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 第1章 伴读 天泰九年,腊月初十。 大乾,扬州府,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府宅东南角,有两间平日里留给杂役日间休息的屋子,如今被林如海命人单独封了出来,以租作送的形式隔了出去。 冬日刺目的艷阳照射在白墙之上,將两间清俭的房舍內部给映照的格外亮堂。 房舍门內,正有一名身著浅粉色梅花暗纹云锦交领右衽短袄的女童仪態端庄的站立,圆圆的小脑袋上用金线缠著一双对称鬟髻,髻心用金箔花鈿点缀,额前的空气刘海齐整秀美,看起来不失官家小姐的贵气,又带著一丝女童应有的娇憨。 四岁的林黛玉,保持著两手交叠放在身前的样子,刚刚吩咐完雪雁去將府里带来的菜食放好,便转过头来衝著宋騫的母亲宋薛氏开口解释。 “这些菜食乃是府里因家母新添幼弟,设宴庆贺所做,父亲特意嘱咐我盛了些可口新鲜的,送来宋妈妈这里。 想著里边人多嘈杂,您一向清俭素静,更听说騫哥儿正在准备年后的县试,正是需要清静滋补的时刻,便专程给您送了过来,还望勿嫌简薄。” 说完,林黛玉那张吹弹可破的嫩白小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小小的身量也就刚到宋薛氏腰腹的位置。 宋薛氏一身乾净齐整的灰布长袄,外罩一件打了个青色补丁的比甲,脑后用一根制式简单的银簪將长发挽了椎髻,虽然素麵朝天看起来却也清爽利落。 只是见到眼前的林府大小姐破天荒的出了二门跑来他们这里送菜,著实把宋薛氏给看的一懵,当即手足无措起来。 “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毕竟是个没见识过什么世面的妇道人家,虽说租住在林府已经六七年,但是平日里极少与府里的主人来往,都是管家和下人有什么事来找他交接。 今日林府为了庆贺府上夫人诞育嗣子而摆宴之事,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碍於自己身份低微,又是寄人篱下,便在早上的时候托府里的管家,匯同府里的下人一起合了一分红封送了进去。 却不想那府里的小姐竟然带著人直接找了上来,怎能不让宋薛氏发懵。 更是看著眼前这个眉眼精致,容貌娇俏的女童,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想要给对方倒碗茶水,才想起家中並没有合適的茶盏来招待客人,便有些慌乱的將两手拍在腿上,细碎的踩著脚解释。 “姑娘这般金贵的人,怎好踏进我们这腌臢地方……”宋薛氏满脸侷促,目光像是求救般朝著门口的方向看去,“我这屋里碳气重,可別熏坏了姑娘……” 宋騫母子租住的林家屋子,就是两间並排的杂役房,分別有两个朝北的屋门。 林黛玉此时所在的屋子是宋薛氏平日所住,旁边的一间才是宋騫住的。 此时的宋薛氏之所以不断的將目光朝著门外开去,所希冀的便是儿子宋騫能够出来应付眼前的局面。 別看现在的宋騫不过是十岁的年纪,在平日的生活中,对方的为人处世、说话做事都带著一份远超其年龄的成熟和稳住。 所以家中之事宋薛氏多听从儿子的意见。 今日突然到访的黛玉更是小小的一只,虽然说的话端庄老气,却依然无法改变对方只是一个孩子的身份。 所以宋母看不懂林家那位大人的意思,又害怕自己说错话,就想让自己儿子出来应付。 正在盼望之际,一个平日里宋騫总是反覆提醒她的话突然闪现在脑海中。 “母亲切记,我们只是林府的租客,切勿与林府眾人过多往来,免生事端。” 类似这种的言论,自宋騫懂事起就经常说给宋薛氏听,刚才由於林黛玉的到来太过突然,才让她一时忘了。 如今想起来,整个人仿若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般,头脑立时清明起来,於是將身体舒展开来,两手也学著对方的模样,面带微笑的问道。 “林姑娘,您和林大人的好意我和騫哥儿领了,只是舍下阴寒,恐侵贵体,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您直说便是。” 听到这话,林黛玉下意识的紧了下身上斗篷,琼鼻轻皱,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將屋子里环视了一圈。 既没有找见自己想见的人,也没有等来对方的脚步声。 此刻屋子里的碳火气又確实令她呼吸不畅,便轻笑点头道。 “確实是有事想来问问宋妈妈。” 宋薛氏表情一滯,暗道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保持著微笑的样子开口道。 “姑娘请讲。” 林黛玉也不再囉嗦,知道自己所谋之事也不在这一时半会,今日就当是为了之后的伴读一事做铺垫了。 “是这样的。 我听闻騫哥儿准备应赴年后的县试,正巧前两月父亲为我从外地请来一位开蒙先生,听说还是位曾有过官身的,学问极好。 便想著让騫哥儿借著伴读的名义与我一起受教。” 宋薛氏听完,一脸讶异的低头看著对方。 “姑娘的意思是让騫儿去给你当……当伴读?” 情知这种事情不合礼制,林黛玉的嫩白小脸已经开始泛红,但还是轻轻点头,然后开口解释。 “听闻那位先生极为严厉,我独自跟著他读书,心里有些害怕,又听管家说騫哥儿是个聪慧勤勉的。 虽然说事情有些逾礼,但是念在我年纪尚小,騫哥儿和宋妈妈又在府上住了多年,倒也不用在意那些。 况且此事也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还未与父亲言说,只想等騫哥儿这边同意了,也好再去说服父亲。 不知宋妈妈觉得如何?” 话音落下,林黛玉將那双琉璃似的眸子直直投向宋薛氏,把对方看的心中一紧。 宋薛氏赶忙將目光收回,心里想著宋騫之前的告诫,一时犯起了难。 “事情自然是好事,只是騫儿他毕竟是个男儿身,我觉得姑娘最好还是问过府上大人,我也等騫儿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林黛玉见她神色为难,心智早已成熟的她已经察觉出了对放言语中的拒绝之意,稚气未脱的脸上立时现出了难色,心中暗道。 “若不是前几日自那宝镜中,经歷过了一段真实的人生,自己断是做不出这等逾礼之事。 实在是自那宝镜中所经歷的一切,都完整的留在了自己的记忆中,乃至於恍然一梦之后,再次醒来竟对自己现在四岁的身体有些不適应。” 林黛玉自己在心里一番解释之后,稚嫩的小脸上又露出一丝极其违和的苦笑。 若不是为了自救,她何至於来找租住在自己府上的这位騫哥儿,以她现在的身份,纵是有千万种理由,也难以解释亲自来请一个外男做自己伴读的原因。 还好她现在的年龄只有四岁,就算做些荒唐事也可以年幼搪塞过去。 谁让对方是自己那段记忆中唯一与自己有交集,却又能够闻达於天听的存在,当前趁著与对方还未起势,多做些人情,日后说不得就能够救自己於那水火之中。 念及此处,林黛玉的脑海中又开始回味那名为风月宝鑑的神物带给自己的震撼。 从那名为风月宝鑑的宝镜中经歷过一段完整的人生后,她也曾怀疑过,但是宝镜中经歷过的种种,都一一復现在自己的生活之中,这令她不得不信。 也有点感慨这莫不是老天爷送给自己的一场造化,让自己能够从那悲苦的人生中挣脱出来。 所以刚一醒来,便开始谋划起往后之事。 父亲、母亲,还有自己那刚刚出生的弟弟,她都要尽力保全。 至於那神京城中的贾家表兄,从自己烧毁诗稿,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心中所有的情愫便全都消失殆尽。 连带著贾家那位面容慈祥,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祖母,也彻底从心中黯淡下去。 她现在所求不过是,父母健在,幼弟健康成长,自己能够有一个好的归宿。 於是便借著母亲的诞子贺宴,主动找到了宋騫这里,却没想並不如自己所设想的那般顺畅。 那宋騫明明就在旁边屋里读书,自己刚刚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对方的身影,却没想对方竟然无视自己的请求,直到现在还不现身。 更是听到宋薛氏的回应之后,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莫非这命数早就已经註定。” 念及此处,小小的林黛玉一双莹润的眼眶中已经有泪水开始打转,便强顏欢笑的衝著宋薛氏欠身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回去等宋妈妈的答覆,到时候得了騫哥的信,您可直接来后院寻我。” 宋薛氏看著泪眼盈盈,可怜巴巴的林家小姐,一时心疼不已,赶忙衝著对方点头道。 “唉唉!到时候我自去寻小姐。” 说完,林黛玉便没再多言语,直接转身离去,身后的雪雁赶忙跟上,临走时还没忘了白上一眼宋薛氏,默默的在心中暗骂一声,不知好歹。 宋薛氏跟在后面,最终停在自家屋门口,看著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二门之內,心里一阵懊恼。 她也知道自己儿子这是躲著林家小姐呢,这么多年她虽然早已经成了习惯,但是今日看到那么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只要是个人见到了就怜爱的不行,为何自家儿子会让自己躲著对方。 正要回身去宋騫屋中问个究竟,一转身便看到宋騫穿著一身青布短袄站在屋门口,眉头紧锁的朝著二门的方向看著。 注意到自己娘亲的目光之后,宋騫少年老成的露出一抹凝重之色,还未等宋薛氏开口便直接说道。 “此事断不能答应。” 第2章 事情麻烦了 “儿啊,你为何要这般决绝的不与林家来往?” 还是宋薛氏的屋內,娘两在一张四方小几上分左右坐下,桌几上则放著刚才雪雁拎来的食盒。 食盒並未打开,但是其內却有一丝浓郁的菜香味飘出。 只是此刻表情严肃的宋騫却並未有任何意动,看著一脸疑惑的母亲,心中虽有千万种理由,却没法开口解释。 自他知道自己和母亲租住的屋子乃是林如海府上的之后,便已经明白了许多。 自己是带著前世的记忆重生到了这方红楼世界里,至於说这个红楼世界是不是自己曾经了解过的那本名著小说。 宋騫保持了一丝怀疑的態度,但是该有的自知和警醒还是必须的。 那巡盐御史名叫林如海至少是对的,夫人贾敏,女儿林黛玉也都是对的。 由此便可判断至少人应该还是红楼中的那一些人,至於所发生的事可就说不准了,毕竟现在多了自己这么一个变数。 更何况重生过来的宋騫,当前的境遇也是极其糟糕的。 不仅幼年失怙,而且作为重生者,除了脑海中的记忆,就再无其他。 这样的身份和起点,他可不敢做什么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巔峰的美梦。 尤其是那林黛玉,他也曾经见过两次,小小的年纪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五官,就能略见风姿。 美自然是美的,只是如今一介白身的宋騫却不敢招惹和奢望。 如今的大乾,门第之见盛行,他一个寒门之子,別说是普通的官宦之家,就算是一般的士族子弟,也是断无一丝可能的。 更不用说林如海的家世,以及贾史王薛的权势,就算是原著中那个毫无担当的大饼脸,现在的宋騫都无法望其项背。 所以重活的一世的宋騫,只想靠著自己前世的记忆,凭藉一丝远超同龄人的见识和认知,在这方红楼乱世中能够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赡养好母亲,再娶上两房妻妾,平安顺遂的过完一生,就算知足了,自然是要远离神京城中那一方惊险之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更何况林家的情况究竟如何,这六七年相处下来他也已经探知了一二。 两淮盐务的情况可比原著中所写的要凶险严厉的许多,就光是林如海已经在巡盐御史的职位上值守了六七年便可以看出来。 不仅是林如海难以整顿两淮盐务,就连朝堂也是无人可用,並且有些束手无策。 所以为了明哲保身,宋騫从六岁起就开始向母亲灌输远离林家人的想法。 而这一次,母亲明显是因著小黛玉那副精巧可人的模样,再加上林府对自己母子二人的照顾,已经有了不忿。 这一点作为思维远超自身年龄的宋騫,自然是能够理解的,只是理解归理解,但是该坚持的原则自然还是要坚持,於是沉吟了片刻,宋騫开口解释。 “母亲,並非是儿子绝情,不念林家父女的恩情,想要与其划清界限,这实在是林家如今的状况已经是有些自身难保。 当年已经有进士身份的父亲都惨遭他们毒手,更何况现在的我们,如今之计只有孩儿儘快考取功名,才能回到金陵免田袭籍,让母亲免於如今的困苦生计。” 宋騫说完將一双泛著精光的锐利双目落在眼前的食盒之上。 说实话,他现在也不明白小黛玉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来找自己当伴读,更是从对方刚才的言行中察觉到了极为明显的目的性,这令他一时间陷入了沉思,目光渐渐开始出神。 而宋薛氏则因为宋騫的一番话被勾动了伤心事,一时间心绪翻涌,想起来了宋騫的父亲。 当年的宋文远以桂榜第九的名次高中,之后並未想著入仕,而是在家中仔细准备两年之后,信心满满的带著妻子入京赶考,准备博取更高的上限,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天子门生,光耀门楣。 却不想还未走出多远,仅是在路过扬州之时就发生了意外,惨死在荒郊野外,幸得当时宋騫母子二人待在客栈中並未同行,才能够保全性命。 而宋文远以举人的身份遇害自然在扬州造成一番波动,尤其是一些与其同行的举子自发的组织起来,到知府衙门施压要求彻查。 彼时林如海也才刚刚到任,原本与他无关的事,但是当时的扬州知府像是意有所指一般,非要拉著一起调查宋文远被杀一案。 结果一番调查之后,在各种证据都指向一位本地的私盐贩子之时,那位知府大人竟然一番眼花繚乱的操作之下判了个,宋文远乃是与人逞凶斗狠,被路人所杀,隨后隨便发了个通缉,找了个莫须有的人当替罪羊,便將事情草草了结。 由此林如海才终於明白过来。 两淮盐务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同时也对宋騫母子產生了一丝愧疚之意,便將两人留在府中,让宋薛氏在林府掛了个粗使婆子的事务,领些银钱养活宋騫。 至於宋騫母子,因为宋文远的身死,其名下的八十亩免田名义上保留著,却已经不受母子二人控制,就更不用说彼时的孤儿寡母二人,断不敢无任何护持的回金陵。 便也就在林府住了下来。 一开始是想等宋騫再大一些之后回祖籍,却没想隨著宋騫年龄增长,不仅说话做事开始变得成熟老练,甚至还承袭了宋文远在读书上的天赋。 於是回祖籍的日期就变成了童试通过之后,带著功名之身回去收归父亲的免田籍隶。 这才將时间慢慢熬到了宋騫如今的十岁。 原本一切都在照著宋騫的计划稳步前行,却不想今日竟然有了小黛玉这么一场意外。 宋騫转过头朝著眼眶已经有些泛红的母亲看了一眼,伸手將食盒最上层的盖子拿开,一边伸手端盘子一边开口解释。 “今日之事母亲不用多想,孩子心中自有决断,等今日府上宴席散了之后,你去內院寻林姑娘的丫鬟说一声便是。” 宋薛氏眼眸低垂的將湿润的眼角擦去,沉默著点点头,看著宋騫的动作也伸手去取食盒里的菜食。 “我知你是个心中有成算的,也就是刚才看著林家小姐那样一个知书达理且精致可怜的模样,一时不忍才乱了心绪。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为娘也不再多说什么,还是赶紧尝尝林姑娘好心送来的菜食吧。” 说完便直接站起身,將两层的食盒搬开,从里面將菜食取了出来,在茶几上摆好。 “真是劳这位林家小姐费心了,都是些咱们娘俩平日里吃不到的。”宋薛氏看了一眼桌面上四道精致的菜式,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意,隨即將视线落在了一旁的食盒上。 “刚才林姑娘走的急,倒是忘了拿食盒了,一会等咱们吃完了,我去给灶房送去。” 宋騫不置可否的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嘴里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口口水,確实都是些平日里吃不到的贵菜。 他和母亲租住在林府,也就是能够保证基本的生活所需,所以重生到这里十年了,还真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这一次倒是接著小黛玉的光,可以满足一下口腹之慾,等到母亲將食盒放好取了筷子再回到桌几前,刚要食指大动的宋騫突然想起来了红楼原著里的內容。 隱约记得当年很多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猜测林如海一家人的死很有可能和一些私盐贩子的投毒有关,於是双目一凝,赶忙制止了正要夹菜的母亲。 “等等!” 宋薛氏一愣,手捏著筷子一脸惊愕的看向儿子,宋騫也不解释看了一眼母亲髮髻上的银簪,朝著对方伸手道。 “母亲,簪子借我一用。” 听到儿子要簪子,宋薛氏先是一愣,旋即脑中闪过一个惯常听说的传音,眼中立马闪过一丝惊慌。 “儿啊,你是说林大人他……” 宋騫赶忙抬手制止母亲。 “不是林大人,只是小心为上。” 宋薛氏脸色难看的取下簪子放在儿子手中。 宋騫接过后直接簪子的尖头轻轻的探入到了眼前的牛乳蒸羊羔之中,静候了片刻后缓缓取出。 然后两双眼睛便死死的盯住了银簪子的尖头处,更漏渐移,一呼一吸间,宋騫那只捏著簪子的手便出现了轻微的晃动。 母子二人脸色大变。 “真的有毒!” 宋薛氏当即惊叫起身,宋騫赶忙起身想要出言安抚,却从眼角的余光处发现自家的门口处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转头看去一个少女娇俏的身影瞬间映入眼帘。 “雪雁!”少女惊慌的站在原地,听到宋騫的声音被嚇的朝著身后瑟缩了一小步,一张粉嫩的小脸当即惨白。 迎著宋騫的目光,雪雁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目的一般,赶忙抬手指向食盒。 “我……我是来……来取食盒……的” 宋騫眉头紧锁,將手里的簪子往桌几上一放,无奈的呼出一口气,暗自嘀咕一句。 “事情麻烦了。” 第3章 既要护,那便护个彻底 林府,中堂。 前来道贺的宾客散尽之后,深阔的堂屋內,烛火冷硬,落针可闻。 林如海高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旁边坐著的妇人,一身锦缎长裙,容貌清丽柔美,眉眼间凝著书香门第的文雅以及官家妇人的持重,將一双如水眼眸轻轻落在下首的少年身上,轻晃一下怀中婴孩,旋即將目光收回。 小黛玉则坐在宋騫的对面,圆润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凝重,看了眼父亲母亲后缓缓的將头低下。 她著实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单纯的去送个菜,竟然还能引出这番事情来。 思绪万千,回忆起那方宝镜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心中一阵后怕,算是明悟了一丝母亲和弟弟真正的死因了。 於是低著头悄悄的看向对面的宋騫,有些讶异起来。 “发现了这种事,为何騫哥儿的眉宇间竟露出一丝无奈。” 宋騫自然没有注意到小黛玉的目光,此刻的他所有的心绪都放在了今日之事的影响上。 自己意外发现了私盐贩子对林府夫人投毒的事,某种程度上算是破坏了对方的谋划,而自己又和那些人算是仇敌,很难说不会被对方注意上。 他现在身微力弱是真的不想被那些亡命之人盯上,於是便在心里反覆思索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就在厅堂里的寂静持续了片刻之后,突然从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所有人赶紧將目光投向来人。 只见李管家神色匆匆的从门外走来,目不斜视的来到林如海面前站定。 “老爷,灶房的人都问过了。 那几道专门为夫人和小公子所准备的菜,乃是专人负责的,而且也是常年跟在府里的老人,我都一一查过了,找不到下毒的证据和机会。 负责採买的下人和婆子也都单独审了,全都查不出问题,想来应该是今日府上人多眼杂,有人专门去灶房,藉机下的毒。” 林如海听完一言不发,但是眼神中逸散出来的冷芒已经表明,今天的事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李管家等了一下,见到林如海没有开口,犹豫著问道。 “老爷,人我已经全都命人捆了,是往衙门送还是咱们……”李管家的话没说全,但是意思已经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包括表面上看年仅四岁的小黛玉。 宋騫这才抬头看向林如海,发现对方两手正用力握著椅子上的把手,身体伴隨著轻微的颤抖,明显接下来会有一场暴怒。 但是等来的却不是狂风暴雨,而是怒火肆虐之后的平静。 林如海眼中的怒火也只绽放了那么一下,隨即整个人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一松,顿时矮了几公分,朝著李管家有气无力的抬手挥了挥。 “罢了,罢了,他们十有八九都是无辜的,若是拿他们泄愤,我与那些投毒之人又有何区別,都打发了吧。 然后你再去趟知府衙门,將今日之事告知吴大人一声,让他们派人追查,毕竟这种事他们擅长。” 话音落下,一旁的妇人明显的皱了下眉头,想要开口但是看了眼林如海又止住了。 林黛玉则瞪著一双莹润澄澈的明眸,怔怔的看著父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管家得了吩咐看起来明显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无奈的领命去办,应了声,“是,老爷。”之后便转身离去了。 李管家一走,厅堂內又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是这一次的氛围却夹带著一丝无奈。 林如海还坐在太师椅上,抚额沉思,一旁的贾敏又再看了一眼宋騫,缓慢起身道。 “老爷,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我知你將事情告诉吴知府是在示弱,但那些私盐贩子都已將手伸进府中投毒,已非寻常匪类所为。 妾身以为,当务之急除了示弱麻痹那些亡命之徒外,还应儘快密奏圣上,以示两淮盐务的凶险,儘快为老爷添些助力才是。” 贾敏的语气温和持重,舒缓了一丝厅堂內的沉重氛围。 林如海闻言抬起头,欲语还休的望向自己的妇人,贾敏见自己的话对方听了进去,便有继续道。 “两淮盐务早已积重难返,绝非老爷凭一人之力能为的,若能將今日之事告知陛下,或可令老爷统筹江南诸司,彻查盐梟,一举肃清盐科积弊,也未可知。” 贾敏说完,轻轻转身將怀中襁褓交予身旁的奶娘,一双葱白玉手缓缓落在林如海的肩头,俯下身继续劝慰道。 “况且今日之事是騫哥发现的,日后定然会被那些歹人知晓,他们现在不敢对老爷怎样,但是騫哥儿和他母亲就不好说了,老爷还应该早做决断。” 话音落下,贾敏那如静水微澜的眸光轻轻的落在了宋騫的身上,看著身著青布长袄的少年沉稳的坐在椅子上,美眸中流露出一丝讚赏。 林如海听完夫人的话,像是突然醒悟了一般,这才想起事情的起因,心中一阵后怕。 光想著示弱保全自己的妻女,却忘了那一对住在外院的苦命母女,当年宋騫的父亲就是因为私盐贩子而殞命,现在若是再因为他们一家让那少年丟了性命,他林如海还如何称人。 想到此处,林如海暗淡的眸光中渐渐的浮现出一丝精芒,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一般,直直的看向下首的少年。 “騫哥儿,”林如海语气沉稳的问道,“你是如何想到去测菜餚里的毒的?” 话一出口,林黛玉瞬间一惊,赶忙看向林如海,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是怕父亲的话恶了宋騫,日后再被对方记恨上,毕竟是对方救了母亲和弟弟,可是心智已经成熟的她,也明白父亲的目的。 宋騫平白无故的去测毒,对她来说十分匪夷所思。 莫不是騫哥儿担心自己会毒害他们母子。 林黛玉心中五味杂陈,一脸凝重的等著宋騫的回答。 贾敏的表情则文雅依旧,並没有打断丈夫的问话,她也在意测毒的缘由。 宋騫坐在椅子上,简单环视了一圈中堂內几人的目光,眼中並无丝毫慌乱,也早已將所有的情绪都收归心底。 真正的原因自然是不能说,他只能將缘由归结到自己平日的人设上。 少年老成、事无巨细。 “回大人,这乃是我与母亲平时的日常习惯而已。” 闻听此言,几人不约而同的皱了下眉,明显不太相信这个回答,只是看著眼前少年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又感觉像是那么回事。 也不怪林如海夫妇难以判定,实在是平日里与宋騫母子没有任何往来,更加没有在意过对方的日常生活,只是知道自己府上住著这么一对苦命的母子而已。 所以就在几人沉默之际,宋騫为了印证自己刚才的回答,又继续说道。 “自打从母亲那里知道了父亲蒙难的原因之后,我便一直提防著那些人会对我们赶尽杀绝,所以虽在一直住在府上,受著大人和太太的庇护,但是该有的审慎从未放鬆。 如此积年累月之下,便养成了一些別人看来有些过当的防范意识,还望大人勿要怪罪。” 说完宋騫抬头迎面与林如海对上眼神,少年澄澈的眼眸中透漏著坚定和真诚,倒是把林如海看的心头一软。 “唉!也真是苦了你们母子二人,是本官无能啊。”说著话林如海痛心疾首的用力一跺脚。 “既如此,那不如你们母子二人全都搬到內院来。 既要护,那便护个彻底!” 第4章 一梦十数载…… 林如海並非那种逞口舌之利的人,既已开口,便再无收回之理。 身旁的贾敏也知自家老爷说话做事的习惯,想著府內东厢也有一处小院,清幽雅致,倒也合適宋騫母子居住,便微微頷首,温声道。 “老爷思虑周全,今日之事过后,騫哥儿母子在外院就不安全了,搬进內院来,一则便於护卫,二则……”她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小黛玉的身上,想起一切事情的起因,又面带微笑的继续道。 “騫哥儿心性沉稳,天资聪慧,年后便要赴县试,也好与玉儿一处读书,彼此也能有个照应。”说到这里,贾敏的手又在林如海的肩头轻轻拍了下。 “我记得你为玉儿请的老师乃是个学问极好的,如此也好助騫哥儿能够顺利的考取个功名。” 话说到最后,贾敏才將目光落在了面容沉静的少年身上。 小黛玉听闻母亲的一番附和,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从一开始她所求的便是能够儘可能的与眼前的少年拉进距离,如今被父母这么一番助力,早已经收到了远超预期的收穫。 於是就將一双含情目直直的望向沉默的少年,想要从对方的严重看到一丝波澜,但是她失望了。 宋騫依然沉稳的坐在太师椅上,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毕竟林如海的决定並不是他想要的,无法表现牴触的情绪,就只能无言以对了。 只是贾敏之前的话他也不能不在意。 想要母亲和自己的安全得到保障,搬入內院肯定是最佳选择,但是这也意味著自己也与林家人绑在了一起。 今日之事已经显现出了幕后黑手的胆大包天,他和母亲纵然明面上获得了周全的护卫,但谁知道背地里还会不会有第二次或者第三次投毒。 想到这里宋騫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丝纠结,眉头微皱下觉得也无其他好办法,先为当前的安全考虑再说其他,於是抬头看向林如海,一番沉吟后开口道。 “多谢大人、太太厚爱,只是骤然搬迁,恐扰了內院清净,且母亲素性恬淡,不惯走动,我又是外男……” “騫哥儿多虑了,”听到宋騫的解释,贾敏不等说完便温言接口,“府內东厢原有一处小院,清幽雅致,离玉儿的书房也近,正適合你们母子居住。” “至於你与玉儿,在我与老爷眼中皆为孩童,还说不上外男不外男的,况且今日之后,你於我母子二人乃是救命之恩,我们若是还讲究这些,到显得府上忘恩负义了。” 言语安排周全,显然刚才的贾敏早已將这些关节想到了,一旁的林如海亦点头道。 “正是此理,你们且安心住下,其余琐事不必掛怀。” 闻听此言,宋騫自然再无推辞,再谢道:“如此,騫恭敬不如从命,谢大人、太太安排。” 小黛玉见他应下,脸上的笑意再也隱藏不住,唇角不自觉的弯起,一双水波盈盈的含情目缓缓的弯成了一双新月。 “既如此,那便让老师儘快来吧。”她语气轻快,带著孩童的雀跃,只是人却稳稳噹噹的坐在太师椅上,双腿悬在半空,因为高兴还有轻微晃动。 坐在对面的宋騫看来,刚在心中腹誹小黛玉的娇憨萌动,却突然產生了一丝怪异之感。 感觉四岁的黛玉好像有些早慧的过分,他记忆力四岁的孩子不是这样的吧。 当然疑惑转瞬即逝,原著中的林黛玉便是个天资聪慧的才女,表现的与同龄人有些不同,也算合理。 毕竟宋騫自己也確实想不起四岁孩子该有的言行举止是什么样。 事情既已说定,贾敏便安排丫鬟跟著宋騫先回宋母处將事情说清楚,同时安排府中人去將院子打扫出来。 等到丫鬟离开,屋中只剩下母子二人之后,宋薛氏一脸意外的开口问道。 “儿啊,这怎么说著说著,就要搬进內院去了,你不是说少与他们来往吗?” 宋騫面带微笑的安抚母亲道。 “母亲不用在意,事情出了一些意外,咱们还是搬进內院安全一些,而且咱们就算住也住不了多久。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最多两年孩儿就可以考取功名,回祖籍承袭免田。” 按照科举考试的规则,宋騫的计划是年后的二月份参加县试,通过之后便会在四月参加府试,如此便可成为童生获得参加院试的资格,之后只要通过院试便可考取功名成为秀才。 只是不巧的是,院试乃是三年两试,按照本省学政的安排,明年是没有考试了,只能等后年,所以宋騫通过府试之后,只能再等一年才能走完整个童试。 因此宋騫才会说出最多住两年的时间。 至於说整个童试的考试,对於带著前世记忆的宋騫来说,其实不算太难,他毕竟经受过系统的教育,有著科学的学习方法。 想要考个好名次可能难度很大,但只是想要考取个功名相对来说还算是简单的。 而且就算是真的科举失利了,就在刚才与林如海等人的交谈中,他也想到了一个即可助力林如海,又能提高自身安全的思路。 那就是林如海手里的盐兵。 这是一只理论上可受林如海管辖的独立军队,只是这些年因为林如海个人的原因,加上扬州本地各种复杂势力的渗透。 这支名义上为了辑私盐务的军队,早已经变得出工不出力了,这么多年下来林如海早已经对这些人失望透顶。 这些年宋騫自然早就已经注意到了,而现在既然已经趟进了这趟浑水中,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有些能做的事情自然一定要尝试著做一做。 从內院回来的路上宋騫就一直在想整顿盐兵的方法,结合著贾敏之前让林如海奏请圣上的建议,他觉著要不试著让对方朝京城要点兵试试,他既是贾府的女婿,想来从京营调点兵过来整顿盐务,应该没多少难度吧。 当然这也只是个想法,具体的操作还得根据实际情况来,宋騫只能等明日搬进內院之后再做谋划。 於是一夜无话,各自安歇,幽静的林府內院,小黛玉从枕头下悄悄的取出了那面风月宝鑑,满怀期待的照了进去。 夜月高悬,又是一梦十数载…… 第5章 搬进內院 第二日一早,巡盐御史府。 晨曦初露,天边刚刚显露出一抹鱼肚白,林府的大门口便站满了人,其中既有知府衙门的衙役,还有两淮都转盐运使丁显所领的盐兵。 一大群人在门口站定,扬州知府吴启忠则直接上前,满脸悲愤的衝著门子开口道。 “简直是无法无天,在本管辖下竟然发生这等谋害朝廷命官的谋逆之事,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吴启忠一身官服,矮粗短壮的身形在林府大门处左右晃动,门子看到这么大的阵仗,早已经被骇的瞪大了眼睛,一边安排人去通知林如海,一边打开府门。 大门刚一打开,丁显便领著两名兵丁跟在吴启忠的身后,朝著门內走去,脸上虽无任何表情,但是眼神却在四处查看。 宋騫和母亲因为住在二门之外,自然对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於是两人刚一进门,宋騫便穿好了外衣,从屋內走了出来。 刚巧与进门来的两人对上了视线。 吴启忠和丁显自然是知道宋騫的,所以目光相接之下,三人的眼中到是各自有了各自的意味。 吴启忠並未在意,看了一眼后,便径直朝著垂花门走,但是丁显却有些在意的看了宋騫两眼,旋即也將视线挪走。 只有宋騫站在房门口,看著对方一行四人没有丝毫顾忌的闯了进来,然后就停在了垂花门处。 看到这里,宋騫心中暗道一声还好。 这些人对於林如海还没有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最起码知道过了垂花门就是內宅,若是没有主人的邀请就往里闯,那就太看不起主人了。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宋騫之前对林如海的一些判断。 这位备受天子重视的探花郎,智商方面应该是绝对在线的,就是性格上估计带著一丝读书人特有的软弱,所以在扬州巡盐这么多年,始终无法除尽盐务积弊。 以至於在原著中,直到老婆都死了才终於看清形势,痛下决心,先將黛玉送走,然后抱著必死之心来与两淮盐务决一死战,结果真就把自己的命给送了。 宋騫觉得,林如海估计到死都不明白一个十分残酷的道理。 那就是好人要想贏过坏人,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要比坏人还坏。 而这也是宋騫之前为什么不太想与林家走的太近的原因,他就是从林如海身上看到了太多的软弱。 只不过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宋騫想躲已经躲不开了。 现在吴启忠和丁显都带人找了过来,不管是吴知府还是盐道上的各方势力估计都要给林如海一个交待。 接下来就要看林如海该怎么处理了。 吴启忠和丁显两人在门口刚刚站了一会,二门便开了,一名林如海身边的丫鬟將二人领了进去,至於两名跟进来的盐兵则站在了门口,像是守卫一般,静静等候。 两人刚刚进去,李管家的身影又从门內出来,一转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宋騫,便衝著少年边招手边走。 “騫哥儿,老爷吩咐我过来帮你搬东西。” 看到李管家,宋騫立时明白过来,这是林如海特意吩咐的,是怕丁显等人趁著混乱对自己和母亲不利。 心中一暖的同时,也兼带著一丝感慨。 於是便和母亲简单收拾一下,在李管家和两名婆子丫鬟的陪同下,朝著林府东厢搬了过去。 期间路过中堂的时候,还听到了吴启忠的咋呼声,说著定要给林大人一个满意的交待。 诸多琐事安排完毕,宋騫和母亲也在小院中住下。 原本是相依为命的母子二人,现在又多了一个贾敏安排过来的粗使丫鬟,主要负责平日的扫洒清洗,其余的就没再安排。 倒是令宋騫觉得刚刚好,即没有太过热情,还顾及了母子二人的生活习惯。 大概一上午的时间,宋騫就將自己的屋子收拾妥当,心里正记掛著林如海那里的情况,还在想找个什么样的藉口可以去中堂看看,结果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丽的女童声。 “騫哥儿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宋騫回身看去,便看到小黛玉正像个大姑娘似得乖巧可爱的站在门口,身后跟著高她一头的雪雁。 今日的小黛玉,身著浅青色刺绣裙袄,还是扎著双丫髻,饰以小小珠花,一双萌动含情目,两条淡抹罥烟眉,虽然年龄极小,但是站在门外的样子倒是令宋騫有了一丝大姐姐的错觉。 不过小黛玉的话刚说完,便控制不住的侧身去打了个哈欠,顿时將宋騫给看的一愣。 “林姑娘这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宋騫下意识的发问,倒是將小黛玉给弄的脸颊一红。 经过昨天那档子事,小黛玉本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人生轨跡,结果晚上的时候再次去照那风月宝鑑,里面的事情却没有任何改变,弄的她又重复经歷了一次荣国府中的人生。 所以今早起来之后,非但没有睡好,甚至於连心境都变的沧桑了一分。 “是啊,昨晚一想到白天发生的事,就害怕的睡不著,直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才堪堪睡去。” 小黛玉没法解释,就借著宋騫的问题回答对方,並且现在的她自恃於心智和阅歷的朝前,在与宋騫说话的过程中,心態上早已经发生了改变。 已经开始朝著一丝外向和豁达的方向改变,於是不等宋騫追问,她便反问道。 “昨天騫哥儿可曾受到了惊嚇?” 宋騫一愣,转头俯视眼前的小女孩,心中的怪异感更甚。 “惊嚇……倒是不至於,就是有点意外,想不到林大人和太太这样好的人,竟然会有人狠心下毒。” 小黛玉仰著略显圆润的小脸,看向宋騫,想要洞察少年的真实想法,只不过她失败了。 饶是她再经歷几遍红楼梦中的故事,也不过是一直被养在荣国府后院的官家小姐,平日里来往的也就是府里的一眾小姐、丫鬟,关係相对简单,交际手段也並不复杂,所以她怎么可能看穿宋騫的真实想法。 就在小黛玉瞪著溜圆的大眼睛看向宋騫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一丝怪异的少年突然蹲下身来,从俯视变成了平视,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对方,身后的雪雁还在好奇对方想要做什么,却看到对方的手已经朝著自家小姐的脸伸了过去。 小黛玉瞬间一惊,雪雁就要上前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 宋騫的手已经落在了小黛玉的脸上,將对方圆润丰腴的面颊裹住,然后用大拇指轻轻刮去眼角处的泪渍。 “许是刚才的哈欠所致……” 第6章 一时情不自禁 被宋騫这样亲昵的擦去眼窝处的泪渍,小黛玉整个人都被惊到了,愣愣的站在原地,全身紧绷,面颊緋红。 她身体是四岁,但是心智却早已经成年,被一个外男这样施为,心中是又羞又恼,却又不知该如何发作。 从宋騫的动作和眼神中,她能够感知到对方是没有任何邪念的,便只能两脚扣地静等对方完成。 宋騫的行为自然也是情不自禁,实在是眼前的小黛玉太过可爱。 小小的年纪,装著大人的模样来自己房中慰问,结果连自己打完哈欠后遗留在眼角的泪渍都忘了清理,瞬间令对方有了一种笨蛋小美人的既视感。 宋騫便下意识的將自己带入到了怜爱妹妹的大哥哥的身份中,才蹲下来给对方擦泪渍。 只是,黛玉无言,雪雁却炸毛了。 “大胆,你对我家小姐做什么,还不赶紧把手给我鬆开!” 雪雁的个头若是认真比较起来,竟然比宋騫还要高一丝,两人年龄相仿,女孩又普遍比男孩长的快,所以也是正常。 而且这个年代十岁左右的女子,其心智已经成熟了许多,也知道了很多男女之间的避讳,所以对於宋騫的行为,雪雁的反应不可谓不激烈。 於是不等宋騫起身,雪雁便直接上前,一把將少年推倒在地。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敢对我们家小姐动手动脚,枉我家夫人对你们母子那么好,你对得起他们吗。” 雪雁横插在两人中间,將小黛玉护在身后,气的脸色潮红,横眉冷对的看著宋騫。 宋騫有些尷尬的坐在地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暗自嘀咕一句,真是衝动了。 赶忙起身想要跟雪雁解释,同时向林黛玉道歉,只是还未等开口,听到了动静的宋母,已经跑了过来。 刚一进屋就看到跌坐在地上的宋騫,再次转头看向气呼呼的雪雁,还有已经呆若木鸡的林家小姐,一颗心早已经被嚇的快要跳出胸口。 “林姑娘,这是怎么说的,騫儿他怎么会做那种事。” 雪雁將腰一掐,瞪著宋騫道,“我就在跟前看到了,还能有假,你们就等著我去回稟老爷、太太吧。”说完便要转身拉著林黛玉离开。 这时林黛玉才反应过来,赶忙用力挣开雪雁的手。 “雪雁你先等等,騫哥儿他不是那样的……”话说到最后,林黛玉的声音几若蚊蝇。 宋騫一看小黛玉还在帮自己辩驳,赶忙起身。 “对啊,雪雁姐姐,你误会了,林姑娘才四岁,我怎么可能会有轻薄之意,就是看著她脸上的泪渍,想要帮著擦去,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这种话你去跟老爷太太说吧。”雪雁面对宋騫这样的人自然是没有任何畏惧的,说话自然没留一丝脸面。 正要拉著林黛玉往外走,没想到一转身,撞上了正朝屋內走来的温婉妇人。 贾敏一身月白色对襟绸缎褙子,外罩貂鼠比甲,下著如意纹样的马面裙,面色清雅,容貌艷丽,刚踏入门来,便有馥郁芳香袭来。 “老爷正在中堂会客呢,你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被雪雁冒失的行为嚇了一跳,贾敏虽然言辞狠厉,但是面上却並无任何怒色。 前一秒还怒气冲冲的雪雁赶忙收敛了火气,虽然被太太骂了,但是看向贾敏的目光却看起来跃跃欲试。 “太太,是宋騫他对小姐动手动脚……” “放肆!还不赶紧给我闭嘴!”雪雁的话还未说完,贾敏直接出声打断了对方,实在是这话好说不好听。 且不论现在的黛玉才四岁,宋騫也只是个孩子,两人之间能有什么动手动脚一说。 就更不说,今天刚刚將母子二人当成救命恩人接到內院居住,这才刚刚安顿下,就传出宋騫轻薄自己女儿的事。 这就算是真的,也不应该像雪雁似的,大呼小叫弄的满府人尽皆知。 这一刻贾敏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上才终於露出了一丝怒色,雪雁立马闭了嘴满脸愕然的站在原地,看向自家太太。 “太太,我……” 贾敏皱著眉,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慌张的女儿,表情一变衝著黛玉问道。 “玉儿,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林黛玉囁嚅著开口。 “是……是騫哥儿看……看我脸上的泪渍,想要……” 她心智已经是成年少女,再无女童那般天真的想法,再去讲述刚才这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受影响。 宋騫一看小黛玉这副状况,知道对方也解释不清楚,便赶紧解释道。 “太太,事情是这样的……” 三言两语间,宋騫便將事情的原委,还有自己当时的想法清楚明白的说了出来,期间语態平稳,神色自然,令眼前的妇人美眸中闪过一丝讚赏。 十岁孩童能有这样的心性和表达,著实令这位贾府当年的千金不得不刮目相看,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 而等到宋騫说完,屋中霎时间一静。 一旁的宋母看了眼贾敏,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目光中闪过一丝紧张。 就在所有人神经绷紧的一颗,却听得“噗呲”一声,只见那文雅清贵的妇人突然一笑。 “就是这事?我还以为是怎么了呢。” 说著话贾敏朝著小黛玉缓缓蹲下,也学著宋騫刚才的动作,將对方肉乎乎的小脸握住,满脸宠爱的问道。 “玉儿,刚才騫哥儿是不是这样帮你擦眼泪的啊?” 小黛玉萌萌的点头,“是的,騫哥儿没有恶意。” 贾敏起身,眼神中带著一丝无奈的看了一眼雪雁,伸手朝著对方额头一指。 “小小年纪知道的还不少,就是用错了地方。” 说完又转头看向宋母,满脸和气的说道。 “宋妈妈你可別见怪,是雪雁她小题大做了,騫哥儿是个知冷知热的,我也是拿他当子侄看待,一会您可別骂他。” 宋母一听这话,就知道事情揭过去了,赶忙笑呵呵的回应。 “太太您不怪他就好,发生这样的事也是我没有教好,日后一定让騫儿守著分寸,断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贾敏神色鬆缓,听出了宋母话中的认真,便缓声说道。 “宋妈妈言重了。” 隨后两人相视一笑,宋母便要邀请贾敏往正房歇息,於是一帮人便从宋騫房里出来,朝著小院正房走去。 哪知还未等进入房间,却见林如海打发人,说是唤宋騫过去中堂问话。 无奈宋騫只得告別母亲和贾敏等人,跟著下人朝中堂走去。 第7章 大人,你最近做了什么 宋騫走后,贾敏便领著可可爱爱的小黛玉来到了小院的正房,几人坐下后,不待宋母开口,院內的丫鬟便已经倒好了茶。 宋母看了一眼倒完茶便离开的丫鬟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意识到自己漏了怯后赶忙看向贾敏,却见对方正满脸笑意的看向门外。 “宋妈妈,我看著騫哥儿日后定是个不凡的。” 闻听此话,宋母心中一顿,以为贾敏是话里有话,还在想该如何回应,却又听到。 “以前你们母子住在外院的时候,咱们来往的少,我是不了解的,今日玉儿这事之后,我竟越发的看著这孩子亲切。” 话音落下,不单是宋母,就连贾敏怀里的黛玉都有些惊讶,不知母亲到底想说什么。 宋母就更加疑惑了,直盯著贾敏等待下文,却见对方轻轻一笑,温婉秀丽的容貌里透露著真诚。 “我是想著日后这府中有了騫哥儿在,不管是玉儿还是玉儿的弟弟,就有了一个大哥似的人护著了,说不得日后宋妈妈的这个院子,我要常来坐坐了。” 贾敏说完,宋母的脸上才终於露出了一抹笑意,知道只是贾敏在缓和刚才的事,便附和道。 “太太说的是,往后我一定多嘱咐騫儿,让他好生护著小姐和少爷。” 宋母只是见识少,但是人却不傻,对方说宋騫像个当哥的,她却不能真拿儿子当人家哥。母子二人现在依然是寄人篱下的状態,就算是碰巧救了贾敏和小少爷,也决不能失了分寸。 贾敏的话里自然也带著一丝试探,听完宋母的话也觉得满意,心中暗道。 怪不得那宋騫小小年纪,就表现的那么成熟稳重,看来和宋妈妈的教导脱不开干係。 於是对母子二人的好感又加强了几分。 而一直在贾敏怀里的黛玉,刚刚从宋騫的“骚扰”中缓过来,耳边听著母亲和宋母的对话,欣喜之余,也开始潜移默化的觉得宋騫像是自己的哥哥。 小院中几人的閒聊暂且不提,却说宋騫跟著府里下人往中堂走的路上。 经过刚才之事后,宋騫心中一阵懊恼,不住的责怪自己怎么能这么不稳重,就是看著小黛玉精致可人,就生出了怜爱之意,做出那种逾距之事。 还好黛玉只有四岁,才將事情搪塞过去,不然的话都不用等到黛玉成年,弄不好自己都有可能走在贾敏前头。 脑子里想著这些,宋騫跟著下人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中堂门口站定,简单调整了一下心绪后迈步进门。 中堂內,林如海穿著一件翠色长衫,背著手站在中间,眉头紧锁,眼眶虚眯,等看到宋騫的身影后,眉宇间突然產生了一丝异动。 “騫哥儿来了,”说著话將手往身旁的太师椅一指,“先坐。” 看到林如海的表情,宋騫知道吴启忠和丁显肯定说了什么,就是不知道这事是不是关於自己的,毕竟两人一走对方就將自己给叫了过来。 至於林如海让自己坐,宋騫自然不能坐,自己无论身份还是年龄都要比自己长,对方满脸愁容的站著,自己怎么坐的住。 於是来到近前之后,宋騫先是衝著对方简单失礼,然后开门见山的说道。 “宋騫见大人愁眉不展,莫不是昨天的事有了什么意外不成?” 林如海一愣,有点意外宋騫的直接。 “倒也不是什么意外,”说话间,林如海的眼神中透露出一抹复杂,脑中闪了一下吴启忠告诉自己的事情,语气无奈的开口道。 “下毒之人已经被知府衙门的人抓到,並且正法了。” 说完,林如海长吁一声。 宋騫则惊得抬头看向对方,“这么快?” 林如海点头,眼神中的无奈更甚,这立刻让宋騫明白过来。 这是又被糊弄了,而且还是令林如海无力反击的糊弄,再联想到早上丁显领著盐兵进到外院的情景,宋騫感觉自己瞬间理解了对方。 现在的林如海確实是没办法了。 於是宋騫便顺著对方的话头继续提问,“那吴知府告诉大人下毒之人的身份了吗?” 听到问题,林如海侧身过来,將目光直直的落在宋騫身上,缓缓开口道。 “乃是当年杀你父亲的那帮人。” 宋騫的神情当即一滯,愕然的看向对方,却从对方严重看了一丝歉意。 一瞬间宋騫就明白对方叫自己来的原因了。 当年宋文远被杀一案本就疑点重重,乃是吴启忠联合扬州地方上的盐商势力共同推举出来的一个替罪羊。 这么多年过去了,宋騫都没想过此人能够伏法,却不想昨日下毒一事发生后,这帮人为了平息林如海的怒火,又將这人给找了出来。 表面上看这是这些人在妥协,但若是细想,这一次对方的低头其实还是充满了轻视。 明显是有点不舍这名替罪羊的利用价值,抱著物尽其用態度,將其扔给了林如海泄愤。 所以,刚才林如海的表情才那么复杂。 想到这里宋騫缓缓低下了头,心中千思百转,开始犹豫起来,要不要將自己昨天所想的事情告诉对方。 只是还未等开口,林如海的声音又再传来。 “从今天开始,府宅四周都要被盐兵护卫起来,防止再有歹人作乱,你和你母亲若是觉得不舒服可与我说。 实在不行,我可以安排人將你们母子二人送回祖籍。”林如海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歉意,说完之后便安静的看著宋騫等对方开口。 这下宋騫终於不淡定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丁显竟然敢越过巡盐御史调动盐兵將林府给围了起来。 林如海说是保护,这其实和囚禁又有什么区別。 更令宋騫胆寒的事,这一次的事情也彻底將自己和母亲给牵扯了进来。 一直情绪稳定的宋騫,眉头终於锁了起来,锐利双目中的凝重眼看就要超过林如海。 可是仔细想来,自己又何其的无辜,事情也不是自己主动报上去的,而是雪雁意外发现的,而且自己也是受害者,怎么这些丧心病狂的盐商连带著自己也要敲打上。 这样一看,吴启忠送给林如海的下毒凶手就又多了一层意思。 宋騫心中无语,暗道这些人还真是颇有手段,正在沉思之际,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赶忙看向林如海问道。 “大人,你莫不是最近做了什么,才惹得他们这般疯狂?” 第8章 狗急跳墙 宋騫的话听起来没头没尾,而且又有些不合身份,於是林如海的表情下意识的变了变,但是在略作停顿之后,还是反问道。 “为何如此发问?” 迎著林如海神识的目光,宋騫言简意賅的解释道。 “往年盐商行事虽然猖狂,但是却从未对大人府上做过任何恶劣之事,但是今年眼看到了岁末年关,非但发生了投毒之事,更令扬州知府联合盐运使一起出手围府。 想必大人定是做了什么,才惹得他们这般疯狂,而且就算不是大人做了什么,这些人也十有八九想要將大人隔开,做些胆大包天之事。” 林如海听完,整个人瞬间如遭雷殛,仿若即將有滔天之祸落下一般,后退著晃动了两下,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这……” 看到林如海脸色巨变,宋騫缓步上前,轻声提醒。 “还请大人好好想想,最近可做了什么?” 林如海眼神骤然一凝,只见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中堂內落针可闻,宋騫屏气凝神静等著林如海的回答。 哇—— 一道突兀的寒鸦声响起,林如海猛的一拍扶手。 “莫不是半月前扣下的那批货船?”说完就朝著宋騫看去。 “货船?”宋騫不明就里,与林如海对上目光。 请呼一口气,林如海语调陈缓的解释道。 “半月前我带人核查盐运的时候,在盐运码头处发现了一批形跡可疑的货船,全都是空载而来,停靠在盐运码头,命人盘问之下,这些人的目的地又出奇的一致,但是货船的东家又不止三四家。 便命人现將货船扣下,想著调查清楚之后再做打算,莫不是因为这些货船的缘故才引来盐商的疯狂?” 林如海说著,已经逐渐的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看向宋騫的眼神也泛出了一丝精芒。 宋騫心头一震,当即明白这一定就是事情的缘由了。 这些货船一定就是负责私盐的了,而且看这些人的动作,想必这一次的私盐运输数额一定极其巨大,所牵扯的利益关係也一定十分恐怖,导致对方连谋害贾敏这种事都做出来了。 宋騫能够想到的,林如海自然也想到了,所以他心中的惊惧要比宋騫来的猛烈。 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本地盐商的核心利益,威胁到了家人,他心中就一阵纠结,一边是自己身负皇恩,带著陛下的殷切期盼前来整顿盐务,另一边是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和妻女。 一时间竟有些茫然的看向面前的少年。 “若真是如此,我该如何自救?” 迎著林如海的目光,宋騫眼眶虚眯,暗道果然。 这林如海虽有探花之才,却也是个心性不佳之人,牵掛太多,顾虑太多,才导致一个列侯之后竟然家破人亡。 宋騫心中一阵唏嘘,这也是他为什么在林府外院生活了这么多年,一直不让母亲与林家人走的太近的缘故。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实在是林如海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不住,又怎么可能护住身为外人的他们。 没有办法,既然现在已经搅入了这场乱局中,宋騫只能想法自救。 於是,略作迟疑之后,宋騫反问道。 “大人,昨日让你將投毒之事告知陛下的奏疏可曾写了?” 林如海一愣,摇摇头。 “今日一早吴启忠就带人闯入府中,还未来得及写,”他顿了顿,“况且现在这种情况,我就算写了,想必也无法送到京中。” 这一点宋騫倒是认同,现在整个林府都已经被盐兵围了,对方肯定不可能让林如海有任何的书信往京中送去。 但若是就这样老实的待在府中,任由这些人囚禁,说不定会出现被一场意外全都送走的事情出现。 对方都已经下毒加围府,离著破釜沉舟还真就不远了。 但是当前局面唯一的破局点,还真就是儘快將这里的事情传出去,只有引来外援才能够有机会活命。 林如海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同样陷入了沉思。 宋騫沉吟片刻,忽抬起眼,眸光锐利:“大人,书信虽难送出,却未必没有他法。” 林如海身子前倾:“你有何计?” “扬州城內,除了盐运司与知府衙门,还有一处地方,既不受盐商掌控,又可直接上达天听。” 林如海瞳孔一缩:“你是说……漕运总督衙门?” “正是。”宋騫走近一步,“漕督驻节淮安,但每逢岁末巡查漕务,必至扬州。若騫所记不差,三日后便是漕船验核之期,漕督麾下的督漕御史当在码头坐镇。” 林如海驀然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可漕运与盐务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督漕御史岂会为我得罪扬州盐商?” “寻常之事自然不会,”宋騫语气转沉,“但若是涉及『私盐借漕船北运、危及漕粮安全』呢?” 话音未落,林如海骤然转身,眼底闪过惊涛骇浪。 他此前只疑那批空船与私盐有关,却从未敢想——这些人竟胆大至借漕运渠道偷运私盐!漕粮乃国本,若真与此事牵连,便是捅破了天。 宋騫继续道:“大人扣下的那批空船,船籍杂乱、目的地却一致,此本不合常理。但若这些船並非真要载货南下,而是预备在漕船查验后,暗中置换漕船夹带的私盐货物北运呢?盐商再猖獗,亦不敢公然以盐船队闯关,唯有借漕船掩护,方能將江南私盐运往北方牟取暴利。” 林如海呼吸急促:“所以你才说,他们围府是因我扣了船、断了他们此次转运的接应环节?” “正是。岁末年关,正是盐价腾贵之时,这批私盐数额巨大,拖延一日便是千两损失。大人扣船等於扼其咽喉,他们才鋌而走险,甚至不惜对夫人下手,意在逼大人自乱阵脚、无暇追查。” 堂外寒风穿过廊檐,呜呜作响。林如海缓缓坐回椅中,手指紧攥扶手:“即便推测为真,又如何让督漕御史信我?如今我连府门都出不去。” 宋騫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大人出不去,但有人出得去。” “谁?” “騫。”少年目光沉静,“我年未弱冠,在盐兵眼中不过一个黄口小儿。且我非府中主子,平日亦常为母亲抓药出入街市,他们防备心未必重。三日后漕船验核,码头必人杂喧嚷,我可借採买之名混入其中,寻机面见督漕御史。” 林如海凝视他良久,声音微哑:“此去危险,若被发现……” “留在府中,便是坐以待毙。”宋騫打断他,语气坚决,“何况他们既已將我母子视为眼中钉,即便不出府,难道就能安稳?不如搏一线生机。” 沉默在堂中蔓延。 半晌,林如海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予宋騫:“此为我巡盐御史私印令牌,见之如见我亲临。你……务必小心。” 宋騫接过玉牌,入手温润却重如千斤,赶忙收好。 “大人,这两日还请如常处事,勿露焦躁。投毒案既已『告破』,他们短期內应不会再有动作——但在漕船验核前夜,务必让府中护卫暗中戒备,以防狗急跳墙。” 林如海郑重点头。 说罢宋騫便不再囉嗦,转身走出中堂,透过垂花门朝著外院看去,正有两名盐兵执矛立於府门两侧,眼神如鹰。 他垂首拢袖,步履从容地朝著小院走去,袖中玉牌贴著手腕,冰凉而坚定。 哇—— 又是一声悽厉的寒鸦啼鸣,仰头望去,冬日的天空被一层阴云笼罩,感觉正有一道凉风从自己脖颈处灌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袖,暗自嘀咕一句。 “真不吉利!” 第9章 两淮盐务总商 从中堂回到小院,贾敏和黛玉二人还未离开,此时正与宋母一起閒聊些家常,宋騫踏入正房时,正巧看到模样娇憨的小黛玉正一味在母亲身旁,安静的听著大人说话。 见到宋騫回来,贾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温声问道。 “騫哥儿回来了,外头……老爷可还好?” 明显心思縝密的贾敏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府上的异样,想来一直在宋騫院中也只是想寻著宋母聊天,好能够转移一点注意力。 宋騫躬身一礼,面色如常:“回太太,大人只是因为昨日之事怒气难消,找我问些细枝末节之事,现已平静,太太不必过於忧心。” 贾敏微微頷首,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这才注意到宋騫虽然只是穿著一身粗素的青布长袄,看起来有些寒酸,但是回答自己问题时,不仅语態从容,对答如流,而且言辞得当,也能够明白自己话里的意图。 心里对宋騫的认同又添了几分,便温言道。 “这眼看著就要到年节了,正巧前两天我让人去库房里取了些料子,想著给玉儿还有老爷做些新衣,反正一件两件也是做,三件五件也是做,不如给你和宋妈妈也都做件,这大过年的总得穿件新衣服不是。” 说著,便侧身转向一旁的宋母,脸上的笑容不散,手却十分亲昵的朝著对方拍去。 “宋妈妈觉得如何,也让你省些功夫,好有时间照顾騫哥儿读书。” 宋母又是一愣,她是真懂了贾敏话里的意思,也看到了对方的情商,只是心中一阵疑惑。 这林家太太到底是为啥呢,还真是为了报恩不成? 宋母不敢隨意开口,有些尷尬的看向宋騫,打算让儿子拿主意。 “呵呵,这……” 却见宋騫直接衝著贾敏拱手道:“既如此,騫和母亲就先谢过太太了。” 贾敏和宋母全都一愣,没想到对方竟然答应的这般乾脆,宋騫则神情平静,目光清明,虽然是承了贾敏的情,但是举止间却自有一方不拘小节的大度气质。 开玩笑,整个林府现在都已经被围,自己和母亲也彻底捲入到了这场旋涡之中,这时候要是再谈什么划清界限,他不是纯给自己找罪受吗。 所以直接坦荡的接受了贾敏一切的恩惠。 见他如此,贾敏顿时开心的笑了起来,在她心中与人交际总是要几次三番的推来推去才能將事情落定,何曾遇到这般爽利的人过,於是掩嘴道。 “騫哥儿这性格可真是个好相处的,日后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家的姑娘。” 一句话直接將怀中的黛玉给说的心绪一慟,扬起白皙圆润的小脸朝著少年看去,以为对方会被自己母亲的话说的羞臊不已,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神情坚毅,波澜不惊的清俊脸庞。 小黛玉赶忙抽回目光,压制自己突然提速的小心臟,一双小手轻轻的抚在脸颊上,已经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之后宋騫和宋母两人说的话早已经变成了一片白噪声般的背景音,从小黛玉的耳边飘远。 贾敏又再说了两句之后,便將怀里的小黛玉扶起,缓缓起身道。 “聊了这么久,也差不多到饭点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宋母赶忙起身相送。 “唉,太太你赶紧回去吧,林大人应该也在等您。” 宋騫与宋母將贾敏和黛玉送至小院门口。 贾敏牵著黛玉的手,又回头温声道:“料子我明日就差人送来,宋妈妈若得閒,也可来我屋里挑挑花样。” 宋母连声称谢,目送母女俩沿著迴廊缓缓离去。 黛玉临去前悄悄侧首,余光瞥见宋騫仍立在门边,一身青布袄在冬日微光里显得格外素净。她忙收回视线,心底却莫名浮起方才母亲那句“便宜了哪家姑娘”,耳根又隱隱发烫。 待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宋騫扶著母亲回屋,声音平静道。 “母亲不必多想,咱们就在林府安心住著便是,太太那件新衣,您记得挑块喜欢的料子,”说到这里,宋騫顿了顿。 “咱们家的日子……说不得会有一番改变。” 宋母略一侧首,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点点头。 “騫儿,娘明白了。” 娘俩回到屋中也去准备饭食。 日暮低垂,暮色渐合。 和林府不同,在扬州城的西南部有一座面积广大,雕樑画栋的宅院,其內灯笼次第亮起,院內下人忙碌的身影比之林如海府上可就热闹了许多。 这乃是两淮盐务总商许山的院子。 此刻一间装饰奢华,灯火通明的书房內,许山正一脸严肃的坐在一张檀木大桌的后面,手指有节奏的敲击著桌面。 他的正对面坐著的便是两淮都转盐运使丁显。 “丁大人,既然已经將林如海给困在了府中,今日为何不赶紧將那些货船放行,你可知每耽误一天,我等的损失有多少?” 丁显手里端著一杯刚沏好的茶,动作轻微的刮著茶沫。 “许山,你是在教本大人做事吗?” 闻听此言,许山圆润的胖脸轻轻一抽,“那大人是何意?” 丁显呷了一口茶水,请茶盏放下,眸光闪动著看向对方。 “许总商,有些急昏头了吧。” 许山不解,沉默的看向对方,等待下文,丁显便继续道。 “林如海瑞北困在府中,但他毕竟是朝廷钦点的巡盐御史,如今咱们做下这般胆大包天之事,想来事情已经不能善了。 不知许总商可曾想过收尾之事?” 许山眉头紧锁:“收尾之事?”敲击桌面的手陡然加重,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的目光开始闪烁起来。 “只要船离了港,將盐运出去,咱们还是和他林如海像之前一样便是,难道还会有什么变数?” 听到回答,丁显明显不满,於是重重的嘆了口气。 “许总商可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人是我围的,船是我放的,日后你与他可以像往常一样,但是本官可是要掉脑袋的。” 第10章 火龙戏珠 许宅,书房內。 烛火摇曳间,丁显的眸光中已经布满了寒霜。 白天將林如海围在府里之后,他就已经开始谋划下一步。事关京中贵人,林如海他必须得围,但是总不能吃肉的时候大家一起,等到挨打了就剩他一人。 况且这些年在与林如海的相处过程中,他也早已经磨尽了耐心。 这位巡盐御史的作为总是来回摇摆,左右横移,有时候能够睁只眼闭只眼的收点银钱,有时候却又强硬的像是要將自己赶尽杀绝。 虽然大事並没有造成太多困难,但总是令他觉得束手束脚不如往年的巡盐御史那般好摆弄。 所以,今日將林府围完之后,他就彻底动了杀心。 但是明面上他都已经下令围府了,总不能杀人的事也得他来吧,这才有了此刻书房里的见面,却没想到自己的话都已经这么明显了,许山却还在跟自己装傻,於是丁显彻底怒了。 “若是此事之后本官因为滥用职权,被革职查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那本官倒是有点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许山將手从檀木大桌上收回,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知道这是丁显在暗示自己出手杀了林如海一家。 只是这种事他也怕啊。 杀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御史,这要是被查出来,灭许家满门都是轻的,还不如让丁显一个人扛罪来的划算,於是他试探性的开口道。 “丁大人是不是多虑了,咱们动手前我可是问过京中,那位可说过会保您性命。” “呵!”闻听此话,丁显露出了一丝不屑,“那位现在缺钱都缺疯了,想必京中局势已然极其严峻,到时如果真的事发,能不能为我出面都难说,还说保我性命。” 话说到这里,丁显索性彻底摊派。 “许山,我也不跟你打哑谜了,此事之后林如海一家断不能留,如此才能减少一些本官身上的压力,至於说京中那位又该如何,我觉得只要他缺钱,咱们就还能继续现在的日子。 但若是將所有事都往本官一人身上推,只让我一人承担罪责,那便鱼死网破。” 话音落下,书房內的气氛瞬间肃杀起来。 许山眼中烛火晃动,直直的盯著面前的转运使大人,像是终於做了重大决定一般,重重的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即你不相信那位大人的承诺,那边由我来吧,”说著顿了顿,“只是今日谈话,我定会转告那位,至於那位会如何回应,我就不管了。” 闻听此言,丁显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短暂沉吟之后,径直起身。 “你直言便是,那位大人心中自有决断。” 语毕,不等主人送客,直接转身朝著门外走去,许山则是连身都没起,直直的看著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丁显离开之时,一阵寒风吹入,將许山书桌上的烛火吹的晃动起来,令他的神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鱼死网破……”许山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讥笑,看来这位转运使大人被嚇的不轻。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丁显的威胁並非虚言,这位转运使大人若真被逼到绝境,確实可能將所有人拖下水。但许山更清楚,真正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是京中那位贵人的態度。 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书架旁,取来一小卷素绢。此事必须儘快密报京中——不仅要说明丁显的决断与胁迫,更需暗示林如海之事若处理不当,恐生大变。 写罢,他轻轻吹乾墨跡,將绢卷封入一支细竹筒,唤来心腹管家。 “连夜送出,老规矩。”许山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告诉那边,丁显已无退路,林府之事……须做乾净。” 管家躬身接过,转身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色中。 许山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一旁跳动的烛火上,眸光闪烁间已经有了规划。 “杀林如海最好是做成一场意外,这样就算上面查起来也能够有几分操作空间。”念及此处许山又从案下按各种取出一本册子,上面正记著下属所有盐商的来往帐目。 眸光在帐册上逡巡之间,许山心中已经有了几个方案。 “巡盐御史『暴病而亡』,倒是个不错的说法。”他低声自语,嘴角的讥笑渐渐化为冰冷的算计,“淮扬之地阴寒刺骨,林御史劳碌成疾,猝然病故……连同家眷一併染疾歿了,谁又能深究?” 窗外夜风骤急,扑得烛火猛地一暗。许山抬眼望向沉黯的庭院,仿佛已看见林府被火光与哭喊吞没的景象。 “腊月將至,年节时扬州城烟火彻夜不绝,若林府走水……”他指节轻叩桌面,嘴角渐浮起一丝冷意,“烟花落檐、风助火势,烧尽一府也不算稀奇。” 主意落定,许山起身推开半扇窗,寒风中隱约传来远处街巷的孩童嬉闹声。年关的喜庆已漫入城池,却成了他眼中最天然的杀机。 他回身取过案头一本黄历,指尖划过“除夕”“元宵”诸日,最终停在“正月十二”上——那日有扬州盐商联办的“烟火盛会”,西城一带皆会悬灯放炮,林府恰在左近。 “便借这场热闹,送林御史一程罢。” 许山铺纸研墨,写下寥寥数行密令: “正月十二,酉时三刻,火龙戏珠。” 所谓“火龙”,是漕帮私运火硝的暗號。 写罢,他將纸卷塞入一枚蜡丸,唤来心腹:“交给漕帮赵龙王,告诉他,此事若成,明年盐引多分他三成。” 烛火又是一晃,將他俯案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窗外忽传来“噼啪”一声脆响,不知是谁家孩童提早放了枚爆竹,绚烂的金光倏地划破夜空,旋即寂灭於黑暗。 与此同时的林府小院內,烛光透过窗纸晕开一片昏黄。 宋騫放下手中的《论语》,侧耳倾听墙外那声突兀的爆竹余响——在这腊月寒夜里,那声音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隱隱带著一丝不祥的尖锐。 第11章 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翌日一早。 宋騫简单的梳洗完毕,陪著母亲用过早饭,之后便独自一个人回到房中,宋母则动身往贾敏房中寻去,找那房中的大丫鬟问问,將布料取了来在自己房中做,对方即已送了衣料了,又怎好让对方再亲自给做。 所以小院中,便就剩下了宋騫一人。 在房中的书桌前坐下,宋騫的心態並没有被三日之后的报信所影响,林如海的私印已经在手,自己越是装作一无所知,一切如常,三日之后出府也就越为顺利,届时只要自己將消息送出,想必当前困局便能有所缓解,说不定让林如海在盐兵一事上有所作为。 於是便隨手取来一本《论语》继续读起来,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年后的县试,只有取得功名,自己在这方世界的人生才算真正的开始。 沉沦书海不知几许,正当宋騫全神贯注的记忆圣人言语之时,突然一丝带著奶味的幽香缓慢袭来,略一抬头,便看到书桌前,一颗扎著鬟髻的圆溜溜小脑袋停在那里。 小黛玉那黝黑的眸子直直的盯著自己,等到四目相对之后,却见那澄澈的眼眸微微一弯发出一道清脆的童音。 “騫哥儿看书看的好认真,我在屋外都看了半天了,硬是没见抬头。”小黛玉粉嫩白皙的圆脸上露出一抹甜笑。 宋騫顿时一愣,有点意外的看向对方。 小黛玉怎么跑自己房里来了? 带著疑惑宋騫从座位上起身,绕过书桌来到小黛玉面前,低头看著眼前的小人儿。 小黛玉上身著海棠红緙丝小袄,以金线掺著孔雀羽线,露出一抹杏子黄的棉布里衣,对襟处还有两粒莲子米大小的南洋珍珠扣,下裳则是月白杭绸夹棉裙,裙门用退晕绣的技法从黛清渐次淡作天青,最外面再罩著件白狐腋裘斗篷,看的宋騫眸中流光溢彩,鲜艷异常。 只是黛玉当前只有四岁,不管穿著多么华丽,给宋騫的感觉也只是一种惹人恋爱的瓷娃娃。 於是便蹲下身,带著哄孩子的口气问道。 “这大冷天的,姑娘不在自己房中暖和,怎么跑我这里来了?”宋騫的语气带著一丝刻意的温柔,嘴角硬挤出一丝笑意。 直接把小黛玉给惊的后退了一小步,实在是上次擦泪之事留下了一定阴影,待意识到自己有点杯弓蛇影之后,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忿起来。 一是不满宋騫那哄孩子的语气,二便是觉得眼前的宋騫也不过是十岁的年纪,竟然在自己这个林家小姐的面前装起了大人。 於是將脸上笑意敛去,眸光中登时露出一丝不善。 “我来找騫哥儿自然是有事。” 宋騫面露意外,“哦~有事找我?” 听著对方不屑的口气,黛玉琼鼻微皱,將白眼衝著宋騫一撇,“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会平白无故的跑来你这里受冻。” 说到这里,黛玉突然感觉到,宋騫的屋里竟然都未点碳火,確实有些阴寒,心中顿时后悔起来,自己刚才隨口而出的话有些刻薄了。 况且她一早就跑来宋騫这里,並非是有什么不得不来的道理,而是她一早醒来想要看书解闷,却发现无论是自己屋里的书,还是父亲书房里的书,几乎都已经被她看完了。 又想去寻贾敏,想做小儿女状在母亲怀中撒撒娇,结果父亲和母亲不知有什么要事,竟然不见自己。 於是百无聊赖的黛玉便领著雪雁跑来了宋騫这里,打算借著年节后读书的事找对方打发时间。 却不想一番互懟之下,竟然把话说的过分了。 但是宋騫却不在意,一个小孩子的话,而且还是个有点小心眼的小孩子,能对他有什么伤害。 便直接跳过对方的话头,直接发问。 “那林姑娘还是有事说事吧。”这次的话语中就带上了一丝生硬,说完的同时宋騫也直接起身,朝著桌案后面走去。 林黛玉自知理亏,有点自责的低下头,想了想问道。 “我……我是想问问騫哥儿对年后的县试可还有什么不足的,等到老师来了,你不便开口,我好能要求一二。” 这是黛玉临时想到的,说完之后顿觉羞耻。她林家大小姐如此直白的向一名男子献殷勤,就算她从那宝镜中经歷过两世生死,也都是从未有过的事。 所以说完之后,黛玉的嫩白玉容之上已经犯起了一丝羞红。 闻听此言,宋騫自然更是意外。 贾雨村是来给黛玉启蒙的,怎么可能捨本逐末的来帮自己辅导科考的事,他原本的打算就是在给黛玉当伴读的过程中,循著机会问点困惑便已经能够满足了,其他的就再未多想。 而且大乾科考的童试製度,相比与前明几乎是没有任何变化的,县府两试的考试內容主要是以四书五经为主,主要考察的是考生的记忆能力和书写能力,也就是府试的第三场才会有策论,考察的是考生对法律、时政、吏治等方面的理解和观点。 有点类似於宋騫前世考公的一些內容,所以目前为止到还不需要老师的特別教导。 所以对於黛玉的问题,宋騫只能是会心的一笑,觉得小姑娘只是好心想要帮助自己,却对贾雨村的职责有了一定的误解。 便见宋騫又重新折返回来,再次来到黛玉身前居高临下的说道。 “劳姑娘费心了,老师一事並不如姑娘说的那般简单,姑娘小小年纪即不懂县考,也並未开蒙,还是不要想那么多,老老实实等著老师年后来了再做打算吧。” 听到宋騫说自己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小黛玉身体內那个已经生死了两次的成熟灵魂瞬间不忿起来,便要开口。 “我不需要开蒙,说不得騫哥儿的学问……誒?” 小黛玉的话都还未说完,便发觉自己的头上突然笼罩过来一双大手,直直的按在颅顶之上,將一双扎好的鬟髻都给压向了两边,隨后更是五指轻微用力,將自己的小脑袋朝著屋门的方向转去。 “好好好,姑娘不需要开蒙学问就已经很厉害了。” 一边说著,宋騫一边將人朝著门外推。 四岁的孩子,你能跟她解释清楚什么,这也就是黛玉,要是其他孩子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所以他直接决定送客。 就连一旁的雪雁看到后都没有任何动作,白了一眼宋騫后,赶忙扶著自家小姐往门外走去。 第12章 你给我等著 “我竟然被宋騫给赶出来了!?” 站在房门口的黛玉满脸错愕,听到一旁雪雁的嘆息后更是將玉白面颊空鼓起来,一副河豚鱼般的小脸就要转身回去。 “姑娘,算了罢。”雪雁赶忙去拉,结果关门声传来。 嘭—— 两人的面前出现了一扇紧闭的房门,以及屋內宋騫的脚步声。 站在门口的林黛玉神情一愣,旋即恼怒起来,抬手便要砸门,只是手在半空悬停了一下后便缓缓收了回来,觉得那样做太有失身份,便要放弃。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气愤不已,於是一脚踢向房门。 “咚”的一声后,清丽童声响起。 “宋騫,你给我等著!” 隨后便在雪雁的跟隨下气呼呼的从小院的月亮门洞离开。 房內的宋騫也確实被突然有点犯虎的林黛玉给惊讶了一下,坐在檀木椅上朝著房门看了一眼,隨即摇摇头。 “这在自己家和在別人家的竟然有这么大的不同,还是跟在父母身边的孩子有底气。” 略微调侃了一句,便又將《论语》拿著读了起来,刚刚读了片刻,却听到房门外响起敲门声,隨后雪雁的声音传来。 “宋騫开门,我家小姐让我给你送些火炭过来。” 闻听此言,宋騫赶忙起身去开门。 房门打开,雪雁正嘟囔著小脸,撇著白眼將手里提著的炭盆还有火炭放进门內。 “喏,这是小姐让我送来的,说是怕你冻死在屋內!” 宋騫:“……” 他知道小黛玉是不会真跟自己生气的,却没想到对方四岁的年龄竟然能够这般细致周全,一时间神情有些尷尬,赶忙接过。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替我向林姑娘道谢,我刚才是跟姑娘闹著玩的。” 雪雁没有一丝好脸,放下炭盆和火炭之后,一句废话没有,转身便离开了。 可能是那日自家小姐亲自登门,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被拒绝了回来,所以她对宋騫母子的感官一直不好,就不太想搭理宋騫。 宋騫看著离去的雪雁,並未在意,一个丫鬟而已,林府他都不想攀附更何况对方,只是低头看向脚边的火炭。 觉得黛玉这小丫头,长的不错,心眼也好,不行下次好好带她玩玩,四岁的孩子眼里可全都是玩。 隨后,宋騫將炭盆放好,將碳火点起,便在屋中安静读书。 直到日掛中天,午时已至,腹中传来一声蛙鸣,顿觉飢饿,放下书便要去准备饭食。 刚出房门,却见贾敏身边的一名大丫鬟从月亮门洞处走来,到了近前三言两语便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宋母到了贾敏房中后,便与对方的丫鬟们一起做著冬衣,不想过於专注竟然忘了时间,直到贾敏的房中开始摆饭才要离去。 却正巧被贾敏遇见,於是便留下了宋母一起用饭,同时还打发人来叫宋騫一起。 宋騫自然也不会推辞,他一个孩子如何不能在林府的后院吃顿饭了,便跟著丫鬟朝著贾敏的房中走去。 午饭摆在贾敏正房的暖阁內,宋騫到了之后一眼便看到朝著自己甩了个白眼的林家小萝莉,一旁还个身量跟自己差不多的冷眼大丫鬟,宋母则坐在贾敏同侧的软榻上,和这位林府大妇閒聊。 看到宋騫进屋,贾敏笑呵呵的招呼起来。 “騫哥儿来了,赶紧净手用饭。”隨后起身与宋母一起朝著暖阁正中的圆桌走了过来。 宋騫便先衝著贾敏躬身打招呼。 “騫,谢夫人赏饭,叨扰了。” 贾敏笑呵呵的一摆手衝著宋母夸讚道。 “騫哥儿是个懂礼数的,只是倒也不用这般,往后在府里住的久了,要还是这样到显得生分了。” 宋母点点头,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呵呵,太太说的是。”也不再开口,而是跟著贾敏一起坐在了对方的左手处,神色坦然,眼神清明。 许是这些年来受宋騫的影响,宋母已经养成了听之任之的习惯,好似神经大条一般,鲜少细想各种缘由,说话做事越来越有难得糊涂的味道了。 宋騫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看著母亲的模样,心中好笑的同时,到没忘了跟贾敏囉嗦两句。 “这都到了用饭的时辰了,怎么不见林大人?” 贾敏刚刚净完手,正用绢布擦著水渍,听到宋騫的问题,脸上神情明显一滯,隨即调整过来,笑著回应道。 “说是衙中有事,临近饭点走的,想来应是有什么急事,午饭都来不及吃。” 贾敏上午的时候已经从林如海的口中知道了三日后的计划,所以此刻的回答也算是在与对面的少年说些情况。 而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將母子二人叫来一起用饭的缘故。 失怙少年,孤儿寡母的生活本就不易,现在更是愿意为了自己一家的鋌而走险,冒著性命之忧,去通风报信。 別说是一顿饭了,自己甚至觉得收其为义子都嫌不够,实在不行当女……婿? 想到这里,贾敏的目光突然落在一旁娇憨萝莉的身上,旋即摆了摆头。 不行不行,想的有点过了,我家女儿这么可爱,嫁给眼前这小子,吃大亏了。 隨即朝著宋騫母子看去。 此时二人身上穿著的还是之前的青布棉袄,和一屋子红红绿绿爭奇斗艳的主子丫鬟相比確实寒酸的不少,落在贾敏眼中更觉自己刚才的想法荒唐的可笑。 从贾敏说完话,宋騫的目光就一直在贾敏这边逡巡,待看到对方脸上的神情变化后,便察觉到了这位林府大妇的心绪变化。 虽然不知道详细,却也明白对方话里的含义,於是出声宽慰道。 “林大人既然已经去了衙中,想来事情便能顺利解决,估计就算有点波折,以林大人的能力也应该可以迎刃而解,太太就別掛心了。” 闻听此言贾敏淡然一笑。 “是啊,騫哥儿是会宽慰人的。” 两人的哑语打完,便没再多语,一屋子人便开始用饭。 等到用饭完毕,宋母继续留在院中做衣服,宋騫准备回小院读书之时,一名嬤嬤突然进门来衝著贾敏说道。 “夫人,老爷回来了。” 第13章 騫哥儿,多虑了 暖阁里的眾人没有想到林如海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推断对方肯定未用饭食,贾敏便命人再去准备饭食。 刚安排完林如海便穿著官袍从门外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暖阁內的宋騫和宋母。 宋母不疾不徐的见礼,“林大人,回来了。” 宋騫便也跟著拱手行礼,“见过林大人。” 林如海面色不愉,明显是在衙上遇到了不忿之事,但是面对宋家母子该有的礼数还是周全的。 “宋妈妈也在,”说著话转头看向贾敏问道,“你们这是用过饭了?” 贾敏款步上前,抬手落在对方的臂膀处,一脸关心的应道。 “我们也是刚刚用完,没想到老爷会这么快回来,我已经命人再去准备了,老爷稍候片刻便是。” 林如海目光在眼前的圆桌上停滯了片刻,隨即开口道。 “让他们送到书房吧,”说完又看向宋母,语態歉意的说道,“我就不陪你们女眷说话了。” 宋母淡淡一笑,点头回应。 “唉。” 贾敏也看出老爷情绪不高,也不多言,还想再替老爷跟宋母道个歉,却见已经半个身子都探出房门的林如海又倒退了回来,並將视线落在了宋騫的身上。 “騫哥儿若是无事,来书房陪我说说话?” 房中几人登时一愣,宋騫面色顿了顿,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对方想找自己说说外面的情况,於是起身,“好的,正巧可以寻老爷问些科考的事。” 宋母和黛玉没做他想,只有贾敏柳眉微皱,有点心疼自家男人,却又觉得帮不上什么忙,心绪无奈之下將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宋母身上。 想著既然騫哥儿能够帮著老爷,那自己自然应该照顾好那位少年的母亲,旋即澹然一笑。 “也是你们爷们还是去外面说话,騫哥儿再是年幼也不应在后院廝混。” 正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小黛玉听到这话后,突然想起自己在那风月宝鑑中所遇之人。 那人不就是整日待在內帷陪著自己一帮姐们廝混,最后不仅白白辜负自己,还落得个痴傻的结果。 想到这里小黛玉那双如墨玉般黝黑澄明的眸子直直的看向自己的母亲,觉得那宝镜中的悲惨结局若是有母亲在旁,想必也不会发生。 於是一时间有些唏嘘起来,一张圆润如苹果版的娇俏面容上登时露出一丝略显违和的愁郁。 只是此刻屋中所有的目光都在宋騫和林如海身上,並没有人注意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而等到宋騫离开后,贾敏又拉著宋母一起去做女工,自是將黛玉给冷落在了一旁,於是无聊的黛玉便从屋里出来,一番思索下便悄悄的朝著林如海的书房走去。 林如海书房內。 下人將做好的菜餚在房中的一张小几上摆好,又拿了两双筷箸,分別摆在林如海和宋騫面前。 宋騫自然只是陪著对方简单吃点,不然光看著对方一人吃饭,不光他尷尬,想必林如海也不自在。 饭菜摆好,下人离开后,林如海许是真的饿了,也不多语,拿起筷子便夹了一片肉放进了嘴里。 宋騫在捏著筷子,简单的夹了一片藕片放入口中缓慢咀嚼,还未等咽下,林如海的声音传来。 “今日上午,他们令盐兵跟著我往衙中,將那些扣押的货船悉数放行了。” 林如海的声音带著一丝慍怒,同时语调中也夹杂了几分无力。 宋騫捏著筷箸的手悬停在半空,目露惊讶的看向对方,虽然事情的结果他早已经料到,却没想到这帮人竟然猖狂到了这般地步。 只是围府就已经很过分了,现在竟然连挟持一事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了出来。 不待林如海继续开口,宋騫心中猛然一惊,暗道,坏了! 这帮人如此行事之下,便是无所顾忌了,那这林入海可就无法善终了,甚至连带著整个林府上下,想必都有性命之忧。 想到此处,宋騫的眉头皱起,心中一阵懊恼。 没想到自己只是意外撞破了这些人的下毒诡计,既然让事情偏转到了这般危难的地步,於是抬眸朝著林如海看去,想要再听听这位巡盐御史的想法。 却见林如海一粒花生米入口,放下筷箸便朝宋騫看来,一丝锐利之色从眸中射出。 “待从巡漕御史那里获得转圜之力,我定要让丁显等人后悔做下今日辱我之事。” 闻听此言宋騫惊异的看向对方。 不对啊,林大人没喝怎么还醉了呢,难道是那粒花生米? 事情都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哪还有什么转圜之力,说不得等到那些人完成私盐的转运之后,便会寻机动手。 两淮盐务早已经形成一片错综复杂,利益混乱的巨大势力,而且这些人目前唯一的敌人就是身为巡盐御史的林如海。 宋騫都不用细想就能判断,等到对方事成之后,丁显一定会联合本地盐商对林如海动手,到时候就算林府闔府尽灭,对方也一定会在各方官员的掩护下,將事情弹压下来,最后京中和地方,上下使劲,就算圣上震怒,也只能是无能狂怒。 这並非是宋騫的空想,而是结合丁显所做之事,加上对原著中两淮盐务的艰难之处所得出的结论。 只是他现在年未及冠,是不能跟林如海直白的陈述厉害,不然惹得对方怀疑事小,失了信任可就难自救了。 於是宋騫斟酌两句,將手中筷箸放下,轻声问道。 “那大人可知这位转运使大人接下来会做什么?总不能一直將咱们囚在府中吧?” 闻听此话林如海面色瞬间颓然起来。 “还能做什么,他们现在目的达到了,无非是等转运完成,便將盐兵撤走,”说著话林如海倏然长嘆一声。 “唉,想来经此一事之后,本官巡查盐务的阻力只会变的更大。” 听完回答,宋騫的面色一滯。 是真没料到林如海竟然天真如此,便试探性的问道。 “若是盐兵能够安然撤走也算好的,就怕这些人会鋌而走险……” 宋騫话未说完,林如海的目光已经投来。 “騫哥儿多虑了。” 第14章 皮实 说到后情判断,林如海的眸光又再次锐利起来。 “騫哥儿有些想多了,我在任上与这些人打了六七年的交道,期间各种险象环生,虽然不如今日这般凶险,但他们还是省的分寸,断不敢做下那等谋逆之事。” 说完林如海像是想要宽慰宋騫一般,面上刻意的露出一丝笑意。 “你莫不是因为我前日与你商议之事,错以为府上情况已经十万火急?” 被对方这么一问,宋騫倒是恍惚了片刻,一瞬间竟真的以为自己想多了,於是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 林如海便摆出一副耐心教导的样子,缓慢解释道。 “许是你年幼,诸事未经,不明白这宦海之中,经常是这种你来我往之局面,除非是关係到生死大事,否则为官之事多是適可而止,注意分寸为上。 而我那晚之所以与你商议联络巡漕御史,所为的也只是借著对方此次猖狂行事来奏稟御前,好能够再添助力,早日完成圣上所託之事,回京復命。” 话音落下,林如海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眸光温吞的落在少年的脸上。 自从上次之后,他便对眼前的少年动了一丝收徒之意,毕竟一个有勇有谋的十岁孩童,天资上自然要比之一般人高上不少。 只是现在还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一切还是要看年后的县试,少年只有通过最基础的科举考试,才算是跨过了门槛。 宋騫自然不知道林如海心中所想,只是看著对面大人脸上那股带著如长辈欣赏晚辈般期许的目光,心中一时有些腻歪,於是问道。 “那早些时候大人为何不向京中要援?” “騫哥儿啊,此事你不懂,”说到要援一事,林如海仿若有一肚子苦水一般,先夹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然后便讲述起来。 “当今陛下御及九年,又是双日凌空,无论是九边兵事,还是京中各部衙门,哪一处不缺人手,更有重华宫內那位虽退位多年,但是权势未脱,依然掣肘。 当年我奉皇命南下巡盐,临行之前就曾收到陛下命人悄悄的送来的口諭,仅仅只是一个『拖』字,当时便知此番差事无法善了。 所以这些年来,我与本地盐官、盐商之间,总是无常反覆,便是打著从长计议的谋划,等著神京城的消息。 若不是之前的投毒之事暴露,使得之前的平衡被打破,说不得我还会继续与他们周旋下去。” 说到这里,林如海像是彻底將心中苦闷倾倒干尽一般,状若力竭般的晃动了下身子,然后继续道。 “不过投毒之事却也提醒了我,两淮盐务如今已到沉疴难愈之境,再继续拖下去说不得我这一家老小就要交待在这里。 所以便打算借著这次的危机,儘快从京中求援,儘快从这里脱身才是。” 话音落下,林如海再次看向宋騫的目光中依然带上了几分歉意。 按照他的说法,事情原本並无性命之忧,只是林如海为了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危,便让对方冒死去跟巡漕御史报信。 事情若是顺利还好,若是出现什么意外,那宋騫可就算是白死了。 所以解释完之后,林如海並未继续劝导,而是沉默的看向对方,神態中带著一丝期待,想著自己將前因后果讲述清楚之后,少年是反悔,他也不会说什么。 但对方若还继续坚持,那对方就算达不到成为自己弟子的要求,也定要送对方一场富贵。 宋騫却没想到这一层,他只是从对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天真。 因为林如海自己都感觉到这一次和往年巨大的差异,却还想著用之前的应对之策,这么明显的问题,他不知对方是真没意识到,还是说已经被扬州本地的官商温水煮青蛙,给麻痹了。 尤其是仔细斟酌对方所说的话之后,宋騫更加做实了自己猜测。 陛下鞭长莫及,如果扬州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本地官商隨便推出一两个替死鬼来,便可將影响降到最低。 而这便是那帮人动手的根本原因。 想明白其中关窍,宋騫也不再打算与对方多费口舌,决定直接就坡下驴,於是从几案上起身,径直站在林如海面前,隨后衝著对方躬身拱手。 “既然大人有此打算,騫甘愿冒死报信,也算是为我大乾社稷做些微薄的贡献,同时也全了大人保全家人的拳拳之心。” 话音落下,书房內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一瞬间林如海的心中想到了许多,即有宋騫是为著父亲被害之仇决定帮自己,也有此子心性坚毅处事果决,想要藉此事攀附自己。 总之在林如海的心里,眼前宋騫所言,已经足够令他感动,只要对方是个可造之才,日后定然全力相护。 “騫哥儿……”林如海喉头微动,原本温吞的目光渐渐凝实,也从几案边起身上前,一把將少年扶起,眼中热切感动。 “待得此间事了,你可与我一家共同入京,届时老夫定然助你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宋騫眸光闪烁,怔怔的看向对方,情绪激昂的应著,“騫,谢过大人。” 正当二人如烈火烹油般的惺惺相惜之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呀—— 黛玉的声音骤然响起,隨后便听到雪雁关切的声音传来。 “姑娘,摔疼了没有。” 宋騫和林如海相视一眼,从书房內出来循著黛玉和雪雁两人刚才所在的位置走来,便看到丫鬟雪雁正神色紧张的,一手拎著小黛玉的胳膊,一手帮其拍著屁股上的灰尘。 看到林如海和宋騫过来,赶忙鬆开手,衝著两人打招呼。 “老爷,騫哥儿……” 知道是黛玉在偷听两人的谈话,林如海只是皱了皱眉,也不大在意,只是淡淡的问道。 “玉儿可曾有事?” 小黛玉看起来虎虎的,拍了两下裤脚上的灰尘,仰头看向父亲。 “回爹爹,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並无大碍。”说完便將目光下意识的朝著宋騫看去,正巧对方一双意味难明的眼神。 却见宋騫正一脸玩味的盯著小黛玉,心中暗自嘀咕道。 “怎么感觉这个世界的黛玉不太弱柳扶风,反而有点皮实呢。” 第15章 他们是来给你壮胆的 林府,宋家母子的小院內。 黛玉像是个跟屁虫一般,將一双小短腿用力的捣腾,才刚好能够跟在宋騫的身后。 “騫哥儿,你跟我说说嘛,你和爹爹到底在谋划什么,为何我听爹爹的语气,情况有些不容乐观。” 小黛玉在书房的外面,將两人的对话也只是听了个七七八八,在加上她在那风月宝鑑中的记忆全都被关在府中,自然是听不懂两人话里的机锋。 只是感觉自己爹爹语气沉重,宋騫的回应则带著一丝决然的味道,所以等到宋騫从林如海那里回来之后,便一直揪著对方询问。 至於说一直跟在黛玉身后的雪雁,则一脸德华相的,满嘴“小姐小心”根本听不懂分毫。 宋騫自然是不可能跟林黛玉解释两人的计划的,一来对方听不懂,二来就算告诉了对方也没什么大用,还平白的给內宅妇人添烦恼。 况且这里面更深的危机,连林如海都没有察觉到,又怎么讲给黛玉听。 於是等到宋騫进到屋內,刚一坐下,便拿出哄小孩的语气敷衍起来。 “既然姑娘都已经听到了,那我也不好再瞒,”宋騫状若神秘的看向眼前的小萝莉,一脸无奈的开口道。 “刚才是我在和林大人商议,年后姑娘的启蒙老师的教授之事。” 闻听此话,小黛玉面色顿时一怔,圆圆的脑袋朝著一边轻轻一歪。 “教授之事?” 宋騫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没错!姑娘之前不是跟我说,担心老师太过严厉,会令自己害怕?” 小黛玉懵懵的跟著点头。 “所以?” “所以我就向大人建言,想到等到老师到来之后,將自己表现的拙笨些,帮助姑娘吸引火力,到时候姑娘就可以安心学习了。” 话音落下,宋騫面带公式微笑,黛玉表情则有些愕然的將头微微抬起,目露惊讶的盯著对方,一双如墨似玉的含情目再无半点情愫,全都换成了一种惊疑。 眼前的宋騫,竟然在耍自己。 於是眼眶虚眯,抬起有些圆胖的小手朝著对方指去。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这么一件小事,你们商议了那么久,难道是父亲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不成?” 宋騫顿时一乐。 这都会抢答了。 “对啊,林大人虽然爱女心切,但还是觉得此事对我不利,便言辞拒绝,不过大人他还是没有说过我,最后只能无奈答应了。” 小黛玉將手收回,在衣袖中狠狠地握拳。 宋騫此子,可恶至极,真当我是三岁小儿。 情知在这样追问下去,对方也不会跟自己说明实情,细想之下便决定换个问法。 “那府外守卫之人又做何解?” 宋騫一愣,没有想到小姑娘竟然还注意到了府外的盐兵,但还是迅速想到了应对之词,“他们是来给姑娘壮胆的。” 话音落下,宋騫房中霎时一静。 两人一高一低的相视而立,小黛玉一脸严肃,宋騫则保持著营业性微笑,就这样保持著对立的状態,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一旁的雪雁看著两人的样子,想要开口都被这肃杀的氛围给压的闭上了嘴。 就在宋騫觉得继续跟眼前的小萝莉胡闹是在浪费时间,想要结束这场闹剧之时,气急败坏的小黛玉突然跃起,直直的朝著自己撞来。 宋騫来不及反应,就被对方那圆溜溜的脑袋撞在了胸口处,隨即双手抱腹蹲了下来。 “你……” 小黛玉后退两步,双手捂著有些发痛的脑袋,泪眼盈盈的低语道。 “让你欺负我。” 同时不等宋騫起身,转身就迎向了正朝著自己跑来的雪雁,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快速的开口道。 “雪雁,咱们快走。” 说完,便拉著雪雁急速的消失在了门口处。 宋騫蹲在地上,感受著腹部传来的窒息之感,越发觉得这黛玉小时候確实是个皮实的。 至於日后为什么变成了那副多愁善感的模样,想来是人小鬼大,心思细腻之人,在失去母亲的爱护之后,被每日的所想所念给平白消耗了心神。 更是在到荣国府之后,因为贾宝玉那个滥情的性格,搞的人思虑过甚才会日渐消糜。 脑子里想著这些,宋騫缓缓起身,眼神朝著门口的方向看去,回忆著对方刚才离开时的背影,灵动活泼的一个小姑娘,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这一次若是能够救下贾敏母子,说不定她会有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吧。” 嘴里嘀咕了一声,宋騫缓慢起身,用手在腹部揉了揉,完全不痛之后才返回桌案后坐下。 “熊孩子”已经走了,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读书了。 …… 从宋騫小院中离开的黛玉,待到冷静下来之后,逐渐开始后悔起来。 “我怎么能对宋騫做出这等事来,实在是太过冒失了,还好我现在年幼,不然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但是转念一想宋騫敷衍自己的样子,又恨的牙痒痒。 “不过这人也实在是太过可恶,竟然拿我当三岁孩童戏耍。”话说到这里,黛玉瞬间一愣。 自己不就是孩童蛮,隨即又摇摇头。 “我都已经四岁了,等过了年五岁,这个宋騫著实可恶。” 身后的雪雁听著自家小姐的碎碎念,也不敢多问,只將目光落在对方的脑袋上,操心刚才的撞击有没有伤到自家小姐。 但是看对方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便將念头逐渐打消。 等到黛玉气鼓鼓的回到自己屋中坐下,才开始思索起刚才书房外听来的事情。 虽然无法知道父亲和騫哥儿所某之事的具体,但是从两人说话的语態,还有宋騫那副遮掩的样子,几乎可以断定,府上要出大事。 隨即黛玉开始回忆起那风月宝鑑中的记忆。 想著原在扬州的时候,先是弟弟莫名夭折,隨后母亲便因弟弟的思郁成疾,之后也就坚持了不到两年便也撒手人寰了。 之后就是父亲主动联繫神京城中的舅舅家,將自己接了过去,之后也是不到两年的时候,父亲便也步了母亲的后尘。 如此说来,一切的缘由便是要护好幼弟,而前两日宋騫的发现,便將母亲和弟弟的命给救了下来。 现在自己既然不知道騫哥儿和父亲的计划究竟是什么,那就索性看好騫哥儿,说不定府中危机的解除,还是要靠对方。 念及此处,小黛玉那张白腻圆润的小脸上瞬间怒气全无,仰起头来目光坚定的朝著宋騫小院所在的位置看去。 “騫哥哥,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了。” 第16章 前夜 府內更夫梆子敲过两回,再与林如海在书房內相见,已是两日之后。 此刻夜色低沉,书房中只亮著一盏如豆烛火。 林如海在桌案上专注的写著奏疏,宋騫则坐在对面的花梨椅上,凝眉注视。 片刻过后,林如海停手撂笔,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表情严肃的说道。 “騫哥儿可要看看?” 宋騫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会让自己看奏疏,这可是要递呈给皇上的公文,若非同僚或者知己,鲜少会有官吏將其给外人看。 从对方的这一举动看来,说明林如海已经將自己当成了自己人,这番询问可能既有亲近之意,也带著一丝提点的目的在里面。 不过宋騫却对这份奏疏没有多大的兴趣。 之前在与林如海交流的过程中,已经基本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和意图,所以他觉得奏疏里的內容无外乎强调扬州的困境,祈求皇帝的援手。 至於林如海为了逼迫皇帝援手,將扬州的情况按照自己所推测的那样去说,他觉得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按照林如海的性格,这样说就有欺君之嫌。 所以宋騫只是摇摇头,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就不看了,这毕竟是递呈御前的。” 听到拒绝林如海刚想说不妨事,但是转念一想確实不对,自己刚才因为眼前少年的相助之谊,一时有点懈怠,差点就做下错事,便赶紧將话题绕过。 “也是,不过这奏疏里的內容我之前也都已经与你说过,看不看的也没什么,”说著话林如海的脸上逐渐露出了一丝笑意,算是近两日来情绪最好的一天。 “等到明日將这奏疏递呈上去,说不定还能在那批私盐运抵之前被截获下来。”林如海一脸天真的自说自话,看起来心情確实不错。 坐在对面的宋騫看了一眼对方,隨即將视线落在了桌案的奏疏上。 对方写完之后还在等上面的墨跡干,然后才会將其折好收起。 宋騫看奏疏的原因並不是好奇里面的內容,而是因为上次与林如海商议之后,他思忖了两日,心里起了一个略微大胆的想法。 他也写了一份林府现状详情,想要与林如海的奏疏一起递送到皇帝面前,此刻就在自己怀中揣著。 只是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风险太高,所以还有些犹豫。 毕竟奏疏还是要托巡漕御史递送,自己的夹带就算不被林如海知道,也一定会被对方看到。 那这件事的成功率可能就会变低。 因为谁也不能够保证自己所写的內容一定会发生,若只是自己的胡乱猜测,那不光是上疏的林如海,就连帮忙的巡盐御史都被受牵连。 並且这里面最没有信服力的就是自己的年龄。 一名十岁孩子的话,十有八九是被府上的情况给嚇到了,可信度直线下滑。 所以宋騫还在犹豫要不要提前知会对方,一来获得对方支持,二来也省的时候落埋怨。 但是此刻看著对方眼中的兴奋,知会的想法已经悄然抹去。 “大人,明日騫往漕运码头报信,关於这位巡漕御史的详细,还需言明一二。”宋騫並不打算隨著对方的畅想继续閒聊,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坐在桌案里面的林如海正在暗自欣慰,听到宋騫直接將话题引入了正题,先是一怔,隨即面带笑意的开口介绍。 “范科捷范御史,乃是与我同科的二甲进士,我记得他那年的名次好像是三十三名,授编修,天泰六年为顺天乡试同考官,后来陛下见他性如沉水之木,外朴內直,去岁便调任漕运。 我二人虽为同科,实则並无深交。范御史性喜静默,平日除公务外鲜少与同僚往来。去岁他赴任漕运前,我曾於同年宴上与他共饮三杯,所言不过『为国尽忠』『各守其职』八字而已。”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烛火在眸中微微跳动:“然则此番非为私谊,乃是为陛下整顿盐政、肃清漕运的大事。范科捷为人刚直,若知扬州盐务糜烂至此,漕船上竟敢夹带私盐公然北上,必不会坐视。同朝为官,同受皇恩,在这等事上,想必范御史——自当同仇敌愾。” 话音落下时,他伸手將已干透墨跡的奏疏缓缓折起,庄重的递至宋騫面前。 宋騫伸手接过,心中思虑著该如何说服这位刚直的范大人帮自己往御前递送奏疏,却没注意自己面上凝重的表情已经落在了林如海的眼中。 林如海以为眼前的少年是临近事前的紧张,便开口劝慰道。 “騫哥儿,勿需如此在意,明日我会跟著丁显等人先行离府,之后你只需接著外出採买的由头出府便是,想来那些盐兵也不会在意你一个孩子的行跡的。” 宋騫点点头,並不解释自己心中真正的顾虑,而是將奏摺放进自己的贴身之处,隨即起身。 “大人,既然事情说定,那騫便不再叨扰,待回去养足精神之后,明日一定帮大人完成任务。” 林如海点点头,虽然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是將话咽了下去,摆摆手道。 “那騫哥儿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言毕,宋騫转身离去,林如海则坐回梨花椅內,望著少年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 而此时的书房外面,东墙的轩窗之下,一个鬼头鬼脑的小萝莉正满脸惊愕的愣在原地。 小黛玉这一次终於是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騫哥儿,这是要帮著父亲出去通风报信,而且还是给皇帝报信。”念及此处,黛玉的小心臟突然狂跳不止。 “府中的情况竟然严峻到了这般地步,怪不得騫哥儿和父亲一直瞒著我,只是不知母亲知不知道此事。” 念头一闪即逝,黛玉抬头看了一眼正有烛光倾泻而出的轩窗,想著这里不是思虑之地,於是轻手轻脚的离开,朝著自己房中走去。 路上一边走还在一边思虑。 “不知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上爹爹或者騫哥……” 第17章 原来如此 扬州府,钞关码头。 作为从南方水路进入扬州的“第一门户”,此处檣櫓连云,热闹非凡,脚夫负囊,疾走如蚁,商贾候货,翘首成行,税吏巡丁,呼喝驱驰。 巡漕御史范科捷,身著石青色官袍,胸前与背后缀有獬豸纹样的补子,腰间別著素银带,脚踩一双黑丝皂皮靴,气度森然的立在漕粮码头处,神情肃穆的看著往来於码头各处的吏员,身后则站著两名笔贴式各持铁尺与算盘。 护肩仓场竖版疾步近前,下著身子稟报。 “大人,地字三號穿有异。” 范科捷调转身来,两手背后,“讲。” “该船黄册栽米四百石,实测舱深却交规制浅二寸,斗级欲重验,押运官道是『新式浅底船』,阻挠再三……”书办声音减低。 范科捷眉头微皱,“可是浙江都司的船?” “正是,押运乃浙江漕运同知的姻亲王千户。”书办话音刚落,边见远处正有一人按剑而来,枣红色面膛堆笑。 “御史大人陈安,这浅舱实在省工部新制,专为过闸灵便……” “工部批文。”不待对方继续解释,范科捷直接截断话头,朝著对方伸手。 王千户笑容一僵,“批文……正在转呈途中。” 闻言范科捷扭头朝向身后的笔贴式:“取部颁船式册,靖和二十四年定,四百石漕船舱深四尺五寸。”又瞥向仓场书办,“现测几何?” “四尺……三寸。”书办低声应答。 “差二寸。”范科捷眸光锐利如刃,冷冷的看向王千户,“没寸容米八石五斗。二寸,十七石。”他忽然提高声量,字字如刀斩想对方。 “这十七石粮——是臣在洪泽湖底,还是贴在王千户府邸樑上?” 王千户脸色大变,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范科捷却已转身,带起青袍下摆,如风逸动。 “即刻,地字三號船封舱,浙江都司本年漕粮全部重验。”他对著笔贴式吩咐,语態沉稳声调平静。 “擬两道札子,一送浙江布政使司,问船式篡改之责;二送都察院,附王千户阻挠稽查事略。” 言毕,便不再理会面色已经惨白如纸的王千户,抬脚便朝著別处码头巡视而去。 …… 与此同时,林府。 林如海用过早饭,换上官袍后,便“领著”两名盐兵径直朝盐运码头而去。 这边林如海刚刚出府,便立即有人去给丁显报信,这些“戍卫”林府的盐兵明显有点措手不及,不知这位御史大人好好的为何要突然出府,又不敢真的出手阻拦,只能一边监视一边匯报给上司。 正巧此时的丁显就在盐运码头,正在有条不紊组织脚夫装卸淮盐。 自从前两日被林如海扣下的货船被自己解除禁令后,他便已经开始著手私盐转运之事,碰巧今日巡漕御史范科捷也在码头处稽查,他便令手下多加了几分小心。 毕竟那些货船之中確有一部分是运送粮米的,想著若是有个万一被这位御史查到了,他也好出面周旋一二。 正当他端坐在一把檀木椅上,神情自得的端起手边的一碗茶,打算抿上一口时,一名盐兵突然从门外跑进来。 “舅舅,林……林御史来了。” 看著自己外甥,丁显明显一愣,有些意外的同时,一脸嫌弃的衝著来人斥责道。 “我不是跟你说了,在衙上的时候不要喊我舅舅,要称职务。” 说完便放下茶盏起身朝著门外走去。 刚到府衙门口,迎面便撞上了正一脸鬱气的林如海,丁显赶忙一笑,上前一步。 “林御史今日怎得有空到我这来,莫非府中事情已经安定?” 丁显面上带笑,但是话中却含了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意。 林如海停在对方面前,脸色阴沉如水,对对方刚才话中的別意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確实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已经猖狂到了这般地步,竟然在府衙內就敢这般威胁自己,已经开始谋划等到此次事件落定之后,无论京中是否有援,都要想方设法的將眼前之人调离扬州,以作报復。 “丁大人这话是何意,本官身为巡盐御史难道连这盐运码头都来不得了?”林如海身著獬豸补子青袍,面色清冷,眸光锐利,语气中自然而然的带著一丝怒气。 “另外本官还真得好好谢谢丁大人对我府中大小的守护之情。” 丁显倒是不在意林如海的怒意,他確实需要知道林如海突然跑来码头的目的,所以便接过话头。 “说到感谢,林大人若是安生的待在府中才是对本官最好的承情。”丁显的眼中露出一丝讥誚,再看向林如海时已经宛若看向一个死人。 上次与许山见过之后,他便从手下之人知道了对方的计划,自此心中大定,所以再面对林如海就没有之前的那一丝忌惮。 只是林如海哪知道这些,反而在听完丁显的话后,心中的怒意更甚,要不是想到自己此番前来是为了给宋騫打掩护,早就和对方对峙起来,便咬著牙应道。 “该承的情本官自不会忘,只是……”说著话林如海的眼眸突然虚眯几分,原本冷硬的脸开始变得缓和起来,“巡漕御史范科捷范大人,此刻就在漕运码头,巡查漕运。” 说到此处,林如海顿了顿,像是调整了下心绪,將自己从刚才的劣势中扭转过来,然后继续道。 “你让我放行的那批货船,本官记得有不少是用来运粮的漕船吧,你不担心会出事故?” 丁显听完,眸光闪烁间,还是有点不明就里,“御史大人的意思是?” 林如海瞬间露出一副恨铁不成样的样子来,恨恨的说道。 “时近年关,本官也不想盐务一事发生意外,若是再被范科捷奏报上去,受责罚的可不止你丁显一人。” 说毕林如海便不再言他,直接略过丁显呆愣的身形,朝著衙署內走去。 这时丁显才彻底反应过来,原来这位林大人是担心转运私盐的漕运被范科捷发现,从而连累了对方,隨即面色一喜。 “原来如此,林御史是下官迟钝了。” 便见丁显满脸堆著笑转身朝衙署內跑去。 第18章 青梅竹马,门不当户不对 林府,二门外。 自林如海离府之后,宋騫就揣著那封奏疏和自己书就的扬州盐务现情,一直在仪门处观望。 看到林如海出府之后,门口处的兵丁便有些懈怠起来,原本执矛而立的数名兵丁,此时就剩两人,正依靠在仪门的石柱上,懒洋洋的打著盹。 此时晨雾刚散,这些兵丁应该是刚刚吃过早饭,正是饱暖困顿之时,宋騫是想趁著对方迷糊之际,悄悄的从角门处闪身出去。 於是在细致观望了一会后,发现门外除了那两人之外,並无其他兵丁,抬脚便朝著门外走去。 脚步刚他过门槛,突然看到角门后面的墙壁处还有两名盐兵正坐在廊檐下休息,见到宋騫出门立马出声喝道。 “站住!” 宋騫心头一紧,面上立马露出几分畏缩。 “军爷。” 兵丁的声音立马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將目光投了过来。 “你是何人,干什么去?” “回军爷,小的乃是这府中僕人之子,正巧今日家母身子不爽利,便回稟了太太,想去药铺装两幅驱寒的房子。” 他边说便將两手揣起来,装出一副被寒风吹的瑟缩的模样。 那兵丁上下打量了他急眼,看著他一身半九的青布袄,袖口莫得发白,年龄不大,確与寻常小廝无异,刚想说放行,却听身后一人嗤笑一声道。 “药铺?难道府中没有备著常用药材,还需得你出去採买?” 宋騫心中一紧,忙把头垂下,已经决定启用备选方案。 “其实採买药材是其一,我这趟出去还要……” “騫哥儿,你怎的自己走了,不是让你等著我蛮。”宋騫的话还未说完,小黛玉那清脆明亮的童声便从角门后传了过来。 在场几人全都被这声音吸引,朝著小黛玉所在的位置看了过去。 却见一身穿翠色祥云纹样的绸帛袄裙,脑袋上团著两个缀著花鈿的鬟髻,白腻如莲藕的面颊粉白如桃,正气鼓鼓的盯著宋騫,淘气中透著可爱。 小黛玉的出现,瞬间令宋騫手足无措起来,更是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自己何曾与她说过要出府的事情。 但是一旁的兵丁却笑了起来,有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心说好小子,这是想拐带著府中小姐私自外出。 瞬间刚才的严肃的气氛烟消云散,所有人都有些好奇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 这些兵丁毕竟都是穷苦出身,自然乐的看见林府小姐这种高高在上的人被一个同样是泥腿子的人给霍霍。 虽然那林家小姐看起来不大,但谁知道眼前这小子有没有什么手段,说不得再过两年又是一出青梅竹马又门不当户不对的苦命鸳鸯戏。 於是也不在言语,就等著两人的下文。 但是宋騫哪有下文啊,他连小黛玉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一时间心乱如麻只能含糊的衝著对方喊道。 “小姐……” 林黛玉则伸出葱白如玉的小手,圆乎乎的一指道。 “说好了一起去买,你怎敢自己偷偷出去,万一买回来的我不喜欢怎么办,”小黛玉说著话,手指略显萌动的一勾。 “快回来,咱们一起出去,我已让人备了马车。” 这下宋騫彻底听懂了,也瞬间明白过来,黛玉这是在帮著自己出府,但是心中隨机一怔,再看向对面的林黛玉,之前的疑问再次从心中泛起。 “这林黛玉真是四岁?” 念头只是一闪,旋即意识到时间紧迫,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小黛玉能够相助出府,那更好。 於是先衝著面前的盐兵訕訕一笑,便转身朝著小黛玉走去。 “那便由我来驱车罢。” 小黛玉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甜笑,把角门处的兵丁看的一阵窃喜。 “哎呦我去,这小子可以啊,还真跟著林府小姐有点那意思哈。” “你们说那御史大人要是知道了这事,还不得扒了这小子的皮。” “唉,你想多了,那御史大人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最多也就把那小子从府里赶出去。”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自然懂得话中意思。 有了小黛玉和宋騫的一番表演,等到宋騫驾著一辆马车从府中出来之时,便没有了任何阻拦,这些人甚至还乐得看两人外出“廝混”,其实就是抱了幸灾乐祸的心思。 从林府出来,一路上宋騫都在安静的驾著马车朝漕运码头的方向赶去,至於车厢內的林黛玉,此刻早已经被嚇的心绪紊乱,有些后怕的大口的喘著气。 原来,一早的时候,她就支开雪雁,独自一人悄悄的跟在宋騫的身后,想要看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直到对方在趴在仪门內朝外窥视的时候,她便知道对方可能没有那么容易出府,尤其是见到对方在角门处被兵丁拦下后,心中一急便直接脱口而出,意欲凭藉自己林府小姐的身份带著对方出府。 她其实並不知道门外那些兵丁放自己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还以为对方是碍於自己林府小姐的身份,念著自己和宋騫年幼才放自己出府。 只是当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马车的车厢內,仔细一想之后,突然回忆起那些盐兵在看到自己后脸上露出的嬉笑。 隱约间像是明白了什么,脑中不知为何突然回忆起自己在那风月宝鑑中曾经看过的《西厢记》一书,想起其中两人因情私奔,种种情景,瞬间察觉到了一丝熟悉。 於是在顛簸的车厢內,立时紧张起来,一双如水澄澈的墨色双眸隔著车厢的门帘看向宋騫。 “那些兵丁真真是令人討厌。” 也就是现在的黛玉心智经歷过两世生死之后,早已成熟,若是普通小女孩,哪会胡思乱想这些。 正当小黛玉在车厢內胡思乱想之际,前一秒还在疾走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同时车厢外还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一听便知宋騫已经带著她到了一处热闹繁华之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黛玉便想透过车厢处的门帘看一看外面,却没想门帘刚一掀开,便看到宋騫那张清朗严肃的脸,不等自己开口,少年急切的安慰道。 “林姑娘,你且安心等待片刻,我去去就回。” 第19章 林妹妹,咱们走 宋騫只留下一句叮嘱,来不及等回应,便疾步朝著热闹喧囂的码头上跑了过去,只留下黛玉一人缓缓的將门帘放下,静静的在车厢內坐好,一时有些愣怔。 细细想来,从刚才帮著宋騫出府到现在来到码头之上,恍若转瞬之间一般,其间各种思绪纷繁,都还未得仔细思量,人便已经等在了这里。 耳边传来的是码头各处纷乱的呼喝声,再去回想那风月宝鑑內所经歷的种种,两者之间恍若天地之隔,念及此处心中又莫名的添了一丝没来由的新鲜感。 想著宋騫年方十岁,便敢冒著偌大的风险相助父亲,竟有了一种想要陪在对方身边,一起衝锋陷阵的衝动。 於是又將门帘掀起,想要在熙来攘往的码头上寻找少年的身影,却不想还未等她仔细寻找,便已经看到少年整被一名衙役驱赶的画面。 只见宋騫穿著一身陈旧的青棉袄,正神情焦急的与一名衙役对话,只是那人明显不相信少年所说的话,正不断的朝著对方挥手驱离。 林黛玉心中顿时一紧,突然想到,宋騫定是因为年龄幼小加上衣著简陋,所以不被信任,她记得那晚听父亲和少年商议之时,他们口中所要找的人乃是巡漕御史。 这种能够直达天听的御史又怎是隨便一个黄口小儿便能隨便接近的。 林黛玉心中有些焦急,放下门帘將身子坐正,隨即脑中便又生出一个狂狷大胆的念头出来。 只是就算自己出面,不知道能不能够获得对面的信任,於是便在车厢內天人交战起来。 再说码头之上。 宋騫怀揣著林如海的奏疏和自己所写的林府现情,十分顺利的便寻到了范科捷的所在,却没想到还未等自己近身,便被周围戍守的衙役给拦住了。 所以宋騫只能远远的看著那名身著青袍,面容方正的中年大官站在一眾文吏官差之中,忙碌的处理著各种大小事务,丝毫注意不到自己这里。 宋騫心中著急,无奈之下只能从衣兜里取出一粒一两左右的碎银,满脸肉疼的递到眼前衙役的面前。 “这位官爷,还请行个方便,我真是有要紧之事需要面见范大人,这是小子一点心意,请官爷一会喝杯暖酒。” 刚要抬手继续驱离宋騫的官差见到眼前的碎银,手上动作便慢了下来,先是垂眸看了一眼碎银的数量,隨后又將目光落在了少年的脸上,一时间动摇了起来。 但是他素知自家大人的脾性,也不是什么钱都可以隨便拿的,便嗡声问道。 “那你倒是说说有何事要面见我们范大人,我也不能什么人都往里放吧。” 一听这话,宋騫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只是对方只是个小官差,而且这还是在扬州地界上,该有的谨慎一点也不能丟,便试著话说一半,不露真假。 “其实我也是替我们家大人前来知会范大人一点事情,只是碍於事件紧急且不便声张,所以只能派小子来。” 说著宋騫便在身上开始摸索起林如海给自己的私印令牌,想要只要自己向对方证明自己的身份,便能够去见那为巡漕御史了。 只是当著那名官差的面,宋騫在身上仔细寻摸了一番,却发现那枚令牌像是不翼而飞了。 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面色苍白的抬头看向官差。 “官爷,你且等我找找。” 看著宋騫的样子,官差眼眶一眯,抬手先將对方手里的银粒子给取了过来,然后带著一丝玩笑的说道。 “你且慢慢找,找到了我便放你进去。” 这时候宋騫已经不在意自己积攒了多年的银子,而是担心那枚令牌的下落,不管是丟了那东西,还是今日的奏疏没能送出,对他来说都將是塌天之祸。 於是便要全身上下仔细搜索起来,眼看著就要將身上的青布袄脱下来抖落,却听得一道清丽的女童声传来。 “騫哥儿,你可是在找这个?” 循声望去,便看到林黛玉的小手中正拎著一枚令牌,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凝腮似雪,眉眼灵动,话音落下还衝著自己做了个鬼脸。 原来刚才出府的时候,宋騫心中急切,一时没注意,將令牌落在了马车上,还好林黛玉看到了自己的囧况,便探身出来相助,这才看到了车驾上的令牌,便给送了过来。 见到令牌,宋騫如遭大赦,赶忙接过,转身递给那名官差查看。 官差一脸狐疑的接过令牌,目光在令牌和林黛玉之间来回逡巡了几次后,確定了宋騫的身份。 於是便笑呵呵的將令牌交还给宋騫,语气轻鬆的调侃道。 “我说呢,原来是巡盐御史大人安排的差事,既然如此那便赶紧进去吧。” 宋騫心中大慰,刚要起身,转头想起了身后的林黛玉,於是回身来到小黛玉的面前,一把拉住对方的小手。 “林妹妹,咱们走。” 拉著对方便朝著范科捷所在快步走了过去。 被突如其来的拉住手,林黛玉整个人像是被电到一般,全身上下瞬间僵直起来,整个人大脑宕机,一双小短腿毫无意识的跟在宋騫身后,机械且快速的倒腾著。 宋騫並未在意林黛玉,只当她是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但是林黛玉的心性早已经是十七八成熟大姑娘了,这在如今这个世界都已经是当妈的人了。 所以怎能不在意宋騫的行为。 但是她又没法细说,只能跟在宋騫的身后,任由其拉著,最后停在了一名青袍官员的面前。 此时的她早已经开始神游寰宇,听不到也看不见周边的任何事物,只有宋騫一人衝到那官员面前,手中拿著刚才那枚令牌,向对方解释两人的来歷。 “大人,我们是奉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所派……”话还未等说完,范科捷已经转身过来,一双锐目如鹰隼般俯视过来。 宋騫急忙止住了声音,同时拉住黛玉在对方面前站好,心知大事已定,不必著急。 第20章 准备回府 范科捷刚才就已经瞥见衙役眼看令牌的情况,心知来人虽是两名稚童,但是必定有缘由。 一番观察之后,便见男童虽衣著陈旧,但眼神清亮坚定,女童则粉雕玉琢,气度不凡,一看便知劫匪寻常小户人家所能养育。 於是並不急著开口,而是衝著宋騫將手摊开。 “给我看看。” 宋騫心领神会,將林如海的令牌放在对方手中。 范科捷结果,简单辩过真偽之后,眸光审慎道。 “你们是受林大人所遣而来?”將令牌交还对方,范科捷脸上的谨慎未散,压低了声音,“所为何事?” 他想不明白,林如海作为巡盐御史,究竟为了什么事,不遣幕僚属吏,却让两个稚子为其奔波,心中便有疑虑。 感觉对方所求之事定然不简单。 却见宋騫深吸一口气,鬆开黛玉的手,隨后郑重其事的衝著他躬身长揖,虽动作稚嫩,礼节却一丝不苟。 “请范大人相救林大人一家性命。”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全都一愣,纷纷侧目看向少年,虽还未相信,但见少年一番作態,已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氛围。 一旁的黛玉也被这话惊醒,瞪大了妙目怔怔的看向少年,心中依然翻起滔天巨浪。 原本宋騫还在犹豫要不要跟范科捷將林府的真实情况说出来,原因就是担心对方不相信自己。 毕竟自己一个黄口小儿,说一个御史大人全家有性命之忧,是个正常人应该都不会信吧。 但是现在有了黛玉相陪,在加上方才出门时的一番纠缠,可信度可就直线上升了。 所以他打算將事情和盘托出,一定要让神京城中的那位儘快出手相救,他不想自己的红楼人生还未开始就陪著林府一家人,共赴黄泉。 “到底如何,细细说来,”范科捷虽然震惊,但是面色不变,已经镇定自若的要宋騫细说详情。 於是宋騫便將林府现状三言两语间细说清楚,同时还將之前自己发现下毒之事联繫上,用来表述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 听完宋騫的讲述,范科捷脸色阴沉,目光冷厉的瞟了一眼宋騫。 感觉眼前的少年,言辞干练,语句凝练,举手投足间丝毫不像一个十岁少年该有的样子,心里便有了一丝疑虑,於是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女童,低声询问道。 “小姑娘,你父亲可有什么话,或信物,要你带给本官?” 林黛玉一愣,心中想著,自己是临时起意陪著騫哥儿前来,父亲连知都不知道,何来带话或者信物之言,赶忙低下头,露出一副紧张的模样。 但是转而又想起父亲那夜跟騫哥儿所聊之事,一股生死危机从心底油然而生,又强令自己仰头看向眼前的陌生高官,略作沉吟之后,缓缓应道。 “回大人,家父曾说,『漕运之弊,根在瓜州;盐政之殤,祸连两淮,非风宪直臣,不能破此僵局。』 父亲让我……若见大人,需管大人补子上神兽是否依旧怒目圆睁,犹存辩曲直、除奸邪之胆气。” 林黛玉话语清脆,神態略带一丝扭捏,却也清晰传到了在场眾人的耳中。 一时间,包括宋騫在內的几人全都一愣,范科捷身旁的几位属官更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等机锋之言,莫说是一个四岁的孩童,就是饱读诗书多年的秀才都不一定能够说的出来,不仅彻底信了两人身份,更是对两人的心智有些刮目相看。 这话自然也是林黛玉根据脑中记忆,自己杜撰而来,她本就是一个才情绝艷的才女,又饱读诗书,这种话说起来並无太大难度。 於是,范科捷便不再犹豫,来到两人近前,沉声道,“此地非说话之所,你二人隨我来。” 隨后便带著两人来到了一处临时搭建的官棚內,那是用於处理漕船文书,暂时歇脚的所在,相对僻静,同时外面也有衙役警戒戍卫。 棚內,范科捷刚一落座,宋騫就將奏疏和自己所写的现情拿了出来,郑重的放在对方面前。 “范大人,这里面就是我家大人上疏陛下的奏疏,以及……一封我写的林府现情。”既然已经喊出救林大人一家的话了,那这现情就没必要藏著了,索性坦坦荡荡的告知对方。 范科捷看了一眼奏疏並未翻开,而是手落在了那封现情上面,看著宋騫疑惑道。 “这是你写的?” 宋騫点头,又將林如海对局势错误的判断,以及自己意识到的危机,结合各种因果论据,清晰简便的说了出来,其实也就是他所写的那份现情的摘要。 范科捷听完沉默不语,余光却注意到了一旁林黛玉的表情。 小姑娘此刻已经被彻底嚇傻了,尤其是听到宋騫刚才说本地盐官和盐商很可能会对林府行灭口之举,不仅想到了那风月宝鑑中自家的结局,同时也想起那股令她始终挥散不开的宿命感。 一时间又惊又惧,又悲又苦,眼泪就不自觉的从一双如墨含情目中流了出来。 宋騫看到后,登时一愣,赶忙上前將小姑娘的手拉住。 “林妹妹莫怕,范大人一定会救咱们的。” 被宋騫这么一说,小黛玉心中的鬱结像是终於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竟直接扑入了宋騫的怀中,两只小胳膊抱在对方腰处,小脑袋径直埋在宋騫的肚子里,大声哭了出来。 “騫哥哥,你一定要救救爹娘和弟弟啊!” 她脑子里想的还是那风月宝鑑中无所不能,光芒四射的宋大人,却不想这么一哭,竟令对面的高官想起家中妻女,若是受到这等威胁,就算拼了性命也要相护一二,於是看向黛玉的眼神便带著几分心疼起来。 他语气郑重道:“你们送来植物,干係重大,本官已知晓,一定儘快將奏疏密送陛下,”说完又看向宋騫,“还有你所写林府现情,我也会递至御前,至於说陛下会如何决断,就不知了。” 宋騫赶忙拱手再拜,“既如此,騫,谢过大人。” 范科捷轻轻抬手,並未多说,看向林黛玉,语气缓和道。 “林姑娘,回去告诉你父亲,獬豸之角,未曾钝折,白简之锋,犹可锄奸,让他勿要怀疑,坚持便好。” 林黛玉用力点头,將这句话牢牢记住,之后便隨著宋騫一起重新回到了那辆马车上。 第21章 竹马绕青梅 马车在宋騫的驾驭下缓慢前行,两人因为一个在车厢外一个在车厢內,所以並无交谈,都安静的隨著马车朝林府所在的位置行去。 只是因为刚才之事,此刻的两人心態各异。 黛玉端正的坐在车厢之內,那张明媚可爱的圆脸之上尽显愁思。 自从因为宋騫因缘际会下撞破了下毒之事,林黛玉就觉得云开日散,风月宝鑑中经歷过的那些事就再无发生的可能,母亲和弟弟的性命也得意保全。 却不想今日见到那巡漕御史之时,宋騫一番有理有据的推论直接击碎了她的美梦。 原来因为那次的侥倖,不仅没有接触威胁,反而让局势彻底恶化,甚至连父亲都错判了局势,也和她一样沉浸在惯例寻常之中,仿佛温水煮青蛙一般,可能知道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才能真正醒悟过来。 她也终於能够理解,那晚騫哥儿为什么在听懂了父亲的提醒之后,还毅然决然的要以身犯险来帮著通风报信。 原来不是騫哥儿不懂,而是父亲不明罢了。 念及此处,小黛玉转著圆溜溜的脑袋,竟目光径直落在车厢的门帘处,隔著门帘望向此刻正在驾车的少年。 仔细说来,与其接触其实也不过几日的时光,可是期间所发生之事,却令自己感觉像是经歷过一段多么复杂且曲折的人生一般,感觉比那风月宝鑑中一梦十几载的时光走的还要慢。 甚至在刚才对方为了看护自己,主动拉起自己的手朝著那名御史大人走去时,韶华绵延,情思繾綣,因为两世生死而沉寂的心绪,突然开始活跃起来,一时间竟对牵著自己小手的少年產生了一丝幻想。 联想到王侯公子,不过专为情痴情种的薄倖之人,倒不如寒门士子之流高逸,若是能与这位騫哥儿生出一段竹马绕青梅的佳话,倒也不枉这段重回的人生。 之后还未等她细想,便听到了宋騫的大呼救命之语,才將思绪找回,隨后又是被对方牵扯起小手,乖乖的回到了马车上。 直到此刻,依然能够感觉到胸中那只小鹿还在乱跳不止。 正当车厢內的黛玉胡思乱想之际,突觉马车像是停了下来,隨即一愣,刚要起身去掀门帘询问,却听宋騫的声音传来。 “林姑娘且等片刻,我去隨便买点吃食,以作遮掩只用,府门口的盐兵毕竟以为咱们是出来採买的。” 林黛玉一听这话,心中又是咯噔一声,联想起离府时那些盐兵的呼喝,嫩白面颊渐渐泛起红晕。 “那騫哥儿快去罢。” 得了黛玉的回应,宋騫从车辕上跳下,先將马车栓好,便从衣兜里取出几枚铜板在手里掂了两下。 这是他最后剩下的了,自己多年的积攒刚才全都送给了那名官差,不过他倒也不算心疼,只是有些感慨世道。 而且从码头往回赶的路上,他也想了许多。 主要还是通过奏疏递呈上去的那封林府现情,虽然自己的陈述有理有据,但依然担心皇帝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选择相信林如海,所以当初在写的时候,他就没有写清自己的年龄,只说自己是宋文远之子,用以佐证自己的身份。 回来的路上他自然也是在另闢蹊径,想要为自己和母亲的安危做个后手,只是一路走来,却寻不到要领。 此刻从马车上下来,穿过小东门街径直向北朝著辕门桥的位置缓步走去,按照宋騫手里的铜板数量,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綾罗绸缎肯定是买不起的,金银首饰更是別想,所以只能在辕门桥这里隨便买点女儿家爱吃的零食小吃,简单的香香嘴便算应付了。 穿过车水马龙的小东门,迎面看到的便是烟火蒸腾的辕门桥市集,其间市肆稠密,百货云集,街道两边更是零星密布各种杂货小吃。 街道上更是人流如川,熙熙攘攘,叫卖声喧嚷声,错乱纷杂,一时间令宋騫有了几分异动,转过身看向街角处的马车,想著要不要把小黛玉给叫下来逛逛,隨即摇摇头。 当下这种情况,还是儘快买完东西回府才算稳妥,於是疾走两步,目光在街道两边的小吃摊上快速游走,最后买了两包糖炒栗子,便迅速回到了马车处。 马车车厢內的林黛玉还在胡乱思虑著府上和自己的事情,冷不丁的看到门帘被掀开,登时被嚇了一跳,待看到来人是宋騫后,才长舒一口气。 “騫哥儿,这么快就回来了。” “担心林姑娘等的急了,所以就隨便买了点糖炒栗子就回来了,”说著话宋騫將两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纸包递了进来,“正好林姑娘可以抱著它们暖暖手,若是饿了也可以吃著玩。” 林黛玉伸手接过两个纸包,感受著上面传来的温热,目光澄莹的望向厢门处的少年,见其表情轻鬆,带著淡淡的笑意,与之前庄严肃穆的状態全然不同,虽然身上的青布短袄看起来依然寒酸,但是眉眼之间英气已经逸散出来。 隨即心中又浮现起刚才的青梅竹马之意,便点点头,衝著对方甜甜一笑。 “騫哥儿买了两包,莫非除了自己的外,还专给我买了一份?” 宋騫笑笑,“是给姑娘和我母亲各自买了一份,”黛玉既已接下,宋騫便不在厢门处久留,落下门帘后,便转身去驾车,但也没忘了回答对方。 “主要是不知道姑娘爱吃什么,想著我母亲爱吃,姑娘应该也不会厌恶,便买了两包。” 林黛玉看著手中的糖炒栗子,一时有些凝噎,便不再开口,而是缓缓的打开一包,剥了起来。 思索著宋家母子的亲情,便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待將一枚剥好的栗子放入口中,软糯香甜,自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浓郁的幸福感。 “騫哥儿,对母亲这般好,想来对伴侣也差不到哪去……” 马车就在少女的胡思乱想中缓慢朝著林府行去,直至府宅角门,宋騫刚刚勒停车马,之前的两名盐兵便一脸坏笑的凑了过来。 “『小姑爷』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在外面多廝混一会。” 第22章 后手 听著盐兵的打趣,宋騫顺势露出一脸的尷尬相,同时语气討好的衝著两人解释道。 “也就是趁著大人不在,才敢私自外出,还请两位军爷莫要声张。” 两名盐兵中,其中一位名唤杨根旺的,身材高挑,脸颊消瘦,一双细窄的促狭眼左右转动,听到宋騫的保密之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径直上前將人拉到远离马车的地方说道。 “你想让我们哥俩帮你保密,空口白牙的怎么行,你拐带的可是我们御史大人的千金,肉都吃了,还不得给我们兄弟分点汤喝。”说著便將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衝著宋騫不断搓弄。 宋騫瞬间明白对方这是想找自己要钱,刚要开口拒绝,突然想到自己打算准备“后手”一事,便將话给咽了回去。 抬眼朝著对方那张乾瘪消瘦的脸看去,隨后面露难色的问道。 “多少?” 杨根旺一听,窄眼瞬间张开,露出一道精芒,贪婪的看著面前的少年,“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宋騫状若心虚的转头朝著马车看了一眼,隨后转过头来衝著两人鬼祟的招招手。 “军爷,诚意我自然是有的,只是却有一事不明,若是能够解惑的话,必有厚礼奉上。”说著话宋騫的面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杨根旺与旁边一起的兵丁此时也被少年的话给感染到了,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说说你不明在何处?” “我怎么看著这府中的情况不太对啊。”未做思路,宋騫直接开口询问,两人毕竟只是兵丁,他並不指望两人能够知道什么,只是打算与两人拉进距离,想著若是真到了那日,说不定可以通过二人提早出府。 结果二人听到后,旁边的盐兵一脸呆愣的回答,“有什么不对?”但是杨根旺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伙伴,便伏低身子衝著宋騫问道。 “你难道看出了什么?” 听到回答,宋騫心中一紧,赶忙摇摇头,“並没有,只是发现老爷整日神情不展的,连小姐的事都不怎么过问了,我这才有机会带著小姐私自外出。” 杨根旺一听这话,脸上重新露出讥笑。 “怎么滴,你是盼著府上出事,好能够带著林家小姐私奔。” 这一次宋騫十分坦然的选择了沉默,並且直直的看向杨根旺,立即把对方看的直起了身,满脸惊愕的看著眼前的少年,心神震盪。 好狠的少年。 杨根旺此人乃扬州本地人士,虽然並未读过几本书,但是在兵营混跡多年,对於两淮盐务之事,耳濡目染之下,便知道了许多里面的门道,所以这一次的盐兵围府,在他看来其实已经有了谋逆的味道。 作为御史的林如海,按理说应该是他们这些人的顶头上司,现在自己这些人按照盐院老大的命令,將御史给囚禁了起来,这和造反又有什么区別。 所以在他看来,这林府接下来很有可能要鸡飞狗跳了,这种事他当兵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过。 刚才在与宋騫的一番交谈之中,最后得到对方默认,他怎能不心神动盪。 其实说来,若是少年真能够给自己足够的好处,也不是不能行个方便,对方若是真將林府小姐拐走了,需要躲藏的可就是对方了。 唯一需要斟酌的就是少年能给自己多少好处。 想通关窍,杨根旺的那双阴翳窄眼虚眯一下,伸手拉过少年的衣襟,低头凑近,小声道。 “小子,我可以稍微透露给你一点,若是你的诚意足够,军爷我不介意做一把好事,不仅让你得个官家小姐当媳妇,还能保你一命。” 说完一把將宋騫推开,然后朗声斥责道。 “现在你还是赶紧將林府小姐送回內宅,这天寒地冻的若真是有个好歹,林大人可不会饶了你。 待你將林府小姐安顿好之后,便来这里寻我,我会等著你的。” 宋騫面露恍然,赶忙衝著对方略一拱手。 “多谢军爷。”隨即转身,赶著马车朝府內走去。 回到府中之后,先將马车停顿完毕,然后將黛玉从马车上扶下,简单与对方叮嘱了两句之后,宋騫便朝著居住的小院赶去。 门口兵丁的出现,令他有些兴奋,只是奈何囊中羞涩,而且从对方话语中的机锋也能感觉出来,所谓的诚意肯定不小。 绝不是三两五两就能够解决的,最起码也得数倍於对方的年俸才值得冒险,宋騫估计能有个五十两左右,应该就可以了。 但是这可是五十两,按照当前的社会环境,应该比宋騫前一世的五十万都具有购买力。 所以宋騫有点犯难,这可不是他一个十岁孩童能够轻易得到的,便打算先晾对方两天,等林如海回来,將奏疏的事情匯报完之后,看看林如海的反应,再做打算。 反正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后手而已,只要有门路,到了关键时刻,他为了母亲和自己的性命,也会不择手段的。 等到暮色渐合,华灯初上,林府上下被烛火点亮,林如海才从回到府中。 宋騫知道后,不等对方著人来叫,径直朝书房走去。 入得房內,便见林如海一身青色官袍,一脸疲惫的坐在桌案后的梨花椅內,此刻正將手搭在额头处,轻轻的揉捏著,听到宋騫进门的动静,赶忙转头看来。 “騫哥儿,你来了.” 宋騫上前一步,先行拱手,“大人,这是忙了一天?” 林如海调整好坐姿,摆摆手道,“为圣上奔走才算忙,为那些人,只能说虚度光阴罢了。” 原来白天范科捷见过宋騫之后,便特意命人留意从盐运码头出来的货船,果真查到了不少违规漕船,便要著人扣下。 正巧林如海在,丁显便拉著对方前去说情。 林如海无奈之下,只能和对方眉来眼去的討价还价,最后让丁显的船安全上路,这才从码头上回到府上,所以便感觉心力憔悴。 此刻见到宋騫找来,才露出一丝笑意,眉心舒展,开口道。 “白天与范大人见过之后,便知你我的谋划已然达成。” 第23章 快刀斩乱麻 林如海书房中。 橘黄烛火静謐跳跃,宋騫听完林如海关於白日情况的描述,对这位巡漕御史的平添了几分认同。 对方断然不能因为一个令牌,就隨便的將奏疏和现情上呈京中,所以简单用了点手段,就探清了林如海的情况。 说不定经歷了白天的事情之后,对方此刻就在书写递往京中的奏疏,阐明前情后续,以便让天子做决断。 至於当前,看著林如海略显轻鬆的模样,他觉得有必要听听对方接下来的判断。 “大人,想来今晚之后奏疏便能顺利呈送京中,待陛下知晓扬州现情之后,定会派来援手,相助大人儘快料理两淮盐务,只是不知大人接下来会有什么打算,来配合京中援手。” 话音刚落,林如海便收敛起脸上笑意,神情肃穆的朝著宋騫看去。 在林如海眼中,宋騫毕竟只是个孩子,这么老气横秋的一问,倒是令他有些彆扭和意外,但是白天毕竟被丁显那些人压抑了一天,心中早已想到了几种京中援手到来之后的反击之策。 便想著借宋騫的问题,简单说上两句,一解心中的愤懣,况且今日之事还多亏了对方,只当自己有意提点对方。 於是林如海在椅凳上正了正身姿,开口道。 “待下毒和围府之事被圣上知晓之后,定然会龙顏大怒,应会在朝堂之上掀起轩然大波,若是本官分析不错,想来圣上定会借著此事寻一位亲王,以钦差的身份南下扬州,梳理盐务。 届时本官只需全力配合便可以了,倒不需多做其他。” 这话自然是因为宋騫的身份不愿详说,只是蜻蜓点水的回应一些。 按照林如海的想法是,既然扬州盐院和盐商已经將事情做到了这个份上,那天子的整飭之剑便可以公然落下。 届时不管两淮盐务事涉南京六部,还是关係到重华宫中那位的高乐,以至於朝堂之中南方官吏的各种错乱关係,都可被那位亲王快刀斩乱麻的一击斩尽。 毕竟都这么多年了,林如海始终认为,皇帝的拖沓只是因为缺少一个明確的藉口。 而这一次自己以全家的性命为赌注,终於为天子贏取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跟宋騫说,只是宋騫听完对方模糊不清的回答后,却想到了白日见到的盐兵。 既然对方话不说清楚,那自己可以试著牵引一下。 “既然大人说到了配合,今日我从码头回府之时正巧遇见一事,或可为大人准备的后手……” 於是,宋騫將白天与杨根旺之事,简单讲述起来。 只是其中的一些关节被他换成了另一种说辞,大意就是,这名盐兵应该知道一些丁显的事情,而且也是个贪財之人,说不定花点钱到时候可以让对方成为人证。 而两人接近的原因,也被宋騫说成是自己贿赂对方出府。 林如海听完,眼中精光立现。 “竟还有这种好事,既如此,那我便许你些银钱,你先与此人打好关係,届时等京中特使前来,此人的作用便能显现。” 宋騫心中一喜,点头应下。 隨后两人又在书房中简单聊了两句,便各自散去。 与此同时的漕运总督衙门,后院。 范科捷通过白天之事,已经明白了此时林如海的境况,正在烛灯下写著奏疏,待写完之后,丝毫不敢耽搁的將林如海的奏疏和宋騫所写的现情,一併著人趁夜送往神京。 如此这般,一片暗流涌动之下,七天的时间倏忽而过。 临近年关时节,扬州的街巷上已经开始有了过节的氛围,林府的气氛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此时林府外围的盐兵已然撤走了大半,只剩三四人在角门处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其中就有那名本地盐兵杨根旺。 许是那日林如海的配合,令丁显觉得这位御史大人终究还是存著周旋的心,不想闹的两败俱伤,便不再如临大敌般拘著对方。 盐兵一撤,府內的气氛便跟著好了不少,之前贾敏脸上的愁郁之色渐次散去,便和林如海一起在后院逗弄著出生未久的幼子。 黛玉则因为那日外出之事,这几天鲜少去寻宋騫,倒是让对方得了几天清净日子好好读书。 不过这几天宋騫除了读书,倒也没閒著,而是將林如海给自己的五十两银子拆分开来,时不时的就给杨根旺送去,並说是哄骗对方说是为了私奔而从府中偷的。 每次也不多,就是一两、二两这么琐碎的给著。 那杨根旺就被宋騫这么给吊住了,不断冲少年保证,等到了关键时刻一定帮对方逃走。 是夜,盐运司衙署后堂。 碳火烧的极旺,映的丁显那张枣红脸膛油光发亮。许山坐在下首,一身赭色绸袍,手里把玩著一对核桃,不断地发出“滋滋”声。 “盐,都出完了?”丁显啜了口热酒,眯眼问道。 “昨儿最后一船已过淮安闸,走的是『兑粮』的路子,漕运衙门那边打点过了,范科捷的人差不多,”许山声音平缓,语气中带著丝如释重负的篤定。 “就算查到,也能归於『损耗』” 丁显咧嘴一笑,面上同样露出一丝鬆快。 “这些日子,林如海那边也算安分,下面的人说府中已经开始准备起年节所需之物了。” 许山手中核桃转动稍停。 “看来是彻底明白了,在这扬州地界,就算是御史钦差来了,要么乖乖的拿银子闭嘴,要么就彻底闭嘴。” 说到这里,许山有些试探性的看向丁显,“其实这样说来,倒也不必像大人说的那般,说不得还能再与此人周旋上几年,倒也不必走那条路。” 丁显明显不赞同此话,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的看向一旁的烛台,嗡声道。 “不得不妨啊。 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难说那林如海究竟是真的服了,还是只是缓兵之计。 本官不敢冒这个险,想必许总商也不愿吧。” 许山沉默片刻,將手中核桃往桌上一拍。 “既然如此,那边还是按照之前的谋划,正月十二,火龙戏珠。” 第24章 给他一点超出意料的权力 神京城,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的暖融,却化不开天泰帝脸上的寒意,御案上,两分奏疏並排放置——一份是巡漕御史范科捷加急密送的奏疏,另一份则是林如海的求援奏疏,附有宋騫的林府现情。 天泰帝,登基九载,眉宇间急著挥之不去的阴沉与愁郁。 他先看的事范科捷的奏疏,上面详述了扬州盐运码头稽查异状,以及林如海被丁显等人裹挟的境况,字字如针,刺得他眼皮直跳。 “砰!” 一掌重重拍在紫檀御案上,震的笔架上的御笔乱晃。 “这些人竟然胆大至此,”天泰帝强压著心中怒火,声音仿佛困兽的嘶吼一般,在暖阁內迴荡。 “两淮盐务糜烂至此,他们这是想把朕往绝路上逼吗。” 伺候在旁的大太监戴权屏息垂首,冷汗已经浸湿了內衫。 天泰帝猛地起身,背著手在暖阁內急促踱步,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太上皇……太上皇!”嘴里念叨著重华宫里的那位,目光同时阴翳的朝著那个方向看去。 “他倒是笙歌不停,只知高乐,江南的孝敬源源不断,两淮盐引的批红又落在南京户部的手里,牵一髮而动全身。 现在都已经猖狂到把朕的巡盐御史逼到全家性命不保的境地,好一个『与民同乐』,乐的是他,苦的可是朕,这江山到底是他的还是朕的。” 一旁的戴权闻听此话,心神巨骇,知道这是天子动了真怒,说话已经丝毫不顾及,但是这话岂是隨便听的,若是一个不慎,再將自己灭口…… 想到此处,戴权悄悄的抬眼望去,却见天泰帝此刻已经站在窗边,凝眸望向窗外的夜空,胸口的起伏明显,应是没有注意到自己。 此刻的天泰帝確实没有想那么多,刚才的话也確实是怒急之后隨口而出,实在是他这皇帝当的太过憋屈了。 登基以来,盐务、边餉、京营……处处掣肘,名义上君临天下,实则许多要害都被太上皇留下的旧臣、勛贵把持。 林如海是他亲手点的探花,当初让其外放巡盐的目的,本是想著熬死重华宫那位之后,顺手整顿,却不想…… 天泰帝深吸一口气,先稳定稳定心绪,隨后走回御案,目光重又落在宋騫的文书之上。 “……盐兵围府,非为监视,实为囚禁待戮之先兆。丁显等辈,已行下毒之举未遂,岂会因林御史一时妥协而收手?彼等所求,非林御史之屈服,乃其口舌之永缄……” “……彼等所惧,非一御史之弹劾,乃陛下藉此事由,行雷霆清洗之实,故其手段,必狠绝异常,不留痕跡……” “……学生冒死上言,非仅为林府齐名,更为陛下计。扬州之事,已非盐务,实乃国本之爭,退一步,则盐政彻底失控,国库崩坏;进一步,或可斩断贪腐巨链,重振朝纲,然时机稍纵即逝,援手若迟,忠良血冷,万事皆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颂圣,只有冷峻的事实推断和制止核心的厉害分析,天泰帝的手指在这份“现情”上轻轻敲击。 脸上的怒色渐渐散去,转换而来的是一种带著审视和算计的阴沉。 “宋文远之子……宋騫。”低声念著文书上的署名,两个名字都十分陌生,但是却对宋騫的言辞和推断颇为意动。 其文书中的內容,远超林如海那份中规中矩,充满文人式忧愤的奏疏,感觉此人应该是一名见识不凡,心思縝密的可用之才。 旋即,天泰帝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迅速成形。 两淮盐务、江南官场早已经是铁板一块,牵一髮而动全身,无论从哪个方向入手,都是困难重重,阻力重重,可若是將林如海当成自己明面上的棋子,吸引视线,而让此子成为暗子…… 天泰帝看著宋騫的“现情”眸光闪烁间,有些跃跃欲试。 “一个拥有惊人判断力,且不被任何人重视之人,若是给他一点超出所有人意料的权力,他能在那片密不透风的稠密之地,搅动出怎样的风云……” 念及此处,天泰帝倏然开口。 “戴权。” “奴婢在。”大太监赶忙应声。 “著朕口諭,命锦衣卫百户沈炼,率精干緹骑一队,密赴扬州,听凭宋騫调遣指点,並赐宋騫临机专断职权,以保全林如海一家性命为第一要务,其次……”天泰帝顿了顿,原本想说查察盐弊,想了想觉得有点不切实际,便改口道。 “其次惩治首恶,凡有阻挠,无论官商,许以非常手段处置,事后报朕即可。” “是。”戴权明显一愣,沈炼?那可是陛下亲自提拔的孤臣,虽然只是个百户,但是手段狠辣,忠心不二,专办阴私机密之事。 想来陛下是怀著尝试的意图安排的差事,就连旨意都只是口諭,想来若是那位叫宋騫的若是差事办不好,也就只能成为弃子了。 想著这些戴权便要出门传旨,却不想刚到门口,又听到天泰帝的声音传来。 “对了,著人查查这个宋騫和宋文远,刚才竟忘了此二人的底细。” 戴权登时一愣,“那陛下,旨还传……”毕竟不知道宋騫的情况,刚才的口諭就有点不够严谨了。 哪知天泰帝摆摆手,“照传。” 戴权这才快步出门。 对方一走,天泰帝重又坐回到桌案后的檀椅上,隨手从桌案上取过一个造型精贵的金玉笼,放在手中摆弄,略一挑逗,其內便发出一道明亮的虫鸣,在暖阁內迴荡。 听著这略显刺耳的虫鸣声,天泰帝眼神阴翳的看向重华宫的方向。 已经不是第一次往江南下刀了,这一次只要有一点机会,他一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猛兽般,直接把江南官场撕的粉碎。 暖阁內,烛火噼啪一声脆响,映照著天泰帝晦明不定的侧脸。 等到戴权再回到暖阁,却看到天泰帝已经手握著金玉笼在檀木椅上睡著了过去,帝王威仪尽失。 第25章 翩翩公子 扬州城,林府。 腊月二十三,祭灶刚过,林府上下已扫尘净户,处处透著年节前的忙碌与喜庆。虽然角门处依然还有三两个懒散的盐兵把守,也被府內日渐浓厚的年味给冲淡了影响。 这日晌午,冬阳难得露了脸,暖融融的照进林府正厅。 林如海於贾敏正坐在上首,逗弄著乳母怀中的幼子,黛玉则挨在母亲身边,手里捧著一卷《岁时杂记》,心思却不时飘向厅外廊下。 宋騫和母亲,此刻正被几个捧著托盘的丫鬟引著进来。 贾敏之前相赠的布料,在宋母和府內几个丫鬟的共同劳作下,终於是完成了。 只见宋母穿著一套崭新的靛蓝色细布袄裙,虽非綾罗,但针脚细密,裁剪合体,衬得她常年操劳的面容也精神了许多。此刻她一脸欣喜的走到二人面前,向主座行礼。 “老爷,太太,这……这真是破费了。” 贾敏温言笑道:“快別这么说,年下了,该添件新衣,宋妈妈这些年照顾騫哥儿,又帮著府里不少事,理当的。”她目光隨即落到宋母身后的少年身上,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惊艷。 宋騫身上是一套石青色湖绸直裰,领口、袖缘以银线暗绣著极简雅的竹叶纹,腰间束著一条鸦青色丝絛,悬著一枚素净的羊脂玉佩——那是林如海前两日送他的,此刻却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 他原本因营养稍逊而略显清瘦的身形,背著剪裁得当的衣袍一衬,竟显出几分挺拔清雋,往日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掩不住的寒酸气,此刻却被这沉稳的顏色与料子尽数洗去。 唯余少年人特有的乾净轮廓与那双沉静明亮的眼眸。 厅內霎时静了一瞬。 林如海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宋騫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讶异,他见过太多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却未曾想,一套不算顶奢华的衣裳,竟能让一个孩子焕发出如此迥异的气度。 那並非富贵堆砌的张扬,而是一种內敛的,仿若雨后春笋般即將破土的英华。他不由得想起两人前两日的谋划,心中暗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此子气度看来已有腾飞之相。” 贾敏更是轻轻“呀”了一声,隨即掩口笑道,“瞧瞧,我们騫哥儿这一打扮,可真是俊俏了不止十分,倒像换了个人似的。”说完便盯著宋騫又多看了两眼,心中思忖起来。 若是看騫哥儿这番气度,倒算是入了女婿的门槛了。 最受震撼的,自然是小黛玉。 看著轩朗俊逸的少年,她手中的书卷不知不觉滑落膝上,一双妙目怔怔地望著对方。冬日正午的暖阳透过窗欞,恰好在少年石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淡淡光晕,那银线竹纹若隱若现。 他安静的站在那里,微微垂首,侧脸线条在光里清晰而……陌生,和之前那个穿著旧袄,在码头紧张奔波的“騫哥儿”判若两人,此刻的他更像是画本里走出来的,清冷、轩昂。 小黛玉心里没来由的“怦怦”急跳两下,脸颊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去捡书,指尖却有些发颤。 “那宝镜中的宋子慎,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却不想这番因缘际会之下,他却是个这般仪表堂堂的翩翩公子模样……” 一瞬间她又回想起了那日马车中的羞涩念头,登时心头一跳,將书卷捡起埋头“苦读”起来。 宋騫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多谢老爷、太太厚赐。”举止间虽仍带少年青涩,却已自然流露出几分从容。 林如海收回目光,含笑点头,“合身便好,年节將至,正该有些新气象。”他顺势將话题引开。 “今日叫你们过来,一是试试新衣,二来,也说说府里过年节的安排。” 往年因为宋騫母子住在外院且又不与林如海一家人有多少往来,所以都是各自过各自的,林家人也从未关注过两人,今年因著之前的一些事,贾敏就想著提前交待一声,免得到时候闹下什么误会或者不便。 便听贾敏接过话头,温声对宋母和宋騫说道。 “今年府里事多,但年节礼数不可废,腊月二十四『交年』,要『照虚耗』祭灶神,”她细细数来,厅中眾人皆静听。 “洒扫庭除,换门神、掛钟馗、钉桃符……” 贾敏细心的一一交代著厅中僕役,宋騫母子作为依附,虽没有具体职务,但也专心听著,等到说完,厅中僕役纷纷应声,领命而去,林如海才又开口道。 “除这些外,正月十二,本地盐商联盟会有烟火晚会,届时若府外安寧,或可允你们近处观望,但须多人跟隨。” “正月十二,”黛玉此时眼睛微亮,插话道,“树上说正月十三『上灯』,至十七『落灯』,扬州灯市最盛,到时也可去游玩。”她说著,不自觉又瞥了宋騫一眼,想像著与穿著新衣的他,走在灯火如昼的街市上,是何种模样。 林如海頷首,“倒无不可,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欞,似看向遥远的北方。 奏疏已经递呈上去近十天了,想来此刻陛下已经知道了扬州的情况,虽然不知道神京城会做出何种反应,但是上諭一日不达,他的心神便一日不得安寧。 宋騫像是看出了这位一家之主的忧虑,出声劝慰道。 “新年新气象,大人倒没必要再去想那些。” 林如海隨即感嘆一声,“是啊,新年新气象,愿诸事顺遂,天下太平。” 厅內眾人皆轻声应和,“盼新年顺遂。” 阳光渐斜,给每个人的新衣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宋騫那身石青直裰,在光里显得愈发挺括,小黛玉偷偷抬眼望去,正迎上那双灿如星海的眼眸,赶忙將头低下。 宋騫一愣,不明所以,继续听著林如海说话。 与此同时,遥远的北方官道上,几骑快马正衝破冬日寒风,向著扬州方向疾驰而来,作为这群人首领的沈炼,此时表情严肃,目光狠厉,用力一夹马腹,大声呵斥道。 “快,定要赶在元宵节之前,到达扬州。” 第26章 焰火大会,火起 自那日贾敏交待完毕之后,林府內的丫鬟婆子们便开始忙碌起来,宋母穿著新衣,领著几个粗使婆子,將外院收拾的齐整,宋騫除了安静读书之外,倒是没忘了看门的杨根旺,时不时的去寻对方,借著递银子的名义,打探情报。 年节就在这样自然且熟悉的过程中悄然度过,只是隨著时间一天天流走,林如海眼底的忧色却日益深重。 神京城音信全无,丁显等人也並无半点改变,甚至连三十、初一这样的日子,门外的盐兵都没有撤走。 宋騫看在眼里,心中的那根弦也越绷越紧,只能更频繁的去寻杨根旺打听,隨著五十两银子一点点“餵”进去,再加上三十那晚宋騫陪著对方饮酒过节,感情开始变得越发深厚起来。 宋騫倒是得了一些令他心安的承诺。 日子在棋盘与焦虑中悄然滑向正月十二。 这一日,扬州城仿佛提前进入了元宵盛景。盐商联盟为彰显“与民同乐”、“恭贺新禧”,早在几日前就在运河畔开阔处搭起了巨大的彩楼灯山,宣称將燃放“金陵巧匠所制,价值万金”的罕见焰火,並广邀城中官吏士绅共赏。 林府的请柬是丁显亲自来送的,此人枣红脸上堆满诚挚笑意,极其谦恭的邀请林如海。 “林大人,年节喜庆,闔城同庆,您若不出席,岂不令商民惶恐,以为大人心中仍有芥蒂。 况且许总商等一片赤诚,大人就当体察民情,安一安人心,事后还会有大礼送上。”话里话外,態度已经谦恭到了极致,像是在为年前的事情找补。 林如海望向窗外依稀可见的彩楼,沉默片刻,略作沉吟之后,终是点头应下。他知道,这场盛会他是必须得去。 月兔东升,金乌西落,隨著夜幕降临,林如海交待好家中事务之后,便穿戴妥当的出府应邀。 隨著林如海的官轿刚转过街角,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角门处的杨根旺猛的探出一只手,將正与回身的宋騫狠狠拽了过去。 宋騫被对方拽了一个踉蹌,刚稳住身形便看到往日一脸油滑的杨根旺,此刻一脸的苍白,那双细密的窄眼里充满了血丝,死死的盯著自己,喉咙里同时挤出急促的气音。 “小子,快!带上你的小媳妇,跟我走!就现在!” 宋騫心头一沉,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杨大哥,你说什么?林大人刚去赴宴……” “赴他娘的宴!”杨根旺几乎是用气声低吼,手指铁钳般攥著宋騫的胳膊,力道大的生疼,“他那是去送死,丁大人……许总商他们……要动手了!就在今晚,焰火一炸,这边就点火。” 杨根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明显他也不敢相信那些人竟然做这么大的事,这要是败露了,可不是掉个脑袋那么的简单的了,要不是这段时间他与眼前的小子聊的特別投机,就算宋騫给他五百两,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人。 “趁现在他们人手都调去码头和彩楼,这里现在归我主事,赶紧带著你的小媳妇出府……怕是再晚一刻,这林府就是一片火海!” 他语速极快,“引火的东西早就埋在后院柴房墙根和靠近內宅的几处廊下,用的是沾了猛火油的麻絮,信子接到外面……焰火一起,外面就点火,他们算准了,到时候满城人仰头看天,谁听得到这里的动静,看到了也当是走水意外。” 宋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顶门,血液都几乎凝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杨根旺脸上肌肉抽搐,现出极度挣扎后,开口道。 “之前我与他们做过这等事,不然也不会留下我领头,只是以前都只是杀了主要之人,没有这般要灭人满门的举动,”他顿了顿,像是调整心虚一般,“我也是这段时间与你聊得投机,而且你小子也是个机灵的,想著干完这票之后,带上你……你那个小媳妇,咱们跑到南方,再谋后路。” 就在这时,远处运河方向隱约传来一阵喧囂鼓乐——盛会即將开场。 时间,不多了。 宋騫下意识的仰头朝著神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难道是京里那位没有相信自己的推论,並未派人来救,还是说路途遥远,一来一回间,二十天的时间不够。 宋騫再不敢犹豫,庆幸自己准备了后手,衝著杨根旺重重点头,“杨大哥,等我!”他转身便朝內宅狂奔。 心念急转,肯定是先通知母亲离开,然后再去通知贾敏母子,至於林如海,他现在无力拯救,只能让对方听天由命了,於是一路狂奔向自己的小院。 此刻的內宅里,因林如海赴宴,贾敏在房中哄幼子早些安歇,丫鬟僕妇们也略鬆散了些。 黛玉想著明日的灯会,心里有些兴奋,便寻到了宋母的房中,想要提前和对方打好关係,好能够和宋騫一起游玩。 正当两人在屋里隨便聊些有的没的之时,宋騫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一眼便望见了正在閒聊的两人。 林黛玉赶忙起身,“騫哥儿,这是怎么了?” 宋母在一脸紧张的凑过来,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儿子的这番神情,“騫儿,怎么了这是?” 宋騫看了一眼房中两人,情知来不及解释,只能用最简短直白的话说明情况。 “有人要趁焰火大会烧府杀人,母亲、林姑娘,快跟我走。” 黛玉小脸瞬间煞白,手中宋母递过来的桔子“啪嗒”落地。风月宝鑑中家破人亡的惨景与此刻宋騫眼中的焦灼雷霆般撞在一起。她没有惊慌,而是一双乌黑明亮的含情目噙著泪水,直直的盯著宋騫,快步走到近前,用力抓住对方的手,声音微颤的求道。 “騫哥儿,救我娘和弟弟。” 宋母这时也终於反应过来,伸手拍著自己儿子道。 “对对,別忘了救林夫人和小公子。” 宋騫眉头一锁,自然明白母亲的心情,再怎么说林府一家也护了自己和母亲这么多年,於是点点头。 “母亲先带著林姑娘与我一起出府,然后我再去救林夫人。”毕竟没有宋騫带著,那杨根旺如何肯救。 第27章 神京的援兵到了 扬州城,运河畔。 此刻彩楼高耸,灯火辉煌。 丁显与许山並立於视野最佳的阁楼上,面前摆著美酒佳肴,周围是諂笑的盐商和故作轻鬆的官吏。 许山转动著手里的核桃,发出“吱嘎”声响,目光似不经意的掠过林如海所在的席位,对方此刻正面色平静的与同僚应酬,似乎全然不知自己已成瓮中之鱉。 “都安排妥了?”丁显低声询问。 许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万无一失,林府周围皆有我们的人扮作的閒汉、货郎,火信连通散出,焰火升空炸响之时,便是动手的信號,届时火光一起,借著今晚的风向和满城的喧闹,神仙难救。” 丁显眼眶虚眯,略作点头,隨即抬头望向夜空,努力克制著心中的忐忑,想著一会林府火起之后,该怎么向林如海表演,好將其誆骗回去救人,然后再让这一家人“团聚”。 林府內。 宋騫领著母亲和林黛玉两人,已经到了与杨根旺商量好的地方,乃是后院一扇紧闭多年的角门,此刻对方已经角门上的锁给劈开,捉刀等在门口。 听到宋騫三人到来,杨根旺从门后闪身出来,见到林黛玉和宋母,脸上並无异色,两人的身份,宋騫之前已经言明。 此刻见到宋騫,杨根旺的面色一松,语气紧张的催促道,“宋騫老弟,快,隨我来!”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咻——啪!”的试射焰火声,盛会即將开始。 宋騫看了一眼,先將黛玉和母亲护在身后,对杨根旺道,“你要带我们去哪?” “我知道个地方,是……是我相好的破落院子,我先带你们躲开围堵,然后再指与你们具体位置,短期內应该搜不到。”杨根旺说著,便要前面带路。 宋騫深吸一口气,抬头衝著母亲叮嘱道,“母亲,你们先跟杨大哥走,我回府取些银钱,隨后就到。” 杨根旺听著宋騫的前半句还想出言劝阻,但是一听后话说是回去取钱,便赶紧闭上嘴。 这自然是宋騫故意说给对方听的,现在母亲已经脱离危险,只有他一人想要脱身就方便多了,又念及林如海一家对自己的照顾,不说將人救出来,最起码入府通知一声还是可以的。 於是交待完母亲之后,宋騫又看向杨根旺,一脸郑重道,“杨大哥,她们就先拜託你了。” 杨根旺重重点头,以示肯定,隨后便不再多言,领著宋母和小黛玉,便朝角门外的黑暗小巷中。 林黛玉回头望去,只见宋騫清瘦的身影已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著內宅的方向疾奔而去,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心中默念。 “騫哥,你一定要救我娘啊!” 宋母则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不知是这位妇人反应迟钝,还是常年积累下来的无声信任,只是牵著黛玉的小手,亦步亦趋地跟在杨根旺后面。 此刻的宋騫像是被打了肾上腺素一般,心在胸腔里狂跳,平日里从后院角门到內宅贾敏院子的路,此刻却觉得格外漫长。 穿过月亮门洞,走抄手游廊,他不敢大声呼救,生怕惊动府宅周围负责点火的贼人,只能全力奔跑。 待他衝进贾敏所在的內院正房区域,这里却反常地安静,刚一现身就被一名丫鬟瞧见,对方见到自己,面露惊讶,赶忙上前。 “騫哥儿,你怎么跑太太院里来了。” 宋騫刚要开口,却听得一声巨响从运河畔的烟火盛会传来。 “咻——嘭!”第一朵巨大的烟火在扬州城上空轰然炸开,绚烂的金紫色光芒照亮了半边天际。 宋騫暗道,糟糕,他们动手了。 也不等回应那名丫鬟,直接衝著正房的方向大呼。 “太太!太太!” 隨即宋騫的声音像是一道暗號一般,几乎在同一时间,林府多出角落猛地赤红火蛇,后院柴房方向率先爆出一团烈焰,火借风势,沿著早已埋设的引火之物,迅速蔓延。 丫鬟还要开口呵斥,但是见到外院方向传来的火光之后,整个人已经被彻底嚇傻。 宋騫直接將人拨开,就要探身入屋,这时那丫鬟才反应过来,赶忙快走两步来到宋騫身前。 “不行,太太刚才已经和衣睡下,你不能进去。” 宋騫眉头一皱,都这种时候,哪还顾得了这些,却明白自己只是尽人事,那贾敏就只能听天命了。 “那你还不赶紧进去通知太太,府中走水,情况危急,让她赶紧离府躲祸。” 丫鬟听到这话,急忙点头,转身便朝屋內走去。 宋騫站在门口,目光朝著窗欞的位置看了一眼,瞬间被里面骤亮的火光和氤氳的烟雾遮挡了视线。 这些人早就已经算计好了,说不得这府中肯定有那些人的內应。 “来不及了!”宋騫额角青筋暴起,目光急速扫视,旋即便听到屋內传来贾敏急切的声音。 “救少爷,先救少爷啊!” 话音落下,便见贾敏衣衫凌乱的被两人从房內拖了出来,只是三人手中並未有婴孩,贾敏挣扎著还想进入房內救子,却见一股浓烟已经从屋內冲了出来。 宋騫心中著急,想要救人,却也知道这时候衝进去,自己肯定也出不来,房屋都是木质结构,一点就著,贾敏的屋子肯定被那些人重点照顾,她人出来,都已经是自己通知及时了,至於幼子…… 现在的宋騫束手无策。 就在宋騫上前,想要帮著丫鬟们將贾敏拽开,屋內已经有橘红火蛇朝外冒了出来,想著先將黛玉的母亲安然救下再说之时,突然听到外院的方向传来一声嘹亮的战马响鼻声。 隨即一道充满肃杀之气,伴隨著金属轻撞的鏗鏘之音传来。 “锦衣卫奉旨办案,阻挠者格杀勿论!” 宋騫浑身巨震,抬脚便朝著外院跑去,透过浓烟与火光,他依稀看到数道矫健如豹的黑影已衝破前院,直奔內宅而来。 为首一人,飞鱼服,绣春刀,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冷峻如铁,目光如鹰隼般四顾。 “快,先救林大人家眷!” 神京的援兵到了! 第28章 十岁…… 沈炼飞身下马,绣春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弧,他眼神一扫,便知火势已经不能控制,必须儘快救人,便立即下令道。 “儘快救人,”隨后朝著站在自己正前方的目光沉稳的少年问道,“你可知府中宋騫何在?” 手下緹骑迅疾散开,绕开宋騫,冲入內宅。 宋騫看沈炼,声音因烟呛微哑,“草民正是。” 沈炼的面上立时现出惊诧,陛下口諭中“听凭调遣指点”的对象,竟是个身量未足,面容尚稚的少年。 他腮边筋肉微紧,但皇命如山,只能衝著少年躬身沉声道,“陛下口諭『锦衣卫百户沈炼,率队听凭宋騫调遣,以保全林如海一家性命为第一要务,余事可由你临机专断。』” 时间稍往回推几日,沈炼离开神京城不到三日,戴权便將调查宋騫身世的回稟递到了御前。 天泰帝面色古怪,手里用来剪花枝的剪子还未放下,便低语一声。 “十岁……”明显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之前的口諭,可是人都已经出发了,諭旨也发出去了,现在若是收回,传到重华宫那位的耳朵里,又要被叫去提点了。 索性將手里的花剪一丟,状若无常的开口问道。 “朕几天没有上朝了?” 戴权垂首应道,“回陛下,已经一个月零十天了。” 天泰帝点点头,“哦,那明天上朝吧,听听他们说什么。” “是,陛下。”戴权领命而去。 …… 扬州林府院內。 宋騫听完口諭,眼中光芒再现,心念急转,以为这是天子看到了自己的文书后,特意给自己的特权,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受宠若惊之態,瞬间进入角色。 他先是衝著沈炼上前一步,面色无常,语气和缓道。 “不知大人名讳?” 沈炼一愣,似是还未適应眼前少年的转变,立即回应道。 “叫我沈炼便是,乃是一名百户。” 宋騫点头,稍作沉吟后,语速极快地下令道。 “沈百户,眼下三件事需立刻办。” “其一,林夫人现已救出,但受惊过度,且此地已成危局,请你立刻分派两名得力兄弟,护送夫人前往安全之所。 其二,放火之人必在附近观望,確保火势成功,请即刻令外围兄弟动手,將林府周边所有形跡可疑者一一拿下,寧错勿纵,待局势稳定之后分开讯问,这些人多半是凶手或者眼线。 其三,林大人此刻正在烟火大会现场,请沈百户亲率一队精锐,速速前往护救,切勿让那些人知道纵火计划失败,鋌而走险下,直接对林大人动手。” 说完,宋騫眸光锐利的看向沈炼。 “沈百户,今日之事,林大人安危是为第一要务,迟则生变,还请速行!” 沈炼深深看了宋騫一眼,心中的震惊已经无以復加,少年的指令,思虑周详,瞬间將眼前的局势拆分为控场、清剿、护主三步,甚至考虑到了歹人的后手,那份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与狠辣,让他心头凛然。 “好!”沈炼不再多言,转身点指。 “赵胜、孙奎,你二人护林夫人出府,通知外围的兄弟,按宋公子所言,抓人!其余人,隨我走!”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扔给宋騫一块腰牌,“凭此可调遣留驻兄弟,护好自己。”说罢拨转马头,率人如利箭般朝著府外奔去。 宋騫握紧腰牌,望向沈炼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一开始只是想袖手旁观,现在却好似越陷越深,也不知是福是祸,索性不去细想,先处理好眼前事再说,遂转身,对留下的两名锦衣卫道。 “两位,先隨我去接两个人回来。” …… 焰火盛会现场。 彩楼灯火映亮半边天,笙歌鼓乐喧囂震耳,与林府方向渐起的冲天火光构成一幅回忆而残酷的画卷。 阁楼之上,丁显正与许山交换著眼神,忽闻楼下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不由眉头一皱,未及反应,数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经鱼贯而入。 乐声骤停,满场愕然。 沈炼捉刀利於台下,目光如电,一眼便望见了身著青色官袍的林如海,他五十周遭投来的惊疑目光,快步上前,来至面前。 “可是巡盐御史林大人面前?” 林如海目露惊疑,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先用余光急速看了一眼丁显,然后便强作镇定的拱手道。 “正是本官,尊驾是?” 沈炼单手举起一枚鎏金腰牌,上刻“锦衣卫北镇抚司”字样,在灯火下寒光凛冽。 “锦衣卫百户沈炼,奉圣上口諭,特来护卫林大人。” “圣上口諭?”林如海瞳孔微缩,心中暗道果然,奏疏已达天听,陛下出手了。只是听到对方只是个锦衣卫百户,不禁有些嘀咕。 仅仅一个锦衣卫百户,好像除了保护自己,作用不是很大。 但是不管怎么说,圣上出手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整了整官袍,沉声道。 “沈百户,圣諭何在?所为何事?” 沈炼目光扫过台上神色各异的官员,尤其在居中而坐的丁显和许山瞬间僵硬的脸上稍作停留,隨即朗声道。 “陛下口諭:问扬州盐务波澜骤起,恐伤朕之股肱,特遣锦衣卫护卫林卿安危,即刻隨沈炼离席,另有垂询。事关紧急,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丁显脸色瞬间由枣红转为铁青,他猛地站起,挤出笑容上前。 “沈百户,今日乃扬州商民与诸位同僚共庆佳节之盛会,林大人乃坐上贵宾,岂能说走就走?不如先请沈百户与诸位兄弟入席稍歇,容下官安排……” 对於丁显的拖延之举,沈炼並未开口,而是目光冰冷的看向丁显,右手缓缓按上绣春刀柄。 “丁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到在场眾人耳中,“锦衣卫奉旨办差,只问圣意,不问规程,阻拦者——”他拇指轻推,一线寒刃出鞘,映著漫天焰火,杀意森然。 “以抗旨论处。” 第29章 悔不该当初 “鏘!” 沈炼的话音落下,隨行緹骑同时半拔佩刀,动作整齐划一,尽数摩擦指引令人齿冷,凛冽的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方才还暖融喜庆的会场,温度骤降。 丁显被那目光刺得身子往后一缩,额角渗出细汗,目光悄然看向一旁的许山,却见对方此刻已经被嚇得呆立当场。 两人明显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定是自己命令盐兵围府的事情传到了神京,天子专门命令锦衣卫南下相救。 只是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明明已经盯紧了林如海。 杀林如海他们还敢试一试,锦衣卫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那可是天子鹰犬,而且个个又都是好手。 丁显后退半步,目光看向林如海——后者已离席步下台阶,面色沉静,一旁的许山面色也阴沉得可怕,手中的核桃停止转动,被他死死地握在掌中,却不敢发一言。 周围盐商官吏更是噤若寒蝉,纷纷低头垂目,无人敢触锦衣卫锋芒。 林如海走到沈炼身侧,对丁显等人微微拱手,语气温和平缓的说道。 “丁大人,圣命难违,本官先行一步,今夜盛情,容后再谢。”说罢,不再看眾人反应,对沈炼点头道,“沈百户,我们走。” 沈炼收刀入鞘,却依旧手拨刀柄,侧身让林如海先行,自己率队护持左右。 丁显僵立原地,眼睁睁看著林如海消失在灯火阑珊处,耳边仿佛幻听般隱约听到林府方向传来的嘈杂救火声,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许山凑近,声音发乾。 “丁大人,事情怕是……” “闭嘴!”丁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灰白,转头看向对方,“快去將林府那边的人撤走,快!” 许山自然省得厉害,重重点头后,也迅速离席。 马车疾驰,將璀璨却冰冷的烟火晚会远远拋在身后。 车內,林如海看向对面正襟危坐、面色如铁的沈炼,终於问出心中最最急迫的问题。 “沈百户,圣上……可还有其他吩咐?” 沈炼抬眼,幽暗的马车內,一双锐利的冷眸逸散出一道精芒,冷冷的看向对面,他已经通过刚才的事,大致明白了林如海现在的状况。 眼前的巡盐御史大人明显不知道家里已经出事,还在焰火晚会现场与那些人虚与委蛇,难怪圣上口諭,会让自己听令於一个十岁的稚童。 现在对方既然开口发问了,沈炼自然没有隱瞒的理由,直白的回应道。 “圣上再无其他吩咐,只是林大人府上走水了。”沈炼的回答不带任何情绪,就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之事一般。 林如海听到后先是愣怔了一下,隨即脸色大变的从车厢坐垫上起身。 “什么!?你说府上走水?” 沈炼点头,“来救大人之前,我手下的兄弟正在相救府內家眷,”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斟酌一下后,继续道,“火势很大,大人的府宅应该会被毁之一炬。” 噩耗彻底被確认,林如海两眼一空,当即向后跌坐,但是瞬间又直起身,凑近沈炼,眼神希冀的发问。 “那……那府中家眷如何,夫人、玉儿还有幼子,可曾得救?” 沈炼看了对方一眼,语气平缓地回应,“我只见到了贵夫人,还有宋騫公子,其他人並未见到。” 林如海如遭雷殛,顷刻间便猜到了府中起火的真相,脑海中同时也回想起那日在书房中宋騫曾经与自己所说的事情。 却不想今日之事竟被当天得少年,一语命中,一瞬间,无尽的悔恨和怒意將他淹没,只觉的胸口处一阵憋闷,来不及反应,便觉喉头处一阵腥甜。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林如海眼前登时一黑,一旁的沈炼赶忙抬手相护。 “林大人!”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林如海强挣扎著低语一声,“本官悔不该当初啊!”隨即彻底昏迷过去。 从烟火晚会赶回林府的二人暂且不提。 另一边,杨根旺领著宋母和黛玉转到林府后面的暗巷,谨慎的观察清楚之后,便回身衝著宋母详说起路线。 “宋大娘,一会你带著弟妹出了巷子之后便要右转,在路过两个胡同之后再左转,走上大概两三百米的路程……” 宋母认真记著杨根旺所指的路途,並未在意对方口中的称谓,但是小黛玉却被一声“弟妹”给说的眸光一跳,低垂著脑袋,悄悄的往上看去。 人家说称自己为弟妹,可是自己明明还这么小,这里又没有別人,难道是騫哥儿跟对方说了什么。 隨即又想到那日在角门处,坐在马车內听到的,宋騫与那些盐兵的嬉笑之语,一时间羞涩之情冲淡了几分紧张之感。 一张白嫩如桃的圆润小脸,悄然间泛起了红晕,虽然知道现在形势危急,不应该想这些,但是一想到了对方口中所言的“弟妹”之称,便觉心神摇曳,整个人懵懵的被宋母牵著,在胡同巷子里来回穿梭。 而杨根旺自己,在將宋母和林黛玉送走之后,本想回到刚才的位置,结果转过巷子口,便看到林府的大火已经形成吞天之势,无法再靠近,便赶紧撤回到巷口。 躲在巷口的位置,眼前是艷红的火势,心中已经开始犯嘀咕,他担心此刻的宋騫已经被困在林府,走不出来了,这样一来,对方的老娘和那个想要拐走的童养媳,他又该如何处置。 杀人,他没干过,藏起来也不是长久之计。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到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为是自己兄弟撤退,杨根旺赶忙现身,想要呼应,却看到宋騫一人,身后跟著两名身材健硕,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 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以为宋騫是被锦衣卫给抓住了,就要转身逃走,却听到宋騫的声音传来。 “杨大哥,等等我!” 立时停下动作,朝著来人看去,彼时三人已经来到近前,却见宋騫一脸轻鬆的开口道。 “杨大哥,我娘和林姑娘呢?” 第30章 宋騫公子,全权查办 杨根旺看著眼前的少年和少年身后的锦衣卫,一时间有点摸不准情况,只能犹犹豫豫的回答道。 “已经往……往安全的地方……去了。” 宋騫笑笑,转身衝著身后的两人说道。 “还请两位大人辛苦一下,隨这位杨大哥一起,去將林府小姐以及我娘接回来,想必林大人一会便会回来,我还不能离开。” 两人听罢,拱手应道,“是,公子!”然后两人便一手捉刀,来至杨根旺的面前,轻轻摊手道,“带路吧!” 杨根旺都来不及细问,就在两名锦衣卫的裹挟下朝著自己相好的院子走去。 领著两名锦衣卫穿过数条幽暗的巷弄,最终在一处破落小院的柴扉前停下,他喉结滚动,抬手扣门。 “咚咚咚” 门扉“吱呀”一声拉开条缝,露出宋母警惕的脸,她身后林黛玉紧紧拽著宋母的衣角,小脸在昏暗的灯影下显得苍白。 当宋母看清门外除了杨根旺,还有两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地陌生官差时,她下意识的將黛玉往身后护了护,眼神里底层妇人面对官差时本能的反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想问点什么,却又真的怵眼前两人。 倒是林黛玉,一双含情目瞬间睁大,她不认得二人的衣服是做什么的,却能猜到一定是官差。这等时刻那位杨大哥带著官差来找自己和宋妈妈,她心中第一时间便將事情往坏处想了起来。 其中一名面容冷峻的锦衣卫上前一步,对著宋母和林黛玉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奉宋騫公子之命,特来护送林姑娘、宋大娘回府。府中火势已得控制,林大人、林夫人亦已平安。” “騫儿……的命令?”宋母喃喃重复,脸上迟缓地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命令这些官差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林黛玉听完,心却猛地一跳,前一秒还沉浸在无法逃脱命运的悲鬱之中,下一刻那个被她瞩意的少年,便恍如天兵天將一般,前来搭救她,再回忆起风月宝鑑中那孤立无援。家破人亡的冰冷记忆,猛然间,她感到鼻尖一酸,眼底瞬间蒙上水雾。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劫后余生,得遇依靠的激盪。 “两位,请隨我们速回。”锦衣卫侧身让路,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折返。 越靠近林府,空气中焦糊味越浓,但原先冲天的火光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下零星火电和滚滚浓烟。 府邸外围,火把通明,已黑压压地围了不少人。 扬州知府吴启忠,神色慌张,上躥下跳的指挥衙役救火救人,丁显则带著一队盐兵护在外围,將前来围观的扬州百姓隔离开来,他现在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目光直直的看向还在冒烟的林府,不知在想些什么。 除这两人之外,周围还有盐院的其他相关吏员,以及以许山为首的城內盐商。 整个林府大门处的气氛诡异而紧张。 而林府的正门处,大半建筑已成焦黑断壁,余烟裊裊,锦衣卫緹骑持刀肃立,隔绝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林如海被一名锦衣卫搀扶著,官袍胸前还沾染著暗红色的血渍,脸色灰败,目光无神的望向府內。一旁的贾敏则被丫鬟照顾著昏迷在一辆马车上,髮髻散乱,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 当林黛玉的身影在锦衣卫护送下出现在火把光亮中时,林如海先是愣住,隨即爆发出惊人的呼喝,“玉儿!我的玉儿!” 隨即挣脱锦衣卫的搀扶,踉蹌著扑过去,將女儿死死搂进怀里,浑身颤抖,仿佛一鬆手就会再次失去一般。 林黛玉也终於落下泪来,紧紧拥抱父亲,哽咽难言。 这时林如海才仿若回过神来一般,转头看向上远处正在与沈炼低声说著什么的宋騫身上。 少年一身石青直裰,沾满菸灰,挺直的背影在残火与官差环绕中,处处透露著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气度。 一瞬间他又感觉胸腔剧烈起伏,那口淤血似乎又涌了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著悔恨、后怕与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一次若是没有騫哥儿,他全家皆会葬身火海。 此时,沈炼见宋騫交待完毕,便转身,面向门外聚集的眾多官吏兵丁,他冷峻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尤其在几个盐运司的官员脸上顿了顿,然后朗声开口。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沈炼,奉圣上口諭,护卫巡盐御史林大人,查察扬州险情。今夜林府走水,经查乃人为纵火,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家眷!” 此言一出,门外顿时一片譁然。 宋騫阴沉著脸,仔细扫视著在场官吏的表情变化,林如海將林黛玉抱在怀中,泪眼朦朧的看向沈炼,心绪复杂。 许山和丁显二人则悄咪咪的互递了一个眼神后,暂时垂眸不语。 沈炼环视了一圈眾人反应,继续道。 “纵火之时,锦衣卫已当场拿获多名形跡可疑、携带引火之物者,现扣押在侧。按圣諭,此案交由……”他略作停顿,侧身看向宋騫,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清晰说道。 “宋騫公子,全权查办。” “宋騫公子?”人群中响起难以置信的低呼,许山和丁显二人更像是失去了表情管理一般,直直地看向火把映照下的稚嫩少年,极其的不明所以。 宋騫此刻上前一步,面对眾多或疑惑、或审视的目光,面色平静,眸光锐利,先是朝著林如海的方向微微頷首,然后转向沈炼,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沈百户,即奉圣諭,当从速办理,眼下有三事需立即处置。” 宋騫话音一顿,府门口眾人全都凝神静气的看来,眼神从之前的意外转变为震惊。 不想眼前的少年,年龄不大,做派气度,竟然真如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一般,一丝怯意不存,隨即耳听得少年的声音传来。 “第一,所擒获之纵火嫌犯,需即刻分开严加看管,由锦衣卫全权审讯,记录口供,重点追查指使之人与同党,若是人手不够,需即刻前往扬州本地锦衣卫所,令其增派人手,提供场地。” 话音落下,林府门前的盐院官吏和盐商全都脸色大变,纷纷朝著宋騫看来。 这少年好雷厉的手段。 第31章 今晚就抓丁显 “第二,今夜之事,骇人听闻,还请沈百户立即擬写详细奏报,將林府遇袭、纵火未遂、捕获嫌犯等情,连同扬州盐务近日异常等事,一併六百里加急,呈报圣上,且奏报可由林大人主笔,沈百户附署,以证其实。” 宋騫昂首挺胸,傲然挺立,声音清朗明晰,转头看向沈炼:“此外,建议在奏报中言明,为彻查此案,避免干扰,请圣上明示,是否授权沈百户在扬州期间,有权临时调用当地衙署差役,並询问相关官吏。” 此言一出,沈炼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是周边站立的盐院官吏,以及许山等扬州本地盐商,全都严肃起来,一双双眼睛带著惊恐之色朝著沈炼和宋騫看来。 这下事情真的闹大了,而且关键是,他们还真的不敢阻拦。 虽然丁显等人平日里也和扬州本地锦衣卫所有所往来,但是真的不敢也没有能力让对方听从自己的安排,拦住沈炼和宋騫。 丁显眼神惊慌的朝著许山看了一眼,看到对方此刻正眼神狠厉的看向宋騫,眼中的杀意已经显露无疑,却也只能强忍。 宋騫却未注意到躲在一眾盐商身后的许山,而是继续嘱咐道。 “至於第三,林府遭此大难,已不宜居住,念及短时间內寻不到合適的住所,还请沈百户著人护送林大人一家前往盐院暂居,並肩负起护卫之责,直到案查清,首罪伏法。” 一番话,条理清晰,思虑周详,既抓住了审讯、安保、上报这三个当前最紧要的环节,又隱含了进一步调查的权力要求。甚至宋騫从始至终的语气和措辞都给了沈炼足够的尊重,令这位百户大人心中没有丝毫的牴触情绪。 沈炼听完,沉声下令。 “就按宋公子所言办理,赵胜带人负责护送林大人一家前往盐院暂住,孙奎你带著本管的令牌先一步前往本地卫所求援,其余人,隨我一起押送嫌犯,前往本地卫所,连夜提审一应要犯。” 说完,他又將目光扫向一眾扬州府本地官吏,“扬州知府大人何在?” 吴启忠闻声赶忙躬身上前。 “本官便是本地知府。”情知事情已经闹大,吴启忠已经完全慌了神,听到沈炼唤自己,便下意识的凑到前来。 沈炼见到来人,也不给对方行礼,只是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贵府也请派员协同,並准备六百里加急驛马!” 吴启忠点头如捣蒜,应声而道。 “好好好,本官这就去准备。” 隨著命令一道道下达,锦衣卫立刻行动起来,门外聚集的官吏和盐商们面面相覷,看向那个站在锦衣卫百户身边,指挥若定的少年。 林如海更是恍若梦境一般,眸眼朦朧的望向石青色直裰的少年,感觉对方陌生的可怕,感觉对方才应该是那个於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辣官吏,自己则像个新兵蛋子。 不管是事前的提醒和布置,还是事情发生时的隨机应变,以及事后的一应安排,他都无法再用以前的眼光去看眼前的少年。 此时,贾敏已经甦醒过来,身体被丫鬟搀扶著,虚弱的抱著林黛玉低声慟哭。 林黛玉的弟弟在火势刚起的时候便被彻底吞没,已无半点获救可能,所以她现在就有玉儿一个孩子,只能用尽所有力气將人抱在怀里。 趴在母亲怀里的林黛玉,此刻也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在丽人的怀中,小小的肩膀不住的的耸动,通过火光烟尘,望向那个沉静挺立的身影,听著他清晰有力的声音,心绪纷繁复杂。 既有劫后余生的悸动,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弟弟,还是没有保住。 事情像是变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正当林如海一家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之中时,已经与沈炼等人交待完毕了的宋騫突然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林黛玉赶忙將头埋进母亲怀中,现在的她还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少年。 不过宋騫却不是来找她的,而是径直走向林如海。 看到宋騫来至近前,还未等开口,对方已经附耳过来。 “林大人,我刚才与沈百户商议,觉得有件事情还需大人决断,不知大人现在……”宋騫声音低沉,目光晦暗不明的看向有些失魂落魄的巡盐御史大人。 林如海先是一愣,隨即看向眸光闪烁的少年,神情稍作迷茫,隨即强打精神回应对方。 “騫哥儿,你说。” 宋騫和沈炼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整齐的点点头,然后便由宋騫压低声音开口道。 “想必大人心里早已清楚今日纵火一事的幕后真凶乃是何人罢。” 林如海表情一顿,略一思虑后便点了点头,只是並未开口。 得到回答,宋騫又再看了一眼沈炼,顿了顿后,继续道,“既然大人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刚才我与沈百户商议了一个方案,大人可先听一下。” 语毕,宋騫悄悄凑近林如海耳边,用仅有两人才能够听到的声音,告诉了对方一个计划。 林如海听完后,脸色瞬变,瞠目结舌的看向宋騫,眼中惶恐之意根本无法遮掩,伸手指著对方,颤颤巍巍的问道。 “怎……怎可如此?” 看著林如海的反应,宋騫面色沉静,“大人,事急从权,若是不这样做,最后的结局只怕是什么都得不到,神京城那位也只能无能狂怒。” 一旁的沈炼闻听此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想要开口,嘴唇动了动,只能作罢。 通过少年刚才与他陈述利弊,刚才的方案確实是最好的结局,眼看著林如海还要反驳,他便要开口劝诫,却听得少年沉声一句。 “大人,那人一死便可为小公子报仇。” 一句话,林如海瞬间沉寂,暗淡的眼眸中突然有精芒闪烁,目光灼灼的看向少年。 但见对方,眸光坚定,神情淡定,衝著自己轻微的点了点头。 林如海先是低下头,沉吟了片刻,隨即抬头看向正在一旁马车內轻声啜泣的贾敏,旋即重重的点头。 “那便依騫哥儿的计划所为,今晚就抓丁显!” 第32章 前往盐院 林如海的话音落下,眼中锐光一闪,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气势瞬间涤盪开来,宋騫眸光一凛,转头看向沈炼,与对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立时开口。 “沈百户,那便按照之前你我商定的那般,”宋騫语气坚定,声音清晰,“审讯之事,务必求快、求准。口供、人证、物证链条,环环相扣,尤其要挖出与丁显直接关联的铁证。” 沈炼頷首,脸上毫无波澜,只沉声道。 “公子放心,北镇抚司的手段,足够让石头开口。来人,押送所有嫌犯,隨我去卫所。 赵胜,你率其余兄弟,听宋公子调遣,护卫林大人与公子前往盐院,务必確保安全。” “是!”两名锦衣卫小旗官轰然应诺。 分工既定,沈炼不再多言,转身便带著嫌犯和部分緹骑,如黑色潮水般迅速没入夜色,直奔扬州锦衣卫卫所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敲击出紧迫的节奏。 另一边,宋騫对赵胜低语几句,赵胜点头,迅速安排人手。 宋騫则走到林如海身边,低声道:“林大人,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前往盐院,还需劳烦大人,以『商议紧急善后,协调盐院安置及后续公务』为由,派人……不,最好您亲自出面,邀丁显同往盐院。”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与悲愤,点了点头。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官袍,努力让神情恢復几分属於巡盐御史的威仪,儘管脸色依旧苍白。 他唤过一名心腹长隨,低声吩咐了几句,那长隨领命,快步朝著尚未完全散去,正在外围窃窃私语的人群中丁显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丁显隨著长隨走来,枣红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关切与沉重:“林大人,您受惊了,府上遭此大难,下官真是痛心疾首。 正想著如何协助大人善后,大人相召,下官义不容辞。” 他目光扫过宋騫和周围肃立的锦衣卫,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不安,心中庆幸,还好不是自己安排人做的,就算顺藤摸瓜查到自己身上,估计也需一段时间,自己还有时间运作一二。 林如海和宋騫自然不知这里面的详细,只能按照事前的安排,林如海用略显疲惫但强撑镇定的语气道。 “有劳丁大人掛怀,眼下府邸被毁,家人需安置,盐院公务更不能因此而耽误。本官思来想去,许多事宜需即刻与丁大人商议定夺,且盐院房舍尚可暂棲,不如大人与我一起同往盐院,一边安顿,一边议定公务,也免得在此纷乱之地久留。” 丁显心中疑虑未消,但林如海的理由合情合理,且当著锦衣卫的面,他也不敢断然拒绝,只得拱手道:“全凭大人安排,下官这就隨行。” 一行人於是动身,赵胜率领的锦衣卫緹骑前后护卫,將林如海一家以及宋騫母子、丁显等人护在中间。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瀰漫著焦糊味的夜色中,朝著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衙门行去。 抵达盐院时,已是深夜。 盐院规模颇大,除衙署公堂外,亦有供官员临时居住的院落。 赵胜指挥锦衣卫迅速接管了关键门户的房屋,將林如海一家安置在一处较为独立,易於守卫的院落中,並派专人看护。 贾敏收了惊嚇,又悲痛幼子,精神萎靡,被丫鬟扶进房內休息,黛玉陪在母亲身边,但是目光总是忍不住透过窗欞,望向院中那个正在与父亲低声交谈的少年。 林如海则与丁显、宋騫一同来到了盐院的一间议事偏厅,厅內烛火通明,映照著几人神色各异的脸。 林如海请丁显上座,自己坐在主位,宋騫则坐在下首。 “丁大人,”林如海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许是因为一路来的情绪调整,加上蒙受丧子之痛后的一番醒悟,他的声音中竟带著一丝凛冽之意。 “今夜只是,绝非意外,贼人胆大包天,竟欲焚府害命,目標直指本官及家小。幸赖皇恩浩荡,圣上明察万里,遣锦衣卫及时赶到,否则我林家已遭灭门之灾。”他说道激动处,已然將手重重拍在身边的茶桌之上。 丁显连忙起身,作揖道:“大人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陛下护持,此等恶行,人神共愤。 下官已责令衙署盐兵配合府县衙役全力稽查,定要將这伙胆大包天的狂徒绳之以法!” 宋騫此时適时插话,声音清朗,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丁大人所言极是,不过,適才沈百户已擒获多名纵火嫌犯,正在连夜审讯,想必不久便能水落石出,揪出幕后主使。” 丁显心头一跳,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强笑道:“宋公子少年英气,所言甚是。国法如山,岂容宵小猖獗。”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掩饰性的喝了一口,心中思忖。 何时才能离开,好去布置后手。 林如海则顺著宋騫的话继续道。 “正是,待沈百户审讯有了结果,本官自当依据国法,严惩不贷。 眼下,还需丁大人协助,一是妥善安置本官家小,二是盐院日常公务,恐因今夜之乱有所延误,还需大人配合。” 丁显连连点头:“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安置之事,大人家小短缺之物,一会尽可安排下人去我府中索取。 公务方面……稍后下官便调阅相关卷宗簿册,向大人一一稟明。” 此刻的他已经紧张到,故意將话题引向具体事务,以缓解內心压力。 议事在一种表面平静,內里暗流汹涌的气氛中进行,宋騫偶尔补充一二,问题都切中盐务关节,显示出对盐政非同一般的了解,让丁显更加心惊,对这个之前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少年起了警惕之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厅外夜色浓重,只有锦衣卫巡行的轻微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忽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却可以放轻的脚步声。 赵胜出现在门口,对宋騫微微点头。 宋騫会意,起身对林如海向丁显道:“林大人,丁大人,沈百户那边似有消息传来,晚辈出去看看。” 第33章 神来之手 宋騫走出偏厅。 赵胜立刻走来低声道:“公子,沈百户派人传信,关键口供已取得,数名嫌犯均为盐兵假扮,並称受盐运司衙门內『丁姓大人』及盐商总柜『许爷』指使,细节、银钱往来皆有供述。另搜出往来密信残片及未用完的贿银封记,可与口供印证。沈百户问,是否按计划行事?” 宋騫目光一冷,斩钉截铁道:“按计划请沈百户將关键供词、物证整理一份,妥善保管。同时,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赵胜领命,迅速离去。 宋騫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步入偏厅。林如海和丁显都看向他。 “林大人,丁大人,”宋騫面色沉静,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肃杀,“沈百户审讯已有突破。纵火嫌犯供认,此事系受人指使,並提供了指使之人的线索与部分证据。” 丁显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前襟。他脸色瞬间惨白,强自镇定道:“哦?竟……竟真有幕后主使?是……是何人如此大胆?” 宋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缓缓站起身,一直压抑的悲愤与决绝此刻再也无需掩饰,他目光如刀,直刺丁显:“丁显!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模作样吗?!” 丁显霍然起身,后退一步,色厉內荏:“林大人!你……你这是何意?下官听不懂!” 就在这时,赵胜带著两名緹骑大步进入厅中,將几份墨跡未乾的供词和几样用布包著的物证放在桌上,对著宋騫和林如海拱手:“公子,林大人,沈百户命人送来的初步供词与证物。另沈百户已根据供词,亲自带人去请许山许总商了。” 丁显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看向那些供词证物,又看向面沉如水的林如海和眼神冰冷的宋騫,最后目光落到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上,终於明白,自己已入彀中。 “你……你们……”他声音颤抖,指著林如海和宋騫,“你们设计害我!” “设计害你?”林如海语態悲愤,声音中带著无尽痛楚,“是你丁显,与许山等盐蠹,为掩盖盐务黑幕,先下毒,后围府,今夜更欲焚我满门!我那襁褓中的孩儿……已葬身火海!此等血仇,不共戴天!”说到最后,已是目眥欲裂。 宋騫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如铁:“丁大人,供词在此,物证在此,锦衣卫已去『请』你的同伙许山。陛下授我临机专断之权,林大人授我查办之责。你勾结盐商,谋害钦差,侵吞国帑,罪证確凿,按律当斩!” “不……我是朝廷三品大员!你们无权杀我!我要见圣上!我要……”丁显惊慌失措,转身欲逃,却被门口两名锦衣卫緹骑拔刀拦住,雪亮的刀锋映著他惨无人色的脸。 宋騫对赵胜道:“赵小旗,將罪官丁显拿下,暂且看押於盐院之內,严加看守!” “是!”赵胜一挥手,两名緹骑上前,利落地卸了丁显的官帽,反剪其双臂。 丁显彻底瘫软,口中犹自喃喃:“你们不能……太上皇……重华宫不会放过……” 宋騫不予理会,转向林如海,低声道:“林大人,事不宜迟。丁显既已拿下,待沈百户將许山拘到,取得更完整供词后,便可依律明正典刑。眼下,您需立刻草擬奏疏。” 林如海重重喘息几下,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恢復了几分清明与锐利:“本官明白。” 他看向被押下去的丁显的背影,眼中痛色与决然交织,“此等巨蠹,一日不除,盐政一日不清,国帑一日不固,更遑论我儿血仇!本官这就上书陛下,陈明今夜之事,丁显、许山之罪,我与你之谋划,以及……为何必须速杀此獠以定人心、破僵局之缘由。” 说及处理丁显与许山后手,林如海像是彻底变了个人,眼神锐利,言辞狠厉,已经彻底倒向了宋騫和沈炼所议的速杀许山和丁显二人的计议。 这也是宋騫附在林如海耳边所提之事。 从知晓沈炼只是一名卫所的百户开始,许多关於神京城的猜想就已经在宋騫的心中形成。 巡盐御史林如海府上被人蓄意纵火,並且主要烧毁的区域就是林如海的书房和贾敏的院子,目的性之强,简直令人胆寒,林如海的幼子甚至都未来得及救,便被火蛇吞没。 此等事情只要传入京中,必是惊天大案,皇帝势必震怒,可是细细想来,宋騫却觉得皇帝也只能是怒一下而已。 通过当时与沈炼简单的了解,虽然对方处处谨慎不敢透露太多,但是通过一些细枝末节的信息,宋騫已经察觉到了天子的窘迫。 那是连自己趁手的锦衣卫都不敢给太大的官,生怕被太上皇注意,只能让其领著皇命,利用非常手段,为自己做事。 就更不用说扬州一事宣扬到京城,就算因为百官震惊,其结果也只能是,被各方势力扯皮,最后堂而皇之地落在相关势力手中,天泰帝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这些人在自己面前交换利益,借著太上皇的威势,跳过自己的辖制。 所以宋騫觉得,这时候想要谋取更大,就必须適可而止。 將林府纵火案直接锁死在丁显和许山二人身上,但是一切相关罪证却要尽数拿到手,这才是天泰帝去跟重华宫那位谈条件的筹码。 只是这种事怎么说都有点独断专权的味道,而且丁显身为两淮都转盐运使,乃是朝廷的三品大员,就算宋騫有便宜行事的口諭,也没有任何权力杀他。 所以只能为对方製造个畏罪自杀的结局,至於说盐务总商许山,不过一財资丰厚的商贾而已,直接杀入府中,以豢养死士,暴力抗法为由,直接当场格杀便是。 並且宋騫还为天泰帝谋划好了下一步的打算,那就是借著林府之事,正式整顿扬州盐务,並將手逐步朝金陵户部延伸。 这也是林如海思虑再三之后,能够同意宋騫建议的真正原因,这一步才是真正打开江南官场的神来之手。 第34章 一夜变天 夜色如墨,盐院偏厅內烛火通明,林如海铺开雪浪笺,笔锋悬停,指尖微颤。砚台里的墨汁映著他青灰的面容,胸口那股腥甜似乎又要翻涌上来。他闭上眼,幼子襁褓中温软的气息与冲天火舌交织纠缠,最终化为四个字:血债血偿。 笔落。 “臣巡盐御史林如海,泣血跪奏: 正月十二夜,扬州城焰火喧天之日,竟成臣家门罹难之时。臣府邸遭歹人蓄意纵火,火借风势,顷刻吞宅。臣幼子尚在襁褓,未及逃出,惨遭焚毙;臣妻贾氏受惊昏厥,家財藏书尽付一炬,仅臣与女黛玉侥倖得脱……” 字字如刀,剜心刻骨。林如海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汗,但他笔下不停——宋騫的谋划必须借他的手,递到天子面前。 “……幸蒙陛下天恩,早遣锦衣卫百户沈炼驰援,於火场擒获纵火凶徒七人,连夜审讯,皆供认受两淮都转盐运使丁显、盐商总柜许山指使。彼等先以毒物暗害未遂,復以盐兵围府监禁,终行纵火灭门之计,丧心病狂,无以復加!” 写至此处,林如海笔锋一顿,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宋騫此刻,正带人在盐院后院那间临时羈押丁显的厢房里,执行那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 少年清瘦的背影和冷静的眼眸再次浮现在脑海。 “大人,丁显必须死,但不能公开处决。他一死,此案便止於『畏罪自杀』,將所有罪责与线索牢牢锁在他身上。而沈百户在许山府中搜出的密信、帐簿、贿银,才是真正能撬动江南官场的铁证——这些,我们悄悄交给陛下。” 这是借尸还魂,更是以退为进。林如海深吸一口气,笔尖继续游走: “臣自知丁显乃三品大员,按律当押解进京,三司会审。然扬州距京千里,消息一旦走漏,其党羽必毁证串供、上下打点,甚至鋌而走险途中劫囚。更恐重华宫旧臣借『祖宗法度』之名施压,令此案迁延日久,终成悬案。 臣痛失幼子,深知彼等手段狠绝,若不能速斩首恶,则盐政积弊永无破除之日,陛下染指江南官场之谋亦將受挫。故臣斗胆,与锦衣卫百户沈炼、义民宋騫议定,事急从权,当机立断!” 他写下这句话时,手在微微颤抖——这无异於在奏疏中承认自己参与了“先斩后奏”的非常之举。但宋騫说得对:“陛下要的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清官,而是一把能替他撕开铁幕的刀。今夜我们越是『逾矩』,陛下手中那把『整顿盐政、敲打重华宫』的刀就越锋利。” 几乎在同一时刻。 许府。 沈炼率緹骑破门而入,没有呼喊,没有对峙,只有绣春刀出鞘的轻鸣与短促的骨骼碎裂声。许山养在府中的二十余名护院死士,在锦衣卫精准狠辣的合击下迅速溃散。 许山本人正在密室焚烧帐簿,被沈炼一脚踹开铁门,刀锋抵喉。 “许总商,聊聊丁大人给你的信?”沈炼声音冰冷。 “你……你们敢私闯民宅!我要告……” 话音未落,沈炼手腕一翻,刀背重重砸在许山膝弯,后者惨叫跪地。两名緹骑已迅速搜检密室,將未燃尽的密信、暗帐、与京城某位“贵戚”往来的礼单尽数封入铁匣。 “证据齐了。”沈炼看了一眼蜷缩在地的许山,对副手点头,“按宋公子叮嘱——许山暴力抗法,意图袭击钦差护卫,府內逆贼尽数格杀。” 刀光一闪,鲜血溅上密室的青砖。沈炼面无表情地提起铁匣:“撤。” 盐院,后院厢房。 丁显被绑在椅上,口中塞著麻核,目眥欲裂地瞪著眼前的少年。 宋騫站在烛光边缘,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张扬,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手里拿著一封刚刚“写就”的“丁显绝笔信”,轻声念道: “罪臣丁显,自知罪孽深重,勾结盐商,侵吞国课,更因惧怕林御史查案,铸下纵火杀人之大错。今事败露,无顏见陛下,亦不敢累及亲族故旧,唯有一死以谢罪……” “呜!呜!”丁显疯狂挣扎,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宋騫走近,俯身看著他:“丁大人,你写的那些密信、许山帐本里那些名字,此刻应该已在沈百户手中。你死,这些人还能暂时安稳;你不死,锦衣卫的刑具会让你吐出更多——到时候,你觉得重华宫那位,是保你,还是弃你?” 丁显的挣扎渐渐停止,眼中透出绝望的死灰。 宋騫对身后的赵胜点头。赵胜上前,將丁显鬆绑,把那封“绝笔信”摊在桌上,笔墨摆好。然后,他將一段白綾悬於房梁,下方放好垫脚的木凳。 宋騫最后看了一眼丁显:“你家人,若无辜,林大人会上书求情。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承诺。” 说完,他转身走出厢房,轻轻带上门。 门內传来木凳倒地的闷响。 宋騫背对著门,闭上眼,佇立片刻。月色苍白,照在他石青色直裰上,泛著冷冷的光。然后他睁开眼,对守在外面的两名緹骑低声道:“天明时『发现』丁大人自縊,保护好现场。” 寅时初刻,天將破晓。 林如海的奏疏已至结尾: “臣与沈炼、宋騫议,为防事態扩大,惊走余党,故连夜处置:丁显已於盐院羈押处畏罪自縊,留绝笔认罪书;许山於缉拿时暴力抗法,已被格杀。其两家宅邸所搜得之密信、帐册、贿单等关键证物,已由沈炼封存,另行密奏呈送陛下。此举虽违常例,然实为保全证据、震慑余孽、速定危局之不得已。臣愿承担一切擅专之责,唯求陛下念臣丧子之痛、除奸之心,早定盐策,肃清江南!” 他搁下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中。奏疏上的墨跡未乾,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头剜出的血肉。 脚步声响起。 宋騫推门进来,手中端著一盏热茶:“大人,沈百户已归。许府证据尽获,丁显已『自尽』。” 林如海缓缓抬头,看著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主导了杀戮、审讯、偽造、密谋的十岁少年,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哑声道:“辛苦了。” 宋騫將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天快亮了。奏疏需立即封匣,六百里加急送出。” 林如海点头,用火漆仔细封好奏疏,盖上巡盐御史银印。赵胜已候在门外,接过奏匣,转身奔向早已备好快马的驛卒。 晨光熹微。 扬州城从夜的混乱中渐渐甦醒,街市传来早贩的零星叫卖。盐院大门缓缓打开,几名衙役抬著蒙白布的担架走出,后面跟著面色肃然的官吏。 “丁大人……不堪罪责,昨夜自尽了。”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同时,许山“抗法被杀”的消息也在盐商圈中炸开,一时间人心惶惶,。 宋騫站在盐院阁楼上,望著驛卒骑马衝出城门,消失在天际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炼走到他身边,铁匣夹在腋下:“宋公子,丁显的『绝笔信』与许山密室证据,我会另行密奏。” “有劳沈百户。”宋騫顿了顿,“接下来,扬州会安静一段时间——直到陛下看到那些名字,做出决定。” 沈炼深深看他一眼:“陛下会记住你。” 宋騫没有回答,目光灿然地望向北方。 第35章 看看灯,散散心 丁显“畏罪自縊”、许山“抗法伏诛”的消息,如同两颗巨石投入扬州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深水下的暗流与恐慌。 盐运司衙门一夜之间换了天地,往日依附丁显的官吏人人自危,或闭门不出,或四处打探。盐商们更是噤若寒蝉,许山那座曾门庭若市的宅邸被贴上封条,往日与他往来密切的豪商巨贾纷纷切割,暗中却加紧转移资產、销毁可能留下把柄的文书。 扬州城表面迅速恢復了秩序,但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压抑的、等待下一只靴子落地的紧张。 这阵风,很快便沿著运河,吹到了金陵。 金陵,甄府。 花厅內,暖香裊裊,却驱不散主位上那位中年男子眉宇间的阴霾。他身著家常云纹锦袍,面容儒雅,但一双眼睛开闔间精光隱现,正是甄家如今的主事人之一,甄应嘉。 丁显虽只是甄家旁系的女婿,算不得核心,但其两淮都转盐运使的位置,却是甄家插手盐利、维繫江南官场网络的重要一环。如今丁显不仅死了,还背上了“纵火谋害钦差、侵吞国课”的滔天罪名,死得如此乾净利落,连个体面的审讯过程都没有,这背后传递的信號,让甄应嘉感到一阵寒意。 “林如海……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宋騫……”甄应嘉指尖轻轻敲击著紫檀桌面,喃喃自语。他手中拿著一封密报,详细记录了扬州一夜变天的经过,“这等雷霆手段不像是林如海所为,莫非是这个宋騫……” 他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下方的心腹管家,“宫里……重华宫那边,可有动静?” “回老爷,宫里的消息还需几天,目前只知林如海已经接手了盐院,正要著手整顿盐兵。”管家低声回稟。 甄应嘉冷哼一声:“林如海……整顿盐兵,他能有这种手段?”他沉吟片刻,“让我们的人都收敛些,近期不要与扬州盐务有明面上的牵扯。另外,仔细去查查那个宋騫的底细,我可不信他是一名十岁的稚童。” 扬州这边,林如海几乎是以一种燃烧自己的状態投入了后续事宜。 林府纵火案虽主犯已伏法,但善后、追查可能的余党、安抚受惊的吏员百姓,千头万绪。 盐务更是重中之重,丁显倒台,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无数亟待釐清的烂帐。林如海既要稳住盐运司的基本运转,防止盐政瘫痪,又要顶著各方压力,开始著手清查帐目、整顿吏治。 他时常忙到深夜,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原本儒雅的身形更显清癯,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燃著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那是丧子之痛与破局决心交织成的火焰。 家中亦需安排。贾敏受了惊嚇,又痛失幼子,精神垮了大半,终日懨懨地躺在盐院临时安置的厢房里,以泪洗面,形容迅速憔悴下去。 林黛玉陪伴在母亲身边,小小的人儿穿著素净的衣裙,更衬得小脸苍白尖瘦。她除了照顾母亲,便是独自坐在窗边发呆,那双如墨似玉的含情目里,往日灵动的神采被一层深深的郁色笼罩。 风月宝鑑中家破人亡的阴影与眼前活生生的惨剧重叠,让她生出一种无力挣脱宿命的悲凉感。 沈炼在取得关键证物並协助稳定扬州初步局面后,便依宋騫之前的建议与皇命,將丁显“绝笔”、许山府中搜出的密信帐册等要紧物件贴身收藏,点齐部分亲信緹骑,亲自押送,星夜兼程返京密奏。 他临走前,將剩余緹骑的指挥权暂交副手,並再次嘱咐务必保护好林如海一家及宋騫安全。 於是,宋騫便閒了下来。 外面的风波诡譎暂时与他无关,林如海忙於公务,沈炼已赴京,他除了每日读书,便是陪著母亲宋氏说话。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欞,落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总是用复杂眼神看著自己的林黛玉,也想起贾敏终究是黛玉的母亲,於情於理都该去探望。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来到贾敏母女暂居的小院。院內很静,只有一个丫鬟在廊下熬药,药香苦涩,瀰漫在空气里。 通报后,宋騫轻轻走进房间。 贾敏半靠在榻上,身上盖著锦被,穿著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绸缎袄裙,料子是上好的,但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她头髮只是简单挽起,插著一支素银簪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目光涣散地望著帐顶,听到动静,也只是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到是宋騫,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騫哥儿来了……坐。” 林黛玉就坐在母亲床边的绣墩上,穿著一身月白绣淡绿竹叶的夹袄,下系浅碧裙子,头髮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缠著白色髮带。 这身打扮虽力求素净,但衣料的光泽和精致的绣工依然显示著不凡,只是穿在她身上,那份鲜亮反而更反衬出人的憔悴。她的小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手里无意识地绞著一方帕子。 见到宋騫进来,她抬起眼帘,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雾气蒙蒙,带著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鬱。 “騫……哥儿。”她轻声唤道,声音细细的,没什么力气。 宋騫心中微嘆,先向贾敏行了礼,问了安,说了些“夫人宽心,保重身体”的寻常话。贾敏只是嗯嗯应著,並不多言。 宋騫便將目光转向林黛玉,温声道:“林妹妹近日可好?看著清减了些。” 林黛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劳騫哥哥掛念,我还好。只是母亲她……”说著,又看向榻上的贾敏,眼圈一红。 “夫人悲痛过度,还需时日將养。妹妹你也要顾惜自己,莫要太过伤神。”宋騫斟酌著词句,他知道单纯的安慰对此刻沉浸於双重打击中的黛玉而言,或许苍白无力。 林黛玉轻轻点头,却忽然抬起眼,直视著宋騫,那目光里带著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騫哥儿,那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与母亲恐怕也……”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弟弟……终究没能救回来。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无论如何,有些事情……总是避不开的?” 她问得隱晦,宋騫也没听出什么含义,除了觉得眼前的小萝莉心智早熟的有些厉害外,也未多想,只能由衷的说些劝慰的话。 “妹妹,世事难料,祸福亦无常。我们能做的,便是在灾祸来临前尽力防备,在灾祸发生时尽力挽救。救下的,便是挣来的;失去的,痛惜之余,更要带著那份念想,好好活下去。若总是想著『避不开』,那活著岂非只剩下担惊受怕?至少眼下,夫人安在,妹妹你安在,林大人也安在,这便是我们倾力挣得的结果。未来如何,谁又能全然预料?但珍惜当下,尽力而为,总好过坐困愁城。” 他的话平静而篤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块沉实的石头,投入黛玉纷乱的心湖。她怔怔地看著他,少年清俊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沉稳,眼神清澈而坚定。 是啊,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甚至做得远超常人想像。弟弟夭折是不幸,但全家覆灭的惨剧確实被扭转了。这难道不算是……改变吗? 见她神色似有触动,宋騫缓和了语气,转而道:“整日闷在屋里,於身心无益。我听说扬州元宵灯会虽不及往年盛大,但也还有些景致。明日便是元宵,妹妹若愿意,不妨……我陪你出去走走,看看灯,散散心?也让夫人静养片刻。”他提议得有些突然,但眼神诚恳。 林黛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母亲。贾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望著他们,眼中泪光闪烁,却对黛玉轻轻点了点头,嘶声道:“去吧……玉儿,去散散心……別总陪著我这病秧子……” 黛玉又看向宋騫,少年目光温和,带著鼓励。她心中那沉鬱的坚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著人间烟火气的邀请,撬开了一丝缝隙。 出去看看?要不就看看吧。 她苍白的脸上,极淡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色,轻轻頷首,声音虽低,却清晰: “那便听母亲的罢。” 第36章 只当他是哥哥 夜色初笼,扬州城却並未因前几日的风波而彻底沉寂。 虽不及往年“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况,但运河两岸、主要街巷,依然掛起了各色灯笼,星星点点,连缀成一片朦朧而温暖的光海,盐商们为表“恭顺”,也出资点缀了几处灯山,。 宋騫陪著林黛玉,在两名便装锦衣卫不远不近的护卫下,缓缓走在人流中。 黛玉穿著那身月白竹叶的衣裳,外面罩了件银鼠灰的斗篷,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的风毛衬得她小脸愈发尖俏。她默默跟著,目光掠过那些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却仿佛隔著一层琉璃,热闹是別人的,她只觉那些晃动的光影有些刺眼,耳边的喧囂也模糊得像隔了水。 “妹妹,你看那盏兔子灯,眼睛还会转。”宋騫指著一处摊子,试图引起她的兴致。 黛玉顺著望去,那兔子灯做得確实精巧,红宝石嵌的眼珠隨著烛火跳跃微微反光,憨態可掬。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视线却很快飘开,落在远处黑黢黢的运河水面,那里倒映著零星的灯火,破碎而清冷,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提不起半分真正的欢愉。 宋騫看在眼里,也不多言,只放慢脚步,確保她不会被人流挤到。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十字街口,这里搭了个小小的灯谜擂台,围拢的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议论声嗡嗡作响。一盏极大的八角宫灯悬在中央,流光溢彩,確实引人注目。 黛玉下意识踮起脚尖,想看看里面的热闹,可她身量未足,视线被前面大人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听到嘈杂的人声,看到晃动的人头。她抿了抿唇,正要悄悄退后,却忽然感觉身子一轻! “呀!”她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已被宋騫稳稳地扶住腰侧,轻轻一举,竟將她直接扛起,让她侧坐在了他的右肩之上! 突如其来的高度让黛玉瞬间眩晕,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宋騫肩头的衣服。少年的肩膀不算宽阔,却异常稳当。 视野豁然开朗,那盏华丽的八角宫灯、擂台上悬掛的谜条、围观者仰起的笑脸,尽收眼底。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近得仿佛伸手可及。 心跳得厉害。不只是因为受惊。从未有人与她有过如此……如此逾矩的亲近。便是父亲,也最多是怀抱。身下是少年温热的颈侧和扎实的肩膀,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支撑的力量。属於宋騫的、乾净的气息隱隱传来,驱散了周遭陌生的汗味与脂粉气。 她能感到他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腿侧,防止她滑落,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裙料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扶稳了。”宋騫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黛玉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幸亏夜色与灯光遮掩了几分。 她起初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下面的人群依旧喧闹,灯谜被猜中引来一阵欢呼,可她忽然觉得,那些嘈杂似乎退远了一些。占据她全部感官的,是这意外的“高地”,和身下这个將她托举起来的少年。 他……是为了让我看见。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心弦微微鬆了一扣。不是轻浮,不是冒犯,只是一种简单直接的照顾。就像他之前冷静地安排逃生、果决地参与谋划一样,此刻他的举动,同样带著一种解决问题的直接。 她慢慢放鬆了抓住他衣服的手,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目光重新投向那盏宫灯,灯谜的字跡清晰可见,旁边有人猜错了引起善意的鬨笑。看著看著,她竟也隱约猜到了一个谜底,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高处的风稍微大些,吹动她斗篷的毛领,痒痒的。灯火在眼中流淌成温暖的河。 弟弟夭折的痛楚和家破人亡的恐惧依然在心底深处,但此刻,在这喧闹的灯海之上,在这稳稳的肩头,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脆弱的安寧。 宋騫扛著她,慢慢隨著人流移动,看了好一会儿灯谜,又去瞧了瞧旁边卖糖人、面人的摊子。他没有问她要不要下来,她也没有说。一种微妙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直到人群渐稀,宋騫才將她轻轻放下。脚踩实地,黛玉竟有些恍惚的失落感。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斗篷带子,心跳依然有些快。 “那边有卖桂花糖藕的,听说味道不错,要去尝尝么?”宋騫问,语气自然。 黛玉轻轻点头。两人並肩走去,路过一处稍微拥挤的巷口时,人流一拥,宋騫下意识伸手虚护在她身侧。黛玉看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近在咫尺,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现在……也才十岁。我……我算上虚岁,也不过六七岁模样。孩童之间,拉著手走,免得走散,也是寻常事吧?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带著一种自我说服的急切。仿佛是为了抓住刚才那份安全感残留的余温,又像是想验证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趁著又一次人潮微动,將自己的小手,悄悄塞进了宋騫虚握的掌心。 宋騫明显顿了一下,低头看她。 黛玉立刻別开脸,耳根通红,心里拼命对自己说:我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四岁的孩子怕走丟,拉著哥哥的手,天经地义……对,就是这样,没什么的。 只当他是哥哥。 她的手很小,冰凉,还有些微微的颤抖,却握得有点紧。 宋騫眸光微动,终究没有抽开,反而轻轻回握,將那微凉的小手包在掌心,稳稳地带著她向前走。“跟紧我。”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著她手的力道,温暖而坚定。 黛玉的心,就在这自欺欺人的“孩童理由”和掌心传来的踏实温度中,一点点落回了实处。那沉鬱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她甚至后来真的尝了小半块宋騫买的桂花糖藕,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久违地带来一丝暖意。 灯会渐入尾声,两人也逛得尽了兴,便折返回盐院方向。 路上行人已稀,月光清冷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转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前方暗影里突然闪出一个人,直直朝著他们走来! 护卫在侧的锦衣卫瞬间现身,一左一右护在宋騫和黛玉身前,手已按上腰间隱藏的短刃,低喝:“什么人?!” 来人被这架势嚇了一跳,连忙止步,就著月光和远处残余的灯火,露出一张熟悉的、带著惊惶与討好的脸,正是杨根旺。 “別动手!別动手!宋……宋公子,是我!杨根旺!”他连连摆手,声音急促。 宋騫示意锦衣卫稍安,上前一步,將黛玉隱隱护在身后,打量著对方。杨根旺衣衫比那夜更显陈旧,脸上带著奔波后的风尘与惊魂未定的余悸。 “杨大哥?你怎么找到这里?何事?”宋騫问,语气平静但带著审视。 杨根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宋公子!小人……小人是来投奔您的!那晚之后,小人躲躲藏藏,打听消息,才知公子您……您竟然有这般手段,连锦衣卫都听您的调遣!”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敬畏与后怕 “小人之前有眼无珠,但也算……算听了公子的话,护送了老夫人和林小姐一阵。如今小人无处可去,更怕被当成余党清算……求公子收留!小人这条命是公子捡回来的,愿给公子当牛做马!” 宋騫静静听著,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黛玉站在他身后,悄悄打量著跪地的杨根旺,又看向宋騫挺直的背影,心中思绪微转,突然反应过来。 騫哥儿,过完年也才十一。 片刻,宋騫开口,声音清晰冷静:“杨大哥,起来说话。你既有心改过,又熟悉盐兵內情,眼下確实有用你之处。” 杨根旺大喜,连忙爬起来,躬身听候。 “林大人正需人手整顿盐运司,尤其是盐兵队伍。你可愿先去林大人麾下效力,將你知道的盐兵积弊、人员底细,一五一十稟明,协助林大人甄別忠奸、重整纲纪?”宋騫看著他。 “愿……愿意。”杨根旺明显没有想到宋騫会让自己去帮林如海,以为对方不想收自己,只是刚才都已经跪下了,现在怎么能说不愿意。 “嗯。”宋騫微微頷首,“不过,你记住,今日是投效林大人,为国效力,整顿盐政。至於我……”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日后自会入仕。待那时,你若初心不改,行事得力,再来帮我也不迟。” 这话既给了杨根旺眼前的出路和希望,又画下了一个未来的约定,更隱隱点明了自己的志向。杨根旺听得心头一震,只觉得眼前这少年,心思深沉如海,绝非池中之物,更是打定主意要抱紧这根未来的大腿,当下深深一揖。 “小人明白!谢公子指点!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公子今日之恩!” 宋騫不再多言,对一旁的锦衣卫道:“带他去盐院,稟明林大人,就说是我引荐的,可用,但需详查底细,量才而用。” “是。”锦衣卫领命,带著千恩万谢的杨根旺先行一步。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月光如水。宋騫转身,看向一直安静待在他身后的林黛玉,方才面对杨根旺时的冷静疏淡悄然褪去,语气缓和下来:“嚇著了么?” 黛玉摇摇头,小手不知何时又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她仰起小脸,月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那层郁色似乎淡去了些许,多了点別的、朦朧的光。 “騫哥儿,”她轻声问,带著一丝希冀与依赖,“你以后……能多帮些爹爹吗?” 宋騫看著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朗,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握住她依旧微凉的小手。 “走吧,该回去了。夫人该担心了。” 第37章 此子……竟暗合了朕的心思 扬州,盐院厢房。 晨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林黛玉独自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手里捏著半块昨夜未吃完、已有些干硬的桂花糖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糖霜。 昨晚宋騫那句“走吧,该回去了”和那个未置可否的微笑,在她心里反覆盘旋。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这模稜两可的態度,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本就敏感多思的心上。 “他是不是觉得我太麻烦?”黛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可转念又想,他也不过十岁,凭什么要替林家扛起这些?昨夜灯会上他扛起自己看灯、握紧自己手的温度似乎还残留著,那份安稳是真切的。但那份安稳应该是属於哥哥对妹妹的照顾。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绪纷乱如麻,最终,只能將一切归结於自己想多了,毕竟自己现在只是个四岁孩童。可心底那份隱隱的期盼与依赖,却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著那份未得明確回应的失落。 另一边,宋騫的住处。 宋騫正对著窗前的书案临帖,笔锋沉稳。他確实未曾察觉黛玉那些曲折心事,只当那小丫头经歷巨变,又失了幼弟,心绪低沉是难免的。昨日带她出去走走,见她后来神色稍霽,还肯吃点东西,便觉宽慰。 “到底还是孩子。”他搁下笔,心想,“等过些日子,贾雨村先生到了,正式开蒙进学。有正经功课分散心神,又有严师教导,她那份聪慧心思用在诗书文章上,自然就能慢慢开朗起来。林家眼下虽难,但只要林大人稳住盐院,后续徐徐图之,总会好转。” 至於他自己,眼前最紧要的,便是准备应对年后的入学考。 神京,皇宫,御书房。 鎏金兽炉吐出裊裊龙涎香,却驱不散室內的沉闷。天泰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几份奏疏,內容各异,却都透著朝堂上熟悉的硝烟味。 “戴权,”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点著其中一份,“上次大朝之后,齐党弹劾浙党在漕运上『用人唯乡、帐目不清』的摺子,浙党反击说齐党在吏部考功上『罗织罪名、排除异己』的本章,还有楚党在旁边煽风点火、要求『彻查双方以正视听』的联名……后续如何了?” 戴权躬身,声音平稳如常:“回陛下,齐党那位御史被浙党找了由头罚俸半年,浙党那位漕运上的郎中『因病乞休』了,补上去的是楚党推举的人。三方在都察院和吏部吵了七八日,最后……大约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天泰帝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党爭,又是党爭。 齐、浙、楚,盘根错节,彼此攻訐又相互妥协,將朝堂变成他们瓜分利益、巩固权位的棋盘。而他这个皇帝,很多时候只能坐在御座上,看著他们表演,在关键的节点上,甚至不得不因“重华宫”的意向或各方平衡而妥协。这种掣肘感,如同无形的枷锁,时常让他胸中憋闷著一团火,却无处可烧。 “朕知道了。”最终,他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挥挥手让戴权將那些奏疏收走。愤怒无用,他需要的是耐心,是筹码,是能打破僵局的刀。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疾步而入,跪地呈上一只密封的铜匣:“陛下,扬州六百里加急,锦衣卫百户沈炼、巡盐御史林如海联名密奏。” 天泰帝精神一振:“呈上来!” 铜匣打开,先是林如海那封字字泣血、力透纸背的奏疏。皇帝快速瀏览,看到“纵火灭门”、“幼子焚毙”、“丁显、许山主使”时,脸色已然铁青;看到“臣斗胆,与沈炼、宋騫议定,事急从权……丁显畏罪自縊,许山抗法格杀”时,瞳孔骤然收缩;再看到“所获密信、帐册、贿单等关键证物另匣密呈……此举虽违常例,然实为保全证据、震慑余孽、速定危局之不得已”时,他猛地一拍御案! “砰!” “好一个丁显!好一个许山!好一个扬州盐务!”天泰帝勃然暴怒,额角青筋隱现,“竟敢对钦差大臣行此灭门绝户之计!视国法为何物?!视朕为何物?!”御书房內空气瞬间凝固,戴权与侍立的太监们噤若寒蝉,深深低头。 怒火在胸中翻腾,但帝王的理智隨即强行压下了纯粹的暴怒。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目光聚焦在奏疏中关於谋划、执行过程的描述,尤其是那个名字——宋騫。 献策布局,锁定真凶;说服林如海,联手沈炼;审讯抓人,证据封存;设计让丁显“自尽”,果断格杀许山;將明案止於二犯,暗证密送御前……这一连串操作,环环相扣,狠辣果决,又极有分寸。 天泰帝眼中的怒色渐渐被一种锐利的光芒取代。他拿起沈炼单独密奏的附件,里面详细记录了宋騫在整个事件中的具体言行、判断,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谋略。 “十岁……不,十一岁。”天泰帝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奏疏上宋騫的名字,“纵火案发,第一时间不是慌乱,而是迅速控制局面、划分三步;明知朕只派了个百户,便推断出朕在锦衣卫內的窘迫,进而设计出『明案止步、暗证在手』的策略;更懂得借林如海丧子之痛与破局决心,推动计划执行……这不是小聪明,这是洞悉人心、通晓权术,且敢下狠手!”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奏疏描述的场景:火光冲天中,少年冷静下令;偏厅烛影里,少年附耳低语;夜色深沉时,少年安排“自尽”与格杀……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此子……竟暗合了朕的心思!”天泰帝心中豁然开朗,一股混杂著惊喜与算计的情绪涌起。 他正愁在江南盐务乃至更广的官场棋盘上,缺少一枚既能避开各方视线、又能精准发力、甚至能替自己去做些“非常之事”的棋子! 宋騫的出现,年纪小是天然的掩护,心思手段却已显锋芒,更妙的是,他出身低微,与朝中各党暂无瓜葛,却又因林家之事与盐务、乃至背后的重华宫势力產生了直接衝突。 “林如海奏疏中提及,宋騫言及『陛下要的不是按部就班的清官,而是一把能替他撕开铁幕的刀』……”天泰帝回味著这句话,眼中精光闪烁,“好一把刀!还未锻造完成,就已显出锋刃!” 暴怒之后,是迅速冷静下来的权衡与谋划。他拿起沈炼的密奏,里面言明他会亲自带著丁显与许山往来密信、帐册、贿赂清单返京,上面牵扯到的,可不止扬州本地,更有金陵、甚至神京某些人的名字。 这些,才是真正的利器。 “重华宫……”天泰帝目光幽深。有了这些铁证,他再去重华宫“请教”太上皇关於盐务腐败、谋害钦差之事,便有了实质的筹码。 毕竟这江山是他们的,若是乱成这样,重华宫那位想必也能选择適时放权了。 而宋騫……天泰帝心思电转。 “此子必须握在手中。但他现在毕竟年幼,无功名在身,行事诸多不便。林如海奏疏末尾也提及,宋騫有向学之心……”皇帝沉吟著。 “功名……是道门槛,也是层护身符。他若真有才学,考个秀才、举人,乃至进士,朕便可顺理成章地给予官职,调遣任用。 现在既有此子,沈炼便可以抽刀出鞘了,此番回京復命后,可让其南下。扬州局面初定,但根子未清,金陵更是盘根错节……” 一个大致的脉络在他脑中形成:让宋騫先安心读书,考取功名,待宋騫取得一定功名,哪怕是秀才,便可酌机任用,甚至让他与沈炼配合接著此次机会,在江南官场为自己打开局面。 彼时两人,一文一武,再是最完美不过的帝王臂膀了。 他提起硃笔,在林如海和沈炼的奏疏上开始批阅。 对林如海,是抚慰、勉励,並授权其继续整顿盐务,可“酌情调用当地锦衣卫协助”。 对沈炼,並未批註,等其回京再说。 至於宋騫……皇帝笔锋顿了顿,写下:“此子忠勇可嘉,聪慧异常,著林如海善加照拂,勉其向学,以待后用。” 合上奏疏,天泰帝望向南方,窗外,乌云渐散,露出一线天光。 扬州盐院里,宋騫忽然打了个轻微的寒颤。他若有所感地抬头看了看北方天际,復又低下头,继续润色一篇准备向贾雨村请教的时文破题。 而隔壁厢房,黛玉终於放下了那块糖藕,拿起了一本《千家诗》,指尖划过书页,心思却仍有一半,系在昨夜那只温暖的手掌上。 第38章 谁和谁,师徒? 几日后,盐院后宅书房。 林如海已换了常服,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暗纹比甲,虽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痛,但眼神已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清矍与威仪。 他正与刚至扬州的贾雨村敘话。 贾雨村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著半新不旧的靛蓝儒衫,头戴方巾,虽风尘僕僕,但举止间自带一股读书人的矜持与久经歷练的精明。 他此刻面带戚容,正拱手道:“如海兄,惊闻府上遭此大难,弟在途中闻讯,五內俱焚。天幸兄台与嫂夫人、侄女无恙,幼公子……还望节哀顺变。” 林如海长嘆一声,摆手示意对方落座,声音沙哑:“家门不幸,遭此毒手。若非皇恩浩荡,遣人及时相救,又得一位小友临机决断,只怕我林家已无噍类矣。” 他略去诸多细节,只將走水之事简单带过,语气中却透出对宋騫毫不掩饰的看重。 话题自然转到黛玉蒙学之事。 林如海道:“雨村兄学问渊博,教导小女,我是放心的。只是另有一事,需劳烦兄台。” “如海兄但讲无妨。” “府中有一子侄辈,姓宋名騫,年方十一,天资聪颖,心性沉稳,更於我家有救护之恩。我观其志向不凡,是可造之材。他亦有志於科举,然先前耽搁,未得名师系统指点。想请雨村兄在教导小女之余,也费心指点他一番,助他准备今年的县试。” 林如海说著,目光深邃地看向贾雨村,又似不经意地补充道,“此子,我甚为看重,已有意收归门下,悉心栽培。” 贾雨村心中一动。 林如海是前科探花,天子近臣,虽暂处逆境,但其人脉眼光非同小可。能得他如此讚誉,甚至隱隱透出收为衣钵传人之意,这宋騫绝非寻常孩童。 他立刻拱手,语气诚恳:“如海兄看重之人,必是良材美玉。弟既蒙委託,自当尽心竭力。能多教一位俊才,亦是乐事。” 心下却飞快盘算起来:这宋騫是何来歷?竟能让林如海这般倾心?林如海特意点明“救护之恩”与“收归门下”,甚至通过教导他结下一份香火情,於自己这復起之官而言,或许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捷径。 正思忖间,林如海已命人去请宋騫与黛玉。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先是一名丫鬟引著林黛玉进来。黛玉今日换了身浅粉绣折枝梅的袄裙,外罩月白坎肩,头髮梳成双鬟,簪著两朵小小的珠花,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眸已恢復了几分神采。她进来后,先向父亲和贾雨村盈盈一礼,声音细细:“女儿给父亲请安,见过贾先生。” 隨后,宋騫步入书房。 他穿著一身合体的石青色细布直裰,腰间繫著青色丝絛,衣著简朴却整洁异常。身量虽未足,但脊背挺直,步履沉稳。面容清俊,一双眼睛尤其明亮,目光扫过室內时,沉静而从容,全无寻常少年初见生人的侷促。 贾雨村暗自打量,心中又是一惊。这气度,確实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騫哥儿,来。”林如海语气温和,招手让他近前,“这位是贾雨村先生,学问极好,日后便是玉儿的蒙师,也將指点你的功课。快来见过。” 宋騫上前,依礼躬身作揖,姿態端正:“学生宋騫,见过贾先生。” 贾雨村忙起身虚扶,笑道:“不必多礼。方才如海兄盛讚宋公子聪慧沉稳,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顺势问了几句宋騫此前读过何书。 宋騫一一答了,言谈清晰,引据得体,虽自称“胡乱读过些杂书,未有明师系统教导”,但提及几本经义时,见解竟颇有些独到之处,並非死记硬背。 贾雨村越听越是讶异,面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好,好,根基已有,缺的只是梳理与引导。县试在即,我们需抓紧些。” 林黛玉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宋騫,见他应对自如,与那日灯会上扛著自己、握著自己手的少年仿佛重叠又有些不同,心中微感复杂,却也有几分与有荣焉的隱秘欢喜。 见礼已毕,林如海便命人在书房旁的小花厅摆下便宴。菜式不算奢华,但颇精致。林如海居主位,贾雨村与宋騫分坐左右。 席间,林如海与贾雨村先敘了些別后景况、京中旧闻。酒过三巡,宋騫放下筷子,看向林如海,开口问道:“林伯父,近日盐院事务可还顺遂?丁显虽去,其党羽及盐务积弊,处置起来想必不易。” 他问得直接,语气平静,仿佛在问一件寻常家务。 贾雨村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宋騫。这等盐政要务,便是寻常官员子弟也未必敢轻易插嘴,这少年却问得如此自然。 林如海略一沉吟,也未隱瞒,嘆道:“確如騫哥儿所言。丁显虽伏法,但其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盐兵需重整,帐目需釐清,与各地盐场、盐商的关係需梳理,更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些许线索,牵涉更广,需谨慎处置,急不得。” 宋騫点点头,若有所思:“学生浅见,此时宜稳不宜乱。盐务关乎国计民生,骤然大动,易生变故。伯父可先以『安定人心、恢復旧制』为名,稳住局面。关键职位,徐徐换上任事可靠之人;帐目清查,不妨明面一套,暗里一套,明面求『清晰』,暗里查『关联』。至於那些线索……”他声音更轻。 “握在手中,有时比立刻用出去更有力。待沈百户回京復命后,陛下或有明示,届时再动,名正言顺,阻力亦小。” 这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对现状的判断,又有具体的策略建议,甚至隱晦地指出了等待更高层面支持的时机,完全不像一个少年能说出的话,倒像是个深諳官场运作的幕僚在献策。 林如海早已见识过宋騫的本事,闻言只是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赏与欣慰。 一旁的贾雨村却是听得心头剧震,手中酒杯险些没拿稳。 他猛地看向宋騫,只见少年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饭菜可口”一般寻常。这……这哪里是个准备县试的童生?这等对时局、对权术的洞察与把握,便是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有!难怪林如海如此看重,甚至要收为弟子!此子若真能顺利成长,將来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贾雨村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对宋騫的重视程度陡然拔高数层,原本只是碍於林如海情面答应教导,此刻却已暗下决心,定要倾力相授,好好结下这份师生之谊。 他压下心中惊涛,面上笑容愈发和煦,举杯对林如海道:“如海兄得此佳徒,真乃可喜可贺!宋公子年少高才,他日必非池中之物。这杯酒,敬贤师徒!” 林如海举杯相应,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宋騫却是一愣,谁和谁,师徒? 第39章 我还就想討这样的儿媳妇呢 宴席散去,已是华灯初上。 宋騫辞別林如海与贾雨村,踏著月色回到盐院后侧临时拨给他与母亲居住的小院。院內一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倒是比別处多了几分清静。 正房內点著灯,宋母正坐在窗下做针线。她穿著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袄裙,外罩一件深青色比甲,头髮用一根银簪子綰得整整齐齐,额角已见几丝不易察觉的白髮,面容温婉,眉眼间总是带著一种宽和的笑意。 见儿子回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道:“回来了?席上可还吃得惯?贾先生学问大,没为难你吧?” “母亲放心,都好。”宋騫脱下外袍掛起,走到炭盆边暖手,“贾先生很和气,学问也確实渊博。” 宋母倒了杯热茶递给他,目光却望向窗外主院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你林伯父家……真是遭了大难。我今日去林夫人那坐了会,见她气色还是不好,眼神空落落的,看著就让人心疼。还有玉儿那孩子……”她顿了顿,看向宋騫,语气里满是怜惜。 “那么小的人儿,没了弟弟,又受了惊嚇,整日闷闷的,话也少了。我瞧著,比刚来时又瘦了一圈。” 宋騫捧著茶杯,热气氤氳了他的眉眼,他“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宋母见他反应平淡,忍不住又道:“騫儿,你平日读书虽要紧,但也该多去看看林妹妹。你们年纪相仿,能说到一处去。我看上次元宵节,你带她出去看了回灯,回来那两日,她脸上好歹有点活气,饭也肯多吃两口了。孩子家,总闷著不好,你多带她散散心,说说话,也是好的。” 窗外廊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悄悄走近,是林黛玉。 她换了身家常的浅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綾袄,下系月华裙,外面罩著件银红撒花软缎的披风,因夜里风凉,兜帽松松拢著,露出小小一张脸。乌黑的头髮梳成双鬟,只簪了两朵米珠串成的细小绒花,耳上坠著小小的珍珠坠子,隨著步履轻轻晃动。 她本是想著明日便要正式隨贾雨村开蒙,有些忐忑,想来找宋騫问问,也存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再见见他的心思。 刚走到窗根下,还未及叩门,便听见里面宋母温软的声音提起了自己,脚步不由得一顿。 夜静人稀,屋內话语声清晰传来。 她听见宋騫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母亲说的是,林妹妹遭此变故,心绪鬱结,是该有人开解,儿子会留意的。” 宋母似乎鬆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这就对了,我看玉儿那孩子,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要是能嫁於我儿……” 她话未说完,宋騫却打断了,声音依旧平稳,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疏离:“母亲,儿子会帮著疏导林妹妹的情绪,但……亲近却不必了。” 窗外的黛玉心头莫名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披风的边缘。 屋內,宋母诧异:“这是为何?你不喜欢林家小姐?” 宋騫垂眸沉默,自己怎么可能不喜欢林家小姐,只是他现在人微势弱,贸然的说些不符合身份的话,传扬出去,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按照原著中所写的那般,贾家老太君最想促成的就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木石姻缘,若是一个不慎,將自己的话传到了那位耳朵里,他可不信那位老太太会对自己“慈祥”。 於是一番斟酌后,方道:“母亲,林妹妹是巡盐御史的千金,林伯父的掌上明珠。林家与京城荣寧二府是至亲。您想,林伯父这巡盐御史的差事不会一直做下去,迟早是要回京的。届时,林妹妹的婚事,自然是要与贾家那样门第的子弟联姻,方是正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地透过窗纸传来:“我们与林家,眼下虽是同舟共济,但终究门第悬殊。儿子若现在与林妹妹过於亲近,將来……她回了京,嫁入高门,儿子难免尷尬,也徒惹烦恼。倒不如现在就守著分寸,既全了同僚之谊,照顾之心,也不至於將来难以自处。”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细沙,猝不及防地灌进黛玉耳中,直凉到心里去。她猛地咬住下唇,才抑制住那瞬间涌上的、混杂著委屈、气恼和一丝尖锐痛楚的颤慄。 屋內,宋母似乎愣了一会儿,才嗔怪道:“你这孩子,心思怎地这般重!才多大,就想那么远……我瞧著玉儿就很好,若真能……” 她后面的话带著笑音,模糊了下去,大约是觉得儿子少年老成得可笑,又或许,心底里未尝没有过一丝那样渺茫的希冀,此刻便化作了一句玩笑般的嘀咕,“……我还就想討这样的儿媳妇呢!” 宋騫似乎也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带著点无奈:“母亲又说笑了。” 窗外的黛玉却再也听不下去了。 脸颊烧得厉害,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緋红,心口怦怦乱跳,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面揭穿。 宋騫那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寸论”,像一根针,扎破了她这些日子以来连自己都未曾细辨的、朦朧的依恋与欢喜。而宋母那句带著笑意的“儿媳妇”,更是让她羞窘得无地自容。 她慌乱地转身,几乎是小跑著离开那扇透出温暖光晕和家常话语的窗子,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急促的声响。 一直跟在后面几步远的雪雁忙追上来。雪雁过完年也十一岁了,穿著葱绿小袄,繫著红绸腰带,双丫髻上缠著红头绳,圆脸上一双大眼睛带著懵懂。 她见黛玉脸色緋红,眼圈似乎也有些红,急急离开,不明所以,只当是受了委屈,便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小姐,怎么了?可是那宋家母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哼,咱们小姐是什么样的人,肯跟他们来往便是好的了,还不识好歹……” “雪雁!”黛玉猛地停步,回头低斥一声,声音却有些发颤,“休要胡言!是我自己……忽然想起有事寻母亲。”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走吧,去母亲那里。” 她需要一点温暖,一点支撑,来抵挡心头骤然翻涌的冰冷与慌乱。去母亲那里,哪怕只是看看母亲安静的睡顏也好。 一路心乱如麻。宋騫的话反覆在脑中迴响——“与贾家子弟联姻,方是正理”。贾家……那些她在风月宝鑑浮光掠影中见过的,或紈絝、或庸碌、或虚偽的所谓表哥表弟们吗? 她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与不屑。他们算什么?怎配得上……怎比得上……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宋騫的样子。火光映照下冷静下令的他,灯会上稳稳托起她的他,月光巷口反握住她手的他,书房中从容应对贾雨村的他……沉稳、聪慧、果决,在她最无助时给予最坚实庇护。 那些她曾以为只是兄妹间、同伴间的依赖与信任,此刻被那番“保持距离”的话一激,竟骤然清晰起来,化作丝丝缕缕缠绕心尖的酸涩情愫。 他比那些贾家子弟,强过千倍万倍!可偏偏……他看得如此“明白”,如此“清醒”,早早划清了界限。 难道身份门第,便真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么?难道她林黛玉的心意,便只能由家族利益、门户高低来决定么?一股不甘与倔强悄然滋生,混杂著少女初开情竇的羞怯与迷茫,让她心绪纷乱如风中柳絮。 不知不觉已到了贾敏暂居的院落。屋內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似在低声交谈。一个是母亲,另一个……看身形,是父亲。 黛玉正待让丫鬟通报,却听见里面传来父亲林如海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带著一种疲惫的凝重。 她心下一动,抬手制止了正要上前打帘子的丫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噤声。自己则悄悄挪到窗边,屏息静听。 屋內,贾敏半靠在榻上,穿著素绒绣梅花的寢衣,外罩一件沉香色锦缎长袄,长发未綰,松松披著,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全然空洞,此刻正望著坐在床边的丈夫。 林如海未穿官服,只著一身深蓝色家常直裰,面容清减,眉宇间锁著浓重的忧思与决断后的冷硬。他握著妻子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敏儿,关於騫哥儿,我有个想法……” 窗外的黛玉,心头猛地一跳,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40章 原来,並非全无可能 屋內烛火摇曳,將林如海与贾敏的身影投在窗欞上。 林如海握著贾敏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敏儿,这些日子,我反覆思量,关於騫哥儿……我有个想法。” 贾敏微微侧首,苍白憔悴的脸上,那双因连日哭泣而略显红肿的眼睛看向丈夫,带著询问。 林如海顿了顿,清晰说道:“待宋騫通过童试之后,我想收他为弟子。” 贾敏眸光微动,並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此番大难,”林如海的声音染上沉痛,但提及宋騫时,又转为一种复杂的激赏,“若非騫哥儿事前提醒、临机决断、事后谋划,我林家……早已万劫不復。 此子之才,远非聪慧二字可概,观其心性,沉稳果决,知进退,明得失,更难得的是那份临大事而不乱的定力与狠劲。 最难得的是过了年他才十一岁。” 他看向妻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看重:“我宦海沉浮多年,见过多少所谓少年英才,或轻狂,或迂腐,或只知死读书。 如騫哥儿这般,既能洞察人心、通晓权术,又能脚踏实地、心思縝密者,实属罕见。他於我家有再造之恩,我更惜其才。 收他为弟子,悉心教导,一则全了这份恩情与缘分,二则……此子將来必非池中之物,若能引其入正途,为国为民,亦是一桩善缘,於我林家,或也是一份难得的臂助。” 贾敏安静听著,待丈夫说完,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声音虽虚弱,却清晰:“老爷思虑的是。那孩子……確是个万里挑一的。” 她眼前浮现出宋騫清俊沉静的面容,火光中挺直的背影,还有那日匆匆一瞥间,他指挥若定的模样。 “这几日我虽病著,也听下人说了些。从提前让杨根旺接应,到火起时安排母亲和玉儿转移,再到后来与沈百户商议,拿人、审讯、定计……桩桩件件,条理分明,手段老辣。” 贾敏说著,眼中流露出后怕与感激,“老爷,咱们欠这孩子一条命,不,是满门的命。收他为弟子,名正言顺,咱们也能更好地照拂他,报答这份恩情。” 她顿了顿,看著丈夫依旧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痛楚,温声劝道:“老爷,盐院事务千头万绪,丁显虽去,余波未平,你又……心里装著事。 我看騫哥儿虽年少,但见识不凡,心思也深,往后若遇到难决之事,或许……也可与他商议一二,多个人帮著参详,总比你一个人硬扛著好。” 林如海闻言,浑身一震,握著贾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与无尽的悔恨。 “商议……是啊,是该商议。”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若是……若是我早听他的,从一开始就严加防备,將玉儿和她弟弟早早送走,或者……或者那晚多派些可靠的人手……咱们的孩儿……就不会……” 巨大的悲痛与自责再次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个襁褓中柔软的小小身躯,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就化为了焦炭。 这痛,这悔,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贾敏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但她强忍著没有哭出声,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丈夫颤抖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撑。 良久,林如海才勉强平復了一些,但神色中的颓唐与沧桑却更深了。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騫哥儿……看事往往比常人透彻几分。以后,有些事,我是该听听他的想法。”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话题不知不觉变得沉重,贾敏有心转开,想起元宵节后那两日黛玉脸上难得的一丝活气,心中微微一动。 “说起来,玉儿和騫哥儿,倒是相处得不错。”贾敏拭了拭眼角,语气儘量放得轻缓,“玉儿自那事后,一直鬱郁的,也就那日灯会回来,神色稍霽了些。騫哥儿待她也细心,知道护著她,带她散心。” 林如海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騫哥儿有兄长样子,玉儿有个这样的哥哥照顾著,我也放心些。他们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处去,总是好的。” 贾敏观察著丈夫的神色,见他全然未觉,只当是兄妹之情,便试探著,將心中那点朦朧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琢磨过的念头,轻声说了出来:“老爷,我看……也不仅仅是兄妹之情呢。” “嗯?”林如海一怔,看向妻子。 贾敏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属於母亲的那种微妙神色:“元宵那晚,我虽没亲眼见,但听下人隱约提起,騫哥儿为了让她看灯,是……是將她扛在肩上的。 回来时,玉儿虽累,但眼神却亮了些,手里还攥著半块糖藕……这两日,有时说起『騫哥儿如何如何』,那语气神態,也与说旁人不同。” 她顿了顿,见林如海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我原也只当是孩童间玩得好,玉儿依赖他。 可如今细想,騫哥儿这样的孩子,心性早熟,本事又大,对玉儿也是真心回护。玉儿那孩子,心思细,眼光也高,等閒人入不了她的眼。若是……若是將来……” 她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若是騫哥儿能爭气,博个正经功名,比如……翰林出身,那便是清贵无比的前程。 到那时,老爷再招他为婿,亲上加亲,岂不是一桩美事,玉儿也有个真正可靠知心的归宿。” 窗外的林黛玉,听到这里,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脸颊瞬间滚烫,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勉强站住。母亲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连日来的迷茫、羞怯与那丝不敢深究的期盼。 原来……母亲也看出来了,原来……这念头並非她一人有。 屋內,林如海显然被妻子这个大胆的提议惊住了。 他愣了片刻,眉头先是微蹙,似乎在权衡“门第”、“出身”这些惯常的考量。但隨即,宋騫那张沉稳聪慧的脸,以及他在这短短时日內展现出的惊人能力与心性,迅速压倒了那些世俗的顾虑。 “翰林出身?”林如海重复著,眼中渐渐亮起光彩,那是一种基於对宋騫能力绝对信任而產生的豁然开朗,“以騫哥儿之才,只要有名师指点,自己肯用功,莫说翰林,便是……” 他话未说尽,但语气中的篤定与讚赏已表露无遗,“这孩子,缺的只是机会和时间。若真能如此,那自然是……极好的。”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甚至有些高兴起来,连日来的阴鬱都被冲淡了几分:“敏儿,你这个想法……甚好!若真能成,玉儿终身有托,我林家也得一佳婿良助,岂非两全其美。” 窗外的黛玉,將父亲这带著欣喜与肯定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那“极好的”、“两全其美”几个字,像蜜糖,又像火焰,瞬间烧融了她心中因宋騫那番“保持距离”论而生的冰碴,燃起一片滚烫的希望。 原来,爹爹也看好他! 原来,並非全无可能! 巨大的喜悦和羞意交织著席捲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再也听不下去,也怕被屋內父母发现,慌忙转身,对著一脸懵懂的雪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起她的手,便沿著来时的路,轻手轻脚却又脚步飞快地往回走。 夜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吹动她银红披风的兜帽和耳畔小小的珍珠坠子。来时心中的纷乱、委屈、冰冷,此刻已被一种雀跃的、充满期待的热流所取代。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响,那么快。 回到自己暂居的厢房,关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黛玉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屋內只点著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柔和。她走到妆檯前,看著铜镜中自己緋红未褪的脸颊和亮得异常的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 雪雁跟进来,一边帮她解下披风,一边忍不住小声问:“小姐,您怎么了?脸这么红,是跑热了吗?”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宋騫母子小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只有月光洒在屋脊上,一片静謐。 “没事。”她轻声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浅极甜的弧度,“雪雁,准备一下,明日……要早些起来。” 明日,就要正式开蒙,和騫哥儿一起,听贾先生讲课了。 第41章 这还如何教?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盐院临时收拾出的书房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格。 空气里浮动著新糊窗纸的糨糊味、旧书架散发的樟木香,还有一丝扬州春日清晨特有的潮润。 宋騫先到。 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细布直裰,衣襟袖口洗得微微发白,但浆洗得挺括整齐。腰间繫著深青色丝絛,坠著一枚温润的素麵白玉佩——那是林如海前日所赠,说是“入学之礼”。 头髮用同色髮带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沉静的眉眼。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將带来的《四书章句集注》和一方青石砚、一支狼毫笔在桌上摆好,身姿端正,目光平静地望著门口。 不多时,门外传来窸窣的衣裙声和极轻的脚步声。 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一角,先探进来的是雪雁梳著双丫髻、系红头绳的脑袋,她眨眨眼,见宋騫已在,便回头小声说:“小姐,宋公子到了。”说罢打起帘子。 林黛玉便挪了进来。 她今日显然是被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浅樱粉绣折枝玉兰的綾缎袄裙,衣料在晨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领口袖边镶著细细的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比甲,顏色清雅,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头髮梳成两个乖巧的螺髻,並未戴什么华丽首饰,只各簪了一朵新摘的、米粒大小的淡紫色二月兰,鲜活娇嫩,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许是知道今日正式进学,她小脸上带著几分郑重,嘴唇轻轻抿著,那双总是含著烟水似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望向书房內时,带著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雪雁引她到宋騫对面的檀木椅前。 那椅子是成人制式,对她来说实在太高大了,椅背雕著简单的云纹,扶手宽阔光滑,黛玉在椅前顿了顿,小手悄悄比划了一下高度,然后才转过身,双手扶著厚重的扶手,脚尖微微踮起,努力將自己“挪”上椅子。 坐定后,那双穿著粉缎绣鞋的小脚悬在半空,离地还有好一截,她似乎觉得这姿势不够庄重,悄悄把脚往后缩了缩,试图藏进裙摆下,又挺直了那细伶伶的脊背,將一双小手规规矩矩叠放在併拢的膝上,只是那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抠著比甲上一朵莲花的绣线边缘。 宋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晨光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將那小小的、努力坐得笔直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那宽大的檀木椅像一座厚重的城池,而她端坐其中,像一尊被供奉起来的、极精致的薄胎瓷娃娃,莹润易碎,却又透著一股子不肯示弱的倔强。 那椅子的沉黯木色,越发反衬出她衣著的鲜嫩与生动,尤其是髮髻上那两朵小小的二月兰,带著晨露的鲜活气,让她整个人都灵动起来。 宋騫心里驀地软了一下,想起那晚灯会上她坐在自己肩头看灯时,那短暂展露的、属於孩童的纯粹欢喜,又想起母亲前几日关於“多亲近”的叮嘱,嘴角不自觉微微牵动。但他隨即收敛心神,提醒自己那日对母亲说的“分寸”——眼下,还是学业为重。 正想著,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贾雨村一身半新不旧的石青色直裰,头戴黑色方巾,手里拿著两卷书,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目光扫过屋內两个学生,先在宋騫脸上顿了顿,微微頷首,又看向端坐在大椅里的黛玉,眼神里带著审视,也有一丝为人师者的温和。 他撩袍在正中的师位坐下,將书卷放在案上,心中念头急转。 林公昨日特意叮嘱:“小女黛玉,体弱性敏,虽识得些字,却未曾正式开蒙,恐需从《三字经》、《千字文》徐徐引之。宋家公子騫,天资颖悟,志在科举,然根基或未稳,需系统梳理经义,以备县试。还请先生费心,因材施教,分开点拨为宜。” 分开教? 贾雨村捻须沉吟,这安排稳妥,一个娇怯女童,启蒙而已;一个聪慧少年,突击县试。进度、內容自是不同。也罢,今日便先摸摸底细,再定章程。 “既入此门,当知学问之道,首重根基,亦须知己之所长所短。” 贾雨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师长威严,他先看向那小小一团坐在大椅里的黛玉,语气放得和缓些,“林姑娘,听闻你已认得字了。可曾读过什么书?如今学到何处?” 黛玉听见先生先问自己,心里微微一紧。 她早从父亲和嬤嬤口中知道,騫哥儿是要考县试的,时间紧迫,学问也深,先生时间宝贵,若是因自己还在启蒙阶段,耽搁了先生教騫哥儿正经功课,岂不是自己的罪过。 於是,她抬起头,那双含著烟水似的眸子看向贾雨村,怯意稍褪,换上一种清晰的、带著点孤注一掷的认真,声音虽轻,却一字一句,极为清楚: “回先生话,弟子胡乱识得几个字。四书未曾通读,只《大学》、《中庸》粗粗念过。《诗经》风、雅部分念得多些,《楚辞》偶有涉猎,最爱《九歌》。近来隨父亲学《昭明文选》,刚读到班孟坚的《两都赋》。”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轻声补充,“也……也试著看过《李义山诗集》,只是许多深意,还不大懂。”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了一静。 贾雨村捻著鬍鬚的手顿住了,他原本垂著的眼皮倏然抬起,目光如电,落在黛玉脸上。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难以置信,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乱了计划的猝不及防。他料想中的女童启蒙,该是《三字经》《千字文》,至多不过《千家诗》浅尝輒止。 何曾想到,这看著风一吹就倒、坐在椅子里脚都够不著地的小小姑娘,开口竟是《文选》与李商隱,那《两都赋》鸿篇巨製,辞藻赡丽,用典艰深,便是许多童生、秀才读来都觉吃力!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准备好的那些蒙学开篇词,忽然就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这还怎么“分开教”?从何“启”起? 第42章 压力,沉甸甸 宋騫也怔住了。 他知道黛玉聪慧,从平日言谈便知她心思玲瓏剔透,但从未想过她的“识字”竟是这般程度。 《文选》?李义山? 他自忖读书算早,也花了大力气在经史上,诗词文赋虽也涉猎,却未如此深入,尤其《文选》这等侧重辞章华美的总集,他並未多费工夫。此刻听著那清泠泠的声音报出一串书名,他仿佛看到眼前那尊“薄胎瓷娃娃”內里,並非空空如也,而是盛满了清冽而璀璨的星河。 惊讶之余,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好奇,猛地撞进他心里。 这林妹妹,果然非凡。 贾雨村勉强定住心神,乾咳一声,转向宋騫时,神色已复杂了许多,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更浓。 “宋公子,你呢?” 宋騫收敛心神,从容起身,执弟子礼,方才坐下答道:“回先生,弟子愚钝。四书已粗通,正在习读朱子集注。《五经》之中,《诗》、《书》、《易》略读过,《礼》、《春秋》尚未深研。史部粗阅《史记》、《汉书》,子部偶读《老》、《庄》,集部……涉猎甚杂,不及林妹妹专精诗词。” 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不仅回答所读之书,连治学路径也一併托出,更在最后,自然而然地將黛玉方才的展示轻轻托起,显得既谦逊,又周全。 贾雨村听著,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备考县试的童生?这宋騫的学识框架,分明已有了秀才乃至举子的气象!经史子集,脉络分明,尤其那份从容气度与对学问体系的把握,远超其年龄应有的稚嫩。 他原想著分开教授,一个从“人之初”教起,一个或许可讲些粗浅经义、学学破题。如今看来,这“分开”是必须的了,但內容……恐怕得全然不同!给林姑娘讲《文选》註疏、诗词格律?与宋公子论《易》理史观、时文制艺? 压力,沉甸甸。 实实在在的压力,骤然降临在这位饱学却时运不济的进士老爷肩上,他忽然觉得口中有些发乾,这束脩,怕是不太好拿。 教得浅了,貽笑大方,也对不起林公厚谊;教得深了,又怕这两个小人儿只是记诵了得而无真悟,或者自己一个不慎,被问倒了顏面何存?这分寸拿捏,竟比当初准备会试文章还要耗神。 林公啊林公,您这可真是给在下出了两道“难题”! 就在贾雨村心潮起伏、暗自叫苦之际,宋騫和黛玉的目光,不经意间在空中碰了一下。 黛玉从贾雨村那短暂的失语和宋騫沉稳周全的应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她看到宋騫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讶,也看到他对自己微微頷首时那抹清晰的讚许。原本因“逞强”而提起的心,忽然就落下了,反而生出一丝小小的、恶作剧得逞般的雀跃。 原来……騫哥儿也会吃惊呀,看来自己这番“展示”,没白费力气。 宋騫则从黛玉那双忽然变得亮晶晶、闪过一丝狡黠笑意的眸子里,读懂了同样的情绪。 这林懟懟,打小就让人不敢小覷,哪里是怯生生的小瓷娃娃,分明是只藏好了爪子、却忍不住露出尾巴尖轻轻摇晃的小狐狸。 她方才那一番“展示”,怕是存了心要震一震先生,也……震一震自己?这份好强与灵慧,让他心底那点因“分寸”而生的疏淡,不由得又融化了些许。 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对彼此才学的惊讶与认可,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属於孩童的隱秘乐趣——看,我们把先生给难住了。 这发现像一颗小小的蜜糖,悄无声息地化在初识的、略带审慎的关係里,添上了一丝微甜的温度。 黛玉赶紧垂下眼,抿住差点翘起来的嘴角,手指又去捻那袖口一朵小小的玉兰绣花,耳根却悄悄红了。 宋騫也端正了神色,只是眼底那抹笑意,却久久未散。 贾雨村兀自沉浸在“如何因材施教这两个妖孽”的烦恼中,並未察觉下方两个学生之间这无声而微妙的交流。 他沉吟半晌,终於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也透著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底子都这般嚇人,那就往深里教吧! “咳,”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便先不讲蒙学开篇。 我们……从《论语·为政》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章论起。 林姑娘,你既读《文选》,可知班固《两都赋》中,其『思』在何处?如何通过铺陈辞藻、架构篇章来体现其『思』? 宋公子,你读史,以为太史公著《史记》,其『思』与『学』又如何相济?於『罔』与『殆』之间,太史公如何取捨?” 问题拋出的瞬间,书房內霎时安静了起来。 倒不是宋騫和黛玉两人被贾雨村这番论题给难住了,而是两张稚嫩童顏之上,那副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沉思之状。 两个人竟然都跟著贾雨村的论题开始思考起来。 他们在思考,贾雨村也在思考。 他有点怀疑,林如海昨天的话是不是故意的…… 扬州之事暂且一放,且说神京城內。 神京城的早春,寒意尚未褪尽,但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却因一则南边传来的消息而燥热起来。 “听说了吗?扬州林御史府上,正月十二夜里走了水!好大的火势,烧了半边天!” “何止!说是有人蓄意纵火!林御史家的小公子……唉,没能救出来。” “嘖嘖,那可是探花郎林家!谁这么大胆子?盐上的事?” “谁知道呢!只听说盐运司的丁大人……好像也牵扯进去了,人没了!”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在勛贵府邸、官员门房、市井百姓间飞速传播,添油加醋,衍生出无数骇人听闻或荒诞不经的版本。 真相被重重迷雾包裹,只留下“巡盐御史”、“大火”、“幼子殞命”、“盐官暴卒”这几个惊悚的关键词,搅得人心浮动,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投向皇宫方向。 第43章 摆驾,重华宫!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鎏金狻猊香炉吐著清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室內凝重的气氛。天泰帝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一份刚送来的、语焉不详的扬州急报,眉头紧锁。 “戴权,”皇帝声音低沉,“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朕这里却只有这纸糊涂帐!林如海的详细奏报还没到?” “回陛下,六百里加急,按说该到了……”戴权躬身,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一名太监疾步而入,低声道:“陛下,锦衣卫百户沈炼求见,言有扬州密奏及紧要证物呈上。” 天泰帝精神一振,人终於到了。 “快宣!” 沈炼大步走入暖阁,他一身风尘僕僕的飞鱼服,腰间挎著绣春刀,面容冷峻如铁,眼底带著连日奔波的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单膝跪地,將一只沉甸甸的玄铁匣子高举过头:“臣锦衣卫百户沈炼,奉旨查探扬州事毕,携关键证物及林御史密奏復命!” “平身!”天泰帝目光灼灼地盯著那铁匣,“快,呈上来!戴权,你们都退下。” 戴权领著殿內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殿门。 沈炼起身,將铁匣放在御案上,打开铜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几样东西:一叠墨跡清晰的口供,几封烧残但关键信息犹存的密信,一本厚厚的暗帐,一份列著名目与数额的礼单。 这些证物才是他这段时间心神不寧的主要原因,此刻落在手中,已然彻底將心放在了肚子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炼:“沈炼,你细细说来!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是!”沈炼声音平稳,却带著金石般的质感,將扬州之事从头道来。 如何接到密令南下,如何发现林府被围,宋騫如何接头献策,三步划分;如何暗中布置,纵火夜擒凶;如何审讯突破,取得铁证;如何说服林如海,定下明暗两手之计;如何让丁显“自尽”,格杀许山,取得密室证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敘述简洁清晰,重点突出了宋騫在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判断、谋划与推动,尤其是那句“陛下要的不是按部就班的清官,而是一把能替他撕开铁幕的刀”,以及后续將明案止於二犯、暗证密送御前的全盘设计。 天泰帝听著,心中的震怒、后怕、惊讶,最终统统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 他拿著奏疏和证物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好一个宋騫!好一把天赐的利刃! 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竟有如此洞见,如此胆魄,如此手段!不仅破了死局,救了林家,更將一场可能被各方势力扯皮淹没的大案,变成了他皇帝手中实实在在的筹码!丁显、许山的罪证,尤其是那些牵扯到金陵乃至神京某些人的名字,就像一把钥匙,生生在看似铁板一块的江南官场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不,不是缝隙,是口子!一个可以让他把手伸进去,搅动风云、落下棋子的口子! “此子……此子……”天泰帝喃喃自语,眼中精光爆射,仿佛看到了最珍贵的瑰宝,“简直是老天爷送给朕的礼物!不,是利器!是先锋!” 他霍然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脑中思绪飞转。 沈炼带回的证据和宋騫创造的契机,必须立刻用起来! 首先,沈炼不能再藏在暗处了。此次他办事得力,证据確凿,正好可以推到明处,予以擢升,既是奖赏,也是將他这把刀磨得更亮,放到更需要的位置。 “沈炼!”天泰帝停下脚步,目光如电看向他。 “臣在。” “你此次扬州之行,临危受命,处置果断,获取关键证物有功!朕擢升你为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千户,赏银百两,紵丝二表里!” 沈炼一怔,隨即单膝跪地,声音鏗鏘:“臣,谢陛下隆恩!”北镇抚司理刑千户,虽只是正五品,但权柄极重,专理詔狱,乃是天子亲军中的要害职位。陛下这是要將他放在更显眼、也更锋利的位置上。 “不过,”天泰帝话锋一转,语气森然,“你这新官的第一把火,不在北镇抚司烧。朕要你持朕手諭,即日南下,赴金陵,暂领金陵镇抚司事!” 沈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锐芒。 金陵,江南核心,甄家老巢,盐务弊案线索延伸之处!陛下这是要他以钦差锦衣卫千户的身份,直接插进江南腹地,借著扬州案的余威和手中的部分线索,明察暗访,继续撕开口子,震慑宵小!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託!”沈炼沉声应道,心中已然明了皇帝的深意。 “好!”天泰帝满意地点头,隨即拿起那份礼单和暗帐,手指在上面几个名字上重重一点,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属於帝王的算计笑容。 “有了这些东西,朕也该去重华宫,给太上皇他老人家……『请安』了。” 他想像著太上皇看到这些铁证,尤其是牵扯到某些“老臣”、“旧勛”时可能出现的表情。 盐务腐败至此,谋害钦差,动摇国本,即便重华宫有意回护,在如此確凿的证据和汹汹舆论面前,也不得不做出让步,至少,在丁显留下的两淮都转盐运使这个关键职位上,他天泰帝的人,该能推出去了。 最后,就是朝会。 天泰帝走到窗边,望著阴沉天空中透出的些许微光,仿佛看到了不久后大朝上的情景。 他將手持林如海的泣血奏疏,出示部分不涉及核心的罪证,痛陈盐政之弊、奸佞之恶,然后……便可顺理成章地提出,为整顿盐务、肃清余毒,需选派干练忠诚之臣接掌两淮盐运使! 人选,他早已思量。不是齐党、浙党、楚党任何一方,而是他暗中观察许久、背景相对乾净、能力尚可、又对他流露出忠诚倾向的某位中年官员。藉此机会,將其推上关键位置,既是酬功,也是落子。 “宋騫……你给朕开了局,朕便替你,也替朕自己,把这局棋下下去!”天泰帝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锐利如刀的弧度。 扬州的一场大火,一个少年的横空出世,仿佛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迅速向神京、向金陵、向整个江南官场扩散开去。而执棋之人,已悄然布下了新的棋子。 “沈炼,你即刻去准备,明日一早,朕便下旨。你后日就动身南下!”说完他似是想起什么,立马加重语气强调了一句。 “另外记得安排人手,护好宋騫,这是朕给你的密旨,千万慎重!” “是!臣告退!”沈炼行礼,转身大步离去,飞鱼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冷硬的弧度。 天泰帝回到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暗帐,目光幽深。 “戴权,”他扬声道,“摆驾,重华宫。” 第44章 今日扬州之火,安知不会是明日金陵之祸 重华宫,暖香阁。 鎏金蟠龙柱映著通明的烛火,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后,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流淌,夹杂著女子娇软的笑语。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酒香、果香,以及一种甜腻的、属於顶级龙涎香与女子脂粉混合的奢靡气息。 太上皇——靖和帝,斜倚在一张铺著白虎皮的紫檀木宽榻上。 他年过花甲,鬢髮已染霜色,但面色红润,保养得宜,一双眼睛半开半闔间,精光內蕴,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势与一丝倦怠的享乐。他穿著一身明黄色团龙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緙丝貂裘大氅,领口袖边镶著罕见的紫貂风毛,手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羊脂玉扳指,正隨著乐声轻轻叩击著榻沿。 两名身著轻綃薄纱、云鬢花顏的年轻妃子依偎在他身侧,一人执壶斟酒,酒液琥珀般剔透,倒入夜光杯中;另一人玉指纤纤,拈起一颗冰镇过的西域葡萄,正要送入靖和帝口中。 “陛下,再饮一杯嘛……”斟酒的妃子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靖和帝哈哈一笑,就著美人的手饮尽,顺势捏了捏那滑腻的手腕,引得一阵娇嗔。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太监略显急促的通稟:“靖和帝,皇上……陛下驾到。” 丝竹声戛然而止。 妃子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看向靖和帝。 靖和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挥了挥手,两名妃子连忙敛衽起身,低著头,由宫女引著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退下,乐师们也迅速收拾乐器,躬身退出,暖阁內瞬间安静下来,只余酒香与残留的暖昧气息。 天泰帝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绣金螭纹的常服,腰间束著玉带,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但眉宇间带著一丝刻意收敛的凝重,他先是对著靖和帝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儿臣给父皇请安。扰了父皇雅兴,儿臣之过。” 靖和帝撩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並未立刻叫起,反而慢悠悠地拿起夜光杯,又啜了一口酒,才道:“起来吧,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要紧事?”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天泰帝直起身,目光扫过榻边案几上琳琅满目的珍饈美酒、瓜果点心,以及那件隨意搭在榻边的紫貂大氅,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冷意,但面上依旧恭敬:“回父皇,確有一事,关乎国本,儿臣不敢擅专,特来稟报,並请父皇圣裁。” “哦?”靖和帝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坐直了些,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淡去,“国本?说来听听。” 天泰帝从袖中取出林如海那份奏疏的抄本,以及沈炼带回的证物中几份关键密信、礼单的摘要副本,双手呈上。 “父皇请看,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府邸,於正月十二夜遭人蓄意纵火,幼子罹难,家財尽毁。经查,乃两淮都转盐运使丁显,勾结盐商总柜许山所为,彼等先下毒未遂,復纵火灭门,丧心病狂,骇人听闻!” 靖和帝接过那几页纸,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尤其是看到“丁显”、“许山”名字,以及后面隱约提及的“重华宫旧臣”、“江南盐利”等字眼时,他捏著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丁显……朕记得,他娶的是甄家旁系的女子?”靖和帝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天泰帝,“此事,可查实了?林如海……没有夸大其词?” “人证物证俱在。”天泰帝语气加重,又取出那份礼单摘要,指著上面几个与金陵、神京某些府邸往来的记录。 “父皇请看,此乃从许山密室搜出的礼单,不仅有丁显,更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名字,收受巨额贿赂。盐课乃国家命脉,如今被蛀蚀至此,竟还敢谋害钦差大臣!此风若长,国將不国!” 靖和帝盯著那份礼单,脸色渐渐阴沉。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更清楚这些名字背后牵扯的,不少是他当年提拔、如今仍在江南乃至朝中有影响力的老臣,还有一些则是这神京城中的勛贵。 丁显、许山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简直是无法无天,也把他架在了火上。 “荒唐!”靖和帝將纸页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杯一晃,“丁显该死!许山该杀!林如海……处置得还算果断。”他先定了性,但隨即话锋一转,目光带著压迫感看向天泰帝。 “不过,此案既已明正典刑,首恶伏诛,便该到此为止。盐务整顿,由林如海酌情办理即可。至於其他……牵扯过广,易生事端,动摇江南安稳。” 天泰帝心中冷笑,知道这是要捂盖子。 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明鑑。首恶虽诛,然盐政积弊已深,非一人一地之事。丁显、许山不过冰山一角,其背后网络盘根错节,若不深挖根治,今日去了丁显,明日还会有张显、李显。且谋害钦差,形同造反,若不明正典刑、彻查余党,何以震慑宵小?何以彰显国法?” 他顿了顿,迎著靖和帝骤然变得凌厉的目光,继续道:“儿臣並非要兴大狱,但至少,两淮都转盐运使此等要害职位,必须换上忠诚可靠、能替朝廷真正收回盐利之臣!江南官场,尤其是金陵六部,多年沉疴,也该借著此番盐案,整肃风气,补充些干练的新血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地要插手江南人事安排,甚至直指金陵。 靖和帝勃然变色,猛地坐直身体,玄貂大氅滑落肩头也顾不得:“你想做什么?整顿盐务便整顿盐务,扯到金陵六部做什么?江南是朝廷赋税重地,也是……也是朕当年经营之处,岂容轻动?” 他语气激动,带著被触犯权柄的怒意与维护旧日格局的固执。 天泰帝却不退反进,將手中那份暗帐摘要中,几笔明显与金陵某些高门、甚至隱约指向甄家核心人物有模糊资金往来的记录,轻轻推到靖和帝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 “父皇息怒,儿臣岂敢牵连无辜?只是……证据在此,有些往来,恐怕並非『远支姻亲』那么简单,盐利之巨,动人心魄,儿臣是怕,有些人倚仗旧日恩荣,忘了本分,手伸得太长,最终损及的,是父皇您的清誉,是朝廷的体统!” 他抬起眼,目光毫不避让地与靖和帝对视,那份一直刻意收敛的强势,此刻终於隱隱显露出来。 “儿臣身为皇帝,不能眼看著国库盐课年年亏空,不能容忍封疆大吏被人轻易谋杀!此番,不止两淮盐运使要换,金陵户部、刑部、乃至都转运司等相关职位,凡有牵扯、庸碌无能者,也该动一动了。否则,今日扬州之火,安知不会是明日金陵之祸?” 暖阁內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靖和帝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那几行模糊却足以引人无限联想的记录,又看向眼前这个羽翼渐丰、眼神坚定的儿子,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和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力感。 丁显、许山把事情做得太绝,把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眼前这个皇帝,显然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处处请示、小心翼翼的儿子了,他有证据,有藉口,更有藉此机会真正插手江南、培植自身势力的决心。 硬拦?在谋害钦差、盐课大案的事实面前,自己若一味回护,传出去,名声受损的首先是自己。何况,皇帝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下面有些人,或许真的闹得不像话了…… 良久,靖和帝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缓缓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声音带著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罢了……罢了……盐院之事,既已如此,便由你……酌情处置吧。两淮盐运使的人选,你要仔细斟酌,报与朕知。”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旧,却少了那份咄咄逼人,只剩下最后的底线坚守:“但是,金陵甄家,没有確凿铁证,不得妄动!这是朕的底线。至於金陵六部……若有空缺,或確有不称职者,你可……先行筹备合適人选,报上来,朕……再看看。”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默许了天泰帝在江南官场“换血”的意图,只是保留了最终审核权和甄家的护身符。 天泰帝心中一定,知道目的已达到大半。他见好就收,躬身道:“儿臣遵旨。必当慎之又慎,以稳为主,绝不敢辜负父皇信任,亦必维护父皇清誉。” 话虽如此,两人都明白,经此一事,江南官场的格局,已然不同,皇帝的手,已经借著扬州的血与火,实实在在地伸了进去。 靖和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不再看他,只望著摇曳的烛火,声音冷淡:“朕乏了,你跪安吧。” “儿臣告退。”天泰帝行礼,转身退出暖阁,玄色的衣袍消失在珍珠帘幕之后。 暖阁內,重新陷入寂静。靖和帝独自坐在宽榻上,看著案上凌乱的纸页和美酒,忽然觉得那酒香变得有些刺鼻,那暖阁的温度也显得有些闷人。他猛地一拂袖,將案几上的杯盏扫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一群不成器的东西!”低沉的怒骂在空荡的殿中迴响,却无人应答。 第45章 南方之火,开始燎原 寅时三刻,太和殿前丹墀。 天色仍是沉黯的靛蓝,点点寒星未褪。殿外广场上,黑压压肃立著百官,依品级排班,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朱红廊柱间悬掛的“肃静”、“迴避”牌,发出轻微的呜咽。 三党官员穿著各色补服,神色各异——齐党言官们多昂首挺胸,目光锐利;浙党户部官员们则微垂著眼,手指无意识捻著朝珠;楚党的工部官员们站在稍后,面色谨慎。 “陛下升殿——”隨著司礼太监戴权一声悠长的唱喏,沉重的太和殿正门缓缓洞开。 天泰帝头戴翼善冠,身著十二章緙丝袞龙袍,腰系玉带,脚踏厚底云头履,缓缓自御座后步出。他面容肃穆,眉宇间凝著沉痛与威怒,目光扫过殿內匍匐的群臣,在几位內阁辅臣身上略作停留,隨即撩袍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中,朝会正式开始。 天泰帝並未立刻让议常事,而是抬手示意戴权。戴权展开一卷黄綾,声音清晰洪亮,迴荡在空旷高阔的大殿中:“朕有旨意: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正月十二日夜,宅邸遭歹人蓄意纵火,幼子罹难,家財尽毁。此案已查明,乃前两淮都转盐运使丁显,勾结盐商总柜许山所为。彼等先谋毒害未遂,復行纵火灭门,丧心病狂,目无国法!” 话音未落,殿內已是一片压抑的譁然。百官虽已得闻风声,但由皇帝亲口在朝堂公布,仍感震撼。齐党几位御史互相递著眼色,似在斟酌如何上奏;浙党几位郎中眉头紧锁,暗自盘算盐帐亏空如何遮掩;楚党官员则屏息低头,不敢妄动。 天泰帝抬手制止了细微的骚动,继续道:“幸林如海忠勇果决,得锦衣卫百户沈炼协助於危难,临机应变,终將二贼缉拿正法!然盐政之弊,已深植骨髓;朝廷钦差,竟险遭毒手!此事,断不能止於诛杀一二首恶!”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之怒:“两淮都转盐运使乃盐课命脉,今出此巨蠹,其职岂可久悬?更需选忠直干练之臣,彻查积弊,重振盐纲!” 说罢,他目光转向文臣班列前列,声音放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悬缺在此,诸位阁老、部堂,皆国之栋樑,可有贤才举荐?” 殿內一静,隨即暗流涌动。 齐党阁老、左都御史段廷儒出班,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頜下一部银髯,身著仙鹤补子緋袍,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却带著几分刻意的方正:“陛下,臣举荐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周文炳。周郎中掌浙省盐茶多年,熟稔榷务,且清谨自持,若掌两淮盐政,必能涤盪污浊,重归正途。” 他举荐浙党的人,看似公允,实则是齐党惯用的“以退为进”之术,既示好浙党,又將可能得罪皇帝和江南势力的烫手山芋推出。 浙党阁老、户部尚书刘谦益脸色却是一沉。他体型微胖,麵皮白净,穿著锦鸡补服,闻言眼皮都没抬,心中暗骂段廷儒狡猾。周文炳確是他浙党干將,但此时去接两淮那个烂摊子,还要面对皇帝借题发挥的清洗,绝非美差。 他略一沉吟,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盐政事关重大,非仅熟稔榷务即可。两淮局面复杂,需通晓刑名、能镇抚地方之臣。刑部湖广清吏司郎中孙志皋,为人刚正,明察秋毫,或可当此重任。”他反手就將楚党的人推了出来。 楚党阁老、工部尚书钱嗣昌站在班中,闻言气得鬍子微颤。他身形乾瘦,穿著孔雀补服,此刻面色涨红。楚党本就势弱,孙志皋是他手下为数不多的得力之人,岂能送去当靶子。 他急忙出列,声音带著急切与委屈:“陛下,孙郎中虽通刑名,然於盐务实未深涉。臣观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杨新甲,风骨錚錚,屡上盐政疏议,洞悉时弊,若赴两淮,定能不辱使命!”他又把球踢回给言官系统的齐党。 一时间,三位阁老在御前“谦让”推諉,所举之人皆非对方核心,亦非皇帝属意,看似为国举贤,实则暗藏机锋,保全自身羽翼。 天泰帝冷眼旁观,將他们眼底的算计、推脱看得分明。待他们说完,他忽然重重一拍御案! “够了!” 龙顏震怒,声震殿瓦。三位阁老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垂首。 “两淮盐课,败坏至此!谋害钦差,骇人听闻!如此要缺,尔等所举,或仅熟簿计,或只通刑名,或徒有清议,何人能当整顿残局、廓清寰宇之重任。” 天泰帝目光如电,扫过三人,语气冰冷,“怕是心中各有盘算,只图保全自家,不顾朝廷大局!” 三人冷汗涔涔,连称“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天泰帝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转向戴权:“宣,巡漕御史范科捷上殿。” “宣——巡漕御史范科捷上殿覲见——” 范科捷早已候在殿外廊下。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青袍鷺鷥补服,头戴乌纱,虽连日奔波焦虑,但此刻腰背挺得笔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迈著沉稳的步伐踏入太和殿。行至御前,大礼参拜:“臣巡漕御史范科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范科捷,”天泰帝声音缓和了些,带著审视,“抬起头来。” 范科捷依言抬头,面容沉静,目光坦然迎向皇帝。 “朕闻你在扬州期间,恰逢林如海府邸火案。当时情形,你可知晓?” 范科捷心知关键时刻已到,声音清晰答道:“回陛下,臣当时正在扬州督办漕粮运务,林府两位稚子持林公令牌寻至臣处,言及府中危急,臣见令牌无误,又观二子虽幼,气度非凡,所言匪夷所思却情真意切,便信了七分,將其安置於漕船文书棚內,详加询问。” 殿內百官竖耳倾听,尤其是三党官员,目光如鉤,想从他的话语中找出破绽或可资利用之处。 “彼时,林御史府中混乱,外有盐兵围困之危,內有奸细未明之忧。”范科捷声音渐趋有力,“臣与林公虽未及面晤,但凭其子女传递信息,亦知事態紧急,遂表面配合丁、许二人的漕船北上,並不责难,直到前几日漕船靠岸,才命人扣下。” 他此言一出,殿內不少人神色微变。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看向御座上的皇帝,一字一句道:“以此为凭,静候陛下钧旨。”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这范科捷,竟在不知不觉间,不仅配合了林如海稳定后方的行动,更在关键时刻,握住了实实在在的盐课物资,为皇帝接下来的布局,送上了一份厚礼。 天泰帝眼中笑意一闪而逝,面上却露出激赏之色:“好!范科捷,你临事不乱,处置得当,既保全林如海一家,又暗合朕整飭盐政之心,忠勤可嘉!” 他隨即脸色一正,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尤其是那三位面色变幻不定的阁老,朗声道:“两淮盐政,百废待兴,非忠勇果决、通晓实务、能於乱中取静、为朝廷握有实据者不可治!范科捷巡漕多年,熟知漕运、盐务关联,此次扬州之事,其应对颇合机宜。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声如金玉: “擢升巡漕御史范科捷为正三品都转盐运使,即日南下扬州,接掌两淮盐运使司。全权负责整顿盐务、清厘积弊、重振盐课。朕赐你王命旗牌,准你便宜行事,扬州府、淮安府及沿漕、沿盐兵马,皆听你节制调遣,务必在最短时间內,肃清丁、许余毒,稳定盐区,將盐课给朕收上来!”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託,肝脑涂地,誓清盐弊!”范科捷重重叩首,声音激动而坚定。他知道,这一步登天,亦是踏入了风口浪尖,但他更明白,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也是他等待多年的机遇! 天泰帝满意点头,又看向戴权。戴权会意,再展一卷圣旨: “另,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临危不惧,挫败奸谋,保全自身,更於逆境中协拿元凶,忠勇可嘉,著加授通议大夫,赏银五百两,紵丝五表里,以示嘉奖。锦衣卫百户沈炼,南下协办,擒凶获证,有功於社稷,著擢升为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千户,另赐飞鱼服一袭,绣春刀一柄,赏银二百两,即日领旨南下,赴金陵暂领镇抚司事,协助范科捷肃清江南盐务关联事宜!” 圣旨明確將功劳归於林如海与沈炼,对火案中真正起到关键作用的宋騫之名,只字未提。这正是天泰帝的刻意保护,將那颗关键的幼苗,深深掩藏於风暴之下。 齐、楚、浙三党官员面面相覷,心中纵有万千不甘与疑虑,但在皇帝雷霆手段、事实证据以及已经明確的任命面前,此刻也只能隨著眾臣,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天泰帝目光掠过他们复杂的表情,最后望向前方,仿佛穿透殿门,已看到那个远在扬州、名叫宋騫的少年,为他点燃的这把火,正开始真正燎原。 “退朝。”他平静地说道,起身,龙袍拂过御座,留下身后一片心思各异的寂静。 第46章 科学方法与原装天才 扬州城的年节喧囂,终究被料峭的春寒一丝丝收拢、涤盪。运河上的薄冰早已化尽,水色却仍带著沉沉的青碧,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书房內,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大部分寒气。贾雨村端坐师位,穿著那身半旧的石青直裰,外头加了件藏青色的棉坎肩,手里捧著一卷《春秋》,目光在对面两个学生身上逡巡。 连日的教授,已让他最初的震惊化作了某种近乎麻木的慎重,以及一丝被激发的好胜心——他倒要看看,这两个小妖孽的底到底有多深。 宋騫今日仍是惯常的靛蓝细布直裰,因室內暖和,外罩的棉比甲搭在椅背上。他坐姿端正,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神色专注。只是细看之下,能发觉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些日子,他既要跟著贾雨村高强度学习,准备县试,心中又时时盘算著扬州局势、神京风向,以及林如海偶尔与他商议的盐务难题,心神耗费极大。 贾雨村清了清嗓子,放下《春秋》,捡起昨日讲到一半的《礼记·曲礼》,挑了一处问道:“宋騫,『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此言何解?何以体现『自卑』与『尊人』之要义?” 宋騫略一沉吟,拱手答道:“回先生,此句言礼之根本,在於自我谦抑而敬重他人。『自卑』非谓轻贱己身,乃是放低姿態,不以己之高而傲人;『尊人』则是视人皆有其可贵可敬之处,即便贩夫走卒,亦有其尊严,不可轻侮。富贵者更当以身作则,因其所受尊崇愈多,行此礼之示范愈显紧要。此乃礼制维繫人伦、调和贵贱之深意。” 回答得中规中矩,释义准確,逻辑清晰,完全符合经义註解,也点出了关键。贾雨村听罢,点了点头,却未置过多褒贬,只道:“释义无误。” 他目光转向黛玉。 黛玉今日穿了身鹅黄绣嫩绿草芽纹的夹袄,下身是浅葱色的百褶裙,外头罩著件银红色出风毛的缎面小坎肩,因怕冷,颈间还围了条雪白的兔毛围脖,衬得一张小脸越发莹润如玉。她头髮梳成双丫髻,各簪了一对小小的、米珠攒成的蝴蝶,隨著她凝神思考,那蝶须微微颤动,煞是可爱。 听到先生问话,她抬起眼睫,眸光清澈。 贾雨村便问:“林姑娘,宋騫方才所解,你以为如何?可能就『虽负贩者,必有尊也』一句,引申其义,或联繫他处经文佐证?” 黛玉微微偏头,细声细气却口齿清晰地道:“宋哥哥解得是。弟子浅见,此句除却宋哥哥所言礼之平等精神,或还可与《孟子·离娄下》『爱人者,人恆爱之;敬人者,人恆敬之』相参。礼之『自卑而尊人』,非仅为外显仪节,实发乎內心之仁与敬。负贩者之『尊』,在其勤勉自立,亦在其为民生所系之一环。昔齐晏婴御者之妻,能观其夫志满而骄,劝其自抑,此亦见微贱者未必无识,其『尊』或在品识。故富贵者尊人,非仅施恩,亦是自修其德,免於『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她声音不大,却如珠落玉盘,不仅將宋騫的释义包容进去,更自然地勾连到《孟子》,並以《晏子春秋》的典故加以阐发,最后还暗合了《老子》之戒,思维之灵动,联想之精妙,对经义理解之圆融,显然比宋騫方才规整却略显板正的答案,更进了一层,更显灵性。 贾雨村捻须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讚赏。 他早已察觉,论记诵之博、用功之勤、框架之清晰,宋騫堪称罕见;但论到对文字本身的敏感、对义理触类旁通的灵慧,林黛玉这种仿佛天生与书香墨韵相通的天资,似乎更胜一筹。 宋騫的学问像精心构筑的殿宇,稳固堂皇;黛玉的才情则如殿角飞檐上自在摇曳的铜铃,风过处,清音自成。 宋騫听著黛玉的回答,心中並无半分妒意,反倒是一片澄明。他深知自己根底,前世带来的主要是高效的学习方法与思维习惯,还有超越时代的眼界。但真要论这经史子集浸淫出的灵性悟性,他这“重生者”的脑瓜,恐怕拍马也赶不上黛玉这等钟灵毓秀的“原装天才”。 这些日子,两人这般你追我赶,黛玉往往在细微处见真章,给他不少启发;而他则能在体系、方法上提供助力。这般学习,不仅不枯燥,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酣畅。 黛玉答完,悄悄瞟了宋騫一眼,见他神色平和,目光温润地看著自己,並无丝毫介怀,心里那点怕压过哥哥风头的小忐忑顿时消散,化作一丝甜意。她喜欢看他专注听讲的样子,也喜欢自己回答得好时,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这种彼此促进、心意暗通的氛围,比任何游戏都有趣。 贾雨村又讲了一段,便布置了课业,令他们自行诵读理解,自己则踱到窗边,望著院中残雪出神,继续头疼明日该讲些什么,才能镇住这两座“小神”。 趁这工夫,黛玉轻轻挪了挪身子,转向宋騫。她见宋騫提笔记录时,手腕似乎顿了一下,眉心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想起他这几日偶尔流露的疲惫,心中便是一紧。 “騫哥儿,”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窗边的先生,又像藏著只有两人能懂的关切,“你昨夜……又睡得晚了吧?可是盐院那边,爹爹又与你商议事情了?”说著,目光落在他微有青影的眼瞼上,满是心疼。 宋騫心头一暖。 这小丫头,观察真是细致入微。他放下笔,也低声回道:“不妨事,只是些琐碎章程,林伯父问起,我便想了想。倒是你,”他看向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和略显单薄的肩膀,“春寒料峭,最容易著凉。你身子弱,这坎肩和围脖虽好,写字时袖口难免进风,下次让雪雁给你备个袖筒,或者把我那个暖手的铜炉带来你用。” 黛玉听著他絮絮的叮嘱,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热烘烘的。他不仅没怪自己多事,反而更关心自己。 她脸颊微热,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卷著书页一角,声音更细了:“我哪有那么娇气……你自己才要多歇息,学问虽要紧,身子更是根本。”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羞了,忙又找补,“是……是母亲常这般说。” 宋騫看著她泛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小模样,心底一片柔软。 眼前的黛玉,虽聪慧早熟,但那份属於孩童的纯真娇憨,尤其是对自己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关切,让他心中充满了保护欲。他欣赏她的才华,珍视她的情谊,但那份男女之间的悸动,在他眼中,至少也要等到眼前的小豆丁真正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再说。 此刻,他只想护著她,让她在这风雨飘摇的时空里,能多一分安心,多展露一些这样的娇憨可爱。 “好,都听林妹妹的。”他顺著她的话,语气温和带笑,“我们互相提醒。” 黛玉飞快地抬眼看他,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那里面映著小小的自己,满满的都是纵容与暖意。她心头一跳,慌忙又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那对米珠蝴蝶隨著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仿佛也染上了欢欣。 午后,课程结束。贾雨村布置完功课,自回房歇息、备课去了。宋騫和黛玉收拾好书本文具,一同往贾敏的院子去用晚饭。 贾敏的精神比前些时日好了些许,已能起身在榻上坐著,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眼神也常有些空茫,望著某处出神。见两个孩子进来,她脸上才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 黛玉一进屋,便脱了坎肩和围脖,露出鹅黄鲜嫩的袄子,像一株挪进室內的迎春花。她先走到榻边,细声问:“母亲今日可觉著好些?咳嗽可还厉害?”说著,很自然地伸手替贾敏掖了掖腿上的薄毯。 贾敏握住女儿的小手,微凉,她心疼地拢在掌心暖著:“好多了,玉儿別担心。倒是你,手这样凉,快过来烤烤火。”又对宋騫道,“騫哥儿也快坐,外头冷吧?” 宋騫行了礼,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回道:“谢夫人关心,还好。” 晚饭摆了上来,都是清淡易克化的菜色,一道火腿鲜笋汤,一碟清炒豆苗,一碟胭脂鹅脯,一笼小巧的虾仁蒸饺,另有一碗专门给贾敏燉的燕窝粥。 这段时日,宋騫如这般在贾敏房中用饭已经形成习惯,所以府中下人也已习以为常,並无人隨意置喙。 宋母则因为性格的原因,少来贾敏这里共同用饭,一般都是在院中婆婆知会过后,便在自己院中简单吃些便算结束,且也不会受到苛待。 这边贾敏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准备一起用些饭食,却听到婆子进来说道。 “夫人,老爷回来了。” 第47章 玉儿將来若真有这么个夫婿…… 林如海一身藏青色官服未换,外罩著件玄色羽缎斗篷,肩头还沾著些许未化的湿冷寒气,大步走了进来。他眉宇间虽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清亮,步伐沉稳,显然今日外间事务虽繁,心境却比前些日子鬆快了些。 “老爷回来了。”贾敏见他进来,眼中立刻有了神采,挣扎著想从榻上起身。 林如海忙快走两步,轻轻按住她肩膀:“快別动,仔细头晕。”他解下斗篷递给丫鬟,目光扫过屋內,见宋騫和黛玉都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都在呢,正好一起用饭。” 黛玉已乖巧地福身:“爹爹。”她悄悄观察父亲神色,见他虽风尘僕僕,但眉目间並无沉重郁色,心下稍安。 宋騫也起身行礼:“林伯父。” “都坐,都坐,自家人不必拘礼。”林如海在贾敏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立刻端上热茶。他接过,暖了暖手,看向桌上的菜色,对贾敏道:“今日气色瞧著又好些了,这汤看著清爽,多用些。” 贾敏含笑点头,目光在林如海和宋騫身上转了转,柔声道:“老爷也辛苦了,快趁热吃吧。” 丫鬟们布好菜,四人围坐。起初只是寻常家常,林如海问了黛玉几句今日功课,黛玉一一答了,声音清脆,引据得当。林如海听得捻须微笑,目光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饭至半酣,林如海放下银箸,沉吟片刻,看向宋騫,语气转为正式了些:“騫哥儿,盐院那边,近日总算能腾出手,开始著手整顿了。” 宋騫闻言,也放下筷子,坐正了身子:“伯父请讲。” “盐务积弊,如山如海。”林如海嘆了口气,眉头微锁,“丁显虽去,他留下的烂摊子却非一日可清。歷年帐目混乱亏空,盐引发放层层盘剥,与各地盐场、盐商的关係更是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我欲彻查,阻力重重,许多关节被人早早抹平,或推諉搪塞,进展缓慢。” 宋騫静静听著,问道:“盐商那边,態度如何?” “表面自是恭顺,赌咒发誓与丁显、许山无关,愿全力配合。”林如海冷笑一声,“实则观望者多,阳奉阴违者亦不少。许山虽死,其党羽未清,余威犹在。有些盐商,怕是等著看朝廷下一步动作,甚至……等著看我这巡盐御史,能坐稳几日。” 贾敏在一旁默默听著,手中汤匙无意识地搅动著碗里的燕窝粥,心中又是忧虑,又是对丈夫处境的疼惜。她抬眼看向宋騫,只见少年面色沉静,眸光专注,並无半分畏难或稚气,仿佛在思索一道复杂的算题。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让她心头那点因丈夫话语而生的焦灼,莫名地平復了些许。 黛玉更是竖起了耳朵,连夹到嘴边的一片笋都忘了吃。她虽不完全懂那些盐引、帐目的关窍,却能听懂其中的凶险与艰难。见父亲眉头深锁,她心也跟著揪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宋騫,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期盼。 “盐务如水,堵不如疏,硬查不如引蛇出洞。”宋騫缓缓开口,“伯父不妨明面上放缓清查步伐,只抓几桩证据確凿、无关大局的小案,做出被旧例绊住、难有作为的姿態。” 林如海眼中精光一闪:“哦?示敌以弱?” “正是。”宋騫点头,“同时,可放出风声,言朝廷或因扬州之事,有意加征盐税以补亏空,或调整盐引兑付比例。盐商逐利,必生惶恐。届时,谁人最急於打点关节、抹平首尾、甚至暗中串联,谁便是心中有鬼、与旧弊牵扯最深之人。伯父只需暗中留意,顺藤摸瓜,或许比正面强攻更易找到突破口。” 林如海抚掌,脸上愁容散去大半:“好一个『引蛇出洞』!虚虚实实,搅动人心,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此法甚合我意!”他看向宋騫的目光,讚赏之色更浓。 贾敏听著,心中也是一亮。她虽不懂具体操作,却听得出这法子的巧妙。看向宋騫的眼神,愈发柔和欣慰。玉儿將来若真有这么个夫婿……她赶紧打住思绪,心中自诲,低头喝粥。 黛玉则悄悄鬆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就知道,騫哥儿最厉害了。看他从容道来,爹爹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她与有荣焉地挺了挺小胸脯,又赶紧收敛,怕被人瞧见。 “盐务虽难,盐兵整顿,倒还算顺利。”林如海语气轻鬆了些,“多亏了杨根旺。此人著实得力,又熟悉盐兵內部情弊。这些日子,已將那些身份不明、靠关係塞进来吃空餉、或是与丁显许山过往甚密的,尽数清退。眼下正在招募新兵,首要便是身家清白、老实肯干。假以时日,这支盐兵或可一用,至少盐院安危,无需过分担忧了。” 宋騫微笑:“伯父信重他,他自然全力以赴,盐兵握在自己手中,许多事便好办多了。”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朝局。林如海沉吟道:“扬州之事,震动朝野。陛下……想必不会轻轻放过。丁显许山虽死,其背后牵扯,陛下手中应有实证。我估摸著,神京那边,很快会有动作。” 宋騫心知肚明,却只作寻常推测,接口道:“伯父所言极是,陛下如欲藉此整飭江南,只能宜早不宜迟。算算时日,京中的消息,快则旬日,慢则月余,也该到了。” 林如海深深看了宋騫一眼,心中感慨。 这等对朝局风向的嗅觉,哪里像个十一岁的幼子。 他不再深言,转而笑道:“朝中之事,自有陛下圣裁。倒是你,騫哥儿,县考在即,准备得如何了?” 不等宋騫回答,一旁的黛玉忽然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抢著说道:“爹爹,騫哥儿学问好著呢!贾先生前日还夸他破题立意新巧,经义扎实!县考肯定容易的!”她声音清脆,带著毫不掩饰的推崇,小脸因急切微微泛红。 林如海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宠溺地看著女儿:“哦?玉儿都这般说,那定然是极好的了。”他转向宋騫,“贾雨村学问是好的,眼光也毒,他能夸你,可见你进益神速。县考虽只是第一步,但亦须慎重,不可轻敌。” 宋騫谦道:“林妹妹过誉了。贾先生要求严,学生只是尽力而已,不敢懈怠。” 贾敏看著女儿那副急於为宋騫“正名”的小模样,又看看丈夫含笑点头、宋騫谦逊稳重的样子,心中暖意融融。这般景象,家常、温馨,又充满希望,是她近来不敢奢求的安寧。 她柔声道:“騫哥儿自是稳妥的。老爷也多用些饭,菜要凉了。” 气氛重新变得轻鬆祥和。林如海不再谈公务,只拣些扬州风物、读书趣事来说,偶尔考较黛玉和宋騫几句诗文,两人皆能应对。烛光摇曳,將一家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暖意驱散了春夜的寒。 饭毕,宋騫起身告辞。林如海叮嘱他早些休息,莫要熬夜太过。贾敏也让丫鬟拿了个手炉给他带上。黛玉送到门口,借著廊下灯笼的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騫哥儿,路上黑,仔细脚下。” “嗯,林妹妹也早些歇息。”宋騫温声回道,对她笑了笑,这才转身,踏著月色,朝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 第48章 金童玉女,壁人双生 入了二月,运河畔的柳枝终於抽出一星半点的鹅黄嫩芽,风里裹挟的寒气虽未散尽,却已透出些微湿润的暖意。 盐院书房朝南的窗子敞开了半扇,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悠然浮动。 贾雨村今日讲的是《尚书·洪范》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著县考一日日逼近,书房里的气氛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凝肃。 宋騫与林黛玉分坐书案两侧。 巧的是,两人今日的衣裳竟出奇地和谐。宋騫穿的是一件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领口袖缘用银线绣著疏朗的竹叶纹,林黛玉则是一身浅天青色绣折枝玉兰的綾缎袄裙,衣襟袖口同样以银线勾勒出清雅的缠枝纹,一深一浅,纹样呼应,坐在一处,被窗外透进的春光笼著,竟真有几分金童玉女、璧人双生的意味。 贾雨村目光扫过,心下也不由暗赞一声好品貌,好气度,只是眼下他无心欣赏,县考在即,宋騫的功课是重中之重,连带著对黛玉的要求也不知不觉拔高,他见两人今日都格外专注,小脸上没了平日的灵动嬉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静,心下稍慰,讲得更深了些。 “……故《洪范》九畴,首在五行,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穡,此天地之常性,亦为政之大道,宋騫,你试以『水润下』之性,喻为政当如何?” 宋騫略一沉吟,拱手答道:“回先生,水之润下,滋养万物而不爭,顺势而行,无孔不入,为政者当效水德,以仁泽下民,润物无声,察民情如细流,顺势疏导,则政通人和,若逆水性,强堵硬截,必成溃决之患。” 回答得沉稳周全,既有经义根基,又见思辨,贾雨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黛玉。 黛玉听得认真,手里一枚羊毫小笔无意识地在纸上轻轻点著,她今日梳了双鬟,未戴多余首饰,只各簪了一小簇新摘的、米粒大小的淡绿迎春,越发显得脖颈纤秀,侧脸如玉,她察觉到先生的目光,抬起眼睫,眸光清澈,等著问询。 “林姑娘,宋騫以水喻仁政,你可知典籍中,还有何物常被用以譬喻君子之德或为政之道,试举一例,並言其与『水』喻之异同。” 黛玉微微偏头,细声却清晰地答道:“回先生,除水之外,玉亦常喻君子,《礼记·聘义》云:『君子比德於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縝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劌,义也……』玉德重其內质温润、外彰文理,强调君子修身养性、表里如一,与水喻相较,水更重其流动、滋养、顺势之『用』,玉则更重其坚密、温润、不变之『体』,一者动,一者静;一者施与,一者自持。然其核心,皆归於『仁』与『德』。” 她声音不高,却如清泉漱石,不仅准確援引《礼记》,更將“水”、“玉”两喻分析得透彻明白,异同之处,一目了然,这份对典籍的熟稔与辨析能力,让贾雨村再次暗嘆。 宋騫听著,心中亦是讚嘆,他侧目看去,只见黛玉端坐著,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阳光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跳跃,落下浅浅的影,那身与自己衣衫顏色纹样相呼应的天青衣裳,衬得她如一枚初初长成、含苞待放的青玉兰,清极,雅极。 黛玉答完,下意识地悄悄瞥向宋騫,想从他脸上看到认可,见他正望著自己,目光温润含笑,並无半分被比下去的窘迫,反而满是欣赏,她心头一甜,耳根微微发热,忙垂下眼,指尖却悄悄捻住了袖口一缕银线绣的缠枝。 只是这甜意未持续多久,一丝淡淡的愁绪便浮上心头。 入了二月,她的生辰便近了,二月十二,花朝节,她悄悄算了算日子,心下一紧。 二月十二,正是县考开考的前一日,騫哥儿定然全心扑在备考上,哪里还顾得上她的生辰,况且,自己若提了,岂不是徒惹他分心,万一影响了他考试,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黛玉心中那点因生辰將至而生的隱秘期盼,顿时被担忧和一丝委屈取代,她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书卷上,只是那字句,似乎有些看不进去了。 宋騫將黛玉那一瞥之下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先是亮晶晶的期待,隨即眸光微黯,长睫轻颤著垂下,嘴角那丝笑意也淡了下去,换上一抹强自压抑的失落,他心念微转,便明白了缘故。 二月十二,花朝,也是她的生辰,他怎会不记得,只是县考在即,他確实忙碌,但该备下的,早已暗中吩咐了杨根旺去办,务必妥帖,又不张扬,他原想临到正日子再给她个小小惊喜,此刻见她这般模样,显然是怕耽误自己,又暗自委屈了。 林懟懟这个自我內耗的小性子,还真是和原著中一脉相承。 宋騫心中微软,却並未立刻点破,此时在课堂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只將目光收回,重新投向书卷,神色依旧专注,仿佛全然未觉。 贾雨村並未察觉两个学生之间这番无声的波澜,他见两人都凝神听讲,问答也颇见功底,心中那根因县考而绷紧的弦略鬆了松,继续往下讲解。 一堂课便在两人各自的心思中悄然滑过,窗外日影渐西,暖金色的余暉铺满了大半个书房。 贾雨村终於合上书卷,道:“今日便到此。宋騫,县考首重经义与破题,你已將朱注吃透七八分,近来所做破题也渐趋圆熟,接下来几日,还需在『承题』、『起讲』的起承转合上多下功夫,务求逻辑严密,气脉贯通,林姑娘,你於义理辨析上颇有灵性,但制艺格式亦不可轻忽,閒暇时可多看些程墨,体会其结构章法。” 两人起身,恭敬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去吧。”贾雨村挥了挥手,自己也觉有些疲乏,揉了揉眉心,开始思量明日该讲些什么来押题。 宋騫和黛玉收拾好书本文具,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廊下春风拂面,已带了些许暖意。黛玉抱著自己的书匣,脚步比平日慢了些,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宋騫看在眼里,正待寻个由头说两句,却见廊子那头,林如海身边的常隨疾步走来,见了他,忙躬身道:“宋公子,老爷请您即刻去外书房一趟。” 宋騫脚步一顿:“可知何事?” 常隨压低声音,脸上带著几分郑重:“是沈炼沈大人,还有新任的两淮都转盐运使范科捷范大人到了,老爷正陪著说话,让您也过去见见。” 沈炼?范科捷? 宋騫心中一动。 京中的动作,果然来了,范科捷被皇帝钦点接掌两淮盐运使司,这两人此刻联袂而至扬州,面见林如海,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看了一眼身旁微微睁大眼睛、显然也听到“沈炼”名字而有些紧张的黛玉,温声道:“林妹妹先回去陪夫人吧,我去去就回。”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嗯,騫哥儿……你小心些。”她虽不知具体,但沈炼这个名字,总让她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心中难免惴惴。 宋騫对她安抚地笑了笑,转身朝外书房走去。 第49章 宋騫此子,已入帝心 外书房內,炭火正旺,驱散了早春傍晚的最后一丝寒意。 林如海端坐主位,已换了家常的沉香色直裰,眉宇间虽仍有倦色,但精神矍鑠。 他下首左侧,坐著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员,正是新任两淮都转盐运使范科捷。范科捷穿著簇新的青袍鷺鷥补服,头戴乌纱,虽风尘僕僕,但腰背挺直,目光沉稳中透著一股新官上任的锐气与谨慎。 右侧椅上,沈炼一身飞鱼服未换,外罩的玄色披风搭在椅背,露出腰间那柄御赐的绣春刀,他面容依旧冷峻如铁石,但眼底深处那抹因长久潜伏、刀头舐血而生的阴鬱戾气,似乎被某种更为坚实的东西取代——那是天子亲军核心將领的威仪,以及明確使命在身的篤定。 宋騫步入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银线竹叶纹在烛光下流转著细微的光泽。因刚从课堂出来,身上还带著些许书卷气,但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对著座上三人依次行礼:“学生见过林伯父,见过范大人,沈大人。”举止间並无寻常少年见到高官显贵的侷促,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让范科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沈炼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騫哥儿来了,坐。”林如海温声道,指了指下首空著的椅子,“范大人与沈千户你是见过的。此番陛下明发上諭,范大人擢升都转盐运使,总掌两淮盐务;沈千户除北镇抚司理刑千户本职外,更奉旨南下,暂领金陵镇抚司事。”他將朝廷的任命简单说明,语气平静,却著重强调了总掌两淮与暂领金陵这两个关键。 宋騫依言坐下,目光在范科捷与沈炼身上微微一扫,心中已然雪亮。 皇帝的手笔,果然凌厉。 让范科捷这个自己人执掌两淮盐运使司,是稳住钱袋子,將盐税实权牢牢抓回手中。而沈炼以锦衣卫千户之身,持王命旗牌直插金陵——那里不仅是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更是旧勛势力盘根错节之地,尤其是甄家的大本营,皇帝这是要以盐案为突破口,借沈炼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撬动乃至清洗整个江南官场的核心层。 “范大人执掌盐运,沈大人坐镇金陵,”宋騫略一沉吟,清澈的目光看向林如海,声音平稳却带著洞悉的力度,“陛下之意,可是要三位大人借扬州之事未尽之余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如海眉峰微动:“哦,騫哥儿何出此言?” “范大人明面上整顿盐务,清帐目、肃贪瀆,乃是『明修栈道』,合乎朝野对盐案后续的期待,阻力虽大,却名正言顺。” 宋騫不疾不徐道,“而沈大人赴金陵,表面是协查盐案关联,震慑地方,实则是『暗度陈仓』——陛下所图,恐怕不止於盐。金陵六部,乃至江南各级衙署,经年累月,恐早已非铁板一块,而是虫蛀蚁噬,亟待整飭,沈大人此行,便是陛下插入江南腹地的一枚楔子,一则监察,二则……或为日后更替人选、补充新血,预先清扫场地,埋下伏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只是不知,陛下是打算徐徐图之,逐步替换,还是寻一个更大的由头,雷霆一击。” 话音落下,书房內一片寂静。 范科捷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看向宋騫的眼神已从讶异变为震惊,这番对朝局布局、帝王心术的揣摩,层层递进,直指核心,哪里像一个十一岁的蒙童,便是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有如此清晰的洞察。 尤记起年前在漕运码头与少年的匆匆一面,现今仍感恍惚,只觉少年已有“帝弓”之象,真乃后生可畏。 沈炼冷峻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奉命南下,自然知晓使命重大,但其中深意,皇帝並未全然说透,此刻被宋騫点破“剑指金陵六部”、“更替人选”之语,他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对眼前这少年的敏锐感到一丝凛然。 林如海心中更是翻涌,他虽也猜到皇帝意图不止於盐,但宋騫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八字概括得如此精当,且直言“清扫场地,埋下伏笔”,几乎道破了天泰帝借题发挥、重塑江南权力格局的野心,这份见识,已不仅是聪慧,近乎妖孽了。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如海抚掌长嘆,看向宋騫的目光复杂无比,有激赏,有感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騫哥儿,你……真乃天授之才。” 范科捷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宋公子寥寥数语,令范某茅塞顿开,亦觉肩上担子……更重了。”他原以为接掌盐运已是难关,如今看来,自己还是陛下整盘棋中,那枚吸引注意的“明子”。 沈炼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緙丝捲轴,面色肃穆,对宋騫道:“宋公子见识超卓,陛下亦有知。此乃陛下密旨,著沈某面呈公子,並请林大人、范大人一同聆听。” 林如海与范科捷闻言,神色一凛,连忙起身。 沈炼展开捲轴,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扬州宋騫,年幼而多智,临危有断,於盐案中洞悉机先,献策定计,功在社稷,然尔年未及冠,功名未立,骤显於人前,非福也。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尔当收束锋芒,潜心向学,务以科举正途为念,待他日金榜题名,立於朝堂,朕自当量才擢用,使尔所长,得报於国。 今赐尔羊脂白玉螭龙佩一枚,见此佩如朕亲临,紧要时,可凭此佩並朕口諭,调遣就近锦衣卫,护尔周全,望尔慎藏此佩,勤勉不輟,勿负朕意。 钦此。” 密旨宣毕,书房內落针可闻。 宋騫心中震动,面上却沉静如水,恭敬跪下:“草民宋騫,叩谢陛下天恩,定当谨遵圣训,收敛锋芒,专心举业,以待將来。”他双手接过沈炼递来的密旨,以及那枚触手温润、雕工精湛的羊脂白玉螭龙佩,玉佩不大,但玉质极佳,螭龙盘绕,栩栩如生,蕴含著天子的期许与……一道保命符。 林如海与范科捷站在一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明悟,沈炼此举,既是宣旨,更有令两人相护之意。 宋騫此人,已入帝心,非同小可。 沈炼收起空捲轴,对宋騫道:“公子,玉佩请务必贴身收好,非十万火急,不可轻示於人。陛下殷殷期望,皆在圣旨之中。”他语气依旧冷硬,但看向宋騫的眼神,已带上了几分不同於以往的、属於同僚般的郑重。 “谢沈大人提点。”宋騫將玉佩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温润的触感贴著肌肤,仿佛一道沉甸甸的护身符,也像一条无形的线,將他与紫禁城中的那位帝王,悄然相连。 又敘谈片刻,范科捷与沈炼便起身告辞,他们初到扬州,皆有大量公务亟待处理。林如海亲自送出门外。 宋騫独自回到小院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一弯新月掛在东天,清辉洒在院中那株老梅疏落的影子上,正房窗户透著温暖的黄光,母亲还在等他。 推门进去,宋母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她穿著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袄裙,外头罩著那件深青色比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在灯下闪著柔和的光,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温婉的笑意,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回来了?老爷那边事说完了,饿不饿,灶上还温著粥。” “说完了,娘,我不饿。”宋騫脱下外袍掛起,走到炭盆边坐下,暖了暖手。烛光映著他平静的侧脸,看不出刚刚经歷了一场关乎未来的密旨宣諭。 宋母放下针线,仔细端详儿子,见他神色如常,才稍稍放心,又想起一事,笑道:“今儿下午,我去林夫人那儿坐了坐,说起过几日便是花朝节,也是林姑娘的生辰。林夫人身子还是弱,但提起来,眼里总算有了些活气,说想给玉儿小小地办一下,就在他们院里,自家人吃顿便饭,也当是去去晦气,添点喜气。” 她说著,观察著儿子的表情:“我想著,玉儿那孩子招人疼,又和你一处读书,咱们是不是也该备份礼,只是……你县考就在眼前,怕是没空理会这些琐事,要不,娘替你张罗一份?” 宋騫抬起眼,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温和的暖意:“娘,礼我已经备下了,不劳您费心,县考固然要紧,但林妹妹的生辰,我也记得,只是不宜张扬,一份小心意便好。” 宋母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纹路里满是欣慰:“你备下了?那就好,那就好。咱们是得记著人家的好。玉儿那孩子,心思细,你记得,她心里定然欢喜。”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著点过来人的瞭然,“我看林夫人那意思,也是极看重你的。你们俩……好好相处,互相扶持著,比什么都强。” 宋騫知道母亲又想到別处去了,也不点破,只笑了笑:“娘,我知道。您也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院中老梅的暗香,仿佛更幽远了些。怀中的玉佩贴著胸口,传来恆定微温的触感,而心中,关於那场即將到来的小小生辰,已有了清晰的打算。 第50章 二月十二,家宴庆生 二月十二,花朝节。 盐院衙署后院的东厢房內,早早便透出与往日不同的暖融气息。 贾敏今日强撑著起了身,未躺在榻上,而是坐在临窗铺设了厚厚锦褥的紫檀木圈椅里,她身上穿了件簇新的絳紫色缠枝宝相花纹缎面出风毛袄子,外头还松松搭了条杏子红的锦缎薄毯,头髮仔细梳成圆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梅花簪並两朵小巧的绒花,脸上薄薄施了层脂粉,掩去了病容的苍白,虽仍显消瘦,但眉目间那股属於母亲的温柔光彩,却是由內而外地透了出来。 林如海今日也特意告了半日假,换了身家常的沉香色杭绸直裰,外罩石青色暗纹马褂,坐在贾敏身侧的另一张椅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看著妻子难得的好气色和屋內为女儿生辰布置的简单却温馨的陈设,眼中满是欣慰与柔和。 黛玉自然是今日的主角。 她一大早便被王嬤嬤和雪雁按著,精心打扮了一番。 身上穿的是一套全新的、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綾缎袄裙,那海棠花用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绣成,栩栩如生,仿佛带著晨露,领口、袖边、裙摆都镶著细细的、米珠攒成的花边,行动间珠光微闪,却不显俗艷,只觉娇嫩鲜活。 头髮梳成了两个精致的垂鬟,各簪了一对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小蝴蝶簪子,蝶须颤巍巍的,隨著她轻巧的动作微微摇晃,颈上戴了个赤金盘螭瓔珞圈,项圈下坠著一块羊脂白玉平安锁,正是贾敏当年的嫁妆之一,今日特意寻出来给了她。 此刻,黛玉正挨著贾敏的椅子站著,小脸上因兴奋和些许羞涩而泛著淡淡的红晕,像抹了上好的胭脂,那双总是含著轻愁或灵慧的眸子,今日亮得惊人,宛如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她不时悄悄抬眼看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绕著腰间垂下的一缕杏色宫絛。 宋母也早早过来了,她今日穿了身半新的靛蓝色细布袄裙,外头罩著那件深青色比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乾净利落,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还拿著个未做完的、宝蓝色缎面绣著缠枝莲的笔袋——那是给宋騫县考时用的。 “老爷,夫人,宋公子到了。”小丫鬟在门口通传。 帘子打起,宋騫走了进来。他今日也换了身略新的衣裳,依旧是惯常的素色,一件月白色云纹暗花的杭绸直裰,腰间束著青色丝絛,坠著那枚林如海所赠的素麵白玉佩,头髮用同色髮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眉眼。 许是知道今日是黛玉生辰,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进门后先向林如海、贾敏行礼:“伯父,伯母。” 又对宋母道:“娘。” 最后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含笑点了点头,“林妹妹。” 黛玉被他这一看,脸上红晕更深,忙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福身还礼:“騫哥儿。”声音细细的,带著藏不住的欢喜。 “都坐,都坐,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林如海笑著摆手,示意宋騫在宋母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丫鬟们开始摆饭。 菜色並不十分丰盛,但样样精致,都是黛玉平日爱吃且易克化的。 一道火腿鲜笋汤,一碟清炒芦蒿,一碟胭脂鹅脯,一碟酒酿清蒸鸭子,一笼小巧的蟹黄汤包,另有一碗专门给贾敏燉的燕窝粥和一碗给黛玉的长寿麵,面线细细的,汤头清澈,上面飘著几颗翠绿的葱花並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眾人落座,林如海先举杯,以茶代酒,温声道:“今日花朝,也是玉儿的生辰,过去一冬,家中多事,幸得祖宗庇佑,亲人扶持,难关暂渡,愿玉儿从此否极泰来,身体康健,平安喜乐,也愿我林家,早日重现安寧。”他说得含蓄,但眼中对女儿的疼爱与对未来的期盼,清晰可见。 贾敏也端起手边的红枣茶,眼眶微红,声音却带著笑意:“愿我的玉儿,岁岁如今朝,年年似花娇。” 黛玉心中感动,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甜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爹爹,谢谢母亲,女儿……女儿愿爹爹母亲身体安康,诸事顺遂。”说罢,小心地饮了一口。 宋母也笑著说了几句吉祥话:“林姑娘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定会平安长大,事事如意。” 宋騫跟著举杯,目光清澈地看著黛玉:“祝林妹妹生辰快乐,往后日日展顏,才思永雋。” 简单的祝祷后,便算是开了席。 席间气氛温馨,林如海不再谈公务,只拣些扬州春日风光、花朝节习俗来说,偶尔考较黛玉和宋騫两句应景的诗文,两人皆能从容应对。 贾敏胃口虽仍不佳,但也勉强用了半碗粥,几筷子小菜,看著女儿小口小口吃著长寿麵,脸上那满足又娇憨的模样,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只觉得这片刻的安寧,珍贵无比。 用罢饭,撤去席面,换上清茶果点,重头戏这才来了——送生辰礼。 贾敏先让王嬤嬤捧上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鐲子,宝石不大,但色泽纯正,金光与宝光交映,十分精致。 “玉儿,这是娘出嫁时,你外祖母给的添妆里的一对,样子还算精巧,你如今戴可能稍大些,留著以后戴,或赏人,都使得。”贾敏拉著黛玉的手,柔声道。 黛玉接过,触手沉甸甸的,那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暖的光华,她心中酸楚,知道这怕是母亲压箱底的好东西了,忙道:“谢谢母亲,女儿很喜欢,定会好好收著。” 接著是林如海,他送的乃是一方精巧的紫檀嵌螺鈿诗文匣。 將木匣轻推至黛玉面前,目光慈和:“玉儿,你素爱诗文,亦慕梅兰之品,这匣子可收存你平日偶得的诗句或珍爱小物,笔搁助你书写时静心,薛涛笺……望我儿往后落笔,皆如这笺色,添几分明媚欢欣,少些秋雨淒风。” 黛玉接过,指尖抚过螺鈿冰凉的梅花纹路,又展开桃红诗笺,眼中泛起泪光与笑意:“谢谢爹爹……女儿定用心写字,不负爹爹期望。” 宋母的礼物,便是她手中那个即將完工的宝蓝色缠枝莲笔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手笨,不比府里的绣娘,只是想著林姑娘和騫儿一处读书,騫儿县考要用新的,便也给姑娘做了一个,用的是一样的料子,里头衬了细棉,装著新笔不磨手,姑娘別嫌弃。”说著,將笔袋递过来,那缠枝莲绣得虽不算顶精致,但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黛玉连忙接过,触手柔软,那宝蓝色的缎子在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莲花纹样清雅,她心中感动,知道宋母这是將她与宋騫一视同仁的亲近,抬头看著宋母,真诚道:“伯母的手艺真好,这莲花绣得活灵活现的,我很喜欢,谢谢伯母。” 最后,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騫身上。 第51章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宋騫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用青色细布包裹著的小包,站起身来,走到黛玉面前,他神色平静,眼中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將小包双手递上:“林妹妹,小小礼物,聊表心意,愿你今后写字作文,能得心应手,文思泉涌。” 黛玉的心跳莫名快了些,她接过那小包,入手颇有些分量,在眾人含笑的目光注视下,她轻轻解开繫著的青色丝絛,揭开细布。 里面露出的,是一方砚台。 但这砚台的模样,却与林如海所赠的古朴澄泥砚大不相同。 砚体並非规整的方形或圆形,而是依著天然竹节的形態略加雕琢而成,色泽是沉静的黄褐色,带著竹木特有的纹理与光泽,砚堂巧妙地利用了一截竹筒內壁的弧度,打磨得光滑如镜;砚池则雕成竹根盘绕、灵石突出的自然形態,一泓池水仿佛隱於竹石之间。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砚台一侧平整的面上,以清雋挺拔的楷书,阴刻著两行小字: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这八个字入眼的剎那,黛玉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极细极韧的弦被猛地拨动,震得她心神俱颤。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这……这分明是……是那风月宝鑑之中,自己日后在贾府所居的瀟湘馆的景致!千竿翠竹,凤尾森森,风吹竹动,声若龙吟,那是她魂牵梦縈、视为归宿的所在,是她眼泪与诗稿寄託的庭苑! 騫哥儿……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刻下这两句?是巧合吗?还是……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宋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宿命击中的悸动。 握著砚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竹木温润又微凉的触感,那八个字仿佛带著魔力,深深烙进她的眼底,心底。 宋騫迎著她的目光,神色依旧温和,仿佛只是送了一件寻常的、投其所好的礼物。他见她怔住,轻声解释道:“我见妹妹性喜雅静,爱竹之高洁,便寻了这截老竹根,请人雕了这方竹石砚。『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是想著妹妹写字时,见此竹石,或能如置身幽篁之中,听得清风过竹的天籟之音,下笔或许更添一份清灵之气,妹妹可还喜欢?”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將一切归於对她性情的了解与祝福,听不出半分异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黛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哽住。 心中那股惊涛骇浪般的宿命感,与眼前宋騫平静温和的面容交织碰撞,让她一时竟分不清虚实。 是了,騫哥儿素来心细,知她爱竹,刻这两句形容竹林的句子,再正常不过……可为何偏偏是这八个字,偏偏是那风月宝鑑一世中的瀟湘馆 “……喜欢。”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细细摩挲著那刻字的凹陷处,仿佛想从中触摸到某种命运的痕跡,“谢谢騫哥儿,这砚台……极好,我很喜欢。”她垂下眼,將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住,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轻颤著。 林如海与贾敏並未察觉女儿这瞬间的失態,只当她是太过惊喜。 林如海笑道:“騫哥儿有心了,这竹石砚別致雅驯,正合玉儿性子。『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意境也好。” 贾敏也点头:“难为騫哥儿想得周到。” 宋母见黛玉收下礼物,神色似有触动,心中也替儿子高兴。 又说了会儿话,见贾敏面露倦色,林如海便道:“今日便到这里吧,让玉儿也早些歇著,騫哥儿明日还要入场考试,更需养足精神。” 眾人於是起身告辞。 黛玉將眾人送到门口,尤其是宋騫转身离开时,她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月色下,他月白色的衣袂微微拂动,背影清挺,与手中那方仿佛带著瀟湘馆竹影清韵的砚台,在她心中交织成一片复杂难言的图景。 夜深人静。 黛玉躺在拔步床上,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月光,雪雁在外间榻上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却睁著眼睛,毫无睡意。 白日里那方竹石砚,此刻就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即使在黑暗中,仿佛也能感受到它沉静的存在。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八个字,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她脑海中反覆盘旋。 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面风月宝鑑了,当时府中大火,到处兵荒马乱的,那宝镜想来应该已经葬身火海了。 她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中那丝因宋騫而生的、日渐清晰的依赖与悸动,与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宿命感纠缠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终於袭来。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迷迷糊糊地想:明日,騫哥儿便要入场考试了……愿他一切顺遂。 …… 翌日,寅时初刻。 扬州府学宫外的照壁前,却已匯起一片密集的灯火与人影,青石路两旁临时悬掛的气死风灯,在晨风中摇曳,將憧憧人影拉长又缩短。 今日是县试首场,各地童生匯集於此,空气中瀰漫著紧张、期待与肃穆。 宋騫寅时二刻便已抵达。 他今日未穿寻常儒生直裰,而是一身严格按照应试规制的“襴衫”——深蓝色的粗布直身长衫,圆领、宽袖,下摆打横襴,边缘以青布镶滚,因无品级功名,衫上无任何补子花纹,通身一色素朴。 头髮一丝不苟地束在儒巾之內,全身上下无半点金玉装饰,只腰间繫著根据考规备好的青色布质考囊,內装笔墨砚台,以及几块充作乾粮的糕饼、一竹筒清水,还有那方至关重要的、已登记备案用作卷面鈐印的素麵木戳。 林如海、贾敏、宋母、黛玉並王嬤嬤、雪雁等一行人,也都早早起身,特来送行。 宋騫將眾人的关切尽收眼底,心中暖流涌动,亦感责任在肩。 他深吸一口清冷湿润的空气,压下心中因即將步入考场而自然生出的微澜,从容地一一回应:“伯父、伯母、娘,请放心,林妹妹也无需担忧。” 他目光在黛玉脸上微微一顿,递过一个沉稳安抚的眼神,隨即转向考场入口,神色转为专注。 第52章 县试首场 此时,学宫仪门外已排起长队。 维持秩序的衙役兵丁手持水火棍,呼喝著让眾童生按提前发放的考牌编號排队,嘈杂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騫取出自己的考牌,確认无误后,走向指定的队列末尾,附近已有相识或不相识的童生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或抓紧最后时间默诵经义,空气中瀰漫著临战前的压抑。 卯时正,天色微熹,鼓楼传来沉闷的报晓鼓声。 “开龙门——!”隨著学宫內一声高亢的唱喏,沉重的仪门缓缓向內打开,两名身著青色官服、头戴乌纱的县学教諭,神情肃穆地立在门內两侧,衙役们开始放人,但检查极为严格。 队伍缓慢前移,至仪门口,一名书办模样的胥吏手持名册,高声唱名:“丙寅九號,江都童生宋騫!” 宋騫应声:“学生在!”走出队列。 两名经验丰富的衙役立刻上前,並不接触身体,而是目光如炬地上下仔细打量他的衣著,检查襴衫是否有夹层,袖口、领口、衣襟是否藏有纸条。 一人示意他抬起双臂,粗略检查腋下、腰间,另一人则拿起他的考囊,解开绳扣,將內里物品一一取出查验,毛笔两支、墨锭两块、砚台一方、糕饼、水筒,甚至连那方用作鈐印的木戳,也被拿起仔细看了看底部所刻的、与考牌对应的“丙寅九”字样。 確认一切无误,物品放回考囊,交还与他。 “验讫,入!”书办在名册上画了个圈。 宋騫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仪门,门內甬道两侧,站著数名表情更冷峻、眼神更锐利的老吏,他们是第二道,也是更严格的搜检者。 “站定,解发,脱靴!” 宋騫依言站到指定位置,取下儒巾,解开束髮带,让一头黑髮披散下来。 一名老吏走近,手指如梳,快速而有力地捋过他披散的长髮,检查髮髻中是否藏匿微小纸条或特殊药物,检查完头髮,他需脱下布靴,將靴筒內外翻给吏员看,甚至连袜子也要提起,露出脚踝和足底。 確认无夹带,才允许穿上鞋袜,重新束髮戴巾。 整个过程迅速而毫无隱私可言,不少年轻童生面红耳赤,但规矩如此,无人敢有异议,宋騫面色平静,配合著完成所有检查,心中默念著入场前最后梳理的几处经义要点,以此分散对搜检不適的注意力。 通过搜检,才算真正进入考场区域——学宫的大成殿前广场。这里临时搭建了数百个考棚,以千字文编號,井然排列。 一位身穿绿袍、头戴乌纱的县丞官员端坐於明伦堂前的公案后,监督分派考卷与座位。 轮到宋騫,书吏根据他的考牌“丙寅字號”,递给他一份空白试卷——数张坚韧的桑皮纸,已盖有县衙骑缝红印,半印在卷上,半印留在存根,以防调换。 同时给了一块写有具体座位號的木牌:“辰字第三十七號”。 宋騫双手接过试卷和號牌,躬身致谢,然后按照场中指示的路径,向“辰”字区域走去。 此刻,天光已大亮,但考场內气氛愈发凝重。数百个仅容一人转身的低矮考棚密密麻麻,每个考棚內仅有一桌一凳。 不少童生已经找到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或整理文具,或闭目凝神,场中有佩刀的兵丁来回巡视,目光警惕。 宋騫很快找到了“辰字第三十七號”。 这是一个靠中前段、採光尚可的位置,號舍宽约三尺,进深四尺,高不足六尺,三面是砖墙,一面敞开无门,仅掛著一副半旧的蓝布帘子,上书“肃静”二字,內里一桌一凳皆为原木所制,粗陋却结实,桌面上已放有一块用於压纸的界尺,和一个小小的、用於磨墨的瓦制水盂。 他掀帘入內,將考囊放在桌上,先將试卷平铺,用界尺压好一角,隨后取出砚台、墨锭、毛笔,一一摆放整齐,又將那木戳小心放在手边不易碰落处,最后取出水筒,往瓦盂中注入少许清水,开始不疾不徐地研墨。 墨香隨著他的动作,在这狭小空间里淡淡散开,奇异地抚平了最后一丝心绪的波动。 整个考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轻微的桌椅挪动声,以及兵丁踏在砂石路上沙沙的脚步声。 宋騫端正坐姿,眼观鼻,鼻观心,调匀呼吸,將脑海中所有纷杂念头沉淀,只留下清晰冷静的思维。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辰时正。 “噹——!”一声浑厚的铜锣声响彻考场。 全场肃然。 只见那高踞於明伦堂前公案后的主考官——扬州府江都县知县,身著青色鸂鶒补服,头戴素金顶乌纱帽,缓缓起身,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扫视全场,不怒自威,身旁的书吏捧著一个密封严实、盖有多重官印的红色漆盒。 “诸生肃静!本官亲启试题!”知县声音洪亮,迴荡在寂静的广场上。他当眾验看漆盒封印无误,用钥匙打开,取出一卷黄綾裱封的捲轴。展开捲轴,朗声宣读: “江都县甲子年二月县试首场,四书文题——” 全场数百童生屏息凝神,落针可闻。 知县的声音清晰有力地吐出考题: “第一题: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第二题:君子无所爭,必也射乎。” “第三题: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 考题公布完毕,书吏立刻將誊写好的题纸,分发给各区域巡场的吏员,由他们迅速张贴到每个考区前的公告木牌上,以供考生核对。 宋騫坐在號舍中,將三道题目清晰听入耳中,心中瞬间已是波澜涌动。 《论语》选题,且皆非偏僻之句。第一题“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出自《学而》,讲的是治学修身要精益求精。 第二题“君子无所爭,必也射乎”出自《八佾》,谈的是君子之爭的礼仪与风度。 第三题“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出自《卫灵公》,论的是仁政对於百姓的极端重要性。 题目看似平易,实则內涵深刻,且三道题之间,隱约有一条从“自身修养”到“礼仪爭竞”再到“为政以仁”的递进脉络,暗合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出题者水平不低。 宋騫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支已被他手心温热、浸润了清水的紫毫笔,在面前备好的草稿纸上,缓缓写下这三道题目。 他没有立刻下笔成文,而是闭目片刻,让“治玉修德”的意象、《大学》“格致诚正”的功夫、朱子对此章的注释阐释,以及贾雨村近日所讲的“思”与“学”相资的道理,在脑海中碰撞、融合、沉淀。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清明。 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也是整篇文章的起点——破题。 第53章 拜师 扬州城的春意由浅入深,终於在四月里酝酿出满城的葱蘢蓊鬱。 这日午后,盐院书房內静寂无声,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宋騫正伏在案前,誊写著最后一篇制艺文章。 他今日穿著一身半旧的雨过天青色细布直裰,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却浆洗得乾乾净净,因连日紧张应试而略显清减的脸庞上,此刻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专注。 窗外的日光透过新糊的碧纱窗欞,在他肩头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手下笔势却稳健如初,腕力丝毫不乱,待到最后一笔收锋,他搁下笔,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至此,从二月下旬开始的县试,到三月初的院试,再到这四月中旬刚刚结束的府试,两场堪称严酷的选拔终於尘埃落定。 他缓缓靠向椅背,微合双目,脑海中一幕幕闪过这两个月来的场景。 县试考棚里的逼仄闷热,府试贡院內的森严肃穆,晨起查验时的凛冽寒风,深夜烛光下与倦意抗爭的瞬间,卷面上纵横捭闔的思绪,以及放榜之日,名次虽非最高的案首,却也赫然名列前茅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踏实与释然。 “宋公子、林姑娘,老爷请二位过去一趟。”门口传来常隨恭敬的声音,打断了宋騫的思绪。 他睁开眼,正对上对面书案后林黛玉投来的关切目光。 黛玉今日穿了身淡藕荷色素麵綾衫,下系月白挑线裙子,因春日仍有些虚寒,外头松松罩了件玉色绣折枝梅的薄缎比甲。 她似乎比前阵子又长开了些,身量略显抽条,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一点点,愈发衬得那双眼眸如寒潭秋水,深邃明澈。 此刻,她正搁下手中的《李义山诗集》,望著宋騫,见他看过来,唇边弯起一个清浅的、带著瞭然与欣慰的笑意,仿佛无声地说:“都过去了,可算能鬆口气了。” 宋騫也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起身將刚誊好的文章小心收好,示意黛玉一同前往。 两人並肩走在通往林如海外书房的游廊上。 廊外几株晚开的碧桃正吐露著最后的热烈,粉白的花瓣隨风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柔软,黛玉步履轻盈,裙裾微动,偶尔侧首看向宋騫,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喜。 “騫哥儿这两月,著实辛苦了,”她声音细细的,如春风拂过耳畔,“爹爹前日看了府试放榜,回来便说,虽非案首,但你於五场试中文章气脉一贯,尤其经义与策论,见解沉稳而切中时弊,比许多成年士子犹有过之,已是极难得的成绩了。” 宋騫侧耳听著,心中泛起暖意:“多谢林伯父谬讚,也多谢妹妹记掛,此番应试,幸得平日伯父与贾先生教诲,更赖妹妹常以妙思启发,方能不至手忙脚乱。”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廊外落花,“明年院试,又是新的开始了。” 黛玉听他说新的开始,眼中光彩更盛,却抿唇不再多言,只那笑意更深地漾在嘴角。 到了外书房,林如海已在那里等候。 今日他未著官服,只一身家常的沉香色杭绸直缀,外罩石青色暗纹绸面的半臂,坐在临窗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卷书,眉宇间那数月来因盐务而积的沉鬱之色,似乎被眼前的春色与儿女的喜讯冲淡了不少,显得疏朗而温和。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先在宋騫脸上停留片刻,见他虽清减了些,但眼神清亮,神態从容,毫无考后常见的或骄躁或颓丧之气,心中暗暗点头。 “騫哥儿来了,坐。”林如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对黛玉温和道:“玉儿也坐。” 待两人坐定,林如海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长辈的欣慰与师者的审视。 “府试的榜文,我已细细看过了,你非案首,以你之龄,却並非憾事,反见其真,县试、府试,连过五场,场场平稳,尤其最后一场策论,能於『漕运与民生』一题中,不止言及清淤、修闸、杜奸之常规,更能引申至『以工代賑』、『漕粮平准』等长远之策,虽未尽成熟,然格局已显,非埋头章句者所能及,可见你平日所学所思,並未囿於书本。”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啜了口茶,继续道:“按制,府试通过,便是童生功名,待明年院试,若能再进一步,便是秀才,以你如今根基,只要持恆勤勉,戒骄戒躁,明年之事,大可期待。” 宋騫起身,恭敬一揖:“学生能有寸进,全赖伯父平日耳提面命,於盐务朝局之议论中开阔眼界,於经史义理之点拨中夯实根基,此番应试,学生亦深感学问如海,自身所知不过一粟,断不敢有懈怠之心。” 林如海见他態度恭谨,言辞恳切,心中更是满意。 他放下茶碗,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更深邃了些:“学问之道,固在科场文章,更在经世致用,你心性沉稳,见识亦有不凡之处,假以时日,前程当不可限量。” 他看著宋騫清澈而沉静的眼睛,终於將盘旋心中多日的念头说了出来:“我观你志不在小,寻常蒙师恐难再引你登高望远,若你愿意,我愿收你为入门弟子,非仅指点举业制艺,更可隨我观政事、察民情,將书中所学,与这滚滚红尘相印证,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书房內静了一瞬。 黛玉倏然抬起眼帘,望向父亲,又迅速看向宋騫,眸中闪过惊讶、恍然,隨即化为明亮的欣喜与期待。 她虽年幼,亦知入门弟子四字的分量,远非寻常西席可比,那是真正的衣钵相传,是父亲將毕生所学、宦海沉浮的体悟,倾囊相授的承诺。 宋騫心中亦是一震。他早知林如海对自己青眼有加,但入门弟子的邀请,仍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意味著更紧密的联繫,更深厚的期许,也意味著他將真正踏入林如海的传承体系,与林家、与这个时代最顶层的文官系统產生更深的羈绊。 他眼前闪过这两个月来鏖战考场的点滴,想起林如海平日言行中流露出的治世理想与文人风骨,更想起扬州火雨中那份难得的信任与回护。 没有丝毫犹豫,他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齐的衣冠,对著林如海,端端正正,行了一个隆重的拜师礼——双膝跪地,双手叠放额前,深深俯首。 “先生厚爱,学生铭感五內,能得先生不弃,收列门墙,亲聆教诲,实乃学生三生之幸,学生宋騫,愿拜先生为师,自此谨遵师训,勤学修身,以期不负先生今日知遇教导之恩!”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在静謐的书房里迴荡。 林如海看著跪伏在地的少年,清瘦却挺直的肩背仿佛能承担千钧之重,眼中终於露出了全然的、毫不掩饰的嘉许与欣慰。 他未曾立刻叫起,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宋騫面前。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亲手將宋騫扶起,“既入我门,日后更当以『修齐治平』为己任,以『立德、立功、立言』相砥礪,科场功名,不过是台阶,胸中经纬,方是根本。 望你谨记。”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宋騫就著林如海的手起身,目光与老师坦然相对,郑重应诺。 一旁,黛玉早已站起身,看著这一幕,心中涌动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激动。 父亲与騫哥儿,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如今有了更深层的、名为师徒的牢固联结。 林如海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深蓝色云纹锦囊,递给宋騫:“这枚印章,乃我早年所用,今赠与你。石虽寻常,却寓意根基牢固,学问、仕途,皆当如此。” 宋騫双手接过,触手温润,锦囊之中,是一枚青田石印章,印钮简洁,刻著他的名字。 “多谢恩师赐印。”他再次躬身。 “今日既行拜师礼,便不算仓促了。”林如海捋须微笑,“明日,你再备一份简单的六礼束脩,於正堂正式行礼即可,自家人,不必过於拘泥古礼,心意到了便好。” “是,学生明白。” 暮春的风,带著午后的暖意与花草的芬芳,从敞开的窗子涌入,宋騫握著那枚尚带著师长体温的印章,仿佛握住了通往一个更宏大世界的钥匙。 窗外的碧桃,落尽了最后一瓣嫣红,枝头已冒出青青的、饱满的嫩芽。 第54章 金陵 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府。 暮春午后的日光透过百年香樟的繁茂枝叶,在青石铺就的庭院洒下斑驳光影。 甄应嘉的书房位於府邸东跨院静观”內,四壁皆是紫檀木打造的多宝阁与书架,陈列著商周青铜、前朝字画,空气里瀰漫著沉水香与古籍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甄应嘉正端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螭龙纹书案后。 他今年四十有五,保养得宜的面容白净无须,下頜方正,一双丹凤眼半开半闔间精光內蕴,既有著江南文士的清雅,又透著久居权位的深邃。 今日他未著官服,只一件月白杭绸直裰,外罩沉香色暗云纹夹纱褙子,腰间繫著一条墨玉带鉤的素色丝絛,左手拇指上戴著一枚温润如脂的和田玉扳指,此刻正隨著他翻阅纸张的动作,在书案边缘轻轻叩击。 案上摊开著两份卷宗。 左边一份,是誊抄工整的江都县试、扬州府试答卷,墨跡清晰,硃批醒目,右边一份,则是数页密密麻麻、字体不一的密报,边角已磨损起毛。 甄应嘉的目光在左右两份文书间来回游移。 他先拿起县试答卷——最后一篇策论《论漕运与民生》,少年郎的字跡已颇具筋骨,最让他在意的不是那手尚算工整的馆阁体,而是文章深处透出的格局。 “漕运之弊,首在人事,次在河道……当择廉洁干员专司稽查,革除运军、漕丁层层盘剥之习……更可於丰年以平价购粮储仓,遇灾年则开仓平糶,既稳粮价,亦补漕粮不足……” 甄应嘉的指尖在这段文字上摩挲,丹凤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十一岁的童子,竟已能想到常平仓、平准法,这些需经年理政方得悟出的门道,更让他警觉的,是字里行间那种有条不紊、层层推进的思辨方式,这不像是少年灵光乍现,倒像是有一套成熟思维体系支撑。 他放下答卷,拿起旁边那份密报。 纸页翻动间,尘埃在斜照的日光中浮动。 有关宋騫身世的记载简略得近乎寒酸,父宋文远,金陵府溧水县宋家村农户之子,寒窗苦读二十年,三十六岁方中举人。 中举次年,娶金陵薛家一房早已没落、与主支血缘稀薄的旁支庶女为妻,婚后第三年得子,便是宋騫。 “薛家旁支……”甄应嘉低声咀嚼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玩味的弧度。 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同气连枝,甄家虽不在此列,却因著祖上的功勋,又与贾家是几代老亲,在这江南地界,早已与四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薛家那个旁支他隱约有些印象,早三四代就已败落,如今怕是连嫡系族谱都快除名了。 可就是这个寒门举人与破落薛氏留下的孤子,如今却搅动了整个江南的风云。 甄应嘉的视线落在密报最后一页,那是关於正月十二林府大火的详录。 字跡潦草,显是探子匆忙间记下的碎片,子时火起、幼子罹难、锦衣卫沈炼现身、盐商许山被当场格杀、都转盐运使丁显下狱自尽……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將那页纸捏出深深褶皱。 “好手段。”甄应嘉的声音在寂静书房里低回,听不出情绪,“一场火,烧死了许山,逼死了丁显,还让林如海藉机清洗了盐院,更让皇帝顺理成章地把范科捷和沈炼一明一暗插进江南……” 他向后靠进紫檀木太师椅宽阔的椅背,闭上眼。 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他白净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甄应嘉的思维在飞快运转,像一盘已布下大半的棋局,他本是执棋者,如今却忽然发现,棋盘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枚来歷不明、走势难测的棋子。 宋騫。 这少年在扬州火案中的角色,密报语焉不详。 只说他当时恰在林府,与林家两个孩童一併被救出,但甄应嘉不信“恰巧”二字,沈炼为何偏偏在那夜现身,林如海为何在丧子之痛中仍对此子青眼有加,皇帝又为何在密旨中特意叮嘱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还赐下贴身玉佩。 太多的恰好凑在一起,便不是巧合。 “已入帝心……”甄应嘉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睁开眼时,眸色深如寒潭。 他想起一个月前,甄家老太君奉旨入京探望太上皇的情景。 八十高龄的老祖宗在重华宫暖阁陪靖和帝说了半日閒话,带回的口风清晰而微妙,陛下要整顿盐务,甄家可適当退让,但金陵的根基不能动,甄家的人不能动。 所以这一个月来,甄应嘉做了该做的事—— 范科捷上任两淮都转盐运使,雷厉风行整顿盐场、清理积弊。 金陵户部那边,在他的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下,將歷年拖欠的盐税款项补上了三成,还积极配合林如海新立的几项盐政章程。 扬州盐商那边,他也透了话,该交的税银按时交,该守的新规老实守,莫要给朝廷留下口实。 表面看,一切顺遂。 范科捷与林如海在扬州的差事办得风生水起,两淮盐税这两个月竟真有了起色,户部报上来的数字比去年同期涨了两成有余。 皇帝想必是满意的。 但只有甄应嘉知道,这一切都浮在面上。 盐务真正的命脉——歷年盐引发放的明细帐册、各大盐场与盐商之间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金陵六部各级官员在盐利中分润的暗股……这些深埋水下的根须,纹丝未动。 范科捷三次发文要求调阅金陵户部存档的十年盐引底簿,都被以“年久虫蛀、正在修缮”为由搪塞过去。 林如海想彻查扬州几大盐商与前任盐运使丁显的往来帐目,盐商们便推说“帐房失火”“帐簿遗失”,送上来的永远只是些无关痛痒的流水单子。 至於金陵官场——甄应嘉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啜了一口已微凉的雨前龙井,唇边浮起一丝掌控一切的淡笑。 从应天府尹到金陵六部各司郎中,再到下面各州县的主官,哪个不是甄家这些年一手提拔、恩威並施笼络住的,便是有一两个清流硬骨头,在这张经营了数十年的关係网中,也翻不起浪花。 范科捷与林如海再能干,终究是外来的官,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江南这潭深水里,没有本地势力的配合,他们能查到的,永远只是甄家想让他们查到的。 想到此处,甄应嘉心中那点因宋騫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復。 终究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罢了,便是有几分聪慧,得了皇帝青睞,在这盘棋里又能算得了什么,至多是一枚让皇帝更重视江南局面的棋子,或许將来有几分前程,但那都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了。 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如何借著皇帝整顿盐务的东风,把甄家这些年在江南的痕跡抹得更平、藏得更深。 甄应嘉放下茶盏,提笔蘸墨,在一张薛涛笺上写下数行小楷,字跡端秀中透著刚劲: “一、盐税可再让一分,以示恭顺;二、盐引旧帐继续拖延,但需备好修缮完毕之时机;三、扬州盐商当安分守己,凡有逾越者,甄家第一个清理门户;四、著人暗中留意宋騫,其与林家往来、学业进展,每月一报。” 他顿了顿,笔尖在“宋騫”二字上悬停片刻,终是又补上一句: “此子若止於读书科举,便由他去,若涉盐务、妄图触碰金陵根本……再议。” 第55章 暗查 写罢,他將纸笺捲起,装入一枚细竹筒,用火漆封好,唤来书房外值守的心腹长隨:“送老地方。” 长隨躬身接过,无声退下。 甄应嘉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已有百年树龄的罗汉松上,树干遒劲,枝叶苍翠,在这金陵城中歷经数朝风雨,依旧屹立不倒。 甄家,也该如此。 同一时刻,金陵城西,锦衣卫卫所。 此地原是前朝一位伯爵的別院,洪武年间被朝廷徵用,改为锦衣卫在南直隶的驻所,三进院落,青砖黑瓦,从外观看与寻常官宦宅邸无异,唯有门楣上不掛匾额、不设门匾,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常年紧闭,透著生人勿近的森然。 二进院正堂已彻底改造过——窗户封死,墙壁加厚,地面铺著青石板,四角立著青铜灯架,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燃著稳定的火光,將厅內照得亮如白昼却无半点暖意。 沈炼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身上仍是那袭御赐的飞鱼服,但外罩的玄色披风已除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露出腰间那柄绣春刀冷硬的刀柄。 他面容冷峻如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因连月奔波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刀锋,在面前摊开的数份文卷上来回扫视。 堂下站著三名身著褐色劲装、腰佩狭锋刀的锦衣卫力士,皆垂首肃立,屏息凝神。 “扬州盐商王有道,上个月暗中將三万两白银存入苏州匯通钱庄,用的是他小妾堂弟的名义。”沈炼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厅堂里却字字清晰,带著金属碰撞般的冷硬,“这笔钱,三日后被分批提出,辗转经手五人,最后流入金陵宝昌当铺。” 一名力士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本簿册:“千户大人,这是宝昌当铺近半年的暗帐副本,当铺明面上的东家是徽州商人刘顺,实则三层利钱归甄府外院管事甄禄所有,王有道那三万两,入的是当铺的死当暗帐,帐上记的是前朝古画一幅,实际银钱已由甄禄经手,三成留在当铺周转,七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七成在五日前,以甄家老夫人做寿贺礼的名义,送进了体仁院总裁甄应嘉一位妾室的娘家。” 沈炼手指在公案边缘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盐商孙广源,上月初八纳第四房小妾,聘礼中有一尊三尺高的羊脂白玉观音像。”另一名力士接口,“属下暗中查过,那玉观音是苏州玉雕大师顾三手的作品,市价至少在八千两以上,而孙广源去年报给盐运使司的帐目上,写著『生意亏损,恳请减免课税』” “还有盐商李富贵,”第三名力士补充,“他上月將独子送进了金陵国子监,捐的是『例监』,打点国子监祭酒、司业及各房主事,花费不下两万两,而他名下盐引,去年有三次『漕船遇风倾覆,盐包落水』的记录,据此免缴盐税一万五千两。” 沈炼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眸色愈来愈深,如冬日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著刺骨的寒流。 一个月,仅仅一个月。 范科捷与林如海在扬州明面上大刀阔斧整顿盐务,这些盐商却在暗地里,將大把大把的银子往金陵送,往甄家相关的各色人等口袋里塞。送钱的名目五花八门——寿礼、聘礼、捐监、投资、借贷……每一笔都走了明路,留了字据,帐面上乾乾净净。 而那些真正关乎盐务根本的东西呢。 盐引底簿虫蛀了,歷年分润的暗帐遗失了,与各级官员往来的私帐不慎烧毁了。 范科捷要查盐场实际產量,盐场便报上来一份工工整整、毫无破绽却明显缩水的数字。 林如海想追查丁显任內盐引超发流向了何处,盐商们便推说“时间久远记不清”“当时经手人已亡故”。 铁板一块。 沈炼想起离京前,皇帝在乾清宫东暖阁对他说的那番话: “江南是朝廷的粮仓,也是蛀虫的巢穴,朕给你三个月,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看清——看清楚银子怎么流,看清楚人怎么动。” 如今一个月过去,他確实看清了一些。 银子流得隱蔽却顺畅,像江南密布的水网,看似各自流淌,终都匯入几条主干河道,人动得谨慎却有序,各级官吏、各家盐商、各色中间人,彼此间的眼神、手势、暗语,织成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至於这张网有多深…… 沈炼的目光落在公案一角——那里放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来自潜伏在甄府外院的一名暗桩。 密报很短,只有一句话: “今日未时三刻,甄应嘉於静观斋书房独坐两时辰,阅宋騫县府试答卷及身世密档,后手书数行,竹筒封存,由心腹送出。” 宋騫。 沈炼想起扬州城那个眼神沉静、言行从容得不像孩子的少年,想起陛下密旨中那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想起那枚贴身赐下的羊脂白玉螭龙佩。 连甄应嘉都开始留意这孩子了。 他收回思绪,看向堂下三名得力下属:“继续盯紧。银子流向要跟到底,经手人的背景要挖到底,甄家外围那些人——甄禄、宝昌当铺刘顺、国子监那几个收钱的官员——把他们各自的关係网、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非常钱財,全部捋清楚。” “记住,”沈炼的声音又冷了三分,“只要证据,不要动作,在陛下新的旨意到来前,一根草都不要惊动。” “是!”三名力士凛然应声,躬身退下。 堂內重归寂静。 沈炼独自坐在宽大的公案后,目光投向紧闭的窗户——窗外是金陵四月繁华的夜,秦淮河的脂粉笙歌隱约可闻,与这卫所內的肃杀冷寂,判若两个世界。 他提起笔,在一张特製的、浸过药水的素笺上,开始书写这一个月来的密奏,字跡极小,却力透纸背: “臣沈炼谨奏:查金陵盐利流转,其表顺而里滯,范、林二臣在扬所为,皆有形无实,盐商纳贿之径,多假寿礼、捐监等名,银钱终归甄氏关联门户,官场如铁板,帐目皆遗失,甄应嘉近日始留意宋騫,似有忌惮,然未见动作,臣观其势,非雷霆不足以破局。唯陛下圣裁。” 写罢,他將素笺捲成细卷,塞入一枚中空的铜管,两端用特製火漆封死,漆印正是北镇抚司的飞鱼纹。 “来人。”沈炼沉声道。 一名值守在门口的小旗应声而入。 “六百里加急,直送北镇抚司张镇抚处,面呈陛下。”沈炼將铜管递出,“沿途换马不换人,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遵命!”小旗双手接过铜管,贴身藏好,转身大步而去。 脚步声渐远。 沈炼起身,走到窗边,厚重的窗板封死了所有光线,但他仿佛能透过这木板,看见北方那座巍峨的皇城,看见乾清宫里那盏常亮到子时的烛火。 第56章 被家奴给警告了 神京城,仲春夜,暖阁內烛火通明。 天泰帝今日未在乾清宫批阅奏章,而是在西苑澄瑞亭侧的一处暖阁里斜倚著湘妃竹榻,身上穿了件半旧的玄色团龙常服——那龙纹绣得有些鬆散,两处袖口还隱隱露出磨损的丝线。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色却带著久居深宫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乍一看去,与坊间那些耽於享乐的閒散宗室並无二致。 此刻他左手执著一卷誊抄工整的考卷,右手食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榻边小几的紫檀木镶大理石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几上散乱地堆著些小玩意儿,一只前朝官窑的天青釉荷叶式笔舔,两枚温润的田黄石印章,还有几块打磨光滑的雨花石——都是些不值钱却精巧的物件。 他的目光落在考卷上,正是宋騫县试与府试的答卷。 先是县试那篇《论漕运与民生》。 天泰帝读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苍白的手指偶尔在某一句话上停顿,指甲修剪得很乾净,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到“以工代賑”四字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嘲讽什么,待看到“漕粮平准,可抑豪右,安小民”时,那双总是半垂著的眼睛倏然抬起,瞳仁在烛光下泛著幽深的光。 “十一岁……”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著一丝玩味的审视,“写得倒像是户部老吏的手笔。” 他放下县试卷子,又拿起府试的策论。 这一篇题目是《盐政得失论》,少年郎的字跡比县试时又工整了几分,笔锋间已隱隱透出筋骨,开篇破题便是“盐政之弊,非在法度,而在人事;非在盐铁,而在人心”,天泰帝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 那文章一路写下来,从盐引发放的漏洞说到盐场管理的混乱,从盐商盘剥说到官商勾结,条分缕析,层层深入,最后竟敢写道:“臣闻金陵有巨室,食盐利数十年,门客遍江南,官吏皆其羽翼,此非一盐政可解,乃吏治之积弊也……” 天泰帝的手指在“金陵巨室”四字上重重一按,指节都泛了白。 他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突兀又诡异。 “好一个吏治之积弊。”他喃喃道,將考卷隨手丟在小几上,身子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缎靠垫里,仰头望著暖阁顶上绘著的海屋添筹彩画,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了。 这少年看得太清楚,说得太明白——明白得让人心惊,也让人……兴奋。 天泰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兴奋已经被一层更深的阴翳覆盖。 他想起二月份的时候,甄家老太君奉旨入京探视太上皇,在重华宫待了整整半日,消息传到他这里时,已是第二日午后,他正在御花园赏雪——或者说,假装赏雪。 老太君带出来的话绵里藏针,江南是朝廷的江南,也是老臣们的江南,陛下要整顿,老臣们自然配合,但有些根基,动不得。 动不得。 天泰帝的手指又在小几上敲击起来,这次节奏乱了,急促而凌乱。 凭什么动不得,就凭你们在江南经营了数十年,就凭你们把持著盐税、漕运、织造,就凭你们把金陵六部变成了甄家后花园。 这皇帝当的,被家奴给“警告”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起小几上那枚天青釉荷叶式笔舔——这是前日內官监刚呈上来的玩意儿,说是前朝旧物,釉色温润可爱,他握在手里,触感冰凉,指尖摩挲著荷叶边缘精致的捲曲。 院试…… 天泰帝心中突然一动。 江南的院试,主考官是礼部右侍郎周文瑞——他的人。 题目……题目可以动动手脚。 一道关於金陵官场的题,不要明说,要隱晦,要那些读过几本书的酸儒乍一看只觉得是寻常的吏治论,要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一看就心惊肉跳,更要亲自考上一考那少年。 天泰帝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就这么办。 他正要將笔舔放回小几,暖阁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陛下。”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的声音,压得极低,“北镇抚司六百里加急,沈炼密奏。” 天泰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进来。” 戴权躬身进来,双手捧著一个中空的铜管,漆封完好。 他五十余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眼细长,行走间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天泰帝接过铜管,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素笺,展开时,他闻到了那股特製药水的淡淡苦味——只有他和北镇抚司少数几个人知道如何显影。 他起身走到烛台边,將素笺在火焰上方半寸处缓缓移动。 字跡逐渐显现。 沈炼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冷硬、锋利,每一笔都像刀刻,天泰帝读得很慢,脸色隨著字句一点点沉下去。 “……银钱终归甄氏关联门户……官场如铁板……帐目皆遗失……” 他握著素笺的手在抖。 虽然早有预料,虽然知道江南是铁板一块,虽然知道甄应嘉那老狐狸不可能轻易就范——可当真看到这些字句,亲眼確认自己这个皇帝在江南的政令出不了金陵城门,亲眼確认那些盐税、那些民脂民膏,正源源不断流进甄家及其党羽的口袋—— “砰!” 一声脆响炸裂在暖阁里。 天泰帝將手里那枚天青釉荷叶式笔舔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溅,有一片甚至擦著他的袍角飞过,在玄色锦缎上划出一道白痕。 戴权扑通跪倒,头埋得极低,呼吸都不敢大声。 “好一个甄应嘉……”天泰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而狰狞,“好一个金陵铁板……朕还没死呢!”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因为暴怒而泛红,那身半旧的常服穿在他身上,此刻竟透出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他像是想再摔点什么,目光在几上扫过,最后却只重重一拳砸在小几上,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声,小几上的雨花石、印章跳起来,又滚落一地。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天泰帝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遥远的宫禁更漏声。 戴权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內里的中衣,他是看著陛下长大的,从东宫到御极,二十余年,见过陛下许多面孔,隱忍的、偽装的、算计的、甚至偶尔真情流露的——但像此刻这般暴怒失態,最近几月已有两次了。 陛下在生气,更在恐惧。 戴权太明白了——陛下怕的不是甄家,不是金陵那些蠹虫,陛下怕的是时间,是太上皇还活著,是老臣们还握著实权,是他这个皇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是他想做的事一件都做不成! “陛下息怒……”戴权终於挤出四个字,声音乾涩。 天泰帝没有理他。 他背过身去,面对著暖阁西墙上掛著的一幅《万里江山图》——那是他登基那年,画院待詔们合绘的贺礼,江山万里,绵延无尽,可他能掌控的,不过紫禁城这方寸之地。 多可笑。 他慢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的暴怒已经压下去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深不见底的阴鬱。 就在这时,暖阁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轻巧许多,伴隨著环佩叮噹。 戴权耳朵动了动,低声稟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还带著……贾女史。” 天泰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贾元春。 第57章 大他四岁 荣国府送进宫来的棋子,贾政的长女,贾母的心头肉,四王八公往他后宫里塞的又一双眼睛。 他原本压下去的烦躁瞬间又翻涌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让她进来。”天泰帝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帘櫳掀开,先进来的是皇后。 皇后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宫装,外罩一件月白缎绣折枝梅的披风,头梳朝天髻,簪著赤金点翠凤釵並几朵珠花,妆容精致,眉眼温婉——是那种標准的、挑不出错的国母模样。 她年不过三十,却已有了久居深宫的沉静,此刻微微垂著眼,行礼时姿態端庄得如同尺子量过。 “臣妾参见陛下。” 天泰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后面跟进来的女子身上。 贾元春。 她比皇后小几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宫装,那顏色鲜嫩得刺眼,衬得她面若桃花,肌肤胜雪,她梳著时兴的惊鸿髻,斜簪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行动间宝石轻晃,流光溢彩,她生得极美——杏眼桃腮,琼鼻樱唇,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著三分欲说还休的楚楚之態。 可天泰帝只觉得厌恶。 他太清楚这美色下的算计了——荣国府,不,是整个四王八公集团,想用这个女人来固宠,来探听宫闈消息,来为他们在朝堂上的利益铺路。 元春跟著皇后行礼,声音柔婉如黄鶯出谷:“臣女参见陛下。” 天泰帝没叫起。 他慢条斯理地坐回竹榻上,甚至翘起了腿,目光在元春身上上下打量,那种打量不是欣赏,而是审视,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皇后今日怎么將她带来了?”天泰帝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透著一股刻薄的凉意。 元春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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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扬州锦衣卫副千户所写,稟报了宋騫近况,已拜林如海为师,日常苦读准备院试,与林家姑娘相处融洽,林如海夫妇待之如子侄云云,最后还附了一句,说宋騫得陛下赐佩后,常於夜深人静时取出摩挲,言“君恩深重,唯勤学以报”。 天泰帝盯著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暖阁內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天泰帝脸上明灭不定。 他捏著那封扬州密报,指腹反覆摩挲著纸边,目光落在“拜林如海为师”那几个字上,半晌,忽然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林如海……”他低声自语,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玩味的讥誚,“倒是会挑时候收徒。” 虽未出口,但是心中已开始腹誹,林如海是自己养猪拱自家白菜。 他想起密报里夹著的那些琐碎记载,宋騫与林家那个小丫头一同读书,衣裳顏色常暗自呼应,课余偶尔对弈,少年会让上几子,前几日花朝节,还特地送了方亲手挑的竹石砚…… 天泰帝往后靠进软枕里,眼神里难得带了点人间烟火的兴致。 “青梅竹马,金童玉女……”他喃喃念著这八个字,嘴角竟往上弯了弯,“倒是比戏文里写的还像样。” 这念头让他心情莫名好了些,仿佛透过这些零星的记述,窥见了一点真实鲜活的人间,不是朝堂上口蜜腹剑的算计,不是后宫矫揉造作的逢迎,而是两个还未被权势浸透的少年人,在江南的春光里,懵懂又乾净地彼此靠近。 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可一抬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贾元春。 她还在捡那些碎瓷片,海棠红的宫装委顿在地,像被雨打残了的花瓣,方才那点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黏腻的厌烦。 元春恰好在这时抬起头。 烛光映著她泪水未乾的脸,眼眶泛红,鼻尖也红,偏生妆容还精致著,那支赤金红宝石步摇在她鬢边轻颤,宝石折射出的光刺进天泰帝眼里。 天泰帝盯著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恶劣的念头。 既然贾家非要塞个女儿进来噁心朕…… 他目光转向手中密报,视线在宋騫二字上停了停,又想起林黛玉那个名字。 等那小子长大,娶了林家的丫头,朕再把眼前这个赏给他做妾——如何? 贾家精心培养、送进宫来固宠的女儿,到头来要去给寒门出身的新贵做妾,还得和林家那个小丫头共侍一夫…… 天泰帝几乎能想像出荣国府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这念头太过荒唐,也太过刻薄,却像一剂辛辣的调味,倏地点燃了他胸中那股淤积已久的恶气。 他竟真的低笑出声,虽然那笑声短促而冷,很快便消散在暖阁凝滯的空气里。 罢了,不过是自我寻个开心。 他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元春身上,看著她瑟瑟发抖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元春正捏著一片锋利的瓷片,指尖的血珠凝了又渗,闻言浑身一僵,半晌才低声道:“回陛下,臣女……十五了。” 声音细细的,带著意思颤慄。 “十五……”天泰帝重复了一遍,垂下眼,目光扫过密报上“宋騫,年十一”的字样,没什么情绪地补了一句,“比宋騫大四岁。”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元春一怔。 她茫然地抬起头,杏眼里还漾著水光,全然不懂陛下为何突然提起一个陌生的名字,更不懂大四岁是什么意思,她不敢问,只能復又低下头,盯著掌心那抹刺目的鲜红,在心中默念一遍,“宋……騫。” 是谁? 暖阁里再无人理会她。 天泰帝已將那封密报仔细折好,塞回袖中,转头对皇后淡淡道:“朕乏了,都退下吧。” 皇后如蒙大赦,忙行礼告退。 元春这才恍惚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將最后几片碎瓷拢进袖中,匆匆起身,跟著皇后退出暖阁。 踏出暖阁的门槛,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她低著头,跟在皇后仪仗后面,一步步走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袖中的碎瓷硌得手腕生疼,可更疼的是心里那片空茫,方才陛下那句“比宋騫大四岁”,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进来,不深,却绵密地泛著疼。 宋騫。 她將这名字在齿间无声地碾过一遍。 是谁家的子弟?陛下为何特意提起?大四岁……是嫌她年纪大了么? 无人能答。 廊下传来遥远的更漏声,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砸在春夜里。 元春抬起头,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天际,她忽然想起入宫前,祖母拉著她的手,柔声说:“好孩子,贾家的前程,都在你身上了。” 前程。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袖中的碎瓷,冰冷刺骨。 而暖阁內,天泰帝已重新倚回榻上,闭目养神。 戴权悄无声息地收拾乾净地上的残跡,换上一只崭新的定窑白釉盏,斟了热茶,轻轻放在小几上。 “陛下,茶。” 天泰帝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传旨给周文瑞,江南院试的题目……朕要亲自过目。” “是。”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第58章 孤身入神京 五月的扬州已入仲夏,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烈,一簇簇火红压在浓翠的枝头,日光透过碧纱窗投进书房,在地面筛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內冰盆已撤去——林如海体弱,受不得太重的寒气,只在四角放了盛满井水的青瓷大缸,水面浮著几片薄荷叶,丝丝凉意混著墨香在室內缓缓流动。 林如海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玄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暗云纹纱褂,许是因著连月操劳盐务,他清癯的面容更显憔悴,眼底浮著淡青,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此刻正专注地看著手中一卷帐册。 他坐在临窗的酸枝木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却偶尔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两声。 范科捷端坐在他对面的官帽椅上,已换下了初见时的簇新官服,穿著一身靛蓝云纹实地纱袍,腰间束著素色丝絛,只悬著一枚小小的铜印——那是盐运使司的官凭。 他面容比二月时黑瘦了许多,两颊凹陷,眼尾新添了几道细纹,那是连日奔波、案牘劳形留下的痕跡,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椅臂,发出“篤、篤”的轻响。 宋騫侍立在林如海身侧稍后处,一身雨过天青色细布直裰洗得微微发白,袖口齐整,腰束青色布絛,通身无半点饰物,只那一双沉静的眼眸,清明得不像少年,他双手微垂,目光低敛,却將室內每一处动静收入眼底——老师偶尔压抑的咳声,范大人指尖焦躁的节奏,还有窗外那越来越刺耳的蝉鸣。 贾雨村坐在下首靠门边的酸枝木圈椅上,今日特意穿了身半新的沉香色杭绸直裰——虽仍是家常打扮,料子却比平日讲究几分,领口袖缘用银线绣了极细的竹节纹,不张扬,却透著文士的雅致。 他面容温润如常,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捧著一盏已半凉的茶,目光看似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实则耳廓微动,將房中每一句话都听得真切。 “林大人,”范科捷终於开口,声音因连日熬夜而有些沙哑,“这是四、五两月,两淮盐场实际收缴盐税的总帐。”他將手中另一本册子推过去,“比去年同期,增了两成三。” 林如海接过,翻开细看,帐目工整,数目清晰,他看了片刻,抬眸:“范大人辛苦了。” “辛苦?”范科捷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与无奈,“下官这三个月,把两淮二十一处盐场跑了十七处,查帐、核盐、清点仓廩……每一处都是这般——明面上的帐目乾乾净净,该缴的税银分文不少,甚至还能多出些孝敬。” 他顿了顿,手指在帐册某处重重一点:“可盐呢?林大人,下官让人暗中测过,仅扬州府最大的三处盐场,去年实產盐引至少比帐上多出三成!这三成盐去了哪里?盐商们要么说『漕运损耗』,要么推说『醃製用尽』,再追问,便是帐房失火、经手人亡故的老一套!” 林如海沉默著,目光落在帐册上那些工整的数字上,指尖缓缓摩挲著纸页边缘。 窗外蝉声聒噪,更衬得室內一片死寂。 “还有盐引。”范科捷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透著寒意,“下官三次行文金陵户部,要求调阅近十年盐引发放的底档存根,那边回回都是『年久虫蛀、正在修缮』,上次下官亲赴金陵,想进库房一观,却被户部一位员外郎挡在门外,说是『库房重地,非本部官员不得入內』。” 他抬眼看向林如海,眼中血丝清晰可见:“林大人,您说,这盐政之弊,究竟是弊在扬州,还是弊在金陵?” 林如海终於放下帐册,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划:“金陵六部,自成一体,虽名义上是我朝在南直隶的分设,实则经营数十年,早已是铁板一块。”他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盐税、漕粮、织造……江南的钱粮命脉,一半握在他们手里,你我在此整顿盐务,他们明面上配合,暗地里怕是连一本真帐都不肯交出。” “砰!” 范科捷一拳砸在椅臂上,力道不重,却震得茶盏轻响。 “那便由著他们继续糊弄朝廷、侵吞税银?”他胸膛起伏,额角青筋微现,“陛下让下官来整顿两淮盐务,下官若只收得上这些明面帐目,与丁显之流有何区別!” “范大人稍安。”林如海抬手虚按,目光却转向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石榴,红得刺目,像血,“急不得,金陵那边,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无確凿证据、若无合適时机,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 他收回目光,看向范科捷:“当下之计,只能先稳住扬州,盐商那边,能多收一分税是一分,盐场那边,能查清一处是一处,至於金陵……”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需得有人。” 范科捷一怔:“有人?” “金陵六部上下,从尚书到书吏,多少人与盐利有染?多少人是甄家或其他江南世家的门生故旧,若无自己人在其中周旋、暗查,你我在此便是瞎子、聋子。” 范科捷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手指又无意识地敲击起来:“林大人的意思是……从金陵本地官员中物色?” “不。”林如海摇头,“本地官员,盘根错节,难保清白,需得是外官调任,且职位需紧要到能接触到盐税、漕粮等核心帐目,却又不能太高,太高引人注目。”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金陵知府,上月丁忧去职,眼下正候缺。” 此言一出,书房內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范科捷眼神骤亮:“金陵知府……掌一府刑名钱穀,虽不能直接干涉户部盐政,却能借查案、核税之名,调阅相关文书档案,更能与六部各级官员往来周旋……” “正是。”林如海頷首,“此职若能用上自己人,便是插入金陵官场的一枚楔子,不显眼,却能慢慢撬开缝隙。”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 就在这时—— “哐当。” 极轻的一声,是茶盏与托碟相碰的脆响。 声音来自门边。 林如海与范科捷同时转头看去。 贾雨村正慌忙扶稳手中茶盏,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茶凉了,手滑,惊扰二位大人议事,恕罪恕罪。”他起身微微躬身,袖口一丝不苟地垂下,遮住了方才微颤的指尖。 林如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温声道:“无妨,贾先生坐。” 贾雨村依言坐下,重新捧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方才那句话,金陵知府候缺,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知府!正四品的实缺!金陵那等富贵风流之地,若能主政一方…… 他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竟渗出薄汗。 他思绪飞快转动,將自己这些年经营的人脉、可能的门路在脑中过了一遍,贾雨村觉得口中发乾,又啜了一口茶,凉茶入喉,压下心头那点燥热。 他得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他们提起“人选”二字…… 而此刻,侍立在林如海身侧的宋騫,正静静看著贾雨村。 少年目光清明,將贾雨村方才那瞬间的失態、此刻强作的镇定、眼底深处那抹压抑不住的热切,尽收眼底。 果然。 宋騫在心中默道,原著里,贾雨村便是得了林如海举荐,补了金陵知府的缺,才得以攀附贾府、步步高升,最终成为“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的始作俑者。 歷史似乎正沿著既定的轨跡滑行。 只是…… 宋騫的目光移向林如海清瘦的侧影。 老师的气色,比前阵子更差了,方才那几声压抑的咳嗽,虽轻,却听著揪心。 原著里,林如海是在贾敏去世后,將黛玉託付给贾府,自己不久便病逝扬州,贾敏之死,是在黛玉进贾府之前,而黛玉进贾府,是林如海病重之时…… 宋騫心中忽然一紧。 如今是五月中。 如果一切按原著发展,贾敏的病……难道真会在今年秋天恶化,乃至不起? 他想起这几个月中,偶尔去后院请安时见到的贾敏,虽然看起来依然有些羸弱,但观其饮食与精神,却不像会有暴毙的危险。 况且最近这些时日以来,他时不时的与黛玉在贾敏面前嬉闹,令其颇有些儿孙绕膝的天伦之感,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宋騫垂下眼,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窗外蝉声嘶鸣,撕扯著五月的午后。 书房內,林如海与范科捷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压得低,一字一句,皆是盐务困局、金陵暗涌。 而贾雨村坐在门边,捧著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耳中听著“金陵知府”四字,心中那簇火,已悄然燃起。 宋騫抬眼,再次看向贾雨村。 对方脸上那丝压抑的、志在必得的神色,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清晰得刺目。 少年心中那点关於原著轨跡的疑虑,渐渐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寒意,若贾敏真在今秋出事,那黛玉她…… 他猛地攥紧拳,指甲陷入掌心。 决不能看著黛玉孤身入神京…… 第59章 让林如海回去吧 时光匆匆,三日过去。 午后薰风微暖,透过茜纱窗欞,滤进一室柔和的光影。 花厅內陈设雅洁,临窗摆著一张紫檀木嵌螺鈿棋枰,两侧设著绣墩。 林黛玉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缠枝兰草的綾衫,下系月白百褶裙,因在室內,未罩比甲,只松松挽了条藕荷色披帛。 她坐在棋枰一侧,乌髮梳成两个精致的垂鬟,各簪一朵小小的珠花,眉眼低垂,正凝神望著棋盘,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瓣微抿,带著惯有的、属於她这个年纪却略显早慧的认真。 宋騫坐在她对侧,身著那身半旧的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神色从容,目光清澈地落在棋局上,一手执白子,指尖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似在沉吟,两人都未言语,只闻棋子偶尔落在楸枰上的清脆声响,嗒、嗒,不疾不徐,竟有种奇异的安寧与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宋騫落下一子,封住了黑棋一角的气。 黛玉微微“呀”了一声,抬起眼,那双含情目里掠过一丝懊恼,隨即又化为不服输的灵慧光彩,她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在几个可能落子的方位虚点了几下,最终选了一处,清脆落下。 “这里如何?”她声音细细的,却带著小小的挑战意味,抬眼看向宋騫。 宋騫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温声道:“妙手,解了困局,反將我置於两难。”他並未立刻跟上,反而稍稍向后靠了靠,做出认真长考的模样,实则余光不著痕跡地瞥向不远处窗边软榻上交谈的两位母亲。 窗边,贾敏与宋母正对坐閒话。 贾敏今日精神似乎好些,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素麵缎袄,外头松松搭了条薄薄的锦毯,斜倚在引枕上。 她面色仍带著久病的苍白,但颊边因谈话和室內暖意浮起淡淡的红晕,眉眼间那挥之不去的轻愁被此刻的温和冲淡了些,她手中无意识地捻著一串檀香木佛珠,目光柔和地看著不远处对弈的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欣慰。 宋母则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穿著她那身浆洗得乾乾净净的靛蓝色细布袄裙,深青色比甲套在外面,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綰住,她脸上带著一贯的温婉笑意,手里做著针线,这次是一件给黛玉做了一半的藕荷色缎面绣蝶恋花的小香囊,针脚细密匀称。 “……这两个孩子,一处读书,一处玩耍,倒是投缘。”贾敏声音轻轻的,带著感慨,“玉儿性子孤僻些,以往难得见她这般开怀。” 宋母飞针走线,闻言抬头笑道:“林姑娘聪慧灵秀,騫儿能得她为伴,一同进益,是他的福气,夫人您是不知道,騫儿在家常提起林姑娘的诗文见解,说是每每让他有新得。” 贾敏笑意更深,目光落在女儿专注的侧脸上,片刻后,却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著千斤重量。 她转动手中的佛珠,低声道:“看著他们这样,我倒时常想起在京城的时候……玉儿外祖母家,也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姊妹兄弟,若是都能在一处,该多热闹。”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题,便自然而然地带了出来。 宋母手中针线略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顺著话头,用閒聊般的语气道:“说起来,京城到底气候乾爽些,不像扬州这般春夏潮热,秋冬湿冷,於夫人您的身子调养,或许更相宜,林大人若是將来能调回京中任职,夫人和姑娘也能常伴亲人左右,享天伦之乐。”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隨口感慨。 贾敏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停了下来,她眼眸望向窗外庭院里几竿翠竹,目光变得悠远而深切。 京城,荣国府,母亲,兄嫂,侄儿侄女……还有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旧日时光,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何尝不想回去,尤其在病中,越发思念娘家亲人,思念那份自幼熟悉的热闹与庇护。 玉儿日渐长大,若能回到外祖母身边,得更多亲人照拂,或许性子也能更开朗些。 “回京……”贾敏喃喃重复,声音里浸满了渴望,隨即却又被现实的无奈压下,化作一抹苦涩,“姐姐说得是,京中自是好的,只是老爷他……身负皇命,扬州盐务千头万绪,方才有些起色,哪里是说回就能回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前几日范大人来,与老爷在书房议事,我好奇问了一句,似乎……金陵那边,阻力仍是不小。” 她没说下去,但眉宇间那层轻愁又浓重起来。 盐务是枷锁,將林家牢牢钉在扬州,也成了她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阴云,她知道丈夫的志向与艰难,故而这份思归之情,平日里更不敢轻易提及,怕添烦扰,此刻对著性情相投、又同是母亲身份的宋母,才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真切。 宋母见她神色黯然,忙放下针线,温言宽慰:“夫人莫要太过忧心,林大人才干卓著,又得陛下信重,眼下虽是难关,但总有解决的一日,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放宽心,好生將养身子,等林大人將盐务理顺了,风风光光回京,岂不更好,说不定到时,騫儿也能爭气,考个功名,一同去京城见见世面呢。” 她说著,又拿起香囊继续绣,语气柔和而篤定,带著民间妇人特有的、朴实的乐观。 贾敏听了,知道是宽心话,但也勉强笑了笑,点点头:“借姐姐吉言了。”目光又重新落回那串佛珠上,只是捻动的速度,无意识地快了些。 这番对话,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到了棋枰边。 黛玉正凝神思索下一步,听到母亲与宋母的对话,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忧虑,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母亲一眼,见她眉间郁色,心中不由一紧。 外祖母家……若不是有著风月宝鑑中的记忆,此刻的她应当是高兴的,可经歷过那一世之后,她觉得就算留在扬州陪著父亲母亲一起赴死,也断不想一个人入神京。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宋騫。 宋騫恰在此时落下了一子,位置精妙,瞬间將黛玉刚才看似挽回的局面又推入新的困境,但他脸上並无多少得色,反而在黛玉看过来时,递给她一个平静而安抚的眼神,微微一笑,像是在宽慰一般。 黛玉接收到他的眼神,心下稍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棋盘,只是心思到底不如之前那般纯粹了。 而宋騫,在垂下眼帘,看似专注於棋局的瞬间,心中已是念头飞转。 回京……贾敏的渴望,黛玉潜意识里的不安,林如海身陷盐务泥潭的困境……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迅速拼接。 贾敏的身体,原著中便是在黛玉进京前恶化,如今看来,对故土的思念、对丈夫处境的忧虑,以及扬州水土,恐怕都是耗损她心力的因素。 若盐务一直胶著,林如海无法脱身,贾敏这思归成疾的心病,只怕会越来越重,而黛玉,夹在父母之间,敏感如她,又如何能真正开怀。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宋母之口,试探並稍微宽慰贾敏,同时让黛玉慢慢感知到一些未来的可能性,不至於事到临头措手不及,但此刻,听著贾敏那压抑著深切渴望的嘆息,一个大胆且主动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他心中悄然萌生。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黛雷射微蹙眉头思索棋路的认真小脸,掠过贾敏强打精神与宋母交谈的侧影,最终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日光里。 不然给天泰帝提提建议,让林如海回去吧。 第60章 陛下亲启,宋騫 五月的扬州,子时已过。 白日里尚有余温的夜风,到了这个时辰便褪去了最后一丝暖意,从半开的窗欞间穿过,拂动书案上唯一那盏豆大的油灯。 灯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拉长的、微颤的影子。 宋騫独坐在书案前,身上仍穿著白日那件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只是外头加了件半旧的鸦青色棉布长褂。 他端坐得笔直,背脊如竹,左手压著一张素白宣纸,右手执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宋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白日里花厅那一幕又在脑中浮现,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笔尖终於落下。 墨跡在宣纸上洇开,字是小楷,每个字都写得极稳,笔画清雋却带著筋骨,一撇一捺间竟有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著气度: “草民宋騫,谨奏陛下:” 开头六字,他写得极慢,每写完一字,便要悬腕片刻,毕竟是要呈送给天泰帝的书信,他要斟字酌句,一气呵成。 油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火光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剎那更加深邃的阴影。 宋騫没有停笔,继续写道: “自正月蒙陛下赐佩,已有四月,此间,草民隨林师读书习字,观政事闻民情,於扬州盐务略有所得,今斗胆陈情,唯望陛下圣裁。”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哗啦”轻响。 宋騫左手按住纸角,右手笔势未乱,继续向下: “其一,扬州盐务,经范科捷大人三月整顿,明面帐目已清,税银增收两成有余,盐商收敛,盐场规矩渐立,此乃表功。” 他写到这里,停笔片刻,目光落在表功二字上。 白日范科捷那句“盐呢?林大人,下官让人暗中测过,仅扬州府最大的三处盐场,去年实產盐引至少比帐上多出三成”言犹在耳。 宋騫提笔蘸墨,笔锋一转: “然其里弊,非扬州一隅可解,金陵户部盐引底簿『年久虫蛀』,盐商历年往来帐目『不慎遗失』,各级官员或推諉或搪塞,此非范大人不力,实乃江南官场积弊已深,如铁板一块,若无雷霆契机、若无足够破绽,强攻徒损士气。”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既要让皇帝明白扬州现状已是范科捷能做到的极限,又不能显得范科捷无能,毕竟这位是皇帝亲自派来的干將。 “故草民以为,扬州盐务,当下以『维持现状』为要,范大人持正,又有盐兵为凭,足以震慑盐商、把控局面,只要税银不缺,帐目清白,便已是贏局。至於深埋水下的溃烂脓疮——” 宋騫在此处停笔,眼睫低垂,盯著那未写完的半句。 “——当待其自溃,或待外力破局,强求速成,反易打草惊蛇,使潜藏之辈藏得更深。” 写完这句,他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接下来才是这封信真正的核心——也是最难写、最敏感的部分。 他落笔,字比之前更谨慎,每一划都带著千钧重量: “其二,林师如海,才学品性,陛下深知,然草民以为,林师大才,用在扬州,实乃大材小用,更兼用错了地方。 治盐如治水,疏堵结合,范大人刚毅果决,擅堵,可镇邪祟、清表面,林师心思縝密、通经济民生,更擅疏,疏理財赋之流、疏通朝野之言、疏导政策之弊,如今扬州表面已清,正是堵功初显,而更深远的疏功,当在朝堂,在陛下身边。” 他写到这里,心臟忽然剧烈跳动了几下。 这话说得太直白,几乎是在替皇帝安排用人了。 但他必须写。 因为只有將林如海调离扬州这个泥潭,贾敏才有机会回京养病,黛玉才不必面临原著中那样父母双亡、孤身入京的绝境。 宋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继续写道: “陛下欲整顿江南,扬州不过一角,盐务之外,尚有漕运、织造、矿税、田地……桩桩件件,皆需通盘考量、长远谋划,林师久居江南,深知各方利弊,又得陛下信重,若能入京,在户部或陛下身边参赞,其能发挥,远胜於在扬州日日与盐商较劲。” 他顿了顿,笔尖转向更敏感的话题: “且林师夫人贾氏,自去岁冬病重,迁延至今未愈,扬州春夏潮热,秋冬湿冷,於病体极为不利,夫人思乡情切,常望京而嘆,若长此以往,恐有不测。 若夫人真在扬州病故,林师心伤之下,纵有干才,亦恐再难全心为陛下效力,届时陛下失一良臣,朝廷失一能吏,岂不痛惜?”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封信的核心意思,到此已说尽了。 但还需要一个结尾,一个能让皇帝看得进去、不觉得唐突冒犯的结尾。 宋騫重新蘸墨,笔锋变得柔和了些: “草民年幼,见识浅薄,本不敢妄议朝政、臧否大臣,然蒙陛下厚爱,赐佩寄望,更感林师教导之恩、夫人慈爱之情,故斗胆上陈,字字出自肺腑。 扬州盐务,范大人足可维持,林师大才,当用在更需之处,夫人病体,亦需京城乾爽气候调养。 三者兼顾,唯陛下明断。” 最后落款:“草民宋騫,再拜谨奏,甲子年五月十五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將信纸捧起,对著灯光仔细看了一遍。 墨跡已干,字字清晰。 但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便再无回头路。 无论皇帝如何决断,他这番僭越之举,都已在帝王心中留下了痕跡——好的,或是坏的。 宋騫將信纸小心折好,又从书案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素白信封,他將折好的信纸塞入信封,却未封口。 因为还需要做一件事。 宋騫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口半旧的樟木箱子前,蹲下打开,箱子里整齐叠放著他的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籍,最底层,压著一个深蓝色粗布包裹。 他取出包裹,解开系扣,里面是一方素麵木匣。 打开木匣,映入眼帘的是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枚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螭龙佩——天泰帝所赐,右边,则是一枚黑沉沉的、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阴刻著一条狰狞的飞鱼,背面是四个篆字,北镇抚司。 宋騫先拿起那枚玉佩,在掌心握了片刻。 玉质温润,触感微凉,仿佛还带著北方皇城的气息。 他低声自语:“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陛下既知此理,当知林师如今在扬州,已是眾矢之的。” 將玉佩小心放回木匣,他拿起那枚玄铁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沉重,飞鱼纹路在烛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这是沈炼离扬前悄悄留给他的。 那位锦衣卫千户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若遇性命之忧,或真有要事需直达天听,持此令去城南青石巷第三户,找赵胜。” 宋騫握紧令牌,起身回到书案前。 他提起笔,在信封正面写下六个字: “陛下亲启,宋騫。” 然后,用一根细细的青色丝絛,將信封与玄铁令牌系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叩了叩书案边缘——三声,两轻一重。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嚓”声,像一片落叶飘落瓦上。 宋騫推开窗。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从屋檐下滑下,悄无声息地立於窗外檐下阴影中。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一身灰布短打,打扮与扬州城里寻常的脚夫力工无异,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唯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黑得发亮,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便是赵胜,沈炼留在宋騫身边暗中护卫的锦衣卫小旗。 “宋公子。”赵胜开口,声音低哑,几乎听不见。 宋騫將繫著令牌的信封递出窗外:“有劳赵大哥,將此信以最快速度,直送北镇抚司张镇抚处,请张镇抚面呈陛下。” 他说得平静,赵胜接信的动作也没有半分迟疑。 但两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玄铁令牌一出,便是最紧急的密报,沿途锦衣卫系统所有站点必须无条件配合换马送信,六百里加急,日夜不停,直达京城。 赵胜接过信封,右手拇指在玄铁令牌的飞鱼纹路上摩挲了一下,確认无误,然后看向宋騫:“公子可还有话要带?” 宋騫沉默片刻,摇头:“该说的,都在信里了。” “明白了。”赵胜將信封贴身藏好,后退一步,身影如烟般没入黑暗,只留下一句低语,“公子保重。” 窗外重归寂静。 宋騫站在窗前,望著赵胜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夜风更凉了,吹得他鸦青色的棉布长褂微微飘动。 少年抬起眼,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眸中映著疏淡的星辰。 第61章 院试题目 同一轮月亮,掛在金陵城上空时,已然偏西。 体仁院总裁甄府,静观斋书房內,却依旧烛火通明。 甄应嘉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换了件象牙白杭绸绣竹叶纹的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云纹薄缎褙子,这是他在內书房见心腹时的惯常打扮,既不失身份,又不显张扬。 他刚刚沐浴过,头髮半干,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綰著,几缕髮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温润,仿佛只是个寻常的江南文士。 但那双半开半闔的丹凤眼里,却没有任何閒適之意。 瞳孔深处映著烛火跳动的光,却冰冷得像两口深井。 他手里拿著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纸是特製的桑皮纸,薄而韧,上面的字极小,用的是暗语,只有他和写信人知道的暗语。 信来自京城,发自他在都察院的一位“老友”。 內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陛下月前密召礼部右侍郎周文瑞入宫,问江南院试事,周出宫后,即命人秘密搜罗金陵歷年科场试题、士子文章,尤重策论,陛下似有意……亲自擬定今秋江南院试策论题旨。” 甄应嘉读了三遍。 每读一遍,指尖的温度就冷一分。 待读到第三遍,那只戴著和田玉扳指的左手,已经无意识地扣紧了紫檀木书案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亲自擬定题旨……”他低声重复这六个字,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阴冷。 天泰帝这是要做什么? 江南院试,选拔的是秀才,虽也是功名起点,但比起乡试、会试,终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往年院试题目,要么由各省学政自擬,要么礼部象徵性地给个范围,从未有皇帝亲自过问的先例。 除非—— 甄应嘉猛地抬眼,丹凤眼里迸出一丝锐利的光。 除非皇帝想借科场,选一批自己的人。 借策论题目,试探江南士子的政治倾向,借阅卷录取,悄悄网罗一批可用之才,甚至……藉机敲打江南官场、士林。 甄应嘉放下密信,身子向后靠进紫檀木太师椅宽大的椅背,闭上眼。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张惯常温润的面具终於卸下,露出底下深藏的、属於江南第一豪族掌舵人的阴鷙与深沉。 他想起了四个月前,皇帝派范科捷南下整顿盐务,想起了三个月前,锦衣卫沈炼如鬼魅般出现在扬州,想起了这几个月来,范科捷在扬州明面上的雷厉风行,和林如海在暗地里的步步紧逼。 更想起了那个名字——宋騫。 一个十一岁的寒门童子,竟然入了皇帝的眼,赐下贴身玉佩,如今又在林如海门下,眼看就要考取功名,一步步往上爬。 所有这些碎片,此刻在这封密信面前,忽然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皇帝要对江南动手了。 不是像从前那样小敲小打,不是只动几个无关紧要的盐商、小官,而是要从从人才选拔、从士林人心、从未来几十年的官场格局,开始布局。 甄应嘉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任何犹豫。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薛涛笺,笔尖饱蘸浓墨,却悬在纸面半寸处,久久未落。 该怎么做? 硬抗?那是蠢。 皇帝既然敢明著往江南伸手,必然已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甄家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根深叶茂不假,但说到底,终究是臣子,真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步,皇帝一道圣旨,就能让甄家顷刻间灰飞烟灭——哪怕太上皇还活著,也保不住。 退让?那更蠢。 一旦退第一步,就有第二步、第三步,今天让皇帝插手院试,明天他就会插手乡试,后天就会伸手要盐引底簿,要歷年税赋帐册,要甄家在江南所有的暗股、人情、关係网。 不能退,也不能硬抗。 那就只能…… 甄应嘉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搅浑水。 皇帝不是要亲自擬定题旨、要借院试选人吗? 好。 那就让这场院试,变得“热闹”起来。 让该录取的人录取不上,让不该录取的人金榜题名,让策论答卷里出现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让阅卷过程出现“疏忽”和“爭议”,让录取结果引发士子抗议、舆论譁然。 总之,把这塘水搅得越浑越好。 浑到皇帝亲自选的人才被淹没,浑到朝廷的威信受损,浑到江南士林人心惶惶,浑到皇帝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这番动作的代价。 想到这里甄应嘉取来纸笔,思路清晰的將谋划中所涉及的人和事罗列其上,並最后检验一番,才叫来心腹管家,声音平淡无波。 “去办,手脚乾净些,若有一丝牵连到府上,你便不必回来了。” “老奴明白。”甄忠双手接过,躬身退出,步履无声。 书房內重归寂静,唯余烛火摇曳,甄应嘉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江南的夏夜本该蛙声一片,此刻甄府高墙之內,却只闻更漏。他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喉间一片苦涩的冰凉。 同一夜,神京城,西苑澄瑞亭暖阁。 时近亥初,宫灯將暖阁照得通明。 天泰帝换了身石青色常服,未绣龙纹,只襟前以银线勾了极淡的云纹,头髮用一根白玉簪隨意綰著,显出几分难得的閒散。 礼部右侍郎周文瑞垂手侍立在书案前三步外。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端正,蓄著整齐的短须,穿著半旧的緋色官袍,补子是云雁,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处用同色丝线细细缝补过,几乎看不出来,他神色恭谨,眼帘微垂,目光只落在身前尺许地面,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卿,”天泰帝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案上一份空白题纸,“江南今秋院试的策论题目,朕想了想,还是得动一动。” 周文瑞心下一凛,腰弯得更低:“请陛下示下。” “题目不必太直白。”天泰帝缓缓道,目光似穿透窗纸,望向南方,“就定……水旱频仍与吏治清浊,你擬个细则来,要看似论天灾民生,实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那些读惯了圣贤书、也看惯了官场戏的士子们,自己去琢磨,是天灾可畏,还是人祸难防,是黎民困苦,还是胥吏、豪右盘剥太甚。” 周文瑞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这题目看似平常,实则毒辣,水旱天灾,歷来是地方官推諉责任、粉饰太平的藉口,而吏治清浊,直指江南官场根基,考生无论怎么写,只要稍具见识,就难免触及地方官绅勾结、欺上瞒下的痛处。 陛下这是要用一场院试,逼江南士子表態,更要用他们的答卷,作为將来整顿江南的由头和刀锋。 “臣……领旨。”周文瑞的声音微微发乾,“只是,陛下,此题若出,江南士林恐有非议,主考与阅卷官亦可能……” “非议?”天泰帝轻笑一声,打断他,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朕要听的,就是非议,至於主考和阅卷官……”他目光落到周文瑞脸上,停顿片刻,“周卿,你亲自去金陵督考,该怎么阅卷,怎么做录,你心里要有桿秤,朕要的,是敢说真话、能切中时弊的人,哪怕文章糙些,也不打紧,那些四平八稳、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 他指尖在题纸上重重一划,“一概黜落!” 周文瑞头皮发麻,深深一揖:“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