。” 张韧收回心思,看向还死盯著地毯上那截断红绳、整个人像被抽走魂的范晓楼。 看他脸上的灰败,指望他现在笑的温暖,不可能。 “先办你第一个心愿。”张韧不再等。 他站定,双手在身前虚虚一拢。 体里法力催动,神力聚到掌心。 他嘴唇动,声音不高,音调却是带著奇异的力量感: “天寧地寧,形神俱静,入於梦乡,游於仙境,赫赫红日,梦明境冥,急急如律令敕!” 最后一个字落下,张韧掌心微光一闪,两道极淡的金芒, 快得几乎看不清,一道打进沙发里范晓楼的眉心,一道打在站著的王一诺身上。 范晓楼身体一松,头歪向一边,立刻睡死过去。 王一诺的身影瞬间消失,他们的意识被张韧拉进了造出来的梦里。 *** 范晓楼觉得脑子一晕,像是从高处摔下来。耳朵边猛地响起一片嗡嗡的说话声,闹哄哄的。 他费力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门口。 门上掛著七年级一班的牌子。 他有点懵,觉得这地方有点熟。 眼睛扫过教室门,一道浅浅的斜划痕跳进眼里——这痕跡,他肯定见过! 记忆有些模糊,感觉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具体的灵光。 他不自觉地抬脚,走进教室。 脚把他带到了讲台上。很久以前,他似乎就站在这儿。 他抬头,眼睛扫过下面一张张陌生又稚嫩的脸,像在找什么。 突然,他的视线钉住了。 教室靠窗的座位,一个女孩独自坐著。 她和周围的吵闹格格不入,安静得像画。 她歪著头,看著窗外。 早上的太阳光穿过玻璃,洒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 范晓楼只能看到她的侧影,阳光把她的头髮染成浅金色,发梢隨著窗外的微风轻轻动。 她的皮肤在光下发白,耳朵的形状很好看,边沿被强光照得有点透亮。 范晓楼的心口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撞,接著像是突然停跳了一拍,然后才咚咚咚猛跳起来。 他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个金色的影子上。 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心里炸开:“我想看看她的脸!” 像是听到了这无声的喊,窗边的女孩,慢慢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歪著脑袋,一双乾净透亮的眼睛,带著纯粹的好奇,看向讲台上呆站著的范晓楼。 范晓楼整个人痴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眉毛弯弯,眼睛又大又亮,乾净得像山泉水,这会儿正带著点懵懂看他。 额前两缕碎发拂过她光滑的脸颊。 女孩看著他,忽然,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小窝。 范晓楼也笑了。 他看著女孩,嘴角向上扬起,可眼底深处,却翻涌著无法说的、深不见底的痛。 他是范晓楼。 这个对他笑的女孩,是王一诺。 是他刻在骨头里的爱人啊! “哗啦——!” 碎裂声突然响起。 眼前的教室、阳光、桌椅、同学……所有东西,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碎片没有落地,呼啦啦飞散、湮灭,满世界都是扭曲的光影。 “一诺——!”范晓楼惊恐地嘶喊,手臂猛地向前伸出,五指张开, 想抓住那片正在消散的金光,想抓住那个微笑。 指尖划过空气,只留下冰凉的空。 张韧家的客厅。 范晓楼蜷在沙发里,睡得很沉,眉头锁紧,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洇湿一小片沙发。 他的手腕上,两根红绳也断开,断口掛在他手腕上,摇摇晃晃不肯离开。 张韧收回看范晓楼的目光,看向安静站著的王一诺。 “不和他,”张韧的声音在静里很清晰,他朝沙发抬抬下巴,“好好道个別?” 王一诺立刻摇头,动作轻,但坚决。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哀伤或柔和。 而是一种孤寂和冷幽。 “不了。只愿他余生安好!我……” 她停了一下,“我不该留在这。除了他,这地方,没我留恋的。人间……太苦。再不来了。” 张韧看她决绝的样子,点头,也好。 他不再多说,凝神静气,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著客厅中间空地,就要运转法力,打开通往地府的门。 法力將出的剎那,张韧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住王一诺! 不对!很不对! 王一诺身上的执念確实散了,缠绕她鬼体的那种无形束缚没了。 但是! 一股更浓、更阴沉、几乎凝成块的黑灰色怨气,非但没少,反在她周围翻腾涌动,比之前更凶! 这怎么可能?执念消了,怨气反涨?完全没道理! “你……” “还有没放下的事?心愿未了?” “没了。大师,请送我下去。”王一诺平静的摇头。 张韧的眉头拧紧。 这太反常! 她这是……因为知道终究不能和范晓楼一起,所以连一刻都不愿多留? 寧可立刻跳进地府去受那石磨碾魂的酷刑? 这得多大的绝望,才能催出这么决绝、甚至想毁了自己的念头? 张韧想不通,心里也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一个顶著这么重怨气的真灵,直接进地府会出什么事。 王一诺见张韧沉默,身体突然往下一沉,双膝跪在地板上。 她仰起头,那张苍白的脸对著张韧,眼睛里没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哀求:“大师!求您!送我入地府!” 张韧看她跪地的样子,那决绝里透出的惨烈,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口气。 这又是何苦! 他心一横,不再犹豫。右手五指猛地向前一划!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 客厅中间空气骤然扭曲、塌陷,一个边缘闪著幽暗光晕、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漩涡凭空出现。 阴冷、死寂、带著无尽寒风从漩涡里倒灌出来,客厅温度骤降。 张韧一步上前,不再看跪著的王一诺,沉声道:“跟紧!”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先一步投入那幽暗的漩涡。 王一诺没有半点迟疑,紧跟著飘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漩涡在两人进去后,无声合拢,客厅里只剩下昏睡的范晓楼。 张韧眼前一黑,接著是短暂的失重,像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 脚下一实,踩在了奇异的地面上。 眼前是片浩瀚无边的“海”。 但这海不是水,是由无数发著微光、像萤火虫般的光点匯成。 光点或明或暗,或白或灰,缓缓流淌,无声无息,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光海——这是地府接纳纯净真灵暂歇的“真灵海”。 无数光点在远处排成模糊的长队,缓缓向著海深处某个看不见的终点移动,那是等待审判轮迴的队伍。 一股庞大、冰冷、不顾人愿的规则之力瀰漫在每一寸地方, 拉扯著每一个新来的真灵,要把他们卷进那长队。 王一诺的身影出现在张韧旁边。 她刚一出现,那股无形的规则之力立刻缠上来,要把她拖走。 但张韧身上自然散出的护体神光形成一圈淡金光晕,笼住王一诺,暂时隔开了那股拉扯。 她茫然看著眼前的光海,眼神依旧空茫。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道纯粹、温暖、带著难以言说威严与神圣气息的金色光柱, 毫无预兆地从这片光海上方的无尽幽暗里直射下来,精准地罩在王一诺身上! 紧接著,让张韧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 被金光罩住的王一诺,她的鬼体內部,竟也猛地透射出万道金芒! 那光芒璀璨、浩大、带著一种歷经漫长岁月沉积的厚重与慈悲! 它们穿透了她体外翻滚的怨气黑雾,如同黎明刺破黑暗,將她映照得如同一尊小小的金身! 功德金光!而且是大量的功德金光! 张韧彻底僵在原地,嘴巴无意识地微张,脑中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王一诺这一生才活多少年? 就算她日日行善,十几年也绝攒不下如此海量的功德! 这功德绝非一世可以积累到。 她前世……不,或许是更久远的某一世,到底做了什么? 张韧用力甩头,想把荒谬的景象甩出去,却只觉得更乱。 这太怪!完全说不通! 如果她前世真有如此大功德护身,为何这一世落得这般下场? 原生家庭不幸,抑鬱缠身,年纪轻轻投水自尽,死后化为怨鬼……这滔天的功德,为何没能护她此生一刻安寧? 这根本不合常理! 第78章 彼岸花海 王一诺看著张韧,眼神里有敬畏,有复杂。 她屈膝,对著张韧行了一礼:“先前不知是游神大人当面,冒犯了。多谢大人庇护,一诺感激不尽!” 话音没落,她不等张韧回应,一步就跨了出去,离开了张韧护体神光的范围。 几乎在她脱离神光的瞬间,一股庞大冰冷的规则之力骤然降临,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她。 这股力量不容抗拒,拖著她径直朝大石磨中心那个幽深的空洞飞去。 张韧看著那被拖走的背影,眉头拧紧。 那身惊天动地的功德金光还在他脑子里晃,怎么都想不通。 王一诺周身功德金光流转,护著她,没让她受到石磨的碾压。 她的真灵悬停在空洞中央,上方轮迴通道传来强大的吸力。 可王一诺的身体却在用力抵抗,抗拒那股吸力,不肯进入通道。 张韧心头一跳。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身影一晃,瞬间出现在王一诺身旁,护体神光再次涌出,罩住她,暂时隔开了轮迴通道的吸力。 “为什么抗拒轮迴?” 王一诺摇头,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冰凉的决绝:“人间不值得,我不愿去。” 她的目光扫过真灵海单调灰败的空间,越过鬼门关,投向外面那连绵起伏、光禿禿的十万大山。 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舍在她眼中掠过,瞬间被更深的决然取代。 她猛地双膝跪地,仰起头,望向地府那永远灰暗不明的天穹, 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坚定,在地府死寂的空间里迴荡: “大道昭昭!我王一诺,愿舍却人间声色,化身地府彼岸之花! 以赤瓣缀荒芜,以轻蕊破孤寂,默默燃於忘川之畔,伴黄泉渡客,守幽冥长夜! 世间苦厄缠身,我甘永镇於此,纵花叶殊途,生死相隔,此心终不换! 然观恶人作恶,残害良善,我便以花魂凝咒, 以幽冥为疆——诅咒这般恶徒,永坠忘川寒涛,沉於无尽黑暗, 不得超生,不沐晨光,世世沉沦,生生受苦!” 誓言落下,迴荡不息。 但灰暗的天穹一片沉寂,大道並未回应。 一股信息悄然流入王一诺的识海。 她明白了,此刻执掌这片地府权柄的,並非虚无縹緲的大道,而是眼前这位游神——张韧。 她转向张韧,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请大人恩准!” 张韧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措手不及。 还没等他反应,体內那方沉寂的漆黑大印突然嗡鸣一声, 自动飞出,悬浮在他头顶,散发出幽深的光。 一股意念从大印传来。张韧瞬间懂了。 大印告诉他,作为此方地府的临时执掌者,他有权力决定是否应允王一诺这以身化花、永镇幽冥的请求。 张韧想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是捨不得这段感情,还是早已心死? “神眼开!” 张韧法力催动,沟通她的命魂因果线,再次消耗一百多点法力深层次探查,隨后一股信息反馈回来。 “九度沉沦九度寒,三生石上血痕残。 怨凝青冥摧云汉,恨积黄壤覆尘寰。 身系天心如桎梏,魂羈世网似囚鞍。 茫茫劫海无归处,一寸痴肠一寸酸。” 张韧心颤,这是何等绝望、无助、孤寂! 张韧看著跪在地上那孤寂又倔强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想劝。人间虽苦,轮迴终有希望。 但看著她挺直的脊背,看著她眼中那片死灰般的决然,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嘴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准。” 话音落下的剎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气息骤然瀰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真灵海! 束缚著王一诺的规则之力瞬间崩解! 她的真灵化作一道淒艷的红光,如同流星,猛地挣脱了石磨的吸力, 划破灰暗的空间,径直投向鬼门关外那苍凉的十万大山! 张韧的目光追隨著那道红光。 只见红光落在其中一座光禿禿的山头上,隱没不见。 紧接著,在那片灰褐色的嶙峋山石间,一点刺目的红猛地绽放开来! 一株前所未见的花,孤零零地生长在岩缝里。 花瓣是纯粹到极致的赤红,仿佛凝固的鲜血,又似燃烧的火焰。 更奇的是,在那纤细的花瓣上,缠绕著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繫著一个功德金光璀璨的小铃鐺。 地府无风,但那小铃鐺却兀自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叮铃声,穿透死寂。 张韧看著那朵突兀出现的红花,下意识地低语:“这就是……彼岸花?” 他话音未落—— 轰!!! 整个地府空间猛地剧烈震盪起来!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吶喊! 那不是声音,而是无数真灵意念的洪流,匯聚成实质般的滚滚雷音,瞬间席捲了孤寂的地府每一寸角落! 无数真灵脱离了排队的队伍,光芒剧烈闪烁,传递著同一个意念,匯成同一个响彻幽冥的誓言: “大道昭昭!我愿舍却人间声色,化身地府彼岸之花…… 诅咒这般恶徒…… 不得超生,不沐晨光,世世沉沦,生生受苦!” 无数真灵的吶喊重叠在一起,如同亿万人在耳边咆哮, 震得张韧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他准了王一诺化作彼岸花,如同打开了一道泄洪的闸门。 后面这些对人间绝望、对无尽轮迴厌倦的真灵,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有样学样,纷纷效仿!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无能为力。 这一刻,地府被红光淹没! 无数道真灵所化的赤红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 又似万道奔涌的长虹,带著捨弃一切的决绝,疯狂地涌向鬼门关外的十万大山! 红光漫天,景象壮烈而诡异! 轰隆隆——!!! 十万大山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山崩地裂! 大地在剧烈摇晃,无数山石崩裂、滚落,土石飞溅,烟尘瀰漫! 整个地府都在震颤!剧烈的动盪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烟尘散去,鬼门关外的景象彻底变了模样。 一条蜿蜒的小路出现在鬼门关前,小路两侧不再是光禿的荒山,而是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红色花海! 那花瓣殷红如血,在灰暗的地府背景下,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动魄! 小路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阴冷的罡风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卷得花海摇曳起伏。 那叮铃铃的清脆铃音,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朵,而是无数朵匯聚成的声响, 如同无数细小的风铃在风中齐鸣,声声不息,迴荡在悬崖与花海之间。 第79章 地府之变1 张韧站在真灵海边,望著那片突然出现的、壮阔又诡异的彼岸花海,再看向原本浩瀚的光海——真灵海。 此刻的真灵海,光点稀疏了大半! 如此多的真灵,寧愿放弃轮迴的机会,永世化作这幽冥之花,也不愿再入人间! 张韧心尖震颤,人间之苦,竟已深重到让真灵都望而却步,寧愿永镇这死寂地府的地步了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衝动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也许……该做点什么了。 至少,为那些还愿意相信轮迴、心中尚存一丝善念的真灵,爭一条不那么绝望的路!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张韧心一横,身体缓缓离地,悬停在半空。 他调动起体內沉寂的力量,一股脑地催动! 整整七八百点法力瞬间燃烧,化为一股无形的洪流,注入他掌握的那项特殊神通——闻风奏事!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目光穿透地府灰濛濛的天穹,仿佛要直视那冥冥中的大道本源。 声音灌注了法力,低沉、肃穆,在地府空间里隆隆迴荡: “下界游神张韧,诚惶诚恐,叩请大道!” 声音一起,他体內的法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倾泻! “观地府轮迴之苦!真灵轮迴,千迴百转而登岸尤难!”法力又猛掉了一截。 “嘆善恶报偿之迟!善者空积功德,未得即时之赏; 恶者屡造罪孽,仅受暂时之惩!” 法力流逝的速度更快了,张韧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咬牙,继续念诵,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 “祈大道重定法则!敕令地府:使善者先沐恩光,早脱轮迴之苦,速享善果! 使恶者永坠黄泉之渊,幽冥禁錮,万劫不復!” 他感到一阵虚脱,体內法力几乎见底!这神通的消耗远超他的预计! 上次只是微调规则,让有功德者直入轮迴,消耗远没这么大! 他暗叫不好,玩脱了! “惟愿大道慈悲!俯察所请,更易轮迴之规,以安阴阳,以正人心!” 最后一个字艰难吐出,他体內最后一丝法力也被抽乾。 他顾不得心疼,立刻调动起储备的“未兑换法力”进行补充。 数字在他意念中飞速跳动,一万……八千……五千……三千! 直到念诵结束,这股疯狂的抽取才终於停止。 张韧悬在半空,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再看那“未兑换法力”的数值,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千点! 他心疼得直抽冷气,这得是多少沾染了因果的钱財才能换回来的! 就被自己这一番“嘴炮”,硬生生给喷没了! 然而,不等他多心疼半秒—— 轰隆!!! 地府灰暗的天穹之上,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如同万钧雷霆在头顶滚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到令人灵魂战慄的威严气势,如同整个天空塌陷下来,轰然覆压而下! 咔嚓!轰——!!! 就在这股威压降临的瞬间,下方那巨大无比、象徵著轮迴磨灭前尘的古老石磨, 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崩裂巨响! 庞大的磨盘寸寸碎裂,轰然解体! 几个原本正在石磨中央空洞附近、即將被吸入碾磨的真灵,被这股崩碎的力量猛地弹飞出去! 其中几道真灵光芒一闪,趁著石磨崩坏、轮迴通道吸力暂时紊乱的空隙, 竟然一头扎进了上方那个轮迴通道! 张韧脸色骤变,暗叫一声“糟了”! 这几个真灵的前世印记根本没磨灭!就这样带著记忆和执念投胎转世,绝对要出大乱子! 他的念头刚起—— “啊——!”“不——!” 几声悽厉无比的惨叫猛地从轮迴通道內部传来! 紧接著,那几个刚刚衝进去的真灵,如同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中,瞬间被震出了通道! 它们的光影在通道口剧烈地挣扎、扭曲,仅仅坚持了不到两息, 便如同风中残烛般,“噗”地一声,彻底熄灭、消散,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形神俱灭! 张韧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就在这时,那崩碎的大石磨残骸处,异变再生。 所有碎裂的石块並没有四散飞溅,而是诡异地悬浮在空中, 迅速分解、融化,最终化作一团缓缓流动的、闪烁著七彩光晕的奇异液体! 这团液体悬浮在原本石磨的位置,静静流淌,散发著神秘而强大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而清晰的信息流,毫无阻碍地直接涌入张韧的脑海! 张韧接收著这股信息,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信息告诉他:大道允准了他修改轮迴规则的请求。 作为执掌者,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设想,重塑这轮迴磨灭前尘的机制! 那团七彩液体,就是供他改造的原始“材料”。 大道直接把权柄甩给了他,让他自己看著办! 张韧看著眼前那团流动的七彩液体。 那些古老的传说,层层叠叠的地府衙门,名目繁多的地狱刑罚,还有灌孟婆汤的流程…… 他摇摇头,太繁琐了! 人手不够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打心底里觉得,有时候,人真的不如设定好的规则。 规则简单,反而高效。没了太多人为因素干预,反而更好。 是人就有私心,私心多了,就容易坏事,他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他抬手,对著悬浮的七彩液团一指。 液团应指而动,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三。 其中一团迅速拉伸、凝固,化作一面极其高大的石壁。 石壁表面光滑如镜,微微泛著玉石般內敛的光泽。 张韧取名“望乡台”。 这玩意儿跟传说中的望乡石差不多,给真灵最后一次机会,看一眼生前最放不下的人或物。看一眼,了却牵掛。 第二团七彩液体向內坍缩、凝聚,变成一座厚重的石碑。碑身漆黑,质感沉重。 张韧把它命名为“无间轮迴碑”。 他对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那套不太感冒。 骂人就拔舌头?偷东西就剁手?他觉得太低级。 拔再多的鬼舌头,也不过是消散点阴气,受刑的鬼除了痛苦和恐惧,能真正反思自己的错吗? 他不信。 他有自己的想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喜欢欺负弱小的?那就把他丟进一个特殊的轮迴空间,让他没完没了地体验被更凶狠的角色欺凌的滋味。 什么时候他真心实意地悔悟了,认识到自己当初给別人的痛苦有多深,什么时候惩罚才算结束。 最后一团七彩液体则向下延伸、铺展,形成一条向上攀登的石阶。 石阶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一步,顶端连接著那个深邃的轮迴通道入口。 张韧称它为“不归路”。 真灵踏上第一阶,一生的记忆就开始倒流重现,从生命终点一步步回溯。 每踏上一阶新台阶,刚刚回顾完的那段人生记忆就会被彻底抹去,不留痕跡。 走到第八十阶时,一生的记忆將全部清空,成为一个纯粹、无瑕的真灵。 最后一步跨上第八十一阶,轮迴通道会自动將其吸入,开始新生。 改造还没完。张韧再次挥手。 悬在半空中的善恶之眼铜镜猛地一震,镜面光华大作,无数道金色光柱如探照灯般洒落,笼罩下方浩瀚的真灵海。 第80章 地府之变2(加更一章,感谢大家的打赏催更评论) 金光扫过,真灵身上的光芒瞬间显露无遗。 罪孽深重者,浑身缠绕著浓稠如墨的黑气。 金光照射下,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禁錮住他们,不容挣扎,像丟垃圾一样,將他们拖拽著投入鬼门关外那条深邃的沟壑。 隨著这些黑气真灵不断涌入,沟壑底部迅速被“填满”。 远远望去,那沟壑仿佛成了一条奔腾不息的黑水河流! 河里无数扭曲挣扎的真灵起伏沉浮,发出悽厉绝望的哀嚎。 他们拼命向上跳跃,试图逃离这恐怖的深渊。 然而,每当此时,道路两侧无边无际的红色彼岸花海便隨风摇曳, 一座高山山顶石缝中,一株彼岸花花瓣上悬掛的小铃鐺,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叮铃”声。 这铃声仿佛蕴含著某种禁錮规则的力量, 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笼罩在沟壑上方,將所有试图逃脱的黑气真灵狠狠压了回去。 这条翻滚著哀嚎的黑水河,也有了名字——忘川河。 金光继续筛选。 无数身上散发著较为浅淡黑气的真灵被金光標记。 紧接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无间轮迴碑上传来, 这些带著罪业的真灵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身不由己地匯成一股洪流,浩浩荡荡地涌入那漆黑厚重的碑体之中。 石碑表面泛起诡异的涟漪,无声地接纳著这些需要“改造”的灵魂。 最后剩下的,是那些散发著纯净白光或稀薄功德金光的真灵。 他们安静地漂浮著。 金光之中,不时有柔和温暖的七彩虹光落下,精准地笼罩住其中一个或多个真灵。 被虹光选中的真灵们,秩序井然地飘向高大的望乡台。 他们在光滑的石壁前驻足停留。石壁上映照出他们渴望再见的面孔或场景。 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最终,他们转身,默默踏上那条蜿蜒向上的不归路石阶。 身影在石阶上一步步攀登,一层层剥离过往,最终消失在轮迴通道入口的幽暗之中。 张韧悬在半空,神色平淡地看著下方有序运行的流程。 那些走向望乡台的洁净真灵里,有他曾认识的亲朋,或许还有血缘上的祖辈。 他没有插手。 成神之后,他明白了一些本质。真灵不灭,轮迴不休。 人间一世相遇是缘分,是因果纠缠。但人死魂归地府,尘缘便断了。 活著的人可以怀念,但缘分到此为止。再入轮迴,物是人非。 前世骨肉,今生可能陌路,甚至成仇。 所以,活著时,珍惜情分,但莫要迷失自我。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存在,为自己积攒福德才是根本。 隨著第一批真灵踏上石阶,整个地府空间的剧烈变化缓缓平息。 半空中那面释放了无穷金光的善恶之眼铜镜光华收敛,从高空笔直坠落,划过一道黯淡的轨跡,最终落入鬼门关內。 一只苍老的手稳稳接住了它。 铜镜在触及那手掌的瞬间,形態收缩,变成一面古朴小巧的手镜。 握著它的,正是之前被敕封掌镜使的苗首义。 此刻的苗首义,一身气息与整个鬼门关隱隱相连,脸上掛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笑容,像极了守著自家大门的老门房。 张韧环顾四周,全新的地府格局展现在眼前: 鬼门关外,一条悬於空中,曲折狭窄的小路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小路下方,是奔腾咆哮、翻涌著无数悽厉鬼影的黑水忘川河。 河岸两边,铺展开一望无际的血红色彼岸花海,风吹花动,叮铃声声不息。 鬼门关內,苗首义持镜而立,如同定海神针。 再往里,是一条由稀疏真灵组成的、安静前行的队列。 队列尽头,是那面高耸光滑的望乡石壁。 更远处,漆黑的无间轮迴碑静静矗立,碑身上五个血色大字“无间轮迴碑”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煞气。 地府最中心,则是那道连接著上方幽深轮迴通道的八十一阶石阶——不归路。 张韧看著这一切,微微点头。 “轰隆——!” 一声沉闷却威严的雷鸣,毫无预兆地在地府空间深处炸响! 紧接著,无穷无尽、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如同天河倒灌,自那灰暗的天穹深处倾泻而下! 整个地府霎时间被染成了纯粹的金色! 张韧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功德!海量的大道功德! 他心跳加速,这难道是大道对他重塑地府规则的奖赏? 这么多功德……要是全给我,是不是能一步登天? 这惊喜未免太大、太突然了吧? 金色的功德光雨轰然落下,瞬间將悬在半空的张韧吞没。 他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磅礴之力包裹全身。 但这感觉只是一瞬。 那淹没他的功德洪流毫不停留,直接掠过他,然后一分为四! 绝大部分功德,如同四道从天而降的金色瀑布, 分別注入鬼门关外那片浩瀚的彼岸花海,以及地府核心的三个新建筑——望乡台、无间轮迴碑、不归路! 剎那间,这些地方被浓烈的功德金光浸染, 本就非凡的规则造物更添一层厚重神圣的光晕,气息越发深邃莫测。 金光散去。 张韧僵在半空,怀里抱著两件突然出现的东西,一时有点发懵。 刚才铺天盖地的功德,落在他身上的……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百二十点? 其中二十点还是处理完王一诺事件后刚刚结算的。 这就完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 左手握著一支笔。 笔桿非金非玉,呈暗金色泽,笔尖毫毛隱有黑白二气流转,透著一股执掌轮迴、书写命途的古老威严。 右手托著一本薄册。 册页非纸非帛,触感奇异,封面是深沉的玄黑,上书五个古朴的暗金色大字——阴阳生死簿! 无形的因果之力在书页间无声流淌。 “千秋轮迴笔……阴阳生死簿?”张韧喃喃念出它们的名字。 失落感瞬间被巨大的惊喜衝散! 法器!这才是地府真正的核心权柄象徵! 现在,是他的了! 他还没从得到至宝的兴奋中回神,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排斥力悄然出现,开始將他缓缓向外推。 同时,一股清晰的信息流直接灌入他的识海: 地府新规已立,运转自成体系,非重大变故无需更改。 张韧身为阳世敕封的游神,受规则限制,不可於此阴司重地久留。 信息接收完毕的剎那,张韧只觉眼前光影晃动,身体一轻一沉,已然站在了鬼门关外的小路上。 身后是紧闭的、散发著森严气息的巨大关门。 门內,苗首义的身影显现。 他隔著门扉躬身,动作一丝不苟: “大人安心。地府有老朽看守,出不了乱子。 若有要事,小老儿自会通过这千秋轮迴笔与您联繫。” 张韧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暗金色的笔,又看看紧闭的鬼门关,点点头:“嗯。有劳了。” 还好,当初敕封苗首义这步棋走对了。 苗首义是经过那方漆黑大印,如今已化为千秋轮迴笔正式敕封的阴差,与地府规则绑定。 而阴阳生死簿的前身,正是之前显得毫不起眼的户簿。 两件至宝,原来早已在他手中,只是直到此刻,才借重塑地府之功,彻底显化真身。 第81章 晋升城隍 张韧意念微动,掌心的千秋轮迴笔,阴阳生死簿,悄然隱没,沉入他的识海深处。 他站在鬼门关外那条狭窄的小路上。 身后,是紧闭的、散发著无尽威严的巨大关门。 身侧,奔腾的忘川河翻滚著浓郁的黑气,无数痛苦扭曲的真灵在河水中沉浮挣扎,发出连绵不绝的悽厉哀嚎。 河岸两侧,一望无际的赤红彼岸花海在忘川河水激起的阴风里起伏摇曳, 细碎却穿透力极强的“叮铃”声,却盖过了忘川河里的鬼哭。 张韧的目光越过花海,投向远处一座怪石嶙峋的高山。 在那山顶几块巨大岩石的缝隙间,孤零零地生长著一株彼岸花。 它的花瓣更为猩红,形態纤细而脆弱。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纤细的花蕊上,缠绕著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繫著一颗小铃鐺。 此刻,那铃鐺正散发著一种更为纯粹、更为璀璨的金色微光,在昏暗的地府背景下,显得尤为突出。 它也在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玲玲”声,仿佛在花海的合唱中独奏。 张韧的目光在那朵孤花和它花蕊上的金铃上停留了片刻。 化身为彼岸花也要孤零零一朵吗? 他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施展出游神步法,沿著小路快速向前掠去。 身后,那片花海中,那朵孤花上传来的清脆铃音,似乎格外执著地追隨著他的脚步,一时盖过了忘川河的哀鸣。 那声音里,是不舍?还是感激?无人能解。 小路的尽头很快到了。 这里前方是一片漆黑如墨的浓雾,小道在浓雾里戛然而止。 地府新的规则已然生效:自此地府运转完善,所有生灵再想进入地府,非经黄泉路鬼门关查验不可。 其它路径,彻底隔绝。 张韧抬手,五指对著浓雾前的虚空,指尖有微光一闪。 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浓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身影一闪,毫不犹豫地投入缝隙之中,瞬间消失。 身体一沉一轻,失重感消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韧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自家二楼的臥室里。 选择在此处现身,是怕突然出现在楼下客厅嚇到家人。 他定了定神,推门下楼。 客厅亮著灯,出乎他的意料,范晓楼竟然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离开。 他的头低垂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凝固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范晓楼猛地抬头。 看到张韧,他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衝到张韧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张大师!你们去哪了?一诺呢?一诺在哪里?”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你们去哪儿了?为什么你们都不见了!” 张韧看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 张韧的沉默,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范晓楼心头。 他抓住张韧胳膊的手更紧了些,声音带上了哭腔:“张大师!你告诉我!一诺她……她究竟怎么样了? 她到底去哪了?是不是……是不是……” 他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 张韧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担心。她没事。她已经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儘量放得平和安稳, “那里……有山,有水,还有一大片望不到边的花海。很安静,也很美。她会好好的。” 范晓楼听著,脸上下意识地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刚弯起一点弧度,眼眶却瞬间红了。 他用力眨著眼睛,想忍住,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想哭,为再也见不到的一诺而哭,可心里又因为这描述而生出一丝扭曲的宽慰 ——如果真如张大师所说,那里山清水秀,花海相伴,那个胆小安静的一诺,应该会喜欢的吧? 她应该会过得比在人间开心一点吧? 这矛盾的情绪撕扯著他,让他的表情变得怪异又痛苦。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谢谢您……谢谢您张大师!这次……这次真的多亏了您! 您……您看我需要付多少钱?您说个数,我……我砸锅卖铁也给您凑!” 张韧摆了摆手,语气隨意:“需要的有点多,你现在还还不起。等你以后真有钱了再说吧。” 这一趟地府之行,他积攒的上万点“未兑换法力”消耗得只剩三千,损失巨大。 但收穫也同样惊人:一百二十点实打实的天道功德,以及地府的两件至高权柄法器。 说起来,若非范晓楼和王一诺这段因果,他也不可能得到这份造化。 收钱?他开不了这个口。 况且,无论结果如何,终究是他亲手送走了范晓楼的女友,心中总有一丝微妙的愧疚。 范晓楼眼中却再次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带著最后的希冀:“张大师……那……那您还有办法吗?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再见她一面?就一面!远远看一眼就好!求求您了!” 张韧想也没想,果断摇头:“没有办法。 阴阳两隔本就是铁律,各自安好才是正理。 强行牵扯,对你们都没好处。一诺她也希望你放下,好好过完这一生。” 他看著范晓楼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加重语气,“忘了她吧。这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他再次拍了拍范晓楼僵硬的肩膀,“行了,回去吧。事情到这就算结束了。我也累了,得休息了。” 范晓楼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机械地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向大门。 走到门口,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著三条断裂的、褪色的红绳。 心臟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剧痛蔓延全身。 他失魂落魄地推开大门,踉蹌著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客厅里只剩下张韧和他的父母,还有刘智。 三人立刻围了上来。 “小韧,你跑哪去了?急死人了!”王翠兰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 “是啊,怎么突然就不见人了。”张军也皱著眉头。 刘智则若有所思地看著范晓楼消失的方向,低声问道:“韧哥,你对范晓楼和王一诺这事……怎么看?” 张韧揉了揉眉心,隨意地往沙发上一靠,语气带著几分疲惫: “还能怎么看?结论就是,当家长的,必须得看好孩子。特別是青春期的小孩——” 他顿了顿,补充道,“绝对不能让他们早恋。心智都没成熟,遇到点事就容易钻牛角尖,走极端。害人害己。” 这个结论,很冷酷也很现实,与他刚刚安抚范晓楼时的温和截然不同。 张军、王翠兰和刘智三人闻言都是一愣,互相看了看,表情都有些意外。 这似乎不是他们想像中“身为大师”该有的悲悯感慨。 张韧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苦笑了一下站起身:“爸妈,胖子,我真累了。没什么事,我先回房休息了。” 他不再多说,径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 张韧没有开灯,走到窗边站定。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他沉下心神,意识探入识海深处。 那里,代表他积累的功德点数清晰地显现:199/100。远超了晋升所需的门槛! 不再犹豫,张韧集中全部意念,向著冥冥之中那不可捉摸、却又无处不在的存在——大道,发出了无声而强烈的呼唤与感应。 剎那间,一种奇异的剥离感袭来! 张韧只觉眼前景象猛地扭曲、模糊,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 强烈的眩晕过后,一切骤然静止。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熟悉,但至今完全无法理解的奇异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天地四维。 视野所及,只有无数条巨大到难以想像的锁链! 这些锁链的直径远超想像,表面呈现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布满了无法解读的玄奥纹路。 它们像一条条横贯宇宙星河的巨蟒,纵横交错,彼此纠缠、碰撞、摩擦。 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灵魂的“轰隆”巨响! 那是纯粹的金铁交击之声,宏大、冰冷、充满亘古不变的规则力量。 整个空间都在这连绵不绝、永恆迴荡的巨响中震动。 就在这时,一个无法分辨来源、宏大得超越了声音概念、直接在张韧灵魂核心响起的威严宣告, 如同宇宙意志的宣告,充斥了这方锁链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游神张韧,守护人间有功,如今功德圆满,敕令,晋升为县城隍!开府建衙,掌辖內一切阴阳两界事物!” 第82章 城隍威压 敕封的声音在神秘空间里迴荡,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张韧的肉体也被拉进了空间,他的神念和肉体瞬间融合。 下一刻,一道灰濛濛、仿佛蕴含著最原始混沌气息的气流,毫无徵兆地从张韧头顶百会穴灌入! “唔——!”张韧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仿佛有无数把无形的钢銼在同时刮磨他的每一寸骨头、每一条筋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强行塞进狭小空间的湿泥, 正承受著四面八方要將它彻底碾碎、重塑的巨大力量。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急促的、被强行压抑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剧痛持续的时间仿佛无比漫长,又似乎只有一瞬。 紧接著,惊人的变化在他身体內外同时发生。 他体表的皮肤如同乾燥的树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体。 这新生的肌肤泛著一种温润內敛的土黄色微光,质地坚韧异常。 肩胛骨和背脊的皮肤下,隱隱浮现出复杂而威严的城池轮廓纹路,如同古老的图腾烙印。 体內的骨骼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噼啪”轻响, 变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青石般坚硬致密,支撑起整个神躯。 五感被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他甚至能“听”到遥远锁链深处最细微的规则摩擦声。 奔涌的气血不再炽热,而是转化为一种浑厚、沉重、带著大地脉动的气息,在体內循环往復。 心口位置,一点灼热凝聚,一枚散发著淡淡神威、形態古朴的“城隍印”虚影悄然形成。 与此同时,一种玄妙的血脉相连感油然而生,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与阳世某个特定的、广袤的区域紧密地联繫在了一起——那是他的辖区,台县! 就在身体改造的同时,一股庞大驳杂的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冲入他的识海。 这些信息並非需要他费神去理解学习的文字或口诀, 而是关於神道权柄的运用,是关於他作为城隍所执掌的种种神通法术的本源认知。 它们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如同本能。 【巡界通感】:神念可覆盖整个辖区疆域, 感知境內发生的重大异常能量波动、强烈的怨气聚集或邪祟入侵。如同无形的天网。 【地脉护城】:可引动辖区內山川地脉之力,形成强大的防护结界,守护一方水土安寧。 【拘魂锁祟】:对辖区內抗拒轮迴、滯留阳间或为祸的鬼魂精怪,拥有直接拘拿镇压的权柄。 【福泽庇民】:可消耗自身法力或功德, 为辖区內的信眾赐下小范围的福泽庇佑,如祛病消灾、五穀丰登。 【城禁术】:可在特定区域(如城隍庙宇范围)布下禁制,阻隔邪祟进入或限制其力量。 作为游神时期掌握的神通,除了能与大道直接沟通的【闻风奏事】依旧重要, 其余如【神行】、【入梦】等,在城隍的权柄面前已显得微不足道,如同孩童的玩具。 此外,还有一些诸如“点化”、“凝物”之类实用的小法术。 梳理完这些神通法术,张韧顾不上身体改造残留的余痛,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摆在眼前:官邸。 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台县城隍了。 这个“县”字,代表著他肩上的责任。 管辖一方疆土,维护阴阳秩序,不再是游神时期独来独往、只凭心意行事的散漫状態。 没有官邸,没有得力的手下,单靠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管理好整个台县阳间与阴间的繁杂事务。 建庙立府,招募人手,刻不容缓。 更关键的是晋升带来的规则变化。 从今往后,他的功绩將直接处於大道的监察之下。 每月的评定,將依据他履行城隍职责的好坏来裁定功德奖励。 这意味著,他获取功德的主要途径只剩两条: 一是自己亲自处理辖区內的“看事”委託; 二是等待每月一次的大道评定。 以前那种轻鬆送一个游魂入地府就能获得功德点的“好事”,一去不復返了。 唯一称得上“好处”的,或许是法力上限的消失。 他的法力来源,已与整个台县辖区內所有生灵的命运因果紧密绑定。 辖区生灵因他神职而產生的“缘”与“业”,都將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支撑他神通的“法力”。 这次晋升,带来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 他彻底告別了肉体凡胎,蜕变为真正的神体阴神境。 这標誌著,他正式踏入了“仙”的门槛,哪怕只是最低级的“阴神”,也已超脱了凡俗。 根据大道传来的信息,阴神境之前统称为“筑基期”,是积累的阶段。 阴神之后是“阳神境”,再之后才是真正的地仙之境。 至於更上层的境界,信息缺失,张韧猜测无非是玄仙、金仙之类。 不过他对这些境界本身兴趣不大。 他所走的,是依靠功德累积提升的“功德大道”。 如今地球灵气枯竭,他当前的境界完全是大道强行提升的结果。 未来的法力增长和境界突破,都將依赖於他与辖区內百姓產生的因果羈绊。 知道城隍、信仰城隍的人越多,与他產生的因果越深,匯聚转化而来的法力就越磅礴浩瀚。 理论上,若整个台县人人虔诚信奉,那匯聚的法力足以支撑他瞬间衝击更高境界! 当然,这个只是境界並非神职。 当最后一丝信息消化完毕,那锁链空间的排斥力骤然降临。 张韧只觉身体一轻一重,眼前景象变换,人已稳稳地站在了自己二楼的臥室中央。 窗外晨光熹微。 他低头,摊开双手。 新生的肌肤在微光下显得温润,皮肉之下,有极其微弱、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光华流转。 意念微动,自身的状態按照他的想法,在识海中形成了一个直观的面板: 姓名: 张韧 神职:台县城隍 功德:99/1000 法力:5000 未兑换法力:3000 看著这面板,张韧的眉头再次皱紧。法力上限是没了,但5000点的当前法力值,实在太低了! 与辖区生灵绑定后,他每日的法力“恢復”和“持有”上限,就固定在了5000点。 无论是否消耗,每天零点都会重置回满5000点。消耗了,也只能缓慢恢復到5000点为止。 根源就在於“因果”太浅薄。知道他张韧这个人, 和信仰城隍的人寥寥无几,真正信仰他、与他產生深刻羈绊的更是几乎没有。 这稀薄的因果线,能转化出5000点法力,恐怕还是沾了“神职”本身自带的基础因果的光。 “必须立刻建庙!”张韧心中下了决断,“得让台县的人都知道城隍,信城隍!” “小韧!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母亲的呼唤。 张韧从沉思中回神。 一夜未眠,他却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充沛。 神体已成,睡眠对他而言已非必需。 只要法力未枯竭,他便不知疲惫为何物。 他应了一声,推门下楼。餐厅里,父母和刘智已经坐在桌旁,桌上摆著简单的早餐。 张韧走下楼梯,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家人。 就在他目光触及三人的瞬间—— 张军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王翠兰正盛粥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刘智刚喝进嘴的一口粥忘了咽下去,直愣愣地看著张韧。 第83章 一言云动(为蒡嘉厅瀍加更一章)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压力骤然降临在客厅里。 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 眼前的张韧,明明还是那张脸,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感。 仿佛他不再是那个熟悉的人,而是高高在上、执掌著他们生杀予夺大权的存在。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和权柄的绝对压制。 “你们怎么了?”张韧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 隨著他开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三人猛地吸了口气,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互相看了看对方苍白的脸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后怕。 刘智放下碗,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咳…没…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气质…变了好多。” 他一时间找不到更合適的词。 张韧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刚刚晋升,阴神境的神威和城隍权柄的威严还未完全內敛,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儘量轻鬆的笑容:“我能有什么变化?是你们看错了吧?赶紧吃饭。” 一顿早饭吃得异常沉闷。 张军和王翠兰几次想开口,看著张韧平静吃饭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饭后,张军和王翠兰默契地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厨房门半掩著,压低的声音还是被张韧听到了。 “他爸,你觉不觉得…张韧今天不对劲?刚才那一下,我这心到现在还怦怦跳,手心都是汗。”王翠兰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担忧和一丝畏惧。 张军没立刻回答,只听见打火机“咔噠”一声轻响,接著是深深的吸气声,烟味飘了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嘆了口气,声音低沉:“唉…这孩子,自从干了这行,人是越来越…『仙』了。 以前就觉得他变了不少,但没今天这么…嚇人。 我是真怕啊,怕他哪天变得…六亲不认,什么都不在乎了,就跟庙里那些泥塑木雕一样……” 王翠兰的声音更慌了:“那可咋整?要不…咱劝他別干这个了?太嚇人了!” “劝?”张军的声音透著无奈,“现在十里八乡都知道有个张大师,找他看事的人越来越多。 是他想不干就能不乾的?他自己能同意?別瞎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客厅里,张韧静静地坐著。 父母刻意压低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他如今敏锐无比的耳中。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怎么解释?告诉他们儿子现在是管著一个县的城隍爷了? 还是告诉他们自己已经不算人了? 徒增恐慌罢了。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好。 就在这时,张韧的心神猛地一动。 终於来了! 晋升城隍后,整个台县都仿佛化作了他的“领域”。 这种感应並非全知全能,而是当辖区內有人清晰地念诵他的神职名称城隍或本名张韧, 並带有强烈的意念指向时,他就能瞬间感应到呼唤的来源与大致意图。 此刻,清晰地在他神念中响起的, 是一个带著焦急、恐惧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声音,反覆念叨著“张韧张大师”。 声音的来源他並不陌生——刘家村,刘栋。 那个曾在高速公路上遭遇诡异招手小孩的货车司机。 —— 张韧感觉刘智一直在打量自己。 张韧好笑地扭过头,正好对上刘智那偷偷摸摸瞟过来的眼神。 刘智被抓个正著,脸上肌肉一僵,隨即挤出个夸张的笑容,打著哈哈抬头看天: “啊哈!今天的天气真不错,阳光普照啊!” 话音未落,他心虚地又瞄了张韧一眼。 “是吗?” 张韧淡淡一笑,目光扫向门外,“可现在明明是阴天。”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手指隨意地朝天空方向轻轻一弹。 几乎就在他手指动作落下的瞬间,天空中一片厚重的灰白云彩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动, 迅速飘移,稳稳地笼罩在张庄上空的一小片区域,恰好挡住了原本穿透薄云洒落的阳光。 院里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 刘智看著刚刚还亮堂堂的院子突然变得阴沉,眼睛眨了又眨,整个人有点懵。 “这……刚才还……”他指著天,话都说不利索了。 刚才明明还有阳光透下来,怎么一眨眼头顶这块就乌云盖顶了? 他不信邪地几步衝出屋门,站在院子里使劲仰头看。 天空的景象更诡异了。 四周依旧漂浮著朵朵白云,阳光从云层缝隙洒向大地, 唯有张韧家正上方这一小块区域,被那朵突兀出现的巨大乌云严严实实地遮挡著, 一丝光都透不下来,形成一片明显的阴暗孤岛。 张韧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抬头看了看那片不合群的乌云, 抬起右手,拇指在其他几个指尖上快速掐了几个外人看不懂的诀印, 口中低喝一声:“散!” 仿佛言出法隨。 天上那片顽固的乌云微微一颤,隨即开始鬆动、变形,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缓慢地分裂成四五朵大小不一的、顏色浅淡许多的白云,飘飘悠悠地向四周散开。 金色的阳光重新穿透变薄变淡的云层,重新洒落在地面上。 刘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眉头拧在一起,小声嘀咕:“真是活见鬼了今天……” 他总觉得这天气变化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劲儿。张韧今天也是怪怪的,让他心里有些怕怕的。 “胖子,”张韧没理会他的困惑,直接问道,“认不认识靠谱的建筑队?” “啊?”刘智回过神,有点跟不上张韧跳跃的思维,“你问这个干嘛?你家要翻新?” 张韧没回答,抬手一指村北方向:“我想在小桥东边那块地上,建座房子。” 刘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小桥东侧,紧挨著河道,周围是大片平整的农田,视野开阔,但也显得格外空旷荒凉。 他惊得差点跳起来:“你没发烧吧?跑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建房子?干啥用?当度假屋啊?而且,” 他语气转为严肃,“现在土地管得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块地是农田,属於基本农田保护区,根本不可能批下来宅基地给你盖房子! 私自建房那就是违建,分分钟给你推平了!” 第84章 刘栋的速度与激情 “这些麻烦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张韧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动摇,“你只需要帮我找一个施工队,唯一的要求是——速度要快。” 刘智张了张嘴,看著张韧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无奈地点点头: “行吧。你这人…神神秘秘的。我待会儿给我爸打个电话,从他工地调一支熟手队伍过来。” 他老爹刘德昌早年开饭店起家,攒了点钱后和人合伙搞起了小房地產, 前些年行情好时没少赚,这两年行业不景气, 手底下几个施工队基本都散了,只有一些大师傅被刘德昌留下来,接点零散的装修活勉强维持著。 两人正说著话,一辆风尘僕僕的黑色小轿车沿著村道快速驶来,嘎吱一声停在了张韧家门口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顶著两个浓重黑眼圈的中青年男人急匆匆下车。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刘智和张韧,赶忙小跑著上前,脸上堆著紧张又討好的笑:“请问……张韧张大师是住这里吗?” “我就是张韧。”张韧点头,侧身让开院门,“进屋说。” 来者正是刘栋。 他惊讶地上下打量著张韧,眼前这位大师年轻得过分, 相貌也出眾,和他想像中仙风道骨、起码得有点年纪的高人形象实在对不上號。 这……真能行吗? 他心里有点打鼓,但想到这段时间遇到的邪门事, 还有母亲和刘成一家把他夸上天的篤定,他还是抱著最后一线希望,硬著头皮来了。 客厅里,三人分宾主坐下。刘智很有眼力见地倒好了三杯热茶。 “刘大哥,”张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掛號费你母亲已经替你付过了。说说你遇到的事吧。” 其实以他如今的神通,念头稍动就能知晓刘栋的经歷, 或者翻开识海里的阴阳生死簿查阅也能知道个大概。 但无论是动用神力探查,还是开启生死簿,都需要消耗宝贵的法力。 对眼前这点小事,张韧觉得不值当。 刘栋深吸一口气,捧著茶杯的手微微发颤,开始讲述这些天的噩梦: 他是个跑长途货运的,专跑跨省线路,平均两天就要跑一趟来回。 大概从十天前开始,每次开车经过台县高速入口往前大约五公里那个路段时,总能在路边看见一个小孩子冲他招手!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熬夜开车眼花了,没太在意。 可邪门的是,当天晚上他跑完一趟返程,经过同一个路段另一侧高速路,居然又看见了那个小孩!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一点:那是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 身上穿著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小裙子,但那张小脸却异常乾净, 脸上掛著甜甜的笑容,小胳膊不停地朝他挥舞。 他感觉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刘栋嚇得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 这下他百分百確定,自己撞上不乾净的东西了! 回家后,他又是烧香拜佛,又是托人买了据说很灵验的护身符掛在车上。 可一点用都没有! 只要跑那条线,那个小女孩必定准时出现在路边,风雨无阻,每次都带著那瘮人的甜笑冲他招手。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好几天不敢出车,损失了不少运费。 昨天下午,一个合作多年的老主顾突然打电话来,有一批加急的货,运费开得很高。 刘栋在家里闷了几天,损失不小,心里也憋著火,想著总不能一直这么倒霉下去吧? 也许……换个高速入口上去,避开那个邪门的路段就没事了? 他抱著侥倖心理,特意绕了点路,从台县西边的另一个高速口上了高速。 起初一切顺利,刘栋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鬆了些。 跑长途的夜晚最难熬,到了后半夜,他实在扛不住浓浓的倦意,眼皮沉重得直打架,正琢磨著找个服务区停车眯一会儿。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的瞬间,头皮猛地炸开! 那个穿著脏裙子的小女孩,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车头正前方! 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撞上!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小手挥舞著, 但这次不是在路边,而是死死拦在了他疾驰的货车正前方! “啊——!”刘栋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一脚將剎车踩到底,同时猛打方向盘! 沉重的大货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险万分地甩著尾,一头衝进了应急车道,堪堪避开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车子停稳后,刘栋浑身瘫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著气,惊恐地看向后视镜——后面空空如也,那个诡异的小女孩不见了。 他刚鬆了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就在他转回头,视线重新投向挡风玻璃前方的剎那—— “呃!”刘栋一声压抑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差点当场昏厥! 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站在应急车道旁边的金属护栏上! 护栏只有巴掌宽,小女孩就那么稳稳地站在上面,小小的身体隨著护栏微微晃动。 她脸上还是那副甜得诡异的笑容,小手朝著惊魂未定的刘栋,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地招著…… 刘栋彻底崩溃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哆嗦著把车开进了最近的服务区,熄了火,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给一个跑市內短途的朋友打了求救电话, 求对方赶紧开小车过来接替他送完这趟货。 他自己则等朋友到了之后,开著小车,像逃命一样连夜狂奔回家。 天一亮,他就按照母亲给的地址,一路找来了张庄。 “张大师!” 刘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张韧,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您一定要救救我!求求您了!再这样下去,我不是被她嚇死,就是开车出事死啊!” 张韧目光平静地看著几乎要崩溃的刘栋,眼底深处,一点常人无法察觉的神光骤然亮起。 晋升城隍之后,他作为游神时便拥有的“神眼”能力不仅保留,更被赋予了新的权柄——【善恶之眼】! 第85章 查无此人 张韧眼中神光微闪,刘栋周身的气场在他视野中纤毫毕现。 与此同时,刘栋的头顶上方,清晰地浮现出一根细小的白色光柱, 约莫寸许高,散发著柔和稳定的微光。 这便是城隍权柄赋予的【善恶之眼】所见。 白色光柱,意味著此人过往行止,善大於恶。 若为黑色,则是恶压过善。 若身具功德,则会显现尊贵的金色。 根据识海中的大道信息,这“善恶”並非一成不变的標籤,也非简单的非黑即白。 它代表的是个体一生行为在冥冥大道规则下, 善与恶相互抵消后的最终结果。 张韧对此並无异议。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不能因曾行善便认定是完人,也不能因曾作恶便彻底否定其改过可能。 导人向善,本就是城隍职责之一。 確认刘栋算是个“善人”,张韧的目光才更仔细地扫过他周身的气场。 气场的状態很不好:代表生命力的生气虚浮不稳,如同风中残烛; 象徵福运的绵长气息,却被一股阴冷纠缠的黑气死死裹住,波动剧烈; 代表財运的气流更是忽涨忽消,极不稳定。 张韧心念微动,神念精准地勾连上缠绕刘栋的那缕阴气因果线。 剎那间,一段饱含血泪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化作一首无声的悲歌: “ 四岁娇娃失故家,被掠墮入丐徒衙。 鞭笞凌虐催行乞,日不满緡更苦加。 转场囚身后备箱,稚魂窒息断尘芽。 唯余父赠小红笼,暗里微光暖岁华。 恶丐轻拋高速路,货车勾掛向天涯。 一载风霜灯已破,孤魂执念系烟霞。 夜夜缠扰刘郎侧,只为寻灯慰九泉。 张韧沉默地“看”完,心头有点堵。 怜悯那幼小生命的悲惨遭遇,更愤慨於世间竟有如此泯灭人性之恶,其残酷,甚於忘川河中沉浮的哀嚎。 “张大师!情况怎么样?我还有没有救啊?” 刘栋见张韧盯著自己沉默不语,眼神变幻,额头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张韧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儘量平和:“问题不大。缠上你的那个小女孩,並非存心害你。她只是在……寻找一样东西。” “寻物?”刘栋愣住了,一脸茫然,“寻什么?她一个小……一个小鬼,要找我寻什么?” “她叫沈小曦。”张韧的声音低沉,“四岁那年,她在家门口玩耍时被人贩子拐走。 被拐前,她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灯笼,那是她爸爸送给她的唯一一件礼物,是她最心爱的宝贝。” 张韧顿了顿,看著刘栋的眼睛,“后来,人贩子在高速路上丟弃了这个灯笼。 巧的是,你的大货车经过时,底盘掛走了它。 小曦则被卖给了专门操控儿童乞討的团伙。 接下来的两年,她受尽了鞭打和虐待。 一年前,这个团伙转移地点,小曦被塞进行李箱,关在汽车后备箱里……活活闷死了。” 刘栋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瞳孔放大,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他无法想像那个冲他招手的小小身影,竟背负著如此沉重的苦难。 张韧继续道:“她的真灵不散,心心念念的,就是找回那个属於她的小灯笼。 她缠上你,是因为她只记得,是她的小灯笼被一辆飞速行驶的大货车带走的。 所以,只有当你开著那辆掛著小灯笼的大货车快速行驶时,她才会出现,试图拦住你,找回她的东西。” 刘栋的脑子嗡嗡作响,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他下意识地问:“那……那她既然是为了找灯笼,为什么不直接拿走? 为什么非要……非要衝我招手?每次都把我嚇得半死……” 他想起护栏上那摇晃的小小身影,后怕不已。 “灯笼在你车上,名义上就是属於你的东西。” 张韧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未经你这个主人的允许,她不好意思拿。” 多好的小丫头啊。 即便成了执念不散的孤魂,也还守著这样的规矩。 张韧心中涌起深深的怜惜。 刘栋听完,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也有一个女儿,年纪和小曦差不多大。 仅仅是想像一下自己的女儿遭遇小曦那样的命运, 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眼睛,声音带著哽咽:“张大师……您说我该怎么做?我都听您的! 不能让这小丫头再孤零零地守在高速路边了!” 张韧点点头:“剩下的交给我。你现在需要做的, 就是去你的大货车底盘上,找到那个小灯笼,然后把它带过来给我。” “好!好!我这就打电话!”刘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掏出手机。 他的大货车已经被朋友开著去邻省送货了。 他直接拨通朋友的电话,语气急促地交代,让对方无论如何立刻把车开回来,空车也要马上回! 他现在是一刻也等不了了,这段时间的惊嚇和煎熬,已经让他濒临崩溃。 刘栋匆匆离开后,张韧並没有立刻动身去寻找沈小曦。 那孩子的执念核心就是那个小灯笼,没有灯笼, 就算现在把她拘来,也解不开她的心结,反而可能让她更加痛苦。 张韧不忍心对这样一个纯净又饱受苦难的小小真灵动用强硬手段。 刘智一屁股坐到张韧旁边的沙发上,刚才的对话他也听了个大概, 唏嘘了两句小女孩的遭遇,便掏出自己新买的手机,点开备忘录。 “韧哥,说正事。你打算建个什么样的房子? 具体点,我记下来发给我爸,让他给你估个价,顺便提前准备材料,省得耽误时间。” 张韧略作沉吟,昨夜早已深思熟虑:“造一个两进四合院吧。 青砖铺地,游廊连接各处,正房要宽敞明亮,东西厢房要住得舒服。 主体用框架结构,结实耐用。外面装饰用仿古的构件,要那种古色古香的韵味。 整体既要好看,也要住著舒服。院子里再种些花草,摆几块好看的石头,差不多就这样。” “两进四合院?”刘智惊讶地挑了挑眉,在他们这地方,盖这种传统院落的可不多见。 不是不好,而是造价和讲究都上去了。 “这活儿可不简单啊!两进四合院,要造出那种气派和感觉,起码得占一亩地才像样! 这地皮你打算怎么搞?而且,” 他掰著手指头算,“光是主体结构,加上那些仿古的木雕、砖雕、瓦当之类的装饰,没个百来万根本下不来。 要是再加上里面的精装修,还有你说的那些花草奇石,没个两三百万,想都別想!” 张韧只是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这些不急。过两天,我应该就有一笔进帐。造个四合院,应该够了。” 第86章 千里入梦 他选择建造四合院,是昨夜深思熟虑的结果。 如今的环境,虽然对庙宇道观的管理不像过去那么严格, 但他既非和尚也非道士,若直接建一座规制森严的城隍庙, 未免太过扎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大道敕封他开府建衙,並未强制要求必须按照传统城隍庙的格局来建。 而且,谁说城隍办公就非得在现实中有个特定的庙宇形制? 思来想去,四合院是最合適的选择。 白天,这里可以作为他接待那些找他“看事”之人的场所。 村北环境相对僻静,就算有些异於常理的动静,也不容易引人注目。 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避免嚇到父母。上次王一诺事件,老两口受惊不小。 而到了夜晚,只需稍加布置,这看似寻常的四合院,便可化为真正的城隍府衙! 门前恰好有桥有水沟,正是设置地府入口的绝佳位置。 如此一来,日后引渡亡魂进入地府, 便无需他每次都费力打开通道,自有引渡使者將真灵直接送入。 刘智见张韧主意已定,便不再多劝, 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记录下要求,准备去给他老爹刘德昌打电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张韧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本玄黑封皮的阴阳生死簿无声浮现,书页在他意念操控下缓缓翻动,最终定格在一页。 名:沈小曦 生辰: 戊戌 乙卯 丙午 己丑 籍: 兴王府东区 寿元:本定七十三,因意外早夭,卒於甲辰 己巳 丙戌 戊戌,实寿六 功过: 小善不足,小恶不计 轮迴: 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张韧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心中念头转动。 轮迴上没有记录,只有一种可能——沈小曦,这是她的第一世! 真灵的诞生,是大道规则运转中一种奇妙的演化。 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机缘巧合下,会產生一个微小的“奇点”。 每一个这样的奇点,都是一道纯净的灵光,如同一颗未经雕琢的种子。 当这颗种子投入轮迴,便诞生了一个全新的真灵。 这便是真灵最为纯粹的状態。 没有前世积累的善恶业力纠缠,心灵明净无瑕,不染红尘俗念。 心底的善良是最本真、最无杂质的。 无论相貌还是性情,都处於一种近乎完美的初始状態。 用现世的话说,就是天生的“小天使”。 张韧越“看”生死簿上关於沈小曦那寥寥数语的信息, 心中那份怜惜便越发浓重,隨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丫头……与我有缘。 看来,我座下,合该有她一席之地。” 既然动了收沈小曦到座下的心思,张韧便觉得该让这小丫头见见父母。 只要真灵未入地府,那亲情的牵绊便还在。 找到沈小曦的父母不难,顺著缠绕在她真灵上的那缕微弱因果线,便能清晰定位。 只是,目標在兴王府,距离张庄足有两千多里,早已超出了他这小小城隍的辖区。 张韧站在屋內,右手抬起,拇指与其他四指快速掐出一个玄奥的法诀,口中低喝: “唤我阴吏,听我调遣,巡城查祟,速去速返!” 话音落下,一点细小的金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瞬间穿透屋顶,没入天际。 与此同时,正在张庄邻村游荡、搜寻孤魂野鬼的张长寿,鬼躯猛地一震。 一股宏大而威严的意念直接灌入他的意识深处, 迥异於平日张韧与他交流的平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神威: “张长寿听令!持我法印,入梦传讯,速去速回!” 紧隨这威严指令而来的,是详细的传讯对象信息和需要传递的內容。 金光化为无形的印记,烙印在他的魂体核心,隱隱指向遥远的西南方向。 张长寿虚幻的脸上显出一丝错愕。 入梦传讯?跑两千多里外的兴王府?这差事他可从没干过! 以他接近厉鬼的修为,赶路速度虽远不及张韧那神出鬼没的游神步, 但全力施为下,时速也能飆到数百公里,比地上的高铁只快不慢。 作为灵体,山川河流、高楼大厦皆非阻碍, 只消循著脑海中那点金光的指引,一条直线穿透过去便是。 他放弃了搜寻游魂的任务,身影一晃,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影,朝著金光指向的西南方,破空而去。 —— 下午两点,兴王府新城区,珠江新城某高档住宅內。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光洁如镜的地板映著窗外的江景。 杨美慧穿著一身素净的家居服,正拿著一块雪白的抹布,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客厅中央那张昂贵却冰冷的茶几。 她的动作机械,仿佛要將某种看不见的污渍彻底抹去。 “美慧,” 丈夫沈朝阳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著一丝疲惫,“停下吧,已经很乾净了。” 他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著几条关於儿童走失的新闻线索,已被標记为“待核实”。 杨美慧擦拭的动作顿住了,仅仅一秒, 她又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擦拭著早已光可鑑人的玻璃面,对丈夫的话恍若未闻。 沈朝阳看著妻子固执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摘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眉心,起身走向连接客厅的观景阳台。 阳台宽大,正对著奔流不息的珠江。 阳光炽烈,江面波光粼粼,反射著细碎跳跃的金光。 微风带著水汽拂过脸庞。 沈朝阳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浩渺的江面,却失去了焦点。 三十五岁,身家数亿,旁人眼中的人生贏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偌大的房子,这看似成功的一切,都空了。 第87章 万贯皆空 他二十七岁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毕业, 意气风发,拒绝了多家顶级投行的橄欖枝,坚信自己能在股市的惊涛骇浪中搏出一片天地。 他带著新婚妻子杨美慧回国,兜里揣著仅有的五十万积蓄,一头扎进了变幻莫测的k线图里。 那时,他的世界只有红绿交错的数字和起伏的曲线。 他住在狭小的出租屋,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理论和图表。杨美慧默默支持著,从未抱怨。 半年后,杨美慧怀孕了。 即將为人父的压力和喜悦,短暂地覆盖了对財富的渴望。 然而生活的窘迫很快打破了短暂的温馨。 女儿小曦的降生,並未让他的交易之路变得平坦,反而因精力分散,亏损加剧。 帐户里的数字越来越少,生活的担子却越来越重。杨美慧產后仅休养了一个月,便重返职场。 沈朝阳內心的骄傲被击打得粉碎,愧疚像藤蔓缠绕。 他將这份愧疚和对未来的恐惧,近乎扭曲地转化为股市里更疯狂地搏杀。 他把自己钉在电脑前,试图抓住那根虚无縹緲的救命稻草。 小曦开始蹣跚学步后,就展现出了对父亲异常的依恋。 沈朝阳在书房看盘,小小的身影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扶著门框,怯生生地往里看。 得到允许后,她会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自己找个角落, 抱著她自己的奶瓶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著爸爸忙碌的背影。 她不哭不闹,就那么乖巧地待著,仿佛只要待在能看到爸爸的地方,小小的世界就是安稳的。 可惜,那个时候沈朝阳的眼里只有跳动的数字和k线的波动。 他偶尔回头,看到女儿安静坐在墙角地毯上的小小身影, 也只是匆匆一瞥,心思立刻又回到屏幕上那些决定盈亏的波动中去。 他甚至很少注意到,女儿的目光总是专注地追隨著他,像一颗围绕著太阳的小行星。 直到小曦四岁那年,沈朝阳的交易系统终於开始稳定盈利,紧绷的神经得以稍许鬆弛。 一个普通的午后,他难得地提前结束了復盘,靠在椅背上休息。 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小曦正蹲在那里,用她的小手指在地毯上笨拙地画著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柔软的发顶上,勾勒出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光圈。 那一刻,沈朝阳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埋头在虚擬的数字世界里,竟错过了女儿整整四年的成长! 一股强烈的、迟来的愧疚感瞬间將他淹没。 那天,他破天荒地没有看盘,带著妻子和女儿去了市中心的游乐园。 小曦穿著她最喜欢的碎花小裙子,一路上都紧紧抓著爸爸的手,眼睛里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喜悦光芒。 在游乐园门口,沈朝阳给她买了一个会发光的八角手提灯笼。 小曦小心翼翼地捧著它,小脸兴奋得通红,一遍遍地问:“爸爸,真的是给我的吗?” 这是爸爸第一次带她出来玩,第一次送她礼物。 她无数次在妈妈忙碌时,抱著奶瓶坐在爸爸的书房门口,安静地等待,等著爸爸忙完能看她一眼。 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 那天傍晚,一家人去了江边一个热闹的开放式广场。 小曦玩累了,依然紧紧抱著那只新得的小灯笼,依偎在爸爸腿边,眷恋著这份难得的温暖,不肯睡去。 时间,仿佛真的停留在了那一刻。 杨美慧去了洗手间。 沈朝阳坐在长椅上,小曦乖乖坐在他身边,小手摆弄著灯笼的开关,灯光明明灭灭。 广场上人声鼎沸,孩子们追逐打闹。 沈朝阳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想看看今天的尾盘情况。 屏幕亮起,各种数据跳动。 他看得入神了。 等杨美慧回来,问他:“小曦呢?” 沈朝阳猛地抬头,看向刚才一群孩子在玩耍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几个陌生人在散步。 起初他並不太慌,以为孩子跑去了广场另一头。 两人分头寻找,呼唤声淹没在人潮里。 一遍,又一遍。 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那个小小的、捧著灯笼的身影,消失了。 报警,调取监控。 然而广场人流密度太大,监控画面里人头攒动,矮小的小曦一次次被大人的身影遮挡。 画面断断续续,无法锁定她是如何离开的,最终线索中断。 从此,寻找成了生活的全部。 杨美慧辞掉了工作,每天像幽灵般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目光在每一个和小曦年纪相仿的女孩脸上搜寻,直到夜幕降临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家。 沈朝阳则更加疯狂地扑进股市,他恨那天看盘的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看好女儿。 他把所有的悔恨和痛苦都倾注在交易上——赚更多的钱,发布更高额的悬赏,找到女儿! 他成功了,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三年,帐户从不足八万滚到了三亿多。 他发布了五千万悬赏,住在能俯瞰珠江的顶级豪宅里。 可巨大的房子冰冷空旷。 杨美慧脸上再无笑容,沈朝阳鬢角早生华髮。 钱买不回那个安静坐在他书房角落的小小身影。 唯一能带来些许慰藉的是,悬赏启事间接帮助找回了十几个被拐的孩子。 每当那些家长带著失而復得的孩子前来感激涕零时,沈朝阳脸上笑著,心却像被剜掉了一块——他的小曦,又在哪? 此刻,沈朝阳陷在阳台的摇椅里,闭上眼睛。 他努力想抓住更多关於女儿的回忆,却发现贫瘠得可怜。 脑海里反覆出现的,只有那个缩在书房角落地毯上,抱著奶瓶,默默陪著他的小小身影。 安静得像一幅被遗忘的画。 泪水无声地滑过他的眼角,洇湿了鬢角几缕过早变白的髮丝。 半梦半醒之间,一个陌生而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沈朝阳!” 沈朝阳猛地惊醒过来,却发现周遭景物大变! 他並非在舒適的阳台上,而是身处一个阴冷、潮湿、散发著霉味的陌生地窖里! 光线昏暗浑浊。 在他面前,站著一个身材高瘦、面色青白的陌生男子,正一脸不耐地看著他。 “你是谁?这是哪儿?” 沈朝阳惊得从地上弹起,下意识后退几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土墙,警惕地盯著眼前的怪人。 张长寿皱了皱眉,长途奔袭带来的烦躁让他语气更差: “少废话!沈朝阳,你女儿沈小曦想见你! 要去,就去中原台县张庄,找张韧!我家大人只给你一天时间!记住了,过时不候!” 他根本没给沈朝阳任何提问的机会,话音未落, 身影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地窖里阴冷的空气。 沈朝阳浑身一激灵,猛地从阳台的摇椅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他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现在不是梦! 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飞快地在备忘录里输入一行字: “中原台县张庄 张韧” 他从不迷信鬼神,但也並非那种固执否认一切未知的人。 更何况,方才那“梦境”太过诡异清晰! 地窖的阴冷潮湿仿佛还粘在皮肤上,那高瘦男子青白的脸颊,甚至他下巴上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都歷歷在目! 这绝非寻常梦境! 一种前所未有的直觉,一种沉寂多年的、属於父亲的本能被点燃了。 哪怕只有一丝虚无縹緲的希望,他也绝不会放过!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屋里那个仍在固执擦拭柜子的身影,几乎是吼了出来: “美慧!美慧!停下!快收拾东西,跟我走!我们去中原!现在就走!” 第88章 新的安排 深夜,阴风卷过窗欞,张长寿的身影穿墙而入,落在张韧的房间內,带进一股凉意。 他脸上带著难掩的疲色,鬼体都显得有些稀薄。 “大人,我回来了。”他躬身道。 房间里,沈文秀和小宝正站在张韧面前。 地上蜷缩著一个灰濛濛、浑浑噩噩的游魂,是今天新抓来的。 “嗯。”张韧应了一声,示意张长寿站到一旁。 沈文秀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大人,附近村子都找遍了,只寻到这一个。” 她指了指地上的游魂,“除了刘家寨的龙王庙,別处都乾净了。” 小宝站在旁边,小脸绷著,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那迷糊的游魂。 “张韧叔叔,龙王庙里好多呢!为啥不去抓?那里才是游魂大本营!” 人死之后,真灵大多会被地府自行接引。 留下不肯走的,要么执念太深,要么怨气太重,终究是少数。 加上白日阳气灼烧,红尘气息日夜消磨,能够存在的真灵不多了。 这些年龙王庙靠著香火庇护,还能攒下那些『存货』,已是异数。 小宝撅嘴:“那我们现在去嘛!把他们一网打尽!” 张韧抬手揉了揉小宝的脑袋:“以前不让你们靠近。 是因为你们三个,虽有引渡使之名,却无降鬼的神通术法,更缺专门克制鬼物的法器。 龙王庙那四个成了气候的老鬼,不是省油的灯。 我怕你们吃亏。加上我这边也总有事缠身。” 他顿了顿,看著小宝张长寿和沈文秀,“如今,不同了。” 沈文秀眼神微亮,想到了某种可能:“大人……可是已晋升城隍正神?” 张韧頷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错。本县如今已是台县城隍正位。” “太好啦!” 小宝立刻蹦了起来,刚才的不服气一扫而空。 “本县成为城隍后,可以正式赐予你们行使部分神权,获得使用神通的权限。 还可以藉助全县生灵信仰愿力,炼製法器。有了这些,你们再面对鬼怪可以轻易制服。” 旁边的张长寿搓著手,眼巴巴看著张韧。 张韧看著眼前三个“下属”:“你们三个,性情各异。 小宝跳脱,心思活络,当引渡使巡查拘魂,其实不太合適。当初也是权宜之计。 长寿虽然有些惫懒,但办事还算踏实,就是智商稍欠。至於文秀……” 他看了一眼沉默的沈文秀,“性格沉稳,可惜过往杀孽太重。” 他接著道:“当初我曾说过,待我晋升城隍,便敕封你们为土地神。” “土地神”三字一出,张长寿、沈文秀和小宝都下意识挺直了背,眼中期待明显。 再小的神位,也是正果! 张韧话锋一转:“可惜,彼时是我思虑不周。 敕封土地神,非我一言可决。 土地乃一方福德正神,需生前品行良善、德高望重,身居功德者方能胜任, 得一方生灵认可,聚敛生灵愿力。你们……” 目光扫过三人,“长寿虽无大恶,亦无大善,无功无德;小宝懵懂,无功无德;文秀,” 他看向沈文秀,“你生前连伤三命,怨气缠身,死后戾气浸染,此为罪孽。 三者皆不符福德正神之格。 过往罪孽或无功,亦会阻碍日后修行,需多行善举,广积阴德,方有望洗刷前尘,修得正果。” 希望落空。 张长寿肩膀垮下,一脸失落。 沈文秀低头不语。 小宝扁著嘴嘟囔:“土地神都不行啊……” 张长寿不死心,哭丧著脸问:“大人,那我们以后……还干引渡使?这引渡使……算啥品级?” 张韧解释:“一方城隍麾下,按制应有文武判官执掌文书律令; 下有阴阳司、速报司、纠察司分管因果、转达、监察;再有黑白无常专司勾魂; 牛头马面统领阴兵缉凶;阴兵若干听差。此外便是散布各处的土地神,协理阴阳。” 他看著三人:“引渡使,非城隍府正式神职编列。 尔等类似阳世『走阴人』,归城隍府管辖, 职责是协助府衙,沟通阴阳,巡查引渡滯留阳间的孤魂,做些探查跑腿的杂务。” “编……编外?”张长寿彻底傻眼,弄了半天是临时工?脸上失落更重。 小宝对编制不在意,凑到张韧跟前,仰著小脸,眼睛发亮: “张韧叔叔!那法器呢?炼什么法器给我们呀?厉害不?” 张韧摆手:“莫急。炼好自会知晓。” 他看著小宝,“小宝,引渡使你不必再做了。” 小宝一愣:“啊?那我干嘛?” “回来给我当童子。掌管城隍印信,上传下达,跑腿传话。” 又是童子!小宝立刻想起当土地神童子的日子。 张韧晋升离开,把他忘了,孤零零不知多久,还要忍受阳光和红尘气的侵蚀。 小宝小脸皱成一团,嘴一撇,眼圈红了,声音带哭腔:“我不!又当童子! 万一……万一叔叔你以后升更大的官,我……我又成没神的野孩子了! 呜呜……不要!”他用力摇头,满脸不愿意。 这话戳中旧事。 张韧脸上掠过一丝尷尬。 他蹲下身,捏捏小宝脸蛋,温声道:“小宝,这次不同。听我说。” 声音放柔,“叔叔这次成的城隍,不仅神职晋升了,我自身境界也已经成神。 我以自身名义收你做童子,不依附庙宇神职。 日后,无论我升迁调任,只要我还是神,你永远是我座下童子。而且,” 他拋出诱饵,“而且你还可以获得城隍座前童子身份,可分享部分神权,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小宝抽泣声小了,眨巴著泪眼,努力思考著。 分享神权?听起来厉害……可还是怕被丟下。 张韧不再多说,站起身,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五指虚握。 嗡! 房间空气骤然凝滯、沉重! 一方四四方方、通体莹白、似玉非玉、古朴厚重的大印凭空出现在掌心。 印纽雕威严神兽,印底神光隱现。 城隍印! 大印现世剎那,一股源自灵魂本源的恐怖威压如山岳轰然砸落! 扑通!扑通!扑通! 离得最近的张长寿、沈文秀,连同地上那游魂,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拍在地上,魂体紧贴地面,头都无法抬起。 张长寿筛糠般抖动,沈文秀死咬嘴唇,那游魂直接晕厥。 无边恐惧淹没他们,仿佛直面浩瀚天威,霸道绝伦,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念! 小宝也被神威压得膝盖发软,眼看要跪倒。 张韧左手食指朝他一点。 小宝身上压力骤消,双腿一软踉蹌站稳, 小脸煞白,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嚇得不轻。 他惊魂未定地看著那方散发恐怖气息的大印,大眼里充满极致恐惧。 但很快,恐惧中又冒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渴望。 小孩子的委屈害怕,被这“大宝贝”带来的新奇震撼冲淡。 小宝指著那方蕴含无边力量的大印,声音因激动惊嚇发颤,却斩钉截铁: “张韧叔叔……这个!我想要这个!” 第89章 钱来了 张韧手掌一翻,那方散发著恐怖威压的城隍印瞬间消失无踪,房间里沉重的威压也消散一空。 他看向眼睛还黏在他手上、满是渴望的小宝,笑了笑:“好!等明日,我正式收你为我座下童子!” 小宝一听就急了,扑上来抓住张韧的袖子:“明天?为啥要等明天啊?我现在就想要大宝贝!现在就要!” 他仰著小脸,一副急不可耐的小模样。 张韧被他缠得没办法,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小宝光洁的脑门:“你个小调皮鬼,急什么?等著!到时候……” 他顿了一下,“还给你找个妹妹一起。” “妹妹?”小宝的眼睛“噌”地亮了。 他立刻鬆开袖子,转而一把抱住张韧的大腿,连珠炮似的发问,“真的吗?可爱不可爱?乖不乖?会不会和我抢大宝贝?” 他抱得死紧,生怕张韧跑了似的。 张韧被他晃得有点头疼,心里嘀咕,把这小调皮收在身边,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以后这日子怕是消停不了了。 他没理会兴奋过头的小宝,右手隨意一挥。 地上那个一直浑浑噩噩的游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身影迅速淡化,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空中出现的一道裂缝里——被直接送上了黄泉路。 处理完游魂,张韧转向沈文秀和张长寿。 两人刚才听到不能当土地神,脸上还残留著失落。 “你们也不必失落,”张韧开口,“土地神做不成, 以后就做我这城隍府的黑白无常吧,专司勾魂索命。 今天先这样,等我把你们的法器炼製好,再一起正式敕封。” 黑白无常?! 沈文秀和张长寿猛地抬起头,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惊喜涌了上来! 虽然只是一个小县城隍麾下的阴差,但黑白无常可是正儿八经的编制內神职! 在这城隍府里,大小也算个中层干部了! 比起之前那个不清不楚的“引渡使”,简直是天壤之別! “多谢城隍大人恩典!”两人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张韧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沈文秀和张长寿立刻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身影融入墙壁消失。 小宝虽然还想缠著要“大宝贝”,但看张韧似乎有事要忙,也撅著嘴,不情不愿地跟著穿墙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韧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城隍府的架子要搭起来,事情千头万绪。 沿用古制,文武判官、三司、阴兵……结构清晰有例可循,但人员臃肿,效率未必高。 自己搞一套新体制?想法是有,但仓促之间难成体系,手头也缺乏可靠的人手去执行。 —— 转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张韧刚走下楼,就看到父亲张军从门外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爸,一大早干啥去了?” 张军扬了扬袋子:“快初一了,家里的香烧完了,我去街上买了几盒。” 他一边放下东西一边说,“今天都八月二十八了,这个月没三十,后天就是初一,得备著。” 张韧点点头。 这时,刘智打著哈欠从客房出来,看到张韧,揉著眼睛说: “韧哥,我爸那边找人核算过了,四合院那边按中等装修標准来弄,造价大概两百三十万左右。你觉得行吗?” “可以,”张韧应道,“让刘叔那边先准备材料吧。地的事,明后天应该就能办妥。” 刘智好奇地凑近:“韧哥,你到底有啥招能拿到那块地?昨天问你也不说。”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张韧卖了个关子,走到餐桌旁坐下,准备吃早饭。 刚端起碗,敞开的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篤,篤篤。 张韧放下筷子,嘴角微微上扬——他的“钱”来了。 他站起身,看向门口。 门外站著一对相貌年轻却显得有些沧桑的男女。 男人穿著质地考究的衬衫,花白的头髮梳理过却掩不住疲惫,眼眶深陷。 女人面容憔悴,眼下乌青,嘴唇没什么血色,精神有些萎靡。 这正是连夜赶来的沈朝阳和杨美慧夫妇。 看到客厅里站起一个气质沉静、眼神深邃的年轻人, 沈朝阳努力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声音有些乾涩沙哑: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这里是张韧家吗?” 张韧还没开口,旁边的刘智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 “对对对!这里就是张韧家!快请进快请进!” 他忙不迭地把两人让进客厅。 沈朝阳和杨美慧被刘智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侷促。 沈朝阳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定下神,拉著妻子在沙发上坐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的陈设,很普通的农家装修, 收拾得还算乾净,看不出什么特別之处。 从昨天那个诡异又无比真实的梦境开始,他和妻子就立即动身了。 没有直达航班,他们辗转飞机、高铁、汽车,一路打听,才在天刚亮时赶到这个叫张庄的村子。 找到这里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村口的人直接给他们指了路。 可越是顺利,他们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生怕找到的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生怕那个梦只是他们过度思念產生的幻觉。 张韧走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著两人,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就是张韧。你们是沈小曦的爸爸妈妈,沈朝阳和杨美慧吧?” 轰! 这句话如同一个无声的炸雷,在沈朝阳和杨美慧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两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小曦的名字?怎么会知道我们是谁? 巨大的衝击让沈朝阳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脚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张著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天才发出破碎哽咽的声音: “张……张先生……您……您是怎么……您真的……真的知道小曦的下落吗? 您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我……”话没说完,巨大的情绪已经让他哽咽失声。 杨美慧的反应更直接,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 她双手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睁大了泪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张韧,嘴唇哆嗦著, 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疑问和哀求都写在了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眼睛里。 第90章 绝望 刘智听到“沈小曦的父母”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默默地坐回旁边的凳子,不敢再看那对憔悴的夫妻,心里堵得难受。 昨天张韧讲的小曦的遭遇,此刻像针一样扎著他。 张韧伸出手,轻轻按在激动得有些坐不稳的沈朝阳肩膀上,示意他冷静,和他一起坐回沙发。 “沈先生,杨女士,先別激动。我会让你们见到女儿。” 张韧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再等几分钟,等另一位事主到了,我们再说。” 沈朝阳听到“见到女儿”几个字,心臟狂跳,但后面那句“等另一位事主”,又让他升起一丝茫然。 不过他还是强行控制住翻涌的情绪,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復下来。 他注意到张韧刚才一瞬间的沉默,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杨美慧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根本顾不上別的。 她鬆开抓著丈夫的手,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张韧面前,带著哭腔和急切哀求道: “张先生!求求您!求求您现在就告诉我!小曦她在哪儿? 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有没有受苦?” 她的眼泪不停地滚落,砸在沙发的布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张韧沉默了一下。 这短暂的沉默,让一直留意他神情的沈朝阳心里猛地一沉, 脸色又白了几分,身体晃了晃,重重靠回沙发背,一只手揽住妻子的肩膀,自己也忍不住默默流泪。 杨美慧没察觉到丈夫和张韧的细微变化,她完全沉浸在思念的漩涡里, 喃喃低语,像是说给张韧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小曦……她走失的时候才四岁,走路还有点晃…… 她挑食,最不爱吃鱼,嫌腥……晚上睡觉总要抱著爸爸才肯睡…… 现在天冷了,她盖的被子暖不暖和? 夜里打雷下雨,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她……她还记得爸爸妈妈的样子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带著血泪般的牵掛。 刘智听著这细碎又锥心的念叨,再也忍不住,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別过脸去。 他太清楚小曦的遭遇了,一想到这对满怀希望的父母可能面临的真相,他的心就像被揪紧了。 “韧哥!”刘智忍不住低声喊了张韧一声, 眼神里带著询问和一丝不忍——要不要先透露一点,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张韧看著刘智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眼前这对被思念和恐惧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夫妻,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长痛不如短痛,等刘栋带著那个灯笼来,一起揭开,快刀斩乱麻吧。 沈朝阳的观察力极强,刘智那一声喊和张韧的摇头,虽然短暂,却被他捕捉到了。 他心中的猜测几乎被证实了大半,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揽著妻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客厅里只剩下杨美慧压抑的啜泣声和墙上掛钟的滴答声,气氛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剎车声。 紧接著,脚步声响起,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褪色严重、塑料外壳已经破裂变形的小灯笼,依稀能看出是八角的形状。 正是刘栋。 他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搜寻著,看到张韧, 立刻大步走过来,双手捧著那个破旧的灯笼: “张大师!灯笼我给您拿来了!” “灯笼?” 沈朝阳看到那个灯笼,只感觉无比熟悉。 虽然已经褪色残破,但他唯一买给女儿的小灯笼他每次午夜梦回,都能看见,他忘不掉。 他一下子弹起身,一把夺过灯笼,仔细打量后,猛的转过头,双眼猩红的盯著刘栋: “小曦的灯笼怎么在你那里?小曦在哪?你把她怎么了?” 刘栋被他眼中的疯狂盯得心中发毛,紧张的双手乱挥:“你……你要干什么?我不知道啊!不关我的事啊!” “不关你的事?那这灯笼怎么会在你手里?啊?你说,把我女儿弄哪去了?” 沈朝阳已经失去了理智,一只手死死攥住刘栋的衣领,勒的刘栋都有些喘不过气,脸憋的通红。 刘智赶忙上去拉开两人。 “唉唉唉!別动手!误会,都是误会啊!” 张韧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蕴含著清心凝神的效果。 沈朝阳感觉头脑一清,恢復了理智。 他勉强笑了笑说:“抱歉!我衝动了!” “都坐吧!我来告诉你们事情的原委。”张韧淡淡开口。 所有人坐好,刘智给眾人倒好茶,也老实的坐在张韧身旁,等著张韧说话。 “事情的起因,是刘栋在高速上遇见了一个冲他招手的小女孩……” 张韧把刘栋的遭遇说了一遍,沈朝阳敏锐的抓住了几个重点。 小女孩、诡异纠缠、灯笼!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他最不希望的结局。 “张先生,你们所说的小女孩是……是……”沈朝阳嘴唇颤抖,却感觉那句话说不出口。 张韧点点头:“你想的没错,小女孩就是沈小曦! 她一年前就死了,心心念念著你送她的第一个礼物,不愿离开,苦苦追寻。” “不~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 沈朝阳惨嚎一声,双手抓住花白的头髮,歇斯底里的喊叫,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杨美慧则是直接两眼一翻,直接晕倒。 刘智看著这揪心的一幕,拉著张韧的胳膊。 “韧哥,这……这太惨了!我看不下去,你快想办法啊!” 张韧心中虽然也堵得慌,但见多了,承受力也锻炼出来了,感受还好。 “沈先生,事已至此,伤怀无用!我还是让你们一家人见上一面,做个最后的道別吧!” 沈朝阳闻言,扑通给张韧跪下了。 “谢谢张先生……哦~不是!谢谢张大师!您的大恩我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说完,也不起身,趴在地上哭的伤心欲绝,心中的愧疚和对曾经忽视女儿的自己的痛恨,让他肝肠寸断。 张韧起身,一挥手,所有房门全部“砰”的一声关闭,客厅里瞬间暗了下来。 张韧手掐法诀,施展唤灵咒! 第91章 唤灵咒 张韧的声音在昏暗的客厅里响起,调子忽高忽低,带著一种难以捉摸的韵律。 那咒语的字句明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却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怎么使劲也听不清具体念的是什么。 “幽冥启途,玄光引魂。三阴通幽,七魄归身。 尘归尘,土归土,未了执念牵此魂。 吾以城隍位,唤尔旧识名。 沈小曦~魂归来兮~ 灵犀为桥,执念为引,速现真形, 莫违吾令!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客厅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暖意,温度骤降。 一股股灰白色的薄雾毫无徵兆地从地板缝隙、墙角、家具底下丝丝缕缕地涌出来, 迅速瀰漫开来,填满了整个空间。 雾气不浓,却足以让坐在不远处的几个人看彼此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隱隱绰绰。 张韧念完咒,拿起那个破旧的灯笼,伸出食指,对著灯笼中心轻轻一点。 噗。 一簇黄豆大小的、昏黄暗淡的火苗在灯笼里幽幽亮起。 那光微弱,勉强驱散周围一小圈薄雾。 “啊!”刘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手脚並用地往后蹭,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灯笼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地方。 就在那昏黄的灯光边缘,一个矮小的、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个小女孩的样子,穿著一条脏兮兮的碎花小裙子,梳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她正微微踮著脚尖,伸出两只小手,努力地向上够著,想要去触碰张韧手中提著的灯笼。 她的动作专注又带著点急切,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世界。 “小曦~” 一声颤抖的、几乎不成调的呼唤从沙发旁传来。 杨美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半撑起身体,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灯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被巨大情感衝击后的茫然。 她不管这是梦还是什么別的,她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轮廓。 沈小曦听到了这声呼唤。 那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伸向灯笼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慢慢地、有些迟疑地转过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她那双显得特別大的眼睛,带著一种懵懂的困惑,定定地看著杨美慧。 这张脸……有点熟悉,可是……是谁呢? 她的小脑袋似乎无法立刻想起来。 “小曦~”杨美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著惨白的脸颊往下淌。 她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沙发旁爬向那团昏黄灯光笼罩的区域。 “我是妈妈,我是妈妈啊……” 她爬到了小曦跟前,距离很近很近。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手指张开又蜷缩, 想要將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拥入怀中, 却又在几乎碰到的时候猛地停住,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就把这脆弱的幻影惊散。 “妈妈?”小曦的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杨美慧泪流满面的脸。 那泪水,那眼神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爱怜,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混沌记忆的锁。 眼前这张憔悴的脸,和她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温暖的、带著香气的影像,一点点、一点点地重合在一起。 小曦的眼圈迅速泛红,清澈的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在里面打著转。 她的小嘴委屈地向下撇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隨即,“哇——”的一声, 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充满了整个雾气瀰漫的空间。 “妈妈!妈妈!” 她像一只终於找到归巢的小鸟,张开小小的手臂, 不管不顾地朝著杨美慧的怀里扑了过去, 想要投入那个她思念了不知多久的温暖怀抱。 噗。 没有预想中的碰撞和拥抱。 小女孩的身体,像一道穿过空气的影子, 毫无阻碍地从杨美慧张开的双臂、从她的胸口,穿了过去。 小曦收不住扑出去的势头,小小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哭声戛然而止。 小曦趴在地上,愣住了。 她抬起小脸,看著近在咫尺的妈妈的后背, 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茫然和受伤。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为什么碰不到妈妈?为什么抱不到? 杨美慧也僵住了。 她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又猛地回头,看到摔在地上的女儿。 巨大的恐惧和痛苦瞬间淹没了她。她尖叫一声,几乎是扑倒在地,疯了一样伸出双臂去搂抱地上的小曦。 一次,手臂穿过空气。 两次,手指只触到冰凉的地板。 三次…… 她不断地扑过去,又不断地扑空,每一次都只抱住一团虚无的雾气。 她的动作越来越慌乱,喉咙里发出绝望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小曦看著妈妈一次次徒劳地扑向自己,一次次摔倒, 她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死亡”的概念,只剩下一个让她心碎的念头:妈妈不要她了。 她坐在地上,仰著小脸,看著疯魔般扑向自己的妈妈,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哭得喘不上气: “妈妈…不要…不要我…妈妈…” 沈朝阳一直跪在张韧脚边。 眼前的景象呈现在他的视网膜上,彻底烧毁了他最后一丝侥倖。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张韧,里面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疯狂的哀求。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额头一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砖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压抑的客厅里迴响,每一次磕下,他的身体都剧烈地颤抖一下。 刘智站在张韧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直紧紧咬著牙关。 他看著地上那一次次扑空的母亲,听著那撕心裂肺的童音哭喊,看著沈朝阳额头磕出的血印。 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就连呼吸都在颤抖。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压下去。 第92章 眼中的依恋 刘栋背靠著墙壁坐在地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用手背胡乱抹著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 他也有个和小曦差不多大的女儿。 看著杨美慧绝望的扑抱,听著小曦那稚嫩的哭声喊著“妈妈不要我”,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呜呜地哭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比杨美慧还要狼狈。 张韧站著,看著眼前这人间至悲的一幕。 他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成为城隍之后, 死亡和离別在他眼中有了不同的重量, 心绪起伏被一种更深沉的平静覆盖。 他抬起手,食指对著地上哭泣的小曦轻轻一点。 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闪而逝,没入了小曦小小的身体里。 小曦正坐在地上,看著妈妈又一次扑空摔倒,心疼得哇哇大哭。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小小的手掌朝著妈妈满是泪水的脸伸过去,想要帮她擦掉眼泪。 这一次,那小小的、带著凉意的手掌,没有穿过虚空。 杨美慧正沉浸在无尽的绝望和自责中, 忽然感觉到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 带著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地、笨拙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试图抹去那不断滚落的泪水。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哭喊都瞬间停止。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著那只贴在自己脸上的、实实在在的小手。 那触感如此清晰,带著孩童特有的细嫩和微凉。 她猛地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復得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抢夺的姿態,將眼前小小的身体狠狠地、紧紧地搂进自己怀里! 双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勒得死紧, 仿佛要把这小小的身体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一次,她抱住了!是温热的、柔软的、实实在在的身体! 她死死地抱著,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抱得更紧,更紧。 “小曦,小曦~”沈朝阳看到这一幕,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他的眼镜在刚才磕头时早已掉在地上,镜片碎裂,他也顾不上。 他跪在杨美慧身边,努力地把自己的脸凑到女儿小小的脸蛋旁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爸爸在这!爸爸在这啊!” 小曦被妈妈勒得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挣扎。 她转过头,看到凑到眼前的爸爸的脸。 那双大眼睛里立刻盛满了熟悉的、全然的依恋。 她伸出小手,轻轻抱住了爸爸的脸颊, 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爸爸鬢角那已经变得花白的头髮。 她的小眉头微微皱起,带著孩童天真的困惑和心疼:“爸爸……你的头髮……怎么白了呀?爸爸,要好好吃饭饭呀……” 听著女儿用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带著点小大人似的关心口吻说出这句话, 看著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依恋,沈朝阳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 他受不了了! 这种迟来的、带著无尽悔恨的温暖,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他张开手臂,连同抱著女儿的杨美慧一起,死死地搂住。 他把脸深深埋进女儿细软的头髮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小曦的头髮。 一家三口,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地抱成一团。 压抑了近两年的绝望、痛苦、悔恨、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即將再次失去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哭声交织在一起,撕心裂肺,充满了整个被雾气笼罩的昏暗客厅。 刘智站在旁边,看著地上那紧紧相拥、哭成一团的一家三口。 那哭声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湿漉漉的。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喉咙里堵得发慌。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脚步踉蹌地朝著通往后院的那扇门衝去, 一把拉开虚掩的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他有点想回家了! 半个多钟头过去,客厅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朝阳杨美慧和小曦依旧紧紧搂在一起,身体隨著每一次吸气微微发抖。 刘栋靠著墙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耸动一下。 只有张韧一直站著,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差不多了。” 张韧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压抑的寂静,“悲慟太过,伤神损身。该说说后面的事了。” 说完,他抬起右手,食指对著空气虚虚一点。 正紧紧依偎在父母中间的小曦身影, 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猛地闪烁了一下,瞬间变得完全透明消失。 杨美慧和沈朝阳只觉得怀里一空,刚才还实实在在搂在臂弯里的温热小身体,消失了。 “小曦!” 夫妻俩同时惊叫出声,手臂慌乱地在空荡荡的怀里摸索,眼睛急切地扫视四周昏暗的角落。 地上除了他们自己,什么也没有。 “张大师……”沈朝阳猛地抬头看向张韧,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哭腔和哀求。 张韧的表情没有任何鬆动,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硬: “够了。阴阳相隔,能有这片刻团聚,已是破例。別不知足,得寸进尺。”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沈朝阳发热的头上。 沈朝阳浑身一激灵,发热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这位不是普通的热心人,是真正有莫测手段的高人! 他立刻低下头,声音带著后怕的颤抖:“对……对不起!张大师,是我失態了!” 他用力抓住旁边还想开口央求的妻子杨美慧的手腕,紧紧攥住,不让她出声。 张韧不再看他们,右手朝著客厅的大门和窗户方向隨意一挥。 砰!砰!砰! 所有紧闭的门窗在同一时间猛地向外弹开! 屋外清冷的风瞬间灌入,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灰白雾气。 客厅里那股的阴冷气息也像被风捲走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亮的光线重新洒满每个角落,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幽冥相会,仿佛只是眾人恍惚间的一场梦。 第93章 刘智的作用 刘栋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得抽噎声都卡住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看看大开的门窗,又看看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再看看重新坐回主位的张韧,眼神发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擦了把脸。 他发现自己好像突然不知道该继续哭,还是该鬆口气了。 这边动静平息,通往后院的那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智臊眉耷眼地蹭了回来。 他低著头,眼睛有点肿,刻意避开客厅里眾人的目光,尤其是不敢看地上那对失魂落魄的夫妻。 张韧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红红的眼眶和刻意躲闪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一个一米九的壮汉哭的稀里哗啦,猛男落泪,简直膈应人。 他挪开目光。 眾人重新坐定。 沈朝阳在地上捡起自己那副摔碎的眼镜。 镜片裂成了蜘蛛网,镜架也歪了。 他默默地把破眼镜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发胀发酸的眼角,长长地、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向张韧,声音沙哑得厉害:“张大师,现在……您能告诉我们,小曦……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她是怎么……怎么离开的?” 张韧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女儿的事,先不急。按规矩,先来后到。” 他目光转向靠著墙、神情还有些恍惚的刘栋,“刘栋的事,还没了结。” 刘栋被点名,身体下意识坐直了些,茫然地看著张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栋,”张韧的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淡,“事情你刚才都看见了。 沈小曦那孩子之所以缠上你,不为別的,就因为你车上那个灯笼。 那是她父亲送她的第一个礼物,是她死后的执念所在。 现在灯笼已经物归原主,她的执念在你这里就算是解开了。 纠缠你的源头没了,你的事,到此为止。可以安心了。” 刘栋愣愣地点点头,脸上並没有太多如释重负的喜悦,反而有种经歷过大悲之后的麻木和疲惫。 亲眼目睹了那场生离死別,他心里沉甸甸的,堵得慌。 “谢谢……谢谢张大师。” 他声音乾涩地说完,顿了顿,又问道,“那……那关於费用,您看……需要多少?” 张韧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旁边的刘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自然地接过话头: “哎,刘大哥,费用的事儿,咱俩谈就行。走走走,后院清净,咱去后院说。” 他热情地招呼著,走过去把还有些发懵的刘栋拉起来。 两人来到后院。 略显凉意的微风扑面而来,让刘栋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刘智从墙角搬过两个小马扎,递给刘栋一个,自己一屁股坐下。 “刘大哥,” 刘智搓了搓手,开门见山,“干我们这行,你也明白, 涉及这些阴祟鬼怪的事,通常都棘手得很,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啊,这收费,歷来就不便宜。”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比划著名,“十几万,几十万,那都是起步价!” 刘栋听著,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那段提心弔胆、夜不能寐的日子, 那种惊悚恐惧,太绝望了。 “是啊,” 他心有余悸地说,“要不是张大师出手,我感觉自己真撑不了多久了……再拖几天,怕是真的要出事!” “可不就是嘛!” 刘智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些,“要不是碰巧撞上我韧哥这样的真高人,有真本事,你这次真的是悬了,九死一生!”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你占了大便宜”的表情, “所以啊,按行情,十几万跑不了。但是呢!” 他竖起一根胖手指,“韧哥这人,心善! 念著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知道大家挣钱都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辛苦! 他特意交代了,这次就收个辛苦费,五万块!图个吉利!” “五万?”刘栋愣了一下。 十几万几十万的数字把他震住了,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掏空积蓄的准备,没想到最后只要五万。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先是有些不敢相信, 隨即一股强烈的感激之情涌了上来,冲淡了些许之前的沉重。“这……这会不会太少了点?张大师这……这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 “嗨!谁让韧哥他心肠好呢!” 刘智笑呵呵地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说五万就五万!多一分都不收!咱不干那坐地起价的事儿!” “张大师……真是大好人啊!” 刘栋由衷地感嘆,声音有些哽咽,“咱们这片地方,能有张大师这样的大善人、真高人,是咱们老百姓的福气!” 他一边说著,一边掏出手机,“刘智兄弟,你看,扫码转帐方便吧?” “方便!方便得很!” 刘智立刻从自己內兜里掏出一张塑封好的收款二维码,递到刘栋面前。 刘栋打开手机支付软体,摄像头对准二维码。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好了,转过去了,刘智兄弟你查收一下。”刘栋把手机屏幕给刘智看了一眼。 “好嘞!收到收到!刘大哥爽快!”刘智笑眯眯地把二维码小心地收好。 两人回到客厅。 刘栋走到张韧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张大师,多谢您的救命大恩!我是个开大货的,跑长途,力气活。 以后您要是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拉个货、送个东西啥的, 您只管言语一声!我刘栋保证隨叫隨到,绝不推辞!” 张韧点点头:“刘大哥客气了!乡里乡亲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站起身,把刘栋送到了大门口。 刘智趁机凑到张韧身边,隱蔽地朝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快速晃了晃。 张韧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看著刘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张韧关上门。 他心里有点感慨,刘智这傢伙,確实比他懂行,也更会办事。 他原本想著乡里乡亲,收个两万块意思意思就得了, 结果刘智愣是谈到了五万。 不过他也没觉得占了多大便宜。 刘栋开大车收入確实还行,五万块对他不算伤筋动骨, 而自己確实救了他一条命,还顺带解决了他家里可能因此產生的恐慌。 这钱,拿得不算亏心。 回到客厅,沈朝阳立刻站了起来,急切地看著张韧: “张大师,现在……现在能请您告诉我们,小曦她……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吗? 还有……之后……之后我们该怎么办?她……” 他声音哽住,看了一眼旁边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的妻子杨美慧。 张韧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 “沈小曦具体遭遇了什么,稍后你们可以自己问她。”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沈朝阳夫妇,“至於之后……我打算给她安排一个去处。” 沈朝阳和杨美慧都紧张地看著他,屏住了呼吸。 “我想办法,送她去做个城隍座前的童女。” 张韧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城隍座下童女!” 沈朝阳和杨美慧同时失声惊呼,两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直勾勾地盯著张韧,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第94章 仙缘 张韧说完那句话,没再看沈朝阳夫妇脸上的惊愕,径直转身,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直到消失在楼上门关上之后。 客厅里只剩下沈朝阳、杨美慧和刘智。 沈朝阳扶著依旧有些站不稳的妻子杨美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无处著力的虚脱感。 女儿的去向似乎有了著落,但这“著落”本身却超乎了想像的边界。 城隍座下童女?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完全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被刘智打破。 他脸上掛著大大的笑容,搓著手凑到两人跟前: “哎呀呀!沈先生!杨女士!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天大的造化啊!恭喜二位! 令嬡能被城隍爷亲自看中,收为座前童女,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位列仙班啊! 多少人几辈子烧高香都求不来的福缘,竟落在了小曦头上!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 刘智这一嗓子,让朝阳回过了神。 他浑身一震,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茫然被一种后知后觉的巨大惊喜取代。 对啊!女儿不是孤魂野鬼了! 她有了去处,一个听起来无比尊贵的去处! 城隍座下童女……虽然没有品阶官职,但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是城隍爷最亲近的身边人! 按照那些古老传说,这几乎等同於城隍爷的记名弟子! 女儿生前受了那么多苦,孤零零地在外面飘荡寻找, 如今能得此仙缘,有城隍爷这样的大能庇护照拂,再也不会受人欺负、孤苦无依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释然猛地衝上沈朝阳的眼眶。 他用力抱了抱身边依旧呆呆的妻子杨美慧,声音哽咽,带著哭腔: “美慧!你听见了吗?听见刘先生说的了吗? 小曦……小曦她有了好去处……咱们……咱们该高兴……该为她高兴啊……”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杨美慧被他抱著,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听到“小曦”、“好去处”这几个字,泪水也无声地滑落。 刘智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这种场面,两口子要是再抱头痛哭起来,他这正事还怎么谈? 他清了清嗓子,赶紧把话题岔开:“沈先生,沈先生!咱们先不忙著高兴激动。 你看这仙缘是定了,但有些俗务,咱们也得提前摆弄摆弄清楚,是不是?” 他搓著手指,脸上笑容不减,眼神却落在沈朝阳脸上。 沈朝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下翻腾的情绪,抹了把脸上的泪痕,看向刘智: “刘先生,您说的俗务是……辛苦费?” “哎!对嘍!” 刘智一拍大腿,讚许地点点头,“沈先生明白人!就是这个意思!” “你看啊,令嬡能得城隍爷青眼,那是她的造化福分。 不过呢,这敕封入座的过程,可不是上嘴唇碰下嘴唇那么简单。 这其中涉及到沟通阴阳、稟告上尊、稳固灵体等等等等,哪一样不是耗费心神法力的大活儿? 我韧哥,虽然贵为城隍爷在阳间行走的代理人, 那也得按规矩来,该做的法事、该走的流程、该付出的辛苦,那是一点都不能少啊! 这其中的辛劳,咱们外人真是难以想像。” 他顿了顿,观察著沈朝阳的反应,“所以呢,按老规矩,这主家得出一份『辛苦费』, 一来是表达对城隍爷和代理人的谢意, 二来嘛,也是给令嬡在那边添份供养,让她日子过得顺当些。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沈朝阳听完,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应该的!刘先生您说得太对了! 张大师对我们一家恩同再造! 让我们见到了小曦,又给了她这么好的归宿,这份恩情,我沈朝阳这辈子倾家荡產也报不完!” “辛苦费必须给!而且要给足!不能让张大师白忙活!”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著刘智: “这样,我先付一个亿。这是我现在短时间內能抽调出来的最大现金额度。 如果不够,后续我可以再追加房產或者其他……” “噗——咳咳咳……” 刘智正端起桌上凉掉的茶水想润润嗓子, 听到“一个亿”三个字,一口水直接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他连忙放下杯子,一边捶著胸口,一边连连摆手,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一……一个亿?!沈先生,您……您开玩笑的吧?” 他真被嚇著了。 他知道沈朝阳是有钱人,但张口就是一个亿的现金当辛苦费, 这手笔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他家也算殷实,老爹搞工程也有几千万身家,但一个亿的现金? 那完全是另一个层级的概念了! 这钱沈朝阳敢给,他刘智都不敢替张韧收啊!这烫手山芋太大了! 与此同时,二楼书房里,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张韧,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个亿?他也確实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 说不心动是假的。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立刻兑换海量的法力,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担心法力短缺问题。 但几乎是瞬间,他就冷静了下来。 沈小曦这事,从头到尾,是他自己主动要做, 是看那丫头有缘,心生怜惜,与沈朝阳夫妇的关係不大。 这其中的因果,其实並不算太重。 城隍座下童女之位,非俗世金钱可以衡量,讲究的是缘法。 如果是沈朝阳夫妇苦苦哀求,他看不上眼,就算拿出百亿,他也未必答应。 反过来,现在是他主动要收,若因此收下一个亿, 反而像是一场交易,欠下了不必要的俗世人情,这有违他的本心。 张韧微微摇头,心意已定。 他意念微动,一道只有特定对象才能感知的、极其细微的神念波动, 无声无息地传递到楼下刘智的脑海深处: 『一亿太多。拒收。 让他助我解决村北那片地的开发建设事宜即可。』 正咳得惊天动地的刘智,猛地一僵,捶胸口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抬头环顾四周,最后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二楼紧闭的房门。 是……是韧哥?他怎么……? 虽然震惊於这种“隔空传音”的手段,但刘智反应极快,立刻明白了张韧的意思。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第95章 一个亿 “沈……沈先生,” 刘智的声音还有点发紧,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您这……这心意太重了!太重了!把我都嚇著了。” 他苦笑著摇摇头,“一个亿?这绝对不行! 太多了!我们韧哥知道了,非得骂死我不可!万万使不得!” 沈朝阳看著刘智剧烈的反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 “多吗?” 他低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吧。但对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有些恍惚。 他从西装內袋里摸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递给刘智,自己也叼了一支在嘴里。 刘智赶紧掏出打火机,先给沈朝阳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沈朝阳深深吸了一口烟,青灰色的烟雾从口中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晶莹。 他看著裊裊上升的烟雾,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说给刘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人啊,活著一辈子,有时候想想,就像是专门来受苦的。” 他弹了弹菸灰,“穷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搞钱! 拼了命地搞钱!为了什么?为了一口吃的? 为了买件新衣服?为了让人看得起? 还是为了心里那股不甘心的劲儿?只要能搞到钱,看到点希望,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受。 可人啊,太专注一件事,就容易把別的东西丟了。 亲情,爱情,友情。 这些东西,在你一门心思搞钱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淡了,远了。 等你真搞到了钱,再回头一看,身边可能就剩下钱了,人却没了。你说讽刺不讽刺?”他苦笑了一下。 “可要是没搞到钱呢?” 他又吸了口烟,烟雾繚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有点落寞, “那就更惨了。自卑,抬不起头;不甘心,怨天尤人;搞不好就自暴自弃,彻底沉沦。 因为你是个废物,是个失败者,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別人又能怎么对你?亲情、爱情、友情,一样保不住。”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烟雾看向刘智,眼神里带著深深的困惑和疲惫: “成功也好,失败也罢,走到最后,都得琢磨一件事:人活这一遭,到底图个啥?奔个什么劲儿?” 刘智听得有些入神,下意识地顺著话茬问:“那……图个啥?” 沈朝阳摇摇头,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火星瞬间熄灭。 “不知道。” 沈朝阳嘆息,“小曦刚走丟那会儿,我觉得活著就是为了找到她, 一家人团聚,过好日子。等……等確认小曦真的没了……” 他喉咙哽了一下,用力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又觉得,人活著,大概就是为了图个『乐呵』吧。 能活得瀟洒自在,是乐呵;能做成点自己想做的事,有满足感,那也是乐呵。 我就想啊,以后尽我所能,帮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看到別人因为我的举手之劳,日子好过一点,脸上露出点真心的笑, 对我说声『谢谢』。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我觉得也挺乐呵的。真的。” 刘智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拍了拍大腿,竖起大拇指: “沈先生!高见! 真是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啊!说到我心里去了!” 他脸上露出真诚的佩服。 沈朝阳摆摆手,示意他过誉了。 刘智感慨完毕,往沈朝阳那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 脸上重新掛起那种务实又略显市侩的笑容,声音也压低了些: “不过沈先生,咱们刚刚说的那个……辛苦费的事儿,您看……” 他搓了搓手指,“韧哥那边虽然……咳……那个数目太大不合適,但规矩就是规矩,该有的心意咱们还是得有,对吧? 咱俩是不是再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弄比较合適?” 沈朝阳抬手抹了一把脸,看向刘智:“刘先生,具体该怎么办?我对这些流程和门道,確实不太懂。” 刘智不再绕弯子。 他发现这位沈先生思路清晰,谈起人生感悟比他还能扯而且言之有物, 自己这点市侩心思在对方面前有点不够看,不如直来直去。 “行,沈先生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 刘智搓了搓手,“韧哥呢,打算在咱们村北边起一座四合院。 眼下啊,资金这块儿有点卡脖子。这院子,明面上是韧哥自个儿的,但实际上……”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是给城隍老爷造的!没准儿啊,以后小曦在那边修行,落脚点就是这四合院呢!” 刘智这番话纯属信口开河,只为增加分量好办事。 他万万没想到,这隨口一编的“给城隍爷造”,竟一语成讖。 果然,沈朝阳一听“给城隍爷造”、“小曦修行地”,神情立刻变得无比郑重。 一个乡村四合院? 他原本紧绷的心弦顿时鬆了。 “就这事儿?”沈朝阳语气果断,“包在我身上!” 他心想,要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置办一套四合院, 他或许真得咬牙卖点產业,但在这乡下地方起一座,对他而言简直是举手之劳。 刘智见沈朝阳答应得如此痛快,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沈先生真是爽快人!那我就替韧哥先谢过您了!” 他终於完成了张韧交代的任务。 “刘先生客气。”沈朝阳摆摆手,隨即想到关键,“对了,你刚才提到村北是农田,土地性质变更可能麻烦?” 刘智点头:“是啊,耕地保护红线卡著呢,手续怕是不好办。” 沈朝阳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表情:“这个你儘管放心。 土地性质变更的事,我来处理,不用张大师费半点心。一个月,” 他伸出食指强调,“一个月內,我保证把建好的四合院钥匙交到张大师手上。 这是我们夫妻俩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感谢张大师的大恩大德。” 第96章 小曦愿意 看他如此篤定,刘智彻底安心了。 一个隨隨便便张口就是一个亿现金的主儿, 搞定几亩地的批文和建设,还不是小菜一碟? “好!沈先生办事,我一百个放心!” 此时离午夜尚早,沈朝阳是个行动派,当即决定现在就著手去办建房的事, 等晚上再过来参加敕封仪式。 刘智目送沈朝阳夫妻开著一辆车离开,转身上了二楼,找到正在闭目静坐的张韧。 “韧哥,事儿妥了!沈先生答应一个月內把四合院建好。” 刘智凑近了些,忍不住还是问,“不过……你真不要那一个亿?那可是一个亿啊!” 他伸出胖胖的手指比划著名,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张韧眼皮都没抬,淡淡地说:“太多了。牵扯的因果太大,不值得。” 因果?刘智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跟因果有啥关係。 但见张韧態度明確,他也不再多嘴。 他猛地想起传音那神奇的一幕,连忙追问:“对了韧哥!你是咋跟我说话的?就那『隔空传音』!我脑子里直接响你声音了!这啥法术?太神了!” 张韧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没解释。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逗逗胖子。 可现在,城隍府初立,千头万绪,各种规则摸索、事务梳理都忙不过来,他实在没心思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分神。 他睁开眼,看向刘智,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胖子,有些事情,也该跟你透个底了。” 刘智见张韧神色郑重,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站直了些,认真听著。 “今天跟沈先生他们说,我是城隍爷的阳间代理人,並非虚言。” 张韧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我现在,確实踏入了修行之门。修行路上,最讲究『因果』二字,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所以,” 他目光直视刘智,“以后,绝不能擅自替我向任何人许诺什么, 打包票说事情一定能成。行事说话,都要本分,要留有余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对世俗钱財,真的不在意。有也行,没有也无妨。我求的,是『功德』。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就是我给自己定下的修行之路。” 他看著刘智有些发愣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咱们兄弟一场,缘分深厚。 我虽然暂时还解决不了你身上財气断绝的根本问题, 但保你一生身体康健,衣食无忧,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他补充了一句,“你若有心,平时也可多行些善事,积点阴德,这对你自己,只有好处。” 刘智听得连连点头,赶紧保证:“明白了,韧哥!我一定注意!以后绝对不会乱说话了!” 他隨即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眼睛发亮地压低声音,“韧哥,那你……你真见过城隍爷?他老人家长啥样?是不是跟庙里壁画似的,三头六臂?还是金光闪闪的?” 张韧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额头隱隱显出几条黑线。 这个死胖子,关注点永远这么歪!他懒得再废话,右手食指对著刘智轻轻一点。 刘智只觉得全身肌肉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 紧接著,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双脚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 身体非常僵硬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然后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 径直走出了张韧的房门,还把门轻轻带上了。 刘智的眼珠在眼眶里拼命滴溜溜乱转,想喊叫喉咙却发不出声, 只能徒劳地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毫无作用。 夜色深沉,寒气渐重。 时间无声滑向午夜。 后院。 张韧的父母早已睡下。 经歷过王一诺那件事,老两口对儿子晚上要鼓捣的“玄乎事”心有余悸, 这次任凭张韧怎么说,他们也坚决不参与、不围观了。 院子中央,张韧闭目而立。 角落里,沈朝阳、杨美慧紧紧靠在一起,神色既紧张又充满期待,身体微微绷著。 旁边的刘智也收起了白天的跳脱,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张韧。 当时钟的指针终於重叠在十二点的那一刻,张韧倏然睁开了眼睛。 两道平静的目光扫过整个后院,仿佛黑夜也无法阻挡他的视线。 他抬起右手,向著身前空地隨意一挥。 空气仿佛泛起一阵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沈小曦小小的身影,由模糊到清晰,瞬间出现在张韧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 她穿著那身碎花小裙子,梳著小辫子,小脸上带著一丝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曦……”杨美慧看到女儿凭空出现,激动地低呼出声,下意识就要往前扑。 沈朝阳眼疾手快,一把用力搂住妻子,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边急促地低声: “別出声!美慧!不能打扰张大师!” 小曦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小脑袋立刻朝著声音来源的方向转去,大眼睛里流露出渴望。 她想跑过去抱住妈妈。 可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最轻柔又最坚固的空气墙, 將她牢牢地束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只能焦急地转动著眼珠,小嘴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张韧没有回头,只是再次轻轻挥了一下手。 整个后院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 连风声、虫鸣都消失了。 沈朝阳夫妻和刘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张韧低头,目光落在身前的小女孩身上。 她个子小小的,头顶勉强到他腰间。 圆乎乎的小脸带著婴儿肥,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澈纯净,像山涧里未被沾染的泉水。 张韧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沈小曦。”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吾乃城隍爷座下阳间行走,代理城隍之职。今日问你,可愿入城隍座下,为童女侍奉左右?” 隨著话音落下,禁錮著沈小曦的那股无形力量,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身体一恢復自由,小曦第一反应就是扭头朝著爸爸妈妈所在的角落跑去。 然而,就在她脚步刚要迈出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如同实质般轰然降临! 这威压沉重如山岳,带著古老而不可置疑的威严,仿佛能镇压世间一切不服。 可在这无边的威严之中,却又奇异地透出一股宏大深沉的慈悲之意,如同冬日暖阳,能抚慰一切伤痛与惶恐。 小小的沈小曦被这股威压笼罩,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呆呆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张韧。 在她的视野里,张韧的身形似乎没有变化,却又仿佛在无限拔高、延伸,顶天立地,充满了整个视野! 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周身笼罩在一层柔和却又神圣不可逼视的光芒之中。 一双眼睛,如同亘古星辰,深邃浩瀚,蕴含著宇宙般无穷的智慧与力量——那目光威严得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可再看一眼,却又觉得那目光深处,充满了对渺小生灵的无限怜惜与温和的慈爱,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委屈和不平。 这威严而又慈悲的目光,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了沈小曦小小的身体,浸润了她惶恐不安的心。 那种感觉,踏实,安全,让她冰凉的身体里涌起一股渴望亲近的暖流。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小曦忘记了奔向父母的念头。 她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著,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她小心翼翼地、带著一种本能的亲近感,走向了那个散发著温暖光芒的身影。 她伸出小小的、还有些冰凉的小手,试探性地、轻轻地,握住了张韧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 清脆稚嫩,带著一丝颤抖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午夜后院响起: “小曦愿意!” 第97章 童女掌灯 张韧嘴角牵起一丝笑意,伸出右手,轻轻拉住了沈小曦那只刚刚握住他手指的小手。 温热乾燥的掌心包裹住女孩微凉的指尖。 他稍稍用力,引著懵懂的小曦向前挪了两小步,让她在自己身前站定。 然后,他鬆开手,向下虚按了一下小曦的肩膀。 沈小曦顺从地屈膝,跪在了院子中央冰凉的地上, 小小的身体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併拢的膝盖上。 她仰著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专注地望著张韧。 张韧没有立刻看她。 他微微仰起头,视线投向深邃无垠的夜空深处。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沉稳: “大道在上, 小神张韧,奏请敕封。 童女沈小曦,质洁心诚。 赐號掌灯童女,护佑生民。 奏请大道见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毫无徵兆—— “轰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沉闷却仿佛撼动了整个夜空的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 这雷声並非来自头顶的乌云,更像是从极其遥远的虚空深处滚来,带著某种宏大而冷漠的意志。 雷声过后,万籟俱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片刻。 大道应允了。 张韧收回仰望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繚绕著一缕淡金色微光,轻轻点向跪在面前的小曦的额头正中。 指尖触及女孩光洁皮肤的剎那,那道微弱的金光骤然变得璀璨耀眼, 如同流动的液態黄金,倏忽一下钻入了小曦体內! 沈小曦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著,一层柔和但异常明亮的金色光芒从她体內透射出来, 越来越盛,眨眼间就將她整个人完全包裹进去, 形成一个耀眼的金色光茧。 光芒持续了几息,然后才渐渐收敛,如同退潮般缩回她的身体。 光芒散尽,跪在原地的沈小曦,已然焕然一新。 那身沾著泥点的碎花小裙子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道袍。 袍子的料子看不出材质,却显得异常柔软垂顺。 领口一圈是浅浅的粉色绣线,袖口则是七分长的荷叶边,隨著夜风轻轻晃动。 袍身非常素净,只在衣襟交叠的地方,点缀著两只用嫩黄色丝线绣成的、振翅欲飞的小小蝴蝶。 下摆处,一圈淡绿色的祥云纹路若隱若现。 腰间束著一条鹅黄色的精巧丝絛,絛子末端垂落, 坠著两颗圆润莹白的羊脂玉小铃鐺。 隨著她轻微的呼吸起伏,铃鐺微微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她原本有些散乱的头髮被梳成了两个对称的、圆圆的小髮髻,用两枚小巧的桃木簪固定住。 髻顶各簪著一朵粉白相间的柔软绒花。 鬢角处特意留了两缕弯曲的碎发,柔柔地垂落到下頜位置, 衬著她依旧圆润的小脸,整个人显得软糯而乖巧。 每个髮髻的尾端,还缀著一缕浅粉色的流苏, 流苏末端繫著一颗银白色八卦坠子,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小曦被自己身上的变化惊住了。 她低著小脑袋,有点茫然地伸出小手, 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胸前光滑柔软的布料, 又好奇地揪了揪腰间的丝絛, 最后捏住了那两颗冰凉圆润的小玉铃鐺,轻轻地摇了摇。 “叮铃铃……” 清脆悦耳、宛如碎玉相击的铃鐺声,在寂静的后院骤然响起,格外清晰。 小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也跟著弯了上去。 “多谢老爷赏赐!”她奶声奶气地说著, 双手规规矩矩地平伸出去,掌心向上虚托, 然后俯下身,额头恭敬地触碰到冰冷的地面,给张韧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隨著敕封完成,一股庞大的、关於她新身份和职责的清晰信息流, 也烙印般刻入了她的意识深处——她是掌灯童女,侍奉张韧座前。 角落里的杨美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汹涌而出,沿著指缝往下淌。 沈朝阳紧紧搂著妻子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通红,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混合著巨大悲痛和难以置信喜悦的笑容。 女儿身上发生的这一切超出了他们理解的极限, 却无比真实地宣告著:小曦真的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魂了! 她有了归宿,成为了传说中的存在! 再看女儿现在这身打扮,这粉雕玉琢的模样, 比活著的时候更像个小仙童,乖巧得让人心头髮烫。 张韧没有让小曦起身。 他眼中的金光並未褪去,反而变得更加明亮锐利,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束,缓缓扫过四方。 目光所及之处,视线仿佛穿透了无数墙壁与山峦 ——县城里香火寥落的道观、金光闪闪的佛像、荒野孤零零佇立的不知名庙宇…… 所有这些凝聚著信仰之力的地方,在他这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清晰地映照出来。 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在张韧嘴角浮现: “世上已无神,这些散落的信仰之力便是无主之物。” 他低声自语,像是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既在本县治下辖区,自当为本县所用。” 他心念一动,左手掌心向上摊开。 一枚古朴方正、非金非玉的印璽凭空浮现,正是城隍印! 张韧隨手將那印璽往头顶上空一拋。 城隍印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没有任何光芒四射的异象。 然而,就在它悬停的剎那,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吸力, 无声无息地从印璽底部瀰漫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县域! 在普通人完全无法感知的层面, 县城上空各处庙宇所在之地, 那些积累多年、如同稀薄灰金色雾气般飘荡的零星信仰香火之力, 猛地被这股力量搅动、牵引! 它们挣扎著,却毫无反抗之力,化作一缕缕微不可查的灰金细流,从四面八方向著城隍印匯聚而来。 如同巨鯨吸水,无声无息间,全县所有残留的、无主的微弱信仰之力,被城隍印吞噬一空,点滴不存! 吞噬完成,城隍印缓缓下落,重新回到张韧摊开的左手掌心。 入手微沉,比之前多了几分温润的质感。 张韧手握城隍印,目光落在前方虚空。 他意念集中,磅礴的神力注入印璽之中。 嗡—— 第98章 琉璃灯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浓郁精纯、散发著柔和光芒的灰金色能量流, 如同粘稠的雾气,从城隍印中喷涌而出! 这股纯粹由信仰之力转化的能量在他面前翻滚、凝聚, 迅速收缩成一个篮球大小的光球,安静地悬浮著,內部仿佛有液体在缓缓流动。 张韧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著那灰金光球。 体內精纯的神力沿著手臂经络奔涌而出,化作一道凝练的金色光束,精准地打入光球核心! 光球剧烈地震颤起来,表面的光芒明灭不定,形態开始扭曲变化。 紧接著,张韧左手握住城隍印,手腕一翻, 將印璽底部那古朴玄奥的篆文印面,对准了剧烈波动的光球,毫不犹豫地盖了下去! 印璽触及光球的瞬间,张韧口中同时念诵: “聚全县生民之愿,纳万里香火之精! 凝太阴之炁为灯芯,聚太阳之罡为灯台,铸此琉璃灯! 阳火腾焰,上焚邪祟,下镇阴煞,追逃魂於三界! 阴火流辉,外祛灾厄,內引孤魂,渡苦孽於九泉! 神灯高悬,照幽冥万径,令阴差行走无阻! 灯焰冲霄,破乾坤界限,使阴阳法则倒转! 此诀既出,万法遵从!急急如律令!” 伴隨著最后一句法诀喝出,城隍印猛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团被印璽覆盖的信仰光球,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金属, 在金光中剧烈地变形、拉伸、塑形! 无数细密的符文在金光中一闪而逝,烙印其中。 金光散去。 城隍印移开。 一盏造型古朴奇特的灯盏,静静地悬浮在张韧面前。 灯盏不大,甚至比成人拳头还要小一圈,就算孩童也能轻鬆握住。 灯体呈半透明状,宛如琉璃, 却又並非纯粹的琉璃,內部仿佛有氤氳的雾气在流转。 主体是一个精巧的十二瓣莲台, 每一片花瓣上都天然浮现著玄奥繁复、细若蚊蝇的暗金色纹路。 灯芯处,並非火焰,而是一颗龙眼大小、通体墨绿、深邃得仿佛能吸纳光线的奇异宝珠。 灯盏下方延伸出一段乌黑沉沉的握柄, 握柄末端连接著一个同样乌黑的、三足蟾蜍状的底座。 底座上,还嵌著三枚古拙的青铜小铃鐺。 当目光注视那铃鐺时,人的精神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轻微的恍惚。 张韧注视著这盏灯,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此灯名为“琉璃灯”,或称“阴阳神灯”, 是他依据识海信息,结合城隍印之力与一县信仰强行仿造而成。 虽远不及传说中那盏神灯的惊天威能, 但其蕴含的纯阳真火与九幽阴焰之力, 对於寻常妖邪鬼魅,已是莫大的威慑。 他右手轻轻一挥。 那盏悬浮的琉璃灯,缓缓飘落而下, 稳稳地落入了仍旧跪在地上的沈小曦那双平伸著的小手中。 琉璃灯入手微沉,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润感。 小曦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墨绿色的灯芯宝珠在她眼中倒映出两点幽光。 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住灯盏,感受著掌心传来的奇异触感,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纯粹的笑容。 她又收到了礼物! 这一次,是一盏比之前那个灯笼漂亮无数倍、也神奇无数倍的灯! 小曦抬起头,望向张韧。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雀跃欢喜,以及更深沉、更纯粹的孺慕之情。 “谢老爷赏赐法宝!”她脆生生地喊道,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小曦好喜欢!好开心!” 张韧眼中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他弯下腰,伸出大手,在小曦梳著双丫髻、簪著绒花的小脑袋上,极其轻柔地拍了一下。 “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了些许,“以后,你就是掌灯使了。这灯火,需仔细呵护,更要清楚它的分量,莫要懈怠了职责。” 小曦捧著灯,用力地点著小脑袋,语气无比认真:“嗯!小曦记住了!小曦会做好的!” 张韧的目光却已转向角落里的沈朝阳夫妇, 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恢復了平淡的语气:“事情已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沈朝阳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带著恳求:“张大师,大恩不言谢! 只是……您先前说,关於小曦的事,让我们自己问她…… 您看,能否让小曦……单独和我们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捧著神灯、懵懂地看著他的女儿,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和渴望。 张韧果断摇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今日不行。”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明日,小曦自会去寻你们。现在,走吧。”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还有事要办。” 他確实有事。 小宝的敕封不能再拖,给张长寿和沈文秀炼製的法宝也得儘快完成。 今晚已经让沈朝阳夫妇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了,接下来要出现的另外三个鬼魂,绝不能让他们再见到。 沈朝阳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和失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手段远超世俗理解,財富在他面前毫无意义,更別提什么影响力了。 他不敢、也不能得罪。 “是……打扰大师了。” 沈朝阳艰难地应了一声,拉著一步三回头、目光黏在小曦身上几乎撕扯不开的妻子杨美慧,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后院。 杨美慧的手指深深抠进丈夫手臂的衣服布料里,身体微微发著抖。 刘智在一旁挠了挠头,满肚子都是关於那盏灯、那个印、还有小曦身上衣服的疑问。 可看著张韧明显送客的態度,他也不敢多嘴。 “韧哥,那……我也上楼歇著了?” “嗯。”张韧应了一声。 等刘智的背影也消失在通往前厅的门后,后院只剩下张韧和依旧捧著琉璃灯的小曦。 张韧的目光投向小曦手中的灯盏。 小曦立刻心领神会。她双手微微托起那盏琉璃灯。 嗡…… 灯盏底座上那三枚看似普通的青铜小铃鐺, 突然无风自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带著奇特韵律的震颤嗡鸣! 与此同时,灯盏中心那颗墨绿色的宝珠,骤然亮起! 不是炽热的火光,而是一种清冷、幽寂、散发著淡淡寒意的幽绿色光芒! 光芒並不强烈,却仿佛拥有穿透一切的力量,瞬间照亮了后院每一个角落。 在这奇异幽光的照耀下,空气似乎都变得寒冷粘稠了几分。 就在张韧脚下不远处的空地上,地面上无声无息地渗出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灰黑色寒气。 寒气迅速凝聚成团,扭曲晃动,最终显化出三个清晰的身影—— 张小宝沈文秀和张长寿 。 这次他们不再是之前那种半透明的、模糊的虚影状態。 在琉璃灯诡异幽光的照射下,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实感, 如同褪色的旧照片,灰扑扑的,却有了清晰的轮廓和质感,仿佛触手可及。 他们脸上凝固著无法置信的震惊神情,显然是被这盏灯的力量强行从某种隱匿状態中逼迫现身。 张韧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三个因琉璃灯之力而“显形”的鬼魂,最后落在了最前面、有些愣神的张小宝身上。 “小宝,你也上前来听封吧!” 第99章 一物降一物 “啊?好好!” 张小宝被沈小曦那身崭新的装扮和可爱的模样吸引,一时忘了反应。 他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小曦,嘴巴微微张开,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一直想要一个妹妹。 这个愿望在他活著的时候没能实现,成了小小的遗憾。 如今看到眼前这个穿著月白道袍、梳著双丫髻、小脸圆润粉嫩的沈小曦, 简直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完全符合他对“妹妹”的所有想像。他看得有些发痴。 直到张韧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小宝,跪好听封!” 张韧看著小宝那副傻愣愣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好笑的表情。 小宝对这个流程已经不陌生了。 他立刻收敛心神,依言上前几步, 在刚才小曦跪过的位置,屈膝跪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板。 他仰起脸,眼巴巴地望著张韧,等著下一步的指示。 张韧正要再次仰头启奏大道,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动了。 沈小曦抱著她那盏散发著幽光的琉璃灯,迈著小步子走到了跪著的小宝旁边。 她歪著小脑袋,肉乎乎的脸蛋上表情很严肃,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宝,小嘴抿著。 “哥哥,”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的声音清脆稚嫩,带著一脸认真的强调, “你要对老爷恭敬!你要给老爷磕头感谢!” 她一边说,一边空出一只小手,学著自己刚才的样子,做了个双手平伸、额头触地的动作示意。 小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教导”弄得有点懵。 他傻乎乎地回望著小曦,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小姑娘在说什么。 他之前被敕封时,好像也没人说要磕头感谢啊? 张韧也略感意外,目光落在小曦绷得紧紧的小脸上。 这小丫头,刚上任“掌灯童女”,倒是一板一眼, 挺有责任感和规矩意识,开始自觉维护起“老爷”的威严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小宝终於反应过来,脸上腾地升起一片红晕。 他觉得自己作为“哥哥”,居然被刚来的“妹妹”给教训了,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他心里一点也没生气,反而觉得这个妹妹认真起来的样子更可爱了。 “嘿嘿!”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对著小曦露出一个有点傻气但很真诚的笑容,“谢谢妹妹,哥哥知道了!” 说完,他立刻调整了一下跪姿,双手平伸向前, 掌心向上虚托,然后认认真真地俯下身,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凉的地面上。 咚。咚。咚。 三下,很实在。 张韧微微頷首,表示认可。 他重新抬起头,视线投向深沉的夜空,声音沉稳清晰: “大道在上, 小神张韧,奏请敕封。 童子张小宝,天真无邪。 赐號掌印童子。 急急如律令!” “轰!” 如同回应,遥远虚空深处,再次传来一声沉闷而威严的雷响。 大道应允。 张韧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点温润的金光,轻轻点在小宝抬起的额头中央。 金光没入。 小宝的身体同样微微一震,一层柔和的金芒透体而出,將他笼罩。 光芒持续片刻后收敛。 再看小宝,他身上那件破旧不合体的衣服不见了,换成了一身质地柔软、剪裁宽鬆的浅灰色道袍。 道袍的下摆处,用深灰色的丝线绣著连绵起伏的山峦与蜿蜒流淌的河流图案,针脚细密,颇具气象。 他原本朝天辫的头髮也变得柔顺服帖,留成了半长不短的碎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小宝低头看看自己崭新的袍子,又伸手摸了摸衣摆上凸起的绣纹, 再摸了摸自己变得清爽的头髮,脸上露出新奇又有点困惑的表情。 他抬起头,习惯性地开口: “张韧叔叔……” “哥哥,不对!” 小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抱著灯盏的小曦打断了。 小姑娘眉头微蹙,一脸不认同地看著小宝,语气带著点小严肃,“你要叫老爷!” 小宝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张韧。 张韧笑著摆了摆手,阻止了想要继续纠正的小曦:“没事的,小宝。” 他的目光温和地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你们喜欢叫叔叔就叫叔叔,喜欢叫老爷就叫老爷。 我不在意这些称呼。真正的尊敬,是放在心里,落在行动上的,不是嘴上喊几声就行的。” 小曦听了,立刻乖乖地点头应道:“知道了,老爷!” 她的声音恢復了清脆,小脸上也放鬆下来。 小宝则明显鬆了口气,嘿嘿笑了两声。 张韧的目光落在小宝身上那件绣著山河图案的道袍上,开口问道: “小宝,知道我为什么要赐给你这件绣著山河刺绣的道袍吗?” 小宝茫然地摇了摇头,低头又看了看衣摆上的图案,还是不太明白。 张韧的声音平缓地解释道:“你天性活泼,甚至有些顽劣,也因此……失去了生命。 如今成为我座下童子,需要学著稳重一些,懂得克制自己的玩心。尤其,” 他看了一眼旁边抱著灯、一脸乖巧的小曦,“你要给小曦做个好榜样。” 小宝一听“给小曦做榜样”,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小胸脯挺得更高,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张韧叔叔放心!”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小曦,脸上露出一种保护欲,“我一定会照顾好妹妹!给妹妹做个好榜样!” “好。”张韧点点头,脸上带著一丝笑意,“我相信你。” 小宝得了这句肯定,顿时喜上眉梢。 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就躥到了小曦身边,围著她开始打转,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笑容止不住。 他自己才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可此刻看向小曦的眼神里,竟然隱隱透出几分大孩子才有的新奇和宠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 张韧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觉得有趣。 以小宝跳脱的性子,以后想在这个认真又有点小固执的“妹妹”面前当好榜样,恐怕少不了要“吃苦头”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 处理完两个小傢伙的事,张韧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另外两位——张长寿和沈文秀。 “大人!”两位鬼魂立刻微微躬身,恭敬地行礼。 张韧点了点头,对他们说道:“城隍府现在还没有开始修建。 许多府衙应有的职能暂时也无法运转启用。 这段时间,你们就先自行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也熟悉一下你们各自將来要做的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等府衙落成,一切步入正轨,你们就可以正式走马上任了。” 说完,张韧再次抬起左手。 那枚古朴的城隍印璽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他掌心之上。 他意念微动,一股比之前凝聚琉璃灯时稍弱、但依然相当精纯浑厚的灰金色信仰之力,从城隍印中喷涌而出。 这股力量在他面前翻滚涌动,迅速分裂、凝聚成两个稍小一些、约莫拳头大小的光球,静静地悬浮著。 张韧握住城隍印,手腕一转,將印璽底部那玄奥的印面, 对准其中一个光球,稳稳地盖了下去! 印文与光球接触的剎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金光闪过, 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符文被烙印进光球內部。 接著,他又將印璽移向第二个光球,同样盖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张韧收回城隍印。 那两个被盖过印的光球,光芒似乎变得更加內敛凝实了一些,静静悬浮在他面前。 张韧的目光落在垂手恭立的张长寿和沈文秀身上,声音清晰地响起: “张长寿、沈文秀,上前听令!” 第100章 敕封黑白无常 张长寿和沈文秀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两声,膝盖同时磕在后院的泥土地上。 “多谢大人慈悲!” 两人把头深深埋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张韧左手朝前一伸。 一团柔和的光芒在他掌心急速匯聚, 由虚转实,瞬间化作一本样式古朴、非纸非帛的厚重簿册,悬浮在他左掌上方寸许。 书的封面上,五个漆黑如墨的古篆大字缓缓流转——轮迴生死簿。 几乎同时,他空著的右手五指一拢,一支造型奇古、笔桿布满玄奥纹路的毛笔凭空出现,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笔尖一点幽光,正是春秋轮迴笔。 张韧眼神专注,一缕神力注入左手的生死簿。 哗啦啦—— 簿册无风自动,书页开始急速翻动,发出连绵不断的清脆纸张摩擦声。 翻动骤然停止。 摊开的那一页上,左侧清晰地浮现出张长寿的姓名、籍贯、生辰、卒年等基本信息; 右侧则是沈文秀的记录。 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活物般在纸页上微微浮动,记载著他们生前死后的一切。 张韧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生平记述上停留。 他右手握紧轮迴笔,笔尖对准张长寿的信息下方空白处,手腕沉稳移动。 笔锋过处,墨跡如同有生命般渗入纸页,一行新的、散发著淡淡威压的黑色字跡浮现: “敕封台县城隍麾下司职黑无常。” 笔尖移向沈文秀的记录下方,同样落笔: “敕封台县城隍麾下司职白无常。” 笔落字成。 隨著两人的名字被正式录入阴司职守名册,一股无形的力量通过生死簿降临在他们身上。 两鬼的气息骤然改变。 原本飘忽不定的阴气变得凝练、厚重,隱隱透出一种威严。 一层难以言喻的、属於阴司正职才有的微弱“神性”光晕,如同薄纱般笼罩了他们。 这种源自天地法则认可的神性威压,对於普通游魂野鬼而言,如同老鼠见了猫,会引发本能的恐惧和服从。 当然,若遇上道行高深的大鬼或妖魔,这点威慑便如同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多谢大人再造之恩!” 张长寿和沈文秀清晰感受到自身的变化,那是一种本质的跃升,从孤魂野鬼到阴司正职的蜕变! 两人惊喜交加,再次重重叩首。 张韧頷首。 他左手依旧托著生死簿,右手轮迴笔则凌空对著悬浮在旁边的两团灰金色的信仰香火之力光球一点。 咻!咻! 两道凝练的金色神力从他指尖射出,精准打入光球核心。 光球剧烈震颤,內部灰金色能量如同沸水般翻涌、塑形。 刺目的金光瞬间爆发,將整个后院映照得一片辉煌,又迅速內敛。 金光散去,四件散发著阴冷气息的法器静静悬浮在张韧面前。 张韧看向张长寿:“张长寿。” “卑职在!”张长寿闻声,下意识挺直了佝僂的脊背。 “本县赐你哭丧棒、勾魂锁。” 张韧指向悬浮的法器。 一根通体漆黑、约莫三尺长、两端刻满细小符文的木棒, 以及一条同色、尾端带著狰狞锋利倒鉤的寒铁锁链,自动飞向张长寿。 “哭丧棒可驱散阴煞,震慑鬼心;勾魂锁专为擒拿滯留阳间、抗拒轮迴之魂。望你恪尽职守,莫负此责。” “卑职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大人厚恩!” 张长寿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握住飞来的漆黑木棒和冰冷锁链。 棒子和锁链入手沉重,带著一股直透魂体的寒意,同时也传来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掌控感。 他试著挥了挥棒子,又掂了掂锁链尾端那泛著幽光的尖鉤,脸上乐开了花。 张韧目光转向沈文秀:“沈文秀。” “卑职在!” 沈文秀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腰杆明显直了些。 “本县赐你招魂幡、迷魂扇。” 张韧指向另两个法器。 一面白底黑纹、中心绣著一个巨大“引”字的三角小幡, 以及一把巴掌大小、扇骨黝黑、扇面洁白如雪的摺扇,缓缓飘向沈文秀。 “招魂幡可指引迷途亡魂归位; 迷魂扇一摇,可吹散生人阳气,乱魂扰魄。 你需与张长寿配合,缉拿顽抗之鬼,护佑本县阴阳秩序安稳。” “谢大人恩典!卑职定当尽心辅佐张司职!” 沈文秀双手捧住飘来的小幡和摺扇。 小幡入手轻柔,触之魂体微暖;摺扇则冰凉刺骨。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著扇骨,又看了看那面小幡,眼中满是珍重。 张韧再次挥手。 一道无形的力量拂过张长寿和沈文秀的身体。 两人身上的现代衣物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张长寿是一身宽大的、黑如浓墨的长袍,衣襟袖口绣著若有若无的银色勾边纹路; 沈文秀则是一身同样制式、但纯白如雪的长袍,衣摆处隱有云纹流转。 衣服的样式,与民间传说中黑白无常的形象极为相似, 唯独缺少了那顶写著“一见生財”、“天下太平”的高帽子。 张韧此举自有考量。 黑白无常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辨识度极高。 以此形象现身拘魂索命,对那些阳寿已尽却贪恋人世、抗拒轮迴的真灵魂魄, 本身就具有强大的震慑力,也更便於他们开展工作。 “此间事毕,退下吧。” 张韧收起生死簿和轮迴笔,“待城隍府落成开府之日,便是尔等正式履职之时。” “是!大人!” 两人恭敬应命,再次叩首行礼。 身影一阵模糊,如同融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后院只剩下张韧和小宝、小曦。 张韧的目光落在小宝身上。 他左手一招,那枚古朴的城隍印璽凭空出现,轻飘飘地飞向小宝。 小宝下意识伸出小手接住。 印璽入手温润微沉,散发出一种磅礴而威严的气息。 “小宝,”张韧的声音带著少有的郑重,“从今往后,此印由你掌管。” 第101章 沈朝阳带来的效果图 小宝好奇地翻看著印璽底部复杂的篆文。 “你要用它,负责本县城隍府上下指令的通传。” 张韧盯著小宝的眼睛,“此乃重任,绝不可视为儿戏!更不可未经我允许,擅自离开我身边太远。切记!” 小宝眨巴著眼睛,抱著印璽的手紧了紧。 张韧继续道:“若你敢贪玩私自远离超出界限……此印本身蕴含的力量便会自行激发,將你镇压缉拿回我身边。”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后果,“那滋味,绝不好受。你可记住了?” 小宝脸上的新奇和兴奋瞬间凝固,小嘴瘪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不情愿。 他抬头看向张韧,带著一丝祈求:“张韧叔叔……我……我能不要这个了吗?它听起来……不好玩……” “不行。”张韧嘴角勾起一抹不容商量的弧度,语气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声音在后院迴荡,“看好它。” 小宝抱著那枚突然显得格外沉重、仿佛带著无形枷锁的城隍印, 呆呆地站在原地,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无奈。 小曦抱著她的琉璃灯,安静地看著小宝。 后院彻底沉寂下来。 鬼童子无需凡人那般休息睡眠,只需在张韧神力庇护的范围內安静待著即可。 张韧回到自己房间,並未特意安排两个小傢伙的住处。 对小宝和小曦而言,待在张韧附近,便是最安稳的所在。 翌日清晨。 阳光碟机散了夜的寒意。 张韧走出房门时,小宝抱著城隍印蜷缩在堂屋角落的阴影里假寐,小曦则安静地抱著琉璃灯,坐在门槛上,仰头望著院子外飘落的秋叶。 “小曦。”张韧唤了一声。 小曦立刻抱著灯站起来,看向他。 “今日有空,你自己去寻你父母。和他们小聚一下,告知他们你安好便可。” 张韧顿了顿,“日后若思念双亲,想去看望,须先向我告假,徵得同意方可前去。” “是,老爷!”小曦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透著欢喜。 这是敕封带来的好处之一,便是能在神力加持下短暂凝聚出近乎真实的“神体”, 如同活人般行走於日光之下,与亲人短暂团聚,感受人间烟火——这是多少幽魂野鬼梦寐以求却不可得的造化。 早饭刚过,馒头稀饭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脚步声。 沈朝阳和杨美慧几乎是掐著点赶来的。 沈朝阳一进门,姿態比昨日更加恭敬谦卑,对著张韧深深一躬:“张大师,早!” 如今女儿成了城隍座下童女,这层关係微妙而深厚。 “沈先生来得挺早。” 张韧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今日过来是?” 沈朝阳连忙摆手表示不用坐,动作迅速地拉开隨身携带的公文包, 从里面掏出一个薄薄的平板电脑。他一边开机解锁,一边语速略快地说道:“张大师,昨晚我连夜联繫了国內顶尖的古建筑设计和效果图团队, 让他们抢工赶出了一份四合院的初步设计图和效果渲染图。 时间仓促,可能还有些粗糙,请您先过过目, 看看整体意向是否合您心意?若有任何不满,我们立刻调整!” 张韧確实有点意外。 他知道有钱人办事效率高,但一夜之间搞定古建四合院的专业设计图和渲染图,这能量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接过平板。 旁边的刘智一听是看四合院效果图,顿时也来了兴趣,凑到张韧身边,伸长脖子一起看屏幕。 张韧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直接跳过了那些复杂的平面图、结构图和各种参数注释。 他对工程细节確实不懂,直观的效果图更能说明问题。 屏幕切换。 一张从半空中俯瞰的巨大四合院鸟瞰渲染图清晰地呈现出来。 青砖灰瓦,庭院深深。 歇山顶的正房屋脊线条流畅,两侧厢房对称排开,抄手游廊连接各处…… 然而,当张韧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座位於宅院正中心、 样式明显与其他建筑风格迥异的恢弘主殿时,他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平板屏幕上的鸟瞰图清晰展现著青砖灰瓦的四合院轮廓。 然而,张韧的目光牢牢钉在了庭院正中心那座突兀的建筑上—— 飞檐挑起,斗拱层叠,红墙青瓦,歇山顶正脊两端蹲踞著威严的吻兽,殿前月台宽阔。 这分明是一座规制完整、气势庄重的城隍庙。 张韧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庙,太合他心意了。 可惜…… “沈先生,” 他移开视线,將平板递迴去,“四合院很好。这座城隍庙,就算了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一座如此恢弘的城隍庙出现在我们这小乡村,太显眼,不合適。” 沈朝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刘智,带著点不解: “张大师,刘先生不是说这里是为了给城隍爷造別院吗? 既然是城隍爷的別院,没有一座像样的庙宇供奉,岂不是委屈了城隍爷?” 张韧侧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一眼刘智。 刘智胖脸一僵,訕訕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眼神飘向別处,没敢接话。 “四合院就好。”张韧转回头,语气不容置疑,“不要节外生枝。” 沈朝阳是社会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精,立刻明白了张韧的態度。 他脸上没有半分不悦,立刻点头:“明白了。一切全听张大师安排。”他收起平板,话锋一转,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关於用地的事,我已经联繫了朋友,他会出面和你们县府相关官员沟通。 我打算在贵村北边投资一个生態花木培育基地, 初步预算一千万,计划租赁村北那片荒地,大概两百亩左右。 基地里会建花木实验楼和管理用房……”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张韧的反应:“张大师觉得这个方案如何?实验楼的位置和样式,都可以灵活调整,確保基地的整体布局合理合规。” 张韧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这沈朝阳,手笔不小。 为了给他弄到一块合法合规的地皮建四合院,竟直接搞出个千万级的投资项目当幌子。 而且,这“花木基地”恐怕也不仅仅是幌子—— 多种些花花草草,环境好了,他女儿小曦住著也舒心。 这份心思,既周全又带著为人父的私心。 “沈先生,”张韧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有心了。” 沈朝阳呵呵一笑,带著点如释重负:“张大师满意就好。我也是有点私心的, 希望小曦跟著城隍爷,能有个鸟语花香的好环境,快快乐乐的。” 第102章 再求香火 张韧自然明白:“沈先生放心,城隍爷很喜欢小曦,有城隍爷照拂,小曦不会受委屈。” “多谢城隍爷!多谢张大师!” 沈朝阳和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妻子杨美慧闻言, 立刻朝著门外方向恭敬地拱了拱手,又对著张韧深深鞠了一躬。 “小曦今天会去找你们,”张韧提醒道,“你们可以先回酒店等著。” “真的?”沈朝阳眼睛骤然亮起,声音都拔高了一点,整个人明显坐不住了,下意识就朝门口方向看。 “那我们就不打扰张大师和刘先生了!” 沈朝阳立刻拉著杨美慧起身告辞,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院子。 很快,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发动和远去的声响。 刘智看著他们离开,才凑近张韧,脸上带著点惋惜和不解:“韧哥,那个城隍庙……我看著挺好的啊,你怎么就给拒了呢?” 张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个胖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啥话都敢往外禿嚕!以后在外面说话给我注意点,別瞎吹牛!” 他指了指外面,“咱们这就是个小村子,平地起一座城隍庙,像话吗? 你是巴不得让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张韧在家搞封建迷信,弄神弄鬼是吧?” 刘智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胖脸上露出懊恼,低声嘟囔:“我……我当时不也是顺著话头往下说嘛……行行行,知道了,以后注意。” 他知道自己这次確实有点得意忘形,话说大了。 中午,王翠兰在厨房里忙活著午饭的声响传出来。 客厅来了个人。 来人是苗家村那个老太太苗张氏的儿子,名叫苗子信。 他一进门,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和恐惧,几步衝到张韧面前,一把抓住张韧的胳膊: “张大师!张大师!您可一定要救救我老娘啊!求求您了!” 张韧被他抓得胳膊一紧,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苗张氏?那个梦到淹死鬼的老太太?他明明已经把那淹死鬼送进地府了,怎么又来求救? “別急,慢慢说。”张韧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抽出来,示意苗子信坐下。 苗子信哪里坐得住,就站在堂屋中间,搓著手,语速飞快地讲起来: “前些天从您这儿回去,我老娘看著是安稳了些,睡了几个安稳觉,昨天晚上也早早睡了。 我们都以为没事了。 可谁知道,到了后半夜,我们都睡得正沉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就听见西厢房我老娘那屋,『嗷』的一声尖叫!那声音,瘮人啊!” 他喘了口气,脸上惊魂未定:“我和我媳妇嚇得魂都快飞了, 鞋都没顾上穿,光著脚就往老娘屋里冲!一推开门……” 苗子信的声音带著颤抖,“就看见我老娘……她直愣愣地坐在床上,两只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 那手劲儿大的,指关节都白了! 脸憋得发青,眼珠子瞪得老大,往外凸著……眼看……眼看就要把自己掐死了啊!” “我和我媳妇赶紧扑上去,一人拽她一条胳膊,想把她的手拉开。 可邪了门了!我们两口子,两个大人,用尽了力气, 硬是拉不动她一个老太太的手!那手跟铁钳子焊在脖子上似的!” “我急疯了,再这么下去我娘就没了! 我吼著让我媳妇用力按住老娘一条胳膊, 我自己就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硬掰!死命地抠! 好不容易才把她掐著脖子的手指头给掰开! 等她两只手都放下来,她猛地倒抽了几大口气,半天才缓过神来,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苗子信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缓过劲来,我娘就捂著脸哭,哭得那个惨。 我赶紧问,是不是那个淹死鬼又来了? 我娘哭著摇头,说不是,这次换了一个!是个吊死鬼! 舌头吐出来老长老长,耷拉在胸口……” “那吊死鬼逼著我娘,让她去刘家寨的龙王庙,给他烧一千斤香火! 那鬼东西说,他就差这一千斤香火就能成事了, 让我娘必须去烧,不去就弄死她!” “我娘嚇坏了,梦里哭著说她找了先生,要是这吊死鬼再不走,她就再请先生来收它。 那吊死鬼听了,不但不怕,反而哈哈大笑, 说它还没见过真有本事的先生呢! 接著又威胁我娘,要是初一不去龙王庙烧够一千斤香火,晚上就来把我娘带走!” 苗子信脸上露出后怕:“我娘记著您的话,说不能向这些恶鬼妥协,不然它们只会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贪。 她也觉得是这个理,就壮著胆子拒绝了,还跟那吊死鬼说, 那个淹死鬼被先生抓走了,让它赶紧走,不然先生来了它也跑不了。” “谁知道那吊死鬼一听这话,当场就疯了! 嗷嗷叫著扑上来,一把就掐住了我娘的脖子! 我娘说,在梦里她就被掐得魂儿都要飞了, 嚇醒过来,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就是那两只手在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 要不是我衝进去得及时……” 苗子信说不下去了,眼圈发红,“我怕那鬼东西今晚还来, 我娘再出点啥事,实在没办法,把她送到县医院先住著了。 安顿好我娘,我就赶紧开车来找您了!张大师,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听完苗子信的敘述,张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又一个!又是衝著香火来的! 而且指名道姓要去刘家寨龙王庙烧! 这些盘踞在龙王庙附近的小鬼,简直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看来,那座邪门的龙王庙,是不能再留了。 必须铲掉这个毒瘤! 张韧站在原地,眼神微凝,心念无声传递出去。 与此同时,张庄村头。 正领著小曦在土路上溜达的小宝,怀里抱著的城隍印璽突然微微一热。 他脚步猛地顿住,小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变得专注起来。 一道清晰的法旨意念直接传入他的意识中。 小宝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双手捧起那枚温润的城隍印。 他集中意念,將刚刚接收到的指令,通过手中的印璽,清晰地传达下去。 一股无形的、带著城隍威严的波动, 瞬间跨越空间,精准地投射到正在某处阴影中待命的两个身影身上。 “城隍有令——” “命黑白无常,即刻前往刘家寨龙王庙!” “缉拿作祟吊死鬼!” “如有违令阻挠办案者……” “直接镇杀!” 清冷威严的意念在张长寿和沈文秀的魂体中迴荡。 身著黑袍的张长寿和白衣的沈文秀, 同时朝著张韧所在院子的方向,单膝跪地,垂首领命: “是!” 第103章 马家四將军(应朋友们要求,加更一大章。这次不卡文) “是!” 张长寿和沈文秀领命,没有半点迟疑。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在原地模糊了一下,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不见。 十几里路,对凡人来说需要耗费不少脚程。 但对於刚刚获得敕封、掌握了些许阴司权柄的黑白无常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 他们的身形连续闪烁,每一次出现都在数十丈开外,如同鬼魅穿行。 不过片刻,刘家寨村口,就出现在视野里。 村口空无一人。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著旋儿飘过。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乡村特有的、混合著柴火灰烬和泥土的气息。 张长寿停下脚步,黑袍的下摆微微晃动。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同样站定的沈文秀。 沈文秀左手握著那杆白底黑纹的招魂幡,旗面无风自动, 右手则轻轻捻开那把洁白的迷魂扇,扇骨在指间灵活地转动。 “文秀,” 张长寿的声音带著凝重, “大人之前特意提过,这龙王庙里盘踞著四只成了气候的老鬼,道行不浅。 我们这次的任务只是缉拿那个作祟害人的吊死鬼刘爱民。 等会儿进去,动作要快,抓了就走,不要节外生枝。至於那四个老鬼……” 他顿了一下,“等以后时机成熟,再找机会收拾他们。” 沈文秀的目光落在远处隱约可见的破败庙宇轮廓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右手“啪”地一声合拢摺扇,简短吐出两个字:“隨便。” 张长寿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態度噎了一下,知道多说无益。 他不再言语,身形再次一晃,消失在原地。 沈文秀紧隨其后,白袍在太阳光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两人循著之前锁定的那股属於吊死鬼的阴寒气息, 悄无声息地飘进了一个荒废的小院。 院子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三间砖瓦房塌了半边屋顶,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 院子里杂草疯长,足有半人高,在微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股浓重的阴气,就从其中一间还算完好的破屋子里散发出来。 破屋的房樑上,吊死鬼刘爱民正蜷缩在那里“假寐”——鬼魂不需要睡觉,这只是他一种打发漫长孤寂时间的方式。 他正百无聊赖地盘算著今晚要不要再去嚇唬嚇唬那个苗老太太,逼她快点去烧香火。 突然! 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毫无徵兆地灌进破屋,带著一种让他魂体本能战慄的威严气息! 刘爱民猛地睁开眼! 他惊恐地看到,空荡荡、布满灰尘的堂屋地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道身影。 一黑,一白。 两双眼睛,正淡漠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刘爱民的魂体瞬间僵住。 一股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 黑……黑白无常?传说中的勾魂使者?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来抓他的吗? “你……你们是谁?” 刘爱民的声音带著无法控制的颤抖,从房樑上飘下来,尖细刺耳,“你们……要干什么?” 张长寿懒得跟他废话半句。 他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此刻手腕一抖—— 哗啦! 那条尾端带著锋利倒鉤的寒铁勾魂锁链如同毒蛇出洞, 带著刺耳的破空声,闪电般射向刘爱民! 刘爱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肩膀琵琶骨的位置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冰冷的铁鉤已经穿透了他虚幻的魂体,牢牢锁住了他的“筋骨”! “啊——!”刘爱民发出一声悽厉的鬼嚎。 被勾魂锁抓住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阴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连维持漂浮在房樑上的力气都消失了, 像个破麻袋一样,“噗通”一声从高处摔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瘫软成一团,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张长寿麵无表情,手腕往回一带,再一抖! 哗啦啦! 原本绷直的锁链瞬间变得柔软灵活, 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去,將刘爱民的双手死死捆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张长寿再次一抖锁链。 “呃!”地上的刘爱民闷哼一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拽了起来,双脚离地几寸,像个被牵线的木偶。 张长寿拉著锁链一端,转身就向屋外走。 被拖著的刘爱民双脚离地,不受控制的跟著飘走。 “两位大人!两位无常老爷!饶命啊!” 刘爱民被拖著前行,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发出惊恐绝望的哭嚎, “小的没犯什么大罪啊!小的就是个可怜鬼啊!为什么要抓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悽厉的鬼哭狼嚎在寂静的破败小院里迴荡,格外刺耳。 沈文秀一直跟在后面,眉头微微蹙起。 这哭嚎声太吵了。 她停下脚步,右手一抬,那把洁白的迷魂扇“唰”地展开,对著前面被拖行的刘爱民,轻描淡写地扇了一下。 一股无形无质、却直透魂灵的阴风拂过。 刘爱民悽厉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翻著白眼,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像个真正的破布口袋一样,任由锁链拖拽著,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张长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刘爱民, 又看了看收起扇子的沈文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文秀,大人说不定还要问话,你把他弄晕了,待会儿怎么向大人交代?” 沈文秀看都没看他,绕过他和昏迷的刘爱民, 快步走到前面,声音清冷平静:“到了大人面前,我再给他扇回来。” 意思很明確,现在清净就行。 张长寿嘆了口气,摇摇头,拖著昏迷的刘爱民, 跟上沈文秀,朝著村外方向快速移动。 与此同时。 村东头。 一座孤零零的三开间龙王庙,坐落在村子的僻静处。 庙宇不大,有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最显眼的是一座小山般的香灰堆, 足有四五米高,此刻依旧有丝丝缕缕的青烟从灰堆里冒出来,散发出浓重的香烛气味。 庙堂內,四尊高大威猛、面相狰狞的龙首人身神像並排矗立。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著瓜果和早已冷掉的鸡鸭。 一个身形佝僂、头髮花白稀疏的老妇人, 正跪在供桌前的破旧蒲团上,双手合十,对著神像念念有词。 她是龙王庙的“庙祝”,或者说是四个老鬼在阳间的代言人,村里人都叫她龙婆。 “……龙王爷在上,”龙婆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卑微的祈求, “明儿就是初一了。这次还愿的善信,拢共有十个。 按老规矩,他们许的香火加起来,得有一万斤。 鸡、猪、羊这些牲口祭品,也有不少。 还有香火钱……这个月一共是三十八万。” 她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老身……老身家里实在艰难。我那不爭气的大儿子, 眼看就要再成家了,可二婚儿媳妇要的城里那房子……首付还差老大一截。 求龙王爷开恩,赏赐一些钱,帮老身给儿子凑个首付吧!求龙王爷慈悲怜悯啊!” 她匍匐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那四尊狰狞的龙首神像內部,並非空心的泥胎木塑。 四个身形魁梧、面容凶恶的老鬼, 正盘膝“坐”在各自的神像腹腔空间中,透过神像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下方跪拜的老妇人。 他们是占据此庙多年的老鬼,自封为“马家四將军”。 “大哥!” 最右边神像內排行老三的老鬼马德虎,通过秘法意念传音,语气充满不满和戾气, “这个老虔婆,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当年要不是咱们兄弟看她快淹死了,顺手赶跑了那个淹死鬼,她早就被拖去当替死鬼了! 说好的,咱们保她一家衣食无忧,她给咱们打理庙宇,当个跑腿的。 这些年,三万五万的要,咱们也给了。 她倒好,蹬鼻子上脸,张嘴就是几十万的首付? 真当咱们兄弟是给她家拉金子的骡子了?” 居中的神像內,一个面容最为威严、四鬼之首的老鬼马德龙,眼皮都没抬,意念传音回应: “老三,稍安勿躁。最近……事情有点不对头。” 他旁边另一个排行老四的老鬼马德豹接口,声音带著惊疑:“大哥说的是……昨夜咱们吸收不了的那些香火信仰,突然消失得乾乾净净那件事?” “不错!” 马德龙的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那些积存多年的无主香火,按说除了我们这些懂得些许粗浅法门的鬼修, 或者传说中的道家鬼仙,根本没人能调动利用。 可它们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抽空了!乾乾净净,一点不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我担心……是不是真有道家的鬼仙,或者別的什么厉害角色,盯上咱们这块地方了?神仙消失这么多年了,可那些传承……” “不会吧?” 老三马德虎和另一个一直沉默的老二马德彪都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 四鬼同时感觉到两股极其陌生、带著特有森然威压的鬼气,毫无徵兆地闯入了刘家寨的地界! 那气息冰冷、纯粹,与他们这种靠著香火和阴煞修炼的野鬼截然不同! 四鬼心头一凛,立刻集中意念感应。 还没等他们分辨清楚,紧接著,一股熟悉的、属於吊死鬼刘爱民的气息, 猛地剧烈波动起来,然后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 同时,那两股陌生的阴司鬼气,正带著刘爱民的气息,迅速朝著村外移动! “混帐!” 老三马德虎的意念爆发出狂怒,“敢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还抓我们的鬼?” “找死!”另外三鬼也勃然大怒。 刘爱民虽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鬼,但也是他们龙王庙势力范围內的一员。 对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上门抓鬼,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打脸! 四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黑色鬼气,如同四道漆黑的狼烟,猛地从四尊龙首神像的天灵盖位置冲天而起! 黑气在空中略一盘旋,带著尖锐的破空厉啸, 如同四支离弦的黑色利箭,凶狠地朝著村口的方向疾射而去! 第104章 激战 刘家寨的村口,张长寿和沈文秀一左一右, 夹著被勾魂锁链捆得结结实实、魂体瘫软的吊死鬼陈爱民,快步往村外走。 眼看就要拐出最后几户人家的阴影,踏入村外的野地。 呼!呼!呼!呼! 四股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如同坠落的黑色流星, 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带著刺骨的寒意,“砰”地砸在道路前方。 阴气瞬间凝聚,化为四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张长寿和沈文秀猛地剎住脚步。 两人同时绷紧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盯著前方拦路的四鬼。 那是四个身披甲冑的壮硕鬼影。 甲片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样式古朴威武,透著一股久远的杀伐之气。 张长寿认不出这是什么甲,只觉得那重叠的甲片和繁复的纹路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霸气与华丽。 这四鬼正是盘踞龙王庙的马家兄弟。 他们身上的,是明制山文甲,明代高级军官或御前大汉將军才能披掛的顶级鎧甲。 这四副甲,曾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珍宝,却也最终成了催命的符咒。 此刻,甲冑加身,阴气繚绕,更添凶煞。 为首的正是马德龙。 他跨前一步,周身阴气如同沸腾的黑雾般翻涌升腾,声音炸雷般响起,震得路边草木簌簌:“好大的狗胆!敢来我刘家寨的地界抓鬼?!” 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张长寿心头一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四个鬼物的气息远比他和沈文秀强大厚重,那是实力层级上的差距带来的天然威慑。 但他腰杆挺得更直了。 编制在身,神职在肩,岂能被几个野鬼嚇退? 他向前踏出一步,左脚重重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中漆黑的哭丧棒“鐺”一声,末端顿在土路上,激起一小圈烟尘。 “呔!”张长寿声音拔高,带著神职特有的威严,“尔等孤魂野鬼,休得放肆! 本官乃台县城隍麾下司职黑无常张长寿! 奉命擒拿作祟阳间、强索香火的吊死鬼陈爱民! 城隍法旨在此,无关野鬼,速速退散!若再阻挠……一併缉拿问罪!” 他右手一抖勾魂锁链,被捆著的陈爱民发出痛苦的呜咽。 “城隍?黑白无常?” 马德龙身后的马德虎、马德彪、马德豹三兄弟脸色同时一变,惊疑不定地互相看了一眼。 仙神早已无踪,这突然冒出来的城隍……是真是假? 马德龙抬手,止住了三个弟弟即將出口的疑问。 他那双泛著绿光的鬼眼死死盯住张长寿和沈文秀,上下扫视。 几息之后,马德龙嘴角咧开,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黑白无常,堂堂勾魂神差,即便是县城隍座下,也当有鬼王级的实力! 你们两个……连厉鬼的边儿都摸不著!也敢冒充阴司正神?找死!” “放肆!”张长寿和沈文秀勃然大怒。 当面质疑神职,等同抽他们的脸! 张长寿右手猛地一收,捆著陈爱民的勾魂锁链“哗啦”一声鬆开,缩回他手中。 他双手紧握哭丧棒,怒喝一声:“无知野鬼,阻挠办案,罪当镇杀!死来——” 棒身带起一道乌黑的残影,对著马德龙的头顶狠狠砸落! “鐺——!”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的村口猛然炸响! 马德龙反应极快,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通体血红、 散发著浓鬱血腥气的狭长鬼头刀,横架在头顶。 哭丧棒重重砸在刀身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张长寿蹬蹬蹬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身上的黑袍被激盪的阴风吹得向后飘起,魂体气息一阵剧烈波动,显然吃了暗亏。 马德龙同样不好受。 棒刀相交的剎那,一股源自阴司法器的、直透魂体核心的震慑之力猛地从刀身传来! 他感觉脑袋像挨了一记无形的重锤,嗡的一声,眼前发黑,神志瞬间恍惚,身体不由得晃了两晃。 “大哥!”马德虎三兄弟惊呼,连忙上前扶住他。 “无妨!”马德龙用力晃了晃头,强行驱散那股晕眩感,眼神阴鷙地盯著张长寿手中的哭丧棒, “小心他那棒子!邪门得很!碰不得!碰了神魂震盪!”他低声急促地提醒。 三兄弟闻言,看向张长寿手中那不起眼的黑棒子,眼神都凝重了几分。 他们的鬼头刀虽不算顶尖法器,也是以凶戾阴魂淬炼,颇具威能,没想到竟被对方一棒子震得大哥神魂不稳! 张长寿本想藉机后撤。四个摄青鬼!比他高了整整两大境界! 硬拼绝无胜算。可看到马德龙接了一棒后那副晕头转向的样子,他心中顿时底气大增! “哼!”他站定身形,挺起胸膛,“本座乃阴司正职,尔等野鬼也配与本座叫板?!” 马家三兄弟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传递,同时一点头。下一瞬,马德虎动了! 他身形如同鬼魅,血色长刀拖在身后,带起一股腥风,眨眼已扑至张长寿麵前!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张长寿信心正盛,毫不退缩,双手抡圆哭丧棒, 对著扑来的马德虎腰身就是一个横扫! 乌黑的棒影呼啸,眼看就要將其拦腰抽飞! 就在棒身即將及体的瞬间,马德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分身!” 刷!原地马德虎的身影一分为二! 两个一模一样的持刀鬼影,如同两道影子, 一左一右贴著横扫而来的哭丧棒边缘,轻巧无比地滑了过去! 张长寿一棒落空,力道用老,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带得转了半圈。 眼前两个“马德虎”让他动作一滯,脑子瞬间有点懵——打哪个? 真正的杀机,在他侧面爆发! “死——!” 马德彪厉啸著从斜刺里衝出,血红的刀锋撕裂空气,直刺张长寿毫无防备的面门! 刀尖未至,那股阴冷刺骨的杀意已让张长寿魂体发寒! “不好!”张长寿亡魂大冒!千钧一髮之际,他左手闪电般甩出! 乌光一闪,那带著锋利倒鉤的勾魂爪激射而出,直取马德彪的咽喉!速度比马德彪的刀更快! “二哥小心!”一直紧盯著战局的马德豹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右手奋力一掷! 他手中的鬼头刀脱手飞出,如同血色闪电,精准无比地撞在勾魂爪的爪背上! 噹啷! 火星四溅! 勾魂爪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撞打得偏离了方向,擦著马德彪的肩膀飞过。 马德彪惊出一身冷汗,趁著这毫釐之差,狼狈地向后急退。 张长寿暗叫可惜,心念急转,就要收回勾魂爪。然而,背后猛然传来一股透骨的阴寒! 第105章 天黑请闭眼 马德虎的真身,不知何时已如附骨之疽般贴到了他身后! 那柄血色长刀无声无息,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刺向张长寿的后心!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张长寿嚇得魂魄都要散了!被这鬼刀捅穿魂体,会不会再死一次? “迷魂扇!” 一声清叱响起! 白影闪动,沈文秀已如同瞬移般挡在了张长寿背后! 她手中那柄洁白如雪的摺扇对著刺来的马德虎用力一扇!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著无数灰色光点的冰寒阴风, 如同决堤的冰河,猛地扑向马德虎面门!风的速度快得惊人! 马德虎见识过哭丧棒和勾魂爪的诡异,哪敢硬接这未知的法器攻击? 刺出的刀势强行止住,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侧后方弹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股阴风。 马德虎、马德彪、马德豹三兄弟一击不中, 並未追击,身影一晃,纷纷退回到了刚刚稳住气息的马德龙身边。 四人目光交匯,微微点头。试探结束,对方的底牌和实力,摸得差不多了。 张长寿握著哭丧棒和勾魂爪,浑身都在微颤。 一半是阴气消耗导致,一半是被嚇得。 他感觉到了,刚才那三鬼的攻击虽然凌厉,但更像猫捉老鼠般的戏耍,根本没尽全力! “文秀!”张长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急促,“这四个老鬼扎手得很!你先撤!回张庄稟报大人!我拖住他们!”他语速飞快。 沈文秀眉头紧锁:“你怎么办?” 张长寿用力一拍胸口:“放心,我有把握撑一阵!”他语气篤定。 沈文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也没有丝毫犹豫。 留下来,两人都得交代在这里!只有搬来救兵,才有一线生机。 “撑住!”话音未落,白影一闪,沈文秀已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朝著张庄的方向疾掠而去! “想走?!”马德龙眼中寒光爆射,“幽冥缚灵!” 他双臂大开,周身翻涌的浓稠阴气猛地炸开! 数十条由纯粹的黑色阴气凝结而成的粗大锁链,如同狂舞的毒蟒, 带著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幻音,瞬间撕裂空气,朝著沈文秀远去的背影疯狂缠绕、席捲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文秀快跑!”张长寿急得大吼,想也不想,抡起哭丧棒就对著那片锁链最密集的区域狠狠砸下! 鐺!鐺!鐺! 乌光扫过,四五条阴气锁链应声断裂,化为黑烟消散。 但更多的锁链依旧速度不减,如同跗骨之蛆追向沈文秀! 张长寿刚想挥棒再砸,耳边响起马德龙阴冷的低喝: “裂魂爪!” 一只由粘稠血光构成的巨大鬼爪,带著撕裂魂魄的尖啸,凭空出现在张长寿胸前,狠狠抓下! “嗡——!” 就在血爪触及黑袍的剎那,张长寿身上的黑袍猛地爆发出明亮的灰金色光芒! 一个半透明的、布满玄奥符文的灰金光罩瞬间浮现,將他整个笼罩在內! 嗤啦! 血爪狠狠抓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激起一片涟漪。 光罩剧烈波动,但终究没破! “香火护体?!”张长寿又惊又喜,忍不住叫出声,“是法衣!大人赐的法衣!”这城隍老爷赐下的东西,果然是好宝贝! 马德虎眼睁睁看著张长寿再次躲过致命一击,全靠那身黑袍! 嫉妒如同毒火瞬间烧红了他的眼睛! 一个区区怨鬼级別的傢伙,凭什么拥有这么多厉害法器?凭什么能在他们兄弟手下屡次保命?! “凭什么!”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几乎失去理智,“二哥!四弟!一起上!给我撕了他!扯碎他那身皮!”他彻底狂暴了。 马德彪和马德豹也被彻底激怒。 三道散发著浓鬱血腥气息的裂魂鬼爪,撕裂空气,裹挟著悽厉的鬼嚎, 从三个刁钻的角度,狂风暴雨般轰向张长寿的护体光罩! 嘭!嘭!嗤啦!嘭! 闷响与撕裂声不绝於耳!灰金光罩如同暴风雨中的气泡,剧烈地明灭闪烁,承受著连绵不断的重击。 张长寿被巨大的衝击力震得连连后退,魂体动盪,苦苦支撑。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传来。 在连续承受了数十次凶猛的鬼爪轰击后, 罩住张长寿左臂部位的光罩终於承受不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直在伺机而动的马德彪眼中凶光一闪! “死!” 他蓄势已久的血色鬼爪,如同一道血色闪电, 精准无比地穿过那道缝隙,狠狠抓在张长寿毫无防备的左大腿外侧! “嗷——!!!” 悽厉的惨嚎划破长空! 张长寿的左大腿上,瞬间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伤口边缘嗤嗤作响,不断向外逸散著浓郁的黑灰色阴气! 更可怕的是,无论张长寿如何调动阴气,那伤口如同被某种恶毒的力量侵蚀,根本无法癒合! 剧烈的痛苦和阴气飞速流失的虚弱感瞬间席捲了他! 张长寿看著腿上那不断逸散阴气的狰狞伤口, 又看看周身光芒黯淡、摇摇欲坠的护体光罩,以及对面四鬼那毫不掩饰的贪婪杀意。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终於彻底淹没了他之前的勇气和侥倖。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呼喊: “大人救命啊——!” 张庄村里,小宝猛然一顿,感受著城隍印里张长寿的求救信號。 “哎呀,妹妹,张长寿遇到危险了!哥哥先去告诉张韧叔叔!”小宝快速说了一句,就要去找张韧。 小曦眨眨眼,小手拉住小宝的浅灰色道袍衣袖,奶声奶气说:“不能给老爷找麻烦!哥哥去救张长寿吧!” 小宝闻言一愣:“妹妹,我不行啊!我才游魂级。” 小曦嘻嘻一笑:“嘻嘻,有小曦哟!” 说完小曦举起琉璃灯,小脸严肃,童声清脆:“敕封掌灯童,神灯听吾令。 日暮天渐暗,天黑请闭眼。” 隨著“天黑请闭眼”说出,天空瞬间一暗,那种暗是死寂的黑,没有感知就连思维仿佛都停滯。 一道金光却刺破黑暗,直接照射到了张长寿和沈文秀身上,下一瞬两人直接消失在四个老鬼面前,直接来到了小曦面前。 这一切都只是在短短一瞬完成的。 於此同时,张韧看了看屋外的天空,刚才猛的暗了一下,隨后神识一扫,便已知道出了什么事。 张韧眼中冷意更甚,挥手打断苗子信和刘智的閒聊, 也不避讳两人手中神力直接开始匯聚。 第106章 升堂开衙 张韧嘴唇无声开合,古老的法诀在心中流转: “城隍有令,阴阳敕封,锁尔邪魂,押赴冥宫!” ——城隍神通:拘魂锁祟! 凝聚到极致的神力,被他猛地按向地面。 刘智和苗子信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完全呆滯地看著张韧。 此刻的张韧,气势翻天覆地,不再是那个隨和的张大师,而是一位散发著凛冽神威的存在。 刘家寨,无人却阴森诡譎的村口,空气仿佛凝固。 四个形態狰狞的老鬼——马德龙、马德虎、马德豹、马德彪——僵硬地立在原地, 骇然地看著张长寿和沈文秀刚才消失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 “大哥!这…这怎么回事?那两个鬼呢?”马德虎声音带著惊疑,眉头拧成一团。 马德龙死死盯著那片空地,眼中的忌惮几乎化为实质: “坏了…踢到铁板了!刚才…刚才那股力量不对劲,带著说不清的法则味道…” 他越说心头寒意越盛,“走!立刻走!这地方待不得了!” 不需要更多解释,另外三鬼也明白惹了大祸。 毫不犹豫,四道浓郁的黑气腾起,就要遁向远方。 就在它们离地不足三尺的剎那,一股浩瀚磅礴、源自天穹的无形威压轰然砸落! 四个老鬼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山压顶。 凝聚的阴气瞬间失控乱窜,如同沸水滴入滚油,在它们体內疯狂衝突。 源自灵魂深处的真灵发出无声的哀嚎,战慄不止。 “哗啦啦——!哗啦啦——!” 沉重、冰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金属摩擦声,猛烈地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 那声音带著穿透魂魄的寒意,震得整个村口的地面都在嗡嗡作响。 没等四鬼做出任何反应,地面轰然破裂! 数根粗大、漆黑、缠绕著森森寒气的巨大锁链如同从地狱窜出的毒蟒,破土而出! 锁链快逾闪电,精准无比地缠绕上它们虚幻又凝实的鬼躯,一圈又一圈,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 锁链猛地收缩,带著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地將四个还在拼命挣扎嘶吼的老鬼拖向地下。 地面泥土翻涌,迅速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几缕残余的阴冷寒气证明著这里曾有四个强大的摄青鬼存在。 马家四將军,就此消失无踪。 张韧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四个摄青鬼,道行確实不俗。 单论境界层级,几乎和他这个阴神境的县城隍相当。 但他,是这方土地受万民供奉、经大道敕封的正神! 举手投足间,凝聚著全县百姓的意念因果与祈愿之力。 神力之中,天然蕴含著天地法则的威严。 区区四个靠吞噬香火增长修为的野鬼邪修,如何能与整个县城的人道愿力和天地法则抗衡? 那是萤火与皓月的差距。 “韧…韧哥…你…你刚才那是…”刘智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手指著刚才张韧按手的地方, 又指指天,再指指地,语无伦次,脸上只剩下纯粹的震撼。 刚才那动静他们这里也听到了一些。 他知道张韧有本事,但这金光一闪、地动锁链的手段,彻底超出了他的想像范畴。 张韧没理会刘智的震惊,转头对呆若木鸡的苗子信说:“回去吧。事情解决了。缠著老太太的鬼魅已被清除,以后不会再有事。” 苗子信机械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小到大灌输的科学世界观,在刚才那道刺破黑暗的金光面前,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彻底碎裂、崩塌。 他眼神空洞,脑子里一片混乱轰鸣。 他掏出手机,在刘智茫然的眼神下扫码付款,五万! 然后茫然地转身,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张韧家。 送走世界观重塑中的苗子信,张韧看向还处于震惊余波中的刘智:“你也先回屋休息吧。” 刘智看了看张韧的脸色,又看了看刚才发生“神跡”的客厅地面, 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敢多问,带著满肚子难以置信的疑问和敬畏,也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张韧一人。 他需要处理接下来的事,而接下来的场面,绝非凡人可以目睹。 张韧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已不再是凡人的顏色, 瞳孔深处流转著淡金色的、冰冷的、非人的神性光辉。 他抬起右手,对著客厅虚空一按。 口中低喝: “借地为盾,引脉为罡,城隍令下,万邪不闯!” ——地脉护城! 无形的力量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 客厅的地面似乎微微下沉了一瞬,紧接著,一股股浑厚、沉凝的土黄色气流从地板缝隙、墙角边缘丝丝缕缕渗出,迅速瀰漫充斥了整个客厅空间。 这些肉眼可见的地气相互交织、缠绕、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无形屏障,將客厅彻底与外界隔绝。 空气变得凝重,任何生灵未经允许,此刻都无法再踏入这方寸之地, 除非有力量能正面击溃这凝聚了地脉之力的城隍结界。 张韧再次挥手。 客厅里所有的家具——桌子、椅子、茶杯、暖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 贴著地面,无声而迅速地滑动,整齐地堆叠在了客厅的角落,腾出了中央一大片空地。 只有一张旧式的单人沙发留在原地。 张韧走到沙发前,缓缓坐下。 姿態端正,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坐的位置,正是这片被结界笼罩空间的绝对中心。 一切布置妥当,肃杀的气氛在无形结界內瀰漫。 张韧端坐於沙发之上,如同庙堂中的神祇,嘴唇微启, 吐出六个蕴含著神威与规则的字眼,在封闭的空间內迴荡: “阴差归位,升堂开衙~” 第107章 世间已无神 金光骤然在客厅中央炸裂,一道炽烈的光柱撕裂空气,自远方贯穿而来。 光柱消散处,小曦、小宝、张长寿、沈文秀四人身影显现。 四人没有丝毫停顿,动作整齐划一,双膝落地,对著端坐单人沙发上的张韧俯首叩拜。 “拜见城隍大人(老爷)!” 张韧手臂轻抬,虚虚一扶。 “起。” 四人应声站起。 小曦怀抱那盏剔透的琉璃灯,小宝双手恭敬地托著古朴厚重的城隍印, 无需言语,两人迅速移动,无声地分立到张韧身后两侧。 张长寿和沈文秀对视一眼,作为目前城隍府唯二的黑白无常,默契地走到张韧右侧站定。 客厅左侧空著,那是预留的位置,给尚未归位的文官阴差。 他们两个,此刻代表的是武將序列。 待眾人各就其位,小曦小手向上一拋。 那盏琉璃灯脱手而出,稳稳悬浮在客厅半空,恰好位於张韧前方斜上方。 小曦面容肃穆,童音在寂静的结界內异常清晰: “阴灯长明,照亮幽冥!” 琉璃灯盏內,原本温和的橘黄色火焰猛地一跳,瞬间化为一片幽幽的、冰冷的萤光绿。 惨绿的光芒骤然扩散,像泼墨般浸染了整个客厅。 墙壁、地板、天花板,连同每个人的衣物、皮肤,都被覆上了一层诡异的绿意。 森冷的死寂气息凭空滋生,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在幽绿的光线下缓缓流动。 所有人的轮廓在这种光线下都变得模糊起来,脸色青白不定,如同置身真正的鬼域。 张韧面无表情,右手隨意地向地面一挥。 客厅中央的地板无声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 紧接著,一阵沉重刺耳、仿佛锈蚀钢铁互相碾磨的铁链拖曳声从地底深处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哗啦啦——喀啦啦——” 四根漆黑的、缠绕著冰冷寒气的巨大锁链猛地破开地板,如同毒蟒出洞。 锁链末端,死死捆缚著四个身著残破甲冑的魁梧鬼影。 那甲冑依稀还能看出是前朝的制式,沾满泥土和暗沉污渍,正是山文甲。 锁链捆得极紧,深深勒入他们的魂体,將他们的手脚、脖颈、腰身都缠裹禁錮,动弹不得。 四个老鬼被锁链强行拉扯著,跪倒在张韧面前那片幽绿光芒最盛的地面上。 他们是马德龙、马德彪、马德虎、马德豹。 张长寿看著被死死捆缚、狼狈跪地的马家四兄弟, 脸上憋不住露出得意,忍不住上前一步,指著他们哼道: “哼!刚才不是很能耐吗?还敢对本拘魂使动手! 现在落到我家城隍老爷手里了,有种再跳啊!看你们是不想在阴间混了!” 马家四兄弟此刻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凶悍。 面对张韧身上那如同实质般瀰漫开、充斥著整个结界空间的正神威压, 他们只觉得魂体深处都在疯狂战慄,源自真灵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张长寿的叫囂,他们充耳不闻,只是浑身筛糠般地剧烈颤抖, 头颅死死抵著冰冷的地板,连抬头的勇气都丧失了。 那股威压如同万丈高山,让他们连呼吸都感到窒息。 张韧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蜷缩的四个鬼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冰冷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四鬼的感知中: “马德龙、马德彪、马德虎、马德豹。龙彪虎豹,四猛兽,名字倒是威风。” 他的话锋一转,冷冽如刀: “尔等盘踞龙王庙废墟多久了?鳩占鹊巢,將那破庙当作你们的巢穴。 借龙王之名,骗取四方乡民香火信仰,滋养壮大自身阴魂。 这还不够,驱使盘踞周围的孤魂野鬼,装神弄鬼, 恐嚇骚扰无辜乡民,榨取他们供奉的香火之力。 长年累月,作恶多端,积累的罪孽几如渊海,沉重无比。 你们,可知罪?” 巨大的压力下,马德龙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挣扎著,匯聚起全身仅有的力气,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在幽绿灯光下显得格外扭曲的青灰色鬼脸上, 除了深入骨髓的恐惧,竟然还混杂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巨大困惑。 他鼓足了最后一点勇气,声音嘶哑发颤: “大…大人…小鬼斗胆…敢问…敢问大人可是…可是真正的…正神?” 这个疑问如同毒刺,在他和另外三个兄弟心头盘桓不去。 人间道法凋零,神灵踪跡早已湮灭在漫长岁月里,这是所有有点见识的鬼物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眼前这位大人,神威浩瀚难以揣测,气息更是玄奥莫测,让他们本能地惊惧臣服。 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一丝寻常鬼魅应有的阴森鬼气,也没有道家鬼仙那种縹緲出尘的仙灵之气。 祂的力量纯粹、厚重、堂皇正大,带著一种他们从未感受过、也无法理解的规则律动。 这力量让他们恐惧,更让他们困惑到了极点。 张韧並未回答。 他身后的张长寿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出来,指著马德龙的鼻子厉声呵斥: “大胆!无知野鬼!竟敢质疑城隍大人神位! 睁开你们的鬼眼看看清楚!大人乃是受天道敕封、执掌台县阴阳秩序的堂堂正神! 大道认可的城隍正神!尔等井底之蛤蟆,不知天河之大,竟敢出此狂言污衊正神! 简直是不知死活,罪加一等!” “正…正神?” 马德龙被张长寿劈头盖脸一顿骂,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意识中炸开。 天道敕封?城隍正神?这早已是只存在於古老传说里的称谓了。 人间难道真的还有神灵存续? “休要多言!” 张韧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混乱思绪,也压下了张长寿还要继续叫嚷的势头。 张韧俯视著下方四个瑟瑟发抖的鬼影,话语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本县身为台县城隍,肩负守护一方水土生灵安寧之责。 尔等躲避阴司追索,滯留阳间,不思收敛, 反为祸四方,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如此罪孽,断不可恕!” 他稍稍停顿,“本县即刻將尔等打入九幽地府,投入忘川河中, 受那万鬼啃噬、魂体消融、永世沉沦不得解脱之苦!” 第108章 城破,何处是归路 “忘川河?永世沉沦?” 这四个字如同最终的丧钟,彻底摧毁了马德龙最后一丝侥倖。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困惑不解,什么神位真假,唯一的念头就是挣扎求生。 “大人!饶命啊大人!”马德龙猛地將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声音悽厉变形,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小鬼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是小的们有眼无珠!瞎了狗眼! 只因…只因这人间太久太久未见真神显圣, 小鬼骤然得见大人神威,一时惊嚇过度,心神失守, 才…才衝撞了大人神驾!求大人开恩!求大人慈悲!饶小鬼们一命啊大人!” 涕泪从他的鬼脸上滑落,还未落地便化作一丝丝阴气消散。 旁边的马德豹一听大哥开口求饶,眼珠子鬼祟地一转。 他比马德龙更油滑,立刻跟著扯开嗓子乾嚎起来,声音更是悽惨无比,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城隍爷!青天大老爷啊!冤枉啊!我大哥他真不是存心冒犯您啊! 您明鑑万里!我们冤枉!我们冤枉啊城隍爷! 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好鬼啊!是老实鬼!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 顶多…顶多就是捡点人家不要的香火灰填填肚子…城隍爷您开开眼,放了我们吧! 我们给您立长生牌位,日夜烧香供奉啊大人!” 他一边哭嚎,一边试图挣扎著向前挪动,但身上的锁链猛地一紧,勒得他魂体剧痛,发出一声闷哼,只得继续跪在原地乾嚎。 跪在地上的马德虎和马德彪也跟著大哥四弟, 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嘴里含糊不清地跟著求饶喊冤。 张韧端坐不动,脸上的神情在幽幽绿光映照下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刚才那番打入忘川的宣判,本就是存了震慑之意。 真正的审讯,此刻才刚刚开始。 这四鬼盘踞一方多年,根底深浅、牵扯多少阴魂野鬼、 与那废弃龙王庙深处是否还有其它隱秘,都还未曾釐清。 作为掌管一县阴阳秩序的城隍,他需要真相,而非武断处置。 听著下方响成一片的哭嚎喊冤之声, 张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柄实质的利剑, 依次扫过磕头如捣蒜的马家四鬼,將他们每一个细微的惊恐与狡诈都尽收眼底。 那冰冷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哭嚎得最起劲的马德豹身上,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哦?” 他拖长了音调,像是在玩味著什么。 “饶命?冤屈?好鬼?” 张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次刺过四个磕头如捣蒜的老鬼, 將他们每一个细微的惊恐与狡诈都看在眼里。 他冰冷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哭嚎得最起劲的马德豹身上: “说说看,”张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砸在四鬼心坎上,“你们,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张韧那句“哦?”在幽绿的灯光下散开,带著无形的压力。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琉璃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马家四兄弟粗重紊乱的阴气吞吐。 张韧坐在沙发上,淡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著地上被锁链捆缚的四鬼。 马德龙、马德彪、马德虎、马德豹都低著头, 身体微微颤抖,却紧闭著嘴,一个字也不吐露。 时间一点点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悬浮的琉璃灯投射下的惨绿光芒,將四鬼甲冑上的血跡和破损勾勒得更加狰狞。 站在张韧右侧的张长寿,左腿上的伤口还在丝丝缕缕地逸散著阴气, 疼痛让他本就暴躁的性子更加不耐烦。 他往前蹭了一步,手中的哭丧棒在幽暗中闪著不祥的乌光, 棒头对准了离他最近的马德虎的后背,作势就要抡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低著头的马德龙,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在绿光下更像一张风乾的树皮,眼神空洞, 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地板和无形的结界,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乾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 张韧敲打扶手的手中一顿。张长寿举起的哭丧棒也顿在了半空。 “本应是穀雨时节…”马德龙的声音飘忽,“但那天天降大雨…天气冰寒。 冰雹…夹杂著…细雪…”他顿了顿,似乎被那天的寒冷再次冻住喉咙,“那天…真的冷啊…”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插入尘封的记忆之锁。 那一天,北京城破的消息如同瘟疫蔓延。 冰冷的雨水混杂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刷著紫禁城朱红的宫墙。 皇帝朱由检自縊煤山的消息传来,马德龙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兄弟应该何去何从。 他是世袭锦衣卫僉事,是大汉將军。 他攥紧了手中那把世代相传的绣春刀。 冰冷的刀锋映出身后三个弟弟同样赤红的眼眶 ——马德彪弓弦旁的箭囊早已空空如也;马德虎身上那副山文甲裂开数道深深的豁口,隱约可见內里皮肉的翻卷; 最小的马德豹怀里还死死揣著半块干硬的麦饼, 那是今天早上,宫里慌乱中赏下来的最后一点“御膳”。 “跟我走!” 马德龙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 身体率先衝出,绣春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狠狠劈开迎面扑来的大顺军士兵。 滚烫的血花在冰冷的雨水中迸溅。 四兄弟瞬间背靠背,结成一个四角刀阵。 刀光闪烁,密集得如同狂风暴雨。马家世代为武勛,从穿开襠裤起就在演武场摔打, 《马家刀谱》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已刻进骨血。 此刻,祖传的刀法在绝望中绽放成最凌厉的杀机。 刀锋划过咽喉,切断筋骨,劈开甲冑。 他们凭著悍勇和一丝侥倖,竟真的从混乱的齐化门杀开一条血路,衝出了炼狱般的京城。 第109章 何错、何罪? 大明已亡。 北京城是龙潭虎穴,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们的家在中原,在黄河边上的刘家寨。 那里有田產,有祖祠,是唯一的生路。 逃亡的路,比战场更磨人。 飢饿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马德豹年纪最小,体质也弱,在渡过冰封的黄河渡口时,染上了极重的风寒。 高烧烧得他脸颊通红,神志不清,蜷缩在马德虎背上,嘴里一直含糊地囈语: “大哥…皇城…该…该我当值了…宫门…不能无人…” 冰冷的河水刺骨。 马德虎背著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布满尖锐冰凌的河床。 冰碴子划破了他的靴底,又割开了他的脚掌。 每一步落下,浑浊的冰水里都会晕开一小团暗红的血花, 在惨白的积雪地上蜿蜒出一串刺目的痕跡,像散落的红玛瑙。 当他们一路东躲西藏,终於拖著几乎散架的身躯,远远望见刘家寨那熟悉的、写著寨名的老旧木质牌坊时,已是深冬。 四兄弟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上面结满了暗紫色的冻疮。 身上破烂的衣衫和染血的残甲勉强蔽体, 活脱脱像是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四个饿死鬼。 回到祖宅,勉强安顿下来。本以为能喘口气,躲过乱世的风头。 变故在崇禎十七年的冬月来临。 比北风更刺骨。 新任县令赵文山,顶著一颗油光鋥亮的辫子头,穿著崭新的清朝官服, 带著三十多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气势汹汹地堵在了马家老宅门口。 那时,马德龙正跪在老母亲的病榻前,小心翼翼地给她餵药。 “朝廷有令!”赵文山的声音尖细,却字字透著阴毒,“捉拿前朝余孽马氏一门!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放屁!” 马德彪的眼睛瞬间血红,他猛地摘下掛在墙上的猎弓, 一支羽箭带著积压了数月的亡国之恨与灭门之怒,离弦而出! “咻——噗!” 箭矢精准地射落了赵文山头上的顶戴花翎, 箭簇擦著他的头皮,深深地钉在了老宅大门正中的门楣上! 箭羽嗡嗡作响。 “我马家世代忠良,保境安民!岂容你这篡国鼠辈折辱!” 杀声再起。 马家兄弟纵然疲惫不堪,血脉里的悍勇和家传的武艺仍在。 老宅成了修罗场。 绣春刀、铁尺、匕首……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成了武器。 马德虎的铁尺带著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领头捕头的太阳穴上。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红的血,白的脑浆, 如同泼墨般喷溅在悬掛在厅堂正中的那块“忠烈世家”的鎏金匾额上。 三十个衙役,横七竖八地倒在了马家大院內外。 然而,再悍勇的猛虎,也挡不住来自背后的毒蛇。 他们防住了明刀明枪,却没防住乡邻们“好心”端来的那几碗热腾腾的汤麵 ——那些看著他们长大、受过马家恩惠的叔伯婶子们, 在县令私下里一句“参与围剿逆贼者,免一年赋税”的许诺下,往面里掺了足量的砒霜。 马德豹本就身体虚弱,又是第一个端起碗的。 毒发最快。 他倒在地上,身体痛苦地蜷缩,口中溢出黑血,目光涣散地盯著厨房的方向。 透过门缝,他最后模糊看到的景象,是邻居王阿婆脸上的紧张期待的表情。 四兄弟死了,最后的抵抗也消失了。 马家倖存的三十八口人——年迈的老母亲、马德龙兄弟几人的妻妾、 年幼的子女、襁褓中的婴儿——被如狼似虎的清兵连同告密的乡邻,一起押入了县衙阴暗潮湿的地牢。 三丈见方的土牢,挤满了绝望的人。 空气里瀰漫著排泄物的恶臭和浓重的血腥气。 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蜷缩在冰冷的墙角, 怀里死死抱著马德龙才三个月大的小儿子。 老人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长满霉斑的潮湿墙壁上抠挖著,指甲断裂,渗出暗红的血。 狱卒送来的、混杂著沙土的餿饭,从第三天起就彻底断了。 黑暗、寒冷、飢饿像三把钝刀子,慢慢切割著牢里每一个人的生命。 第七天的黎明前,黑暗最浓重的时刻。 地牢深处,马德龙的妻子李氏,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她把滴著血的指尖,颤抖著塞进怀中婴儿乾裂的小嘴里。 婴儿本能地吮吸著,发出微弱的嘬吸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持续了片刻。 然后,戛然而止。 李氏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紧接著,是另一个角落传来的、小孩子最后一声微弱的抽泣。 再然后,是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声音一点点减少,一点点消失。 当第一缕惨澹的晨光,艰难地透过地牢高处那巴掌大的气窗缝隙投射进来时—— 整座地牢,已再无一丝活人的气息。 三十八口人,无论老幼,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讲到这里,马德龙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呕血。 他的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水泥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捆缚他的锁链哗啦作响。 那不是哭泣,是压抑了数百年、恨毒了天地的悲愤在魂体深处衝撞、嘶吼: “大人!我马家…未曾害过寨里任何一人! 我祖父捐资修桥!我父亲开仓賑济灾年! 我们兄弟保境安民!他们…他们为何要害我四兄弟?! 为何不肯放过我马家上下…三十八口孤儿寡母?!!”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鬼眼血红欲滴, 里面燃烧著滔天的怨毒火焰,直直刺向虚空, 仿佛穿透了结界,刺向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面孔: “我恨!我不甘吶!!” “杀母之仇!杀妻之仇!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我们兄弟…自化为厉鬼以来,盘踞故宅废墟, 占据龙王庙…只向他们討要一点香火! 討还一点这几百年煎熬的利息!我们何错?!何罪之有?!!” 整个结界內一片死寂。 琉璃灯惨绿的光映照著每一张沉默的脸。 张韧端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 他脸上的线条比刚才更加冷硬。 无言以对。 设身处地而想,若易地而处,这四个厉鬼……確实已算得上极为隱忍克制。 第110章 吃鬼 半晌,张韧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当世之仇,当世报。如今,几百年岁月流转,山河已不知几度更迭。 当年害你马家满门之人,早已化为一抔黄土,魂归地府不知轮迴几世矣。 迁延报復后辈子孙……未免,太过。” “太过?” 马德龙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话, 他猛地挣扎著想挺起身,锁链深深勒进他的魂体, 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他瞪著张韧,眼中血光更盛: “大人!他们享受了前人告密、落井下石的好处! 免了赋税,得了赏赐,分了马家的田產屋舍! 他们凭什么不承担前人造下的因果?!” 他嘶吼著,声音如同夜梟啼血,“我们是在討债!天经地义的討债!我们无错!!” “他们欠我马家的血!欠我马家三十八条人命!他们——还不清!永远——还不清!!!” 马德彪、马德虎、马德豹也抬起头, 血红的眼睛里是同样的疯狂与执念。 张韧看著脚下状若癲狂的四兄弟,心中那一声嘆息终究没有出口。 他不再言语,缓缓闭上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深处仿佛有实质的金色光芒流淌而出, 如同两盏探照灯,直视著地上被锁链捆缚的马德龙、马德彪、马德虎、马德豹。 神眼——开! 剎那间,四兄弟身上原本笼罩的浓郁怨气、煞气、阴气,在神眼的凝视下, 如同被剥开的洋葱,一层层褪去表象,显露出更深层、更本源的气场。 幽绿的灯光下,张韧淡金色的神眼穿透了四鬼身上翻涌的怨煞之气。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象徵罪孽的漆黑气柱,或是寻常鬼物的浑浊白气。但眼前所见,让他心头一震。 马德龙、马德彪、马德虎、马德豹四兄弟周身縈绕的黑红煞气深处,其核心气柱,赫然是——功德金光! 那光柱虽不甚粗壮,顏色也有些黯淡,混杂在煞气之中不易察觉,但神眼之下,本质清晰无误。 正是天地认可、护佑真灵的正道功德金光! 张韧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这四个鬼物,虽出身忠烈,满门惨死,其情可悯,但对天地有何功劳? 这数百年来盘踞龙王庙,驱使孤魂野鬼恐嚇乡民,索取香火,名为“討债”,实则滋扰一方。 就算没亲手沾染人命鲜血,也绝对算不上良善之辈。 他们的气场应该是怨煞深沉,怎会是功德金柱? “尔等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 张韧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困惑,打破了堂屋的死寂,“为何会有功德金光护体?” 马德龙四兄弟抬起头,脸上同样是茫然不解。 鬼物自身是无法清晰感知功德存在的,那金光更多是天地法则对其行为的標记和庇护。 “回稟大人,”马德龙声音带著不確定,“小鬼……小鬼也不知为何啊!” 这就更奇怪了。 张韧眉头微蹙,换了个问法:“那你们这些年,除了討债索要香火,还做了什么?” “討债!聚阴兵!吃鬼!”跪在一旁的马德虎心直口快,想也没想就抢著回答。 “吃鬼?!”张韧心头一凛,这个词让他瞬间警觉。 鬼物之间互相吞噬虽不罕见, 但能修炼到摄青鬼级別还以此为主要手段的,必然非同小可。 他立刻追问:“何为『吃鬼』?详细说来!” “老三!”马德龙一声怒喝,焦急地打断弟弟。 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一变, 猛地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趴在地板上不敢再吭声,生怕引来雷霆之怒。 “哼!”张韧发出一声冷哼。 不见他如何动作,一道凝练如针的金色神力瞬间射出,精准地打入马德龙的鬼体之中! “呃啊——!” 马德龙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剧烈地弓了起来! 捆缚他的锁链哗啦作响。 他全身浓郁的阴气瞬间像滚油泼水般沸腾、炸裂,黑红色的煞气疯狂涌动又溃散。 神力至刚至阳,蕴含法则本源,侵入鬼体如同將灵魂投入熔炉炙烤。 那种源自魂魄最深处的撕裂与灼烧之痛,绝非寻常鬼物能够承受。 马德龙的魂体在剧烈波动中,气息都衰弱了几分。 “大人息怒!小鬼错了!小鬼这就说!这就说…” 剧烈的痛苦让马德龙再无半分隱瞒的心思,声音嘶哑地求饶。 张韧这才心念一动,抽回了那道神力。 马德龙如蒙大赦,瘫软在地,大口吞吐著阴气,魂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 他不敢再有丝毫隱瞒,喘著粗气道:“回稟大人…『吃鬼』…乃是藉助吸食其他鬼魂的阴气和本源来修炼的法门。 我们马家…祖上曾意外得到过一册残破的道家鬼修道藏。那上面记载的法门……”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將深藏的秘密和盘托出: “那道藏分为三卷正道,一册旁门邪法。 上卷名《太阴凝魂诀》,是凝练魂体、稳固根基之法; 中卷名《幽冥炼神法》,主修壮大魂力、提升境界; 下卷名《阴极转阳真经》,传闻练至大成可阴极返阳, 成就地仙之境…至於那旁门邪法…” 马德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惧意,“名为《噬魂夺魄功》。我们兄弟主修的便是那《幽冥炼神法》,同时…辅修了这《噬魂夺魄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张韧冰冷的淡金眼眸,迅速垂下视线: “『吃鬼』,就是运转《噬魂夺魄功》,强行吞噬、炼化其他鬼物的魂魄本源和阴力。 这法子…见效极快,修炼速度…至少是正常吸纳阴气的十倍以上。 这些年…我们一边聚拢收服一些孤魂野鬼充作阴兵驱使, 一边…一边將其中资质低劣、不堪大用或者心生反叛的…当作了修炼的『口粮』…” 张韧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 四个修炼此等吞噬同类的阴毒邪功、盘踞一方数百年、驱使鬼物滋扰生民的厉鬼, 怎么看都是恶贯满盈之辈。可那刺眼的功德金柱又是怎么回事?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他心中默运神通,神念勾连天地法则,追溯四鬼身上那功德金光的因果来源。 冥冥中,一道蕴含天道意志的讯息反馈入张韧的意识海,化作四句判词: “皇恩传世守本真,灭门恨起泣鬼神。 厉魂討债存仁念,不扰生民积德深。 一方守护施恩义,恶鬼清除建茂勛。 孽障消弭归天地,功昭日月利苍垠。” 张韧解读著这判词,脸色变得颇为怪异,甚至有些无语。 这…这算哪门子道理? “厉魂討债存仁念”?因为他们只索要香火,没大规模杀人害命,就算“仁念”了? “不扰生民积德深”?意思是他们滋扰索取的对象是“欠债”的后人, 没去祸害其他无辜百姓,所以算“不扰生民”,还积了“深”德? “一方守护施恩义,恶鬼清除建茂勛”? 指他们占据龙王庙,清理了附近那些真正作恶、 可能祸害四邻的孤魂野鬼(方式,这就成了守护一方、建立功勋? “孽障消弭归天地”?那些被他们吞噬得魂飞魄散的鬼物,真灵回归天地,消散的孽障也算是对天地有利? 第111章 大道出问题了 张韧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大道法则评判功过的方式,未免太过…迂腐? 或者说,视角太过宏观而冰冷?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这方天地的法则本身出了什么bug! 看著地上虽然痛苦喘息、但头顶那功德金光依旧顽固闪烁的马家四兄弟,张韧著实感到为难了。 原本的计划,將这四个罪孽不小的老鬼直接打入地府, 该怎么判怎么判,该受什么刑罚就受什么刑罚,比如让它们在忘川河底泡个几百年清醒清醒。 可现在呢? 这四个傢伙顶著这么一身功德金光下去,別说受罚了, 恐怕会立刻被地府视为“功德善魂”,直接插队安排投胎转世,说不定还能捞个好人家! 那岂不是便宜大了? 可要张韧就这么放过它们,心头又实在不舒服。 这四个鬼修的功法歹毒,心性狠厉偏执,绝非善类。 沉吟了半晌,看著四个忐忑不安、等待发落的老鬼, 张韧心中有了主意,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尔等四鬼。”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威严,“虽出身忠烈,身负血海深仇,情有可原; 且数百年间,未曾亲手沾染生人鲜血,此为其一。 .然,尔等盘踞一方,滋扰乡里,强索香火数百年,此为其二; 更兼修炼《噬魂夺魄功》此等阴毒邪法,吞噬同类以增修为,有违天道伦常,此为其三!罪孽深重,不容轻赦!” 四鬼听到这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难逃严惩。 张韧话锋一转:“但念及尔等身负功德金光,乃天地所证, 本县亦不忍尔等数百年苦修就此毁於一旦, 更兼尔等一身武艺,曾为將门之后,就此湮灭未免可惜。” 他目光扫过四鬼惊疑不定的脸,沉声宣判: “今,罚尔等四鬼,入我台县城隍麾下,敕封为『四值神將』! 职责为看守城隍府邸,听候本县调遣,巡查阴阳,保境安民,造福台县万灵! 待尔等恪尽职守,功德圆满之日,本县自会为尔等开启轮迴之门,送尔等堂堂正正转世投胎! 尔等,可愿领罚?” 四鬼听完,先是齐齐一愣,隨即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们! 这…这哪里是惩罚?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虽然成了看家护院的神將,可能还要充当打手炮灰干脏活累活,但那是实打实的城隍阴差! 是入了地府编制、有正式神位、享受香火供奉的正经神职! 比起它们之前占庙骗香火、惶惶不可终日的野鬼生涯,简直是云泥之別! “愿意!愿意!谢大人慈悲!谢大人开恩!” 马德龙反应最快,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其他三兄弟也连忙跟著磕头如捣蒜。 “我马德龙(马德彪/马德虎/马德豹)对天起誓愿效忠城隍大人! 鞍前马后,万死不辞!若有违逆,甘受天罚,魂飞魄散!” “好了,起身吧。” 张韧一挥手,哗啦啦一阵响动捆缚四鬼的粗大黑色锁链如同活物般缩回地下,消失不见。 四鬼顿感束缚尽去,连忙爬起身,垂手恭立。 张韧再次挥手,一道柔和的金光拂过四鬼身上那套残破不堪、 满是血污和刀痕的明代山文甲。光芒流过,甲冑瞬间焕然一新。 甲叶錚亮,在琉璃灯幽绿的光芒下闪烁著冷冽的金属光泽,仿佛刚刚被能工巧匠精心铸造打磨出来。 隨后,张韧心念一动,生死簿与轮迴笔浮现於身前。 他翻开簿册,找到记录马家四兄弟信息的那几页。 轮迴笔饱蘸神力,笔走龙蛇,在四鬼各自的条目下,清晰地添加上了新的神职信息: “台县城隍府第·四值神將: 马德龙(值时神將)、马德彪(值日神將)、马德虎(值月神將)、马德豹(值年神將)。” 笔落生效! 一股纯正、威严、带著城隍府秩序气息的神力波动凭空而生, 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马德龙四兄弟的魂体之中。 他们身上原本驳杂凶厉的煞气被这股神力梳理、压制,气息变得凝实而威严, 虽然依旧强大,却带上了一份属於正统阴神的秩序感。 四鬼感受著自身翻天覆地的变化,感受著那份来自城隍府的正式“编制”烙印,激动得难以自抑。 他们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多谢大人恩典!” 张韧微微頷首:“吾令:即刻起,尔等需恪守神將之责, 不得再行滋扰乡民,强索香火!亦不得再修炼《噬魂夺魄功》,吞噬同类!违令者,定斩不饶!” “谨遵大人法旨!”四鬼齐声应诺。 “此外,”张韧补充道,“城隍府邸尚在筹建之中,尔等暂且仍回龙王庙棲身。 庙中香火,若乡民自愿供奉,尔等可继续享用,以此为修行根基,守护一方平安。 同时,限尔等三日內,將尔等麾下所有收拢的孤魂野鬼,不论强健老弱,全部送至掌灯使小曦处!” 他指了指抱著琉璃灯站在身后的小曦。“由她开启地府通道,送其入轮迴,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马德龙代表四兄弟再次领命。 张韧挥挥手:“去吧。” 四道身著崭新明光鎧的身影化为淡淡的黑气,朝著刘家寨龙王庙的方向迅速远去。 待四鬼离开,张韧抬手朝著右侧的张长寿虚虚一指。 一道温润的神力落在张长寿左腿的伤口上, 那三道深可见骨、正嗤嗤冒黑气的爪印迅速癒合,阴气散尽,魂体恢復如初。 “谢大人!”张长寿活动了一下腿脚,欣喜道。 张韧又看向张长寿、沈文秀,以及抱著琉璃灯的小曦和托著城隍印的小宝: “尔等亦可前往龙王庙,寻马家四兄弟。 他们修炼的《幽冥炼神法》乃正统鬼修之法,尔等可向其虚心请教, 参悟修习,以求早日提升实力,更好地为本府效力。” “是!”张长寿和沈文秀眼睛一亮,躬身领命。小曦和小宝也乖巧地点点头。 打发走了所有下属,张韧又特意嘱咐小曦:“小曦,莫忘了时辰,该回去寻你父母团聚了。” “嗯!小曦记得!”小曦脆生生地回答。 做完这一切,张韧才抬手一挥,笼罩客厅的无形结界悄然散去,地气归於平静。他起身,独自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张韧脸上那份城隍的威严敛去,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尷尬和鬱闷。 手下鬼差,无论是童子童女,还是黑白无常,甚至新收的看门神將, 居然都有自己的修炼功法,或正统或旁门。 至少路子清晰。唯独他这个执掌一县阴阳的城隍正神… 大道所授的神职权柄和基础神力固然强大, 但关於如何修炼提升、如何运用神力更深层次的玄妙、如何开闢自身大道… 这些至关重要的东西,他的传承记忆里,一片空白! 手下鬼差还能向別的厉鬼“取经”,他这个城隍爷, 总不能也去修炼鬼修功法吧?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张韧坐在床边,看著自己蕴含著神力、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锤炼的双手,眉头紧锁。 “这大道法则…绝对有问题!”他低声自语,语气篤定。 他决定了,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地“问一问”这方天地的大道。 他张韧这个城隍爷,到底算什么?他未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刘智站在楼梯口,看见张韧从楼下走上来,立刻迎了上去,脚步还带著点虚浮,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他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声音带著后怕的余颤: “韧哥!你刚才…可嚇死我了!真的!你是没看见你自己刚才那样子!” 他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那表情,我的老天爷,太嚇人了! 威严得…威严得我腿肚子直发软,差点当场给你跪了!” 张韧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这死胖子,也太夸张了。 他瞥了刘智一眼:“你是不是很閒?” 刘智愣了一下,眨眨眼:“啊?还…还好吧?暂时…没啥事?” “那就出去接活。” 张韧语气平淡,带著点理所当然,“你不是说要给我当经纪人?现在没活干了,你没看见?” 刘智脸上的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同意了?!真的?好!太好了韧哥! 你放心,你就在家好好待著,我马上开车回城里! 绝对!绝对给你接个大的!超级大的活!”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原地蹦起来。 他这么激动,当然有自己的小算盘。 钱?他刘智不缺张韧看事挣的那点辛苦钱。 他图的,是那个“看事”过程本身带来的刺激感! 那感觉,就像拿著万能钥匙去开別人家藏得最深的秘密盒子, 窥探那些不为人知的隱私、难以启齿的往事。 那些故事,往往比电影剧本还离奇曲折,还精彩! 运气爆棚的时候,甚至能亲眼见著点“东西”——那些真正能震碎普通人三观的鬼怪存在。 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鬼神是真实存在的, 內心深处对这种东西也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但那种恐惧混合著强烈的好奇,像猫爪子一样挠他的心。 说白了,就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在刘智看来,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能找到的最带劲的爱好了。 一听张韧终於正式鬆口让他去拉活,他浑身的劲儿都上来了,简直比中了彩票还高兴。 “得嘞!韧哥你等著好消息吧!我走了!” 刘智语速飞快,一把抓起扔在沙发上的车钥匙,捞起外套往肩上一甩,风风火火地就衝下了楼。 水泥做的楼梯都被他踩得“砰砰”作响,整栋楼仿佛都跟著轻微震动,脚步声飞快地消失在楼下。 第112章 叩问大道 张韧看著楼梯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傢伙,自从知道自己命里没有財气之后, 好像彻底放飞自我了,行为越来越跳脱。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张韧脸上的无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和决断。 他確实被刺激到了。 马家四兄弟那种野鬼都有传承的修炼功法,一步步提升, 而他这个堂堂正正、大道敕封的城隍正神,却对自己的前路一片迷茫,连个方向都没有! 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犹豫只在心头盘桓了片刻。张韧走到床边,盘膝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腔起伏变得极其微弱绵长。 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將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意念高度集中,尝试去沟通冥冥之中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大道空间。 下一瞬间! 张韧感觉自己的神魂猛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抽离了身体! 天旋地转,眼前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再“睁眼”时, 他的神魂已经置身於一个他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难以用言语精確描述的空间。 广袤,深邃,无边无际,却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边界束缚著。 空间的背景是难以言喻的混沌底色,並非漆黑,也非光亮,更像是一切色彩和概念的源头与终结交织混杂的状態。 视线所及,最为醒目的,是无数条巨大的锁链! 这些锁链不知由何种材质构成,非金非铁, 闪烁著冰冷的、带著金属质感的幽暗光泽,却又似乎是由某种纯粹的能量或规则凝结而成。 它们巨大无比,每一条都粗壮得如同山岳的脊樑,纵横交错, 互相缠绕、绞结、碰撞,构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动態的立体网络,占据了整个空间的绝大部分视野。 哗啦啦…哗啦啦… 永不停歇的、沉重而刺耳的金属摩擦碰撞声充斥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声音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单调、冰冷、宏大,带著一种绝对的秩序感和令人灵魂冻结的威严。 它们像是在束缚著什么难以想像的恐怖存在,又或者, 它们本身就是构成这方空间、维繫某种至高规则的具象化体现。 张韧的神魂悬浮在这片锁链丛林的“下方”,渺小得如同尘埃。 每一次锁链的移动和碰撞都带起无形的能量涟漪,衝击著他的神魂,带来巨大的压力。 他强忍著神魂被挤压、被审视的不適感,鼓起全部的勇气。 他抬起头,仰视著那片由无数巨大锁链纠缠而成的、如同苍穹顶盖般的区域。 虽然无法看清锁链包裹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必定是大道意志最为集中、最为本源的所在。 张韧的神魂微微波动,將凝聚了许久、反覆斟酌过的意念, 化为清晰而恭敬的声音,在这片法则空间內响起。 他的声音带著强烈的悲愤和深深的困惑,在锁链的轰鸣中努力传递: “大道煌煌,高悬九天。小神张韧,恭叩请奏。”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自蒙大道敕封神职以来,心窍未开,常陷浑噩。行事无矩,难循章法。步履踉蹌,难定方向。” “神职晋升之途,迷雾重重,前程渺渺,难窥究竟。进退两难,不知归途。” “修炼功法,更是茫然无绪。道途荒芜,无从求索。修为滯涩,难觅进阶之径。” 他抬起头,神魂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问出了最核心的困惑: “敢问,我之未来,归向何方?道途漫漫,该向何处前行?” 最后,他几乎是带著恳求: “恳请大道垂怜明示!破我迷障,指我正途!慈悲护佑,助我勘破混沌,篤定道心!不负敕封之责,顺遂大道玄机!” 话音落下,空间里只剩下锁链永恆不变的哗啦碰撞声。 张韧的神魂静静地悬浮著,微微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冰冷而绝对的注视。 巨大的心理压力如同实质的重担压在他的神魂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告状”式的请奏会不会触怒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万一…万一大道一个不满,降下神罚,將他这点微弱的神魂直接寂灭抹杀…那可就太冤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忐忑中—— 轰!轰!轰! 空间深处,毫无徵兆地响起了几声沉闷的巨响! 这声音极其怪异,不同於之前锁链正常摩擦碰撞的规律声响, 更像是某种庞大、精密、古老的机器內部, 齿轮卡死或者轴承断裂时发出的、充满了故障感的剧烈撞击和爆鸣! 张韧的神魂猛地一紧,几乎要本能地蜷缩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不安瞬间飆升到了顶点。 就在他心中惴惴不安,以为是自己引来了不测时,异变陡生! 在他头顶正上方,那无数巨大锁链缠绕交织的深处, 其中一条最为粗壮、最为核心、如同擎天巨柱般的锁链,骤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並非炽热,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的、代表某种绝对规则运转的辉光。 这条锁链的巨大程度,超出了张韧之前所见的所有。 它贯穿视野,在无数锁链的纠缠中延伸出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张韧的视线本能地追隨著这道亮起的、散发著规则辉光的锁链,看向它靠近自己这一端的末端。 在锁链的末端,景象让张韧的神魂都为之震颤! 那里,包裹著一团极为耀眼、极为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是功德金光! 但比张韧之前所有见过的,不知要浓郁、精纯、浩瀚多少万倍! 如同实质的液態黄金,又像是凝固的太阳核心。 就在这团磅礴无边的功德金光內部,那粗大锁链的末端一小截, 正在发生著奇异的变化——它正在缓缓地、肉眼可见地……融化! 是的,融化! 如同烧红的铁条浸入冰水,又像是坚冰在阳光下消融。 构成锁链的、蕴含著无上规则之力的神秘物质, 正在那功德金光的包裹下,一点一滴地分解、消散,化为更本源的能量光点,融入那片金光之中。 只是,这融化的部分,相对於整条亮起的、如同星河般浩瀚的锁链本体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九牛一毛都不足以形容其比例的悬殊。融化的那一小段, 在张韧的感知里可能只有几寸长,而整条锁链……其长度和体量,根本无法估量。 张韧的神魂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引,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似乎要破壳而出。 他全神贯注地凝视著那正在功德金光中缓缓融化的锁链末端,试图理解其中蕴含的深意。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其中时—— 嗡! 一股庞大、冰冷、浩瀚、直接源自那亮起锁链和功德金光的信息流, 毫无阻碍地、粗暴地涌入了他的识海! 第113章 堪破迷惘,功德正道 这信息並非文字,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道”之真意: “大道功德,源出鸿蒙之始,贯透混沌终末, 乃寰宇法理之具象、天道秩序之核心,无形无质却能定乾坤、塑法则、逆因果、渡轮迴。 其威可覆万界星河,其德可润鸿蒙本源, 聚则凝为万古不灭之功德金轮,悬於九天之上, 光耀亿万万诸天寰宇,所过之处,混沌开序、法则归位、因果澄澈、轮迴清明; 散则化亿万道鸿蒙金光,滋养诸天万物、补全大道残缺、消弭万古劫数、豁免一切因果业障, 纵使是鸿蒙魔神之凶戾、先天魔神之戾气、万古杀劫之浊气,遇之皆会瞬间消融, 化为滋养大道的本源之力。 此功德非人力可求、非算力可算、非劫数可耗, 唯有勘破大道终极真理、逆转寰宇存亡危机、补全天道核心缺陷、渡化亿万苍生脱离永恆寂灭者, 方能得大道亲自赐下,乃是寰宇至高荣耀、大道认可之唯一凭证,其厚重足以承载诸天重量, 其玄妙足以通晓过去未来无尽时空,持之者便等同於大道化身,一言一行皆合天道法理, 一举一动皆顺寰宇秩序,万法不侵、因果不沾、劫数不临,万古不朽、永世长存。” “修大道功德,成未有之功德之主。” 信息流戛然而止。 张韧的神魂剧烈震颤! 不是恐惧,而是拨云见日、洞悉根本的狂喜与明悟! 他彻底懂了! 这空间里无数纵横交错的巨大锁链,每一条都是构成这方宇宙的三千大道法则本源的化身! 而此刻在他头顶亮起的、正在被功德金光缓慢融化的这条,正是其中至高至伟的——功德大道! 那融化的部分,就是他张韧目前所拥有的功德,在这条大道上“解锁”的进度! 融化的越多,他对功德大道的理解与掌控就越深! 如果他真的能將这整条贯穿无尽时空的功德大道锁链完全融化、掌控…… 他將成为前所未有的存在——功德之主! 同时,他也洞悉了这方天地更深层的秘密:万法凋零,道途断绝! 天地间所有正常的修炼途径、法则感悟似乎都出现了问题,变得晦涩艰难甚至完全失效。 唯有功德! 唯有这源自大道本源、超脱一切法则之上的功德之力,依然有效,依然可以积累,依然可以推动修行者前行! 这方天地出了问题,而功德,是唯一的救赎之道,也是唯一能走的道! 困扰他多时的谜团豁然开朗! 为什么他没有像马家兄弟、小曦小宝那样的具体修炼功法? 因为功德,根本不需要、也无法用任何现成的“功法”去修炼! 它无法通过打坐吐纳、运转周天来获得。 它只能做! 只能通过实实在在的行为,去践行大道认可的“善”, 去弥补天地的“缺”,去消弭世间的“劫”,一点一滴地积累,如同水滴石穿,如同愚公移山! 他未来的路,无比清晰! 无需迷茫,无需寻找什么虚无縹緲的功法秘诀。 他的修为增长、神职晋升、乃至最终能否触及那至高无上的功德大道尽头,全繫於一事——行功德!积功德! 只要他持续不断地积累功德,这磅礴浩瀚的功德之力, 自然会推动他的神体、神力、神位不断蜕变、升华,直至最终目標! “哈哈哈哈——!” 明悟了根本,勘破了迷障,张韧的神魂再也抑制不住那份拨云见日的畅快与篤定, 在这片冰冷宏大的法则空间內,放声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通透。 他心念畅达,一首歌诀自然而然地朗朗而出,在这锁链轰鸣的空间內迴荡: “久叩天门路不开, 偶因功德识真骸。 玄功妙理无穷尽, 愿逐清光踏劫来!” 笑声与歌诀余音未绝,张韧豪情万丈,神魂发出震动空间的宣告: “吾道——成矣!” 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推力猛地作用在他的神魂上。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旋转。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张韧猛地睁开双眼。 他正盘膝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屋內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远处路灯的昏黄。 张韧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迷茫、焦虑、隱隱的自我怀疑,隨著这口气彻底消散。 前路已明,如同一条通天大道在眼前铺开,只需大踏步前行! 整个人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通透、轻鬆。 他掀开薄被,起身下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才惊觉时间过去了很久。 推开房门,楼下厨房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咚咚”声,那是擀麵杖敲击案板的声音。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麵粉香气。 张韧踩著楼梯下楼。 母亲王翠兰正背对著他,在厨房的案板前用力揉著一大团面, 肩膀隨著揉面的动作有规律地耸动。 他走到厨房门口,很自然地开口问道:“妈,今天吃麵条啊?” 王翠兰揉面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根沉重的擀麵杖停在了半空。她慢慢转过身。 这句话太普通了,太日常了。 就像儿子放学回家,或者周末睡懒觉起床后,隨口问的一句家常话。 没有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没有那种让她心头髮紧的、属於“张半仙”的冷漠腔调。 就是她熟悉的儿子,张韧的声音。 王翠兰看著张韧站在门口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前些日子挥之不去的、让她心疼又不敢多问的沉鬱和紧绷, 眼神清亮,甚至嘴角还带著一点点放鬆的弧度。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毫无徵兆地衝上她的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有些模糊。 第114章 明心见性,返璞归真 自从儿子走上这条“看事”的路,钱是挣得比以前多太多了,可儿子整个人也变了。 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冷,看人看事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有时候甚至让她这个当妈的都觉得有点陌生。 她不敢问,不敢劝,怕惹儿子心烦。 心里的难受和担忧,只能憋著,憋不住了就冲老伴发火。 她寧愿回到以前,家里穷点,儿子挣得少点, 至少那时候的儿子,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跟她拌嘴,会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现在,这句普普通通的“吃麵条啊?” 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开了她心里积压的冰层。 她知道,她那个熟悉的儿子,回来了。 “一天天的就窝在房间里!”王翠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刻意放大的不满,掩饰著喉咙里的哽咽。 她把擀麵杖“咚”地一声重重顿在案板上,转过身,抓起一把蒜头,看也不看就朝张韧的方向扔了过去,几颗蒜头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家里的活一点不干!你是越来越懒了!给我把蒜剥了去!等著下锅呢!” 张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却咧开一个笑容,带著点少年时的赖皮劲儿。 “哎,好嘞!”他应了一声,麻利地弯腰捡起脚边的蒜头, 转身就小跑著进了旁边的餐厅,坐在餐桌旁开始认真剥蒜。 听著身后儿子跑开的脚步声和剥蒜时蒜皮被撕开的轻微“嚓嚓”声, 王翠兰背对著餐厅的方向,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然后抓起擀麵杖,更加用力地、节奏分明地继续揉起那团面来。 与此同时,阜城市中心,君豪大酒店,808號豪华套房。 沈朝阳坐在宽大的沙发里,眼睛盯著手中平板电脑的屏幕, 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快速地划拉著,一个个短视频画面飞速闪过,但他根本没看清內容。 他的右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著,透露出內心的焦灼。 旁边的妻子杨美慧,虽然眼睛看著电视,但目光空洞,显然心思也完全不在这里。 他们已经在这个房间里等了一整天。 从张韧那里得知女儿能以特殊形態与他们短暂相聚的消息后, 他们就不敢离开半步,连饭都是叫到房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既充满期盼,又害怕失望。 就在沈朝阳又一次烦躁地划过一个吵闹的带货视频, 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瞥了一眼时——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腿边地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她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穿著那身熟悉的道袍,怀里紧紧抱著那盏造型古朴、此刻正散发著柔和温润光晕的琉璃灯。 她低著头,小手好奇地抚摸著灯壁上凹凸的纹路, 偶尔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爸爸,眼神清澈而依恋。 父女俩的目光,就在这无声无息间,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小曦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纯粹的笑容,像初春融化冰雪的阳光。 “爸爸……”她小声地、清晰地叫了一声。 沈朝阳的嘴巴猛地张开,咧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笑容, 但笑容刚展开,滚烫的泪水就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顺著脸颊滑下,砸在他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小曦!”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的呼唤,身体前倾,几乎是扑跌著从沙发上滑下来, 跪坐在地毯上,张开双臂,將那个小小的、带著微凉气息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脸埋在小女孩柔软的头髮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 “朝阳?怎么了?”杨美慧被丈夫突然的举动和哭声嚇了一跳,慌忙从沙发上站起,扭头看过来。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被沈朝阳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小身影时,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瞬间呆立当场! “小……小曦?”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巨大的不敢置信和狂喜。 她几乎是踉蹌著扑跪到父女俩身边,颤抖地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虚无的穿透感,而是一种带著微凉、却无比真实的、属於孩童肌肤的柔软触感! “小曦!我的小曦!你…你真的来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衝垮了杨美慧的堤防,她再也忍不住, 泪水决堤而出,伸出双臂將丈夫和女儿一起紧紧搂住,泣不成声。 小曦被爸爸妈妈抱在中间,小脸上满是开心。 她伸出小手,笨拙地帮沈朝阳擦著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完的泪水,声音甜甜的:“爸爸不哭,小曦在呢!” 杨美慧稍微鬆开一点,泪眼婆娑地看著女儿, 声音急切又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小曦…你…你是活过来了吗?你回来了吗?” 小曦摇摇头,小辫子也跟著晃了晃,认真地说: “没有哦,妈妈。我还是鬼呢。 这是老爷帮我凝聚的神体,可以暂时摸到你们。 到时间了就会散掉的!”她指了指自己怀里的琉璃灯,“全靠它呢。” 沈朝阳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痕,紧张地问:“能…能有多长时间?对你有没有伤害?会不会难受?” 他抓著女儿小小的肩膀,眼睛紧紧盯著她。 小曦歪著小脑袋想了想,掰著手指头:“嗯…大概…一个时辰吧?两个钟头?” 她放下手,对著父母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凝聚神体对我没伤害的!就是…就是修炼吸收阴气的速度会慢一点点而已。不过没关係!” 她语气变得欢快而篤定,“老爷可厉害了!他会帮小曦的!小曦不怕!” “好!好!那就好!没事就好!”沈朝阳连声说著,巨大的喜悦让他有些语无伦次。 他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看著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声音放得无比轻柔,带著一丝討好和补偿般的急切: “小曦,爸爸带你出去玩好不好?你想去哪里? 游乐场?去看电影?或者…你有没有什么特別想吃的东西?冰淇淋?蛋糕?爸爸都带你去买!” 第115章 夜市微光 小曦摇了摇头,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朝阳:“去哪里都可以呀!只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小曦就很开心了!” 沈朝阳听著女儿这句再简单不过、却无比纯粹的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感觉一阵阵涌上来,冲得他鼻腔发胀。 他用力吸了口气,压下那股翻腾的情绪,弯腰一把將女儿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抱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好!好!爸爸这就带小曦去玩!”他的声音有点发哑,抱著女儿大步流星地就往酒店房间外走。 “妈妈也去!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玩!” 杨美慧连忙跟上,紧紧挨著丈夫,目光一秒也捨不得离开女儿的小脸。 下了楼,沈朝阳没有自己开车,而是直接叫来了酒店安排的专职司机。 一家三口坐进宽敞的后座。车子平稳地驶入灯火璀璨的夜色中。 沈朝阳低声对司机说:“去城里最热闹、小吃最多的地方。”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匯入车流。 不多时,车子停在了阜城有名的夜市小吃街入口。 夜晚的凉意被喧囂的人声和食物蒸腾的热气驱散。 五顏六色的招牌灯光闪烁,各种诱人的香味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 沈朝阳抱著小曦,杨美慧紧紧依偎在旁边,一家三口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小曦被爸爸稳稳地抱著,视野开阔,小脑袋好奇地左右张望,看著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和热气腾腾的食物,小脸上绽放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们这一家三口,在热闹的夜市里显得有些特別。 两个衣著体面的大人,眼眶都明显泛著红,尤其是男人,抱著孩子的胳膊收得很紧。 而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漂亮得不像话,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光滑,甚至隱隱有种剔透感,像是精心雕琢的玉娃娃。 过往的行人,尤其是带著孩子的父母,总忍不住多看几眼,眼神里带著惊奇和一丝疑惑。 “小曦,看看想吃什么?” 沈朝阳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卖各式小吃的区域前,低头看著女儿,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跟爸爸说,想吃什么咱们就买什么。爸爸现在有钱了,很多很多钱,小曦想吃什么都可以。” 小曦眨巴著大眼睛,视线在各种食物上流连,小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著自己粉嫩的嘴唇。 糖葫芦、炸串、铁板魷鱼、臭豆腐、章鱼小丸子……每一样看起来都那么诱人,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她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为难,似乎选择太多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忽然,她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那摊位上掛著一排排烤得焦黄油亮、滋滋冒著热气的鸡腿,浓郁的肉香飘散过来。 小曦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仰起小脸,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声问:“爸爸,我…我想吃那个烤鸡腿,可以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沈朝阳立刻回答,声音里满是宠溺,“今天小曦想吃什么都可以!这里没有的,爸爸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他抱著女儿,快步走向那个烤鸡腿摊位。 “老板,来一个最大的!”沈朝阳指著烤架上最肥美的那只鸡腿。 很快,一个油纸袋包著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大鸡腿递到了小曦手里。 小曦两只小手捧著,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烤得外焦里嫩的鸡肉,混合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口中瀰漫开来。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小嘴巴吧唧吧唧地咀嚼著,吃得又香又甜,嘴角都沾上了油渍。 沈朝阳和杨美慧看著女儿吃得开心,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依旧藏著难以言喻的心疼。 一家人慢慢地隨著人流往里逛。 前面出现了一个烤鱼的摊子,几条处理好的鱼被架在炭火上烤著,鱼皮焦黄,油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小曦的目光落在烤鱼上,伸出小油手指了指:“爸爸妈妈,鱼鱼!” 杨美慧看了一眼烤鱼,想起女儿从小就不爱吃鱼,嫌腥,下意识地轻声说:“小曦是觉得鱼鱼腥味重吗?那咱们快点走过去。” 小曦却摇了摇头,小脸上带著一种很认真的神情:“不是呀!鱼鱼好吃!香香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点回忆的味道,“爸爸妈妈不见了后,小曦就…就吃过一次鱼鱼,很好吃!鱼鱼是肉肉。”她似乎觉得“肉肉”是个很重要的补充。 这句话,像两把钝刀子,毫无预兆地狠狠捅进了沈朝阳和杨美慧的心窝! 他们的女儿,从小对鱼腥味异常敏感,闻到就想吐,连鱼汤都不肯喝一口。 被拐走的这两年多,她到底经歷了什么?飢饿到了何种地步? 才会让她觉得曾经最討厌、最抗拒的“鱼鱼”变得“很好吃”,甚至强调那是珍贵的“肉肉”? 杨美慧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愤怒直衝头顶,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从沈朝阳怀里把女儿抢了过来,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女儿受过的苦都挤出去。 她吸著鼻子,努力控制著声音的颤抖,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小曦…我的小曦…告诉妈妈, 这两年…那些人…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让你饿肚子?你…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小曦看到妈妈哭了,立刻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暂时放到油纸袋里,小手心朝上,那盏古朴的琉璃灯瞬间消失在她掌心——这是张韧赋予她收放自如的能力。 她腾出两只小手,努力地去擦杨美慧脸上的泪水,声音带著孩童的笨拙和认真: “妈妈不哭!不哭!他们打人不疼的,真的!” 她的小手在妈妈脸上抹著,“小曦吃得少,只要一点点饭饭就饱饱了!小曦没事的,” 她像是在安慰父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闭上眼睛睡著就好了…睡著了就不饿也不疼了…” “呼……”旁边的沈朝阳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感觉一股滚烫的岩浆在自己胸腔里翻腾、爆炸,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发白的月牙印。 他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当场怒吼出来, 才能控制住不立刻衝出去,找到那些伤害他女儿的人渣,將他们撕碎! 第116章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杨美慧感受到丈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濒临爆发的怒意和痛苦, 她更紧地抱住了女儿,把脸埋在小曦带著奶香和烤鸡腿味道的头髮里,用力蹭掉眼泪。 她不能嚇到女儿。 她抬起头,对著小曦,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嗯…小曦真乖…是妈妈不好。 我们不说了,我们继续逛!小曦看看,还能再吃多少好吃的?” 小曦看到妈妈笑了,立刻也跟著开心起来,刚才那点小小的阴霾仿佛被拋到了脑后。 她举起沾著油光的小手,张开五指,然后又努力地想张开更大,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小曦能吃好多好多好多!这么多!” 沈朝阳看著女儿天真无邪的笑容,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和剧痛,也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地附和: “好!咱们小曦能吃多少,爸爸就买多少!咱们吃好多好多!” 接下来的时间,沈朝阳和杨美慧努力收拾好心情,陪著女儿在夜市里逛了个遍。 小曦的胃口似乎真的很好,或者说,她是在努力地“吃”下这迟来的、短暂的幸福。 她尝了甜甜的糖葫芦,吃了一小碗软糯的章鱼小丸子, 又好奇地舔了一口杨美慧递过来的、冰冰凉凉的炒酸奶。 沈朝阳一直看著腕錶。 当指针指向一个位置时,他心头一紧,知道时间快到了。 他强忍著不舍,轻声说:“小曦,时间有点晚了,我们该回酒店休息了,好不好?” 小曦刚吃完一小块香甜的桂花糕,舔了舔嘴角的糖粉, 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嗯!听爸爸的!” 回到君豪大酒店808房间。柔软宽大的席梦思大床成了小曦的新乐园。 她脱掉小鞋子,穿著袜子就在床上开心地蹦跳起来, 从床头跳到床尾,小身子轻盈得像只快乐的小鸟。 跳累了,她就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柔软的被子上,发出满足的“嘿嘿”笑声。 “爸爸妈妈,睡觉觉呀!” 她朝站在床边看著她的父母招手,小手指点著位置,“爸爸睡这边!妈妈睡这边!小曦睡在中间!” 沈朝阳和杨美慧连忙应道:“好!睡觉觉!爸爸妈妈陪小曦睡觉觉!” 小曦躺在爸爸妈妈中间,小小的身体似乎蕴藏著无穷的活力。 她一会儿扭过身,伸出小胳膊紧紧抱住爸爸的脖子,把小脸贴在爸爸的胸膛上蹭蹭; 一会儿又翻个身,钻进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像只找到窝的小猫。 黑暗的臥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房间里充满了小曦欢快、清脆、无忧无虑的笑声, 咯咯咯地响个不停,像一串串散落的银铃。 沈朝阳和杨美慧安静地躺著,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份失而復得的幸福。 他们脸上努力维持著微笑,迎合著女儿的快乐, 但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水,顺著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们贪婪地听著女儿的笑声,心中只有一个卑微又无比强烈的祈愿: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渐渐地,小曦的笑声低了下来,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把小脑袋枕在妈妈的手臂上,声音变得轻柔而睏倦,带著孩童特有的软糯腔调:“爸爸妈妈,睡觉觉了哦…天黑…请闭眼…”她像是在玩一个熟悉的睡前游戏。 隨著小曦这句带著奇异韵律的“天黑请闭眼”轻轻落下, 一股难以抗拒的、极其柔和的倦意如同温暖的潮水, 瞬间包裹了沈朝阳和杨美慧紧绷了许久的心神。 他们的眼皮变得无比沉重,几乎是毫无抵抗地,就陷入了最深沉的、无梦的睡眠之中。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小曦轻轻从妈妈怀里钻出来,小小的身体无声地悬浮而起,离床面半尺高。 她怀里的琉璃灯再次浮现,散发出幽幽的、温润的绿光,映照著她稚嫩的小脸。 她悬浮在床边,静静地看著床上熟睡的父母, 大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此刻终於无声地滑落下来,在幽绿的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父母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伸出小手,紧紧、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琉璃灯,像是抱住了唯一的依靠。 她最后深深地、眷恋地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父母,小手朝著虚空轻轻一挥。 一道柔和却无比凝练的金色光芒凭空出现,如同穿透了空间的壁垒,在她面前形成一个旋转的光门。 小曦抱著琉璃灯,小小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了金光之中。 金光一闪,瞬间收敛,房间里只剩下熟睡的沈朝阳夫妇, 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小女孩的温暖气息。 几乎在同一瞬间。 台县,张韧家中书房。 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小曦抱著琉璃灯的身影出现在书桌旁。 张韧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手机在看,小宝则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侧,眼睛一瞬不瞬跟著看。 小曦看到张韧,一直强忍著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小嘴一撇,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张韧放下手中的手机,轻轻嘆了口气。 他伸出手,温暖宽厚的手掌落在小曦的头顶,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头髮。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瞭然:“別难过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你如今能得神位,还能时不时凝聚神体,回去看看爸妈, 和他们团聚片刻,这已经是这不幸中最大的幸事,是最好的结果了。要懂得知足。” 小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张韧,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暖意和话语里的开解。 她抽了抽小鼻子,把小脸埋进张韧的怀里蹭了蹭,把眼泪都蹭在他乾净的衣服上。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脸上虽然还有泪痕,但情绪明显平復了许多。 她用力点点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嗯!小曦知道了!多谢老爷!小曦不伤心了!” 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不难过,还掰著手指头数起来,“小曦今天吃了烤鸡腿,吃了糖葫芦,吃了章鱼丸子,还有甜甜的糕糕!小曦今天可开心了!” 这时,旁边的小宝凑了过来,伸出小手拉住小曦的手,小脸上带著认真的关切: “妹妹別怕!哥哥会一直陪著你玩的!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小曦感受到哥哥的关心,重重点头,声音也恢復了往日的清脆: “嗯嗯!哥哥真好!小曦最喜欢和哥哥玩了!” 小宝听到妹妹说“最喜欢和哥哥玩”,还夸他“真好”, 顿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开心的笑容, 抬起空著的那只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地傻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张韧看著小宝那副被妹妹一句话就哄得晕头转向、只会傻乐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平时在自己面前也算机灵,甚至有点小滑头,怎么到了小曦面前,就变得这么憨了呢? 第117章 神职是个坑 第二天,初一,清晨。 张韧早早起床,洗漱完毕。 他走到堂屋的条案前,桌上供著简单的瓜果点心,后墙上贴著一张略显陈旧、色彩模糊的“老天爷”神像。 他拿起三支线香,在蜡烛上点燃,缕缕青烟升起。 他双手持香,对著画像拜了三拜,然后將香稳稳地插入香炉。 看著画像上那模糊不清、威仪尽失的面容,张韧心里却掠过一丝笑意。 到了他这个层次,已经能確定,传说中那些呼风唤雨、享尽人间香火的神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彻底湮灭在了无尽的时间长河里,还是早已跳出这方世界逍遥自在?他无从知晓,也不甚在意。 重要的是,经过大道空间那次彻底的明悟,他很清楚,在这方天地,他张韧,就是唯一的神! 唯一执掌大道功德、握有地府部分权柄的存在。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当然,马家四兄弟的出现也提醒他,这世界的水还挺深,还有道行不浅的老鬼潜伏著。 至於有多强?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摸清楚。 吃过早饭,张韧坐在客厅的老旧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裊裊热气升起。 他的眼睛看似隨意地看著门外,实则神识早已如无形的网,笼罩在十几里外的龙王庙。 马家四兄弟已被他正式敕封为城隍府四神將,算是有了“编制”,成了正统鬼差。 张韧不介意他们继续享用村民的香火信仰——他们和自己走的不是一条路。 他追求的是大道功德,只要做的是有益於万灵的事,手下干得越多越好,他们的功德自然也会记在他这个“源头”头上。 手下实力越强,他获益越大。 况且,生死簿和轮迴笔在手,入了册的阴差,生死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 今天的龙王庙,热闹得不同寻常。 天刚蒙蒙亮,就有村民提著大包小包赶来。 有扛著成捆线香的,有开著三轮车拉著整箱香烛甚至鸡鸭贡品的。 龙王庙里,马家四兄弟棲身的神像肃立,小宝和小曦也在,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张长寿和沈文秀也在场,他们是来学习四兄弟的修炼功法的。 庙门由龙婆打开。 她自己先点燃一大把香,恭敬地插进庙內最大的香炉里,烟雾繚绕。 她对著神像,习惯性地低声询问:“龙王爷,今日初一,来上香许愿还愿的人肯定多。今天……咱们收多少香火合適?” 这话一出,神像里,马德龙、马德虎、马德彪、马德豹四兄弟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旁边的张长寿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小宝立刻瞪向四尊神像,扬了扬手里托著的那方小小的、却蕴含著城隍威严的城隍印。 “张韧叔叔说了,”小宝的声音清脆,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你们四个,再敢索要乡民香火,严惩不贷!” 小曦也仰起小脸,表情认真,怀里的琉璃灯微微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绿芒:“哥哥说得对!再敢犯错,我就用灯火烧你们!” 无形的神职威压如同实质的冰水浇下,马家四兄弟的鬼体猛地一颤,差点维持不住形態。 接受了神职他们才明白,这编制就是个天坑! 不入编,他们还是自由自在、神通不小的摄青鬼。 入了编,实力虽在,可这官职……城隍府最低级的神將,也就比普通阴兵强点。 眼前这四位,哪个的职位都能压死他们,根本不用动手。 “四位大人息怒!卑职不敢!万万不敢!” 马德龙强忍著憋屈,声音透过神像,带著明显的惶恐,向小宝等人行礼告罪。 告罪完,他立刻缩回神像深处,急急给龙婆传音,声音冰冷严厉: “听著!从今日起,往后都不许索要香火!香烧多少,全凭信民自己的心意! 今天所有来还愿的,都告诉他们不用还了!切记!切记!否则……” 龙婆正低头整理香灰,闻言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向神像,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显出焦急: “龙王爷,这……这是为啥啊?全凭心意,那香火能有多少?香火钱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装钱的口袋。 神像里,马德龙眼中寒光暴涨,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哼!老虔婆!你敢违抗命令?” 隨著他的怒意,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瞬间缠绕上龙婆的脖颈,如同冰冷的毒蛇。 龙婆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冷激得浑身一哆嗦,脖子猛地缩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神像连连磕头,声音发颤:“龙王爷息怒!老身错了!老身不敢了!不敢了!” “哼!好好办事!否则……”马德龙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威胁,缓缓收回那股阴冷气息。 龙婆瘫软在地,大口喘著气,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神像深处,马德虎气得鬼体黑气翻涌:“这老虔婆!越来越贪得无厌!拿著我们的名头招摇撞骗,好处都进了她自己的口袋!该死!” 旁边的张长寿抱著胳膊,满脸鄙夷地嗤笑一声: “呵,四个蠢货。堂堂摄青鬼,被一个乡下老太婆骑在头上拉屎撒尿,真是丟尽了鬼脸。” 马家四兄弟被噎得说不出话,鬼脸上满是尷尬。 马德豹乾咳一声,试图解释:“无常大人误会了。当年巧合救下她,发现她祖上与我马家有些渊源,算是世交故旧的后人。 念著这点旧情,才让她帮忙打理庙宇,也是相互利用。 哪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既然她如此不识抬举,我们兄弟也算仁至义尽了!” 张长寿撇撇嘴,扭过头去,懒得再听。 他始终记得被这四个老鬼围攻的狼狈,要不是掌灯使大人出手,自己肯定吃大亏。 当然,他倒不认为自己会被打死,这四个老鬼的一举一动,都在城隍大人眼皮子底下盯著呢。 很快,乡民们陆续进入庙院。 许多人扛著几十上百斤的土香,还有人开著麵包车、小三轮,拉著小山似的香烛纸马和水果鸡鸭。 看著堆积如山的“贡品”,神像里的马家四兄弟非但没有丝毫欣喜,反而觉得头皮发麻。 以前是嫌少,现在是嫌多!烫手! 第118章 敢怒不敢言的四兄弟 龙婆感受到神像方向传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注视,知道龙王爷正盯著她的一举一动。 她很想把这些东西,尤其是那些厚厚的香火钱收下——就算本金不能用,存银行吃利息也是笔不小的收入。 可龙王爷不知抽了什么风,硬是不要了。 她阴沉著脸,满是褶子的狭长脸盘耷拉著,让进来烧香的村民看了心里直发毛。 她挪动著小脚,走到庙门口,对著院子里喧闹的人群,提高沙哑的嗓音宣布: “都听好了!今儿个只烧香,不还愿!还愿的往后也不用还了! 烧多少香火,隨你们自己心意!至於香火钱……” 她顿了顿,语气生硬,“你们自己看著办!” 说完,也不管眾人反应,挪回庙里,一屁股坐在香炉旁她平时给人“看事”的破木椅子上。 乡民们面面相覷,议论纷纷。 有人脸上露出喜色,明显鬆了口气;也有人惴惴不安,担心是不是龙王爷不高兴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著朴素、面带愁容的中年妇女赵秀兰挤进庙里,手里提著一捆约莫二十斤的土香。 她走到龙婆面前,带著恳求:“龙婆,麻烦您请龙王爷给看看。 我家娃儿这几天一直哭闹,白天黑夜不停,去了县里两个医院,药也吃了针也打了,都不管用。 您看……是不是衝撞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了?” 说著,她把带来的土香放在龙婆脚边。 龙婆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没动。 赵秀兰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有些肉疼地塞进了旁边的功德箱。 龙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乾涩:“去,把你带的香烧了吧。” 赵秀兰连忙照办,把那一大捆土香费力地抱到院子中央正在燃烧的香堆上, 看著它们被火焰吞没,然后快步回到庙里,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龙婆拿起三根细长的线香点燃,插在自己身旁一个小香炉里。 她伸出乾枯的手指,捻著一根香,在那三根快速燃烧的线香上方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沟通神灵。 神像里,马德龙面无表情。 他施展了个小法术,召来一个在附近游荡的懵懂小鬼。 他挥手从跪著的赵秀兰身上摄取一丝微弱的气息,混合著自己的一缕阴力,打入小鬼体內。 小鬼得了指令,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瞬间飘出龙王庙,朝著赵秀兰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小鬼返回,將探查到的信息传递给了马德龙。 马德龙立刻传音给龙婆。 龙婆正在“做法”的手指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似乎凝滯了一下,隨即用一种带著神秘腔调的声音,对著赵秀兰开口: “龙王爷去你家看过了。你家住东边的钱庄,西头,大门朝南开。” 赵秀兰猛地抬头,眼睛瞪大,满是惊讶和信服:“对对对!说得太准了!就是钱庄西头!” 庙门口围观的乡民们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 看赵秀兰的反应就知道,这龙婆是真有本事,龙王爷也是真灵验。 龙婆的“表演”继续,语速加快:“你家门前那条路,比你家地基高,这点不好,压了財运,也影响家里人身子骨。 屋后头有棵树,不大,是棵柳树吧?柳树招阴,不吉利,回去赶紧拔了! 你家娃儿哭闹,是惊了魂,撞见了不乾净的东西……” 她习惯性地拉长了调子,准备开出价码:“想要解决这事儿,你得准备……” “一千斤香火,还有三千香火钱……”这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標准“套餐”。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层面,小宝的小脸已经沉了下来。 他原本看得挺有趣,一听龙婆又开始要东西,顿时不高兴了。 “哼!还敢索要香火!”小宝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威严,“尊城隍令!四神將不知悔改,罚!” 话音未落,他小手朝著四尊神像方向一挥。 另一只手里托著的城隍印微微一震,四道细小的、却带著凛冽神威的金色光点瞬间射出,精准地没入四尊神像之中。 “啊——!” “呃啊!” 悽厉的惨叫声同时在神像內部响起。 噼里啪啦! 细密的金色电光如同无数小蛇,瞬间爬满了马家四兄弟的鬼体。 黑烟伴隨著阴气剧烈地逸散出来。 四兄弟在神像狭小的空间里痛苦翻滚、抽搐,被电得鬼体都黯淡了几分。 这惩罚持续了十几秒才停下。 电光消散,四兄弟瘫软在地,如同四滩烂泥,鬼体虚弱得几乎透明,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 缓过一口气,四兄弟的怒火简直要把庙顶掀翻! “老虔婆!你是聋了还是想死?!老子的话你当放屁吗?!” 马德龙暴怒的传音如同炸雷在龙婆脑海里响起,同时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寒之气猛地刺入龙婆体內。 龙婆正说到“三千香火钱”,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怒斥嚇得浑身剧震,如坠冰窟!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又犯了大忌! “呃!”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嗬声,强忍著体內的阴寒剧痛,连忙对著还跪著的赵秀兰改口,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先回去!龙王爷……龙王爷这就去帮你把娃儿的魂找回来!事……事成之后,你……你隨自己心意,看著给点心意就好……就好!” 赵秀兰彻底懵了,刚才还说得明明白白要一千斤香火和三千块,怎么转眼就变成“看著给”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来龙王庙的乡民们都觉得气氛古怪。 龙婆那张脸阴得能滴出水,说话也顛三倒四,最关键的是,龙王庙真的不再强求香火和香火钱了! 不要还愿,烧香隨心,给钱隨意……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张韧的神识从龙王庙收回,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很好。 以后这四个傢伙,就老老实实当牛做马吧。 吃得少,干得多,拿最低的俸禄,干最累的活,还能源源不断地给他赚取功德……想想都觉得美得很。 这个念头一起,张韧心中豁然开朗。 他是不是该给城隍府再设置一个新的部门?专门负责接收、筛选和处理万民的祈愿? 张韧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以后,就叫它“祈愿司”好了。 专门接收世间祈愿,然后甄別判断,优先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好人,或者自身有功德积累的人完成心愿。 这样既能赚取功德,又能赏善罚恶,一举两得。 第119章 疑团(加更,感谢打赏、催更、书评的朋友们) 张韧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脑子里转著关於祈愿司的事。 让马家四神將去跑腿干活,既能解决祈愿司初建的用人问题,又能藉机消磨他们身上的戾气,算是一举两得。 等这四个傢伙戾气磨得差不多了,自己手底下也培养出了足够多的可靠人手,再安排他们进轮迴,这事儿就算圆满了。 龙婆那套借鬼神之名聚拢信徒的操作,倒是给了他新的启发。 单靠这几个神將东奔西跑,效率有限。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心念著他这个城隍,与他產生因果联繫。 如果直接施展神通託梦给全县人?动静太大,容易招来不必要的关注。 风险太高,不可取。 但像龙婆这样的“中介”就不同了。 通过这些散布在十里八乡的神婆、算命先生之口, 把他的存在和灵验一点点渗透出去,这种方式隱蔽得多,覆盖的面也广。 到时候,在这些神婆里挑选一些品性说得过去的, 吸纳进城隍府当个编外人员,让他们一边宣扬城隍爷的存在, 一边处理些力所能及的祈愿小事,替他赚取功德。 这路子不仅可行,简直是一箭双鵰。 他正想著怎么筛选人选,心头忽然毫无徵兆地一跳。 有人在念叨他,带著一种强烈的、探究的念头。 这感觉……很熟悉。 张韧皱了下眉,神念瞬间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循著那一丝感应的方向探去。 县城高速路口。 一辆黑色轿车正减速驶出匝道,匯入县城的车流。 开车的人,正是南市刑侦大队大队长,周铁。 “到底还是来了。”张韧脸色沉了下去,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阳光和飘零的落叶,有点烦躁。 半个多小时后,那辆黑色轿车果然稳稳地停在了他家门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铁推开车门下来,动作乾脆利落。 他先是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目光锐利。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敞开的大门上。 透过敞开的堂屋门,他清楚地看到张韧正安然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 手里端著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这边。 更让周铁意外的是,张韧面前的茶几上,赫然摆放著另一杯茶。 周铁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大步走进屋子,站在张韧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杯冒著热气的茶,又深深看了看张韧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忽然咧嘴一笑,笑容爽朗里带著几分瞭然: “哈哈!张先生果然是高人啊!算到我会来?连茶都给我备好了。” 张韧没接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周铁也不客气,一屁股在张韧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张先生,不请自来,打扰了。” “无妨。”张韧的声音很平淡,“周队长这么大老远跑来,有事?” 周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张韧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 “修行人士插手案件,你过界了。” 张韧握著茶杯的手没有一丝晃动。 他甚至没有试图表现出惊讶的表情。 在周铁说出“修行人士”这四个字时,偽装就已经毫无意义。 他没说话,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铁看著张韧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呼吸不自觉加重了几分,胸膛微微起伏: “那三个嫌疑人,在审讯室里死得透透的! 死法……没法形容!上头震怒!影响太坏! 我们整个大队,从上到下,全都背了处分!张先生,你说我们冤不冤?” 张韧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周铁,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周队长,你想说什么?” 周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眼神里那种公事公办的锐利褪去,换上了一种迫切的、寻求真相的执著: “我不管你怎么弄死的那三个渣滓。我今天来,只想求一个答案。一个我一直想不通的答案。” 他盯著张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吗?” 这个问题让张韧真正感到诧异了。 既然周铁已经认定他是所谓的“修行者”, 为什么还对鬼神的存在抱有如此直接的怀疑? “周队长既然认为我是修行者,那应该多少了解一些。为何会对鬼神之说存疑?” 张韧顿了顿,拋出一个问题,“难道国家真的没有传说中的『灵异调查局』之类的地方?” 周铁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摇头: “哪有什么灵异调查局。那都是些民间传说和小道消息,当不得真。”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至於认为你是修行人士,是我一个朋友的推测。” “朋友?”张韧挑了挑眉,“你那朋友也是修行者?” “不,他不是。” 周铁摇头,“他是南市宗教事务局的副局长,叫吴启明。 他分管这块业务,经常和宗教协会的人打交道,对这方面了解得比较深入。 是他分析了监控和一些现场细节后,推测有『高人』插手了那件事,並把矛头指向了你。” 张韧点了点头,这解释倒是合理。 一个在宗教事务系统里泡久了的人,接触到的东西自然比普通人多。 “那么,”张韧反问道,“你那位吴副局长朋友,他相信有鬼神吗?” 周铁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 “他信。他说他亲眼见过所谓的『请神上身』,也见过一些道士或者神婆做法事驱邪。 虽然他自己看不到所谓的『鬼』,但经过那些人一番折腾后,事主的问题確实解决了。 所以他相信,有些东西,是科学目前解释不了的。” 张韧的眉头微微蹙起。 吴启明的说法看似合理,但逻辑上有些说不通。 一个地市级的宗教局副局长都知道並相信这些事,国家层面不可能一无所知。 为什么没有利用这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来服务社会,组建官方的相关力量? 第120章 国运与鬼物 联想到宗教事务局的职能定位,张韧隱隱明白了关键。 不是国家不想组建,很可能是……做不到。 国家有国运护持。 这国运,是亿万黎民信念与秩序的凝聚,浩浩荡荡,磅礴正大。 对於鬼物以及依託於信仰和阴气的所谓“修行者”,有著天然的、极其强大的压制力。 如今天地灵气断绝,真正意义上的吞吐灵气氳养自身的修行者早已绝跡。 所谓“请神上身”,请的根本不可能是真神,九成九是借了某些机缘得了点道行的老鬼。 就像马德龙曾经提过的,道家有“鬼仙”一说。 那是道家高人羽化后,不愿入轮迴,转而吸纳地气、阴气或者香火继续修炼的存在。 他们终究是鬼,需要依靠阳世道统的延续来宣扬自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获取信民的香火信仰作为修行滋养。 但鬼仙也好,其他厉鬼也罢,只要未能阴极阳生、跳出三界成就真正的地仙果位, 其本质归根到底还是——鬼!是阴物! 面对煌煌国运,如同冰雪遇烈阳,触之即溃,沾之即灭! 所以,一旦这些拥有“特殊能力”,实则依赖鬼物或鬼仙的宗教人士进入官场体系, 他们借来的那点“本事”,立刻会被无处不在的国运洪流死死压制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而国家部门本身就受国运庇护,寻常的小鬼根本不敢靠近。 一些地方出现的诡异事件,只要官方力量介入, 代表国家意志的人员一到场,浩荡的国运自然流转, 往往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將作祟的阴邪之物碾得粉碎。 这种情况下,公门中人亲眼见到鬼怪的机会,反而少之又少。 上层自然也就不会有足够的重视。 想通了这些关节,张韧看向周铁:“周队长,你身在公门,自有国运护身, 寻常鬼物根本不敢近身,按理说不会遇到这类问题。何必执著於鬼神是否存在?” 周铁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种沉重的无奈:“这事……牵扯到我一个朋友。 一个我很想帮,却完全帮不上的朋友。 常规的路子走不通了,所以……我想试试其他法子。” 他苦笑了一下,“哪怕这法子听起来很玄乎。” 张韧看著周铁,心里暗道一声“好傢伙”。 这位周队长,为了朋友,是真敢想也真敢做。连“封建迷信”的路径都愿意尝试了。 张韧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周队长,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可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心理諮询师了。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铁明白张韧的顾虑,立刻摆手,语气坦诚: “张先生放心。我今天是以私人身份,开著自己的车来的。 这態度,想必你也清楚。我不是那种死板教条的人。 你们这些……奇人异士,自古以来的行事风格,我也略知一二。 有些事情,在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我能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认真:“国家讲法律,讲证据。 你本人没有任何犯罪嫌疑,更没有作案时间。 我们办案讲究真凭实据,不会凭推测和臆想去抓人。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张韧点了点头。 周铁这话虽然还是留有余地,但意思已经表明得很清楚: 他知道张韧有手段,知道上次的事和张韧脱不了干係, 但他个人对此持默认態度,甚至表示理解。 只要张韧不留下法律上的把柄,他也不会找麻烦。 对於张韧搞的“封建迷信”那一套,他的態度是——只要真有效,他不介意。 “张先生,”周铁的神情变得越发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能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请讲。”张韧做了个手势。 周铁清了清嗓子,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了回忆: “我有个朋友,叫蒋志国。算起来,是我的老大哥,也是我入警队的引路人。 我刚进刑警队那会儿,他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刑警。 他这个人,性格很严肃,甚至有点刻板, 做事一板一眼,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看著不好亲近。刚接触时,我也觉得他挺难相处的。” 周铁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时间长了,我发现他这人,是面冷心热。 办案子特別细致,总是能发现別人忽略的线索。 关键时候,也总是冲在最前面。他嘴上不说,私下里却总在照顾我这个新人,教我规矩,带我熟悉业务。 可以说,我能有今天,离不开蒋哥当年的提点。” “一晃七八年过去了,我当上了刑侦大队大队长。” 周铁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也有些无奈,“可蒋哥呢?他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连个小组长都没混上。” 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算了,这个不说也罢。性格原因吧,蒋哥太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得罪了不少人……总之,他一直是个普通的刑警。” 周铁端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心中的某种情绪。 “蒋哥有个女儿,叫思甜。” 提到这个名字,周铁的语气明显柔软了一些,“小丫头特別懂事可爱。算起来……今年应该九岁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沉重的压抑:“前年,思甜突然生了一场怪病。 每到晚上九点半,准时晕倒!怎么叫都叫不醒! 送去医院,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ct、核磁、脑电图、各种血液指標…… 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结果都是一切正常!根本查不出任何毛病!” 周铁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蒋哥的妻子,在思甜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 这些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 思甜这一病,简直是晴天霹雳。 蒋哥带著她跑遍了南市的大小医院,后来甚至托关係找到京城的大专家……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这些年攒下的那点积蓄,很快就见了底。” 张韧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后来……”周铁的声音有些艰涩,“蒋哥……辞职了。” “辞职?”张韧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忍不住开口, “按你所说,蒋志国工龄少说也有十几年了。加上刑警的特殊岗位津贴,一个月到手怎么也有一万多。 这收入足够过得不错。他辞职……能去干什么?做什么能比这个赚得多,还稳定?” 张韧其实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灰色收入”的念头,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著周铁,等著他的答案。 第121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你听说过发泄式陪练吗?”周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张韧端著茶杯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向周铁:“蒋志国现在在干这个?” 他的语气带著明显的诧异。 按周铁的描述,蒋志国少说也有三十六七岁, 这个年纪,身体机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还能承受这种高强度、纯挨打的活计? 周铁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鬆开: “他干的这个陪练,还和普通的不一样。” 他吸了口气,“除了头部,他不戴任何护具。 客户的每一拳、每一脚,都是实打实落在他身上。每天回去,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著旧伤。” 张韧的眉头皱了起来,轻轻“嘶”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狠了。 “我劝过蒋哥,”周铁的声音有些发涩,“不止一次。可蒋哥他……他说他需要钱,需要快钱! 他现在收费,一个小时一千块。去掉健身房的提成,到手能有个八百。 他一天咬牙接三个小时的活,就能拿到两千四百块现钱。”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 张韧沉默著,没说话。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他懂。蒋志国为了女儿,把自己当成了人肉沙包。 没经歷过那份绝望,外人確实没资格评判这选择的好坏。 “所以,”张韧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周铁,“你想让我帮蒋志国看看他女儿的病?” 周铁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恳求:“是!张先生,我知道你是个有真本事的高人! 申总一家对你的態度,我看在眼里。能让申天成那种大老板发自內心推崇和信任的人,绝不简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急切,“张先生,如果您真有办法,求您伸把手! 蒋哥他……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非垮了不可!” 说到最后,这个硬朗的刑侦队长声音有些发哽,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这份情谊,做不得假。 张韧看著周铁微红的眼眶,点了点头:“可以。” 他的语气很平静,“周队长亲自上门,这个面子我得给。 再者,蒋志国这个人,为了女儿能做到这一步,是个有担当有骨气的汉子,我佩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谢!谢谢张先生!” 周铁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他原本以为像张韧这样的“高人”, 脾气多半古怪,甚至做好了多跑几趟、多费口舌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乾脆。 “我看事,”张韧补充道,“需要当事人到场。你联繫蒋志国,让他带著女儿来台县找我。” 周铁脸上的喜色僵了一下,露出为难:“张先生,思甜她现在情况不太好,正在南市医院里观察。 来回折腾几百公里,我担心孩子身体受不住……能不能麻烦您……跟我再去一趟南市?” 张韧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头:“不行。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不能离开台县。”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要想看,就让他带著女儿来台县。” 周铁看著张韧坚决的神色,知道没有转圜余地,只能无奈地点头:“好吧,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繫蒋哥。” 他告罪一声,起身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蒋志国的电话。 电话接通,周铁压低声音,急切地把张韧愿意帮忙,但必须来台县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传来蒋志国疲惫又带著明显抗拒的声音:“铁子,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孩子现在这样,真经不起折腾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股被欺骗多次后的麻木和厌倦,“那些所谓的高人、大师,我带著思甜看得还少吗?钱花了不少,屁用没有!算了,別折腾了。” “蒋哥!这个张先生不一样!申万天成你知道吧?他对这位张先生……”周铁还想再劝。 “铁子!” 蒋志国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別说了!我不会带思甜去的。你也別为我的事再费心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说完,电话被掛断,只剩下忙音。 周铁握著手机,在寒冷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重重嘆了口气,转身回到客厅。 “张先生,”他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蒋哥这人……脾气太倔,认死理。 加上之前被那些骗子伤透了心,死活不肯带思甜过来。 看来,我得亲自跑一趟南市,当面把他拽过来才行。” 张韧无所谓地摆摆手:“行吧,你看著办。”他端起茶杯,准备送客。 周铁也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张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了他:“对了,周队长。” 周铁停步转身。 “那个『猎美』组织,你们查得怎么样了?”张韧问道。 周铁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刑警的职业本能让他迅速进入了状態: “进展不大,很棘手。” 他走回两步,站在客厅中央,“我们追查到那个所谓的『猎美组织』,其实只是一个伺服器架设在境外的非法网站。 等我们通过国际协作想去查的时候,那个网站已经被彻底註销了,痕跡抹得很乾净。” “后来,我们抓到了死掉那三个嫌疑人提到过的那个『中间人』,一个叫王强的小富二代。 据王强交代,他听说这个组织真正的名字不叫『猎美』, 而是叫『崇献司』(chong xian si)。 其他的,他一概不知,级別太低。” 周铁眉头紧锁,“结果,就在王强交代的当天晚上,他也莫名其妙死在了拘留室里! 死状……跟之前那三个很像。 『崇献司』这个名字非常怪异,我们查遍了所有已知的犯罪组织档案和黑话词典,都找不到任何关联信息。 线索到这里,算是彻底断了。” “崇献司……”张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崇:神祸也!神祸厉鬼! 第122章 神罚 他嘴角缓缓向上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不过,这个组织显然不在台县,甚至可能远在南市之外,他现在手再长也够不到。 但冥冥中他有种预感,迟早还会再碰上。 周铁敏锐地捕捉到了张韧表情的变化,精神一振:“张先生,你知道这个组织?” 张韧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復如常,淡淡摇头: “不知。只是突然联想到一些无关的事情罢了。” 他重新端起茶杯,“周队长还是抓紧时间去南市吧。” 周铁眉头紧锁,深深地看了张韧一眼。 他百分百確定张韧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对方显然不愿多说。 他没办法强迫,只能带著满腹疑虑点点头:“好,那我先告辞了。蒋哥的事,我会儘快。”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韧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意念沉入识海。 一个他自己弄出来的数据面板浮现出来: 姓名:张韧 神职:台县城隍 功德:205/1000 法力:5000(未兑换法力:4000) 这235点功德,大头来自马家四兄弟。 四个摄青鬼,每个贡献了30点,加起来就是120点。 处理苗家村老太太被鬼索要香火那件事,收拾了两只小鬼,贡献了6点。 小曦事件比较复杂,虽然小曦本身只是游魂级,但帮沈朝阳夫妻了结了心愿, 又帮助刘栋解决了高速遇鬼事件,综合起来贡献了10点。 可惜现在引渡真灵入地府已经不结算功德了,否则功德获取速度更加快。 不过,下个月就要进行大道评定,趁这段时间完善一下城隍府,应该也能获得不少功德。 张韧对这个进度还算满意。 短短几天,能有这个积累,运气占了很大成分,尤其是撞上了马家四兄弟这块“肥肉”。 这种级別的摄青鬼,整个台县目前也就他们四个。 他神识扫过自己治下的这片土地,暂时没发现比他们更强的存在。 或许那些深山老林、古墓遗蹟里还藏著些东西,但那得等他以后管辖范围扩大再说了。 至於现在离开台县?他阴神境的修为,对付摄青鬼尚可,若是碰上更高一级的“煞鬼”,胜负难料。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苟住发育,深耕台县,积累足够的功德和因果,晋升神职,提升修为。 等实力足够碾压时,再去收拾那些可能存在的积年老鬼。 “张大师!” 一个带著浓浓疲惫和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张韧的思绪。 张韧睁开眼。 沈朝阳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沈先生,” 张韧没等他说出来意,直接开口,“你的来意,我知道。 想要那些伤害过小曦的人贩子、控制行乞团伙的幕后黑手的信息和藏身地点,我都可以给你。” 沈朝阳对张韧能直接点破他的心思並不意外,在他心里,张韧已然近乎神明。 他走进来,对著张韧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请张大师指点迷津!” 张韧摆摆手,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我给你两个方案,你自己选。” 沈朝阳依言坐下,身体前倾,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突出。 “第一,”张韧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把所有信息给你,名字、地址、照片,清清楚楚。 怎么处理他们,用什么方式处理,由你自己决定。这是你的路,你自己走。” 沈朝阳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 “第二,”张韧看著他,眼神深邃,“由我出手。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小曦如今是城隍座下童女,神之威严,不容褻瀆。 他们当初的所作所为,已是取死之道。我出手,便是神罚。” 张韧说完,端起茶杯,不再言语,给沈朝阳思考的时间。 客厅里只剩下沈朝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著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著裤子的布料。 是亲自手刃仇人,以泄心头之恨?还是相信张韧的手段,让那些畜生得到“应有”的神罚? 两种选择,如同两条截然不同的荆棘之路,在他脑海中激烈地衝撞著。 沈朝阳低著头,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紧又鬆开。 如果自己动手?是,亲手了结那些畜生,能解心头滔天之恨。 可然后呢?留下蛛丝马跡,被抓住,进去? 他不在乎自己坐牢,但他还有妻子要照顾,还有……还有小曦。 哪怕小曦现在成了城隍童女,他依然想用剩下的日子,多陪陪她们母女。 这个险,他不敢冒,也冒不起。 如果让张大师出手? 张韧是城隍的阳间行走,他的手段,必然是神鬼莫测,不会留下任何世俗的痕跡。 这无疑是最稳妥,也最……解恨的方式。 “张大师,”沈朝阳抬起头,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有些沙哑, “我想知道,您准备怎么惩罚那些人?” 张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深潭,说出的话却带著森森寒意: “诱拐稚童,其罪难容。 阳寿未尽者,削去阳寿十年,此生受妻离子散、手足溃烂之苦,直至寿终。 罪魂押入地府后,受审验明罪孽。 轻者,打入忘川河,沉沦百年,日夜受恶鬼撕咬之苦。 刑满,再入无间轮迴碑,继续受罚,直至罪孽洗清,方可重入轮迴。若恶贯满盈,罪孽深重者……”张韧的声音更冷了一分, “则永坠忘川,不得解脱,不得轮迴!” 他看向沈朝阳:“沈先生,如此判决,可还满意?” 沈朝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削寿!溃烂!忘川沉沦!永世不得超生! 这比任何他能想到的酷刑都更彻底,更绝望! 他用力点头,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意:“满意!满意!这种人,就该不得好死!就该永世不得翻身!” “好。”张韧只应了一个字。 他念头微动,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跨越空间,传入了远在龙王庙的小宝识海之中。 同时,一本散发著古朴幽光的黑色册子在他面前凭空浮现,册子旁边,悬停著一支同样气息森然的毛笔。 正是生死簿与轮迴笔!此乃地府至宝,凡俗肉眼不可见,因此张韧並不避讳沈朝阳在场。 他执起轮迴笔,笔尖在生死簿上几个名字上利落划过。 每划一笔,都有一股无形的因果之力被斩断、被標记。 参与拐卖、逼迫行乞的恶徒,其阳寿瞬间被削去十年,命轨之上,已然刻下了“妻离子散”、“手足溃烂”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生死簿与轮迴笔悄然隱去。 “四合院那边,进度如何了?”张韧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而问起正事。 ———— 龙王庙內,小宝正盘膝坐在神像下的蒲团上。 张韧的敕令如同惊雷在他意识中炸响。 他猛地睁开眼,小脸瞬间绷紧,透出与年龄不符的肃穆。 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立刻起身,双手恭敬地捧起城隍印。 清亮的童音在寂静的庙宇內凡人无法察觉中响起,带著一种奇异的、引动天地之力的韵律: “城隍敕令: 盖闻乾坤有纪,善恶有报。本城隍辖此方生民,护佑稚童,岂容奸邪作祟! 今有刁民,心藏蛇蝎,诱拐稚子,致骨肉离散、血泪满途。 判:削去阳寿十年,受妻离子散之苦。余生手脚溃烂, 寿终押付地府验明罪孽,轻者投入忘川河,沉沦百年,受恶鬼撕咬之苦。 期满打入无间轮迴碑,洗去罪孽,方可轮迴。 罪孽深重者,永坠忘川,不得解脱,不得轮迴! 判:阳世后人,三代削福,略做惩处! 大道昭昭,眾民共鉴!” 第123章 城隍敕令 隨著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空中金光一闪, 他所念的每一个字都化为实质的金色符文,迅速匯聚、凝结, 最终形成一卷散发著威严气息的金色捲轴。 小宝双手托举城隍印,小脸凝重,口中低喝一声:“印!” 城隍印底部那方方正正的“台县城隍”印文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隨即重重地盖在了金色捲轴末端! “嗡——!” 一股浩瀚、威严、不容抗拒的天道威压, 如同无形的潮汐,瞬间以城隍印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龙王庙区域。 庙內,张长寿和马德龙等人,被这股威压扫过, 两人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伏下去,魂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们差点魂飞魄散! 马德龙身上阴力蒸腾,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惨白如纸。 这威压来得快,去得更快,连同那捲金色捲轴, 在一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庙里几个正在上香的乡民,毫无所觉,依旧虔诚地叩拜著龙王神像。 ———— 几百公里外,一间门窗紧闭的破旧民房里。 烟雾繚绕,劣质菸草的气味混杂著汗臭。 一张油腻的麻將桌旁,坐著四个中年男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富態,脖子上掛著粗金炼子的男人,叫刘大龙,道上人称“大龙哥”。 他对面是个瘦得两颊凹陷,眼珠乱转的男人,外號“瘦猴”。 左边是个光头,手臂有刺青,叫王海。 右边是个矮壮敦实,沉默寡言的,叫赵刚。 麻將牌被搓得哗啦作响。 突然,四个人几乎同时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哆嗦。 “嘶——”瘦猴搓了搓胳膊,牙关有点打颤,“大龙哥,你……你觉不觉得有点冷啊?这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刘大龙也感觉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皱著眉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28度!外面大太阳晒著,冷个屁!”他嘴上这么说,却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邪了门了!”王海也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牌一推, “不玩了不玩了!浑身不得劲!大龙哥,咱找个地方泡个澡去吧?再叫俩妞,暖和暖和身子!” “行!”刘大龙也烦了这莫名其妙的冷意,把牌一推站起来,“走!” “那……那几个小崽子咋办?不留个人看著?”瘦猴站起身,指了指里屋紧闭的房门。 刘大龙走到里屋门口,“吱呀”一声推开条缝。 昏暗的房间里,一股餿臭味扑面而来。 五个约莫五六七岁、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孩子蜷缩在一张脏污的木板床上,有的腿脚明显不自然地弯曲著。 听见开门声,孩子们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往角落里缩,大气不敢出。 床边地上,几个锈跡斑斑的铁皮碗里空空如也。 刘大龙扫了一眼,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砰”地关上门,落了锁。“锁著呢,几个小崽子还能飞了?走!” 四人匆匆出门,上了一辆满是泥灰的破旧麵包车,朝著附近一家名为“碧水湾”的洗浴中心开去。 碧水湾大澡堂里,水汽蒸腾。 四个人泡在滚烫的池水里,皮肤很快被烫得通红。 可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却丝毫没有减弱, 反而像是在热气蒸腾下更加清晰地冒了出来,冷热交加,说不出的难受。 “妈的,邪性了!”瘦猴用力搓著胳膊,搓下一层灰泥, “这水够烫了吧?咋还觉得里面发冷呢?咱们不会是撞邪了吧?”他心里有点发毛。 刘大龙也觉得浑身不得劲,像有无数小虫子在骨头里钻。 他烦躁地站起身,水珠哗啦啦往下淌:“草!不泡了!越泡越冷!上楼!上楼找点热乎的!” 三人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淫笑。 王海和赵刚也赶紧爬出池子。 二楼昏暗的走廊里,瀰漫著廉价香水的气味。 瘦猴一边跟著走,一边忍不住蹭了蹭自己的手背,觉得有点痒。 他也没在意。 四人各自进了一个小包厢。 很快,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和一个年轻女人故作娇嗲的招呼声。 瘦猴这个包厢里,是个叫小梅的按摩女。 事情进展得很快。 瘦猴刚喘了几口粗气,靠在油腻的按摩床上缓神,那股痒意又来了。 从手背开始,迅速蔓延到手腕、胳膊,接著双脚也开始痒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蚂蚁在皮肤底下钻爬啃噬。 “嘶……好痒……嘶……好疼!”瘦猴忍不住伸手去抓。 指甲划过皮肤,留下红痕,可那痒意非但没止住,反而像被点燃了一样,瞬间加剧! 他控制不住地加大力气,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里,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疼痛暂时压过了奇痒,但仅仅一瞬,更猛烈的奇痒又席捲而来, 驱使著他再次抓挠! 血痕交错,很快两只手和双脚就被他自己抓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啊!你……你干什么!別抓了!血!” 小梅正慢腾腾地穿著衣服,回头看到瘦猴像疯了一样抓挠自己, 满手满脚都是血,嚇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抱起自己的衣服就冲向门口。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房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警察!查房!都不许动!” 几个穿著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一台执法记录仪冰冷的镜头直接对准了衣衫不整、抱著衣服的小梅。 证据確凿。 “带走!”带队的警察一挥手。 楼下大厅,刘大龙、王海、赵刚也被押了下来。 四人脸色都很难看。 嫖娼被抓,罚点钱蹲几天局子,对他们这种老油条来说不算大事。 但此刻,他们四个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双手双脚奇痒无比,而且都在无意识地抓挠,手上脚上或多或少都见了血。 瘦猴更是已经把自己抓得不成样子,血糊糊一片,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嘶嘶抽著冷气。 刘大龙看著自己也开始发痒的手背,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大哥!警察大哥!” 瘦猴终於忍不住了,带著哭腔喊起来,“求求你们,先送我们去医院吧!我们这手脚……怕是染上什么怪病了!痒得受不了了!真受不了了!” 带队的警察皱著眉,仔细看了看四人诡异的状態,尤其是瘦猴那惨不忍睹的手脚。 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 “先把人带上车,”领头的警察沉声道,“联繫最近的医院,送过去检查一下。” 第124章 无题 医院。 刘大龙、瘦猴、王海、赵刚,四个人排排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 手上脚上缠著临时包扎的纱布,渗著血和淡黄色的组织液。 一旁一个年轻警察一脸惊奇的看著他们。 痒,钻心的痒,像无数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们不停地扭动身体,用没受伤的部位去蹭椅子边缘,发出烦躁的沙沙声。 诊室的门开了,戴著眼镜的医生走出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手里拿著几份化验单,对著光又看了一遍,摇摇头: “查不出来。不是细菌感染,不是真菌感染,也不是中毒。 过敏原筛查也是阴性。炎症指標……也基本正常。” 医生把单子递给离他最近的瘦猴,“所有检查都做了,生理上……没发现明確病因。” “那……那这到底是啥病啊医生?” 瘦猴的声音带著哭腔,又忍不住隔著纱布狠狠抓了一把脚踝,疼得他齜牙咧嘴。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带著职业性的无奈和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症状表现……比较像严重的神经性皮炎。 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或者……某种未知的诱因导致的神经功能异常。” 他低头在处方笺上划拉几笔,“开点抗组胺药和强效激素药膏,先试试吧,缓解一下瘙痒。注意別抓破了,容易感染。” 他把处方撕下来递给刘大龙。 药膏抹上去,冰凉感只持续了几秒,底下那股蚀骨的奇痒立刻捲土重来,甚至更猛烈。 四个人像四条被扔上岸的鱼,回到派出所。在派出所的留置室里也在不停的扭动、抓挠、呻吟。 审讯过程草草结束,嫖娼,事实清楚,认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接到通知,他们的老婆陆续来了。 刘大龙的老婆吴秀芹,瘦猴的老婆张红霞,王海的老婆李梅,赵刚沉闷寡言的老婆周芬。 四个女人原本一脸晦气,低声埋怨著,准备掏钱把人领回去。 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们已经习惯了。 但当留置室的门打开,四个男人狼狈不堪、浑身纱布渗血、 脸上手上新添了抓痕、眼神浑浊烦躁地出现在她们面前时,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厌恶感毫无预兆地席捲了这四个女人。 吴秀芹看著刘大龙那油腻的金炼子和因奇痒扭曲的脸, 突然想起这些年他身上从没散去的香水味,想起被他当沙袋一样殴打的那些夜晚。一股噁心的感觉直衝脑门。 “刘大龙!你这人渣!畜生!” 吴秀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玻璃刮过,“老娘受够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明天就去民政局!” 仿佛点燃了引线。 张红霞看著瘦猴那猥琐样,想起他赌输钱回来就把气撒在自己和孩子身上。 莫名就感觉自己极为委屈,也对瘦猴厌恶到了极点。 “离婚!” “离婚!老娘一天都不想跟你过了!”“废物!赌鬼!离!” 四个女人的哭嚎、咒骂、控诉瞬间塞满了小小的派出所走廊。 刘大龙四人彻底懵了,警察也懵了! 抓嫖妻子来捞人大闹的见的多了,可四个一起闹,还是第一次。 刘大龙四人想辩解,想挽回,但手脚剧烈的痒痛让他们无法集中精神, 出口的话只剩下烦躁的“別吵了!”“闹什么闹!”。 最终,他们被暂时拘留。 几天后,罚款缴清,四人被释放。 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不是回家,而是心惊胆战地奔向那间藏匿著“货物”的出租屋——那五个孩子是他们的本钱! 这么几天过去,那几个孩子不会饿死吧? 破旧的院门虚掩著。 衝进屋子,里屋的门大敞著!空无一人! 木板床上只剩下污黑的印跡和几个孤零零的铁皮碗。 “孩子呢?!”瘦猴的声音都变了调。 四个人脸色煞白,像被抽掉了骨头。 被人救走了?警察发现的?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嫖被抓去顶多关几天,可如果他们的事暴露,那就不是几天的事了。 刘大龙猛地打了个寒颤:“跑!快跑!分开跑!別联繫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四个人如同惊弓之鸟, 连滚带爬地衝出院子,瞬间消失在杂乱的 时间倒回几天前,四个人刚离开出租屋不久。 里屋紧锁的门內,五个孩子挤在角落的床上,惊恐地听著外面车辆发动的声音远去。 最小的女孩小花紧紧抱著断了腿的小男孩石头。 屋里死寂,只有孩子们压抑的抽噎。 突然,门锁的位置,一道极淡、凡人肉眼无法察觉的金光一闪而过。 “咔噠。” 轻微的金属弹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接著,一阵微风吹过,那扇沉重、隔绝了自由的门,竟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孩子们嚇得抱得更紧了,眼睛死死盯著门缝,大气不敢喘,以为坏人又回来了。 门外,空无一人。风声穿过门缝,带来一丝外面世界的气息。 过了很久,很久。 胆子最大的男孩,大概七岁,咽了口唾沫, 鼓起全部的勇气,一点点挪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凑近门缝。 外面客厅,空荡荡的。整个出租屋,静悄悄的。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颤抖著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嘎吱——门开了更大的缝隙。 他躡手躡脚地走出去,像只受惊的小兽,飞快地把小小的客厅、厨房、卫生间都看了一遍。 真的没人! 而且……大门,竟然也是虚掩著的! 铁蛋冲回里屋,声音因为激动压得极低:“外面没人!大门开著!我们能出去了!” 希望的光芒瞬间点亮了孩子们惊恐的眸子。 两个腿被打断的孩子,男孩叫石头,女孩叫丫丫,立刻挣扎著挪到床沿边的简易滑板车旁。 那是刘大龙“废物利用”给他们乞討用的工具。 男孩和小花用力把他们抱上滑板车。 五个孩子,带著满身的伤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互相搀扶著, 推著滑板车,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扇敞开的大门挪去。 滑板车轮子在坑洼的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跨出大门的那一刻,明亮的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自由的气息涌入肺腑。 他们茫然地站在陌生的巷口。 第125章 报应 就在这时,一种奇特的、温和的感觉在他们心底升起。 並非声音,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指引,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 蛋蛋看向伙伴们。 豆丁和丫丫趴在滑板上,用力点头。小花拉著石头的手。 五个孩子不再犹豫,跟著心中那点微弱的、却无比篤定的暖意, 蹣跚著,推著滑板车,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偏僻的河堤桥洞下。 桥洞阴凉,地上乾燥处,整整齐齐地放著几大塑胶袋东西。 孩子们走近,打开袋子——里面是鬆软的麵包,乾净的瓶装水,几盒牛奶,还有几件乾净的旧衣服。 那无声的指引再次清晰地传来:待在这里,等待几天,会有人来救你们。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但这段时间如同地狱的经歷,让他们本能地相信这黑暗中降临的、无声的善意。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那个感觉让他们很安心。 这里没有打骂,没有飢饿,有吃的喝的。 几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东西,蜷缩在桥洞乾燥的角落, 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久违的、沉重的睏倦。 他们沉沉睡去。 几天后,一个在河边钓鱼的老人发现了桥洞下这五个脏兮兮却睡得异常安稳的孩子,报了警。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中部某省,大山深处的一个村子里。 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 六十多岁的赵德贵躺在自家气派的三层小洋楼院子门口的大杨树下,身下是吱呀作响的竹躺椅。 他眯著眼,刷著手机里的短视频,时不时跟著土味配乐哼哼两句,满足地晃著脚。 赵德贵这辈子,苦水里泡大的。 祖辈都是刨地的,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几个子。 三十多岁才討上老婆王桂枝,生了个儿子,取名赵宝柱,指望著是根顶樑柱。 没想到这赵宝柱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打小就好事不干,长大更是嗜赌如命,三十好几了还一事无成。 今年开春,赵德贵硬是咬牙花了五十万现金彩礼, 从邻村给赵宝柱娶了个媳妇回来,叫李春燕。 看著新盖的三层小楼,想著城里那套全款一百三十万买的房子, 还有存摺里躺著的六十多万,赵德贵长长舒了口气。 任务完成了! 现在就等著抱大孙子,舒舒服服当老太爷了! 回想起自己这几十年,赵德贵心里翻腾著复杂的滋味,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隱秘的得意。 从赵宝柱出生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靠刨地,儿子这辈子也过不上好日子。 他自己烂在泥里无所谓,儿子必须享福! 於是,他和老婆王桂枝,开始了另一条“生財之道”——拐孩子。 大城市的孩子,白白净净,穿得也好,那就是“高档货”,是能换来大把票子的金疙瘩。 拐了多少个?记不清了。 反正儿子的赌债,一笔一笔是他填上的; 这气派的三层楼,是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城里那套让村里人眼红的商品房,是他拿出一沓沓现金买下的; 儿媳妇李春燕,更是他用五十万现金硬生生“砸”进家门的。 值了!赵德贵觉得这辈子,值! 突然,一阵剧烈的心慌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臟,憋得他喘不上气。 紧接著,手背、脚踝开始一阵阵发痒。 赵德贵皱著眉抓了几下,越抓越痒,越痒越用力,指甲很快在粗糙的皮肤上挠出了血痕。 就在他感到奇怪,以为自己被什么臭虫蛰了时。 “老赵!老赵啊!!!” 王桂枝悽厉的哭喊声从院子里炸响,连滚带爬地扑到躺椅边, “完了!全完了!宝柱……宝柱他又去赌了! 人家打电话来,说这回欠了两百万啊! 人……人已经被扣下了,那边放话了,今天不给钱……就要剁了宝柱的手脚啊!” 赵德贵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从躺椅上栽下来。 两百万!存款只有六十多万! 剩下的去哪弄? 他哆嗦著爬起来,顾不上手脚的奇痒和刺痛,翻箱倒柜找出存摺和房產证。 至於报警,他不敢。 自己底子不乾净,根本经不起查。 而且开赌场的都是心狠手辣的,万一把儿子给弄残废了,他这辈子还指望啥啊! 下午,他带著毕生积蓄和城里那套房子的钥匙,找到了镇上的赌档“中间人”彪哥。 彪哥皮笑肉不笑地收下钱和钥匙:“老赵,看在多年交情份上,这房本我先押著。 至於缺口,算利息,按规矩,一个月內还清。 不然……呵呵,房子归我。” 隨后,彪哥递给赵德贵一张高利贷合同。 赵德贵的手抖得像筛糠,他知道这是火坑,可不跳,儿子马上就得废! 咬著牙,蘸著印泥,按下了手印。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 一个深夜,赵宝柱浑身是血地被扔在了赵家气派的三层楼门口,四肢被钝器打得扭曲变形。 紧接著,赵德贵在去镇卫生所的路上,被一辆无牌照摩托车“意外”撞倒,双腿粉碎性骨折。 一个月后。 彪哥带著人和那份摁著手印的合同上门了。 “老赵,时间到了,钱呢?没钱?那就按合同办! 这房子,还有城里的房子,都归我了!滚蛋!” 赵德贵躺在门板上被人抬出来时,看著彪哥手下粗暴地把哭嚎的王桂枝和李春燕推出院子, 看著儿子赵宝柱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在门板旁,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就是个局!一个吃定了他、谋夺他家產的死局! 曾经的“赵老爷”一家,转眼成了一堆无家可归的破烂。 存款早已清零。 赵德贵双腿打著简陋的夹板,趴在一块捡来的破滑板车上。 王桂枝和李春燕用一辆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破板车,拖著昏迷不醒、四肢俱废的赵宝柱。 一家四口,如同丧家之犬,流落到了邻县一个稍大些的城镇边缘。 过了几天,李春燕受不了了,毅然决然跑了,她嫁过来是享福的, 谁曾想竟然沦落到沿街乞討的境地。她可不伺候了! 对於李春燕的离开,一家人都没说什么,他们已经心如死灰。 破碗放在骯脏的地面上。 赵德贵和王桂枝对著来往行人磕头作揖。 赵宝柱眼神空洞的躺在板车上。 偶尔有人扔下几个硬幣或毛票。 这点钱,別说给赵宝柱治伤,连买最差的止疼药都不够。 镇上的人看著他们一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像看一堆散发著恶臭的垃圾。 赵德贵的手脚,溃烂得更厉害了。 脓血混著灰尘,糊在纱布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奇痒和刺痛日夜折磨,让他恨不得把骨头都挠出来。 每一次用溃烂的双手扒拉著地面拖动滑板车, 每一次因为疼痛和屈辱而浑身颤抖,都像有人拿著钝刀子在他心口一点点地割。 短短几天,赵德贵的头髮全白了,原本还算壮实的腰背彻底佝僂下去,像一截被风乾的枯木。 夜深了。 一家三口蜷缩在冰冷的桥洞底下。 赵宝柱在破板车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王桂枝睡著了,脸上还掛著干了又湿的泪痕。 手上脚上也都缠著脏兮兮的纱布,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下意识蹭著早已溃烂的手脚。 赵德贵背靠著粗糙冰冷的石壁,溃烂的手脚泡在无边的痛苦里。 他看著眼前深沉的黑暗,听著桥洞外呜咽的风声, 还有远处隱约的、不属於他的城市的喧囂灯光。 这大半辈子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 那些被他像牲口一样卖掉的孩子惊恐的脸…… 卖孩子换来的厚厚钞票……儿子拿著钱去赌时囂张的笑…… 彪哥皮笑肉不笑的脸……路人丟硬幣时那厌恶的眼神…… 一个念头,突兀地钻进他浑浊的脑海: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不是一刀毙命的痛快,而是钝刀子割肉, 一点点磨掉你所有的指望和尊严,让你活著, 清醒地感受这蚀骨的痛和脏污的羞耻,永无止境。 太深了,太沉了,太……熬人了。 赵德贵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嗬嗬声,不知是哭是笑, 彻底淹没在桥洞外呜咽的风声里。 第126章 引魂(冬至加更一章) 台县,夜风颳过村北的小石桥。 河沟早已乾涸,露出龟裂的泥底。 张韧站在桥中央,身影挺拔。 他身后半步,立著两个小小的身影,左边是捧著城隍印的小宝,右边是提著幽幽琉璃灯的小曦。 桥下河沟旁,张长寿和沈文秀肃然而立, 稍远些,是马家四兄弟——马德龙、马德虎、马德彪、马德豹, 四人高矮不一,但都身形魁梧,沉默地站在外围,如同四尊石像。 “四合院还在建,一个多月才能落成。”张韧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他目光扫过桥下乾沟,“府衙虽然未立,但职责不可懈怠。” 他转向右边的小曦:“小曦。” “小曦在!”女孩立刻挺直小身板,脆生生地回答。 “此地,”张韧指了指脚下乾涸的河沟,“你要在此处,开一道门户,连通地府黄泉路。往后缉拿的真灵游魂,皆由此门入地府。” “小曦知道了!”小曦用力点头,小手把琉璃灯握得更紧了些。 张韧目光移向张长寿和沈文秀:“你们二位,执掌黑白无常职责。 自今夜始,可著手缉拿滯留阳间的游魂野鬼。 若有阳寿已尽却贪恋凡尘、不肯离体的真灵,勾其魂,押送至小曦开启的门户,送入地府。” “遵大人法旨!”张长寿抱拳,声音低沉。 沈文秀微微躬身,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摇动。 最后,张韧看向马家四兄弟:“马德龙、马德虎、马德彪、马德豹。” 四人齐齐踏前一步,抱拳:“属下在!” “本县欲设祈愿司,专司接收辖境万民祈愿,审慎处置。 祈愿司一应执行事务,由尔等四值神將负责。不得懈怠。”张韧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四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张韧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城隍府受万民供奉,所得信仰,乃纯净之力,受大道认可。 本县无需此力修行。 稍后,本县会於此地布下一座修炼阵法,炼化信仰之力,祛除其中驳杂念头。此力,可为尔等日后修行资粮。” 他顿了顿,“用心办事,本县自会论功行赏。赏赐的,便是这纯净信仰之力的修炼时长。” 桥下眾人,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了些。 马家四兄弟更是互相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的激动。 他们兄弟四个入道以来,学的是祖传的炼阴法门,靠吸纳天地间稀薄的阴气修炼,进境慢如龟爬。 信仰之力!那是真正的大补之物! 以往他们也是如此做的,骗取信民香火信仰, 但那未经过滤的信仰里夹杂著无数凡人的欲望杂念, 吸一口得费半天劲去炼化驱逐,弄不好还会被反噬,得不偿失。 现在,城隍大人亲自出手布置阵法,祛除杂念,留下大道认可的纯净信仰……这简直是天降馅饼! 张长寿和沈文秀虽未出声,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亮的眼神也暴露了他们內心的波澜。 跟著城隍大人,似乎真的有通天大道可走! “谢大人慈悲!”所有人,包括马家四兄弟,都再次躬身,声音里带著由衷的感激。 “嗯。”张韧頷首,“各行其是,办好差事,自有功德降下,於尔等大有裨益。” “是!谨遵大人法旨!”眾人齐声应下。 小曦早已按捺不住,得了张韧示意,她小小的身子轻轻一纵,便漂浮在乾涸河沟的上空。 手中那盏造型古朴的琉璃灯,灯芯的幽绿光芒骤然炽盛, 將周围几丈照得一片惨绿,映得河沟底部的裂泥沟壑分明。 她左手稳稳托著琉璃灯,右手指尖朝下,对准河沟中心。 清亮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的寒夜中传开: “神灯昭昭,引我通冥。 天开地户,阴阳分明。 稚心无垢,百鬼莫惊。 今持此炬,启我幽冥。 奉敕!门开!” 最后一个“开”字落下,琉璃灯的光芒仿佛凝聚到了极致,那幽绿变得如同深潭之水,粘稠欲滴。 紧接著,一点纯粹的金光自幽绿的核心骤然爆发! 如同破开混沌的第一缕光,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束猛地从灯盏射出, 像一支锋利的金矛,直直刺入下方乾涸的河床正中! 嗤—— 光束没入泥土的地方,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撕裂的轻响。 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打著旋从光束刺入处凭空涌出,带著浓重的湿腐气息和令人心悸的死寂。 灰白色的雾气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那是纯粹的阴气与死气。 张韧站在桥上,袍袖无风自动。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朝著河沟方向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的、蕴含神力的屏障瞬间凝聚成形, 如同一扇透明的巨门,稳稳笼罩在金色光束消失的位置, 將逸散的阴气死气牢牢封锁在河沟底部一个小小的区域內,不再外泄分毫。 “此地,即为台县城隍府通幽门户。” 张韧的声音带著神威,“小曦掌管门户开启之权。唯持此盏琉璃灯,方可开门通行。” 河沟旁,张长寿、沈文秀,连同马家四兄弟的目光, 都忍不住再次投向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复杂。 羡慕是藏不住的。 这小丫头片子,不声不响就捞了个肥差! 日后无论是谁缉魂送魂,只要通过这道门,完成轮迴, 天道降下丁点功德,她作为门户的执掌者和开启者,都能分润一丝。 躺著就把功德赚了! 再看看小宝,抱著城隍印,但凡敕令传达执行有功,他也能分一杯羹…… 这两个懵懵懂懂的小傢伙,简直就是城隍大人座下最大的关係户! 张韧没理会下属们的心思,目光落在沈文秀身上:“文秀。” 沈文秀立刻收敛心神,向前一步:“属下在。” “引魂吧。”张韧看著河沟下那被神力封印的门户, “祈愿司初立,亟需人手。从今夜匯聚的游魂中,挑选合用者,充入府衙效力。” 第127章 引魂幡下聚游魂 “遵命。”沈文秀应声。 她一身素白长裙,在这阴气瀰漫的夜晚非但不显诡异,反而衬得容顏清冷脱俗。 她微微抬手,手中那杆原本尺许长的小幡迎风便长! 眨眼间、化作一桿三米多高的纯白巨幡,幡面似帛非帛,似雾非雾,隨著夜风缓缓飘荡。 幡面上,“引魂”两个古朴的篆字散发著柔和的白光, 光芒所及之处,连空气仿佛都安静沉淀下来,所有浮躁、恐惧、杂念似乎都被悄然抚平。 长长的白色幡尾在风中猎猎舞动,诡异中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 沈文秀周身阴气翻涌,如同无形的浪潮注入那巨大的引魂幡中。 白幡无风自摇,发出沉闷的“猎猎”之声。 她双手持住幡杆下端,开始以一种古老而奇特的韵律,缓缓摇动巨幡。 同时,一种空灵縹緲、带著奇异腔调的歌诀从她口中吟唱而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夜色,传向远方: “白幡招阴,魂归无凭。 荡荡游魂,速来听令。 阳寿尽,阴路明, 隨我幡影,赴幽冥!” 歌诀起,阴风动! 方圆百里之內,台县辖境之中, 所有浑浑噩噩飘荡在荒郊野岭、废墟老宅的游魂孤鬼, 所有因执念或无知而滯留阳间的真灵,都在这一刻猛地一颤!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引力凭空降临,牢牢牵引著它们残存的意识。 那吸引力指向一个清晰的方向——村北小桥。 那里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寧祥和气息, 如同避风港,隔绝了灼烧魂体的烈日阳气,也隔绝了红尘俗世的污浊喧囂。 一些刚刚化生不久、意识混沌的低阶游魂, 根本无力抵抗,几乎是本能地朝著召唤的方向飘去。 一些盘踞一方、稍有道行的老鬼,则惊疑不定,试图挣脱这股束缚之力。 它们能感觉到那祥和之下蕴含的强大意志,有些强硬挣脱,有些则最终怯於那冥冥中的威严,放弃了抵抗。 不多时,河沟旁的空地上,景象开始变化。 一个、两个、三个……模糊的身影如同雾气般从四面八方、从地下、从树影中悄然浮现,匯聚而来。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面容模糊,有的表情呆滯,有的带著深深的茫然。 它们匯成一股无声无息的潮水,缓缓流向那杆巨大的白色引魂幡。 聚集在幡影笼罩的范围內,感受著那安抚魂灵的气息, 它们脸上或麻木或痛苦的神情渐渐褪去,变得一片祥和与平静。 张长寿看著沈文秀摇幡引魂, 又看看自己腰间掛著的勾魂索和手中的哭丧棒, 这两样都是对付单个厉害角色的好傢伙, 可要论效率,哪有沈文秀这引魂幡和迷魂扇来得痛快?一摇一大片! 他心里嘀咕了两句。 张韧站在桥上,看著下方河沟旁越聚越多、 密密麻麻的游魂真灵,眼中终於流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引魂幡的白光,琉璃灯的幽绿,神力封印的微芒,还有那森森鬼影,构成了一幅奇异而肃穆的画卷。 这么多游魂,挑选一些合用的人手,绝对没问题。 城隍府的班底,就从今夜开始搭建。 河沟旁的游魂越聚越多,灰濛濛一片,挤挤挨挨。 其中夹杂著一些形体较为凝实的,那是刚死不久的真灵, 本该被地府通道吸走,却被引魂幡提前拽了过来。 张韧目光扫过,在边缘处发现几个身影格外清晰,散发的气息也更强——是怨鬼级。 引魂幡的强制力影响不了这个层次,他们是自己来的。 沈文秀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 维持这么大范围的引魂对她这个刚摸到厉鬼门槛的白无常来说,负担不小。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撤回阴力。 巨大的引魂幡停止摇动,那股抚慰魂灵的安详气息也隨之消散。 如同大梦初醒,数百游魂猛地一震,茫然四顾。 看著周围密密麻麻的同“类”,看著前方手持缩小引魂幡的白衣女子, 感受著她身上纯粹而带著威压的阴力,所有鬼魂都感到了本能的惊惧。 沈文秀將引魂幡收起:“各位,我乃城隍大人麾下白无常,沈文秀。” “无常?” “黑白无常?” 鬼群一阵骚动。 他们死了有些日子,见过別的孤魂野鬼,也遇到过山野精怪, 神仙鬼差?只在传说里听过。 眼前这女子自称白无常,还有城隍?难以置信,难道世上真有阴司? 黑影一闪,张长寿落在沈文秀身旁,手中沉重的哭丧棒往地上一顿。 “肃静!我乃黑无常张长寿。城隍大人在此,尔等小鬼还不拜见?”他声音低沉,带著一股煞气。 所有鬼魂的目光顺著张长寿示意的方向,投向小桥上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张韧放开了收敛的气息。 轰! 一股浩瀚、沉重、仿佛承载著整个地府威严的神威瞬间降临,笼罩了河沟旁所有区域。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每一个游魂都感到魂体凝滯, 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连动一下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扑通!扑通!扑通……” 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数百游魂没有任何抵抗之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垂下,不敢直视那桥上的身影。 “本县乃台县城隍张韧!” 张韧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鬼魂耳中,字字如锤,震得他们魂体发颤, “尔等滯留阳间,不入地府,已犯阴律。今,本县重开地府入口,” 他指向河沟下那被神力封印、散发阴气的门户,“尔等即刻入內,不得延误。违令者,罪加一等,阴司刑罚加百年。” 死寂。只有阴风呜咽。 片刻,一个穿著破旧工装、面容愁苦的中年男鬼壮著胆子抬起头,声音发颤: “城隍大人……大人慈悲!我……我叫刘福根,家里还有瘫痪的老娘和上学的娃…… 我死得突然,工钱没结清,老板赖帐……我老婆一个人撑不住啊! 求大人开恩,让我……让我回去托个梦,告诉我老婆工钱藏哪儿了……就一次!就一次行不行?”他砰砰磕头。 “大人!我叫王翠花,” 一个穿著病號服的女鬼也哭喊起来,“我儿子才三岁……他以为妈妈只是睡著了…… 我想回去看看他,告诉他妈妈爱他……就一眼……” “大人!我……” 第128章 入梦法度 哀求声此起彼伏,带著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 这些游魂生前各有牵掛,滯留阳间,大多也是因为这未了的执念。 他们以前顾忌活人的阳气,怕强行入梦害了亲人, 如今要被押入地府,永无再见之期,便再也顾不得了。 张韧面色平静:“人死如灯灭。过多侵扰生人, 轻则使其体弱多病,重则损其阳寿,甚至引其魂魄不稳,同坠幽冥。此乃大忌。” “城隍职责,维繫阴阳两界秩序,护佑生民安寧。 尔等所求,本县断不能允。” 他语气斩钉截铁。 大道监察之下,生民是否受鬼魅滋扰,是评判他这城隍是否称职的重要標准。 他不能冒险。 哀求声变成了绝望的哭泣。 许多鬼魂瘫软在地,魂体波动剧烈。 张韧看著下方一片悲戚,沉默片刻,心绪微动。 神道虽重法度,亦讲情理。 “罢了。”他声音缓和了几分,“尔等强行接触生人,害人害己,徒增罪业。若有未了之言,未竟之愿……”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神力的迴响,清晰地烙印在每个鬼魂意识中, “本县立下法度:凡台县辖境生民,自今日起, 若心有执念欲通幽冥,可於每日子时,净心凝神, 面向城隍府方向,默念『城隍』名號三遍,其祈愿自会抵达城隍府祈愿司。” “祈愿司审核其情由,若合情理,自会批覆。 获批者,本县沟通地府让尔等可在梦中与其最想见之亲眷相见片刻。” “至於先后次序,”张韧目光扫过下方,“依尔等生前功德、善恶而定。” “身具功德者,每月可入梦一次。” “生前为善者,每半年可入梦一次。” “身负轻罪者,每年可入梦一次。” “身负重罪者,十年方可入梦一次。” “至於罪孽深重者……”张韧声音转冷,“唯有一次入梦之机,事毕,即刻打入忘川河底,受百年恶鬼撕咬之苦!刑满再论轮迴!” 法度一出,河沟旁的悲泣声渐渐平息。 绝望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虽然限制重重,机会渺茫,但终究是城隍大人开恩,留了一条路! 这已是天大的慈悲。 “谢大人慈悲!”数百游魂,包括那几个自愿前来的怨鬼,都心悦诚服地再次叩首,声音带著感激。 张韧袍袖轻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所有鬼魂托起。 “另有一事。”张韧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魂影, “本县城隍府初立,百废待兴,急需人手办差。若有愿意效力者,可入本府为编外阴差。” “入府者,可得传修炼之法,亦可借本县匯聚之纯净信仰修行。 勤勉当差,积攒功绩,他日踏上鬼仙之途,亦非虚妄。此乃尔等机缘,望好生思量。” 此言一出,鬼群中顿时泛起一阵无声的骚动。 修炼?信仰?鬼仙? 这些词对绝大多数浑噩的游魂来说如同天书, 但其中蕴含的“出路”与“力量”,却让一些意识较为清明的鬼魂眼中亮起了异样的光芒。 张韧不再多言,眼中神光一闪,无形的力量笼罩全场。 数百鬼魂在他眼中再无秘密,魂体上缠绕的气息纤毫毕现。 大部分魂体都蒙著一层或深或浅的灰色、黑色,那是生前或滯留阳间沾染的罪业。 也有少数几个,气息较为清澈,甚至带著微弱的白光,那是生前良善之魂。 突然,张韧的目光猛地一顿。 在几个气息相对清白的魂影之中,他竟然捕捉到了几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虽淡,却坚韧地附著在魂体核心,散发著温暖、正直、令人心安的气息。 是功德金光! 张韧收起威压,目光锁定那三道微弱的金光。 他右手虚抬,三道魂影不由自主地从跪伏的鬼群中飘起,落在他身前桥面。 两男一女。 左边是个老者,约莫六十多岁,面相温和,眼神里带著读书人的儒雅,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中间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模样,身板挺得笔直,脸庞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即便成了鬼魂,也像一桿绷紧的標枪。 右边是个女子,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眼神温润,透著坚韧,也带著未消的疲惫。 张韧摊开手掌,一本散发著淡淡微光的古朴书册由虚化实,悬浮掌心。 书页无风自动,停驻,三行字跡清晰浮现: 陆怀德,男,享年六十七。籍:台县城西。生前职:师。 李建业,男,享年二十八。籍:台县。生前职:戍边军士。 郑婉,女,享年三十。籍:台县赵家湾(驻村)。 张韧的目光首先落在老者陆怀德身上。生死簿字跡微光流转,映照出他的一生。 陆怀德站在简陋的乡村小学讲台上,台下是几十双清澈又带著点怯生的眼睛。 粉笔灰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放学后,他总会在办公室多留一会儿,批改作业,或者单独给基础差的学生补课。 一个瘦小的男孩,书包破了洞,铅笔短得捏不住。 陆怀德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和两支削好的铅笔,放在男孩桌上。 男孩头埋得很低,耳朵通红。 陆怀德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这样的画面,在陆怀德四十年的教书生涯里,重复了无数次。 从偏远的村小,到后来调入县里的中心小学。 他生活极简,一碗清粥,一碟咸菜是常事。 省下的钱,除了维持家用, 大部分变成了学生们的作业本、铅笔、橡皮, 变成了某个孩子交不起的学杂费,变成了冬天冻疮孩子手上的廉价冻疮膏。 数额都不大,最多一次,是偷偷塞给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却差点輟学的学生母亲五百块钱。 退休那年,他被查出胃癌。 家人哭求他治疗。 他摇头,拒绝了手术和昂贵的药物。 “我这把年纪了,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留著,给孩子们以后用。” 他唯一一次为自己家做的“大事”, 就是把这笔本该是医疗费的钱,留给了妻儿。 死时,他放不下的不是自己,是那些他教过的、还没教过的孩子们。 他想看著更多的孩子走出乡村,成为国家的栋樑。 张韧看著陆怀德有些惊惶不安的魂体,眼神里是纯粹的敬意。 第129章 何为功德 这老人一生,润物无声,改变的何止是几个孩子的命运? 他播下的种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结出的果实,或许已在某个领域推动著这个国家前进的一小步。 这,才是真正的功德。 陆怀德魂体上那层虽然稀薄却异常纯粹的金光, 正是大道对他一生默默耕耘的最高认可。 相比之下,张韧自己身为城隍,行事天然带神职光环,所得功德反显“取巧”。 目光转向那面容刚毅的年轻人,李建业。 生死簿光影变幻。 莽莽丛林,边境线蜿蜒。 蚊虫嗡鸣,湿热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 李建业,十七岁入伍,十年兵龄刻在他黝黑粗糙的皮肤和警惕的眼神里。 他伏在潮湿的草丛中,呼吸压得极低,手指紧握著冰冷的钢枪。 远处,密林晃动,几个背著沉重背包的身影鬼祟地越过了界碑。 李建业眼中厉色一闪,对著通讯器低吼:“发现目標!行动!” 枪声瞬间撕裂丛林的寂静。激烈的交火,子弹呼啸著擦过树干。 李建业像一头猎豹,利用地形掩护战友,精准点射。 一个毒贩试图拉响手雷,李建业猛地扑出,將其按倒, 扭打中,手臂被匕首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透迷彩。 最终,毒贩被制服,危险解除。 这只是他无数次任务中的一次,身上早已伤痕累累。 最后一次任务,同样在边境。情报显示有大股武装毒贩企图入境。 激战爆发。 李建业作为尖兵冲在最前,用火力压制敌人,掩护战友迂迴。 毒贩的火力异常凶猛。 突然,他身体一震,接著又是一震……连续五声沉闷的撞击感穿透防弹衣, 巨大的衝击力將他狠狠摜倒在地。 剧痛淹没了他,视线迅速模糊。 弥留之际,他眼前闪过的不是硝烟,而是家乡小院, 父母佝僂的身影,妻子温柔的笑脸,还有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出生后还没能抱上一次的儿子…… 探亲假批条就在他贴身的衣兜里,两天后,他就能踏上归程。 这个念头成了他最后的意识,也成了他死后最强的执念。 他的魂体硬生生挣脱了地府和身体的牵引, 凭著这股执念,跋涉千里,回到了台县, 徘徊在家的周围,害怕自己身上的阴气伤害亲人,只能眼睁睁看著亲人悲痛欲绝,无法触碰,无法言语。 张韧沉默。 军魂忠烈,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护佑万民。 这份功德,由血与火铸就,沉重而耀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女子郑婉身上。 生死簿映照出她的最后时光。 台县城东,赵家湾。 村子被一座光禿禿的小山包半围著,进出只有一座仅容一车通过的窄桥。 土地贫瘠,年轻人都走了,留下老人和孩子守著破败的土屋。 郑婉,一个皮肤白皙、戴著眼镜的大学毕业生, 背著简单的行囊,踩著高跟鞋,走进了这个暮气沉沉的村子。 她成了驻村干部。 最初的困难可想而知。 村民的怀疑,环境的陌生,现实的困顿。 郑婉没有退缩。她脱掉外套,挽起裤腿,跟著老农下地,爬山头,走遍了赵家湾每一寸土地。 她请教农科院的老师,查阅资料,最终说服了半信半疑的村民: 种桃!种最適合这里土壤和气候的中蟠18號。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郑婉的脸晒黑了,皮肤粗糙了,嗓子因为整天在田头山间喊话指挥变得有些沙哑,手上的茧子磨掉了一层又一层。 从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嗓门洪亮的“村姑”。 终於,桃树种活了,开花了,结果了。 满山遍野的桃树掛满了沉甸甸的果实,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 丰收的喜悦瀰漫在赵家湾。 喜悦很快被焦虑取代。 没有销路。闻风而来的水果贩子把价格压得极低。 村民们一年的辛苦,眼看就要被贱卖。郑婉不甘心。 她尝试拍短视频宣传,镜头前努力介绍赵家湾的桃子多么好,可发出去石沉大海,看的人寥寥无几。 她联繫带货主播,对方开口就要二十万“坑位费”,不管卖不卖得出去。 郑婉看著帐户里那点可怜的扶贫经费,心沉到谷底。 村民们的眼神从期盼变成了茫然,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咬咬牙,揣上自己攒的一点钱,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找到一家知名的大型水果连锁採购公司,门卫不让她进。 她就等,从清晨等到日暮,在公司门口站了两天。 饿了啃麵包,渴了喝矿泉水。 终於,公司的老板被她的执著打动,答应见她十分钟。 郑婉抓住这十分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讲述,讲赵家湾的困境,讲村民的期盼,讲那些桃子的品质。 她的真诚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打动了老板。 老板答应亲自去赵家湾实地考察。 郑婉几乎是飞回赵家湾的。 立刻召集村民,安排接待流程,打扫卫生,准备样品,一遍遍叮嘱注意事项。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她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村部宿舍,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刚闭上眼,手机刺耳地响了。 是採购商老板打来的,语气带著歉意:“小郑啊,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突然有个紧急会议,行程有变。 为了不耽误你们摘桃子的最佳时间,我们决定提前过去,考察团已经出发了,估计……明天一大早就到!” 郑婉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 她抓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睡意全无。 考察团提前来了! 她怕自己睡过头,耽误了迎接,误了大事。 她不敢再睡,强撑著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硬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熬到凌晨四点,她更慌了,万一考察团到得更早呢? 她不能失了礼数,不能给考察团留下不好的印象。 郑婉穿上外套,走出村部。 秋天的凌晨,天气微凉。 她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口那座窄桥上。 窄桥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村子几点零星的灯火。 她坐在冰凉的水泥桥栏上,身体缩了缩,眼睛死死盯著桥那头通往外面的唯一一条水泥路。 黑暗像墨一样浓重。 疲惫和睏倦像潮水,一阵强过一阵地衝击著她紧绷的神经。 她感觉头越来越沉,眼皮像被胶水粘住。 她用力甩甩头,用手使劲揉搓脸颊,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印。 不行,不能睡! 她死死抓住身下冰凉粗糙的桥栏,指甲几乎要嵌进去,用那点刺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远处,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刺破黑暗,由远及近,引擎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考察团来了! 第130章 敕封司主 郑婉心头狂喜,巨大的兴奋瞬间衝垮了强撑的意志。 她猛地想站起来迎上去。 就在她起身的剎那,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仿佛整个世界都翻转了过来。 连续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严重睡眠不足带来的眩晕,如同无形的巨浪,彻底將她吞噬。 她感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像断线的风箏,向一侧歪倒。 抓著桥栏的手徒劳地挥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冰冷坚硬的触感瞬间远离。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被引擎声掩盖。 几辆越野车平稳地驶过窄桥,开进了沉睡中的赵家湾。 车灯惊动了村里的狗,犬吠声此起彼伏。 很快,村支书和几个被电话叫醒的村干部迎了出来,热情地和下车的採购商老板握手寒暄。 “郑干部呢?快请她过来,天也快亮了,我们这就上山看桃园!”老板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郑?她没在村部吗?”村支书一愣,赶紧叫人去郑婉的宿舍找。 宿舍门虚掩著,里面空无一人,床铺凌乱。 “人呢?”村支书心里咯噔一下。 村民们也被惊动了,纷纷起床,互相询问郑婉的去向。 整个村子都找遍了,鸡舍猪圈都没放过,就是不见郑婉的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 一个跟著考察团来的司机,犹豫著,小声地开口: “那个……刚才我们开车进村,过那座小桥的时候…… 我好像……好像远远看到桥栏杆上有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 天太黑,我还以为是眼花了……或者……是看错了树枝影子?”他越说声音越小。 “桥?!”村支书脸色大变,嘶吼一声:“快!快去桥上!去河边!” 所有人发疯似的冲向窄桥。 桥上空空荡荡。只有凌晨的寒风呜咽著吹过。 有人扑到桥边,用手电筒往黑黢黢的河面照去。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 手电光柱在水面上晃动。 突然,光束定格。 一只女式运动鞋,孤零零地,在靠近河岸的缓流里,隨著水波一沉一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 张韧的目光扫过眼前三魂,最后落在陆怀德身上。 老者身形有些虚幻,带著读书人特有的谦和气质,此刻眼神虽有惊疑,却已努力稳住心神。 他率先躬身,向著张韧深深一揖:“老朽陆怀德,见过城隍大人。” 这一声像是惊醒了旁边的两人。 面容刚毅的青年真灵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锋,其中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焦灼与渴盼。 他敬礼,动作带著军人的利落,声音紧绷:“李建业,拜见城隍大人!” 郑婉的反应稍慢半拍,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溺亡的冰冷记忆里,下意识地跟著鞠躬:“郑婉……拜见大人。” 张韧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三位不必拘礼。尔等身负功德之光,自有善缘,理当受此礼遇。” 话音未落,李建业已上前半步,语气急促: “城隍大人!求您开恩!让我见见家人!就见一面!说几句话!只要不伤到他们……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身体前倾,紧握双拳,眼中是近乎燃烧的恳求。 张韧看著他,神色平静,並无被打断或被冒犯的不悦。 他没有立刻回应李建业的请求,反而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本县欲敕封尔等城隍府司职,助我治理台县万灵,维繫阴阳秩序。尔等,可愿效力?” 敕封?城隍府司职?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三魂意识中炸开。 陆怀德下意识地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镜,嘴唇微张。 李建业脸上那迫切的恳求凝固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郑婉更是愣在原地,微微瞪大了眼睛。 城隍敕封?这衝击比遇见城隍本身更让他们大脑一片空白。 沉寂只持续了一瞬。 李建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甚至没有细想“司职”意味著什么, 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声音斩钉截铁: “大人!李建业愿意!只要能让我与家人说上话,不伤他们分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对他而言,无论做什么,都比现在这无能为力的孤魂状態强百倍。 生前为家国,死后鬼魂之身,能为见家人换来一次机会,足矣。 至於自身前路,早已置之度外。 “老朽……愿意!”陆怀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也郑重地躬身表態。 “我……我也愿意!”郑婉连忙跟上,声音里还带著点未褪去的惊悸。 桥下远处,马德龙、马德虎、马德彪、马德豹四兄弟,呼吸齐齐一窒。 他们死死盯著桥上那三个懵懂的新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司职! 那可是城隍府內真正的核心职位,手握实权,地位远在他们这些值日神將之上! 这三个傢伙,何德何能? 马德彪忍不住捏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张韧看著三人应允,轻轻呵了一声。 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敛,变得庄重肃穆,一股无形的、令人神魂震颤的威严自他身上沛然勃发,席捲四方! “陆怀德、李建业、郑婉,听封!” 轰! 神威如狱,沉重如山! 除了张韧和他身后侍立的小宝、小曦, 桥下桥旁,所有的存在——张长寿、沈文秀、马家四兄弟、以及那数百跪伏在地的游魂 ——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压下,双膝一软,头颅不由自主地深深叩下,连抬起眼皮都变得无比艰难! 整个空间仿佛凝固,只剩下那立於桥顶的身影。 张韧右手虚抬,掌心光芒流转。 一本厚重古朴、缠绕著生死轮迴气息的书册凭空显现,正是生死簿。 一支通体漆黑、笔尖却流淌著淡淡白光的奇异墨笔,悬於书册之上。 他左手生死簿,右手执轮迴笔,笔尖毫不犹豫地点向生死簿上方显现的“陆怀德”之名。 笔尖落下,一道柔和的纯白光芒自笔尖与书册接触处亮起,迅速蔓延至陆怀德整个魂体。 同时,张韧那蕴含著神敕道韵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深处: “敕封!” “陆怀德为台县城隍府延寿功考祈愿司司主!” “执掌延寿司、功考司、祈愿司三司事务!” “辅佐本县,统管台县辖境生育、添丁、姻缘、延寿、功考、祈愿诸事!” “核查万民功过,监察府吏行止,纠举阴阳违规!” “受理万民祈祷,转呈城隍亲览,反馈福祸应验!” 第131章 万道断绝 隨著敕封神言落下,生死簿上属於“陆怀德”的名字骤然亮起璀璨的金光,隨即隱入书页之中。 一道玄奥复杂、象徵著延寿、功考、祈愿权柄的立体神道符文,在陆怀德的魂体眉心一闪而没,深深烙印! 他原本有些飘忽的魂体瞬间凝实了几分,一股沉稳、公正、带有抚慰人心力量的气息隱隱透出。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陆怀德,叩谢大人恩典!” 轮迴笔没有丝毫停顿,笔尖转向,精准落下,点向“李建业”之名。 纯白光芒瞬间將李建业包裹。 “敕封!” “李建业为台县城隍府赏善罚恶司司主!” “执掌赏善司、罚恶司二司事务!” “辅佐本县,统管台县辖境善恶裁定!” “核查世间善行,定其福报厚薄,决其转世之优劣!” “裁断鬼魂罪业,核定刑罚轻重,掌管地狱押送受刑诸事!” 神言如铁律! 生死簿上“李建业”之名金光大放后隱没。一道交织著冰冷裁决与公正赏赐意味的立体神道符文,烙入李建业眉心深处。 他身上那股军人特有的锐利煞气並未消失,反而多了一层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魂体变得更加凝练坚韧,如同百炼精钢。 他双拳紧握,重重叩首:“李建业,领命!谢大人!” 最后,轮迴笔悬停於“郑婉”之名上方。 纯白光芒笼罩住郑婉。 张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依旧威严,却多了一丝询问之意: “郑婉!” “敕封之路,予尔二择其一。” “其一:敕封尔为台县赵家湾土地神!” “此职虽属地祇末流,品阶低微,然乃一方正印神主,掌赵家湾一地水土生灵,走主官之路!” “其二:敕封尔为台县城隍府钱粮水利司司主!” “执掌钱粮司、水利司二司事务!” “统管台县辖境財源流通,五穀丰登事宜!” “司职行云布雨,调节水文,镇压水鬼邪祟,平息洪涝灾厄!” 赵家湾土地神? 郑婉的魂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土地神?那个西游记里慈眉善目、守护一方的土地公公? 她……也能成为那样的存在? 守护那片她为之付出生命,却最终未能亲眼看到桃子卖出去的村庄? 至於钱粮水利司司主……听起来位高权重,掌管整个县的钱粮和水利……可那感觉太遥远了。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的是赵家湾那座窄桥,是贫瘠的山地, 是掛满枝头无人问津的红桃子,是村民们看著她尸体被打捞上来时那惊恐绝望的眼神…… 没有犹豫,几乎在张韧话音落下的剎那,郑婉已抬起头,眼中残留的茫然被一种近乎炽热的决心取代。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大人!我想做土地神!求大人成全!我想回赵家湾,护佑一方平安!” 她微微仰头,目光穿过桥下的鬼影幢幢, 仿佛已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贫瘠山坳,看到了掛满枝头的沉甸甸的红桃。 张韧看著她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光,心中掠过一丝惋惜。 钱粮水利司司主,统管一县財源水利,权柄不可谓不重。 但这份惋惜很快压下,他尊重这份选择。 “善。”张韧点头,不再多言。 他右手虚抬,生死簿再次显化,悬浮身前,散发著幽邃微光。 左手执轮迴笔,笔尖凝聚起一点纯粹的神性光芒, 毫不犹豫地点向生死簿上“郑婉”的名字下方,意图烙下“赵家湾土地正神”的神职敕印。 笔尖落下。 预想中神文烙印、金光流转的情景並未出现。 轮迴笔的笔尖,悬停在书页上方不足半寸之处,凝滯不动。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坚韧至极的屏障,隔绝了笔尖与承载神职的生死簿。 张韧眉头微蹙,指间加力,神光更盛。 笔尖微微颤动,却如同点在无比光滑坚硬的琉璃上,依旧无法著墨分毫,更无法留下任何印记。 张韧心中猛地一沉。 这不可能!敕封土地神,乃城隍权柄之一。 郑婉身负功德,心怀善念,於赵家湾更有大功,完全符合“福德正神”的根基。 为何生死簿竟拒绝敕封? 他缓缓抬起笔尖,盯著那空白之处,脸色一点点沉凝下去。 又出现了。 超出他这城隍认知范畴的变故。 上一次是前途的迷茫,这一次,是敕封神职的根本规则似乎被更改了? 这感觉让他极其不適,如同脚下坚实的大地骤然裂开一道深渊。 收起生死簿与轮迴笔,张韧闭目凝神,不再藉助生死簿这媒介。 他直接运转神道核心神通——闻风奏事! 此神通,乃沟通天地大道、直诉上苍的至高法门。 神念如无形的尖锥,刺向冥冥中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然而,神念刚刚触及那不可名状的层面,一股宏大、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志便轰然降临! 根本不容他有任何“奏事”的举动,一段蕴含著无上道韵的信息流, 如同天外陨星,蛮横地砸入他的识海深处,隨即粗暴地切断了所有联繫! 张韧身躯剧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识海中,那四句五言如同天道雷音,反覆轰鸣,字字重若千钧: “大道敕令 天地失序,仙妄染纲。 天道倾颓,地人俱荒。 大道裁万径,唯留功德长。 三途存本理,神位独標彰。 宣道弘德者,得坐此高堂。 杂役可封授,封神永绝章。” 信息流中更蕴含著冰冷的註解:自此纪元,万法断绝,唯余功德一道可通至理。 天地人三界基本秩序自行维繫,大道不再敕封神祇。 除他张韧这唯一的“神位標彰”——作为大道推行功德之道的显化代表与使者——之外,世间再无可称“神”者! 城隍权柄之內,仅能敕封处理杂务的“役”, 最高成就止步於“阳神境”,地仙之境已成天堑,永世不可逾越!仙神之路,彻底断绝! 桥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张韧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上次在大道空间明悟“功德为本”,只道是修行根本,未曾想竟是如此彻底的“绝户”手段! 斩断万道,独尊功德,连神道体系自身都成了绝响。 他这城隍,竟成了孤悬於时光长河中的最后一块神道礁石。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郑婉身上。 第132章 无奈敕封地灵 这位满怀热忱想要守护一方的女子,正困惑又忐忑地看著他。 尷尬?不,是更深沉的无奈与一丝怜悯。 张韧沉默了片刻,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郑婉。” “大人?”郑婉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到城隍大人脸色变了,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难题。 “土地神位,乃大道所敕福德正神。” 张韧斟酌著词句,“本县方才奏请大道……大道不允。” 他看到郑婉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吹熄的烛火,整个魂体都似乎瑟缩了一下。 “如今天地有变,神路已断,不可再封神祇。” 郑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守护赵家湾的愿望,刚升起就破灭了吗? “然,”张韧话锋一转,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你心志可嘉,守护一方之愿纯善。 大道虽断神路,本县城隍府统御阴阳之责仍在。” 他目光变得锐利,“你若执意守护赵家湾,本县可敕封你为赵家湾『地灵』,执掌赵家湾一应水土民生事务。 可管行云布雨、为村民祈福、向城隍府奏请赏善罚恶、驱逐侵扰之鬼魅、考校村民功过等权柄。 此职虽非正神,权能却与土地相类。你……可愿意?” 地灵?郑婉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她不太明白“地灵”和“土地神”的本质区別在哪里。 听起来,似乎也能管降雨,能帮村民,能驱赶不好的东西……这不就是土地神做的事情吗? 只要能回去,能守护那片土地和那里的人,是什么名头又有什么关係? “愿意!大人,郑婉愿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深深拜伏下去,“谢大人成全!” 张韧看著她毫不犹豫接受的样子,心中那点惋惜更重了。 司主之位,掌一县钱粮水利,何等权重? 如今却成了这最低一级、前途断绝的“地灵”,真是造化弄人。 他不再多言,生死簿与轮迴笔再次显现。 这一次,笔尖落下再无阻碍。 “敕封郑婉为台县城隍府辖下,赵家湾地灵”一行神文,清晰地烙印在生死簿“郑婉”名目之下。 神文亮起微光,一道远比之前敕封陆怀德、李建业时简单许多的符文印记, 没入郑婉魂体眉心,象徵著地灵的权柄加身。 同时,张韧左手一招。 侍立一旁的小宝双手捧著的城隍印微微一亮。 一缕凝练如实质、散发著温暖光晕与虔诚气息的金色丝线—— 正是最精纯的香火信仰之力——被张韧从中抽取出来。 他屈指一弹,这缕金线如灵蛇般射向郑婉。 金线触及郑婉魂体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柔和而明亮的金光,將她整个包裹。 金光流转,如同无形的织梭。 郑婉身上那套沾著泥水、略显寒酸的衣裤迅速虚化、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光华流转的衣料迅速覆盖她的身躯—— 上身是月白色的抹胸,外罩一件轻盈的粉綃纱衣,纱衣上以极其精巧的绣工, 绣满了灼灼盛开的桃花,金线勾勒花瓣边缘,点点硃砂晕染花蕊,华美而不失灵动。 一条同色披帛绕肩垂落。 下裳亦是粉纱长裙,裙摆层叠,行动间仿佛有桃花瓣飘落。 她原本有些毛糙乾枯的头髮变得柔顺光泽,自髮根处被无形之力挽起, 梳成精巧的双环垂髻,斜斜簪著一支赤金打造的桃花簪,簪头桃花栩栩如生。 鬢边別著小小的同心结,余下的长髮垂至腰间,带著自然的微卷弧度。 耳垂下,小巧的粉晶桃花耳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脸上因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跡消失不见, 皮肤变得细腻光洁,眉眼间的坚韧仍在,但轮廓却奇异地柔和了几分, 透出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感,与她眼中沉淀的成熟坚韧形成奇异的和谐。 金光散去。 郑婉低头看著自己一身从未想像过的华丽衣裙,手指轻轻抚过纱衣上凸起的桃花绣纹,触感温润细腻。 她又抬手摸了摸髮髻上的金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確认这不是幻觉。 巨大的惊喜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淹没了之前的失落与茫然。 她忍不住原地轻轻转了小半圈,裙摆飞扬,脸上绽开纯粹的笑容,眼中光彩熠熠:“谢大人恩典!” 张韧看著她焕然一新的模样,微微頷首,声音肃然: “郑婉,你既为地灵,根基便繫於赵家湾一方水土生灵。 可自建庙宇,受村民香火供奉。 你之道途兴衰,与赵家湾休戚与共。 赵家湾若繁荣昌盛,村民安居乐业,则你境界自可稳固提升; 若赵家湾破败凋零,村民离散,则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则有魂飞魄散,真灵覆灭之危! 切记,恪尽职守,以地灵之身,为村民谋福祉,方是尔存续之本!” 郑婉收敛了笑容,整了整衣裙,盈盈下拜,姿態已带上几分神职人员的庄重: “郑婉谨遵城隍大人法旨!定不负大人所託,不负赵家湾乡亲!” “善。”张韧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观的童子,“小宝。” “在呢,张韧叔叔!”小宝立刻应声,捧著城隍印站直。 “郑婉赴任赵家湾一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张韧吩咐,“持我城隍印,带郑婉前往赵家湾,显化法相, 举行『安土地』法会,选定庙址,助其立庙扎根,赐福一方!” “好嘞!包在我身上!” 小宝小脸一肃,用力点头,手中的城隍印似乎感应到使命,散发出更凝实的光晕。 张韧不再耽搁,目光扫过桥下依旧跪伏、大气不敢出的数百游魂。 今夜已耽搁太久。 他袍袖对著那幽深的地府门户方向一挥。 一股浩瀚而柔和的神力如同无形的潮汐,瞬间席捲河沟两岸。 所有跪著的游魂,无论强弱,包括那几个自愿前来的怨鬼, 都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力量裹挟、托起,如同被捲入洪流的树叶, 身不由己地朝著那散发著森森阴气与古老威严的门户涌去。 “不——!” “大人开恩啊!” “我还有话……” 第133章 入梦显化法相(加更一章,感谢朋友们的打赏) 几声悽惶不甘的哭喊挣扎声刚起,就被潮水般的神力彻底淹没。 数百道灰濛濛、白惨惨的魂影,如同被巨鯨吞吸, 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塞”进了那旋转的幽暗门户之中。 门户光芒一闪,缓缓闭合,最终隱没在河沟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最后一道游魂身影消失在门户內的瞬间—— 侍立在张韧身侧的小曦,魂体猛地一震! 点点纯净的金色光粒,如同受到吸引的萤火虫,从虚空中浮现,迅速没入她的魂体。 她原本有些飘忽、半透明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清晰,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阴寒气息骤然扩散开来,隱隱带著一丝令人心悸的煞意。 她从孱弱的游魂,一步跨入了怨鬼之境,甚至距离那更强的厉鬼层次,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 与此同时,桥下的沈文秀身上也发生了剧变! 她身上本就因为引魂幡和之前积累而接近饱和的阴气,在大量功德金光融入的剎那,如同被点燃的炸药! 轰!一股远比小曦强烈十倍、凝练如实质的阴冷气息冲天而起! 她身上的白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原本只是惨白的气息中,骤然染上了一层刺目的猩红! 那猩红如血,翻涌不定,散发著令人魂魄都感到刺痛的煞气与威压! 厉鬼境! 一直紧盯著沈文秀的张长寿,眼珠子瞬间就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之前明明比沈文秀更接近厉鬼境! 可这女鬼,先是得了引魂幡,如今又白捡了这泼天的功德,竟然一举反超,率先踏入了厉鬼的层次! 羡慕、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憋屈,让他胸膛剧烈起伏。 “行了。” 张韧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张长寿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也压下了沈文秀因骤然突破而有些控制不住外溢的煞气, “今夜事毕。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他抬手,指尖分別点向刚刚受封的陆怀德、李建业,以及新晋地灵郑婉。 三道细小的金色流光自他指尖射出,没入三人体內。 陆怀德身体微微一震,闭目片刻,再睁开时, 眼中多了对延寿、功考、祈愿三司庞杂事务的明悟,以及几种基础的神道术法运用之法。 李建业则感受到了赏善罚恶的森严法度与几种用於拘魂、刑讯的阴司法术。 郑婉接收到的信息相对简单,主要是地灵权柄的具体范围、 如何感应赵家湾水土、如何行云布雨、以及建立庙宇吸收香火的法门。 三人迅速整理完脑海中涌入的信息,再次向张韧躬身行礼,神態愈发恭敬:“谢大人传法!” 张韧微微頷首。 陆怀德和李建业只是普通游魂级, 郑婉这地灵本质上也是依託地脉的灵体,本身力量並不强横。 但只要身在城隍府辖区,或身处其职责所系的地域, 凭藉神职权柄引动城隍府或地脉之力,所能发挥出的威能,绝非黑白无常和马德龙那几个空有蛮力的神將可比。 这就是官和兵的区別。 “去吧。” 张韧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影已从桥上消失,直接回到了自家小院的书房之中。 桥头,小宝看向身旁焕然一新的郑婉,小脸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郑姐姐,隨我来。” 他小手紧握城隍印,另一只手拉住郑婉的衣袖。 侍立的小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琉璃灯光芒流转。 她对著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流淌著七彩光晕的空间门户无声无息地在小宝和郑婉面前展开。 门內光影扭曲,隱约可见夜色下的山峦轮廓。 小宝拉著郑婉,一步跨入光门。 光影流转,空间置换的感觉瞬间传来又瞬间消失。 下一刻,小宝和郑婉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悬停在赵家湾村子上方数十丈的夜空中。 脚下,是陷入沉睡的村庄。 黑暗笼罩著低矮的房舍,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村后那座熟悉的小山包,在清冷的月光下显露出朦朧的轮廓, 山腰至山顶,是大片大片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沉墨色的桃林。 夜风拂过,林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村口那座夺去郑婉性命的窄桥,在月光下像一道惨白的伤疤,横跨在同样幽暗的河面上。 小宝仰头看著比自己高许多的郑婉,声音清脆: “郑姐姐,你想把庙建在哪里啊?” 他抱著沉重的城隍印,目光扫过脚下沉睡在黑暗里的赵家湾。 郑婉的视线缓缓移动。 村口那座夺去她性命的窄桥,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水光。 泥泞的小路蜿蜒爬向村后那座熟悉的小山包。 小山包上,大片大片的桃林连绵起伏,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即使在这深秋的夜里,她仿佛也能闻到桃子成熟时的甜香。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承载了她所有心血与遗憾的山林: “就建在山上吧!我想和桃林在一起。” 小宝用力点点头:“好!” 他双手向上奋力一托。 嗡! 他手中捧著的城隍印微微震动,旋即挣脱他的小手,悬浮升空。 古朴的印璽表面,那复杂的神道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色辉光。 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缕缕淡金色的薄雾, 如同拥有生命般,无声无息地从城隍印中流淌出来。 这些薄雾迅速瀰漫开来,轻盈地沉降,笼罩了整个赵家湾的房屋、田地、山岗、河流。 它们穿透墙壁,渗入梦境。 这一夜,赵家湾所有紧闭门窗的房屋內, 沉睡著的老老少少,无论男女,不分老幼,都陷入了一个相同的梦境。 梦境宏大而肃穆。 视野的尽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 他浑身笼罩在无穷无尽的柔和金光之中, 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股浩瀚、威严、公正的气息, 如同实质般压迫著梦境,让人灵魂深处本能地臣服。 在这金光身影的前方,悬立著一个女子。 她身著一袭似真似幻的粉綃纱仙裙,裙裾上绣著点点桃花金蕊, 双环垂髻,耳坠轻摇,面容清丽柔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纯真与坚韧——正是村民们熟悉的郑婉! 一个宏大、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同时在每一个村民的梦境深处炸响: “城隍敕令!” “敕封郑婉为赵家湾地灵!护佑一方水土生灵!” “於村后山顶建庙,永享赵家湾香火信仰供奉!” 话音落下,梦境瞬间碎裂。 呼! 村支书赵有田猛地从自家炕上坐起,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心臟还在胸腔里狂跳。 那个梦……太真实了!城隍?郑婉?建庙? 他扭头看向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漆黑。 寂静中,他听到了隔壁邻居王寡妇家传来压抑的哭声, 也听到了对面赵老栓家开门的吱呀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很快,整个村子像是沉睡的蜂巢被捅了一下,彻底躁动起来。 一盏,两盏,三盏……昏黄的灯光陆续在漆黑的村子里亮起。 第134章 建庙 低语声,开门声,脚步声,孩童被惊醒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死寂。 村民们披著衣服,神色惊疑不定,如同受到无形的召唤, 三三两两,从各自家中走出,匯聚向村子中央的村部小院。 小院很快就挤满了人。 人群里嗡嗡作响,每个人脸上都写著同样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村支书赵有田身上。 赵有田站在人群前,脸色变幻不定,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乾:“大家都……都做梦了?”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肯定的回应,声音嘈杂。 “是城隍爷!” “还有郑婉丫头!穿著仙女一样的衣服!” “让咱们给郑丫头在山顶建庙!” “对对对!说要让咱们供奉香火!” 赵有田抬手压了压激动的议论声,脸上满是纠结: “大伙儿都做了同一个梦……这恐怕……恐怕真是神仙显灵,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著浓浓的顾虑,“可是……建庙供奉?这……这是搞封建迷信啊! 万一上面查下来……咱们村本来就穷,再摊上这事,麻烦可就大了!” “麻烦你奶奶个腿儿!”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骂陡然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头髮鬍子全白、拄著拐杖的乾瘦老头颤巍巍地冲了出来。 正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赵老栓。 他气得鬍子直抖,抡起手里的枣木拐杖,毫不客气地就朝赵有田小腿上敲去。 啪! “哎哟!”赵有田疼得齜牙咧嘴,赶忙后退。 “神仙显灵你都敢不遵从!你脑子里塞的都是猪粪吗?!” 赵老栓指著赵有田鼻子大骂,“郑丫头为了咱们村子,命都搭进去了! 她活著的时候,爬山下地,求爷爷告奶奶帮咱们卖桃子!她自己掏钱跑省城,最后……最后……” 老头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泛红,“最后为了等那些收桃子的,掉河里淹死了!就死在咱们村口!” 他猛地转过身,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拐杖用力杵著地面: “这样的恩情!这样的德行! 別说如今是被城隍爷亲口敕封的地灵,就是放在古时候,给咱们村立个生祠供奉都够格!!”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最后钉在赵有田脸上,斩钉截铁:“这事,我做主了!建庙!供奉桃花娘娘!!” “上面要查?” 赵老栓猛地一拍胸脯,“就让他们来查我赵老栓!我今年八十三! 黄土埋到脖子根了!有本事就把我这把老骨头抓走!我看谁敢拦著给郑丫头立庙!” 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 隨即,一个声音响起:“老栓爷说得对!给郑干部建庙!” “建!必须建!城隍爷託梦了,谁敢不听?” “郑干部是咱们村的恩人!” “对!建庙!” “建庙!” “建庙!” 呼声越来越高,匯聚成一股不容置疑的洪流。 村民们脸上的惶恐褪去,只剩下决心和一种莫名的热切。 赵有田看著群情激奋的村民,又看看怒目而视的老栓爷, 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嘆了口气,低下头不再言语。 有赵老栓这位老祖宗撑腰,又有全村人的意愿,事情立刻推动起来。 各家各户,翻箱倒柜。 平日里攒著捨不得花的零钱,被攥得汗津津地拿出来凑在一起。 赵老栓亲自坐镇指挥,选出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子,天还没亮透就赶著村里的破拖拉机去了镇上。 水泥砖块、木料樑柱、瓦片……一点点买了回来。 村穷,建不起大庙。 规划很简单:就在山顶桃林最茂盛、视野最开阔的一片平地上, 建一间小屋,能放下神像,能让人进去磕个头就行。 材料堆在山脚。没有机械,没有车辆通行的路。 全村的壮劳力,不分男女,默默背上装满砖块水泥的沉重背篓, 一步一步,沿著蜿蜒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爬。 汗水很快浸透了衣服,沉重的喘息声在山道上此起彼伏。 年轻的后生咬著牙,一趟又一趟地运送著最沉重的樑柱。 老人和孩子也没閒著,帮著运送瓦片和轻一些的木料。 郑婉活著时帮他们建桃园,他们现在就用肩膀和脊樑,为她建起棲身之地。 泥塑神像的活儿交给了村里唯一会这门手艺的老光棍孙瘸子。 赵老栓颤巍巍地把凑出来的几张红票子塞给他,只叮嘱了一句: “照著梦里娘娘的样子做!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孙瘸子把自己关在破屋里,日夜赶工。 他按照自己的梦境,用上好的黏土,小心翼翼地塑形。 粉纱裙、双环髻、赤金桃花簪、柔和纯真的面容……每一个细节都反覆琢磨。 几天下来,孙瘸子眼窝深陷,但那尊约莫半人高的泥塑女子像,却已初具梦中那位桃花娘娘的神韵。 五天时间,在近乎疯狂的忙碌中过去。初六这天,赵家湾意外的安静。 村民们罕见地白天都没出门下地。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著炊烟,空气里瀰漫著各种食物的香气。 家境稍好的人家,宰了养了许久的鸡鸭,精心烹製。 条件差些的,也拿出了平日里捨不得吃的白面,蒸出了雪白的大馒头,或用心做了些简单的糕点。 这是给娘娘的供奉,没人敢怠慢。 夜幕降临。 晚上九点整。 从山脚到山顶,一串临时拉起的电灯泡, 沿著新踩出来的山路次第亮起,像一条昏黄的光带, 刺破了山峦的黑暗,直通山顶那座简陋却崭新的小庙。 庙前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已经摆放好了一张简陋的长条供桌。 村民们动了。 他们抱著盛满食物的碗碟,抬著装满鸡鸭的篮子, 捧著热气腾腾的馒头糕点,扶老携幼,神色庄重,沿著那条灯光铺就的山路,沉默而有序地向山顶走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纷杂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夜风中传递。 山顶小庙前迅速聚满了人。 各家带来的香烛被堆放在供桌旁,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供桌和庙前空地上,迅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贡品,热气混合著香气,在寒冷的秋夜里瀰漫。 第135章 桃花娘娘庙 赵老栓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 被两个孙子搀扶著,走到人群最前方,正对著庙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佝僂的脊背。 “跪——!”他苍老的声音尽力拔高。 呼啦啦。 所有的村民,无论老幼,齐刷刷地朝著那扇简陋的木门,朝著门內那个还蒙著红布的泥塑,虔诚地跪了下去。 黑压压一片,伏在冰冷的山地上。 山顶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掠过桃林的呜咽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赵老栓鬆开孙子的搀扶,独自站著。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摺叠整齐、写满字的红纸——那是他请村里唯一念过高中的后生代写的祝文。 他清了清嗓子,中气有些不足,声音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颤抖, 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念诵起来: “乙巳年九月初六,赵家湾全体村民,谨以清酌庶饈、香花醴酒,致祭於新立桃花娘娘之神位前: 伏惟娘娘,本是大家闺秀,蕙质兰心。娘娘怀仁心,秉大义,以弱质之躯,护一方生民。 及娘娘仙逝,村人感其德,念其恩,立庙於桃花岗上, 塑金身以奉,植桃林以伴,愿娘娘魂归此处,受四时之享,领八方之祀。 今庙宇落成,神像安位,香菸繚绕,钟鼓齐鸣。 祈娘娘显灵,佑我村风调雨顺,五穀丰登,老幼安康,邻里和乐。 若有邪祟扰境,望娘娘挥桃枝以驱之;若有灾殃將至,望娘娘託梦以警之。 我等村民,必岁岁祭扫,年年奉祀,不敢有忘娘娘大德。 尚饗!” 最后一个“饗”字落下。 嗤嗤嗤…… 早已准备好的长长鞭炮被点燃,震耳欲聋的爆响声瞬间撕裂夜的寧静,火光在黑暗中急促地闪烁跳跃。 同时,村民堆放的香烛被点燃。 数百支香齐齐燃烧,暗红的香头明明灭灭,裊裊青烟笔直地升腾而起, 在庙门前匯聚,盘旋,浓郁的檀香气味瀰漫开来,庄严肃穆。 庙宇上空,无人可见的高度。 小宝兴奋地在空中轻轻跺脚,小脸放光, 看著下方香菸繚绕、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忍不住对身边的郑婉小声嘀咕: “郑姐姐!这也太好玩了!我都想当地灵了!” 郑婉凌空而立,俯视著下方跪拜的乡亲,看著那简陋却挤满贡品的庙宇,看著赵老栓在风中飘动的白髮。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同时衝击著她。 她郑重地转过身子,向著小宝盈盈拜下:“郑婉,多谢掌印使相送之恩!” 小宝连忙摆摆手:“哎呀,郑姐姐別客气啦! 快去吧!快入庙接受供奉!时辰正好!” 他指了指下方正对著庙门跪拜的村民们。 郑婉点点头,不再犹豫。 她的魂体化作一道常人无法察觉的柔和流光, 瞬间穿过庙宇简陋的屋顶瓦片,没入了供桌后方那尊覆盖著大红布的泥塑神像之中。 嗡! 就在她真灵融入泥塑的剎那—— 那尊粗糙的黄泥神像,猛地从內部透出一抹淡淡的、纯净的白色萤光! 起初微弱,如同萤火。 紧接著,光芒迅速增强、扩散,將整个神像由內而外映照得晶莹剔透! 光芒透过覆盖的红布,散发出朦朧而神圣的光晕。 “快看!”跪在最前面的一个村民猛地抬起头,指著供台上的神像,失声惊呼。 “光!有光!” “娘娘显灵了!” “桃花娘娘显灵了!” 惊呼声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村民都下意识地抬起头,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光芒越来越盛的神像, 脸上交织著无与伦比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癲狂的虔诚。 赵老栓更是身体微微颤抖,枯瘦的手紧紧攥著拐杖,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 神像上的白色萤光並未持续很久,它如同呼吸般向內收敛。 当光芒完全敛去,覆盖其上的红布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揭开。 一尊全新的神像显露在所有人面前! 依旧是郑婉的模样,粉纱仙裙,双环垂髻,赤金簪,粉晶耳坠。 但已不再是粗糙的黄泥!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表面流淌著柔和的金色光晕,栩栩如生,端庄圣洁,却又带著一丝少女的纯真灵动。 尺寸也与常人无异,静静地跏趺而坐,俯视著下方跪拜的芸芸眾生。 “金身!娘娘金身!” “是真的娘娘!” “娘娘保佑啊!” 村民们激动得语无伦次,许多人热泪盈眶, 再次深深叩拜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山石地上。 神奇的变化並未停止。 盘坐於金身之內的郑婉,清晰地感应到自己与脚下这座小山、与赵家湾这片土地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联繫。 一丝丝温暖而醇厚的力量,正从跪拜的村民身上升起,融入她的魂体。 这是最原始的信仰之力! 她心念微动,调动城隍府赋予的地灵权柄,无声地沟通赵家湾的地脉。 嗡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山顶小庙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方圆五十米內的大地与山体深处,沉睡的地脉之气被唤醒、引导、匯聚! 丝丝缕缕常人无法感知的土黄色气流,如同涓涓细流, 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匯聚於小庙地下,又弥散在庙宇周围的空气中。 噗、噗、噗…… 淡淡的、带著泥土芬芳的白色雾气,毫无徵兆地在这片区域的地面上瀰漫开来,縈绕在桃树根部,瀰漫在跪拜村民的脚边。 紧接著,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出现了! 就在这白雾瀰漫的区域內,那些早已过了花期、枝叶在深秋开始泛黄凋零的桃树,仿佛被注入了磅礴的生命力! 原本失去光泽、微微捲曲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重新变得鲜翠欲滴,饱满挺括!叶脉清晰,绿意盎然! 这还没完!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这些焕发生机的桃树枝头,一个个小小的、粉嫩的花苞,顶著寒风,倔强地鼓胀起来! 啵!啵!啵! 花苞绽裂的声音轻微却密集! 一片片粉嫩娇艷的桃花瓣,在深秋的寒夜里,无视季节的法则,迎著冰冷的月光,傲然绽放!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千朵万朵! 眨眼之间,原本光禿禿的一片萧瑟桃林,就在这神庙周围五十米范围內,化作了一片粉色的海洋! 浓郁到化不开的桃花香气,瞬间席捲了整个山头,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所有的惊呼、吶喊、祈祷声都消失了。 第136章 娘娘赐福 村民们跪在地上,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张著嘴,瞪著眼,呆呆地看著这顛覆认知的神跡在眼前上演。 温暖的春意在深秋寒夜降临,就在娘娘庙前! 赵老栓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山顶。 这股风仿佛带著灵性,轻柔地捲起地上刚刚飘落的、枝头新绽的无数花瓣。 粉色的花瓣被风托举著,打著旋儿,如同一条灵动的花龙, 升腾到半空,在皎洁的月光下,围绕著整个赵家湾村子的上空,盘旋飞舞了一周。 花瓣洋洋洒洒,如同下起了一场温暖芬芳的桃花雨,笼罩了整个村庄。 更多的花瓣,轻轻地、柔柔地飘落在庙前跪拜的村民身上、头上、摊开的手掌心上。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触碰到她粗糙掌心的瞬间,一股温和的热流,如同小小的溪水, 毫无阻碍地顺著她的掌心脉络流淌进去,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连续几天背砖上山的疲惫和腰间的隱隱酸痛,如同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旁边的老汉,一片花瓣落在他因常年风湿而疼痛的膝盖上。 那股热流涌入,膝盖处刺骨的寒意和僵硬感竟然减轻了大半! 他难以置信地伸手揉了揉膝盖,又试探著慢慢站直了些,以往稍微弯一下都钻心的膝盖,此刻只剩下一点微酸! “我的腰……不疼了?”一个常年腰肌劳损的中年汉子摸著后腰,满脸不可思议。 “我的手……”一个手上裂口的妇人看著自己迅速变得温热不再刺痛的手掌,喃喃自语。 “我的头……好清爽……”一个饱受偏头痛折磨的老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压了他好几年的沉重感消散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带著哭腔的喜悦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花瓣带来的神奇力量,或驱散了疲惫,或缓解了病痛! 赵老栓弯腰,颤抖著捡起地上的拐杖。 他双手紧紧握著拐杖,抬头仰望著庙中那尊在月光和花香中散发著柔和光晕的金身神像, 浑浊的老泪终於控制不住,沿著深刻的皱纹滚滚而下。 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孙子,慢慢挪动著脚步, 走到人群最前面,正对著庙门, 然后,这位八十三岁的老人,无比郑重地、深深地弯下了他佝僂的腰背,再缓缓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带著桃花芬芳的山石上。 “娘娘慈悲……娘娘赐福啊……” “老朽赵老栓……代赵家湾全村老小……叩谢娘娘天恩!” 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带著无尽的感激和虔诚。 “叩谢娘娘天恩!” “叩谢娘娘天恩!” 如梦初醒的村民们,带著满心的震撼、狂喜和感激,再次齐刷刷地叩拜下去,声浪匯聚,在山谷间迴荡。 这一刻,信仰彻底扎根。 自此以后,每年的九月初六,都成了赵家湾最为盛大、最为重要的日子。 村民们称其为——桃花节! ———— 张韧家书房,张韧靠在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茶。 神识看著赵家湾的盛况,嘴角含笑。 至於赵家湾闹起的大动静,他並不担心,赵家湾建庙,关他张韧什么事! 张韧看完郑婉建庙,接下来就是李建业的事情了! 台县,城北李庄。夜,九点整。 李建业站在自家紧闭的黑色铁门外。 门很普通,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色的铁锈。 他穿著一身仿佛融入夜色的深灰长袍制服,那是城隍府司主的服饰, 此刻却感觉不到一丝神职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门內就是他的家,他日思夜想的父母、妻子和从未真正抱过的儿子。 以前不敢回,是怕身上缠绕的阴寒气息伤了他们。 如今不同了。 城隍大人敕封他为赏善罚恶司司主,赐下了蕴含生机的神力, 更有城隍府权柄加身,足以约束一切阴邪之气,绝不会再伤到至亲分毫。 道理清晰无比。 脚步却像灌了铅,钉在门外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夜风吹过巷子,带著深秋的寒意,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沾在他裤脚上。 他低头看了看,没动。 院內隱约透出昏黄的灯光,隔著门缝,能听到一点细微的说话声, 每句话,却像带著鉤子,一下下挠著他的心。 近乡情怯?或许是。 更多的,是堆积如山的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畏惧——畏惧看到亲人眼中的悲伤,畏惧自己这已非生者的身份带来的隔阂。 门后是他从小长大的家,如今却成了他需要鼓起莫大勇气才能重新踏入的地方。 风停了。巷子里只剩下死寂。 李建业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冰冷的夜色里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 再睁眼时,眼底那点微不可查的金芒一闪而逝。 他不再犹豫,身体向前微倾,如同穿过一层无形的水波,径直没入了那扇紧闭的铁门。 没有开门的声响,没有惊动任何活物。 院子里亮著灯。 一盏瓦数不太高的白炽灯掛在堂屋门廊下,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不大的院子。 院子中央,两棵柿子树静静地立著。 树干粗壮了许多,枝椏虬结伸展,深秋的寒风中, 叶片几乎掉光了,只剩下满树沉甸甸、红透了的果实,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密密匝匝地掛在枝头。 李建业的目光落在柿子树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两棵树,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年他十八岁,刚拿到入伍通知书,胸中满是少年意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离家前一天的黄昏,父亲李宏远扛著两棵小树苗回来,递给他一把铁锹。 “来,建业,跟爸一块把它们种下!”父亲的声音爽朗有力。 就在如今大树的位置,父子俩挖坑、填土、浇水。 汗珠顺著父亲古铜色的脖颈往下淌,也沾湿了他刚剃的板寸头。 种好后,父亲拍著树干,声音带著笑意:“现在种下去,等你两年义务兵退伍,这柿子树就长大了,正好掛果,你回来正好能吃上! 咱这个是玫瑰蜜柿,熟透了软乎乎,可甜了!” 那爽朗的笑声,父亲眼中清晰的期待,仿佛就在昨日。 第137章 摘果果(为 爱吃窝瓜饺子的苏青道 加更一章) 他运气確实不错。 在部队里肯拼敢干,一次次的立功,一次次的嘉奖,义务兵两年满了,提了干,兵一当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间,辗转多地,任务繁重,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年年柿子红透掛满枝头,他都没能尝上一口自家树上的味道。 有时是任务在身,有时是休假时间太短,匆匆来去。 他曾无数次在电话里听母亲絮叨:“建业啊,今年的柿子结得特別好,红彤彤的,给你留著呢!” 他也总是笑著说:“妈,留著,等我下次回来吃!” 下一次……下一次……直到最后那一次任务,他再没能回来。 十年,他终究没能兑现当初站在小树苗前,对父亲、也对自己许下的那个关於柿子的承诺。 如今,红彤彤的柿子依旧掛满枝头。 他回来了。 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李宏远站在柿子树下。 他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著一个用铁丝弯成圈、缝著绿色尼龙网兜的自製工具。 他仰著头,眯著眼睛,在掛满果实的枝椏间寻找著熟得最透、皮最薄软的那几个。 灯光在他刻著深深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暗的阴影。 “阳阳,快来!” 李宏远的声音刻意拔高了一些,带著哄孩子特有的腔调,转向堂屋门口, “爷爷带你摘柿子嘍!” 堂屋门槛上,坐著一个穿得像个小棉花团似的小男孩。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叫李阳,小名阳阳。 阳阳正腻在妈妈孟云容身边。 孟云容坐在一张矮竹凳上,腿上放著一个红色塑料小盆,盆里堆著些炒熟的花生和瓜子。 她低著头,手指灵巧地剥著一颗瓜子,剥出白白胖胖的仁儿, 放进阳阳摊开的小手掌心里。 阳阳就乖乖地坐著,小嘴一动一动地咀嚼。 听到爷爷喊“摘柿子”,阳阳那双圆溜溜、没什么神采的大眼睛瞬间亮了。 他立刻撇下妈妈手里刚剥好的瓜子仁,两只小手在裤子两侧蹭了蹭, 迈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穿过院子,朝著爷爷的方向奔去。 跑得不稳,小小的身体左右微微晃荡。 跑到李宏远腿边,阳阳仰起小脸,兴奋地指著树上: “叶叶!摘果果!摘叭叭!” 他才两岁半,说话还不利索,口水顺著嘴角淌了一点下来。 李宏远低头看著孙子天真的小脸,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咧开嘴笑了起来: “阳阳,是摘果果!可不是摘爸爸!” 他伸手,粗糙的大掌在阳阳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阳阳眨巴著眼睛,似乎没听懂爷爷的纠正, 或者说他固执地认定自己的表达没错,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摘果果,叭叭!” 坐在院中的孟云容,正拈起一颗花生准备剥壳,听到儿子的话,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一老一小,脸上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容,声音却有些发涩: “爸,阳阳的意思是,摘了果果,他爸爸就能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后面几个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迅速抬手用手背在眼睛下方飞快地擦过。 再抬起头时,眼圈周围明显泛起了红痕。 在她旁边,一张旧藤椅上,李建业的母亲王秀芬一直沉默地坐著。 她腿上搁著一个竹编的簸箕,里面堆著刚收上来、 还没来得及完全挑拣乾净的带壳花生。 她低垂著头,双手在簸箕里无意识地翻动著花生壳,动作缓慢而僵硬。 听到孟云容的话,又看到儿媳擦眼的动作,王秀芬翻动花生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她佝僂著背,头垂得更低,一滴浑浊的泪珠无声地滚落,砸在簸箕里一颗饱满的花生上。 她抬起枯瘦的手,用袖口用力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李建业靠在院墙根最深的阴影里,身体绷得笔直,一股尖锐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 他认得母亲那个动作。 自从他被宣告牺牲后这一年多里,这个家,就没有真正走出过阴影。 那个关於柿子和归期的承诺,成了母亲心上无法癒合的伤疤。 阳阳虽然不懂生死,却在懵懂中记住了“摘果果”和“爸爸回来”之间模糊的关联。 李宏远沉默了。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哀伤。 他没再说话,只是粗糙的手掌又在阳阳头顶停留了片刻, 然后默默转过身,仰起头,目光重新投向柿子树。 他用力举起手中的长竿网兜,对准高处一根掛满果实的枝头, 手臂有些微颤,吃力地套了上去,手腕一拧,再用力往下一拉。 咔噠。 一个红得透亮、饱满厚实的柿子应声落入网兜里。 李宏远缓缓收回竹竿,小心地把网兜递到阳阳面前。 阳阳立刻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有些笨拙但又急切地捧住了那个沉甸甸、软乎乎的大柿子。 柿子表皮光滑,带著凉丝丝的秋意和阳光留下的暖意。 阳阳低头看了看怀里红彤彤的果子,小鼻子凑上去闻了闻,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钻进鼻腔。 他张开小嘴,毫不犹豫地对著软柿子最红的顶端,用力咬了一口。 噗嗤。 熟透的果皮轻易地被咬破,里面橙红、晶莹、近乎半流质的果肉像蜜糖一样涌了出来。 香甜的汁液瞬间溢满了阳阳的口腔,顺著他的嘴角蜿蜒流淌。 那纯粹的、浓郁的甜味对於一个孩子来说,是巨大的满足。 阳阳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小脸上漾开了纯粹而灿烂的笑容, 腮帮子被果肉塞得鼓鼓囊囊,发出含糊的“嗯嗯”声。 就在他沉浸在这甜蜜滋味里时,无意识地抬起小脑袋,视线扫过灯光照不到的院子角落。 那里堆放著一些农具杂物,阴影浓重。 阳阳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眨巴著大眼睛,努力地聚焦。 阴影里,似乎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的轮廓,有些熟悉。 和他枕边相框里那个穿著绿色军装、被妈妈一遍遍指著告诉他“这是爸爸”的人……很像。 第138章 叭叭,吃果果 阳阳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他含著满嘴的果肉,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果然!摘了果果,叭叭就回来了! 和奶奶说的一模一样! 他抱著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柿子,顾不上擦掉嘴角的果汁, 迈开小短腿,朝著那个角落摇摇晃晃地跑了过去。 他的步子不稳,怀里抱著柿子有些碍事, 小小的身影在灯光的边缘摇摇晃晃,显得有些笨拙又急切。 李建业僵立在阴影中,看著那个小小的、带著甜香的身影一步步向他靠近。 一股汹涌的情绪几乎衝破他身为阴神的桎梏。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让自己的高度儘量与孩子平齐。 他蹲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等待著。 阳阳跑到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仰著小脸,好奇又带著一点点陌生的怯意,仔细打量著阴影里的高大身影。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身形轮廓確实很像照片里的人。 他歪了歪小脑袋,似乎在確认什么。 李建业努力控制著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神深处那点属於父亲的温柔,像冰层下的暖流,无声地涌动。 他对著儿子,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阳阳看到了。 阴影里的人对他笑了! 那一点点怯意瞬间被巨大的欢喜衝散。 阳阳咧开嘴,露出沾满了橙红色果肉的小牙齿,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抱著那个被他啃了一口的柿子,两条小胳膊努力向前伸著, 踮起脚尖,把柿子高高地举到李建业的面前。 “叭叭,” 阳阳的声音清亮,带著孩子特有的软糯和兴奋,清晰地穿透了院中的寂静,“吃果果!” “阳阳,你跑那边干什么?” 孟云容的声音带著些许疑惑和担忧,从灯光下传来。 她一直留意著儿子,见他突然跑到昏暗的杂物堆角落, 又举著柿子对著那片黑暗说话,心里莫名地一紧。 李宏远摘柿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和王秀芬一起,疑惑地看向角落。 灯光只照亮院子的中央,那个角落是模糊的阴影, 他们只能看到阳阳小小的背影,举著柿子站在那里。 孟云容放下手里刚剥出来的瓜子仁,站起身。 她脸上还带著未完全消退的红痕,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是母亲特有的警觉。 她绕过地上装著花生的簸箕,脚步加快, 几乎是跑著朝那片黑暗的角落冲了过去。 孟云容的脚步比她的意识更快。 阳阳小小的身影刚消失在院角的阴影里,她的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阳阳在和谁说话?院子里什么时候进了人? 一个念头在脑海浮现——是人贩子?还是……那些更不好的东西? 她扑向那片浓重的黑暗,手臂张开,目標只有一个:把儿子抢回来。 李建业正蹲著。 阳阳踮著脚尖,努力把那个沾著口水和果汁、被咬了一口的红柿子举到他嘴边。 香甜软糯的果肉带著孩子温热的体温,轻轻抵在他的唇上。 李建业张开嘴,顺从地咬了一小口。 那纯粹的甜味在口中瀰漫开,熟悉又陌生,是他家玫瑰蜜柿的味道。 一股热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被强行压下。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儿子,那张小脸上纯粹的欢喜和依恋, 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臟。 多好的孩子。 可惜,他註定无法参与他成长的每一步。 巨大的遗憾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短暂的喜悦。 “阳阳,快过来!” 孟云容带著惊惶的呼喊。 她已衝到近前,根本无暇去看阴影里男人的脸, 身体本能地向前一倾,双臂猛地从李建业身前抄过,一把將阳阳紧紧箍进怀里。 动作又快又急,带著不顾一切的力量。 她抱著儿子,脚跟一旋,就要逃离这片让她心惊肉跳的黑暗。 阳阳正满心欢喜地餵爸爸吃柿子, 骤然被母亲强行抱离,怀里的柿子“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泥地上,橙红的果肉溅开一小片。 巨大的委屈瞬间爆发,阳阳在母亲怀里拼命扭动,小脸涨红,放声大哭: “果果!叭叭!我要叭叭!哇——” 孟云容抱著哭闹的儿子,脚步正要发力冲回光亮处, 阳阳那声撕心裂肺的“叭叭”却像钉子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刚才晃过一眼的、阴影中那张模糊的脸…… 一种难以置信的熟悉感像电流般窜过她的脊背。 她慢慢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 昏黄的光线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勉强勾勒出院角那个高大身影的轮廓。 他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双臂微微张开, 似乎想护住被抱走的阳阳,又像是无措地想要接住什么。 李建业缓缓放下手臂。 他的目光穿透昏暗,落在孟云容脸上。 那张他魂牵梦縈的脸,此刻写满了惊疑、恐惧, 还有一丝被巨大衝击震得几乎碎裂的茫然。 愧疚和激动在他胸腔里翻搅,几乎要衝破神体的束缚。 他这一生,对得起那身军装,对得起头顶的国徽, 唯独亏欠眼前这个女人,亏欠这个家太多太多。 聚少离多的日子,她独自撑起所有, 那些他未能兑现的陪伴承诺,那些她默默咽下的委屈…… 她总说,等他退了役,日子就安稳了。可如今…… “云容,”李建业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异常艰涩,“我……我回来了!” 孟云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抱著哭得抽筋打嗝的阳阳,眼睛死死地盯著阴影里的男人。 泪水毫无徵兆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 砸在阳阳细软的头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阳阳感觉到头顶的凉意,哭声小了些,困惑地抬起糊满泪水和柿子汁的小脸,仰头看著妈妈。 他看到妈妈发红的眼睛和不断滚落的泪水, 小嘴一瘪,刚刚止住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带著更深的委屈和不解。 第139章 我回家了 李宏远和王秀芬被孙子陡然拔高的哭声惊动, 顾不上手里的竹竿和簸箕,几乎是踉蹌著冲了过来。 “阳阳!咋了?”李宏远的声音带著焦急。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衝到院角,目光越过孟云容的肩膀, 看清阴影中站立的人影时,两个老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原地。 李宏远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秀芬手里的几颗花生无声地掉在地上。 短暂的死寂后,一股积蓄了一年多的、混合著撕心裂肺的思念和无边无际悲痛的洪流, 在李宏远胸中轰然炸开,瞬间转化为狂暴的愤怒。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身体猛地向前一窜,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腿狠狠一脚踹在李建业的小腹上! 李建业没有躲闪,也没有运起一丝神力抵抗。 他现在是赏善罚恶司司主,神力加身, 若他不想,父亲这一脚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他不能躲。 这是生他养他的父亲。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沉重的力道撞在神体凝聚的实体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建业踉蹌著向后跌倒在地。 李宏远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老狮, 紧跟著扑了上去,双膝压在儿子身上, 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高高扬起,带著风声, “啪啪啪”几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扇在李建业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个混蛋!” 李宏远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字都喷著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痛, “你回来干什么?啊?你死都死了!你回来干什么?! 活著的时候不回来!死了回来害人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一个人在那头寂寞了? 你找我!老子这条命给你!老子跟你走!你找阳阳干啥啊?啊?!” 他的手指颤抖著指向被孟云容紧紧抱著、仍在抽泣的阳阳, “他才多大?他哪能受得了你找他啊! 你是不是不甘心?是不是想把我孙子也带走?啊?! 你这是要让我和你妈……让我们彻底没活路啊!你个孽障!孽障啊!” 李宏远一边打,一边哭骂,花白的头髮在剧烈的动作中散乱不堪, 布满皱纹的脸扭曲著,涕泪横流,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儿啊——” 王秀芬终於从巨大的震惊和丈夫的暴怒中回过神,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嚎。 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倒在李建业身上, 用自己的后背和胳膊死死地护住儿子的头脸,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將李建业严严实实地挡在身下。 她抬起泪眼,死死瞪著状若疯魔的丈夫,声音尖利而绝望: “李宏远!你打他干啥!你打他干啥啊! 建业都死了!他都死了啊!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边还不够可怜吗? 你这是在挖我的心!挖我的肝啊!你要打他,先打死我!” 李宏远高高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 看著老妻用身体护著儿子,听著她锥心刺骨的哭喊, 那股暴怒的火焰像是被冰水瞬间浇熄,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无边的悲凉。 他颓然地放下手,身体晃了晃,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布满老茧的双手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沉闷痛苦的呜咽。 他何尝不心疼?何尝不想念? 可那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让他害怕啊! 阴魂回家缠著活人,是要吸阳气,是要害死人的啊! 不狠心赶走,万一……万一他的小孙子有个三长两短, 这个家,就真的彻底塌了!他不敢赌,他怕啊! 李建业躺在冰冷的地上,母亲的泪水滚烫地滴落在他的脖颈。 他颤抖著抬起手,用指腹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擦去母亲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喉咙哽得发痛,他张了几次口,才发出破碎的声音:“妈……妈……我回来了!我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苦苦压抑的闸门。 孟云容抱著阳阳,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 王秀芬抱著儿子,哭得浑身抽搐。 李宏远捂著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 就连懵懂的阳阳,似乎也被这巨大的悲伤氛围感染, 小嘴一瘪,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体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 这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了孟云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復翻腾的情绪,但泪水依旧不受控制。 她弯下腰,把还在抽噎的阳阳轻轻放在地上。 小傢伙被大人们的痛哭弄得有些茫然无措, 站在地上,仰著小脸,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忘了哭,也忘了要爸爸,只是不安地揪著自己的衣角。 孟云容没有看儿子,她的目光始终锁在蜷缩在地、被母亲护著的李建业身上。 她几步跨过去,待王秀芬在李建业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身, 她再也按捺不住,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地扑进了李建业的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背, 仿佛要將他揉碎,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的衣襟,失声痛哭起来, 压抑了一年的悲伤、绝望、思念和此刻失而復得的巨大衝击, 都化作了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捶打在李建业的后背上。 那力道没有保留,带著她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李建业同样紧紧地回抱著妻子。 他感受著怀中熟悉又带著颤抖的身体, 闻著她发间那缕淡淡的、属於她的、早已刻入他灵魂深处的馨香。 这是他活著时魂牵梦绕,死后也无法忘怀的味道。 他闭上眼,將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 贪婪地汲取著这阔別已久的温暖气息,冰冷的身体仿佛也找回了一丝温度。 阳阳站在地上,仰著小脑袋, 困惑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被奶奶护著、现在又被妈妈紧紧抱住的高大男人。 妈妈是他的!他有些不高兴了。 小傢伙迈开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两人脚边, 伸出小手,用力拽了拽李建业深灰色长袍的下摆,试图引起注意。 见叭叭和妈妈还抱在一起没理他, 阳阳更著急了,又用力扯了扯,仰起小脸,用带著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宣告: “叭叭!这是阳阳的妈妈!” 第140章 惊闻成神 这句充满独占欲的童言,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 李建业和孟云容同时一顿,从巨大的悲伤漩涡中短暂地挣脱出来。 李建业低下头,看著儿子气鼓鼓又认真的小脸。 孟云容也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种混合著酸楚和温暖的奇异感觉流过心间。 李建业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孟云容的喉咙里也溢出一声短促的、带著浓重鼻音的气息。 “噗嗤。”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孟云容唇边泄出,隨即又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但这短暂的笑意,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院角浓得化不开的悲慟。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李建业的心被儿子这声宣告填得满满的。 他鬆开抱著妻子的手,矮下身, 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量,一把將阳阳抱了起来。 小阳阳的身体温热、柔软,带著奶香和淡淡的柿子甜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踏实的满足感瞬间充盈了他空虚已久的魂体。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著姿势,让儿子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仿佛抱著这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长久以来,对无法陪伴幼子成长的巨大遗憾,在这一刻,终於得到了些许慰藉。 李宏远还坐在地上,看到孙子被李建业抱在怀里, 老脸瞬间煞白,挣扎著就要爬起来: “建业!你……” 他声音发颤,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爸,你先別急!” 李建业连忙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带著安抚的意味, “听我说完。这事说来话长。您放心,我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用胖乎乎的小胳膊紧紧搂著他脖子、 小脸依赖地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发出满足咕噥声的阳阳, “我身上没有您担心的那些东西,阴气也好,晦气也罢,都没有。 我现在……不会伤害阳阳,也不会伤害家里任何一个人。您看阳阳,他不好好的吗?” 李宏远將信將疑,目光在儿子和孙子之间来回扫视。 阳阳被爸爸抱著,小脸上是纯粹的开心和满足, 正用自己软嫩的脸颊蹭著爸爸有些粗糙的下頜, 咯咯地笑出声,完全没有半分不適或恐惧。 这鲜活的一幕,让李宏远紧绷的身体慢慢鬆懈下来。 他扶著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个关键: 刚才他打儿子时,那触感……是实实在在的! 巴掌打在脸上的感觉,脚踹在身上的闷响,都清晰无比。 阴魂……不是没有实体的吗? 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建业啊……” 李宏远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迟疑和茫然,“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如果不是他亲眼见过儿子的遗体,亲手抚摸过儿子冰冷的脸颊, 他几乎要以为,眼前站著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离家归来的儿子! 李建业抱著阳阳,目光扫过父亲困惑的脸, 母亲王秀芬依旧在抹泪但已不再惊恐的神情, 还有身边紧紧抓著他胳膊、仿佛怕他再次消失的孟云容。 “爸,妈,云容,”李建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咱们……进屋说吧。外面凉,阳阳也受不住。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们。” 堂屋的灯光比院子里亮堂许多。 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几把磨得发亮的竹椅。 李建业抱著阳阳坐在主位,孟云容挨著他坐下,一只手始终紧紧攥著他的衣角。 王秀芬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儿子和孙子。 李宏远则背著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显然还未完全消化这匪夷所思的境况。 李建业一边用指尖轻轻逗弄著怀里好奇地抓著他司主袍服上暗纹的阳阳, 一边用儘可能平实的语言,讲述著自己的遭遇。 从牺牲后浑浑噩噩的飘荡,到被一股强大力量接引, 见到那位神秘的城隍大人。 他描述了那晚的奇景,说了巨大引魂幡的神奇力量,以及自己被敕封为赏善罚恶司司主的经过。 他解释了自己身上这身制服和神力的由来,解释了为何他能凝聚实体,为何不再带有阴邪之气。 “……所以,你现在成了城隍爷麾下的官?” 李宏远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 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全部舒展开,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无数神神鬼鬼的传说, 却从未想过,这种事会真切地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 李建业看著父亲,脸上露出一丝带著苦涩又饱含感激的笑意,点了点头: “是,爸。我现在是城隍府赏善罚恶司的司主。” 这一刻,他对那位沉默寡言却给了他重生机会的城隍大人张韧,充满了无以復加的感激。 不仅让他能以另一种方式“活”著,回到了家人身边, 更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力量,足以消除家人的恐惧和担忧。 关於能否將城隍之事告知家人,他早已请示过张韧。 张韧的回答很简单:“无妨。只要不提及我在人间的身份即可。” 那位大人似乎只想做个隱於市井的普通人,不愿引起任何不必要的瞩目。 孟云容听著,一直紧抓著李建业衣角的手微微鬆了些。 她看向丈夫的眼神里,最初的惊恐悲伤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动取代。 成神?这……这简直是古书里才有的奇遇! 是无数帝王將相求仙问道也得不到的造化! 丈夫虽然身死,却得了如此大的机缘? 她心中百感交集,为丈夫高兴,又为这阴阳两隔的神人身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建业,” 孟云容的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希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在爸爸怀里玩他衣襟扣子、笑得无忧无虑的阳阳, “你……你以后就成了神仙了,那……那以后还能回来看我们吗?” 她顿了顿,鼻尖又是一阵发酸,“阳阳……阳阳他这么亲你, 万一……万一你以后不能常来,我怕他……怕他受不了……”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忧虑。 短暂的相聚若成为常態,当这团聚再次被剥夺时,对幼小的阳阳来说,將是更深的伤害。 第141章 困兽般的蒋志国(感谢 夕合一分 的打赏,加更一章) 李建业低下头,阳阳正好奇地仰著小脸看他。 他俯身,在儿子那还带著奶香和柿子甜味的小脸蛋上,极其温柔地亲了一下。 抬起头,迎上妻子担忧的目光,他的笑容里带著篤定和一丝神职带来的从容: “放心吧,云容。我现在已是司主,每月都有一天例行的休沐假期。而且,”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芒一闪而逝, “大人赐予了我一些神通,可以短暂地凝聚神体,就像现在这样,回来看看你们,陪陪阳阳。” 他看著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更柔和了些,“我能看著他长大。虽然……不能像以前想的那样天天守著,但我能看著他,一年年长大。” “真的?!” 孟云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那是一种绝处逢生般的、带著泪光的喜悦。 她控制不住地在原地走了两步,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又猛地看向李建业,似乎想再次確认。 “哈哈!好!好!好啊!” 李宏远紧绷的脸上终於彻底舒展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发出爽朗的大笑,笑声里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和欣慰。 但很快,他的笑容收敛,脸色变得郑重无比, 走到李建业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儿子: “建业,你记著!你这是遇上了天大的机缘! 是城隍老爷的恩典!以后在那边当差,务必用心!务必勤勉! 绝不能有丝毫懈怠!绝不能辜负了城隍大人的这份再造之恩!听见没有?!” 李建业抱著阳阳,身体站得笔直,如同当年在部队接受最严苛的命令。 他看著父亲郑重的脸,看著母亲含著泪却满是欣慰的眼, 看著妻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最后落在儿子懵懂却依恋的小脸上。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发自肺腑的感激涌上心头。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种近乎誓言的肃穆: “我知道的,爸。此恩大於天。今后,唯有恪尽职守,用心做事,才能报答城隍大人恩情的万一。” ———— 初十,张韧雷打不动的坐在客厅里喝茶。 这些天没什么大事,乡亲们偶尔有人过来看看宅子和运道,都是一些小事,他隨手就给解决了。 获得的功德也不多,五十多点而已,刚好和以前的加一起达到了290点,距离晋升所需的一千多还差的多。 他现在最期待的就是每月一次的大道考核,距离考核的每月二十五,只有半个月时间了。 如今新添的两位司主——陆怀德与李建业已然履职, 府中诸司总算有了主事之人,虽仍有空缺,但总算不再空悬。 紧绷的心弦略微鬆弛,他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热气上。 下一步,就是挑选一些神婆算命看事的先生作为编外人员, 让他们去悄无声息的散播城隍的消息。 村北那片地界,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沈朝阳动作极快,短短数日,三支施工队便已进驻。 巨大的工程机械轰鸣著,翻起深褐色的泥土。 运送建材的重型卡车日夜不息,捲起阵阵烟尘。 属於刘智家的施工队正在平整出的核心区域忙碌, 他们是建造那座三进四合院的主力。粗大的樑柱、成堆的青砖黛瓦、打磨光滑的石料,不断地被卸下、堆放。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正將一株株带著硕大土球的高大树木, 小心翼翼地从卡车上吊装下来,移栽到规划好的位置。 有张韧这尊真神坐镇,沈朝阳全然不顾眼下已是秋天,只管催促著工头: “快!再快!一个月內,必须全部完工!”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女儿沈小曦打造一个安稳的“家”。 是的,给小曦的家。 对他而言,张韧也好,传说中的城隍也罢。都只是顺手而已,他只在乎小曦。 李建业回了一趟家。 归来后,李建业很快进入了角色。 他藉助城隍府那无处不在的监察之力,开始审视辖区內每一寸土地上的善恶之跡,默默履行起自己的职责。 张韧放下茶杯,指节在粗糙的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轻鬆並未持续太久,想起周铁提到的蒋志国。。 那个叫蒋志国的男人——为了给女儿治病, 毅然辞去刑警职务,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困兽般疯狂赚钱的父亲。 张韧通过生死簿,“看”到了蒋志国身上那不断积聚的、如同即將崩断弓弦般的沉重压力, 以及生命力在过度透支下悄然流逝的痕跡。 “再拖下去……”张韧无声自语,眉头微蹙,“他恐怕撑不到女儿康復那天了。” * * * 南市,“德睿健身”拳击训练区內。 沉闷、连续的撞击声像是擂在厚实的沙袋上,又像是钝器击打肉体。 周铁站在场地边缘,脸上肌肉隨著每一次响声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场中那个身影上。 蒋志国穿著一件半旧的长袖健身服,头髮已见明显的灰白。 他正和一个体格壮硕的年轻男子进行实战对抗。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依旧强健但已显疲惫的肌肉轮廓。 他的动作带著一股近乎自毁的狠劲,步伐沉重, 每一次出拳都倾尽全力,却少了昔日的精准与灵活。 砰! 一记沉重的右勾拳狠狠砸在蒋志国来不及护住的左侧肋下。 剧痛让他瞬间弓起了腰,脸色由通红转为煞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踉蹌著后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围绳上,又被弹回。 他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混合著嘴角一丝的血沫淌下,滴落在训练垫上。 “你还行不行?不行就换个人!”王猛有些不满的瞪著蒋志国,脸上掛著不屑的笑容。 “別……停!”蒋志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开架势,声音嘶哑,“再来!” 第142章 最后再试试 王猛冷笑,再次上前。 接下来的几分钟,成了单方面的承受。 蒋志国的防守漏洞越来越大,沉重的拳头不断落在他疲惫的身体上—— 肩膀、腹部、大腿外侧。 每一次被击中,他的身体都剧烈地晃动,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对手,每一次倒下, 都用手臂撑著地面,颤抖著、极其艰难地重新站起。 汗水在他身下的垫子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终於,王猛一个全力的刺拳擦过蒋志国的下巴。 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轰然倒地,仰面躺在垫子上,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周铁的心揪紧了,看到別的医护人员过去了,但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了解这位老上级、老搭档的骄傲,蒋志国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的眼神。 过了足有两三分钟,蒋志国才艰难地侧过身,用肘部支撑著,一点一点挪动身体,爬向场边那张孤零零的塑料椅子。 每动一下,都牵扯著全身的伤痛,让他忍不住发出沉重的吸气声。 他几乎是摔进椅子里的,身体瘫软下去,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著。 周铁这才走过去,拖过另一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距离很近。 他能闻到浓烈的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周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蒋哥……”周铁的声音带著一些乾涩。 蒋志国猛地抬起头,汗水顺著灰白的鬢角流下, 他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试图驱散周铁眼中的忧虑,但笑容很快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捂著腹部,咳了好一会儿才喘匀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咳咳!呵呵……你一个大队长……咳咳……这么閒吗?天天……往我这跑……” 他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別……影响了工作……正经事要紧。” 这几天,周铁几乎成了健身房的常客。 每一次来,都带来那个“张大师”的消息,每一次都苦口婆心地劝说。 蒋志国心里不是不感动。患难见人心,这份情谊他记著。 可他也有无法言说的山压在肩上。 他刚刚联繫上一个据说是国外顶尖的神经科教授。 对方答应远程会诊,仅仅看资料、做个初步判断,开口就是十万。 后续若能安排手术或特殊治疗,费用更是天文数字,五十万可能只是起步。 他这些天拼了命,白天黑夜连轴转, 攒下的钱,离这个数字还差著一大截。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无谓的奔波上了。 这种病他太熟悉了,思甜的妈妈就是这样,坚持了半个月就没了,思甜已经硬挺了一年多,已经是个奇蹟了。 女儿给他创造了奇蹟,他必须抓住这次的机会。 更可怕的是,每一次满怀希望求医,换来的都是失望甚至骗局,他有限的积蓄被一次次掏空。 他感觉自己像走在悬崖边上,身体內部时不时传来的隱痛和难以驱散的疲惫感越来越清晰地在警告他: 他经不起再一次的“万一”了。他倒下了,思甜怎么办? “蒋哥,”周铁的声音异常低沉,他身体前倾,双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信我一次。这个张大师,他真的不一样!非常非常不一般!” 他看著蒋志国低垂的眼瞼,加重了语气, “思甜……我们带她看了多少医生了? 国內国外,大医院小诊所,偏方秘方……哪一次不是抱著希望去,带著绝望回?钱花了多少?效果呢?” 周铁的声音里充满了痛惜,“这段时间折腾下来,孩子……孩子都变成什么样了?你想想!” 蒋志国揉著剧痛肚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思甜……那个曾经会扑进他怀里咯咯笑、会缠著他讲故事、 会用软软的声音喊“爸爸”的小女孩……她的身影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第几次从医院回来之后? 她变得越来越安静,眼神越来越空洞,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 一坐就是半天,看著外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现在……他甚至很少能听到她说话了。 偶尔对上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光亮, 只有一片沉寂的、不属於孩子的麻木和……疏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包裹住了蒋志国。 是啊,周铁说得对。 就算……就算真的出现奇蹟,有医生能治好她身体上的病,可心呢? 那个被一次次希望和绝望反覆折磨、被孤零零留在病房和等待中的孩子,她的心已经蒙上了厚厚的冰壳。 治好了身体,她还能变回那个快乐的思甜吗? 她以后……该怎么生活? 巨大的茫然將他淹没。 他颓然地鬆开捂著肚子的手,身体向后重重靠进硬邦邦的塑料椅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抬起粗糙、布满茧子和细小伤疤的大手,用力地、近乎暴躁地抓著自己灰白凌乱的头髮, 眼神失去了焦距,呆呆地望著训练馆天花板上刺眼的照明灯,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吟。 周铁第一次在蒋志国脸上看到这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那张被汗水和疲惫浸透的、写满风霜和硬朗线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中的无措。 周铁知道,自己的话,触碰到了蒋志国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脆弱。 他站起身,走到蒋志国面前,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蒋志国,只是用力地、稳稳地按在他冰凉潮湿的肩膀上,传递著力量和决心。 “蒋哥,咱们俩,多少年的交情?从刚进警队到现在,我周铁,有没有骗过你一次?” 蒋志国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周铁写满真诚和焦虑的脸上。 他动了动乾裂的嘴唇,最终,摇了摇头。 没有。周铁是他可以託付后背的兄弟。 “我,”周铁指著自己,眼神锐利,“一个干了十几年的刑警,抓过的骗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会那么轻易就被人蒙了?被人几句话就哄得团团转,然后跑来坑你?” 他的语气带著刑警特有的自信和篤定。 蒋志国看著周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闪烁,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急切。 他再次缓缓地、沉重地摇; 周铁双手猛地收紧,用力抓住蒋志国宽厚却微微颤抖的肩膀, 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和信念灌注进去: “蒋哥!听我的!去试试!就试这一次! 给我一个面子,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给思甜一个机会!” 他声音微微拔高,“万一呢?!万一这次是真的呢?!万一……就这次,成了呢?!我们赌了那么多次,为什么不再赌这最后一次?!” “万一呢……”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刺破了蒋志国心中厚重的阴霾和绝望。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周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全身的伤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了。 他深深地吸气,再吸气。 几秒钟后,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片茫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乾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去……试试!” “最后……再试试!” 第143章 奇怪的准时晕倒症状 初十,午后的高速路泛著灰白的光。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车轮摩擦路面的声音单调冗长。 周铁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车內后视镜里,映出后座的情形。 蒋思甜靠左侧车门坐著,九岁的身体缩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更加瘦小。 头髮有些枯黄,扎著不太整齐的马尾。 皮肤缺乏光泽,带著一丝不健康的暗黄。 她侧著脸,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涣散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濛田野和树干上枯黄的树叶。 那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神情是长久的萎靡不振,整个人像一棵缺乏光照的小草,了无生气。 她坐的位置紧贴著车门,与右侧的蒋志国之间,隔著一道足以再容纳一个人的空旷距离。 蒋志国靠在另一侧的车窗边,身体有些僵硬。 视线时不时地、极其小心地瞟向女儿的方向, 嘴唇几次无声地开合,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紧紧抿住。 每一次偷看后,他都迅速移开目光,仿佛被那无声的疏离刺痛了眼睛。 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又鬆开。 车里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抑,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凝滯。 自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在他的胸腔里翻涌,沉甸甸地坠著。 那个曾经会像小尾巴一样黏著他,会咯咯笑著扑上来搂住他脖子撒娇的小女孩, 是从什么时候起,一点点退到了他再也触不到的角落? 他反覆咀嚼著这个问题,每一次都像咽下苦涩的砂砾。 周铁沉默地开著车。 后座父女间的隔阂如同透明的墙壁,他清晰地感知著,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尽力把车开得更平稳些,避免任何顛簸惊扰到那个异常敏感的女孩。 * * * 相隔数百里之外的院落內,张韧原本正闔目梳理著城隍府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忽然,他心神微动,一种清晰的感应浮现——蒋志国和那个特殊的女孩蒋思甜,正在向他靠近。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空间的阻隔,落在那辆疾驰的黑色轿车上,最终定格在那个异常安静的小小身影上。 “九点半准时晕厥……”张韧低声自语,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微不可闻的噠噠声。 这个规律如此诡异,精准得像被设定好的时钟,绝非世间寻常病症能够解释。 他对这个小女孩身上隱藏的秘密,也涌起了更深的好奇。 半小时后,车轮碾过村中平整的水泥路, 最终稳稳停在了张韧家那座不算起眼的房屋门口。 门敞开著,无声地迎接著来客。 “蒋哥,思甜,咱们到了。”周铁率先解开安全带,拔下车钥匙。 他推开车门,绕到后座左侧,轻轻拉开了车门。 思甜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她缓慢地转过脸,看向车外陌生的环境,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但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里,却清晰地闪过一丝紧张和无措。 她没有看自己的父亲,反而下意识地伸出冰凉的小手, 紧紧抓住了周铁伸过来的、温热粗糙的大手。 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一点依靠。 蒋志国也慢慢下了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沉闷压抑,肩膀隨之耸动。 他裹紧了身上的夹克,抬眼望向那扇敞开的门扉。 门內光线柔和,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 “走吧,张大师肯定在等著了。”周铁的声音放得格外轻缓温和。 他牵著思甜冰凉的小手,小心地领著她, 迈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蒋志国在原地略微停顿了一秒,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跟上。 屋里的布置简洁甚至有些空旷。 正对大门的客厅里,一个穿著舒適棉麻质地衣裤的年轻人正坐在一张沙发上。 他姿態隨意,手里捧著一杯茶,脸上带著一抹瞭然於心的、淡淡的轻笑,目光平静地迎向他们。 蒋志国心头微微一凛。 儘管周铁反覆强调这位张大师如何不凡, 第一眼看到如此年轻的“大师”,还是让他本能的生出一丝疑虑。 实在太年轻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对方接触的剎那,那丝疑虑又被一种奇特的感受取代。 这个年轻人的平静太深,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 那份淡定和从容,仿佛源自某种绝对的掌控; 眼神里透出的神秘莫测,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远感? 对,就是这种感觉。 他看著他们的目光,並非审视凡人,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既定轨跡的瞭然观察。 这让蒋志国感到一种无形的不自在,像是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 “张先生,人来了,麻烦您给看看。”周铁微微欠身,態度恭敬。 张韧頷首,目光从周铁脸上移开,落在了蒋志国身上。 “蒋先生,”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我这儿的规矩,看事先交一百块钱掛號费。” “行!麻烦了!”蒋志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道。 这些年带著女儿辗转求医,见过的“高人”何止一两位, 稀奇古怪的要求比比皆是,相比起来,一百块掛號费简直算得上朴素实在。 他动作利落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红色钞票, 上前两步,稳稳地放在张韧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张韧的目光在那张纸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落在一旁始终低著头、紧紧握著周铁一根手指的蒋思甜身上。 孩子的紧张显而易见,小小的身体有些僵硬。 接著,张韧再次看向蒋志国。 他右手自然垂放在沙发扶手上,五指微张,掌心向下,虚虚一按。 一本非金非玉、非皮非纸,散发著古老幽沉气息的册子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他的掌心下。 册子封面是深沉如墨的玄黑色,封皮上,三个古拙奇异的篆字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晕——“生死簿”。 张韧的手指拂过封皮,册子无声地自动翻开,书页哗啦啦地迅速翻动,最终停在某一页。 只有张韧能看到,书页上清晰地浮现出关於蒋志国的详尽信息: 姓名、生辰、籍贯、生平重大事件节点…… 张韧的视线在诸多信息中快速掠过,最终停留在一行散发著微弱红芒的文字上。 “寿数:原定八十二载。” 第144章 旧神神力 然而,在这行字的下方,却浮现出另一行殷红如血、不断扭曲变幻的字跡: “现余:二十三昼夜。” 那刺目的“二十三”三个字,仿佛带著灼人的热度,印在张韧的眼底。 一丝微不可察的嘆息在张韧心底划过,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这个结果,並不出乎意料。 目光落在蒋志国身上,穿透衣物皮肉,张韧“看见”的是另一幅景象: 皮肤下密布著新旧交替的淤痕与细微撕裂; 骨骼关节的连接处存在微小错位; 更深处,臟器包裹在一种黯淡的淤滯气场中, 尤其是肝臟和双肾的位置,光芒尤为晦暗,代表著持续性的轻微损伤和功能衰退。 一次次的重击,超越凡人血肉所能承受的极限。 那些伤害如同不断积累的尘埃,起初微不足道,但日积月累,足以堵塞生命的通道。 世人常嘆“寿数天定”,却不知“天定”往往只是凡人所能到达的上限。 轮迴簿上记载的八十二载,不过是生命之舟在理想风平浪静下能够航行的最远距离。 而现实的惊涛骇浪——横祸、沉疴、意志的消沉乃至气场的崩塌,每一样都可能让这艘船提前倾覆。 所谓“寿终正寢”,在漫漫红尘中,实乃难得的福分。 张韧的目光从蒋志国身上收回,重新落回蒋思甜身上。 手中的生死簿书页再次无声翻动,这一次定格在与小女孩相关的信息上。 “蒋思甜,女,丙申年生。” “寿数:八十九载(潜龙之相,福泽绵长)。” “生平:幼年孤厄缠身(已显),少时……” 后面关於疾病、晕倒的具体缘由,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遮蔽了源头。 未来的推演轨跡也显示平稳,並无夭折或沉疴大病的徵兆。 这结果让张饶心中升起一丝微妙。 生死簿乃地府圣器,掌万灵之“定数”。 此“定数”並非绝对禁錮,其中亦藏著无穷“变数”。 真灵入轮迴之刻,寿元、大福大祸已定下根基。 然而,人生旅途中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善念恶行, 每一次因缘际会,都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 激起涟漪,不断修正著那条看似既定的轨跡。 这便是命理的玄妙之处,既有其不可违逆的框架,亦有其可被撬动的缝隙。 “难道……”张韧眉心微蹙,低语,“变数在此刻已然发生,扰乱了簿册的显化?” 下一刻,张韧调整了呼吸,微微闔目,隨即睁开。 眼底深处,一点纯粹的金芒倏然亮起,隨即隱没。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瞬间褪去了表象的遮蔽。 神眼——破虚妄,溯因果。 无形的视线笼罩住蒋思甜。 小女孩周身縈绕的、属於她自身的生命气场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气场呈现出一种稚嫩的、偏柔和的淡青色泽,本该是健康孩童的模样, 但此刻却显得十分黯淡稀薄,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原本的气场核心內部,竟突兀地盘踞著另一股迥异的力量! 那股力量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幽暗,冰冷纯粹, 没有一丝杂质——那是本质高度凝聚的阴气。 但这阴气又与寻常厉鬼凶煞的污秽邪气截然不同。 它纯净得如同深冬寒夜凝结的露珠,甚至……隱隱透出一种灰金色的、威严而古老的神光! 张韧的目光骤然一凝。 香火神力! 而且是属於古老神道体系的、最为纯正的香火神力! 源自识海深处的大道信息流瞬间被激活。 在遥远的、神灵行走於大地之上的时代,神道修行的主流便是“香火炼神道”。 彼时的神灵,汲取信眾虔诚的信仰与供奉,点燃香火,於神国之中炼化为自身神力。 这种神力,因掺杂著驳杂的信仰愿力,其本源之光便是此种灰金色泽。 与他如今所修持的、以纯粹天地功德,眾生因果凝练而出的、至阳至刚的灿金神力,有著本质的区別。 可是……神道早已断绝,诸神隱匿无踪。 这缕古老纯粹的旧神神力,从何而来?又如何钻入了一个凡间小女孩的气场核心? 张韧目光微凝,神眼的威能被催动到极致。 视线穿透那灰金色神光笼罩的阴气,牢牢锁定其中最为核心的一缕因果。 这缕因果如同一条纤细却坚韧无比的丝线,一端深深扎根在蒋思甜的气场中心,另一端则向外延伸…… 溯源而上! 神眼追隨著那条常人无法看见的因果丝线,越过空间的阻隔,无视物质的屏障。 最终,视线聚焦在蒋思甜衣服领口之下,紧贴著她细瘦锁骨的位置——一个小小的、被体温捂热的硬物。 所有的因果牵缠,都源於此物! 张韧眼底的金芒缓缓褪去,恢復了常態。 他看向一直紧张地低著头、攥著周铁手指的小姑娘, 声音放得更加温和平缓,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小思甜,” 他温和地开口,目光直视著女孩躲闪的眼睛,“能不能把你脖子上戴的吊坠拿出来,给叔叔看看?” 思甜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她本能地抬起头,带著茫然和一丝慌乱的眼神飞快地看向自己的父亲——蒋志国。 蒋志国心头一紧,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开口,语气急切: “思甜,乖,听张先生的话,快把吊坠拿出来给张先生看看!” 然而,思甜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听从父亲的指令。 她小小的嘴巴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低下了头,沉默著,小小的身体似乎绷得更紧了。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周铁和蒋志国都有些错愕地看著她,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意味著什么。 就在这短暂的、略带尷尬的静默中,思甜再次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看自己的父亲,也没有看周铁叔叔, 而是鼓起勇气,直接迎向了张韧平和深邃的目光。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孩子特有的细弱和不確定,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在安静的客厅里: “叔叔……”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 “我……我能不能单独和你说?” 第145章 末法时代下的神灵寂灭(为 喜欢扬琴的钟鼓澄 加更一章) 张韧看著她清澈却藏著惊惧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可以。” 他隨即转向周铁和蒋志国:“二位,请移步后院稍候片刻。后院桌上有茶,请隨意。” 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周铁立刻会意,儘管蒋志国眼中写满了不解和担忧, 还是被他半拉半劝地带离了客厅,走向后院。 门被轻轻带上。 张韧对著思甜的方向,右手抬起,对著虚空轻轻一拂。 一道无形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屏障瞬间生成, 笼罩了他和思甜所在的这片小小空间。 城禁术——隔绝內外,万籟俱寂。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韧的目光重新落回思甜身上,眼神温和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再追问吊坠的事,而是看著小女孩那双藏著秘密的眼睛, 用一种近乎肯定的、平静无波的语气,直接道破了那个盘踞在她气场核心的存在: “夜游神,时辰已到,你该现身了。” 思甜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眼神里的震惊和一种被道破秘密的慌乱清晰可见。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领口。 隨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力摇了摇头, 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促地辩解道: “叔叔……没有夜游神!是它!” 她一边说著,一边仿佛下定决心,终於將小手从领口伸了进去,摸索著。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解下了一个贴身佩戴的东西。 那是一个由某种温润玉石材质雕刻而成的吊坠。 形状方正,像一面微缩的令牌。 玉质呈现出一种古朴內敛的淡金色泽,表面流淌著岁月浸润的光华。 吊坠的正面,两个古老的篆字深刻有力——“夜游”。 翻转过来,背面同样刻著一个更大的令字“令”。 在令字下方,还有一行细若蚊足、却笔画清晰的铭文: “杨越古陆 - 震泽”。 张韧的目光扫过那枚小小的令牌, 看著那“夜游”二字与“杨越古陆-震泽”的落款,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果然是它。 旧时巡行黑夜、监察幽冥的阴司正神——夜游神的神职权柄所化的敕令信物。 张韧的手指触碰到思甜脖颈上那根磨损的红绳。 小女孩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受惊的幼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手。 张韧的手掌落在她枯黄的发顶,轻轻抚了一下。 “叔叔就看一下,”张韧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波澜,“等会儿就给你,好不好?” 思甜的喉头动了一下,目光在张韧脸上和吊坠之间快速游移了几秒。 她终於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但她並没有放鬆,身体依旧保持著微微前倾的姿势, 视线牢牢锁住张韧掌中那枚刚从她颈间取下的淡金色玉质令牌。 张韧不再多言,右手托著那枚小令牌,左手掌心朝下,虚悬其上。 一点纯粹的金色光芒自他左手指尖无声沁出, 如同水滴融入沙地,瞬间没入令牌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远古的震颤在寂静的客厅里盪开。 那枚小巧的令牌猛地一颤,隨即在张韧掌心舒展开来,化作巴掌大小。 原本內敛的淡金色泽骤然变得纯粹、明亮,如同熔化的黄金。 令牌表面鐫刻的“夜游”二字和背面的“令”字, 此刻仿佛活了过来,笔画流转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 散发出令人本能想要屈膝俯首的古老气息。 但这气息撞在张韧周身无形的屏障上,如同微风吹过山岩,未能撼动分毫。 张韧闭上眼,神念如同无形的触手,顺著注入令牌的神力,探入令牌深处。 首先“撞”入感知的,是一幅极其广阔、细节繁复的地图。 山川河流、城池村落的轮廓清晰无比。 张韧的神念快速扫过,立刻辨认出——那是古时以太湖(震泽)为核心, 覆盖了几乎整个苏南地区的庞大疆域。 地图边缘,还有细微的符文標记著边界。 这便是这枚“夜游神令”所代表的权柄疆界。 一丝惊讶掠过张韧心头。 古时一个夜游神的巡夜范围,竟如此辽阔? 几乎相当於如今半个省的辖区! 那执掌一方的城隍呢? 其管辖范围又该是何等规模? 绝非如今自己这个只能覆盖一个小县城的“城隍”所能比擬。 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意识中激起涟漪。 为何神道凋零后,权柄也大幅缩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令牌上,带著探究。 然而,这疑问註定无人解答。神道已绝,同行者渺茫。 他无声地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罢了,前路未明,唯有前行。 神念继续在令牌內部探寻。 很快,一段深深刻印在令牌核心法则之中、带著强烈情绪波动的信息流被捕捉到。 那信息並非文字,更像是一段濒临绝境时用神力烙印下的、 充满惊惶与绝望的意念碎片: “咄!怎生香火吸纳不得,天地灵气也越发稀薄了? 多少练气的修士,都因灵力耗干坐化了。再这么下去,天地方寸定要大乱。 累煞我也!香火为何断了源流? 神力快耗光了,城隍大人怎还不唤我去述职? 我得进地府,借那海量阴气恢復才是。 完了完了!天地间的阴气竟也没了,地府也进不去了,连土地神都没了踪影! 罢了,实在累极。神体开始崩解,真灵也要泯灭了。这到底是何缘故啊!” 这意念碎片传递出的仓皇、不解和最终归於死寂的绝望,异常清晰。 张韧仿佛能看到那个夜游神,在天地剧变、 神力枯竭的绝境下,徒劳地挣扎、呼唤, 最终带著无尽的困惑与不甘,神体崩散,真灵彻底泯灭於虚无。 一个曾经执掌黑夜巡狩权柄的正神,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陨落在末法降临的浪潮中。 张韧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已经恢復平静的令牌表面摩挲著。 令牌內部,此刻依旧蕴藏著相当可观的灰金色香火神力。 这些神力並非夜游神所留,而是漫长岁月中, 太湖周边可能还有些许残存的民间祭祀活动, 或是某些无意识的信念寄託,丝丝缕缕匯聚而来, 被这枚作为神职权柄象徵的令牌自然吸纳、储存。 它就像一口乾涸古井底部,意外积蓄起的一洼雨水。 第146章 我能求你一个事吗(为总客卿 钟鼓澄 两位加更) 正是这些后来匯聚的、无主的神力,造成了蒋思甜的厄运。 令牌的本质是巡夜神职的延伸。 每到昔日夜游神应巡查的时刻(亥时三刻,即夜九点半), 令牌內积存的神力便会遵循古老的法则本能地涌动。 它需要一个载体来执行这刻在核心里的职责。 於是,离它最近、且因贴身佩戴而气息相连的蒋思甜, 其真灵便被这股神力强行包裹、抽离,代替早已消亡的夜游神进行所谓的“夜巡”。 这种真灵的强行离体,思甜自身毫无意识,如同梦游。 但一次又一次,她的真灵与肉体之间的联繫被这股外力反覆拉扯、 衝击,產生了难以弥合的缝隙和排斥。 若再持续下去,终有一日,真灵將彻底挣脱肉身的束缚。 那时,蒋思甜便只剩下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成为医学上定义的“植物人”。 张韧的目光从令牌移向面前紧张的小女孩,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稳: “思甜,这个吊坠,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思甜一直紧盯著令牌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向张韧,小声回答:“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她的手指绞著衣角显得很紧张。 原来如此。张韧心中瞭然。 这解释了小女孩为何如此珍视这枚令牌,近乎本能地抗拒他人触碰。 令牌作为神职核心,本身也具有灵性,会自然吸引佩戴者的亲近与珍视,形成一种微妙的羈绊。 母亲遗物与令牌特性的双重作用,让思甜视其为至宝。 张韧不再多问。 他托著令牌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掌心那点纯金色的神力光芒再次亮起, 比之前更盛、更凝练。金光如同有生命的液体, 迅速蔓延,將整枚巴掌大的令牌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形成一个流动的金色光茧。 被包裹的令牌猛地一震! 一股浓郁的、带著古老气息的灰金色雾气(香火神力)被那纯粹的金色光芒强行从令牌內部“挤压”出来。 雾气翻滚涌动,试图抵抗,但在张韧那源自功德正途、 至精至纯的神力压制下,很快被剥离、匯聚成一团鸽子蛋大小、 不断变幻形態的灰金色能量球,悬浮在金光之外。 与此同时,张韧左手抬起,五指如莲花绽放般快速变幻,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玄奥、由纯粹神力构成的符文印记。 这些散发著淡淡金辉的印记,如同烙印般, 隨著他左手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入那被金光包裹的令牌本体之中。 “封!”张韧口中低叱一声,最后一个复杂到极点的符文印记落下,融入令牌。 包裹令牌的金色光茧骤然向內收缩,如同巨力锻打,瞬间没入令牌內部。 令牌表面流转的璀璨金光和那股威严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彻底消失不见。 令牌本身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迅速缩小、黯淡,变回了最初那个拇指大小、色泽温润內敛的淡金色玉质吊坠。 此刻看去,它只是一块雕工古朴、材质尚可的普通玉牌。 张韧掌心的金色神力敛去。 他拿起那枚已变得平凡无奇的吊坠,將红绳重新穿过顶端的小孔。 他俯下身,动作轻缓地將吊坠重新戴回思甜细瘦的脖颈上。红绳在女孩颈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好了。”张韧直起身,看著思甜的眼睛, “以后,你就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晕倒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吊坠是个好东西,是妈妈留给你的念想。 它能提神醒脑,温养身体。对你以后会有好处。好好戴著,可不要弄丟了。” 他说的“好处”,指的是其作为一块品质上佳的温玉,和残留神力气息,对佩戴者身体自然温养的微弱益处。 思甜的小手下意识地抬起,紧紧握住了重新贴在胸口的吊坠。 玉质温润的触感传来,和之前似乎並无不同,但冥冥中, 她感觉到某些一直束缚著她、让她恐惧的东西,真的消失了。 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鬆感。 她低头看著吊坠,手指细细摩挲著上面“夜游”两个字古老的刻痕,沉默了几秒钟。 张韧的目光扫过悬浮在一旁、散发著微弱灰金光芒的神力球。 他右手虚虚一抓,那团纯粹的神力便化作一道流光,被他收入袖中。 这无主的旧神之力,或许稍后可用来炼製一件小法器。 就在这时,思甜抬起了头。 她依旧握著胸前的吊坠,指关节微微凸起。 她的眼睛望向张韧,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眸子里, 此刻清晰地映著张韧的身影,以及一种混合著希冀、犹豫和巨大勇气的光。 她抿了抿乾涩的嘴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在安静的、隔绝了外界的客厅里: “叔叔,”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我能不能求你个事?” 张韧看著思甜蓄满泪水的眼睛,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没有点破。 “好,”他的声音放得很平,“你说吧。” 蒋思甜低下头,小小的肩膀微微缩著。 过了十几秒,她才重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 里面蓄积的水光晃动著,將落未落。 她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目光看著张韧,声音带著极力压制却依旧明显的颤抖: “叔叔,我的病……不管有没有治好,您都要和我爸爸说……治好了,可以吗?” 张韧看著她,没有立刻答应,反问道:“为什么呢?如果没有治好,可是瞒不住的。” “不会的!” 思甜急切地反驳,身体下意识前倾了一点,双手紧紧攥著自己的衣角, “我不会让爸爸知道我又晕倒的!到了晚上,我会把门锁上,不让他看见。求求你了,叔叔!” 泪水终於控制不住,衝出眼眶,顺著她有些暗黄的脸颊滑下来。 她顾不上去擦,声音哽咽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 “我总在晚上九点半晕倒。每次……每次醒来, 爸爸的眼睛都是红的,可他……他还笑著摸我的头,说『思甜不怕』。”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后来,他辞了让他骄傲的警察工作…… 大夏天也开始穿长袖,就算汗把后背浸得透湿,也不肯挽起来。” 她的眼神茫然地落在虚空,像是在回忆过去, “以前我最爱黏著他,扒著他的胳膊数手背上的细纹,腻在他身边……直到那天午睡,我偷偷掀开他的袖子——” 第147章 大人的世界小孩子不懂 思甜的声音陡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有的……有的还结了痂。 我很心疼,我捂著嘴,不敢哭出声。爸爸肯定也很疼, 他睡著的时候,眉头还皱在一起。” 她抬起泪眼,望著张韧,“那天我才明白,原来他说的『做生意』是骗我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沉重的自责:“从那天起,我不再缠他讲故事,不跟他去公园,他喊我,我也只是低著头应一声。”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神里是一种孩童理解的残酷逻辑, “我想,只要我不黏他了,他是不是就慢慢不喜欢我, 就不用再去做那些会受伤的事?都是因为我,他才这么辛苦……” 最后的尾音消失在压抑的抽泣里,“所以,叔叔,我不想爸爸再受伤,不想他那么疲惫。” 张韧沉默地看著眼前这个过早承受了苦难与自责的孩子。 她天真的逻辑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酸楚和自以为是的保护。 她以为一道锁上的门就能隔绝父亲的视线,以为刻意的疏离就能斩断父亲的付出。 殊不知,成年人的世界,远比孩童想像的复杂沉重。 他没有逗弄她的心思。 思甜的心弦早已绷得太紧,再经不起一丝多余的试探或刺激。 “好。”张韧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著一种承诺的分量, “叔叔答应你。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地看著思甜,“叔叔真的把你的病治好了。” 这不是谎言。夜游神令的隱患已被彻底根除。 思甜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努力向上弯起, 但僵硬得像凝固的石膏。 她听爸爸和周铁叔叔提过,妈妈就是得了类似的病去世的, 而且更快,仅仅半个月就走了。死亡对她並非未知的恐惧, 她只是固执地希望,在她未知的终点到来前,能让爸爸卸下那副沉重的担子。她並不在乎自己。 张韧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思甜枯黄的发顶。 思甜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暖意从头顶流遍全身, 仿佛疲惫至极的灵魂被包裹进温水中。紧张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抿著的嘴唇放鬆下来,不再紧绷,甚至无意识地微微侧过头, 用头顶依赖地蹭了蹭张韧的手心。再看向这位“帅气叔叔”时, 眼神里最后一丝畏惧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雏鸟般的信任。 张韧收回手,嘴角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刚才不仅是在安抚, 更悄然渡入一丝纯粹的神力,抚平了思甜真灵因多次强行离体而產生的细微损伤和排斥感, 彻底弥合了隱患。 “你们进来吧。”张韧对著紧闭的客厅门方向,朗声说道。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先前布下的城禁术屏障。 话音未落,客厅门就砰一声被推开了。蒋志国几乎是衝进来的, 带著一股风,周铁紧隨其后,脸上也写满急切。 “思甜!你没事吧?” 蒋志国几步跨到女儿面前,蹲下身,双手紧张地扶住思甜瘦弱的肩膀, 目光上下仔细打量,生怕遗漏一丝异常。这动作熟悉又陌生,他已经很久不敢这样碰她了。 出乎意料地,思甜主动伸出小手,握住了蒋志国粗糙的大手。 她的手指冰凉,但力道却带著一种久违的亲昵。 她仰起小脸,看著父亲布满血丝和焦虑的眼睛, 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孩童特有的软糯:“爸爸,我没事的!” 蒋志国浑身猛地一僵! 像被一道电流击中。多久了? 多久没有听到女儿这样暖乎乎地、主动地对自己说话了? 不再是低垂著头含糊的“嗯”,不再是刻意拉远的距离。 巨大的惊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脸上的焦虑和疲惫, 无法抑制的笑容从他嘴角绽开,迅速蔓延到眼角眉梢,连那些深刻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 “爸爸,”思甜握著他的手没有鬆开,反而微微用力晃了晃, 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清晰地吐出那个在她心中反覆演练过无数遍的词, “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的病好了哦!” “什么?”蒋志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巨大的衝击让他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韧,寻求確认。 张韧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蒋先生,思甜的病確实好了。罪魁祸首已经被我处理了。以后她再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晕倒。” 肯定的答覆如同重锤,砸散了蒋志国脸上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巨大的衝击让他思维一片空白。思甜的病有多棘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无数专家摇头嘆息,无数所谓高人束手无策的顽疾。 他砸进了几乎全部身家,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加重。 如今,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第一次见面,前后不过半个多小时……好了? 周铁作为旁观者,头脑稍显冷静。巨大的喜悦之下,强烈的疑问也隨之升起。 他向前一步,看向张韧,语气恭敬却带著不容忽视的探究: “张先生,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思甜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蒋志国失魂落魄的样子,补充道,“蒋哥他……可能需要一个解释才能安心。” 张韧抬了抬手,指向旁边的沙发:“坐下说吧。” 蒋志国几乎是被人搀扶般,晕乎乎地坐在了张韧对面的沙发上。 他的身体僵硬,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思甜身上, 似乎还在努力消化那个“好了”的消息。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著他。 思甜的改变——那主动的牵手和清脆的话语如此真实, 可“病好了”这三个字,又像悬在空中的泡沫,美丽却脆弱,让他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碎。 周铁挨著蒋志国坐下,身体略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张韧, 等待著那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客厅里很安静。 思甜挨著蒋志国坐在沙发扶手上,小手依然握著父亲的一根手指,像是无声的安慰和证明。 张韧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蒋志国茫然的脸上。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指尖在粗糙的瓷杯壁上缓缓划过,似乎在组织措辞。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事情呢,”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父亲身边的小女孩,“起因在思甜妈妈身上。” 第148章 只是你有很大问题 “在思甜妈妈身上?”蒋志国脱口而出,声音乾涩。 周铁坐在旁边,眉头拧紧,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在张韧和思甜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同样被这个答案弄得困惑不已。 张韧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蒋志国,落在思甜紧握吊坠的小手上。 “准確说,是思甜戴著的吊坠。” 他顿了顿,“那是一枚古老的游神令。属於神道法器。其內蕴含著神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游神的职责是巡游辖区, 所以每到晚上该他上职时,令牌內的神力自动裹挟著思甜的真灵离体巡游。” 他看向蒋志国:“而今我已经驱散了令牌內的神力,以后思甜就不会受到游神令的干扰了。” 他的目光转向那枚小小的吊坠,“反而这个令牌现在变成了一件比较不错的护身法器。拥有凝心静气等诸多妙用。” “这……”蒋志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那个不起眼的吊坠?那个妻子当年在旧货市场隨意买下的小东西? 它竟然是害得妻子早早离世、女儿饱受折磨的元凶? 传说中的神仙令牌? 这一切听起来荒谬得如同天方夜谭! 他的视线猛地转向思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思甜!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思甜立刻用力摇头,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明亮得过分的笑容,声音刻意提高了些: “爸爸,我感觉很好!再也没有了那种疲惫感!” 她確实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这不是谎言。 但此刻这个笑容,更多是为了让父亲安心。 蒋志国看著女儿脸上那努力撑起的、近乎刻意的笑容, 他嘴角刚刚因女儿主动亲近而扬起的弧度,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思甜了。 这笑容底下藏著的强撑和小心翼翼,像根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他伸出手,想碰碰女儿的脸颊,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思甜,不要骗爸爸。有病咱们治,爸爸能赚钱,一定能治好你。” 他必须確认,不能有丝毫侥倖。 “爸爸,我真的好了!你相信我!” 思甜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带著哭腔。 她猛地抓住蒋志国停住的那只手,小小的手指紧紧攥著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分明。 她仰著小脸,眼圈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目光死死锁住父亲的眼睛,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祈求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希冀—— 她需要父亲相信她好了,她需要父亲停下拼命工作。 蒋志国的心像是被女儿滚烫的眼泪和目光灼伤了。 欣慰与酸楚交织著翻涌。 他明白了,女儿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看到了他身上的伤痕,把他的辛苦归咎於自己。 这份过早懂事的心疼让他喉咙发紧。 但他更坚定了,无论如何,他要把女儿治好,让她平安长大。 周铁坐在一旁,看著这对父女无声的角力, 看著蒋哥眼底的痛楚和坚持,看著思甜强装的坚强下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滯涩。 他低下头,搓了搓脸。 “咳。”一声清晰的轻咳打破了客厅里沉重压抑的气氛。 张韧放下刚刚端起的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的目光扫过沉浸在各自情绪中的三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打断: “蒋先生、思甜。你们父女想要表现父女情深,可以稍后尽情发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蒋志国,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但我要说的事,还没有说完。” 不理会几人瞬间投来的、带著惊愕和不解的目光, 张韧的视线牢牢锁定蒋志国,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思甜確实已经好了,以后她的好日子就快来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只是你……恐怕看不到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思甜脸上的急切和泪水都僵住了,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周铁的反应却像被针扎了屁股,整个人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两步就跨到张韧面前,身体前倾,声音因为急切和惊骇而有些变调: “张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看不到了?” 他死死盯著张韧,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跡。 张韧没有迴避周铁的目光,也没有去看瞬间面如死灰的蒋志国和呆住的思甜,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宣告事实的冰冷重量: “蒋志国因为经常身体承受极限压力,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如今他身体多处器官衰竭,已经命不久矣。” 说完,他的目光终於转向了思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不是没想过避开孩子再说,但隱瞒真相, 让小女孩在毫无准备中突然失去父亲,或许是更大的残忍。 让她知情,或许还能在最后的日子里,少些遗憾。 “这怎么可能?!” 周铁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无法接受的震惊和荒谬感。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神道法器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思甜终於听懂了。 “爸爸~”一声带著巨大惊恐和撕裂感的哭喊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猛地扑进蒋志国怀里,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死死抱住父亲的腰,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的脸深深埋在父亲胸前,哭声不再压抑,是彻底的、绝望的嚎啕,“我不要……我不要你死~!” 蒋志国被女儿撞得身体一晃。 那句“命不久矣”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开,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快死了?他確实感觉到了身体的疲惫和不对劲, 只以为是劳累过度,养养就能好…… 原来,已经到了尽头? 他恍惚地看著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那滚烫的眼泪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布料。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动作有些迟缓僵硬, 落在思甜枯黄的发顶上,一下一下地、无意识地揉著,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思甜,爸爸没事的……张先生是在开玩笑的……” 声音乾涩得厉害,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第149章 功德难得 思甜拼命摇著头,头髮蹭著蒋志国的衣服。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糊满了整张小脸,眼神里是近乎疯狂的恐惧和执著: “爸爸~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去给你治病! 咱们一定能治好的!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不能没有你!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不能再没有爸爸!” 她的小手死死攥住蒋志国粗糙的大手,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往门口的方向拉拽, 仿佛只要离开这里,只要去了医院,就能把那个可怕的宣判甩在身后。 蒋志国被女儿拉著,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拖动了半步。 他看著女儿那张被巨大恐惧笼罩的、满是泪痕的脸, 看著她眼中不顾一切的疯狂,只觉得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周铁看著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上前一步想帮忙,却又不知该帮什么,只能焦急地看向张韧。 张韧的目光扫过失控痛哭的思甜,扫过一脸死灰、被女儿拖拽著茫然挪步的蒋志国,最后落在焦急无措的周铁身上。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嘆息声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思甜的哭喊和混乱, 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和不容置疑的终结感,清晰地迴荡在压抑的客厅里: “好了,事已至此,药石无用,不必再折腾了。” 思甜又哭闹了一阵,在蒋志国和周铁劝说下,才逐渐平復了情绪。 眾人重新坐回沙发上。 思甜小小的身体紧紧依偎在蒋志国怀里,像抓住唯一的依靠。 她的小手死死攥著父亲那只布满旧茧和细微伤痕的大手,指关节绷得很紧。 “爸爸,对不起!” 思甜的声音带著剧烈的抽噎,断断续续, “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就是想故意气你……让你討厌我……不再为了我去拼命工作……对不起爸爸!” 她把脸埋在蒋志国胸口,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蒋志国的手臂环抱著女儿,下巴轻轻抵在思甜枯黄的发顶。 他能感受到怀里小小的身躯在哭泣中颤抖。 他收紧了手臂,声音低沉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温柔: “思甜,爸爸知道!爸爸一直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但你是我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宝贝。为了你,爸爸干什么都愿意。” 张韧的目光在父女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温存。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带多余的情绪:“蒋先生应该还有二十多天的寿命。 再过几天,恐怕就要身体各系统崩溃,届时只能在病床上渡过余下时光了。” 他看著蒋志国抬起头望过来的视线,“所以,你们最好趁著这段时间,安排一下后事,再好好团聚道个別吧。” 蒋志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接受的释然。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思甜的头顶, 手掌在她瘦弱的背上缓缓拍抚,低声哄著: “好了,思甜不哭了,爸爸在呢……” 周铁坐在一旁,眼眶通红。 他看著蒋志国平静接受死亡的样子,看著思甜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那股无力感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猛地转向张韧,身体前倾,双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急促: “张先生!您是真正的高人!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哪怕……哪怕让他多活一年半载?”他的眼神里是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希冀。 张韧沉默了一下。他確实很想帮,但现实冰冷。 “没办法。”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嘆息,“蒋先生虽然做过不少好事善事,但並没有凝结成功德。 他仅仅只能算是一个善人而已。” 他看向周铁,“仅凭这点,我最多可以让他无病无痛地走完最后这些时日,其它的,无能为力。” “功德?”周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问, “什么是功德?是不是有了功德,蒋哥就能好了?” 张韧解释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是善。 心怀大义,为国为民,这是德。合二为一,便是功德。 为万民谋福,为文明添柴,这是大功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古老的沉重感,“功德造化一切,有功德自然能够增寿改运。” “那去哪里弄功德?” 周铁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灼灼地盯住张韧, “张先生,您一定有办法弄到功德吧?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可以……” 张韧直接打断了周铁的话,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气笑的弧度: “你开什么玩笑!功德能够隨便『弄』来,这世上早就有人白日飞升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铁周身那层薄弱的、代表寻常善念的微光, “功德乃天地认可,非强求可得。” 隨即,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依旧埋在父亲怀里哭泣的思甜,微微一顿。 在思甜微弱的气场边缘,竟缠绕著几缕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淡金色丝线——那是功德金辉的雏形。 这孩子被游神令裹挟著履行巡游职责,虽懵懂无知, 却实实在在算是护佑过一方安寧,大道至公,竟也赐下些许微末功德。 只可惜…… 张韧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其实,思甜身上拥有一些功德。”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抽泣声骤然停止。 思甜猛地从蒋志国怀里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交错,眼底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仿佛垂死之人看到了生机。 她甚至顾不上擦眼泪,手脚並用地从沙发上滑下来,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张韧面前冰凉的地板上! “叔叔!”思甜仰著小脸,泪水还在不断涌出,声音因激动和绝望交织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求求你!救救我爸爸!我不要功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爸爸!把功德都给爸爸!求求你了!”她说著就要磕头。 “起来!” 张韧眉头一皱,动作极快地伸手,一把架住了思甜的胳膊, 阻止了她的动作,用力將她从地上提起,“別跪。” 思甜被拉起来,双脚落地,却像抓住最后的浮木,反手死死抓住张韧的一条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里。 她仰著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死死盯著张韧, 里面没有任何杂质,只有最纯粹的哀求: “叔叔!我就只有爸爸一个亲人了……没了爸爸,我就是孤儿了!求求你……” 第150章 拒绝 张韧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看著眼前思甜那绝望而又期盼的小脸,看著她眼中不顾一切的光,內心陷入了剧烈的拉扯。 蒋志国坐在沙发上,身体绷得笔直,双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周铁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张韧。 终於,张韧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不忍被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无法帮你。能让你爸爸无病无痛地走完余下的寿命,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思甜眼中的光亮,如同被狂风席捲的烛火,倏然熄灭。 她抓住张韧胳膊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软软地向后倒去,全靠张韧扶著才没有瘫倒。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就在这一刻,一道极其细微的神念传音,精准地钻入了蒋志国的脑海: “別让思甜知道太多。功德可其实转,但有两大弊端: 其一,自愿转移,需我主持,但会彻底毁了她潜龙在渊的命格,招致反噬,后患无穷。 其二,让她遇险你去救,可被动分得些许功德,杯水车薪,且凶险难料。 无论哪种,对她都是伤害。 既然找了我,对你我不会隱瞒这些。思甜还小,全靠感情用事,你自己做决断吧! 依我看,不如就这样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我已为她固本培元,未来可期。” 蒋志国浑身剧震! 他猛地看向张韧,眼神里翻涌著惊涛骇浪——原来真的有办法! 但这办法,竟要以毁掉女儿的未来甚至生命为代价! 他瞬间理解了张韧的冷酷拒绝背后深藏的用心。 他衝著张韧,极其郑重、极其用力地点了下头。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释然,有託付。 谢谢您,张先生。谢谢您护住了思甜。蒋志国在心底无声地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站起身,走向几乎站立不稳、被张韧扶著的思甜,伸出双臂,稳稳地將女儿接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轻轻拍著思甜的背,声音异常平静,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稳: “好了,思甜,不哭了。爸爸在呢。爸爸很好。” 他抬头看向张韧,眼神澄澈,“谢谢张先生,感谢您治好了思甜。不知道……费用该怎么付?” 张韧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包袱,神色恢復了平常的淡漠。 他不在意地摆摆手,指了指茶几上放著的一个立牌, 上面印著一个清晰的收款二维码和一个银行卡號。 “隨意就好。” 蒋志国点点头。 他拉著失魂落魄、仍在无声流泪的思甜重新坐回沙发,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著他显得格外憔悴的脸。 他熟练地输入银行卡號,核对无误后,在金额栏里,输入了四十万。 这是他存款的大部分,原本是为思甜寻求国外专家治疗预留的最后希望。现在也用不上了! 隨著轻微的提示音,转帐成功。 他看了一眼帐户余额,只剩下不到五万块。 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他和思甜在剩下的日子里,买些好吃的,去一直想去但没捨得去的游乐场,或许还能给思甜买几件漂亮的新衣服。 至于思甜以后的路…… 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张韧看了看蒋志国,对他转帐四十万並没有阻止,也没多说。 一切皆是缘法,蒋志国的打算,张韧已经通过生死簿了解了一些,对此他不反对,一切皆因缘份。 蒋志国三人走时,张韧在他们离开前,將一道精纯的神力打入蒋志国体內。 这道力量很微弱,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覆在蒋志国衰败的內腑经络上, 唯一的作用就是隔绝感知,確保他在余下的二十多天里,感受不到器官衰竭带来的任何疼痛。 但身体的虚弱还是难以避免,这是张韧能给予的最后一点仁慈。 送走三人,张韧回到书房。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书房內很安静。 他走到书桌前,从体內取出一团氤氳流转的灰金色能量——那团源自夜游神令的香火神力。 它在张韧掌心悬浮,散发著古老而纯粹的气息。 看著这团香火神力,张韧眼中满是明悟。 “小宝,小曦。” 张韧看著那团神力,忽然开口,“你们说,我把这团香火神力,炼製成一件法宝,怎么样?” 话音刚落,一点金光凭空闪现,隨即迅速扩张。 两个小小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张韧身边。 “嘻嘻,老爷!小曦来咯!”小曦欢快地应道,声音清脆。 “张韧叔叔,我要小汽车法宝!” 小宝则兴奋地凑过来,伸出小手就想扒拉那团灰金色的神力,眼睛亮晶晶的。 张韧抬手,轻轻將小宝探过来的小脑袋推开。 “就知道玩。”他语气带著一丝无奈。 若非小曦能稍微约束著点,这个贪玩的小傢伙恐怕早就不知跑到哪个角落去了。 小曦没有像小宝那样胡闹,她歪著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张韧: “老爷,能不能炼製一个……监视的法宝呢?” 张韧闻言,微微一怔,隨即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还是小曦细心,我都差点忘了。” 他明白小曦为何会如此提议。 这源於陆怀德和李建业多次的请託。 张韧虽然赐予了他们一些基础能力,如锁定鬼物气息、探查阴阳气机, 但两人运用起来颇为费力,效率不高。 台县地域不算辽阔,但人口基数不小,常住人口接近一百三十万。 这远非古时一府仅五六十万、一县不过十万上下的规模可比。 人口稠密,管理起来的工作量便呈几何级数增加。 所幸如今是末法之世,天地灵气枯竭,修炼成精的妖物几乎绝跡。 偶有山精野怪,也多是以窃取零散香火为生,难成大气候。 真正的麻烦,在於“人”。 现代人道德约束力鬆懈,人心浮躁,急功近利,诸多传统道德规范几近崩塌。 陆怀德主掌延寿功考祈愿,李建业执掌赏善罚恶,面对这种局面,常常感到焦头烂额。 尤其是李建业,单论“罚恶”一项——现代社会中,纯粹的好人著实不多, 多数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些恶业,若真要一一清算,根本处理不过来。 第151章 思甜带来的大礼 张韧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他决定效仿现代社会无处不在的“天眼”监控系统,炼製一件“天罚之眼”。 此宝將烙印上他掌握的数道核心神通法则, 核心驱动则依靠自动吸收並转化辖区內的香火信仰为纯净神力。 同时,它还能持续吸收香火信仰温养自身,不断提升威能,实现自我进化。 念头既定,张韧不再犹豫。 他掌心向上,那团灰金色的香火神力缓缓升腾。 倏忽间,一层纯粹而炽烈的金色神火自掌心升腾而起,將灰金色神力包裹其中,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城隍印所储存的海量香火信仰之力, 如同涓涓细流匯入江河,开始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团被神火煅烧的神力之中。 张韧的双眸深处,亮起两簇凝练的金色神芒。 他全神贯注,强大的意念如刻刀, 將自己所领悟、掌控的数道神通法则——巡界通感(监察万物)、明辨善恶(洞察心跡)、敕令神罚(降下惩戒)、以及自动转化香火为驱动神力的核心法则——逐一、清晰地烙印在那团不断熔炼变化的神力之上。 煅烧、融合、塑形、烙印……书房內光华流转,气机玄奥。 不知过了多久,神火猛然一收,尽数敛去。 悬浮在张韧掌心的,已不再是一团能量, 而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流转著纯粹灿金光泽的宝珠。 宝珠表面並非浑圆,其形態结构极其玄妙, 连同其自然散发出的朦朧金色光晕轮廓一起, 构成了一只威严、冰冷、充满绝对审视意味的眼睛形態! 天罚之眼,初成! 就在这枚金色眼瞳凝成的剎那,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冰冷意志骤然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绝对客观、无情、俯瞰一切的审视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空间。 张韧作为炼製者与掌控者,非但未觉不適,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知延伸。 仿佛自己多出了一只眼睛,可以隨心所欲地“看”向任何地方,新奇而强大。 但书房內的另外两个存在,感受则截然不同。 小宝和小曦几乎同时打了个寒颤。 小宝脸上嬉闹的表情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畏惧的偷看著天罚之眼,紧张的小拳头握紧。 小曦更是小脸一白,仿佛被无形的目光刺穿, 感觉自己的一切举动、甚至心底转过的念头,都在这冰冷目光下无所遁形。 “老爷!”小曦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她迅速挪动脚步, 紧紧抓住张韧垂在身侧的一只胳膊,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缩, 仰头看向张韧,大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怯意, 飞快地瞟了一眼悬浮空中的金色眼瞳,又立刻低下头。 张韧从那种掌控感中回过神来,看到两个小傢伙的反应,不由笑了笑。 他心念一动,悬浮的天罚之眼瞬间消失,被他收入体內。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小曦的头顶:“莫怕。此物只是一件法宝,死物而已。 它的威压源自其蕴含的法则层次。你们只需勤加修行,积攒功德,待自身境界提升之后,自然不再受其影响。” 小曦感受到张韧手心的温度,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一些,乖巧地点点头。 她鬆开张韧的胳膊,走到还有些愣神的小宝身边,主动拉住他的手。 小宝似乎也找到了主心骨,反手用力抓住小曦。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下一刻,小曦腰间悬掛的琉璃灯微微一闪,两个小小的身影便如泡影般消失在书房之中。 张韧看著他们消失的地方,摇头失笑。 不过是件功能强些的法宝,竟把自己这两个座下童子童女给嚇跑了。 笑意收敛,张韧神情转为肃然。 他心念再动,那枚灿金色的天罚之眼瞬间自他眉心浮现,滴溜溜旋转著。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它只是微微一颤, 旋即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金线,向上激射而去! 金线无视了屋顶的木质楼板、覆盖的瓦片,如同穿过无形的空气,没有丝毫阻滯。 它笔直地穿透一切有形物质构成的障碍,直上云霄。 数息之后,金线已抵达台县上空极高之处,隨即无声地炸开,化作亿万点细碎如微尘的金色光点。 这些光点並未消散,而是迅速融入台县上空的无形天幕,与这片土地、空间、乃至冥冥中流转的规则,彻底融为一体。 张韧缓缓闭上双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而精微的掌控感,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涌来,瞬间充盈了他的意识。 这种感觉,远比他主动施展“巡界通感”神通更加自然、持久、且无处不在。 整个台县辖区,大到山川河流的走势、城镇乡村的布局, 小到街头巷尾的动静、千家万户的烟火气息…… 一切的一切,事无巨细,纤毫毕现,如同无数清晰的画面直接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 他只需心念一动,任何一个角落的景象、声音、甚至某种程度上的“气息”流转,都能瞬间聚焦放大,如同亲临其境。 嘴角,一抹真切而满意的弧度悄然浮现。 思甜那孩子,可真是给自己送来了一份意料之外的大礼啊! 若非得到这蕴含旧神道统的香火神力作为研究样本, 以当今天地环境之恶劣,他纵有通天修为, 也难以在短时间內参透香火神力生成与运转的深层玄机。 如今,这道横亘在前的关隘已然被攻克。 这便意味著,即便他自身无需依赖香火之力修行, 未来也可將辖区內源源不断產生的香火信仰之力,进行更高效、更多元的运用。 它们將不再仅仅是麾下阴差鬼吏修炼的资粮,更能成为蕴养提升诸多法宝威能的宝贵源泉。 第152章 天罚之眼 天罚之眼融入台县上空的剎那,小宝手中托著的城隍印,毫无徵兆地微微一震。 一道凝练的金色光柱自印璽顶端激射而出, 冲天而起,瞬息间便没入高天之上那无形的天罚之眼本体之中。 城隍印与天罚之眼,在这一刻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联繫。 从此,天罚之眼的每一次审视、每一道裁决, 都將获得城隍权柄的正式授权,其律令与神罚,具备了城隍府的绝对效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龙王庙临时据点的陆怀德与李建业,身躯同时一震。 一股冰冷、宏大、带著审判意味的权限信息流,直接烙印在他们的意识深处。 他们清晰地感知到了天罚之眼的存在,並获得了在自身职责范围內有限调动其监察之力的权限。 陆怀德可调用其探查民眾信息、记录功德之功,接收祈愿。 李建业则能藉助其洞察善恶、锁定罪魂之能。 这无疑极大提升了他们执法的效率与精准度。 龙王庙內,此刻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全神贯注地消化著城隍大人通过城隍印传递而来的、关於天罚之眼的权限信息与运用法门。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香炉中裊裊升起的青烟在缓缓流动。 张长寿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与喜色。 他霍然起身,对著主位上正闭目感知的小宝,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却带著恭敬: “掌印使!天罚之眼已分配下任务,卑职请令,即刻前往勾魂!” 小宝也早已感知到了那来自天罚之眼核心的冰冷指令。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张长寿,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抬起小手,对著张长寿的方向虚点。 数道细小的金色符篆瞬间凝成,化作流光,精准地没入张长寿的眉心识海。 那是关於此次任务目標的具体方位、身份信息以及城隍印赋予的临时拘魂敕令。 “速去。”小宝稚嫩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令!”张长寿脸上兴奋之色更浓,他一把抄起斜靠在香案边的哭丧棒, 另一只手抓起了寒光闪闪的勾魂爪,动作麻利。 他转头对旁边几乎同时睁眼的沈文秀低喝一声:“文秀,走!” 沈文秀无声点头,身影一晃,如同没有重量的青烟,瞬间飘出了龙王庙的门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张长寿紧隨其后,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消失不见。 马家四兄弟此刻也睁开了眼。 他们看著张长寿和沈文秀消失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焦急。 勾魂索命的任务,每一件都代表著实实在在的阴德! 那是能提升他们这些阴差鬼吏道行境界、稳固魂体、乃至在城隍大人面前博取前程的硬通货! 四兄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著点幽怨地, 齐刷刷投向了还在闭目凝神、梳理著司职权限的陆怀德身上。 这位掌管著他们“祈愿司”对口业务的司主大人,到现在还没给他们分配任何祈愿任务呢!可急死个人了! 龙王庙內,眾人继续沉浸在获得新权限的体悟与等待任务的焦灼中。 张长寿与沈文秀的身形急速穿梭。 脚下的道路、两旁的建筑如同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 他们的速度远超常理,却並非飞行,更像是空间在脚下自行缩短。 这是天罚之眼结合城隍印权限赋予的“阴路”之便,直达目標所在。 很快,他们在一处环境清幽、绿树成荫的高档住宅区边缘停下。 眼前是一栋灯火通明、风格奢华的三层独栋別墅。 能在县城拥有如此宅邸,主人的身份不言而喻——非富即贵。 两人对视一眼,身影如虚似幻, 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別墅外围坚固的围墙和厚实的砖墙,如同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 別墅內部,空间宽阔,恆温空调和新风系统开著,温度適宜空气新鲜。 奢华的客厅里,铺著厚厚的手工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 一个头髮花白、穿著丝绸家居服的老者,半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他面色带著一种病態的苍白,眼袋鬆弛, 但眼神深处却残留著一丝锐利和贪婪。 他鬆弛的右手缓慢地盘玩著两个包浆圆润、品相极佳的文玩核桃,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摩擦声。 在他对面的矮几旁,跪坐著一个穿著素雅茶服的年轻女子。 女子容貌清秀,动作嫻熟优雅,正行云流水地操作著精致的紫砂茶具,进行著繁琐的功夫茶艺。 热水注入茶壶,蒸汽裊裊,茶香在温暖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她叫林婉清,是柴建国重金聘请的茶艺师兼生活助理。 老头眼皮半睁半合,目光看似落在茶汤上,实则更多地在林婉清低垂时露出的白皙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流连。 他叫柴建国。 他这一生,从最底层的泥泞里挣扎出来,吃过常人难以想像的苦头,也享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富贵荣华。 为了往上爬,他做过太多见不得光、甚至沾满血腥的事情。 如今,钱多得几辈子花不完,权势也曾煊赫一时, 正是该好好享受人生的时候,身体却像一架快要散架的老机器,彻底垮了。 就像眼前这水灵灵的姑娘,他如今也只能看看,过过眼癮。 柴建国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自嘲, 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极其轻微的嘆息。 精力旺盛时,美女看不上穷鬼的他;等他有足够的钱势让美女趋之若鶩时,身体却不行了。真是讽刺啊。 自打过了五十岁,柴建国的身体就每况愈下。 六十岁那年,换了一个肾。 六十五岁,又换了心臟。 今年他六十八了,身体各处都像生锈的零件, 只能依靠昂贵的药物和精心的护理勉强维持。 他聘请了一个由三人组成的专业医疗小队, 二十四小时住在別墅的侧翼,隨时准备应对他的突发状况。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残躯还能撑多久,只能是抓住每一天, 极尽所能地享受物质带来的舒適,不让自己白来人间走一遭。 他抿了一口林婉清奉上的热茶,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张长寿和沈文秀的身影,如同融入灯光的阴影,悄然出现在客厅一侧。 他们的存在,对於客厅里的两个活人来说,完全不可见。 第153章 我乃黑无常(加更一章,补上感谢朋友们的打赏支持) 张长寿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柴建国那张富態却透著衰败的脸上,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狗东西,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的识海中,清晰无比地浮现著天罚之眼传递过来的、关於柴建国的详尽信息: 【柴建国,原定寿数:70岁。】 【生平:幼年家贫,好勇斗狠。青年时纠集泼皮无赖,以暴力手段强行垄断当地建筑工地土方运输生意。 为爭夺利益,多次策划製造恶性交通事故,累计致五人当场死亡,四人重伤致残。】 【事业壮大后,成立海石置业,涉足房地產开发。 为强占土地,指使手下暴力强拆民居,致三名反抗者死亡,十余人重伤。 因当时监控缺失,且其善於钻营、疏通关节,最终由其手下顶罪,自身逃脱法律制裁。】 【中年发跡后,生活糜烂。多次利用职权威逼利诱,拖欠、剋扣大量农民工工资; 对前来討薪者,指使打手进行暴力殴打驱逐; 更曾利用职务之便,连续强暴四名在其公司实习或任职的年轻女大学生。】 【结论:其人一生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恶贯满盈! 依律,其阳寿当终於61岁。 然其凭藉非法换肾、换心等续命手段,强行借命苟活七年至今,罪上加罪,其恶不赦!】 张长寿看著信息,脸上的冷笑愈发深刻。 这个老东西,若非今日无常上门索命,靠著那些沾满他人血泪的金钱堆砌起来的医疗手段,恐怕还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这世道,何其不公!何其可笑! “去!” 张长寿不再耽搁,口中低叱一声,手腕猛地一抖。 那柄寒光烁烁的勾魂爪脱手飞出,爪尖闪烁著幽冷的乌光, 如同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穿透了柴建国那身昂贵的丝绸睡衣和鬆弛的皮肉,直入其胸腔之內! 勾魂爪没有伤及实体分毫,却牢牢抓住了那寄居在躯壳深处的、属於柴建国本人的真灵核心! 就在勾魂爪锁住真灵的同一剎那,一旁的沈文秀也动了。 她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摺扇唰地展开,对著柴建国和他身旁正欲再次斟茶的林婉清,无声地、迅疾地扇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阴风拂过。 柴建国正要將茶杯送到唇边的手突然僵住。 他感觉一股难以抗拒的沉重睡意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意识。 眼前林婉清清秀的脸庞、明亮的灯光、精致的茶具…… 所有景象都开始剧烈地旋转、模糊、扭曲。 手中的茶杯“啪嗒”一声脱手掉落在地毯上,滚烫的茶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痕跡。 他身体一软,头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知觉。 林婉清同样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歪,软倒在茶盘旁,不省人事。 张长寿手臂绷紧,猛地向后一拽! “给我出来吧!” 隨著他这一拽,一个半透明、轮廓与柴建国一般无二的虚幻身影, 被勾魂爪硬生生地从那具瘫软的肉身中拖拽了出来! 这虚影正是柴建国的真灵。 初离躯壳,他似乎还处於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態, 眼神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瘫在沙发上、 面色灰败如同死人的肉身,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几秒钟后,茫然褪去,一种巨大的惊愕和本能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头,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手持怪异兵器的张长寿和沈文秀。 柴建国那虚幻的脸上顿时布满惊怒交加的神情, 声音带著一种脱离肉身后特有的空洞和尖锐,厉声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闯进我家里来的?!” 他习惯性地摆出上位者的威严姿態,试图恫嚇眼前这两个不速之客。 张长寿看著他那色厉內荏的虚影,脸上露出一抹混合著鄙夷与森然的笑容, 手中的哭丧棒轻轻点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向前一步,声音冰冷,如同来自九幽寒泉: “狗东西!本座乃城隍大人麾下,黑无常张长寿!你阳寿已尽,隨我们走吧!” 张长寿话音一落,不给柴建国任何反应或挣扎的机会,手腕猛地一抖。 勾魂爪上乌光一闪,一股冰冷刺骨的阴寒之气瞬间爆发, 如同无形的锁链,將柴建国虚幻的真灵体从头到脚死死禁錮。 柴建国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加身,浑身的力量剎那间被抽空, 连一丝挣扎的念头都难以凝聚,只能如同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 被勾魂爪上传来的强大牵引力强行拉著,踉踉蹌蹌地穿墙而出,离开了那栋奢华的別墅。 勾魂爪上幽光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將柴建国的真灵完全笼罩。 这层源自张长寿护体神光的庇护,使得外面正午炽烈的阳光照射在柴建国的魂体上, 竟如同照射在虚影之上,並未造成任何灼烧或损伤。 柴建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拖著,双脚离地半尺,如同被风捲起的破布,被动地漂浮在张长寿身后。 他的脑海里,如同魔音灌耳,不断迴荡著那句冰冷威严的话: “本座乃城隍大人麾下,黑无常张长寿!” 他的眼球艰难地转动,惊恐地看向飘在张长寿身侧, 那位一身白衣、手持摺扇、面容冷漠的女子沈文秀。 这一黑一白,鲜明的对比,冰冷的眼神, 以及他们无视物理阻碍、操控灵魂的手段…… 难道……难道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是真的?!这世上……真的有神?!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將他淹没,紧隨其后的是强烈的不甘。 早知道……早知道头顶三尺真有神明,幽冥之下真有审判,他当年怎么敢肆无忌惮地做下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就算早年造下孽债,他在后半生倾尽家財做善事弥补也心甘情愿啊!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下油锅……刀山……火海……拔舌……无数只在传说和评书中听过的地狱酷刑景象疯狂地涌入脑海, 前所未有的绝望將他彻底吞噬,魂体在禁錮中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154章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成神了! 龙王庙內,光线有些昏暗。 陆怀德盘坐在蒲团上,眉头紧紧蹙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的神念正全力沟通著高悬於整个台县上方的天罚之眼, 试图梳理和回应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来自辖区民眾的祈愿信息流。 信息庞杂而混乱:祈求平安、求財运、求姻缘、求病癒、求公道、求子女学业有成…… 数量之多,远超想像。 然而,问题在於这些祈愿绝大部分都含糊不清, 模模糊糊,如同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难以清晰地感知到祈愿者的具体位置、身份以及他们內心最真实、最迫切的愿望核心。 即使在有天罚之眼强大监察能力的辅助下,这种情况也並未得到根本改善。 造成这种困境的根源,在於“信仰”本身。 天地间无神的岁月不知流逝了多少个世纪,科技的昌明早已取代了神祇的位置。 绝大多数民眾进庙烧香、隨口祈愿, 不过是出於一种“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习惯性心態, 或者是在遭遇巨大压力时寻求一丝虚无縹緲的心理慰藉。 那种发自灵魂深处、对神明篤信不疑、虔诚奉献的纯粹信念,早已湮灭在歷史的长河之中。 这种缺乏核心信仰支撑的祈愿,能量微弱,指向不明, 如同风中飘散的乱絮,让陆怀德这位新任的司主,空有权柄,却有力无处使,效率极其低下。 陆怀德长长地嘆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收回了与天罚之眼连接的神念。 他站起身,身影一晃,如同融入空气的烟气,瞬间消失在龙王庙內。 张韧家的客厅里,气氛难得的温馨祥和。 电视机屏幕上正播放著炮火连天的抗日剧,情节略显夸张。 张韧坐在父母中间,张军和王翠兰老两口看得津津有味,脸上带著久违的轻鬆笑容。 张韧瞥了一眼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侧后方的陆怀德,没有立刻理会,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母亲王翠兰,脸上带著歉意: “妈,这段时间,自从我开始『看事』以来,整天忙忙碌碌的,陪你们二老的时间少了很多。” 王翠兰笑呵呵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眼睛依旧看著电视: “没事,没事!你现在就在我们跟前,天天能看见你平平安安的,妈心里就踏实了! 你要是真怕我和你爸在家闷得慌……”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期盼的笑容,“那就赶紧给我们找个儿媳妇回来!等抱上大胖孙子,我们俩这辈子就啥都不求嘍!” 张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赶紧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打住!打住!妈,找媳妇这事就甭提了!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找媳妇的。真要勉强找一个,那不是娶媳妇,而是在害人家姑娘!” 一直沉默看著电视的张军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他盯著张韧,声音低沉而严肃:“张韧!你跟爸说实话! 是不是因为那个……五弊三缺? 难道你……你犯的是『鰥、寡、孤、独、残』里的『孤』?还是……『绝』?!”(意指无后) 王翠兰闻言,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紧张地抓住张韧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生怕听到最坏的结果。 张韧愣了一下,看著父母脸上那混杂著恐惧和担忧的神情,才反应过来他们想歪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隨即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有些事,是时候让他们知晓了,以免他们终日胡思乱想。 “爸,妈,” 张韧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说出来,你们可能不相信。我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他顿了顿,迎著父母惊疑不定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我成神了。” “啥?!” 张军和王翠兰同时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彻底懵了。 刚才听到了什么?儿子说他……成神了?! 张韧知道空口无凭。 他不再解释,伸出右手,从面前的果盘里隨意拿起一颗带壳的生花生。 他手掌虚握,一股无形的、温和却蕴含著勃勃生机的力量(神力)悄然注入花生之中。 下一秒,只听得极其轻微的“啵”的一声,花生坚硬的外壳顶端骤然裂开,一点嫩绿的芽尖顽强地顶了出来! 这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伸展、分叶, 根系在张韧掌心萌发、壮大,缠绕著那颗花生本体。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株茎叶翠绿、鬱鬱葱葱、 根系发达的花生苗就完整地呈现在张韧的手掌之上。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那盘结的根系之间,赫然结满了一簇簇颗粒饱满、外壳新鲜的花生果! 张韧將这株违反常理、在瞬间催生出来的花生苗,轻轻放在了客厅的玻璃茶几上。 翠绿的植株与饱满的果实,散发著生命的气息。 张军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张韧的手臂,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著,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震惊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翠兰捂著嘴,眼睛死死盯著茶几上那株神奇的花生苗,脸上毫无血色。 眼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们几十年认知的极限。 望子成龙是所有父母的愿望,可儿子直接“成神”了? 这巨大的衝击让两位老人心神剧震,只觉得天旋地转, 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和理解这个事实。 张韧看著父母恍惚失神、几乎要崩溃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 他抬起手,对著父母的方向,极其隱蔽地挥了一下。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安神之力悄然拂过。 张军和王翠兰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倦意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席捲而来, 眼皮瞬间变得沉重无比,身体不由自主地缓缓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 几秒钟后,细微而均匀的鼾声响起,两位老人已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张韧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將父母分別抱回他们自己的臥室,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带上臥室的门。 转身走回客厅的瞬间,他脸上残留的温和关切之色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眾生、洞悉一切的威严。 整个客厅的温度似乎都隨之降低了几分。 第155章 挑选编外阳间行走 早已恭候在旁的陆怀德,立刻上前一步, 对著张韧的背影,躬身行礼,姿態恭敬无比:“延寿功考祈愿司司主陆怀德,拜见城隍大人!” 张韧並未转身,面向窗外,声音沉稳宏大,蕴含著无形的力量:“你之来意,本县已知晓。”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陆怀德身上,“无须焦虑。今夜子时,本县將招募数名『阳间行走』为编外属吏。 得此助力,你所困惑之祈愿纷乱、感应不明之难,自可迎刃而解。” 陆怀德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悬著的心终於落下。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带著由衷的感激:“是!卑职明白!多谢大人恩典!” 陆怀德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般,悄然淡化消失。 客厅重新恢復了安静。 张韧的目光投向窗外看不见的县城。 他的意念无声无息地与高悬天际的天罚之眼相连。 剎那间,无形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覆盖了整个台县辖区一百三十万生灵。 无数驳杂的念头、情绪、信息流汹涌奔腾。 张韧的神念在其中快速而精准地筛选著。 他的標准清晰又严苛:心存良善、保有底线、行事有原则, 且本身具有一定沟通阴阳、感应灵异的天赋或传承基础。 这样的人,虽然稀少,但並非没有。 数息之后,几个隱藏在茫茫人海中的身影,被天罚之眼清晰地標记了出来: 城东老街,一位七十多岁、白髮苍苍的老婆婆(王秀珍),正坐在自家摆满香烛纸钱的小杂货铺里,细心地擦拭著一个有些年头的黄铜小香炉。家传沟通阴阳术,俗称走阴。 城西城乡结合部,一个四十岁上下、穿著朴素的男人(李卫国),正在自家小院角落搭建的低矮神龕前,默默焚香。三代供奉一只黄鼠狼,可附身观气场预言吉凶祸福。 县城中心区边缘,一个三十岁左右、戴著眼镜、气质温和的女子(陈静),正在社区图书馆里整理书籍。道家正一女居士。 县城南部新区,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剃著平头的男人(赵德柱),刚结束一个简单的“看事”过程,送走一位愁眉苦脸的邻居。家传渊源,基础雄厚。 几道极其微小、肉眼与科技手段皆无法捕捉的金色印记, 悄无声息地透过虚空,精准地烙印在了王秀珍、李卫国、陈静、赵德柱这几位被选中的神婆、先生, 或者说,具有特殊能力的凡人身上。 只待今夜子时,拘魂召见。 龙王庙的门被推开,光影晃动。张长寿和沈文秀押著被勾魂爪死死禁錮、浑身瘫软的柴建国真灵走了进来。柴建国虚幻的魂体抖得厉害,脸上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灰败。 庙內早已清场。马德龙一个眼神示意,龙婆立即上前,客气但不容置疑地將最后几个还在上香的村民请了出去。“各位乡亲,天色已晚,庙里要闭门清点了,请明日再来。”她声音温和,动作却乾脆利落。村民们虽有些疑惑,但也顺从地离开了。龙婆隨即关上了厚重的庙门,自己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稳稳守在门口內侧。 小曦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见平日的笑容。她稚嫩的小手对著空中虚虚一托,那盏古朴的琉璃灯凭空升起,悬浮在大殿正中,幽绿的光芒无声洒落。这光芒並不刺眼,却让整个龙王庙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阴寒的气息瀰漫开来,烛火都仿佛凝固了。 李建业站在殿中,神情肃穆。他抬起右手,对著空气缓缓一划。隨著他的动作,庙內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重组。原本供奉的龙王神像消失了,香炉供案也不见了踪影。大殿后方高高在上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张宽大、威严、透著冷硬光泽的座椅(宝座)。小曦和小宝的身影一闪,已经分立在这座椅两旁,小脸紧绷,眼神专注。 李建业自己则与刚从外面进来的陆怀德匯合,两人並肩站到了宝座左侧的下方。与此同时,张长寿押著柴建国走到大殿中央,鬆开了勾魂爪(但神力禁錮仍在),与沈文秀一同站到了宝座右侧下方。门口两侧,值日四神將——身著布满狰狞纹路的山纹鎧甲,双手拄著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如同四尊凶神恶煞的门神。他们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被迫跪倒在冰冷地面上的柴建国真灵身上,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 李建业向前一步,面对著瑟瑟发抖的柴建国。他身上自然散发出的、由罚恶司职权赋予的凛冽威势,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衝击著柴建国脆弱的真灵。一声冷哼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哼!堂下罪魂,报上名来!” 柴建国被这声冷哼震得魂体猛地一缩,差点直接溃散。他慌忙伏低身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叫柴建国……” 李建业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如同念诵判决文书: “柴建国!为了攫取財富,你罔顾人命,直接或间接造成八人身亡!手段残忍,致十数人重伤致残,余生蒙难!你恃强凌弱,坏了数位良家女子的清白,给她们身心造成难以磨灭的严重创伤!你肆意妄为,剋扣、拖欠无数工人赖以餬口的血汗工资,造下累累孽债!这些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认,还是不认?!” 柴建国魂体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声音带著哭腔:“大人!我……我也不想的啊!我冤枉啊大人!我也是被逼……被逼无奈啊!当年那种环境下,不狠一点……不狠一点,死的人……死的人可能就是我啊……” “住口!”李建业眼中怒意更炽,断喝声打断了他的狡辩,“善就是善,恶就是恶!是非曲直,岂容你顛倒黑白!柴建国,事到如今,面对累累血债,还敢在此巧言令色,百般推諉!罪加一等!” 李建业的声音骤然拔高,带著审判的终局意味,响彻大殿: “本司判——!” “柴建国!其一,违背天理,强行借命苟活数载,扰乱阴阳秩序,罪不容赦!” “其二,残害八条无辜性命,手段凶残,罪大恶极!” “其三,致使十数人重伤致残,手段极其残忍,毫无怜悯!” “其四,恃强凌弱,毁人清白,践踏人伦,道义不容!” “综上,其一生所为,唯利是图,罪行累累,劣跡斑斑,毫无半点积德行善之举!其罪滔天,其恶难容!” “判决如下:即刻押入地府,投入忘川河中,受阴寒蚀骨、怨魂撕扯之苦,沉沦千年!期满之后,再打入无间轮迴碑,消磨其罪业烙印!其后,十世轮迴,皆投胎为畜生道,任人宰杀烹食,以血肉偿还其生前罪孽因果!” 第156章 判决 柴建国听到这判决內容,嚇得魂体剧烈扭曲,几乎要当场溃散! 忘川河?沉沦千年!十世投胎当猪狗牛羊任人宰割! 仅仅是想像那无尽的痛苦和绝望的轮迴,就让他彻底崩溃了。 “不要啊!大人!饶命!饶命啊大人!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开恩啊……” 柴建国涕泪横流(魂体幻化),绝望地哀嚎求饶,拼命磕头。 李建业面容冷硬如铁石,不为所动。他目光转向小曦,微微頷首。 小曦会意,小手对著琉璃灯轻轻一点。 灯盏光芒一闪,一道幽深、旋转著的门户虚影,无声无息地在大殿一侧的空气中洞开。 门户那边,隱约可见死寂的灰色河流和扭曲的黑影——正是通往地府忘川河畔的通道! 位置就在村北那座小桥的阴界投影之处。 李建业对著哀嚎的柴建国,袍袖猛地一挥! 一股磅礴的神力涌出,如同无形的巨手,抓起柴建国的真灵,不容抗拒地將其投入那幽深的门户之中! 门户隨即闭合消失,只留下柴建国最后一丝悽厉绝望的惨叫余音在阴冷的空气中迴荡。 就在柴建国被投入地府的瞬间,大殿內所有隶属於城隍府的成员—— 李建业、张长寿、沈文秀、小曦、小宝几人身上同时闪过一道清晰明亮的金光! 一股精纯而庞大的功德之力如同暖流,瞬间注入他们的魂体或神躯。 几人脸上都浮现出程度不同的惊喜之色。 柴建国属於那种罪恶滔天又借命强延的“大货”, 將其绳之以法送入地府,带来的功德远超勾拿普通亡魂。 这份功德被城隍印自动按功劳大小分润下来,量非常可观! 作为此次勾魂的主力,张长寿身上的金光最为浓郁。 他猛地闭上眼,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气息骤然从他身上爆发开来,魂体凝实,隱隱有黑气繚绕 ——赫然从怨鬼级一举突破到了厉鬼级! 李建业身上的金光其次,他本身是游魂级, 此刻气息也陡然暴涨,魂体透出更深的阴寒与威压——同样突破,晋升至怨鬼级! 沈文秀、小曦、小宝,虽未能突破当前境界, 但感受到魂体/神躯明显凝练强大了一截, 之前消耗的神力瞬间补满甚至有所盈余,眼中都流露出振奋之色。 实实在在的巨大好处摆在眼前,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 大殿內原本肃穆的气氛,瞬间被一股激昂的干劲所取代。 张长寿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眼中厉芒一闪,转头看向身边的沈文秀,语气带著迫不及待的凶狠: “文秀!走!名单上还有几个借命苟活的杂碎!趁热打铁,今天一股脑全给他们收拾了!” 他抄起哭丧棒,身影一晃,已然衝出龙王庙大门。 沈文秀无声点头,身形如影隨形,紧隨其后,两道身影迅速消失,继续他们的勾魂使命。 同夜,更深露重之时。 村北,那座连接村落与田野的桥上。 今夜,此地註定不同寻常。 城隍府將在此正式招募“阳间行走”。 这些行走虽只是城隍府的编外人员,但他们肩负著至关重要的使命—— 他们是城隍信仰在阳间传播的喉舌,是凡人接触和理解城隍府的唯一桥樑与中介。 要在他们心中牢牢刻下城隍爷威严、神圣、公正、仁德的伟岸形象, 才能確保他们今后尽心竭力,为城隍府效力。 张韧的身影静静悬浮在石桥上方数丈的夜空中。 略带寒意的夜风吹动著他的额前碎发。他的一双眼眸,在夜色中亮如寒星,深邃而平静地注视著下方。 桥后方,小曦左手提著光芒温润的琉璃灯,小宝双手恭敬地托举著那枚代表著城隍权柄的印璽。 他们身后半步,李建业与陆怀德身著统一的深灰色宽袖长袍, 神色肃穆,垂手侍立,姿態恭敬。 桥的另一侧,黑白无常——张长寿与沈文秀並肩而立。 张长寿一身皂黑无常袍,手持哭丧棒;沈文秀一身素白无常袍,手持迷魂扇。 在他们身后,值日四神將——身著威风凛凛的山纹重甲, 双手拄著刃口泛著森森寒光的鬼头大刀,如同四尊铁塔,分立两侧,拱卫著中央。 张韧目光扫过下方眾人,最终落在小桥不远处那处刚刚有了主体轮廓的四合院地基上。 张韧口中发出清朗的敕令之声,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玉交击, 蕴含著奇异的力量,引动周遭的地气与水脉之力隱隱共鸣: “清灵引地脉,素玉启神梁。 石青凝殿宇,月白映阶堂。 银带镇四方,云履定城隍。 一念通幽府,三界护生苍。 台县城隍府——” 隨著最后一句如同惊雷般的断喝: “立!” 剎那间,以那四合院地基为核心,无法形容的璀璨神光冲天而起! 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带著一种厚重、庄严、肃穆的质感。 神光迅速收敛、塑形、凝实…… 仅仅数息之间,一座威严、厚重、散发著古老神道气息同时又带有某种奇特玄妙韵味的府邸, 取代了原本空旷的地基,巍然矗立在小桥之后! 府邸大门由漆成深石青色的厚重硬木製成,门板上镶嵌著巨大的兽首衔环。 门楣之上,高悬一方黑底牌匾,上书四个银光闪闪、流转著神威的篆字——“县城隍府”。 大门两侧矗立著两尊由素白玉石雕琢而成的威严瑞兽石像,形態威猛,守护府门。 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由月白色方正砖石铺就的宽阔庭院。 庭院中央,一株虬枝盘结、不知年岁的巨大槐树无声显现, 枝叶间悬掛著数面绘製著祥云图案的古朴幡旗。 第157章 城隍圣寿无疆(继续加更一章) 庭院正北,便是城隍府的正堂大殿。 大殿採用三开间格局,覆盖著深沉厚重的青瓦,屋脊两端有鴟吻,是典型的歇山顶结构。 支撑大殿的樑柱之上,以银色线条勾勒描绘著祥云与翱翔仙鹤的纹饰。 殿內正中央,放置著一张由整块素白玉石打磨而成的宽大案几。 大殿两侧,还连接著东西两座配殿。 整座城隍府,通体笼罩在一层朦朧的神光之中,似虚似实,介於有形与无形之间。 这正是张韧深思熟虑后的对策——建造一座完全实体的城隍府在当下太过引人注目, 但若没有府衙,又难以彰显城隍威仪。 以浩瀚神力演化这座虚实相间的府邸,完美解决了这个难题。 白日里,在凡人眼中,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在建四合院; 而当夜幕降临或阴司需要显现时,它便是威严赫赫的县城隍府! 张韧身形缓缓落下,双脚稳稳踩在城隍府大门前的月白石阶上。 他领头,迈步踏入府门。 身后,小曦、小宝、李建业、陆怀德、张长寿、沈文秀、马家四神將,依次鱼贯而入,秩序井然。 眾人穿过庭院,步入正殿。张韧径直走到那素白玉案几之后,站定。 他站定的那一刻,周身陡然爆发出温和却无比璀璨的神光! 光芒瞬间將他全身笼罩,持续了约两息时间。 当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敛去后,张韧的装束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头戴一顶三梁素玉梁冠,玉质温润。 身著一件底色为深沉石青色的锦袍,锦袍之上, 以极细的银线勾勒出大片的祥云与姿態各异的仙鹤暗花纹饰,华贵內敛,在殿內幽光下若隱若现。 锦袍的领口、袖口皆镶嵌著玄色的缠枝如意纹锦缎滚边,更添庄重。 腰间束著一条素银色腰带,腰带正前方镶嵌一方玉牌,上书四个古朴篆字——“保境安民”。 下身穿著月白色的罗裳,罗裳下摆处以精妙的绣工点缀著象徵丰收与安泰的稻穗嘉禾图案。 足蹬一双青缎官靴,靴面上绣著流动的云纹。 此刻的张韧,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种俯瞰眾生、裁决阴阳的威严与伟岸。 他的一双眼眸,化作了淡漠的淡金色,目光扫过,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冰冷而透彻; 但这冰冷深处,似乎又蕴含著一丝对治下生民的慈悯。 张韧轻轻一挥宽大的袍袖,姿態从容而威严,缓缓端坐在了那张宽大座椅之上。 侍立一旁的小曦立刻会意。 她举起手中的琉璃灯,灯盏內幽绿色的光华骤然变得明亮而柔和,瞬间充盈了整个正殿。 小曦稚嫩的童音响起,此刻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肃穆: “城隍归位——!” “召——王秀珍、李卫国、陈静、赵德柱——覲见!” 隨著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琉璃灯盏光芒大盛! 四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束,如同四条灵蛇, 瞬间激射而出,穿透大殿的屋顶,没入上方无垠的夜空,跨越空间阻隔! 光束消失的下一瞬—— 四道半透明的、穿著现代服饰的人形光影, 带著满脸的茫然无措,如同从沉睡中被硬生生唤醒,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城隍府正殿冰冷的地面上。 正是被选中的四位阳间行走: 穿著朴素布衣的老婆婆王秀珍。 神情还有些恍惚的中年男子李卫国。 戴著眼镜的年轻女子陈静。 身材微胖、一脸惊骇茫然的中年男人赵德柱。 他们茫然地环顾著这座完全陌生的、威严得令人窒息的殿堂, 看著高踞神座之上那散发著煌煌神威的身影, 以及两旁侍立著的、形態各异却都透著非凡气息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冰冷、坚硬的地面触感,威严到令人窒息的建筑风格, 以及高踞上方、散发著煌煌神威的存在…… 王秀珍、李卫国、陈静、赵德柱的真灵茫然地环顾著这座宏伟而陌生的殿堂, 一个念头同时在他们的意识中炸开:这是哪里? “见到城隍大人,还不行礼拜见!” 一声如同惊雷炸响的厉喝骤然打破死寂。 分立大殿门口两侧的四名彪形巨汉同时將手中拄著的、寒光森森的鬼头大刀重重一顿! 刀身撞击在月白方砖上,发出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金铁交鸣之声。 这声蕴含凶煞之气的呵斥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將四人从茫然的漩涡中震醒。 他们猛地打了个激灵,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声音来源——那四位面目狰狞、身披重甲的巨汉, 隨即又惊疑不定地转向高踞神座之上的那位存在。 城隍? 四人心中剧震! 他们都是与阴阳玄学、民间信仰打过多年交道的人,甚至以此为生! 城隍意味著什么? 那是执掌一方生死祸福、赏善罚恶、沟通阴阳的正神!是传说中幽冥秩序在阳间的基石! 可是……天地间真的有神?! 这顛覆认知的景象让他们的思维几乎停滯。 神座之上,张韧那双化为淡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视下来。 目光所及之处,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岳的威严骤然降临!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四人瞬间被这股神威压得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 巨大的衝击力並非来自物理,而是源於灵魂深处的震撼与认知的崩塌。 脑海中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汹涌澎湃,几乎要將理智淹没。 赵德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表情复杂到了极点——震惊如同实质衝击著他的魂体,隨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惊喜取代! 他给別人“看事”足足二十多年,从自己爷爷那里传承了一身的本事, 他还熟读《玉匣记》、《万法归宗》,背过不知多少符咒口诀, 年轻时也曾热血沸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沟通神明。 然而,现实是一次次的失望和旁人的冷眼, 人到中年,曾经的篤信早已在柴米油盐和自我怀疑中变得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可就在他几乎要彻底放弃之时,传说中的城隍爷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这种巨大的衝击和迟来的印证,让他激动得魂体都在剧烈震颤。 “小人赵德柱,参见城隍爷!城隍爷圣寿无疆,功参造化!” 赵德柱几乎是嘶吼般地喊出这句话,声音带著破音的激动, 隨即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第158章 敕封阳间行走 这一声叩首惊醒了另外三人。 王秀珍浑浊的老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李卫国脸上的愁绪被极度的敬畏取代,陈静扶眼镜框的手僵在半空,隨即也慌忙伏低身体。 “老婆子王秀珍,参见城隍爷!” “小人李卫国,参见城隍爷!” “小女子陈静,参见城隍爷!” “城隍爷神威盖世,圣寿无疆!” 三人齐声叩拜,声音带著颤抖,混杂著无法置信的激动和深入骨髓的敬畏。 张韧微微頷首,並未让他们起身。 他端坐於神座之上,声音淡漠平静,却蕴含著穿透魂灵的力量,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 “本县乃台县城隍,张韧。” “察尔四人,皆通晓阴阳之理,稟性尚存纯良。” “当此阴阳失序、人心不古之际,本县欲重铸神道秩序,以正视听。 约束世人道德良俗,明彰赏善罚恶之道,导引生灵向善之心。” “特敕封尔等为本县城隍府『阳间行走』,执掌阴阳两界沟通之桥樑, 代行城隍府部分权柄於阳世。尔等——可愿领命?” 阳间行走?! 敕封?!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城隍府的权柄?! 巨大的狂喜瞬间取代了四人脸上的所有其他表情。 他们干这一行图什么? 无非是混口饭吃,外加一点虚无縹緲的“积阴德”念想,以求死后能安稳些,投胎时顺畅些。 再好一些,也无非是下一世家境殷实、少病少灾。 可如今,城隍爷这位真正的幽冥正神、台县之主,竟亲口敕封!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们直接攀上了神祇的关係! 意味著他们做的事,有了真正的神道背书! 意味著他们的未来,从此与这位城隍爷紧密相连! 这远远超越了他们对“好胎”的所有想像! 张韧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神諭: “尔等身为阳间行走,首要之责,当竭力宣扬城隍威仪,助万灵重塑对神明之敬信,重铸信仰基石。” “其二,需尽心竭力,辅佐延寿功考、祈愿三司司主陆怀德大人,” 他目光示意左侧的陆怀德,陆怀德面含鼓励,微微頷首,“妥善处理万灵所呈之祈愿祷告,上报其诚心与诉求。” “其三,需协助赏善罚恶二司司主李建业大人,” 目光转向右侧的李建业,李建业面色肃然,“详查上报辖区內万灵之善恶行跡,明辨是非,使赏罚有据,令善有所彰,恶无所遁。” “其四,尔等当以导人向善、维护良俗为己任,明辨阴阳,安定人心。” 话音一顿,张韧允诺说: “尔等恪尽职守,自有赏赐。” “其一,行事有功,可得相应阴德,此乃稳固魂灵、增益福德、惠及身后之根本。” “其二,准予尔等借用城隍府部分基础术法权能,以便尔等行走阳世,助人行善,匡扶正道,化解疑难。” 阴德!还有神祇术法可以借用?! 赵德柱激动得魂体剧烈颤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王秀珍紧闭双眼,乾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不知道是不是在感谢满天神佛。 这已不是简单的机缘,这是撞上了传说中的仙缘! 是足以改变他们命运乃至身后轨跡的天大恩赐! “多谢城隍爷厚赐!我等领命!” 赵德柱率先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小女子(老婆子/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城隍爷所託!” 王秀珍、李卫国、陈静紧隨其后,齐声应答,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决心。 张韧点点头:“嗯。尔等四人,暂领职责如下: 赵德柱,负责城南;王秀珍,负责城东;李卫国,负责城西;陈静,负责城北。各司其职,不得推諉。” “若有品性纯良、心向正道之同行,可酌情招募为尔等助手,协力办事。” “若其行止端正,功绩显著,尔等亦可举荐於城隍府,自有考核任用。” 言毕,张韧抬起右手食指,凌空对著四人轻轻一点。 嗖嗖嗖嗖! 四点璀璨的金芒,如同有生命的星辰,瞬间跨越距离,没入四人的眉心识海! 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涌入他们的意识: 有各自负责区域的细致划分图景。 基础神念沟通之法——用於紧急联繫城隍府及上司。 初步辨识阴阳气息、感知微弱祈愿与显著善恶波动的法门。 一道简易的“净心符”勾勒之法——用以安抚受惊魂魄、驱散微弱邪祟侵扰。 一道基础的“安宅咒”施展之术——用以稳固阳宅风水、驱逐寻常阴晦。 最后是清晰无比的职责条文和行为准则。 四人身体一震,脸上先是闪过片刻的茫然,隨即被深深的明悟和震撼所取代。 这些知识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瞬间掌握。 “谢大人恩典!” 四人再次深深叩首,言语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畏。 张韧看著下方恭敬跪著的四人,袍袖隨意一挥。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住王秀珍、李卫国、陈静、赵德柱的真灵。 四人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旋转,仿佛坠入一个短暂的虚空通道。 下一瞬,强烈的归体感传来,意识猛地一震,重新感知到了自己躺在床上的沉重肉身。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浑身被冷汗浸透。 城隍府正殿。 张韧缓缓从神座上站起。 淡金色的目光扫过下方肃立两旁的文武僚属: 左侧,延寿功考、祈愿三司司主陆怀德,神情庄重,眼神沉稳。赏善罚恶二司司主李建业,面容冷峻,身姿挺拔。 右侧站著气息更为凝练深厚的张长寿与沈文秀。 殿门两侧,值日四神將——如山岳般矗立,鬼头大刀闪烁著慑人的寒光。 张韧微微頷首,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今日已是初十。” “月余左右,村北四合院落成之日,便是此城隍府正式建府开衙重现人间之时!” “届时,本县將再开府衙,尔等皆可在此府內处理公务,勤加修炼!” 麾下眾人,无论是司主、无常、神將,还是童子,眼中都流露出振奋与期待的光芒。 他们齐齐躬身,声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在神力演化的威严殿堂中迴荡: “是!谨遵大人钧命!” 第159章 供奉城隍 城东老街,老屋幽暗。 王秀珍猛然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粗糙的棉被,大口喘著粗气。 黑暗中,心臟在单薄的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她颤巍巍地伸手,摸索到床头的开关,“啪嗒”一声,昏黄的白炽灯光刺破了黑暗。 不是梦。绝不是梦。 她靠在床头,浑浊的老眼圆睁著,努力回想。 那神威凛凛、甲冑森寒的神將;那阴气森森却又庄严肃穆、仿佛能压碎魂魄的城隍府大堂; 还有那高踞神座之上,淡金眼眸扫视下来时、让她瞬间跪伏、灵魂都在颤慄的城隍爷……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用刻刀深深刻进了她的脑海,清晰得令人心悸,带著冰冷的真实感。 她,王秀珍,一个在城东老街摆弄香烛纸钱大半辈子的老婆子,真的被城隍爷召见了! 还被敕封为……阳间行走! 她下意识地抬起枯槁的手,意念微动。 一点微弱却凝实、带著某种难以言喻威严气息的灰金色光芒,悄然在指尖浮现、闪烁。 这光芒並不刺眼,却让她指尖的皮肤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暖意与力量感。 这是城隍爷赐予他们,可以调动的些微神力! 心臟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口。 王秀珍连忙散去指尖那点光芒,艰难地挪动身体,盘腿坐在床上。 她闭上眼,乾瘪的嘴唇开合,低声念诵著昨夜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那段口诀: “符笔引清光,心台照玄黄。 万念归尘寂,一气守中藏。 魂定阴司静,神凝鬼路长。 无垢灵台净,符成百祟降。” 隨著低沉而清晰的念诵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如同初春山涧的清泉,无声无息地瀰漫在小小的臥房里。 这气息清凉、寧静,带著洗涤神魂的力量。 王秀珍那因巨大衝击而沸腾激盪的心绪,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抚平。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狂跳的心臟也归於舒缓有力的搏动。 一种久违的、近乎於“定”的平和感,充盈了她的身心。 三遍口诀念诵完毕,王秀珍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眼球此刻竟显得清亮了几分。 她下床,脚步虽然依旧蹣跚,却多了一份沉静的力量。 她走到角落那个小小的供桌前——那里原本供奉著一尊观音瓷像。 此刻,她小心翼翼地將观音像请下,珍重地收进旁边的木盒里。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珍藏的、品相极好的细长贡香。 她抽出三根,用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將它们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插进了那个被她擦拭得鋥亮的黄铜小香炉里。 没有用打火机,而是划燃一根老式的火柴。 橙红的火苗舔舐著香头,三缕青烟裊裊升起。 王秀珍后退一步,对著空无一物的供桌上方—— 那里在她心中,已矗立著昨夜那伟岸的身影——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 额头轻轻触碰冰冷的水泥地面。 “感谢城隍爷慈悲……垂怜我这老婆子……” 苍老的声音哽咽著,带著发自肺腑的虔诚与激动,“老婆子王秀珍,余生……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为城隍爷效力……不负所托……” 当她再抬起头时,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浑浊的泪水顺著沟壑蜿蜒而下,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心中的波澜壮阔,远非言语所能形容。 翌日清晨,阳光刺破冬日的薄雾。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 四位刚刚被敕封的“阳间行走”,如同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开始了一项庄重的仪式。 他们各自在家中腾出了最洁净、最尊贵的位置。 王秀珍清理了她小杂货铺里间的小神龕; 赵德柱搬走了他堂屋里那五花八门的神佛塑像; 李卫国整理好他院角神龕的尘土; 陈静则在书房辟出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然后,他们闭目凝神,调动起昨夜城隍爷赐予的那一丝微薄却真实不虚的神力。 指尖灰金色的光芒流淌,如同无形的刻刀, 在准备好的上好木料或陶土胚胎上缓缓勾勒、塑形。 神力流转间,几尊神像逐渐成型: 中央主位:一位头戴素玉梁冠,身著石青银绣锦袍,腰束素银带,面容威严中带著一丝悲悯的青年神祇。 正是昨夜高踞神座的台县城隍——张韧。 左位:一位身著深灰宽袖长袍,面容沉稳,眼神带著洞察与记录之意的老年文官形象。 这是延寿功考、祈愿三司司主——陆怀德。 陆怀德身侧:一位同样身著深灰官袍,但眉宇间更显冷峻刚毅,带著审判与肃杀之气的男子。 这是赏善罚恶二司司主——李建业。 城隍座前两侧: 还有两尊小巧许多的童子童女像。 男童双手恭敬捧著一方印璽虚影;女童提著一盏小巧的琉璃灯。 样貌与昨夜所见一般无二。 这四人都深諳人情世故,明白谁才是真正需要供奉、且能给予他们庇护与指引的“大腿”。 至於昨夜同样在场的、气势骇人的黑白无常与四位凶神恶煞的值日神將? 他们很默契地没有塑造其神像—— 一来职责不同,无常勾魂、神將护法,与阳间行走的沟通职责关联不大,二来也怕冒犯。 神像按照昨夜城隍府中的排位次序,被无比恭敬、一丝不苟地安放妥当。 四人净手焚香,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肃穆,再无半分往日的隨意或功利。 香菸繚绕,他们对著自己亲手以神力塑成的神像,虔诚地躬身、叩拜、祈福。 隨著他们心念的集中与祈愿的发出,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无形的联繫, 如同纤细而坚韧的丝线,悄然跨越了某种界限,与冥冥之中那座神力演化的城隍府,建立了联繫。 城南新区,赵德柱家。 这片区域以前是典型的城郊农村,近些年才被划入县城版图。 崭新的高楼在四周拔地而起,赵德柱家那栋略显破旧的农村小院, 如同被遗忘的角落,孤零零地嵌在水泥森林的边缘。 因为职业关係,赵德柱家的布置很有特色。 院子中央,一个半人高的粗陶大香炉最为醒目,炉內积著厚厚的香灰。 正屋堂屋原本是个“神仙超市”:从道家的三清祖师、玉皇大帝, 到佛家的观音菩萨、弥勒佛,再到民间传说的財神、灶王、保家仙……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红布铺就的供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主打一个“全面覆盖”,方便信眾各取所需。 第160章 我冤屈啊 但现在,这些神像都消失了。 供桌上变得异常简洁,只有昨夜他亲手塑成的那五尊神像: 城隍张韧居中,左侧是陆怀德、李建业,前方是小宝与小曦。 赵德柱刚给神像上完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香灰。 正准备转身去做早饭。 “篤篤篤”,院门被敲响了。 他应了一声“来了!”,走过去拉开了有些老旧的木门。 门外站著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此刻男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仿佛承载著千斤重担。 一条手臂上,粗糙地包扎著染著污渍的白色纱布,格外刺眼。 “哟,老哥?” 赵德柱认出了这个偶尔会来上香的邻居,“这是……遇到啥不顺心的事了?看你脸色可不太好。” 林子清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处发泄的憋闷: “唉!先生……我这心里头堵得慌啊! 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跟谁说,也没人……没人能给我个公道! 憋得难受,就想著……来你这儿上炷香,拜拜神,心里头……兴许能透透气。” 赵德柱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样的情形他见过太多。 生活艰辛,遭遇不公,无处申辩,满腔委屈只能对著不会说话的神像倾倒。 这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宣泄和寄託。 “进来吧,老哥。” 赵德柱侧身让开,“屋里请。” 林子清跟著赵德柱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个大香炉,又跟著进了堂屋。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他记得以前这里供满了各式各样的神佛,热热闹闹。 可现在,供桌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尊……看起来有些陌生、风格也截然不同的神像? 尤其是中间那位,年轻得过分,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赵先生,你这……神像怎么……就剩这几尊了?” 林子清忍不住问道,语气满是疑惑。 赵德柱闻言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篤定和一丝自豪。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乾净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从香筒里抽出三根细香。 “以后啊,” 赵德柱的语气很认真,他一边將香递给林子清,一边示意向中间的神像, “我这里,只供奉咱们台县自己的城隍爷! 这位,就是咱们的父母神,台县的城隍大人! 喏,左边这位是管延寿功过和祈愿的陆怀德陆司主,这位是管赏善罚恶的李建业李司主。还有这两位童子童女。” 他顿了顿,看著林子清的眼睛,“老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你有啥憋屈话,跟城隍爷说说!只要心诚,城隍爷……是真能听见的!” 林子清將信將疑地接过香,看著眼前这尊年轻却威严的城隍像,心里直犯嘀咕。 但来都来了,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他走到供桌旁燃烧著的红烛前,小心翼翼地將香点燃。 三缕青烟笔直升起。 他学著赵德柱之前的样子,对著城隍神像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然后將香稳稳地插进了香炉里。 最后,他跪在了供桌前那个有些破旧的蒲团上。 “城隍爷……” 林子清刚开口喊出这三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毫无徵兆地、如同洪水决堤般猛地衝垮了他强装的平静。 鼻子一酸,喉咙瞬间哽住,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城隍爷在上……小……小人……有冤屈啊!” 他伏在蒲团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愤怒和不甘, 混合著泪水,如同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伴隨著哽咽的诉说,断断续续地倾泻而出,朝著那尊沉默的神像涌去。 赵德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著。 忽然,他目光一凝。 那三根林子清点燃的贡香,燃烧產生的淡淡青白色香火气,在升腾到城隍神像面前时, 似乎……极其微弱地、不易察觉地,朝著神像的面部匯聚了一下? 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存在轻轻吸走了一丝。 他心头猛地一跳,昨夜城隍府中那煌煌神威的景象瞬间闪过脑海。 不过他没有声张,安静的站在一旁,听著林子清泣不成声的哭诉,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五味杂陈。 他看著那三缕裊裊升腾、却在城隍神像前微妙匯聚了一丝的青烟, 又看著眼前这个被冤枉、被伤害、陷入绝境的汉子,一股强烈的感受衝击著他: 这就是有真神坐镇和无神虚妄的区別吗? 以往信眾前来焚香祷告,无论多么虔诚,香火燃尽,留下的不过是满室烟尘与一声嘆息。 所求所诉,终究石沉大海,渺无回音。 而此刻,仅仅是这带著满腹冤屈的一次普通上香,竟已显现出冥冥之中被注视、被倾听的端倪! 城隍爷的神威,竟已能如此清晰地映照於凡尘烟火之间! 隨著林子清断断续续、夹杂著哽咽的讲述,赵德柱彻底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林子清是土生土长的城南人,在这小县城里,没什么光鲜亮丽的好工作。 近几年,他一直在城南“丽景苑”,唯一的老旧小区当保安。 为人出了名的老实厚道,热心肠,谁家有个搬搬扛扛的小忙, 他都乐意搭把手,小区里不少业主都跟他关係不错。 然而,前一段时间,丽景苑小区频繁发生电瓶车电瓶被盗案件。 偏偏小区的监控系统年久失修,形同虚设,根本无法锁定窃贼。 业主们怨声载道,矛头直指物业。物业经理迫於压力,为了安抚业主,临时组建了一支夜间巡逻队。 老实热心的林子清第一个报了名。 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掛,夜里回不回家都无所谓, 於是自告奋勇承担了夜班巡逻的重任,发誓要抓住那个可恶的小偷。 业主们对林子清这份担当很是认可,巡逻开始的头几天,小偷似乎也收敛了,没有再发生被盗事件。 业主们纷纷夸讚林子清他们干得好,有人送烟,有人送水, 这份质朴的信任和感激,让林子清心里暖烘烘的,巡逻起来也更加用心尽责。 可惜好景不长。 没过几天,电瓶失窃案再次发生,而且偏偏就发生在林子清负责的巡逻区域! 第161章 好人难当 林子清百思不得其解,丟电瓶的地方,他明明刚刚巡逻检查过, 前后脚的时间,怎么就被偷了呢? 他猜测,这小偷恐怕是盯上了他,专门踩著他的巡逻间隙下手。 为了验证猜测,也为了抓住这个狡猾的贼,林子清想了个办法。 这天夜里,前半夜他照常巡逻。 到了后半夜,他假装內急,跑进一片茂密的绿化带里装作解手, 实则屏息凝神,悄悄地从另一边绕回了之前巡逻过、且是失窃高发区的停车棚附近。 黑暗中,他果然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黑影,正蹲在一辆电瓶车旁,动作麻利地捣鼓著什么! 林子清心中狂喜,终於逮到你了! 他强压住激动,没有出声打草惊蛇,借著夜色和车辆的掩护, 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打算靠近后將小偷死死按住, 再大声呼喊引来其他业主和保安支援。 那黑影手脚极其利索,短短片刻,一块沉重的电瓶就被他拆了下来。 就在小偷拎起电瓶,准备溜之大吉的瞬间, 林子清如同猎豹般猛地从阴影中窜出,一把死死钳住了小偷的一条胳膊! “狗日的偷车贼!总算让老子抓著了!” 林子清怒喝一声,积压的憋屈终於在这一刻爆发。 小偷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嚇得魂飞魄散,但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发现只有林子清孤身一人后,脸上的惊恐瞬间被一股凶戾取代。 “鬆手!” 小偷压低声音威胁,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林子清正想放声大喊呼救,眼角余光只瞥见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 剧痛!钻心的剧痛从左臂传来! 他下意识地鬆开了手,惊恐地看著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臂, 又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眼神凶狠、手持锋利西瓜刀的蒙面人! 他太大意了!他把小偷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对方被抓现行必定惊慌失措,嚇唬一下就会束手就擒。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凶残,一言不合就敢动刀子伤人! 小偷见林子清吃痛鬆手並惊恐后退,似乎也无意继续纠缠。 他飞快地收起自己的工具和那块刚偷来的电瓶, 跨上旁边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无牌电动摩托车,引擎轰鸣,眨眼间便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剧烈的疼痛和涌出的鲜血让林子清一阵眩晕,缓了几秒, 他才反应过来,忍著剧痛,用尽力气嘶声大喊:“抓小偷!抓小偷啊——!” 悽厉的喊声划破了深夜的寧静。 很快,被惊醒的业主们纷纷亮灯、开窗探看,物业经理也带著几个保安急匆匆地赶到了现场。 在手电筒晃动的光柱下,林子清脸色惨白,捂著不断渗血的胳膊, 强忍著疼痛,断断续续地向眾人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和刚刚发生的惊险一幕。 他本以为,自己虽然没抓住小偷,但至少查明了真相, 还因此受了伤,就算得不到嘉奖,几句安慰和肯定总是有的。 然而,他迎来的却是物业经理那张冰冷阴沉、写满怀疑的脸。 “哼,林子清,演得一手好戏啊!” 经理冷笑一声“真是好算计!贼喊捉贼,苦肉计都用上了,想把自己洗白?” 林子清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经理……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经理的声音陡然拔高,指著林子清的鼻子,对著围观的业主大声说道, “诸位想想!为什么別的区域这几天都没事,就他林子清负责的区域老是丟电瓶? 他说他不知道?谁信!早就有人向我举报,怀疑是你林子清监守自盗,勾结外面的贼! 现在看我们重视起来,组建了巡逻队,你怕事情败露, 就搞这么一出苦肉计,想把自己摘乾净?还砍一刀? 演得够逼真啊林子清!你真是阴险狡诈到极点!” 这番诛心之论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林子清头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 却因为太过愤怒和委屈,加上手臂的剧痛, 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你……你……血口喷人……”这样无力的反驳。 而围观的业主们,在经理“合情合理”的分析下, 看向林子清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愤怒和不信任! “天哪!原来是他?”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著老实巴交,背地里这么坏!” “呸!亏我之前还觉得他人不错,给他送过水!真是餵了狗了!噁心!” “报警!必须报警抓他!” 七嘴八舌的指责、谩骂如同尖刀,一刀刀扎在林子清心上。 他百口莫辩,只觉得一股气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最终,物业经理报了警。警察来了,勘察现场,做了笔录。 小偷早已逃之夭夭,现场除了林子清的血跡和一些模糊的脚印,没有任何指向性的证据证明林子清与小偷有勾结。 同样,也没有任何证据能洗刷经理泼在他身上的脏水。 案子不了了之。 但林子清“疑似监守自盗”、“贼喊捉贼”、“上演苦肉计”的標籤,却钉死在他身上。 物业经理顺理成章地以此为藉口,將他辞退了。 如今,他不仅失去了工作,胳膊上还缠著渗血的纱布,更背负著洗刷不掉的污名。 走在街上,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这些天,他憋屈得快要疯了! 满腔的冤屈无处诉说,无论他怎么向邻居、向朋友解释, 换来的多是怀疑或敷衍的“算了算了”。 走投无路之下,才抱著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来到了赵德柱这里,希望能向“神灵”倾诉这份沉重的心酸。 “……先生,” 林子清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泪水混著绝望, “我就想问问,我本是一片好心,就想抓个贼, 为业主们做点事……为啥……为啥就落到这个下场? 老天爷为啥这么不开眼?好人……真就没好报吗?”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困惑与悲凉。 赵德柱听完,重重嘆了一口气,心中亦是义愤填膺。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林子清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篤定和力量: “林老哥!你的冤屈,城隍爷已经听见了!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明!” “举头三尺有神明!城隍爷公正严明,赏善罚恶! 那些昧著良心诬陷你的人,那个包藏祸心、顛倒黑白的物业经理, 还有那个持刀行凶、丧心病狂的贼!城隍爷的法眼之下,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赵德柱的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说道: “等著吧!城隍爷——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第162章 神將入梦 龙王庙,祈愿司。 陆怀德端坐自己开闢的一方虚幻空间里,面前一方青石案,宽大的深灰袍袖无风自动。 他身前虚空之中,数道纤细如髮、流转著微光的因果丝线静静悬浮,如同命运编织的经纬。 其中一道丝线,此刻正被他的手指轻轻捏住, 指尖有淡淡的金色神纹流淌,正仔细感知著其中蕴含的悲愤、绝望与祈求。 “哼!” 陆怀德眼中神光微凝,一丝怒意如寒星乍现, “为善蒙冤,求告无门,世道浑浊若此!” 他倏然抬头,目光如电,穿透庙宇的昏暗,落在值日神將马德龙身上。 “值日神將,马德龙听令!” 马德龙魁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挺,甲叶鏗鏘,单膝轰然跪地,抱拳沉喝: “卑职在!” “今有凡人林子清,秉性纯良,为护邻里財物, 挺身抓贼,反遭恶徒利刃所伤,更被奸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其祈愿已至城隍府前,字字泣血!” 陆怀德的声音带著神道威严,在庙內隆隆迴荡, “命你即刻入梦,严惩行凶窃贼高自弃! 务使其认罪伏法,令其勾结物业经理、构陷忠良之恶行大白於天下! 还善者清白,还世间朗朗乾坤!” 话音未落,陆怀德屈指一弹,一点璀璨金芒自指尖飞出,瞬间没入马德龙眉心! 关於林子清事件的前因后果、高自弃的样貌行踪、 物业经理的齷齪勾当,以及藉助“天眼”捕捉到的关键影像信息, 如同洪流般涌入马德龙的神魂识海。 “卑职领命!定不辱使命!” 马德龙霍然起身,脸上涌动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终於有正事可做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衝出龙王庙,周身煞气翻涌。 身后,马德彪、马德虎、马德豹三兄弟眼中满是羡慕,却也肃立如松,守护司主左右。 --- 城南,丽景苑小区,夜。 寒风如刀,吹过这片路灯稀疏、监控残破的老旧小区。 自从“贼喊捉贼”的林子清被赶走,电瓶失窃案非但未止,反而愈发猖獗。 业主们的怀疑目光再次聚焦物业,可经理那张油滑的嘴脸依旧: “小偷太狡猾了嘛!装监控?行啊,大家凑钱唄!” 一提钱,不满的议论声便低了下去。 就算警方布控,那小偷也如同鬼魅,总能巧妙避开。 一片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停车棚角落。 高自弃叼著烟,脸上掛著不屑的狞笑,手中钢管隨意一挥, “哐当”一声脆响,一个业主自费安装的无线监控摄像头应声碎裂,塑料碎片溅落一地。 “呸!跟老子玩这套?” 他啐了一口,熟练地撬开一辆电瓶车的座垫锁,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始拆卸电瓶。 “一天三五组,轻鬆过千块……比那些傻逼坐办公室的强多了!” 他掂量著沉甸甸的电瓶,正准备搬上自己那辆无牌电摩。 异变陡生!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高自弃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全身肌肉僵硬如铁,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紧接著,眼前景物如同被泼了浓墨,瞬间漆黑一片! 意识沉沦,身体软软瘫倒在地。 --- 刺骨的寒风捲起枯叶,四周怪石嶙峋,如同狰狞的鬼影。 高自弃一个激灵“醒”来,惊恐地发现自己竟身处如此陌生恐怖的荒野!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一柄刃口闪烁著幽蓝寒芒的鬼头大刀,正沉沉地压在他肩颈之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激得他汗毛倒竖! “鬼…鬼啊!!” 高自弃发出悽厉的尖叫, 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却丝毫不敢挣扎。 “哼!” 一声沉闷如雷的冷哼在他头顶炸响。 高自弃惊恐抬头,只见一个身披狰狞重甲、 面容凶煞如庙里金刚的彪形巨汉,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螻蚁。 正是马德龙! “吾乃台县城隍府麾下,四神將之值时神將——马德龙!” 马德龙的声音带著金属摩擦般的鏗鏘,震得高自弃神魂欲裂, “此乃尔之梦境!奉延寿功考、祈愿三司陆怀德司主神諭,特来严惩尔等恶徒!” 鬼头大刀的刀面带著千钧之力,“啪啪”拍打著高自弃的脸颊,冰冷刺骨: “尔高自弃!偷盗成性,屡犯不止!” “持刀行凶,刺伤良善林子清!” “勾结物业经理王富贵,狼狈为奸,顛倒黑白,构陷忠良!” “恶行累累,罄竹难书!” 马德龙每念一条罪状,刀身拍打的力道便重一分, 高自弃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恐惧深入骨髓: “依律!当受神力杖责五十!” “更须於阳间投案自首,指证同谋物业经理王富贵,洗刷林子清之冤屈,昭告真相!” “若敢有半分违逆推諉……” 马德龙猛地凑近,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几乎贴到高自弃鼻尖, 口中喷出的气息阴冷刺骨: “立削尔五年阳寿!” “死后拘魂,打入阴司忘川河底,受那万鬼噬心、寒水蚀骨之苦,沉沦百年不得超生!” 高自弃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神仙?城隍?神將?他本能地想嗤之以鼻,把这当成一场荒诞噩梦。 然而,脖颈上那柄重若千钧、寒气彻骨的大刀, 眼前这尊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恐怖神將,以及那直透灵魂的威压……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灵魂都在尖叫! “还不伏法?!” 马德龙一声暴喝如雷,根本不给高自弃思考的时间! 鬼头大刀刀柄向下一压,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高自弃如同被无形大手狠狠摜倒, “噗通”一声面朝下砸在冰冷坚硬、稜角分明的山石地上! “你要干什么?!啊——!!!” 高自弃的嘶吼瞬间被一声非人的惨嚎淹没! 马德龙手中,一根通体缠绕著赤红火焰与幽蓝寒气的巨大水火棍凭空出现! 他生前乃锦衣卫大汉將军,精通行刑杖脊之术! 这蕴含著神道惩戒之力的水火棍,带著破风的厉啸,狠狠抽在高自弃的后背正中——脊柱之上! 第163章 善恶终有报 “呃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捲了高自弃的每一寸“意识”! 这痛苦並非作用於肉体,而是直接鞭挞灵魂! 仿佛脊椎骨被寸寸敲碎,五臟六腑被烈焰焚烧又被寒冰冻裂! 他全身剧烈抽搐,眼球暴突,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发出嗬嗬的怪响。 一棍!两棍!三棍!…… 马德龙面无表情,每一棍都势大力沉,精准狠辣,带著生前刑讯的冷酷与神道刑罚的威严。 火焰灼烧灵魂的焦躁,寒冰冻结意识的麻木,交替侵袭。 高自弃的惨嚎从悽厉渐渐变为嘶哑的呜咽, 意识在无边剧痛的海洋中沉浮, 仅存的念头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这不是梦!这是神罚!自己作恶多端,真的遭了天谴! 五十棍! 如同经歷了五十年炼狱煎熬! 水火棍消散。 马德龙一脚踏在高自弃颤抖的脊背上,鬼头大刀再次架回他的脖颈,声音冰冷如九幽寒风: “高自弃!给本將记住!” “即刻投案!指证王富贵!还林子清清白!” “若敢耍花样,或迟一日……” “下次入梦,便不是这区区杖脊之苦!定叫你魂飞魄散之前,尝遍阴司酷刑!” 话音未落,马德龙猛地一跺脚! “轰隆!” 整个梦境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破碎! --- 丽景苑,车棚里。 高自弃浑身一个剧烈的抽搐,如同离水的鱼般从冰冷的地上弹坐而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背心。 “嘶——嗷!!!” 第一个清晰无比的感受,是痛!深入骨髓、源自灵魂的剧痛! 尤其是后背脊椎的位置,仿佛真的被人生生打断了一般! 他蜷缩著身体,牙齿咯咯打颤,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梦中那神將狰狞的面孔、冰冷的大刀、缠绕火焰寒冰的水火棍, 还有那削寿沉沦的恐怖威胁,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脑海! 恐惧!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他哆嗦著摸出兜里的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解锁。 挣扎了十几秒,他终於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餵…餵…110吗?” 高自弃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惊魂未定, “我…我自首!我偷电瓶…还捅伤了人…丽景苑的案子都是我乾的! 还有…还有物业经理王富贵…他…他是我的同伙! 我们合伙陷害了林子清!你们快来抓我!快啊!地址是……” 他竹筒倒豆子般飞快交代,生怕说慢了一秒,那恐怖的神將就会再次降临。 举头三尺有神明!他再也不敢有丝毫侥倖! --- 两日后,城南,赵德柱家小院。 “先生!先生!” 林子清几乎是撞开院门冲了进来, 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与红光,一把紧紧抓住赵德柱的手, 力道大得让赵德柱都晃了晃。 “灵验!太灵验了!城隍爷显灵了啊!” 林子清声音哽咽,语无伦次,“才两天!就两天啊! 那个挨千刀的小偷高自弃,自己自首了! 全撂了!连带著把物业经理王富贵那个王八蛋也供出来了! 警察顺藤摸瓜,人赃並获!原来他们俩一直串通一气! 王富贵给他提供巡逻时间和业主信息,他负责偷,赃物卖了钱两人分! 我…我林子清是被他们合伙诬陷的啊!我的冤屈…洗…洗清了!” 说到最后,这个饱受委屈的中年汉子再也忍不住, 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沉冤得雪的狂喜与心酸。 赵德柱脸上露出欣慰而篤定的笑容,用力回握林子清的手: “好!好!林老哥,恭喜你啊! 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 城隍爷法眼如炬,咱们的一举一动,一善一恶,都在神明注视之下! 以后更要心存善念,多行善事,福报自然绵长!” “对对对!城隍爷都看著呢!都看著呢!” 林子清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迫不及待地衝进堂屋。 他无比郑重地净手、上香,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城隍神像前的蒲团上, 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城隍爷在上!小人林子清,叩谢! 叩谢您为小人洗刷冤屈,惩治恶人!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日后定当日日焚香,多行善事,报答神恩!” 字字发自肺腑,虔诚无比。 起身时,林子清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不算厚却崭新的钞票——整整一千块! 这是他刚拿到的一点补偿金——郑重地塞进了供桌旁那个新设的“城隍功德箱”內。又对赵德柱千恩万谢。 赵德柱將他送到门口,微笑道:“林老哥,记住这份神恩。 家中若能供奉城隍爷神像,晨昏敬香,心诚则灵,城隍爷自会护佑家宅安寧,诸事顺遂。” “请!必须请!” 林子清眼睛一亮,激动道,“先生您这儿能请吗?我这就请一尊回去! 不不,城隍爷、两位司主、还有那两位童子童女,我都要请回去!日日供奉!” “有。” 赵德柱含笑点头,转身从里屋捧出几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木盒。 他早已料到今日! 作为城隍府阳间行走,宣扬神恩、传播信仰是首要之责。 他自掏腰包,寻了手艺精湛的老匠人,依循神力塑形时的神韵,精心製作了一批神像。 所得钱財,他心中早有盘算: 一部分用於维持生计,更大部分,则要用来周济城南那些孤苦贫病之人—— 这既是本心,亦是城隍府对他们这些“行走”的明文要求。 “取信於民,惠泽於民,广积阴德,以彰神恩。” 看著林子清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捧著神像离去的背影, 赵德柱望向堂中那尊威严而悲悯的城隍神像,心中一片澄澈火热。 神道重铸,香火初燃,这城南的第一缕虔诚信力,已然深深扎根。 第164章 信仰扎根(加更一章感谢朋友们的支持) 日子一天天过去,隨著四位阳间行走与他们召集的同行持续努力,关於城隍爷的传说在民眾的口耳相传间逐渐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前往四人的居所上香祈福。 每当祈愿得以实现,一则新的灵验故事便会被添加入流传的敘事中。 这些真实发生在邻里之间的故事,比任何刻意的宣讲都更具说服力。 城隍爷的声名,就这样如同水渗入乾燥的土地,缓慢而坚定地深入台县的每个角落。 信仰的种子一旦扎根,便会生长出相应的行为。 四位阳间行走在宣扬城隍爷时,总將“多行善事,必有福报”的信条与之紧密相连。 起初,这只是话语;渐渐地,它成了某些人心中掂量是非的准绳。 人们先是隱约觉得,街坊邻里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了。 集市上为斤两爭执的吵骂少了,遇到挑担老人上坡,下意识伸手托一把的人多了。 东家丟了鸡,西家会帮忙留意; 南街铺子忙不过来,北巷的閒汉有时也会去搭把手。 笑容出现在脸上的次数变得频繁,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审视与计较,多了些自然而然的暖意。 一种久违的、近乎朴拙的互助之风,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回归。 许多老人坐在巷口晒太阳时,会眯著眼感慨,这光景,有点像他们年轻那时候了。 信仰的扩散,直接转化为祈愿司內日益繁重的事务。 陆怀德的身边丝丝缕缕的因果线密密麻麻,一刻不得閒。 所幸有天眼这件神器。 那些简单的寻物、驱散阴霾、为孩童祈福的小心愿, 天眼能自行藉助城隍印的神力,循著信仰的丝线找到源头,给予微小的回应或安抚。 陆怀德只需在每日终了时,查阅天眼处理的结果概要便可。 真正需要他凝神处理的,是那些缠绕著复杂因果、充满悲苦与执念的祈愿。 或是横死之人怨气不散,或是家族积年恩怨牵扯生魂,又或是涉及模糊难辨的是非对错。 这些祈愿像一团团乱麻,需要他仔细梳理因果线,斟酌尺度,再安排人手处置。 最忙碌的莫过於值日四神將。 自祈愿司正式开始运转,便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日里,他们巡视四方,处理些偷鸡摸狗、欺诈良善引发的纠纷, 將轻微的恶行记录在案,施以小小的惩戒或警示。 入了夜,则要对付那些因执念或偶然契机显形的游魂野鬼,或是清除聚集不祥之气的阴晦角落。 事情都不大,无非是东家驱鬼、西家罚恶,却件件都与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这般奔波劳碌,四兄弟非但不以为苦,反而干劲十足。 每妥善处理完一桩事务,他们都能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阴德加身。 这与他们之前所携的功德不同——那些功德来自他们吃鬼积攒的,城隍爷虽未否认,却始终视他们为戴罪之身。 而眼下这点滴积累的阴德,是他们亲手所为,乾乾净净,拿在手里心里踏实。 这份踏实,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的处境並不稳固。 黑白无常二位上神从不掩饰对他们的冷淡。 城隍爷的態度则更为复杂:既怜悯他们生前遭遇,又厌恶他们骗取仇人香火的贪婪行径。 欣赏他们的能力,却又排斥他们的过去。 这种曖昧,使得他们终日如履薄冰。 他们曾是罪人,如今虽得了值日神將这末流神职, 名字记在了生死簿上,总算脱离了凡俗,可这份卑微的安稳,仿佛隨时可能被收回。 他们最深的恐惧,是怕有一天用处没了,城隍爷一道令下, 將他们打入轮迴,忘却前尘,重新成为茫茫眾生中挣扎求存的一个。 想要改变这种可能,唯一的出路便是拼命做事。 他们要让城隍爷看见他们的勤勉,看见他们在为这方土地的安寧效力,在为城隍爷推行的功德大道添砖加瓦。 因此,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次出任务都力求周全,哪怕是最微小的祈愿,也认真对待。 李建业的赏善罚恶司內,信息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匯聚而来。 隨著民眾信仰越发虔诚,他们散发的念头与自身行为的因果,在天眼的映照下也越发分明。 行善者的灵光,作恶者的晦跡,逐渐有了雏形。 然而,看清了,却苦於无人手去细查核实、执行赏罚。 眼下只能继续倚重那四位值日神將,让他们在巡查时一併留意。 李建业並未閒著。 他一直在物色合適的人选,来填充赏善罚恶司的底层架构。 他需要的是心思縝密、不通私情,且对善恶有本能敏感之人。 近日,他已留意到几个合適人选,就等考察好了,向城隍大人稟告。 他很清楚,一个有序的赏罚体系,才是维持这方地域长久清明的基石。 …… 九月二十四,村北工地。 张韧在沈朝阳的陪同下,走在已初具规模的基地內。 脚下的土地被平整过,远处可见工人忙碌的身影。 “张大师,项目主体都已完工,眼下主要在做的是一些细节上的装饰和修整。” 沈朝阳略微落后半步,手臂抬起,指向各个区域介绍道。 他语气平稳,但目光扫过这片土地时,却带著一种別样的情绪。 张韧微微頷首,没有接话。 其实无需沈朝阳指引,他的神念早已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將这二百多亩地的每一处细节都纳入感知。 哪一处屋脊正在上瓦,哪一块景石刚刚安置,工匠们的交谈,甚至土壤下树根延展的態势,他都瞭然於胸。 沈朝阳引著张韧来到一旁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 房內正中,摆放著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將整个基地的规划完整呈现出来。 沈朝阳走到沙盘边,手指虚引,开始讲解:“张大师请看,此地总计二百三十余亩。最核心是这十亩的三进四合院。” 他的手指点向沙盘中央那精致的院落模型。 “四合院坐北朝南。前院设影壁,计划攀缠铁线莲; 中庭植银杏,取其荫蔽与长寿之意;后院则规划为芳香药草园,实用且雅致。” 接著,他的手指移向四合院四周。 “这是第二景,院外四方布局。 东侧辟牡丹园,西侧植腊梅林,南面育月季,北面建菊圃。 如此,四合院四季皆有主花可赏,形成环绕的四序景观。” 第165章 赏气运一缕 他的指尖向外划了一个更大的圈。 “第三景,是这將近一百九十亩的环形花林带。 自內而外,分三层: 內环种樱花、碧桃这类低矮花树;中环是紫薇、丁香等中等高度的;外环则植玉兰、合欢这类高大乔木。 林间铺设环形步道,並引水成湖,约三亩大小,湖中植荷养莲。力求层次分明,步移景异。” 最后,他指向沙盘最边缘。 “第四景,藤本围墙。 沿整个基地边界,以砖石砌矮墙,墙上覆盖藤本月季、凌霄、风车茉莉等。 每隔五十步,设一紫藤花廊作为节点。如此一来,整个边界便是一道花蔓交织的绿墙。” 张韧的目光隨著沈朝阳的指引在沙盘上游走。 他必须承认,沈朝阳確实用了心思。 布局章法有度,兼顾了观赏的雅趣与生活的意趣,四季的花事衔接也考量周全。 可以想见,待草木丰茂、百花竞放之时,此地会是何等生机盎然、美不胜收的景象。 张韧的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转向沈朝阳:“沈先生费心了。如此工程,所耗不菲吧?” 沈朝阳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看淡了的意味。 “钱財於我,如今只要够保障基本用度便好。其他並无太大意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尤其是那四合院的模型, 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模型的屋顶,看到里面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奔跑嬉戏。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总花费大约四千五百万。不过,很值得,不是吗?这里会很美。” 张韧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点头道:“確实,会很美。” 他又在工地上隨意走动片刻,看了看几处正在雕琢的细节,便转身离去。 四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对曾经的张韧而言是天文巨款,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只是尘世的一个计量单位。 他若想,自有手段点石成金,但那等逆乱自然法则、扰乱经济秩序之事,徒损阴德,毫无必要。 沈朝阳的心思,他洞若观火。 这份厚礼,与其说是为他张韧所建,不如说是为小曦, 为沈朝阳自己求一个心安,谋一份未来的香火情缘。 不过,张韧向来认为,论跡不论心。实实在在的好处落在他这里,这份情,他便记下。 至於来日这份情是还给沈朝阳,还是落在小曦身上,端看他彼时的考量了。 回到自家后院,张韧在小凳上坐下。 时近黄昏,天光渐收。 明日,便是九月二十五,是大道考核结算功德的日子。 这些时日,辖区里还算太平。 自从上次沈文秀將大批游魂集体引入地府,寻常百姓遭遇诡譎事件的机率大大降低。 这十来天,零零散散积累的功德,加起来也不过三十点。 目前距离晋升所需的功德总额,还差六百八十点。 不过,另一方面的进益却颇为明显。 隨著信仰城隍的民眾日益增多,他与这片土地上万物生灵的因果牵连也愈发紧密、深厚。 这种变化直接反应在他的法力增长上。 此前每日固定的法力汲取量,已从五千点攀升至三万点,而且这增长的趋势並未停止。 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当他完全掌握全县范围的信仰时,每日法力收穫突破十万点並非难事。 法力的澎湃增长,也撬动了境界的关隘。 他能感觉到,那道阻隔在前的屏障已经鬆动。 他预感到,当自身法力积蓄突破五万点大关时,便是他破关之时——一举踏入阳神境,亦即传说中的人仙之境,等同於道家传承中的鬼仙。 到了那时,在这万道断绝、唯余功德可通的末法时代,他才算是真正站在了眾生之巔。 夜色渐渐瀰漫开来,笼罩了村庄。 深夜,张韧独自在臥室床上盘膝而坐。 屋內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模糊的格子。 他呼吸悠长平稳,心神沉静,不起微澜。 能做的,都已做了。 神力幻化的城隍府已然建立,那方空间隨他心意,可在虚实间转换,算是他初步的领域。 各司职虽未齐备,基本框架却已立起,开始如生锈后重新上油的机括,缓慢而確凿地重新梳理著台县辖区的阴阳秩序。 他自问已竭尽当前所能,因此对即將到来的考核,並无惧意,反有一种验证成果的期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当子时交替的剎那来临,一股浩瀚、威严、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意志,毫无预兆地降临。 张韧的神魂被无形之力牵扯,瞬间脱离躯壳,投入那片熟悉的混沌空间。 他甫一立定,目光便如被吸引般,投向那根贯穿无尽虚空的灿金色锁链——功德大道。 与上次所见相比,尾端的金光更为炽烈耀眼, 而那象徵著束缚与未知的锁链,融化的部分明显增多,整体长度肉眼可辨地缩短了一截。 张韧心头微微一松,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下半分。 看来,方向是对的。 这条锁链,既是大道的显化,亦是他道基的映照。 它的消融,意味著他对功德大道的领悟与践行在推进, 那每融化一分所代表的功德法则,如今虽还细微得难以捕捉领悟,却已切实地与他相连。 “轰!” 空间的轰鸣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並非来自耳膜,而是直接震盪在神魂核心。 张韧立即收敛所有杂念,凝神以待。 浩瀚的道音隨之响彻,每一个字都仿佛携带著规则的重量,轰鸣迴荡: “大道使者张韧,城隍身,敕阴差。 重塑神道秩序, 赏善罚恶,善恶有章法。 掌阴阳,安两界,庇万民,导向善, 践行功德大道。 功昭天地,赏功德五百,赐气运一缕。 玄奥隨身,诸事顺遂,万邪不侵。” 道音未绝,一道凝实纯粹的金色光柱,自那纠缠的锁链深处垂落,径直灌入张韧的神魂。 暖流奔涌,那是五百点大道功德加身。紧接著,一缕紫气如长虹贯日,紧隨金光之后,没入他的神魂深处。 张韧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觉神魂一轻,某种难以言喻的“顺畅感”包裹上来。 紫芒自神魂內部隱隱透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晕。 第166章 润德灵境 瞬息间,他已明悟此次所得。 五百点大道功德,在意料之中。 加上此前积攒,距离晋升所需的功德缺口,仅余一百八十点。目標已然在望。 真正令他心绪波动的是那缕天地气运。 此物看似虚无縹緲,既不能直接拔高境界,也无法瞬间增强战力,却是修行路上可遇不可求的“势”。 它如同无声的涓流,能润物细无声地让修炼更顺畅, 让临场发挥更圆满,更能牵引冥冥中的“机缘”,使福泽相伴。 对此时的张韧而言,这缕气运来得正是时候。 他动静渐大,引来世俗官方注目是迟早的事。 他本已做好应对准备,唯一所虑,便是自己这阴司神祇的身份,在煌煌国运面前天然受制。 如今有这缕天地气运傍身,纵不能反压,至少也可成犄角之势,互不统属,各守疆界,足以爭取到从容周旋的空间。 张韧脸上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他整肃心神,对著那无形的浩瀚意志,躬身一礼。 “小神谢过大道赏赐。” 大道没有回应。 熟悉的排斥感传来,眼前景象流转,神魂已归本位。 臥室中,张韧睁开双眼,眸底一抹金芒倏忽而逝,隨即隱没。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方散。 有了天地气运护体,许多事情,或可不必再那般步步为营了。 …… 数日之后,村北之地已焕然一新。 在沈朝阳不计成本的投入下,多个施工队昼夜轮转,歷时月余,这片庞大的园林式基地竟已提前全然竣工。 自然,这“神速”背后,亦有张韧的暗中援手——些许施工瑕疵、不合时宜的天气,都被悄然抹平修正。 时值深秋,移栽的花木大多枝叶凋零,显出些萧瑟,但整体的格局气象已全然不同。 张韧今日特意带著父母前来,沈朝阳夫妇在旁陪同。 小桥已被修缮一新,原本朴拙的石头护栏换作了雕刻繁复花鸟纹样的汉白玉,凭添几分庄重雅致。 过桥是一片开阔平整的空地,用作停车场,可容十余辆车,算是为未来可能登门的“客户”预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停车场一侧,矗立著高大的木製门楼,门楣上悬一匾额——“道缘花木培育基地”。 张韧抬眼望去,嘴角微动。 昔时还需“心理諮询室”的名头稍作遮掩,如今確是不必了。 这牌子,自然也无需保留。 他抬手,对著那匾额轻轻一挥。 一抹金色流光自他指尖逸出,迅疾如电,掠过匾额表面。 身后几人皆是一怔,沈朝阳瞳孔微缩,张军夫妇则下意识握紧了手, 他们对儿子这种“非人”手段,始终未能完全习惯。 金光散去,匾额上已是四个古意盎然的小篆:德润灵境。 沈朝阳的目光立刻被那四字牢牢吸住。 字体本身的风骨倒在其次,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奥道韵自笔画间流淌而出。 他感到某种灵光在心头频频闪动,仿佛触手可及的大道至理, 可每当他试图捕捉,那灵光便如游鱼般滑开。 越是抓不住,一股无名躁意便自心底升腾,胸口发闷,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咳。” 一声轻咳,如清泉滴落深潭,带著某种寧和的力量拂过眾人心头。 那令人心烦意乱的躁动瞬间被压下。 沈朝阳猛然回神,这才惊觉额上已布满细密冷汗,后背衣衫微湿。 他急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匾额,心中骇然。 那四字乃神力所铸,蕴含功德大道气息,岂是凡人可以长久直视、妄图参悟的? 方才若无张韧唤醒,怕是要心神受损。 张韧並未多言,当先推开虚掩的院门,引眾人入內。 穿过特意保留的林木带,行过精心布置、此刻略显寂寥的花圃, 一行人来到了被四大主题花园环抱的四合院正门。 朱门高耸,门钉鋥亮,两旁石狮踞坐,威严肃穆。 张军仰头看著,脚步有些迟疑,手掌在裤缝边蹭了蹭。 这样气派的宅院,他只在电视里见过。 入院,过影壁,前院景象豁然开朗。数株高大的银杏树虽已落叶,枝干遒劲。 一侧的葡萄架下,石桌石凳静静安置,可以想见夏日荫凉。 穿过月亮门进入中院,此处更为开阔,除相似的景致外,特意於一侧建了一座六角凉亭, 亭內桌椅齐备,显然是预留给张韧“看事”之用。 后院则小巧许多,辟出两方规整的药畦,种著薄荷、藿香之类,清冽的香气即便在深秋也隱约可闻。 整座四合院,外观是標准的仿古制式,青砖灰瓦, 飞檐斗拱,內里却儘是现代化的舒適装修,用料考究,陈设典雅,古今交融得毫不突兀。 巡视一圈后,沈朝阳將一串钥匙郑重递给张韧。 “张大师,这里,以后便是您的家了。”他没有说更多,但眼神里的意味分明。 送走沈朝阳夫妇,又劝走了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父母,张韧独自回到中院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院子极静,只有风声穿过檐角,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抬眼看著这方崭新的、属於他的天地,片刻后,眼帘微垂,意念如无形的水波,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 与此同时,龙王庙內。 原本有些嘈杂的低语瞬间平息。 侍立一侧的小宝神情一肃,抬手向下压了压,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清晰传达出噤声的指令。 下一瞬,所有隶属於城隍府的阴差、寮属,无论此刻身在何处、正在处理何事, 神魂中同时响起一个平静而不容置疑的声音,直接印入意识深处: “今夜,全体於四合院集结。” “城隍府,正式开衙。” 第167章 正式开衙,信仰归於府衙 夜,无月,天色浓黑如墨。 润德灵境被这深沉的黑暗完全笼罩。 中央位置,占地十亩的三进四合院静静矗立,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厚重。 中院凉亭內,张韧依旧坐在石凳上,手边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没有点灯,身形几乎与亭內的阴影融为一体。 忽然,凉亭外的空地上,几点微弱的金光先后闪烁,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光芒敛去,一道道身影显现出来。 城隍府麾下所有阴差、寮属,藉由小曦手中那盏琉璃灯的接引,尽数抵达。 陆怀德、李建业、黑白无常、值日四神將,按序而立,无人交谈,只將目光投向凉亭。 “参见大人。” “参见老爷。” 声音不高,却整齐划一。 张韧起身,一步跨出凉亭。 他的动作並不快,但身影却仿佛无视了距离,眨眼间已立在眾人前方数步之处。 他没有寒暄,右手抬起,五指虚张,掌心有淡金色的光华无声凝聚。 隨著他手臂挥动的轨跡,那金光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极其淡薄的光罩, 以他脚下为圆心急速扩散,瞬息间掠过整个灵境的边界,隨即没入地面与虚空。 城隍神通——城禁术,成。 从此,这方灵境便成了一个独立於外界的空间。 没有他的准许,莫说人,便是一只飞鸟,一缕未经许可的游魂,也休想穿透这层屏障。 做完这些,张韧並未停手。 他双足微微分开,站定,更磅礴的神力自他周身涌出, 不再是耀眼的金光,而是一种沉厚、温润的波动,如同水波般渗入脚下的大地。 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一丝丝、一缕缕肉眼难以辨別的土黄色气息,从灵境每一寸土地下被牵引出来。那是地脉深处最精纯的地气。 地气越聚越多,逐渐在低空形成一片氤氳的薄雾,笼罩著整个园林。 薄雾所过之处,枯萎的草茎下钻出嫩黄的新芽,光禿的树枝上鼓起一粒粒饱满的苞蕾, 隨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蜷缩的叶片,绽放出娇嫩的新绿。 紧接著,那些刚刚復甦的花木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生机, 花苞爭相涌现、膨大,然后在几个呼吸间次第怒放。 梅的冷艷、兰的幽香、牡丹的雍容、月季的娇艷…… 无数本不该在此刻、此季节出现的花朵,违背了自然的时序,绚烂地开满了枝头、铺满了地面。 浓郁却並不甜腻的百花香气,混杂著泥土与新叶的清新,瞬间充盈了灵境的每一寸空气。 所有在场“人”,无论是已为阴神的陆怀德、李建业,还是黑白无常,都怔怔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枯萎化为繁盛,死寂转为蓬勃,这是近乎“造化”的力量。 他们能感觉到身周地气的浓度在提升,就算不用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带著令人魂魄舒畅的韵意。 几位值日神將甚至不自觉地深深吸气,仿佛想將这生机彻底吸入魂体。 张韧的神念如水银泻地,无声地扫过灵境每一处角落。 很好,这才勉强配得上“灵境”二字,也勉强有了几分神祇居所应有的气象。 他心念再动。 悬於灵境上方的虚无之处,一座巍峨府邸的虚影骤然清晰,由虚化实。 它並未落下,而是稳稳地悬浮在四合院正上方数十丈的空中,威严俯视著下方。 府邸通体泛著淡淡的金色神光,飞檐斗拱,门户森严,凡人不可见,不可触。 张韧身形未动,人已飘然而起,如一片无重量的羽毛, 径直投入那悬浮的城隍府中,落在正殿最高处的城隍宝座之上。 宝座下方的条案前,一左一右侍立著小宝和小曦。 小宝努力挺直小小的腰板,小曦则双手恭敬地捧著那盏琉璃灯,灯光柔和。 大殿堂下,左侧站著陆怀德与李建业。两人俱是身著阴司文官袍服, 虽相貌气质迥异,此刻却都低眉敛目,姿態恭谨。 他们代表城隍府的文官体系。 右侧只有两人,黑无常张长寿,白无常沈文秀。 一黑一白,身形笔直如枪,腰间锁链与哭丧棒隱隱散发出森然气息。 他们代表武职。 大殿门口两侧,值日四神將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张韧端坐,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他的眼瞳此刻呈现出一种淡金的色泽,平静无波,却带著难以言喻的威压,仿佛能洞彻人心。 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將头更低了一分。 “城隍府已立,城隍印归位。” 张韧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殿宇的每一根樑柱之间, 带著金石般的清冷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掌印使,” 他看向小宝,“当恪尽职守。凡印璽所出敕令,须即时传递,不得延误。非本县諭令,不得擅离府衙半步。” 小宝浑身一紧,连忙躬身,稚嫩的声音努力显得庄重:“小宝遵法旨!” “掌灯使,” 目光转向小曦,“宜勤勉任事。持琉璃灯,辟阴阳路,助诸阴差理事,务求精、速。” 小曦稳稳捧著灯,认真点头:“小曦记下了。” 张韧微微頷首,继续道:“今,府衙开衙,信仰当归於宗庙。” “左偏殿,设为文曹治事之所。右偏殿,设为武职办差之地。” “此间大堂之下,本县已设聚神阵法,乃台县信仰匯聚流转之核心。 尔等可依自身所积功德为契,入內吐纳修炼。 功德非是消耗,仅为凭证。功德愈厚,则可停留修炼之时愈久。” 他的话语顿了顿,最后一句加重了分量,传入每个“人”耳中: “望眾卿同心戮力,共復神道秩序之煌煌,还此方人间以朗朗乾坤。” 第168章 神人两隔(为 依旧无聊 加更一章) “是!谨遵大人法旨!” 殿下所有身影,无论高低,齐齐拜倒,声音匯成一股,在殿中嗡嗡迴响。 就连最是跳脱的小宝,此刻也绷紧了小脸,伏在地上,不敢有丝毫多余动作。 身处这城隍府中,端坐於宝座之上,便是台县阴司之主,是正神张韧。 而非那个在父母面前尚带温和的青年。 神言即是法度,无需商討,不容违逆。 张韧不再多言,右手轻抬,对著小宝的方向虚虚一引。 小宝怀中,那方古朴的城隍印自动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张韧身前条案的一角。 就在印璽与条案接触的剎那——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鸣,以城隍府为核心,无声地扩散开去。 一股玄奥难言的气息隨之蔓延,顷刻间覆盖了台县全境。 无数凡人肉眼不可见的、细若游丝的金色光点, 从县境的四面八方,从千家万户,从那些诚心念诵的百姓心念之中飘荡而起, 受到无形的牵引,向著德润灵境上空匯聚而来, 没入城隍府中,经过聚神阵法的转化,化为精纯的神道气息。 同一时刻,台县之內,无论是已对城隍爷深信不疑的信眾, 还是將信將疑的百姓,亦或是从未听闻的懵懂之人,心头皆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悸。 那感觉突如其来,又倏忽而去,仿佛心头某处一直空落落的地方, 忽然被什么温暖而坚实的东西轻轻填了一下,又仿佛漂泊无依的旅人, 在茫然的夜色中,隱约看到了远方一点朦朧却確定的灯火。 …… 第二日,张韧正式搬入了四合院。 张军和王翠兰帮著他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用品,其实也没什么可拿,新居里一切早已置备齐全。 站在焕然一新、花木葱蘢的灵境入口,虽然惊讶一夜之间这些花木为何变了模样,但想到张韧已经成神,也就不再奇怪。 老两口迟迟没有迈步进去。 张军只是沉默地抽著烟,王翠兰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张韧提出让他们一同搬来居住。 张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摇了摇头,王翠兰也隨即摆手,连说 “住不惯,太大了,空得慌”。 他们甚至没有进去仔细参观花草的打算。 张韧看著父母眼中极力掩饰的复杂情绪,没有强求。 他明白,这是成为“神”之后,必须面对也必然付出的代价之一。 生命层次的差异,带来的隔阂並非情感上的疏远, 而是一种更本质、更难以逾越的“场”的区隔。凡人自有其气场,神祇亦有其神威。 强大的气场会天然压制弱小的。 若命格足够强韧,心志坚定如铁,或许能在强者气场的磨礪下,使自身气场愈发凝实壮大。 但反之,对绝大多数普通凡人而言,长期处於远强於自身的气场笼罩下, 只会被彻底压制,变得唯唯诺诺,气运精神日渐萎靡,甚至滋生无端的病痛与厄运。 与其日后痛苦,不如维持適当的距离。 送父母回到村中老屋门口,看著他们有些迟缓的背影消失在门內,张韧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新居的第一日,在寂静中度过。 张韧独自坐在中院的凉亭里,石桌上放著一壶清茶,一只白瓷杯。 他自斟自饮,茶水微苦,回甘很慢。 四合院很大,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能听见远处围墙外,村里隱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自在,是有的。 这方天地完全由他心意掌控,一草一木皆蕴含著神力滋养的生机。 但这份自在里,也浸著一种难以驱散的孤独。 这孤独並非源於无人陪伴,而是源於“不同”。 他坐在这里,所看、所听、所感的世界,已与父母、与沈朝阳、与这村中任何一人,截然不同。 茶杯见底,他提起温在炉上的铜壶,缓缓注入新的热水。 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凉亭外,越过怒放的鲜花,越过新绿的树梢,投向更远的地方。 算算日子,蒋志国,恐怕……已快到尽头了。 ———— 南市,蒋志国租住的房子里,飘散著西红柿燉牛腩的味道。 “咳咳……思甜,吃饭了。” 蒋志国压抑著喉咙里的痒意,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他双手端著滚烫的砂锅,手背的皮肤下,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著一种刻意控制的僵硬,终於將砂锅安全放在了餐桌中央。 白色的蒸汽混著香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瘦削的脸。 “去洗手。” “好!”蒋思甜从沙发上跳下来,声音清脆,像只小鸟般应了一声,踢踢踏踏地跑进了洗手间。 门轻轻关上。 洗手间里,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响起。 镜子里,小女孩脸上的雀跃像退潮般迅速消失。 她低著头,看著水流衝过自己小小的、还有些肉乎乎的手背,然后用力甩了甩,水珠溅在瓷砖上。 她抬起胳膊,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对著镜子, 慢慢地、努力地向上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笑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拧上门把手。 “爸爸,我要吃牛腩!” 她拉开门,几乎是蹦跳著回到餐桌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蒋志国。 蒋志国脸上立刻漾开笑意,那笑意从他深陷的眼窝里蔓延出来,暂时驱散了眉宇间积鬱的灰败。 他拿起汤勺,去舀砂锅里的牛腩。 他的手抖得厉害,勺子碰在砂锅边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一块牛腩舀起来,颤颤巍巍地悬在勺子上方,暗红色的汤汁不断滴落, 有几滴掉在他枯瘦的手腕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他似乎没感觉到烫,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稳住那勺子上。 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思甜双手托著腮,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紧紧跟著那块摇晃的牛腩,嘴里小声催促: “爸爸快点儿,我好饿呀。” 第169章 最后的牛腩(元旦快乐加更一章) 终於,勺子艰难地挪到了思甜面前的碗上方,倾斜,牛腩和著浓汤滑进碗里,堆成小小的一座。 蒋志国几乎是屏著气完成这个动作的,完成后, 他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用两只手捧起那只碗,小心地放到思甜面前。 “尝尝看,味道……应该还不错。”他说,声音有些发虚。 思甜“嘻嘻”一笑,没有立刻动筷,而是转身跑进厨房,又拿了一个空碗出来。 她自己拿起勺子,动作麻利地也盛了满满一碗,推到蒋志国面前。 “我要爸爸陪我一起吃。” 她拉过自己的椅子,紧挨著蒋志国的椅子放下, 然后挤过去坐下,小小的身体依偎在父亲臂弯能碰到的地方。 蒋志国看著她,眼底的光更柔了些。“好,一起吃。” 思甜夹起一块牛腩,吹了吹,放进嘴里。 有点咸,牛肉燉得似乎也不够软烂,味道实在说不上好。 但她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然后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满足的笑容:“好吃!” 蒋志国看著她笑,自己脸上也漾开笑意。他这才拿起筷子,想去夹自己碗里的。 手指弯曲得很费力,筷子在他手里有些不听使唤。 他试了几次,夹起一块,还没抬起,肉块就掉了回去,溅起一点汤汁。 思甜的筷子就在这时伸了过来,稳稳夹起蒋志国刚夹过的那块牛腩,在他眼前调皮地晃了晃,然后递到他嘴边。 “爸爸,啊——”她拖长了音调,像是平时爸爸哄她吃饭那样。 蒋志国愣了一下,隨即顺从地张开嘴。 牛腩被放进他嘴里。他慢慢地咀嚼著。 味觉似乎已经远离了他,他尝不出咸淡,也尝不出牛肉的纤维感。 但口腔里是满的,心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温热热的。 他看著女儿近在咫尺的、努力微笑的小脸,觉得这就够了。 一顿饭,就在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缓慢节奏里吃完了。 大部分牛腩,都进了思甜的肚子。 蒋志国想去收拾碗筷,手刚碰到碗边,思甜就按住了他的手。 “爸爸,陪我坐一会儿嘛,看电视。”她摇著他的手臂,声音软软的,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蒋志国没有坚持,任由女儿拉著,在旧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著,播放著热闹的动画片,但谁也没有真的在看。 思甜靠著蒋志国,脑袋抵著他的手臂。 蒋志国的身体很凉,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思甜把自己更紧地贴过去,好像这样就能把热度传过去。 “爸爸,你以前抓坏人,是不是很厉害?” “嗯……还行吧。” “那……妈妈长什么样子?我有点记不清了。” “你妈妈啊……眼睛很大,和你一样。笑起来,这边有个小梨涡……”蒋志国缓慢地说著,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耗尽了力气。 “爸爸,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出去玩,我们去海边,好不好?” “好……去看海……” “爸爸,我以后想当医生……” “好……当医生好……” 思甜不停地说话,说以前,说以后,说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以后。 蒋志国有时“嗯”一声,有时只是轻轻拍著她的手背。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变得悠长而轻微。 靠在女儿稚嫩却努力挺直的小小肩膀上,那份温暖和重量,让他一直紧绷著的、对抗著什么东西的弦,终於一点点鬆开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显得过於欢快的音乐和对话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极轻的、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铁侧身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在看到沙发上的景象时,猛地顿住了。 客厅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蒋志国歪著头, 靠在女儿单薄的肩膀上,眼睛闭著,嘴角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放鬆的弧度。 思甜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小手还握著父亲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 周铁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这个在犯罪现场见惯生死、面对穷凶极恶之徒也从不退缩的硬汉,眼圈瞬间红了,鼻子发酸。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汹涌的涩意逼回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唤了一声:“思甜……” 一直像尊小雕塑般坐著的思甜,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维持著那个姿势。 过了一会儿,周铁才看到,大颗大颗的眼泪, 毫无预兆地从她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滚落下来,顺著她苍白的小脸,滑进衣领,无声无息。 她依旧没有发出一点抽泣的声音。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空著的手,很轻、很轻地抚上蒋志国冰凉的脸颊。 她的手指很小,很软,小心翼翼地拂过爸爸的眉毛、紧闭的眼睛、高挺的鼻樑、乾裂的嘴唇。 她的视线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著,仿佛要將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都用力刻进自己的脑子里,心里,骨头里。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就用力眨掉,继续看。 周铁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才深吸一口气,轻轻走过去。 他先是蹲在思甜面前,看著她的眼睛,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但刚抹掉,新的又流下来。 “思甜……”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思甜终於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他。 那双总是清澈透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空茫茫的,盛满了无助,还有一丝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周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了一下,尖锐地疼。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动作极轻、极缓地將蒋志国从思甜肩膀上扶下来, 让他平躺在沙发上,整理了一下他有些凌乱的衣服。然后,他握住思甜那只冰凉的小手,把她从沙发上抱下来。 “你爸爸都安排好了。” 周铁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的公事, “你这几天,就先在家里,別怕。其他的,叔叔会处理。” 第170章 举目无亲(两章一起发,18点更新两章) 思甜点了点头,很轻。 她的目光还是黏在沙发上的蒋志国身上,一瞬不瞬。 她多希望,爸爸只是太累了,睡著了。可是她知道不是。 爸爸的身体一点点变冷,手一点点变僵,呼吸一点点消失……她都感觉到了。 张韧叔叔说的话,她每一天都在心里数著,她记得很清楚。时间到了。 接下来的两天,周铁没有让思甜参与任何具体的事务。 他只是让一个信得过的女同事来家里陪著她。 他自己则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一切。 蒋志国没什么亲人了,父母早逝,妻子那边也早就断了联繫,丧事从简。 但首先,得处理保险的事情。 是的,保险。 很早以前,在妻子莫名其妙去世后不久,蒋志国就给自己和女儿都买了重疾寿险。 当时只是一种未雨绸繆的焦虑,没想到女儿的怪病不在理赔范围,这份保障,最终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身故保险金,八十万。有了这笔钱,思甜至少到成年,生活能有基本保障,能继续读书。 有周铁这位刑侦大队长亲自出面,带著所有必需的文件和证明,保险公司的流程走得很快。 没有推諉,没有刁难,核实情况后,赔付金很快到帐。 周铁看著帐户里多出的那串数字,心里没有一点轻鬆,反而沉甸甸的。 这是蒋志国用命给女儿换来的“以后”。 遗体火化,安葬。墓地是蒋志国早就看好的,在一个安静向阳的坡上。 下葬那天,天气阴沉。思甜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显得她更加瘦小。 她抱著爸爸的骨灰盒,很安静,不哭不闹。 周铁要帮忙,她摇头,坚持自己抱著,一步一步,走到墓穴边, 看著工作人员將盒子放下去,填土,立碑。 新立的墓碑前,思甜跪了下来。 她没有摆带来的水果和花,只是那么直挺挺地跪著,眼睛盯著墓碑上爸爸的名字和那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的蒋志国穿著警服,笑容温和。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跪了很久,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寒风里扎根的小树苗。 周铁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著那小小的、倔强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鼓励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都太轻,太苍白。 这孩子,从爸爸闭上眼睛那一刻起,就没放声哭过。 这种沉默,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终於,他走上前,手掌落在思甜单薄的肩膀上。 “思甜,起来吧,地上凉。” 思甜顺著他手的力道,慢慢站起来。 因为跪得久了,她踉蹌了一下,周铁扶住了她。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向周铁。 那双大眼睛里,之前的空茫散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重的无助,还有对未来的、全然不知方向的茫然。 世界很大,很热闹,可是属於她的那盏灯,灭了。 她站在这里,四顾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哪里才是她的“以后”。 周铁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心臟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小女孩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举目无亲。 这四个字不再是纸面上的一个词,而是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这繁华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没有一个地方, 是她的家,没有一个怀抱,是全然属於她的港湾。 他没再犹豫,蹲下身,双手穿过思甜的腋下, 稍微用力,就把轻得像片羽毛似的小丫头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思甜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身体突然腾空,思甜下意识地抓住了周铁胸前的衣服。 她看著周铁,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紧张, 那是对未知的、无法掌控的命运的本能反应。 “去哪儿?”她小声问,声音有些哑。 周铁抱著她,转身,大步朝著墓园外面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很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张庄。”他说。 ———— 高速公路上,车辆不多。 周铁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不断后掠的路面和標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一段路,周铁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思甜,” 他叫了一声,目光依旧看著前方,语气是一种努力想显得平静的交代, “到了地方,要好好表现。你的病,这些天是没再犯,可谁也说不准以后。 只有跟在张先生身边,你爸爸……还有我,才能真的放心。”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 “这也是你爸爸一直搁在心里的事。 我不知道你爸爸和张先生具体是怎么说的,听你爸爸的意思,张先生会收留你。 但咱们自己这边,礼数要周全,不能让人觉得咱们不懂事,是去给人添麻烦的。明白吗?” 蒋思甜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和上次去台县时坐的是同一个座位。 她小小的身体陷在宽大的座椅里,脸侧著,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跑去,农田、树木、远处的村庄,和上次看到的似乎没什么不同。 只是,上次坐在另一侧的爸爸,再也没有了。 她记得上次,她故意坐得离爸爸很远,贴著车门。 现在,她坐回了上次的位置,旁边却是空的。 她想靠近,可那个能让她靠近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听到周铁的话,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几乎没有发出声,只是喉咙里的一点气音。 她的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 下午,天色愈发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周铁的车子缓缓停在张韧家门口。 引擎熄灭后,周围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村子里隱约传来的几声狗叫。 周铁先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有水果,有补品。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走到思甜那边的车门,拉开门。 “思甜,我们到了。” 第171章 措手不及的张军夫妇 思甜自己解开安全带,从车上爬下来。 她站定,仰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和周围房子没什么不同、甚至略显朴素的楼房,眼神里有些茫然,又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伸出手,抓住了周铁空著的那只手的几根手指。 周铁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 两人走到门前。门虚掩著。 周铁没有直接推开,而是抬起另一只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屋里,张军和王翠兰正在客厅沙发上坐著,电视开著,播放著戏曲节目,但两人都没怎么看进去,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听到敲门声,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平时这个点,少有人来串门。 张军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看到门外站著一个身材魁梧、穿著夹克衫、表情有些严肃的男人, 男人手里牵著个瘦瘦小小、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女孩正怯生生地看过来。 男人脚边还放著几个礼盒。 “你们是……” 张军迟疑地问,目光在周铁和思甜之间转了转, “来找张韧的?他现在不住这儿了,搬到村北边的新房子去了。” 他以为又是来找儿子“看事”的客户。 周铁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 “叔叔阿姨,你们好。打扰了。我叫周铁,这是我……侄女,思甜。我们今天是特意来拜访二老的。” 思甜也连忙学著周铁的样子,努力弯起嘴角, 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 “爷爷奶奶好。” 张军和王翠兰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更疑惑了。 专门来拜访他们?他们不认识这两人啊。 不过思甜那懂事又带著点小心翼翼问好的样子,实在招人疼。 王翠兰脸上的疑惑很快被一种长辈见到乖巧孩子的喜爱取代。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哎,好,好孩子。” 王翠兰连忙侧开身,“快,快进来坐,外头凉。” 张军也反应过来,让开门:“进来吧,进屋说。” 周铁提起地上的礼盒,牵著思甜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思甜被王翠兰拉著坐到了长沙发上,挨著她。 王翠兰上下打量著思甜,越看心里越喜欢。 小姑娘五官生得极好,眼睛大而亮,鼻子小巧,就是脸色太苍白,没什么血色,显得憔悴。 但皮肤是好的,细腻得很。 王翠兰想,要是好好养养,气色红润起来,肯定是个漂亮极了的小囡囡。 “坐,坐著,別拘束。” 王翠兰起身,快步走进里屋,不一会儿端出来两个盘子, 一个盘子里是自家炒的、还带著焦香气的花生,另一个盘子里是前几日炸的、蓬鬆金黄的爆米花。 她把两个盘子都放到思甜面前的茶几上,“来,思甜是吧?吃,別客气,家里自己弄的,乾净。” 张军看著思甜,眼神也不由自主柔和下来。 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刚想抽一根递给周铁,目光瞥到安安静静坐在王翠兰身边、正好奇又有点害羞地看著那两盘零食的思甜,动作顿住了。 他把烟盒又慢慢塞回了口袋。这么乖巧干净的小姑娘在,抽菸不合適。 “周……先生是吧?”张军坐下,看向周铁,语气客气。 周铁连忙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叔,您可千万別这么叫。 叫我小周,或者铁子都行。我跟张先生是朋友,这次冒昧过来,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 朋友?张军心里琢磨著,儿子什么时候有这么个看起来挺正派的朋友了? 他面上不显,依旧客气地说:“哦,是张韧的朋友啊。 有什么事,你说说看。能帮上忙的,只要张韧那小子不反对,我们肯定帮。” 他把话说得留了余地,重点落在“张韧不反对”上。 儿子现在不是普通人,他得谨慎,不能给儿子惹麻烦。 周铁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他看了看依偎在王翠兰身边的思甜,思甜正小口地吃著王翠兰塞给她的一小把爆米花,吃得很慢,很珍惜的样子。 周铁心里嘆了口气,转回头,看著张军和王翠兰,表情变得严肃而诚恳。 “叔,阿姨,我想请求……你们能收养思甜。”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啥?” 张军和王翠兰几乎是同时出声,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怀疑自己听错了。 王翠兰手里捏著正要递给思甜的花生,停在了半空中。 周铁知道这话突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叔叔,阿姨,思甜她……已经没有別的亲人了。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说到“一个人”时,还是泄露出一丝沉重。 “她还这么小,如果找不到合適的收养家庭,按政策,最后只能送去福利院。 我……我一直是一个人,不符合收养条件。 思甜爸爸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而且,思甜之前得过一个怪病,每到晚上九点半,准时晕倒,怎么都查不出原因,是张先生给看好的。 可我和她爸爸心里总是不踏实,怕这病没除根,或者以后再有个什么。 思来想去,只有让她跟在你们身边,跟在张先生身边,我们……她爸爸才能瞑目,我才能放心。” 张军和王翠兰听著,看著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低著头的思甜,心里先是猛地一揪,涌上一股强烈的同情和心疼。 这么小的孩子,就没爹没妈了。 可紧接著,这心疼就被巨大的错愕和不知所措淹没了。 收养孩子?这事情来得太突然,像一记闷棍,打得他们有点懵。 他们这辈子,就养了张韧一个儿子,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 自己也一把年纪了,突然说要收养一个能当孙女的小女孩? 这……这从何说起啊! 第172章 以后要叫妈妈(感谢 錒楷 送的灵感胶囊) “那个,小周啊,” 张军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了周铁还想继续往下说的话。 他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是实实在在的为难, “你先等等,等等。思甜这孩子,我们看了,懂事,模样也好,我们很喜欢。但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满脸无措的王翠兰,继续道, “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再收养一个这么小的女儿,这……这说出去不像话啊。也不是那么回事。” 他说完,似乎觉得拒绝得有点生硬,看著思甜那低垂的小脑袋,心里也不是滋味,又补充道: “如果……如果是担心思甜的病,这个你完全可以放心。 这个主我能做。你们以后,隨时可以带思甜过来找张韧。 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住下也行。” 这话他说得真诚。 他是真觉得这孩子可怜,也真喜欢这孩子那股乖巧劲儿。 可是,收养?这事太大了,超出了他们老两口现阶段所有的计划和想像。 他们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婉拒,大脑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不行”、“这不合適”。 周铁脸上的焦急神色更明显了。 他知道让张韧父母收养思甜有难度,但没想到刚提出来,话头就被堵了回来。 看张军的神情和语气,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这想法离谱。 这让他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著国家的收养规定。 必须夫妻双方年满三十周岁,无子女或只有一个子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抚养教育能力,有固定住所和收入,被收养的孩子如果满八周岁还得自愿…… 张韧父母年纪是符合,张韧也算独子,条件基本满足。 他也不是没想过让张韧直接收养,可张韧才二十多岁,单身,从任何角度看都不符合规定。 想来想去,只有张韧父母这条路最可能,也最名正言顺。 可没想到……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说几句,说说思甜有多乖,说说她爸爸的遗愿,说说一个孩子在福利院可能会面对什么。 可看著张军和王翠兰脸上那清晰明確的拒绝和为难,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话堵在喉咙里。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滯,只有电视机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著。 思甜一直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吃著那颗爆米花,好像吃得很认真。 只有她自己知道,嘴里的爆米花是什么味道,她根本没尝出来。 她听到了周叔叔的话,也听到了爷爷奶奶的拒绝。 她没有哭,也没有抬头,只是另一只放在腿边的小手, 悄悄地伸过去,攥住了身边王翠兰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热和实在的东西。 王翠兰感觉到了衣角传来的轻微拉力,低头看到那只死死攥著自己衣角的小手, 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她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收养一个孩子,这不是餵口饭、给件衣服那么简单的事。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长久的责任。 周铁看著思甜那只攥著衣角的小手,再看看沉默不语的张军和王翠兰,心里那点焦急慢慢变成了无力。 难道真的只能…… 就在他感到一筹莫展,客厅里的空气都仿佛有些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时,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打破了这片凝滯。 “爸,妈,我觉得……你们应该收下思甜。”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转头朝门口看去。 张韧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斜倚著门框, 脸上带著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低著头、紧紧攥著王翠兰衣角的思甜身上。 “你啥时候回来的?”张军看著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儿子,问了一句。 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收养的事情上,竟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刚到,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张韧说著,迈步走进屋里。 他没有坐向空著的单人沙发,而是走到父亲坐的长沙发这边,在张军身边坐下。 他坐下时,身体微微倾向思甜那边,很自然地抬起手,放在思甜低垂著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思甜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头顶那只有力的手掌心透下来,不烫,很温和,像冬天晒到正午的阳光。 那股暖意顺著头皮蔓延开,让她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僵的后背、冰凉的手指,都慢慢鬆弛下来。 一直揪著的心,好像也被那暖意熨帖了一下,不再慌慌地悬著。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张韧,小声叫了一句:“叔叔。” 声音带著点哽咽的鼻音,眼圈也红了。 虽然只见过张韧一面,相处时间也不长,但思甜心里对这个“张叔叔”有种莫名的亲近和信赖。 好像只要他在,那些让人害怕的、不知所措的事情,就不会真的伤害到自己。 此刻被他这样安抚地摸著头髮,她憋了许久的委屈和害怕一下子涌到鼻子尖,酸酸的,很想哭。 张韧对她笑了笑,收回手,目光转向被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愣怔的父母。 “爸,妈,” 他开口,声音平稳,“我的情况,你们也清楚。这条路走下去,结婚生子,普通人家的天伦,跟我无缘了。 以后恐怕也难有时时刻刻在你们跟前守著、端茶倒水的时候。” 张军和王翠兰听著,都没说话。张韧成了“神”,这件事他们早已接受。 心底深处,不是没有为儿子有这般“大造化”感到过某种难以言说的、混杂著敬畏的骄傲。 可骄傲底下,也藏著另一重滋味。 成了神的儿子,还是他们的儿子吗? 那句老话说,望子成龙。 可龙飞九天之上,云深不知处,哪里还能时时回望地上的巢穴? 他们这儿子,如今便是那飞上九天的龙,是搅动风云的弄潮儿,他的眼睛看著更远、更大的世界,他的时间精力要放在更宏阔的事情上。 那个曾经窝在家里让他们发愁婚事、担心未来的傻小子,好像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这份认知带来的空落,时常在夜深人静或者像此刻这样的家庭场景里,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张韧看著父母沉默中略显复杂的脸色,继续道:“思甜这孩子,命里有大气运,也……確实帮过我一个大忙。 她和咱们家有缘。往后,就让她代替我,常在你们身边。 有她陪著,说说笑笑,家里也能多点热闹气儿,你们的日子,也能多些盼头和乐子。” 他的话说完,客厅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电视机里的戏曲还在不知疲倦地唱著。 思甜敏感地察觉到身边王翠兰情绪的低落。 那只攥著衣角的手鬆开了些,反过来,轻轻握住王翠兰有些粗糙的手掌,摇了摇,仰起小脸,试探地、带著点怯意地叫了一声:“奶奶?” 这一声“奶奶”,叫得王翠兰心头一酸。 张韧却在这时轻笑了一下,摇摇头,温声对思甜说:“思甜,以后,要改口了。不能叫奶奶。” 思甜一愣,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张韧,有些困惑。 张韧的目光很平和,带著鼓励,看著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肯定:“以后,要叫『妈妈』。” 思甜的眼睛微微睁大。 妈妈……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带著记忆里模糊的温暖和现实中冰冷的空缺。 她看向张韧,张韧对她点了点头。她又转回头,看向身旁的王翠兰。 王翠兰也正看著她,眼睛有些发红,嘴唇微微翕动,没说出话,但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思甜的心跳得快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很小声地,但足够清晰,对著王翠兰,喊出了那两个在心底徘徊、却许久不敢轻易出口的字: “妈……妈。” 第173章 隱情 声音落下,王翠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隨著这声呼唤,重重地撞在了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日子以来,儿子“成神”带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对未来晚景的某种隱忧,还有对眼前这小丫头的心疼怜惜…… 种种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被这声“妈妈”点燃,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衝破了眼眶的堤坝。 “哎……我的好闺女……” 王翠兰的应声带著浓重的鼻音,她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臂,一把將思甜单薄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下巴抵著思甜柔软的发顶,眼泪滚下来,落在思甜的头髮上。 “我苦命的孩子……以后就跟著妈妈,啊,有妈妈在,有……有你哥哥在,谁也不能欺负咱思甜……” 温暖的、带著洗衣粉清香的怀抱,坚实的手臂, 还有那一声声带著哽咽却无比真切的“妈妈”、“孩子”, 像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停靠的港湾,思甜这些天来强行压抑的所有悲伤、恐惧、茫然和孤独,像是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冲了出来。 她反手死死抱住王翠兰的腰,把脸深深埋进王翠兰的怀里,终於放声大哭。 “妈妈……妈妈……呜呜……”她一声声地叫著,每一声都带著颤抖的哭音,小小的身体在王翠兰怀里因为剧烈的抽噎而不住发抖。 好像要把失去爸爸后的所有害怕,所有委屈,所有对未来的不確定,都哭出来,都交给这个刚刚拥有的、温暖的怀抱。 王翠兰搂著她,一只手不住地轻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抚摸著她的头髮,眼泪也流个不停,嘴里反覆呢喃著: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有妈妈了,不怕,咱不怕……” 张军坐在一旁,看著抱在一起痛哭的妻女,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最初的错愕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带著欣慰的笑容。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倾了倾,想凑近些,又有点不好意思打扰这母女相认的时刻。 其实,他心底里一直存著个念想,想要个女儿。 女儿多贴心,是爹妈的小棉袄。 只是当年政策紧,后来年纪也大了,这念想也就慢慢淡了,成了偶尔想起时一点小小的遗憾。 没想到,临到老了,峰迴路转,这么个乖巧可人的小丫头,就这样来到了他生活里。 他看著思甜哭得发红的小脸,心里那股属於父亲的疼惜和责任感,悄无声息地满溢出来。 思甜哭了一阵,情绪稍微平復了些。她很懂事,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她从王翠兰怀里微微挣脱出来,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转向张军。 睫毛上还掛著泪珠,眼睛因为哭过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 她看著张军,有些害羞,但还是鼓足勇气,带著浓浓的鼻音,清晰地叫了一声: “爸爸。” 张军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隨即一股热流从心口直衝上天灵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笑容越来越大。 他“哎”地应了一声,声音又响又亮,带著抑制不住的欢喜。 他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双手在身上拍了拍,好像不知道往哪儿放。 “哎!哎呀!我的好闺女!” 他连声应著,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视线在思甜脸上、身上来回扫,越看越觉得哪哪儿都好。 “那个,思甜,你……你饿不饿?坐这么久的车,肯定饿了! 爸爸去给你弄点好吃的!杀只鸡!对,杀鸡!你妈妈做的煎鸡燉粉条,那可是一绝,你哥……咳,反正就是好吃! 得好好给你补补,你看这小脸,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著就让人心疼!” 他说著,已经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兴奋之情溢於言表,简直有些手舞足蹈。 张韧坐在沙发上,看著父亲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亢奋的表现,心里既觉得温暖欣慰,又有些无奈。 好嘛,这闺女刚认下,自己这个“大儿子”好像瞬间就成了背景板,被忘得一乾二净了。 张军转完圈,一扭头,正好看见还安坐著的张韧,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儿子也在。 他立刻指挥道:“你还坐著干啥?没听见你妹妹饿了吗?快去,后院抓只鸡,挑最肥的那只公鸡!” 张韧闻言,摇头失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神情从紧张到错愕再到此刻明显鬆了口气、眼中也带著感动的周铁,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周铁立刻会意,连忙跟上张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靠墙开了一扇小门,门外是一小片自家开垦的菜地。 菜地一角,用竹篱和旧木板搭了个简单的鸡舍,几只鸡正在里面踱步啄食。 张韧走到鸡舍附近,没有开门,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对著鸡舍方向虚虚一抓,然后手腕一翻,往回一带。 “扑稜稜——” 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一只毛色油亮、冠子鲜红的大公鸡,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张韧脚边的空地上。 公鸡似乎有点懵,晃了晃脑袋,咯咯叫了两声,倒也没乱跑。 跟在后面的周铁,將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慢慢放鬆下来。 他知道张韧不是普通人,有“大本事”,但亲眼看到这种完全违背常理、近乎“隔空取物”的手段,视觉和心理上的衝击依然不小。 他迅速垂下眼皮,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骇,再抬起时, 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是看向张韧背影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快走两步,来到张韧身侧稍后的位置,停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而低沉: “张先生,谢谢您……谢谢您肯收留思甜。 我……我代蒋哥,也代思甜,谢谢您的大恩大德。这份情,我周铁记在心里了。” 张韧转过身,面对著周铁。他脸上的神情很淡,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既无接受感谢的欣然,也无施恩图报的傲慢。 他隨意地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 “不用谢我。”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当初我选择了不救蒋志国。他是个聪明人,后来想必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才会留下那样的安排。 现在我让思甜留下,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是了结这段因果。所以,你不需要替谁感谢我。” 周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韧,眼神里充满了错愕,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 蒋哥的病……张先生当初是能救的?他选择了不救?这……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隱情? 第174章 谈妥(六点继续两章) 张韧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没做任何解释。 有些事,不必说,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解释了也未必信。 他不需要向谁证明或交代自己的选择。 周铁的嘴唇动了动,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著张韧平静的侧脸,把涌到嘴边的疑问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思甜刚得到这个家庭的接纳,一切还没落定,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横生变故。 况且,蒋哥已经走了。人死如灯灭,追问当初为何不救,又有多少意义? 除了让活著的人尤其是思甜心里多一根刺,还能改变什么? 他用力握了握拳,將翻腾的思绪强按下去。 傍晚,王翠兰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铲翻飞,她要给新闺女做一顿丰盛的接风饭。 平时基本进厨房没炒过菜的张军,也繫上了那条沾著油渍的旧围裙, 站在另一个灶台前,神情专注地对付著一锅西红柿炒鸡蛋,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菜。 空气里瀰漫著饭菜的香气和烟火气。 张韧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这个亲儿子,好像还真没享受过让老爹亲自下厨炒菜的待遇。 不过看到父母脸上那久违的、带著充实和喜悦的忙碌神情,那点微妙的醋意也就散了。 思甜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跟在王翠兰身边,帮忙递个盘子,拿双筷子。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新爸爸新妈妈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和疼惜。 这让她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想哭。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爸爸,你看到了吗? 思甜有家了,有新妈妈,新爸爸,还有哥哥。 他们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了。可是……爸爸,我还是好想你。 王翠兰炒完一个菜,一回头,看见思甜小小的身影站在厨房门口,仰著头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一动不动。 那背影看上去孤单又萧索。 王翠兰心里一揪,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思甜,来,帮妈妈尝尝味道,看咸淡合不合適。” 思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扬起笑容,声音也恢復了轻快: “来啦!” 她小跑进厨房,踮起脚,趴在还滚烫的灶台边缘, 仰起小脸,朝著王翠兰张开嘴,眼睛亮晶晶的,等著投餵。 王翠兰被她这又乖又带著点调皮的小模样弄得心都要化了,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她用筷子小心地从刚燉好的鸡块里挑出一块最嫩、没有骨头的肉, 放在嘴边仔细吹了吹,感觉不烫了,才递到思甜嘴边。 思甜“啊呜”一口含住,腮帮子鼓起来,认真地嚼著。 她其实有点食不知味,心里还涨著酸涩,但鸡肉浓郁的香味和软烂的口感是做不了假的。 她努力咽下去,然后眼睛真的亮了起来,这次是发自真心的: “哇!妈妈,你做的鸡肉太好吃了!比我……比外面饭店的还好吃!” 这话哄得王翠兰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好吃就行!等著,还有好几个菜呢,马上就好!” 晚饭终於上桌,摆得满满当当。 张军特意把思甜安排在自己和王翠兰中间的位置。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奇异的热闹。 张军不停地给思甜夹菜,王翠兰则细心地把鱼刺挑乾净,把鸡腿肉撕成小条,才放到思甜碗里。 思甜来者不拒,小口小口吃得认真,不时抬起头,对张军和王翠兰露出甜甜的、带著点依赖的笑容, 嘴里说著“谢谢爸爸”、“谢谢妈妈,真好吃”。 张韧和周铁坐在另一边,沉默地吃著饭。 周铁看著对面那其乐融融、儼然已经是一家三口的画面,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慢慢落了地。 他能看出来,思甜在努力地融入,在小心翼翼地討好。 但更能看出来,张韧父母对思甜的喜爱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点勉强。 有这样一个温暖踏实的家庭接纳她,以后的日子,总不会太差。 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觉得今晚的饭菜似乎格外有滋味。 他的目光又瞥向旁边安静吃饭的张韧。 最关键的是,有这位深不可测的“张先生”在。 思甜的未来,或许会走向一条他完全无法想像、但註定不会平凡的道路。 饭后,几个人移步到客厅,泡上茶,开始商量具体的收养手续。 周铁先开口,语气乾脆利落:“叔叔,阿姨,手续的事情,我来跑。应该很快就能办妥。 既然思甜以后跟著你们生活,我的想法是,让思甜改姓张,户口迁过来。另外,” 他顿了顿,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里是八十二万的存单。是蒋哥的身故保险金,加上他……留下的一些钱。也一併交给你们保管,算是思甜的生活费和以后的学费。” 他说得很直接。让思甜改姓,是希望从名分到实质,她都真正成为张家的人。 有了这层关係,以张韧的地位和能力,思甜的未来自然有保障。 至於那八十二万,他相信张韧一家不会贪图这点钱,但这笔钱是蒋志国留给女儿最后的保障,他必须拿出来,態度要明確。 张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喝。 他看了一眼正依偎在王翠兰身边、小口喝著温水、听著大人说话的思甜,沉吟了片刻。 “改姓……就算了。” 张军放下茶杯,声音平稳, “给思甜留个念想,也给她爸爸……留个后。 不管她姓什么,进了我张家的门,就是我们老两口的亲闺女。这一点,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钱,”他指了指那个文件袋,“思甜还小,一时用不上这么多。 可以先以思甜的名字开个户头存起来。 我们老两口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如今家里情况也还好, 供养思甜长大成人,供她读书,不成问题。绝不会委屈了孩子。” 周铁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並不意外。 张家確实不像是会在乎这笔钱的样子。 事情谈得很顺利,他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夜深了,张韧起身,准备返回村北的润德灵境。 周铁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起出了门。 第175章 如入仙境的周铁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安静的小路上。 没有月亮,星光也很黯淡,但张韧走得很稳,步伐不快。 周铁跟在后面,借著村里零星窗户透出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看著张韧沉默的背影,又都咽了回去。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穿过村北小桥,眼前豁然开朗。 一堵爬满藤蔓、在深秋夜色中依然呈现出勃勃生机的围墙出现在前方。 围墙正中,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楣上“德润灵境”四个小篆, 在黑暗中隱隱流转著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晕。 周铁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现在是深秋,夜里气温很低,可眼前这围墙上攀爬的月季, 花朵开得正盛,层层叠叠,在无光的夜色里,竟也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和艷丽的色泽,这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 张韧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周铁迟疑了一下,迈步跟上。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湿润而清新,带著泥土、草木和百花的混合气息, 深吸一口,感觉胸腔里的浊气都被洗涤了一遍,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一种微妙的酥麻感从脊椎尾端升起。 周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过了两秒,才缓缓吐出。 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蜿蜒向前,没入淡淡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薄雾之中。 更让周铁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光线。 天上无月,四周也无任何人工光源,但这方天地却並不黑暗。 一种柔和、均匀、仿佛来自空气和草木本身的光晕瀰漫著,让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可辨。 他能看清路边鹅卵石的纹路,能看清垂下的藤蔓上细小的绒毛, 能看清远处树木的轮廓,甚至能看清那些在枝头、在草丛中绽放的花朵, 它们像是自身在散发著极其微弱的、柔和的光, 將花瓣的纹理和顏色都朦朧地呈现出来,比白天阳光下更多了一份静謐而梦幻的美。 周铁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转不过弯,脚下发飘,像是踩在云端。 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又像是误入了什么童话或神话的领域,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超出了他几十年来建立起的、关於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他只能机械地跟著前面张韧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眼睛不受控制地四处打量,每一次眨眼,都怕眼前的景象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就这样晕晕乎乎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四合院。 张韧引著他,径直穿过前院,来到中院。 院中有一方凉亭。 张韧走进凉亭,在石桌旁坐下,隨意地抬了抬手。 周铁甚至没看清动作,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便凭空出现在石桌中央,壶嘴里还裊裊冒出白色的热气。 “坐。”张韧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周铁有些僵硬地走过去,坐下。石凳冰凉,触感真实。 张韧执壶,倒了两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周铁端起茶杯,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喝了一口,茶水微涩,回甘很快,一股暖流顺著喉咙下去,似乎连心神都安稳了些。 他刚放下茶杯,准备说点什么,对面的张韧却忽然轻笑一声,再次隨意地抬了抬手,动作轻鬆得像拂开一片落叶。 周铁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扭曲、晃动了一下,凉亭里的光线仿佛也暗了剎那又恢復。 然后,他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哗啦——”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浇在他的手背上。 皮肤瞬间传来刺痛,但周铁却像毫无知觉,他的眼睛死死盯向茶桌的另一个方向, 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就在他对面,张韧旁边的那个空著的石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警服,坐姿很放鬆,脸上带著周铁熟悉至极的、温和中带著点无奈的笑容,正看著他。 是蒋志国。 周铁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石桌上,滚了几圈,茶水泼洒开来。 他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动作太大,带得石凳都往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瞪著蒋志国,嘴巴张开,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你怎么……” 蒋志国没有先回答周铁,而是转过身,对著上首的张韧,恭敬地抱拳,深深一揖。 那姿態,是下级对上级,也是受惠者对恩主的全礼。 行完礼,他才转回身,看著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的周铁, 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些周铁熟悉的、属於蒋志国的严肃。 “怎么?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你蒋哥了?” 周铁张著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乾涩得厉害: “蒋哥……你……你不是已经……我亲眼看著你……” 他想说“火化”,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眼前的蒋志国,面色是不见天日的青白,有种淡淡的光泽,身形凝实,除了穿著打扮和那过於平静的眼神,几乎和生前没什么两样。 但这怎么可能? “个中细节,说来话长,也有些不便多言。” 蒋志国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著一种看开后的豁达, “你对思甜的安置,我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铁子。谢谢。” 他再次道谢,这次是对著周铁。 周铁下意识地摆手,动作有些僵硬。 “蒋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目光仍然无法从蒋志国身上移开,脑子里乱鬨鬨的,无数疑问翻腾,最后化作最直接的困惑, “可是蒋哥,你现在这到底是……?” “如你所见,我现在……算是你理解中的『鬼』吧。” 蒋志国坦然承认,他看到周铁眉头猛地一拧,似乎想说什么,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担心我。有张先生照拂,我现在……很好。比活著最后那段时间,感觉要好得多。” 听到“鬼”这个字,再看到蒋志国此刻確非生人的状態,周铁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一些。 他重新坐了下来,儘管身体还是有些紧绷。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冰凉的茶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杯壁,终於,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蒋哥,”他抬起头,目光在蒋志国和张韧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蒋志国脸上,声音压得很低, “张先生之前说……他当时可以救你,但选择了不救。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76章 敕封游方鬼使 蒋志国闻言,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再次看向张韧,眼神里充满感激。 “张先生所言不虚。当时我的情况,並非寻常伤病。 是身体机能彻底枯竭,油尽灯枯,寿元……也到了尽头。 想要救我,不是简单地治好伤、补足元气就行。 那等於是要逆天改命,需要用大功德,去硬撼既定的命数,改写生死簿上的阳寿。”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当时唯一能拿出来的『大功德』,只在思甜身上。 可若將思甜身上的功德强行转移到我身上,过程凶险难料不说,即便成功,也会极大地损害思甜自身的运势和命格。 於我而言,是得不偿失。於张先生而言……” 他看向张韧,语气更加恭敬,“按理说,是否损伤思甜的命格,对张先生並无切身利害。 我事后思量,张先生当时既已看出思甜命格特殊,或许……对她另有安排。 所以我才敢在最后,把思甜託付给你,让你带她来此一试。 所幸,张先生与两位老人家心善,接纳了思甜。如此,我便彻底无憾,也放心了。” 周铁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 原来如此。不是不救,是不能救,救了反而可能害了思甜。 而张先生……或许从一开始,就看中了思甜身上的“缘分”或“气运”,才有了后来的安排。 他转向张韧,这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和感激。 “张先生,之前是我想岔了。多谢张先生成全,为思甜,也为蒋哥……考虑得如此周全。”他郑重说道。 张韧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语气隨意:“一切皆是缘法。顺势而为罢了。” 夜更深了。 周铁带著一叠张韧父母签好字的初步文件,连夜离开了张庄。 他是刑警队长,手头压著的工作不少,为了安置思甜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现在事情基本落定,他必须儘快赶回去处理。 凉亭里,只剩下张韧和蒋志国。 张韧看著蒋志国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村里,不由轻笑。 “对新差事,可还適应?”张韧问道。 蒋志国立刻收回目光,挺直脊背,对著张韧再次躬身行礼: “回大人,一切安好。李建业司主对属下多有指点, 赏善罚恶司的一应事务,属下已基本熟悉,明日便可正式履职。 多谢大人敕封『游方鬼使』之恩典,属下必当尽心竭力。” 张韧微微頷首。 这“游方鬼使”是他新设的职位,隶属於赏善罚恶司,算是多功能职位。 既可往来阴阳传递讯息,也能巡视辖地,查探不平,必要时缉拿凶顽罪魂,权责灵活。 “既已履职,便该有相应的行头。”张韧说著,抬起右手食指,对著蒋志国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自他指尖迸出,迅疾如电,没入蒋志国胸口。 蒋志国周身空气一阵波动,他身上的衣物瞬间改变。 原本那身显得有些虚浮的寻常衣物,化作了一套合身的灰黑色短打劲装,利落干练。 腰间束著一条暗红色的绳絛,绳上缠著一道似符非符、隱隱有微光流转的標记,那是“引路符”。 头上多了一顶垂著轻薄黑纱的斗笠,面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脚上是一双看不出材质、但显得十分轻便的靴子,行走时可踏地无声。 紧接著,张韧手掌虚握,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信仰愿力从四面八方匯聚到他掌心,盘旋凝结,渐渐化为实质。 片刻后,金光敛去,他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小、非皮非布、色泽深灰的袋子。 张韧將这袋子递给蒋志国。 “此乃『拘魂袋』,游方鬼使的隨身法器。內蕴空间, 可收纳散魂游魄,避免其魂力消散,亦可用於羈押缉拿的罪魂,带回司中审讯。” 蒋志国双手接过,触手微凉,却感到一种心神相连的紧密感。 他將袋子系在腰间绳絛上,大小正好,毫不碍事。 他抚摸著袋身,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稳固魂体、收摄阴魂的奇异力量。 他想起李建业曾提过的几句俚语, 形容的便是他们这等行走阴阳、执律拿魂的差事: “幽冥有令传此处,魂归地府莫停留,斗笠之下无情面,符到即走不容留。” “属下,谢大人赐宝!”蒋志国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叩首领受。 张韧挥挥手,示意他起身。“好生办差。你虽是善魂入职,但本身並无功德积累,得此位份,根基尚浅。 需多行走,多积累阴德功绩,早日提升自身修为与境界。 唯有自身实力足够,方能应对更棘手的差事,庇护一方更显从容。” “是!属下谨遵大人法旨!必不负大人所託!”蒋志国沉声应道,语气坚定。 隨著思甜被张家正式接纳,这件牵连颇多的事情,终於算是圆满落定。 张韧能感觉到,一股不菲的功德之力,悄然匯入他的神魂之中。他心念微动,唤出只有自己能见的简易信息界面。 【功德】:870/1000 距离晋升所需的1000点功德,只差一百三十点。 张韧嘴角微弯,露出一丝笑意。 思甜这小丫头,还真是他的福星。 不仅当初因她获得了那缕珍贵的旧神神力玄奥,这次妥善安置她,了结这段大因果,竟又直接带来了五十点功德。 这收穫,远超他预期。 …… 日子在一种新的节奏中平稳流淌。 城隍爷的名声,在台县境內越发响亮,信徒与日俱增。 许多乡间小庙,甚至一些原本供奉著不知名野神、山精的角落,都陆续请入了城隍爷的神像或牌位,香火竟也慢慢旺盛起来。 张韧坐在润德灵境的凉亭里,偶尔会有些无奈地发现,专程来“张庄”找他“看事”的村民,明显少了很多。 如今在台县,城隍爷“灵验”的名头已经传开。 普通人家里丟了鸡鸭,小儿夜间啼哭不止,或是想为出门的家人祈福求个平安之类的小事, 只需到附近任何一处供奉了城隍爷的地方,诚心上一炷香,默默祈愿。 心诚的,快则一两天,慢则三五日,总能得到某种程度的回应或转机。 既然家门口拜拜就能解决,自然很少有人再愿意大老远跑到张庄来寻他。 第177章 病急乱投医(为 錒楷 加更1/2) 而那些真正棘手、涉及阴魂作祟、风水冲煞或是复杂因果的“大事”,毕竟不是常態。 况且,阳间那四位行走,连同他们逐渐聚拢起来的一批有些本事的同行,已经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处理网络”。 信眾遇到问题,先向城隍爷祈愿,若事情复杂, 祈愿反馈的信息会通过城隍府的体系,间接指引他们找到四位行走或其同行。 这四位行走如今都得到了城隍府部分低级神通的授权, 寻常的宅邸不寧、游魂惊扰,他们处理起来已颇为嫻熟。 张韧虽然有些遗憾,不能再像最初那样, 通过频繁处理各种小事快速积累“小额”功德,但他並不焦急。 如今他法力每日都在稳步增长,距离突破至阳神境(人仙位)的关口越来越近。 况且,如今寻常三五点的功德,对他晋升的助力已经微乎其微。 他在等待,也在留意,是否有能带来“大功德”的事件出现。 若真有,他自然不会错过。 …… 台县,人民医院。 上午,门诊大楼前人来人往,嘈杂一片。 抱著孩子的妇人,搀扶老人的青年,拎著影像袋匆匆走过的病人,交织成医院特有的、充满焦虑与期盼的图景。 唐芸芸抱著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大门侧边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她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耳朵里充斥著各种声音,却又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怀里的小身体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呼吸微弱而急促,小脸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她抱得很紧,仿佛一鬆手,这小小的生命就会像一缕烟般散去。 “……真的没办法了。別再折腾孩子,也別再折腾自己了。 我们做医生的,但凡有一线希望,都不会放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你孩子的这个情况……现代医学確实无能为力。 我告诉你这些,已经是违反规定了。听我一句劝,回家去吧,让孩子……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点。” 医生疲惫而带著不忍的话语,一遍遍在她脑海里迴响,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得她心口生疼,然后那疼痛慢慢变得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冷。 希望,像燃尽的烛火,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还能做什么。 家?如果没了孩子,在这里她哪里还有家? “哎哟,可疼死我了!没想到还真是腰椎间盘突出! 我还琢磨是不是衝撞了啥不乾净的东西,特意找了陈静居士给看了看。 你猜怎么著?人家直接让我来医院拍片子!还真准,真是病!” 两个五十来岁、穿著花棉袄的大妈从门诊楼里走出来, 其中一个一手扶著腰,齜牙咧嘴地说著,声音洪亮。 旁边另一个拎著包的大妈接口,语气里带著点惋惜和篤定: “那你就是运气不好!要是早点儿去拜拜城隍爷, 诚心点儿,说不定啊,你这病根本就不会犯! 我可听真真儿的,城南有个老婆子,腿瘸了多少年了,就是天天去一个姓赵的先生那儿拜城隍, 心诚得很,你猜怎么著?腿好了! 现在城隍爷可灵了!咱们没事啊,也得去多拜拜, 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个家宅平安,身体无病无灾也好啊!” 两个大妈边说边走远了,她们的对话飘进唐芸芸几乎停滯的思维里。 城隍爷……灵验……多年的瘸腿都好了…… 这几个词像几颗火星,猛地溅入她一片死寂的心湖。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昏昏沉沉、对周围一切毫无反应的宝宝, 那苍白的小脸,微弱的呼吸。医生宣判的“死刑”还縈绕耳边, 可那“灵验”的传言,却像黑暗中唯一能看见的、极其微弱的萤火。 去拜拜?哪怕只是……一丝虚无縹緲的可能? 她抱紧孩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转过身, 不再看医院的大门,快步朝著城中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踉蹌,隨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仿佛要挣脱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绝望。 城西,一处临著社区图书馆的老旧居民区里,有个带小院的私房。 院门常开,进出的人不多,但总有些面带愁容或期盼的人,在特定时段找过来。 陈静斜靠在一张老竹椅上,身上是浆洗得乾乾净净的白色斜襟道袍。 她手里握著一卷有些年头的线装道经,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 自从成了“阳间行走”,得到那股奇异力量的滋养和些许授权后,她的身体有了些很明显的变化。 原本有些近视的眼睛,看东西重新变得清晰,便摘掉了戴了多年的眼镜。 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的脸显得清秀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沉静气息。 这些日子,除了处理那些循著名声找上门来的信眾祈愿,她把大部分空閒时间都用在重新研读道经上。 她试图从这些古老的文字里,找到与自己如今所拥有的“神力”相关的蛛丝马跡,印证某种传承。 可越是比对,困惑越深。 道经里阐述的修行,核心是“內炼”,是修养自身精气神,沟通天地,追求某种內在的升华与超脱。 而她从城隍爷那里得到授权、可以借用的“神力”,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它更像是一种外来的、具有明確规则和效用的“权柄”或“能量”, 与道经中描述的、通过自身苦修得来的“真气”、“法力”似乎毫无关联。 这发现让她有些不安,又有些隱隱的兴奋。 不安於未知,兴奋於可能触及了某种早已断绝的、更接近“真实”的路径。 她靠自己想不明白,便想到了师门。 她出身一个传承不算悠久、但也有些真东西的正一一脉的道家门派, 师傅和几位师叔伯,在修行上浸淫的年头远比她长。 她已联繫了师门,將一些能说的情况,用隱晦的方式传递了回去。 她並不太担心这会触怒城隍爷。 道家讲究隨性自然,也讲究顺势而为。 如今城隍爷显灵之事在台县已非隱秘,一次次实实在在的“灵验”是无法用巧合糊弄过去的。 城隍爷洞察一切,既然没有阻止她的联络,那或许就是一种默许。 甚至,城隍爷本身,可能也存了与现今道门接触的心思。 毕竟,在那些故纸堆的记载里,古老的时代,道门与诸天神灵、地祇体系,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联繫断了,道门传承也越髮式微,很多记载成了真假难辨的传说。 她正皱著眉,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书页一角,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院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陈静没有起身,只是略微提高了声音,带著一种习惯性的、淡淡的慵懒。 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造访。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女人侧著身子,有些拘谨地挪了进来。 她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厚毯子裹著的襁褓,步子迈得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即便带著憔悴也难掩出色的脸。 她快速扫了一眼小院,目光最后落在竹椅上的陈静身上,眼神里有急切,有哀求,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陈静隨意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掠过女人的脸,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语气平淡:“何事?” 第178章 命格太怪看不出(为 錒楷 加更2/2) 女人像是被这句话催动了,抱著孩子紧走几步, 来到陈静面前,距离竹椅还有两三步时,竟直接屈膝, “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膝盖撞击石面的声音不轻。 “陈居士,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发颤,带著长途跋涉后的干哑,但音质本身是温婉柔和的。 陈静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她把手里的道经合拢,放到旁边一张矮几上,然后站起身,向前两步,伸手扶住了女人的胳膊。 “这位女士,別这样,先起来。有什么事,起来慢慢说。” 她的力气不小,轻易就把跪著的女人拉了起来。 借著这个距离,陈静仔细打量了对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面容,大约二十出头,很年轻。 五官生得极好,眼睛是標准的桃花眼形,眼尾微微上挑, 睫毛很长,即使此刻眼圈泛红,也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眉毛弯弯的,是古典的柳叶眉。脸型是標准的鹅蛋脸, 皮肤白皙细腻,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得厉害,眼白里布满红血丝,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风吹得有些凌乱,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陈静心里暗自道,这相貌,確实是难得一见的好顏色。 老话常说,桃花眼,弯月眉,情深不寿,最是勾人。 这样的脸,天然带著几分媚意,是那种极易惹来是非、也易招蜂引蝶的长相。 自古红顏多薄命,话虽俗,却往往有些道理。 “陈居士,我听说……您这里看事很灵验。” 女人被扶起来,依旧紧紧抱著孩子,声音低低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 “我的宝宝,生了很重的病,医院……医院说没办法了。 他才一岁,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我求求您,发发慈悲,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您了!” 她说著,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眨著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祈求地看著陈静。 陈静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安慰的空话。 她向前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拨开了襁褓上方的一角,露出里面婴儿的小脸。 孩子很瘦,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眉眼倒是精致,能看出遗传了母亲的好样貌,若是健康长大,必定是个俊秀的孩子。 但此刻,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脸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得很近,才能听到一丝气若游丝的声响。 一只小手紧紧攥著,指节都泛著白,显露出身体正承受著难以言说的痛苦。 陈静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情形,肉眼看去已是极度不妙。 “女士,你先抱著孩子,在这里稍等片刻。” 陈静对唐芸芸说了一句,转身走向院子一角那个小小的净手台。 她拧开水龙头,用清凉的流水仔细清洗了双手,用乾净的布巾擦乾。 然后走到小院正屋里,那里设著一个供桌,供著一尊不大的城隍木雕神像和几位其它的神像,前面摆著香炉。 她取出三支线香,在蜡烛上点燃,看著明火燃过, 变成稳定的红点和裊裊上升的青烟。 她双手持香,平举至额前,对著神像恭敬地拜了三拜,口中无声祝祷片刻,才將香稳稳插入香炉中。 “女士,请你抱著孩子,过来给城隍爷诚心磕三个头,默默说出你的祈求。” 陈静走回院子,对一直紧张注视著她的唐芸芸说道。 唐芸芸连忙抱著孩子走过去,在神龕前的蒲团上跪下。 她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孩子的脸朝向神像,然后自己深深地俯下身,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次低头和抬起,她的嘴唇都在微微翕动,却听不见声音,只有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陈旧的蒲团上。 陈静等她磕完头起身,自己则走到神龕侧前方,面对著唐芸芸和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闭上眼睛,平復了一下心绪。 然后她睁开眼,双手在身前快速变幻,掐出一个复杂的手诀,同时口中低声念诵,声音清晰而持重: “城隍敕印,阳路通行。 今请神威,开我法睛。 阴浊阳清,玄光透盈。 魑魅现形,善恶分明。 持此敕令,速显神通。 急急如律令!” 咒诀念罢,她感到双目传来一阵清凉的、如同薄荷浸过的感觉,视野似乎也瞬间清晰、深邃了许多。 她知道,这是藉助城隍爷授权获得的那一点“法眼”之力被激发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將目光投向唐芸芸怀里的婴儿。 在孩子身体周围,显现出一圈极其微弱、几乎快要熄灭的“气场”光晕。 那代表生命本源生机的“生气”,细弱得如同一根在狂风中飘摇的蛛丝,似乎下一秒就会崩断。 除此之外,代表福运的其他色泽气机,几乎看不见。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灰褐色“晦气”, 如同污浊的泥浆,翻滚著笼罩在孩子的气场核心,並且还在不断滋生出一丝丝幽绿色的、令人不安的“病气”。 晦气缠身,病气深重,生机將绝——这是陈静获得这“法眼”能力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糟糕、如此危急的气场景象。 这孩子,確实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而且这“晦气”和“病气”的根源,恐怕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疾病那么简单。 陈静眉头紧锁,心中凛然。 她下意识地將目光上移,看向抱著孩子的唐芸芸。 这一看,她心中猛地一惊。 唐芸芸的身上,竟然笼罩著一层朦朧的、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的“迷雾”。 这迷雾阻挡了她的“法眼”窥视,让她看不清唐芸芸自身的气场、命格,甚至连最基本的吉凶晦明都难以分辨。 这情况,前所未有。她的“法眼”竟然失效了? 陈静立刻收敛心神,停止了“法眼”的维持。 那股清凉感从眼中褪去,视野恢復正常。她的后背,竟在刚才那片刻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事情果然不简单,这母子俩的情况,尤其是这位母亲身上的“迷雾”,完全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和理解。 她看向一脸期盼、眼中泪光未乾的唐芸芸,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女士,”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和孩子的情况……非常复杂,也非常棘手。以我目前的道行和能力,暂时……没有办法处理。” 唐芸芸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抱著孩子的手臂无力地垂了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陈静紧接著说道:“恐怕……需要请动上神,亲自过问此事了。” 第179章 世人多妄想 陈静的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她没有在供奉城隍爷的主神像前继续仪式,而是转身走到另一侧。 那里另设了一个稍小些的神案,案上供奉著一尊面容严肃、手持簿册的木雕神像,神像前的牌位上刻著“延寿功考祈愿三司司主”字样。 她从一个木匣里取出一个乾净的小香炉,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尘,郑重地摆放在陆怀德神像正前方。 然后,她取出三支未曾用过的、品质更好的线香, 用蜡烛点燃,看著香头稳定地燃烧起来,才转身,將这三支香递到一直紧张注视著她的唐芸芸面前。 “这尊神像,供奉的是城隍爷麾下,专司延寿、功过考核、受理祈愿的三司司主,陆大人。” 陈静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一种仪式特有的肃穆, “你需以最虔诚之心,向司主大人叩拜祈愿。 我会在一旁,將你和孩子的情况,详细向上神大人稟明。 只盼上神慈悲,能够垂怜,为你的孩子赐下一线生机。” 唐芸芸连忙点头,几乎是用双手接过了那三支线香。 她抱著孩子,身体微微发颤,但握住线香的手指却很稳。 她走到神案前,先是对著神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將线香插入那个小小的香炉中。 青烟笔直升起。 接著,她抱著孩子,在神案前的蒲团上,一丝不苟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轻轻触地,起身时,嘴唇都在无声地翕动,眼中是不顾一切的祈求。 陈静在她行礼时,自己也重新取了香点燃。 她站在唐芸芸侧后方一步处,手持线香,对著陆怀德的神像,闭上眼睛,开始低声而清晰地祝祷。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晰沉稳,带著一种道门弟子特有的韵律: “信民唐芸芸,稽首叩司主。 稚子遭厄难,命悬一线危。 愿借司主慈光,驱邪消灾障; 乞垂护命恩怜,延幼童寿康。 三魂得安驻,七魄无离散; 身沐灵辉庇,疾厄尽消散。 信民虔诚祷,朝夕敬焚香; 惟愿司主应,稚子享长寧。 福生无量,急急如律令!” 祷文念罢,她恭敬地將香插入主神龕的香炉中,与城隍爷的香並列。 …… 润德灵境上空,凡人目力不可及的维度。 悬浮的城隍府,左偏殿內。 陆怀德坐在一张厚重的、堆满卷宗的木製条案之后。 殿內光线柔和,来源不明。 他身前的虚空之中,並非空无一物,而是悬浮、缠绕著无数条极细的、顏色质地各异的“线”。 这些“线”並非实体,而是信眾祈愿所化的“因果线”,一端连接著祈愿者的心念,一端匯聚到他这位司主这里。 它们有的清晰凝实,有的模糊黯淡,有的甚至扭曲打结,密密麻麻,几乎要將他整个身影都遮蔽起来。 陆怀德的眉头紧紧锁著,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面前的卷宗堆积如山,那是有待他亲自批阅、处理结果需要记录归档的复杂祈愿。 而眼前这些悬浮的、不断有新线生成加入的因果线, 则是需要他优先查看、判断、分派或亲自处理的“实时”祈愿。 人手严重不足。 他麾下真正可用的,只有那四位值日神將,他们还要负责巡查缉拿等日常事务。 这些天,隨著城隍爷名声大噪,祈愿的数量和……种类,以一种让他这个曾经的老教师都感到头疼的速度暴涨。 更麻烦的是,很多祈愿的內容,简直荒唐。 有祈愿出门就能捡到钱的,有祈愿自己买的彩票下一期必中头奖的, 有祈愿苛刻的老板明天就破產的,甚至还有祈愿家里凶悍的妻子能突然变得温柔似水、对自己百依百顺的…… 这些乱七八糟、充满贪婪、嫉妒、懒惰、妄想的念头, 天眼无法理解,也无法自动处理——天眼只能处理那些简单的、合乎基本善恶逻辑、不涉及无中生有的小祈愿。 於是,所有这些“无效”或“逾矩”的祈愿因果线,便一股脑地涌到了他这个司主面前。 陆怀德心中的烦躁越来越重。 他是什么?他只是一个县城隍麾下,掌管延寿、功过、祈愿的司主! 他的权柄有限,只能根据信眾自身积累的功德、福报,因势利导, 让行善者得到应有的福报,让为恶者受到相应的惩处,维繫基本的阴阳平衡与劝善导向。 这才是正道。 可这些愚昧的凡人,以为上了几炷香,磕了几个头, 就能凭空变出钱財、横福,改变他人的心性命运? 简直是痴心妄想,褻瀆神道! 这股怒意在他胸中翻腾。 他猛地从条案后站起身,木製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阴司官袍,面向城隍府主殿的方向, 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下属礼,然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內迴荡,带著压抑的怒意和清晰的请命意味: “延寿功考祈愿司司主陆怀德,有本启奏城隍大人!” “今有辖下信民,愚昧贪婪者眾。 不修自身功德,不积善行福报,唯知焚香叩首, 便妄求无端財禄、横福,乃至妄图更改他人心志命运。 此类祈愿,悖逆天道,扰乱阴阳,致使吾司祈愿因果堆积如山, 甄別处置艰难,已严重妨碍维护辖地正常秩序、赏善罚恶之本职。” “卑职奏请大人,准予对此等不良祈愿之风,施以小小惩戒,以儆效尤。 使其知晓,神道昭昭,赏罚有据,非是予取予求之滥觴。 当可遏制此等不良风气,导信眾回归正信,诚心为善,方是正道!” …… 润德灵境,四合院后院。 这里被开闢出几块整齐的药圃,土壤黝黑,散发著淡淡的药草清香。 这些天,一直没有下雨,地都乾燥的裂了口。 张韧挽著袖子,手里拿著一个长嘴的铜壶,正慢条斯理地给一畦薄荷浇水。 思甜跟在他身边,也拿著一个缩小版的、绘著卡通图案的塑料小水壶, 学著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往另一垄土里洒水。 水珠落在翠绿的叶片上,滚落进泥土里。 几天相处下来,思甜在张韧面前已经完全放开了。 第180章 前世罪,今世还 润德灵境对任何孩子来说都像是梦幻乐园, 对她这个刚刚失去父亲、急需温暖和安全感的小女孩来说,更是有著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只要王翠兰同意,她总爱跑到这里,黏在张韧身边。 张韧独自一人时,难免觉得这偌大的灵境过於清寂, 有思甜在身边嘰嘰喳喳地说著童言童语, 或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著他,倒也让这仙家境地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思甜正努力控制著小水壶的水流,不让水溅到自己的鞋子上, 忽然听到旁边的张韧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几乎像是自言自语,隨即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吐出很简单的一个字: “准。” 思甜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好奇,眨著大眼睛问:“哥哥,你刚刚在说什么呀?什么『准』?” 张韧放下铜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笑道:“没什么,哥哥在处理一点小事。” 他看著思甜清澈的眼睛,忽然问:“思甜,想不想要个妹妹?明天哥哥找个可爱的小妹妹来陪你玩,好不好?” 思甜的注意力立刻被完全吸引过去,她丟下小水壶, 跑到张韧身边,抓住他的衣袖,仰著脸,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 “真的吗?哥哥!是什么样的小妹妹?她乖不乖?可不可爱?会不会和我一起玩过家家?” “当然可爱,”张韧的笑意加深了些,“和你一样可爱。” 他说的,自然是小曦。 那丫头和小宝,被他留在城隍府中,一个执掌印信传达敕令, 一个持琉璃灯开闢通道,维持著城隍府最基本的运转秩序,確实辛苦。 不过这毕竟是权宜之计,等日后阴司架构更完善,人手充足,便不需要他们两个小傢伙一直困守在那里了。 …… 城隍府偏殿。 陆怀德保持著躬身奏请的姿態,仅仅过了片刻,他便清晰地感知到, 自己那道意念已经上达,並且得到了明確的回应——一股无形但无可置疑的许可意念,自城隍府核心处传来。 “谢大人恩准!”陆怀德直起身,脸上怒意未消,但眼神已变得冷静锐利。 几乎在他感知到许可的同时,悬浮在辖区空中某处、与城隍印气息隱隱相连的“天眼”法器,內部似乎有某种规则被微调了。 一种无形的、针对祈愿內容的筛选与反馈机制开始悄然改变。 这变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显现效果,陆怀德並不著急。 他抬起手,对著面前那团纠缠混乱、大部分是灰色、黑色甚至带著令人不喜的暗浊色彩的因果线,凌空一挥。 袍袖带起一阵微风。 霎时间,如同狂风扫过蛛网,那些代表著贪婪、妄求、恶意的无用因果线, 纷纷断折、消散,化作点点不起眼的晦暗光粒,最终湮灭在殿內柔和的光线中。 他面前顿时清爽了大半,只剩下数量依旧不少、但总算不再令人头皮发麻的因果线。 这些保留下来的因果线,顏色与状態各不相同,涇渭分明。 数量最少,但最为明亮耀眼的,是淡金色的因果线。 这代表著祈愿者身负功德,是善行所得福报的显化。 处理此类祈愿,是践行城隍爷“功德大道”的核心,必须优先、妥善处理,务必使善行得到应有的嘉赏与鼓励。 其次是乳白色,光泽温润的因果线。 这代表祈愿者是心性良善、日常无过之人。 他们的祈愿通常合理,或为家人健康,或为生活平顺,处理顺位仅次於功德之人。 再次是灰黑色的因果线。 这代表祈愿者自身有恶业缠身,或心术不正。 处理他们的祈愿,需格外谨慎,既要依据规则予以回应, 更要仔细审视其恶行是否已达到需要移交赏善罚恶司,进行更严厉审判和惩处的地步。 处理这类祈愿,带有引导和警示的目的。 数量最多的,是灰濛濛、不甚明亮的因果线。 这代表著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一生既无大善,也无大恶,庸碌平凡。 他们的祈愿排在最后处理。 这套优先次序,是陆怀德依据自身对“功德大道”的理解, 结合自己的经验自行制定的,张韧並未干涉,算是默许。 在陆怀德看来,善恶需有报,平庸本身,在轮迴与大道面前,何尝不是一种虚度与浪费? 先赏善,后罚恶,最后才是这些“无功无过”的眾生,是最有效率的秩序。 殿內恢復清静,陆怀德的心绪也平稳下来。 他凝神感知,很快,从剩余的因果线中,有两根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 他心念微动,伸手虚招。 第一根因果线飞入他手中,线上带著清晰的、属於“阳间行走”陈静的法力印记, 以及她祝祷时传递过来的详细信息——一个重病垂危的婴孩,一个身上笼罩著奇异“迷雾”的母亲。 陆怀德读取了信息,眉头再次蹙起。 这情况確实不寻常,难怪陈静无法处理,需要上达。 他沉吟片刻,再次抬手,向著那团因果线中, 属於唐芸芸的那一根——那根灰黑色的,代表著“有恶业缠身”的因果线——虚虚一抓。 因果线落入他掌心,冰凉,带著一种不祥的沉滯感。 陆怀德看著这根黑色的因果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又有些为难。 灰黑色的因果线,代表的是“恶业”。 陆怀德手中的这一根,顏色沉滯,触感冰凉,明確无误地指向一个事实: 这个名叫唐芸芸的女人,身负罪孽。 然而,当陆怀德的神念沿著这根因果线回溯、感知其根源时,他发现情况並非寻常。 这“恶业”的根源,並非来自唐芸芸此生的言行。 它更深,更古老,缠绕在她的魂魄本源之上,像一道无法摆脱的烙印。 这是“前世罚罪”——她某一世犯下的罪业,未被完全清偿,依照大道轮迴的某种铁则, 需由后续的转世之身来承受苦果,直至孽债消弭。 所谓“一世为恶,三世偿还”。她此生,便是那“偿还”的一世。 註定命途多舛,磨难重重,以肉身的痛苦、心灵的煎熬,来抵偿前世的罪愆。 看明白这一点,陆怀德沉默了。 此事,超出了他“延寿功考祈愿司”的职权范围。 他无法改变大道轮迴的基本规则,无法抹去那烙印在魂魄上的“罚罪”。 他只是规则的执行者之一,而非制定者。 第181章 大道无情 可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每一次轮迴,魂魄投入新的躯壳,前尘尽忘,宛如新生。 一个没有前世记忆、全然不同的“人”, 为何要为一个自己毫无印象、甚至可能完全无法认同的“前世”所犯下的罪孽,承受如此残酷的折磨? 这公平吗?这合乎“理”吗? 他握著那根冰冷的黑色因果线,在条案后枯坐了片刻。 终於,他鬆开手,因果线飘回原处。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偏殿,穿过连接的迴廊,来到城隍府正殿门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正殿上首那空置的城隍宝座之上,光影微澜,张韧的身影已然端坐其上。 他换上了正式的城隍官袍,面容平静,目光垂落,看向走进殿中的陆怀德。 “大人,”陆怀德走到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罕见的困惑与一丝不平, “卑职……有一事不明,关乎轮迴法理,心中鬱结,斗胆奏请大人解惑。” 张韧的目光似乎早已洞悉一切,他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你所察之事,本县已知晓。” 他没有等陆怀德具体发问,便继续道: “你所感不公之规则,乃大道所定。大道运行,自有其铁律。 所谓『无情』,並非冷酷,而是循万物之本真、维繫天地秩序之必须。 因果牵连,报应不爽,亦是秩序一环。”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人性的考量: “然,生灵在世,尤其为人,因果纠缠之繁复,人心思绪之多样,远超简单律条所能囊括。 你之所感,认为此举於『人』而言有其不合理处,亦有其道理。” 陆怀德抬起头,眼中光芒微动。 张韧看著他,缓缓说道: “此事关涉轮迴根本法则,牵一髮而动全身。 本县心中有数,但需权衡时机,从长计议。 待时机成熟,自会寻机,向大道呈情,探討有无转圜或完善之余地。” 他的话语明確了两点:他承认这规则有值得商榷之处; 但改变绝非易事,需要等待和筹划。 “至於唐芸芸此人,” 张韧將话题拉回具体个案,“其命数大势,已由前世罪业锚定,此乃『定数』,不可强行更易。 然大势之中,亦有细微变数可供调整,此谓『小事可调』。 你且让她前来寻我。本县……亲自为她看一看这命数, 看能在不违大势的前提下,为她与那孩子,改易几分。” 陆怀德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挪开了一些。 他深深一揖到底:“是!谢大人慈悲!卑职这就去办!” 他转身,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些,迅速返回偏殿。 张韧的目光从陆怀德离去的背影上收回,转向大殿一侧侍立的两小。 小宝站在条案左边,手里无意识地玩著自己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无聊”和“委屈”,东张西望,站没站相。 右边的小曦则截然不同,她身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只看著前方地面,一副全神贯注、认真当值的模样。 张韧看著这两小的对比,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小宝心性跳脱,玩心重,耐不住这神府清寂,还需要好好磨一磨。 小曦心思单纯澄澈,没什么杂念,反倒能沉得住气。 “小曦。”张韧开口。 小曦立刻应声:“老爷。”声音清脆。 “明日放你一日休憩。你父亲耗费心力为你打造的园子,来了这些时日,你也未曾好好看过。明日便去逛逛吧。” 小曦的小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笑容乾净又明亮。 但她没有失態,而是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小曦谢老爷恩典!” 旁边的小宝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也连忙嚷嚷:“张韧叔叔,我也要休息!我也想去玩!” 张韧脸上的笑意收敛,看向小宝,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心思浮躁,玩心过炽。当值之时,心不在焉。 你当好生办差,磨礪心性。何时能沉稳下来,何时方可解脱。” 他看著小宝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继续道: “本县给你半年时间。若仍是这般轻浮毛躁,不堪重任, 便贬你去充作阴兵,日夜巡查辖地四方,体悟红尘百態,直至你懂得何为『责任』二字。” 小宝嚇得脖子一缩,连忙站直了身体,再不敢东张西望, 也不敢再提休息的事,小脸绷得紧紧的,只是眼睛里还残留著些许惧怕和委屈。 …… 陈静的小院里,香炉中的线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点点香灰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檀木气息。 唐芸芸依旧跪在蒲团上,没有起来。 陈静劝过她几次,说上神回应需要时间,让她可以先回家等候,若有事,明日再来亦可。 唐芸芸只是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淒楚的弧度。 家?她哪里还有家? 她维持著跪姿,手臂因为长时间抱著孩子而酸痛麻木, 但她只是偶尔调整一下姿势,让怀里的孩子更舒服些,自己却不肯起身。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她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时光。 因为长得漂亮,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被保护得密不透风,一点苦头都没吃过。 这过度的保护,也让她像温室里的花朵,心思单纯得近乎天真, 全然不识人心险恶,为后来的劫难埋下了祸根。 考上大学,第一次离开父母,去往陌生的城市。 最初的惶恐无助,让她像只受惊的幼兽。 就在这时,一个阳光帅气的学长出现了。 他热情地帮她办理入学手续,找熟识的学姐帮她安置宿舍,耐心解答她所有幼稚的问题。 父母在电话里听说,都说这小伙子真不错,让她好好谢谢人家。 她自己心里也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学长的关怀无微不至,恰到好处。 单纯的她毫无防备,只觉得遇到了好人。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 第182章 神諭指引 她生日那天,学长说要给她庆祝,她欣然赴约,心里只有满满的感动。 然后,便是噩梦的开始。 被刻意灌醉,失去意识,醒来后的一切都成了碎片般的耻辱和恐惧。 更可怕的是,那个畜生竟然录了像,用那些不堪的画面威胁她, 不许声张,必须听话,否则就让她身败名裂,让她的父母看到。 她嚇坏了。 涉世未深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反抗,也不知道能向谁求助。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將她淹没。她妥协了。 接下来的一年,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仅仅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想打掉,可那个畜生不许,言语间甚至带著某种扭曲的兴奋。 过年时,她找藉口骗过了父母,没能回家。 就这样捱到怀孕八个月,肚子再也无法遮掩时,那个畜生和他的家人,突然移民去了国外,音讯全无。 她解脱了,可孩子也即將出生。 她不敢告诉父母真相,无法想像年迈的他们得知这一切后,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孩子出生后,她看著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最初涌起的念头是拋弃。 可这是她怀胎九月生下的骨肉,当她第一次將孩子抱在怀里, 感受到那微弱的心跳和温度时,她再也狠不下心。 她办了休学,带著孩子,像逃离一样来到这座谁也不认识她的小县城。 租了间小房子,靠著以前攒下的一点钱和打些零工,艰难地生活。 日子清苦,但看著孩子一天天长大,白白胖胖, 会笑,会咿咿呀呀,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仿佛生活终於透进了一丝光亮。 然而,就在孩子刚满周岁不久,这缕微光骤然熄灭。 孩子开始变得萎靡,不爱动,哭声越来越弱。 她跑遍了医院,得到的诊断冰冷而绝望: 婴儿脊髓性肌萎缩症,一种罕见且目前无法治癒的遗传病。 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对她如此残忍,夺走了她的一切,现在连她仅存的、相依为命的孩子也要夺走。 看著怀里的小生命一天天消瘦下去,呼吸变得像风中残烛般微弱,她的心像是被钝刀子反覆切割,痛到麻木。 现代医学已经宣判了“死刑”,她只剩下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投向那虚无縹緲的神灵。 就在她跪得双腿失去知觉,心也一点点沉向冰窟深处时, 忽然,脑袋里“嗡”地一声,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 一个宏大、威严、仿佛直接在她神魂深处响起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汝之祈愿,本司主已然知晓。然,汝之情况特殊,牵扯前因,非本司主权柄所能及。 汝可前往张庄,『润德灵境』所在。到得彼处,或可寻得一线解脱之机。” 声音落下,那股恍惚感也隨之消失。 唐芸芸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微微扩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重复著: “张庄……润德灵境……” 她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抱著孩子,挣扎著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刺痛发软,她踉蹌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 她转向一旁面露讶色的陈静,深深地、胡乱地鞠了几躬,语速飞快,带著一种绝处逢生的急切: “多谢居士!多谢您!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 说完,她手忙脚乱地从隨身那个已经磨破了边的小挎包里, 掏出里面所有的现金——皱巴巴的几百块钱, 也顾不上数,一把塞到陈静旁边的矮几上,然后不再停留,抱紧怀里的孩子, 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小院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午后,思甜在家里睡了个午觉醒来。 收养手续还在办理中,学籍暂时没法转,她也不用去上学。 跟王翠兰说了一声,便蹦蹦跳跳地出了门,往村北哥哥住的地方去。 她很喜欢哥哥那个园子,漂亮得像故事书里的地方, 还有很多外面见不到的、翅膀闪著光的蝴蝶。 要不是怕爸爸妈妈在家觉得冷清,她真想一整天都待在那儿。 走在村里的土路上,不时遇到相熟的村民。 这些天,村里人都知道张军家收养了个漂亮又懂事的小闺女,叫思甜。大家都很喜欢她。 “哟,思甜啊,这是上哪儿去呀?” 张麻子背著手在路边溜达,看见思甜,咧开嘴笑呵呵地打招呼。 他本名张茂財,因为一脸麻子,得了这么个外號,叫了半辈子,自己也习惯了。 思甜停下脚步,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容:“麻子伯伯好!我去找哥哥玩。” 张麻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这外號被大人小孩叫了几十年,他早没啥感觉了。 可被眼前这粉雕玉琢、眼神乾净的小丫头这么一本正经地喊出来, 不知怎的,脸上竟有点掛不住,老脸有点发热。 “咳,思甜吶,” 他弯下腰,儘量让声音显得和蔼,“伯伯我叫张茂財,茂盛的茂,发財的財。 不叫麻子哈!以后见了伯伯,喊『伯伯』就行,咱不用加前面那俩字儿了,啊?” 思甜很认真地点点头,从善如流:“好的,伯伯!伯伯再见!” 她挥了挥小手,继续迈开步子,小跑著往村北方向去了。 张麻子直起身,望著思甜跑远的背影,咂咂嘴,心里嘀咕: “城里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懂礼貌,招人疼。” 思甜刚跑到村北那座小石桥附近,远远就看见哥哥家那气派的大门外面,好像有个人影。 走近些才看清,是一个大姐姐,正跪在大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怀里还紧紧抱著一个用毯子裹著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个小娃娃。 思甜心里“咦”了一声,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 跪著的正是唐芸芸。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好一阵了。 从陈静那里得到“神諭”后,她几乎是一路问著找过来的。 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火苗,明明灭灭,却支撑著她不敢停歇。 她没顾上吃饭,也没心思理会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润德灵境”,找到那位可能能救孩子的人。 第183章 红顏薄命、命途多舛 好不容易打听著找到这里,眼前这爬满藤蔓花卉、显得格外幽深寧静的庄园,却大门紧闭。 她试著推了推,那厚重的大门纹丝不动。 她又敲了门,等了许久,里面也毫无回应。 她不知道是里面没人,还是这本身就是某种考验。 但不管怎样,她知道自己没有別的选择。 她抱著孩子,在这大门口,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姿態要摆正,心要诚,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听到一个清脆的、带著孩子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唐芸芸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面前站著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著乾净漂亮的裙子,皮肤白嫩,眼睛又大又亮,正好奇地看著她。 唐芸芸乾裂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有些吃力的笑容:“小妹妹,你好。这里……是你哥哥的家吗?” 思甜点点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跪著的唐芸芸,小脸上满是疑惑: “是呀。大姐姐,你为什么不进去呢?你跪在这里干什么呀?地上凉。” 唐芸芸的笑容更苦涩了些,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哑:“你哥哥……可能不在家吧。门锁著,我打不开。” “锁著?”思甜歪了歪头,更加困惑了。 她走到那扇巨大的、看起来就很沉的实木大门前,伸出小手,抵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吱呀——” 门,竟然就打开了一条缝。 思甜回过头,看著唐芸芸,大眼睛里全是不解:“能打开呀,没有锁。” 唐芸芸愣住了。 她刚才明明用了不小的力气去推,那门像是焊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怎么这么个小女孩,轻轻一推就开了?她跪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自然不知道,这扇门,乃至整个“润德灵境”的边界,都笼罩在张韧布下的“城禁术”之下。 没有得到张韧的许可,外人根本无法推开这扇门,甚至无法真正进入这片区域。 张韧早就感知到了她的到来,也听到了她在门外的动静。 之所以没有立刻回应,既是想稍稍晾一晾她, 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所求之事的艰难与代价,也是一种无声的暗示: 改命,非是易事,需有足够的诚意与决心。 “走吧,大姐姐,我带你进去找我哥哥!”思甜很自然地招呼道。 她经歷过几次有人来找哥哥“看事”的情形, 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是看什么,但也知道这个姐姐跪在门口, 大概也是遇到了很难很难的事情,需要哥哥帮忙。 “好……好,谢谢,谢谢你小妹妹。”唐芸芸如梦初醒,连忙想要站起来。 可跪得时间长了,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 她刚一起身,膝盖一软,身体就向前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慌忙抱紧怀里的孩子,稳住身形,在原地缓了好几步,那种针刺般的麻木感才慢慢褪去,变成了酸胀。 她顾不上腿上的不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宝宝。 孩子依旧紧闭著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小脸透著不健康的潮红。 这一天的奔波、焦虑、跪求,让本就虚弱的孩子状况似乎更糟了一点。 可她没有办法,停下来就是等死,往前走,或许还有一丝光亮。 她深吸一口气,抱著孩子,跟上了已经推开大门、站在门內向她招手的思甜。 一步跨过门槛,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新空气,混合著草木泥土的微腥和百花的淡香,扑面而来。 空气中似乎还瀰漫著极其稀薄、却让人精神一振的湿润雾气。 唐芸芸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和因为飢饿而產生的轻微晕眩感,一下子消退了大半,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更让她心头猛跳的是,怀里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孩子, 小身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只一直攥著的小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又鬆开了一点。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近乎本能的动作,却让唐芸芸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多少天了?除了餵奶时孩子还会本能地吮吸, 其他时间,他都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一动不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微小的动作,像是一颗火星,骤然点亮了她几乎沉到谷底的心。 这里……真的不一样。也许,真的能有奇蹟。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用力眨掉眼泪,抱紧孩子,紧紧跟在思甜身后,沿著整洁的石板小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修剪得宜的花木,即便是深秋,也开得绚烂夺目,景色美得不似人间。 但唐芸芸此刻全然无心欣赏,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奇花异草, 焦急地搜寻著可能出现的“大师”的身影。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求他,用什么才能打动他,救救自己的孩子。 思甜带著唐芸芸,沿著石板小径穿过前院,来到中院。 凉亭里,张韧正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摆弄著茶具,水汽裊裊升起。 “哥哥,这位大姐姐找你。”思甜跑到凉亭边,指了指身后的唐芸芸。 张韧抬起头,目光掠过思甜,落在她身后那个抱著孩子、神色憔悴却难掩丽质的年轻女人身上。 他笑了笑,对思甜说:“好,辛苦思甜带路了。” 他本打算再让唐芸芸在门外等上一等,既是磨一磨她的心性,也是一种无形的告诫。 既然思甜恰巧將她带了进来,那便是这母子二人与思甜、与此地的一段缘法。 思甜这份无心的善意,也算是种下了一个小小的善因。 唐芸芸此刻哪还有心思去琢磨张韧为何如此年轻, 既然那位“司主大人”指引她来此,她便深信不疑。 她抱著孩子,往前疾走两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声音里带著不顾一切的恳求:“先生,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张韧没等她跪实,握著茶杯的手隨意地抬了抬,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凭空出现,稳稳托住了唐芸芸下坠的身体。 唐芸芸只觉得身体一轻,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了起来。 她惊愕地看向张韧,对方只是平静地放下茶杯。 张韧起身,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了,唐芸芸那张即便饱经磨难、憔悴不堪,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更清晰地映入眼中。 张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心中暗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瞭然与惋惜:“红顏薄命,命途多舛。” 第184章 两种选择 他的视线落到她怀中那毫无生气的孩子身上。 小傢伙裹在毯子里,小脸瘦得脱了形,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张韧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轻轻点在婴儿冰凉的额头上。 金芒没入肌肤。 孩子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冬眠的虫子被春风惊动。 紧接著,那一直紧闭的眼皮,费力地、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黯淡却总算有了些微神采的黑眼珠。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只小手从毯子里挣出来, 无意识地挥动了两下,然后,软软地抓住了唐芸芸垂落胸前的一缕头髮, 小嘴微微开合,发出几声细弱的、几乎听不清的“啊…嗯…”声。 唐芸芸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下头,眼睛死死盯著怀里的孩子,呼吸都屏住了。 多少天了?十天?半个月?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孩子一天比一天安静,一天比一天冰冷,像个逐渐失去温度的瓷娃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他睁开眼,没有看到他动一下手指,没有听到他发出任何属於婴儿的声音了。 巨大的、失而復得般的狂喜像汹涌的潮水,瞬间衝垮了她一直紧绷的神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孩子苍白的小脸上。 “宝宝…宝宝你醒了?你看看妈妈…是妈妈…” 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一边哭一边笑,手指颤抖著想去抚摸孩子的脸,又怕碰碎了这个脆弱的奇蹟。 她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就要去解自己的衣襟:“你是不是饿了?妈妈这就餵你,这就餵你……”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在旁边响起。 张韧移开了视线,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是个正常的年轻男人,唐芸芸又生得极美,此刻情绪激动下举动难免失当,这情景实在有些尷尬。 神性让他能够克制,但並非泯灭感知。 唐芸芸的动作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颊瞬间飞起两片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慌忙將衣襟拢好,抱著孩子的手臂收紧了些, 抬眼看向张韧,眼神里还残留著未褪的狂喜,混杂著羞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水光瀲灩,眼波流转间,天然带著几分不自知的媚意。 张韧迅速转开脸,看向凉亭外的花木。非礼勿视。 “孩子暂时无碍,你不必过於忧心。”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语气恢復了平淡,“我们还是先谈谈正事。” “好,好。”唐芸芸连忙点头,抱著孩子跟过去,在张韧对面的石凳上小心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 思甜见大人要谈事情,很懂事地没有跟进去, 转身跑出了中院,到外面那几个大花圃里追蝴蝶玩去了。 凉亭里只剩下两人。 张韧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的情况,有些特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关於轮迴转世,你可知晓?” 唐芸芸用力点头。这个概念在国內几乎家喻户晓,她自然听说过。 “你此生的磨难,根源不在今生,而在前世。” 张韧的话像冰锥,一点点凿开她刚刚升起的希望, “你的某一世,犯下了不小的罪业。 即便那一世已经受到了惩罚,罪孽也未完全消尽。 依照某种规则,剩余的罪业需由后续的转世之身继续承担,以苦难来磨灭。 你这一生,便是那『承担』的一世。註定多灾多难,尝遍人间疾苦,受尽屈辱折磨,方有可能消弭前愆。” 唐芸芸听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握著孩子襁褓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但紧接著,那寒气又被一股从心底猛地窜起的怒火烧得滚烫。 不公平!这不公平!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她毫无记忆、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她”的前世犯下的错,要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的她来承受? 如果前世有罪,为什么还要让她投胎转世?为什么不让她魂飞魄散,或者投入畜生道? “凭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发颤,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绝望, “她做的恶,为什么要我来还?我做错了什么? 这算什么道理?如果前世真的有罪,为什么还要让她投胎?为什么还要让她变成人?” 张韧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唐芸芸的质问,何尝不是他心中的疑问。 大道规则如此,但此规则於“人”而言,於每个崭新的、独立的“此生”而言,確有其残酷与不公之处。 既是恶人,为何许其转世?既是转世,为何必为人? 花草树木,虫鱼鸟兽,世间生灵亿万,为何独要这带著罪业的魂魄再世为人? 难道在大道眼中,为人一世,反不如无知无识的草木? 这些疑问,他暂时也没有確切的答案。 “其中缘由,我也无法尽数解释。” 他放下茶杯,將话题拉回现实,“说回你自身。 你命格的大势,受前世牵连,已然锚定,难以更易。 除非你能在今生积累海量功德,或可有一线转机。 但功德积累,谈何容易?对你而言,恐怕此生无望。” 他顿了顿,看著唐芸芸瞬间黯淡下去、却又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给出了选择:“所以,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唐芸芸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先生请说。” “第一,维持现状。” 张韧的声音很平静,说出的话却冰冷, “这意味著,接受这孩子註定早夭的命运。 对他而言,或许是种解脱,可以早些结束这次痛苦的生命,重新进入轮迴,等待下一次机会。” 唐芸芸的呼吸骤然一窒,抱著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 孩子似乎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稍稍鬆了力道,但指尖依旧冰凉。 “第二,”张韧继续道,“我將这孩子『早夭』的命劫,从『天亡』转为『人离』。 具体而言,便是將这劫难,转移到你身上。 孩子可以摆脱你命格的影响,恢復健康,平安长大。 但你这一生,將註定孤鸞独宿,孑然一身。 亲情、友情或可拥有,但男女情爱,夫妻之缘,与你无缘。 你不会有能够相伴终生、彼此扶持的爱人,终老孤独。” 第185章 有苦我来受(加更一章感谢朋友们的支持) 两个选择,都像是用钝刀子割肉。 一个是眼睁睁看著怀中的骨肉生命流逝; 一个是自己亲手掐灭对未来情感归宿的所有期待,换取孩子的生机。 唐芸芸几乎没有犹豫。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似乎因为刚才那一点金光而恢復了些许活力,正无意识抓著她头髮的小手,眼泪无声地滚落。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异常清晰坚定:“先生,我选第二个。”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爱情…我早就死心了。 这辈子,我只想好好把他养大,看著他成人。別的,我什么都不求。” 张韧看著她,点了点头,但並未立刻动作。 他再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慎重:“你確定吗?有些话,我需再与你说明白。 你並不亏欠这孩子什么。他的早夭之劫,根源在於你命格带煞,但他自身也非全然无辜。 能投身到你腹中,说明他本身也带有罪业,命中注定有此一难。 只不过他的罪孽较轻,此劫便是让他匆匆结束这一世,偿还部分罪业。 若非遇见我,这大抵便是他註定的结局。” 他直视著唐芸芸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 “若你选择救他,以我的方法,固然能解除他『早夭』之厄, 但他的那份罪业,並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有一部分,转嫁到你的身上。 与『孤独终老』的命劫叠加。 至於具体会產生何种影响,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应验…我也无法预知。 或许是更多的磨难,或许是別的什么。即便如此,你还要选第二条路吗?” 凉亭里安静下来,只有石炉上茶壶里水將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唐芸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更加苍白。 她紧紧抱著孩子,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张韧的话像重锤,敲碎了她刚刚因为孩子醒来而升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將更残酷、更复杂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 救,还是不救? 救了孩子,自己將背负更多未知的厄运。 不救……她低头,看著孩子那终於睁开、虽然依旧无神却总算有了生气的眼睛。 看著怀里终於有了一丝活气的孩子,又想到那未知的、可能更加沉重的代价, 唐芸芸的心像是被两只手向著不同方向撕扯。 一边是母亲的天性,是这几个月来日夜煎熬的不舍; 一边是对未来无尽苦难的恐惧,以及对“公平”二字本能的不甘与质问。 时间仿佛在凉亭里凝滯了片刻。茶壶盖被水汽顶起,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唐芸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委屈、不甘都吸进去,然后隨著吐气,化作决绝。 她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痕,眼睛却异常清亮,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硬度: “先生,我要救我的孩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真的有罪,我来背。如果有苦,我来受。” “好。” 张韧不再多言。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虚虚一托。 一本厚重古朴、非金非玉、泛著淡淡幽光的册子凭空出现在他掌心,册子封皮上隱约有“生死簿”三个古篆流转。 右手一翻,一支样式奇特、笔尖隱有神光氤氳的毛笔也出现在指间——轮迴笔。 他右手执笔,笔尖神光骤然凝实,如同一点浓缩的星辰。 他看向唐芸芸怀中婴儿,目光似乎穿透了襁褓,直视其魂魄本源。 笔尖落下,点在生死簿某一页显现的、极其淡薄的几行字跡上,那是代表孩子轻微罪业的记录。 笔锋划过,那几行字跡如同被橡皮擦去,悄然消弭。 紧接著,笔锋未停,转向另一处,那里记载著唐芸芸复杂的命格纹路。 张韧的笔尖落下,似乎有些费力,笔尖神光微微波动。 他在其中一处象徵著“子嗣缘浅、早夭之劫”的纹路上, 轻轻一勾、一改,將其与另一条代表“情缘断绝、孤鸞独宿”的晦暗脉络连接、置换。 两笔落下,看似简单,却仿佛有无形的涟漪在冥冥中盪开。 生死簿上的相关记载隨之变化。 孩子的命格里,那笼罩不散的“早夭”阴霾悄然散去,变得普通而平稳,虽无大富大贵,却也健康安泰。 唐芸芸的命格主体未变,依旧是“受难受苦”的基调, 但其中一项具体的苦难形式,已被永久更改。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於天地规则的气机, 隨之注入母子二人无形的“气场”之中,引发著缓慢而確实的改变。 张韧双眸深处有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开启了神目。 他仔细“看”向二人。 唐芸芸的气场变化不大,只是那原本就如影隨形的灰黑色晦气, 似乎变得更加浓稠、凝实了一些,纠缠在她生命光晕的周围,预示著未来的路途將更加坎坷。 而孩子的变化则堪称显著。 原本几乎將整个微薄气场都吞噬殆尽的浓郁死气,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 而那些不断滋生、如同附骨之疽的晦气,也在新生的、虽然微弱但充满韧性的“生气”反扑下,被一点点蚕食、净化。 失去了晦气的源头支撑,幽绿色的病气也开始缓慢消退。 照此速度,不出三日,这孩子周身的气场便能彻底恢復正常, 届时,那让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病症,也会自然痊癒。 “哎呀!” 唐芸芸忽然低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后仰。 原来是怀里的宝宝,不知是否因为命格更改、身体负担骤轻, 忽然多了些力气,一直抓著她头髮的小手猛地一扯,將她几根髮丝扯得生疼。 这细微的疼痛,却让唐芸芸瞬间从巨大的情绪衝击中回过神来。 她低头,正对上宝宝那双虽然依旧没什么神采,但明显比之前灵动了不少的眼睛。 小傢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注视,小嘴无意识地咧了咧,露出一点粉嫩的牙床。 第186章 在最落魄的时候 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再次席捲了唐芸芸。 这次不再是虚幻的微光,而是真切切发生在怀里的改变。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 她抱著孩子,转向张韧,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谢谢先生!谢谢您!谢谢城隍爷! 老天保佑,让我们娘俩遇到了您,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这一次,张韧没有阻止她。他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 改易命格,牵扯因果,受她一拜,理所应当。 “起来吧。” 等她磕完头,张韧才开口,“事情已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孩子,补充道:“孩子不小了,该有个正式的名字了。人无名,如同浮萍无根,对他成长不利。” 唐芸芸连忙抱著孩子站起身,连连点头:“是,是,我回去就想,就想……” 她一只手在身上摸索著,从外套口袋摸到裤子口袋,脸上渐渐露出窘迫和焦急。 她的钱早就为了给孩子看病花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点现金刚才也留给了陈静居士,此刻身上空空如也,连一张像样的钞票都拿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张韧似乎看穿了她的窘境,隨意地摆了摆手:“回吧。刚才那一拜,便算是谢礼了。你我之间,因果已清,互不相欠。” 唐芸芸满脸涨红,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对著张韧已经转过去的背影, 深深地、一次又一次地鞠躬,直到腰都酸了, 才抱著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凉亭,走出了这处神奇的园子。 走在出村的路上,唐芸芸的心境与来时截然不同。 怀里的宝宝似乎舒服了些,不再总是昏睡,偶尔会发出一点细小的咿呀声。 虽然前途依旧渺茫,身上还背负著更沉重的“孤独”命格和未知的罪业转移,但至少,孩子活下来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著湛蓝无云的天空, 第一次觉得,未来似乎也透进了一丝光亮,不再是一片绝望的漆黑。 回到县城那间租住的小屋,打开门,熟悉的、带著些许霉味的空气涌来。 屋子很小,不到十平米,墙壁因为潮湿有些地方起了霉点, 但她不在乎,这里便宜,能给她和孩子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屋里很乱,儘管她努力收拾过。 她和孩子的衣服虽然叠得整整齐齐,但因为没衣柜,只能堆在墙角。 一个单孔燃气灶摆在靠窗的旧桌子上,旁边是几个顏色不一的塑料凳。 空间逼仄,即便打扫得再乾净,也难免显得杂乱拥挤。 反锁上门,世界仿佛暂时安全了。她抱著宝宝坐到那张硬板床上,解开衣襟给孩子餵奶。 能明显感觉到,孩子的吮吸比以往有力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低头看著孩子努力吞咽的小模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地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餵饱了孩子,將他小心地放在床內侧,盖好小被子。 唐芸芸立刻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不大的纸箱。 箱子里是她赖以维生的工具和材料:各色丝线、小珠子、布料边角料、胶水、小钳子等等。 这是她接网络手工订单的材料。 孩子生病前,她还能多接一些,孩子生病后,时间精力都被占用, 只能接些最简单的,一个月赚个两三千块,勉强维持母子二人的生活。 母乳还能餵孩子,这是她目前唯一不用花钱的“营养品”。 她拿起工具,开始做一个简单的丝网花订单。 手指灵活地穿梭,很快做好了两朵。 肚子这时不爭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她才想起,自己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她连忙起身,打开燃气灶,接了一小锅水烧上。 翻了翻柜子,里面只剩小半把掛麵,鸡蛋和青菜早就吃完了。 水开了,她下了面,看著清汤寡水在锅里翻滚。 面煮好了,捞出来,只有一碗白水煮麵。 好在还有半瓶吃剩的咸菜,她夹了一筷子拌进面里,坐在床边,就著咸菜,大口吃著没什么味道的麵条。 饿极了,这简单的食物吃起来竟也觉得不错。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不轻不重,却显得有些急促。 唐芸芸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好像又到了该交房租的日子了。 房东阿姨人不错,知道她一个人带著孩子不容易,从来不会提前催,总是每个月差不多这个时候过来。 她连忙放下碗,站起身,下意识地开始翻找身上和床边小桌的抽屉, 嘴里习惯性地说著道歉的话,声音有些急促: “阿姨,对不起啊,我这个月……手头实在有点紧。 孩子前段时间看病花了不少,我还得留点钱应急……您看,我先给您这些行不行,剩下的我下个月一定……” 她低著头,终於从小抽屉里翻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零钱,数了数,大概五十多块。 她捏著这些钱,打开门,准备递给门外的“房东阿姨”。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站在她房门口的,根本不是什么房东阿姨。 那是一对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双眼布满血丝的中年夫妇。 男人头髮有些花白,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疲惫, 女人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正死死地盯著她。 唐芸芸的瞳孔骤然放大,捏著钱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幣在她掌心被捏成一团。 她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爸……妈?”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 在梦里喊了无数次,此刻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瞬,巨大的惊慌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她猛地反应过来,第一个动作不是扑上去,而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门关上! 不能让他们看见! 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住在这种地方,过得这么狼狈! 她不想让他们失望,不想让他们心疼,不想让他们为她已经千疮百孔的人生再添一道伤疤! “砰!” 门关到一半,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抵住了。 唐云峰,她的父亲,用身体顶住了门板。 这个曾经在她心中如山般可靠、此刻却显得苍老了许多的男人, 虎目含泪,目光透过门缝,牢牢锁在她惊慌失措、苍白消瘦的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长途奔波后的乾涩,和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 “芸芸……让爸爸进去。別怕……爸爸来了。” 第187章 见到最不想见的亲人 唐芸芸在门內,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抵住门板,仿佛那是最后的防线。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流得又急又凶,瞬间打湿了衣襟。 在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见到最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的人—— 这种衝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抗拒和深深的恐慌。 父母的突然出现,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这两年多,她像一只受伤的鸟,把自己藏进最不起眼的角落,舔舐伤口,也隔绝了所有来自过去的联繫。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 在这个散发著霉味、狭窄破败的出租屋里,在她吃著白水煮麵就咸菜的时候。 她的视线仓皇地扫过屋內:斑驳的墙壁,堆在墙角的衣物, 简陋的灶具,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 每一处都在诉说著她的窘迫和失败。 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似乎也隨著这视线流走了, 她抵著门板的肩膀垮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隨即变成了再也控制不住的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充满了委屈、羞愧、绝望,还有长久以来积压的无助。 唐云峰在外面,听到女儿那崩溃的哭声,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拧著疼。 他手上加了把劲,终於將门推开了一条足够他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食物淡淡的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蜷缩在门后、哭得浑身颤抖的身影。 那是他的女儿,他从小呵护著长大的掌上明珠,此刻却瘦得几乎脱了形,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髮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唐云峰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颤抖著伸出手,不是去拉女儿,而是张开手臂, 將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拢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著女儿的发顶,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抖得像一片叶子。 一股巨大的酸楚衝上他的鼻腔和眼眶,这个一向坚毅的男人,也忍不住喉头哽咽。 两年多,整整两年多没有女儿的音讯。 第一年,女儿打电话回来说学业忙,假期要跟导师做项目,不回家了。 他们信了,虽然想念,但怕打扰女儿,连电话都不敢多打。 第二年,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联繫。 他们慌了,坐了一天的火车赶到学校,得到的消息却是女儿已经休学了。 更让他们如遭雷击的是,从女儿同学闪烁其词的话语里,他们拼凑出一个事实:女儿怀孕了。 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去后,剩下的是无边的担忧和心疼。 他们报了警,警察调查后却告诉他们,人没事,只是自己不愿意见家人,所以不能透露地址。 他们几乎给警察跪下了,软磨硬泡,好话说尽,最后才得到一个模糊的地点:台县。 一个陌生的县城,几十万人口。找一个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可他们没放弃。 老两口辞了临时的工作,带著积蓄,印了个带著大照片的寻人启事,来到了这里。 菜市场、医院门口、超市、公园……凡是人多的地方,他们都去。 举著女儿的照片,一遍遍地问,一次次地失望。 不是没想过贴传单,但害怕女儿看见了再次故意躲著他们。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鞋磨破了,嘴皮子说干了,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升起又破灭。 就这样找了快一年,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一个买菜的妇女多看了他们手里的照片几眼。 阿姨说,好像见过这姑娘,租了她的房子。 仔细盘问,確认是他们女儿后,阿姨嘆了口气,把地址告诉了他们。 阿姨说,那姑娘一个人带著孩子,不容易,看著怪可怜的。 有爹妈在,总归能好过点。 一路找过来,看到这偏僻的巷子,破旧的楼房,唐云峰的心就一路往下沉。 直到敲开这扇门,看到门后女儿那张惊慌、憔悴、写满苦难的脸,他的心彻底碎了。 唐芸芸被父亲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著,那宽厚的胸膛,曾经是她童年时最安心的港湾。 此刻,这港湾却让她筑起的心防彻底崩塌。 她像是要把这两年多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都哭出来,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无力地捶打著父亲的肩膀,声音嘶哑地喊: “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就让我一个人……一个人自生自灭不行吗?为什么还要看到我这样……呜呜……” 唐云峰被女儿这充满绝望的嘶喊弄得手足无措, 只能更紧地抱住她,无助地看向门口的妻子。 肖丽早已泪流满面。 她跨进门,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好奇的视线。 然后走过去,將女儿从丈夫怀里稍稍拉开,用自己的怀抱接住她。 她像女儿小时候做了噩梦那样,一只手紧紧搂著女儿, 另一只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著女儿汗湿的头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儘管她自己也在发抖: “芸芸乖……不哭了,不哭了啊……妈妈在呢,妈妈和爸爸都在呢……没事了,没事了……” 那熟悉的安抚,那记忆深处最温暖的语调, 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唐芸芸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那部分。 她不再嘶喊,只是把脸深深埋在母亲的肩头, 哭声从嚎啕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身体却依旧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復下来。 唐芸芸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胡乱地用袖子抹著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爸,妈……你们,你们吃饭了没有?我……我给你们做饭。” 她说著,像是要抓住一点正常生活的影子,挣脱母亲的怀抱,转身就想去收拾灶台。 可视线一瞥,就看到了旁边凳子上那碗早已凉透、坨成一团的白水麵条,还有那半瓶孤零零的咸菜。 她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要涌出来的趋势。 家里……哪还有什么能招待父母的东西? 第188章 此恨蚀骨灼心 唐云峰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碗麵条上。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没有。 再看看这间除了床、灶台和几个凳子就几乎空无一物的小屋, 看看墙角那堆虽然整齐但显然无处安放的衣物,看看女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隨即是冰凉的刺痛感从心臟蔓延到四肢。 他好好的女儿,从小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吃穿用度都是儘量给她最好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现在,她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吃著这样的东西,一个人带著孩子…… 这两年多,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唐云峰只觉得一阵眩晕,天旋地转,脚下发软,差点站不住。 他连忙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 肖丽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丈夫的手臂,用力握了握,示意他冷静。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堆起一个看起来轻鬆些的笑容,儘管那笑容也带著泪光。 她的目光越过女儿,投向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芸芸……这,这就是我的小外孙吧?” 她说著,慢慢挪步到床边,弯下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极其小心地探头,去看襁褓里那张瘦弱的小脸。 孩子的呼吸已经很平稳,睡著了,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著。 唐芸芸看到父亲瞬间苍白的脸色和摇晃的身形,听到母亲那刻意放柔的声音,心里更加难受。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低下头, 手指紧紧绞著衣角,等待著预料中的怒火、质问、失望。 唐云峰靠著墙缓了缓,那股眩晕感才过去。 他看著女儿那副忐忑不安、准备承受一切责骂的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酸和心疼。 气她不懂事吗?气她瞒著家里吗?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气得起来。 他走到女儿面前,抬起手,不是要打,而是有些笨拙地、 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头,就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他常做的那样。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尽力放得平稳:“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有爸爸妈妈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衝垮了唐芸芸心里最后一道堤坝。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父亲通红的眼眶里,那熟悉的、从未改变过的宠爱和疼惜。 没有指责,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 两年多来独自承受的所有压力、恐惧、委屈、孤独,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就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跑回家那样,死死抱住父亲,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绝望的嘶喊,而是掺杂了无尽委屈、终於找到依靠的宣泄。 唐云峰紧紧搂著女儿,这个曾经无忧无虑、如今却瘦得骨头硌人的女儿。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著女儿的后背。 动作很轻,却带著沉甸甸的、无言的力量。 肖丽也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女儿颤抖的肩上,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 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 情绪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平息下来,留下的是满屋的寂静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肖丽拉著女儿的手,让她在硬板床上坐下。 唐云峰自己拖过那个顏色发暗的塑料凳子,靠著斑驳的墙壁坐下,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轻微的响声。 唐云峰嘴唇动了动,目光在女儿苍白的脸和床上那小小的襁褓之间来回移动, 想问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孩子的父亲,想问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著女儿那惊魂未定、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肖丽给了丈夫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別急。 她握著女儿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轻鬆,就像閒聊家常: “芸芸,孩子……取名字了吗?叫什么呀?” 唐芸芸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床单上一个小小的线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还……还没取。” 她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我想过……想让爸爸给他取名字。可是……我不敢联繫你们……就一直拖著了。” 这话像两颗小石子,投入夫妻俩刚刚稍平復的心湖,又激起不安的涟漪。 让孩子外公取名,却不敢联繫家里……肖丽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更浓了。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著表面的平静,继续用那种温和的、带著点好奇的语气问: “那……孩子爸爸呢?他怎么也没给孩子取个名?” 唐芸芸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沉默的父亲,嘴唇哆嗦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迟早要说,不如就现在,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在父母面前,把所有的脓疮都挑开。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从大学入学那个“热心”的学长,到生日那天的噩梦, 到后来的威胁、控制、怀孕,再到那个人渣全家突然消失, 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一切…… 她语速很慢,有时会停顿很久,声音时高时低, 说到某些地方,身体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把那段黑暗的、不堪回首的经歷,一点一点,剥开给最亲的人看。 屋子里只剩下她艰涩的敘述声,还有三个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唐云峰听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得像刷了层白灰。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 当听到女儿被灌醉、被侵犯、被录像威胁时,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仿佛没听见,眼睛死死瞪著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球布满血丝。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打向任何东西,而是握成拳, 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捶打著自己的额头,接著是沉闷的、用前额撞击墙壁的声音。 咚、咚、咚……那声音不响,却像敲在人的心坎上。 第189章 这就是磨难(加更一章,感谢打赏) 他恨,恨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把女儿保护得那么好, 让她像一张白纸,却又为什么没能一直护在她身边,让她跌进这样的深渊! 肖丽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她听著,脸色也惨白,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但她紧紧咬著牙,没让自己哭出声,一只手死死攥著女儿的手,另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嘴,身体微微发著抖。 比起丈夫外放的愤怒和自责,她的痛苦是向內收缩的, 像一把钝刀子在心窝里慢慢搅。 女儿说完了,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唐云峰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肖丽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现实残酷地摆在面前。 那个人渣已经跑去了国外,音讯全无。 报警?他们早就报过了,结果也只是知道女儿“没事”,连人在哪里都问不出来。 又能如何?跨国追诉,谈何容易。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暗淡了一些。 最终,还是肖丽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但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回家。” 她看著女儿,又看看床上那个对外界纷扰一无所知的小生命,“芸芸,跟爸爸妈妈回家。咱们……从头开始。” 唐云峰也停止了撞墙的动作,额头上一片红印。 他转过身,眼睛红肿,看著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回家。不怕,有爸在。” 唐芸芸看著父母,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她用力点了点头。 孩子终於有了名字。 唐云峰取的,叫“念恩”。 两层意思,一是让孩子记住母亲的生养之恩,这恩情比山重; 二是感念那位神秘的“先生”,或者说那位“城隍爷”, 在他们走投无路时,给了孩子一条生路,给了这个家一丝希望。 一家人简单收拾了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破旧得带不走。 锁上那间承载了太多痛苦和一丝转机的小屋房门, 他们离开了台县,回到了唐芸芸阔別两年多的老家。 最初的几天是平静的,甚至带著点劫后余生的温馨。 父母小心翼翼地照顾著她和孩子,绝口不提过去, 只是变著法给她做好吃的,想把这两年欠下的都补回来。 唐芸芸也努力调整著自己,试图融入这久违的、安全的港湾。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静,维持了不到一个星期。 一个视频,毫无预兆地开始在本地的一些网络论坛、聊天群里流传开来。 视频的內容,正是唐芸芸最恐惧、最不愿回首的噩梦—— 她醉酒后被侵犯的不堪画面,甚至还有她后来怀孕时,被强迫拍下的一些更为露骨的影像。 拍摄角度隱蔽,但她的脸清晰可辨。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尤其是在小城市,熟人社会,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传遍。 几乎是一夜之间,唐家女儿“不知廉耻”、“私生活混乱”、“未婚先孕还拍那种视频”的流言, 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街坊邻里。 走在小区里,背后是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 出门买菜,能感觉到摊主异样的眼神和刻意的疏远; 甚至唐云峰和肖丽出门,也会被一些“好心”或別有用心的邻居拉住,旁敲侧击,或明或暗地打听、嘆息。 唐芸芸刚有了一丝血色的脸,再次变得惨白。 她不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著窗帘。 她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压抑的天空。 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扭曲的、近乎惨澹的弧度。 “这就是……所谓的磨难吗?” 她对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自语,声音乾涩, “来得真快……也太狠了。”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闷痛,比当初知道孩子生病时更甚。 那是一种被剥光了扔在闹市、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冰冷和刺痛。 她回过头,看著婴儿床上睡得正香、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的儿子。 小傢伙睡梦中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咂了咂嘴。 她的眼神慢慢从空洞变得坚定,虽然那坚定底下,是深深的疲惫和悲凉。 “有什么苦,我都受著。” 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为了念恩,我也得撑下去。” 她重新看向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熄灭了,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讥誚,“只是……老天爷,你……真的不开眼啊。” …… 台县,润德灵境。 张韧独自站在中院的药圃边,微微仰著头, 目光似乎穿透了上方那层凡人看不见的淡金光罩,望向更高远的苍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沉重。 唐芸芸身上发生的一切,他自然知晓。 从她跪在门前,到她选择独自背负,再到如今视频流传、身败名裂…… 每一步,似乎都踩在那条名为“命途多舛”的轨跡上。 可悲,可嘆,可怜。 纵然是他,身为一方城隍,执掌部分阴阳秩序, 面对这种绵延两世、纠缠於魂魄深处的“罚业”, 以及由此引发的、人心投射出的冰冷恶意, 也只能在规则之內稍作调整,却无法从根本上扭转那汹涌的“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大道运行,依循的是冰冷而绝对的规则,维持著宏大而精密的秩序。 它无所谓仁慈或残酷,只是按“理”而行。 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理”之於每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所带来的痛苦与挣扎,又是如此真实而锋利。 第190章 拜城隍 唐芸芸的事情,在他这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她做出了选择,承担了后果,命运的齿轮已经按照修改后的轨跡开始转动。 至於那个远在海外、逍遥法外的始作俑者……张韧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生死簿哗啦啦翻开,轮迴笔重重一点,不为削寿,反而是给他增加魅力。 神力犹如一条灵蛇,循著冥冥中的因果,降在了周明浩身上。 漂亮国纽约皇后区。 一个充斥著迷幻灯光音乐的夜店里。 周明浩一脸深情的看著身边的一个女孩。 那女孩是个华夏留学生,独自在异国他乡,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周明浩已经攻略了半个月,时机差不多了! 不过不著急,他微微一笑先去了一趟卫生间。 只是走著走著他感觉有点不对劲,回头一看,猛然发现两个魁梧的黑哥们一脸奇怪的盯著他。 他心里有点发毛,赶忙快步走进卫生间。 两个黑人也快速跟进去。 周明浩刚要放水,两个黑人直接把他拉进一个隔间。 “你们干什么?我报警了!”周明浩惊恐大喊。 两个黑人嘿嘿嘿笑著。 周明浩感觉浑身发冷,他恐惧的瞪大了眼。 隨后! “嗷~救命!不要~救命啊!” 一个小时后,周明浩和两个黑哥们被带进警局。 审讯室里,周明浩一脸生无可恋的讲述著自己的遭遇。 他对面是一个肥胖的白人警长,警长双眼发直的看著周明浩,感觉他浑身充满了魅力,该死的,他有点控制不住了! 周明浩越说越气,转过身演示著自己的遭遇。 白人警长,一个虎扑把周明浩扑倒在地,隨后…… “不要!救命啊……救命~” ———— 张韧收起生死簿轮迴笔。 神职辖地,目前尚限於台县。待他日权柄所及,自有仔细清算之时。 心念微动,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简易信息面板浮现於意识之中。 【功德】:895/1000 为唐芸芸更改命格“小势”,消弭其子早夭之劫,大道竟直接给予了二十五点功德的反馈。 这比他预想的要多。 看来,救一稚子性命,扭转其必死之局,所牵扯的因果与善功,比想像中更重。 如今,距离下一次晋升所需的一千点功德,只差一百零五点了。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法力】:42000 最近这段时间,隨著信仰覆盖范围稳步扩大,信徒愿力越发精纯,每日汲取的法力增长颇为迅速。 照此趋势,最多再有两三日,便能突破五万大关。 届时,便是衝击阳神境,叩响人仙之门的时候了。 思绪从自身修为上移开,张韧的目光落向润德灵境之外,更广阔的土地。 秋高气爽,阳光明晃晃地照著,但空气中却透著一股乾燥的气息。 掐指算来,已有近一月未逢甘霖。 秋播的麦种早已入土,田地里却不见多少湿气, 有些地方的土块甚至开始发白、板结。 再这么旱下去,虽说未必绝收,但减產已是必然。 他身为城隍,庇护一方,调和风雨、保境安民亦是职责所在。 若辖內真的闹起旱情,导致民生受损,大道考核时,怕是要扣减功德的。 几乎就在他心念转至此处的同一时刻—— 赵家湾,村后小山上的桃花娘娘庙前。 以赵老汉为首的十几个村民,抬著香烛、瓜果、几样简单的点心作为贡品,来到了庙前空地上。 眾人面色都有些凝重,摆好贡品,点燃香烛,然后齐刷刷地在庙门前跪了下来。 赵老汉双手合十,朝著庙里那尊越发显得灵动慈悲的桃花娘娘神像, 深深拜下,额头触地,声音苍老而虔诚: “桃花娘娘在上,显显灵吧!咱村子秋里,就盼著这场雨啊! 眼瞅著麦子种下去个把月了,一滴雨星子都没见著。 地里的土,干得都裂开了口子,一道一道的,看著揪心。 刚冒头的青苗,蔫头耷脑的,都快活不成了。 求求娘娘,发发慈悲,显显神通,唤来几片云彩,给咱们赵家湾降一场透雨吧! 把咱这乾渴的田地,好好润一润! 等来年,麦穗子沉甸甸压弯了秆,咱们一定备上三牲,点上高香,再来给娘娘磕头,谢娘娘的大恩大德!” 庙內,神像之中,郑婉的神念早已覆盖整个赵家湾。 田地的乾裂,秧苗的萎靡,村民们焦灼的心情,她都一清二楚。 自受封“桃花娘娘”,得享一方香火以来,她的修为进境极快,如今已达厉鬼境,比那黑白无常晋升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但她心里也明白,受限於神位本质和香火愿力的特性, 她的上限大抵也就在“摄青鬼”层次了,若无特殊机缘,鬼仙之境,遥不可及。 此刻,她神念探向高空,百里范围內,天朗气清,不见半片云彩。 单靠她现有的法力,想要凭空摄来水汽凝云降雨,几乎不可能。 为了这点田地乾旱的小事,就去惊动城隍大人?似乎又有些小题大做。 她的神念扫过村子外围,落在村口那条蜿蜒而过的小河上。 这是淮河的一条小支流,即便久未下雨,河水依然丰沛,水位未见明显下降。 郑婉的“目光”在那粼粼波光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庙外,赵老汉叩拜完毕,正准备起身,忽然, 一片娇嫩欲滴、粉白相间的桃花花瓣,凭空出现, 打著旋儿,轻轻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他面前的土地上。 赵老汉一愣,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此时已是深秋,周围除了娘娘庙附近这几株受神力滋养、 依旧枝叶青翠的桃树,哪里还有开花的桃树?更別说落下如此鲜嫩的花瓣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花瓣,高高举起,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显灵了!桃花娘娘显灵了!娘娘赐福了!” 其他村民闻声看去,也都又惊又喜, 纷纷再次朝著庙宇叩拜,嘴里念念有词,满是感激。 一行人欢天喜地回了村子,消息像长了腿,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赵家湾。 村民们都涌到赵老汉家看那片“神赐”的桃花,人人脸上洋溢著期盼和兴奋。 果然,到了当天夜里,赵家湾及周边紧挨著的少许田地,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雨势不大,但绵密持久,滴滴答答响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村民们迫不及待地跑到田边去看,只见泥土都被雨水浸润透了, 摸上去湿漉漉、软乎乎的,那些蔫头耷脑的青苗, 也似乎挺直了些腰杆,叶片上掛著晶莹的水珠。 赵家湾的村民高兴了,围著湿润的田地,脸上笑开了花。 有了这场透雨,哪怕到过年都不再下雨,明年的收成也有了保障。 然而,与赵家湾一河之隔、甚至田地相连的其他几个村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眼睁睁看著雨水像是长了眼睛,只落在赵家湾那一亩三分地上, 自己这边,只是被风颳过来几丝雨星,地皮都没怎么湿。 羡慕、嫉妒,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在几个村子里瀰漫开来。 赵家湾有个灵验的“桃花娘娘”,这事周围村子早就听说了。 可人家只管赵家湾,香火也只受赵家湾的。 他们就算想去上香求雨,怕是也没用。 羡慕归羡慕,办法总得想。旱情不等人。 很快,这几个村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將希望投向了另一个据说更加神通广大、管辖范围也更广的“神灵”——城隍爷。 他们带著香烛贡品,纷纷前往各自村里或附近供奉著城隍爷神像的小庙、神龕前, 点燃香火,虔诚跪拜,祈愿城隍爷也能开恩,降下一场及时雨,解救他们的田地。 第191章 官方反应 隨著越来越多受乾旱影响的村民自发前往各处城隍庙、神龕祈雨,这股风潮逐渐蔓延开来。 更有好事者將村民们抬著贡品、排著长队上香跪拜的场景拍下来, 上传到网络,配上“台县民眾集体求神降雨”之类的標题,迅速引发关注和热议。 网络上顿时喧囂一片。 有人言之凿凿,声称亲眼见过城隍爷显灵,列举种种“神跡”; 有人嗤之以鼻,批判这是封建迷信死灰復燃,愚昧无知; 还有各种蹭热度的“大师”、“学者”跳出来各抒己见,爭论不休。 舆论持续发酵,將小小的台县推上了风口浪尖。 身处润德灵境的张韧,对民间动態了如指掌。 他眼神平静地望著虚空,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县府大楼里的灯火通明。 这番动静,已经无法遮掩,他也不打算刻意遮掩。 他如今需要的,是一个来自官方的、明確的態度。 是视而不见,当做一场民间自发的民俗活动? 还是深入调查,探究其背后的“超自然”因素? 是打算接触合作,还是准备压制管控? 他在等,等官方的反应,也等自己突破在即的那个契机。 外界的舆论沸反盈天,网民们吵得不可开交。 而处於舆论漩涡中心的台县县府,压力不小。 县府会议室,灯火通明。 所有主要领导悉数到场,长条会议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后排还坐著各县局的一把手。 气氛有些凝重。 坐在首位的一把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陶瓷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扫视了一圈与会人员,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关於最近各乡镇出现的,老百姓大规模拜……拜那个城隍爷,求雨的事情。 大家都说说看,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该怎么看待,怎么应对。” 话音落下,会议桌前排的几位主要领导,有的端起茶杯慢慢吹著浮沫, 有的低头看著面前的笔记本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数据, 还有的將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就是没人第一个接话。 后排的各县局局长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领导不开口,这话不能掉地上。 水利局局长率先站了起来,声音洪亮: “书记,县长,我认为这个事情,从根本上说,反映出我县部分地区水利灌溉基础设施还不够完善,抗旱能力有待加强。 老百姓去拜神求雨,本质上是在乾旱面前感到无力,是一种对风调雨顺的美好愿望寄託,属於民间自发的精神慰藉活动。 我们不能本末倒置。当务之急,是立刻组织力量,派出施工队和技术员, 深入旱情严重的田间地头,指导並帮助群眾打井、引水、灌溉,这才是解决实际问题的根本办法!” 他话音刚落,財政局局长就“呵”地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他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李局说得倒是轻巧。 组织施工队,打井,引水……钱从哪里出? 县里今年的財政预算早就吃紧了,各项开支都压得死死的。 你水利局要是能自己解决经费问题,那我举双手赞成。” 水利局局长脸一沉,正要反驳,旁边农业局局长、民政局局长也加入了討论, 议题很快从“如何看待拜神”偏到了“抗旱经费从哪来”、 “各部门如何协调”上,会议室里一时间有些嘈杂。 坐在一把手旁边的二把手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有魔力般让会议室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二把手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稳地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当前的旱情, 確实关係到明年的粮食收成和农民收入,是头等大事,必须高度重视。但是——” 他话锋一转,“现在更紧要、更让我们坐在这里开会的问题,是网络上、社会上的舆论。 我们台县,因为老百姓集中拜神求雨,成了舆论焦点。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他顿了顿,看到不少人在点头,才继续说:“老百姓有信仰自由,只要不违法乱纪,不危害社会,我们应当予以尊重。 但同时,也要做好引导和管理,防止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引发不必要的混乱。关键是要把握好度。” 这番话说完,眾人纷纷点头,露出深思的表情,但实际上,等於什么具体的措施都没说。 討论又持续了一阵,主题在“尊重民俗”和“加强科普引导”、 “保障民生”和“控制舆论风险”之间来回摇摆, 矿泉水瓶子空了两个,还是没拿出个统一的、能拍板的意见。 眼看时间渐晚,一把手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肚子有些饿了。 “嗯哼!”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刚才大家的发言,都很有见地,从不同角度分析了问题,也提出了一些很好的思路。” 一把手语气沉稳,做了总结性发言,“综合来看,老百姓自发拜神祈福,这属於个人对美好生活的嚮往和祈愿,是正常的民间信仰活动范畴。 我们作为地方政府,首先要保障人民群眾正常的宗教信仰自由,同时也要切实履行好我们的职责。” 他停顿一下,目光看向消防和公安部门的负责人: “通知消防大队,对县城和各大乡镇香火比较旺盛的庙宇、场所,加派巡逻力量, 或者临时派驻小组,重点防范火灾隱患,一定要確保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不能出任何乱子。” 他又看向农业、水利和几个主要乡镇的负责人: “同时,立即成立抗旱工作指导小组,由农业局牵头,水利、財政等部门配合,立刻下沉到基层, 到田间地头去,实地了解旱情,指导群眾开展生產自救,该打井的打井,该调水的调水,把具体工作做实、做细! 要让老百姓看到,我们在行动,在为他们解决问题!” “哗——” 一把手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方向明確了,工作安排了,会议可以结束了。 …… 润德灵境,张韧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收回了覆盖县府的神念。 真是……好领导。 主打一个“以不变应万变”,既要尊重“信仰自由”,又要严防安全事故,更要狠抓“抗旱救灾”。 面面俱到,谁都不得罪,实际问题(比如是否存在超自然力量)避而不谈,实际工作则大力推动。 第192章 阳神境 心思从外界收回,张韧感受著体內奔腾流转、日益雄浑的法力。 经脉中仿佛有江河在奔涌,神躯的每一处都在吸纳、炼化著源源不断匯聚而来的信仰愿力。 距离五万法力大关,只差临门一脚。 就是今夜了。 夜幕降临,润德灵境內静悄悄的。 天上无云,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银辉,秋夜的空气带著些许寒意。 张韧盘膝坐在四合院中院的青石地面上,双目微闔,呼吸绵长。 心念一动,笼罩整个灵境的“城禁术”光华微闪,与外界的联繫被暂时隔绝到最弱,確保衝击境界时不受任何干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以法力衝击大境界关卡,虽知准备万全,心中仍不免存著一丝谨慎。 他缓缓调息,將精气神调整到最佳状態。 子时刚过,阴阳交替的剎那。 张韧猛然睁开双眼,眸中似有实质的金色光焰一闪而过,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不再压抑体內澎湃的法力,心法运转, 浩瀚如海的法力瞬间被引动,如同烧开的铁水,骤然沸腾起来! 澎湃的法力洪流不再满足於温顺流转,而是化作无数道炽热滚烫的“火线”, 沿著既定的经脉路线,冲向四肢百骸,冲向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肌肉、每一个窍穴! 这不是破坏,而是淬炼,是以最精纯的能量,反覆灼烧、打磨、提纯他的神躯。 剧烈的灼痛感从身体各处传来,仿佛置身熔炉, 但张韧心神沉静,丝毫不为所动,引导著法力一遍遍冲刷。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隨著海量法力被神躯吸收、消耗,他的身体开始由內而外透出光芒。 起初是淡淡的金色光晕,隨后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实。 皮肤、肌肉、骨骼……仿佛变得透明起来,显露出內里琉璃般纯净、坚固、流转著金色神曦的质地。 这是神体在向著更高层次蜕变,阴极的魂体本质,正在汲取磅礴法力,向著纯阳转化! 不知过了多久,体內那沸腾般的灼热感缓缓平息。 神躯的淬炼接近尾声,通体犹如金色琉璃铸就,纯净无瑕,隱隱有阳和之气透出。 就在神体淬炼完成,达到一种圆满状態的瞬间,异变陡生! 张韧的识海深处,一直安静盘坐的阴神,毫无徵兆地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这火焰冰冷而炽烈,並非灼烧实物,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本源。 阴火自燃,焚尽阴渣! “哼!” 张韧闷哼一声,脸色骤然一白。 难以形容的剧痛从灵魂深处爆发,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的神魂,並且还在不断搅动、灼烧! 这种痛苦远超肉身的痛楚,直击根本,让他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恍惚,头痛欲裂,仿佛整个头颅都要炸开。 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咬牙忍受著这非人的折磨。 他能感觉到,在阴火的灼烧下,神魂中一些深藏的、驳杂的、属於“阴”性的杂质, 正被一点点炼化出来,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头顶裊裊消散。 每炼化一丝杂质,剧痛就加剧一分,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通透之感。 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神魂变得更加凝实、纯粹。 幽蓝色的阴火燃烧到了极致,渐渐由盛转衰,火势开始减弱。 就在阴火即將彻底熄灭的那一剎那—— 一点纯粹、温暖、充满生机的金色光芒, 如同黑夜中的第一颗晨星,在神魂的核心处悄然亮起! 紧接著,第二点、第三点……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多,迅速蔓延,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亮了整个神魂! 幽蓝褪尽,金光大盛! 一个完全由璀璨金光构成、五官面貌与张韧一般无二、却更显庄严神圣的小人,静静盘坐在识海中央。 阴神尽去,阳神初生! 张韧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成功了!阴尽阳生,阳神成就! 就在阳神稳固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浩瀚、磅礴、充满了纯阳生机与威严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开去! 气息所过之处,院子里的花草无风自动,仿佛在朝拜。 这股气息撞上灵境边缘的“城禁术”光罩,被柔和地抵挡、反弹回来,在灵境內缓缓迴荡,最终渐渐平息、內敛。 张韧长身而起,活动了一下手脚。 外表看似与之前无异,但內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神躯琉璃无垢,阳神照耀识海,法力运转间圆融如意,带著纯阳特性。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与掌控感充斥心间。 自此,人仙果位成就! 在这万道断绝的末法时代,他已真正站在了凡俗之上的巔峰。 “恭贺城隍大人境界突破,大道精进!大人功参造化,圣寿无疆!” 整齐的恭贺声在身后响起。 不知何时,陆怀德、李建业、黑白无常张长寿沈文秀、新晋的游方鬼使蒋志国,以及值日四神將,都已悄然来到院中,此刻齐齐拜倒在地,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敬畏。 小宝和小曦也跑了过来,像模像样地跪在一边,脆生生地喊道:“老爷好厉害!” “哈哈哈哈!”张韧心情舒畅,放声大笑,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將眾人托起,“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陆怀德见张韧神色愉悦,趁机上前一步,躬身询问道: “大人,如今辖內信眾求雨心切,旱情也確实日渐显现。 不知大人……何时可施法降下甘霖,以解民忧,润泽大地?此亦是我等职责所在。” 张韧收敛笑容,点了点头,目光仿佛穿透灵境屏障,望向下方乾渴的田野: “降雨之事,自当进行。保境安民,调和风雨,本是城隍份內之职。” 陆怀德脸上一喜,追问道:“那……大人准备何时施法?” 张韧微微仰头,看向那轮皎洁的明月,又似乎看向了更高远的、无云的天穹,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在此刻。” 第193章 下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惊诧,望向突然说出“此刻”二字的张韧。 张韧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身影在原地微微一闪,如同水波荡漾,下一瞬,人已消失在凉亭之中,出现在润德灵境上方千米的高空之中。 夜风凛冽,吹动他未曾更换的常服衣角。 台县的乾旱並非孤例,整个中原地区都处於少雨的状態。 因此,即便在千米高空,目力所及,天穹上也只有稀稀拉拉几片薄云,在月光下显得孤零零的。 真正的、能带来充沛降雨的雨云层,要么在更高处,要么在更远的区域。 张韧只是一县城隍,並非专司行云布雨的龙王,没有那种“无中生水”、凭空降下甘霖的大神通。 他能做的,是以自身法力为引,调动、搬运已有的水汽与云层。 他悬浮於夜空,心神沉静,阳神之力沛然运转。 神念如同无形的雷达波,以他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急速扩散,瞬间覆盖了方圆数百里的天空与大气。 高空的气流走向,不同高度水汽的分布, 那些或厚或薄、或远或近的云团位置……一切信息尽数匯入他的感知。 隨即,磅礴的法力自他周身涌出,不再是耀眼的金光, 而是化作无数道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线”, 如同最灵巧的渔夫撒出的网,又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探向那些感知中的云团和水汽富集区。 牵引,开始了。 这个过程並不狂暴,更像是一种精细的引导。 远在百里外缓缓飘移的一片积云,忽然偏离了原本的轨跡,开始加速朝著台县方向移动; 数千米平流层下方,一片因温度变化而凝结的薄薄水汽层,被无形的力量向下“拉扯”,高度缓缓降低; 更远处,几团夜间形成的、规模不大的层云,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调整方向,匯聚过来…… 起初,这种大规模的气流与水汽调动並未引起地面明显的变化。 但渐渐地,空气开始流动。 台县境內,一丝丝微风不知从何处生起,拂过沉睡的村庄和田野。 风势逐渐加大,从“微风”变成了“清风”,树叶开始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到了凌晨两三点钟,风声已变得喧囂,穿过电线、掠过屋檐, 发出“呜呜”的低吼,预示著某种变化正在高空酝酿。 赵田庄,田老头被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和隱隱传来的犬吠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那风声不同往常,带著一种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味道。 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连鞋也顾不上穿, 光著脚就跳下炕,几步衝到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一股冰寒但带著明显水汽的狂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望向夜空,前半夜还皎洁明亮的月亮早已不见踪影, 整个天空黑沉沉的,浓云密布,低得仿佛要压到房顶。 凌晨时分的黑暗,因为无星无月,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田老头的身子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嘴唇都有些发紫,可他的心臟却砰砰狂跳,一股热流从心底直衝上来。 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门口冰凉的泥地上,仰著头, 对著那黑沉沉、仿佛蕴藏著无限希望的天空,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在风里有些变形: “城隍爷显灵啊——要下雨了!真的要下雨了!” 几乎就在他喊声刚落,话音还未完全被风吹散的剎那—— 一滴冰凉的雨点,“啪”地一声,精准地打在了他因激动而仰起的额头上。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 雨滴落在地上、屋顶上、树叶上,发出密集的、令人心安的“沙沙”声。 田老头保持著跪姿,任由雨水打湿他单薄的衣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他贪婪地呼吸著雨中泥土甦醒的气息,一动不动。 雨势在迅速增强。 隨著一阵更为猛烈的、仿佛从高处俯衝下来的大风卷过, 淅淅沥沥的细雨骤然变得急促,雨点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哗啦啦的声响笼罩了整个天地。 久旱的大地张开乾裂的唇,贪婪地吞咽著这突如其来的甘霖。 这一夜,台县境內,无数被风雨声从睡梦中唤醒的百姓, 都像田老头一样,或站在窗前,或披衣走到门口,呆呆地看著、听著这场仿佛从天而降的及时雨。 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心中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生根。 对“城隍爷”的信仰,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坚定。 …… 县府大楼,一把手谭振邦的办公室灯还亮著。 他也被窗外的风雨声惊动,走到窗边,伸出手,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手掌。 他凝视著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街灯和建筑,听著那连绵不绝的哗哗雨声,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太“巧合”,范围又恰好笼罩了整个台县…… 他心中那个唯物主义的坚实世界,仿佛被这雨水冲刷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世上……难道真的存在……神灵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茫然。 第二天,台县不出所料地“轰动了”。 这场范围精准、解了燃眉之急的大雨,比任何宣传都更有说服力。 街头巷尾,田间地头,人们谈论的都是城隍爷显灵降雨。 无数村民、市民,自发地涌向各处已知的、供奉著城隍爷的庙宇、神龕, 甚至一些原本香火冷清的小土地庙,只要听说里面也摆了城隍牌位,都挤满了前来上香祈福的人。 香烛的烟气整日不绝。 第194章 不速之客(为錒楷加更1/2) 许多以前將信將疑、甚至完全不信的人,在这场顛覆认知的大雨之后,態度彻底转变。 他们纷纷打听,找到陈静、李卫国、赵德柱、沈朝阳这四位被公认的“阳间行走”那里, 恭敬地请回一尊尊大大小小的城隍神像,在家中设置香案,早晚供奉,態度虔诚。 网络上的声浪更加沸腾。 “台县精准降雨”成了热门话题,引发的討论远远超出了“封建迷信”的范畴, 深入到了“超自然现象是否存在”、“传统神权与现代文明的碰撞”、“未知领域探索”等更复杂的层面。 各种观点激烈交锋,牛鬼蛇神层出不穷。 然而,这沸沸扬扬的网络热议,在持续发酵了几天之后,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按住,热度开始明显消退, 相关討论逐渐从主流平台淡出,最终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显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引导和管控舆论。 对於外界的喧嚷与隨之而来的压制,张韧並未过多关注。 他此刻更在意自身的变化。 一场覆盖全县的降雨,消耗不小,但隨之而来的、更加精纯磅礴的信仰愿力反馈, 让他刚刚成就的阳神之体与法力,再次迎来了一波显著的增长。 感受著体內奔腾的法力,总量已突破八万, 並且增长的速度虽然放缓,但仍在向著某个极限稳步靠近。 不过张韧清楚,这个极限——大约十万左右的法力——对於目前的他而言,意义已经不那么重大。 阳神境(人仙)到下一个大境界“地仙境”, 是一个质的飞跃,並非单纯依靠法力积累就能衝破。 那需要对天地法则有更深的领悟与掌控。 他並不著急。 功德上,距离晋升下一级神职所需的功德已不远。 他有一种预感,一旦神职晋升,权柄扩大,自然会有相应的法则感悟加持而来。 届时,水到渠成地跨入地仙之境,是顺理成章之事。 网络热度消退后,台县表面恢復了往日的节奏。 但这种平静之下,城隍爷的信仰已如春雨渗入泥土, 深入人心,成了许多人生活中一种默认为真、不可或缺的精神依託。 期间,几位台县本地的富商联袂上香祈愿, 表示愿意出资,在县城选址,为城隍爷修建一座恢弘正规的城隍庙。 这个提议被张韧通过陆怀德婉转否决了。 他晋升在即,下一级神职很可能是“府城隍”,辖地將从台县扩展至整个阜城地区。 而府城所在的阜城市区內,本就有一座歷史悠久、规模不小的旧城隍庙。 届时稍加修整,引神力注入,便可作为新的府城隍庙使用,无需现在劳民伤財,另起炉灶。 …… 九月十五,天气转晴,碧空如洗。 台县城西,城乡结合部,李卫国家那座带院子的私房,从清早开始就人流不断。 小院中央,那个直径两米多的巨大铁皮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烟气繚绕的线香。 院子两侧,还用水泥新砌了两个长方形的香坛,同样烟火旺盛。 堂屋正中的神案上,城隍爷的木雕神像端坐,身前侍立著童男童女的小像。 神像左侧,增设了两个稍小的神位,供奉著“延寿功考祈愿司司主”和“赏善罚恶司司主”,官袍儼然。 在赏善罚恶司司主旁边,还有一个更小一號的神像,造型奇特——头戴垂纱斗笠,一身短打劲装,正是“游方鬼使”蒋志国。 神像右侧,也新增了神位:“黑无常”、“白无常”,以及“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四大神將”。 这些新增设的神像,是因为隨著城隍爷香火日盛, 黑白无常和四神將私下里难免有些嘀咕—— 他们为了辖区安寧也没少奔波辛苦,为何人间香火却没有他们的份? 虽然这些香火愿力最终都匯聚於城隍府,由张韧统一支配分配,但能在人间留个名號、受些香火,也是种认可和慰藉。 四位阳间行走得知后,商议一番,便將这些阴司属神的名號与形象也一併加入供奉。 这也算是阴司体系在人间的一种“显化”。 李卫国对此也有些无奈。 他家原本世代供奉的“黄大仙”,在他请回城隍爷神像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联繫不上了。 黄大仙畏惧正神威仪,自行退避,他也没办法,总不能强留,更没把握城隍爷是否会收留或处置这些“野祀”。 今日是十五,来上香祈愿的信眾格外多。 大堂角落里设了一个功德箱,信眾隨喜投入一些钱钞,全凭自愿。 李卫国这里提供的线香都是免费的,每人可取一小把。 这是张韧特地交待过的:香火本身只是载体,关键在於其中承载的信仰愿力是否纯粹。 心不诚,烧再多香也无用;心诚,一炷清香足矣。 人流熙攘中,两个穿著款式普通的黑色夹克、面色沉稳的男人走进了院子。 他们隨著人流走进大堂,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內布置和神像,然后走到功德箱前。 其中一人从口袋里掏出十元纸幣,展开,投了进去。 隨后,两人各自从门口的竹篮里取了一小把免费线香,走到院中的大香炉前, 用一旁的蜡烛点燃,將线香插入那已经密密麻麻的香丛之中。 做完这些,两人並未像其他信眾那样跪拜叩首,只是双手合十, 对著香炉和正堂方向,身体微微前倾,欠了欠身,姿態介於礼貌与恭敬之间。 一直在堂屋门口留意香客情况的李卫国,目光在这两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们的举止、气质,与寻常村民或信眾有明显区別。 李卫国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两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李卫国的注视,投来目光。 三人视线在空中短暂接触,彼此都明白了什么。 李卫国率先转身,走向院子一侧一间用来堆放杂物兼待客的小屋。 那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小屋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李卫国转过身, 面对著两个不速之客,脸上的警惕毫不掩饰,沉声问道: “两位到访,所为何事?”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目光锐利的男人,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敷衍的意味: “我们想了解关於『城隍』的情况。” 第195章 被激怒的李卫国(加更感谢打赏的朋友们2/2) 李卫国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他没有接那本递过来的证件, 只是目光扫过上面“阜城市宗教事务管理局”的字样,心里“咯噔”一下。 官方的人找上门了。他身体微微绷紧,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你想知道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种本能的防御。 “李先生,不用紧张。” 那个自称王建的年长男子收回证件,语气还算平和,试图缓和气氛, “我们来,主要是想就最近台县流传很广的关於『城隍显灵』的一些情况, 向你做个了解。毕竟,涉及民间信仰活动,我们局里也需要掌握动態, 確保一切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內进行。” 旁边那个叫马腾的年轻人,则显得直接得多。 他目光锐利,像探照灯一样在李卫国脸上扫过,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硬朗: “你的情况我们大致掌握。咱们开门见山,都別藏著掖著,这样对大家都好,省得麻烦。” 李卫国起初確实有些紧张,甚至想著是不是该编个什么说法应付过去。 毕竟被“有关部门”找上门,普通百姓第一反应总是心里打鼓。 可马腾那审视的、近乎逼视的眼神, 还有那带著明显居高临下意味的语气,像根刺一样扎了他一下。 自从被城隍爷正式敕封为“阳间行走”,李卫国的內心深处,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依然是那个住在城乡结合部的李卫国, 但在精神层面,他自觉已非凡俗,是归属於城隍府序列的“预备阴神”, 只待阳寿尽了,便能回去听差。 日常接触那些虔诚或有所求的信眾时,他难免会生出一种微妙的、俯视般的疏离感。 这是身份认知转变带来的无形“骄傲”。 此刻,这份刚刚萌芽不久的“骄傲”, 被马腾——一个在他看来不过是吃著公家饭的年轻后生 ——用如此不客气的態度挑衅,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官方的人又如何?谁还不是在某个“体系”里当差? 你们是凡人官府的手下,我李卫国还是城隍爷麾下行走呢! 你们身上或许有点国运护著,可老子天天沾著城隍爷的神恩气运,寻常邪祟都近不了身! 想到这里,李卫国心里那点紧张瞬间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他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好,你问。” 王建似乎察觉到李卫国情绪的变化,想说什么, 但马腾已经抢先一步,问题直截了当,甚至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城隍?这东西真的存在?你见过?” 他用了“这东西”这个词,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几乎不加掩饰。 李卫国想都没想,脖子一梗,声音不大但异常肯定:“当然存在!我亲眼见过!” 这话一出口,王建和马腾都愣了一下。 这反应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以往处理类似涉及“民间信仰活动”的情况,那些神婆、庙祝之类的, 面对他们这些穿著制服、代表官方的人,多半是遮遮掩掩, 要么矢口否认自己搞“封建迷信”,要么含糊其辞, 把一切推给“民俗”、“心理安慰”。 像李卫国这样斩钉截铁、毫不避讳承认“亲眼见过”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马腾的眉毛挑了起来,心里那股不爽快的感觉更明显了。 在他多年的工作经验里,早就认定这些所谓“灵验”、“显圣”,不过是利用信息差和心理作用行骗的伎俩。 眼前这个李卫国,一个乡野村夫,装神弄鬼也就罢了, 竟然还敢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篤定无疑、甚至隱隱带著优越感的姿態? 他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誚的弧度,往前逼近一步,盯著李卫国的眼睛: “呵,存在?还亲眼见过? 行啊,那你现在就把你那城隍爷给我叫出来, 让我也开开眼,看看这位『爷』到底长什么样!” “马腾!”王建脸色一变,低声喝止。 他们是有纪律的,尤其涉及个人信仰问题,必须保持尊重,严禁出言不逊、攻击或嘲讽。 这马腾,年轻气盛,嘴上没个把门的! 但已经晚了。 李卫国的脸瞬间变得铁青,眼睛死死瞪著马腾,里面像是要喷出火来。 城隍爷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信仰,更是给予他新生、 赋予他职责和意义的至高存在,是真正的神灵。 马腾这话,已经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赤裸裸的褻瀆和挑衅! 王建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对李卫国赔著笑脸: “李先生,別见怪,他年轻,说话冲,没那个意思……” 李卫国没理王建,目光如刀般刮过马腾,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藐视神灵,口出狂言,必遭天谴!”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走到堂屋一侧的香案边。 那里除了供奉城隍爷的大香炉,旁边还设有一个小一些的、造型古朴的铜製香炉,似乎专用於某些特殊时刻。 他伸手从香案上取过三支细长的线香,手指一搓, 也不见用火,线香顶端便自行燃起三点红亮的火星,青烟裊裊升起。 王建和马腾被这看似隨意却又透著诡异的一幕弄得一怔。 点燃线香不算什么,可不用打火机也不用蜡烛,手指一搓就著? 只见李卫国双手持香,神色肃穆,將三支香稳稳插入那个小铜香炉中。 然后,他后退两步,撩起衣袍下摆,竟直接朝著正堂城隍神像的方向, 一丝不苟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 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 接著起身,再跪下,重复三次,正是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叩拜完毕,他依旧跪著,双手作决,仰头望著神像, 口中开始清晰而缓慢地祝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虔诚与……告状般的意味: “城隍在上,信民李卫国,有事稟告! 今有二人,王建、马腾,身负公职,本应明理。 然其心不敬,口出妄言,竟敢当堂藐视神威,褻瀆尊驾!其行可憎,其言当罚! 今特焚香祷告,恭请上神灵鉴,施以天威, 略施薄惩,以正视听,以儆效尤,彰我神道法度之严明!” 马腾在旁边看著李卫国这一套行云流水、煞有介事的动作和祷词, 脸上的讥誚之色更浓,几乎要嗤笑出声。 装,继续装! 又是磕头又是念咒的,这种把戏他见得多了,最后无非是找个藉口糊弄过去,或者玩点心理暗示的小花招。 他倒要看看,这“天威”能从哪里来! 王建则眉头紧皱,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妥。 李卫国的反应太镇定了,镇定得有些反常。 而且刚才那手不用明火点香的举动,也透著古怪。 …… 润德灵境,凉亭之中。 正闭目调息的张韧心念微微一动。 一份带著明显情绪——愤怒、告状、祈求神罚——的祈愿, 通过冥冥中的信仰联繫,清晰地传递过来。祈愿者:李卫国。 张韧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无声蔓延,瞬间便触及了李卫国家那小屋,屋內的景象、 三人的姿態、对话的余音乃至各自的心绪波动,尽数瞭然於胸。 第196章 三观炸裂 对於这两个来自“宗教事务管理局”的人,张韧谈不上恶感,但也绝无好感。 官方派人了解情况,在他预料之中。 但那个叫马腾的年轻人,言语间的轻蔑与挑衅,確是对神威的冒犯。 李卫国作为他的阳间行走,代表著他城隍一脉的顏面, 若任由一个凡人如此折辱而无反应,神威何在? 他如今虽只是一县城隍,但身负一缕天地气运,虽不能与浩瀚国运正面抗衡,却也足以自持,不惧其压制。 略施小惩,表明態度,並无大碍。 心念及此,张韧沟通悬浮於城隍府上方的“天眼”。 天眼法器微微一亮,表面流转的玄奥符文闪烁了一瞬。 同时冥冥中的一股浩瀚气息微动,只是隨著张韧身上一缕紫气一闪,浩瀚气息隨后隱去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动静。 张韧嘴角含笑,这只是两个小虾米,获得的国运庇护很有限,面对天地气运,根本不会有任何动作。 …… 李卫国家的小屋內。 马腾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卫国,嘴角那抹冷笑还未完全展开。 突然! 毫无徵兆地,王建和马腾只觉眼前猛地一亮,仿佛有极刺眼的闪光在近距离炸开,瞬间剥夺了他们的视觉。 紧接著,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麻痹感和剧痛,从头顶百会穴猛然灌入,瞬间流遍全身! “呃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痛哼,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高压电流击中。 四肢抽搐,肌肉痉挛,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砰”两声,结结实实摔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依旧抖个不停,口角甚至有白沫不受控制地溢出。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闪光到倒地抽搐,不过一两秒钟。 没有雷声,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热量或衝击波, 只有那瞬间的视觉剥夺和深入骨髓的剧痛与麻痹。 李卫国此刻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地上蜷缩抽搐、狼狈不堪的两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然。 他指著两人,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解气般的篤定: “看到了?这就是触怒城隍爷的下场!神威如狱,岂是尔等凡夫可以轻辱?还不速速叩首乞饶!” 地上,王建和马腾的抽搐渐渐平息,但那股强烈的麻痹感还在,让他们手脚发软,一时爬不起来。 视觉慢慢恢復,但看东西还有些模糊重影。 两人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茫然,之前的倨傲、怀疑、不屑, 此刻被这超越认知的一击彻底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世界观崩塌”的震撼。 真的……有神?台县流传的……都是真的? 刚才那一下……是什么?电击?可哪里来的电?为什么只有我们俩…… 无数个问题挤爆了他们的大脑,但身体的本能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两人挣扎著,用还在发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几乎是连滚爬地调整了姿势, 朝著堂屋神像的方向,不管不顾地磕起头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著: “城隍爷恕罪!城隍爷恕罪!” “我们有眼无珠!我们胡说八道!我们再也不敢了!” “饶命……饶了我们吧……”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预想中更可怕的惩罚並没有降临。 两人趴在地上,喘著粗气,惊魂未定地偷偷抬眼看了看神像, 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李卫国,確认似乎暂时安全了,那股灭顶般的恐惧才慢慢退去一些,但心臟依旧狂跳不止。 王建毕竟年长些,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挣扎著站起身,又扶起还在腿软的马腾。 两人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客气, 甚至带著点討好的意味,对著李卫国连连拱手。 “李……李先生,”王建的声音还有些发颤,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我们这次来,真的没有恶意。 就是代表上面,来跟您……跟您这边沟通一下。” 马腾也彻底没了刚才的气焰,低著头,不敢看李卫国的眼睛,小声补充: “上面……上面的意思,对台县出现的这些……呃, 灵异事件,只要不影响社会稳定,不危害公共安全, 原则上……原则上是不干涉的。但是……” 王建接过话头,语气郑重了许多: “但是,上面严令,绝不允许任何人, 假借城隍爷或者其他什么神佛的名號,从事违法乱纪的活动, 比如诈骗钱財、蛊惑人心、聚眾闹事等等。 一旦发现,我们必定会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这一点,还请李先生理解,也希望能转告……转告其他相关的人士。” 李卫国听著,心里的火气也慢慢平復了些。 说到底,官方来这一趟,主要目的还是警告和划红线—— 你们信你们的,搞你们那一套“信仰”可以,但別越界,別藉机生事。 核心诉求,依旧是“稳定”。 他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这个自然。城隍爷庇护一方,要的是风调雨顺,人心向善,绝不会纵容奸邪之辈借名行恶。” “是是是,城隍爷慈悲,城隍爷慈悲。” 王建连忙附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拉著还有些魂不守舍的马腾,匆匆告辞离开了李卫国家的小院。 脚步有些踉蹌,背影透著仓皇。 直到坐进停在巷子口的公务车里,关上车门, 將那个令人心悸的小院隔绝在视线之外,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靠在座椅上,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还有冷汗。 车子启动,驶离这片城乡结合部,朝著市区方向开去。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过了好半晌,王建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马腾。 马腾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的眼神对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完全消退的惊骇,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顛覆后的茫然与无措。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神”? 那种超越物理规律、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力量,真的存在? 这和他们几十年来所受的教育、所形成的认知,產生了剧烈的衝突。 那两道凭空出现、只劈他们两人的“雷电”,是確凿无疑的证据。 这不仅仅是一个地方出现了“灵异事件”那么简单。 这意味著,他们以往处理类似问题的经验、方法,乃至看待世界的角度,可能都需要彻底重构。 如果台县的城隍是真的,那么其他地方呢? 还有多少类似的存在隱於世间?这些存在,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它们对现实社会、对国家,会產生什么样的影响? 是秩序的合作者,还是潜在的破坏者? 仅仅是顺著这个思路稍微往下想,两人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蔓延全身。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这个世界, 似乎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充满了未知和不可控的风险。 必须立刻上报! 將今天遇到的一切,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主观臆测地匯报上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间信仰管理”问题了,而是可能涉及到更高层面认知和应对策略的重大事件!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决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而他们的心情,却如同坠入了迷雾重重的未知深海。 第197章 核查 上面的態度,张韧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官方层面显然知晓超凡力量的存在,但对於那些不成体系、 对现实社会影响有限的“鬼物”或“得道者”, 只要不越线扰乱秩序,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视作某种特殊的“民俗信仰”现象,不主动宣扬,也不轻易干涉。 台县这场“精准降雨”,动静闹得大了些, 触及了许多人认知的盲区,这才引来了王建和马腾的“调查”与“警告”。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和划界。 张韧清楚,这事不算完。 暂时的平静,只意味著上面还在观察、评估,尚未形成统一的应对策略。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但他並不担心。 阳神境已成,身负天地气运,只要他不主动触碰底线,在这片土地上便有了立足的根基。 …… 润德灵境,四合院中院凉亭內。 张韧捏著茶杯,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目光落在亭外被秋风吹动的草木上,思绪却在更远处。 如今的城隍府,有陆怀德、李建业两位司主主持日常, 有小宝小曦处理杂务、传递指令,他这个城隍看似清閒。 实则不然。 他需要思考如何进一步完善城隍府的架构,使之更高效地运转; 更需要琢磨,如何更好地在这方土地上推行“功德大道”, 让善有所赏,恶有所罚,建立起一套稳固的、深入人心的阴司秩序。 这是一项远比单纯施展神通、回应祈愿更为复杂和长远的工程。 他的麾下,无论阴司属神还是阳间行走,都已开始为践行这套秩序而奔走。 而他,作为核心,必须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秋日的夜晚来得早。 凉亭檐角悬掛的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晕。 城隍府左偏殿,一道几乎融入暮色的灰影悄然闪出,落地无声,正是身著游方鬼使装束的蒋志国。 他朝城隍府主殿方向微微躬身一礼,隨即辨明方向, 身形如一道轻烟,融入渐浓的夜色,朝著某个方向疾行而去。 他领了李建业司主亲自交办的一项核查任务。 初次看到案卷简述时,蒋志国这位生前见惯人间冷暖的老刑警, 也不由得感到一阵荒谬与寒意,几乎怀疑是负责那片区域的阳间行走弄错了。 但天眼反馈的信息与阳间行走上报的情况相互印证, 指向明確,这才需要他这位游方鬼使亲往核实。 依据城隍府如今的架构: 天眼监察全境,捕捉善恶气息与因果脉络; 四位阳间行走及其发展的“同行”分散各地, 既处理显化於阳间的简单祈愿与灵异事件,也负责观察、记录並上报辖区內的异常人事。 两边的信息会进行比对,確凿无疑且在天眼自动处理权限內的, 便会依照既定规则,给予微小的福报嘉奖或潜移默化的厄运警示。 而那些模糊的、矛盾的、或性质较为严重需要进一步甄別判断的案例, 则会提交上来,由陆怀德或李建业审核后, 指派值日四神將或蒋志国这样的“机动力量”前往核实、处置。 蒋志国此刻前往的,便是这样一个需要现场核实的案子。 …… 张集镇,一处离主街不远的巷道深处。 这里属於集镇扩张时被圈进来的“边缘地带”, 房子盖得密集,巷道狭窄,採光不佳。 住在这里的,多是没赶上沿街开店红利、却又得承担集镇生活成本的普通人家。 蒋志国的身影如一抹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道里一栋二层小楼的堂屋內。 屋內亮著灯,一家五口正在吃晚饭。 一对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夫妇,男人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正低头扒饭; 女人身形微胖,脸盘圆润,正不停地给两个男孩夹菜。 两个男孩,大的约莫十二三岁,虎头虎脑,吃饭很快; 小的才四五岁模样,被女人搂在怀里,张著嘴等餵。 饭桌另一头的角落里,还坐著一个女孩。 她很瘦,穿著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胳膊细得像麻杆,脸颊凹陷,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 眼神怯生生的,只敢盯著自己眼前的碗。 饭菜不错。一碗油光鋥亮的红烧肉,堆得冒尖; 一盘黄灿灿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碟清炒的绿豆芽。 热气混著肉香在並不宽敞的堂屋里瀰漫。 男人闷头吃著,偶尔夹一筷子豆芽。 女人则笑容满面,一筷子红烧肉夹到大男孩碗里: “小明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读书费脑子!” 又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小心吹了吹,餵到小男孩嘴里:“小强乖,张嘴,啊——这块肉软和!” 小男孩嚼著肉,满足地眯起眼,油渍沾了一嘴角。 大男孩则得意地咂咂嘴,扒了一大口饭。 女孩,名叫小芸,缩在角落的凳子上,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碗里只有小半碗米饭,上面盖著几根豆芽和一点点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看不见肉沫。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桌子中间那碗红烧肉。 油亮的色泽,浓郁的香气,对她而言是极大的诱惑。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过於宽大的袖口,她深吸了一口气, 鼓足勇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几乎被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综艺节目笑声淹没: “奶奶……我、我能吃一块肉吗?就一小块……” 夹菜的声音停了。 女人,李秀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被寒霜冻住。 她放下筷子,筷子头磕在碗沿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她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角落里的孙女。 “赔钱货!” 声音又尖又利,打破了饭桌上短暂的平静, “肉是给你吃的吗?啊?你哥要念书,费脑子,得补! 你弟还小,要长个子,也得补! 你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干什么?能多长二两肉,还是能多考两分?” 第198章 同人不同命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芸脸上: “从小就没点眼力见!四岁就教你刷碗扫地, 现在都十岁了,连个衣服都还洗不乾净,邋里邋遢! 还敢惦记著吃肉?我看你是皮痒了!” 男人,王老汉,头埋得更低了,扒饭的速度快了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男孩王小强看到奶奶发火,非但不怕, 反而觉得有趣,咯咯笑起来,把嘴里嚼著的肉故意咂巴得很响。 大男孩王小明则衝著奶奶咧嘴一笑,把碗递过去:“奶,真香!再给我来块瘦的!” 小芸被这一连串的斥骂砸懵了,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在里面打转,她死死咬著下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从她模糊记事起,好像就是这样。 四岁,够不到水池,踩著小板凳刷全家人的碗,不小心摔碎一个,饿了一整天。 八岁,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手上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奶奶扔过来一块破抹布让她自己包上。 现在十岁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捅开煤炉子, 扫地,擦桌子,晚上一家人都睡了,她还得在昏暗的灯光下搓洗那一大盆脏衣服。 长期的飢饿和劳累,让她比同龄孩子矮一大截,瘦得像根豆芽菜。 她以为今天菜多,或许,或许能分到一点点…… 李秀英骂完还不解气,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几步跨到小芸面前,一把揪住小芸那件旧外套的领子,几乎將瘦小的女孩拎了起来。 “看著你就来气!滚出去!没良心的东西,今晚別在屋里碍眼!”她骂骂咧咧,拖著小芸就往门口走。 小芸被她拖得踉踉蹌蹌,布鞋在地上摩擦。 门被猛地拉开,一股深秋夜晚的寒气灌了进来。 李秀英用力一推,小芸瘦弱的身子就像片枯叶般被甩出了门外。 “砰!”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连同屋里的灯光、暖意、饭菜香,还有电视里的喧闹笑声,一起被隔绝。 门外,是漆黑狭窄的巷道。 寒风像冰冷的刀子,瞬间穿透她单薄的衣衫。 她赤脚穿著一双鞋底快磨破的旧布鞋,站在冰冷的地面上, 全身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牙齿格格打颤。 路灯在巷子口投下昏黄模糊的光,照不到这里。 惨白的月光落在结了霜的地面上,泛著冷光。 她能去哪?外婆家在另一个镇,很远很远。 邻居?没人会为了她这个“赔钱货”去得罪她那个厉害的奶奶。 她站了一会儿,手脚都冻得快没了知觉,才慢慢挪动脚步,朝著镇子东头走去。 那里有个公共澡堂,澡堂的锅炉房外墙,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四岁那年,冰冷刺骨的洗碗水,她冻得小手通红, 哭著喊妈妈,换来的是爸爸不耐烦的吼声: “哭什么哭!女孩子家,勤快点是应该的!” 后来妈妈不见了,她再也没见过。 七岁生日那天,她偷偷藏了半块硬馒头,被奶奶发现,用竹条抽手心,火辣辣地疼。 去年冬天洗衣服,手上的冻疮烂了,流脓,奶奶只是嫌恶地瞥一眼,骂她“晦气”、“连累家里”…… 这些画面,和刚才饭桌上那碗红烧肉的香气混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阵地抽痛,分不清是饿还是冷。 “为什么……哥哥弟弟都能吃,我就不行?” 她对著黑漆漆的巷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话语出口就被寒风吹散了。 澡堂锅炉房的后墙,果然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透过砖石散发出来。 小芸像找到救命稻草,摸索著走到墙根,蜷缩起身体,紧紧贴著那尚有温度的一面。 粗糙的砖石硌得她生疼,但这点暖意对她而言已是奢侈。 高高的烟囱里冒出白色的水汽,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锅炉房里传来机器低沉的隆隆声,成了这寒夜里唯一的、有点温度的背景音。 夜空漆黑,几颗星星冷冷地掛在天边。她抱紧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白天在学校,她曾偷偷趴在別人教室窗外,听到老师念课文,里面有一句:“每个孩子都是天使。” 可她觉得自己不是天使,她像是个没人要的影子,是家里的累赘,是奶奶口中的“赔钱货”。 锅炉的热气熏著她的脸颊,有点发烫,但心里却比这深秋的夜更冷。 明天天亮了,还得回去。 奶奶不会为今晚的事说什么,爸爸看见了也只会当作没看见,或许还会嫌她不懂事,惹奶奶生气。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个男孩,是不是就能坐在温暖的屋里, 吃著肉,看著电视,不用挨骂,不用挨冻? 一滴眼泪终於没忍住,从眼眶滑落,掉在冰冷的砖面上,很快不见了痕跡。 夜还很漫长,寒气无孔不入。 但这堵墙传来的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已经是她苦难生活里,所能抓住的、唯一的、真实的东西了。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闭上眼,把自己缩得更紧,心里模模糊糊地盼著: 天,亮得慢一点吧。 天亮了,又要开始洗碗,扫地,洗那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 隱在暗处的蒋志国,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蜷缩在墙角的瘦小身影,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生前是刑警,见过人间百態,但每一次直面这样的赤裸裸的、施加於幼小生命身上的不公与残忍, 仍会让他感到愤怒与无力。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微不可闻,消散在锅炉的噪音里。 他抬起手,掌心有一点微弱的、凡人不可见的金色光芒凝聚。 他屈指一弹,那点金光如同萤火,悄无声息地没入小芸的后心。 睡梦中的小芸,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瘦削的小脸上,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仿佛在梦中,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段短暂得几乎被她遗忘的、被妈妈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的温暖时光。 第199章 发烧了 蒋志国默默注视著墙角那蜷缩成一团、在睡梦中依然不时哆嗦一下的瘦小身影,胸口那股沉闷感挥之不去。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要將胸腔里那份属於人的悲悯与无力感一同排出。 作为“游方鬼使”,他的职责是观察、记录、核实, 为赏善罚恶司提供依据,而非直接干涉阳间人事。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孩子,他转过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离开了这冰冷的墙角。 小楼內,寒意被厚厚的门帘和墙体阻隔了不少。 李秀英刚刚把小孙子王小强哄睡,自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窝里已经被王老汉焐得有些暖意。 王老汉正躺著,被李秀英带进来的冷气一激, 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被子。 “哎哟,你这身上带著寒气呢……” 李秀英把自己裹进被子,舒服地嘆了口气:“这鬼天气,说冷就冷!还是被窝里舒坦。” 她挪动身体,寻找著最暖和的位置。 王老汉也跟著动了动,把被子边缘掖得更紧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这么冷的天……小芸那丫头还在外头,会不会冻出病来?这一病,又得花钱买药。” 他的语气里,担忧的成分不多,更多是盘算著额外的开销。 李秀英闻言,脸立刻拉了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刻薄: “一个丫头片子,哪有那么娇贵?又不是三九寒天冻冰碴子的时辰! 我门又没锁死,等她在外头冻得受不了,知道错了,自己不就摸回来了? 瞎操什么心!赶紧睡吧,明儿个事儿还多著呢。” 王老汉听了,觉得也是。 孩子嘛,冻一冻就知道厉害了,总会自己回来的。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孩子冷了、怕了,自然会回家。 却完全忽略了,那个从小在他们呵斥、打骂、嫌弃中长大的女孩, 对他们、对这个“家”,早已充满了根深蒂固的恐惧。 没有他们的“允许”,她敢回来吗? 很多时候,最伤人的偏心,並非分食时谁多了一块肉, 而是这种彻头彻尾的忽视——忽视她的感受, 忽视她的处境,甚至忽视她作为一个人、一个孩子最基本的安全需求。 …… 第二天清晨,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车声。 小芸被这些嘈杂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浑身像被拆开又重组过一样,又酸又痛。 鼻子痒痒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袖子又湿又凉。 身上一阵阵发冷,可额头和脸颊却又感觉滚烫。 她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 脑袋也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挣扎著从冰冷的墙角站起来,腿脚因为蜷缩太久而麻木,差点摔倒。 扶著粗糙的砖墙缓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挪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 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里面静悄悄的,奶奶他们应该还没起床。 她躡手躡脚地走到院子角落的煤球炉旁,炉子早就熄了,冰凉。 她费力地打开炉门,用火钳捅了捅炉膛里的灰烬, 找到几块还有一点火星的煤核,又加了两块新煤球, 点燃一张旧报纸塞进去,看著火苗慢慢舔舐煤球,才將一把旧铝壶接满水,坐上炉子。 做完这些,她感觉更难受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她走到奶奶和爷爷的房门外,抬起手,又放下,犹豫了好几次,才用很小的力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奶奶……奶奶……”她声音沙哑,带著高烧特有的乾涩和虚弱。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李秀英带著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 “大清早的,嚎什么嚎!还让不让人睡了!” 小芸嚇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敲,也不敢再喊,只是屏住呼吸站在门外。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猛地拉开。 李秀英披著件外套,头髮有些乱,脸上是没睡好的烦躁和被打扰的怒气。 她瞪著门外缩著肩膀、脸色潮红的小芸,语气冰冷:“昨天的衣服洗了没?” 小芸低著头,声音更小了:“还……还没有。” “没有还不赶紧去洗!” 李秀英的嗓门提了起来,“不把衣服洗完,今天別想去上学!” 小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带著哭腔,小声哀求: “奶奶……我、我发烧了,身上好烫,头好晕……能不能……给我一片退烧药?我难受……” 李秀英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拧成一个疙瘩。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摸向小芸的额头。 手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脸色更沉。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小芸脸上。 小芸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立刻红了一片。 “赔钱货!怎么就你这么娇气? 一年到头,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病! 吃我的喝我的,还不够,还得给你搭药钱! 真是个丧门星,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李秀英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在衣服上蹭了蹭,嘴里骂骂咧咧。 小芸捂著脸,火辣辣的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哭!就知道哭!大清早的在这儿哭丧,晦气!” 李秀英越看越来气,指著院门,声音尖利,“滚!看著你就烦!有本事找你那个不要脸的妈去! 让她给你钱买药!不然就烧死在外面算了,省得浪费粮食!” “奶奶……”小芸嚇得后退一步,眼泪模糊地看著面目狰狞的奶奶。 “滚!听见没有!別在这儿碍眼!”李秀英往前逼近一步,作势要打。 小芸再也不敢停留,转身,踉踉蹌蹌地跑出了院子,跑到了空荡荡的街道上。 深秋清晨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却感觉脸上的热度更高了。 她一边走,一边抹著眼泪,朝著记忆里妈妈所在的那个叫“赵集”的镇子方向走去。 妈妈的家,离这里好像有五六里路。 她很久很久没去过了,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方向。 第200章 为何还不如陌生人 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沉重无比。 脑袋越来越晕,视线也开始模糊。 蒋志国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始终跟在不远处。 他需要亲眼看著,看著这个孩子会遭遇什么, 看著那些与她相关的人,会如何对待她。 这些亲眼所见的细节,都將成为未来“罚罪”时,无可辩驳的依据。 小芸走得摇摇晃晃,隨时可能摔倒。 这时,一辆旧电动三轮车“突突”地从后面驶来,在她旁边减慢了速度。 骑车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大爷。 老大爷看到路边这个独自走路、小脸通红、精神恍惚的小女孩,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车停下,探出头,声音带著关切: “娃子,你这是上哪儿去啊?咋一个人在路上?” 小芸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著老大爷。 她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有些失神,反应也慢了半拍,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我去赵集镇,找我妈妈。” 老大爷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赵集?那可有好几里地呢! 你这小身板,走著去?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娃娃自己去?” 小芸咬著已经乾裂起皮的嘴唇,低下头, 没说话,只是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老大爷看著这孩子单薄的衣服,通红的小脸, 以及那满脸的泪水和委屈,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嘆了口气,这世道,啥样的人都有。 多乖的娃,看著就让人心疼。 他拍了拍三轮车后面的车斗:“上来吧,娃子,爷爷捎你一段。这大冷天的,你一个人走哪成。” 小芸看著老大爷慈祥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车斗。 车斗里有些杂物,她找了个稍微乾净点的地方坐下。 老大爷等她坐稳,才重新启动车子。 车子一动,他想起什么,又停下车,转身伸手探了探小芸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哎呀!”老大爷惊呼一声,“这么烫!烧得不轻啊!你这孩子……你家大人真是……唉!” 他又是心疼又是气愤,但终究是外人,不好多说什么。 他不再多说,调转车头,朝著镇子上的药店骑去。 到了药店门口,他下车进去,不一会儿拿著一小盒退烧药和一瓶水出来。 他按照医生嘱咐抠出药片,又拧开水瓶,递给小芸:“娃子,先把药吃了。退退烧,不然要烧坏脑子的。” 小芸听话地接过药片和水,吃了下去。药很苦,但她没吭声。 老大爷看著她吃完药,又从怀里掏出用塑胶袋包著的、还温热的两个烧饼,塞到她手里: “还没吃早饭吧?快吃点,垫垫肚子。发著烧,不吃东西更不行。” 小芸捧著那两个烧饼,烧饼的温热透过塑胶袋传到她冰凉的手心。 她看著老大爷布满皱纹却充满善意的脸,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 老大爷摆摆手,重新骑上车:“坐稳了,爷爷送你去赵集。” 三轮车“突突”地行驶在乡间道路上。 小芸坐在车斗里,小心地打开塑胶袋,拿出一个烧饼,小口小口地吃著。 烧饼有点干,但很香,是她很久没尝过的、带著粮食本身香气的味道。 吃著吃著,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爷爷都能对她这么好, 给她药吃,给她饼吃,送她去见妈妈,而自己的爷爷奶奶,却那样对她? 她吃了一个烧饼,把另一个仔细包好,重新放回塑胶袋里,紧紧攥在手里。 这个,她想留给妈妈。 在她模糊却温暖的记忆里,妈妈很疼她,会抱著她,会给她讲故事,会把好吃的留给她。 那是她黯淡童年里,为数不多的、闪著光的碎片。 三轮车晃晃悠悠,小芸因为吃了药,加上发烧,昏昏沉沉地靠在车斗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娃子,赵集到了。你妈妈家在哪条街,还记得吗?”老大爷停好车,回头问道。 小芸挣扎著站起身,扶著车斗边缘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的房屋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爬下车,对著老大爷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虚弱但清晰: “谢谢爷爷。我……我自己找找看。” 老大爷看著她摇摇晃晃的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道: “那你可小心点,別乱跑。 还发著烧呢,別再著凉了。赶紧找到你妈妈,让她带你去看看。” 小芸用力点了点头。 老大爷嘆了口气,又看了她一眼,这才骑著三轮车,慢慢消失在街道拐角。 小芸站在原地,看著老爷爷远去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感激。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像寒夜里的一点火星,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她冰冷的心房一小块地方。 她转过身,辨认了一下方向,循著记忆中那条已经有些模糊的路,慢慢向前走去。 头还是很晕,脚下发软,但她坚持著。 穿过一个街角,又走过一条小巷,一栋贴著白色瓷砖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线里。 小楼门口,一个穿著时髦紧身裤、化著精致妆容、烫著捲髮的年轻女人, 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抓著一把瓜子, 一边嗑,一边和旁边另一个同样打扮的女人说笑著,脸上满是轻鬆愜意的神色。 小芸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著那个女人,眼睛一眨不眨。 记忆里那个温柔抱著她的妈妈,和眼前这个光鲜亮丽、谈笑风生的女人, 身影在模糊的视线里慢慢重叠,又好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的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带著无尽委屈、渴望、以及一丝不確定的颤抖声音, 从她乾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妈……妈?” 第201章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赵敏其实在小芸出现在街角不远处时,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著单薄破旧、头髮枯黄凌乱的小女孩,独自站在那里,看著有些眼熟,但她一时没往心里去。 直到那声带著哭腔、颤抖的“妈妈”传来,赵敏整个人猛地一震。 她手里的瓜子停住了,目光再次聚焦过去,仔细辨认著那张瘦小、脏兮兮却透著熟悉轮廓的脸。 眼睛慢慢睁大,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 “小……小芸?”她几乎是喃喃出声。 这竟然是她的女儿? 那个她离开王家时还不到五岁、如今应该十岁的女儿? 虽然已经四五年没见,但孩子的模样底子还在,只是瘦得脱了形,憔悴得让人心疼。 赵敏回过神来,慌忙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撒,也顾不得瓜子壳沾了灰,踩著她那双细高跟鞋, “噠噠噠”地快步走到小芸面前。她蹲下身,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儿,语气里带著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小芸?真是你?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谁带你来的?你怎么来的?” 小芸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看著眼前这个妆容精致、衣著光鲜, 却感觉有些陌生的妈妈,心里的委屈像开了闸: “我发烧了……好烫。奶奶……奶奶让我来找妈妈,说……说要钱买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说著,眼泪又涌了出来,再也控制不住, 哇地一声哭出来,上前一步,伸出瘦瘦的胳膊, 紧紧抱住赵敏穿著紧身裤的腿,把脸埋在上面,放声大哭, “妈妈……我想你,我好想你啊妈妈……” 赵敏被她抱得一怔,腿上传来孩子滚烫的体温和眼泪的湿意。 她皱了皱眉,身体有些僵硬,隨即伸出手,不是回抱女儿, 而是轻轻但坚定地拉开了小芸环抱的手臂,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裤腿上被抱过的地方,仿佛沾了什么灰尘。 她脸上露出气愤的神色,但这份气愤, 听起来更像是对前夫一家的指责,而非对女儿的疼惜: “那个死老太婆!真不是个东西!孩子发著烧, 还让她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找我?心肠也太毒了! 都离婚多少年了,你现在是他们老王家的人,还跑来缠著我干嘛?太不像话了!” 她顿了顿,又问,“小芸,你爸呢?王才动那狗东西就不管你?” 小芸的哭声小了下去,她愣愣地看著妈妈,眼泪掛在脏兮兮的小脸上。 妈妈的怀抱没有想像中的温暖,妈妈的话也没有想像中的关心。 没有问她烧得厉不厉害,没有摸她的额头,没有心疼她走了这么远的路。 只有对奶奶和爸爸的咒骂,还有……一丝隱约的嫌弃。 她忽然想起什么,颤抖著抬起一直紧攥著的小手,慢慢摊开。 手心里是那个用塑胶袋简单包著的、已经凉透变硬的烧饼。 她努力把烧饼往妈妈面前递了递,声音怯怯的,带著最后的期待: “妈妈……我给你带了烧饼。是一个好心的老爷爷给我的……我没捨得吃完,留了一个给你……” 赵敏的目光落在那个看起来乾巴巴、品相普通的烧饼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又皱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语气隨意:“你自己留著吃吧。这玩意儿乾巴巴的,我不爱吃。” 小芸举著烧饼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脏兮兮的鞋尖,不知所措。 手里的烧饼,刚才还觉得是能给妈妈的宝贝,现在却好像变得毫无意义。 赵敏看她低头不说话,又问了一句:“现在还烧吗?厉害不?” 小芸摇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吃过药了……一个老爷爷给我买的药。” “嗯,吃过药就行。” 赵敏似乎鬆了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你……没事就早点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毕竟是老王家的孩子,总往我这边跑,让人看见了不好。我也……不太方便。” 小芸抬起头,看著妈妈那张化了妆、显得有些距离感的脸, 似乎想从上面找到一丝过去的温柔,或者一点不舍。 但她只看到妈妈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神里那抹急於让她离开的催促。 她慢慢转过身,脚步有些发飘,朝著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回走。 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个冰凉的烧饼。 赵敏看著她小小的、孤单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回到门口的小马扎旁坐下。 旁边一直看著的小姐妹忍不住开口:“你就这么让她回去了?大老远跑来,还发著烧…… 怎么说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也太狠心了吧?” 赵敏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烦躁,压低声音: “我有什么办法?我刚跟田哥结婚,日子才好过点。 要是让他知道我还跟前头的孩子牵扯不清,他心里能舒服? 万一影响了我们感情怎么办?我得为自己打算。” 小姐妹听了,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了。 小芸拖著沉重的步子,低著头走著。 手里的烧饼,被她拿出来,小口小口地咬著。 饼很乾,很凉,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嘴里,混著饼屑,咸咸的,涩涩的。 她一边吃,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呜咽地哼著那首几乎每个孩子都会唱、对她而言却充满讽刺的歌: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没有妈妈最苦恼,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不知道,要是他知道,梦里也会笑……” 歌声稚嫩,破碎,飘散在傍晚清冷的空气里。 …… 下午晚些时候,小芸终於又走回了那个熟悉的院子。 天色尚早,还没到晚饭时间。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她走到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李秀英身边,低著头,小声说:“奶奶,我回来了。” 李秀英正在归置杂物,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见著你那个妈了?” 第202章 升堂 小芸点了点头。 “钱呢?她给你钱买药了没?” 李秀英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小芸空著的手上。 小芸摇了摇头。 李秀英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像罩上了一层寒霜。 她把手里的一把笤帚重重往地上一杵:“没用的东西!钱没要著,你还有脸回来? 真是白养你了!我们家欠你的啊?供你吃供你喝,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看著你就来气!” 她指著院子角落那堆浸泡在大盆里的脏衣服,“滚去洗衣服!不把衣服洗完,刷乾净,今晚別想吃饭!” 小芸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默默地走到那堆衣服旁边, 挽起过於宽大的袖口,拿起冰冷的刷子和肥皂,开始用力刷洗那些厚重的棉服。 李秀英总觉得洗衣机洗不乾净,冬天的厚衣服,向来是让小芸用手一点点刷。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照著小芸忙碌的小小身影。 她的晚饭还没著落,肚子饿得咕咕叫。 头又开始一阵阵发晕,身上发冷,她知道,烧恐怕又起来了。 但她不敢停,奶奶说了,不洗完没饭吃。她想著,等洗完衣服,吃了饭(如果还有她的饭), 怀里还有老爷爷给的那板剩下的退烧药,吃了药,睡一觉,明天也许就好了。 屋里,李秀英和王老汉已经早早洗漱完,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电视机开著,播放著吵闹的综艺节目。老两口裹著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偶尔评论两句。 谁也没想起来,外面院子里,还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发著烧, 饿著肚子,在冰冷的空气里搓洗著全家人的厚重衣物。 …… 隱在暗处的蒋志国,身形如同凝固的阴影,立在老两口的床头。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床上这两个沉浸在电视节目里的老人,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森然的寒意。 他抬起手,在腰间那枚“引路符”上轻轻一拍。 符籙表面,淡淡的金色流光无声流转起来。 下一刻,两道肉眼凡胎不可见的、柔和却带著强制牵引力量的光华, 从符中射出,缓缓笼罩住床上李秀英和王老汉的身体。 两人的鼾声(王老汉)和说笑声(李秀英)戛然而止。 眼皮沉重地合上,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两道色泽黯淡、轮廓模糊、与本人一般无二的虚影,从他们身体里被缓缓牵引出来,悬浮在床边。 这並非真正的三魂七魄,而是以特殊法门摄取的一道“魂影”, 承载著本人完整的记忆与感知,能將经歷的一切丝毫不差地带回本体真灵。 蒋志国取下腰间非皮非布的“拘魂袋”,袋口对准那两道浑浑噩噩的魂影,微微一引。 魂影便如同被无形之力吸入,没入袋中,消失不见。 拘魂袋錶面暗光一闪,隨即恢復平静。 蒋志国不再停留,身影一闪,已从屋內消失。 …… 刘集镇,赵家。 装饰颇为现代化的臥室里,赵敏刚洗完澡,穿著丝质睡裙,脸上还带著沐浴后的红润和精致的残妆。 她躺在一个比她年长不少、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她现在的丈夫“田哥”怀里,脸上带著刻意迎合的慵懒和愜意,手指在男人胸口画著圈。 蒋志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房间角落,冷峻的目光落在赵敏身上。 同样施为,引路符光华笼罩,赵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眼神失焦,头一歪,便在男人怀里昏死过去。 田哥正享受著温香软玉在怀,忽然感觉怀里的女人身体猛地一沉,变得软绵绵的。 他推了推赵敏:“哎,小敏?这么快就睡著了?” 见没反应,他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以为是自己“雄风”太盛, 把女人给“累晕”了,便也搂紧了,自顾自地看起手机来。 蒋志国面无表情地收起赵敏的魂影,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 南方某市,一处建筑工地的简陋工棚里。 劳累了一天的王才动,王老汉的儿子、小芸的父亲,早已鼾声如雷,沉沉睡去。 睡梦中,一道光华掠过,他的魂影同样被悄无声息地摄走。 …… 做完这一切,蒋志国不再耽搁,身形如电,朝著台县方向疾驰而回。 城隍府,左偏殿。 李建业依旧坐在他那张堆满卷宗的条案之后,处理著公务。 殿內光线恆定,照著他严肃的面容。 蒋志国的身影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静而清晰: “游方鬼使蒋志国,復命归来。张集镇王老汉、李秀英一家, 及其儿媳赵敏、其子王才动,涉虐待幼女、遗弃亲情一案,已调查完毕。 其行止恶劣,证据確凿,皆已记录在此。请司主查验。” 说著,他双手呈上一卷由神力凝成的、泛著淡淡白光的卷宗。 卷宗之上,隱隱有画面与文字流转,正是他此次调查所见所闻的忠实记录。 李建业抬起手,隔空一抓,那捲宗便飞入他掌中。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卷宗之內。 一幕幕画面,一段段对话,小芸的恐惧与委屈,李秀英的刻薄与狠毒, 王老汉的冷漠与纵容,赵敏的虚偽与自私,王才动的缺席与无情……如同亲歷般在他“眼前”掠过。 片刻之后,李建业猛地睁开双眼。 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笼罩著一层压抑的怒意,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气息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混帐东西!” 他低喝一声,声音在殿內迴荡,带著森然寒意, “如此行径,禽兽不如!枉为人母!枉为人父!枉为人亲长!天地难容!” 他“啪”地一声,將那捲神力卷宗重重拍在条案之上, 震得案上的笔架都轻轻一跳。 李建业霍然起身,官袍无风自动。 他面向殿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然正气,传遍左偏殿乃至整个城隍府相关区域: “传令——” “升堂!” “罚恶!” 第203章 论罪罚恶 李建业面色沉凝,率先走出左偏殿,步伐沉稳地踏入城隍府正殿。 殿內,正在条案后整理文书的小宝和侍立一旁、手持琉璃灯的小曦, 同时停下手中动作,望向走进来的李建业。 “李司主,前来何事?”小宝直起身,开口问道。 身为城隍座下童子兼任掌印使,他有权过问府內事务。 李建业对他微微頷首,言简意賅:“本司需审理一桩虐待幼童案,需借幽冥界力,处置罪魂。 烦请掌灯使显化幽冥,引渡罪魂。” 小曦闻言,没有多问,小手抬起,轻轻一挥。 一直被她捧在手中的那盏琉璃灯,便自行飞起,悬浮於大殿正中央的半空。 灯盏內,原本柔和稳定的光晕骤然一变,转为一种幽暗、深邃的碧绿色。 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殿內的光线、气息瞬间改变,温度仿佛下降了许多,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阴冷与肃杀。 原本庄严肃穆的殿堂,在这幽绿光芒映照下,平添了九分幽冥地府的森然与可怖。 李建业对这变化视若无睹,他转身,面向大殿上首那空置的城隍宝座, 躬身一礼,声音洪亮而清晰: “赏善罚恶司司主李建业,恭请大人临殿,见证罚恶!” 宝座之上,光影微微扭曲,张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出来。 他並未换上正式的城隍袍服,只穿著常服, 但端坐於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瀰漫开来,將大殿中的幽冥气息都压下去几分。 他目光平淡地扫过下方,只微微頷首,吐出一个字:“准。” 李建业再拜,这才直起身,看向殿中侍立的蒋志国。 蒋志国会意,伸手在腰间那不起眼的灰布“拘魂袋”上轻轻一拍。 袋口微张,几道模糊暗淡、浑浑噩噩的魂影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而出, 落在大殿中央的幽绿光晕之中。 魂影甫一接触琉璃灯的光芒,仿佛受到了刺激, 迅速凝实、清晰起来,化作了四道与真人一般无二、 却带著半透明质感的身影——正是王老汉、李秀英、赵敏以及王才动。 在琉璃灯这件沟通阴阳的宝物影响下,他们此刻拥有著完整的感知与思维,与亲身经歷毫无二致。 即便事后魂归本体,这段经歷也將如同烙印,深刻於灵魂深处。 四人茫然地站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涣散,似乎还没从沉睡或某种混沌状態中完全清醒。 他们转动著僵硬的脖子,打量著周围这陌生而恐怖的环境: 幽绿的光线,森然的气氛,高踞上方的模糊人影, 以及面前那个面容冷峻、身著灰黑长袍的年轻人。 最上方宝座上的那道身影威势太重,目光甫一触及便觉双目刺痛、 神魂战慄,根本不敢细看,更不知其样貌。 就在他们惶惑不安之际,李建业冷哼一声。 这一声並不响亮,却如同闷雷直接炸响在四人心头,蕴含著强大的精神威压。 四人腿脚一软,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扑通扑通”全部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生疼。 等听清李建业那句 “来到城隍府,城隍大人当面,还不行礼叩见”时, 四人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城隍府?城隍爷? 最近台县境內,关於城隍爷显灵、赐福、降雨的传闻沸沸扬扬,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 虽然未必全信,但也知道这位“爷”如今名声极大。 可……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被城隍爷抓来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四人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忙不迭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小人……小民参见城隍爷!城隍爷恕罪!小民无知,衝撞神驾!饶命啊!” “城隍老爷开恩!开恩啊!” 宝座上的张韧,面容隱在幽光与自身威仪的淡淡光晕之后,看不清表情。 他甚至连目光都未在下方四人身上过多停留。 几个凡俗罪魂,螻蚁而已,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他今日坐在这里,只为见证赏善罚恶司行使其权柄,维护他所立下的“功德大道”秩序。 李建业看著下面磕头如捣蒜的四人,胸中那股自翻阅卷宗起便积鬱的怒气並未消散。 他懒得听这些毫无意义的求饶,也无需他们辩解。 事实如何,卷宗之內,蒋志国的调查记录之中,早已清清楚楚。 他目光先落在王老汉和李秀英身上,声音冰冷,如同宣判: “罪魂王老汉、李秀英!尔等身为人祖父母,受骨肉奉养之责,却心存偏私,重男轻女。 长期以『教导』、『磨礪』为名,行剥削虐待孙女小芸之实! 令其衣不暖、食不饱、劳无度、辱常加,身心俱损,几近夭亡! 此等行径,泯灭人伦,罪大恶极!” 王老汉和李秀英浑身剧震,抬起头想要辩解,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秀英眼中更是闪过怨毒和不甘,似想反驳。 李建业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冰冷的目光隨即移向旁边抖得更厉害的王才动和赵敏。 “罪魂王才动、赵敏!尔等身为人父人母,受天地孕育子女之责! 却为一己之私,贪图享乐,弃亲生骨肉於不顾! 任其身处水深火热,受尽折磨,而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慈,枉顾人伦,畜生不如!” 王才动和赵敏脸色惨白如纸,赵敏更是嚇得瘫软在地,小便失禁,湿了一片。 宣读完罪状,李建业转身,再次对著宝座上的张韧躬身: “大人,四罪魂所犯罪孽,证据確凿,铁证如山。 卑职依律奏请,施以罚恶之刑,以儆效尤,以正视听!” 张韧目光微垂,声音平淡却带著无可置疑的威严:“赏善罚恶司权责所在,依律处置即可。” 第204章 钳心之刑 “谢大人!” 李建业领命,转回身,面对下方四魂。 他神色肃穆,眼中再无半分情绪,只有执行律法的冰冷与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锤,敲击在四魂心头,也迴荡在幽暗的大殿中: “盖闻阴阳有序,伦常为纲;善恶有报,天道昭彰。 今有王老汉、李秀英、王才动、赵敏等四人, 身为祖父母、父母,托生凡尘,坐拥天伦之幸,却行悖德失伦之事。” “尔等於阳世,育养孙女、女儿,不念骨血之亲,反存偏心之念。 施寒衣冷饭,待之如草芥;予恶语苛责,视之若敝屣。 受宠者锦衣玉食,捧若明珠;遭弃者饥寒交迫,贱如尘泥。 无视稚女啼哭之苦,罔顾骨肉连心之情, 虐其体肤,寒其肺腑,令幼弱之身饱尝世间风霜,使纯良之心蒙染尘俗阴霾。” “伦常大道,在乎慈幼恤孤; 为人至亲,当以公平为要。 尔等悖逆天理,败坏纲常,心肠冷硬胜似寒冰,行径刻薄堪比豺狼。 阳间或可欺瞒邻里,阴司岂容罪孽潜藏?” “今勘破罪状,铁案如山。 判令尔等四人:一、削夺阳寿三年,以惩其咎;二、当受『钳心之刑』,以儆效尤。 日后再生偏心忽视之念,心口便如遭钳夹,剧痛难当; 三、待尔等阳寿终了,魂归地府,须入无间轮迴碑下,受无间轮迴之苦,歷尽磨难,洗刷罪业; 四、刑满之后,投入畜生道,为驮重负犁之牛马,偿还前世亏欠亲伦之债。 须歷经三世轮迴,罪孽全消,方得再入人道,重悟公平慈孝之理。” “尔等需牢记:善恶到头,终有报应;阴司断案,不徇私情!” 判词念毕,李建业袍袖一挥。 殿中幽绿光芒一阵波动,四道身影悄然浮现,正是值日四神將。 他们面色冷峻,手中各持一物——那是由精纯神力凝聚而成、 形如巨大铁钳的刑具。钳口锋利,泛著幽冷的光芒,令人望之胆寒。 “不……不要啊!大人饶命!城隍爷开恩! 我们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四人此刻终於彻底明白將要面临什么,恐惧达到了顶点, 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磕出血跡也浑然不觉。 四神將面无表情,对他们悽厉的求饶置若罔闻。 各自上前,一脚將负责的罪魂踹翻在地, 一只脚稳稳踩住其胸口,令其无法动弹。 然后,手中那泛著幽光的神力铁钳,毫不犹豫地、 精准地刺向罪魂的心口位置——虽然並非真实的血肉之躯,而是魂体对应的心窍要害。 但在琉璃灯幽绿光芒照耀下,他们和真人无异。 “噗嗤——” 一种奇异而令人牙酸的、仿佛刺入某种坚韧物质的声音响起。铁钳尖端没入魂体。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捲了四魂的每一寸感知。 那痛苦並非纯粹的肉体之痛,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深处, 混合了撕裂、灼烧、冰冻、碾压等多种极致的感觉, 让他们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 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他们能“看”到,那刺入自己心口的铁钳, 正在缓缓张开钳口,然后……猛然咬合! 再狠狠向外一扯! 一团模糊的、仿佛由最精纯的恐惧、悔恨、痛苦凝结而成的暗红色“心状物”, 竟被硬生生从他们魂体之中扯了出来,悬浮在半空,还在微微搏动。 那是他们“偏心”、“冷漠”、“残忍”之念的具象化! “饶命……饶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惨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哀嚎和求饶,充满了绝望。 四神將眼神漠然,甚至隱隱带著一丝快意。 执行刑罚,惩戒罪魂,维护阴司法度,正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看著这些在阳间肆无忌惮、欺凌弱小的恶徒在刑具下痛苦哀嚎, 他们心中並无怜悯,只有一种执行正义的冰冷畅快。 神力铁钳用力一搅,那团暗红色的“心”瞬间爆散,化作点点光尘湮灭。 紧接著,铁钳再次刺入心窍,重复著撕扯、搅碎的过程。 “钳心之刑”,需行足七七四十九次。 一时间,大殿之中只剩下铁钳刺入、搅动、扯出的声音, 以及那越来越微弱、最终变成无意识呻吟的惨嚎。 当第四十九次刑罚执行完毕,神力铁钳消散。 地上的四道魂影,已经彻底瘫软,双目空洞无神, 面容扭曲呆滯,魂体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 只剩下最本能的、细微的颤抖。 所有的囂张、怨毒、侥倖、乃至恐惧,似乎都在那持续不断的、 深入灵魂的剧痛中被碾磨殆尽了。 宝座上,张韧微微頷首。 如此惩戒,方能刻骨铭心。 唯有让他们尝尽苦头,铭记这灵魂层面的痛楚, 返回阳世后方有可能真正悔改,在剩余的岁月里收敛恶行,多积善德。 “送他们回去吧。” 张韧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传令阳间行走,留意此四人日后行止。若依旧冥顽不灵,死性不改……可再施重典。” 李建业连忙躬身应道:“谨遵大人法旨!” 蒋志国上前,再次一拍拘魂袋,將地上那四道几乎失去意识的黯淡魂影收回袋中。 隨后,他对著宝座上的张韧和李建业分別一礼,身影一闪, 便离开了大殿,执行送返魂魄的命令去了。 …… 赵集镇,田家。 夜色深沉。 “啊——!!!” 一声悽厉到变了调的、充满极致痛苦与恐惧的惨叫声,猛地从臥室床上炸响,划破了夜的寧静。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田哥被嚇得一个激灵,心臟狂跳, 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了下来,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心臟还在怦怦狂跳,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见床上的赵敏正蜷缩成一团, 浑身剧烈地颤抖著,像是发了羊癲疯,喉咙里还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草泥马!”田哥又惊又怒,破口大骂,“大半夜的,你他妈鬼叫什么?!发什么神经病?!” 田哥的怒吼,赵敏像是完全没听见。 她依旧死死抱著自己的双腿,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心口传来的一阵阵绞痛,那痛楚深入骨髓,又仿佛直接攥住了她的灵魂,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仅仅是几秒钟,冷汗就浸透了她的睡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啪!” 第205章 心悸(为 錒楷 加更一章)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赵敏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终於暂时压过了那灵魂深处的绞痛和恐惧,把她从那种濒死般的状態中打醒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和冷汗, 眼神空洞了几秒,才聚焦到眼前怒气冲冲的田哥脸上。 下一秒,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了田哥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放声嚎啕大哭。 哭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无尽的委屈。 田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赵敏这又哭又抖、反应激烈的样子,跟他预想的“做噩梦嚇著了”或者“故意找茬”完全不一样。 “行了行了!別嚎了!” 田哥被她哭得心烦意乱,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试图推开她, “到底怎么回事?做噩梦魘著了?鬼哭狼嚎的,嚇死个人!” 赵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晌,哭声才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从田哥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瞳孔还在微微收缩,里面残留著未散的惊悸。 “我……我不是做梦……” 她声音嘶哑,带著颤音,“是真的……我被抓走了……被城隍爷抓走了……还有……还有神將, 拿著好大的铁钳子,挖我的心……挖了一次又一次……疼死了……嚇死我了……呜……” 田哥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一脸莫名其妙加不耐烦: “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城隍爷神將的,发烧烧糊涂了? 还是鬼片看多了?那都是封建迷信,骗人的玩意儿!” “不是!不是胡话!” 赵敏猛地摇头,抓紧了田哥的衣襟,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点真实感, “是真的!我前夫,还有他爹妈,那两个老东西,也被一起抓过去了! 那个判官……不对,是司主,他说……说我们虐待小芸, 要惩罚我们……真的,田哥,我感觉我的心现在还在疼……” 她语无伦次地说著,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哭声中除了恐惧,似乎还多了点別的什么。 她看著田哥,眼神里带著小心翼翼,却又透著一股异常的坚决。 “田哥,”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我想明白了。我以前……確实不对。 小芸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我这个当妈的,太不是东西了。 我不能……不能再不管她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田哥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心一横,继续道: “我知道你可能会不高兴。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打我骂我,我都认了。 你要是实在……实在接受不了,觉得我带著个拖油瓶,那……那咱们离婚也行。 但我不能……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管她了。” 说完这番话,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绷紧,准备迎接田哥的怒火,甚至可能是又一记耳光。 田哥愣愣地看著她,半晌没说话。 赵敏这突如其来的“醒悟”和“表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她会继续胡言乱语,或者撒泼打滚,没想到她说出这么一番……近乎“深明大义”的话来。 就在赵敏以为暴风雨即將来临时,田哥却突然伸出手, 不是打,而是有些笨拙地、把她重新搂进了怀里,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敏啊,” 田哥的声音放缓了许多,甚至还带著点刻意营造的温柔,“你能这么想……能醒悟过来,我其实……挺高兴的。真的。” 赵敏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抬头看著他。 田哥嘆了口气,继续道:“虽然你放不下前头的孩子,我这心里头吧,確实有点不是滋味。 但反过来想,这说明你心不坏,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女人。 等以后咱俩有了自己的孩子,你肯定也能疼他爱他,是个好妈妈。这样一想,我又觉得挺好。” 赵敏听著,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次是混杂著感动、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紧紧回抱住田哥,把脸埋在他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田哥也適时地红了眼眶,搂著赵敏,心里却悄悄鬆了口气,暗自嘀咕: “妈的,嚇老子一跳……这年头娶个媳妇多难啊! 二婚彩礼都花了老子几十万,真要离了,人財两空,亏到姥姥家了! 好在只是多养个小丫头片子,吃能吃多少?穿能穿多少? 只要不是要老子给她买车买房,供她念书到老,这点开销,老子还撑得住!稳住,先稳住再说……” …… 同一时间,王家的二层小楼里,动静也不小。 深夜里,小芸被爷爷奶奶房间里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哭嚎和呻吟声惊醒。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瘮人。 她嚇得蜷缩在自己那个用楼梯夹角隔出来的、勉强能放下一张小床的“房间”里, 用薄薄的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害怕奶奶又会因为被吵醒而迁怒於她,衝进来打骂。 她提心弔胆地等了好久,想像中的打骂並没有降临。 爷爷奶奶房间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和含糊的咒骂,最后归於平静。 小芸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下来,极度的疲惫和尚未完全退去的低烧让她抵挡不住困意, 抱著被子,靠著冰冷的墙角,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小芸被透过缝隙照进来的阳光惊醒。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她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 睡过头了!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捅开炉子烧热水! 这下完了,奶奶肯定不会饶了她,早饭肯定没了,说不定还要挨骂罚干活。 第206章 醒悟 她手忙脚乱地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心怦怦直跳,躡手躡脚地走出她的小隔间,来到厨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 李秀英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里刺啦作响。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脸色比平时苍白不少, 拿著锅铲的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一下 ——那是昨夜“钳心之刑”留下的后遗症,深入魂魄的痛楚记忆,让她的身体依旧处於惊悸状態。 她一扭头,看见了门口探头探脑、一脸怯生生的小芸。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股火气就窜了上来: 这死丫头,居然敢睡懒觉!水也没烧!她眉头一拧,张嘴就想呵斥。 然而,话还没出口,心臟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绞痛瞬间传来,让她眼前发黑,腿脚发软,差点没站稳。 昨晚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被铁钳一次次刺入搅动心臟的剧痛记忆,排山倒海般涌回脑海。 李秀英脸色唰地变得更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她慌忙把那句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心臟处那令人窒息的紧攥感才缓缓鬆开。 她喘了口气,心有余悸。 城隍爷的惩罚……不只是疼那一下。是真的! 以后只要她再想偏心、再想苛待小芸,这心……就得疼! 她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因为僵硬和残余的恐惧而显得极不自然,甚至有些扭曲。 “小……小芸啊,起来了?快去洗洗手,饭马上就好了。” 小芸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睛瞪得圆圆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或者发烧烧糊涂出现了幻听。 奶奶……叫她“小芸”?不是“赔钱货”、“丧门星”?还让她去洗手……等著吃饭? 她懵懵地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用冰冷的自来水冲了冲手,冰凉的感觉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走回堂屋,在饭桌旁她常坐的那个角落位置坐下,依旧是一副没回过神的样子。 饭菜端上来了。 一盘清炒青菜,一盘油汪汪的鱼香肉丝,还有一筐馒头。 小芸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只拿了大半个冷馒头,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夹了一小片青菜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一双大眼睛却像受惊的小鹿,警惕而又充满困惑地、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奶奶和桌上的菜。 王小明和王小强像往常一样,对青菜看都不看,筷子直接奔著肉丝而去,抢得不亦乐乎。 李秀英盛好饭坐下,注意到了小芸那副小心翼翼、只敢吃青菜的样子,又看看两个孙子狼吞虎咽抢肉吃的架势。 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异样的感觉,在她心里冒了出来。 好像……是有点太偏了?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筷子,从肉丝盘子里拨拉出一些, 不是很多,但足够显眼,然后夹起来,放到了小芸手里那个只啃了一小口的馒头上。 “小芸,”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生硬,不太习惯用这种语气跟这个她一向看不上眼的孙女说话, “吃点肉。看你瘦的。” 小芸完全呆住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馒头上的那几根油亮亮的肉丝, 又抬起头,看看奶奶那张依旧没什么笑容、甚至有些彆扭的脸。 鼻子一酸,眼眶迅速被一层水雾蒙住。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而第一次被这样对待的孩子,只会感到巨大的无措和一种不敢置信的惶恐。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著她脏兮兮的小脸滚落下来,滴在馒头上,滴在桌子上。 “奶奶……” 她带著浓重的鼻音,哽咽著喊了一声。 这一声呼唤,不同於以往挨打受骂时的恐惧哭喊, 也不同於日常麻木的应答,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委屈,有不敢置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弱的期待。 李秀英看著孙女那双盛满眼泪、直直望著自己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颤。 那眼泪里纯粹的委屈和骤然得到一点关注后的反应,像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一股陌生的酸涩感涌上心头,隨之而来的,是迟来的、混杂著后怕的自责。 自己以前……怎么就魔怔了一样,把对儿子儿媳妇离婚的不满,全撒在这小丫头身上了呢?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小芸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地伸出手, 揽住了小芸瘦得硌人的小肩膀,另一只手生疏地、轻轻地摸了摸小芸枯黄乾燥的头髮。 “小芸啊,” 她声音放低了些,依旧不太自然,但努力想让语气柔和一点, “奶奶以前……做得不对。奶奶知道错了。 城隍爷……已经罚过奶奶了。奶奶以后……一定改。跟疼你哥你弟一样,也疼你。” 被奶奶搂住,听著这些从未想过会从奶奶嘴里说出的话,小芸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不再压抑,转过身,紧紧抱住李秀英,把脸埋在她並不算柔软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泪水很快打湿了李秀英的衣襟。 哭了好一会儿,小芸的哭声才慢慢变成抽噎。 她轻轻从奶奶怀里挣脱出来,脸上还掛著泪珠,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 她转身,面向堂屋大门外,那里对著的是天空和院子。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的衣襟,然后,直挺挺地、无比虔诚地跪了下来, 对著门外那片清朗的天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她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她知道,是城隍爷。 是城隍爷显灵了,惩罚了坏奶奶,让奶奶变好了, 让她终於也能拥有一点点,她做梦都不敢多想的……亲情。 第207章 那场大火 城隍府,左偏殿。 李建业將小芸一案的后续记录归档完毕,仔细封存。 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正殿。 殿中,张韧正闭目调息,周身有淡淡的神光流转。 感知到李建业进来,他睁开眼。 “大人,卑职有事稟奏。”李建业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张韧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问道:“何事?” “大人,如今台县辖地之內,信眾日增,香火渐盛。 天眼监察之下,每日显现的善恶事跡、因果牵连,也隨之愈发繁多庞杂。” 李建业声音沉稳,条理清晰,“我赏善罚恶司,连同延寿功考祈愿司,现有的人手 ——两位司主、游方鬼使蒋志国、值日四神將,再加上四位阳间行走及其发展的些许人手 ——应对日常祈愿与寻常善恶纠葛,已是捉襟见肘。 许多本应嘉赏的善行,未能及时给予福报引导; 许多亟待惩戒的恶举,也因人手不足而延缓处置,致使作恶者依旧逍遥,受害者迟迟不得申张。 长此以往,恐有损神道威严,亦不利於功德大道的推行与巩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 “因此,卑职恳请大人,增补阴差寮属, 充实城隍府及各司架构,以便更好地履行职司,赏善罚恶,梳理阴阳秩序。” 张韧听罢,点了点头:“此事確实紧要。 本县也一直在留意可用之才,只是尚未得暇细选。 你既提出此议,想必心中已有合適人选?” 李建业再次躬身:“大人圣明。卑职確已留意观察多时,有数位人选,其心性、品行、乃至遭遇,或可胜任。恭请大人定夺。” “说来听听。”张韧示意他继续。 李建业抬起右手,对著殿中虚空轻轻一挥。 一片柔和的光幕自他掌心扩散开来,悬於殿中。 光幕起初朦朧,隨即景象开始变幻、清晰。 首先呈现的,是一处断壁残垣的景象。光线昏暗,仿佛是在深夜,又或者是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残破的砖石、扭曲的钢筋、焦黑的木樑……依稀能看出曾是建筑物的轮廓,如今已成废墟。 废墟的范围不大,被一种无形的界限框住。 废墟之中,有六道模糊的身影。 他们並非实体,而是泛著淡淡微光的魂体。 这六道魂影並未安静待著,而是在那不大的废墟范围內,不停地、徒劳地动作著。 有的似乎在用力推动什么,手臂做出推抵的姿態; 有的半跪在地,双手做出挖掘的动作;还有的伸手向前,仿佛要拉住谁,或是要將谁护在身后。 他们的面容模糊,但魂体传递出的情绪却异常清晰—— 是焦急,是奋力,是阻止,是拉扯,还有一种深陷其中、循环往復的茫然与困顿。 他们彼此的动作似乎有所关联,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谁也走不出这片小小的废墟区域。 李建业看著光幕中的景象,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意,也有悲悯。 “这六人,”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生前皆是消防员。 今年年初,城西一处老旧居民小区发生火灾。 起火建筑结构复杂,楼道狭窄,堆满杂物,加之线路老化,火势在深夜大风中蔓延极快……” 张韧的目光也落在光幕上,隨著李建业的敘述,那场震动全县的大火记忆,也浮现於脑海。 那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警笛长鸣,人心惶惶。 …… 尖锐的警铃声撕裂了台县深夜的寧静。 特勤消防中队驻地,六道身影在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从床铺上弹起。 队长林建军迅速扫过身边五张年轻的面孔——王磊、赵阳、陈峰、孙浩、周子昂。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快速而熟练的穿戴装备声,金属扣件碰撞的脆响,以及略显急促但稳定的呼吸。 消防车呼啸著衝出驻地,车轮碾压过冰冷的路面。 车厢內,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急促的声音: “翠竹小区35栋乙单元起火,火势已蔓延至相邻的甲、丙单元! 楼內有居民尚未撤离,具体人数不明!楼道狭窄,堆放大量可燃物,建筑老旧,情况危急!” 林建军握紧对讲机,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队员,声音很高,压过了引擎的轰鸣: “都听清了?老楼,火大,人多,路窄。 咱们的任务,是把困在里面的人,一个不少地带出来。检查装备,准备攻坚。” 车灯照亮前方混乱的街道。 老小区入口道路本就狭窄,此刻更被惊慌撤离的居民和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 消防车庞大的车身被迫在大门口停下。 “下车!徒步前进!带上必要工具!” 林建军推开车门,第一个跳下。 其他五人紧隨其后,沉重的呼吸器、破拆工具、水带卷盘被迅速取下。 六道橙色的身影,背负著数十斤的装备,化作一道逆著人流而上的箭头,在车缝与人隙中快速穿行。 火光已清晰可见。 35栋整栋楼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炬,烈焰从多个窗口喷涌而出,浓烟滚滚升腾,將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热浪扑面而来,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气息。 居民的哭喊声、物品燃烧的爆裂声、建筑构件受热变形发出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 简单的现场询问和生命探测仪扫描后,確认至少还有多名居民被困在不同楼层。 林建军迅速做出判断,手在空气中虚划,语速快而清晰: “甲单元三楼、五楼有生命信號,丙单元三楼也有。 乙单元火势最猛,但有居民反映可能还有人在上面。 王磊、周子昂,你们跟我先清理乙单元入口障碍,製造进攻通道! 陈峰、孙浩,你们负责甲单元!赵阳,你机动支援,隨时准备接应!” “是!”五道声音齐声应道。 呛人的黑烟瞬间吞噬了冲入楼道的身影。 高温穿透防火服,皮肤感到针扎般的刺痛。 手电的光柱在浓烟中艰难地开闢出有限的视野, 照出楼道里堆积如山的旧家具、纸箱,这些都成了火焰最好的燃料,熊熊燃烧,封堵去路。 头顶不断有烧焦的碎屑落下,楼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甲单元那边传来消息,三楼一对老年夫妇被成功救出。 丙单元也有进展。 对讲机里,陈峰的声音夹杂著剧烈的咳嗽和火焰的咆哮: “队长!甲单元五楼……通道被火封死了!杂物太多,正在破拆!还需要时间!” 第208章 战友情 “坚持住!我们马上到!” 林建军对著对讲机吼了一声,看了一眼正在用液压钳拼命切割乙单元一户扭曲铁门的王磊和周子昂, “加快速度!” 甲单元五楼,赵阳跟隨著陈峰和孙浩,沿著已被烧得滚烫、摇摇欲坠的楼梯向上攀爬。 热浪几乎让人窒息。 他们终於抵达目標住户门外,防盗门紧闭。 赵阳举起破拆工具,对准门锁位置,用力砸下。 门锁崩坏,他抬脚猛踹,门向內弹开,一股更浓更热的黑烟扑面而来。 他伏低身体,用手电向屋內扫射,强光穿透翻滚的烟尘。 “有人吗?消防员!听到请回答!”他大声呼喊。 没有回应。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手电光柱扫过卫生间方向时,他猛地顿住。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赵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衝过去,跪在男孩身边,探了探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 孩子脸上满是菸灰,双目紧闭。 “发现一个孩子!昏迷!” 赵阳对著通讯器喊了一句,同时动作麻利地取下自己备用的呼吸面罩,小心地戴在孩子口鼻上。 然后他用隨身携带的防火毯將孩子裹紧,一把抱起。 孩子的身体很轻,但此刻这份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撤!”陈峰在门口喊道。 赵阳抱著孩子,转身向门口衝去。 陈峰和孙浩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 三人刚刚踏出房门,来到楼梯口。 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和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小心!”孙浩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他们脚下的那段楼梯,在高温灼烧和重压下,毫无徵兆地坍塌了! 破碎的水泥块和钢筋如雨点般砸落。 赵阳只觉得左腿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身体失去平衡, 抱著孩子向前扑倒,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断裂的楼板边缘。 他低头看去,左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著,剧痛让他瞬间冒出冷汗。 “赵阳!”陈峰和孙浩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 两人不顾头顶还在掉落的碎块,衝过来架住赵阳。 “我没事……先送孩子下去!”赵阳咬著牙,將怀里的孩子往陈峰怀里塞。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更大、更令人心悸的断裂轰鸣! 更大块的水泥楼板,连著扭曲的钢筋网,如同塌陷的天花板,朝著他们三人当头砸下! 陈峰和孙浩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他们没有躲避,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將抱著孩子的赵阳往相对安全的角落一推, 同时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迎向了那致命的坠落物! “轰——!” 沉重的撞击声闷响。烟尘瀰漫。 赵阳被那股力量推得撞在墙上,勉强护住怀里的孩子。 他抬头看去,只见陈峰和孙浩被那块巨大的水泥板死死压在下面,只露出小半个身体。 鲜血从他们的口鼻中涌出,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两人的眼睛还睁著,看向赵阳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陈峰!孙浩!”赵阳目眥欲裂,挣扎著想爬过去。 陈峰用尽最后的力气,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催促,是决绝。 赵阳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死死咬住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不再犹豫,他用还能动的右腿和双手,死死抠住墙壁上任何一点凸起, 拖著那条断腿,抱著孩子,开始一点一点,沿著倾斜的废墟断面,向下挪动。 每动一下,断骨处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汗水混著灰尘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下到四楼转角,几双强有力的手突然从浓烟中伸出来,接过了他怀里的孩子。 是队长林建军和王磊、周子昂! 林建军快速检查了一下孩子的情况,目光落到赵阳扭曲的左腿上,瞳孔一缩。 “王磊!周子昂!把孩子和赵阳安全带出去!快!”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王磊和周子昂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赵阳。 林建军则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了通往五楼的那片已成绝地的废墟。 楼下传来增援车辆急促的警笛声,但似乎也被阻隔在小区之外。 赵阳被架出楼外,瘫倒在地,周子昂两人立即重新衝进楼里。 赵阳双眼赤红,左腿的剧痛和战友被埋的焦灼让他几乎发疯。 他抓过通讯电台,嘶声喊道:“增援!请求立刻增援! 队长和林峰、孙浩还在五楼!被压住了!楼可能要塌!重复,楼体结构极不稳定!” 不多时,通讯器里突然传来电流的嘶啦声,以及周子昂断断续续、夹杂著痛苦喘息的声音: “赵阳……我们……队长他……楼……又塌了……我们……也被……” 话未说完,通讯骤然中断。 紧接著,从大楼內部传来一连串沉闷而巨大的、仿佛巨兽骨骼断裂般的轰鸣! 整栋燃烧的楼房猛地向內一缩,然后如同被抽掉了脊樑,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天的烟尘火光中,彻底垮塌下去! “不——!!!”赵阳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推开试图按住他的医护人员, 用双手和那条断腿,拖著身体,再次疯狂地爬向那片已將他所有战友吞噬的废墟。 手指抠进滚烫的瓦砾和碎裂的玻璃,划出血痕,他浑然不觉。 他爬到废墟堆上,透过瀰漫的烟尘,看到了零星露出的橙色防火服碎片, 看到了被沉重预製板和钢筋死死压住、穿透的熟悉身影—— 林建军、陈峰、孙浩、王磊、周子昂……他们保持著最后的姿態,或推,或撑,或护,却已无声无息。 赵阳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混著脸上的黑灰流下。 他徒劳地用手刨挖著那些根本不可能撼动的巨石。 远处,终於有更多橙色身影衝破阻碍,吶喊著向这边衝来。 赵阳似有所觉,抬起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废墟上方,一面燃烧的、摇摇欲坠的承重墙, 在失去了所有支撑后,发出最后一声嘆息,带著漫天火焰和万吨砖石, 朝著他,朝著他身下这片埋葬了战友的废墟,轰然倾覆! 他最后看到的,是队长林建军那只从废墟缝隙中伸出、已无生机的手。 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指向前方,又仿佛只是想最后触碰一下什么。 然后,无尽的黑暗与灼热,吞噬了一切。 …… 大火最终被扑灭。六名消防员,无一生还。 台县消防局,特勤中队值班室门口,那盏象徵队伍隨时待命、常年亮著的红灯,在那个漫长的黑夜过后,依旧亮著。 只是,再不会有那六道矫健的身影,在它闪烁时,如风般衝出,奔向需要他们的地方。 人们后来才知道,那灯光,从此只为铭记而长明。 李建业挥手,光幕中的景象缓缓消散。 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对张韧说道:“……这便是那六位消防员。 他们因公殉职,魂体因执念与互相牵扯,被困於牺牲之地,循环往復,无法解脱。 其心志之坚,品性之忠勇,足堪重任。 卑职以为,若能將他们引入阴司,稍加引导, 必是维护一方阴阳秩序、庇佑百姓安寧的得力臂助。恳请大人考量。” 第209章 有功当奖 张韧看著光幕中那六道在废墟中徒劳挣扎、循环往復的身影,心中亦是动容。 他虽已成神,但对於这些在阳间为守护他人性命而奋不顾身、最终牺牲的英魂,始终怀有一份敬意。 “他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张韧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认可,“生前为家国百姓捨生忘死,牺牲之后,魂灵仍因执念困於原地。如此忠勇,理应得到嘉奖与安置。” 说完,他不再犹豫。 神念如网,瞬间跨越空间,精准地锁定了那片焦黑废墟中相互牵扯、茫然循环的六道英魂。 心念一动,神通施展。 城隍府大殿內,神光微微一闪,空间泛起涟漪。 六道泛著淡淡微光、轮廓还有些模糊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殿中地面上。 甫一现身,六魂俱是身形一晃,脸上露出短暂的茫然。 一直缠绕著他们、让他们不断重复某个片段的执念与循环感,突然消失了。 脱离了那片熟悉的废墟和环境,骤然来到这庄严肃穆、气息全然陌生的殿堂,他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魂体光芒明灭不定,相互靠拢了些,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响起,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安定心神的力量, 清晰地传入六魂感知之中,將他们从茫然的眩晕感中唤醒。 林建军、王磊、赵阳、陈峰、孙浩、周子昂,六人(魂)猛地回过神来,定睛看向前方。 只见大殿前方,站著两人。 一人身著灰黑色长袍,面容严肃,目光沉静;另一人,虽未著华丽冠冕,但周身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瀰漫,令人不敢直视。 在这两人身侧,还侍立著一对童男童女,正好奇地打量著他们。 长期训练和职业本能让林建军瞬间进入戒备状態。 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將身后的队友稍稍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几人,沉声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其余五名队员也迅速从最初的茫然中摆脱,虽然魂体状態让他们感到陌生和不安, 但依旧保持著基本的战术队形,警惕地站在队长身侧或后方,目光同样充满审视。 李建业看著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和站位,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他生前亦是行伍出身,对於这种刻入骨髓的纪律性和战友间的默契,再熟悉不过。 他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友善笑意,开口道:“几位战友,不必紧张。此处乃是城隍府。这位,便是台县城隍,张大人当面。尔等还不速速拜见?” 城隍?战友? 这两个词让林建军六人同时一愣,面面相覷。 城隍?那不是民间传说里的阴司地方官吗? 再看看自身如今这半透明、脚不沾地的状態,以及这处明显非同寻常的殿宇……似乎,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张韧见他们神色变幻,显然正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便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尔等六人,確已在那场大火中牺牲。此地,正是本县城隍府衙。本县,张韧,执掌台县阴阳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人,继续道:“尔等生前,为救民眾於火海,捨生取义,壮烈殉职。 身上已凝聚救人性命、护卫百姓之功。如今魂灵困於执念,难以往生。 本县见尔等忠勇可嘉,心志坚毅,欲敕封尔等为城隍府麾下『六案巡检尉』, 协助府中司主,巡查阴阳,惩恶扬善,梳理此地秩序。不知尔等,可愿领受此职?”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六人脸上都浮现出震惊之色。 世上真有城隍鬼神?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而现在,这位城隍爷不仅要收留他们,还要封他们做阴间的官? 虽然对“阴司”、“敕封”这些概念还十分陌生,但他们都不是愚钝之人。 能够脱离那无尽循环的废墟困境,成为这看起来颇有规模的城隍府一员, 且听职位名称——“六案巡检尉”,似乎並非普通兵卒,这无疑是难以想像的机缘。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林建军率先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林建军,愿为城隍大人效劳!多谢大人恩典!” “王磊(赵阳/陈峰/孙浩/周子昂),愿为城隍大人效劳!多谢大人恩典!”其余五人紧隨其后,齐齐跪倒,声音坚定。 张韧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甚好。有尔等加入,城隍府行事,必將更加顺畅。” 言罢,他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一本古朴册子与一支样式奇特的毛笔同时浮现,正是生死簿与轮迴笔。 笔尖神光流转,张韧手腕挥动,笔锋在生死簿虚空中勾勒出数个复杂玄奥的符文。 符文成形,化作六道流光,分別射向殿下跪著的六人,没入他们的魂体眉心。 紧接著,张韧身影自殿中消失,下一瞬已端坐於大殿上首的城隍宝座之上。他袍袖一挥。 殿內光影闪动,一道道身影接连出现。 小宝、小曦侍立宝座两侧;陆怀德、李建业、蒋志国立於左侧文官序列; 张长寿、沈文秀立於右侧武职序列;值日四神將按刀肃立於大殿门口两侧。 所有城隍府现有属神、寮属,此刻皆齐聚殿中,目光齐齐落在殿中央那六道新魂身上,殿內气氛庄重肃穆。 第210章 敕封六案巡检尉 张韧端坐宝座,神威自然流露。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声音宏大,在殿宇樑柱间迴荡: “林建军、王磊、赵阳、陈峰、孙浩、周子昂,六义士上前听封!” 林建军六人神色一凛,不敢怠慢,调整跪姿,以最郑重的姿態,行大礼参拜。 张韧手持並未展开的生死簿,如同持著敕令,声音清晰而充满威严: “天地昭彰,幽明有典。今有六消防义士,蹈火救民,捨生取义,英魂烈彻,感格幽玄。 本城隍承天地正气,顺阴阳之序,特敕封六义士为地方六案巡检尉, 分掌幽界六案巡防,辖鬼吏、察邪祟、护閭阎、佑生民,持令巡察,依律断处。 尔等忠勇不泯,宜秉初心,守幽纲、护生福,幽明共鉴,永受香火。 敕命既下,钦此奉行! 台县城隍张韧!敕!” 最后一个“敕”字落下,声如金铁交鸣。 殿中六人身上,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 光芒將他们完全笼罩,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神力伴隨著某种玄奥的规则信息,注入他们的魂体核心,改造、稳固、提升。 原本还有些虚浮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稳固, 散发出一种介於阴灵与神属之间的独特气息。 金光持续了数息,缓缓敛去。 再看殿中六人,装束已然大变。 六人皆身著制式统一的巡检官袍。 袍服主色为玄黑,边缘以暗红色镶滚,腰间束著乌铁打造的方正带扣玉带, 玉带正中悬掛著一枚青铜打造的方形令牌,上书“巡检”古篆。 袍服胸前与肩部,以银线绣著简洁的火焰纹样。头戴玄色软巾幞头,巾侧镶嵌著一枚小小的赤铜火焰符记。 足蹬皂色靴,靴面隱约有云纹。整体袍服剪裁利落, 便於活动,虽顏色沉稳,但细节处的火焰纹与银边,又透出一股不同於普通阴差的精悍与正气。 他们周身隱约有极淡的金色光晕流转,那是受敕封获得的正统神职气息, 又似乎还带著一丝属於他们生前职业的、微弱的炽热之意。 与此同时,他们手中各自多了一柄长约二尺、非金非木的“赤铜巡检尺”, 尺身光滑,隱有火焰纹理,尺尾繫著朱红色的法绳,这尺子既可衡量事理,亦可作为武器与法器。 每人腰间还多了一个玄色皮质的挎囊,里面装著数张由张韧亲赐神力炼製的“镇邪火符”, 此符可激发纯阳之火,驱散阴邪,庇护生民,同时也是他们作为“六案巡检尉”的身份信物之一。 六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焕然一新的装束,又看看同僚身上大同小异的变化, 再感受著体內流淌的、远比之前作为游魂时强大、凝实且中正平和的阴神之力, 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欣喜、激动,又有些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股力量让他们感觉前所未有的“实在”, 也明確感知到自己与这片地域、与上方的城隍大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稳固的联繫。 “卑职林建军(王磊/赵阳/陈峰/孙浩/周子昂),叩谢城隍大人恩典!必当恪尽职守,以报大人!”六人再次深深拜下,声音激动。 张韧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虚抬右手:“平身。尔等既入城隍府,便是一体。 当牢记职责,用心任事,护佑此方生民安寧。”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体恤,“本县知晓,尔等骤然离世,阳间必有牵掛,执念未消。 特准尔等一日之假,返回阳间,了却未尽之心愿,看望家人。 但阴阳相隔,你们暂时还未凝聚神体,就不要现身化为实体了,你们身上的阴气对活人有害无益。 有话还是入梦为好!见过之后,便需尽心办差,不得延误。” 六人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发出惊喜与感激的光芒。 他们最放心不下的,无非是家中父母妻儿。 本以为已成鬼魂,再无相见之日,没想到城隍大人竟如此体恤,允他们回去一见。 “多谢城隍大人体恤!大人恩德,卑职等没齿难忘!”六人声音都有些哽咽,再次大礼参拜。 张韧不再多言,挥了挥手,身形自宝座上缓缓淡去,只留下一句余音:“去吧。” 殿下,黑白无常张长寿和沈文秀对视一眼, 又看了看那六位新鲜出炉、袍服鲜明、装备齐全的“六案巡检尉”, 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一黑一白、样式相对简单许多的“经典款”无常袍,眼神里不由地都流露出一丝羡慕。 他们被敕封得早,那时城隍大人初立神位,法力尚浅, 只能用普通香火愿力为他们凝聚法袍,样式自然朴实。 哪像现在,大人法力深厚,隨手敕封便是这般兼具威严与实用、还透著身份特色的行头。 不过,这羡慕也只是一闪而过。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若非当时城隍府初创,极度缺人, 以他们生前那点斑斑劣跡和“戴罪之身”, 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被敕封为黑白无常这等有品阶的阴神。 正因明白这份机缘来之不易,他们这段时间才拼命办事, 四处捉拿游魂野鬼,处理阴阳琐事,不敢有丝毫懈怠,既是职责,也是为报答城隍大人的这份“破格”录用之恩。 林建军六人此时已平復心情,在蒋志国的引见下, 先向两位司主陆怀德、李建业行了下属之礼,又与其他同僚——黑白无常、值日神將等一一见礼。 虽然初来乍到,彼此还不熟悉,但同为城隍府效力,基本的礼仪和认识是必要的。 简单寒暄后,六人脸上便露出了迫不及待的神色。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急切。 “诸位同僚,我等……”林建军抱拳,话未说完,意思已明。 李建业理解地点点头:“去吧,速去速回,莫要延误。 阳间一日,於阴司不过片刻,但於尔等牵掛之人,亦是宝贵。了却心事,方能安心当差。” “是!多谢司主体谅!” 六人再次行礼,隨即不再耽搁,转身便朝著殿外疾步而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之中。 他们牺牲的消息,家人是否已接受?家中可还安好?有无困难?无数的担忧和思念,催促著他们立刻动身。 第211章 不如不见 林建军的魂体自城隍府悄然飘出,无需辨別方向,一种源於血脉与情感的强烈牵引,便清晰地指引著他归“家”的路径。 那栋居民楼,那扇门,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那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家, 陌生是因为常年驻守队里,一年到头真正踏进家门的次数,掰著手指都能数清。 他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停下,没有钥匙,也无需钥匙。 身形如水纹般轻轻一晃,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厚重的门板,进入屋內。 客厅里一片昏暗,没有开灯,寂静无声。 这个时间,妻子和女儿应该已经睡下了。 他没有立刻去寻找她们,也没有打算立刻现身。 他想先看看,在他离开之后,这个家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最牵掛的两个人,是否安好。 他凭著记忆,轻轻飘向女儿的房间。 女儿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那些细密的字跡,记录著她的喜怒哀乐,也最能反映她真实的心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想知道女儿的状態,没有比日记更直接的窗口了。 女儿的书房兼臥室门虚掩著。他穿门而入。 书桌上檯灯关著,但借著一缕窗外透进的微光,他能看见桌面上摊开著一本厚厚的、带锁的日记本——锁是开著的。 也许女儿睡前还在写,或者只是忘了收。 林建军飘到书桌前,低下头。 封面上贴著女儿喜欢的卡通贴纸。 他伸出手,手指在触及日记本封皮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隨即,他翻开了它。 他直接寻找自己牺牲那天的日期。 那几页,是空白的。没有字。只有纸张本身的纹理。 他的心微微往下一沉。继续往后翻。 牺牲后的第三天,出现了字跡。 字跡有些潦草,用力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日记的內容,通篇都是压抑不住的怨懟和委屈。 女儿写道:父亲这个称呼,对我来说更像一个符號。 他没有给过我多少陪伴,没有参加过几次家长会,没有带我去过几次公园,连我生日也经常缺席。 他留给妈妈的,是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夜晚和提心弔胆的电话。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如果没有这个总是“在外面”的爸爸,我和妈妈的生活会不会更简单、更安寧一些? 我恨他的“伟大”,恨他的“责任”,因为这些夺走了本应属於我和妈妈的平凡时光。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林建军的魂体上,带来一种绵长而真实的刺痛。 他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地看著那些字,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女儿写下这些时通红含泪的眼眶和颤抖的手。 没有声音,但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是啊,他亏欠她们太多太多了。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的生命,似乎都给了那身橙色的战斗服,和一声声刺耳的警铃。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著他已非凡俗的脸颊滚落,滴在虚无的空中,消散不见。 他抬起手,想抹一下脸,手指却穿过了並无实体的泪痕。 他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看。 牺牲后的第四天,日记有了新的一页。 上面的字跡平静了许多,只有短短一行:“想爸爸的第四天。” 第五天:“想爸爸的第五天。” 第六天、第七天……往后的每一天,日记的內容都变得极其简单,甚至有些重复。 不再是具体的事件或心情,只是日期,加上“想爸爸的第x天”。 有时候会多画一个简笔的小太阳,或者一朵云。 但这些简单的记录,却比之前那些充满怨气的文字,更沉重地撞击著林建军的心。 怨恨或许激烈,但终究会隨著时间淡去。 而这种日復一日、简单直白的思念,却像钝刀子割肉,无声无息,却刻骨铭心。 女儿在用这种方式,固执地计算著父亲离开的日子,仿佛这样,父亲就还没有走远。 他继续往后翻,翻过许多个“想爸爸的第x天”。 直到最近的日期。 日记的內容依旧简洁,但偶尔会穿插一两句关於学校、关於妈妈、关於买了新书的琐事。 字里行间,生活似乎在缓慢地继续,悲伤被小心地摺叠起来,藏进了日常的缝隙里。 他合上日记本,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穿过墙壁,来到主臥室门口。 房门紧闭。他再次穿门而入。 借著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他能看见床上相拥而眠的妻女。 妻子侧躺著,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微蹙著,一只手搭在女儿身上。 女儿蜷缩在妈妈怀里,睡得似乎也不够安稳,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臥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 床头柜上,放著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穿著常服,笑容有些拘谨。 家里没有香炉,没有他的遗像,妻子似乎刻意没有把这里布置成灵堂。 她们在努力適应没有他的生活,尝试著回归某种“正常”的轨道。 林建军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抚平妻子眉间的皱痕,但他知道,他不能。 指尖在即將触碰到女儿髮丝时停住,然后缓缓收回。 心中的感动与愧疚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遗憾。 他错过了女儿的成长,未来也无法参与。 他让妻子独自承受了太多,余生也无法补偿。 他带给她们的,是骤然撕裂的痛苦,和此后漫长岁月里需要慢慢咀嚼的悲伤。 现身相见吗? 告诉她们自己成了阴神,有了新的归宿? 除了让她们刚刚开始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除了让这阴阳两隔的痛苦变得更加具体和残酷,还能带来什么? 短暂的慰藉之后,是更深的绝望与牵绊。 她们需要的是向前看,是慢慢淡忘这份失去,而不是被一个永远无法真正回来的“鬼魂”所羈绊。 第212章 阴阳相隔的无奈(加更一章感谢朋友们) 他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就这样吧。 知道她们还在一起,知道她们在努力生活,知道女儿虽然恨过,但更想念他……这已经足够了。 最终,林建军深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女,仿佛要將这一刻的景象刻进魂体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穿墙而出,离开了这个他曾经的家。 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没有惊动一片尘埃。 他选择不打扰,让这份遗憾,连同那份未能说出口的爱与歉疚, 一同沉入心底,成为他作为“林建军”这个凡人父亲的,最后註脚。 …… 与此同时,另一名队员孙浩,循著魂体中那份最深的牵掛,回到了他位於农村的老家。 他的家,是村子里一座有些年头的砖瓦平房,墙壁上粉刷的白灰已经斑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件洗晒的旧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堂屋里亮著灯——是那种老式的、发出昏黄光线的白炽灯泡。 但此刻,灯泡似乎坏了,光线忽明忽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让屋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闪烁中。 孙浩是老来得子,父亲在他五岁那年离世,是老娘辛苦把他带大。 孙浩穿墙进入堂屋,正好看见他年过六旬、头髮花白的老娘,搬来一张四方桌,又颤颤巍巍地拖过一把木凳,放在桌子上。 老娘一只手扶著桌沿,另一只手拿著一个新灯泡,仰头看著那盏坏掉的灯,嘴里小声嘀咕著: “这破灯……又坏了……浩子要在,哪用我爬高……” 孙浩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喊,想阻止,但身为魂体,声音无法直接传达。 只见老娘先是小心翼翼地爬上桌子,桌面因为她的重量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喘了口气,又费力地抬脚,试图踩上那个看起来並不稳当的木凳。 她的腿明显在发抖,每一下动作都显得迟缓而艰难。 终於,她两只脚都站到了凳子上,身体因为高度和恐惧而微微摇晃。 她努力伸长手臂,去拧那盏坏掉的灯泡。 昏黄闪烁的光线映著她布满皱纹、写满沧桑的脸,和那双因吃力而眯起的眼睛。 孙浩飘到近前,伸出手,想扶住那摇晃的凳子,想托住母亲的手臂,但他的手掌却一次次徒劳地穿过实体。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无能为力。 “啪”的一声轻响,旧灯泡被拧了下来。 老娘鬆了口气,將新灯泡对准灯口,开始慢慢拧紧。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全神贯注。 就在新灯泡刚刚拧到位,接触良好的剎那—— “滋啦!” 灯泡猛地爆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屋內的昏暗。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显然嚇了正全神贯注的老娘一跳。 她身体猛地一颤,脚下本就发软打颤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啊呀!” 木凳被带倒,老娘从近一人高的凳子上直直摔了下来, 先是重重砸在四方桌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接著又翻滚著从桌边摔落在地! “砰!” 身体落地的声音沉闷而结实。 老娘蜷缩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只是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过了几秒,她才挣扎著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捂住了额头。 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跡迅速渗了出来——刚才摔下时,额头磕到了坚硬的桌角。 殷红的血顺著她粗糙的手指和深深的皱纹蜿蜒流下,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老娘怔怔地看著手上的血,又抬头看了看那盏刚刚换好、此刻正明亮却冷漠地照耀著一切的灯泡。 她没有立刻处理伤口,也没有呼救,只是就那样坐在地上,捂著流血的额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低低的呜咽,隨即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荡的堂屋里迴荡,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孤独和绝望。 “呜呜……我的浩儿啊……你这个没良心的……狠心的东西啊……” 她边哭边骂,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含糊不清,“我……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指望你养老送终……你怎么就……就这么狠心扔下你老娘走了啊…… 你让我以后可怎么活啊……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灯泡坏了都没人换……摔死了都没人知道啊……呜呜呜……” 每一句哭骂,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孙浩的魂体上。 他看著坐在地上痛哭流血、无助得像孩子一样的母亲, 看著她额头上刺目的伤口,听著她字字泣血的哭诉, 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拧紧,再用力撕扯,痛得他魂体都在剧烈颤抖,几乎要溃散。 巨大的悲痛和心疼衝垮了一切理智和顾忌。 什么阴阳两隔,什么人鬼殊途,什么城隍律令……此刻都被他拋在了脑后。 他不能再只是看著!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让母亲知道,他回来了,他看见了,他也在痛! 孙浩不再隱匿身形。 他心念一动,魂体迅速由虚化实, 在堂屋那盏新换的、明亮的白炽灯光下,显露出了清晰的身影——穿著那身崭新的玄红巡检袍,腰间令牌微光流转。 然后,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就在他痛哭的母亲面前。 他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只是用膝盖代替双脚,向前快速地挪动,一直挪到母亲身边。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去触碰母亲流血的手,想去捂住那个伤口,但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向坚硬的水泥地。 “咚!” 一声闷响。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他不管不顾, 只是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磕著头,仿佛想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 来表达他內心滔天的悔恨、心痛和无力。 与此同时,压抑已久的悲慟终於衝破了喉间的封锁, 化作了一声嘶哑至极、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嚎啕: “啊——!!!娘——!!!” 他哭喊著,不再是无声的泪流,而是像受伤野兽般的放声痛哭,眼泪混合著脸上並不存在的尘土,肆意横流。 哭声与他母亲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间刚刚换上崭新灯泡、灯火通明却瀰漫著无尽悲伤的老屋里,迴荡不息。 第213章 变革 六案巡检尉的加入,如同一剂强心针,必会让城隍府的运转效率显著提升,许多积压或进展缓慢的事务也將得以推进。 人手充足,张韧心中谋划已久的一些更深层次的举措,终於具备了实施的基础。 一日之后,城隍府麾下所有在编的阴差、寮属,奉命齐聚正殿。 林建军等六位新任巡检尉亦在其中, 他们身上的玄红袍服已与自身气息完全融合,神色肃穆,与昨日初来时已有所不同。 无人去询问他们这一日假期是如何与家人道別的。 既然领了神职,便是阴司序列中人,与阳间亲缘,已隔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纵有万般不舍与私心牵掛,也会在神职带来的神性浸润与日復一日的职责履行中, 被一点点潜移默化地消磨、转化。 待到至亲阳寿终了,亲缘了结,那份属於“人”的执著,大抵也就隨风而散了。 大殿之上,张韧高踞城隍宝座,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肃立的眾属臣。 今日,他未著常服,而是换上了正式的城隍官袍,冠冕齐整,自有一股不同於往日的凛然威仪。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沉思后的决断,“本县思虑此事,已非一日。” 殿下眾人心头微凛,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他们能感觉到,今日大人召集,绝非寻常。 “如今天下,” 张韧继续道,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 “人心浮躁,物慾横流。『利益』二字,几成衡量万事万物之標尺,深入人心,影响言行。 在此等情势下,欲推行『功德大道』,劝人向善,导人积德,其难……可想而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殿宇,看到了更广阔的世间百態。 “人性本就复杂。 贪婪、嫉妒、自私、虚荣、懒惰、从眾、势利……此为其一面。 善良、仁爱、好奇、感恩、责任……此为其另一面。 诸多心性,往往共存於一人之身,彼此纠缠,相互转化,犹如一个无始无终的循环。 概而言之,人性犹如一体两面,一面近於『兽』,存贪婪、自私、嫉妒之本能; 一面近於『神』,怀善良、仁爱、责任之灵光。 凡人一生,或可看作一场修行——便是在认清自身种种弱点之后,依然努力择善固执,向光而行。”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张韧的声音在迴荡。 陆怀德、李建业等人眉头微蹙,细细品味著这番话。 他们隱约预感到,城隍大人接下来要说的,恐怕將彻底改变城隍府乃至整个台县阴阳两界的行事方式。 张韧从宝座上缓缓站起。 隨著他这个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势,如同沉睡的巨兽甦醒,自他周身沛然涌出! 那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其神职权柄、自身修为与此刻决断意志的自然外显。 煌煌神威,庄严肃穆,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大殿。 “轰——” 殿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了数倍。 下方侍立的所有阴差寮属,无论是两位司主、黑白无常、值日神將,还是新晋的六案巡检尉, 乃至侍立在宝座阶下的小宝和小曦, 在这股毫无保留释放的神威面前,都感到一股源自生命层次与权位阶差的绝对压制力,自头顶压下,直贯脚底! “扑通”、“扑通”…… 膝盖触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抗,甚至连生出抵抗的念头都显得奢侈。 陆怀德、李建业率先单膝跪地,低下头。 紧接著是蒋志国、张长寿、沈文秀、四神將、林建军六人…… 最后是小宝和小曦,两个小傢伙小脸绷得紧紧的,也顺从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所有人维持著跪姿,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枷锁固定, 一动不能动,连抬头都变得艰难,只能將目光投向身前不远的地面。 神威如狱,此刻方显。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威压中,张韧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之力,砸在眾人心头: “因此,本县决意——” 他略一停顿,確保每个字都被听清。 “对那近『神』之一面,施以『赏』!对那近『兽』之一面,施以『罚』!” “民间有言: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万民供奉香火,献上信仰,此力匯聚於城隍府,我等便是执掌分配之权柄者。 自即日起,便要以这香火信仰为基,借吾等神通权柄, 对那心存善念、行有功德、彰显『神性』一面的信民,酌情予以嘉赏—— 或助其得些钱財以解困顿,或佑其身体康健免受病痛,或引其运势平顺少遇坎坷, 或成其良缘以慰孤寂……总之,使其善行,能得现世福报,至少不因行善而吃亏受损!”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 “反之,对那心藏恶念、多行不义、放纵『兽性』的败类, 城隍府上下,自两位司主起,至最末等的值日阴兵,但凡有据可查,权责在握,皆可依律予以惩处! 小惩可使其破財、生疾、遇厄;大诫可削其福运、折其阳寿!至於那些罪大恶极、人神共愤之徒——” 张韧的目光如电,扫过殿下眾人: “凡赏善罚恶司核定,证据確凿者,不必等候其阳寿尽时! 可直接勾其生魂,押赴城隍府,开堂审理,依阴司律法,施以严惩! 使其在阳世便受报应,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殿中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稍稍一松,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工作方式的调整, 这是一次根本性的转变——从相对被动地响应祈愿、处理阴阳琐事, 转为主动介入、引导、干预阳间的善恶秩序,並且是即时性的、显化性的干预! 第214章 香火鬼修 短暂的死寂之后。 “谨遵大人法旨!” 以陆怀德和李建业为首,殿下所有人,无论心中如何震动, 皆齐声应诺,声音匯聚成一股,在殿中嗡嗡迴响,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张韧微微頷首,目光转向阶下跪著的小宝和小曦,语气稍缓,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掌印使,掌灯使。” 小宝和小曦连忙挺直小身子,脆声应道:“童子小宝、童女小曦在!” 张韧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以正式神职相称,本有意给这两个小傢伙肩上多加些担子,参与到此番变革的具体事务中来。 没想到这两个小机灵鬼,立刻以“童子童女”自称,这是在含蓄地表明, 他们首先是“张韧叔叔”的自己人,希望大人念在他们年幼, 多点体恤,少派点嚇人的活计。这点小心思,他如何看不明白。 “你二人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正需多加歷练。” 张韧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出那点小小的“算计”, “自即日起,你二人便负责一事:巡察台县全境,所有供奉本县城隍神位之庙宇、神龕、信眾家宅。 藉助城隍印与琉璃灯之能,细细体察前往上香祈愿之信眾,其心念善恶,其行止功过。 凡心怀善念、常行善举、或於危急时有挺身而出等『神性』彰显者,无论其是否专为求赏而来, 皆可酌情记录,並报由陆司主覆核后,由你二人执掌印信,代本县赐下相应『现世福报』。”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本县要令台县境內,妇孺皆知,举头三尺,確有神明! 善者,必有善报,或早或晚;恶者,定遭恶惩,绝无侥倖! 以此春风化雨,潜移默化,使为善者得享福泽,愈发坚定;使为恶者心生畏惧,收敛行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下所有人,最后的话语,带著一种洞悉人性后的冷静与务实: “本县所为,非是苛求人人皆成圣贤。 但求以此赏罚之道,於这浊世之中,树立一根善恶標尺。 即便有人起初仅为求赏而偽善,或因畏罚而敛恶, 只要其外在行止合乎善道,其结果利於他人,那便足矣。 本县要的,是脚踏实地的『结果』。是此方土地上,善行渐多,恶事日少。 至於其行善时,本心究竟如何,目的究竟为何……在结果面前,皆可暂放一旁。” 此言一出,殿下眾人,无论神职高低,心头皆是剧震! 大人这是……不仅要推行赏罚,更要让城隍爷的“存在”与“权能”,彻底从幕后走向台前,深入人心! 他要塑造的,是一种基於“现世报”的、强大的行为约束与导向力。 不计动机,只问结果——这思路,不可谓不务实,亦不可谓不惊人! “大人圣明!” 短暂的震撼过后,是更加整齐、更加响亮的应和声。 这一次,声音里除了服从,似乎还多了几分豁然开朗般的明悟, 以及一种即將投身於一场宏大变革的隱隱激动。 …… 城隍大人定下变革方略,殿中眾人无一敢懈怠。 待张韧离去后,原本肃穆的大殿立刻“活”了过来。 陆怀德与李建业迅速交换眼神,开始低声商议细则; 蒋志国与六案巡检尉聚到一处,听候进一步的指令; 黑白无常与值日神將也在核对各自巡查区域与权责变动。 小宝和小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任务艰巨”的意味,但谁也没敢抱怨。 两个小傢伙默默拉起手,迈著与身形不太相称的、努力显得沉稳的步子, 一起走出了城隍府,身影没入润德灵境外围的薄雾之中, 正式开始履行他们“巡察全境庙宇、辨识信眾心性”的新职责。 这差事听起来只是走走看看,实则並不轻鬆。 凡人会疲惫,他们这等灵体长时间维持高度专注的感知与判断,同样会消耗心神。 他们需要时刻以心神沟通怀中的城隍印与手中的琉璃灯, 藉助这两件宝物的力量,去分辨所遇信眾散发出的意念波流中, 哪些属於“神性”的微光,哪些又是“兽性”的浊流。 判断之后,还需將情况整理回报给陆怀德司主覆核。 一旦核定赐福,要么由他们自己动用城隍印的部分权能落下福缘, 要么便是记录在案,將“惩恶”的任务分派给值日神將、 黑白无常或那六位新上任、正需要大量实务磨练的巡检尉。 工作琐碎,需要耐心,更需一份超越年龄的审慎。 与此同时,变革的影响,正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开始向著台县各个角落扩散。 …… 台县城西,大钱庄。 村子不大,拢共三四十户人家,青砖灰瓦的房屋沿土路稀疏排列。 村头有户宅院,规模明显比別家阔气。 前院是五间正屋,青砖到顶,屋瓦齐整。 中间堂屋住著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左右各两间,分別住著她的大儿子和小儿子两家人。 后院更显气派,是一排八间相连的三层楼房, 那是老太太四个孙子的家,有些重孙辈成了家,也住在楼里。 这偌大一份家业,在村里是头一份。 而这份家业的根基,並非寻常的耕读传家或经商有道, 全繫於堂屋里那位高龄老太太身上——她有一手“看事”的本事。 老太太姓马,名小英。 祖籍本是蜀地,父亲曾是道观里的道士, 后来世道乱了,军阀混战,兵祸连连,道士离开蜀地,一路顛沛,最终在这台县地界落下脚,娶妻生子,算是安顿下来。 马小英长大,嫁入大钱庄的夫家。 日子本该平淡,可就在她嫁过来没几年, 老父亲忽然把她叫回娘家,屏退他人,只留她一个在床前。 老道士脸色灰败,气息短促,握著女儿的手,声音低哑: “英子……爹感觉,大限到了,就这几日的光景。” 马小英眼眶一热,就要落泪。 老道士摆摆手,打断她,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光: “爹走之后,留你一个人在这边,爹实在放心不下。 爹的师门,有一桩秘传……人死之后,魂魄若不散,可依特定法门转为『鬼修』。 若道行日深,未必不能拥有些超凡手段,近乎民间所说的『仙神』。 但此法有个关隘——需得有人诚心祭拜,聚拢香火愿力,以此为资粮,方能修炼,稳固魂体,渐有神通。” 第215章 转投城隍麾下 他喘了口气,看著女儿惊疑不定的脸,继续道: “所以,爹走后,你得想个法子,在家里给爹立个神位。 不拘叫什么,但要让人来拜,香火不能断。 等爹……等爹那边稍有进益,便能知晓些寻常人不知道的事, 或许就能帮衬你,帮衬家里,在这边也算有个倚仗。” 马小英是道士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对鬼神之事並非全然不信, 但也从未想过会如此真切地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 她心中悲戚,又有些惶惑,但看著父亲殷切甚至带著恳求的眼神,最终还是重重点了头: “爹,我记下了。” 回到大钱庄的夫家,马小英便不顾家里人诧异甚至不满的目光, 执意在堂屋正墙设了一个神龕,供上一块写著“马大仙之神位”的木牌。 她带著哭腔,几乎是强拉著丈夫、儿子,让他们每日对著牌位叩拜上香。 家里人拗不过她,又觉她或许是伤心过度,行为失常,只得敷衍著照做。 就在全家第一次齐齐整整对著“马大仙”牌位上了香、磕了头的那个晚上, 娘家传来消息——老道士,无疾而终,就那么坐著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马小英雷打不动,每日领著家人祭拜。 村里渐渐有了风言风语,都说这马家媳妇魔怔了,把自己爹当神仙供著,真是笑话。 连家里人也开始面露不耐,私下抱怨。 就在祭拜满一个月的那晚,马小英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穿著生前的旧道袍,面容清晰,对她说道: “英子,村口往东,老槐树往南数第七步,地下三尺,埋著个铁皮箱子。 里头有些银元,是早年不知哪家慌乱时埋下的,你取了,有用处。” 马小英惊醒,心头怦怦直跳。 她忆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难道……爹真的成了“仙”,能知晓这些? 天一亮,她就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便说:“马大仙显灵了!告诉我村口老槐树那边埋著宝哩!” 村民听了,有的愣住,有的直接笑出声。 看她扛著铁锹真往村口去,更多人是抱著看热闹、看她出丑的心思,嘻嘻哈哈地跟了一路。 家里人觉得丟脸,劝不住,又怕她一个人出事,只得也拿著工具跟了上去。 到了地头,马小英按梦中所指,量了步子,开始挖。 家里人嘆著气帮忙。 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挖了约莫三尺深,铁锹“鐺”一声,碰到了硬物。 人群一静。 又挖了几下,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皮箱子露了出来。 惊呼声四起。 马小英的丈夫儿子也呆了,手忙脚乱把箱子抬上来。 箱子没锁,一掀就开。 白花花、摞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在阳光下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有眼尖的粗略一数,怕是有上千块! 那时候,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十块八块银元。这一箱子,对村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一瞬间,所有看向箱子的眼睛都直了,呼吸都粗重起来。 有羡慕,有嫉妒,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热。 马小英似乎对周围的变化毫无所觉。 她盯著那箱银元,身体忽然毫无徵兆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睛翻白,直挺挺地站了几秒,隨后猛地睁眼。脸上的表情变了,没了平日的温和,变成一种僵硬的、近乎木然的神態。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开口发出的, 是一个苍老的、略带嘶哑的男声,完全不是她自己的嗓音: “吾乃马大仙,修道有成,今感此地民风淳朴, 愿落脚於此,庇佑一方,驱邪避秽,保尔等平安。 此箱银元,便算吾与诸位乡亲的见面礼。” “扑通!”几个上了年纪、见识多些的老人腿一软,当场就跪下了,嘴里哆哆嗦嗦:“是……是神上身!真仙显灵了!” 有人带头,加上那箱实实在在的银元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围观的村民呼啦啦跪倒一片,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嘴里胡乱念著“大仙保佑”。 那苍老男声继续道:“银元分散与村中每户,以示公允。 往后尔等但有心愿难解、邪祟侵扰,可来此处焚香告我。” 当下,马小英(或者说附身的“马大仙”)便做主,將箱中银元大致均分,每户都得了十几块。 实实在在的好处到手,再没人觉得马小英疯了,只剩下对“马大仙”的敬畏与感激。 自此,“马大仙”成了大钱庄,乃至附近几个村子都认可的“地方神”。村民有事,常来马家烧香,托马小英询问。 马小英便转述“父亲”探查或感应到的一些消息—— 谁家走失的牲口大概在哪个方向,某人久治不愈的癔症可能是衝撞了什么,某处动土是否不吉……十之七八,竟都能说中。 马大仙的名声愈发响亮,来找马小英“看事”的人越来越多,范围也不再限於本村。 马小英靠著这本事,收些谢礼,家中光景一日好过一日。 但她谨记父亲梦中叮嘱,所得钱財,除维持家用和必要的香火用度, 大多散了出去,接济村里真正的贫苦人家,或修桥补路。 因此,她人缘极好,来找她看事的人给谢仪也痛快, 有钱的多给,没钱的少给,甚至不给,她一样尽心。 日子本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然而,就在上个月,一直能通过梦境或某种感应与她保持联繫的“父亲”, 忽然在一天夜里,语气急促地告诉她:“英子,台县地界有变! 有一股……让我魂魄战慄的威严气息正在甦醒、蔓延!此地不能再留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马小英反应,那种持续了数十年的、隱隱约约的联繫感,骤然中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凭她如何焚香祷告,夜间如何期盼,再也梦不到父亲,也感应不到丝毫“马大仙”的存在。 最初的慌乱过后,马小英不得不面对现实:她的倚仗,真的走了。 恰在此时,一位早年结识的、同样有些门道的旧友来访, 閒谈间说起台县如今的变化,提到县城那边出了位“城隍爷”,灵验得很,还敕封了四位“阳间行走”。 其中一位叫李卫国的,就在城西不远。 旧友知道她的本事,便问她想不想也搭个线,或许能为城隍效力。 马小英將信將疑。 城隍?那可是正神,掌管一县阴阳的大神,能看得上她这种乡野妇人? 但“父亲”的突然离去让她心里空落落的,没了底气。 犹豫再三,她还是通过旧友,与李卫国那边搭上了话,表达了愿意供奉城隍、行善助人的意思。 李卫国那边似乎查验了什么,不久便给了回信,说知道了,让她照常行事,导人向善即可。 她心里依旧没底,只是默默將堂屋的神龕整理了一番, 將“马大仙”的牌位移到侧边,正中请上了“台县城隍张公之神位”,每日恭敬上香。 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有人来看事,她没了“父亲”提点, 只能更多依靠自己几十年积攒的经验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劝人向善,宽慰人心。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她沉沉入睡后,梦境忽然变得清晰。 一个身穿鲜明甲冑、面色威猛的汉子出现在她梦中,声如洪钟: “吾乃台县城隍府麾下,值日神將马德虎!奉城隍大人諭令,知尔已心向正神,导人向善。 自今日起,尔当好生办差,记录辖地善恶诸事,劝化乡民。 持之以恆,功德圆满之日,或可受敕,为城隍行走。 若有懈怠,或借神名行恶,阴司法度,决不轻饶!” 梦醒,马小英坐在床上,怔了半晌,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那神將的威势,梦境的真实,绝非寻常幻觉。 她这才真正信了——台县,真的有城隍爷! 而且,这位城隍爷,似乎认可了她。 自那以后,她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每日依旧坐在堂屋,看著村民或外乡人来给城隍爷上香,也依旧有人找她“看事”。 她不再自称能与“大仙”沟通,只是以年老者的经验和城隍信徒的身份,为人排解忧愁,劝人行善积德。 她感觉到,自己做的事,似乎有了一点不同的意义。 这天是十五,来上香的人比平日又多些。 马小英靠在一张旧藤椅上,眯著眼,看著香菸裊裊,人来人往。 这时,一个穿著半旧褂子、脸色憔悴的中年妇女, 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到她身边,嘴唇动了动,没看香炉,先看向她,声音里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和哀求: “老太太啊……求您,帮我看看,我……我真是快撑不下去了……” 马小英闻言,手扶著椅子把手,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打量著妇女的神色,放缓了声音,问道:“莫急,莫慌。你究竟遇到啥难处了? 慢慢说。有城隍爷在哩,没有城隍爷解决不了的。” 第216章 苦命 那妇女看起来很是憔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的乌青很重,嘴唇有些乾裂。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脚边一个旧蒲团。 “坐下,坐下慢慢说,不著急。” 妇女依言坐下,蒲团很矮,腰背微微佝僂下来。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著,骨节有些粗大,皮肤粗糙,是常年劳作的手。 她开始说,声音有点哑,语速不快,但没什么停顿,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她说她叫王小娟,是离大钱庄不远的赵庄人。 她这半辈子,活得太累。 十八九岁,经人介绍嫁到赵庄。 第二年,公公晚上喝了酒,骑自行车从村里那座小石桥上冲了下去,桥下是条早些年就干了的河沟。 人没死,但摔断了脊椎,瘫了,从此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也是那一年,她生了儿子,可孩子长到两三岁还不会说话, 眼神也呆呆的,带去看,大夫说是先天不足,脑子不太灵光,以后恐怕难像正常孩子一样。 日子苦得让人喘不过气,但总想著,再难也得往前熬,或许哪天能时来运转。 可转运没等到,等来的是更大的祸事。丈夫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干活,架子塌了,人当时就没了。 消息传回来,原本身体就不太好的婆婆一听,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死过去。 等手忙脚乱送到医院,人是救回来了,可脑出血,中风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说话也含混不清。 一个家,转眼间,就剩她一个算是“健全”的人,要面对一个瘫痪在床的公公, 一个中风偏瘫的婆婆,还有一个痴痴傻傻、离不开人的儿子。 王小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头滚动,像是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硬咽了下去。 她抬起手,用手背很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留下一点湿痕。 “我没別的法子,只能咬碎了牙,和著血往肚子里吞。 这个家,我得顶起来。不顶,就全塌了。” 她的声音更哑了些,“这一顶,就是十几年。如今我也四十了, 身子骨……好像也不如从前了,总是没力气,夜里睡不好,身上这里疼那里酸。 我自己病倒了不怕,可我怕……我怕我倒下了,他们三个怎么办?谁管他们吃喝?谁给他们擦身翻身?” 她抬起头,看向老太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没有多少泪水,像是已经流干了。 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开始发颤: “老太太,您给看看,我家这到底是招了谁,惹了哪路煞星? 这是……这是不给我们一家留活路,要我们死绝了吗?”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老太太以为她说完了。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每个字都带著颤音,却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要是实在……实在没路走了,那我……我也只能……带著他们,一起走了。 省得在这世上,零敲碎打的,受不完的罪。” 老太太一直安静地听著,浑浊的眼睛看著王小娟,目光里有怜悯,有嘆息。 真是个苦透了的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快要断裂的扁担。 “你去,”老太太开口,声音放缓了些,指著堂屋正中那个最大的香炉, “去给城隍爷诚心诚意地上柱香。老婆子我, 也帮你跟城隍爷说说,请城隍爷查查,你家这到底是个什么缘由。” “好,好,我上香,我这就上香。” 王小娟像是抓住了一点渺茫的希望,连忙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拿出几把用红纸粗糙卷著的土香。 她走到一旁燃烧著的大红蜡烛前,小心地点燃香头,看著明火燃过,变成稳定的红点。 然后她双手持香,走到那尊新请来不久、漆色还亮的城隍木雕神像前,將香稳稳插进香炉里。 香炉里已经插了不少香,烟气繚绕。 插好香,王小娟退后两步,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直挺挺地跪下,弯下腰,额头重重触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抬起,又磕下。 她磕得很慢,很用力,嘴里小声地、不停地念叨著,声音含混,听不清具体字句, 只有“城隍爷”、“开恩”、“保佑”、“指点”几个词偶尔飘出来。 老太太自己也走到一旁的小香案边,取出一根细细的线香,在蜡烛上点燃。 她拿著香,没有立刻插,而是闭上眼睛,在心里, 按照之前李卫国教她的法子,一字一句,很认真地默念了三遍: “阳间行走李卫国招募之代理行走马小英,有事上奏城隍府,恭请垂听。” 这还是她头一回正经用这个法子。 以前和她爹联繫,哪用得著这么麻烦,有时候心里多念叨几句, 或者对著牌位默默说一会儿,爹那边多半就能感应到。 她对这套“焚香默祷”的流程,其实还是半信半疑的。 虽说之前有那位叫马德虎的神將入梦,让她知道了城隍爷是真存在, 可这隨便点根香、心里念几句就能沟通阴司正神? 她总觉得有点太简单,太玄乎了。 就在她默念完第三遍,心里那点疑虑还没散去时—— 忽然,一种极其微妙、却又无比清晰的感觉降临了。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温和而恢弘的“目光”,从极高极远处投来,落在了她身上,將她笼罩。 她心头猛地一颤,拿著线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种感觉……有点像早年父亲要“附身”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但又截然不同。 父亲的注视,总带著一丝属於阴魂的、深入骨髓的凉意,让她本能地有些紧绷。 而此刻这道“目光”,虽然同样威严,难以揣度, 却奇异地没有阴冷感,反而有种……像是冬日正午阳光晒在背上的、淡淡的温煦与沉静, 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却不会恐惧。 第217章 原来受苦都是有理由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对著那片虚无的、被“注视”的感觉,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把王小娟的情况, 家里几口人,分別遭了什么难,这些年如何苦熬, 如今王小娟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態,乃至她最后那句绝望的话,都原原本本、儘量客观地敘述了一遍。 她没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王小娟压抑的啜泣和线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一个宏大、威严、仿佛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回应了她: “汝之所请,本司已悉知。 已检核阴司相关簿册记录。 信民王小娟,其前世身负罪愆,未得清偿,故而今生命途多舛, 亲眷连累,此原为天道轮迴之定数,因果使然。” 老太太心头剧震,握著线香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真的……真的有回应!不是她的幻觉! 而且这声音的威严与清晰,远非她父亲那带著阴气的感应可比。 王小娟……竟然是被前世拖累! 那声音微微一顿,继续道:“然,当今城隍大人,怀无上慈悲之心, 行阴阳革新之政,倡『功德大道』:前世之罪,源於彼时之魂, 其罚当落於彼身之真灵,与今世之『王小娟』此人,並无直接关联。 此女十数年来,谨守本分,孝养瘫臥之公婆,慈育痴愚之幼子, 坚韧勤勉,心性质朴,未因自身苦难而迁怒他人,亦未作恶行亏心之事。 其行可称善,其心可谓良。依新法,此等今世之善行,理当计功受赏。” 老太太听得心潮起伏,信息量太大。 前世罪,今世还?但城隍爷又说,罪在前世魂,不该今世人全担? 王小娟的善行,要奖赏? 她反应很快,连忙在心底追问,意念集中:“上神明鑑,那……那王小娟这一辈子,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照顾三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没有尽头…… 这担子,实在太重了,是能压死人的重啊!就没有一点……转圜吗?” 那威严的声音似乎对她的追问並不意外,再次响起, 语气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阐述规则般的篤定: “万般际遇,皆有其源。大道运行,看似无情,实为至公。 而今世所负之苦难,於人生,亦是一种砥礪心性、磨炼意志之途。 初心不改,善念长存,便是莫大功德。 城隍大人既有赏善之旨,自有安排。汝可转告信民,但行善事,莫问艰程。功过簿上,自有分明。” 话音落下,那股笼罩著她的、温和而恢弘的“注视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凭老太太再如何在心中呼唤、询问,都再无半点回应。 堂屋里只剩下真实的线香气味,和王小娟压抑的哭泣声。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睛,握著那根已经燃了一小截的线香,手心里竟有些潮乎乎的。 她眼中充满了震撼,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奈。 神听到了,也回应了,可这回应……对她、对王小娟而言,似乎並没有带来一条看得见的、更容易走的路。 她定了定神,走到王小娟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小娟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里是濒临绝望后的最后一点期盼。 “城隍爷……有回应了。”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乾涩,她看著王小娟的眼睛,慢慢说道,“你呀……命是苦。苦的根子,不在今世,在你……前世。” 王小娟愣住了,茫然地看著她:“前世?老太太,我家……我家到底是啥情况?您说明白点。” 老太太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儘量把刚才“听”到的话,用王小娟能理解的方式说了出来。 告诉她,她这辈子受罪,是因为前世欠了债。 但城隍爷说了,前世的债,主要该前世那个“她”来还,今世的她,只要行善积德,是有功的,会有奖赏。 至於具体奖赏什么,什么时候来,老太太没说,因为她也不知道。 王小娟呆呆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种更深的、空荡荡的疲惫。 替前世受罪?为什么?凭什么? 她忽然想起瘫痪的公公,中风的婆婆,痴傻的儿子……是因为她吗? 都是被她这个“带罪”的人连累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她完全想岔了,只以为是自己的“罪”牵连了家人, 却不知道,家人的劫难或许本是其自身命数,反而因她的照料,少受了许多苦楚。 “我……我明白了。” 王小娟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情绪,像一根绷得太久、终於断掉的弦,“这就是我的命。我的……命。” 她挣扎著,有些摇晃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跪得太久,腿脚有些麻木。 她走到墙角那个写著“功德隨喜”的木箱子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幣,展开,小心地塞进投幣口。 然后,她转过身,对著老太太,深深地、幅度很大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老太太。”她说,声音依旧很轻。 然后,她没再看神像,也没再看老太太, 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蹌地,慢慢走出了堂屋的门,走进外面有些晃眼的阳光里。 背影佝僂,像是被那看不见的、名为“命运”的担子,压得直不起腰。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著她慢慢走远,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心里酸涩得厉害,只能摇摇头。 可怜,是真可怜。 …… 回去的路上,王小娟走得很慢。 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空荡荡的。 老太太的话,还有那个她没听见、却决定了她一生的“神諭”,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 前世有罪。今世受罚。城隍爷要赏善。她的善行,有功。 可“罪”是什么?她不知道。 “罚”就在眼前,日日夜夜,磨得她形销骨立。 “赏”又是什么?什么时候来?是一袋米,还是一包药? 是让她病倒的身体好起来,还是让瘫痪的公公突然能下地? 谁来给这个“赏”?是城隍爷吗?他怎么给? 会託梦,还是像老辈人传说中老太太的爹那样,突然告诉她哪里有钱?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深不见底的茫然,和一种更沉重的疲惫。 原来,连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苦,都是有“理由”的。 可这个理由,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日子不会因此变好一分,担子不会因此轻了一两。 第218章 天崩开局 王小娟回到家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模样,看不出太多波澜。 无论神佛给了怎样的判词,日子总得一天天过下去。 院门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今天天气確实好。 深秋里难得的晴朗日子,天空碧蓝如洗,没有风。 將近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光线直射下来, 落在身上有股实实在在的暖意,能驱散一些骨头缝里的阴冷。 她家还是多年前盖的那几间砖瓦房,带著个挺宽敞的院子。 村里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家,大多早就推倒旧屋,盖起了贴著亮瓷砖的两三层小楼。 她家这房子,在周围一片新楼中显得灰扑扑的,有些扎眼。 不过王小娟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艰苦的日子一年年磨下来,別人的眼光、村里的閒话,早已不能在她心里激起什么涟漪。 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把家里三个人安顿好,这就够了。 实际上,这房子如今看著还算齐整。 早些年,村里和镇上知道了她家的情况,给她家办了低保,还有定期的困难补助。 连这老房子,政府也出钱帮著重新修葺过, 换了瓦,补了墙,院子里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也铺成了平整的水泥地。 对她来说,这已是莫大的帮助。 推开堂屋门,里面有些昏暗。她先走到西边屋,那是公公的房间。 一张带轮子的铁架床靠在墙边,床上躺著的人盖著薄被,一动不动。 王小娟走到床尾,握住推手,稍稍用力,床便顺著水泥地面平滑地挪动起来,发出轻微的軲轆声。 她小心地把床从门口推出去,推到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 然后是东屋的婆婆。婆婆的床也是同样的样式。 婆婆看到她进来,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能动的那只手抬了抬。 王小娟对她笑了笑,没说话,走过去,同样把床推到了院子里,和公公的床並排放著,中间留了点空隙。 最后,她走到堂屋角落。 儿子小涛就坐在那里一张小板凳上,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裤子。 他今年算起来有二十岁了,个子长得挺高,得有一米七五以上,身板也壮实。 五官仔细看並不丑,甚至可以说端正。 如果是个正常孩子,这年纪该是说亲、结婚、出去闯荡的时候了。 王小娟心里掠过这个念头,隨即掐灭了。 她伸出手,拉住小涛的手腕:“小涛,来,跟妈出去,晒太阳。” 小涛顺从地站起来,被她牵著,一步步挪到院子里。 王小娟让他在两张床中间的一张小木凳上坐下。 他坐下后,就恢復了之前的姿势,低著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对身旁的爷爷奶奶,对头顶的阳光,都没有反应。 做完这些,王小娟自己也从门后拿过一个矮矮的小马扎,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她微微弓著背,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並排的三人。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看著这景象,脑子里不知怎的,忽然冒出很久以前, 有一次在別人家看电视,还是用手机刷视频时,听到的一个词——“天崩开局”。 她当时不太明白,后来听人解释,是说一开始就糟糕到极点,几乎没法玩下去的局面。 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人生,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她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別的什么。 她的目光先落在公公身上。 老人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脸瘦得脱了形,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紧紧贴著颧骨。 他眼睛半睁半闭,眼神空洞,望著上方某处虚无,对直射下来的阳光毫无反应。 他已经这样躺了將近二十年。 除了呼吸和偶尔的吞咽,几乎看不出这是个活人。 长期的瘫痪和臥床,仿佛早已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气,留下的只是一具还在缓慢运转的躯壳。 他可能几个月都不会说一句话,每天只是在她餵饭时,机械地张开嘴。 看著公公这副模样,一个很久远的记忆忽然浮上王小娟心头。 那是公公刚摔瘫不久,大概一两年后的事。 老人脾气倔,受不了这样的活法,开始绝食,怎么劝都不吃。 她没办法,端著碗跪在他床前,就那么跪著,不说话,也不走。 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公公终於嘶哑著喉咙,说了一个字:“……吃。” 从那以后,公公没再寻死,但也再没真正“活”过。 王小娟此刻忽然想,也许,自己当初跪那一夜,是错了。 也许从公公妥协张嘴吃饭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能说能笑、能喝酒能骂人的老人就已经死了。 现在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为了让她这个儿媳不必背负“逼死公公”罪名的、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阵发堵,有些喘不过气。 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婆婆。婆婆是脑出血中风,右边身子完全不能动。 但婆婆性子韧,这些年,在她的搀扶和鼓励下, 每天坚持用能动的那半边身子,拖著另一半,一点点地活动、锻炼。 如今,婆婆已经能用左手自己拿勺子吃饭,能扶著墙慢慢挪到厕所,能含混不清地说些简单的词。 这是王小娟这十几年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能让她感到一丝微弱欣慰的事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中间低头坐著的儿子身上。 二十岁,最好的年纪,却困在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里。 她花了多少年,像训练最迟钝的动物一样, 用最简单的指令和重复到极致的动作,才让他勉强学会了自己拿勺子把饭送到嘴里, 学会了自己去厕所,学会了听到“睡觉”就躺下。 可也就仅此而已。 他没有喜怒哀乐,没有自己的想法,对外界的一切,只有最本能的、条件反射般的反应。 看著,看著,眼睛忽然就模糊了。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没抬手去擦,任由眼泪流著。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温暖的阳光下, 在这日復一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景象前,终於还是露出了一丝裂痕。 这日子,一天天,一年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真的……还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在她此刻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她那三个家人,还站著两个她看不见的“人”。 小曦歪著小脑袋,看著院子里的景象,又扭头看向身边抱著个大印的哥哥,小声问: “哥哥,你感应好了吗?咱们……该怎么赏这个『善』呀?” 第219章 启智(加更一章感谢朋友们的打赏) 小宝双手捧著那方沉甸甸的城隍印,小脸绷得紧紧的,闭著眼睛,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与怀中法印的沟通中。 印璽內部流转的信息,关於王小娟过往的点点滴滴, 关於对她行为的评定,以及根据新法令可以给予的相应“奖赏”…… 海量的、细微的信息需要梳理、確认。这工作比他预想的还要耗费心神。 过了好一会儿,小宝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小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嘟囔了一句:“唉……太累了。这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哥哥,到底是什么奖赏?需要小曦帮忙吗?”小曦见他睁眼,连忙追问。 小宝摇摇头,把怀里的大印抱得更稳了些:“不用,妹妹你在旁边看著就行。 咱们这差事还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你跟著哥哥,別累著了。”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这个王小娟……该赏。赏赐是……嗯,我看清楚了。” 说完,他不再耽搁,双手將城隍印郑重地捧到胸前,心念沟通印中神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恢弘、正大、又带著凛然威严的气息, 以小宝为中心,悄无声息地瀰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座院子,笼罩了院中的每一个人。 这气息並不狂暴,却厚重如山,带著一种超越凡俗的秩序与力量感。 正流著泪的王小娟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没看见什么,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言说的感应,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心臟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不疼,却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有什么……无法想像的存在,降临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小马扎上滑下来,双膝一软, 就跪在了水泥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混杂著渺小与虔诚的剧烈情绪。她低下头,额头触地。 而一直低头坐著、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小涛,在这股浩荡气息笼罩下来的瞬间,身体也猛地一颤。 他浑浑噩噩的意识里,似乎有什么更古老、更本能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扑通”一声,也从凳子上滑落,跪在了地上,头深深低下。 动作甚至比他母亲还要快,还要顺从。 就连一直如同活死人般躺著的公公,那半睁半闭的眼睛, 也在这一刻骤然瞪大了一些,瞳孔微微收缩,直直地看向上方虚空,乾裂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个宏大、威严、仿佛直接在他们四人脑海中、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轰鸣开来,字字清晰,不容错辨: “信民王小娟,十数载躬亲奉养,侍中风瘫臥之翁姑,护神智昏聵之稚子,孝行昭然,善德可彰,母恩至伟。 今特赏钱十万,解其困厄;赐灵光一缕,破其子心智蒙尘,启智至垂髫之龄。 其余诸人罪业,待寿终之后,再行勘审。” 声音落下,未等他们从这信息的衝击中回过神, 一道柔和却凝练的金色光芒,自虚空而来, 如流星般迅疾,精准地没入了跪在地上的小涛的头顶。 “呃……”小涛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糊的闷哼, 身体晃了晃,隨即眼睛一闭,整个人向前一软,瘫倒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小涛!” 王小娟被这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叫了出来, 也顾不上那股令人敬畏的气息还在,连滚爬地扑到儿子身边。 旁边的婆婆也“呃呃”地急叫起来,拼命扭动还能动的半边身体,想看孙子怎么了。 就在王小娟的手颤抖著碰到儿子肩膀的剎那, 那股笼罩院落的浩瀚威严气息,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徵兆地、彻底地消失了。 阳光重新变得只是阳光,院子里只剩下深秋午后的寧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倒在地上的儿子是真的。 “小涛?小涛你怎么了?你醒醒,別嚇妈!” 王小娟的声音带著哭腔,手忙脚乱地去扶儿子的头,去探他的鼻息。 在她的呼唤和摇晃下,小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王小娟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一双……她从未在儿子脸上看到过的眼睛。 不再是往日那种空洞的、没有焦距的呆滯。 虽然还带著刚醒来的茫然,但眼珠是清亮的,黑白分明。 那双眼睛眨了眨,视线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了近在咫尺、满脸惊惶泪水的王小娟脸上。 小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很费力。 一个极其彆扭、含糊,却清晰可辨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妈……妈……” 王小娟彻底愣住了,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儿子,看著他那双似乎有了“神”的眼睛。 床上的婆婆也停止了挣扎,直勾勾地看著孙子。 王小娟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恐惧和微弱的希望在她心里激烈交战。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水逼回去一点,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著不敢置信的小心: “小涛?你……你刚刚说什么?再……再说一遍?” 小涛看著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在想,在回忆,在调动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发音。 然后,他张了张嘴,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些生硬: “妈……妈。” 两个字。 王小娟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下一秒,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但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 咧成一个巨大的、带著泪的笑容。 “哎!哎!” 她连声应著,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小涛脸上、身上。 她伸出手,想抱儿子,又怕这只是一场过於逼真的梦,一碰就碎。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儿子,而是对著刚才那金光和声音出现的虚空方向,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那里就红了一片,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浑然不觉,只是一边磕,一边用尽力气哭喊: “谢城隍爷慈悲!谢城隍爷怜悯!谢城隍爷!谢谢!谢谢啊!” 就在她磕得额头生疼、有些发晕时,一只温热、带著薄茧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她受伤的额头上。 王小娟浑身一震,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去。 是她儿子小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爬起来了,就跪在她身边。 他的手还放在她流血的额头上,没有移开。 他看著她的额头,又抬眼看向她的脸。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空洞, 却盛满了一种陌生的、属於“人”的情绪——那是困惑,是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关切。 王小娟呆呆地看著儿子脸上的表情,感受著他手心传来的、真实而温暖的触感, 还有那份清晰传达过来的担忧。 十几年来,第一次。 她终於確信,这不是梦。 她的儿子,那个痴傻了二十年的儿子,真的……不一样了。 第220章 是个念想 不等王小娟从儿子恢復神智的巨大衝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躺在床上的婆婆突然“呃——啊!”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惊叫。 王小娟心里一紧,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婆婆能动的那只手,正颤抖著指向她自己的床铺 ——在被子靠近腿脚的位置,不知何时,竟然整整齐齐码放著十沓崭新的、红彤彤的百元钞票! 每一沓都用银行的白色封条扎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看见这钱,王小娟脑子里“轰”地一下,刚才那威严声音里的话重新清晰起来——“今特赏钱十万,解其困厄……” 十万!真的给了! 不是梦里的囈语,不是虚无的许诺,是真真切切、十沓崭新的钞票,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婆婆的床上! 她本能地、飞快地扫了一眼院门。 门关著,没人。 她又踮起脚,透过不高的院墙往外快速瞄了几眼。巷子里静悄悄的。 她稍稍鬆了口气,心臟却跳得厉害,手心里瞬间冒出了一层汗。 不敢迟疑,她快步走到婆婆床边,伸手將那十沓钱拢过来,抱在怀里。 钞票很新,边缘有些割手,沉甸甸的,带著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这真实的重量和触感,让她手臂都有些发软。 她抱著钱,转身就往堂屋里走,脚步有些急,差点被门口的小凳子绊了一下。 小涛也跟了进来,就站在堂屋门口,好奇地看著妈妈蹲在墙角那个旧木箱前, 掀开箱盖,把钱小心地放进去,又用几件旧衣服盖好,再把箱子盖严实。 他歪著头,似乎不太明白这些红纸是做什么的,但妈妈严肃紧张的样子,让他只是安静地看著。 王小娟放好钱,直起身,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又危险的事情。 她一转身,看见儿子就站在身后,正看著她。 小涛见她看向自己,张了张嘴,似乎费了点劲组织语言,然后有些口齿不清,但努力清晰地说:“妈妈,我……饿。” “饿”这个字,他说得比“妈妈”要模糊一些,但意思明確无比。 王小娟闻言,又是一阵恍惚。饿。儿子会说饿了。 不再是以前那样,到了饭点就坐在那里,等著她把饭碗塞到手里,或者用勺子敲敲碗边,他才会机械地张嘴。 现在,他知道表达“饿”这个最基本的需求了。 这股恍惚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巨大的、潮水般的欣喜取代。 她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连声应道: “哎!饿了好,饿了妈就给你做!妈这就给你做饭去!” 她走过去,拉起儿子温热的手。 小涛的手比以前似乎多了点力,不再是软绵绵任她牵著。她牵著他,走出堂屋。 经过公爹的床前时,王小娟的脚步顿了顿。 她拉著儿子,在公爹床边站定,看著床上那张蜡黄、麻木、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了多年的脸。 阳光照在老人深陷的眼窝和乾瘪的脸颊上,映出深刻的阴影。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对著公爹说: “爹,我知道……你心里苦,身上也难受。觉得这么活著,没意思,是受罪。” 她感觉到儿子握著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没停,继续慢慢说: “可老话讲,好死不如赖活著。人只要还喘著气,就总还有点儿希望,有个念想。 今天……城隍爷显灵了,您也听见、看见了吧? 小涛他……他能说话了,知道喊饿了,眼神也清亮了不少。 城隍爷说了,是恢復到了小孩七八岁时候的心智。 哪怕……哪怕以后就这样了,像个大孩子,但他能学东西了,能慢慢学著照顾自己了。 我慢慢教,日子总能一点点好起来,担子也能轻一点。” 她弯下腰,更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生气的篤定: “您以后……也別总这么躺著不说话了。 等小涛再明白事理些,您也能教教他,哪怕就告诉他,地该怎么种,活儿该怎么干,做人该是什么样的。 您……总归是他的爷爷。这,不就是个念想吗?” 说完,她直起身,没等公爹有什么反应——事实上,她也没指望公爹立刻有反应——便拉著儿子,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里传来她翻动锅碗、舀水、点火的声音,还有她带著笑意的、对儿子说的话: “小涛乖,坐著等会儿,妈给你炒鸡蛋,下碗麵条,很快就好……”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嗶啵声,和锅里水將沸未沸的细微响动。 阳光斜斜地照在公爹的脸上。他依旧躺著,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半睁了十几年、早已麻木空洞的眼睛,在王小娟说完那番话后,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接著,是第二下。然后,那乾涩发黄的眼皮,颤动著,一点一点,完全睁开了。 浑浊的眼球,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痛,但他没有闭上。 他望著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湛蓝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移向厨房门口。 那里能看到王小娟忙碌的半个身影,和她身边那个坐得笔直、好奇地东张西望的高大青年——他的孙子。 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徵兆地,从老人深陷的眼角滚落,顺著太阳穴流进花白稀疏的鬢髮里,留下两道清晰的水痕。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哆嗦著,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重复著儿媳最后那句话: “是个……念想……是个……念想……” …… 村道上,没人能看见,小宝和小曦手拉著手,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便从原地消失了。 “呼,总算弄完一家了。”小宝抱著对他而言显得过大的城隍印,小脸上鬆了口气,但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妹妹,累不累?” 小曦摇摇头,举了举手里散发著柔和光晕的琉璃灯:“不累,哥哥。有这个灯,赶路很快的。那钱是从哪儿弄来的呀?咱们接下来去哪?” 第221章 欺诈 “那些钱都是信民捐的香火钱,用在这里正好!” “让我看看咱们接下来去哪里……”小宝闭上眼睛,心神再次沉入怀中城隍印。 印璽与高悬於城隍府上方的“天眼”隱隱相连, 此刻,正有一道新的、带著明显“浊气”与“欺诈”意味的反馈信息,从某个方向传来,颇为清晰。 这是新法令推行后,天眼对“兽性”恶行的监察力度加强的体现。 “嗯,找到了。苗集大队那边,有动静,不少人聚集,气息不太对,像是……骗人的把戏。” 小宝睁开眼,辨明方向,“走,妹妹,咱们去看看。要是真有人使坏心眼骗人,尤其是骗老人,那可不能不管。” 小曦点点头,小手握紧了琉璃灯细长的灯杆。 灯盏內光华流转,她心念微动。 下一刻,两个孩子周围的空间仿佛水纹般轻轻荡漾。 他们的身影由实转虚,化作两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影, 顺著琉璃灯开闢的、常人无法感知的“通道”,向著苗集大队的方向倏忽而去。 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光影再聚,他们已经悄然出现在了苗集大队部外面的空场边缘,隱去了身形。 …… 苗集大队部前的广场,是早年几个村子集体生產时修建的,面积不小,地面是夯实的泥土。 此刻,广场上颇为热闹。 上百个老头老太太,各自搬著自家的小板凳、小马扎,密密麻麻地围成一个大圈, 圈中心是临时搭起的简易“舞台”。 老人们手里大多拿著些东西——新牙刷、不锈钢盆、塑料洗衣盆, 甚至还有提著鸡蛋、拎著桶油的,一个个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看著台上。 台上,站著一个穿著不太合身、但熨烫得笔挺的藏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著个话筒,一副“专家”、“讲师”的派头。 他脸上堆著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通过一个可携式扩音器传出来,在空旷的广场上有些刺耳的迴响。 “各位大爷大妈!乡亲们!大家下午好!” 他挥著手,声音洪亮,“咱们这个时代啊,科技发展,那是日新月异! 大家的生活水平,比起以前,那是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吃得饱,穿得暖,对不对?”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不少老人点头。 “但是!”中年人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用手推了推眼镜, “不知道大爷大妈们发现没有?咱们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可咱们的身体…… 怎么就感觉越来越差了呢?啊?这是为啥呢?” 他拋出一个问题,然后故意停顿下来,目光扫过台下。 老人们被他问得一愣,互相看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是啊,我这两年老是腰酸背痛……” “血压也高,天天吃药。” “可不是嘛,以前哪有这么多毛病!” 中年人等他们討论了一会儿,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 “大家想想,咱们现在吃的啥?自己地里种的麦子,打的面!吃的肉,街上现杀的猪!鸡鸭,自家后院餵的! 菜,自家园子里摘的!绿色、无公害!这些东西,能有啥问题?没有吧!” 台下老人们纷纷点头,觉得他说得在理。 “可那些城里的专家怎么说?” 中年人脸上露出不屑和愤慨的表情,声音提高, “他们说,现在人高血压、心臟病多,是因为生活好了,大鱼大肉吃多了!简直就是放屁!” 他粗鲁的用词引来台下一些老人的轻笑,但也让他们觉得这个“专家”说话直,不拐弯抹角,像是自己人。 “他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专家,知道个屁!” 中年人越发激动,“咱们农村人,就算现在日子好了点,也不过是米麵油不缺,隔三差五才能吃上一顿肉! 哪来的天天大鱼大肉?啊?有些大爷大妈,省吃俭用一辈子, 连肉都捨不得多吃,不照样得了高血压、高血脂?他们可没天天大鱼大肉啊!” 这话彻底说到了老人们的心坎里。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很多老人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 中年人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我告诉大家,这病,根本就不是吃出来的!” 这时,台下坐在前排的一个黑瘦老头忍不住,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那是因为啥啊?专家!” 中年人立刻指向他,大声回应:“这位大爷问得好!问到点子上了!因为啥呢?” 他自问自答,语气鏗鏘:“面,没问题!菜,没问题!咱们吃的东西,都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儿?出在空气!出在水!” “空气污染,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吧?” 他环视台下,“看看现在,到处是工厂,那大烟囱,呼呼地往外冒黑烟、黄烟! 咱们每天呼吸的就是这种被污染的空气!吸进去,能好吗?感个冒,发个烧,那都是轻的!” 台下的老人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 “是啊,小时候天多蓝!” “现在晚上都看不见几颗星星了!” “空气是不如以前了。” 中年人等他们议论完,双手虚按,示意安静,然后提高音量,加重语气: “但是!大家注意啊,我说——但是!” 所有老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空气污染,它只是个小问题!” 中年人语气一转,“为啥?因为空气它不是每一天、每一口都那么差! 咱们偶尔吸点不乾净的空气,顶多就是咳嗽两声,感冒发烧。 可有个东西,是咱们每天、每顿、时时刻刻都离不开的!是啥?” “是水!” 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中医有句话,叫『病从口入』! 这水,可是要喝到肚子里去的! 如果咱们天天喝的水,它本身就有毒、不乾净,那咱们的身体,它能好吗?啊?” “有毒?” “水不乾净?”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老人们脸上露出惊疑和担忧的神色。 水是天天要喝的,如果水真有问题,那可了不得! 中年人很满意这个效果,他举起双手,大声说: “大爷大妈们!我知道,光靠我一张嘴说,你们可能不信! 没关係!咱们今天,就现场做实验!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家都睁大眼睛看著,我绝不动任何手脚,咱们用事实说话!” 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帮忙的年轻人说了几句,那年轻人点点头,跑下台,大声对老人们说: “哪位大爷大妈,受累跑一趟,去旁边小卖部买一瓶『娃哈哈』纯净水, 再隨便哪位,从家里接一杯自来水过来!咱们当场实验!” 第222章 巧舌如簧 他不自己准备,而是让老人们自己去取,以示“公正”。 不一会儿,两个老头就拿著东西回来了。 一个手里是一瓶没开过的“娃哈哈”纯净水, 另一个端著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清澈的自来水。 中年人接过两样东西,当眾拧开纯净水瓶盖,將水倒入一个乾净的玻璃杯。 又让端缸子的老人,把自来水倒入另一个同样的玻璃杯。 两杯水並排放在铺著红布的长桌上,在阳光下都显得清澈透明。 然后,中年人从旁边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带著两根金属探针、连著小屏幕的仪器,向老人们展示。 “大家看,我手里拿的这个,是一种高科技的水质检测仪! 专门检测水里面有没有脏东西、有害物质的!” 他大声介绍,“只要把这两个铁棒,往水里这么一放——” 他边说,边將仪器的两根金属探针,分別插入两个玻璃杯中。 “——等上一小会儿,水里面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有毒物质,就会被这个仪器给『逼』出来,现出原形! 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来溜溜!”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老头老太太都瞪大了眼睛, 屏住呼吸,紧紧盯著桌上的两个玻璃杯,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概过了半分多钟。 “快看!变了!变了!”有眼尖的老人突然指著那个装自来水的杯子喊了起来。 只见那杯原本清澈透明的自来水,以插入其中的金属探针为中心, 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絮状的浑浊物。 浑浊物越来越多,慢慢扩散开来,水的顏色也开始改变, 从透明渐渐变成一种淡淡的、不透明的乳白色,接著,乳白中又透出一丝隱隱的黄褐色。 看起来確实污浊不堪。 而旁边那杯“娃哈哈”纯净水,依旧清澈见底,毫无变化,和刚倒进去时一模一样。 “我的老天爷……” “这水……这么脏?” “这能喝吗?我天天喝的就是这个?”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老人们脸上写满了震惊、后怕,甚至有些愤怒。 中年人適时地拔掉检测仪,双手端起那两个对比鲜明的玻璃杯,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他脸上带著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通过话筒,震得人耳膜发颤: “大家都看清楚了吗?!啊?!这就是咱们天天喝到肚子里的自来水! 这样的浑水!这样的毒水!咱们的身体,它能好吗?!啊?!” 台下老头老太太的情绪,被中年人一番话彻底煽动起来,广场上响起一片激动、后怕的议论声。 “老天爷哎!这水咋这么脏! 我说这两年身上咋老不得劲,又是这儿疼又是那儿酸,喝这样的水,能不得病吗?!” “这可咋整啊?愁死个人了!不喝水不行,可喝这水……这不是慢刀子割肉,等著要命嘛!” 老人们是真的嚇著了。 水是天天要喝的,现在突然被告知喝的水这么“脏”,这么“有毒”,等於每天都在喝慢性毒药,这还了得? 可水又不能真不喝。恐慌之下,是更深的焦虑和无措。 中年人站在台上,冷眼瞧著下面的反应,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用力挥了挥手,等嘈杂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些,才双手向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安静,安静一下,听我说!” 他等声音渐息,才开口,语气带著一种“为大家著想”的诚恳, “刚才的实验,大家都亲眼看到了!自来水和真正的纯净水,区別有多大! 所以,为了咱们自己的健康,也为了家里儿子闺女、孙子孙女的身体著想,这自来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接出来就喝,烧开了也不行! 要喝,就得喝这种——纯净的、没杂质、没污染的水! 只有喝了这样的水,身体里的血脉才能通畅,毒素才能排出去,咱们的身体,自然就会一天天好起来!” 这时,台下前排一个穿著蓝布褂子、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满脸愁苦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听得清楚: “那……那哪成啊!一瓶那个『娃哈哈』,最便宜也得一块钱吧? 咱煮顿饭,下个麵条,不得用好几瓶?这一天下来,光喝水就得花十几二十块! 这哪是喝水,这是喝钱啊!要命哩!” 这话立刻引起了所有老人的共鸣。 是啊,道理是那个道理,可这钱……实在花不起啊! 台下又是一片嗡嗡的赞同和嘆息声。 中年人听了,不仅没著急,反而深深嘆了口气,脸上露出痛心和理解交织的表情。 “这位大妈说得对,花钱,谁不心疼?咱们农民,挣点钱不容易,一分一毛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可是,大妈,各位大爷大妈,咱们得算另一笔帐啊! 咱这一年,有个头疼脑热,买药花了多少钱? 要是真得了大病,去医院看医生,又得花多少钱? 这还只是钱!生了病,躺在床上的那个难受劲儿,谁替咱们受? 孩子们跟著操心、耽误工夫,这又怎么算?” 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布满皱纹、写满生活艰辛的脸,声音带著煽动性: “钱,是身外之物!没了,咱还能再挣! 可这好身体,要是糟践坏了,那才是真没了! 就算家里有金山银山,躺在病床上动不了,吃不了,喝不下,那些钱,还有啥用?啊?” 这番话,说到了很多老人的痛处。 谁家没个病人?谁没吃过看病的苦、花过看病的钱? 台下不少老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开始动摇。 可一想到每天要花那么多钱买水,心里那桿秤,还是沉甸甸地偏向“捨不得”那边。 中年人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脸上露出极为难、极为痛心的表情,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他重重一拍大腿: “唉!看著咱们大爷大妈,辛辛苦苦一辈子, 到老了,为了给儿女省几个钱,连口乾净水都捨不得喝,寧愿自己忍著病痛…… 我这心里,跟刀绞一样,实在不好受啊!” 第223章 忽悠(加更一章感谢朋友们的支持鼓励)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咱们农民,苦了一辈子,为国家建设出过力,流过汗! 如今科技发展了,时代进步了,那些城里人能享受的,咱们农民,也应该享受到! 也应该过上有质量、有健康的生活!” 他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一把扯开身上那件笔挺西装的扣子! 力道之大,两颗扣子直接崩飞出去,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台下老人们嚇了一跳,都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这位“专家”要干什么。 中年人不管不顾,从一个一直站在台边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一台用漂亮纸盒包装著、看上去挺精致的机器。 他双手捧著那机器,转过身,面向所有老人,脸上是一种“豁出去了”的激动神情: “大爷大妈们!看好了!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高科技產品——家庭智能净水器!” 他用力拍了拍那台机器:“这东西,接在自来水龙头上, 就能把咱们那个脏自来水,直接变成跟『娃哈哈』一模一样的纯净水! 乾净,没杂质,喝了健康! 大城市里,那些有钱人家里,装的都是这种,比这个还大、还高级! 人家不仅喝的是净化水,连洗澡、洗脸,用的都是净化过的水! 为啥?就为了健康,为了皮肤好!” 他顿了顿,语气“朴实”下来:“咱们不跟人家比那个,咱们只要喝进肚子里的水是乾净的,就行!”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竟然有这种东西?能把自来水直接变乾净?这简直……太神奇了! 所有老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眼睛死死盯著那台“净水器”。 中年人不再废话。 他让帮忙的年轻人搬来一个塑料水桶,三下五除二,把净水器的进水口接在一根管子上,管子另一头插进水桶。 然后他对台下喊道:“哪位大爷,受累,从您家水龙头上,现接半桶自来水过来! 咱们当场实验,让大家亲眼看看,这机器到底灵不灵!” 一个蹲在前排、刚才喊话的老头立刻站起来: “我去!我家就在旁边!” 说完小跑著去了。不一会儿,他提著半桶清澈的自来水回来了。 中年人接过水桶,把连接净水器的管子插进去,然后打开了净水器的开关。 机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他拿起一个乾净的玻璃杯,放在净水器的出水口下面。 清澈的水流,立刻从出水口流了出来,注入玻璃杯。 一杯,两杯,三杯……他接连接了十几杯。 “大家看,这就是净化出来的水!跟刚才买的『娃哈哈』,是不是一样清亮?” 他举起一杯水展示,然后拿起那个“水质检测仪”,將探针插入杯中。 等待片刻,杯子里的水,毫无变化,依旧清澈透明。 “哇——!” 台下爆发出整齐的惊呼声。亲眼所见,做不了假! 这机器,真能把那“脏兮兮”的自来水,变成乾乾净净的“纯净水”! 太方便了!以后不用花钱买水了,想喝多少接多少! “大家可以来尝尝这水!看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中年人把接好的十几杯水递到台前。 早就按捺不住的老人们一拥而上,抢著拿起杯子就喝。 “嗯!是不一样!没那股子漂白粉味儿了!” “甜丝丝的,是好喝!” “喝著就感觉乾净!” 一个刚才喝了水的老头,激动得手都有些抖,挤到台前,声音发颤地问: “专……专家!这机子……这机子得多少钱一个啊? 要是……要是不太贵,我……我让我儿子给我买一个! 您说得对,身体要紧!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小孙子想想,不能让他也跟著喝脏水啊!” 中年人一听,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立刻露出极为难、极为肉痛的表情,连连摆手: “哎呀!大爷,不瞒您说,这机子……可贵了! 这里头用的都是外国进口的高科技材料,晶片! 在大城市,那都是抢手货,一台就要……九千八! 而且经常断货,有钱都未必买得到!太贵了,我也就拿来给大家看看,开开眼……” “九千八?!” “我的娘哎!上万了?!”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这个天文数字砸得粉碎。 很多老人脸上露出绝望和黯然的神色,摇摇头,默默退后了两步。 这价钱,他们想都不敢想。 中年人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猛地一拍展示桌,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破釜沉舟般的悲壮: “但是!——今天,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看到咱们农民兄弟姊妹,为了口乾净水这么作难,我……我实在不忍心! 看著大家天天喝不乾净的水,受病痛的折磨,我这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他眼眶似乎都有些红了,指著那台净水器,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天,我就豁出去了!干完这一场,我这个销售经理的职位,我不要了!我自掏腰包,补贴大家!”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今天,就今天! 这种原价九千八的高科技健康净水器,不要九千八!也不要五千八!三千八都不要!只要——两千八!” 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晃了晃。 “两千八!我免费送货上门,免费给大家安装到位! 让咱们农民,也能用上高科技,享受跟城里有钱人一样的健康好水! 我就一个愿望,让咱们的父老乡亲,都能健健康康的!” 他顿了顿,像是极为勉强地补充道:“不过……我们这次带来的货不多,厂里就给了一百台的配额。 想要的,现在就可以过来,交五百块押金,定下名额。 只限今天,现场交钱,现场登记!一百台,装完即止,绝不多卖!我也没那个权限!” “两千八?!” “真的假的?!” “两千八就能把自来水变纯净水?天天喝,隨便喝?” 台下瞬间沸腾了! 从九千八到两千八,这落差太大了! 而且亲眼看见了效果,確实神奇!很多老人心里那桿秤,瞬间倾斜。 两千八,虽然也不少,但比起天天买水,比起生病花钱,似乎……又能接受了? 更何况,只有一百台!手快有,手慢无啊! 第224章 雷罚示警 “我要一台!我是唐庄的唐老四!给我记上!我现在就交钱!” 刚才问价那老头第一个吼了出来,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五张红票子,高高举起。 “我也要一台!给我儿子家也装一个!健康最重要,这钱不能省!”另一个看起来家境稍好的老头,也跟著喊,直接要两台。 有人带头,而且一要就是两台,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很多原本还在犹豫、算计的老人,一看这架势,生怕晚了就没了,那“只有一百台”的话就像一个要命的倒计时,不断催促著著他们。 “给我也订一个!” “我,还有我!赵庄的!” “別挤別挤!我先来的!” 顿时,一群老头老太太,也顾不得年纪和体面了,拼命往台前挤, 手里攥著钱,伸长了胳膊,嘴里高声喊著,生怕报不上名。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中年人站在台上,看著下面爭先恐后的人群,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掩藏不住,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著那副“忍痛割爱”、“为大家服务”的激动表情。 他拿起话筒,大声维持秩序: “大家別急!別挤!安全第一!咱们按照村子来,排好队!唐庄的先来! 赵庄的准备!咱们有好几个安装队,登记好地址,今天下午就能开始装,保证天黑前给大家装上!都別急哈!” 在几个年轻人的协助下,混乱的场面慢慢被控制住, 老人们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一个个交钱登记,脸上带著一种“抢到实惠”的庆幸和急切。 登记持续了好一阵。 帮忙的年轻人凑到中年人耳边,低声说:“总共订出去了一百八十多台。” 中年人点点头,差不多了! 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他拿起话筒,对著还在排队、以及周围围观没挤上的老人喊道: “后面还没登记的大爷大妈,对不住了!咱们的一百台名额,已经全部订满了! 机器一台不剩了!还想要的,只能等等看,有没有哪位订了的大爷大妈临时改变主意不要了,才能匀出来。 实在抱歉啊!厂里给的配额就这么多,我也没办法!” 台下,已经登记交钱的老人们,闻言更是长长鬆了口气, 脸上庆幸之色更浓,小心地收好那张简陋的收据,仿佛握著通往健康生活的门票。 而那些没排上、或者还在犹豫没来得及下手的老人, 则是一脸懊恼和失望,唉声嘆气,围著工作人员问还有没有可能加货。 中年人招募的团队动作很快,一辆贴著某某净水器公司標誌的厢式货车早已待命。 隨著他一声令下,队伍分成几组,拿著登记好的地址和收到的押金, 开始分头行动,去货车上提货,然后直接上门安装。 唐庄村口,一辆看起来还算体面的黑色轿车里。 中年人,真名苏三友,正坐在副驾驶位上,快速核对著手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和一大摞钞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快速点过钞票时,眼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 “唐庄,订了二十三台……赵庄,三十一台……李屯,十九台……” 他低声念著,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按动,“总共……一百八十五台。一台收两千八,定金五百,总金额四十六万二……”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实实在在的、透著得意和贪婪的笑容。 “一台机子,成本不到三百。 加上那些不值钱的鸡蛋、破盆、牙刷,还有僱人的工钱、车马费……这一趟,净赚……” 他又按了几下计算器,看著屏幕上显示的数字,笑容更深了, “四十多个。不错,真不错。老东西们的养老钱,挺好掏。” 他合上本子,把手里最后一笔钱塞进脚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旅行袋,拉好拉链。 然后推开车门,拎著袋子下了车。 车外,那几个帮他维持秩序、充当“工作人员”的年轻人和安装工,正聚在一起抽菸说话,见他下来,都看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他临时雇的一个团队。 苏三友走到他们面前,没多废话,从旅行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著的、厚厚的方块,递给其中一个领头的年轻人: “数数,你们的工钱,三万!说好的,一分不少。活儿干得还行,下次有活还找你们。” 年轻人接过,捏了捏厚度,也没当面数,咧嘴一笑:“谢苏哥!您办事敞亮!” 苏三友摆摆手,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收敛了: “行了,钱结清了,咱们两清。你们该干嘛干嘛去,以后路上碰见,就当不认识。懂?”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各自散了, 有的去开他们自己的摩托、三轮,准备离开。 苏三友看著他们走了,这才转身,准备回车里。 他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了上去,手扶著车门框,另一只手还拎著那个沉甸甸的旅行袋。 心里盘算著是直接开车回市里,还是换个地方再待一晚。 就在他身体前倾,半个身子即將钻进车里的剎那—— 毫无任何徵兆! “轰咔——!!!”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霹雳巨响,猛然爆发! 那声音如此之近,如此之突兀,震得地面似乎都颤了一下,车玻璃嗡嗡作响。 紧接著,一道刺眼夺目的惨白色电光,如同一条暴怒的银蛇,自晴朗无云的天空中骤然劈落! 速度太快,快得人眼根本无法捕捉其轨跡,只觉得视网膜上残留下一道灼热的亮线! “呃——!” 电光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手扶车门、半个身子在车外的苏三友! 第225章 勾魂 他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闷哼。 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猛地向后一仰,脑袋“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坚硬的车门框上。 然后,他抓著车门框的手无力地鬆开,身体软软地滑落,像一袋失去支撑的粮食,“扑通”一声,直接瘫倒在了冰凉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旅行袋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拉链崩开,里面红彤彤的钞票散落出来一些。 他直接晕死了过去,脸朝下趴著,一动不动。 头髮有一小片焦糊捲曲,冒著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还没走远的几个僱工, 和几个唐庄买了净水器、正好走过来想跟“专家”再说几句话、问问什么时候能轮到他家安装的老人,全都惊呆了。 现场死寂了几秒钟。 一个年轻的僱工,是负责帮忙搬机器的,看著地上趴著的苏三友, 又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靠!这……这是坏事干多了,真遭天打雷劈了?!” 他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工友脸色一变,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呵斥:“胡咧咧啥!不要命了!” 隨即,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钞票,又看看那几个正目瞪口呆望过来的村民, 用力一拉那说错话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对同伴们说:“快走!这地儿不能待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个僱工也反应过来,这事太邪门,他们只是拿钱干活,可不想惹上麻烦。 几个人不再犹豫,也顾不上苏三友是死是活,更不敢去碰那些散落的钞票, 慌忙跳上他们开来的那辆破麵包车和两辆摩托车,发动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原地,只剩下那几个唐庄的老人,还有地上昏迷不醒的苏三友,以及散落的钞票。 老人们面面相覷,脸上还残留著惊魂未定。 刚才那声炸雷和那道闪电,实在太真切了。 再看地上趴著的“专家”,还有那几个匆匆跑掉的“工作人员”…… 一个戴著解放帽的老头,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乾,小声对旁边的人说: “刚才那后生……说的啥?天打雷劈? 你们说……该不会真是……这专家干了昧良心的事,让城隍爷……给劈了吧?” 最近台县关於城隍爷显灵的各种传闻,他们可没少听。 以前或许半信半疑,可眼前这晴天霹雳、精准劈倒一人的景象,由不得他们不多想。 另一个老太太脸色有些发白,颤声说:“要是……要是城隍爷都看不过眼,那……那咱们花两千八装的这个机子……该不会……有啥问题吧?”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几个老人的心里。 他们互相看著,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和不安。 刚才抢著交钱的急切和庆幸,此刻被一股凉颼颼的后怕取代。 如果这“专家”真是骗子,那他们攒了许久的养老钱…… 而在他们绝对看不见的维度,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小宝抱著城隍印,小脸气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 小曦站在他旁边,紧紧握著小拳头,琉璃灯在她手中微微发光,映亮了她同样写满气愤的小脸。 “太过分了!”小宝的声音带著孩童特有的清脆,但语气却异常严肃, “他竟然真的骗了那么多老爷爷老奶奶的钱! 那些钱,说不定是他们攒了好久,用来买药看病的!” 小曦用力点头,声音也气鼓鼓的:“就是就是!哥哥你看,那些老爷爷老奶奶多相信他,还以为真的是为了他们好! 他把大家的养老钱都骗走了,那些爷爷奶奶以后可怎么办呀!” 小宝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復情绪,让自己显得更像个“掌印使”。 他低头看著怀里微微发热的城隍印,印璽內部, 关於这个“苏三友”刚刚在苗集大队行骗的详细经过,以及其过往的斑斑劣跡,正清晰地反馈回来。 “利用老人对健康的担忧,以欺诈手段,骗取孤寡老人、贫困老人数额较大的钱財,性质极其恶劣,造成后果严重。” 小宝看著印中信息,小脸绷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 “此等行径,罪大恶极,按大人新令,当予严惩!” 他抬起头,不再犹豫,伸出小手,在那方城隍印的印纽上, 轻轻一抹,同时凝聚意念,低声喝道: “黑白无常,速来!勾此罪人魂魄,押赴城隍府,听候发落!” 几乎是同时,小曦也动了。 她抬起握著琉璃灯的小手,对著地上昏迷的苏三友轻轻一晃。 灯盏中,一点细如髮丝、却凝练无比的金色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电而出。 下一刻,琉璃灯的光芒微微荡漾,在小宝和小曦面前, 悄无声息地开闢出一道常人无法察觉的、连接阴阳的微小通道。 通道刚现,两道身影便从中一步跨出。 一黑一白,面色冷峻,正是黑白无常——张长寿与沈文秀。 “见过掌印使、掌灯使。”张长寿与沈文秀对著小宝小曦,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论阴司品阶,他们黑白无常还在“掌印”、“掌灯”二童使之上,但这两位是城隍大人亲隨,地位特殊,礼数不可废。 小曦看到他们,脸上怒气稍缓,但还是气鼓鼓地说: “张叔叔,沈姨姨,不用多礼啦!你们快把这个大坏蛋的魂勾走! 他太坏了,骗了好多爷爷奶奶的钱!城隍老爷要审他!” 沈文秀点点头,语气平静:“童女放心,此等恶徒,阴司法度,绝不轻饶。” 第226章 审问 张长寿没再多言,转过身,目光落在趴在地上的苏三友身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执行公务般的冰冷。 他抬起手,手中那柄缠绕著森然阴气的勾魂铁爪,锁链哗啦一响,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激射而出! 锋利的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苏三友的胸膛——並非血肉,而是直接没入其魂魄本源所在! “著!” 张长寿低喝一声,手腕一抖,用力回扯! “呃啊——!” 一声悽厉的、仿佛直接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惨叫,只有拥有阴阳眼或身处特定维度才能听见。 一道与苏三友相貌一般无二、但更加虚幻、脸上还残留著惊恐与茫然的魂影,被硬生生从瘫软的肉身中扯了出来! 勾魂爪死死扣住其琵琶骨,令其魂体颤抖,却无法挣脱。 这才是真正的“勾魂”,与蒋志国那种“引魂”不同。 这是將生人的“真灵”整个拘出。 此刻地上躺著的苏三友肉身,虽然还有心跳呼吸,但已无知无觉,成了没有魂魄主宰的活死人。 若魂魄久不归位,肉身便会生机断绝。 沈文秀看了一眼那几个正犹豫著要不要上前查看、打电话叫人的村民,对张长寿道:“他的肉身,自会有人处理。我们走。” 小曦会意,手中琉璃灯光华一闪,將黑白无常、被勾魂爪锁住的苏三友魂魄,以及她自己和小宝,一同笼罩。 光影摇曳,下一刻,村口老槐树下,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地上昏迷的躯体、散落的钞票,和几个惊疑不定的老人。 …… 城隍府,正殿。 张韧早已端坐於宝座之上。 他並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仅仅坐在那里,便自然成为整个大殿、乃至这片幽冥空间的核心。 殿下,陆怀德与李建业分列左右,值日神將马德豹按刀肃立於殿门內侧。 其余阴差各有职司,並未召集。 对於小宝小曦的动向,张韧一直分出一缕神念关注。 两个小傢伙初次独立处理此类“兽性”恶行,他既是放手,也是一种观察和考验。 殿中光影微澜,琉璃灯的幽绿光华率先瀰漫开来。 紧接著,小宝、小曦、黑白无常,以及被勾魂爪死死锁住、魂体光芒黯淡、一脸浑噩的苏三友魂魄,一同出现在大殿中央。 小曦挥手,琉璃灯升上半空,稳定的幽光照亮殿宇。 张长寿鬆开勾魂爪,但一股无形的阴司法度力量依旧禁錮著苏三友的魂魄。 苏三友的魂魄晃了晃,茫然地抬起头。 他还沉浸在突然被剧痛撕裂、然后强行拖入一片光怪陆离通道的混乱与恐惧中,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发生了何事。 眼前是幽暗恢弘的殿堂,上方是散发著恐怖威严的身影,两旁是穿著古式袍服、面色冷峻的人,还有两个一脸气愤看著他的小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魂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站在左侧的李建业上前一步,目光如电, 锁定苏三友,声如寒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审判意味,猛然喝道: “苏三友!城隍大人当面,还敢装傻充愣?立刻跪下见礼!” 苏三友腿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魂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像寒风中的枯叶。 他脑子里现在完全是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村口,伸手拉车门,然后眼前猛地一黑,胸口传来被撕裂般的剧痛……再睁眼,就到了这个完全陌生、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这是哪儿?地狱?还是…… 那一声充满威压的厉喝,像一盆冰水,把他从浑浑噩噩的混乱中猛地浇醒。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宝座之上,视线先是看到一双皂色官靴,然后是绣著暗纹的袍角,再往上……是一张年轻、英俊,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人穿著一身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样式古朴而威严的官袍, 端坐在一张高大的座椅上,正垂著眼,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並不凶狠,甚至没什么情绪,可就是这平淡的一瞥, 让苏三友的魂体像是被无形的冰针刺穿,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最原始的恐惧,从魂魄最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席捲全身。 他几乎是本能地、仓皇地把头重新埋了下去,额头死死抵著交叠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趴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民苏三友,见……见过城隍爷!城隍爷饶命!” 宝座上的张韧,目光在苏三友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看向一旁的李建业,声音平静无波: “李司主,此人功过评判,依律当由你赏善罚恶司处置。本县在此见证,你且按章程办吧。” “是,大人。”李建业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他转过身,面对跪在地上抖个不停的苏三友。 刚才面对城隍时那点谨慎收敛,此刻尽数化为属於“罚恶司主”的凛然与冰冷。 他目光如刀,上下扫视苏三友的魂体,仿佛在翻阅一本写满罪孽的帐簿。 “罪魂苏三友。” 李建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宣读判决般的冷硬, “你本有几世为善的根基,方换得此生家境小康,四肢健全,头脑灵光,有无数正道可行。 可你贪念炽盛,慾壑难填,放著阳关大道不走,偏要行那魑魅魍魎的邪路, 专事坑蒙拐骗,欺诈那些年老体衰、心思单纯的老人。此等行径,丧尽天良,罪大恶极!” 他略微停顿,看著苏三友蜷缩的背影,厉声喝问:“本司主问你,你所犯之罪,你可认?!” 苏三友虽然怕得魂体都要散开,但多年行走江湖、与各种人周旋的本能还在。 他深知一个道理: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只要咬死不认,没有实证,神仙也得讲道理吧? 更何况,他內心深处,真的不觉得自己是在“坑蒙拐骗”。 那叫营销策略,叫把握客户心理,赚得多那是他口才好、脑子活,是本事! 第227章 烙欺心印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並不存在的口水,强忍著恐惧,抬起头,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著討好和委屈的表情,声音依旧发颤,但努力辩解: “大……大人明鑑!小民冤枉啊! 我……我就是卖个净水器,赚是赚了点,可……可那机子是真的能把水变乾净啊! 大家亲眼所见!价钱是贵了些,可……可好东西它自然就贵啊! 我顶多……顶多就是利润高了点,这……这怎么能算坑蒙拐骗呢? 大人,您不能因为我赚了钱,就定我的罪啊!” 李建业听了,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轻哼: “到了这城隍府,幽冥殿上,还敢如此巧言令色,百般狡辩?” 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威压让苏三友的魂体又是一阵剧烈颤抖。 “人在做,天在看。阳间或可凭你三寸不烂之舌顛倒黑白,欺瞒一时。 可一旦入了阴司法眼,你生平所作所为,无论大小,无论善恶, 皆在『阴司簿册』之上留有印记,纤毫毕现,铁证如山!容不得你半分抵赖!” 苏三友跪在地上,虽然不敢再抬头,但脸上那副“我没做错”的执拗和隱隱的不服气,却並未完全散去。 李建业看得分明。 这种人他见过,认知早已扭曲,將自己的恶行合理化, 沉浸在自己编造的“合理”世界中。跟他们讲道理,无异於对牛弹琴。 李建业不再浪费口舌与他爭辩“是否欺诈”,而是直接点出其行为核心的“恶”: “哼!赚多赚少,若你货真价实,愿打愿挨,那確是本事,无人说你。 但你之罪,在於刻意编造恐慌,利用老人对健康的担忧、对信息的匱乏、以及对所谓『专家』『高科技』的盲目信任, 以虚假演示、夸大其词为手段,將成本低廉、效果存疑的劣质產品,包装成高科技救命神器,以近乎抢劫的高价售出! 此非买卖,此为欺诈!此为掠夺!” 他不再看苏三友的反应,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清晰地將判决宣读於殿中: “罪魂苏三友,冥庭勘问,尔冥顽不灵,坚拒不认其罪。 查尔惯借耆老神智昏聵、信息闭塞之弊,捏造无端之健康焦虑,行誆骗诈术, 以劣质净水之器,充作救命良方,索以高价,流窜多地,屡屡得手,行骗不休。 所骗之资,多为耆老毕生节俭所积之养老钱、救命钱。 得手之后,耆老不仅钱財尽失,復因购买无用之物, 遭子嗣埋怨责难,身心俱损,处境维艰。尔之罪愆,罄竹难书,天理难容!” “今依阴司律典,判罚如下——” “一,尔身为惯骗,专欺老弱孤寡,心术不正。 判:封尔阳世財运!自即刻起,凡尔经手所得钱財,无论来源是否正当, 皆会以各种缘由无故耗散,或丟失,或破財,或投资必亏,或遇窃遭灾。 终尔一生,囊中永无余財,尝尽求財不得、得財即失之苦!” “二,尔巧舌如簧,以谎言欺世。 判:於尔真灵眉心,烙『欺心印』一枚!此印隨尔魂体,显化於阳世面相。 尔此后行走世间,但凡见尔者,无论亲疏,皆会自心底生出莫名厌弃与不信任之感。 尔所言所语,纵是实话,亦无人肯信;所行所为,纵是无害,亦引人猜疑。 令尔永世体会,被世人孤立、唾弃、无人可信之苦!” “三,尔所行触犯阳间律法。 阴司判决之后,自会通报本地阳间官府,將尔罪行证据移交。 尔需在阳间接受律法审判,该罚款罚款,该服刑服刑,一厘不得少,一日不能短!” 宣判完毕,李建业不再多言,只对侍立一旁的马德豹微微頷首。 值日神將马德豹会意,面无表情地大步走到跪著的苏三友面前。 苏三友听到脚步声逼近,惊恐地抬起头,正好看见马德豹抬起右手, 掌心灰金色的神力涌动,迅速凝聚、塑形,竟化出一方通体暗红、前端刻著繁复符文的虚幻烙铁, 烙铁头部散发著令人魂体刺痛的高温。 “不……不要!大人饶命!我认罪!我认了!我再也不敢了!” 苏三友魂飞魄散,终於彻底崩溃,嘶声求饶,身体拼命向后缩。 马德豹根本不理,伸出左手,如铁钳般一把薅住苏三友的头髮,將他的脑袋死死固定。 苏三友发出杀猪般的悽厉惨嚎,四肢胡乱踢打,却撼动不了神將分毫。 下一刻,那方散发著不祥红光的“欺心印”烙铁, 被马德豹稳稳地、毫不留情地,按在了苏三友魂体的眉心正中! “嗤——!” 一种並非真实声音、却直接作用於灵魂的、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响彻苏三友的感知。 难以形容的剧痛,混合著某种规则层面的冰冷烙印,瞬间贯穿他的魂体! 他双眼暴凸,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破碎的嗬嗬声,魂体剧烈抽搐,光芒急剧黯淡。 烙铁抬起。苏三友的眉心处,已然多了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顏色暗红、纹路诡异繁复的印记, 像是直接生长在他的魂魄之上,微微闪烁著冰冷的光。 李建业看著瘫软在地、几乎失去意识的苏三友,袍袖一挥,一股神力打入其魂体。 苏三友的魂体猛地一颤,隨即被那股神力包裹, “嗖”地一下,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飞出了城隍府大殿, 穿过幽冥与人间的隔阂,朝著他肉身所在的方位,疾射而去。 …… 台县人民医院,一间普通病房內。 苏三友的肉身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灰白,靠著仪器维持著基本的生命体徵。 床边站著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个值班医生,还有唐老四等几个把他送来的村民。 医生刚给警察解释完,病人是突发性原因不明的昏迷,类似植物人状態,能否甦醒、何时甦醒都是未知数。 就在这时—— “啊——!!!饶命啊!城隍爷饶命啊——!!!” 病床上的苏三友猛地弹坐起来,双眼圆睁, 布满血丝,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抓挠, 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噩梦,嘴里发出嘶哑悽厉到变调的惨叫。 这突如其来、动静巨大的“诈尸”,把病房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第228章 伏法 两名警察反应最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苏三友胡乱挥舞的手臂和肩膀。 “按住他!” “別动!老实点!” 值班医生也惊呆了,嘴巴微张,看著刚刚还被判定为“植物人状態”、 几乎没有甦醒希望的病人,此刻生龙活虎地坐起来惨叫,这完全违背了他的医学认知。 诊断错了?可仪器数据……难道真是…… 唐老四等几个村民,在最初的惊嚇过后,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们本就怀疑苏三友是被城隍爷降雷劈了,此刻听到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城隍爷饶命”,哪里还有怀疑? 唐老四腿一软,直接面向窗户的方向跪了下来, 不管窗外是哪边,咚咚就是两个响头,声音激动得发颤: “城隍爷慈悲!城隍爷显灵了!感谢城隍爷抓住这个骗子,给我们做主啊!” 他一跪,旁边几个村民也恍然大悟,纷纷跟著跪下, 朝著窗户磕头,嘴里念叨著“城隍爷保佑”、“感谢城隍爷”之类的话。 这一幕让值班医生更加凌乱了。 他看看床上被警察按住、还在无意识挣扎嚎叫的苏三友,又看看跪了一地的村民, 脑子里唯物主义和眼前发生的“神跡”疯狂打架。 最后,他咬了咬牙,瞥了一眼门口方向,也偷偷摸摸、幅度很小地作了个揖, 心里默念:礼多人不怪,礼多人不怪…… 两个警察则是满脸黑线,扭过头,装作没看见村民和医生的举动,把注意力全放在苏三友身上。 他们受过训练,只相信证据和逻辑,虽然眼前的事有点邪门, 但他们的任务是控制住这个涉嫌诈骗的嫌疑人。 或许是被警察按住带来了些许真实世界的触感, 苏三友终於从城隍府那恐怖的经歷和眉心的幻痛中慢慢挣脱出来。 他喘著粗气,眼神里的癲狂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看到警察制服的些许安心感。 他下意识地想露出一个平日里那种带著討好、表示配合的谦逊笑容,声音乾涩地说: “两……两位警官,我……我没事了,就是……就是做了个噩梦。 麻烦……麻烦松鬆手,我配合,一定配合调查……” 然而,当他的脸抬起,完整地映入两名警察眼中时, 两名警察几乎是同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 这张脸……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虚偽、奸猾,那笑容也假得刺眼,让人打心底里感到厌恶和不信任。 这种情绪来得突兀,毫无理由,却异常清晰。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下意识地手上加了把劲, 將苏三友的胳膊往后一扭,动作比平时拘捕嫌犯时更显粗暴,冷声道: “老实点!別嬉皮笑脸的!坑蒙拐骗骗到我们台县来了,你胆子是真够肥的! 初步统计涉案金额几十万,够你喝一壶的了!有什么话,跟我们回局里再说清楚!” 说著,另一名警察已经掏出了明晃晃的手銬,“咔嚓”一声,乾脆利落地銬在了苏三友的手腕上。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也让他心底那点侥倖,彻底沉了下去。 苏三友的案子,后续处理得很快,也很清晰。 他因涉嫌诈骗、虚假宣传、销售三无產品,被正式批捕。 那些他临时雇来帮忙维持秩序、安装机器的年轻人,也被辖区派出所一一找到,带回去进行了询问和教育。 不过这些人只是拿钱干活,事先並不清楚苏三友的全盘骗局, 也未参与分赃,在证实他们確属被矇骗的临时工后, 民警对他们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勒令不得再参与此类活动,便让他们离开了,並未拘留。 那些已经安装到老人家里的“高科技净水器”,也被相关部门逐一上门拆除、收缴。 经过检测,这些机器確属三无產品,做工粗糙,內部滤芯材质低劣, 不仅过滤效果存疑,长期使用还可能因材质析出有害物质,造成饮用水的“二次污染”,存在不小的安全隱患。 拆除时,工作人员向老人解释了苏三友耍的小手段,也解释水並没有问题。 很多老人看著那台花了两千八、如今被证明是“垃圾”的机器,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对著工作人员连连道谢,说多亏了城隍爷显灵,不然这钱就彻底打水漂了,喝了脏水可就真生病了。 案件审理过程中,苏三友面对確凿的证据,以及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些无法解释的“倒霉事” ——眉心的“欺心印”让他无论说什么,连他的律师看他的眼神都带著怀疑,他最终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主动交代了这些年流窜各地、以类似手法行骗的经过,並同意退还所有非法所得。 只是骗来的钱,早已被他挥霍了不少。 为了凑足赃款,他不得不卖掉了早年在市里按揭买下、才还清贷款不久的一套两居室。 妻子本就对他常年在外、行踪诡秘不满,此事一出,彻底心寒,果断提出了离婚。 苏三友对此並无多少留恋,他们没孩子,感情也早淡了,离婚对他而言,反而像甩掉了一个包袱。 最终,法院审理认定,苏三友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虚构事实、隱瞒真相,骗取他人財物,数额特別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 结合其退赃情节(虽然是被迫),及造成的恶劣社会影响,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等他將来刑满释放,就算减刑也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了。 这也只是刚刚开始,真正的苦难,是在他出狱之后,他才能真切的体会。 这件事在台县传得很开。 很多人茶余饭后都在谈论,那个在苗集骗老人的“专家”, 如何被晴天霹雳劈倒,如何醒来后喊著“城隍爷饶命”,如何迅速被抓住、被判刑。 城隍爷“显灵惩恶”的名声,因此更加响亮,几乎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 第229章 神性与人性的隔阂 也有那么几个不信邪、或者自认胆大包天的。 明明做了亏心事,和人爭执时,为了撑场面,也梗著脖子,壮起胆子喊: “我对城隍爷起誓!我要是如何如何,就让我天打雷劈!” 结果,这些人的“誓言”应验得又快又准。 有的刚发完誓,转身就被风吹起的破塑胶袋糊了一脸,扯都扯不下来,狼狈不堪。 有的走在路上,好端端地就被不知哪儿飞过的鸟拉了泡屎,正正落在头顶或肩头。 情节稍微严重些的,比如一个偷了邻居家鸡还死不承认、当眾发下毒誓的懒汉, 话音刚落,院子上空晴空一声闷雷,嚇得他当场瘫软,尿了裤子,连滚爬地跑去还鸡道歉。 几次三番下来,再无人敢隨意拿城隍爷的名头胡乱起誓、赌咒了。 人们开始意识到,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誓,不能轻发。 举头三尺,或许真有神明在看著、在听著。 一种难以言喻的、看不见摸不著,却又切实存在的约束力,开始像水渗入沙地一样,缓慢地浸润著台县的社会风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为恶者,行事前会多一分顾忌;行善者,心中则多了一份底气。 虽然远未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但某些细微的变化,確实正在发生。 …… 润德灵境,四合院外。 父母难得的被思甜软磨硬泡拉了过来,张韧也抽空一旁陪著,在环绕四合院的四个大花圃间隨意散步。 这四个花圃是他当初规划灵境时特意布置,分別遍植梅、月季、牡丹、菊四类,每一类下又细分不同品种,依地形和花期错落布置。 花圃间以光滑的鹅卵石小径相连,此时虽不是所有花卉的盛季, 但灵境內气候受神力影响,依旧全部花儿绽放,移步换景,颇具意趣。 张军走在一片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丛旁,看著那些碗口大小、顏色各异、花瓣上还带著灵露的花朵, 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才感慨道: “怪不得思甜这孩子,一有空就往你这儿跑。这地方……看著就让人心里舒坦,待著不想走。” 张韧走在父亲身侧,闻言笑了笑:“觉得好,就搬进来一起住。 这院子大,房间也多,我一个人住著,有时候也觉得空落落的。” 王翠兰走在老伴另一边,听了儿子的话,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很肯定: “你这里好是好,漂亮得像画儿一样。 可就是……太乾净,太安静了,少了点菸火气。 我们俩住惯了村里的房子,听著左邻右舍的动静, 闻著灶膛里的柴火味,才觉得踏实。你这儿,我们住不惯。” 张韧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笑容未变,心里却轻轻嘆了口气。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 这种隔阂,不知是从他“醒”来后拥有非凡能力开始, 还是从他正式受封城隍、气息日益非人开始,便悄然產生了。 它无形无质,却真切地横亘在彼此之间。 凡人之间的隔阂,或许一次坦诚的交谈、一个用心的举动便能化解。 但神与人之间,那源於生命层次、认知维度的差距, 却如同天堑,非人力所能轻易跨越。 他可以用神力让他们延年益寿,可以让他们生活无忧, 却很难再让他们以纯粹“父母看儿子”的目光,毫无负担地看待自己。 王翠兰似乎察觉到了儿子那瞬间的沉默, 她心里也微微一酸,连忙岔开话题,脸上挤出笑容,用轻鬆的语气说: “不过啊,你这里是你的……嗯,道场。 咱们村里那个家,永远都是你的家。以后啊,你忙完了,就常回家吃饭。 妈给你做你爱吃的。吃了饭,你想回来就回来, 这样既不耽误你的事,家里也热闹,你也不无聊,多好?” 张韧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但心里的那份愧疚,並未因此而减轻半分。 成为“神”,意味著视野、力量、责任的不同。 站得越高,看得越远,有时反而会觉得脚下的芸芸眾生, 包括至亲,越发渺小,那种不自觉的疏离感, 或许便是所谓“神性”对“人性”的侵蚀。他只能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本心。 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带著点自嘲的苦笑。 神性?人性? 说到底,不过是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待世界、 思考问题的角度和深度发生了变化罢了。 但他始终坚信一点,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拥有多大的力量,最初那个想要改变这片土地上善恶混淆、物慾横流现状的念头,绝不会动摇。 这才是他立足的根基。 思甜走在最前面,小姑娘似乎已经完全被四周的美景和偶尔翩躚而过的奇异蝴蝶吸引, 一会儿蹲下看看这朵花,一会儿又小跑著去追那只蝴蝶, 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儿歌,背影透著孩童特有的欢快。 这段时间的相处,思甜脸上渐渐有了更多真心的笑容, 虽然夜深人静时,偶尔还是会因为想起生父而默默流泪, 枕巾湿一小片,但至少,她正在慢慢接受新的生活,新的家人。 张军宠溺地看著思甜活泼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对张韧说: “对了,上午周铁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思甜的收养手续, 那边都办妥了。他这两天就抽空把材料送过来。”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確定: “不过……我听他电话里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不止是送材料那么简单。也可能是我听岔了。” 张韧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周铁亲自过来送材料? 恐怕,是“顺便”带了別的什么人,或者別的什么“意思”过来吧。 他大概能猜到一些。 思甜听到他们提到自己的名字,小跑著回来, 很自然地拉住张韧的手,仰起小脸,大眼睛里带著期待和一点点央求: “哥哥,我……我能不能不去上学呀?上学太无聊了。” 第230章 轻生为罪 “那哪成!”张军立刻反对,语气认真,“小孩子哪能不上学?就得去学校,学知识,学规矩。” 思甜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张韧的手,眼巴巴地看著他,希望哥哥能帮自己说话。 张韧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思甜的头髮,语气温和但並无转圜余地: “不想考大学,可以。现在这世道,学歷確实不是唯一的出路了。” 看到父母脸上立刻露出不赞同和担忧的神色,他话锋一转: “但是,学习这件事,不能停。 你还小,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更是为了明事理,开眼界, 懂得更多的道理,知道如何更好地面对这个世界。 学校的环境,也能让你多接触同龄人,不是坏事。” 他看向父母,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 “爸妈,你们放心。思甜的路,我心里有数。 她的命格不同寻常,將来必有她的际遇。 上学读书,对她来说也不是非此不可,你们不必过於焦虑。” 张军和王翠兰对视一眼,虽然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但儿子如今的本事和身份,让他们最终选择了信任,没再继续反驳。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花圃间的寧静。 张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智。 这傢伙自打一个多月前离开,说是去“拓展业务”、“寻找优质客户”,就再没露面。 张韧的神念偶尔扫过台县,也没发现他的踪跡,估计是一直在阜城那边活动。 他按下接听键。 “喂,韧哥!” 刘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嗓门不小, “我回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次可是费了老鼻子劲, 託了多少关係,绕了多少弯子,才给你拉来一个真正的大活! 绝对的金主!身价少说这个数!” 他大概在那边比划了一下,虽然看不见,但语气里的夸张劲能想像出来。 “几十个亿!真正的富豪! 家里遇到点……嗯,比较特別的事儿,找了好多人都没辙。 我好不容易才把线搭上,拍胸脯保证你能解决! 这单要是成了,报酬绝对不少!” 刘智嘿嘿笑道,“怎么样,韧哥?哥们我够意思吧?干完这一单,你起码几年不愁吃喝了!” 张韧听著他在那头眉飞色舞地描述,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平静地问:“人带来了?” “那必须的啊!” 刘智连忙说,“不过韧哥你放心,规矩我懂! 咱们是有真本事的人,不能上杆子。 是我好说歹说,人家才同意亲自过来一趟。 现在人就在我旁边,我们明天从市里出发。 你先在家等著,別著急露面,等我电话,咱们得把架子端住了,不然显得不值钱!” 张韧应了一声:“行,我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联繫。”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便掛了电话。 张军在一旁听著,隱约听到是刘智的声音,等张韧收起手机,便问了句: “是刘智那小子?有日子没见他了。” “嗯,是他。” 张韧点点头,简单解释道,“他之前说去外面帮我寻摸点『业务』, 现在说联繫到一个客户,可能有点麻烦事,他带著人过来,让我看看。” 张军“哦”了一声,没多问具体是什么“业务”。 儿子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和插手的范围。 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刘智那孩子虽然跳脱,但心眼不坏,办事也活络。你们商量著来。” 夜里。 张韧静坐於中院凉亭,夜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田野的细微声响。 他的神念如今足以覆盖整个台县辖境,纤毫毕现,如掌上观纹。 更远之处,若他有意聚焦,也能探查,但耗费心神,且无必要。 台县是他的根基,外界纷扰,暂时与他无关。 忽然,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神念如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瞬间盪开,精准地投向大王庄方向,锁定村北那片水域。 月光下,水塘表面泛著清冷的鳞光。 水面之下,一道淡薄、轮廓尚存但已非实体的影子,正缓缓上浮,穿透水面,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水塘边。 那影子呈现出范晓楼的容貌,脸色是一种魂魄特有的苍白, 眼神却不像寻常新魂那般茫然痛苦,反而透著一种异样的平静, 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压抑不住的激动。 张韧在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 神念微动,化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跨越空间,轻轻一卷。 凉亭內,光影微漾。 范晓楼的魂体,已出现在张韧面前丈许之地。 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似乎还不適应这骤然的空间转换,脸上残留著脱离水面后的空茫。 张韧看著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仔细品味,能察觉出一丝复杂的涩意:“你这又是……何必。” 范晓楼的魂体逐渐稳定,目光聚焦,看清了眼前坐著的人,也听清了这句话。 他脸上的空茫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欣喜的神色取代,甚至下意识向前飘了半步。 “张……张大师!” 他的声音带著魂体特有的虚浮,但语气里的激动很清晰, “真的是您!没想到……没想到死后真的能这样……还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张韧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看著范晓楼那副仿佛找到了归宿、甚至带著点庆幸的表情,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两声轻响。 “范晓楼,”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也冷了一些,“你太自私了。” 范晓楼脸上的喜色一僵。 “你可想过,”张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锐利,却仿佛有重量, “你眼睛一闭,就这样走了,对你爹妈来说,意味著什么? 是往后几十年,每一天醒来都要重新確认一次儿子已经没了的事实。 是心里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是走到哪儿都甩不掉的愧疚—— 他们会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你,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才让你走了这条路。 是白髮人送黑髮人,还送得这么……这么不体面、不甘心。 你是想让他们余生的每一天,都泡在悔恨和悲痛里,直到闭眼那天都不得安寧吗?” 他顿了顿,看著范晓楼逐渐变化的脸色,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魂体上: “你可又知道,在这阴司法度之下,轻生自戕,本就是大罪一桩。 阳寿未尽,自行了断,是逆天而行,扰乱阴阳秩序。 地府之中,对此自有严惩。 你这一跳,解脱的可能只是阳世的苦,换来的,或许是阴司里更长久的刑。” 这一连串的话,像冰水,浇灭了范晓楼眼中那点因“成功”赴死、即將得见所爱而燃起的火光。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魂体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些许。 张韧的话,他之前不是完全没想过,只是被那份日復一日、啃噬心肺的思念和孤独压得透不过气, 那些后果被他刻意模糊、推到了极远的角落,只顾著看向那点虚妄的“重逢”光亮。 第231章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神色变幻,先是茫然, 然后是恍然,接著是浓重的懊悔和痛苦, 最后,所有情绪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从魂体深处挤压出来的嘆息: “唉……张大师,我……我是太自私了。我只顾著自己难受,忘了他们……可是……” 他抬起头,眼中又泛起那股深入骨髓的执念和疲惫: “可是我忘不了她啊。 没有她的日子,每一天都长得没有尽头,每时每刻都像钝刀子割肉。 醒来想她,吃饭想她,走路想她,闭上眼睛还是她…… 我试过,我真的试过好好活著,可我撑不住了……太累了,张大师,我太累了……” 听著他话里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痛苦,张韧胸中那阵怒意並未全消,却又混入了一丝复杂的无奈。 王一诺,是他亲手送入地府,也是他特准化作彼岸花魂。 对那个痴情女子的结局,他心中本就有份难以言喻的憾然。 如今范晓楼又来这么一出,用这种决绝却愚蠢的方式“追隨”,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责备?他已责备过了。 讲道理?对一个刚刚捨弃生命的魂灵讲阳世的道理,似乎有些迟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將那翻腾的心绪压下。 “罢了。” 他声音恢復了平淡,听不出喜怒,“人死不能復生,魂散难再重聚。 此刻说这些,已於事无补。你自己选的路,是好是歹,是苦是刑,都得你自己去走,自己去受。” 范晓楼闻言,魂体一颤,急急抬头:“张大师,等等!我……我去了下面,该怎么找到一诺?我……我就是为了找她才……” 张韧不再多言,抬起右手,对著范晓楼的魂体,袍袖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捲住范晓楼,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周围景象瞬间模糊、拉长,化作无数流光溢彩的通道。 凉亭、张韧、润德灵境,一切都飞速远离。 在他意识被彻底捲入通道深处之前,张韧最后的话语,直接在他魂体深处响起,清晰而渺远: “踏上黄泉路,自会找到你的路。” 送走范晓楼,张韧独自在凉亭中静坐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 望向亭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深邃的夜空。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句话没来由地浮现在他心头。 爱情这种东西,真的能让人深刻到寧愿放弃生命,去追隨一个已经逝去的影子吗? 他不明白。他没有经歷过那种炽烈到能焚烧一切的情感,没有体会过所谓的“刻骨铭心”。 那种足以让人忽略父母余生悲痛、无视阴司律法严惩、甚至坦然踏入死亡的力量,究竟源於何处? 他找不到答案,也无法理解。 …… 范晓楼的魂体在经歷了一阵仿佛穿越无尽虚空般的眩晕与失重后,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处。 那感觉有些虚浮,不像踩在真正的土地上,但总算有了依託。 他晃了晃,站稳。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极其狭窄、蜿蜒向前的土路,路面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寸草不生。 道路两旁不远处,是黑沉沉的、怪石嶙峋的山崖,崖壁陡峭,给人一种压抑的逼迫感。 回头望去,来路已消失在一片翻滚涌动的灰濛濛迷雾之中,那雾气看著便让人心生寒意,不敢靠近。 只有眼前这条望不到尽头的小路,孤零零地延伸向未知的昏暗深处,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见。 范晓楼心里有些发毛,但想到此行目的,又强自镇定。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迈开步子,沿著这条唯一的小路,向前走去。 魂体状態轻盈,他起初是走,后来变成小跑,速度颇快。 跑了一段,四周景致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荒凉的石山和死寂的小路。 就在他开始感到一种重复的疲惫时,一阵极细微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叮铃”声,忽然飘进了他的感知。 那声音很轻,像是极小的金属铃鐺在隨风摇晃,带著一种空灵的脆响。 不知为何,听到这铃声的瞬间,范晓楼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一种没来由的、空落落的悲伤感,毫无徵兆地瀰漫开来。 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切地攫住了他。 紧接著,他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著他,呼唤著他。 那感觉若有若无,却像一根细丝,牵动著他的心神。 一诺!是一诺在叫他吗?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所有的惶恐和疲惫都被压了下去。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奔跑起来,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期待的笑容。 快了,就快见到了。 一诺见到他突然出现,会是什么表情?一定会很惊讶吧?会不会喜极而泣? 他想像著那个画面,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 转过一个突出的山崖拐角,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范晓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慢慢消失, 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瞳孔里倒映出前所未有的震撼景象。 红。 铺天盖地的红。 那不是火焰,却比火焰更浓郁、更沉静,仿佛一片凝固的、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充斥了他全部的视野。 那是连绵不绝、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的彼岸花海。 花朵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摇曳,散发出幽暗的红光。 在这片惊人的花海中央,一条无比宽阔、水色浑浊暗沉的大河, 正以万马奔腾般的气势,咆哮著向前涌流,发出沉闷的轰响。 河水湍急,捲起无数旋涡,仿佛能吞噬一切。 一座狭窄的、由某种灰白色石材构筑的曲折小道, 如同脆弱的吊桥,凭空悬浮在汹涌的河面之上,颤颤巍巍地向前延伸,通向更深的昏暗之中。 大河將彼岸花海劈成两半,又仿佛是被这无边的花海禁錮在了深深的河谷里。 范晓楼呆呆地站在原地,被这超乎想像的冥界景象衝击得有些失神。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第232章 找到了 “叮铃!” 他刚走上去,铃音立刻又响了一声,这一次,节奏似乎比刚才急促了那么一点点。 范晓楼开始在小道上奔跑起来。 铃声时断时续,却始终指引著方向,並且隨著他的奔跑, 铃声的频率似乎也在加快,一声接著一声,越来越急,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灰黑色的浓雾渐渐散开一些, 一座巍峨、古朴、散发著无尽苍凉与威严气息的巨大门楼,在雾靄中显露出轮廓。 门楼高耸,样式古老,仿佛亘古未开。 范晓楼停下脚步,抬头,下意识地念出了门楼牌匾上那两个巨大的、仿佛用鲜血书写的古篆: “鬼……门……关……” 他终於到了。 传说中的鬼门关。过了这道门,便是真正的地府阴司了。 他心中既有一丝即將踏入未知领域的恐惧,更有即將可能见到王一诺的强烈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儘管魂体並不需要呼吸),放慢脚步,朝著那扇巨大的门楼走去。 走著走著,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是铃声。 一直伴隨著他、指引他来到这里的清脆铃音,在他看到鬼门关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四周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只有脚下忘川河永不停歇的奔腾咆哮声。 范晓楼停下脚步,站在小道上,有些困惑地左右张望。 除了两侧无边无际、沉默摇曳的彼岸花,和下方汹涌的河水,什么也没有。 那铃声,和发出铃声的东西,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心里的感觉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一定有东西在。在等他,或者在看著他。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扭头,试图在茫茫花海中找到那个特殊的“存在”。 离鬼门关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见门楼下,似乎站著一个身影, 面容慈祥,正微笑著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就在他的目光即將完全被鬼门关和那个招手的身影吸引时,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了河对岸,那高耸的黑色山崖顶部。 陡峭的崖壁缝隙间,怪石嶙峋。 在最高处、最险峻的两块黑色巨石的夹缝里,孤零零地,生长著一株彼岸花。 那株花与下方无边花海中的任何一株都不同。 它似乎更纤细,也更挺立。 而在它那殷红的花瓣之上,竟然繫著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末端,坠著一枚小小的铃鐺。 那铃鐺並非寻常金属色泽,而是通体散发著柔和却璀璨的金光, 在这片晦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 范晓楼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鬼门关,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枚金色铃鐺,和铃鐺下的那株彼岸花。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撞进他的魂体。 心,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的直觉在尖叫:就是它! 就是那个一直吸引他、呼唤他、让他感到空落悲伤的东西! 他盯著那枚金色铃鐺,越看越觉得眼熟。 除了顏色变成了耀眼夺目的金色,其形状、大小…… 和他当年送给王一诺的那枚作为定情信物的银铃鐺,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他不敢去深想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再次看向那株孤独的彼岸花。 这一次,感觉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共鸣,从魂体深处震盪开来。 记忆的碎片闪过。 他想起自己曾问过张大师,一诺在地府怎么样了。 张大师沉默了片刻,回答他:“她……有花海为伴。” “有花海为伴……” 范晓楼喃喃重复著这句话,目光掠过下方那无边无际、仿佛在燃烧的浩瀚花海, 最后定格在山巔那株离群索居、孑然独立的彼岸花上。 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欣喜,只有无尽的惨然和了悟。 “一诺……” 他对著那株花,用很轻的声音说道,“花海为伴……为何,你要独自离得那么远?你在这里……是不是很孤独?很寂寞?” 山巔,那株彼岸花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或许只是错觉,或许是被不知何处来的微弱气流拂过。 “叮铃……” 一声极轻、极微弱的铃音,自山巔传来,清晰无误地传入范晓楼耳中,隨即又迅速消散在河风里。 只这一声,便已足够。 范晓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有的困惑、寻觅、期待,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终於確定了,山巔那株繫著金铃的彼岸花,就是他跨越生死也要寻找的王一诺。 她真的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存在著,陪伴她的,是这片看不到尽头的花海,和无尽的孤寂。 他缓缓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散发著召唤气息的鬼门关,还有门楼下那个慈祥招手的身影。 然后,他猛地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朝著悬空小道的边缘,猛衝过去! 在到达边缘的瞬间,他双脚用力一蹬,整个魂体腾空而起, 朝著下方那浑浊汹涌、恶鬼隱现的忘川河,一头扎了下去! 他要游过去!游到对岸,爬上那陡峭的山崖,去到她的身边! 告诉她,他来了,他来陪她了!从今以后,她不再是独自一个! “叮铃——!!!” 一直刻意沉默的铃音,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到刺耳的急响! 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慌、阻止、哀求! 无形的声波似乎想形成推力,將那个决然坠落的身影推回小道。 但一切终究是徒劳。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生於斯,长於斯,它们是一种守护,更是一种永恆的禁錮。 没有敕令,任何生灵踏入此间,便是有进无出。 第233章 永远的守望 “扑通!” 范晓楼的魂体,结结实实地砸入了浑浊黏稠的忘川河水之中。 冰冷的、充满无尽怨毒与痛苦的河水瞬间將他包裹。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游动的动作—— “吼——!” “嘶啦——!” 无数声非人的咆哮与嘶鸣在他周围炸开! 河水之下,根本不是什么水流, 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堆叠、互相撕咬挤压的狰狞恶鬼! 这些沉沦在忘川河中、承受永世折磨的罪魂, 在感受到新鲜魂体坠入的瞬间,便疯狂地扑了上来! 无数双枯瘦或肿胀、带著利爪或脓疮的鬼手,死死抓住了范晓楼的四肢、躯干、头颅! 无数张流淌著腥臭涎水、布满獠牙的巨口,狠狠咬在了他的魂体之上,疯狂地撕扯、吞噬! 难以形容的剧痛和魂体被撕裂的恐惧,让范晓楼发出悽厉的惨叫。 他的魂体光芒在恶鬼的撕咬下迅速黯淡、破碎。 但很快,在某种冥界规则的作用下,那些被撕咬下来的魂体碎片又缓缓匯聚,他的真灵再次艰难地凝聚成形。 然而,没等他看清周围,没等他喘口气,新一轮的、更加疯狂的撕咬和拉扯,便再次降临! 恐惧如同冰冷的河水,灌满了他新凝聚的魂体。 但下一秒,他猛地抬头,透过浑浊的河水和疯狂攒动的鬼影,看向山巔。 那株繫著金铃的彼岸花,依旧在那里,在昏暗的天光下,散发著微弱却执著的红光。 一诺还在等他。他必须过去! “滚开——!!!” 范晓楼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可怕的力量,他竟然猛地抓住一只正咬住他胸口、疯狂撕扯的恶鬼的头颅, 双臂肌肉(魂体意义上的)賁张,硬生生將那恶鬼的头颅从脖子上拧断、拔了下来! 他將那兀自张合著利齿的头颅狠狠扔向鬼群, 趁著一瞬间的鬆动,奋力想要向岸边、向山崖的方向挣扎。 但恶鬼太多了。 他刚摆脱几个,立刻有几十、几百只更凶恶的鬼手抓来,更多的利齿咬下。 他像陷入最粘稠的沥青,又被无数藤蔓缠绕,寸步难行。 直到这时,范晓楼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所处的这条“河”。 这哪里是水? 分明是无数痛苦扭曲、永世挣扎的恶鬼魂体,匯聚成的、奔腾不息的罪孽之河! 每一朵“浪花”,都是无数只向上抓挠的鬼手; 每一声“水响”,都是无数重叠的哀嚎。 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再次抬起头,望向山巔,望向那株在昏暗中静默的彼岸花。 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悲凉、却又奇异平静的惨笑。 “一诺……”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仿佛隔著遥远的距离,在对她耳语, “这就是咱们的命,对吧?你在山巔,守著孤寂。 我在谷底,看著你,却怎么也到不了你身边。” 他顿了顿,看著那些不断扑上来撕咬他的恶鬼, 看著这无边无际的罪孽之河,眼中忽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但是你別怕。” 他对著山巔的方向,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要將这句话刻进自己的魂魄里, “我会爬上去的。我一定会爬上去的。 以后……你看见的这河里,每一朵奋力溅起来的浪花,那都是我! 是我在挣扎,是我在往你那里去!我一直都在,一诺……我就在这谷底,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叮铃……叮铃……” 山巔,那微弱的、带著无尽悲意的铃音,再次轻轻响起, 一声,又一声,飘散在永不止歇的忘川河风中,终究被淹没在无尽的鬼哭神嚎之中。 …… 润德灵境,凉亭內。 张韧缓缓收回了探入幽冥地府的那一缕神念。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於平静了,近乎冷漠。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动的、倒映著亭檐的影子。 万般皆是命。 半点不由人。 这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王一诺是大道选中的彼岸花魂,身负天命与功德, 她化为彼岸花,是命中注定,是她这一世,也是她累世轨跡的终点与归宿。 而范晓楼……他的追隨,是自我选择下的“作死”, 但谁又能说,这背后没有一丝大道的牵引与安排? 或许,这也是对王一诺那九世孤寂、最终化作山巔独花的一种补偿—— 让她在永恆的生命里,至少有一个灵魂, 在目力可及的“谷底”,以另一种永恆受难的方式,“陪伴”著她。 张韧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没有感动,没有惋惜,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洞悉规则后的瞭然与漠然。 大道无情。 大道至公。 它从无偏爱,亦无憎恶。 它只是一套精密、冰冷、绝对的程序,在无尽的时光中, 严格按照既定的“理”与“序”运行著。 给予,收取,安排,惩戒……一切皆有定数,一切皆在规则之內。 它无私,因为它对万物一视同仁;它恪守,因为它从不逾越自己设定的边界。 这,便是维繫这方天地、乃至诸天万界运转的,最根本的秩序。 ———— 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 刘智的坦克车和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轿车,一前一后, 沿著村道驶来,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润德灵境那扇古朴的木质大门前。 车门打开,刘智率先跳了下来。 他站定,抬头看向眼前的宅院围墙,脸上立刻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奇。 上次他离开时,润德灵境还在建设当中,並未完全成形。 此刻映入眼帘的,是绵延的、由无数不知名翠绿藤蔓与各色娇艷花朵自然交织而成的“活”墙。 藤蔓虬结,花朵在深秋的晨光中恣意绽放,不见丝毫颓败,將內部景象完全遮蔽,只留下这扇厚重的木门作为入口。 这完全违背季节规律的生机,让他看得有些出神。 这时,奥迪前后车门又相继打开。 副驾驶下来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戴著金丝眼镜、穿著合体西装、 手提黑色公文包的男子,面容斯文,一副標准的助理或秘书模样。 驾驶座下来的则是个留著短寸、身形精悍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锐利,目光扫过周围环境时带著职业性的审视。 两人下车后,迅速在车旁站定,没有多余动作。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转身,面向后座车门。 刘智也回过神来,连忙小跑过去。 后座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影弯著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第234章 非同一般的灵境(加更一章) 来人看著约莫六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著一件常见的深蓝色轻薄羽绒服,头髮花白,梳理得整齐。 一张圆脸,皮肤保养得不错,带著惯常的、让人容易產生好感的和善笑容。 单看外表,就像个隨处可见、脾气不错的邻家老爷子, 或者一位退休后生活安逸的普通老者。 “林老,您慢点。” 刘智抢先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指著前方的大门介绍道, “这里就是张先生的住处了。咱们进去吧?” 被称作“林老”的老者——林宗海,站稳后,顺著刘智所指的方向, 抬头看向那扇木门,目光首先落在了门楣上方那块匾额上。 “润德灵境”。 四个大字,並非雕琢,也非漆写,倒像是某种植物的天然纹路凝聚而成,透著一种古朴玄奥的韵味。 林宗海起初只是隨意一看,但看著看著,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进去。 那四个字的笔画走势,隱隱约约,仿佛在流动,在变化, 蕴含著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律。 仅仅是凝神看了几秒钟,他就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 太阳穴有些发胀,一种莫名的疲惫感袭来。 他心中微凛,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脸上那惯常的和善笑容未变,但眼底深处, 原本可能存在的一丝“来看看究竟”的隨意甚至轻微质疑, 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慎重和隱隱的期待。 仅仅四个字,就有如此效果。 那住在这里面的主人…… 他定了定神,对刘智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有劳小刘带路了。” 刘智见林宗海態度认真,心里也踏实了些,连忙走在前面引路, 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仿佛在交代什么紧要事项: “林老,张先生的性子……比较特別。 喜欢清净,不太爱说话,也不太喜欢吵闹。 咱们进去之后,儘量別大声喧譁。 等会儿见了面,我先跟张先生沟通,您和这两位……儘量先別多开口,一切看我眼色。 张先生是高人,有真本事的人,脾气难免有些……嗯,独特,咱们顺著他的意思来,別惹他不快。” 刘智煞有介事地说著,努力为张韧塑造著“世外高人”、“性格孤傲”的形象。 这也是他谈“业务”时惯用的策略,先把调子定高, 显得自己这边“有分量”,对方才会更重视,开出价码时也更方便。 林宗海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点感激: “小刘,你费心了。这次的事情,后面可全要仰仗你在中间周全了。” “林老您放心!” 刘智拍著胸脯,声音不高但很肯定,“我和张先生交情匪浅,只要咱们心意到了, 诚意足了,张先生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会出手的。” 说话间,四人已经来到了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前。 门虚掩著,没有上锁。刘智伸出手,试探著在门上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轻微的摩擦声,向內打开了一条足以容纳两人並肩通过的缝隙。 刘智侧身,对林宗海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宗海略一頷首,迈步走了进去。刘智紧隨其后,也跨过了门槛。 然而,就在他们两人刚刚踏入大门內侧,脚后跟甚至还没完全站稳的瞬间—— “呼——砰!” 身后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猛地向內一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紧紧关闭! 门扇严丝合缝,將他们与外界彻底隔开。 “林老!” “刘先生!” 门外的助理和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嚇了一跳。 那助理反应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推门。 手掌按在冰凉的门板上,用力。门纹丝不动。 他又改为拉,手指抠进门缝,使出全力。 木门依旧如同浇筑在地上一般,岿然不动。 旁边的司机也上来帮忙,两人一起用力,又推又拉, 额头上很快见了汗,那两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门內,林宗海和刘智也被身后骤然关闭的巨响惊得回身。 看到紧闭的大门,以及门外隱约传来的、助理和司机焦急的推拉声和低呼, 林宗海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隨即看向刘智,眼神里带著询问和一丝的不安。 刘智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他也没料到会这样。 但他反应快,立刻强作镇定,对林宗海笑了笑,解释道: “林老,没事,没事,別担心。 张先生……嗯,张先生他不喜欢有太多外人进来,尤其是……嗯,气息不太对的人。” 他含糊地找了个理由,指了指门外,“他们俩就在外面等著好了,咱们进去。张先生既然让咱们进来了,就不会有事。” 林宗海看著他,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门外徒劳的推拉声已经停了,显然那两人也放弃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和愈发浓厚的惊疑,点了点头:“好,听你安排。” 刘智这才转过身,继续在前面带路。 林宗海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量起这院子內的景象。 脚下是一条平整的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小径两旁,是高低错落、精心打理过的花圃和草地。 让林宗海眼皮直跳的是,这些花圃里盛开的鲜花。 现在已经是深秋,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冬,室外早已是百花凋零的时节。 可在这里,他看到了本该在春天绽放的芍药、牡丹, 看到了夏季的月季、绣球,甚至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显然不属於这个季节的奇花异草, 全都开得正艷,花瓣上甚至还带著新鲜的露珠,在透过稀疏藤蔓洒下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清新又复杂的芬芳,深吸一口,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完全违背自然规律的现象,让林宗海心中的震撼一浪高过一浪。 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识过各种奇人异事,也参观过不少高科技恆温花房, 但像这样露天之下、让不同季节、不同地域的花卉同时绚烂盛放,而且长势如此之好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仅仅是眼前所见,就足以让他彻底收起最后一丝疑虑,將那位尚未谋面的“张先生”,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估量的位置。 他原本因为对方求索无果而有些焦灼灰暗的心, 此刻重新被点燃了希望的火苗,而且越烧越旺。 这位张先生,绝非寻常“大师”可比,说不定……真的能解决自己身上的“麻烦”! 第235章 回去等死吧 两人顺著小径走了几分钟,绕过几丛茂密的翠竹,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灰瓦、规制严谨的四合院出现在面前。 院门敞开著,里面静悄悄的。 刘智对这里还算熟悉,引著林宗海径直穿过前院,来到了中院。 一进中院,林宗海下意识地鬆了口气。 从大门走到这里,虽然距离不算特別远, 但他年纪大了,又心事重重,加上这一路所见带来的心理衝击, 竟让他感觉有些气喘,额角也微微见汗。 他停下脚步,稍稍平復了一下呼吸,这才抬眼向院中望去。 中院很开阔,青石铺地,乾净整洁。 院子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水池,几尾红鲤悠閒地游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东侧的一座四角凉亭。 凉亭四面垂著细竹帘,此刻捲起了一半。 凉亭中,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一个穿著普通灰色休閒套装、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独自坐在石桌旁。 年轻人面前放著一杯清茶,冒著细微的热气。 他微微低著头,似乎在看池中的游鱼,又似乎只是在出神。 对於刘智和林宗海的到来,他仿佛毫无所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林宗海心里打了个突。 这就是张先生?如此年轻?和他预想中仙风道骨、白髮长须的“高人”形象,相差甚远。 但联想到门外那四个字和院中奇景,他不敢有丝毫轻视。 刘智连忙整了整神色,示意林宗海跟上,两人放轻脚步,走到凉亭外。 “张先生。” 刘智在亭外站定,恭敬地欠了欠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尊敬, “我带了一位客人过来拜访您。” 直到这时,凉亭中的年轻人才仿佛从自己的世界里被唤醒,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很乾净、甚至可以说颇为英俊的脸,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像秋天午后无风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目光先落在刘智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转向了旁边的林宗海。 就在张韧的目光与林宗海接触的剎那—— 林宗海只觉得浑身一冷! 那不是温度降低的冷,而是一种仿佛被彻底看穿、从里到外、从肉体到灵魂都无所遁形的寒意! 那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让他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所有秘密、所有偽装,甚至所有潜藏的念头,都暴露无遗。 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后背的寒毛似乎都竖了起来。 他几乎是凭著几十年商海沉浮锻炼出的本能, 艰难地扯动脸颊的肌肉,挤出一个儘可能和善、 但难免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的笑容,声音也因那瞬间的寒意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微颤: “张……张先生,您好。 鄙人林宗海,冒昧前来拜访,打扰您清静了,还请您……海涵。” 张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似乎有极淡的金色光芒,极其快速地闪动了一下, 快得让林宗海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张韧心中一动,他的神眼捕捉到了一股很强的煞气。 他嘴角上扬,煞鬼么!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等级的鬼! 然后,张韧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瞼,看向自己面前的茶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並不存在的浮叶,动作慢条斯理。 就在林宗海心中忐忑,不知这位年轻的“高人”会如何回应时,张韧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音色清越,但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透著一股明显的疏离和冷漠,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也无需討论的事实: “你的来意,我已知道。”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抬起眼,再次看向林宗海。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那种穿透性的寒意似乎收敛了些,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近乎判决般的漠然。 “你的事,我看不了。” 他语气平淡,一字一句,砸在林宗海和刘智的耳膜上: “回去吧。趁还有时间,该吃吃,该喝喝。等死吧。” 话音落下,凉亭內外,一片死寂。 刘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刘智彻底懵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完全跟不上节奏。 林宗海心里则是“咯噔”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胸口,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努力维持著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容,声音有些变调: “张……张先生,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不太明白……” 张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 只有一种俯瞰螻蚁般的冷漠,声音也像结了冰: “善恶到头,终有报应。你既然已经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整整齐齐地下去,不正好和她们团聚么?” “轰——!” 林宗海的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尖锐的鸣音,几乎听不见別的声音。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连那点勉强的笑容也彻底凝固、碎裂。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孤家寡人”……“和她们团聚”……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林宗海。 他所有的城府、所有的镇定,在这句直指他心底最深处、最隱秘、也最恐惧秘密的话语面前,土崩瓦解。 “扑通!” 他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膝盖磕得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他几乎是扑倒在地,双手撑地,对著凉亭里的张韧,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击石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大师!大师饶命!大师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声音嘶哑,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哀求,“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我都给您!全都给您! 只求您救我一命!求求您了大师!给我指条活路吧!” 刘智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和他预想的“高人洽谈”、“友好协商”场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宗海,这个在他印象里和气生財、能量不小的富豪, 此刻竟然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只为求一条生路? 韧哥这演的……是不是有点太过了?这架子端得,是不是嚇唬得太狠了? 万一把人真嚇跑了,这到嘴的鸭子…… 第236章 黑金 他悄悄挪到张韧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张韧, 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 “韧哥,韧哥!差不多行了吧? 这效果……是不是太猛了点?见好就收啊,別真把人嚇厥过去,生意还谈不谈了?” 张韧侧头,淡淡地瞥了刘智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刘智后面的话自动咽了回去,脖子一缩,不敢再吱声。 张韧心里也有些无奈,这傢伙,拉来的都是什么“客户”?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地上磕头不止的林宗海,声音里的冷漠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更添了一丝厌弃: “哼。你身上所负之罪孽,便是用尽三江五湖之水研墨,也书写不尽。 在无尽的恐惧和煎熬中慢慢迎接死亡,才是你应得的报应。离开这里,別脏了我的地方。” 林宗海听到这话,如坠冰窟,浑身都凉透了。 但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抬起磕得发红、甚至渗出血丝的额头,涕泪横流,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大师!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悔过!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用我的后半辈子做好事,行善积德,补偿! 我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只求您……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救救我! 大师,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了!” 刘智看著林宗海这悽惨绝望到极致的模样,心里那点“演戏”的怀疑彻底动摇了。 这……不像演的。难道林宗海身上,真的背了天大的事? 他忍不住又看向张韧,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探询。 张韧没有立刻回答林宗海的哭求,而是將目光转向刘智, 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开始讲述: “林宗海,阜城本地人,生於1960年,农村出身。 初中毕业,八十年代初,跑去京城打零工,当时也叫『盲流』。 在建筑工地从小工干起。这个人,能吃苦,脑子也活。 但他不只盯著自己手里的活,他盯的是工头,是开发商。 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人看起来不怎么干活,却能赚比他多几百上千倍的钱。” “后来,他待的一个工地,是给一个国营厂修缮家属楼。 开发商资金炼断了,工人们三个月没拿到工资。工头卷了剩下的工程款,跑了。” “工人们炸了锅,可没人敢带头去討薪。 那时候,这叫『闹事』,弄不好要进去。林宗海觉得,机会来了。” 张韧的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档案。 “他找到了那个国营厂的后勤主任,拍著胸脯保证,剩下的工程,他能带著人干完,而且保证质量。 条件就一个:厂里从后续该结的工程款里,先把工人的工资扣出来,再预支给他一部分材料钱。” “为了拿下这个活儿,他耍了第一个狠招。” 张韧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有平静的敘述,“他把工人们召集起来,告诉他们: 『跟著我干,工资一分不少,干得好,还有分红。』 转头,他从后勤主任那里拿到的预支款,自己扣下一半, 只给工人发了基本生活费,说『剩下的,等尾款结了再补』。” “施工那三个月,他比原来的工头盯得还紧。 工人多喝口水,多歇五分钟,他都要骂。 他自己带著几个核心的人,没日没夜地赶工。 最后,居然真用三个月,把原本还要干半年的活儿,给干完了,还通过了验收。” “工程款下来,他拿到了人生第一笔『巨款』——扣掉该发的工资和材料费,净赚八千块。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普通工人干两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刘智听著,忍不住咋舌。 八千块,在那个年代,確实是笔巨款了。 这林宗海,確实有胆识,也有手段,虽然这手段……不那么光彩。 张韧继续道:“尝到甜头,他摸到了一些门道。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到处搞建设,很多地方管得不严,甚至『先上车,后补票』。 他拉上几个老乡,凑了点钱,註册了个『建筑劳务队』。 没资质怎么办?掛靠在有资质的国营公司名下。怎么赚钱?低价抢活,拼命压成本。” “成本怎么压?” 张韧的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宗海,“全压在工人身上。 他招的,都是农村来的临时工,不签合同,不买保险,工资压到最低。 出了事,工伤?给几百块钱,打发走。敢闹?他就找当地的地痞混混去『谈谈』。几次下来,没人再敢吭声。” “1992年之后,风向变了,房地產开始热。 林宗海的脑子又活了,他不只想包工,他想自己『开发』。” “他看中了京城东郊一片城中村的地。位置偏,但便宜,有潜力。 怎么拿的地?先找村干部,『疏通关係』。怎么疏通?送钱,送东西。拿到了集体的转让许可。” “地有了,上面的几十户农民怎么办?” 张韧的语调依旧平稳,“愿意搬的,给一套偏远地段的、手续不全的小產权房,再加几千块『补偿』。不愿意搬的?” 他顿了顿。 “断水,断电。晚上,往人院子里扔砖头,泼油漆。 有几户特別硬的,死活不走。他就想办法,弄了些『证据』,说他们的房子是『违章建筑』。 然后,联合当时管这个的人,强行推平。” “有个老人,拦在推土机前面,被掉下来的砖石砸伤了。 林宗海派人送去一千块钱,事情就再也没人提了。” 刘智听得背脊有些发凉。强拆,欺压百姓,这手段可真够黑的。 “靠著这片地,他盖了第一个小区,叫『幸福里』。 至於房子质量?墙开裂,屋顶漏水,常有的事。 但便宜,加上那时候进城的人多,房子很快卖光了。 林宗海的身家,一下子从几十万,蹦到了几百万。这算是他第一桶『黑金』。” “后来几年,他路子越走越野。 为了拿好地,给管规划、管土地的人送钱,提前知道消息,用手段把竞爭对手挤走。 盖房子,偷工减料,钢筋用细的,水泥用次的。卖房子,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学区、公园,全是空的。 有人买了房发现不对,来找?他有的是办法拖,请律师,走程序,直到那些人拖不起,自己放弃。” 第237章 你还记得陈大牛吗 “到了2000年左右,他的公司,在京城也算有点名气了,资產过亿。 但真正让他『洗白』,变成人们眼里『成功企业家』的,是2003年的一次操作。” 张韧看向林宗海,林宗海跪在那里,头埋得很低,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那时候,很多国营厂不行了,要改制,要卖。 林宗海通过关係,知道一家快倒闭的国营建材厂要拍卖。 他看中的不是厂子,是厂子下面那块地。那块地的价值,当时被严重低估了。” “他又用了老办法。找到负责改制的人,『做工作』。 最后,用远远低於市价的价钱,把厂子买了下来。” “厂子到手,里面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怎么办?” 张韧的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誚的冷意, “每人给几万块钱,『买断工龄』,扫地出门。很多人拿了那点钱,找不到工作,生活一下子没了著落。” “林宗海呢?他转头就把工业用地,想办法变更为商业用地。 在那块地上,盖起了大型购物中心。就这一下,他赚了十几个亿。” 张韧说完,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些寻常旧闻。 刘智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他转头,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宗海。 此刻,他再也无法將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狼狈不堪的小老头, 和刚才故事里那个心狠手辣、踩著无数人尸骨和血泪爬上財富巔峰的“梟雄”联繫在一起。 那不仅仅是“资本的原始积累”,那是一路沾著血、带著泪、冒著黑烟的发家史。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 虽说这些事確实不地道,甚至违法,可那个年代,类似的事情似乎也不算特別罕见? 很多后来成功的企业家,发家史细究起来,恐怕都不那么乾净。 这就是“原罪”吧?难道就因为这些,韧哥就判定他“罪孽滔天”、“无可救药”? 他挠了挠头,又凑近张韧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韧哥……那个,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啊。” 他瞥了一眼林宗海,“他干的这些……是很黑,很缺德。 可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时候,大环境可能就那样, 大家都这么干,野蛮生长……是不是,罪不至此? 怎么就……就一定要死,还没救了呢?” 张韧听了刘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跪伏在地的林宗海。 那目光,深邃,冰冷,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骯脏的角落。 “你觉得,这就够了?” 张韧的声音很轻,却让刘智心头一跳。 “这就觉得,他罪不至此?” 张韧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看著林宗海那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后背, 声音清晰地问道,像是在问林宗海,也像是在回答刘智: “林宗海。” 地上的人猛地一颤。 “陈大牛,和他的女儿,陈小兰。” 张韧缓缓说出了两个名字。 “这两个人,你还记得吗?” “嗡——!” 林宗海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灰般的僵青色。 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刚刚止住的冷汗,瞬间再次如瀑布般涌出,瞬间浸湿了他羽绒服的內衬。 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椎骨,瘫软下去,又强撑著没有完全倒地, 只是用惊骇欲绝、仿佛见了鬼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瞪著张韧。 “陈大牛……陈小兰……”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带著倒鉤的冰冷锁链,猛地刺入林宗海的记忆深处,狠狠一扯!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甚至用更多財富和“成功”试图掩盖的画面, 瞬间不受控制地翻滚上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是了,是那件事。大概就是零三年左右,他人生最关键的那段时间。 那时,他全部心思都扑在运作那家国营建材厂的收购上。 上下打点,疏通关节,应付各种审查和潜在的竞爭对手,忙得焦头烂额,神经时刻绷紧。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手底下一个在建工地上,出了个小事故。 一个从农村来的工人,叫陈大牛,从三四层楼高的脚手架上失足摔了下来。 人没当场摔死,但两条腿摔得粉碎,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消息传到林宗海耳朵里,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压下去”。 他立刻下令,所有在场工人,封口。 每人发了一笔“辛苦费”,严厉警告谁敢出去乱说,后果自负。 然后,他让人把浑身是血、疼得几乎休克的陈大牛, 连夜抬走,没送正规医院,而是悄悄送进了一个地处偏僻、条件简陋、专门处理“麻烦”的地下黑诊所。 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在建材厂收购案尘埃落定之前,决不能让任何负面消息, 尤其是他工地上出差点出人命的消息传出去。 至於陈大牛的死活……先吊著命就行。 陈大牛就那么躺在黑诊所骯脏的床铺上,每天靠著廉价的止疼药勉强维持。 断腿没有得到任何像样的处理,只是胡乱包扎,伤口很快发炎、流脓,高烧不断。人迅速消瘦下去,不成人形。 直到十来天后,陈大牛在老家的媳妇和女儿,才从一个偷偷捎信回去的同乡嘴里,得知了男人出事的消息。 母女俩如同晴天霹雳,卖了家里能卖的东西,凑了路费,千里迢迢赶到京城。 她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听,吃了无数闭门羹,受了无数白眼,最后才辗转找到那个黑诊所。 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被疼痛折磨得脱了相的陈大牛,母女俩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们是从农村出来的,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身上带的钱,连给陈大牛打一针好点的消炎药都不够。 第238章 那个年代的狂妄 走投无路,她们只能去找工地。 工地上的工头被她们缠得没办法,手一摊:“我就是个干活的,做不了主。你们得找我们老板,林老板。” 林老板在哪?她们哪里知道。 她们去报警,派出所接待的人听了情况,做了记录,让她们回去等消息。 她们就真的一天天等,可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她们不知道,辖区派出所那边,林宗海手下早就“打过招呼”了。 她们的报案,根本就没立上案。 母女俩实在没办法了。 她们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就是守在工地大门外不远的地方,见有看起来像“老板”坐的车开过来,就扑上去拦。 她们相信,总有一天能拦到那个“林老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又过了七八天。林宗海那边终於传来好消息,国营建材厂的收购手续,全部办妥,正式落在了他的名下。 他心情大好,觉得眼前一片坦途,未来不可限量。 也就是这个时候,手下人向他提了一句, 说陈大牛的老婆女儿还在工地外面守著,前几天还报了警,不过被按下了。 林宗海一听,刚舒畅的心情立刻蒙上了一层阴霾。 报警?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女人,差点坏了他的大事! 一股邪火蹭地就窜了上来。在他眼里,一个农村泥腿子的命,值几个钱? 给他治那粉碎性骨折,得花多少钱?治好之后还得赔钱,又是一大笔。 这纯属是给他找晦气,添堵,浪费他的钱! 这天,他难得亲自去那个工地看看,顺便打算处理一下这个“小麻烦”。 他打算见了那对母女,先狠狠嚇唬一通,让她们知道厉害, 然后隨便扔个几千块钱,让她们赶紧带著那个半死不活的陈大牛滚回老家去,別再给他找事。 车子快到工地门口时,果然看到两个衣衫陈旧、满面愁容的女人站在路边,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看到他的车过来,不顾一切地衝到了路中间,张开手臂拦车。 司机猛地剎车。 林宗海坐在后座,眉头紧皱,心里骂了一句。 他按下车窗,探出头,准备用最凶狠的语气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女人骂走。 然而,当他看清那个拦在车头前、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小脸发白、 却依旧倔强地伸著胳膊的年轻女孩的脸时,到了嘴边的呵斥,突然卡住了。 这姑娘……长得可真水灵。 虽然穿著一身土气的碎花布衫,头髮也有些枯黄, 但那张小脸,五官精致,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又大又亮, 此刻含著泪,带著惊慌,像只受惊的小鹿,反倒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林宗海这些年钱越赚越多,女人也见过不少, 但这种带著山野清新、又楚楚动人的少女,倒是少见。 他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一些,甚至升起一股別样的兴致。 他脸上迅速换上一种看似和蔼、实则虚偽的表情,对著车前的母女说: “別拦路,危险。有什么事,上车说,去我办公室谈。” 陈大牛的媳妇,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见这位“大老板”竟然这么好说话, 还肯让她们上车,去办公室谈,顿时觉得看到了希望,连忙拉著女儿,千恩万谢地上了车。 到了工地那栋临时搭建的二层办公楼,林宗海把母女俩带到了三楼自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让她们坐下,还倒了水,语气“诚恳”地表示, 之前太忙,对陈大牛的事关心不够,是他的疏忽。 现在他一定负责到底,找最好的医生给陈大牛治腿。 陈大牛的媳妇听得热泪盈眶,一个劲儿地道谢。 林宗海话锋一转,说治腿需要详细的病歷和拍的片子, 让陈大牛媳妇立刻回那个黑诊所去取,他好马上联繫医生。 陈大牛媳妇不疑有他,立刻就要动身。她看了一眼女儿,想让女儿跟自己一起回去。 林宗海却摆摆手,语气“体贴”地说:“回去路不近,你一个人快去快回,打个车,別省那点钱。 让你闺女就在这儿等著吧,来回跑也累,我正好再问问她爸的具体情况。” 陈大牛媳妇觉得有道理,救丈夫要紧,便嘱咐女儿“好好听老板的话, 在这里等著妈”,自己匆匆下楼,小跑著去路边拦计程车了。 办公室的门,在陈大牛媳妇身后关上。林宗海走过去,顺手把门反锁了。 听到那一声清晰的“咔噠”落锁声,独自留在屋里的陈小兰,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她抬起头,看向朝她走过来的林宗海。刚才那个“和蔼”的老板, 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带著审视和欲望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老……老板?”陈小兰声音发颤,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林宗海没说话,只是继续逼近。 陈小兰嚇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往门口跑,却被林宗海一把抓住胳膊。 “啊!你放开我!放开!”陈小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可她那点力气,在一个成年男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林宗海不顾她的哭喊和抓挠,粗暴地將她拖到办公室角落那张堆放杂物的旧沙发边,用力將她摁倒…… 事毕,林宗海整理著衣服,看著蜷缩在沙发角落里, 衣衫不整,浑身发抖,脸上布满泪痕和绝望的少女, 心里没有多少负罪感,只有一种发泄后的饜足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蹲下身,捏住陈小兰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著自己,声音冰冷地威胁: “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让你全家都消失。 你爸,你妈,还有你老家的人,一个都別想好过。听明白了?” 第239章 一命换一命就够了吗 陈小兰眼神空洞,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才十六岁,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和恶意, 巨大的恐惧和羞辱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点头。 看著她这副楚楚可怜、任人摆布的模样, 林宗海刚刚平息的邪火,不知怎的,又“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收购成功的狂喜,长久以来顺风顺水养成的狂妄, 以及眼前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少女,让他感觉自己此刻就是天选之子, 可以为所欲为。他狞笑著,再次扑了上去。 “不!不要!救命啊!” 陈小兰发出悽厉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猛地推开林宗海,从沙发上滚下来。 她惊恐地看著再次逼近的林宗海,目光慌乱地扫过紧闭的房门——那扇新型的防盗门,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打开。 情急之下,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另一头那扇开著的窗户上。 那里是三楼。 没有一丝犹豫。 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驱使下,陈小兰赤著脚,冲向窗户,双手撑住窗台,纵身一跃! “砰——!!!” 一声沉重而闷哑的巨响,从楼下的水泥地面传来。 林宗海衝到窗边,探头往下看。 只见陈小兰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坚硬的地面上,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跡。 她身上那件被撕破的碎花衫凌乱地敞开著,裸露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她的眼睛还睁著,望著天空,却已没了神采。 林宗海心里“咯噔”一下,但隨即涌上的不是恐惧,而是一股烦躁和“真他妈晦气”的念头。 死了。肯定死了。 他快速缩回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处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变了调的惨叫: “小兰——!!!我的闺女啊——!!!” 是陈大牛的媳妇。 她拿著病歷和片子,欢天喜地地跑回来,远远就看见办公楼前围了人,地上似乎躺著个人。 她心里一慌,挤进人群,看清地上那个赤身露体、摔得不成人形、身下满是鲜血的少女, 正是自己的女儿时,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傻在了原地。 几秒钟后,那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才衝破喉咙。 她猛地抬头,正好看见三楼窗户边,林宗海那张一闪而过的、面无表情的脸。 “是你!是你害死我闺女!你还我闺女!畜生!我跟你拼了!!” 陈大牛媳妇像疯了一样,双眼赤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不管不顾地朝著办公楼门口衝去,要找林宗海拼命。 可惜,她还没衝到楼梯口,就被闻声赶来的几个工地保安死死拦住。 林宗海这时已经快步从楼上下来,面对状若疯魔、朝他扑打哭骂的女人, 他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是对保安使了个眼色, 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然后便低著头,在几个心腹的簇拥下, 迅速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子立刻发动,驶离了这片混乱。 被保安死死按住的陈大牛媳妇,看著绝尘而去的汽车, 看著女儿冰冷的尸体,看著周围那些冷漠或躲闪的眼神, 巨大的绝望和悲愤像海啸一样將她吞噬。 她忽然停止了哭喊,眼神变得直勾勾的,猛地一低头,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旁边办公楼坚硬的砖墙! “咚!” 一声闷响。鲜血四溅。 她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就倒在离女儿几米远的地方。 而在那个骯脏黑暗的地下诊所里,重伤感染、奄奄一息的陈大牛,对此一无所知。 他也没机会知道了。 两天后,因为伤口严重感染引发的败血症, 在经歷了最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和高烧的折磨后,他瞪著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至於林宗海,他只是花了些钱,打点了相关环节, 找了一个平时不太起眼、家里急需用钱的小马仔,许以重利, 让其出面“顶罪”,承认是自己“一时失手”导致了陈小兰的“意外坠楼”,並“妥善安抚”了家属。 这件事,就这么被压了下去,很快便无人再提, 淹没在京城日新月异的喧囂与林宗海日益膨胀的財富神话之中。 …… 回忆的闸门轰然关闭。 林宗海猛地从那段冰冷血腥的往事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浮出。 他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著凉亭里那个一语道破他所有隱秘的年轻人。 不甘、恐惧、怨恨,还有一丝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 扭曲的“理所当然”,在他胸中翻滚、衝撞。 “大师!” 他的声音嘶哑,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疯狂质问, “是!我承认,我当时……是一时糊涂,是衝动了! 就算……就算我在这件事上有罪,可他们……陈大牛一家,也不过是死了三个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用力地晃了晃,脸上的肌肉抽搐著。 “可我家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和不解,“我家死了整整七口! 我的两个儿子!两个还没成年的孙子!我老婆!我妹妹! 还有我妹妹的儿子,我的亲外甥!全死了!一个接一个,死得不明不白,淒悽惨惨!” 他像是要说服张韧,也像是要说服自己,嘶吼道: “一命还一命,天经地义!他们三条命,我还了七条! 还不够吗?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非要我林宗海断子绝孙,全家死绝,才算是够了吗?!啊?!” 张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看著情绪激动、嘶声质问的林宗海,如同在看一只在滚水里徒劳挣扎的虫豸。 对方话语中的无礼和怨毒,未能在他心中激起丝毫波澜。 神祇不会在意脚下螻蚁的嘶鸣与叫囂。 他冷淡地注视著林宗海。 这种恶行累累、罄竹难书之人,正是他设立城隍府、推行赏罚秩序所要严厉惩治的目標。 即便没有今日之事,若其恶行发生在台县辖內,也迟早会被勾魂索命,押赴阴司受审。 第240章 提前晋升神职的契机 只是……张韧心中另有考量。 他方才以神眼观气,不仅看到了林宗海身上那冲天的罪业黑气, 更隱约察觉到,缠绕其命运、不断索命的, 並非寻常怨魂,而是一道极为凶厉、罕见的“煞”。 这等成形的煞鬼,颇为少见,且似乎因特殊缘由,力量与执念都异常强大。 更重要的是,这煞鬼目前的活动范围,並不在台县辖境之內。 以他现在的神职权柄,若对方不主动进入他的“辖区”,他也不好隔空直接越界强行拘拿。 除非他亲身前往!但如果那个煞鬼刻意躲藏,他也要费一番功夫寻找。 或许,可以藉此机会,看看这煞鬼的根底,也能顺便“引蛇出洞”? 若这煞鬼执念真如此之深,说不定会跟著林宗海这条“鱼饵”,游入他的网中。 这倒是个获取功德、同时探查此等罕见凶煞的机会。 林宗海嘶吼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著张韧,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鬆动, 一丝怜悯,或者至少是对於他“以命抵命”说法的某种反应。 然而,没有。 凉亭里的年轻人,依旧那样平静地坐著,眼神淡漠,仿佛他刚才那番声嘶力竭的控诉,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希望,像脆弱的肥皂泡,彻底破灭了。最后一丝侥倖也被这冰冷的沉默碾碎。 林宗海脸上的激动、怨毒、不甘,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灰败和认命的阴冷。 他不再哀求,也不再质问。 慢慢地,他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有些僵硬,但脊背却刻意挺直了些,试图找回一点往日身为“林总”的体面。 他对著凉亭方向,拱了拱手,声音乾涩,没什么情绪: “看来……是我林宗海命该如此。大师,打扰了。” 说完,他不再看张韧,也不看旁边一脸懵的刘智,转过身,脚步有些沉,却不再犹豫,径直朝著来时的月亮门走去。 背影在午后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等到林宗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中院里只剩下张韧和刘智两人。 一直憋著没敢大声喘气的刘智,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堆满了尷尬和歉意,凑到张韧身边。 “韧哥……我……我是不是又帮倒忙了?” 他挠著头,声音里满是懊恼, “我真不知道这老傢伙身上背了这么血糊淋拉的事! 我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有钱人,遇到点邪乎事…… 这下好了,到嘴的鸭子,不对,到手的钞票,飞了不说,还给你惹了这么个麻烦……” 张韧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没事。不怪你。你也是好心。” 他顿了顿,看向林宗海离开的方向,缓缓道: “这个林宗海,確实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不过……他这次来,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刘智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张韧解释道:“他身上的麻烦,源於一道罕见的『煞』。 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或许,能藉此机会,了结一段因果,也算一份功德。” 他可就只差130点功德就能晋升神职了,原本以为需要等到这个月的大道考核才能一举晋升, 没想到峰迴路转,如果真能收拾了这个煞鬼,恐怕功德不会少! 见刘智脸色还是有些訕訕的,张韧主动岔开了话题,语气轻鬆了些: “你这个把月,一直就在阜城那边活动?也不见来个电话说说情况。” 刘智嘆了口气,一屁股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自己拿过茶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一抹嘴说道: “別提了,韧哥!我这一个月,腿都快跑细了! 到处打听哪有稀奇古怪、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儿。 可要么是去了一看,纯属自己嚇自己,要么就是人家根本不信这套,把我当骗子轰出来。 最后,还是託了我爸以前的老关係,七拐八绕,才搭上林宗海这条线。本来以为是个大主顾,谁成想……” 他摇摇头,一脸鬱闷。 张韧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沉吟片刻,对刘智说:“胖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刘智立刻坐直了些:“韧哥你说。” “我如今的情况,你也清楚一些。” 张韧语气平和,像在聊家常,“钱这东西,对我来说,意义不像对普通人那么大。 我们这一行,讲究的是机缘和功德。 可能很长时间没有进项,但一次机缘到了,或许就能解决很久的生计。 所以,以后不必太刻意去追寻那些『大生意』,隨缘就好。 偶尔能遇到一两个真正需要帮助、且值得帮助的人,就够了。” 刘智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只是他性格跳脱,又存不住钱,没法像父辈那样踏实做生意,总想找点刺激又有“意义”的事情做。 跟著张韧“看事”,既能满足他的好奇心,又能帮到人, 还能帮张韧赚点不错的“辛苦费”,他觉得再合適不过。 现在听张韧这么说,心里不免有点空落落的,不知道以后自己该干啥了。 张韧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给他续了杯茶,缓缓开口道: “胖子,其实,我有个想法,一直没找到合適的人帮忙。今天正好说到这儿,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刘智眼睛一亮,连忙放下茶杯:“韧哥你说!跟我还客气啥?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张韧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轻了一些:“我这一生,既入此道,有些事便由不得自己。 姻缘子嗣,恐怕无缘。陪伴父母膝下的时间,也会越来越少。身为人子,总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留点什么。” 他看向刘智,眼神诚恳:“我这段时间以来,给人看事,也攒下了一些钱財。以后应该也不会少, 我想用这些钱,以我父母的名义,去做些实实在在的好事。 修桥补路,助学扶贫,抚恤孤寡……不拘形式, 但求能真正帮到些需要帮助的人,为他们积累些功德福报,也算是我这个不孝子,能为他们尽的一点心意。” 刘智听著,神色也认真起来。 张韧继续道:“可我爸妈,一辈子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心眼实,没见过太多人心险恶。 让他们自己拿著大笔钱去做这些事,我实在不放心。 一来怕他们被人骗,好心办了坏事;二来,也怕钱財露白,反给他们招来祸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智脸上,语气带著託付的意味: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由你来出面,带著我爸妈,慢慢去做这些事。 你脑子活,见识广,懂得和人打交道,也能分辨真假。 你可以全程参与,拿主意,跑腿,联繫。当然,不会让你白忙,你今后有我护持,也能顺风顺水……” “韧哥!”刘智打断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笑,郑重地说,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给叔叔阿姨帮忙,我乐意! 什么白忙不白忙的,谈这个伤感情!再说,跟著你做善事,积德呢,这是好事啊!我干!” 第241章 我……漂亮吗(晚一点再加更一章) 他眼睛转了转,忽然又冒出点兴奋的光: “哎,你说,我要不要开个直播?就把咱们做这些好事的过程拍下来? 说不定还能成个正能量网红,带动更多人做好事呢!” 张韧连忙摆手,神色严肃:“打住!这个念头趁早打消。 记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偷偷地做,不求人知,积累的是阴德,福泽绵长。 一旦宣扬出去,动机就复杂了。 先不说会不会引来非议或別有用心之人, 就算真的得了好名声,那积的也是『阳德』, 或许能带来些现世的虚名和小利,但对长远、对身后,並无太大益处。 这一世有我护持,我爸妈註定福泽绵长,不为本世只为后世能有功德傍身! 我们要的是那份纯粹的心意和实实在在的帮助,不是作秀。” 刘智见张韧说得认真,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点点头: “明白了,韧哥。我听你的。悄悄进行,闷声做好事,对吧?” “对。”张韧脸上露出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怎么做,咱们慢慢商量。我爸妈那边,我会去说。” …… 林宗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地走出润德灵境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他的助理和司机早已等得心焦,见他出来, 连忙迎上前,却被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冻得不敢多问一个字。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身体深深地陷进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 “回阜城。”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简短。 司机不敢怠慢,立刻发动车子。 黑色的奥迪缓缓驶离村道,匯入主干道的车流,向著阜城市区方向驶去。 车內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助理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老板的脸色,那张平时总是带著和善微笑的圆脸, 此刻绷得紧紧的,嘴角下撇,眼皮下覆盖著的眼球似乎在微微转动,显示他內心极不平静。 助理识趣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阜城市郊一处幽静的別墅区,最终停在一栋带有独立庭院的三层欧式別墅前。 这里是林宗海在阜城的主要住所,装修奢华,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只像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他挥挥手打发走助理和司机,独自打开厚重的铜製大门,走了进去。 “咔噠。” 门在身后关上,將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 別墅里空旷而安静,昂贵的智能家居系统维持著恆定的温度和湿度,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冷清。 他的妻子、儿子、孙子、妹妹……那些曾经充斥在这栋房子里的欢声笑语、甚至爭吵喧闹, 都早已隨著一具具棺木,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奢侈品,以及无处不在的、回忆化成的鬼影。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著窗外渐渐昏暗的天光, 慢慢走到一楼客厅那张宽大的义大利真皮沙发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柔软的皮革,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適,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冷。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著沙发靠背,眼睛直直地望著装饰华丽、垂著水晶吊灯的天花板。 脑海里,各种念头如同失控的走马灯,疯狂旋转。 那个叫张韧的年轻人……他肯定知道! 肯定有办法救自己! 他只是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几十年的隱秘,连陈大牛一家的事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这不是普通江湖骗子能做到的!他是有真本事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丝毫不为所动? 几十亿的財富,拱手送上,他竟然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对几十亿无动於衷? 他是不信自己能拿出来,还是觉得……自己死定了,嫌自己的钱脏? 林宗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额角青筋隱现。 一股混合著恐惧、绝望和被轻视的强烈怨毒,在他胸腔里翻腾、衝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林宗海白手起家,混到今天这个地位,什么风浪没见过? 什么狠角色没对付过?早年那些跟他抢地盘的,被他整得倾家荡產、鋃鐺入狱; 那些不听话的官员,被他用金钱和美色拉下马; 那些挡他路的竞爭对手,被他用各种合法或非法的手段挤压得生存空间全无……他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搏到底!哪怕是用最激烈、最不择手段的方式! 敬酒不吃……那就只好请你吃罚酒了! 一个阴狠的念头,如同毒蛇出洞,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缓缓升起。 他当然知道,得罪一个真正有本事的高人,后果可能极其严重。 但现在,他都要死了!全家死绝,就剩他一个! 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还有什么可怕的?死后会不会被报復?那都是死后的事了! 他现在只想活!不惜一切代价地活! 这些年来,为了摆脱那个不断残杀他家人的“东西”, 他跑遍了南北有名的道观寺庙,寻访了无数號称法力高深的大师、活佛。 可结果呢?十之八九是装神弄鬼的骗子, 剩下那一两个有点真本事的,一看他的情况,要么嚇得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说“管不了”, 要么硬著头皮尝试,最后不是法器尽毁、口吐鲜血,就是神神叨叨地说“冤孽太深、无力回天”,落荒而逃。 而这个张韧,是唯一一个,仅仅看了他一眼, 就能將他前半生的罪孽,尤其是陈大牛那件他以为早已被金钱和权势彻底掩埋的旧事,如此清晰地道出的人。 这足以证明,他的本事,远非之前那些“高人”可比。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威逼,利诱,绑架他在乎的人? 看他资料,似乎就是个本地农村出身的年轻人,父母健在……总有他在乎的软肋吧? 林宗海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阴暗的念头, 甚至开始盘算动用哪些以前的关係,找些“专业”的人来处理这种“特殊”情况。 就在他沉浸於如何策划、逼迫张韧就范的阴暗思绪中时,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终於被夜幕吞噬。別墅里的智能感应灯自动亮起几盏,散发出柔和但缺乏温度的光线。 林宗海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心理上的冷,是实实在在的、皮肤表面窜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温度显示是恆定的二十六度,这是他常年习惯的舒適温度。 可是……为什么感觉越来越冷? 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又像是从周围空旷的墙壁、昂贵的地毯、冰冷的家具里瀰漫出来,无声无息地包裹了他。 他收回思绪,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弯腰穿上拖鞋,去浴室泡个热水澡,驱驱这股莫名的寒意。 就在他低下头,视线落向脚边那寸价值不菲的纯白色长绒地毯时——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睁大,瞳孔紧缩。 在那片纯白无瑕的羊绒地毯上,就在他双脚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 趴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匍匐在地,四肢关节扭曲著,像是被摔碎后又胡乱拼接起来。 身上穿著一件破旧、沾著污渍的碎花布衫,衣衫不整,裸露出的皮肤是一种不见血色的、死寂的苍白。 而她的头颅,以一种正常人绝对无法做到的、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硬生生地扭转了过来。 女人后背上一张苍白、漂亮,却毫无生气、仿佛覆著一层寒霜的脸,正正地对著他。 脸颊上,甚至还残留著一点乾涸的、暗红色的血跡。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眶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在滴血的暗红色,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然后,那张苍白冰冷的嘴唇,缓缓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极其诡异、令人心臟骤停的弧度。 一个带著森森寒气、又混杂著一丝古怪甜腻的少女声音, 在这死寂空旷的客厅里,幽幽地响起,直接钻入他的耳膜,钻进他的脑海: “呵呵……呵呵呵……” “老板~” “我……漂亮吗?” 第242章 苦等三十年(加更) “啊——!!!鬼!鬼啊——!!!” 林宗海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嚎! 他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整个人从沙发里猛地弹了起来, 赤著的脚在光滑的地板上一滑,狼狈不堪地、连滚带爬地翻过了宽大的沙发靠背,重重摔在了沙发后面的地板上。 “咚!” 身体砸地的闷响伴隨著骨头磕碰的疼痛传来,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想站起来,想跑,想离那个“东西”越远越好。 可他的两条腿像被抽走了骨头,又像是灌满了铅,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只能徒劳地在昂贵的地毯上蹬踹,发出“噗噗”的闷响。 站不起来,他就用手! 他双手死死抠住地毯的长绒,手肘和膝盖並用,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向前爬!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急促的抽气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水。 爬了几步,他忍不住,猛地回头看去——沙发前面,刚才陈小兰趴著的地方,空了。 人呢?! 不,是那“东西”呢?! 他心臟狂跳,几乎要衝破胸膛。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將头转了回去,看向自己正在爬行的正前方。 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甚至泛著淡淡青灰的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 陈小兰就蹲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她依旧保持著那个头颅扭转的诡异姿势, 那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鬱血红的眼睛,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著。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令人血液都要冻结的阴寒气息,喷在自己脸上。 “呃——!!!” 林宗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般的短促惊叫,眼珠子猛地向上一翻,身体一挺,就要晕死过去。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將陷入黑暗的前一剎那, 一股冰寒刺骨、又带著暴戾气息的暗红色气流, 猛地从陈小兰身上窜出,瞬间钻入了他的口鼻,直衝脑门! “嗡——!” 林宗海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高压电击中。 已经模糊的意识,被这股冰冷暴戾的力量强行拉扯、刺激, 瞬间变得无比清醒,甚至清醒到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根神经末梢的颤抖和恐惧。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眼前,依旧是陈小兰那张近在咫尺的、带著残忍而快意笑容的惨白脸庞。 清醒,带来了更深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他全身的力气似乎真的被抽乾了,连爬都爬不动了,只能瘫软在地毯上,像一摊烂泥。 逃跑?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算能站起来,两条腿,能跑得过一个“鬼”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的驱使下,他做出了最后的、本能的反应。 他不再试图后退,而是猛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然后,对著近在咫尺的陈小兰,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 “砰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兰!小兰姑娘!对不住!我对不住你!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啊!” 他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討饶而扭曲变调,听起来悽惨可怜至极。 “我……我那时候就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逼死你啊! 我……我原本想著,事后……事后我就娶了你! 真的!我对你负责!我补偿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让你过好日子! 可我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你性子那么烈,就那么……就跳下去了啊!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的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诉、辩解、求饶, 试图用眼泪和“悔恨”来打动眼前这个索命的恶鬼,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陈小兰就那样蹲在他面前,歪著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冰冷地看著他表演。 看著他涕泪横流,看著他磕头如捣蒜,看著他脸上每一丝肌肉因为恐惧而扭曲颤抖。 她脸上的表情,从残忍的快意,慢慢变成了一种极致的冷漠,和一丝……仿佛看透了世间最可笑戏码的讥誚。 她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的姿势,站了起来。 隨著她起身的动作,她身上那件破烂、沾著污渍的碎花布衫,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迅速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紧束的、仿佛用凝固的鲜血染就的暗红色皮甲,紧紧包裹住她纤细却透著森然气息的身躯。 披散在肩头、沾染著血污的枯发,也无风自动,向上收束,在脑后扎成了一条利落的高马尾。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同样色泽暗红、长约七尺的软鞭。 鞭身自然垂落,尾梢轻轻点地,没有发出声音, 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沉重了几分。 她站在那里,低头俯视著瘫软在地、依旧在不停磕头求饶的林宗海,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林宗海。” 她开口,声音不再有刚才那种幽幽的甜腻,而是变得清晰、冷硬,“为了等到今天,我等了快三十年。” 她顿了顿,血红的眼眸里,似乎有暗流涌动。 “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是怎么一天天、一刻刻熬过来的吗?”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轻,隨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终於释放的癲狂: “哈哈……哈哈哈!不过,我还要谢谢你!林宗海!” 她止住笑,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林宗海。 “要不是心里憋著这股恨,这股一定要找到你、让你也尝尝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滋味儿的恨…… 我说不定早就撑不住,魂飞魄散了!又怎么能……成就如今这『煞鬼』之身?啊?!” 最后一声詰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林宗海耳边。 他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仰起脸,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完全变了模样、气势滔天的红衣女子, 那张脸依稀还有当年那个山野少女的轮廓,但眼神里的怨毒和冰冷,早已判若两人。 第243章 奇怪三人组 陈小兰看著他呆滯恐惧的脸,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办公室撕扯她衣服的禽兽, 看到了母亲撞墙后满地的鲜血,看到了黑诊所里父亲感染溃烂、痛苦死去的模样……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將她最后一丝属於“人”的迟疑彻底烧尽。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也降到了冰点: “一时衝动?没想逼死我?” “你毁了我,害死了我妈,让我爸在黑诊所里烂掉、疼死!你现在,跟我说,你是一时衝动?!” “啪——!!!” 她手中的血色长鞭,毫无徵兆地,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 带著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狠狠地抽在了林宗海瘫软的双腿之上! “嗷啊啊啊——!!!!!!” 林宗海爆发出了一声悽厉到无法形容、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头皮发麻,灵魂战慄。 只见他原本还完好的双腿,从大腿根部到脚踝, 在被长鞭抽中的瞬间,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又像是被巨力碾过的烂泥,肉眼可见地、瞬间塌陷、扭曲、变形! 没有鲜血迸溅,但皮肤下的骨骼,显然在那一鞭之下,彻底化为了齏粉! 两条腿以诡异的、绝对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软瘫下去,堆叠在地毯上。 这种程度的剧痛,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瞬间痛死过去, 或者至少昏厥,以逃避这非人的折磨。 但林宗海没有。 他痛得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眼球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向外暴凸, 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汗水如同瀑布般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瞬间浸透了他身上的衣物。 他张大嘴巴,却因为剧痛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声, 脖子和额角的青筋全部虬结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想晕过去,让黑暗吞噬这可怕的痛苦。 可他做不到。 一股冰寒、暴戾、又带著某种维持力量的气息, 牢牢护持著他的“真灵”,將他的意识死死钉在清醒的刑架上, 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著每一寸骨头被碾碎、每一根神经被撕裂的极致痛楚! 这比死,可怕千万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小兰看著林宗海这副悽惨无比、生不如死的模样,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恨意得到宣泄的畅快,和一种冰冷残忍的欣赏。 “这一鞭,”她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別墅里迴荡,“是替我爸爸,还给你的。” 她手腕轻轻一抖,暗红色的长鞭如同有生命的毒蛇, 再次昂起了头,鞭梢指向因为剧痛而几乎失去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抽搐和呻吟的林宗海。 “这一鞭,”她眼中血光更盛,“是替我妈妈!” 话音未落,长鞭再次扬起,带著比刚才更加凌厉、更加怨毒的气势, 撕裂空气,这一次,鞭梢直指林宗海那因为痛苦而扭曲、涕泪模糊的头颅! 这一鞭若是抽实,恐怕就不只是骨头粉碎那么简单了。 就在那暗红色的鞭影即將触及林宗海天灵盖的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道灰濛濛、却又隱隱透著神圣感的灰金色流光, 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別墅敞开的落地窗方向电射而来! 精准无比地,击打在了血色长鞭的鞭身之上! “鏘——!!!” 一声如同金铁交击般的、清脆而响亮的撞击声,猛然炸开! 伴隨著四溅的、灰金与暗红交织的能量火花。 那气势汹汹的血色长鞭,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猛地盪开, 抽在了林宗海脑袋旁边的地毯上,將厚实的地毯撕开一道焦黑的裂口,却没能伤到林宗海分毫。 “崇献司的孽障!休得残害人命!”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带著凛然正气的厉喝, 紧隨著那道流光,从落地窗的方向传来。 陈小兰握著长鞭的手,微微一顿。 她脸上的残忍快意稍稍收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看向不速之客的方向。 在別墅宽敞的客厅另一端,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位置, 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三道身影。 左边一人,穿著浆洗髮白的藏青色旧道袍,头髮在头顶挽成一个简单的道髻,插著一根乌木簪子。 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开闔间似有精光闪动。 他身形瘦高,背微微有些佝僂,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手中持著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铜长剑,剑身隱有雷纹。 中间一人,是个老僧。 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土黄色僧衣,外罩一件暗红色的袈裟。 他面容慈和,眉毛鬍子都已雪白,长长的白眉垂下几寸,脸上带著悲悯之色。 手中掛著一串乌黑髮亮的念珠,另一只手掌竖在胸前。 他站在那里,气息最为平和,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右边一人,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穿著一身不太合体的、像是地摊买来的廉价运动服,脚上蹬著一双沾著泥点的旧胶鞋。 头髮稀疏,胡乱耷拉著,脸上皮肤黝黑粗糙, 眼袋很重,眼睛里带著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浑浊和疲惫,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惶。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木剑,剑身上刻著的符文都磨损了不少。 他站在老道和老僧身边,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眼神躲闪,不时瞥向地上惨不忍睹的林宗海和对面气势骇人的陈小兰,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陈小兰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人,最后定格在中间那个老道和左边的老僧身上,嘴角那抹冰冷的讥誚再次浮现。 “徐子清老道,法远老和尚……”她的声音带著一种久別重逢、却毫无善意的冷淡,“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的目光掠过右边那个穿著廉价运动服、紧张得脸色发白的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位又是谁?一个……连摄青鬼级別都不到的废物?” 她手中的血色长鞭轻轻一抖,鞭梢如蛇信般吞吐,指向三人,语气陡然转厉: “本司主今日处理私怨,不与你们一般见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滚。” 第244章 除魔卫道 “无量天尊!” 徐子清老道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那柄样式古朴的青铜长剑抬起, 剑尖遥指陈小兰,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孽障!尔等崇献司,专行那拘拿无辜女子生魂、以酷烈之法炼製厉鬼驱使的邪道,罪孽之深,罄竹难书,天理不容! 老道身为三清门下,顺天应人,斩妖除魔,护持人间正道,今日断不能容你在此继续残害生灵,霍乱阴阳!” 陈小兰只是“呵”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握鞭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暗红色的长鞭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鞭身轻轻震颤, 散发出更浓烈的血腥与不祥气息,仿佛隨时都会择人而噬。 “阿弥陀佛。” 一旁的法远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號,他脸上惯有的悲悯之色缓缓收敛,目光变得凝重而锐利,看向陈小兰: “女施主,你本是命运多舛的苦命之人,又何必执迷不悟,一心墮入这怨憎嗜血的魔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放下这害人害己的屠刀,散去执念,入地府轮迴,方是正途。” 而站在两人稍后位置的马家强,握剑的手抖得厉害,那柄桃木剑在他手里晃悠得几乎要拿捏不住。 直面陈小兰这等级別的煞鬼,那汹涌的压迫感几乎让他阴气凝结的魂体都要溃散,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转身就逃! 可眼角余光瞥见身旁岿然不动的师祖,以及气息沉凝的法远大师,他实在没那个脸皮和胆子真的掉头跑掉。 他只能强撑著,用尽力气將桃木剑指向陈小兰,喉咙发乾,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 “你……你你……休要放肆!” 陈小兰的目光掠过他那副色厉內荏的模样,嘴角的讥誚几乎化为实质,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隨即,笑意瞬间消失,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哼!” 一声冷哼,並不响亮,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陈小兰周身原本只是隱隱波动的血红色煞气,骤然沸腾! 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猛然喷发,又像决堤的血色江河倒卷,浓稠、粘腻、蕴含著无穷怨念与冰寒的暗红气息, 以她为中心,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充斥了整个別墅大厅的每一寸空间! 灯光骤然暗淡,温度急剧下降,墙壁和昂贵家具的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冰晶。 徐子清与法远身上,几乎同时亮起一层柔和而坚韧的灰金色光芒, 如同两盏风中的烛火,虽然被血色煞气衝击得明灭不定,却稳稳地护住了他们周身, 將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与侵蚀之力隔绝在外。 但马家强就没这份修为了。 厉鬼巔峰与真正的煞鬼之间,有著质的差距。 血色煞气席捲而来的瞬间,他只觉得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闷哼一声, 周身凝聚的阴气剧烈动盪,隨即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不受控制地开始逸散, 魂体都变得模糊了几分,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家强退后!” 徐子清脸色微变,低喝一声。 他左手依旧持剑戒备著陈小兰,右掌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团鸽卵大小、凝实无比的灰金色光团, 散发出温暖、醇和而又庄严的气息——那是精纯的香火愿力。 他手腕一抖,那团灰金光团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马家强几乎要溃散的魂体之中。 得到这股精纯愿力加持,马家强逸散的阴气终於被强行稳固下来, 魂体重新变得凝实,但脸色依旧惨白,眼中惊惧未退,慌忙踉蹌著向后退了好几步, 躲到徐子清身后,再不敢直面陈小兰的煞气。 陈小兰冷眼看著这一切,並未追击。她的耐心正在快速消磨。 那个连摄青鬼都不到的废物不足为虑,但眼前这一道一僧,却让她不得不重视。 这两人修为虽不及她,却都已踏入了煞鬼的门槛,按照他们的修行体系, 算是半只脚迈入了鬼仙之境,根基扎实,手段正统,尤其是联手之下,颇为难缠。 若他们执意阻拦,自己虽然不惧,但要解决他们, 恐怕也要费一番手脚,甚至可能耽误她找林宗海“敘旧”。 “你们,”陈小兰的声音像是结了冰,血红的眼眸锁定了徐子清和法远,“当真非要与我为敌?” 徐子清长剑一振,灰金色愿力光芒在剑身上流淌,他鬚髮皆张,沉声道:“道之所在,义不容辞。纵百死,亦无悔!” “好!”陈小兰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血光炽盛如燃,“既然你们找死,本司主便成全你们!”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周身血光猛地一盛,整个人如同融入那一片暗红之中, 身影一晃,便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室未散的冰冷煞气。 徐子清与法远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身上灰金色光芒一闪,也紧隨其后,自別墅大厅中消失。 偌大的客厅,顿时只剩下瘫在地上、双腿已成一滩烂泥、因剧痛和恐惧而不停抽搐的林宗海, 以及惊魂未定、勉强稳住魂体的马家强。哦,还有瀰漫不散的血腥味和阴冷气息。 林宗海虽然痛得几乎昏厥,但刚才那短短片刻发生的一切, 包括凭空出现的三人,那诡异的对话,还有陈小兰变身、煞气爆发、三人消失…… 这一切都如同最荒诞恐怖的噩梦,却又无比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晚上被彻底碾碎、重塑。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有那些传说中的存在!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唯一还留在客厅里的马家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是想求救,还是想询问什么。 第245章 你败了 马家强也看向他,眼神复杂。 一方面,师门教诲,身为阴魂修行者,原则上不应过度干涉阳间事务, 尤其不能轻易在凡人面前显露行跡,以免引起恐慌或破坏阴阳秩序。 他们通常事后会设法清除相关凡人记忆。 但另一方面,眼前这人,按照那煞鬼所说,似乎罪孽深重…… 他握了握手中的桃木剑,最终还是向前走了两步,並非为了救助, 只是为了看住林宗海,防止他做出报警或对外宣扬等举动,也防止那煞鬼去而復返,直接了结了他。 师祖和法远大师既然追出去了,想必是要与那煞鬼做个了断。 …… 別墅区上空,夜色如墨,但下方城市的霓虹將天际映照成一片暗红。这里远离尘世喧囂,却又在万丈红尘之上。 陈小兰的身影凭空出现,凌空而立,血红色的皮甲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手中长鞭如灵蛇般轻轻扭动。 她对面不远处,灰金色光芒闪过,徐子清和法远的身影显现,一左一右,隱隱形成夹击之势。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陈小兰身上的血色煞气如同有生命般起伏波动,她眼中血光一闪,手腕猛地一抖! “咻——!” 那暗红色的长鞭仿佛突破了空间的限制,前一瞬还在她手中, 下一瞬,鞭梢已经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出现在徐子清面门之前,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徐子清似乎早有预料,低喝一声,手中青铜长剑上灰金色愿力光芒大盛, 不闪不避,剑身横於身前,精准地格挡向鞭梢。 “鏘!”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火星与灰金、暗红光芒四溅。 长鞭被盪开,但徐子清握剑的手臂也微微一沉, 感受到了鞭身上传来的、沛然莫御的巨力和那股阴寒蚀骨的煞气。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小兰空著的左手抬起,对著另一侧的法远老和尚,五指虚虚一按。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凝结声响起,法远身体周围的夜空中,毫无徵兆地, 瞬间凝结出成百上千根尺许长的、通体血红色的尖锐冰锥! 每一根冰锥都散发著森寒刺骨的气息和浓烈的血腥味, 密密麻麻,將法远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彻底封死,隨即如同被强弓劲弩发射,带著悽厉的尖啸,暴雨梨花般攒射而下! 法远脸色一凝,一直合十的双掌骤然分开,掌心向上,做托举状,同时口中急诵真言。 一道凝实、厚重、散发著温暖檀香气息的灰金色光罩,以他双掌为中心,瞬间扩张开来,將他整个身形笼罩其中。 “噼里啪啦!叮叮噹噹!” 密集如炒豆般的撞击声响起,无数血色冰锥狠狠地撞击在灰金光罩之上,爆开一团团血色的冰雾, 光罩表面涟漪阵阵,剧烈晃动,但终究稳固了下来,將所有冰锥挡在外面,碎裂的冰晶四散飞溅。 就在法远全力维持光罩,抵御这波冰锥急袭的瞬间—— 盪开长鞭的徐子清,浑浊的老眼中骤然迸发出慑人精光, 他脚下虚踏罡步,手中青铜长剑划过一个玄奥的轨跡,剑身上的灰金色愿力急速流转, 隱隱有细密的电弧在剑身上跳跃、滋生。 “三清赐剑,诛邪卫道。一剑破妄,二剑斩妖。三剑灭魔,四剑清霄。剑出无回,万邪俱销!” 苍老而肃穆的咒言在夜空中迴荡,隨著最后一个“销”字落下,徐子清手中长剑猛然向天一指! “三清诛魔,雷来!” “喀嚓——!!!” 一声沉闷而震撼的雷鸣,自剑尖炸响!原本只在剑身上跳跃的细碎电弧,瞬间膨胀、匯聚, 成百上千道电蛇扭结在一起,最终化为一道璀璨夺目、手臂粗细的亮白色电光,如同天罚之矛, 撕裂夜空,带著至阳至刚、诛邪破魔的凛然正气,直劈凌空而立的陈小兰! 雷光所过之处,残留的血色煞气如同冰雪消融,发出“滋滋”的声响。 面对这威势惊人的雷霆一击,陈小兰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抬起那只森白的手掌,五指张开,对著劈落而下的雷霆,虚虚一握。 “冥煞覆体,万鬼敛跡;煞缠鬼骨,形神俱寂。” 低沉晦涩的咒言自她口中吐出,掌心之中, 浓稠得如同实质的血色煞气疯狂匯聚、压缩,瞬息间化为一团不断翻涌、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哀嚎的暗红色血雾。 这血雾並不扩散,反而凝成一股,如同逆冲的血色狂龙,悍然迎向那道刺目的雷霆! “嗤啦——!!!” 电光与血雾悍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滚油泼雪、又像是冷水滴入热油的剧烈腐蚀、消磨之声! 电光耀眼,不断试图净化、撕裂血雾;血雾粘稠,如同附骨之疽,层层缠绕、侵蚀著电光。 两者在半空中僵持、湮灭,发出刺耳的声响,光芒与血雾交织,將小片夜空映照得明灭不定。 仅仅两三个呼吸之后,那道看似威猛的亮白电光, 竟在血雾持续的、仿佛无穷无尽的侵蚀下,迅速黯淡、缩小,最终“噗”地一声,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 而那团血雾,虽然体积缩小了近半,顏色也淡了许多,但去势不减,依旧朝著徐子清所在的位置席捲而去! 徐子清脸色终於变了。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仓促间凝聚的煞气,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自己藉助香火愿力引动的“三清诛魔雷”。 此时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想要闪避已是不及。 “不好!” 他只来得及將青铜长剑横在胸前,灰金色愿力光芒再次亮起,试图护住周身。 “呼——” 淡红色的血雾將他吞没。 雾气中传来徐子清一声闷哼,隨即是衣物被腐蚀的“嗤嗤”声,以及愿力光芒剧烈波动、明灭不定的景象。 另一边,刚刚抵挡完所有血色冰锥,正准备撤去光罩, 施展佛门秘法支援徐子清的法远老和尚,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只苍白、修长、属於女子的手掌,从他胸前无声无息地穿透而出, 手掌上不染丝毫血跡,只有繚绕的、丝丝缕缕的血色煞气。 那手掌,仿佛本来就长在那里。 紧接著,一个冰冷的声音,几乎是贴著他的耳朵响起,带著一丝戏謔,一丝残忍: “老和尚,你,败了。” 第246章 我只要现世报(加更一章) 话音未落,那只手掌猛地向后一抽,带出一蓬灰金色的、如同光尘般的魂力碎屑。 法远保持著双手合十、准备施法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缓缓低头,看著胸口那个前后透亮、边缘有血色煞气不断侵蚀阻止癒合的大洞,脸上露出一抹深深的苦涩。 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怨恨的煞气, 正隨著那一掌的穿透,瞬间侵入他的魂体核心,將他的“真灵”死死封禁。 此刻的他,別说施展神通,就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生死,已然完全操於他人之手。 “阿弥陀佛……” 法远低宣一声佛號,声音带著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奈,“施主神通广大,是老衲……输了。” 此时,困住徐子清的血雾也终於散开。 只见他道袍的下摆和袖口处,出现了多处被腐蚀的破洞, 隱隱露出里面黯淡的灵光,脸色也苍白了几分,气息有些紊乱。 显然,在那血雾侵蚀下,他吃了点小亏。 他一脱困,立刻持剑戒备,目光急扫,当看到法远胸口透亮的大洞, 以及其身后悄然浮现、一手穿透法远魂体、一手持鞭、好整以暇看著他的陈小兰时,徐子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两人联手,一攻一防,配合不可谓不默契,道法佛法也皆是不凡。 可在这崇献司的煞鬼面前,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一被困,一被重创封禁。 这差距,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 “陈司主……” 徐子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挫败感,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是老道学艺不精。今日,你贏了。正邪不两立,老道……认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呵呵呵……” 陈小兰发出一串低低的笑声,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她隨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法远推向徐子清。 徐子清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身形摇晃、气息萎靡的法远, 將一股精纯的愿力度入其体內,勉强稳住他魂体溃散的势头。 陈小兰甩了甩手上並不存在的血跡,看著相互扶持、狼狈不堪的一僧一道, 脸上那点嘲讽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寒: “正邪不两立?好一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说法!”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了三十年的怨愤与讥誚: “何为正?何为邪? 你们口口声声的『正』,就是坐视林宗海那种畜生不如的东西,锦衣玉食,安享富贵,寿终正寢? 我陈小兰,报我血海深仇,亲手討还公道,在你们眼里,便是『邪』?” 她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煞气再次升腾: “本司主今日,只为报仇雪恨,本不想多生事端! 是你们!徐子清,法远!你们这两个自詡正道、多管閒事的傢伙,不依不饶,追查纠缠了我整整十年! 真当我陈小兰,是泥捏的菩萨,没有半点脾气不成?!” 法远在徐子清的搀扶下,勉强站稳,闻言低嘆一声,脸色晦暗: “阿弥陀佛……施主,这十年间,你……你毕竟残杀了林家上下七口人命。 手段酷烈,有伤天和。我二人身为修行之人,秉持正道,岂能……岂能坐视不管?” “坐视不管?” 陈小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仰起头,发出一连串悽厉而悲愴的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岂能坐视不管』!那我倒要问问你们!” 笑声戛然而止,她血红的眼眸死死盯住法远和徐子清,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 “当年!他林宗海,在工地的办公室里,强逼於我,逼得我从三楼跳下, 摔得骨断筋折、赤身惨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为何不管?!” “我母亲,拿著病歷,欢天喜地跑回来,亲眼看见我摔烂的尸体,悲痛欲绝,一头撞死在墙上,脑浆迸裂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为何不管?!” “我父亲,陈大牛!在黑心诊所里,断腿感染,高烧不退,全身溃烂,在无边痛苦中挣扎了几天几夜,最后死不瞑目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你们那时,为何不来管一管?!”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徐子清和法远的心头。 法远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化为一声长长的、无言的嘆息,缓缓低下头,避开了陈小兰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徐子清也是脸色变幻,握著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小兰看著他们无言以对的样子,眼中的恨意与悲凉几乎要溢出来,但隨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徐子清,你们的意思是,阳间自有法度,林宗海罪孽深重,死后自有恶果,我等阴魂不应插手,是吧?” 徐子清沉默片刻,艰难道:“……是。阴阳有序,生死有律。 阳间罪,阳间判,或留待阴司裁决。强行干涉,以私刑復仇,便是扰乱秩序,滋生怨戾,墮入魔道……” “好一个『死后自有恶果』!” 陈小兰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他死后或许会下地狱,或许会受尽折磨!可我不甘心!我不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云霄,带著无尽的怨愤与不屈: “凭什么?!凭什么他林宗海,能踩著我家三口的尸骨,舒舒服服地享受几十年荣华富贵,儿孙满堂? 凭什么他作恶多端,却能在阳间寿终正寢,死后才去受那不知真假的报应?! 我父母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们一家,就该白白惨死,无声无息,而他,却能逍遥快活?!” “我不信什么来世!我不要什么阴司裁决! 我就要现世报!我就要亲眼看著他家破人亡!看著他断子绝孙! 看著他受尽折磨,在无尽的恐惧和痛苦中死去!这才叫公道!这才叫天理!!” 她身上的血色煞气,隨著她的怒吼而沸腾、咆哮,將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第247章 本县台县城隍 “什么阳间法度!什么天道秩序!什么墮入魔道! 只要能报此仇,只要能亲手了结这段恩怨,纵使我陈小兰永世不得超生, 魂飞魄散,化为劫灰,我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一股斩断一切退路的疯狂与决绝。 徐子清看著眼前煞气冲天、状若疯魔,却又隱隱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悲壮与悽厉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有些仇恨,一旦种下,尤其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便再无化解的可能。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陈小兰那双燃烧著復仇火焰的血眸, 只是握著剑的手,微微鬆了松,声音带著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唉……多说无益。你心中魔根已深,执念成障,怨气蚀魂,早已……无力回天了。”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最后几个字: “你……动手吧。” 法远也再次宣了一声佛號,闭上双目,不再言语,已然是引颈就戮的姿態。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预想中的雷霆一击並未到来。 陈小兰冷冷地看著他们,那沸腾的煞气缓缓平復了一些。 “你们,”她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但少了那份癲狂,“虽然烦人,像苍蝇一样纠缠了我十年。但……与我並无私仇。今日,我不杀你们。” 徐子清猛地睁开眼睛,愕然地看向她。 陈小兰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只留下一个被血色皮甲包裹的、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她的声音隨风传来,清晰而冰冷: “带著这老和尚,走吧。回去好好想想,你们所维护的『正道』,究竟是什么。 希望你们……好自为之,莫要再来自误。”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一僧一道,身形微动,便要朝下方別墅落去。 林宗海还在那里,她的“敘旧”,才刚刚开始。 然而,就在她身形將动未动之际——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威严、沉重如山的恐怖气息,毫无徵兆地,自他们头顶上方,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这气息並非煞气那般阴寒暴戾,也非愿力那般温和醇厚,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更加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同整个天穹倾覆,又像万丈高山凭空压下,瞬间锁定此方空间! 陈小兰、徐子清、法远,三人脸色同时大变! 陈小兰是凝重与惊疑,徐子清和法远则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在这股气息面前,他们刚才那点煞气、愿力,简直如同萤火之於皓月,溪流之於江海,渺小得不值一提! 三人几乎是本能地,齐齐抬头,惊惧地望向气息传来的源头—— 只见在他们头顶上方,约莫百丈高的夜空之中,不知何时,静静地悬浮著一道身影。 那人看起来极为年轻,面容俊朗。 他头戴一顶样式古朴、由素白玉石雕琢而成的三梁冠, 身著底色为深沉石青色、绣有繁复而庄严暗纹的锦袍, 腰间束著一条素银色腰带,腰带正中,一方温润玉牌悬垂, 玉牌之上,四个古朴的篆字隱约可见,似有光华流转,正是——“保境安民”。 下身是月白色的罗裳,足蹬一双青色缎面官靴,靴面上云纹流动,仿佛踏云而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已存在。 没有任何法力或能量外泄的跡象,但那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的威压,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面对他,仿佛面对的並非一个人,而是一座巍峨不可攀越的神山,一片深邃不可测度的天宇。 他目光平静地俯视著下方三人,嘴角似乎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不明的淡淡笑意。 张韧確实早已到来。 他甚至目睹了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斗法。 身为新晋城隍,他虽得神通,但真正的实战经验,除了对付那厉鬼田三,实在乏善可陈。 见到陈小兰与这一僧一道各显神通,虽境界不如他,但手段精妙, 煞气运用、愿力调动、法术配合,都让他颇有些见猎心喜,暗暗印证自身所学,倒也收穫不少感悟。 而更让他欣喜的,是眼前这三人……不,是四人。 他的目光穿透別墅的屋顶,清晰地“看”到了里面那个勉强算厉鬼巔峰、正紧张看著林宗海的马家强。 四个有道行的阴魂,而且看起来並非那种滥杀无辜、只知道吞噬血食的恶鬼, 尤其是这一僧一道,似乎还秉持著某种“正道”理念。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观察和了解此方世界“阴魂修行者”的绝佳机会,甚至…… 陈小兰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自镇定,拱手向上方那深不可测的身影行礼,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谨慎与敬畏: “敢问……尊驾何人?为何阻我去路?” 张韧闻言,脸上那丝淡笑扩大了些许。 他並未立刻回答,只是心念微动。 轰——!!! 隨著他心念流转,那股原本只是自然散发的浩瀚威压,骤然增强了数倍! 並且,有了一种明確的、凌驾於眾生之上的、不容违逆的意志蕴含其中! 神威如狱! 这不是力量的粗暴展示,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权柄、源自大道的绝对压制!如同臣子面对君王,凡人直面神灵! 在这股骤然增强的神威笼罩之下,陈小兰周身沸腾的血色煞气, 如同烈日下的积雪,瞬间凝固、收缩,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徐子清和法远身上的灰金色愿力光芒,也明灭不定,如同风中的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三人只觉得魂体沉重了千百倍,思维都变得迟滯,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对那至高威严的本能敬畏与恐惧。 然后,他们听到一个平淡、清晰,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 “本县,台县城隍,张韧。” 城隍?!正神?! 简单的几个字,如同惊雷,在三人心头炸响! 难怪有如此威压!难怪气息如此堂皇正大又浩瀚无边! 这是得了天地认可、敕封在册、执掌一方阴阳秩序的正牌神祇! 与他们这些依靠香火、愿力、甚至怨煞修行的阴魂鬼物,有著本质的区別! 张韧如今乃是阳神境(对应人仙),足足比他们高出一个大境界。 且他乃大道敕封,神职在身,神威天成。 陈小兰等三人虽是煞鬼,但在真正的、携带著一方地域权柄的正神神威面前, 其差距,不啻於晨雾之遇正午骄阳,溪流之见浩瀚沧海,根本无从抵抗,唯有臣服。 “扑通!” “扑通!” “扑通!” 接连三声闷响。 半空之中,陈小兰、徐子清、法远,再也无法维持凌空而立的姿態。 在那浩瀚如狱的神威压迫下,三人膝盖一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按下, 身不由己,齐齐朝著上方那道神祇身影,跪伏下去! 第248章 仙路已断 “台县城隍?” 这个名號传入耳中,三人心中俱是一凛。 约莫一个月前,他们便都隱约感应到,台县地界有一股难以言喻、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正在甦醒、凝聚。 正因如此,当时在附近活动的马家强被惊得够呛,连忙跑去寻了师祖徐子清。 徐子清也曾动过前往一探的念头,但远远感受到那股气息的浩大与威严后,终究没敢轻举妄动。 没曾想,今日他们在这台县附近与陈小兰斗法,竟然將这位神秘的存在给引了过来。 更没想到的是,这位……竟是一位有正式神职的城隍爷! 是受敕封、掌一方阴阳的正神! 震惊之余,无数疑问也隨之涌上心头。 在他们长达数百年的认知与经歷中,天地间早已没了正统神明的踪跡。 诸神隱没,仙佛不显,这也是他们这些阴魂鬼修敢於在世间行走、 甚至像今夜这般放手斗法的一个重要前提——若无神明监察、维护秩序, 许多界限便可以模糊,许多规矩便可以变通。 倘若一直有正神高踞九天,监察阴阳,他们哪里敢如此“明目张胆”? 徐子清强忍著魂体在那浩瀚神威下的颤慄,努力抬起头,望向空中那道身影,声音有些发乾: “敢……敢问城隍大人!天地之间……何时……何时又有了正神? 老道蹉跎数百年,踏遍山河,寻访古蹟,所见不过荒祠野庙,泥塑木雕,从未……从未得见一尊真神显圣。 我辈修行者,无论是人是鬼,穷尽一生,能至鬼仙之境已是侥天之幸, 从未闻有谁能真正证得神位,享天地香火,执一方权柄。这……这究竟是为何?” 张韧的目光落在这位老道身上,脸上依旧带著那丝淡淡的、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笑意,他声音平和,却如同阐述一个既定事实: “天道崩塌日久,轮迴失其常序。大道为定乾坤,重立纲常,曾绝万法,断诸道。 神道传承,自然也隨之消弭,隱没於时光长河。 本县这城隍神位,乃新近蒙大道亲自敕封,掌台县阴阳,梳理功德。 在如今这方天地,或可称……唯一。” 唯一正神?! 简单的几句话,蕴含的信息却如同惊涛骇浪,衝击著三人的认知。 骇然之余,一股更深沉的迷茫与无力感,悄然滋生。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神道早已断绝,仙路已成绝响,那他们这些阴魂, 苦苦修行,挣扎求存,不肯入轮迴,所追求的“前路”又在何方? 难道就永远这样,不上不下,做个孤魂野鬼,或是修到鬼仙便是尽头,再不得超脱,永世飘零? “阿弥陀佛……” 法远老和尚在徐子清的搀扶下,勉强稳住身形,他双手艰难地合十, 朝著张韧深深一拜,脸上悲悯与困惑交织,声音带著恳切: “叩请城隍大士慈悲,为小僧解惑!小僧……確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斗胆请大士开示!” 张韧微微頷首,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问,直接道:“你们心中所想,所惑,所迷茫之前路,本县大致明了。” 他略一停顿,声音清晰地在夜空中传开: “成神修仙,確已成过往云烟,虚妄之谈。 当世之间,受大道所限,已无可能再出现能跳脱三界束缚、超脱五行轮迴的修士。 无论人、鬼、妖、灵,修行之路,至鬼仙、人仙之境,便是绝顶。” 他看著下方神色变幻的三人,继续道: “如今大道执掌秩序,留给尔等这般阴魂鬼修,乃至所有尚有灵智、不愿即刻入轮迴的存在,路……只有两条。” 徐子清和法远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紧紧盯著张韧。 “其一,” 张韧伸出一根手指,“便是如本县城隍府麾下所属那般,积修功德,践行善道,护佑一方。 待功德圆满,心性通过勘验,可得授阴差鬼吏之职。 虽非正神,却也可享香火愿力,得神职庇护,不入轮迴,司职一方,与天地秩序共存。” “其二,” 他放下手,语气平淡,“便是放弃修行,散尽修为,主动进入地府。 经审判后,磨灭此生记忆与意识印记,重入六道轮迴,再世为人或他道生灵。一切从头开始,前尘尽消。” 徐子清与法远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以及……一丝悄然升起的、火苗般的意动。 无法修炼成仙成神,这个隱约的预感,其实早已如同阴云,笼罩在他们心头数百年。 若非前路已断,神道无踪,为何这漫长岁月里,再也不见真神临世?不见仙踪显露? 至於凭藉阴魂之身,想要阴极转阳,证得地仙位业……那更是虚无縹緲的奢望。 活著时尚且无法突破的关隘,死后成了阴魂,希望更是渺茫。 如今,这位突然出现的、货真价实的城隍爷,亲口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绝望之余,却指出了另一条路——修功德,成为阴差鬼吏! 这並非他们最初追求的“仙”或“神”,但仔细想来,与“成神”又有何本质区別? 只要这位城隍正神在位,只要地府秩序运转不息,他们便能凭藉神职,享香火,掌权柄,某种程度上…… 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与“超脱”! 更重要的是,这保留了他们的“自我”,无需抹去记忆,重入那不可知的轮迴循环! 这对於苦苦坚持了数百年的他们来说,不啻於黑暗中看到的一盏明灯! 张韧將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的目光,隨后转向了自报出来歷后,便一直安静跪伏在一旁、低垂著头的陈小兰。 崇献司司主。 这个身份,让张韧颇感意外,也提起了几分兴趣。 第249章 宏愿 他记得周铁曾匯报过,关於沈文秀的案子,背后牵扯到一个名为“猎美”的网站组织,进行非法拍卖。 后续深入调查,发现“猎美”仅仅是个外壳,其背后真正的名字,便叫做“崇献司”。 当时周铁提及,这个组织行事诡秘,似乎与一些阴邪手段有关。 张韧那时便有所联想,猜测可能涉及鬼修或邪道。 没想到,今夜阴差阳错,竟然让他直接遇到了这个神秘组织的“司主”,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崇献司司主……”张韧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陈小兰那身血色皮甲上,“有点意思。”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陈小兰。你,可还有话要说?” 陈小兰缓缓抬起头。 那双血红的眼眸中,翻涌的煞气似乎比刚才平息了些许, 但眼底深处,那积累了近三十年的怨恨与不甘,依旧浓烈得化不开。 她看著张韧,脸上没有面对徐子清二人时的冰冷讥誚,也没有方才的癲狂决绝, 反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遗憾、不甘,以及一丝茫然的神色。 “城隍大人。”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小女子自知罪孽深重,残害人命,墮入煞道,无论您如何惩处,我都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的光芒,像是要將困扰心底多年的问题,问个明白: “但……在受罚之前,小女子心中有一事,如同毒刺,横亘近三十年,日夜煎熬,不得其解!恳求大人……能否为我解惑?” 不等张韧应允,她便直接问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人,是否生来便善恶已定? 是否行恶者,只要在阳间未被律法制裁,便可逍遥快活,直到死后,才需去那虚无縹緲的阴司受那不知真假的报应? 为何……为何我只见善良本分者,如我父母,如当年懵懂的我,受尽欺凌苦难,不得善终,未见福报?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何我眼中所见,儘是恶人肆意妄为,享尽荣华,善者任人鱼肉,悽惨收场?!” 她的目光紧紧盯著张韧,仿佛要穿透那身神袍,看进这位神祇的心里: “这,到底是什么道?!这,又算什么理?! 若天地大道便是如此不公,那我化身煞鬼,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又有何错?!”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泣血,蕴含著无尽的悲愤与质疑,在夜风中迴荡。 旁边的徐子清和法远,闻言也是默然。这何尝不是许多人心底的疑问? 张韧脸上的那丝淡淡笑意,隨著陈小兰的质问,缓缓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夜空中的神威似乎也隨著他的沉默而显得更加沉凝。 “你的不解,”张韧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这世间,有很多人,曾与你一样。包括……” 他略微停顿,目光似乎掠过脚下万千灯火,看向更悠远的过去。 “包括,曾经的我。” 此言一出,跪伏的三人同时一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没想到,这位神威如狱、看似高不可攀的城隍正神,竟然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困惑与质疑?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神明”的固有认知。 张韧没有在意他们的惊讶。 他心念微动,周身那浩瀚的神威稍稍收敛了一些,不再那般咄咄逼人。 他降低了高度,最终悬浮在与三人差不多高度的空中,但依旧保持著俯瞰的姿態。 他的目光,投向下方的城市,那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如同人世间无数的悲欢离合、善恶交织。 “天地失序已久,如今由大道执掌乾坤,梳理秩序。” 张韧缓缓说道,仿佛在阐述一个冰冷而客观的规则,“大道无情,亦至公。 在它的『眼』中,世间万物,无论是人,是草木,是沙石,是水火风云…… 皆是构成这方天地、维繫大道运转的『材料』与『环节』。並无本质高下之分。” 他转过头,看向陈小兰,也看向徐子清和法远: “因此,善也好,恶也罢,只要不触及、不破坏大道为这方天地定下的基本秩序与运行规则,大道本身…… 並不会特別去『管』,也未必在意。 或者说,在大道冰冷的运行逻辑里,利於推动天地有序发展、完善规则的行为, 便是『善』,自有功德衍生;而损害天地根基、破坏既定秩序的行为,便是『恶』,终会招致规则反噬,大道惩戒。” “但大道,不懂何谓『人性』,亦不理解『情感』。” 张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属於“人”的慨嘆, “它只按既定的、冰冷的『理』与『序』运转。所以,你们会看到不公,会看到善恶似乎无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坚定,目光也锐利起来: “正因如此,本县受敕为此地城隍,便立志要有所作为。本县所要推行的,便是『赏善罚恶』!” “本县就是要立下规矩,让这辖地之民知晓,为善者,必有奖赏,或现世福报,或阴德积累; 为恶者,定受惩罚,小惩在阳世,大恶勾魂索命,阴司严惩不贷!”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在夜空中传开: “本县相信,当有一天,人人知晓向善有益,作恶必殃,便会逐渐收敛恶行,倾向善道。 当人与人之间停止无谓的倾轧与伤害,行事不再涸泽而渔, 懂得爱护共生之环境,彼此存有善意…… 这本身,便是对天地秩序最大的维护,亦是一桩无量功德!” 张韧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夜色,看向一个遥远的、他心目中勾勒出的未来: “本县所愿,便是让我治下之人间,不再仅仅是充满磨难与不公的『试炼场』。 它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善念能够生长、善行得到鼓励、万灵皆可嚮往的……福地。” 第250章 敕封日游夜游军(加更一章) 陈小兰怔怔地听著,眼中那翻涌的血色煞气,不知何时已彻底平息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仿佛被什么击中的神色。 张韧所描绘的那个“世界”,那个“人人向善”、“赏罚分明”的图景, 像是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她被仇恨与怨毒冰封了近三十年的心底。 有一瞬间,她甚至感到一丝恍惚的嚮往。 但隨即,她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惨澹的、近乎自嘲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看透世情的悲凉,也有对理想天真的否定。 “大人……”她的声音很低,带著疲惫,“您所说的那个世界,小女子……心嚮往之。那听起来,很美,很好。” 她抬起头,直视张韧,眼中重新浮现出属於她这个“煞鬼司主”的清醒与冷冽: “但,那只是一个……理想国。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只要人心还是人心,只要人还有七情六慾,还有自私贪婪,还有愚昧衝动……善与恶便会永远纠缠,此消彼长。 恶人可能一时良心发现,浪子回头;善人也可能一念之差,坠入魔道。 除非……將所有人都变成没有思想、没有欲望、只知服从某种规则的麻木木头, 否则,您说的那个世界,永远都只能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张韧沉默了。 夜风拂动他锦袍的下摆,他没有立刻反驳陈小兰的话。因为他知道,陈小兰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人性之复杂,远超任何简单的“赏善罚恶”体系所能完全框定。 片刻之后,张韧才重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百折不回的坚定: “本县……自然知道,那或许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理想。本县也知道,人心如渊,善恶难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灼灼: “但,本县依然要去做!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影响一小片地方! 最起码,本县要让那些心怀善念、践行善道的人知道, 他们的善行,有人看见,有人认可,不会永远默默无闻,任人欺凌! 本县就是要立起一根標杆,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为善的好处,与为恶的代价之酷烈!”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神圣感: “本县坚信,规矩立下了,標杆树起了,一代不行,那就两代、三代……水滴石穿,星火燎原。 总有一天,风气会慢慢转变,人心会逐渐被导向正途。 这世间,需要有人去正本,需要有人去清源。而这,便是本县身为城隍,所受敕封的意义所在!” 陈小兰眼中的最后一丝讥誚,彻底消失了。 她看著眼前这位年轻却威严的神祇,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心中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无法完全认同那个“理想国”,但她无法不敬佩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著与担当。 她缓缓地,以一种前所未有郑重的姿態,对著张韧,深深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虚空,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大人之志……小女子佩服。是真正的大慈悲,大宏愿。” 她维持著叩首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无尽的遗憾与悲凉: “可惜……小女子福薄缘浅,未能早日得遇大人。 若当年……若当年便能知晓世间还有大人这般……或许, 我爸妈……便不会遭此惨祸,我……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张韧看著跪伏在地、煞气內敛、流露出深彻悲意的红衣女子,心中也是微微嘆息。 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却带著神祇裁决的威严: “你的仇怨,本县已然知晓。冤有头,债有主。林宗海罪孽深重,合该有此一报。” 他话锋一转,明確道: “然,本县神职权柄,仅限台县辖境。阜城之地,不归本县管辖。 依律,本县无权越界,干涉你在此地的私人仇怨。” 陈小兰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带著不確定的希冀之光,看向张韧。 张韧迎著她的目光,继续道: “你自去,了结你的因果。待你报仇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著公事公办的肃穆,“你化身煞鬼,残害生灵,此乃重罪。 本县届时,自会依阴司法度,与你清算罪业。是罚是赦,是打入地狱,还是另有处置,皆看律例与你的造化。” 陈小兰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城隍大人……这是默许,甚至可以说是“准许”她去报仇?! 虽然事后还要清算,但至少……至少她能亲手了结林宗海这个畜生! “多……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慈悲!开恩!” 她声音哽咽,再次重重磕头。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感激。 对於即將到来的清算,她似乎並不太恐惧。 能报仇,心愿已了,之后如何,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不再犹豫,身上血光一闪,整个人化为一道淒艷的血色长虹,如同流星坠地, 直直射向下方的別墅,没入其中,继续她未完成的“敘旧”。 夜空中,只剩下张韧,以及面面相覷、神色复杂的徐子清和法远。 两人此刻心绪翻腾,有些无所適从。 这位城隍大人的行事风格,与他们预想中刻板威严、铁面无私的“正神”形象,颇有出入。 既讲法度规则,又似乎通人情;既威严浩瀚,又能平静承认自身局限; 对那煞鬼陈小兰,既指出其罪,又允其报仇……种种矛盾之处,让他们一时难以完全理解,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张韧的目光,从下方收回,重新落在这一僧一道身上。 他自然能看出他们眼中的迷茫与些许不安。 “徐子清,法远。” 张韧开口,叫出他们的名字。 两人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小道(小僧)在。” 张韧看著他们,缓缓道:“你二人,数百年来,虽为阴魂之身, 却始终秉持各自教义,以降妖除魔、护佑苍生为己任,积有善功,身负功德。更难得的是,心性未墮,灵台尚明。” 他略一沉吟,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本县观你二人,是可造之材。如今城隍府初立,正是用人之际。 本县欲……敕封你二人,为城隍府麾下『日游军夜游军统帅』之职,自行招募阴兵,报本县勘验。 协理阴阳,巡狩地方,惩恶扬善,积修功德。不知……你们二人,意下如何?” 第251章 敕封2 “日游军、夜游军,统帅之职。” 徐子清与法远心头同时一震。 他们出身道家、佛门大教,传承悠久,对古时阴司地府的架构与神职设置,自有一番了解。 日游神、夜游神,乃至其麾下的日游军、夜游军, 在传说中乃是地府重要的巡狩力量,位列十大阴帅之中,专司昼夜巡察阴阳两界,纠察善恶,擒拿不法。 其统帅之位,即便在能臣猛將如云的古地府,也堪称中流砥柱,是实权在握的中高层神將。 而今,虽只是这新兴城隍府麾下的“日游军”、“夜游军”统帅,並非古地府那般庞大的阴帅体系, 但“统帅”二字,已然点明了其地位——这绝非普通阴兵鬼卒,而是有统兵之权、独当一面之责的將领之位! 是真正躋身这城隍府权力核心的官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郑重。 数百年的漂泊、坚守、迷茫,似乎在这一刻,终於看到了一个清晰而坚实的落点。 这不仅是安身立命之所,更是可以让他们继续践行心中之道、甚至可能走得更远的平台! 没有丝毫犹豫,徐子清与法远同时躬身,以最郑重的姿態,对著张韧,深深拜下: “徐子清(法远),叩谢城隍大人恩典!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张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抬起右手,食指凌空,对著下方恭敬拜倒的二人,轻轻一点。 “嗡——” 两道凝练、璀璨、蕴含著正统神道权柄与精纯力量的淡金色神力光柱, 自他指尖射出,瞬息之间,便將徐子清与法远的身形完全笼罩。 金光之中,两人的魂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震颤。 那光芒並不灼热,反而带著一种温润厚重、直透魂灵本源的力量。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魂体上因方才斗法留下的创伤、损耗, 正在这金光的滋养下飞速癒合、弥补,甚至变得更加凝实、稳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有一股玄奥的信息流,伴隨著神力注入他们的真灵核心, 那是关於“日游军统帅”、“夜游军统帅”的神职权责、相关律例、以及如何运用这份新得神力的基本法门。 金光持续了大约十息,方才缓缓敛去,完全融入二人体內。 再看向场中二人,样貌气质已是大变。 徐子清原本那身浆洗髮白的旧道袍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以白色锦缎为底、边缘以朱红色滚边的合体官袍。 袍服之上,以金线绣著旭日东升、流云舒捲的图案,光华隱隱,正气堂皇。 头戴一顶白玉为基、镶嵌著晶莹宝珠的冠冕。 腰间悬著一枚鎏金打造的方形令牌,上有“日巡”古篆。 他手中所持,也非先前那柄青铜古剑,而是一柄剑身修长、泛著淡淡天青光泽、仿佛能吸纳日光的长剑。 他眉宇间的沧桑疲惫扫去大半,多了几分凛然肃穆之气,目光开闔间,似有明察秋毫之能。 此刻的徐子清,儼然一位司掌白昼巡狩、明辨善恶的日游神將。 法远的变化同样显著。 那身半旧的僧衣袈裟已化为一件底色玄黑、上有暗色云纹的合身官衣。 官衣之上,以银线绣著残月孤悬、寒星点缀的图样,静謐而深邃。 头上戴著一顶乌纱製成的宽檐帽,帽檐微微垂下,半掩其容,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腰间所悬令牌则为玄铁所铸,上有“夜察”二字。 他手中托著一盏样式古朴、灯盏內跳跃著幽碧色火焰的提灯,灯光幽微,却能照见隱秘。 法远此刻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沉凝內敛,眸光深邃,仿佛能洞悉夜色下的一切鬼蜮伎俩。 这便是司掌黑夜巡察、镇慑邪祟的夜游统帅。 一白一玄,一者象徵天光朗照,一者代表夜色深沉。 袍上朝阳对残月,腰悬金铁各执权。 日间挥剑涤清妖氛,明辨是非;夜间掌灯照破黑暗,擒拿奸邪。 二军昼夜轮转,交替不息,共同守护阴阳界限,监察人间善恶,维繫三界秩序的平稳。 张韧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二人,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缓声道: “日挥长剑清昼路,夜托幽灯辨隱奸。 自今日起,尔等当时刻谨记职责,昼夜巡行,护佑本县辖境阴阳有序,生灵安寧。 行本县所立之功德大道,赏善罚恶,以期还此人间,一片天朗气清。” 徐子清与法远闻言,心潮激盪,同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坚定,在虚空迴响: “谨遵大人法旨!卑职等必將恪尽职守,夙夜匪懈,竭尽所能,报效大人恩典,护持一方安寧!” “平身。”张韧抬手示意。 两人起身,垂手侍立,已然进入了属臣的角色。 张韧继续交代:“你二人既为统帅,麾下自需阴兵听用。兵员一事,便由你们自行设法招募。 可於游魂野鬼、或有心向善之阴灵中甄选。 但需谨记,所募之魂,必经严格勘验,心性、品行、过往皆需核查。 招募之后,需带至城隍府,由本县亲自过目,核验无误,登记在册,方可正式授予阴兵职衔,履行职责。 不得滥竽充数,更不得收纳心术不正、罪孽深重之徒。” “是!卑职明白!”徐子清与法远齐声应道。 自行募兵,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 徐子清似乎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很快化为坚定。 他上前一步,再次拱手,语气带著恳请: “大人,卑职……尚有一事稟告。 方才在下方別墅中,那个修为不足的后辈,名为马家强,乃是卑职不成器的徒孙。 此人……心性虽稍显怯懦,行事不够果决,但本性不坏, 多年来亦谨守本分,未行恶事,且跟隨卑职处理些琐事,也算有些许微末功德。”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张韧:“不知……大人可否开恩,准其入我日游军,为一小卒? 让他有个正经去处,磨礪心性,也为大人效力?” 第252章 大仇得报 张韧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马家强此人,他自然“看”得清楚。 確实如徐子清所说,修为低微,胆气不足,面对强敌时惊慌失措。 但神眼观之,其魂体清正,无甚罪业污秽,隱约还有些助人、守序所得的淡淡功德金光。 更重要的是,张韧知道,此人有一女,名为马小英,如今正是他城隍府在编外的“代理阳间行走”之一,於大钱庄办事,也算有些香火情分。 “马家强么……”张韧缓缓开口,“心性確需锤炼,修为亦是不足。然,观其魂光,无大恶,有小善。既是你的后辈,又有些许功德在身……” 他看向徐子清,点了点头: “也罢。便准其入你日游军,从最基层的巡行阴兵做起。你好生教导,严加管束,令其勤修功德,磨礪胆魄,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 徐子清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忙再次躬身:“多谢大人恩典!卑职定当严加管教,令他尽心任事,不负大人所望!” 张韧不再多言,目光转向下方,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阜城郊区那栋別墅之中。 別墅客厅內,灯光惨白。 马家强缩在远离林宗海的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看到陈小兰回来了,完好无损,甚至身上的煞气似乎比刚才更凝练了些。 而师祖和法远大师,却不见踪影。 这个结果,让他心底发凉。 师祖他们……败了?是逃走了,还是更糟?他不敢深想。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连呼吸(魂体的模擬)都变得困难。 他紧紧攥著那柄几乎没什么用处的桃木剑,指关节捏得发白,一动也不敢动,更別说尝试逃跑了。 他很清楚,以自己的修为,在这位煞鬼司主面前,任何逃跑的举动都只会招致瞬间的、彻底的毁灭。 陈小兰甚至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客厅中央, 那个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昂贵地毯上、因为剧痛和恐惧而不断发出无意识呻吟、身体偶尔抽搐一下的林宗海身上。 城隍大人还在上面等著。 能给她这个机会,亲手了结这段延续了近三十年的血仇,已是法外开恩。她不能再耽搁,更不能不识好歹。 林宗海模糊的视线捕捉到那抹刺眼的血红身影再次逼近, 求生的本能和双腿、双臂尽碎带来的无尽痛苦混合在一起,让他发出断续的、嘶哑的哀嚎: “不……不要过来……求求你……饶了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给你父母修大墓……立金身牌位……我天天烧香磕头…… 我捐钱……我把所有钱都捐出去做善事……只求你……只求你別杀我……给我条活路……” 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扭曲变形,涕泪横流,脸上混杂著极致的恐惧和卑微的乞怜,看起来悽惨无比。 陈小兰停在他面前,低下头,血红的眼眸凝视著这张让她恨了三十年的脸。 那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微弱地闪动了一下,但瞬间便被更冷的寒意覆盖。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握著血色长鞭的手。 “啪!” “呃啊——!!!” “啪!” “啊——!饶命——!” “啪!” “咔嚓……” 暗红色的长鞭,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一次次精准地落下,抽打在林宗海尚算完好的躯干、肩背、乃至脖颈。 每一次鞭挞,都伴隨著林宗海骤然拔高的、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 以及清晰的、骨头在某种奇异力量下碎裂、塌陷的闷响。 他的身体,在鞭下如同被无形重锤反覆敲打的瓷器,更多部位的骨骼化为齏粉, 整个人以一种彻底违背人体结构的姿態软塌下去,几乎看不出人形, 只剩下一团包裹在名贵衣料里的、不断痉挛颤抖的“东西”。 陈小兰挥鞭的动作稳定而冷酷,没有丝毫停顿。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血眸,死死盯著林宗海痛苦扭曲的面容, 仿佛要將这最后的一幕,连同三十年前的恐惧、绝望、母亲的鲜血、父亲的痛苦,一起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魂魄里。 终於,她手臂一顿,长鞭垂落。鞭梢轻轻点地,不再扬起。 客厅里,只剩下林宗海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和呻吟。 他还没有死,但除了头部,身体几乎已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衝击著他被煞气强行维持清醒的意识,那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折磨。 陈小兰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忽然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低,开始像是压抑的笑, 又像是哽咽,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混合了释然、悲凉、以及无尽空虚的嘆息。 她没有杀他。 不是出於仁慈。恰恰相反,这比直接杀了他,更加残忍。 林宗海不是有钱吗?不是拥有几十亿的身家,享受著常人难以想像的富贵吗? 那就让他守著这泼天的財富,在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如同此刻一样, 瘫软如泥,承受著碎骨噬心般的痛苦,吃喝拉撒皆需人伺候, 意识却清醒地感受著自己是一摊毫无用处的烂肉,在无尽的折磨中,慢慢熬干最后的生命。 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也是对那三十年前三条冤魂最好的祭奠。 大仇,至此得报。 心中那块压了三十年的、冰冷坚硬的巨石,似乎轰然落下, 但留下的並非轻鬆,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疲惫。 第253章 崇献司隱秘 她最后瞥了一眼墙角那个几乎要缩进墙里的、瑟瑟发抖的马家强,不再理会。 血光一闪,她的身影自別墅客厅中消失。 下一刻,陈小兰已跪伏在张韧面前。 她深深叩首,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了却夙愿后的萧索: “罪魂陈小兰,叩谢大人慈悲。私仇已了,甘愿领受大人一切裁决。” 张韧微微頷首,没有多问细节。 他袍袖一挥,一股柔和而磅礴的神力涌出,瞬间將陈小兰、徐子清、法远, 以及仍被困在下方別墅中茫然无措的马家强,一同笼罩。 光影流转,空间变换。 待几人视线恢復,已然置身於一座宏伟、庄严、瀰漫著森然神威与肃穆气息的殿堂之中。 这里,正是城隍府的核心正殿。 殿內,神光氤氳。 两侧已肃立著数道身影。 左侧为首者是面容儒雅、手持簿册的陆怀德,其侧是神色严肃、目光如电的李建业,身后是垂手而立的蒋志国。 右侧为首者是手持哭丧棒、面容冷峻的张长寿, 与手执勾魂索、神色平静的沈文秀,其后是甲冑鲜明、按刀而立的值日神將。 小宝怀抱城隍印,小曦手提琉璃灯,侍立在宝座阶下。 新晋的六案巡检尉林建军等人,亦按品阶站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审视、好奇、或冷漠,投向刚刚被神力带来的四人。 张韧高踞於大殿上首的城隍宝座,神威自然流露,笼罩全场。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眾人,最后落在恭敬跪在殿中的陈小兰身上。 大殿內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张韧开口,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赏善罚恶司司主,李建业。” 侍立左侧的李建业立刻向前跨出一步,走到殿中,对著宝座方向,躬身抱拳,声音沉稳: “卑职在。” 张韧的目光落在陈小兰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如同陈述一件公务: “罪魂陈小兰,便交由你赏善罚恶司,依律审理,查明其功过罪业,据实擬定处置章程,报於本县。” “谨遵大人法旨!”李建业再次躬身,领命。 他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面对跪在殿中的陈小兰。 脸上惯有的温和已彻底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属於“罚恶司主”的凛然与公正。 他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陈小兰一番,然后上前一步, 声音陡然转厉,带著审问的威压,在肃静的大殿中轰然响起: “罪魂陈小兰!尔有何罪孽,还不从实招来? 若有半句虚言,隱瞒不报,阴司律法之下,定叫你罪加一等!” 陈小兰大仇得报,心中那份支撑她三十年的炽烈恨意,仿佛隨著林宗海的悽惨下场而骤然倾泻,只余下一片近乎虚无的空茫。 面对李建业的厉声詰问,她並无任何抵抗或辩解的念头,只是平静地跪在殿中,开始陈述。 “我十六岁那年,不堪凌辱,从三楼跳下,摔死了。”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死后,真灵未散,飘在空中。 看见我母亲拿著病歷跑回来,看到我的尸体,然后……一头撞在墙上,死了。脑浆和血,流了一地。” 殿中很静,只有她平铺直敘的声音在迴荡。 “我又飘去那个黑诊所。我父亲躺在那里,断腿的地方烂了,流著脓,浑身滚烫。 他疼得整夜整夜地叫,后来叫不出声,只是瞪著眼睛,喉咙里嗬嗬地响。两天后,咽了气,眼睛都没闭上。” 她顿了顿,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深处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我看著他们一个个死在我眼前,看著那个害了我们全家的人,开著好车,住著大房子,活得越来越好。 我心里那股恨,烧得我魂体都要裂开。 然后,我发现我『活』了,成了鬼,怨气很重,是怨鬼。 实力涨得很快,不到一个月,我感觉自己好像能做些事了,我想去找他。” 她的语调终於有了一丝变化,带上了一点自嘲的冷意。 “可还没等我找到他,我就被几个更厉害的恶鬼抓住了。 它们把我关进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只有很多很多和我一样的怨鬼,厉鬼。它们看见我,就扑上来,撕咬,吞噬。 我也一样。不撕了別人,就会被別人撕了吃掉。” 她的描述简洁,但殿中眾人,无论是人是鬼,是神是差, 都能从那寥寥数语中,感受到那种只有杀戮与吞噬、只为存在而存在的极端环境。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仇没报,我不能死,不能散。 我要变得更强,强到能杀出去。我不记得吃了多少,撕了多少。 直到……大概十年前,我发现自己不一样了,魂体凝实,煞气自成。 我一拳打碎了那片困住我的黑暗,冲了出来。” 眾人听得入神,心中皆生疑惑。 那是什么地方?为何要拘禁如此多的怨鬼厉鬼,让它们自相残杀? 陈小兰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继续说: “出来后,我才看清,我是从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里钻出来的。 瓶口外面,站著一个穿著黑衣服、乾瘦得像骷髏的老太婆。 她看见我,很吃惊,盯著我看了很久,说没想到短短二十年,瓶子里竟然能养出一个煞鬼。” 隨著她的讲述,一个名为“崇献司”的邪恶组织的轮廓,渐渐在眾人面前清晰起来。 崇献司,存在的时间不短了。 是一个自称“鬼王”的老鬼,纠集了一批道行高深的鬼物建立的。 他们专事挑选合適的年轻女子——往往是生辰特殊或命格阴柔者,通过周密策划,以极其残忍酷烈的方式诱导他人將她们虐杀。 女子死前遭受巨大痛苦与恐惧,死后怨气衝天,往往甫一成形,便能直达“游魂”巔峰,甚至直接成为“怨鬼”。 第254章 狠人(加更一章) 这时,崇献司的鬼物会在害死她们的真凶身上,布下一层特殊的“护体阴气”。 这阴气並不保护那人,反而能阻挡新生的游魂近身復仇。 游魂无法报仇,怨气无处宣泄,只能日益积累、发酵, 在极致的恨意中快速变强,直至达到“怨鬼”级。 一旦目標成为怨鬼,崇献司的鬼物便会出手,將其捕获,投入一种名为“聚阴瓶”的法器之中。 瓶中自成一界,阴气浓郁,但规则残酷——所有被投入其中的怨鬼厉鬼,只能通过互相廝杀、吞噬来生存和变强。 用这种养蛊般的方式,崇献司能在数十年內,批量“製造”出符合要求的“厉鬼”。 每隔一段时间,聚阴瓶会被开启,其中已达到厉鬼级別的鬼物会被放出。 一部分会被崇献司吸纳为下层成员,另一部分, 则会被上供给那位神秘的“鬼王”,供其吞噬,以增进修为。 陈小兰便是不幸被选中的“材料”之一。 只是她心中的仇恨执念远超常人,竟在聚阴瓶那地狱般的环境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不仅没被吞噬,反而在二十年间吞噬无数同儕,一举突破至“煞鬼”之境, 更是反杀了当时开启瓶口、震惊不已的上一任崇献司司主——那个乾瘦老太婆。 “可惜,” 陈小兰语气平淡,“我刚杀了那老太婆,还没来得及做別的,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镇压了。 是鬼王。他甚至没有真正现身。我打不过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为了活命,也为了……有机会出来找林宗海报仇,我答应加入崇献司,接任了司主之位。”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眉心:“鬼王在我真灵深处,种下了一缕本源阴气。 有它在,我无法背叛,无法说出任何关於崇献司和鬼王的秘密,否则阴气爆发,真灵立溃。 直到……方才跪在大人面前,大人神威笼罩,那股阴气被彻底压制、消融,我才能將这些事情说出来。” 殿侧,沈文秀一直静静听著。 当听到崇献司挑选女子、残忍虐杀以製造怨鬼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神变得冰冷锐利。 她终於明白,自己当年的惨死,为何那般离奇,事后警方又为何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原来背后,一直有这些鬼物在操控、遮掩。凡人之力,如何能与这等诡秘阴邪对抗? 宝座上,张韧一直面无表情地听著,此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透著冷意的弧度。 “你所说的那个『鬼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如今,藏在何处?” 陈小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鬼王行踪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都是他主动联繫我,或通过特定信物传递指令。我担任司主十年,从未见过他现身何处。 他只每隔一段时间,会从崇献司的库存中,摄走几名培养成熟的厉鬼,具体用途,不得而知。” 她补充道:“崇献司的总部,並不在阳间某处。它位於泰山之巔,一处极为隱秘的摺叠空间之內。 入口有阵法遮掩,非內部核心成员,难以察觉,更无法进入。” 李建业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沉声追问:“那崇献司如今麾下,共有多少鬼物?被你们掳去、关押在聚阴瓶中的无辜女子怨魂、厉鬼,又有多少?” 陈小兰略作回想,答道:“崇献司直属麾下,有厉鬼一百零八员,分司各职; 有怨鬼三百六十五名,负责外围杂务与执行具体任务。 另有关押、尚未驯服或待上交的厉鬼三十六名。至於聚阴瓶中……” 她停顿了一下:“瓶中具体拘押了多少,我並不清楚。 那瓶子自有规则,每次开启,只会让已达到厉鬼层次的鬼物飞出。 我当初出来时,瓶中厉鬼怨鬼数量……应已不多,大半被我吞噬。” 李建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按你所说,聚阴瓶开启,只出厉鬼。你当时已达煞鬼之境,之前为何没有出来?” 陈小兰嘴角那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加深了些,眼中掠过一丝属於煞鬼的、冰冷的戾气: “瓶口开启,对瓶中鬼物而言,如同头顶天空破开一个洞。 达到厉鬼级,魂体凝实,便可顺著那洞口飞出去。但我当时……”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回忆的漠然: “我早已杀红了眼,心中只有吞噬、变强、报仇。 什么出口,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想杀光能看见的所有鬼物,吃掉它们。 我一路杀,一路吃,直到把瓶中所有能找到的怨鬼、厉鬼,全部撕碎、吞尽。 最后,瓶中只剩我一个。我嫌那『天』挡著我的路,就一拳,把它打碎了。然后,我就出来了。” 殿中眾人,包括几位神將、巡检尉,闻言心头皆是一凛。 能在那种环境中保持清醒已是不易,而她竟是杀光了所有“同伴”,以力破法,硬生生打碎法器空间脱困! 这份狠绝与坚韧,著实令人侧目。 张韧听完,微微頷首。 “此事脉络,已然清晰。” 他声音平稳,定了基调,“这所谓的『鬼王』及其麾下『崇献司』, 目下盘踞之地不在本县辖境。其罪孽,他日自有清算之时。” 他的目光投向殿中跪著的陈小兰,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肃穆: “且先审理陈小兰自身功过罪业。赏善罚恶司,依律行事。” 李建业立刻转身,对著宝座方向,拱手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谨遵大人法旨!” 第255章 求情 李建业转身,目光如铁,落在跪於殿中的陈小兰身上。 他挺直脊背,声音朗朗,在肃静的大殿中清晰迴荡,每一个字都带著阴司律法的森严重量: “煞鬼陈小兰,听判!” “尔身负两大极罪,罪无可赦!” “其一,血亲七杀之罪!尔挟三十载私怨,屠戮林宗海家眷七口,造杀孽,断血脉,戾气冲天,扰乱阳世安寧!” “其二,纵孽炼魂之罪!尔身为崇献司主,纵容乃至驱使麾下虐杀无辜女子,拘役生魂, 投入聚阴瓶炼化,行此灭绝人伦、紊乱阴阳之恶事,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语气更厉: “尔身怀煞气,不知收敛,凶戾之气冲犯阳世,搅扰阴司秩序。 今依《阴司十恶律》第三条、第七条,《炼魂邪术禁例》全篇,数罪併罚,合判——”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如钉: “挫骨扬灰,销其煞鬼元灵!魂魄永镇忘川河底,受万鬼噬身之苦!永世剥夺轮迴之机,万劫……不得超生!” 宣判声落,殿中一片死寂。 除了李建业、张韧及少数几位,其余眾人,无论是陆怀德、张长寿、沈文秀, 还是新入府的徐子清、法远、林建军等人,心头皆是一凛,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这判罚,著实严酷到了极点。 挫骨扬灰,永镇忘川,万劫不復……几乎是將存在的痕跡彻底抹去,且要承受永恆的折磨。 跪在殿中的陈小兰,却依旧维持著叩首的姿势,肩背甚至没有明显的颤抖。 对於这个判决,她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並不在意。 大仇已报,支撑她三十年不肯消散、甚至墮入煞道的执念已然了结。 至於之后是魂飞魄散,还是永受折磨,对她而言,区別或许並不大。 她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李建业宣判完毕,转向宝座上的张韧,拱手躬身,语气恭敬但条理清晰: “大人。罪魂陈小兰,为报私仇,擅动杀孽,连累无辜,所杀林氏七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虽与林宗海有亲,然並非直接加害其父母之元凶,依律罪不至死。此为其一。” “其二,陈小兰身居崇献司主之位,虽系被迫,然既在其位,必承其重。 其司主身份,坐视乃至间接参与虐杀炼魂、聚眾为祸、扰乱阴阳秩序之重罪,此乃阴司十恶不赦之条。 人证、其自供、乃至其身上残留之崇献司阴气痕跡,皆可为凭。如何处置,请大人明示,最终裁断。” 张韧端坐於上,面容平静无波,听完李建业的陈述与请示,只微微頷首,吐出一个字: “准。” 准其判决。 殿中空气仿佛又凝滯了几分。陆怀德站在文官序列首位,眉头早已紧锁。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平静得有些异常的陈小兰,又看了看宝座上神色淡漠的张韧,心中那点不忍终究压过了对律法的敬畏。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走到殿中,对著张韧,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以额触地。 “大人!”陆怀德的声音带著恳切,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小兰所犯之罪,依律当惩,卑职並无异议。 然……此女身世悽惨,遭遇令人扼腕。其化煞復仇,虽有滥杀之过,然根源在於林宗海丧尽天良在前。 其为崇献司主,实乃受制於人,真灵被控,身不由己。 且观其言行,成为煞鬼之后,除报仇雪恨外, 並未闻其有主动戕害无辜、为祸四方之举。其心深处,或仍存一丝良善未泯。”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张韧: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道亦留一线之机。 永镇忘川,万劫不復之罚,是否……太过酷烈? 是否……可酌情减轻,予其一线改过、偿还之生机?卑职斗胆,恳请大人……三思!” 陈小兰一直低垂的头,在陆怀德跪下求情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当听到陆怀德那句“予其一线生机”时,她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血红的眼眸,望向跪在自己前方、那个身著司主袍服、为她这个“罪大恶极”的煞鬼求情的背影, 眼中翻涌的煞气似乎凝滯了一瞬,一种极其复杂、近乎陌生的情绪—— 惊愕、茫然,然后是一丝微弱的感激——悄然掠过。 陆怀德话音落下,殿中再次陷入安静,但气氛已与刚才不同。 侍立武职队列中的林建军,与身旁的王磊、赵阳等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都曾是消防员,见过生死,也深知仇恨的滋味。 陈小兰的遭遇,让他们心生同情;陆怀德的求情,也触动了他们。 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六人彼此点了点头,同时向前一步,出列,在陆怀德侧后方,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整齐: “请大人三思!” 张长寿站在沈文秀身边,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跪了一片的同僚,又偷偷瞄了一眼身边依旧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沈文秀,心里有些犯嘀咕。 同僚们都跪了,自己不表示一下,是不是显得不太合群? 可沈文秀这娘们儿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跟著跪下的衝动,只是身体稍稍往前倾了倾,目光小心地看向宝座。 张韧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陆怀德跪地恳请,林建军六人单膝请命,其余眾人或垂首,或肃立,神情各异。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殿中眾人的反应,皆在他意料之中。 “陈小兰所犯之罪,”张韧开口,声音清越平稳,不带丝毫波澜,却有种定鼎乾坤的力量,將殿中所有细微的骚动都压了下去, “铁证如山,依律当惩,罪无可逭。其身上,亦无半分可抵罪之功德。” 他略微停顿,目光落在陆怀德身上: “然,陆司主所言,不无道理。上天確有好生之德,大道运转,亦非全然绝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冷静,却带上了神祇裁决的意味: “既然尔等为其求情,本县便网开一面,予其一线生机,一个……偿还罪业的机会。” 陈小兰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眸中第一次迸发出强烈的、难以置信的光彩。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谁又愿意真的永坠忘川,与那无尽恶鬼为伴,承受永恆的折磨与孤寂? 第256章 一线生机 张韧继续道,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地传开: “自即日起,陈小兰打入忘川河底,受万鬼噬身、阴寒蚀魂之苦。 然,每年七月十五,中元鬼节,阴阳交替,秩序稍弛。 彼时,彼岸花对忘川的封禁之力降至最弱,镇魂铃息声,忘川河中万鬼可暂时挣脱部分束缚。”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殿宇,看到了那条浑浊汹涌的罪孽之河: “是日,阴阳通道洞开,忘川河中罪魂,若能趁隙挣脱, 进入阳间,寻其仇怨,或遇不平,依本县所立『功德大道』之规——惩恶,即为善行。 凡於阳间惩戒恶徒、了结因果、维护秩序者,可视其功过,折算相应功德。” 他看著陈小兰,一字一句道: “陈小兰,你若能於每年七月十五,挣脱忘川,入阳间行惩恶之举,所获功德, 可自行用於洗刷你所负之血亲七杀、纵孽炼魂等罪业。待罪业消磨净尽之日,便是你脱离忘川之时。” 他略一沉吟,补充了最终条件: “届时,准你重入轮迴。然,你罪孽深重,即便洗净,亦需付出代价。 须得经歷十世轮迴,皆为牲畜道,饱尝艰辛,偿尽前愆。十世之后,方许再入人道,重获为人。” “此,便是本县予你的一线生机,亦是你唯一可选的赎罪之路。你可愿意?” 陈小兰怔怔地听著,眼中的光彩从最初的惊喜,逐渐变为一种混合了震撼、瞭然、以及一丝决绝的复杂神色。 永镇忘川是绝望,而这……是一条布满荆棘、漫长到近乎渺茫,但终究看得见尽头的路。 有路,就比没有强。 她不再犹豫,以额重重叩击冰冷的地面,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与哽咽: “罪魂陈小兰,愿意!多谢大人慈悲!多谢陆司主!多谢诸位……援手之恩!” “善。”张韧不再多言,抬起右手,对著殿中的陈小兰,凌空一点。 一道远比之前赐予徐子清二人时更加璀璨、凝练,蕴含著浩瀚神力与某种规则之力的金光,骤然射出,將陈小兰完全笼罩。 金光之中,陈小兰的身影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去吧。望你好自为之,莫负这一线之机。” 隨著张韧平静的话语,包裹著陈小兰的金光猛然收缩,化作一道细长的金色流光, 如流星经天,瞬间没入大殿一侧那幽深旋转、通往幽冥的阴阳通道之中,消失不见。 就在陈小兰被送入阴阳通道的剎那,端坐於宝座上的张韧,心神微微一动。 一股温热、醇和、却又无比精纯浩大的无形力量,仿佛自冥冥高处降临,无视空间阻隔,直接灌注融入他的神体与神格之中。 这股力量与他自身的香火愿力、神力都不同,更接近本源,带著一种“秩序嘉奖”的意味。 是功德。大道功德。 而且数量……颇为可观。 张韧心念微沉,感知著这股新得的力量。一点,两点……最终清晰定格。 一百点。 足足一百点大道功德。 这个数字,让张韧古井无波的心境,也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早些时候,处置为祸乡里的厉鬼田三,得了二十点功德。 收服马家四將军,因其本身有镇守之功,且愿归附,各得三十点,共一百二十点。 他本以为,陈小兰虽是煞鬼,罪孽更深,牵扯也大,但估算其功德价值,大概在五十点左右。 没想到,竟直接给了一百点。 如今,加上之前积累的功德,他距离晋升下一个神职等阶所需的功德总量,只差……三十点了。 三十点。 张韧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殿下新加入的徐子清、法远, 以及那个刚刚被神力一同带来、此刻正垂手站在徐子清身后、满脸忐忑与好奇的马家强。 这三人的功德……要等此次“大道考核”周期结束,一併结算。无法即时领取。 陈小兰能“即时结算”,根源在於林宗海。 林宗海主动来到润德灵境,向张韧求助,这便是“因”。 张韧虽未直接插手,但林宗海的到来,將陈小兰这条“线”牵到了张韧面前。 张韧最终收审、判决陈小兰,了结这段跨越三十年的因果,这便是“果”。因果闭环,功德立降。 而徐子清、法远、马家强三人,属於意外捲入,並非林宗海因果链条中的必然环节。 他们的“收服”与“敕封”,其功德结算,需纳入城隍府整体阶段性“业绩”考核,也就是所谓的“大道考核”之中。 那个周期,尚有七八日。 只差三十点。却要再等七八天。 张韧坐在宝座上,神色依旧平静,但心中那点因为功德大增而泛起的涟漪, 很快被一丝属於“人”的“急切”所取代。 那感觉,就像只差临门一脚,却不得不暂时收力。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威严与平稳: “诸事已毕。各归其位,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是!”殿下眾人齐声应诺。 陆怀德、林建军等人起身,退回原位。 徐子清、法远也领著马家强,默默站到李建业下首属於新晋僚属的位置。殿中秩序井然。 张韧不再多言,身形自宝座上缓缓淡去,下一刻,已出现在润德灵境的中院凉亭之中。 夜风习习,带著灵境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息。 他独自立於亭中,望著亭外静謐的夜色,以及更远处凡间隱约的灯火。 只差三十点功德。 大道考核的周期不能改变,徐子清三人的功德也无法提前支取。 那么……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张韧眼中,闪过一丝清冷而篤定的神光。三十点功德而已,於他而言,並非难事。 这方地界,阴阳交匯,人心浮动,善恶纠缠,何处不能寻得可诛之恶,可赏之善,可了之因果? 他心念微动,神念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笼罩整个台县,细细感知著这片土地上的气息流动, 捕捉著那些强烈的怨气、血气、奸邪气,或那些微弱但坚韧的善念之光。 几乎就在神念全面展开的瞬间,数个较为清晰的“异常点”便反馈回来。 其中一处,气息浑浊,隱有血腥与惊惶之意,且位於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人气与阴气交织,颇为突出。 就是这里了。 张韧不再犹豫,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脚下光影流转,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 一步落下,他的人已从润德灵境的静謐庭院, 出现在了一处灯火通明、机械轰鸣、却又透著某种莫名压抑氛围的……建筑工地之上。 第257章 受託 张韧踏入这片工地。 这里是一个在建的住宅小区,夜晚並未完全停工,几处高点的塔吊亮著灯,部分楼栋也有照明。 空气中飘散著水泥粉尘。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其中一栋已封顶、正在拆除外部脚手架和防护网的高楼下。 楼前聚集了一些工人,但他们都低著头,各自忙碌,或低声交谈,神色有些异样,却无人看向张韧走来的方向,仿佛他並不存在。 人群中间的地面上,躺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沾满灰浆的工装、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 他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曲著,微微抽搐,口鼻处有暗红色的血跡渗出,已经半干。 眼睛半睁著,瞳孔有些涣散,望著黑沉沉的夜空。 张韧在他身边停下,垂眸看去。 这是一个“真灵”正茫然地、不知所措地飘在身体上方约一尺处,眼神空洞, 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徘徊在“死去”的地方。 张韧看了几秒,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那道迷茫的真灵耳中: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 地上蔡军的真灵猛地一颤,茫然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终於聚焦,落在了张韧身上。 他先是困惑,隨即,仿佛本能地感知到了什么, 他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周身笼罩著一层温和却威严的、令他魂体感到安適又敬畏的淡金色光芒。 神仙?是了,自己死了,见到神仙了……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浮现在他即將溃散的意识里。 “神……神仙……” 蔡军的真灵发出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见的囈语,声音虚弱而縹緲, “我……我放心不下……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十五……一个才六岁……我走了……他们……他们可怎么活……” 他努力地、试图更清晰地说:“求求您……神仙……帮帮他们……我……我不求別的……只求他们……能平安长大……有口饭吃……有学上……” 张韧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可以。这个忙,我可以帮。” 蔡军的真灵似乎鬆了口气,眼中露出感激。 张韧接著道:“但我帮人办事,有个规矩。需先交一百块掛號费。不多,只是个形式。” 蔡军愣了愣,隨即连忙点头:“好!好!应该的!我给!我这就给!”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工装的口袋,手指却穿过了虚化的衣料和身体,什么也摸不到。 他这才彻底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脸上顿时露出焦急和窘迫的神色。 张韧不再看他摸索,抬起右手,凌空一招。 一张摺叠整齐的、有些旧但很乾净的百元钞票, 从天际飘来,稳稳地落在张韧摊开的掌心。 钱自然是张韧凌空从蔡军的遗物中摄取。这个小手段,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他拿著钞票,在蔡军的真灵面前轻轻晃了晃,声音平和: “钱,我已经拿了。你且安心去吧。你的一双儿女,我既收了『掛號费』,便会照看。” 说完,不等蔡军再说什么,张韧伸出右手食指,对著蔡军的真灵,凌空一点。 一点米粒大小、却异常凝练璀璨的金色神光,自他指尖飞出,瞬间没入蔡军真灵的眉心。 蔡军的真灵浑身一震,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彻底消散,变得清明,隨即又染上了一层被外力牵引的顺从。 他不再停留,而是转过身,朝著某个固定的方向——那是城隍府所在的方位——迈开脚步,飘飘荡荡地走去。 那点神光如同引路的灯,牵著他的真灵,確保他不会迷失在阴阳交界之处,能顺利抵达城隍府。 到了那里,自有掌灯使小曦接引,送他进入阴阳通道,前往该去的地方。 目送蔡军的真灵离开,张韧收回了目光。 他站在原地,神念微动,关於蔡军生前的一些基本信息, 以及他最为牵掛的两个孩子的大致情况,便自然浮现於心。 蔡军,台县本地人,家住城郊的蔡家村。 妻子数年前生小女儿时难產去世,家中已无其他长辈。 半月前,他在这处工地的高空作业时,安全措施出了问题,从十几层楼的高度坠落,当场身亡。 留下一个十五岁的儿子蔡小勇,一个六岁的女儿蔡小雅。 临死前,他最大的牵掛,就是这一双尚未成年的儿女。 没了父母,他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张韧的眼神,隨著对这两个孩子现状的感知,微微冷了下来。 蔡军的担心,並非多余。 他死后这半个多月,他那一双儿女,確实遇到了麻烦。 蔡军出事后,他的亲大哥蔡洪很快赶到,开始张罗弟弟的后事,並作为家属代表,与工地、政府部门洽谈工亡赔偿事宜。 赔偿的事有正规流程,事实清晰,倒不需蔡洪过多操心。 问题是蔡军留下的两个孩子,一个十五岁,一个六岁,都还是需要大人照顾的年纪, 对父亲的后事如何办理、钱財如何往来,几乎一无所知。 於是,一切便都由大伯蔡洪“一手操办”。 办丧事的钱,自然是从蔡军留下的遗產里出。 蔡军这些年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做建筑工虽然辛苦,但收入尚可,也积攒了一些,银行卡里总共留下了十万出头的存款。 这些钱,连同密码,大概在蔡洪接手后事时,便已掌握在他手中。 蔡洪从中取钱,为弟弟办了丧事。 …… 第258章 钱去哪了 蔡家村,一栋普通的二层自建楼房內。 这是蔡军生前和儿女的家,如今显得有些冷清。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节能灯,光线不算明亮。 十五岁的蔡小勇抱著六岁的妹妹蔡小雅,坐在一张老旧的长木椅上。 蔡小雅似乎有些害怕,把小脸埋在哥哥並不宽阔的胸前,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不安地眨动著。 他们的对面,沙发上坐著两个人。正是他们的大伯蔡洪,和大伯母魏丽。 蔡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留著常见的平头,脸型方正,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古铜色。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夹克,坐姿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个本分、踏实的农村汉子。 魏丽的打扮则与这朴素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她穿著一件顏色鲜亮的玫红色针织衫,下身是紧绷的黑色裤子,脸上擦了粉,但掩不住深刻的皱纹。 她坐在蔡洪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神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锐利,不时扫过对面紧紧依偎的两个孩子。 蔡洪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默。 他伸手拿过放在脚边的一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钞票。 钞票用一根白色的纸条扎著,看起来不算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他把那沓钱放在两人中间的木头茶几上,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带著一种“交代事情”的语气: “小勇,这些钱,你收好。是你爸留下来的,都在这里了。” 蔡小勇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沓钱上,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蔡洪继续道:“你爸的卡里,总共有十万四千多块钱。 这次办你爸的后事,花销不小。咱们家虽然不算大户,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该请的人也得请。 光是酒席,就开了二十多桌。里里外外,方方面面都要花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林林总总算下来,办完事,就剩下这些了。 我点了点,八千六。你点一下,没错就收起来。以后你和妹妹,用钱的地方还多。” 八千六? 蔡小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今年上初三,虽然年纪不大,但自从父亲去世,他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许多。 村里老人閒聊时,他也听过一些关於红白喜事花费的事情。 在蔡家村这种地方,一场白事,就算办得比较体面,四五万块钱也差不多够了。 父亲明明留下了十万多,而且村里人来弔唁、帮忙,按规矩都会隨“奠仪”,这些钱加起来应该也不少。 怎么可能……最后只剩下八千多? 他心里飞快地计算著:酒席一桌算六百,二十桌是一万二。 菸酒就算用好一点的,烟一盒二十,一条两百,酒一瓶五十,二十桌的菸酒加起来,四五千顶天了。 还有其他杂项……怎么算,似乎也花不了將近十万块钱。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乾,想要问些什么,却又有些不敢。 对面坐著的是大伯,是长辈,而且这些天確实是为父亲的事跑前跑后。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魏丽,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体, 眼睛盯著蔡小勇,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小勇!你这孩子,可不能不识好歹,没有良心啊!” 她伸手指了指蔡洪:“你大伯为了你家的事,这些天起早贪黑,腿都快跑断了!人都熬瘦了一圈!你看看他这脸色!” 蔡洪配合地微微低下头,嘆了口气。 魏丽的声音更响亮了:“你还小,懂什么?你知道现在外面东西有多贵吗? 啊?一瓶好点的酒,那不得上百块?一条像样的烟,几百块都打不住! 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你爸走得突然,这最后一程, 总不能太寒酸,让人看了笑话吧?这方方面面,哪一样不要钱?” 她目光扫过那沓钱,语气“痛心”:“这一场事办下来,人情往来,人工开销,能剩下这八千多, 你大伯已经是精打细算,处处为你著想了!不然依我看,这点钱都不够填窟窿的!你还想怎样?” 她最后那句“你还想怎样”,音调陡然升高,带著明显的质问和不耐烦。 缩在蔡小勇怀里的蔡小雅,被大伯母突然提高的嗓门和严厉的眼神嚇得浑身一抖, 小手死死抓住哥哥胸前的衣服,把脸埋得更深,小身子微微发颤。 蔡小勇也被魏丽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从小对这个大伯母就有些发憷,她脾气急,说话冲,对他们兄妹俩向来谈不上多亲热。 父亲刚走,他心理本就脆弱无助,此刻被这么一吼,更是有些慌乱。 但心底那份疑惑,以及对父亲留下钱財下落的隱隱不安,还有怀中妹妹的依赖,让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儘量平静地看向蔡洪,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 “大伯,大伯母……我不是不识好歹。大伯的辛苦,我和妹妹都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儘量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质问: “只是……我爸以前偶尔也说过,村里办事的花费。 他说在咱们这儿,办一场白事,就算办得好点,四五万块钱也差不多了。 我爸卡里原来有十万多,村里叔伯爷爷们来, 也都隨了礼……这些加起来,应该……应该不止这个数。而且……”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沓钱,声音更低了些,但很清晰: “咱们这边办事用的酒,一般就是四五十块钱一瓶的,已经很好了。 烟,也就是二十块钱一盒的,一条也就两百。 就算开了二十桌,菸酒加起来,四五千块钱也差不多了。 一桌酒菜,算六百,二十桌是一万二。还有其他一些花销……我年纪小,不太懂,但怎么算……好像也花不了……將近十万块钱。”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著蔡洪,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大伯,这钱……究竟是怎么花的?能不能……跟我说说?我和妹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心里也好有个数。” 第259章 钱確实还有 蔡洪听完蔡小勇的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方正的脸上,表情沉了下去。 魏丽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眼睛瞪大,声音猛地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你啥意思?!啊?蔡小勇!你这话是啥意思?! 你大伯为你家的事跑断了腿,操碎了心,到你这儿,还成了他的不是了?!你是觉得你大伯昧了你的钱?!” 她往前探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蔡小勇脸上:“你个小兔崽子,真是翅膀硬了,不知好歹!良心被狗吃了!” 缩在哥哥怀里的蔡小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利叫骂嚇得浑身剧烈一抖, 小小的身体拼命往哥哥怀里钻,两只小手死死揪住蔡小勇胸前的衣服布料, 把脸埋得严严实实,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细弱的声音: “哥哥……我怕……” 蔡小勇的手臂收紧,用力抱了抱妹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著怒目圆睁的大伯母,又看向脸色阴沉的大伯,胸膛起伏了一下, 把刚才心底那股慌乱强压下去,声音提高了些,带著少年人特有的、不肯退让的倔强: “大伯,我不是那个意思。大伯的辛苦,我和妹妹都知道,也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沓薄薄的钞票上,又抬起来,看向蔡洪: “可帐总要算清楚。如果办我爸爸的事,花了五六万,甚至七八万,我认! 村里办事有村里的规矩,该花的要花。可我爸爸卡里原来有十万四千多,村里叔伯爷爷们来,也都隨了钱。 林叔那天悄悄跟我说,光是登记的礼金簿子,他看见就有三四万出头。这些钱加起来,少说有十三四万。”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十三四万,办完事,就剩下八千六。这个帐,大伯,您说,这合理吗?搁在村里,说给谁听,谁能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魏丽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脸都涨红了,猛地一拍茶几,站起来就要发作: “你!你个小兔崽子还敢算帐!反了你了!今天我不……” “行了!” 蔡洪一抬手,打断了魏丽即將喷薄而出的怒骂。 他脸上的阴沉之色不知何时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略显复杂,但总体是“欣慰”和“理解”的表情。 他甚至还轻轻嘆了口气,对著蔡小勇点了点头。 “小勇啊……”蔡洪的声音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看到晚辈成长的感慨, “你是真长大了。能想到这些,能算这笔帐,大伯……心里其实挺高兴。 这说明你爸没白教你,你是个明白事理、心里有数的孩子。 你爸在下面,要是知道你能这样,也能安心了。” 蔡小勇听著这番突如其来的“夸奖”,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咯噔一下,那股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警惕地看著大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后倾,抱紧妹妹的手臂也更用力了些。 果然,蔡洪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其事,他看著蔡小勇,语气是那种“为你打算”的长辈口吻: “不过,小勇啊,你能想到这些,是好事。但钱,確实没有花完。 办你爸的事,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七万出头。 加上村里人隨的钱,还有你爸卡里剩下的,拢共还剩下……六万多块钱。”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茶几:“这八千六,是零头,先给你应急。剩下的六万,大伯没动,都好好存著呢。” 蔡小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那钱现在在哪里”,但蔡洪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是,”蔡洪的声音加重了些,身体也向前倾了倾,目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名为“责任”的压力, “这笔钱,还有你们俩以后的日子,大伯得跟你好好说说。” “你今年十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勉强能自己照顾自己吃喝,但对生活,对这个社会,懂得还太少。 小雅更小,才六岁,离了大人根本不行。她还是个奶娃娃,吃饭穿衣上学,哪一样能离得了人?” 他看著蔡小勇的眼睛,语气诚恳:“所以,为了你们俩好,这笔钱,大伯先替你们保管著。 不是大伯想要你们的钱,是怕你们年纪小,自控力不够。这么大一笔钱放在你们手里,万一被人骗了, 或者自己乱花了,以后你们用钱的时候抓了瞎,怎么办?大伯这是为你们长远考虑。” 蔡小勇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想反驳,想说“我们可以自己管”,想说“存在银行里不会乱花”。 可他才十五岁,面对大伯这套听起来完全“合情合理”、“全是为你们好”的说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去反驳。 那股憋闷和无力感,堵在胸口。 蔡洪根本不给他思考和反驳的时间,继续沿著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脸上的表情越发“和蔼”与“担当”: “我是你们的亲大伯,你爸是我亲兄弟。 他现在走了,我这个当大哥的,就有责任,也有义务,替他照顾好你们兄妹俩。这是血脉亲情,推脱不掉的责任。” 他看了一眼蔡小勇怀里的蔡小雅,语气更加“体贴”: “你以后要上学,初三了,马上要中考,学业是头等大事,不能分心。 小雅以后,就让你大伯母帮著照看。你大伯母带孩子有经验,保证把小雅照顾得好好的,你也能放心在学校读书。 所以啊,以后,我和你大伯母,就是你们的监护人。 我们会好好照顾你们,供你们读书,不让你们在外面受欺负,受委屈。” 蔡小勇的心,隨著这番话,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了冰凉的谷底。 他最害怕、也隱隱预料到的事情,终於被大伯亲口说了出来。 第260章 我该怎么办 大伯一家,以前对他家是什么態度,他记在心里。 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亲热。平时来往不多,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远不如隔壁邻居王婶对他们兄妹关心。 爸爸出事前,大伯母甚至很少主动来他家。 可爸爸一出事,大伯就异常“热情”地凑上来,忙前忙后,一手包办。 蔡小勇心里不是没有过疑惑,但想著毕竟是亲兄弟, 来帮忙处理后事也算人之常情,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现在,他明白了。 大伯的热情,是衝著“监护人”这个身份来的,是衝著他听人悄悄议论过的、爸爸那一百多万的工亡赔偿金来的! 他上网查过。 按照他家现在的情况,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已经不在了, 父母双亡,从法律上讲,作为父亲的同胞兄弟,大伯蔡洪確实是他们兄妹法定监护人的第一顺位人选。 可是他不愿意!绝对不能同意! 大伯一家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 大伯看似老实,其实很会算计;大伯母更是精明厉害,把钱看得很重。 如果让他们成了自己和妹妹的监护人,那笔爸爸用命换来的赔偿金,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大伯家的钱,变成堂哥买房娶媳妇的钱! 他和妹妹以后怎么办?他还要读书,妹妹还那么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没有那笔钱,他们未来的路会难走很多。 蔡小勇用力地、坚决地摇了摇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抗拒而有些发紧: “不用了,大伯。多谢您的好意。我和妹妹……不麻烦您和大伯母了。 我已经不小了,能照顾好妹妹,也能管好自己。” 蔡洪脸上的“和蔼”瞬间凝固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 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那层温情,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小勇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你们是我亲侄子亲侄女,这有啥麻烦不麻烦的?血缘关係在这儿摆著,照顾你们是天经地义!” 他语气加重,带著“摆事实讲道理”的架势: “你想想,你要上学,早上走得早,晚上有晚自习,回来都八九点了。 小雅怎么办?她才六岁!幼儿园放学早,她一个人在家,饿了怎么办? 磕了碰了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你是个半大孩子,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一个六岁的娃娃?” 蔡小勇梗著脖子,不肯退让,脑子飞快地想著说辞: “这些我都想过了。小雅在上幼儿园,马上就能上小学。 小学离我学校和以后的高中都不远,我可以跟老师申请,放学后把她接到我们学校,我在教室自习,她可以在旁边写作业看书。 晚上我早点回去给她做饭。周末……周末我可以想办法。总有办法的。” “胡闹!” 蔡洪的脸色终於彻底阴沉下来,那层偽装的和蔼彻底剥落。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紧紧抱著妹妹的蔡小勇,声音冷了下来: “简直是不懂事!异想天开!学校是你家开的? 老师能天天让你看孩子?你一个半大孩子,自己吃饭都对付,还能天天给妹妹做饭? 你这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是对小雅不负责!” 他背著手,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著蔡小勇,语气带著最后的“通牒”意味: “看来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做事全凭性子,不考虑后果。这样我就更不放心把你们单独留下了!”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 “这事,不能由著你的性子来。我是你亲大伯,是你现在最亲的长辈,这事,我说了算! 我已经找村里开好了相关的证明和情况说明,这两天就去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 他看著蔡小勇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带著某种暗示和压迫: “你再好好想想。多想想小雅,她那么小,跟著你吃苦受罪,你忍心吗? 人不能只为了自己个,得为更小的考虑!等手续办好了,你们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不再看蔡小勇的反应,对著旁边一脸不耐烦、早就想说话的魏丽使了个眼色,冷哼一声,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魏丽狠狠瞪了蔡小勇一眼,嘴里低声骂了句“不识抬举的小白眼狼”,也连忙跟了上去。 “砰!” 大门被用力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迴荡。 蔡小勇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怀里是还在微微发抖的妹妹。 他眼睛睁得很大,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圈迅速红了起来,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极度的愤怒、无助和一种冰冷的绝望。 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抵进掌心, 传来清晰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汹涌的寒意。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大伯不仅想要那剩下的六万块钱,更想要他们兄妹的“监护权”,目標直指父亲那笔巨额赔偿金。 而且,大伯动作这么快,连村里的证明都开好了。 他在网上查过,收养或者確定监护人,需要被收养人、被监护人同意。 可这里是农村,很多事情,规矩是规矩,实际是实际。 大伯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如果真找了关係,疏通好了,那些手续……未必办不下来。 到那时,他和妹妹怎么办?爸爸用命换来的钱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他能做什么?去闹?去找村里干部说理? 他们会听一个孩子的,还是听一个成年人的? 去报警?警察会管这种“家务事”吗?大伯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是为孩子好,是依法做监护人。警察会相信谁?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喘不过气。 他抱著妹妹,妹妹小小的身体那么轻,那么依赖地贴著他, 可他却感觉自己是这么无力,连保护妹妹、保住父亲最后一点东西的能力都没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冷清的客厅,望向正面墙壁。 那里,掛著一张黑白的遗像。 照片里的男人,穿著他最好的一件衬衫,笑容有些拘谨,但眼神温和。那是他的爸爸,蔡军。 照片下面,还摆著一个简陋的香炉,里面插著几根早已燃尽的香脚。 蔡小勇的目光,久久地定格在遗像上。爸爸的笑容依旧,仿佛在静静地看著他,看著妹妹。 他在心里,无声地、近乎哀求地,问了一句: “爸……我……我该怎么办啊?” 第261章 从此相依为命 蔡小勇发了一会儿呆。 怀里妹妹还在轻轻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在胸腔里横衝直撞的悲愤和冰冷硬压下去。 他低下头,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 “妹妹,乖,你自己先玩一会儿。哥哥去烧点水,给你洗脚,该睡觉了。” “嗯。” 蔡小雅小声应著,慢慢从哥哥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 但她的小手並没有鬆开,依旧紧紧攥著蔡小勇的衣角,指尖都有些发白。 蔡小勇眼眶一热,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憋回去。 他低头看著妹妹仰起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不安。 妹妹还这么小,这些天明显瘦了,下巴尖了,眼睛里总带著惊惶。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疼又涩。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妹妹那只紧紧攥著自己衣角的小手轻轻握住,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然后,他牵著妹妹,走进旁边的厨房。 厨房是农村常见的样式,砌著烧柴的土灶,灶台上放著铁锅。 蔡小勇鬆开妹妹的手,让她站在厨房门口光线亮一点的地方。 “妹妹站这儿等哥哥,別乱跑。” “好。”蔡小雅很听话,就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哥哥。 蔡小勇走到灶台前,动作熟练地拿起灶台边一个红色塑料盆, 走到水缸边,掀开木盖子,用飘舀了几飘清水到盆里,然后端著盆,把水倒进大铁锅。 做完这些,他蹲下身,在灶膛前的柴火堆里抓了一把乾燥的麦秸草,又拿起灶台边一个没剩多少油的火机。 “嚓。” 打火机点亮,橙红的火苗跳动。 他把火苗凑近那团麦秸草,枯草立刻被点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把燃烧的草团塞进黑洞洞的灶膛,又迅速添了几根更耐烧的玉米秆进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火势很快旺了起来,橘黄色的火光从灶膛口透出来,照亮了他沾著灰尘和泪痕的脸,也把他和妹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他蹲在那里,看著灶膛里跳跃的火焰,眼神又有些发直。 火光照得他眼睛发乾。 以前,爸爸下工回来,也是这样。 他蹲在这里烧火,爸爸繫著围裙,在锅台边炒菜, 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好听的声响,油烟混合著饭菜的香味飘满小小的厨房。 爸爸会一边炒菜,一边问他学校里的事,或者嘱咐他明天要记得什么。 现在,炒菜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灶膛前,只剩下他一个人。 锅里开始发出细微的、水將沸未沸的“滋滋”声。蔡小勇猛地回过神, 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站起身,走到水缸边,又舀了些冷水,加进锅里。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几乎一夜没合眼的蔡小勇,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真的全完了,爸爸留下的钱, 爸爸用命换来的赔偿金,可能都会落到大伯手里,他和妹妹以后怎么办?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也必须抗爭。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给还在熟睡的妹妹穿好衣服,自己也胡乱洗漱了一下, 从柜子里找出两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饼乾,和妹妹分著吃了,就当是早饭。 然后,他牵起妹妹的手,走出家门,朝著村委的方向走去。 蔡家村是个大村,村委办公楼就在村子中间,是一栋三层的白色瓷砖小楼。 楼前有个挺大的水泥广场,安装了一些健身器材。 平时,这里是村里人扎堆聊天、下棋、晒太阳的地方。 兄妹俩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吃过早饭的村民聚在广场上,三三两两地说话。 看到蔡小勇牵著妹妹过来,不少人都停下了话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嘆息,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好奇。 “唉,这两个娃,造孽哟……” “可不是,这么小就没了爹妈……” “蔡洪那两口子,怕是指望不上……” 低低的议论声飘进蔡小勇的耳朵,他低著头,装作没听见,只是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妹妹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也往他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灰色夹克、腋下夹著个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村委楼里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出去。 正是村书记蔡腾飞。 蔡小勇眼睛一亮,立刻喊了一声:“腾飞叔!” 蔡腾飞停住脚步,转头看过来,见是蔡小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还是走了过来,语气带著点公事公办的意味:“小勇啊,喊我有事?” 蔡小勇鼓起勇气,抬起头看著蔡腾飞,声音有些紧张,但努力说得清楚: “腾飞叔,我大伯说……村里给他开了证明,要办手续收养我和妹妹。是不是真的?” 蔡腾飞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村民,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是啊,是有这么回事。你大伯来找过,也提供了材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有!”蔡小勇用力点头,咬了咬嘴唇,豁出去般说道,“我和妹妹……不想被他收养!” 蔡腾飞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声音也沉了些: “为什么?蔡洪是你们亲大伯,你爸不在了,他作为直系亲属,收养你们,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也符合规定。 你这孩子,別胡闹。我这边还有事,忙著呢,没空陪你在这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说著,他夹紧公文包,转身就要走。 “腾飞叔!”蔡小勇急了,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蔡腾飞的胳膊,“您帮帮我!求您了!我是真的不想!” 蔡腾飞被他拉住,只得停下,有些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但也没立刻走: “帮你?帮你什么?你说说,给我个理由。总不能无缘无故不让亲大伯管你们吧?” 第262章 绝望(加更一章) 蔡小勇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都竖著耳朵听的村民,心一横,提高声音说道: “我爸爸死之前,卡里有十万四千多块钱! 村里和邻村来弔唁的叔伯爷爷们,隨的钱,林叔登记了,有四万三!这些加起来,少说有十四万多!” 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 “一场丧事办下来,我大伯昨天给了我八千六百块钱,说就剩这些了! 被我当面问清楚后,他又改口,说还剩下六万多,给我八千六是零头,另外六万他先替我『保管』!” 他看著蔡腾飞,也看著周围的村民,大声问: “腾飞叔,各位爷爷伯伯,你们说说,如果我信了他,那六万块钱,以后还能回到我和妹妹手里吗? 有这样的大伯,如果让他拿了我和妹妹的监护权,领了我爸爸用命换来的赔偿金,那一百多万,以后还有我们兄妹的份吗?” 这话一出,蔡腾飞脸上明显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周围的村民更是“嗡”地一下议论开了。 “十四万多?办个丧事能花七八万?哄鬼呢!” “蔡洪这事办得不地道啊……” “平时看著挺老实一人……” 一个蹲在花坛边抽菸的中年汉子更是嗤笑一声,扯著嗓子道: “嘿!要我说,蔡洪这回算盘打得是噼啪响! 蔡军那丧事,大伙儿都看见了,也就普普通通,跟村里別家没啥两样。 往顶天了说,四万块钱撑死了!咱们村加上邻村来的人,光是礼金我就听说了,確实有四万出头。 这里外里一算,他蔡洪怕是落了有十来万进自己兜里吧?真是好傢伙,亲弟弟的买命钱都敢这么贪,嘖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蔡腾飞脸色一板,瞪了那汉子一眼,呵斥道: “蔡老四!闭上你的嘴!没影儿的事別在这瞎咧咧!挑拨人家伯侄关係,显得你能是吧?” 他又转向蔡小勇,语气带著安抚和教训: “小勇,你还小,不懂事。这么多钱,放在你一个半大孩子手里,確实不安全。 你大伯这么说这么做,可能方法上欠考虑,但初衷未必是坏的,可能真是为你们著想, 怕你们年纪小乱花钱,或者被人骗了。你要理解长辈的苦心。” “天杀的!没良心的小白眼狼啊!!” 一声尖利到刺耳的女人叫骂,猛地从人群外炸开! 只见魏丽拨开人群,一脸狰狞地冲了进来,手指几乎要戳到蔡小勇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你大伯为了你家的事,操心劳力,人都熬脱了形! 你不感激也就算了,还跑到这里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往你大伯身上泼脏水,败坏他的名声! 你的良心是被狗啃了吗?!啊?!” 跟在她身后挤进来的蔡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平时最好面子,此刻被亲侄子当眾揭短,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议论,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眾抽了几耳光。 他走到人群中间,站在蔡小勇面前。 他没有像魏丽那样破口大骂,反而重重嘆了口气, 脸上堆起一种混合了伤心、失望、却又强行包容的复杂表情,声音也带著痛心: “小勇啊……唉!你……你真是……你把大伯的心,伤得透透的啊!” 他转向周围的村民,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让大家看笑话了。家门不幸,出了这么档子事。 小勇这孩子,他爸刚走,心里这道坎还没过去,难受,钻牛角尖。 他年纪还小,不懂事,有些话是意气用事,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和“担当”: “但我这个当大伯的,不怪他。我是他亲大伯,是他爸的亲哥哥! 他现在不理解我,甚至误会我,恨我,我都认了!谁让我是他大伯呢?” 他挺了挺胸脯,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爸走了,留下这么两个没成年的孩子,还有这么一大笔钱。 我一个当大伯的不管,谁管?让孩子自己拿著十几万、上百万? 他们才多大?自控力差,万一学坏了,乱花钱,打游戏充进去, 或者被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骗了,那怎么办?那不是把他爸用命换来的钱往火坑里扔吗?!” 他目光扫过眾人,脸上露出一种“纵然千夫所指,吾往矣”的悲壮: “所以,就算他现在不理解,就算村里有人背后说我閒话,戳我脊梁骨,这个责任,我也必须扛起来! 这个恶人,我也必须当!等小勇再长大些,懂事了,他自然会明白我今天这番苦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占住了“为孩子好”、“怕孩子乱花钱”的道德高地。 围观的村民们听了,不少都露出了恍然和理解的神色,纷纷点头,觉得蔡洪说得也有道理。 “是啊,半大孩子拿那么多钱,是不安全。” “蔡洪这话在理,是为孩子长远考虑。” “小勇啊,听你大伯的,他不会害你。” “別闹了,跟你大伯回去,好好说。” 劝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將蔡小勇牢牢罩住。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听著那些“为你好”、“听话”的劝说, 只觉得心里那股绝望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冰凉了。 没人信他。 或者说,没人愿意为了他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去质疑、去得罪一个在村里还算有头有脸的成年人。 血缘、辈分、还有那套看似无懈可击的“为你好”的说辞,把他压得死死的。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游移,右手紧紧拉著妹妹,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鬆开。 他的视线,扫过不远处水泥地缝隙里长出的一丛枯草, 扫过旁边健身器材生锈的底座,最后,落在了广场边缘,一块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的红砖上。 那砖头稜角分明,沾著泥土。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草,在他冰冷的心底猛地窜起。 如果……如果实在没有路走了,那就……谁也別想好过。 他盯著蔡洪那张此刻写满“痛心”和“担当”的、憨厚的国字脸,身体微微绷紧。 第263章 我乃阳间总行走 就在他胸中那股暴戾的衝动即將衝破理智的堤坝, 脚步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挪向那块砖头时—— 一声轻笑,忽然响起。 那笑声並不大,甚至有些轻,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带著淡淡的讥讽。 可就是这声轻笑,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力量, 瞬间穿透了场上所有的嘈杂议论、劝解、咒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场內,骤然一静。 所有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话头,转头,朝著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广场边缘,通向村道的小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著普通浅灰色休閒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俊,眉眼舒朗。 他就那样双手隨意地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朝著人群这边走来。 步伐很悠閒,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与场中紧张对峙、群情涌动的气氛格格不入。 但奇怪的是,隨著他走近,挡在他前方的人群,竟然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没有人指挥,就像水流自然分开石头。 年轻人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人群中心, 走到了呆立当场的蔡小勇和蔡小雅兄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低下头,看了看紧紧依偎在一起、满脸泪痕和茫然的兄妹俩,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甚至算得上温和的笑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个字都敲在眾人心上: “小勇,小雅。我叫张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兄妹俩,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又收回来,落在他们脸上,语气平静: “受你们爸爸蔡军所託,过来看看你们。”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包括蔡洪、魏丽、蔡腾飞,以及所有村民, 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瞪大眼睛,张著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 蔡军?受蔡军所託?蔡军不是死了半个多月了吗? 都埋了!他……他託梦了?还是…… 蔡洪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瞬间被警惕和惊疑取代。 他上前一步,挡在张韧和蔡小勇之间,厉声喝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张韧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蔡洪,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疑、或好奇、或畏惧的脸。 他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他重新將双手插回裤兜,站直身体,面对著眾人,清晰而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张韧。张家庄人。” 他略微停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蔡洪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然后,不急不缓地补充道: “乃是,台县城隍爷,敕封之——阳间总行走。” “城隍爷敕封的……阳间总行走?” 这个名號一报出来,在场眾人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城隍爷的名头,如今在台县確实是传开了,几乎家喻户晓。 四位“阳间行走”也渐渐有了些名声。 可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总行走”?听这名头,似乎比那四位行走还要……大? “张韧?你是张家庄那个张韧?!” 突然,人群里一个黑瘦的汉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看著场中的年轻人。 旁边立刻有人问:“老三,你认识他?” 那叫蔡老三的汉子脸上露出又是兴奋又是敬畏的神色,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对著周围人说: “我……我也是听我一个在张家庄的亲戚说的! 他们庄的张韧,那可是个真有本事的高人!专门给人看事儿,平事儿,听说还能抓鬼,看人阳寿!神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就前些日子,苗家庄有个老头,找他看寿数。 他说那老头最多只有两天寿命,很可能就在当天夜里。 结果你们猜怎么著?那老头,真就在那天晚上,无声无息地,没了!你们说,这神不神?!” “嚯——!”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所有村民再次看向张韧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看热闹,变成了惊骇、敬畏,甚至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了。 张韧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到蔡老三那番添油加醋的宣扬,也没在意周围那些瞬间变得复杂的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挡在前面的蔡洪,平静地落在蔡小勇兄妹身上,又缓缓移开,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蔡洪。 “你说,你是为了蔡小勇兄妹好,只是替他们暂时保管他们爸爸留下的钱。” 张韧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么,你儿子蔡文斌,最近在阜城4s店看的那辆宝马三系, 定金都交了,车价二十八万九。这笔钱,你家,拿得出来吗?” 蔡洪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大半。 张韧不等他反应,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却字字清晰的语气问道: “你儿子谈的那个对象,提出的条件:三十万彩礼,外加阜城市区一套不小於一百平的商品房首付,至少五十万。 这两项加起来,八十万。你家的积蓄,够吗?”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著蔡洪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收缩的脸, 语气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意: “你该不会想说,你『暂时借用』侄子的钱, 是为了给你儿子买车、下聘、买房,这也是『为了他们兄妹好』,是『怕他们乱花钱』吧?” 这一连串的问话,如同剥皮拆骨,將蔡洪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连同他家的经济状况和近期的大额开销,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蔡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张韧, 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却因为极度的惊骇和心虚而显得色厉內荏。 “呸!” 旁边的魏丽也彻底炸了,她可没蔡洪那么多顾忌,衝著张韧就啐了一口,虽然没吐到,但表情狰狞,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种!跑到这里来管我们的家事! 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给老娘滚!滚远点!不然老娘撕了你的嘴!” 张韧的眼神,在魏丽破口大骂的瞬间,冷了下来。 无知泼妇,冥顽不灵。 第264章 削寿五年 他不再看状若疯癲的蔡洪和魏丽,目光转向周围或惊愕、或恍然、或愤怒的村民, 最后,落在了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蔡小勇和蔡小雅身上。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蔡小雅有些枯黄的头髮。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广场上方那片晴朗却仿佛骤然变得低沉的天空, 声音陡然拔高,清越而威严,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空迴荡: “举头三尺,自有神明!尔等一言一行,所作所为, 阴司簿册之上,皆有凭有据,纤毫毕现! 城隍爷执掌赏善罚恶,明察秋毫!为恶者,纵有百般狡饰,千般隱藏,亦无所遁形!” 说完这番话,在所有人或惊疑、或茫然、或隱隱期待的目光注视下, 张韧仰起头,望向天际,双手在身前虚虚一拱,朗声开口,声音庄重肃穆,如同上奏天听: “具稟城隍府:今有蔡家村村民蔡洪,与其妻魏丽,罔顾血脉宗亲之情,耽於贪戾之念。 假『为侄好』之名,行胁迫之实,欲强夺亲弟遗孤之监护权,图谋其父用性命换来之赔偿金。 其心歹毒,其行悖逆人伦,罪实难赦!伏请城隍尊神明鑑,秉公裁决,降下雷霆之罚,以惩其恶! 並请削去此二人阳寿五载,以正世间纲常,以儆效尤,震慑宵小!” 话音落下,广场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仰著头,看著天空,又看看一脸肃穆的张韧, 再看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蔡洪和魏丽,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几个呼吸之后——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极遥远天际,又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雷声,毫无徵兆地骤然响起!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臟都跟著一颤。 紧接著—— “咔嚓——!!!” 一道刺眼夺目的亮白色闪电,撕裂了晴朗的天空,如同一条暴怒的银龙, 自九天之上,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带著毁灭性的气息,径直劈落! 不偏不倚,正正劈在了站在人群中央、刚刚还在叫骂的蔡洪和魏丽身上! “啊——!!!” “嗷——!!!” 两道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同时从蔡洪和魏丽喉咙里迸发出来! 两人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瞬间僵直,头髮根根竖起,冒起青烟,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瞬间变得焦黑,衣服也出现了多处焦糊的破洞。 然后,两人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身体不停地抽搐,嘴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这还没完。 不等两人从这第一道闪电带来的剧痛和麻痹中缓过一口气—— “咔嚓——!!!” 第二道闪电,紧隨其后,再次精准地劈落在他们身上! “啊——!救命——!我错了~我还钱!” “娘啊——疼死我了——!我不敢了啊!” 更加悽惨的嚎叫响起。 两人像两条被扔进油锅的活鱼,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扭动,试图躲避那仿佛无处不在的剧痛。 那痛苦似乎並非仅仅作用於皮肉,而是深入骨髓,钻进灵魂,让他们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们想晕过去,逃离这非人的折磨,可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 死死锁住他们的意识,让他们无比清醒地承受著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打雷了!城隍爷显灵了!真劈下来了!快散开!离远点!別被牵连了!”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顿时,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呼啦一下向四周散开,退出去老远。 所有人都挤在广场边缘,伸长脖子,脸上混杂著极度的恐惧、难以置信的兴奋, 以及一种对未知神威的深深敬畏,死死盯著场中那两道在雷电下翻滚哀嚎的身影。 张韧也拉著蔡小勇和蔡小雅,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著自己的“杰作”。 若非今日是以“阳间行走”的凡人身份前来行事, 就凭魏丽方才那几句辱骂正神的言语,便不止是五道雷劈、削寿五年这么简单了,镇压忘川百年都是轻的。 “大家快看!看他们的脸!” 突然,人群中又有人惊呼,声音带著颤抖。 眾人闻言,连忙仔细看向地上的蔡洪和魏丽。 只见每被一道闪电劈中,两人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一分,皮肤失去光泽,皱纹似乎也加深了一些。 当第五道,也是最后一道闪电落下,两人的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 只能瘫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时,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 他们脸上已然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头髮也变得乾枯灰白,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在短短片刻间,苍老了十几岁不止! 那种“衰老”,不仅仅是外表,更透著一股从內而外的、行將就木的腐朽气息。 当然,现在看起来很严重,是因为极速削去寿元的原因。慢慢会恢復到减寿五年的状態。 “我的老天爷……真……真的削了阳寿!少了五年活头啊!” “城隍爷……城隍爷显圣了!真有报应啊!”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先带头,围观的村民们,一个个面无人色, 对著刚才雷电劈落的方向,也就是张韧之前仰天稟告的方向, 纷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咚咚地磕起头来。 嘴里念念有词,多是“城隍爷恕罪”、“我们再也不敢了”、“保佑我家平安”之类。 蔡小勇也拉著妹妹,先是对著张韧,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小脸上满是感激。 然后,他也转向天空,拉著妹妹一起,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磕头。 蔡小雅虽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但看到哥哥磕头,也学著样子,小手合十,笨拙地跟著磕。 场中,只剩下两个人还站著。 一个是张韧。 另一个,是村书记蔡腾飞。 他站在原地,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看著跪了一地的村民, 又看看场中生死不知、瞬间苍老的蔡洪夫妇, 再看向那边神色平静、负手而立的张韧,只觉得双腿发软,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尷尬惶恐到了极点。 张韧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蔡腾飞浑身一个激灵,再也撑不住, “扑通”一声,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对著天空的方向,连连磕头,嘴里胡乱说著: “城隍爷明鑑!小人……小人有眼无珠,差点误信谗言……小人知错!知错了!” 张韧这才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 他转向已经停止磕头、正用崇敬和感激目光望著自己的蔡小勇。 第265章 所託已了 “你爸爸所託之事,已了。” 张韧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看著蔡小勇,“经此一事,他们不敢,也不能再图谋你父亲的赔偿金。 相关的律法程序,会有人跟进,確保那笔钱用在你和妹妹身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长兄如父。从今往后,这个家,要靠你撑起来。 照顾好妹妹,给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平安长大。 切记,人在做,天在看。多行善事,莫要为恶。 举头三尺,自有神明。心中常存敬畏,行事自有方寸。” 蔡小勇用力地点头,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但他很快用手背抹去,眼神变得坚定: “我记住了!哥哥,谢谢你!谢谢城隍爷!我……我一定做到!” 张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在眾人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朝著来时的村道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的身影,在眾人眼中,似乎晃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只是当人们再次定睛看去时,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上, 已然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位“阳间总行走”的影子? 离开蔡家村,走在回润德灵境的路上,张韧心神微微一动。 一股温热、醇和的力量,自冥冥中降临,悄然融入他的神体与神格。这感觉並不陌生,是大道功德的反馈。 数量不多,也不算少。十三点。 他略一感知,便明了这功德的来源。 他完成了蔡军的託付,確保其子女不被欺辱,保住了他们应得的权益; 他出手惩处了蔡洪、魏丽这对心怀叵测、企图侵吞孤儿財產的恶亲; 更重要的是,他改变了蔡小勇和蔡小雅兄妹二人原本可能极为坎坷的命运轨跡。 这几件事叠加,功德自然比单纯处理一个普通怨魂或小恶要多些。 距离晋升所需的最后三十点功德,还差十七点。 张韧脚步未停,身影在村道间看似隨意地走著,神念却如水银泻地, 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感知著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悲欢离合、善恶纠葛。 下一刻,他脚步微顿,身影自原地淡去,再出现时,已站在另一处尘土飞扬的工地边缘。 这里似乎在进行地面硬化或小型基础施工,几辆农用三轮车拉著满满的水泥,停在一处车辆无法直接进入的狭小场地外。 几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皮肤黝黑粗糙的中老年男人,正弯著腰, 从车上將一袋袋沉重的水泥扛下来,再步履蹣跚地扛进十几米外的施工点。 这活计不轻鬆。每袋水泥標准重量是一百斤。 沉重的袋子压在肩背上,腰腿都要吃劲。 更要命的是,搬运过程中,细密的水泥粉尘不可避免地扬起, 落在裸露的脖颈、手臂上,混合著汗水,立刻带来一阵阵刺痒和轻微的灼烧感,时间稍长,皮肤就可能红肿、起疹子。 他们的报酬是按吨计算。卸一吨水泥,十块钱。 张韧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个埋头干活的工人,最后,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精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腿的裤管,自膝盖以下,是空的,用一个粗糙的布条扎著。 他左手拄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木头拐杖,右肩上扛著一袋水泥。 他的动作很快。 放下拐杖,单腿站稳,弯腰,用右手和右肩配合,猛地发力, 將一袋水泥扛上肩,动作一气呵成,甚至带著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然后,他左手重新抄起拐杖,拄在地上,配合著右腿,一跳一跳地,扛著水泥袋,朝著施工点快速挪去。 速度竟然不比旁边那些双腿健全的工友慢,甚至隱隱还要快上一点。 他额头上缠著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旧毛巾,汗水已经把毛巾浸透,边缘顏色发深。 在这深秋、寒意渐起的时节,他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破了好几个洞的灰色背心, 此刻背心也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结实的胸膛和脊背上,勾勒出用力时绷紧的肌肉线条。 张韧静静地看著。这个男人动作如此迅捷,並非他天生神力,或是爭强好胜。 他只是用尽全力,向雇他们干活的工头,也向其他工友证明: 他虽然少了一条腿,但他能干这个活,不会拖慢大家的进度。 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十块钱一吨的辛苦钱,来养活自己和家人。 三十吨水泥,三个工人卸。张韧到来时,他们已经干了一个多小时。他又在旁边看了半个多小时。 终於,最后一袋水泥被扛进施工点,摞好。 那拄拐的男人,和其他两个工友一样,喘著粗气,走到停在一旁的三轮车旁。 开车的老板,是个穿著皮夹克、叼著烟的中年人,他看了看现场, 没说什么,从隨身挎包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分別递给三人。 “辛苦了。”老板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不辛苦不辛苦!谢谢老板!” 拄拐的男人用汗湿的手接过那张红色的钞票,脸上挤出笑容,对著老板连连点头,语气带著討好和急切, “老板,以后……以后还有这样的活,您隨时叫我,我隨叫隨到,保证不耽误您事!”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左边裤管上停留了一瞬, 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说,转身拉开车门,发动车子,很快开走了。 男人看著车子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变成了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拄著拐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一棵光禿禿的行道树下。 那里放著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还有一件叠放著的、同样半旧的藏蓝色外套。 他刚走到树下,准备弯腰拿水壶,才发现旁边还站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乾净休閒服、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看著他。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有些侷促、但儘量显得友善的憨厚笑容,衝著年轻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收回目光,弯下腰,有些费力地用单手拧开军绿水壶的盖子,仰起头,將壶口对准嘴巴。 “咕咚……咕咚……咕咚……” 冰凉的凉白开顺著喉咙灌下,他喝得很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半壶水很快见了底。 他长长地哈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燥热和疲惫都吐出去, 然后抬起手背,用力抹了抹嘴角和下巴上的水渍。 喝完水,他放下水壶,伸手去拿那件叠放的外套,准备穿上,抵御渐起的凉意。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年轻人,开口了。 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是不是正在为你儿子的事发愁?” 第266章 一双篮球鞋(加更一章) 男人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手里的外套差点掉在地上。 他霍地转过身,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张韧,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咋知道的?你认识我儿子?还是认识我?” 张韧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微笑,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儿子。” 他看著男人惊疑不定的脸,继续说: “但我有办法,或许能解决你和你儿子之间的问题。你,要不要试一试?” 男人盯著张韧,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回答。 他脸上混合著警惕、困惑,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和隱隱的希望。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衣著普通, 气质却有些说不出的沉静,不像骗子,但……也太年轻了,而且,他怎么会知道自家的事? 张韧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说: “机会,只有这一次。如果你愿意,就给我一百块钱掛號费。如果不愿意,就当没见过我,转身离开便是。” 一百块钱掛號费? 男人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那张刚刚赚来、还带著体温和汗渍的百元钞票。 这一百块,是他扛了十吨水泥,流了不知多少汗, 肩膀可能都磨破了皮才换来的。就这么给一个陌生人?万一…… 他的目光在张韧平静的脸上,和自己手里那张红色的钞票之间来回移动。 心里天人交战。儿子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电话不接,简讯不回。 他去找过,儿子同学只说他住宿舍,不愿见他。 他心里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得那么篤定…… 最终,对儿子的担忧,压过了对钱財的心疼和可能被骗的疑虑。 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手,將那张还带著他体温和汗味的百元钞票,递向张韧。 “我……我信你一次。” 他的声音有些干,但眼神里却有些希冀。 张韧接过那张皱巴巴、边缘有些磨损的钞票,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语气温和: “你不会后悔的。” 周鹏飞看著张韧把那张一百块隨意地折了折,放进自己口袋,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没接话,只是等著张韧的下文。 张韧收好钱,看向他,直接道:“钱,我收下了。现在,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周鹏飞脸上再次露出诧异的表情,脱口而出:“你……你不是说你知道吗?” 张韧呵呵一笑,摇了摇头:“我只说,我知道你在为你儿子的事犯愁。具体愁什么,怎么个愁法,你得告诉我。”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周鹏飞:“行了,直接说吧。钱都给了。” “你……” 周鹏飞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气闷,但钱已经给出去了,对方看起来也没有立刻就走的意思。 他嘆了口气,那股疲惫感似乎更重了。 他拄著拐杖,慢慢挪到马路牙子边,小心地坐了下来,將拐杖靠在腿边。 “我儿子……叫周小波。” 周鹏飞开口,声音低沉,目光望著马路对面模糊的景物, “今年十七,上高二。以前……以前是个挺好的孩子,爱说爱笑,喜欢打篮球。放学回来,屋里屋外都是他的笑声。”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拐杖头: “自从我……我这条腿没了之后,他就变了。 话少了,回家也晚了,也不怎么爱打球了。 最近……最近更是不怎么愿意回家,也不怎么搭理我了。 我打电话,他接得少,说不了两句就掛。发信息,很久才回,就几个字。” 张韧问:“你知道原因吗?” 周鹏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可能……可能是因为一双篮球鞋吧。” 他抬起头,看向张韧,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困惑、自责和无奈的神情: “大概半个月前,他回来跟我说,他的篮球鞋有些破了,打球不舒服,想换一双新的。 他说……他说他的同学们打篮球,穿的都是什么『aj』,他也想要一双。 我当时刚下工,累得很,脑子里也昏沉,没太听清,就记得他说想要一双篮球鞋。” 他苦笑了一下: “我寻思著,孩子想要双新鞋,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平时也节俭,不怎么开口要东西。我就趁第二天休息,去街上体育用品店,给他买了一双。 牌子我不懂,看著挺结实,是打篮球穿的,花了……三百多块钱。是我能买得起的最好的了。” 周鹏飞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小波看到鞋,不但没高兴,反而很生气。 他说他要的不是这种,他要的是『aj』,是耐克的那个『aj』。 他说他们班打球的同学,穿的都是aj,就他没有,让他感觉很丟人,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我们……我们吵了几句。他气得摔门就走了,去了他同学家借住。这都……好几天没回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后来,我悄悄打听了一下。那个『aj』……確实很贵。 稍微像样点的,都要上千块钱。我……我现在的钱不够。 就想著,多接点活,儘快攒够了,给他买一双。 孩子……孩子不小了,正是好面子的时候。別人都有,就他没有,心里难受,觉得丟人,也……也能理解。” 张韧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继续问:“你家,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吗?” 周鹏飞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生活的艰辛和固执: “一千块,肯定有。我这条腿没了,赔偿金还有一些,平时干活也攒了点。但那些钱……不能动,不能乱花。” 他拍了拍自己那条完好的右腿,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沉重的无奈: “我就剩这一条好腿了。乾的活,你也看见了,都是掏力气的。 说不定哪天,运气不好,或者累狠了,这条腿也出点啥毛病,那就真的啥也干不了了。 到那时候,没了收入,小波以后读书、成家,可咋办?” 第267章 烤串不香了 他抬起头,看著张韧,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所以,从我重新能干活起,我就给自己立了规矩。 每次挣的工钱,不管多少,必须存起至少一半。 一旦存进那个摺子,就绝对不能再动,除非是小波將来考上大学,要交学费,或者真有啥救命的大事。 不然……今天拆一点,明天用一点,很快那点家底就空了。我得给他……留条后路。” 张韧看著眼前这个皮肤黝黑、满脸汗水与灰尘、断了一条腿却还在为儿子未来拼命储蓄的男人,心中瞭然。 可怜天下父母心。 自己苦熬著,把每一分血汗钱都算计著,想为孩子的將来多铺一块砖,多垫一块瓦。 可孩子看到的,或许只是父亲买不起一双“別人都有”的昂贵球鞋,觉得在同学面前失了面子。 “好,我清楚了。” 张韧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儿子这种情况,是少年人常见的虚荣心作祟, 加上可能对家庭现状有些敏感和逃避。问题不大,我可以帮你劝劝他。” 说完,张韧心念微动。 磅礴的神念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瞬息间覆盖了整个台县, 锁定了那个名叫周小波的少年所在的位置,感知著他此刻的情绪、周遭的环境。 同时,一丝极其细微、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神力印记, 悄然附著在了周鹏飞身上,也隱隱勾连了远方那个赌气不归的少年。 一条清晰而自然的“轨跡”,已经在张韧的心念流转间,悄然铺就。 何时,何地,何人,会说何话,做何事,才能以最自然、也最深刻的方式, 触动那个十七岁少年敏感又骄傲的心弦,让他看到父亲沉默扛起的水泥袋下, 那份沉重如山、却从未说出口的爱与牺牲。 这一切的发生,都將显得顺理成章,如同命运一次偶然却又必然的转角。 而张韧,此刻只需静静等待,等待那个“轨跡”自然运转,开花结果。 周鹏飞的儿子周小波,此时正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县城的商业街上閒逛。 街边小吃摊飘来阵阵香气,周小波摸了摸口袋里, 从爸爸给的生活费里省出来的一百多块钱,咬了咬牙,走到一个生意很好的烤串摊前,大手一挥: “老板,来三十串羊肉,十串麵筋,五串鸡翅!哥几个,今天我请客,別跟我客气!” “哇!波哥大气!” “谢了波哥!够意思!” 同学们围上来,嘻嘻哈哈地接过烤得滋滋冒油、撒满辣椒和孜然的烤串,一边吃一边夸。 周小波脸上带著笑,心里那点因为“aj”事件和父亲冷战带来的憋闷,似乎也被这热闹和恭维冲淡了些。 他咬了一口羊肉串,油脂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挥挥手,儘量让语气显得满不在乎: “小意思!都是兄弟,吃点烤串算啥!” 几个少年边吃边逛,顺著街道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了,街灯次第亮起。 他们路过一片正在建设的区域,外围围著蓝色的施工挡板。 挡板有个缺口,能看到里面堆积的建筑材料和远处塔吊的影子。 工地门口停著几辆满载的货车,几个身影在工地里忙碌。 周小波嘴里嚼著烤串,目光隨意地扫过那片杂乱、昏暗的工地外围。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就在工地挡板外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背靠著一根信號灯杆,低著头。 他头上、脸上、身上,都蒙著一层灰白色的粉尘,是水泥灰。 他穿著一件分辨不出本色的、浸满汗渍的背心,一条裤腿空荡荡地扎著。 他手里抓著一个塑胶袋,塑胶袋里装著几个馒头,馒头看起来又干又硬,表皮都裂开了。 男人吃得很急。 他拿起一个馒头,几乎没怎么嚼,大口大口地吞咽,腮帮子鼓动著。 吃得太快,明显噎住了,他连忙抓起脚边一个军绿水壶, 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剧烈地滚动,才把那口馒头顺下去。 然后,他抹抹嘴,几乎没停,又拿起下一个馒头。 那是他爸爸。 那个断了一条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拖著疲惫身子回家的爸爸。 那个前几天因为他想要一双aj篮球鞋,而他只买得起三百多块的普通篮球鞋, 跟他吵了一架,然后他就赌气住到同学家好几天的爸爸。 周小波嘴里原本鲜香麻辣的烤串,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 他愣愣地看著马路牙子上那个被水泥灰包裹、就著凉水啃干馒头的身影,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著的、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烤串。 烤串上还滴著红油,沾满了诱人的调料。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衝上他的鼻腔,直衝眼眶。 视野瞬间模糊了,手里的烤串变得沉甸甸的,烫手。 就在这时,一个戴著安全帽、像是工头模样的人,从工地里走出来,径直走到周鹏飞面前,说了几句话。 距离不远,周小波能隱约听到。 “老周,又来了三十吨水泥。可刚才老王和老李家里有事,都先走了。 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了……这活,你一个人,能行吗?” 工头的声音带著为难。 周鹏飞抬起头,脸上还沾著水泥灰,他看了看那几辆满载的货车, 又看了看自己那条完好的腿和旁边的拐杖,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但只犹豫了几秒,他就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肯定: “能行!老板,我能干完!您放心,不耽误事!” 工头皱著眉,打量著他:“你……你不要命了?这可是三十吨!六百袋!你一条腿……” “我能行!” 周鹏飞打断他,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討好的笑容,语速加快, “真的,老板!我刚才就是歇口气,劲头足著呢! 您给我这机会,我保证干得又快又好,绝不耽误您明天施工!求您了,老板!” 工头看著他急切的样子,又看了看確实缺人手的现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那你抓紧。我先去里边看看,你快点开始,注意安全。” “哎!好!谢谢老板!谢谢!” 周鹏飞连连道谢,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第268章 一瓶饮料的重量 工头转身走了。 周鹏飞立刻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口,抓起水壶猛灌几口,然后用手背胡乱擦了下嘴。 他拄著拐杖,有些踉蹌但速度不慢地站起来,快步跳著走到那辆货车旁,准备开始他一个人的“战斗”。 周小波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过短视频里很多人为了生活辛苦挣扎,搬砖的, 送外卖的,在工地扛水泥的……他也曾感嘆过生活不易, 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觉那些画面如此尖锐、如此真实地刺进他心里。 因为那个在灰尘和疲惫中挣扎的人,是他的爸爸。 即使失去了一条腿,即使只能啃干馒头喝凉水, 也依然不肯服输,用尽全身力气,想为他这个儿子多挣一点钱的爸爸。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著脸颊流了下来,混著嘴边的油渍,留下冰凉的痕跡。 “波哥?波哥你怎么了?咋哭了?” 旁边的同学发现了他的异常,惊讶地推了推他。 周小波猛地回过神,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更多的泪水逼回去。 然后,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些奇怪,混合著泪水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手里的烤串塞给旁边的同学。 “我没事。” 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我看到我爸了,在那边搬水泥。我过去帮忙。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说完,不等同学们反应过来,他转过身,大步朝著那个昏暗、尘土飞扬的工地路口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周鹏飞站在货车旁,车斗比他的人高。 他需要先用双手抓住一袋水泥的边角,用力把它拖到车边, 然后用肩膀顶住,腰腿一起发力,才能把这百十斤的袋子扛上肩。 他的左臂需要分担一部分身体的平衡,右臂和右腿承担了主要的发力。 试了一次,袋子只是挪动了一点。他又试了一次,胳膊因为刚才的连续搬运已经有些酸软,力气跟不上。 袋子很沉,卡在车斗边缘。 就在他咬紧牙关,准备第三次尝试时,忽然感觉手上一轻。 那袋沉重的水泥,仿佛被一股额外的力量託了一下,轻鬆地被他扛上了右肩。 周鹏飞心里一松,以为是哪个路过的工友或者好心的陌生人搭了把手。 他脸上习惯性地堆起客气的、带著感激的笑容,转过头,嘴里说著: “谢谢,谢谢啊!真是麻烦……”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在他身后,刚刚爬上货车车斗边缘的,不是別人。 是他那个已经好几天没回家、赌气住在同学家的儿子,周小波。 周小波就站在车斗里,微微弯著腰,双手还保持著帮他托举的姿势。 他脸上也带著笑,眼睛却通红,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和灰尘中,有些刺眼。 父子俩对视著,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周小波先动了。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努力想显得轻鬆自然,但声音还是有些发哽: “爸,別愣著了。还有这么多呢,赶紧搬吧,天都快黑了。” 周鹏飞喉咙里“嗯”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什么也没说,迅速转过身,扛著那袋水泥,拄著拐杖,一跳一跳地,朝著堆放点快步走去。 水泥袋的重量压在肩上,有些疼,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以忍受了。 只是转身的剎那,他飞快地抬起没扛东西的左手,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蹭了一下。 背对著儿子,他的眼眶也红了,热热的。 那里面有被儿子看到自己最狼狈、最不堪一面的无措和窘迫, 但更多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酸涩和滚烫的暖流—— 儿子回来了,没有嫌弃他,没有远远躲开,而是爬上了这辆满是灰尘的货车,要来帮他。 儿子……好像真的,有点长大了,不一样了。 周小波看著父亲有些仓皇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也弯下腰,去搬下一袋水泥。 他人高,但毕竟才十七岁,又是学生,力气有限。 水泥袋比他想像中更沉,更压手。 他学著父亲刚才的样子,咬牙发力,勉强把一袋水泥拖到车边,然后试著往肩上扛。 第一次没成功,袋子滑了下来,砸在车斗里,扬起一片灰尘。 他咳嗽了几声,不服输地再次尝试。 搬了四五袋之后,周小波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胳膊发酸,腿也有点抖。 他靠著车斗边缘,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口喘著气, 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来,和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成了泥道子。 周鹏飞正好扛著一袋水泥回来,看到儿子累瘫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他把水泥放下,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便利店里,买了一瓶饮料。 拧开盖子,然后快步走回车边,伸手递给了坐在地上喘气的儿子。 “喝点水,歇一会儿。” 周鹏飞的声音不高,带著干完活后的沙哑,但很平和,“你身子骨还没长结实,不能硬撑,累伤了不值得。” 周小波抬起头,看著递到面前的饮料。 色彩鲜艷的塑料瓶包装纸,里面的饮料微微晃动。 他又抬头看了看父亲。 父亲脸上满是汗水和水泥灰的混合物,背心湿透紧贴著身体,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伸手接过那瓶水。瓶子握在手里,冰凉。 他想起刚才在街上,自己请同学吃烤串,三十串羊肉,十串麵筋,五串鸡翅,花了一百块。 而这瓶水,零售价大概五块钱。 五块钱,需要父亲来回搬运五百公斤的水泥,也就是整整十袋,才能挣到。 他看著父亲放下水后,没有休息,转身又走向下一袋水泥的背影。 父亲跳跃时,那条完好的右腿承担了全部的体重和水泥的重量,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后背的肌肉在湿透的背心下绷紧、放鬆,汗水沿著脊沟流下。 周小波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饮料。 他从未觉得,这瓶普通的饮料,是这么的沉重。 重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第269章 长大总在一瞬间 父子俩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个在车上搬,一个在车下扛。 夜色越来越浓,工地的灯光亮起,將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地面上。 汗水不断流下,灰尘不断扬起,呼吸声和拐杖触地声、水泥袋落地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斗终於空了。 三十吨,六百袋水泥,全部归位。 周鹏飞拄著拐杖,走到工头那边说了几句。 工头点点头,从包里数出三张红色的百元钞票,递给周鹏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便离开了。 周鹏飞拿著那三百块钱,慢慢走回儿子身边。 周小波正坐在马路牙子上,累得几乎不想动。 周鹏飞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点距离。 他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累坏的儿子,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很舒展的笑容。 “小波,”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这几天,我连著接活,加上以前的,攒了有一千四百多了。 应该……够给你买那双『aj』了。爸不懂那些牌子,怕买错了你不喜欢。 改天……你自己去县城专卖店挑吧,挑一双你喜欢的。” 周小波一直低著头,看著自己沾满灰尘和汗水的鞋尖——正是父亲上次给他买的那双三百多块钱的篮球鞋。 听了父亲的话,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 父亲脸上有灰尘,有汗水,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神是温和的, 甚至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像怕他再说“不要”。 周小波的眼圈又红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爸爸,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一点勇气: “我以前……太不懂事了。我只想著自己要什么,看到同学有什么,就也想有。 我从来没想过,你赚这些钱有多不容易,有多累。我……我不要aj了。” 他看著父亲瞬间愣住的表情,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坚定: “你上次给我买的这双篮球鞋,就很好。 我穿著打球很舒服,支撑也很好,不比別人差。我真的不要aj了。” 周鹏飞愣住了,他看著儿子认真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故意放得轻鬆,像是在说服儿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说啥傻话。钱是不好赚,但一千多块钱,爸多干几天也就有了。 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个面子,讲个排场。 別人有,你没有,是容易让人看不起。 咱家……咱家是困难点,但爸也不能让你在外面太没面子。一双鞋而已,爸还买得起。” “爸!” 周小波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但他没有擦,只是看著父亲,一字一句,带著哭腔,却无比清晰地说: “和你比起来,面子一点都不重要!” “脸,我可以以后自己挣!凭本事挣!” “但我只有你一个爸爸!”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要是为了给我买一双充面子的鞋,把自己累垮了, 累坏了另一条腿,甚至累出什么病来……那我怎么办?爸,我怎么办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工地外迴荡,带著少年人全部的后怕、心疼和醒悟。 周鹏飞坐在那里,仰头看著站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却眼神无比坚定的儿子。 儿子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上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 他一直强忍著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在这一刻,终於再也忍不住, 夺眶而出,顺著他布满皱纹和灰尘的脸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跡。 他慌忙低下头,用那双沾满水泥灰、粗糙开裂的大手,胡乱地在脸上抹著, 想把这丟人的泪水擦掉,想在儿子面前保住最后一点作为父亲的、脆弱的“顏面”。 夜风静静地吹过,带著凉意,也吹乾了脸上的湿痕。 过了很久,周鹏飞才重新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红著,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如释重负、欣慰、骄傲,还有深深感动的复杂神情。 他看著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里,有卸下重担的轻鬆,也有见证成长的感慨。 “你……” 周鹏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很稳,“长大了。” 他说出这三个字,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开怀的、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疲惫和风霜,让他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就在这时,看著儿子同样哭过却显得明亮了许多的眼睛,周鹏飞心里,不知怎的,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下午,在另一个工地路边,那个穿著休閒服、面容沉静的年轻人。 那个收了他一百块钱,说能帮他劝劝儿子的年轻人。 他隱隱觉得,儿子今天这突然的转变,这巧合的“遇见”, 这幡然醒悟的话语……或许,都和那个神秘的年轻人,有著某种他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联繫。 此时的张韧,已经回到了润德灵境的中院凉亭。 他静坐片刻,心神微敛,感知著体內神格与功德的变化。 一股温热的力量已然到帐,不多不少,十点。 加上白日里处理蔡军託付、惩戒蔡洪夫妇所得的十三点功德,这一日下来,总共进帐二十三点大道功德。 距离他晋升下一个神职所需的功德总量,如今只差……七点。 七点。看似触手可及。 张韧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深知,想要获得这种能够“即时结算”、立竿见影的功德,必须了结一段清晰、完整、因果牵连明確的“事”。 或是伸张正义,惩罚大恶;或是救助无辜,化解危难; 或是完成亡者郑重託付,改变生者厄运。 唯有如此,才能迅速形成因果闭环,引动功德降临。 此刻夜色已深,万籟俱寂。 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安寢,便是有些是非纠葛,也多隱於夜色之下,不易即刻寻得。 想要在此时再寻一桩能得功德、且能立即闭环的“事”,並非易事。 罢了。七点而已,不急在这一时。 张韧按下心中那丝属於“人”的急切,重新恢復神祇的静定。 他决定暂且按下,待明日天明,再作计较。 …… 第270章 张超的感激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 张韧在凉亭中静坐一夜,神清气足。 他正准备起身,去往县城或乡间走走,看看能否“巧遇”合適的机缘,了结那最后的七点功德。 忽然,他心神微微一动。 並非功德降临的感应,而是一种……“缘”將至的细微徵兆。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动了一下,线的另一端,连著一个与他有过交集、且即將產生新“果”的人。 他嘴角缓缓浮现一丝瞭然的笑意。看来,不必特意去寻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 润德灵境外,那条新修的、通往村道的路口旁,划出的几个停车位上,一辆半新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夹克衫、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拎著东西走了下来。 正是同村的张超。 他一手提著礼品袋,里面是两条好烟和两瓶酒;另一只手拿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 他站在车边,先是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被奇异藤蔓与鲜花环绕、如同森林秘境般的庄园, 又看了看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以及门楣上“润德灵境”四个古意盎然的大字,脸上写满了惊奇和难以置信。 上次他离开家乡去常市时,这里还只是一片普通的农田。 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月,竟然……变成了这番景象? 这哪里像是人住的房子,简直像是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仙家洞府! 他定了定神,走到那扇木门前,伸手轻轻一推。门没锁,应手而开。 走进门內,眼前豁然开朗。 平整的鹅卵石小径,两侧是违反季节盛放的各色鲜花,空气中瀰漫著清雅又复杂的芬芳,远处隱约可见亭台水榭的轮廓。 张超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左右张望,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景,都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灵秀, 行走其间,连呼吸都仿佛顺畅了许多,多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顺著小径,来到那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前,院门敞开著。 他迈步走进,穿过前院,来到了中院。 中院开阔,一方小池,几尾游鱼。 池畔凉亭中,一个穿著浅灰色休閒服的年轻人,正背对著他,似乎在看著池中的鱼,又似乎只是在静坐。 “张韧兄弟?” 张超试探著喊了一声,声音在静謐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凉亭中的年轻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张韧。 他脸上带著一丝很淡的笑意,看著张超,点了点头: “超哥,来了。” 张超连忙快走几步,来到凉亭外,脸上的惊奇之色还未褪去,忍不住感嘆道: “张韧兄弟,你这里……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简直就跟电视里演的世外桃源一样!要不是回来先去你家,叔叔婶子亲口告诉我这是你住的地方, 我还以为咱们村儿啥时候不声不响开发了个高级公园呢!这变化……也太大了!” 张韧笑了笑,示意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隨口问道:“超哥过奖了。你怎么有空突然回来了?常市那边的生意,现在怎么样,稳定了吗?” 来人正是同村的张超。 约两个月前,他在常市经营的小超市,因为隔壁街开了一家大型综合商场,那商场不知请了什么人布置, 风水格局有些特殊,隱隱形成吸纳之势,导致他小超市的客流和財气不断流失,生意一落千丈,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当时张韧修为尚浅,神通手段也有限,无法直接远赴常市破解那商场风水局,或为其小超市布下更强力的反制。 但他看出张超命格並非全无转机,其人气与財气虽有流失, 但根基未绝,便给他指了一条路——避开与大型商场正面竞爭日常百货的红海, 转而专做“家乡及各地特色產品”的细分赛道。 特色產品自带的文化属性和独特性,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避开单纯“財气”的吸纳,吸引特定客户群体。 如今,近两个月过去。 看张超此刻的气色、神情,以及他专程带著厚礼回来的架势,想来是那“转型”之路,初见成效了。 果然,一提起现在的生意,张超脸上立刻绽放出由衷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和对张韧深深的感激。 他把手里的菸酒礼品袋轻轻放在石桌上,在张韧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兴奋: “稳住了!不止稳住了,还比原来好了不少!这可真是多亏了你当初给我指的那条明路啊!” 他搓了搓手,开始详细说起: “你上次说的,做家乡特色產品的生意,我回去仔细琢磨了,觉得真行! 我那个小超市的位置,虽然不算顶好,但周边小区住的天南海北的外地人特別多。 我开始就试著进了一些咱们本地的特產,像什么香油、麻糖、粉皮、还有几家老字號的点心,摆在显眼位置。 没想到,还真有不少老乡来买,说在他乡能买到正宗的家乡味,感觉亲切。” 他越说越起劲: “后来我一想,光做咱们老家的不够啊。那些外地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乡味。 我就又想办法,联繫了一些其他省份的特產批发商,或者找那些地方的熟人帮忙採购, 陆续进了不少其他地方有名的乾货、调味品、零食、酒水。 慢慢的,我这小店里的『货色』就丰富起来了,几乎每个省都能找到点代表性的东西。” 张韧静静听著,偶尔点点头。 张超脸上露出一种“没想到”的表情: “最让我意外的,还不是那些思乡的老顾客。 是我的客户群里,多了很多当地的年轻人! 这帮年轻人,好奇心重,爱尝鲜,喜欢在网上看各种新奇的东西。 他们看到我店里有很多没见过的外地特產,觉得新鲜,就买来试试。 我后来试著做了几次同城的线上推广,发发朋友圈,在本地生活群里发发gg,没想到效果特別好!” 他眼睛发亮: “现在,在我那片儿,很多年轻人想买点外地特產尝鲜,或者送人图个新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那小超市! 口碑慢慢就传开了。虽然单件利润和卖日用百货差不太多,但架不住种类多,復购率高,而且竞爭小啊! 算下来,整体利润可比我以前守著那小超市卖油盐酱醋、牙膏肥皂的时候,强太多了!真是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第271章 功德圆满准备晋升 张韧听完,脸上笑容依旧淡然,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思路对了,路子就宽了。你能做起来,是你自己肯干,肯动脑筋,抓住了机会。” 他略一沉吟,语气多了两分告诫的意味: “不过,生意做开了,有几点切记。 一是產品质量和食品安全,这是根基,绝不能出问题。 特色產品往往靠口碑,坏一次口碑,可能前面所有努力都白费。 二是,你这模式见效了,很快就会有模仿者跟风。 到时候,拼的就不只是货全不全,更是拼信誉、拼服务、拼为人处世是否厚道。 只要你一直本分做生意,诚信待人,真心为顾客著想,哪怕后来竞爭者多了,你也总能占住一席之地,日子不会差。” 张超听著,脸色一肃,连连点头:“张韧兄弟,你放心!你的话,我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忘! 要不是你当初拉我这一把,点醒我,我现在別说把生意做起来,怕是连那个小超市的铺面,都早就赔出去关门大吉了! 哪还有现在的光景?你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说到动情处,张超眼圈都有些发红。 他不再犹豫,把放在石桌上的菸酒礼品往张韧那边又推了推, 然后拿起一直放在腿上的那个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双手有些郑重地从里面,一沓一沓地,往外拿钱。 崭新的、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百元大钞,被他整齐地码放在石桌上。 一沓,两沓,三沓……足足十五沓。 十五万。 张超把最后一沓钱放好,深吸一口气,看著张韧,语气无比诚恳: “张韧兄弟,我的超市能起死回生,能有今天这个局面,全靠你当初指点迷津! 这恩情,我张超记一辈子!这十五万,你先收下,千万別推辞! 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聊表谢意!真的,不多! 现在店里压了不少货,资金有点紧,等我这批货周转开了,资金宽裕了,我一定再好好感谢你!” 张韧看著石桌上那摞崭新的钞票,又看了看张超因为激动和恳切而微微发红的脸,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超哥,你太客气了。咱们既是同村,又是本家,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你能把生意做起来,是你自己的本事和运道到了,我不过顺口说了几句而已。” 他伸出右手,从那摞钱的最上面,拿了五沓,放在自己手边。 然后,他用手指,將其余的十沓钱,轻轻推回到张超面前。 “钱,我收下一些,算是全了这份心意。 但这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你拿回去。 做生意,资金周转是关键,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手里多留些活钱,心里也踏实,遇上机会也能抓住。” “这不行!绝对不行!” 张超一看,急了,连忙又把那十沓钱往张韧这边推, “张韧兄弟,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就收五万块钱,这哪行啊! 这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这钱你一定得收下!不然我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张韧看著张超急切的样子,脸上笑意未减,却不再多说。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著那十沓被推回来的钞票, 以及张超放在脚边、拉链还没完全拉上的公文包,凌空,轻轻一拂。 动作很隨意,就像拂去桌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下一瞬,让张超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十沓厚厚的、沉甸甸的百元钞票,仿佛被一双无形而柔和的手托起, 又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整齐地、平稳地,凌空飞起,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 然后,分毫不差地,依次落入了张超脚边那个敞开口的黑色公文包里。 “啪、啪、啪……” 轻微的、钞票落入包中的声音接连响起,清晰可闻。 十沓钱,悉数归位。 公文包的拉链,甚至自动向上合拢了一小段,只留下一个方便拿取的小口。 张超保持著双手前推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嘴巴微微张开,看著自己瞬间“回满”的公文包, 又看看对面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张韧,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是……变戏法?魔术?还是…… 他想起进门前看到的奇景,想起村里关於张韧越来越多的神奇传闻,想起刚才那钞票自行飞起的诡异一幕…… 一个令他浑身汗毛倒竖、却又隱隱觉得“理应如此”的念头,轰然撞入他的脑海。 张韧……这位同村的兄弟,恐怕……早已不是普通人了! 张韧看著张超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样子,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 “万事万物,自有其缘法。你当初找到我,是你我的缘。 我既已开口,收了该收的,便是了结了这段缘。余下的,不必执著。我意已决,超哥不必再客气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站起身,对仍处在震撼恍惚中的张超做了个“请”的手势, 亲自送他出了凉亭,一路將他送至润德灵境的大门外。 张超直到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外,被微凉的晨风一吹,才猛地回过神。 他手里还拎著菸酒,腋下紧紧夹著那个装回了十万块钱的公文包,心跳如鼓。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望向身后这座沐浴在晨光中、静謐而神秘的庄园, 望向门楣上“润德灵境”四个仿佛蕴含著无穷玄奥的大字。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刚才仿佛不是进了一处宅院,而是误入了一片传说中的……仙人福地。 而那位送他出来的、面容平静的年轻人,其身影在晨光中,似乎也笼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超凡脱俗的光晕。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看去,木门已缓缓合拢,將那方奇异的天地重新掩去。 只有手中沉甸甸的公文包,和心底那份翻江倒海般的震撼与明悟,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梦境。 张韧站在缓缓关闭的门后,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 就在他將那十万块钱“还”回张超公文包,了结这段“酬谢”因果的瞬间, 一股熟悉而醇和的温热力量,已然自冥冥中降临,融入他的神体。 功德,到帐了。 数量不多,但恰到好处——八点。 加上此前所积,如今他体內的大道功德总量,终於……圆满了。 张韧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头顶的屋檐与藤蔓,望向那高远无垠的苍穹。 晨光熹微,天宇澄澈。 功德已满,大道有感。 接下来,便是静候那来自至高规则层面最终的……敕封。 不知此次晋升,又会是怎样的神职权柄,在前方等待? 张韧隱隱感觉,这次晋升恐怕不简单! 第272章 地仙之境 张韧心念微沉,整个润德灵境的气机瞬间与外界隔绝,仿佛自成一方独立天地,彻底封锁。 他收敛周身所有气息,神念凝练如一,循著那早已熟悉的路径, 向著冥冥之中、至高至上的存在——大道空间——探去,发出无声的呼唤与连结的请求。 下一瞬,那股无可抗拒、却又无比浩大的拉扯感如期而至。 张韧没有抵抗,任由这股力量將自己摄入。 眼前景象变幻,定睛时,已置身於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无垠而混沌的大道空间之中。 他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那片空间的深处。 那里,依旧悬浮著那段被无法形容的、璀璨到极致的功德金光层层包裹、缠绕的锁链。 锁链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铁,透著亘古的沧桑与束缚的气息。 而这一次,张韧看得更为清晰。 他猛然发现,与上次晋升时相比,那锁链似乎……“融化”或“消解”了不短的一截! 功德金光如同最炽烈的火焰,持续不断地灼烧、侵蚀著锁链的实体。 他凝神细看,锁链並非浑然一体,而是由一节节、一段段连接而成。 以他目前的目力与感知,能勉强分辨出两段较为清晰的段落。 此刻,那最靠近金光核心的第一段锁链,已然被“融化”得只剩末尾一小部分,几乎就要彻底消失。 张韧心中微动,生出一丝期待。这锁链,显然象徵著某种禁錮或关卡。 第一段若完全消融,是否意味著会解开某种限制,带来新的变化?这变化,会是什么? 未及他深想,宏大、冰冷、不带丝毫情感起伏的道音, 如同自九天之上、又仿佛自他灵魂最深处轰然响起,瞬间充斥了整个大道空间,也震彻了他的真灵: “台县城隍,张韧。” 道音稍顿,似在宣读,又似在宣告: “为任一方,治理有方,保境安民,生灵得所,秩序初定,功德昭彰。今功德圆满,合乎晋升之规。” “敕封:张韧,晋为——中原府城隍!总领一府阴阳,护佑全境安寧,福泽万灵!” 府城隍! 而且是“中原府”! 这並非他预想中由“县”升“州”,再至“府”的寻常路径,而是一步跨越了“州”级,直接擢升为统辖一府的更高阶城隍! 辖地范围、权柄、责任,都將大幅提升。这已是越级提拔,殊为不易。 然而,道音的宣示並未结束。 紧接著,更令张韧心神剧震的內容,滚滚而来: “张韧推行『功德大道』,明赏罚,定善恶,导人向正,合乎天道运转之理,有功於三界秩序重塑。” “特,加封:张韧,为——神官级天官!” “执掌:风雨雷电之权,主一方气候顺逆;司文运財运之机,掌士子前程、万民財路; 行惩恶扬善之责,代天巡狩,监察不法;承天官赐福之职,播撒福泽,教化世人!” “总责:维繫天地人三界秩序运转,小势可改,以全功德;大势不可逆,需遵大道!” 道音如雷霆,字字轰入张韧识海。 天官!而且是“神官级”天官! 城隍体系,属於地祇阴神体系。而“天官”,则是天庭正神体系! 门神、灶神、土地神等,属於基层毛神、小神。 而“神官”级別,已然是天庭的中层实权神职! 类比他所知的传说,雷公、电母、財神(非最高阶)、某些星君等,便是此一级別! 每一位都执掌著某一方面的具体天地规则或重要气运,权柄甚重! 更关键的是,他这个“神官级天官”的敕封,並非指向某一个具体的神职(如“雷部神官”、“財部神官”), 而是直接授予了“神官”这个级別与相应的复合权柄! 这意味著,只要是天庭中层神官职权范围內的事务—— 呼风唤雨、掌雷控电、司文运財运、代天巡狩、赐福教化等等 ——他都有权参与,有能力执掌! 这是一个权限极广、自由度颇高的“复合型”神官职衔!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擢升与加封,让张韧一时之间心神摇曳。 府城隍已是越级,再加封神官天官……这其中的意味,远超他先前估算。 不容他细思量其中深意,道音余韵尚在混沌中迴荡,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晋升都要磅礴、浩瀚、精纯的功德洪流,已然自大道空间的无尽高处,轰然降下! 如同天河倒灌,径直灌注进张韧的神躯之內! “轰——!” 无法形容的庞大力量在他体內炸开,翻涌奔腾!神力、神性、神格, 乃至他神躯的每一个最细微的构成,都在这一刻被这股至高无上的功德力量疯狂冲刷、锤炼、提升! 一种生命层次跃迁的强烈感觉,充斥了他的全部感知。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表面,点点纯粹而璀璨的金色光芒透体而出,並非覆盖,而是自內而外地“显现”。 金光迅速蔓延、联结,转眼之间,他整个神躯已化为通体宛如黄金铸就、散发著柔和却至高无上威严气息的“金身”! 这是神道修为达到一定高度、神躯高度凝聚升华的显化,亦是“天官”正神的標誌之一——不坏金身! 与此同时,海量的、复杂玄奥的信息流,直接涌入他的识海深处,自动烙印,化为他本能般的知识与权能。 呼风唤雨之术,如何感应天地水汽流动,如何以神力引动风云变幻…… 雷电的掌控与运用,从细微电弧到煌煌天雷的生成、引导、释放…… 文运与財运的微妙感知,如何辨识、如何適度施加影响或进行“剥夺”与“赐福”,以平衡一方气运,引导向善…… 林林总总,包罗万象,每一种神通权柄都蕴含著莫大的威能与严谨的规则限制。 这些都是“神官级天官”职分內所应掌握的核心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那灌注的功德金光终於渐渐敛去,最终完全融入张韧的金身与神格之中, 再无痕跡,只留下他体內浩瀚如海、凝实如岳的全新神力,以及那已然固化的、熠熠生辉的不坏金身。 张韧缓缓睁开了双眼。 两道凝练如实质、仿佛能洞穿虚妄、照彻幽冥的淡金色神光, 自他金色的眼眸中电射而出,瞬间穿透了大道空间的混沌雾气,消失在无尽的深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这双已化为璀璨金色的手掌。心念微动。 “滋啦——!” 两道细长、跃动、散发著毁灭与威严气息的灿金色电蛇, 毫无徵兆地在他双掌掌心上方凭空浮现,蜿蜒游走,发出清晰的、令人心悸的电流嘶鸣声。 电光虽小,却蕴含著足以令寻常鬼仙妖魔魂飞魄散的恐怖威能。 他对这雷电的掌控,如臂使指,精细入微。 “这力量……” 张韧感受著体內前所未有的充沛神力, 以及对风雨雷电、文財气运等天地规则的清晰感应与调用之能,低声自语,声音在金身状態下带著奇异的金属震颤回音, “便是……地仙之境么?” 第273章 准备修改监察体系(加更一章) 阳神(人仙)之上,便是地仙。 褪去凡胎,铸就金身,执掌一方规则,与大地同寿,与山川共鸣。 他如今的神道修为,確已稳稳踏入了地仙层次。 而且,因身兼府城隍与神官天官双重神职,其实际权柄与战力,恐怕远超寻常地仙。 晋升带来的感悟与力量灌输完毕,大道空间对他的“容纳”似乎也到了时限。 一股柔和却无可违逆的排斥力量涌来,將他“推”了出去。 光影流转,时空变幻。 再定神时,张韧已回到了润德灵境的中院。 他依旧保持著在大道空间里的姿势,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周身金光已自然內敛,恢復常態,只是肌肤隱约流转著一层温润如玉、又坚不可摧的淡淡金辉。 他心念微动,悬浮的身体如同没有一丝重量, 又如同与整个润德灵境的天地气息融为一体,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落回地面。 没有激起半点尘埃,甚至脚下的青草都未曾被压弯。 站定之后,张韧没有立刻动作。 他微微闭上眼,將刚刚晋升后暴涨、且性质更为浩瀚磅礴的神念, 小心翼翼地、儘量控制著范围与强度,向著四面八方,发散开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这一次,感知的范围远超以往。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的神念便轻鬆覆盖了整个“中原府”的全境! 山川河流,城镇乡村,数百万生灵的气息,阳间的喧闹,阴魂的游荡, 地脉的流动,气运的聚散……无穷无尽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在他强大神识的梳理下迅速变得清晰有序。 这辖地范围……极大。並非他原先以为的可能只是一个“市”的级別。 从神念反馈的地理信息和冥冥中的权柄感应来看,这“中原府”的疆域,几乎涵盖了他所知的整整一省之地! 面积广阔,人口眾多,情况复杂程度远非之前的台县可比。 大道对於“府”这一层级的划分,似乎与凡人行政区的“市”概念不同,更接近古时“府”的范畴,或是有其独特的衡量標准。 那么,再往上的“都城隍”,辖地又会是何等规模?一国之疆域?还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张韧便將其按下。 目前看来,“都城隍”及对应的更高阶天官职司,距离他还颇为遥远。 他缓缓收回了那足以笼罩一省之地的庞大神念。 如此广阔的辖境,意味著需要处理的事务、需要监察的善恶、需要维持的阴阳秩序, 其数量与复杂程度,將是之前的百倍、千倍不止。 心神沉入识海深处,关於下一次晋升所需功德的“信息”,也已然明晰。 十万。 一个清晰无比的数字。 下一次晋升,所需功德点数,赫然是——十万点。 张韧沉默了片刻,心中却並无太多意外,反而觉得“理应如此”。 府城隍再往上,便是城隍体系的顶峰——都城隍,执掌的很可能是一国或数省之地的阴阳总纲。 而天官体系,神官之上,便是“帝君”级別,如传说中的四海龙王、五岳大帝、某些主掌一部(如雷部、斗部)的尊神,那已是天庭的高层,一方主宰,权柄滔天。 无论是晋升都城隍,还是天官体系达到“帝君”级,所需的功德积累,必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十万点,看似骇人,但考虑到目標的位阶与权柄,倒也合乎情理。 眼下,更实际的问题摆在面前。 辖地骤然扩大了不知多少倍,从一县至一府(省)。 仅凭目前城隍府中那些僚属,纵使他们个个能干,日夜不休, 也绝对无法有效管理如此广袤地域內的阴阳事务、赏善罚恶、秩序维繫。 既然受此神职,领此权柄,便需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是张韧的认知,也是大道的期许。 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或者说,更需要一套高效、严密、且能自动运转的“机制”来辅助管理。 张韧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抬起,仿佛穿透了润德灵境的屋顶与天空, 望向了台县县城上空,那方已然与当地天象气运隱隱相合、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天眼”。 当初为了监察台县,赏善罚恶,他耗费不小代价,炼製了这“天眼”,效果显著。 如今,辖地扩大至一府,这“天眼”的覆盖范围与监察精度,显然已远远不够。 但……这或许正是一个契机。 张韧眼中神光流转,若有所思。 他不想,也不愿招募太多拥有独立意识、复杂心思的“神祇”或“鬼吏”作为下属。 远古时期,天庭神系庞大,诸神林立,最终却因私慾、派系、劫数而崩毁的教训,他即便所知不全,也能推想一二。 神多了,心思就杂,欲望与纷爭便难以避免。 他更愿意相信一套没有感情偏向、绝对公正、严格按规则运转的“制度”或“工具”。 而这“天眼”系统,恰恰符合他的理念。它是工具,是规则的眼睛,是无形无情的监察与记录者。 它不会徇私,不会倦怠,只会忠实地执行预设的规则。 “或许……” 张韧心中,一个清晰的念头逐渐成形,“是时候,將这『天眼』,重新炼製,全面升级了。” 將其覆盖范围,扩展至整个中原府全境。 提升其监察精度,不仅能看到善恶之气、功德罪业, 或许还能更细致地感知民生疾苦、地气异动、妖魔潜藏。 强化其规则处理能力,能够自动识別、记录、甚至初步判定一些常见的善恶行为,为城隍府的僚属们提供更精准的“案卷”与“线索”。 甚至……赋予其一定的、在严格规则限定下的“自动响应”能力? 比如,对微小善行的即时功德记录反馈,对轻微但明確的恶行的自动警示或初级反制? 若有这样一套升级后的、覆盖全府的“天眼”系统作为支撑,城隍府的工作效率將得到质的飞跃。 僚属们便能从海量的、基础性的监察工作中解脱出来, 將精力集中於处理更复杂、更需要智慧和决断的案件,以及执行更需要神力的赏罚举措。 如此一来,即便不大量扩充神吏编制,也有望將这一府之地的阴阳秩序,初步纳入有效管理的轨道。 这个想法,在张韧晋升后的清晰思维中,迅速变得具体、可行。 第274章 不再盲目招募 张韧心中既定,不再犹豫。 他心念一动,与高悬於台县上空、已与一方天象隱隱相合的那件特殊法器——“天眼”,建立了清晰的联繫。 “收。” 无声的敕令在神念中传达。 下一瞬,台县县城上空,那无形无质、却又能被特定存在感知的监察视野微微波动, 隨即一道极其凝练、常人无法察觉的淡金色流光,自虚空中剥离, 划破长空,瞬息间便回到了润德灵境,悬浮在张韧面前。 流光散去,显露出“天眼”的核心实体。 与最初炼製出来时相比,此刻的“天眼”已然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核心部分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纯粹、內敛却威严的灿金色的珠子, 光华流转,仿佛蕴含著无尽的神性与规则。 珠子映射,原本只是一道淡淡虚影的“眼眸”图案, 如今已变得无比凝实,线条清晰,瞳孔位置隱隱有玄奥的符文流转,散发著洞彻幽微的气息。 整体看去,它不再像一件单纯的法器,反倒越来越像一颗拥有著生命与灵性、正在注视著世间的、真正的“天之眼”。 这“天眼”本就是张韧亲手炼製,与其心血相连, 此刻稍一感知,便能清晰把握其內部结构、 能量流转以及这两月来吸纳香火愿力、监察善恶所產生的种种细微变化与成长。 是时候,让它变得更加强大,承担更重的职责了。 张韧心念再动。 一道灰金色的流光自城隍府深处疾射而来,落入他的掌中, 正是那方代表著他城隍神职权柄的印璽——城隍印。 此刻的城隍印,也因他晋升“中原府城隍”而发生了变化。 印体比之前大了一圈,质地更加温润厚重,非金非玉,却透著亘古的威严。 印纽雕刻的图案更加繁复玄奥,印身四周的云纹雷篆也清晰了许多。 印底,原本“台县城隍张韧”的阳文篆刻, 已然变为更大、更古朴、蕴含著神道力量的“中原府城隍张韧”七个大字。 张韧將城隍印握在手中,感受著其中蕴含的、代表一府之地阴阳权柄的浩瀚力量。 城隍印被他从府中取走,其气息的瞬间变化与远离,立刻惊动了正在城隍府中各司其职的一眾僚属。 陆怀德正在司內翻阅新送来的文书,笔尖一顿。 李建业在赏善罚恶司中推演一桩旧案,也是眉头微挑。 张长寿与沈文秀,徐子清与法远。林建军等人齐齐望向主殿方向。 小宝小曦也同时抬起头。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清晰地感应到了。 城隍大人的气息……变了! 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浩瀚,如同无垠的星空,又像巍峨的不可攀越的神山。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超越感。 不仅如此,大人原本属於阴司正神的、醇和威严的气息中, 此刻竟然多了一股截然不同的、至阳至刚、仿佛能涤盪一切阴邪、却又带著煌煌天威的凛然气息! 那是……属於“天”的气息? “唰!”“唰!”“唰!” 润德灵境中院,人影接连闪动。 得到感应的城隍府眾僚属,无论手头有何事务,皆在第一时间放下,以最快速度赶至。 小曦手中的琉璃灯更是金光连闪,灯焰跳跃,无形的空间通道被迅速开闢, 將在外执行引魂、巡查等任务的蒋志国、马德豹等人,也一併接引了回来。 顷刻之间,中院之中,已是济济一堂。陆怀德、李建业、张长寿、沈文秀、徐子清、法远、林建军等六位巡检尉、马家四兄弟、蒋志国,以及侍立一旁的小宝小曦,所有人肃然而立。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凉亭前那个手握城隍大印、负手而立的年轻人身上。 不,此刻再看向他,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渺小感。 那並非恐惧,而是低层次生命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自然反应,如同溪流仰望江海,尘沙仰视山岳。 短暂的寂静后,以陆怀德、李建业为首,所有人齐齐向前一步, 隨即撩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低垂,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而充满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崇敬: “卑职等,参见大人!” “恭贺大人功参造化,神威无量!贺喜大人仙福永享,神道昌隆!” 声音在中院迴荡,带著由衷的喜悦与臣服。 张韧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眾僚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袍袖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涌出,將所有人同时扶起,无人能抗拒。 “平身。” 待眾人重新站定,目光依旧热切地望著他,张韧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却带著新任府城隍与天官神职的自然威仪: “本府已蒙大道敕封,晋升为『中原府城隍』,併兼任『神官级天官』。” 简单的两句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眾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府城隍!天官!还是神官级! 虽然他们早有预感大人此次晋升非同小可,但亲耳听到这確切的、远超想像的敕封,仍是震撼莫名,隨即涌起的便是狂喜! 大人越强,地位越高,他们这些追隨者的前途自然越发光明! 张韧顿了顿,继续道,语气转为部署事务的肃然: “如今,本府辖境已扩至一府(省)之地,幅员辽阔,生灵亿万,事务繁杂,远超以往。 为有效治理,赏善罚恶,维繫阴阳秩序,本府决意,重炼『天眼』, 大幅增强其威能与覆盖范围,使其成为辅助尔等管理全境、监察善恶的重要依仗。” 他目光扫过眾人:“目前,城隍府各主要职司,除『钱粮水利司』司主之位尚缺, 其余各司,赏善、罚恶、功考祈愿三司、阴阳巡检、日夜游军、无常勾魂等,皆已有主事之人。”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府决定,今后城隍府,不盲目扩充僚属编制。 然,为应对骤增之公务,各司主官,可依据实际需要, 自行招募、选拔、培训所属之『阴兵』,协助处理日常事务、巡查、文书、押解等一应琐碎工作。 招募標准、人数、训练章程,需报於本府及相应上级司主核准。 所募阴兵,需严格勘验心性、功德、过往,登记在册,受阴司律法约束。” 第275章 无敕令香火愿力不出 他看向侍立武官队列前方的张长寿与沈文秀: “张长寿,沈文秀。” “卑职在!” 黑白无常同时踏前一步,躬身应道。 “即日起,擢升你二人为城隍府『阴帅』。 准你二人自行招募阴兵,组建『无常军』。 无常军专司勾摄阳寿已尽之魂、追缉逃亡罪魂、镇压地方阴司叛乱、处置突发阴邪事件等一应武力相关事务。 需勤加操练,令行禁止。” “谨遵大人法旨!卑职领命!” 张长寿与沈文秀精神一振,齐声应诺。 阴帅!统兵之权!这是实打实的晋升与重用。 张韧目光转向林建军等六人: “六案巡检尉。” “卑职在!” 林建军、王磊、赵阳等六人出列,抱拳行礼。 “准你六人,组建『六案巡检军』。 巡检军之责,首要在於监察城隍府內外所有阴差、阴兵、乃至各司僚属之行止。 凡有为非作歹、玩忽职守、贪赃枉法、违反阴司律令者, 无论职位高低,一经查实,有权直接缉拿,押送『赏善罚恶司』依律严惩,绝不容情! 你等即为阴司之『宪兵』,需自身正,行事公,方可行监察之权。” “谨遵大人法旨!卑职等必恪尽职守,严明法纪!” 林建军六人声音鏗鏘,眼中燃起使命感。这职责,重如千钧。 最后,张韧看向徐子清与法远: “徐子清,法远。你二人所统日游、夜游二军,职责不变,仍需昼夜巡行,记录人间善恶,探听各方消息。 此外,需加强与无常军及各司协作。遇有需要,可协助无常军缉拿要犯,或为各司提供必要之情报支援。 必要时,经请示核准,亦可代为执行抓捕任务。” “谨遵大人法旨!卑职领命!” 徐子清与法远躬身应道。 “谨遵大人法旨!” 其余眾人亦齐声高呼,声震庭院。 每人脸上都带著振奋与跃跃欲试之色。 大人不仅自身晋升,更为他们指明了前路,赋予了实权与责任。 自行募兵,组建军伍,这意味他们不再是光杆司令, 而是真正能统率一方力量、有所作为的阴司实权官员了!前途豁然开朗! 张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眾人会意,知道大人接下来要办正事,不敢打扰, 再次齐齐行礼后,便有序地、带著满腔激盪退出了中院, 返回城隍府各自岗位,开始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並筹划招募阴兵等事宜。 只有小宝和小曦两个小傢伙,磨磨蹭蹭,你推我一下,我拉你一下,留在了最后。 等到其他人都走光了,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像是撒欢的小鹿,屁顛屁顛地跑到张韧身边, 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抱住了张韧的两条腿。 小宝仰起圆乎乎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激动: “张韧叔叔,张韧叔叔!你现在是不是变成天神了呀? 天官是什么官?比城隍爷爷还大吗?天官都能干什么呀?” 小曦也把小脑袋靠在张韧腿上,眨巴著琉璃灯映照下更显灵动的大眼睛,声音又软又糯: “老爷老爷!天官和咱们阴神是不是不一样呀?天官是不是住在天上的?那天上好玩吗?” 张韧看著这两个瞬间化身“十万个为什么”、抱著自己腿不撒手的小傢伙, 脸上那副府城隍的威严顿时有些维持不住,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好了好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两个小傢伙的脑袋,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等我把『天眼』重新炼製好,让它变得更厉害,然后……就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好!” 两个小傢伙异口同声,答应得异常爽快,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小星星。 对於“出去玩”,尤其是跟著张韧叔叔(老爷)出去玩,他们永远充满期待。 两人立刻鬆开了抱著张韧腿的手,乖乖地手拉手退到一旁, 睁大了眼睛,一副“我们很乖,绝不打扰”的模样,准备围观张韧炼製天眼。 张韧看著他们这副明明好奇得要死、却努力装出乖宝宝样子的表情, 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被打断正事而產生的些微波澜也消散了,只剩下些许无奈与宠溺。 尤其是乖巧懂事、总是安安静静的小曦,她那充满信赖和仰慕的目光,让他实在硬不起心肠说重话。 算了,想看就看吧。 张韧摇摇头,不再理会两个好奇宝宝,收敛心神,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悬浮的“天眼”核心与手中的“城隍印”上。 炼製升级“天眼”,覆盖全府,需要浩瀚的力量支撑与最高权限的敕令。 香火愿力,无疑是最合適、也最庞大的力量源泉。 而调动一府之地的香火愿力,非“府城隍”大印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肃穆庄严。 右手手掌一翻,那方代表著“中原府城隍”权柄的灿金大印, 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升上润德灵境的上空,悬停在数十丈高处,缓缓旋转。 印底“中原府城隍张韧”七个大字,在神力的灌注下, 开始散发出夺目的金光,一股涵盖一府之地、统御阴阳的煌煌神威,自大印中瀰漫开来。 张韧仰望大印,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古老玄奥的法印, 口中清喝,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至高无上的规则之力, 隨著神力与大印的共鸣,轰然传开,並非人耳可闻,而是直接响彻在“中原府”范围內, 所有与“神道”、“香火”、“信仰”相关的存在感知之中: “大道敕封,中原府城隍,张韧,在此!” “今,以府城隍位格敕令:自即日起,中原府全境之內,一切供奉、祭祀、信仰所生之香火愿力,尽归本府城隍统辖! 未得本府明確敕令,香火不得妄燃,信仰不得擅出!” “中原府城隍,张韧,敕——!” 第276章 神道重立 “敕”字出口,如同定鼎之音,天地为之一静! 下一瞬,在凡俗生灵毫无所觉、但所有修行者、阴魂鬼物、 乃至一些有了微末灵性的山川精怪、野神淫祠的感知中, 整个“中原府”一省之地,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到极致的“震动”! 並非地动山摇,而是一种存在於气运、信仰、冥冥规则层面的猛烈震盪! 中原府境內,所有稍有规模的道观、寺庙、祠堂、城隍庙、土地庙…… 甚至是那些荒山野岭中,被零星百姓或精怪私自供奉的不知名野神、山精的小小神龕、土庙…… 其上多年来凝聚的、或磅礴或微弱、或精纯或混杂的香火愿力, 在这一刻,全部不受控制地剧烈躁动、沸腾起来!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以覆盖全境的伟力, 强行將这些散布各地、属性各异的信仰之力“抓取”、“梳理”、“匯聚”! 无数道或粗或细、或明或暗、顏色各异的“光丝”, 自中原府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升起,穿透屋舍庙宇,无视山川阻隔, 齐齐向著某个冥冥中感应到的、至高无上的“中心”——那方悬於润德灵境上空的“中原府城隍印”——飞射而去! 亿万光丝在空中交匯、缠绕、融合,最终形成了一条肉眼无法得见、却浩浩荡荡、横贯长空、光芒璀璨到极致的“香火愿力长河”! 长河奔流,散发出磅礴、纯净、而又蕴含著亿万生灵祈愿与信念的浩瀚力量, 发出只有神道存在才能“听”到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条匯聚了一府之地几乎所有现存香火信仰的璀璨长河,跨越虚空, 最终尽数灌注、融入那方缓缓旋转的“中原府城隍印”之中! 大印光芒愈发炽盛,仿佛一颗小型的金色太阳,其內蕴含的神道权柄与力量,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攀升、凝练! …… 与此同时,在开往台县方向的一列高速行驶的动车车厢內。 一名穿著灰蓝色道袍、看起来风尘僕僕却精神矍鑠的老道士, 以及一位穿著浅蓝色道袍、气质较为沉静的中年道姑,正围坐在相邻的座位上,低声交谈著。 他们此行,是接到门中一位在外游歷的晚辈弟子陈静的紧急传讯, 提及台县有“真神”显跡,故匆忙赶来查探。 突然,坐在靠窗位置头髮鬍鬚皆已雪白的老道士,身体猛地一震! 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霍然抬头,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死死地盯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但目光的焦点却似乎穿透了现实,看向了某种更深层、更宏大的变化。 “不好!” 老道失声低呼,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惊骇。 下一秒,他不再犹豫,双手迅速抬起,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而古奥的道家法印,十指翻飞如莲花绽放,同时口中急急诵念: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正一第三十七代弟子徐清扬,恭请老祖法身降临,助弟子明辨天机!” 咒言声落,一股无形的、带著古老檀香与纸灰气息的阴风, 毫无徵兆地自车厢內掠过,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旁边道姑脸色微变,却不敢打扰,只是紧张地看著。 只见那白髮老道徐清扬身体轻轻一颤,脸上的惊骇、焦急之色迅速褪去, 眼神变得异常平静、深邃,甚至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淡漠。 他缓缓放下结印的双手,姿態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先前判若两人。 “老祖!” 旁边的道姑颤声低呼。 “徐清扬”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望著窗外, 仿佛在“看”著那条只有极高修为或特殊存在才能感知到的、横贯天穹的香火愿力长河。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天地有变,真神……已然归位。” 车厢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道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老祖”。 “徐清扬”继续道,语气古井无波: “方才,有真神以府城隍之位格,颁布神敕。 中原全境,所有香火愿力,自此刻起,尽归其城隍府统辖。无其敕令,香火断绝,信仰不出。” 这话如同惊雷,在道姑脑中炸响! 香火尽归城隍府?那他们这些修行门派、传承道观日后如何获取愿力修行?如何维持法阵?如何供奉祖师? “徐清扬”似乎知道他们心中所想,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道姑惊疑不定的脸,继续道: “你们徐子清师祖突然没了踪跡,吾先前以秘法感应,其魂灯未灭,反有增益,且隱约有神道气息缠绕。 如今看来,其下落,恐与此位新晋的……府城隍有关。”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考量: “尔等此行,本是因门中晚辈求助。 如今看来,她若已入真神麾下,倒未必是祸。或许……正可藉此契机,尝试接触这位真神。” “徐清扬”的目光变得幽深: “天地剧变,神道重立。是劫,亦是缘。 若处置得当,或许……於我正一门,会是一番意想不到的造化。尔等,切记。” 说完最后一段话,“徐清扬”身体再次微微一颤, 眼中那深不可测的沧桑与威严迅速褪去,恢復了之前的惊疑与些许茫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请老祖法身降临消耗不小。 他喘了几口气,看向身边同样脸色发白、却目光灼灼盯著他的师妹,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凝重: “方才老祖所言……师妹,可都记下了?” 道姑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远方,台县的方向,在此时的他们眼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而令人心悸的光晕。 第277章 天眼之网 城隍印匯聚了全府涌来的香火愿力,悬於空中, 光芒流转,透出一种厚重、凝实的质感,仿佛承载著一方天地的重量。 张韧心念沉静,神念如网,將悬浮在面前的天眼核心完全笼罩。 同时,他沟通空中那方光芒炽盛的城隍大印。 印中,那海量、驳杂但已被神职权柄初步梳理过的香火愿力, 开始按照张韧的意志,被迅速炼化、提纯,转化为最精粹、最本源的淡金色神力。 浩瀚的神力,如同决堤的江河,自城隍印中奔涌而出, 在张韧神念的精准引导下,源源不断地灌注进“天眼”的核心之中。 与此同时,张韧的神念,也化为最精细的刻刀,开始在天眼的本体结构上,进行更深层次、更复杂的铭刻与重构。 一道道玄奥、古朴、蕴含著规则气息的道纹、神篆,被他一笔一划,仔细地烙印进天眼的每一寸“肌体”。 这些纹路,並非隨意刻画。 每一道,都凝聚著张韧对自身新得神职权柄的领悟与解析——风雨雷电的符文,代表对天象的初步驾驭; 文运財运的轨跡,象徵对气运的隱约感知;赏善罚恶的律令,体现对秩序的维护意志; 还有代表“监察”、“记录”、“洞察”、“连结”等基础功能的通用神纹。 更重要的是,他將自身“中原府城隍”与“神官级天官”的双重神职权限印记, 以大道认可的特定方式,深深地烙印在天眼的核心规则之中。 从此,这“天眼”便与他神职绑定,唯有他,或得他授权者,方可调动、使用其最高权限。 隨著海量神力的灌注与复杂神纹的铭刻,天眼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剧烈变化。 原本那枚龙眼大小、圆润璀璨的金色珠子,体积开始缓缓缩小,质地变得更加凝练,几乎化为一点纯粹的光。 然后,这一点光,猛然“炸”开——並非毁灭,而是分解、重组。 金色光点分解为无数道比髮丝还要纤细千万倍、近乎无形的淡金色丝线。 这些丝线並非杂乱无章,它们遵循著某种至高的规则,开始自动交织、穿梭、编织。 经线与纬线交错,上下与四方延展。 一张以最初核心为原点,以无数淡金色神力丝线为经纬, 向著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无限延伸的、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立体“巨网”, 正在张韧的神念操控与神力支撑下,迅速成形。 这张巨网,以润德灵境为中心,向著整个“中原府”的疆域蔓延开去。 它穿透屋舍墙壁,掠过山川河流,无视白昼黑夜,覆盖城镇乡村。 每一道丝线都仿佛拥有生命,自动寻找著空间的节点、地气的脉络、生灵聚集的气息点,悄然附著、延伸、扎根。 隨著城隍印中匯聚的香火愿力被持续转化为神力,疯狂注入, 这张淡金色的立体巨网延伸的速度越来越快,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 最终,在某个时刻,巨网的边缘,轻轻触碰、然后稳定地覆盖、笼罩了“中原府”地理意义上的最边界。 至此,一张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笼罩一府全境的“天眼之网”,宣告编织完成。 城隍印中匯聚的香火愿力消耗近半,灌注的速度开始减缓,最终停止。 那张笼罩全境的淡金色巨网,微微闪烁了几下,隨即光芒迅速內敛、黯淡,最终彻底隱没在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张韧,以及与他神职相连的少数存在,能隱约感知到那张覆盖天地的、无形的“网”的存在。 张韧缓缓收回神念,睁开双眼。眼底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金色网络一闪而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次升级,天眼的威能提升,何止十倍。 如今,这天眼才真正配得上“天”眼之名。 它不再是一个单一的、固定的“观察点”,而是化为了无数双“眼睛”。 这无数双“眼睛”,由那些覆盖全境的淡金色神力丝线构成,它们就是感知的末梢,信息的节点。 每一道丝线,都能在权限范围內,感知、记录其“路过”或“附著”之处一定范围內的气息、能量、声音、光影乃至模糊的情绪与意念波动。 自此,中原府全境,只要处於这张“网”的覆盖之下, 万事万物的表层活动与公开信息,理论上都难逃“天眼”的被动感知与记录。 当然,涉及深层隱私、严密阵法屏蔽、或更高层次力量遮掩的情况,仍需具体分析。 所有被“天眼”感知记录到的信息,会被自动分类、整理、匯总,通过那张无形的网络, 传递迴城隍府的核心处理单元(升级后的天眼核心),形成海量的、实时更新的“信息档案”。 各司僚属需要查阅辖区內某人某地的公开记录、基础善恶气息、近期异常能量波动等信息时, 只需通过自身权限连接“天眼”系统,便可快速调取,大大提升了效率。 除此之外,张韧还在“天眼”系统中,预设了一些更深层的、基於规则判定的特殊功能模块。 比如,对达到一定標准的“善行”或“恶行”进行自动標记、初步分级; 对特定危险能量(如强烈怨气、妖气、邪术波动)的预警; 甚至,在极端情况下,经过他授权,可调用天眼网络匯聚的香火神力, 对標记目標进行超远程的、低强度的“注视”或“警示”。 不过,这些更深层的功能,张韧暂时不打算全面启用。 他需要观察升级后“天眼”系统的实际运行稳定性,收集更多数据, 同时也需要寻找合適的时机,逐步释放这些能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反弹。 …… 第278章 世间有真神 台县县城,陈静居住的小院外。 两道人影在略显陈旧的院门前停下。 正是从高铁站直接赶来的正一道清玄真人与清筠散人。 老道清玄真人捋了捋雪白的鬍鬚,目光扫过这处寧静的院落, 又抬眼望了望天空——方才在动车上感应到的那股浩瀚神威与香火异动, 其源头似乎就在这个县城,而且此刻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威压感縈绕不散,让他心神不寧。 他抬手,屈指,在院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院內,陈静正半躺在一张老旧的竹製摇椅上,手里拿著一本半旧的道德经註解,就著午后的天光隨意翻看。 听到敲门声,她眼睛没离开书页,只是懒洋洋地、带著点被打扰的隨意,扬声道:“请进吧,门没閂。” 这段时间,她已经很习惯现在这种生活节奏。 早晚给堂屋里的城隍神像敬香,偶尔接待一些通过口碑找上门、或內心有所求的信民, 听听他们的烦恼,用自己那点微末的“阳间行走”权限, 或帮忙向祈愿司司主转达些简单的愿望,或为感觉家中“不乾净”的人看看气场, 驱散点无意沾染的阴气,改善一下居住环境的小风水。 信民们大多会给些“香火钱”,她留下两成作为日常用度,其余八成都会在敬香时, 隨同自己的那份心意,一起“上供”给城隍府。 日子算不上富裕,但清静、踏实,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她早已不再纠结自己算是道家弟子还是神道信眾,只想著余生就这样,踏踏实实行些善事,积些功德。 若有朝一日,功德、心性能入城隍爷的法眼,得个正经的阴差职位,那便是天大的造化。 若命里无此机缘,也能为来世修些福报,总不枉此生。 “吱呀——” 院门被推开。清玄真人和清筠散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道姑清筠散人一眼就瞧见摇椅上那副慵懒閒適、毫无“修行人”端庄模样的陈静,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一股火气直衝顶门。 她性格向来严正端肃,最见不得弟子散漫。 当下,也顾不得这是在別人家院中,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严厉与失望,劈头喝道: “素心!” 陈静被这熟悉的、严厉的嗓音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从摇椅上弹起来,定睛一看, 这才看清来人竟是自己授业恩师清筠散人,以及师门中德高望重的住持清玄真人! 她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连忙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道家稽首礼,声音有些慌乱: “弟子素心,拜见师傅!拜见住持真人!” 清玄真人目光扫过这小院,虽简朴,倒也整洁,墙角还种著些寻常花草,透著几分生活气息。 他抚了抚雪白的长须,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语气比清筠缓和许多:“素心师侄,你这小日子,过得倒是清静自在。” 陈静脸上微热,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訕訕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师傅就在旁边瞪著她呢。 清筠散人性子急,没心思寒暄,见陈静站稳了,立刻上前一步,盯著她的眼睛,沉声问道: “行了,別傻站著。你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只急急唤我等前来, 说是有关乎道统存续的大事。究竟出了何事?速速道来!” 陈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先伸手示意:“师傅,住持真人,请这边坐,容弟子慢慢稟告。” 她引著二人在院中小石桌旁的木凳上坐下,转身进屋,拿出自己平日用的粗瓷茶壶和杯子,给两人各斟了一杯清茶。 清玄接过,道了声谢。清筠只是看著,没动。 陈静在两人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了些。 她抬眼,看著师傅和住持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旅途疲惫与眼底深处的探究,不再犹豫,语气郑重地开口: “师傅,住持真人。弟子要稟告的,確实是我道门……不,是关乎此方天地修行界的一件大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世间,確有真神存世。而且,已然归位,执掌权柄。” 儘管在动车上已从“老祖”口中得知一二, 但此刻亲耳听到自己曾经的弟子、以如此確凿无疑的语气说出, 清玄真人和清筠散人仍是心头剧震,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杯中的茶水盪起细微的涟漪。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惊骇,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名为“希望”的激动。 “细细说来!” 清玄真人声音有些发乾。 陈静点点头,开始敘述。 从那个奇异的、被“拘魂”进入城隍府的梦境开始, 到在森严大殿上面见城隍爷,被敕封为“阳间行走”,获得些许微末神力与权限。 再到她这些时日,如何藉助这身份,为一些信民答疑解惑, 代向城隍府祈愿司转达祈求,或为感觉家宅不寧者看看风水、驱散些无关紧要的阴气。 她讲得很详细,包括自己心態的转变,对“功德”的理解,以及对未来道路的模糊设想。 清玄和清筠静静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为凝重、思索,再到后来的复杂难明。 “……所以,弟子如今,算是半只脚踏入了神道体系,为城隍爷做些跑腿传话、积善行德的小事。 至於道统……弟子愚见,真神既出,大道显化,或许……我道家修行之路,亦当有所调整,而非固守旧规。” 陈静最后总结道,语气诚恳。 说完,她起身,走到堂屋门口。 那里设著一个简单的神龕,供著一尊木雕的城隍神像,虽不华贵,但擦拭得乾净。 她取出三根寻常的线香,並未用火,只是对著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清玄和清筠的目光紧紧跟著她。 就在陈静第三次拜下,直起身,准备將线香插入香炉时—— 香头处,毫无徵兆地,自动燃起三点猩红的火星,隨即,三缕淡青色的烟气裊裊升起。 无火自燃! 清玄真人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几点茶水溅出。 清筠散人霍然站起,眼睛死死盯著那三根静静燃烧的线香,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並非戏法,他们感知不到任何法力或內气的波动,那是另一种层次的力量在回应! 陈静似乎习以为常,稳稳地將香插入香炉,然后转身,面对二人。 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心中默念调动那微薄的神力。 只见一点米粒大小、却无比纯粹璀璨的金色光芒, 自她併拢的指尖缓缓浮现,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轻轻跳跃、闪烁。 清玄和清筠的目光,瞬间被那点金光牢牢吸住。 那是与道家传说中的真气、与任何已知能量都截然不同的气息! 至高,威严,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与神圣感。 “师傅,住持,请勿抵抗。” 陈静轻声道,隨即,她抬起手指,对著清玄真人和清筠散人的眉心,凌空,各轻轻一点。 第279章 来润德灵境见本府 那两点金色光芒,瞬间脱离她的指尖,化作两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没入两人的眉心。 清玄真人只觉眉心一凉,隨即,一股温和却浩大的力量涌入双目。 他忍不住眨了眨眼。再次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原本寻常的小院,此刻在他“眼”中,充斥著无数流动的、顏色各异、明暗不一的气流! 有代表生机的淡绿色草木之气,有代表土石的昏黄地气,有代表水分的淡蓝水汽, 有自陈静身上散发出的微弱但纯净的白色善功之气, 有自那城隍神像上散发的、淡金色的、令人心生敬畏的神道气息…… 还有空中,仿佛有无数极淡、几乎不可见的金色丝线, 若隱若现,遍布视野,將一切隱隱连接成一个整体! 他甚至能“看”到师妹清筠身上那较为凝练的青色道家气场, 以及自己体內流转的、略显迟滯的白色內炁。 这是一种全新的、直接窥见“气”之本源的视野! 陈静的声音在旁边適时响起:“此乃藉助城隍府赐下的一点神力,暂时为您二位开启『法眼』。 可观察天地间流动的诸般『气』,可观人周身气场之强弱、清浊、顏色, 亦可据此追溯一些事情的根源,或对吉凶祸福有模糊预感。是城隍爷所授诸多小法术之一。” 清玄真人与清筠散人怔怔地站在原地,转动著头颈,贪婪地看著这从未领略过的玄奇世界。 清玄真人伸出手,仿佛想触摸空中那些流淌的淡金色气息; 清筠散人低头,看著自己掌心缓缓流转的青色內气, 又看看院中那些代表不同存在的气流,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数十年修行,吐纳练气,研读经典,追寻那虚无縹緲的“道”。 今日,在这简陋小院,藉由弟子之手,他们方才第一次, 如此直观、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道”的某种显化,触碰到了真正“神通”的门槛!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两人此刻,心中翻涌的,正是这般强烈到极致的感慨与激动!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点没入眉心的神力消耗殆尽。 两人眼中那玄奇的视野迅速褪去,世界恢復了平常的模样。 清玄真人与清筠散人几乎同时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脸上激动未退,却又平添了几分深深的悵然若失。 方才所见,如同惊鸿一瞥,却已在他们心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清玄真人沉默良久,似乎在回味,在权衡。 最终,他抬起头,浑浊却依旧清明的老眼,紧紧盯住陈静,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素心师侄……”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还是直接问道: “你……可有办法,能让我与你师傅,面见这位……真神?” 清筠散人也猛地看向陈静,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紧张。 见识了真正的“神通”,感受到了那至高无上的神道气息,他们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见真神! 哪怕只是远远一观,听其一言,或许便能解开他们修行路上数十年的困惑,指明前路的方向! 陈静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面见城隍爷?她自己也从未敢真正动过这个念头。 平日里,她都是通过敬香、祈愿的方式与城隍府沟通,从未想过主动求见。 但看著师傅和住持眼中那近乎朝圣般的恳切与期待,她心软了,也觉得或许……可以一试? “我……可以试一试。” 陈静斟酌著说道,语气並不確定,“但,切莫抱太大希望。城隍爷神威莫测,事务繁忙,未必有空理会我等凡俗之请。” “好!好!姑且一试!无论如何,总要试过方知!” 清筠散人连忙说道,声音急切。 清玄真人也缓缓点头,目光充满期待。 陈静不再犹豫。 她走回堂屋神龕前,重新取出三根新的线香。 这一次,她的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庄重、肃穆。 她持香在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缓缓地,在神像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清玄真人与清筠散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也紧跟著走到陈静身后,撩起道袍下摆,同样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蒲团之上。 按道家礼仪,非重大祭祀,他们面见神祇本不必行此大礼。 但此时此刻,两人心中充满敬畏与恳求,只恐礼数不周,哪还顾得上那些虚礼。 陈静双手捧香,举过头顶,闭上眼睛,凝神静气,以最虔诚的心念,开始祈告。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在安静的堂屋中迴荡: “阳间行走陈静,诚心奏请城隍老爷尊前。” “信女陈静之师门长辈,正一道清玄真人、清筠散人,修行数十载,一心向道,慕道求真。 然红尘蒙蔽,仙路难寻,至今未睹真神容顏,未闻大道纶音。” “今闻真神临世,神威浩荡,心生无限仰慕,渴求一睹天顏,聆听教诲。 祈求城隍老爷慈悲,念其向道之心诚,修行之苦辛,允其覲见,得沐神恩,明晓前路。” “信女陈静,冒昧代为祈请,伏望城隍老爷垂怜,准其所请。” 祈告完毕,她恭敬地拜了三拜,额头轻轻触在身前的蒲团上,然后直起身,將手中线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再次裊裊升起。 做完这一切,陈静保持著跪姿,额头依旧抵著蒲团,心中忐忑,静静等待。 清玄和清筠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神像与那三缕青烟之上,等待著冥冥中的回应。 堂屋內,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线香静静燃烧,散发出淡淡的檀香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有一炷香的时间。 跪伏在地的陈静,身体忽然轻轻一颤。 她维持著额头触地的姿势,没有动。 但在她的脑海深处,一个声音,直接响起。 那声音並不宏大,也不带多少情绪起伏,平淡,平静, 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力量,仿佛响彻在她的灵魂之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准。” 仅仅一个字。 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那声音继续响起,清晰地道出了地点: “来张家庄,润德灵境,见本府。” 第280章 改姓张(加更) 与此同时,润德灵境,中院正房客厅內。 张韧坐在客厅左侧一张硬木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后靠,姿態放鬆。 思甜紧紧挨著他,小脑袋靠在他手臂上,仰著脸,眼巴巴地看著张韧手里捏著的一颗开心果,等著哥哥剥开餵给她。 小嘴微微张著,像只等待投餵的雏鸟。 上首位置,並排坐著张韧的父母,张军和王翠兰。 两人都坐得挺直,显得有些拘谨。 客厅右侧,坐著突然到访的周铁,以及一个与他同来的中年人。 中年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著一身合体的深色夹克, 脸上带著一种惯常的、显得亲和的笑容,但笑容背后,眼神清明,坐姿端正,透著一股干练与审慎。 两人都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上,是標准的正襟危坐姿態。 张军坐在上首,目光在左侧的儿子、小女儿, 和右侧这两位一看就不寻常的客人之间来回移动,觉得屁股下的椅子有点硬,不自在地稍稍动了动身体。 这气氛,让他这个习惯了田间地头的老农民,浑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儘量自然地看向周铁,试图找点话说,声音带著点刻意的客气: “小周啊,那个……为了思甜这孩子的事,让你大老远地来回跑,真是……太麻烦,太辛苦你了!” 周铁闻言,立刻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语气恭敬: “叔叔您太客气了!说辛苦,是我该谢谢您和婶子才对。 你们能收养思甜,给孩子一个家,是帮了我天大的忙,我也总算能对得起……” 话说到一半,他眼角余光瞥见正靠在张韧身边、全心全意等著开心果的思甜, 连忙剎住了话头,把后面关於“她父母”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 “咳!总之,叔叔阿姨千万別跟我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伸手拿过一直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打开, 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拿著,递向张军: “叔叔,这是思甜的收养手续,以及新的户口簿,所有需要的文件和流程,我都已经全部办妥了。您过目。” 张军连忙双手接过那个有些分量的档案袋,手指碰到光滑的纸面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档案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还有些许恍惚。 从今天起,思甜,就正式是他张军和王翠兰法律意义上的女儿了! 是他们老张家的闺女了!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思甜早已住进家里,一口一个“爸爸”、“妈妈”叫得甜, 他们夫妻俩也打心眼里把这乖巧懂事又可怜的孩子当成了亲闺女疼。 可法律手续没办,心里总像是缺了点什么,不够踏实。 如今,这最后的、最重要的一步,终於也要落定了。 这些天家里因为多了个小丫头而增添的欢声笑语, 那些被依赖、被需要的幸福感,此刻仿佛都隨著手中这个档案袋,变得沉甸甸的,无比真实。 他有些急切地拉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里面的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本崭新的、深红色的户口簿。 他翻开硬质的封皮,手指有些笨拙地一页页翻过去,直到看到新增加的那一页。 目光落在那一页的信息上,张军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明显的困惑,看向周铁,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立刻问出口。 周铁显然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开口解释,语气带著歉意,但更多的是郑重: “叔叔,这件事,我得先跟您和婶子,还有张先生道个歉。是我擅作主张,没提前跟你们商量。” 他看了一眼思甜,见她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才继续低声说: “我是这么想的。思甜既然已经被您二位正式收养,那从今往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是张家的孩子。 既然是一家人,再跟著原来的姓氏,总归……不太合適,感觉隔了一层。 而且,孩子以后长大了,懂事了,上学、工作、社交, 熟悉的人如果知道她的姓氏和家里不一样,难免会有些閒言碎语,对孩子不好。所以……” 他指了指张军手中的户口簿:“在办理手续的时候,我就一併申请,把孩子的姓氏改了过来。 以后,思甜就姓张,叫——张思甜。您看,这样是不是更合適些?” “这……” 张军一时语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王翠兰,又看看儿子张韧,最后目光落在正努力伸手去够张韧手中开心果的思甜身上。 孩子小脸圆润,眼神纯净,似乎完全没在意大人们在谈论关於她姓氏归属的大事。 王翠兰也听到了,脸上露出惊讶,隨即是思索的神色。 张韧依旧慢条斯理地剥著开心果,將果仁餵进思甜嘴里,这才抬眸,淡淡地扫了周铁一眼。 周铁那点小心思——既想彻底了断思甜与过往的联繫,让她完全融入张家,避免未来可能的麻烦或情感牵绊; 同时也是在向张家,尤其是向他张韧,表明一种彻底的“交接”与“投诚”姿態——自然逃不过张韧的眼睛。 不过,此乃天意,顺势而为,倒也正合他意。 思甜命格特殊,与他有缘,入张家门,改张姓,或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爸,” 张韧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周警官考虑得周全。如此也好。以后,思甜就是张思甜,是咱们家正儿八经的小闺女。” 张军见儿子都这么说了,心里那点无措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涌上心头的、混合了踏实与喜悦的热流。 他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笑容,喜滋滋地、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写著“张思甜”名字的新户口簿, 重新放回档案袋,又把档案袋仔细收好,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王翠兰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和懵懂的思甜,脸上也露出释然和欣慰的笑容。 她是个明白人,知道儿子如今身份不同,思甜来歷也特殊,周铁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只要对孩子好,对家庭好,她没意见。 她又看了看周铁旁边坐著的、一直面带微笑却一言未发的中年男人, 心里琢磨了一下,站起身,轻轻拉了拉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张军的胳膊, 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对著周铁和那位中年人说: “哎呀,你看我,光顾著高兴了。这也快到晌午了,你们大老远来,肯定还没吃饭。 走,老张,咱们回家做饭去!小周,还有这位……领导, 中午都在我家吃,別客气!咱们一起,也算庆祝庆祝思甜正式成为咱家一份子!” 周铁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也站起身:“行!那就麻烦婶子了!我们等会儿就过去,尝尝婶子的手艺!” 王翠兰笑呵呵地点头,手上用力,把还有些不想走、觉得把客人单独留在这儿不合礼数的张军, 半拉半拽地弄了起来,低声说了句“走了”,便拉著他往客厅外走。 张军被媳妇拉著,穿过中院,走到月亮门附近,才挣脱开王翠兰的手,脸上带著点不满和不解,压低声音问: “你干啥?客人还在呢!咱们当主人的先走了,像什么话?多不礼貌!” 王翠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戳了一下他脑门,声音也压得很低: “你个榆木疙瘩!没点眼力见儿!你没看见小周旁边坐著的那个人? 那气派,那坐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十有八九是个当官的! 咱们在的时候,人家就刚进门时客气地点了个头,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光带著笑听著。 你当人家是来咱家串门聊天的?人家肯定是有正事要谈!而且还是大事! 咱们两个老农民在边上杵著,人家有些话怎么好说?不赶紧找个藉口走开,留在那儿碍什么事?当电灯泡啊?” 第281章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张军被媳妇这么一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恍然和訕訕的表情: “噢……你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人说著,穿过月亮门,回自家住处准备午饭去了。 …… 客厅里,张韧將手里剩下的小半盘开心果放在思甜面前的小手里。 然后,他右手抬起,食指对著那盘开心果,凌空,极其隨意地,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光芒闪耀,没有咒语念诵。 下一瞬,那半盘带著硬壳的开心果,仿佛被无数双无形而灵巧的手同时操作。 只听一阵极其细微、密集的“噼啪”轻响,像是无数豆荚在阳光下爆开。 眨眼的功夫,盘中的景象已然大变—— 所有的开心果,果壳与果仁,已然彻底分离。 淡黄色的、完整的果仁,一粒粒,圆润饱满,整齐地堆在果盘的一侧。 而褐色的、碎裂成两半的果壳,则堆积在果盘的另一侧。 界限分明,乾乾净净,没有一丝碎屑混杂。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思甜,” 张韧收回手,声音温和,“自己拿著吃,好不好?哥哥要和你周叔叔,还有这位伯伯,谈点事情。” 思甜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小嘴微微张开, 看看盘子里神奇地自动分好的果仁和果壳,又抬头看看哥哥平静的脸,小脸上满是惊奇和欢喜。 但她很乖,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了句“好”, 然后便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果盘,迈著小短腿,跑到客厅一侧的矮几旁, 將果盘放下,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开始一颗一颗捡著果仁吃, 时不时还好奇地看看那些果壳,似乎想研究哥哥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周铁和那位中年男人,將刚才那神奇的一幕,尽收眼底。 周铁虽然早已见识过张韧身上种种超乎常理的能力, 但此刻亲眼见到这般举重若轻、近乎“言出法隨”的手段,瞳孔仍是微微收缩了一下,心中敬畏更甚。 而那位一直面带微笑、沉默坐著的中年男人——谷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剎那,眼神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身体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 他见过各种能人异士,听过不少玄奇传说, 但像这般毫无烟火气、毫无前兆、近乎“规则”般將一堆带壳坚果瞬间完美分离的情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绝非江湖戏法,也绝非一般意义上的“特异功能”能解释! 这是一种对力量、或者说对某种“规则”精微到令人髮指的掌控力! 张韧將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並无波澜,甚至有些淡然。 他自然是故意的。 面对这位来自京城、代表某种意志的“特派专员”,若不稍露一手, 显些真本事,难免会被对方以寻常“民间高人”或“江湖术士”视之,平白多了许多不必要的试探、质疑与口舌解释。 不如直接一点,让对方心里有个掂量。 周铁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对著张韧,先是恭敬地鞠了一躬,脸上带著歉意: “张先生,实在抱歉。未经您事先允许,就贸然带人登门拜访。事出有因,还望您多多海涵,不要怪罪。” 张韧隨意地摆了摆手,表示並不在意。 实际上,今日之局,包括周铁会带“上面”的人来,本也在他预料与默许范围之內。 神道既立,秩序重定,与代表此方天地阳间最高秩序的“官方”有所接触,是迟早的事,也是必要的一环。 只是主动权,需掌握在自己手中。 周铁见张韧没有不悦之色,心下稍安,侧身一步,为张韧介绍道: “张先生,请容许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京城来的特派专员,谷全,谷处长。负责……协调处理一些特殊事务。” 谷全也隨之站起身。 他脸上那抹惯常的亲和笑容已经重新掛上,但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与审视。 他对著张韧,微微欠身,態度客气而不失身份: “张先生,久仰。冒昧前来打扰您的清静,实在不好意思。还请多多包涵。” 张韧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他没有继续坐在侧面的太师椅上,而是站起身,走到正对客厅大门、属於主人的上首主位,缓缓坐下。 这个位置的转换,看似隨意,却无形中確立了一种主客之分,以及某种层面上的“主场”態势。 他坐定,目光平静地看向谷全,没有寒暄,没有迂迴,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淡然: “谷先生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为了閒谈家常。有何事,不妨直言。” 谷全对张韧这种直接了当的风格似乎並不意外, 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但並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正式,眼神也变得锐利专注。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著,迎著张韧的目光, 用清晰、平稳、带著公事公办口吻的语调,开口说道: “张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观察张韧的反应: “根据我们相关部门近期收到的多方报告,以及进行的初步调查。 台县,以及周边区域,近期发生了多起……嗯,用世俗的话说,可以归类为『超自然』或『灵异』的事件。” 他列举道: “有数位民眾报告,在梦中清晰地见到了已故亲人, 亲人向他们交代了生前未来得及说出的遗言,或指明了某些重要物品、信息的存放地点。 事后,经核实,这些信息……基本属实。” “有民眾声称,在睡梦中,被身著古代甲冑、形容威严的『神將』责打、惩处, 醒来后,身体相应部位依旧感到真实的、持续的疼痛或不適,医学检查却无任何器质性损伤。” “而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是关於『台县城隍』显灵之说。 据称,无论寻人寻物、祈福消灾、乃至求问前程,只要心诚,在城隍神像前祈愿,多有应验。 其响应之快、效果之显,已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谷全说到这里,目光紧紧锁定张韧,语气加重,带著探究与质询的意味: “这些现象,集中发生,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已经对当地正常的社会秩序和民眾心理,產生了一定影响。 而我们了解到,张先生您,似乎与这些现象……有著某种密切的关联。 您被一些信眾尊称为……『城隍爷敕封的阳间总行走』。” 第282章 交锋 他向前微微倾身,问题直接又尖锐: “所以,张先生,我今日代表相关部门前来,首先,是想请您这位『总行走』,为我们解惑—— 这些超常现象,究竟因何而起?是否可控?其背后的……存在或力量,意图为何?”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份量: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我们希望能通过您,得到一个明確的、可供採信的解释。 一个……能够向国家,向社会,向所有关注此事的人们,做出的解释。” 来了。 张韧心中微动。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自他敕封城隍,推行功德大道,神跡渐显以来,在这信息流通近乎无死角的时代,秘密本就难以长久。 而以国家的力量与掌控的渠道,注意到台县的异常,注意到他张韧这个人,乃是必然。 面对谷全那直接、锐利,甚至带著某种质询意味的问题,张韧脸上並未露出任何不悦或讶异,反而浮现出一抹很淡的微笑。 他看著谷全,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谷处长,有些事,非言语所能尽述。我便说几点,你们自行斟酌,是信,是疑,是合作,或是观望,悉听尊便。” 他伸出右手食指,缓缓道: “其一,世间確有真神在位,统御一方,梳理阴阳,此乃事实。” 第二根手指竖起: “其二,神威如狱,浩瀚难测,非世俗所谓人力、武力所能抗衡,此非虚言恫嚇。” 第三根手指: “其三,神祇存在,代表大道运转,代表天地秩序与规则。神之道,在乎赏善罚恶,维繫平衡,引导生灵向善,而非滥施权柄,肆意妄为。” 第四根手指,语气微沉: “其四,神,可言,可敬,然,绝不可辱。此乃底线。” 说完四点,张韧目光落在谷全变得凝重的脸上,继续道: “至於你们所虑,神是否会搅扰凡尘,爭夺权柄,我可明言: 神无意於人间富贵荣华,无意於俗世权力更迭。 神之所行,在乎赏善以劝人向善,罚恶以儆效尤;在乎调节风雨,以求五穀丰登; 在乎引导人心,以期世道清平,推动这人间,向著更好、更有序的方向发展。此,便是神之主张。” 谷全听完,心中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丝。 神无意爭权,无意敛財,目標似乎与维持社会稳定、导人向善有部分重合,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沉吟片刻,问出一个更具体、也更为关键的问题: “张先生,按您所说,神旨在赏善罚恶,维繫秩序。 那么,神是否会……直接干涉阳间的司法审判,或者地方行政运作? 比如,警方正在调查的案子,法院尚未判决,神是否可能越过这些程序,自行施以惩处?” 张韧的回答清晰而直接: “阳间自有阳间法度,阴司亦有阴司律条。 为维持阴阳两界基本稳定,避免混乱,神应允,不会主动、肆意地越界干涉正常的司法与行政流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 “然,若阳间处置,有失公允,有悖天理,有冤难伸,有恶不惩……到了那般地步,阴司便不可能坐视不理。 届时,介入將是必然。作恶者,无论其身份如何, 在阳间逃脱了制裁,在阴司也必受其应得之罚。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看著谷全,补充了一句,算是某种程度的“保证”: “当然,神道亦讲规矩。即便介入,若非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阴司亦不会直接索人性命,更多是以业力、运势、或通过託梦警示、病痛惩戒等方式,令其自食恶果,偿还罪业。” 谷全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个回答,並未让他完全放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质疑与忧虑: “张先生,恕我直言,这並不合理,也难以操作。警方办案,法院审判,是人来执行。 是人,就不可能尽善尽美,总有疏漏,总有证据链不完整、线索中断的时候。 因为客观条件限制、证据不足而暂时无法定案,甚至因此造成个別冤屈或放纵,这在任何国家的司法实践中,都在所难免。 如果仅仅因为『未能惩处』,神就要介入,施加惩罚,这將对国家苦心建立的法律体系、司法权威, 造成难以估量的衝击和破坏。民眾会不再信任法律,转而只信虚无縹緲的『神罚』,这绝非社会之福。” 张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冷笑: “是客观条件限制,调查不清?还是主观上怠惰敷衍,甚至徇私枉法,不去调查?这其中的分別,你们心中,应当有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神不管你们官场那些蝇营狗苟,利益纠葛。 但『举头三尺有神明』並非虚言。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你们若自身不能清明公正,不能真正为民做主,伸张正义, 反而指望神对你们的失职、不公视而不见,甚至为你们背书……那便是痴心妄想。” 他盯著谷全的眼睛: “若是非不明,善恶不分,赏罚不公,你们自己都立身不正,又凭什么去引导、去要求民间百姓向善? 人心如何能服?向善之风,又如何能真正推行开来?” “这……” 谷全被这一连串直指核心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脸色微微发沉,一阵青白交替。 张韧的话,戳中了一些他心知肚明、却无法公开言说的痛点。 他此刻心绪有些混乱,甚至感到一丝无力。 对方是“神”的代表,或者其本身就可能非同寻常。 面对这种完全超出常规认知、难以用现有规则框定的存在,他手中掌握的谈判筹码、制衡手段,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神有什么具体能力?能做到什么程度?破坏力有多大?他们一无所知。 最关键的是,他们连这位“神”究竟是何等形態、身处何地都搞不清楚,谈何对抗?谈何制约? 第283章 合作之基 谷全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被动的、略带慌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重新恢復冷静与理智。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直视张韧,不再掩饰其中的锐利与审视: “张先生,只要贵方……或者说,神道一方, 不从事煽动民眾、製造恐慌、破坏社会稳定、乃至违法犯罪的活动,国家原则上,並不干涉宗教信仰与个人修行。 引导民眾向善,遵守道德法律,构建和谐社会,这也是我们一直努力的目標。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大方向,有相通之处。” 他斟酌著词句,尝试提出另一种可能: “基於这个共同的前提,我们是否有可能……进行某种程度的沟通与合作? 比如,关於『善』与『恶』的具体界定標准,是否可以有一个相对清晰的、双方都能认可的框架? 又比如,针对您刚才提到的,司法实践中可能存在的漏洞与不公,神道是否能够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提供一些…… 不直接干涉程序,但有助於查明真相、弥补漏洞的『信息』或『提示』? 我们可以探索一种既能维护法律尊严,又能体现天理昭彰的合作模式。” 一旁的周铁,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语气带著刑警特有的务实与急切: “张先生,谷处长说得有道理!我是个一线刑警,太知道办案子有时候有多难了! 线索断了,证人找不到,嫌疑人死不开口……很多案子明明知道是谁干的,可就是拿不到证据, 定不了罪,只能眼睁睁看著坏人逍遥法外,受害者家属哭诉无门!那种无力感,太折磨人了!” 他看向张韧,眼中带著希冀: “既然神能洞察世间善恶,知晓许多隱秘,那能不能……在符合一定规则的前提下,给警方一些关键的提示或线索? 不用直接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哪怕只是指明一个方向,確认某个关键的物证可能存在的地点,或者提示某个被忽略的细节……这就能帮我们大忙! 就能更快地把真凶揪出来,绳之以法!这样一来,既快速破了案,安抚了民心,震慑了其他不法之徒,也能让百姓看到,作恶真的必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难道不是从根本上,遏制人心之恶,引导向善的最好方式吗?” 张韧听著,没有立刻表態,只是目光略带深意地看了周铁一眼。 这个“最佳工具人”,倒是把他一些未尽的想法,恰当地说了出来。 將“合作”的具体形式,引向了一个更实际、也更容易被对方接受的层面——信息辅助,而非直接干涉。 现在,皮球被周铁这番话,更明確地踢回给了谷全。 谷全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纠结、凝重。 和一个“神”合作?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设想,没有任何先例可循,其中蕴含的风险与变数,大得无法估量。 在体制內摸爬滚打多年,他深知“政治正確”与“程序稳妥”的重要性。 贸然与这样一个完全不可控、不可测的“超自然存在”建立正式合作关係, 一旦出现任何紕漏,或是被对手抓住把柄,他的政治生命,乃至更多东西,都可能瞬间终结。 这个决定,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做不了主。 “张先生,” 谷全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但眉宇间的纠结未散, “您所传达的……神的態度,以及提出的可能性,我已经了解了。 此事……关係重大,已远远超出我个人乃至此行任务的权限范围。 我必须立刻返回京城,向上级详细匯报,由更高级別的会议进行研究、决策。” 他对著张韧,微微欠身: “感谢张先生今日拨冗相见,並坦诚解惑。 您的意思,我们会带回去。至於后续……还请静候消息。” 张韧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谷全不再停留,对著周铁使了个眼色,转身便朝外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似乎想儘快离开这个让他感到巨大压力与不確定的地方。 周铁连忙对张韧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也匆匆跟上。 张韧坐在主位上,目送两人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嘴角那抹一直很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计划,正朝著预期的方向,稳步推进。 经过这段时间的深思熟虑,张韧愈发觉得,与国家层面的力量进行某种形式的合作,是必要且有利的。 他这位“神”,无论展示多少神跡,进行多少次託梦警示,终究更多作用於精神与信仰层面,是间接的引导。 想要快速、彻底、从现实层面扭转世风,引导万民向善,单靠神道潜移默化的影响,效率有限,且易流於形式。 而若能与代表此方天地阳间最高秩序、掌握最强大资源与执行力的“国家”达成合作, 便能从现实的法律、政策、教育、宣传等多个层面,与神道的精神引导形成合力。 只有精神信仰与现实规则双管齐下,相互印证,相互强化,引导万民向善的效果,才能最快、最好、也最稳固。 谷全与周铁刚走出润德灵境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正准备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三个人。 正是陈静,以及她身后的清玄真人与清筠散人。 两拨人在这灵境门口骤然相遇,都是一愣,停下了脚步。 谷全与周铁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目光快速扫过陈静三人身上那標誌性的道袍, 尤其是清玄真人那雪白的鬚髮和清筠散人严肃的面容,心中立刻升起疑问: 这里怎么会有道士前来?看他们行色匆匆,目標明確,似乎也是直奔这“润德灵境”而来? 难道这位张先生,与道家也有牵扯? 而清玄真人与清筠散人,看到从门內走出的谷全与周铁, 尤其是谷全那身气质与周铁隱约透露的官方人员姿態,心中也是猛地一惊。 有官方的人刚从真神道场出来?看他们神色凝重,步履匆匆,似乎刚结束一场重要的会面? 难道……真神已经与朝廷取得了联繫,甚至达成了某种协议? 第284章 让你们祖师自己说(加更一章) 两方人在润德灵境门口迎面相遇,彼此目光交接,都带著几分审视与探究。 谷全与周铁脚步未停,只是对著三位道士装束的人,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便擦肩而过,继续朝著停车的方向快步走去,显然心事重重,无意寒暄。 陈静、清玄、清筠三人也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惊疑, 不再耽搁,迈步走进了那扇敞开的、厚重而古朴的实木大门。 一踏入灵境之內,三人脚步同时一顿,脸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震撼之色。 眼前所见,与门外寻常的乡村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脚下是平整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小径两旁,是修剪得宜、生机盎然的花圃与草地。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深秋时节,花圃中竟盛开著本该属於不同季节的奇花异草, 色彩绚烂,爭奇斗艳,花瓣上甚至还凝结著新鲜的露珠,在透过稀疏藤蔓洒下的天光中闪烁。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芬芳,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连长途跋涉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远处,亭台水榭的轮廓在氤氳的淡薄雾气中若隱若现,更添几分飘渺出尘的意境。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景,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和谐、灵秀与……超越凡俗的秩序感。 与道家典籍中描述的仙家福地、洞天胜境,何其相似! 甚至,更添几分真实可触的生机。 清玄真人与清筠散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明悟。 此地,绝非寻常!那位“真神”,恐怕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 三人心中敬畏更甚,不敢多做停留观赏,收敛心神,沿著那条蜿蜒的小径,快步向深处走去。 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此地的清静。 穿过一片翠意盎然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规制严谨、古朴大气的青砖灰瓦四合院出现在面前。 院门敞开,里面静悄悄的。 三人走到四合院门口,正待开口或寻找门铃之类, 却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穿著乾净小裙子、扎著两个小辫、模样玉雪可爱的小姑娘, 正站在门槛里边,眨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们。 “你们是来找我哥哥的吗?” 小姑娘声音清脆,像铃鐺一样,主动开口问道,一点也不怕生。 陈静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微微弯下腰,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可亲: “小妹妹你好。我们是来拜访一下这里的主人。请问……主人家可在?” 小姑娘——思甜,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很自然地说:“嗯,我哥哥在中院等著呢。你们跟我来吧。” 说完,她转过身,迈开小短腿,熟门熟路地朝院子里走去。 她自然是得了哥哥张韧的吩咐,特意在这里等候引路的。 陈静三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穿过乾净整洁的前院,绕过影壁,便来到了更为开阔的中院。 中院里,一方小池,几尾红鲤悠游。池畔,一个穿著浅灰色休閒服的年轻人, 正背对著他们,微微低著头,似乎在看池中的游鱼,又似乎只是在静立沉思。 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年轻人缓缓转过身。 面容清俊,眼神平静,气质沉凝,周身並无什么迫人的光芒或气势, 但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为整个院落的中心,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陈静在看到这张脸的一剎那,浑身剧烈地一颤! 虽然与梦中、与神像面容有些许不同,少了几分梦境中的模糊神威, 多了几分真实的清俊,但那眉眼轮廓,那平静目光中透出的、仿佛能洞彻人心的深邃,让她瞬间確认! 没有丝毫犹豫,陈静“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声音因为激动和敬畏而带著一丝颤抖,但儘量清晰地说道: “阳间行走陈静,叩见城隍大人!” 清玄真人与清筠散人站在陈静身后,听到她这声称呼, 又看到她那毫不犹豫、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心中如遭雷击,震惊得无以復加! 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那位敕封陈静、显圣台县、刚刚颁布神敕匯聚一府香火的……真神?城隍爷?! 这……这未免也太过年轻了!与他们想像中宝相庄严、神威凛凛的神祇形象,相差甚远。 但此地之奇异,陈静之篤定,以及方才谷全等人离去时的凝重神色,都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怀疑。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也想跟著陈静跪下行礼。 然而,他们的膝盖刚刚微曲,便感到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稳稳地托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真正跪下去。 那股力量並不强硬,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两人心中骇然,知道这是神意,不敢强行,连忙顺势改为道家最庄重的稽首礼, 深深弯腰,长揖到地,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与前所未有的恭敬: “凡俗道修,正一道清玄(清筠),拜见上神!愿上神福寿无疆,神道永昌!” 张韧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在地的陈静,以及长揖不起的清玄、清筠,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右手袍袖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將陈静扶起。 “平身。” 张韧的声音响起,清越,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然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他看著神色依旧激动难平、又带著无限渴望与探询的三人,直接道: “尔等来意,本府已然知晓。” 他略微停顿,目光似乎越过他们,看向了院外某个方向: “关於尔等心中疑惑,尤其是关乎道途前路之事……便由你们自家祖师,亲自为尔等分说,更为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