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战力爆表快保护我》 第一章 我们快换回身份 秋风萧瑟,枯叶漫天。 寿安侯府荒废的角院里,震天的咳嗽声,久久不绝。 室內,伏在床上的女子,艰难支撑著本就破败的身体,伴隨著咳嗽,鲜血不住的从她口中流出,雪白的內衫几乎染透。 楚南玥没有管流溢的血,而是死死盯著不远处和自己几乎一样的面孔,咬牙质问,“为什么给我下毒?为什么?!” 她和楚南芯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 本该休戚与共,友爱互助,这些年她一直是这么做的,因为自己大了两个时辰,便將楚南芯护的紧,谁知居然换来楚南芯亲手杀她,为什么? 楚南芯容顏娇美装扮精致,看著楚南玥的眼中却都是厌恶,“不是我要给你下毒,我是奉祖父之命来的,毒是父亲亲手给我的。” “不可能!”楚南玥瞠目欲裂,竟撑起身子半坐在床,“祖父和父亲不可能害我,你骗我!” 她三岁扮作大哥习武,十三岁进军营,十八岁就凭战功封为一品宣威大將军。 回京后,换回自己的身份,嫁入侯府成为世子夫人,虽然因为多年战场旧伤,身体不好,却也强撑著在赵靖宇的冷漠厌恶中,尽力拉近两家关係,时时事事以家族为先。 祖父自幼的教导,她从没有片刻敢忘,祖父和父亲绝不会毒害自己! “因为,大哥已经掌握黑甲精骑,你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你和大哥身份互换这件事,终究是隱患,祖父只相信死人能保守秘密,就像你那个亲信周元騏一样!” “元騏!你们杀了他?!”那是她出生入死的兄弟,最信任的下属! “贪墨军餉,畏罪自尽。” “不可能!他绝对不会!” “他自然不会。可他太了解你了,发现了大哥的破绽,只能死!”楚南芯轻笑一声,把玩著鲜红的指甲,恶意满满道,“家里都知道这个秘密,为什么出事儿的是你?谁让你为家族放弃太多,祖父怕你不甘心坏事……” “不!我不相信!”楚南玥喷出一口血来,脸色越发惨败,双眼猩红如魔。 祖父向来疼她,虽然教导严格,那是因为大哥身体不好,她身为嫡长女必须为家族承担。她从来没让祖父失望过,为楚家挣来了黑甲精骑,回京就將一品將军之位给大哥,为家族嫁给…… 可再是吼的大声,她心中却明白,楚南芯没骗她! “我最能干的姐姐,你不知道的事还多著呢!你马上就要死了,让我来告诉你。我早就与宇哥哥相爱定情,等你死了,我就会进门。”楚南芯笑著上前一步,“赵楚两家结盟已定,日后共助齐王夺嫡登顶。” “宇……哥哥?赵靖宇?!”寿安候世子,她楚南玥的夫君! “对呀!”楚南芯听到心上人的名字,先是羞涩一笑,而后眼中都是恨! 她凑近对楚南玥说:“楚南玥!我十二岁就倾心宇哥哥,都是因为你!我才先和许家定亲,死了未婚夫,蹉跎三年,如今只能当继室!不过还好,宇哥哥已经答应我了,你三年无所出,不入族谱。等我嫁进来,赵家族谱上,我还是宇哥哥的原配妻子。” “你!既然你们相互喜欢,当年定亲,你嫁进赵家就好,何苦现在来害我?”楚南玥无力的捶床,心中恨的不行! 她自幼以大哥的身份过活,多年从军,早养出男儿心性,本无心嫁人。嫁进赵家,是祖父安排的,楚南芯喜欢赵靖宇,早说出来,她们是双生姐妹,谁嫁不一样? “哼!”楚南芯一声冷笑,“因为当年赵氏皇贵妃位份尚低,齐王还没成气候,祖父最看好禹王外戚许家。可是,赵家他也不想放,所以我们分別许配两家。现在,禹王势败许家没落,赵家稳了,寿安候府嫡长孙该出生了,而你,不能生!就该去死给我腾位置。” “给我解药!” 楚南玥怒极,上本身猛地扑出去,用尽全身仅有的力气,反手扼住楚南芯的咽喉。 她要回家亲自问清楚! “呵呵,剧毒鹤顶红,哪里有解药?!” 楚南芯听见外面渐近的脚步声,故意没有反抗,在她耳边轻轻说:“我的好姐姐,祖父心中只有家族荣耀,你以为他真心疼你?你三年不孕,缠绵病榻根本不是因为旧伤,而是烈性绝子药!当年,他亲自给你的,你还记得吗?” 楚南玥心头剧震,猛地想起,当年出嫁之前,祖父给她的,那秘密从太医院求来的调理神药! 从那么早开始,祖父就防著她断她的后路了吗? “哈哈哈哈,枉我统领三军被赞心机无双,却活的像个傻子,被……咳咳,咳咳……”楚南玥恨的浑身颤抖,疯魔一般哈哈大笑,血泪从眼角滑落,扣著楚南芯的手失了力道,又是一大口血喷出。 “楚南玥,你个毒妇,快放手!” 一个带著狂怒与及焦急声音响起,在楚南玥抬头看去的同时,泛著寒光的袖箭射中她心口,剧痛入骨! “宇哥哥,幸好你来了,姐姐要掐死我。”楚南芯飞快的扑进来人怀抱,瑟瑟发抖状。 “楚南玥,你真是狠毒,芯儿是你亲妹妹!”赵靖宇抱著楚南芯,看楚南玥的眼神全是厌恶,在看到她胸口袖箭时,一咬牙抬手又射出一箭,再中心口! “你……”楚南玥本就病重,又中剧毒鹤顶红,再当心两箭,最后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就倒在血泊之中,再无生机。 意识消失之前,短短二十一年的一生,在眼前飞速闪过,在最后一刻她才明白自己这一生有多么的荒唐!一生受人摆布,为他人作嫁,从来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活著! 若有来生,她定要为自己活著,再不为任何人! 楚南玥没有想到,真有来生,还来的这么快,这么神奇! 当她在京交营帐醒来,意识到自己重生於十八岁大胜归来,进宫受封的前一夜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强烈生存意志和恨意,让她立刻翻身下床,走到战袍前,庄重的一件件穿上,转身等待。 很快,外面亲兵稟报,楚家二小姐求见。 楚南玥冷冷一笑,让其进来。 来人裹著一身漆黑斗篷,遮了身形面容,在楚南玥让亲兵退下来后,才放下帽子,露出清朗俊美,与楚南玥男装时有六分像的脸来。 楚南瑄! “祖父让我来的,我们快换回身份,明日进宫面圣,切不可露了马脚。”楚南瑄只看了楚南玥一眼,就递上一封信,然后自己快速的脱去斗篷,转眼四周打量军帐,眼中的兴奋得意藏都藏不住。 第二章 她要的,会自己拿 楚南玥拿著信,却不拆,她知道信里写的什么,没必要再看。 “大哥,身体可是大好了?” 楚南瑄自进来没正眼看过她,更没问过她此战受伤好了没有,只急著换身份,得到她拼命挣下的一切,呵! 前世,是她被猪油蒙了心,虽然失落但一直告诉自己別在意,却不知楚家人根本就没一个对她是真心的! “好了!好了!你快点儿!祖父还在家等著你。”楚南瑄看著她身上威风凌凌的战袍,急迫的说:“家里已经给你定好了和寿安候世子的婚事,妹妹,你回家就可以嫁得如意郎君,一生荣华富贵了。” 寿安候世子,赵靖宇! 如意郎君?一生荣华富贵? 她消受不起,这么好的安排,就留著给楚南芯吧! 这一世,她楚南玥要的,自己拿! “真是要谢谢祖父苦心安排了。”楚南玥笑著转身,將手中的信放到烛火上,看著它烧掉。 “楚南玥,你这是干什么?”楚南瑄震惊不已,“你敢烧祖父的信!” “我不敢。”楚南玥笑,同时闪电般的出手,抢到楚南瑄身前,一招將其制服点了哑穴捆起来,交给亲信看守。 翌日皇宫內。 楚南玥一身一品武官朝服,被楚大夫人和楚南芯迎面拦住。她面无表情,听著內侍传话討好,说楚大夫人思子心切,想趁等待时间先见一见她。 哼!倒是会选时间,封赏仪式还没开始,庆功宴更在之后。做为她的家人,楚家女眷自然也在庆功宴的受邀之列。楚南玥一脸冷意,负手看著楚大夫人塞钱打发了內侍,她眼转看向別处。 “你找死么?竟敢不听祖父的话。”近处无人,楚南芯先发难,衝上来就质问:“大哥呢?你竟敢……” “楚南芯,你想死別连累我,看看这什么地方,给我闭嘴!”以楚南玥的耳力,自然知道周围无人,但她没有打算今天对楚家人客气!不!应该说,她昨晚绑了楚南瑄之后,就註定了今后对楚家任何人,都不会客气! “你!”楚南芯咬牙,被楚大夫人一拉,忍住了,压低声音在她近前说:“楚南玥,我看想死,想连全家的是你!你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你竟敢进宫?!” “我的身份,我自然清楚。”楚南玥看著眼前的楚南芯,和前世死前的画面重叠,她冷道:“我是鄴城大战主將,今日班师回朝,等待受封,今日庆功宴,为我而设。你说我什么身份?我为什么不敢进宫?” “今日要受封的是大哥,你只是个替身!”楚南芯声音不由得高了些,“你还真以为你能受封?你別忘了,你是个女人!你冒名顶替,被揭穿了可是欺君大罪!” “哼!冒名顶替我可不是主谋。”楚南玥看著旁边未发一言的楚大夫人,“欺君大罪,可是要诛九族的。我的好妹妹,你在不在我九族之內?” “你……”楚南芯被噎住,怒瞪楚南玥,却一时言语不能。 “玥儿,你大哥呢?”楚大夫人终於上前半步,开口了,“你大哥昨晚去见你,一夜未归,他人呢?” 楚南玥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的攥紧,看著面前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强忍住心绪翻腾,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在我亲兵营中』给她。 比起生身母亲来,她和楚大夫人相处的更多,是由楚大夫人一手带大的,然而,这份情却敌不过亲生二字,楚大夫人是一心为了楚南瑄著想。 “那就好。”楚大夫人慈爱的点点头,伸手握住楚南玥的双臂,声音轻缓温柔语带爱怜的问:“玥儿,你一去五年,可廋的多了。此番可有受伤?今日回家,娘给你好生调养。你多年辛苦,如今功成,可该好好歇息將养了。你大哥已经大好,以后顶门立户的事,还是交给他。你毕竟是女子,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嫁人?相夫教子?! 再嫁赵靖宇,忍受三年漠视冷待吗?再喝一次至亲准备的烈性绝子药吗?再让楚南芯毒害,让赵靖宇射杀一次吗?! “多谢母亲费心。我三岁开始做男儿,十五年男装行走世间,军中铁血五年,女子该怎么做,我不会。”幼年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自己日復一日的艰苦训练,楚南芯在母亲膝下受尽宠爱。幼小的自己,受不住苦,求母亲时,每回只能得到“瑄儿要听话,楚家靠你了。”这样的回答。 极少的几次,与楚南芯有爭执,楚大夫人口中也只有“你是哥哥,要让著每每。”呵!要用她时,她是哥哥,是男儿!不用她了,她就是女子,要听安排乖乖嫁人! “这……”楚大夫人也被噎住。 “楚南玥,你竟敢这么对伯母说话?!”楚南芯怒目瞪向楚南玥,“真是跟著那些粗莽下贱的人混久了,家教都没了。” “正是有这些人在前线拼杀,才保得国家安寧,让你楚二小姐能享尊荣富贵。”军中兄弟被辱,楚南玥大怒,拽住楚南芯的衣领声色俱厉,“楚南芯,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侮辱军人半个字,我亲手缝上你的嘴。” “你……你敢……”楚南芯被她的气势所震慑,声音都抖了。 “你可以试试!”楚南玥低声警告这一句,猛地皱眉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拱门。 有人来了! 来人一身黑底银龙纹皇子朝服,器宇轩昂大步走过来,走近才见他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容十分俊美,身姿挺拔,满身贵气。 楚南玥微微敛目,想起这人是当朝六皇子,皇后嫡出,是成年皇子中最优秀,內定太子人选东陵烁。他曾在边城军中歷练一年多,楚南玥曾和他共事过。知道他是个真有能力,有想法,还不太有架子的皇子。 “末將参见六殿下!”一想起来人是谁,楚南玥当即行礼。 “楚將军不必多礼。”东陵烁动作迅速,在楚南玥跪下之前,先扶住了她。 “殿下,礼不可废。”楚南玥要行完礼,被东陵烁坚持按住。 “楚將军,你我也算有过同袍之谊。今日为大军庆功,你我不论朝职,只论军职可好?”当年他在军中歷练时,与楚南玥同级。 “这,”楚南玥微微一顿,笑著隨他的力道起身,“那多谢殿下了。殿下要去勤政殿?” “是。” “殿下请。”楚南玥转身一个恭请的手势。 东陵烁微微一愣,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楚家女眷,竟然不给楚家家眷与他见礼的机会?念头一闪,他还是越过楚南玥三人,当先而行。 楚南玥隨后跟上,將楚家两女眷,丟在原地。 第三章 自然成为全场焦点! 楚南玥跟在东陵烁侧后方,一路往勤政殿去。一路上,东陵烁亲和的与她敘旧,楚南玥心事重只是附和,並没有看到,他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眼神。 两人来到勤政殿,早朝已结束,百官聚首勤政殿,也有宗室皇亲在列,等待皇帝到来。东陵烁引楚南玥进去,先为她引荐了宗室皇亲,再到朝中重臣。楚南玥凝神应对,一直跟著他,刻意不去看一直注视著她的楚家父子。 她的祖父景寧候,目光一直锁定她,几次要上前都被她巧妙躲过。 很快,皇帝换下朝服驾到。 眾人行礼后,皇帝唤了楚南玥,对鄴城一战给与了肯定,然后才亲口说要封一品宣威大將军。 “启稟陛下。”楚南玥深吸一口气,跪下叩首伏地,朗声道:“此番大捷,是南境八万將士的功劳,末將不敢居功。” “自然都有功劳,但楚爱卿,你是首功也当封赏。”皇帝面上带著笑,似乎满意楚南玥的话。 “末將不敢居功,陛下恩重一定要赏,请陛下先恕末將之罪。”楚南玥又一叩首,身子伏发的更低。 她这番说话行事,全场都很意外,都是人精,没人出声都看著。 景寧候眉头皱的死紧,猜到了她要做什么,赶紧出列跪倒,想抢过话头。却被楚南玥抢先一步。 她半直起身,大声道:“陛下。末將楚南玥,实乃楚家嫡长女,冒用兄长楚南瑄之名,从军五年,实乃大罪末將甘领罪责!” “什么?!” “是女的?!” 全场震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楚南玥身上。 景寧候气的浑身直抖,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半咳半怒吼道:“你……你这逆……” “你说什么?”皇帝也很惊讶,他目光凛凛打量著楚南玥。 “父皇!”最先消化完震惊的东陵烁,带著眼中还没有完全收起的喜色,上前跪到楚南玥左侧,“楚將军大胜归来,坦诚事实真相,勇气实在可嘉。我朝虽无女子为官任职,却也有潯阳大长公主的先例。父皇,楚將军身为女子,都能为国效力,大败南陵十万大军,確是大大扬我国威!父皇圣明,儿臣以为,该当嘉奖楚將军才是。” 潯阳大长公主,是开国圣祖皇帝么女,当年曾隨父兄领军征战。如今已经八十五岁高龄,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 “多谢六殿下。”楚南玥惊讶於东陵烁这么快就为她求情,又想他们好歹同袍一年多,看来这位六殿下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有他求情,她的胜算也多些。 “你,真是女子?”皇帝听进了东陵烁的话,却没有立刻决定,而是看向楚南玥。 “回陛下,確是。”楚南玥抬手摘下官帽,放於一侧拔下头簪,取下发冠,一头如瀑青丝散下。她本精致俊美的脸,柔和了几分,虽不施粉黛却已有清丽之姿。 东陵烁离的最近,他目不转睛的看著眼前景象,神色百转,难以言说。 大殿里一片抽气声,却无人言语。 景寧候又惊又怒又惧,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强撑著瑟缩的身子,怒瞪楚南玥心里把她骂了千万遍。又心惊胆战的偷看了皇帝一眼,当今这位圣上,可不以仁治天下。欺君大罪,楚氏一门生死,都在顷刻之间了! 皇帝挑了挑眉,“还真是女子,竟然在军中五年,无人发现。”皇帝似乎对此,很是好奇,“烁儿,朕记得,你曾在鄴城歷练一年,可有与她接触过?” 东陵烁被点名,迅速收起百样心绪,恭敬回答:“回父皇,儿臣在鄴城与楚將军共事过。当时只觉楚將军,作战勇猛,才智过人,性情疏阔,又不居功,儿臣很是欣赏。不想竟是女子!如今更是钦佩,她一女子,军中五年,参与大小战事数十场,八次头功,三次领军退敌於城门外,一步步从小军士到一军主將。如今鄴城大捷,南陵军至少五年內无力再来犯边,父皇,如此大功不该抹灭,如此人才更该珍惜。” 皇帝听了只微微点头,又把目光看向楚南玥,“你怎么瞒过所有人的?” 楚南玥拧眉,这皇帝,怎么就揪著这点问?可她现下没时间细想了,赶忙回答:“末將三岁起就以兄长身份生活,行动言语,都无女子习性,早已经习惯了。” “三岁?景寧候,是这样吗?”皇帝若有所思,看向景寧候。 “陛下,臣……”景寧候大惊失色,哆嗦著身子,半晌没答上来。 “陛下。末將兄长自幼病弱,末將身为嫡长女,自该肩负家族之责。但冒名从军是事实,不求陛下宽恕,只望陛下降罪於末將一人,不牵连家人。”楚南玥抢了景寧候的话,说完再次叩首伏地,等待结果。 东陵烁飞快看她一眼,面带疑惑。她口口声声说著不要连累家人,可从刚才起就说了三岁开始顶替兄长,又说兄长病弱。三岁孩子知道什么?还不是家里人让她这么做的。 “眾卿以为如何呢?”皇帝终於收回了好奇,扫视在场眾人。 东陵烁已经先说了那么多,潯阳大长公主家的子孙先站出来附和了他的话。接著就是群臣基本统一意见了,实际上都看的出来,皇帝没有要降罪的意思,自然都顺著说。 最终,皇帝还是封了楚南玥一品大將军,赐將军府一座,黄金千两。赏赐和前一世一样,封的却是楚南玥,不再是楚南瑄。虽然之后,皇帝以不再有战事为名,收回了虎符,她空有大將军之名,却没有调动军队之权,也没有领朝中实职,楚南玥却很欣慰,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封赏结束,庆功宴照旧。 皇帝还格外让楚南玥去公主宫中,换了贵族女装参加庆功宴。楚南玥十五年不曾穿女装,还是繁复的盛装,很不习惯,闹了些小笑话,终於到了庆功宴。 她一到,自然成为全场焦点! 她虽著了女装,却因身份特殊,又是宴会主角,还是必须得应对诸多恭贺敬酒。好在她军营十年,酒量不差。 “楚大將军,哦不!楚大小姐,”一著三品武官朝服的中年男子,执壶来到楚南玥面前,“本官究竟该称你大將军,还是大小姐呢?也真是为难呢!”他一边妆模作样的询问,一边放肆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眼中有著挑衅轻蔑,还带著轻佻。 楚南玥已经喝了许多,虽然还没醉,反应却已经有些慢了。何况整个宴会,这样的目光已经很多了,她一时竟没什么反应,就要接受那人的敬酒。 第四章 向楚將军赔礼道歉 楚南玥的手碰到酒杯时,却感受到了阻力,她眯了下眼,疑惑。 “楚大小姐,好好的闺阁贵女不做,到我们男人堆里混,是……”那中年武官本是不满质问的语气,在看到楚南玥眼瞼微敛,面带疑惑的神情后,心头一顿忘了先前要说的话。他眼神一暗,握著酒杯的手一动就要附上楚南玥的手。 楚南玥因为疑惑,已经清醒了几分,她对此人神情感觉很不好,没有注意到他手的动作,也皱眉准备收回自己的手。她的手才动,就被一只温暖手掌握在手中,同时身体被一股强势的力道拉过去,侧身撞上一个坚毅挺拔的胸膛。 她再次疑惑的看向来人,是东陵烁! 东陵烁拉过楚南玥,目光凛然看向那中年武官,未发一言,却气势凌人。 “六殿下!”那中年武官一惊之后,尷尬的行礼,连手中酒杯都忘了放。 “时辰已经不早了,楚將军从军五年不曾回京,还未回府见亲人,就不多陪各位了。”东陵烁周围扫视一眼,说了这么一句话。同时,他手中暗暗使力稳住楚南玥的身子,使她看来只是站在他的旁边。 “是。六殿下。”眾人齐声回答。 皇帝早已走了,宴会尾声,东陵烁都亲口这么说了,自然就隨之结束了。 东陵烁確认楚南玥自己站稳了,才转身对她说:“楚將军,已经入夜,宫中道路你不熟,我送你可好?” “有劳六殿下。”楚南玥勉强站好行了个礼,然后跟在东陵烁的身后走。 东陵烁带著她走出了宴会主场,到无人迴廊,刚才停步想看看她状態,就见她脚步不稳跌向一旁。他忙抢上去用身体接住她。 楚南玥已经酒意上头,脑子不太清醒了。她一个错步,只觉跌进一个怀抱,微微甩了下头,却没有再动作,眼睛似睁似闭,一副懵然模样。 东陵烁整个人僵住! 她一身精致宫装,带著酒气的脸蛋儿透著粉嫩,眼神迷离,一副娇態在自己怀里。微红的灯光因为夜里微风,在她脸上轻微的摇曳著,直摇进他的心里! 东陵烁心摇神动,不由得伸手想要抚摸一下她的脸。他才刚抬起手,还没触到她的脸,就猛地停下,回头看转角处。他耳力极好,听到有七个人从那边过来,从脚步判断全是女子。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手,稍微扶好她等著看来人都是谁。 “六哥哥!” 一个惊喜的声音,伴隨著一个娇美女子很快出现,那女子一见东陵烁就快步过来,“六哥哥,姑母让我……她是谁?!” 楚南玥已经清醒了几分,在来人敌视的目光中,自行站好。 “你是哪家的?竟敢明目张胆勾引我六哥哥,你知不知道……” “茵华,住口!”东陵烁厉声打断她,“这位是宣威大將军楚南玥,不得无礼。” “你就是那个楚南玥呀!”谢茵华一向骄纵,这时更是气的失了理智,“身为女子,不好好闺阁养德,却扮男装去军营里和男人混作堆,真是不知廉耻!” “谢茵华!”东陵烁一声怒喝,声音透著冰冷,身周气势凌冽,“你立刻向楚將军赔礼道歉。” 他说这话时,上前半步,看著谢茵华。 谢茵华一个激灵,只觉浑身发冷,又被无形的威压逼迫,差点站不稳!她嚇坏了!她从来见过稳重谦和的表哥,这样声色俱厉对人,一时瑟缩著身子,颤颤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六殿下,请息怒。”东陵烁凌冽的气势,镇住了谢茵华也影响到了楚南玥。她彻底醒过神来,反应过来,眼前这位贵女,是东陵烁表妹,皇后亲侄女谢家嫡女谢茵华。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这位谢大小姐,是和东陵烁定亲的。看谢大小姐这样子,是误会她和东陵烁了。 楚南玥向东陵烁行礼,恭敬道:“六殿下,让谢大小姐误会了,是末將酒后失礼在前,请殿下不要怪罪谢大小姐。末將找位內侍引路就好,就此告退了。”她说完,都不等东陵烁接话,就转身走了。 “楚……”东陵烁噎了一下,想喊她,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竟愣了一下。 “哼!果真是粗蛮无礼的东西,竟敢对六哥哥无礼,六哥哥你怎么就纵著她?!”楚南玥一番应对之间,东陵烁收了凌冽之气。谢茵华缓过神来,就见楚南玥这般无礼,又是气极。 东陵烁愣神只在顷刻间,回神后,一个眼神都没给谢茵华,直接吩咐跟著她来的宫女,“把谢小姐送回谢府。代本殿给丞相传句话,谢小姐在宫中犯口舌,本殿明日要知道对她的惩戒。”说完,东陵烁大步而去,追赶楚南玥。 留下谢茵华在原地不可置信的叫囂,但跟著她的宫女,都是皇后宫中亲信老人,没人敢不听东陵烁的话。 楚南玥走出迴廊,向一位內侍问了路,正要寻路出宫,东陵烁追了上来。 “楚將军,方才都是因为我,实在对不住。” “殿下言重了。” “楚將军,谢小姐她是……”东陵烁想说她是无心,又觉不对,那分明是极大侮辱之言。 “殿下真的言重了,我知道谢小姐是误会了。”楚南玥诚恳道:“是末將醉酒失仪,给殿下惹麻烦了,该是末將给殿下赔礼才是。殿下与谢大小姐有婚约,想来喜事不远,希望届时殿下看得起,赏末將一杯喜酒喝,哈哈!” “我?!”东陵烁僵住!婚约?喜酒?! “是末將狂妄了,告退。”楚南玥见他不动不言,神色莫名,以为他没想请自己。也是,虽说有过一年共事,可人家是天潢贵胄,皇室婚礼,也不是她想去就能去的。 楚南玥摇摇头,自己走了。出了宫门,她的亲兵迎上来。距离勤政殿受封,已经过去大半天时间,她的身份已经传遍京城了。亲兵都是训练有素,依旧往常一样,护送她到早已包好的客栈。 她才到客栈,就得了稟报,景寧候派了亲隨来请她回府。这早在她意料之中。楚南玥知道回去一趟是必须得,为了让自己清醒,洗了个冷水澡。洗完出来,腹疼难忍,竟是月事来了,她咒骂一声处理好了自己,才出门去,在一百亲护卫下,去景寧候府。 侯府大门前,楚南玥看著紧闭的大门,停了下来。 “大小姐,快些吧!侯爷已经等了多时了。”景寧候亲隨在几步之外催促著,手势示意楚南玥跟他进西侧角门。 “去告诉你家侯爷,本將今日刚得封正一品宣威大將军,景寧候才只二品。”楚南玥一挥手,亲兵立刻搬来便携椅子,她抬手將披风一扬,坐下才继续说:“让你家侯爷好好想一想,迎客的礼数。” 第五章 来一个我废一个! “这,大小姐,你?!”亲隨大惊失色,他简直不敢想几年不见,这位素来唯侯爷之命是从的大小姐,竟变成了这样! 楚南玥不再言语,只冷冷的看著,她十分熟悉的门庭。她在战场拼死拼活,为楚家挣得荣誉,回来,却要走偏角门?前一世,她换回本来身份回楚家,走的就是那道门。 这一世,哼! 亲隨也是景寧候多年亲信极会看情势,很快转身跑进侯府稟报。 楚南玥在门口,不过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就等到了侯府中门大开。她冷笑一声,率领一百亲兵进府。一百亲兵,全副战甲,动作整齐划一,步步生威跟在她的身后,一路带著金戈之声,肃杀之气,所过之处,家丁护卫无不瑟缩避让。 楚南玥一路畅通,很快穿过前堂,走近正厅。 正厅灯火通明,她还在远处,就看见景寧候父子等在厅里,显然没有要出来迎的样子。楚南玥也不在意,走到厅前院中,却有一人快速从侧路出来,挡在她面前。 “楚南玥!你竟敢回家摆架子!”楚南芯满面怒容,指著楚南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让祖父给你开中门!不过是冒了大哥的名,混了点功劳,就敢这样托大。你还有没有孝义之心了?!” 楚南芯快要气疯了,也快嫉妒死了!这个楚南玥,自己揭穿身份竟然没受罚,还封了大將军!回家来逞威风,祖父竟然就同意了开中门迎接!那可是中门!她身为嫡女,就算是出阁,也只能走右侧门啊!今晚,祖父还要给她定亲,寿安候赵家世子啊! 她楚南玥凭什么! 楚南玥抬手制止了亲兵的行动,往正厅看了一眼,见没人动。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等著楚南芯接下来的话。 楚南芯见她竟然笑了,更是恨怒交加,没了忌讳,“楚南玥,你敢笑我?你別以为从中门进来,你就多了不起了。还不是在下贱军营混的货色,在那种贱民堆里混了几年的,你还以为自己多乾净,多高贵吗?笑话!你……” “楚南芯。”楚南玥终於开口,笑意尽去,面罩寒霜,“我警告过你,军中上下人等,都是我的生死兄弟。你再敢说出侮辱军人的半个字,我亲手缝上你的嘴。” “你,”楚南芯微愣,转眼看这是自己家,立刻又囂张起来,“你敢!楚南玥,这可是我家,祖父父亲都在,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哼!你家。”楚南玥眼微眯,身形一动出手如风,点了楚南芯的穴道。与此同时,她身后亲兵默契的迅速运动,结阵將她围在中间。 这番动静,让景寧候父子终於坐不住出来了。一出来,就看见这个架势,都被惊住,还是景寧候反应快,“玥儿,你这是做什么?” “替父亲管教不肖女。”楚南玥不紧不慢的从腰间取下荷包,拿出针线来,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二妹妹,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出言侮辱有功將士了。全京城谁不知道,南境八万守军人人有功,今日刚得陛下封赏,岂容人出言侮辱!她这般给家里招祸,祖父父亲不捨得管教,我再不管,难道要等传到陛下耳中,由陛下来管吗?” “这……”景寧候噎住。今天在勤政殿有多险,他是亲身经歷的,哪里再敢冒丝毫的风险! 他不说话,自然没人敢再言语。 全场百余人目光注视著楚南玥的手,她真的要缝楚南芯的嘴?! 楚南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看著楚南玥穿好针线,慢慢来到自己的面前。她这才真的慌了!怎么会?!楚南玥怎么敢和祖父对呛,还让祖父都不说话了!不会吧?!祖父父亲素来疼她,真的就不管了?! 楚南玥与她对视,前世临死前的一幕幕在眼前晃过,她眸光一冷,终於起手把针落在了楚南芯嘴角。她战场五年,自己缝补衣物是常事,又在军医队中帮过不少忙,缝针的手法很熟练。 在眾人惊惧的目光中,她的手快速的在楚南芯嘴上动作,针线来回带出一片血色。三针之后,楚南芯又痛又怕,晕了过去。楚南玥冷冷一笑,轻轻弹掉手里的针线,转身拍手收起荷包,走向正厅。 她完全不理身后的动静,走进正厅直接坐上主位,等亲兵端来温度合適的茶水,才饮一口端坐好,等著楚家父子和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客人进来。 景寧候善后完了,才进正厅,见她如此,他忍了又忍才终於压下滔天怒火,挤出一丝笑来,对楚南玥说:“玥儿,我与你父母,为你定了和寿安候世子的亲事。世子年少有为,前程似锦,你且安心待嫁。你到底是女子,该当知道陛下不会再让你领军。如今你没了实权,军中人脉却在,你大哥已经大好,你以后多多帮扶他。等他功成,也是你的终生依靠。” 景寧候说的无比诚恳,真真是一副为孙女谋划的情真意切模样。说完还给楚南玥引见赵靖宇,细细介绍,满口夸讚。 楚南玥默默的看著他表演,等他说完了,才对一身锦衣华服颇为英俊的赵靖宇问道:“世子,亲见了方才院中经过,还同意婚事?”她看著赵靖宇的目光淡漠,心中却难以平静!前世在赵家三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死前那透心两箭,她绝不会忘! “婚姻大事,当凭父母做主。”赵靖宇神色平静,端著架子,一副矜贵自持的模样。 “可惜,我不同意!”楚南玥身形一动,抢到赵靖宇面前,等眾人看清,她已经持剑而立,剑锋正在赵靖宇脖子上,“世子在我手下毫无招架之力,如此废物,我楚南玥绝不下嫁。侯爷,也请记住,从今而后再不要妄图操纵我的人生,安排我的婚事,再来安排这些废物给我,来一个我废一个!” “玥儿,你误会了。你听祖父给你……” “够了!”楚南玥拧眉,下腹疼痛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她的耐心全部耗尽。她没再看厅中一眼,弃剑转身离开。 楚南玥快步出楚家大门,犹豫要不要上马时,转眼看见街对面站立一人,正看著自己目含关切。 东陵烁?!他怎么在这? 楚南玥心中不耐,她现在心情极差,没力气应付这位尊贵皇子。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在府里被为难了吗?” 东陵烁接连三问,关切之意明显。这让楚南玥大为惊讶,不由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竟满是关怀温暖之意,她的心没来由的一动,一时有些恍惚。 第六章 他的將军是个女子? 重活一世,除去那些所谓家人的虚情假意,楚南玥第一次感受到了他人的关切。 但她並没有任由自己陷在那份感动里,一瞬间的恍惚后,腹部的疼痛让她又清醒过来。 血浓如水的家人都无法深信,只剩利用,更何况东陵烁这个当年与自己只是简单共事过的皇子呢? “末將多谢六殿下关心,但这是末將的私事,似乎与六殿下无关吧。”楚南玥冷漠且客气地回道。 东陵烁没料到她会这么果断地谢绝他的好意,一时愣在那里。 留在侯府外的亲兵看到楚南玥出来,都整齐有素地列队围了上来,等待著楚南玥的號令。 “楚將军!”东陵烁看著面前脸色发白的楚南玥,不由拔高了声音,恳切道,“若楚將军遇到难事,大可以找我……” 还未说完,就被楚南玥一口拒绝:“不必了!” 亲兵將她的战马牵来,骏马全身毛色乌黑髮亮,唯有四蹄雪白,正是世间少有的宝马,“乌云踏雪”。 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楚南玥本不適合骑马,可她看著站在面前的东陵烁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只想早些离开。 想了想,楚南玥一跃而上,勒住了战马的韁绳,战马前蹄踱了两步,待楚南玥坐稳后,便温顺地停在原地。 楚南玥双眸冷然:“六殿下,旁人皆靠不过,平生我只信自己。” 什么父亲祖父,什么姐妹兄长,又是什么夫君……对他们的依靠与付出,最终都成了捅向自己心窝的一把刀! 说完,她便骑马离去。一百亲兵分为两列,跟在她的身后,跑步而行,在大道上踏出了飞尘。 东陵烁站在原地,望著楚南玥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眼神晦暗不明,回味著楚南玥口中的话。战场廝杀五年的楚南玥,一朝回来,话里却只剩下了凉薄,她究竟经歷了什么? 从侯府离开后,楚南玥回到客栈。 亲兵送来了温热的茶水,楚南玥喝著茶,腹痛稍稍缓解,然而心中的焦躁却没有散。 “將军恕罪!末將来迟了!”人还未进房,声音先至。 楚南玥已经听出了来人,欣喜道:“元騏!” 依照前一世,亲信周元騏並未同自己一併班师回朝,而是留下断后,然后才回朝与自己会合。 不过前一世等著会合的人是楚南瑄,而这一世,则是已经换回身份的自己。 看清面前的人,周元騏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散,整个人就吃惊地僵在了原地。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將军,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女子? “將军?”周元騏的语气不太確定。 面前的人眉眼如初,眼神中还带有锋芒,只是头髮已不似男子那般隨意,而是细细挽好。 楚南玥说:“此事说来话长,但你没看错,你將军我,確实是个女子。真正的身份便是楚家嫡女楚南玥。” 周元騏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跟隨楚南玥足足五年,最得楚南玥倚重,竟没有认出他的將军原来是个女子! 也是周元騏没上朝的资格,否则他会在第一时间知道,就像那些副將…… “元騏!”看到周元騏发呆,楚南玥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末將失礼了!”周元騏跪倒在地,朝楚南玥抱拳。 既然將军是女子,就不能像从前军营里那样相处无所顾忌,举止粗莽了。 “怎么,因为女子的身份,你看不起我?”楚南玥笑了。 “不,末將不是这个意思!”周元騏窘迫起来。 他只是需要慢慢接受这个事实。身在军营中时,大家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行军打仗,好不畅快!然而一转眼,最是有气概的將军,却变成了小姐。 周元騏没有任何轻视女子的身份,相反,他因此更加崇拜起楚南玥。需知道沙场征战的苦,就连男子也很难坚持下去,更何况楚南玥一待就是五年。他跟隨楚南玥,一路看她从小军士升到一军主將,是何等的英姿颯爽! “好了,你不必解释,我都知道。”楚南玥轻眯起眼看著她这位最信任的下属,心中升腾起无限感慨。 上一世楚南芯亲口说出的话还在她耳边縈绕,周元騏最终的悽惨死去,她不会再让其发生!她的兄弟,她会用尽一切力气保护好! 楚南玥认真开了口:“元騏,我三岁便以男子身份处世,如今换回女子身份,也不过是不想再做个傀儡工具。从前兄弟们怎么相处,日后也是一样!” “是!將军,末將记下了!”周元騏坚定地回道。 在他眼里,他认的也並非只是一个身份,而是楚南玥这个人。自他与楚南玥几番出生入死,早已认定了这辈子要誓死追隨! 又与周元騏交代几句,楚南玥便叫屋子里的人都退下了。 天色渐暗,楚南玥躺在床上想著打算。 她既然已和楚家父子撕破脸皮,楚家也並不打算再回去。日后的路,无论多难,她都愿意凭自己的力气闯下去。 想起楚家,楚南玥眼里不带有一丝感情。 从前是她太傻,如今对她有恩的,她涌泉相报。有仇的,她必百倍奉还! 楚南玥行军打仗,一向浅眠。但或许是好不容易恢復了真实身份,卸下了一层偽装,这一觉她睡得格外熟。 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楚南玥简单洗漱了下,就带著人马直接去了將军府。 皇帝一向大方,亲赐的这座將军府,乃是先帝朝时的將军留下的。遗憾那位將军並无后人,最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將军府也就空置下来。 如今楚南玥进来,见府中的陈设物件都还在,只是长久没人,都蒙上了尘土蛛网。 周元騏在前面引路,向楚南玥稟告道:“將军,末將昨晚派人先来打扫归置,主屋已经整理出来了。不过府邸太大,其他地方还有些日子才能打扫好。” 楚南玥点头:“不碍事,先住下。军营里的日子比这不知要艰苦多少,都习惯了。” 要她像那些闺阁里的小姐们一样锦衣玉食,吃穿住行一概挑剔不已,那她可是做不到。 “还有一事,末將想建议將军。”周元騏欲言又止。 看他那扭捏的样子,楚南玥不禁笑骂:“怎么觉得我换回身份,你比我更像个女子了?说话吞吞吐吐的,有话还不快说?!” 第七章 你亲自將他请进来 周元騏为难道:“將军毕竟是个女子,末將们都是粗人,日常也不修边幅,不大方便。既然將军已经恢復身份,又贵为一品宣威大將军,將军府里也该进些丫鬟来贴身服侍將军,才成样子。” 话一说出,楚南玥倒也认真考虑起来。 她倒並非是想让人服侍,只是男子终究比不上女子心细。如今偌大一个將军府府邸,若是真让军中的兄弟料理,只怕有心无力。 周元騏既然提起,倒不如真的挑选些合適的人,她身边也要有些自己信得过的亲信。 楚南玥想起前世,身边竟都是些楚南芯安插收买的丫鬟,她孤立无援,最终在寿安侯府孤独死去。 楚南玥將手一拍,吩咐道:“元騏,你亲自带人,去採买些年纪合適的丫头,记住,要知根知底的,还要会些武功。” “会武功?”周元騏不解。 楚南玥一笑:“要当我的侍女,自然要有些真本事的。” 虽非战场,但既然要跟在自己身边,看著那楚家人虎视眈眈,將来少不得明枪暗箭。 她楚南玥要的人,是对自己有所助益的!而非到时候还要她去保护的! “是!末將记下了!”周元騏领命,带著一队人马出了府。 到底將军府的招牌还是显赫,一听能进將军府里服侍,那些女子们都抢著要来。 然而等周元騏將要求说了,留下的人反而少了。 幸而忙碌一日,也算找到了七八位身手还算不错的女子,为首的那个女子更是武功颇深,周元騏便带著她们回来向楚南玥復命。 “民女青霜见过楚大將军!”为首的女子跪下向楚南玥行礼。 “起来回话。”楚南玥坐在椅上,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站在堂上的女子。 青霜起身,看到坐在高位的楚南玥的面容,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惶惑。 “民女只听说將军府要人,没想到楚將军是……” 昨日楚南玥才揭开身份,现在只在贵胄之家有传。民间消息不算灵通,江湖中人还不知道。 “没想到是个女子?”楚南玥轻挑眉毛接过话来,她红唇微启,说出的话带著一股多年征战的凌冽气势,“即使是女子身份,本將军依然能为自己挣得功名,带著兄弟们保我河山。” 青霜將传闻里的楚大將军,与面前这个美貌女子逐渐合在一起,眼神里带上了崇敬之色。 青霜一副江湖做派,抱拳行礼:“楚將军不愧是女中豪杰,民女在江湖中游歷,久仰楚將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楚南玥不发一言,站起身来走到青霜身侧,她突然握住了青霜的手腕,而青霜则本能地挣脱出来。 二人各自退后一步,默契地对视一眼,便在大厅中打斗了起来,一时间竟不分伯仲。 最终楚南玥寻到招式漏洞,略胜一筹,笑道:“青霜姑娘身手好生厉害,承让承让。” “青霜已经看出了,楚將军是让著我的。”一番切磋,青霜对楚南玥彻底嘆服。 “青霜姑娘,我府中缺人,你若愿意,就留下来吧。”楚南玥开口道。 交手之时,楚南玥就认出了青霜武功正派,招式乾净利落,颇有江湖人的爽利风格。 “蒙將军不弃!青霜愿意侍奉將军左右!”青霜眼睛微红,语气坚定地道。 能进將军府,青霜高兴不已。她无父无母,从小在江湖长大,眼下想要找份可靠的差事,却总被女子的身份阻碍。 楚南玥贵为一品宣威大將军,却对她礼遇有加。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差事。但在她看来,楚南玥对她有知遇之恩。 隨后,楚南玥又去看了周元騏带回来的其他的女子。虽然武功一般,但人都算老实可靠。 於是楚南玥便让青霜做自己的贴身侍女,其他六七人都交到了青霜手里,归她所管。 如今多了人手,將军府很快打扫出了住的地方,楚南玥让青霜等侍女都住进了自己的院子里。 將军府中东西两侧厢房眾多,楚南玥便安排周元騏和自己的亲兵都住了进去。 安排完毕,楚南玥扬扬手,青霜便带著身后的几个侍女退了出去。 今日忙了一天,楚南玥本打算早些休息,一位亲兵却小跑进来,稟道:“將军,六殿下在外求见。” “他怎么来了?”楚南玥意外。 楚南玥本想不见,可东陵烁贵为皇子,他的面子也代表著皇家的面子,不好拂去。 於是道:“元騏,你亲自將他请进来。” 大门正北的议事厅。 东陵烁走了进来,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望著楚南玥,见楚南玥气色尚好,显然鬆了口气,神情也轻鬆下来。 “元騏,看座。”楚南玥吩咐,又转身朝东陵烁道,“六殿下今日来敝府,有何贵干?” 东陵烁悠然坐下,修长的手指抚整著衣袍,一举一动都是天然的皇家贵气。 “楚將军新得了府邸,想必有诸多事宜需要忙碌。我便来看一看。”东陵烁道。 楚南玥猜测著他的来意,此刻听出七八分,不由皱起眉来,有了推拒之意:“六殿下可还记得昨日我说了什么吗?” “楚將军的话,我句句都记著。”东陵烁看向楚南玥,眸光柔和,“我並没有冒犯之意,今日前来,是来贺楚將军乔迁之喜。” 说著,他將隨从手中的一个锦盒拿了过来,放到了楚南玥的面前。 楚南玥看著锦盒中是躺著的一对金步摇,又有珠玉装饰,看上去虽然有了年代,但仍然华贵不凡。 她正要合上推回去,就听到东陵烁解释道:“这並非是我送你的。姑祖母听说了楚將军的名字,讚赏將军的为人。这对金步摇並非价值连城之物,却是姑祖母从前戴过的,还望楚將军收下这份心意。” 楚南玥知道东陵烁口中的姑祖母,大概就是潯阳大长公主了。 她上一世便素来敬佩大长公主的风采,相似的经歷让她觉得与大长公主惺惺相惜,但大长公主已经年迈,久不见人,楚南玥遗憾从未有机会得以见她一面。 第八章 孤立无援的境地 “多谢大长公主美意。”楚南玥感激道,然而她看著金步摇又犯了难:“可是我平日或许用不上它,那岂不是辜负了大长公主殿下的心意?” 楚南玥早已习惯男装出行,如今身份换回,很多场合她可能不得不穿女装,但是要她带著满头沉重的首饰,她实在不大习惯。 “楚將军忘了。”东陵烁耐心地提醒,“日常自然不用。但將军身份尊贵,出席各种盛会时,少不得得体的妆容作为点缀。” 想不到一个男子竟如此心细,连这一点都替她想到了。 楚南玥明白过来,点头谢道:“多谢六殿下提醒,也请殿下替我谢谢大长公主殿下的一番心意。” 送走东陵烁后。 青霜走进议事厅收拾茶盏,看见桌上的金步摇,便问起楚南玥道:“將军,这金步摇这么好看,下一次宫宴您可以戴上,必定最是光彩动人。” 楚南玥摇了摇头:“不,我会再置办別的首饰,这一对你小心收好,不能戴。” “为什么?这是大长公主殿下赏你的。”青霜奇怪道。 楚南玥格外冷静:“正是因为它是大长公主所送,我才不能整日戴著招摇。如今我被封將军,新入朝堂,多少人等著看我的笑话,又有多少人嫉恨我。没必要召来额外的不满。” “那方才六殿下在时,您怎么不说呢?”青霜道。 “傻丫头。”楚南玥一笑,“六殿下替我著想,一番好意,我何必当面就给人挑刺。更何况也是他提醒了我。” “將军英明。”青霜忍不住赞道。 她再一次感嘆,那军中被赞心机世间无双的楚將军,果然名不虚传。 六皇子府上。 华灯初上,然而满府的人都没歇下。 待几位侍卫回府报信,府中管家派人掌了灯將府门打开,迎六皇子回府。 六皇子东陵烁快步走进来,贴身侍卫荣生接过披风,小心地收好了掛在架上。 “荣生,关於楚大將军回朝一事,那些大臣们都有什么说法?”东陵烁端坐在椅上,饮了口新泡好的热茶。 “殿下,有些大臣还是讚赏楚大將军的,还夸她有当年大长公主殿下的风姿呢。”荣生看著东陵烁的神色,先拣好的说。 “姑祖母也这样说。”东陵烁眼中多了一丝柔和,不似他平日那般深沉,他语气有些上扬,“还有呢?” “还有……有几位武將很是不服,认为楚大將军一介女流之辈,领军打仗还得了將军之位,就是笑话。”荣生看著东陵烁的眼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哼。”东陵烁冷笑一声。方才的柔和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他的眼神如同刀剑般锐利,而那些庸碌的臣子,则像是他不屑认真对付的。 “殿下,说来奇怪,以往他们交谈,还避著人,属下不好打探。可这一次的事,他们没什么顾忌。”荣生道。 “这是自然,都是些墙头草的东西,哪一方势大,便怕著哪一方。”东陵烁语气里带著轻蔑。 而他的心里又忍不住为著楚南玥担忧。 楚家根基尚浅,本就不被朝中眾臣忌惮。楚南玥自揭身份,虽然得了一品宣威大將军之职,但没有兵权,自然也压不住那些老臣。 而最重要的一点,楚南玥虽不说,他却看了出来。只怕就连她的出身,楚家,也未必真的站在她那一边。 孤立无援的境地,並不好走。 东陵烁忍不住闭上眼睛,只听见荣生请示:“殿下,我们要做些什么?” “把大长公主当年的事跡,都印成书册散在民间。你去找几位说书人,让他们把楚大將军鄴城一战的事跡联繫起来。”东陵烁吩咐道。 荣生暗暗记下,这一步,是为了在民间为楚南玥树立好名声。身在朝堂之中,楚南玥是新人,民意二字可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大长公主之事再次远扬,也是给眾臣一个提醒。若日后再非议女子为將的事,就是在打大长公主与皇家的脸。 东陵烁想起朝中那几位武將,便又生一计,笑道:“既然这么喜欢背后议论,倒不如先来我面前说个痛快。刚巧我也想他们了,明日设个宴会,就邀他们来府上坐坐。” “是!”荣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知道东陵烁的笑绝非善意,殿下每每扬起这样的笑,总让人不寒而慄。 次日六皇子府上。 那几位武將受邀前来,不知六皇子意图,只当是日常的宴席。 然而到了场,才发现受邀之人只有几个,彼此交头接耳討论几句,也猜不出六皇子的意思。 东陵烁走了进来,看著行礼的眾人扬了扬手,淡然道:“都坐下吧。” 眾人战战兢兢坐下,都不动筷,只等著东陵烁示下。 “今日请大家过来,不过是为了敘旧。楚大將军前几日班师回朝,使我不禁想起了那年在军中的经歷。”东陵烁眯起眼睛,像是真的回忆起来。 “六殿下贵为皇子,沙场九死一生,殿下仍不辞辛劳在营中歷练,末將佩服。”一位武將向东陵烁敬酒。 东陵烁却並不接,目光一冷,道:“说得好!九死一生。你们是武將出身,也都明白將士们的功勋,都是真刀真枪换来的。” 他话语一顿,右手拿起酒壶,一杯杯亲自斟满了酒,勾唇道:“但既然明白,又何必背后论人是非,嫉恨他人的成就呢?” “殿下误会了!”武將急切道。 那几杯酒分明是替座上的人满上的,但在座的武將,没有一个敢去喝的。 “误会什么?”东陵烁瞥了眼那人,“你们议论之时是何等高兴,刚巧现在人都齐了,倒不如在我面前重演一场,再议论一次?” 此话一出,满座静默。 眾人都知道东陵烁曾在楚南玥营中歷练一年,但原先只当他们是最为平常的同袍之谊。 但如今看到东陵烁维护的样子,大概二人交情匪浅。 武將们原本就觉得背后议论这番作为不够占理,又回想这几日他们多番对楚南玥的冷嘲热讽,大概都传进了东陵烁的耳朵,不禁冷汗直冒。 第九章 连装都不愿意再装了 “六殿下息怒,是末將们口无遮拦,不知道殿下与楚將军交情甚篤,言语间衝撞了楚將军。既然殿下深知楚將军为人,末將们又有什么可信不过楚將军的呢?”一位武將忙上前赔罪。 东陵烁是皇上几乎已经內定的东宫太子人选,这在朝堂之上不是秘密,谁敢去得罪? 既然东陵烁如今为楚南玥出头,他们自然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敢说起楚南玥的不好。 眾人言语之间,倒是在有意討好著东陵烁。 “荒唐!”东陵烁看著面前满面諂媚之色的武將,只觉得倒了胃口,他凤眸睥睨眾人,道:“眾位將军好生糊涂!难道我今日是为了与楚將军的私交而找你们吗?” 那不然呢? 看见东陵烁有了怒意,席上的武將尷尬一笑:“是末將愚钝,还请六殿下指点。” 眼前这位六皇子,从前性格最是开朗,然而一年多前发生了那件大事,他自请去军营歷练。如今归来后,他在朝堂上行事便明显转了性情,愈发沉稳大气,城府深沉。 明里,东陵烁在宴席之上谈笑风生,可暗里,谁又知他腹中藏了多少算计? 东陵烁扫视著这几位武將,眼神冷冽到几人忍不住偏转了视线,不敢直视。 “鄴城之战大捷,皇上大赏功臣,犒赏三军,正是举国欢腾之时。你们私下妄议我军大將,动摇军心,若这骯脏事传到陛下耳里,不知会不会治你们一个通敌之罪呢?”东陵烁將那几杯酒缓缓推到对面。 “六殿下明鑑!末將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堂上几位武將嚇得齐齐跪下。 他们非议几句楚南玥,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他们深信,还不等他们来得及为自己爭辩一二,东陵烁就能做到將他们下狱斩首。 所谓祸从口出,为了这么一件事,犯上身家性命的不值得。 “你们对皇上的忠心,我自然也看在眼里。起来吧。”东陵烁扬手。“只要日后说话,三思而后行。” “那这件事……”眾人战战兢兢。 “皇上日理万机,这种听了只会惹他生气的事,自然传不进他的耳朵。”东陵烁悠然道。 “六殿下仁义!末將们敬六殿下一杯!”武將们这才放下心,端起了面前的酒。 觥筹交错间,仿佛方才酒席上的硝烟四起只是一场错觉。 將军府中。 楚南玥正指挥几位亲兵搬著新置办的家具,她对將军府的一切都很是上心。毕竟楚南玥离开了楚家,將来久居將军府,將军府便是她真正的家。 她这边刚忙完,坐下来喝杯茶的功夫,门外便有人跑著进来报信:“楚將军,景寧侯府的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一听是楚家的人,楚南玥瞬间冷了脸:“景寧侯府同我將军府有什么关係?不见!” 她猜得出楚家突然派人来的用意,也没忘她那个所谓的大哥楚南瑄,现在还被绑在她的营中。 如今又过去好几天,见不到楚南瑄的人,楚家全府上下,现在大概都已经被急坏了吧。 “大小姐!求大小姐见见奴才!家里出大事了!”外面的喊声越来越高。 元騏带著人去驱赶,那报信的人趁人不提防,竟快步跑了进来,直直跪在了楚南玥的面前! “大小姐,二夫人病重,今日还吐了血,怕是不行了!”来人哭丧著脸,看上去很是著急。 “什么?”楚南玥皱起眉。 楚二夫人是她生身母亲,身体一向还算康健,怎么她回来没几日,一下就吐血病倒,还成了病重呢? 这未免也太巧了。 来人看楚南玥没反应,又继续劝道:“具体情况奴才也不清楚。可是大小姐纵然在跟家里生气,也该回去看看二夫人呀!一家人哪里有什么隔夜仇。二夫人昏迷了这么久,她口里念的可都是你的名字啊。” 报信的人將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使楚二夫人极有可能是装病,楚南玥也是不得不回一趟了。 朝中对她的非议本来就多,否则又该说她不敬父母,生身母亲病倒都不回家看一眼。 “元騏,备马!”楚南玥命令道。 赶回景寧侯府时,楚南玥的马车与一队人马离府门远远的,便有僕人们出来迎接。 “二夫人现在怎么样了?请郎中了吗?”楚南玥一进门就问。 侯府的管家陪著笑脸,跟在楚南玥身后:“大小姐別急呀,等您亲自去看看二夫人的情况就知道了。” 楚南玥看著管家的表情,那笑意哪里像是府中夫人病重,倒像是有了喜事似的。 她忍著气並未立刻发作,跟著管家一路到了楚二夫人的院落。 楚南玥进了门,见桌上放了碗药,楚二夫人躺在床上,看著回来的她表情是又惊又喜。 “玥儿,你终於愿意回来了。”楚二夫人淒楚的眼神中带著怜爱。 “您不是病得很重,还在昏迷吗?”楚南玥没有走近,而是蹙眉看著桌上的那碗药。 楚南玥由於一直被养在楚大夫人名下,后来又很早就进了军营,实际上和楚二夫人相处极少。 每次回家,楚二夫人也几乎不见自己,更不必提什么母女之间的关怀。 “我是病得很重,咳咳咳……可见到玥儿,就觉得好多了。”楚二夫人勉强地笑著。 “哦?”楚南玥拿起那碗药来,看了看汤色,“但也奇怪了,你既然已经病了好几日,这屋子里竟然一点药味也没有沾染。这碗汤药是刚煎好的吧?成色火候不对,二夫人手下的人,压根没怎么用心啊。” “二夫人?你这丫头被大夫人养了几年,现在都不想再喊我一声娘了吗?你这个不孝女,眼里还有我这个亲娘吗?”听到楚南玥的讽刺,楚二夫人气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楚南玥冷眼看著,一个自称重病的病人,现在正指著她的鼻子痛骂她的“不孝”。 “您现在是连装都不愿意再装一下了吗?”楚南玥看著这位她血缘上的母亲,淡漠地开了口。 第十章 我有个条件 楚家特意费了好一番力气將她骗回,如今却连戏也没有做全套。她才只说了一两句话,这楚二夫人就假装不下去了? 楚二夫人听楚南玥语气冷漠,眼神里更像是有著寒冰,与她五年前刚要去从军时的样子,称得上是大相逕庭。 楚南玥与楚南芯分明同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现在却看著楚南玥愈发害怕起来。 “玥儿,你究竟是怎么了?从前家里相亲相爱,和和美美的,难道不好吗?”楚二夫人惋惜道。 楚南玥听著她的话觉得一阵好笑,原来那样的日子,在她看来是和谐美满的。 从小,楚南芯想要的东西,她没有一个不让的。楚南瑄要的功名,她一件件为他挣得。 可兄弟姐妹的亲情,楚南玥从未感知过。 “二夫人觉得从前是相亲相爱的吗?”楚南玥问,“我从小被养在大夫人膝下,用楚南瑄的身份在外闯荡,没有真正得到过你们一天的关爱,只是你们楚家的一枚棋子。如今利用我获取將军之位不成,又想让我作为联姻的工具。这样的遭遇,在你看来就是相亲相爱吗?” 楚二夫人一时语塞,好半晌才艰难道:“娘知道,玥儿你这是在怨我,娘都知道。” “怨你什么?”楚南玥反问。 “怨我那时候甘心把你交给大夫人,怨我偏心一直你妹妹。可我当年这么做,也是因为爱你,为你著想呀!”楚二夫人流泪道。 “你说什么?爱?”楚南玥没有半分感动。 上一世相处里,楚大夫人平日里还会装出对自己的关怀,可她的亲娘,这位楚二夫人,从头至尾都没將自己放在心上,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可现在却一口一个爱,这样的造作只让她觉得心凉反胃。 “如果不是当年我把你交到大夫人手里,你会得到你祖父的看重吗?是你祖父悉心教导你,你这才有了如今的功绩!慈母多败儿,你却看不出我对你的一番苦心!你破坏了你祖父和你父亲给你铺的好路,让楚家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楚二夫人忿然道。 “是吗?”楚南玥反问,“那如果我听从侯爷安排,把將军之位给了楚南玥,我会怎样?被你们继续安排人生,嫁给赵靖宇那个废物,了此残生吗?” “楚南玥!你別忘了,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是楚家养大的!你为楚家奉献,都是应该的!”楚二夫人指著楚南玥大声道。 楚南玥想起往事,並不否认:“是,你们確实生养了我,这些我日后会还的。” “好啊,你还记得这些,那你怎么忍心伤了你妹妹,还绑了你的大哥?!”楚二夫人气道。 兜兜转转这么久,楚二夫人终於说出了今日的意图了。 楚南玥还未开口,就听见门外有走路的响声,很快,楚家父子和楚大夫人都走了进来。 “侯爷,若是想找我要人,大可以正面提出来,又何必让人装病骗我回来呢?”楚南玥看著景寧侯,实在为他的手段所不齿。 “玥儿,还没有胡闹够吗?”景寧侯不悦地看著楚南玥,“你从前最是听话,可你看看现在你的样子!你把你母亲气成什么样了?” 景寧侯口中的母亲,並不是指楚二夫人,而是现在满脸泪痕的楚大夫人。 “玥儿,求求你了,我的年纪大了,经不得嚇了。你大哥的身子一向很弱,那军营里的条件又那么差,又脏又破的,他怎么受得了呀?!快把他放回来吧。”楚大夫人拉著楚南玥的衣服,丝毫没有一个主母的样子。 “我在军营里呆过五年,大夫人放心好了,里面很好。”楚南玥依然不为所动道。 这样的日子楚南瑄呆了不到五天,可她楚南玥呆了五年。 她来这里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听到整家人都三句不离开楚南瑄,一口一句对自己的指责时,原本就寒了的心不禁变得更冷。 “別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楚家给你的。”景寧侯冷峻的眼神盯著楚南玥道。 楚南玥毫不惧怕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在战场搏杀五年,一步步往上爬,从未靠过楚家的势力。如今的赏赐,这个將军之位,是我楚南玥自己得来的!” 楚家的一句话,就让这些血汗换来的功勋全归了楚家。那她楚南玥出生入死又算什么?! “楚南玥,你一直绑著瑄儿不放人,难道你真想亲手杀了你大哥吗?”一直沉默的楚大人也开了口。 楚南玥缓缓闭上眼眸,再睁开时,眼里已无任何纠结之色:“我当然可以放了他。” 看见眾人脸上都明显变得轻鬆,她又补道:“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快说吧,只要我们侯府出得起的,你儘管提就是了。”楚大夫人急切地催道。 “我放了楚南瑄,就算是还了你们楚家的生养恩情。从此以后,我楚南玥与景寧侯府再无瓜葛,两不相欠!”楚南玥一字一顿地道。 “不行!放了瑄儿还不够,这些年你在军中的所有人脉,也都要还给楚家。”景寧侯皱眉。 “还给楚家?”楚南玥重复著景寧侯的话,“我的人脉是我为兄弟们出生入死挣下的,什么时候成了楚家的?这个条件,不可能!” 楚家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野心不小啊。一早將自己送进军营,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吧。楚南玥心中冷笑。 此言一出,景寧侯锐利的眼睛望向楚南玥。 五年不见,这丫头比他想像中成长了太多了。原本亲自从小时候顺服的忠犬,似乎已经不受控制地变成了一匹嗜血的狼。 楚南玥在堂上来回踱著步,看样子是在等楚家人做出最后的决定。 “我再说一遍,我放了楚南瑄,我与楚家各不相欠!如果不愿意,那就免谈了!”楚南玥看上去已经耗尽了耐心。 看景寧侯不答应,眾人都不敢说话,但又都焦急万分。 看楚南玥转身要走,景寧侯急忙喊住了她:“玥儿,你先等等!” 第十一章 吃饭都是在受罪 “想通了吗?若你们答应,现在我就能派人去把楚南瑄从军营接回来。”楚南玥继续道。 楚大人看著景寧侯还不开口,不禁急了:“父亲,您还犹豫什么?快答应呀!人脉事小,瑄儿可是咱们楚家崛起唯一的希望,您不救他,楚家的將来怎么办?” “你住口!”景寧侯怒斥一声。 他实在为这个儿子的不爭气而痛惜,眼光如此短浅,他又怎么安心將楚家交到他的手上? 楚南玥有勇有谋,必然会是楚家的助力。就这么放弃了,关係一刀两断,未免太过可惜。 但景寧侯一生只有两个儿子,长子还早早战死沙场,没有留下血脉。如今楚家这一代,只有楚南瑄一个男丁。若还有其他人,景寧侯也不至於让楚南玥从小女扮男装,一切为著楚南瑄谋划。 景寧侯看著眾人望著他的迫切眼神,终於妥协般开了口:“好,我答应你,只要放了瑄儿,从此你与我侯府各不相欠!” “好!侯爷痛快!”楚南玥拍了拍手,將周元騏招了进来,“元騏,你现在就去营中提人,亲自把楚南瑄送回景寧侯府。” “是!將军!”周元騏领命离去。 没过半个时辰,周元騏就骑著快马將人领了进来。 楚南瑄身体弱,在军营里一连关了几日,又在马背上顛簸,此时一落了平地,就忍不住吐了起来。 楚大夫人赶紧去扶住人,一边为楚南瑄拍著后背,一边破口大骂:“楚南玥你好狠的心啊你!他可是你的亲哥哥!你就这么虐待他?!” 楚南玥冷漠地看著二人,这几日里,她楚南玥让兄弟们好吃好喝地招待著这位大哥,何来的什么虐待?! 楚南玥冷笑一声:“你何不看看他身上可有半点伤痕?现在这个反应,不过是平日里好吃懒做,身体太差的缘故。” 楚南瑄才被关了许久,又遭楚南玥鄙夷,不禁怒火中烧:“你这个楚家的叛徒!祖父费心养著你,就是为了替我卖命的。不认清自己的身份,还敢对母亲这么说话?” 楚南玥眼神一寒,伸手捏住楚南瑄的下巴,略一用力,就听见楚南瑄忍不住求饶。 她勾起红唇,瘮人的话语轻轻吐出:“楚南瑄,看来你被关得还不够。这也实在是怪我,是我对你太过客气了,你的嘴才会这么脏,你还有力气在这里叫。” 下一刻,楚南玥一把鬆开了楚南瑄,楚南瑄一下子瘫软在地。 而楚南玥则是拍了拍手,仿佛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有些嫌弃。 “元騏,我们走!”楚南玥扭头离开。 一队亲兵气宇轩昂,跟在楚南玥的身后,楚南玥一路走出楚家,再也没有回头。 “祖父!您也不管管这丫头!她从前不是最听您的话了吗?”见楚南玥一走,楚南瑄的跋扈劲儿又来了。 “她现在哪里会听我的话?”景寧侯冷哼一声,“你以后也不必再提她,她已经和我们侯府两清,再无干係了。” “什么?”楚南瑄不明情况,吃惊不已。 “好了,瑄儿,你回来就好,快进屋歇著吧。”楚大夫人低声哄著。 楚二夫人看著院里的人都走乾净了,便想著看看旁屋里的楚南芯怎么样了,可还没走进房,就听到楚南芯大声呵斥的声音。 “滚!谁让你们把镜子放在我屋里的?是在故意嘲笑我吗?!都给我滚!” 楚二夫人嘆了口气,贴身侍女为她打了帘,她刚一走进屋里,就差点被楚南芯扔出来的铜镜砸到。 铜镜砸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楚二夫人摸著胸口,惊魂未定。 “芯儿,又在生什么气呢?”楚二夫人坐下,看著一脸焦躁的楚南芯。“刚才你姐姐回来,你怎么也不出来?” “娘,你看看我的嘴,我现在还怎么出门呀?你让我见她,不就是让我在她面前丟人嘛!”楚南芯气道。 当时她与楚南玥爭论几句,没想到楚南玥竟然真的拿起针线在她嘴上缝了三针!痛得她死去活来! 虽然事后楚二夫人立刻请了最好的郎中来医治上药,但短期之类伤口难以癒合,她连吃饭都是在受著罪! 更別提她现在看上去奇怪的样子,楚南芯最在意自己的样貌,可现在连镜子也不敢去照了。 楚二夫人心疼地看著自己的二女儿:“芯儿,你快少说几句,你的伤不能总这么乱动,答应娘,好好养著,这样才能恢復得快。” 楚南玥和楚南芯虽是双胞胎姐妹,但楚南玥自小被大夫人养著,她总觉得与自己没什么感情,不如她一手养大的楚南芯贴心。 这次的事,楚二夫人也如往常一样,很自然地偏向了楚南芯这边。 “娘,谁说我不说话就能好得快了。”楚南芯在楚二夫人怀里撒著娇,“您替我好好修理下楚南玥那个贱人,我高兴了,才能好得快呢。” 楚二夫人没有纠正楚南芯不恰当的说辞,反而顺著她,温声安慰道:“娘也想呀!可是你那姐姐翅膀硬了,別说是你娘,就是你祖父也奈何不得。如今和咱们侯府断绝关係也好,你也不用管她,咱们母女好好过咱们的日子就好了。” “好吧,芯儿不管她了,芯儿只爱娘一个!”楚南芯乖巧地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又聊了好一阵子,等楚二夫人离去,楚南芯瞬间变了脸色。 “你去给我跑一趟。”楚南芯在侍女耳边吩咐道。 “二小姐,您不是说不管大小姐了吗?”听到楚南芯的吩咐,侍女有些吃惊。 “她把我的脸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这么轻易就放过她,岂不是便宜了这个贱人?”楚南芯笑著,因为嘴唇的疼痛,她的五官都显得扭曲起来。 “楚南玥!你又是什么货色?!先是毁了我的脸,又將宇哥哥当眾退婚,让他下不来台。祖父和父亲放过了你,我可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楚南芯摸著自己那张与楚南玥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恨恶之心愈发浓烈。 第十二章 將军威武! 將军府中。 楚南玥回想著景寧侯的犹豫,她原先觉得在景寧侯眼里,大概只有楚南瑄这一个人是重要的。 可现在看来,极有可能连楚南瑄也並非是他的软肋。 她这位祖父眼中,只有楚家的荣辱兴衰最重要。 若今日不是楚南瑄,而是楚南芯的话,不用想,她这祖父是万万不会答应条件的。 楚南玥长舒一口气,今日自然是没吃到什么亏,恰恰相反,她倒是还因此被提了个醒。 要想牢牢地掌握军队,人脉极为关键。 楚家如此贪得无厌,拼著命都想要占去她的人脉,便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楚南玥原先並不在意所谓人脉,她更没有为著自己的利益与將士们结交。上了战场一道搏杀,便是她楚南玥的兄弟! 但也正是因为她性格豪爽,一向真挚待人,这五年来她在军中积攒下不少人脉。不说是眾將士唯她命是从,但也是处处都能说得上话,一呼百应! 可现在楚家在旁虎视眈眈,楚南玥不得不打算细细筹划一番了。 任由楚家的势力埋在军中,是个祸根。 楚南玥想著这几年在景寧侯的安排下,在军中塞了不少楚家宗族里的人。 上一世,她最初也反对过,因为那些人並无真才实学,都是绣枕头中看不中用,在军营里也是一味好吃懒做,並未真去为朝廷拼命。他们只在军营里卖弄人情,收买人心。 可景寧侯痛斥了楚南玥,说她不顾大局,楚家到了他们这一代人丁零落,族中兄弟帮衬,应该感激才是。 楚南玥无法拒绝景寧侯,这才种下祸根,后来给了楚南瑄吞噬自己军营势力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便唤来了周元騏,问道:“朝廷对我的封赏,消息可曾传到军营里吗?” “回將军,军中只听说是楚將军被封为一品宣威大將军,並未提及名字。”周元騏想了想道。 楚南玥听到一喜,军营与朝堂之间消息闭塞,军中与她一起被封赏的將军虽然知道她是楚南玥,但往下官阶略低的,可就不一定了。 而这次封赏的消息,大概是军中將士一听是楚將军,就理所当然认为是楚南瑄,万万想不到他们互换了身份,现在真正得了將军之位的是楚家嫡长女楚南玥。 “好!今晚我们就回军营一趟!我得了封赏,也该告知眾將士,大家一同畅饮一番!”楚南玥道。 大军本该於她受封赏的当天就也举行庆功宴,但是军中一批老將军执意要等楚南玥回来才一起庆功。 京郊营帐中。 楚南玥仍是从前那副男子装扮,一身戎装。她轻挑著细眉,似乎在等著什么人的到来。 周元騏已奉她之命在军中先行散布消息,言说楚將军受封,第一批要奖赏的必然便是同族的楚家人。 从楚家出来的那批人,听到这消息,早已迫不及待地想来邀功领赏,也沾些好处。 趁著楚大將军的庆功宴还没开始,眾人就三五成群,结伴进了將军主帐。 楚南玥看著人已到的差不多了,便假意开了口:“如今本將军得了一品宣威大將军之位,要重塑军营,楚家正是用人之际。可当年楚家进人,错综复杂,总要细细摸清了才好行赏。” 楚家子弟看著楚南玥主动提起封赏,忙上前提议:“將军这还不简单吗?末將们手中都有名册,谁是我们的人,一目了然。” 果真近水楼台先得月,当年想方设法进了军营,遭罪几年,也並没有白受罪。 “好。”楚南玥敛眸望著呈上来的名册,“元騏,快收好了。” 好极了,她原本还想著要多费些功夫,没想到楚家虽然人才不行,但这抢功名的事倒是在行。 “那將军,这封赏的事……”楚家子弟垂涎道。 楚南玥笑:“一切等今晚庆功宴再说吧。” 夜色降临。 將士们点起了篝火,围坐在一起。 楚南玥披著黑色长袍,夜幕掩映之下,颇有將帅凌冽威严之气。 “楚某不才,蒙兄弟们不弃,几年来跟著我在刀尖上討饭吃。如今得胜归来,皇上已封我为一品宣威大將军,还赐了府邸,赏了金银。”楚南玥声音清亮,“常言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在战场上拼了性命廝杀,如今得胜回朝,能与家人团聚。我没有什么能回报诸位,唯有將皇上亲赏的黄金千两分赠给诸位,略表心意!” “將军威武!將军威武!”全军將士听到楚南玥之言,无不激动万分。 楚南玥看著眾人,却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道:“但有一事,事到如今我不得不直言相告。我不是楚南瑄,而是楚家嫡长女楚南玥!” 此言一出,军中唏嘘一片,无不震惊万分。 只有楚南玥身边的周元騏与亲兵们面色如常。 楚家子弟也惊恐地望向楚南玥,同为楚家人,更是军中共事五年,他们从不知道楚南瑄与楚南玥互换了身份,这位將军竟是个女子! “楚將军之言,句句属实。”周元騏站了出来。 眾將士看是楚南玥亲信出来证实,又见楚南玥今日装束虽与平常一样,但束髮已並非男子那般束法,五官也有女子的柔和。 其实仔细看去,楚南玥的身高也確实比其他將领略低,於是便已经信了七八分。 “楚南瑄身体不好,於是我三岁便以男子身份行事,后来更以他的身份进入军中打拼。但如今我已经在皇帝面前稟明此事,诸位也不必有所介怀,一切如旧。”楚南玥解释起原委。 眾將士虽不是朝堂中人那般心细如髮,但听楚南玥的意思,就连皇帝也並未治楚南玥的罪,反而是赏了她。 又想起大长公主殿下当年也是如此,以女子身份征战沙场。 军中男儿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认准了一点,那就是智谋能力。 楚南玥多次用奇谋歼灭敌军,鄴城大战更是我朝以来最酣畅淋漓的胜仗! 而楚南玥不仅有著智谋,还体恤下属,一视同仁,现在还拿出黄金千两赠与他们,而自己分文不取。 第十三章 往她身边塞人了 千金易得,良將难求。 眾人都是发自內心地愿意追隨楚南玥,报效朝廷。 於是將士们异口同声:“楚將军,我们都只认你这个人!今后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看著军中兄弟振臂高呼,楚南玥眼角微湿,举起酒杯道:“仰仗兄弟们看得起,今后只要有我楚南玥在,便不忘兄弟们今日之恩!” “將军威武!將军威武!” 眾將士的呼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军营之中都是一片欢腾景象。 之后楚南玥论功行赏,依照军功给將士们升了级。 “楚將军,您先前说的封赏之事……”一位楚家人站了出来,提醒道。 他是楚家远亲,当时是塞了钱才进了军营,如今是楚家在军中爬得最高的人,不过也只是一个都尉。 此刻见楚南玥赏了很多人,却没有楚家的人,不禁有些愤愤不平。 “请问楚都尉,你在这五年中可曾带领將士们取得过什么战役的胜利,或是亲自斩杀了多少敌军首级吗?”楚南玥看著他道。 楚都尉一时答不上来,想起下午时楚南玥的许诺,便气不打一处来:“可我是楚家的人!你要走了名册,不就是为了封赏我们吗?” “谁说我的目的是要封赏你们了?”楚南玥冷哼一声,“今日拿了名册,我就是为了把你这样的无用之辈驱离我军中!” 楚南玥说话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击得楚都尉后退一步。 他料到楚家一定是生了变故,可没想到同是楚家人的楚南玥会一下翻脸,要將楚家眾人连根拔起! 他不由衝到了楚南玥面前,急道:“別忘了就算你虽是个女子,不是你大哥,但你也姓楚……” 楚南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姓楚,但我已经不是楚家的人了!” 楚南玥面对面前的一干將士,认真道:“在昨日时,我便已经与楚家再无干係!如若不信,眾位可以亲自问问景寧侯。” “所以从今日起,我军中將士,只有有真本事的人,才能留下!酒囊饭袋者,我楚南玥一个不留!”楚南玥又正声道。 话一说完,楚南玥就转身进了主將营帐,留下那批楚家人颓丧地坐在地上。 景寧侯府。 楚大人得了消息,忙去稟报景寧侯。 好不容易渗入军中的势力,如今都成了废棋。 “你现在知道,失了楚南玥这个人,会有什么后果了吧。”景寧侯看著自己的儿子,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从前的苦心,儿子都明白了。”楚大人懊悔不已。 要早知道他这位女儿如此不留情面,竟將楚家好不容易经营的势力拔起,他便不该那么轻易就同意与楚南玥划清关係。 “罢了,说到底也是当初送进军营的人不爭气。我早已叮嘱过他们,要歷练自己,多学多做。可他们呢?一味享受!都是些没用的废物!”想起他在军中投入的金银,景寧侯怒气难抑。 楚大人小心地看著眼色,安抚道:“父亲息怒。为了他们这些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值得。” “你也是一样!”景寧侯嘆息道,“你不爭气也就罢了,瑄儿的身体和前途你要上心!可不要让侯府的百年基业,都毁到了我们手上。” 如今朝中势力暗中风起云涌,他为了侯府未来,也需要做出新的谋划。 將军府中。 楚南玥正在犯著难。 青霜看著桌上品相不佳的菜,终於忍不住开了口:“將军,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两日她们努力精进厨艺,可是这功夫可不如喊打喊杀那么简单。 楚南玥嘆了口气:“是我疏忽了,当时招你们入府单看了身手,没想到你们都不精於厨艺,也是难为你们了。” 倒不是她口味挑剔,若只她一个,哪怕还是同军营里一样的饮食,她也不在话下。 可是偌大一个將军府,每日少不得宾客迎来送往,到时候就拿这样的饭菜招待,显得是她楚南玥不知礼数似的。 “那……將军,不如我们再去挑几个合適的?专门负责后厨事宜,其他事用不著她们。”青霜建议道。 见楚南玥点头答允,青霜立刻同周元騏一道出了门。 快晌午时,青霜领回两个中年女子,並两个小丫头。又听说这两个中年女子厨艺精湛,原是从败落的王府里出来的。而那两个小丫头,则是別的府里重新变卖出来的。 楚南玥目不转睛看著她们,没看出人有什么问题。倒是意外地觉得其中一个帮厨的小丫头长得眼熟,但一时又记不清是在哪里见过了。 將军府中实在缺人。楚南玥让她们四人先试著准备了一顿午饭,吃著色香味俱全,手艺老道,也就满意地將人留了下来。 “青霜,她们四个你看著怎么样?”屋中无人,楚南玥问起青霜。 与青霜一批的那七八人,她这几天都是考察过的,算是可信。 但今日新来的四个,她不敢掉以轻心。 在这个关头,楚南玥总觉得楚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青霜想了想,道:“將军,其他三个倒是老实,只有那个叫春桃的小丫头不太对劲。” 楚南玥回想著她眼熟的那个丫头,大概她就是春桃了。 “她是不是不大安分,总在別人的位置上乱翻东西?”楚南玥问。 “真是神了!將军!春桃就是这样的。还不止这样呢,她有几次抢著接过厨娘手里的汤,还打开好几次去瞧,不过都被奴婢发现给及时拦住了。”青霜回道。 汤?楚南玥一下瞭然。 新进府的人这样没有规矩,並不是没有经验的缘故。十有八九,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在將军府不过几日功夫,就有人按捺不住,往她身边塞人了吗? 楚南玥施然一笑:“为什么要拦?青霜,既然她入府才半日就迫不及待地想动手,那我们就该给她这个机会才是。” “將军的意思是……”青霜的眼睛与楚南玥对视,反应过来楚南玥的主意,忍不住拍了拍手,“青霜明白了!” 第十四章 我没打算放过她 小厨房里,春桃琢磨了一个下午,都没有寻到机会下手。 傍晚时,她想起主子对她下达的命令,心中愈发急切,添柴的手停了下来,站在门口发呆。 “春桃,春桃!”青霜在门外不耐烦地喊道。 “哎!奴婢在!”春桃听到声音,终於反应过来,走到门外。 “將军有点饿了,要两位妈妈做碗银耳莲子羹来。”青霜吩咐道。 “啊,那两位妈妈都不在,由奴婢来做吧。”春桃找到机会,主动请缨。 “这……”青霜装作为难的样子,很快又妥协下来,“真是的,这个关头怎么就没人了呢!將军正等著吃呢,你做也行!快点啊。” “是!奴婢马上就好。”春桃点头。 青霜出了小厨房,春桃就添柴熬起了莲子羹,快熟时,她连忙偷偷打开一个小瓶,往里面倒了些粉末。 待做好了,便亲自端给了楚南玥。 楚南玥正拿著一本兵书钻研,看到春桃跪在地上,便扬了扬手:“先起来吧,放到桌上,我过会儿再吃。” 春桃想著早点完成任务,不由著了急:“將军不是饿了吗?还是早些吃吧,温度正好。再放下去,这莲子羹就不好喝了。” “可我又不想喝了。”楚南玥放下书,不悦地望著春桃。“我喝与不喝,需要你教我吗?你从前的主子就是这么教你衝撞主子的吗?” “奴婢知错了!”春桃见楚南玥发怒,嚇得僵在原地。说到底楚南玥是一个將军,与府里非打即骂的小姐不同,惹恼了她是会杀人的! “你叫春桃是吧?看你忙了一整天,吃饭了吗?”楚南玥突然又恢復了先前的淡然,温和地问。 “回將军的话,还没有。”春桃不明所以,老实回道。 楚南玥將桌上的莲子羹推了过来:“那你一定饿坏了,这莲子羹赐给你喝了吧。” “奴婢不敢!”春桃嚇得嘴唇发抖。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你不用怕,我也经常给青霜赏赐,她就没有你这样胆小。”楚南玥笑道。 “可是……这是给將军的,我怎么能……”春桃说话直哆嗦。 “给你你就喝!若你不喝,本將军才会生气!”楚南玥没了耐心。 春桃端起莲子羹,双唇抿在碗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看了出来,楚南玥多半是已经察觉了。可要她喝下莲子羹,她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楚南玥依旧不为所动,只见春桃终於受不住压力,跪倒在地:“春桃是听命他人,逼不得已,求將军恕罪!” 青霜走过去拿走莲子羹,用了银针试毒,向楚南玥稟告道:“將军,这莲子羹里確实有毒,还是一种江湖常见的毒药,粉末状无色无味,能溶於水,服食者三日之內,容貌尽毁,且无药可医。” 要毁掉一个女子最为看重的容顏,其心思之歹毒,昭然若揭。 “你的主子真高明啊。”楚南玥嘖嘖嘆道。 她站起身来,看著跪倒在地上的春桃,眼神渐渐透出了寒意。 青霜手中的匕首抵住了春桃的脖颈:“说,你是谁派来的!” “不……奴婢不能说!”春桃想了想自己的结局,拼命地摇了摇头。 “那让我来猜一猜。”楚南玥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盯著她。 春桃眼神闪躲,只听见楚南玥篤定地开了口:“是我那好妹妹派你来的吧。” “怎么会……”春桃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將军?”青霜显然也吃了一惊,“您还没审问呢!” “不用审问。”楚南玥漠然道,“能对我的容貌如此痛恨的人,世上除了楚南芯,我想不出第二个人来。若真要说个理由,我从军前见过楚南芯,对她身边的侍女都有点印象。” 当时她外出从军,自然放心不下唯一的妹妹,对著楚南芯的侍女们叮嘱了许多,连她们的面容都熟悉。 可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里用上。 “楚將军饶命!是二小姐逼著奴婢做的,她平时在府里,就对著奴婢非打即骂。她让奴婢在闹市里等著,將军府来了人就主动上前。如果奴婢不做,她会打死奴婢!”春桃哭了起来。 “行了,我当然不会杀你。”楚南玥最烦女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此刻更是头疼。“楚家你是回不去了,但我也不敢用你,你还不如换个地方生活。” 说著楚南玥便让青霜拿了银子,送春桃离开,春桃千恩万谢著走了。 “將军,您就这么轻易放人走了,那这人证可就没了。”青霜大为不解。 “你以为送到楚南芯面前,她就会认罪吗?”楚南玥反问。“这丫头並非她的心腹,而且已经转卖了出来。到时候她只要一推,自然一乾二净,你挑不出错来。” 青霜气愤起来:“那咱们就这么放过楚南芯吗?” 楚南玥看著桌上的碗,莞尔一笑:“我没打算放过她。不给她一点惩罚,她大概学不会老实做人。” “那將军可是要让她自作自受?”说著,青霜將春桃留下的小瓶拿了起来。 “不用!”楚南玥摇头道。 用计谋毁掉一个女子的容貌,这种腌臢事,她楚南玥不屑於去做! 青霜听出她的意思,便建议道:“將军,那不如青霜给您出个主意?” 景寧侯府。 是夜。 楚南芯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樑上隱约有人影闪过。她沐浴完毕,吃了盏桌上的茶便去睡下。 第二日。 还没天亮,楚南芯便觉得嗓子干得冒烟一般,口渴不已。 她急著喊人倒水,喉咙一个滑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楚南芯清了清嗓子,最终终於发出了粗糙的嗓音,顿时被自己嚇得哭了起来。 外面的侍女听到响声,赶紧进来查看,见楚南芯突然嗓音沙哑如壮年男子,急忙跑去给楚二夫人报信。 “二夫人,不好了!二小姐她……” “芯儿她怎么了?”楚二夫人的心都揪起来。 “她的嗓子不知道为什么,说话像个男人,现在好像快发不出声了。”侍女哭著回道。 第十五章 你是对景寧侯的决断不满? 楚二夫人最是將楚南芯视为掌上明珠,一听到楚南芯有个好歹,急得赶紧遣人去请了郎中。 侯府到底是显赫人家,自家府里就有医术精湛的郎中,楚二夫人將人唤来,二人同往楚南芯房中。 “娘……”楚南芯的眼睛都已哭红,嗓子沙哑一片,勉强能听清说了什么。 楚二夫人看在眼里如五雷轰顶,昨日还好好的女儿,怎么就成了这样? “先生快看看,我家芯儿到底是怎么了啊?”楚二夫人坐在床边,已经心急如焚。 大夫用丝线诊著脉象,低声道:“楚二夫人,二小姐这不像是生病,倒像是……中了毒。” “中毒?!”楚二夫人惊呼。 “是中毒,倒是並不那么严重,二小姐这嗓子半月不可发声,老朽给开上几服药吃上,半月后就可恢復说话。”郎中回道。 楚二夫人这才放下悬著的心,赏了郎中银两,叫侍女將人送出府。 “母亲,是楚南玥!一定是楚南玥给我下的毒啊!她想让我死……”楚南芯哭闹道。 她派出去的人一直没回来,多半是被楚南玥发现了,现在楚南玥是来报復的!一定是! “是她?”楚二夫人惊讶,“玥儿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这次回来后,楚南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怎么认楚家人了。但是依照楚二夫人往日对她的了解,她是不会这么平白对自己妹妹下毒的。 “母亲!您现在是站在给我下毒的人那边了吗?”楚南芯气道。“您忘了之前楚南玥缝我嘴的事了吗?母亲,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受过这种委屈。楚南玥针对我还有什么理由吗?母亲,她就是恨我!就是嫉妒我比她更受母亲的宠爱!” 都是因为楚南玥!最疼她的祖父这一次对她的伤竟连问都不问,父亲和大夫人也只是偶尔看过两次。 全府上下,最终只有楚二夫人,也就是她的亲母时时牵掛著她。 “狠心的丫头!”听楚南芯这么一解释,楚二夫人也相信起来。“她再囂张跋扈,也是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治不了她?!” 楚二夫人看著哭得梨带雨的楚南芯,忍不住心疼:“芯儿,娘给你做主!我们这就去找她!让她给你赔罪!” 楚南芯一听楚二夫人会为她撑腰,也就没了最后顾虑,点了头。 楚家备下车马,楚二夫人与楚南芯一道来了楚南玥府上。 刚到了府门外,二人就被拦了下来。 “楚將军有吩咐,没她的命令,任何閒杂人等不得入府!”周元騏正声道。 楚二夫人听到那句閒杂人等,气得快要昏死过去。 “我是楚南玥她母亲!她也不让进吗?”楚二夫人轻蔑地望著周元騏,“你一个下人,老实稟告你家將军就好了,別自作主张!” 她这个女儿是真的风光了!做了將军,有了府邸后,就拿起架子了。 “原来二位是楚家的人。”周元騏拱手,“抱歉,那就更不能让二位进去了。將军吩咐过,楚家的人任何时候她都不会见。” “是我当年怀胎十月生了她!”楚二夫人怒目圆睁,“她这个不孝女!行!她不见我也可以,但是她给她妹妹下毒,做出这样的事,楚南玥必须出来给她妹妹一个说法!” 听到楚二夫人对楚南玥的指控,周元騏依然不为所动,只是漠然重复著方才的话:“將军不会见的,二位还是请回吧。” 见不到楚南玥,楚二夫人索性当街喊了起来:“瞧瞧我们当朝一品宣威大將军!当了官,忘了自己的家人,如今连亲妹妹都狠心下毒!我这当娘的来討个说法,她连门都不让我进呀!” 周元騏皱眉:“楚二夫人你这么喊,是失了自己的身份。” 身为侯府二夫人,当街破口大骂,简直如同泼妇一般。 “我才不管什么身份,我只要见楚南玥!”楚二夫人继续大喊著。 “来人,把她们赶走!”周元騏命令道。 府门外的亲兵上前驱离,而楚二夫人和楚南芯则死活站在那里不走。 “將军有令,请她们进来。”青霜走了出来,通传道。 楚二夫人得意地看了周元騏一眼,而后带著楚南芯一起进了府。 “这大早上的,楚二夫人来我府门外大喊些什么?”楚南玥坐在太师椅上,睥睨著走进来的二人。 “没有礼数!我是你母亲!我进了屋,你还没事儿一样坐在那儿,不起来给我上茶?”楚二夫人看著她那大女儿可能眼里压根就没她。 “没记错的话,是你当初求著我放了楚南瑄,是你家景寧侯答应了我以后与楚家恩断义绝,再无干係。难道你不是楚家的人?”楚南玥好笑地看著二人,她將语气略扬,又问,“怎么,你是对景寧侯的决断不满?” “没有。”楚二夫人连忙否认。 她没想到楚南玥会给她安这个罪名,不满景寧侯……她的夫君尚且不敢,她又怎么会? 可就这样被楚南玥呵退,难免没了脸面,於是又愤愤道:“即使没了名义上的关係,可看血脉,你和你妹妹可是双生姐妹,血浓於水,你就这么给她下毒,害她失了声,不怕楚家祖先给你降祸吗!” “真正该被楚家祖先唾弃的,恐怕是你这位好女儿才对。” 楚南玥还未说话,只听一道男子的清亮声音传来,抬眼瞧见,来人正是东陵烁。 “参见六殿下。”楚南芯看是当朝六皇子东陵烁,嚇得急忙拉著楚二夫人跪了下来。 “六殿下怎么来了?”楚南玥也站了起来。 依照礼法,多人同在一室时,地位最高者应坐在上座。 东陵烁却摆摆手,在楚南玥的身旁坐下,缓缓道:“凑巧路过楚將军府上,听见里面正吵得热闹,於是进来瞧瞧。” 又是路过,又是凑巧,楚南玥心中瞭然,但並不打算戳穿。 但既然东陵烁主动掺进来,就意味著他决意要管此事了。 於是楚南玥不再询问,而是等著东陵烁的开口。 第十六章 你倒是用心良苦 青霜上前给东陵烁沏了茶,而堂下跪著的两人,东陵烁迟迟也没有让她们起身。 等手中的茶喝了半盏,东陵烁像是才发现一般,扬了扬手:“快起来吧,荣生,你怎么不提醒我?” 荣生在旁看著自家殿下,这明里笑暗里坏的风格,真是太可怕了…… 楚二夫人和楚南芯的腿早已僵了,此刻终於能够互相搀扶著起来。 “说到哪里了?”东陵烁状似好奇地问道,“楚二小姐好像是有什么委屈。这样好了,既然碰上了,你们不如让我来主持这个公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让我来评判评判。” “那就多谢六殿下了。”楚南玥依旧泰然处之,並没有什么波动。 “多谢六殿下。”楚二夫人和楚南芯见东陵烁主动提出,自然不好拒绝,於是只能同意。 “楚二夫人,你要让楚將军向二小姐赔罪,可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正式询问,东陵烁收了方才的閒散,端起了严肃表情。 “回六殿下,楚將军刚回来时,就曾用针缝过小女楚南芯的嘴。今日她更是不顾姐妹之情,给芯儿下了毒,芯儿如今半月都不能说话了。”楚二夫人看著楚南芯流了泪,“六殿下明鑑,可以看看我女儿的伤势。” “有这回事吗?”东陵烁转头问起楚南玥。 “楚南芯当眾侮辱我军將士,我才代景寧侯处置。至於楚南芯中毒……我並不知情。”楚南玥回道。 东陵烁点了点头:“我朝最尊敬武官,既然是楚二小姐侮辱將士在前,那楚將军出手惩罚,杜绝楚家生祸,楚家应该感激才是啊。” “可是!芯儿中毒楚南玥不可能不知情!”楚二夫人急道。 东陵烁看著这位楚二夫人,分明两个女儿都是她所生,可竟偏心至此,实在可嘆。 他略想想从前楚南玥在家中的遭遇,心里便极为不快,眼神也跟著变为阴鷙:“证据呢?证人呢?楚二小姐在侯府中毒,最应该审讯管教的,是你侯府自己的下人,而不是来將军府胡闹!” 楚二夫人被呵斥地噤了声。 只听东陵烁忽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你们没有证据,就来污衊楚將军下毒。可楚二小姐就不同了,楚二小姐给楚將军下毒的事,可是人证物证俱全啊。” 闻言,楚南玥有些意外地望著东陵烁,不知他是何时去调查了此事。 “什么?殿下是说芯儿给楚南玥下毒?”楚二夫人吃惊地望著楚南芯。 楚南芯说不出话,只有含泪不停地摇头。 她心里心虚极了,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进六殿下的耳中的,但是如果她现在承认了一切,就在楚南玥面前再无翻身之地了。 楚二夫人看到楚南芯的反应,吃了一剂定心丸,坚信道:“芯儿她不可能的,不可能!” “来人。”东陵烁拍了拍手。“带上证人。” 话音一落,春桃与一个中年男子就被东陵烁的人押了上来。 “楚二小姐,你可认识这个人吗?”东陵烁让荣生將男子蓬乱的头髮拨开,缓缓问道。 看到楚南芯摇了摇头,东陵烁又指著旁边跪著的侍女春桃,而楚南芯则摇头得更加厉害。 身旁的楚二夫人已经认出了春桃是楚南芯身边的侍女,此时不可置信地望著楚南芯。 “瞧著楚二夫人还不知道吗?”东陵烁怜悯的眼神落在楚二夫人身上,“是这样。这个男人是在江湖上以製毒药为生的,楚南芯亲自去他那儿买了能够使人毁容的毒药。又派自己的侍女打入將军府,伺机下毒。” 说到这里,负责押解他们的荣生面露凶光,二人哆嗦著就將来龙去脉都说了个乾净。 “如果真是芯儿下毒,那楚南玥的脸为什么没事?”楚二夫人脸色难看起来,可她本能地选择了维护楚南芯。 “因为我没有那么愚蠢。”楚南玥淡淡回道。 青霜將那毒药的瓶子送到东陵烁的手上,也帮腔道:“六殿下说的没错,是將军不想闹得太难看,这才没有去侯府找说法,还放了春桃离去。” 不想东陵烁却不愿楚南玥受下这个委屈,暗中调查此事,不禁追回了春桃,还查出了製毒的人。 “芯儿,真是你给你姐姐下毒的吗?”到了这个地步,楚二夫人已经相信了东陵烁。 原来楚南玥会教训楚南芯,是因为楚南芯已经冒犯了她。就这么派人去將军府,还被人抓到,楚南芯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胆子…… 可事情一旦闹大,楚南芯被交到官府那里,又会受多少罪呢? 至於楚家父子,原本就已经对近日的楚南芯有了不满,这一次又会怎么看她? 楚二夫人心急如焚,情急之下,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芯儿年纪小,不懂事,一时糊涂才酿成大祸,只求六殿下能网开一面,不要处置她,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倒是用心良苦。”东陵烁狭长眼眸仍带著寒意,这时候不关心楚南玥的情况,倒是没忘记给楚南芯求情,真是世间少有的“好”母亲。 东陵烁忍不住细细望了眼楚南玥,见她面色如常,这才继续道:“一切处置,还是都看楚將军的意思吧。” 他放心將此事重新交到楚南玥的手里,正如楚南玥方才没有阻止他,任由他出面为她主持公道。 楚二夫人跪在地上,面容淒楚:“玥儿,娘求求你,求求你好吗……芯儿中毒的事我们也不追究了,你放芯儿一次吧,求你……” 如过去十八年来一样,一有事情,楚二夫人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让她像个大姐的样子,让著她。 楚南玥闭上眼睛,觉得有几分悲哀。 如果说此前她还对楚二夫人有一丝不该有的眷恋,那么现在,她已经觉得即使是多看这两人一眼,对自己都是一种嘲讽。 有一瞬间,她想要上一趟官府,让楚南芯定下罪名,或下狱或其他,总之冲一衝前世她对楚南芯的恨。 可理智促使她冷静下来,做出了决定。 “好,这一次我便放过她。”楚南玥最终说道。 第十七章 大局考量,你无错 楚南玥在朝堂未稳,一旦这件事情上了公堂对簿,那必然又引起眾臣的不满。 她纵然没错,也会惹上对母冷情,苛待家人的骂名。 而且她已经私下教训过楚南芯了,没必要再继续纠缠在这件事上。 楚二夫人喜极而泣:“玥儿,娘谢谢你!娘就知道你不是狠心的人。” “最后一次,楚二夫人平日还是对楚南芯悉心管教为好,若真有下一次,我绝不手软。”楚南玥警告道。 楚二夫人一见楚南芯没事,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她只怕楚南玥后悔,没再多说两句,就带著楚南芯告辞,一路灰溜溜地回了侯府。 楚南玥看见二人离去,脸上的神色才缓和了些,挑眉望著坐在那儿的东陵烁:“事情已经了结,六殿下平日日理万机,还不走吗?” 东陵烁轻笑:“劳楚將军掛怀,我过会儿便走。” 楚南玥心中不由一记白眼,她只客气了一句,这东陵烁还真会接话。谁又掛怀著他了? 而她又想起今日东陵烁跑来这一趟,又为她出头,不禁话语客气了些,认真道:“今日的事,谢谢六殿下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东陵烁的眼神如水般柔软。 可楚南玥却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坚定,像是一团温暖的火,想要团住她这颗冰封的心。 她几乎找不出话来回东陵烁,而东陵烁则小心翼翼地问著她:“楚將军……今日是在难过吗?” 楚南玥明白了他的意思。 依照寻常人家,自己所有的亲人心里都没她,就连亲生母亲也一味偏心,不顾她的感受。或许在东陵烁眼里,自己是会崩溃的吧。 楚南玥更是隱约记起,这一年与东陵烁共事时,他们偶尔提及家人,自己每回表达的也是对家人的想念与担忧。 可是没人知道,她楚南玥是个死而復生的人!是在亲人的利用之下悽惨死去,极尽悲凉的棋子。 那么,如今这样的反差,东陵烁能理解吗? 楚南玥深吸了一口气,道:“从前之事,多非我所愿。我如今脱离楚家,为自己而活,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没什么难过不难过的。” “那便好。”东陵烁神色轻鬆了许多。 楚南玥意外:“你不会觉得我无情无义吗?” “这几日我也算是见了楚家人几次,他们的为人我已经摸清了七八分。我关心的只有楚將军的心情,他们如何,与我有什么相干?”东陵烁坦然道。 楚南玥听得前句,只觉得东陵烁心思縝密,观察细致。而她听到东陵烁的那句“关心”,便又隱约察觉到一丝莫名的曖昧,忙换了话题:“那我轻易放过了楚南芯,你也不会觉得我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吗?” “处置人简单,但楚南芯还代表著景寧侯的脸面。”东陵烁会意一笑,“为大局考量,你,无错。” 听到东陵烁处处都与她相通契合,知她心思,楚南玥不由愣在了那里。 东陵烁与她不过是共事一年,她此前也未发觉东陵烁的特殊。 她重活一世,已经看清了太多的事情,也看淡了很多。她做的事,也不再奢求会有一个人全然站在她这一边,彻底明白她的心境。 “楚將军,我有一言一直想嘱咐將军,但未得机会,今日请將军一定听我说。”东陵烁关怀地望著楚南玥。 楚南玥想起自己数次拒绝了东陵烁的帮助,又看他態度恳切,心便是一个鬆动:“好,六殿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东陵烁道:“我与楚將军在军中共事一年,楚將军的兵法如神,领军打仗不在话下。但將军不要忘了,战场之上,主將只需要对敌军使心计,军中將士之间,反而是关係简单。” 说到这里,东陵烁严肃了几分,顿了顿又接著说道:“但到了朝堂之中,文武百官盘根错节,关係复杂。楚將军征战在外,或许並不了解。可风起云涌之时,一切谨慎为上。” 楚南玥听在耳中,隱约觉得东陵烁是在暗示什么,可她对时局不够熟悉,又不便多问,只好先点了点头。 “六殿下的提醒,我都记下了,多谢。”楚南玥言简意賅。 东陵烁正要再说什么,堂外忽然跑进来一位侍卫,在他耳边匯报著消息。 楚南玥看到东陵烁脸上的笑意消失,面容冷峻不少,便起了好奇之心:“京中发生什么大事了?” 东陵烁並不见外,直接向她说道:“今日有大批难民涌进城里,引起很大骚动。若不出所料,明日早朝之时,就有人会上奏此事了。” 翌日朝堂上。 皇帝脸色阴沉。 今日刚一上朝,果真有文臣上奏,言明京城中难民成患,需要整治。 原来这五年来战事不断,百姓本就生活艰难。现在南方突然有了旱灾,庄稼颗粒无收,当地百姓无法生存,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到別处。 而京城在眾多城池中往往賑灾力度最大,粮仓最多。於是这些难民也就都匯集到了京城里,或以乞討为生,或仰仗朝廷开仓賑济。 可是人一旦多起来,又没有组织性,就容易生出祸事。 难民身上多有疾病,四处跑著很可能会传播瘟疫。有些穷凶极恶之徒,也趁乱行凶,偷窃財物米粮。 而最重要的是,京城粮仓也同样有限,看著不断涌进的难民,谁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眾位爱卿,依你们之见,这难民之患,该如何化解呢?”皇帝问道。 堂上文武百官先是议论一阵,而后逐渐安静了下来。都知道问题棘手难办,不敢轻易站出。 最终景寧侯第一个站了出来,建议道:“陛下,据老臣了解,那些难民他们做事没有底线,也不守国法。京城贵为一国之都,难民不能在京城久留,引起更大骚动。臣请求亲自带人將如今城中的难民都一一驱离,以绝后患。”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並未开口,似乎是在思忖办法的可行性。 而朝中不少大臣,都赞同地点著头,认为楚侯爷的方法能够有效治理难民之患。 第十八章 打朝中文臣们的脸 看朝中局势,楚侯爷已经稳操胜券,只等皇帝亲自点头。 而正在此时,楚南玥上前一步,道:“景寧侯的对策,末將认为有所不妥。” 话音一落,景寧侯的脸上已经不好看起来,朝中皆知楚南玥与楚家翻了脸,现在又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对他,他已经觉得失了顏面。 礼部侍郎王大人隱隱不满:“楚將军是武官出身,但应对难民问题是文官的长项,您公然反对景寧侯,难道有什么良策吗?” “建言献策,不分文官武官。”皇帝直接將礼部侍郎拂了去,“楚爱卿,你认为景寧侯的对策有何不妥,不妨一说。” 楚南玥知道景寧侯多年在朝中都有声望,如今如果不真正驳倒景寧侯,那百官必定不服。 於是楚南玥正声回道:“难民一事,並非那么容易解决,实际上是宜疏不宜堵。景寧侯之策只能管得了一时,若將难民驱离京城,京城確实无事,但难民也会继续涌进其他城池,所到城池,皆会如今日之京城。” “这確实是个问题。”皇帝点了点头,又转身向景寧侯道:“楚將军提出的意见,景寧侯可有什么反驳的?” “皇上,如今只论京城,更何况京城是一国重心,若纵容难民,只怕是连京城的安寧也保不住,又说什么其他。楚將军这是妇人之仁,不愿做这个恶人吧。” 景寧侯望了一眼楚南玥,又主动请缨道:“楚將军不愿,但老臣却愿意。京城百姓可是陛下的臣子啊。陛下,老臣请命,由老臣负责清理难民出京,先还京城百姓一个安寧。” 朝中重臣,也都家在京城,因为这两日家中备受难民一事的侵扰,早已心里积了怨气,对突然涌进来作乱的难民没有丝毫好感。 楚南玥轻轻拍了几下手掌,应道:“皇上,景寧侯说得好,京城百姓是陛下的臣子,需要一个安寧。但末將却也知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使是难民,也同样是陛下的臣子啊。” 楚南玥的话提醒了皇帝。方才的他甚至有些动摇,因为楚侯爷的方法见效快,雷厉风行,又有楚侯爷亲自带人去,或许用不了三五日,这京城的难民之患便可结束。 可转念一想,他这样的做法,若传至天下人口中,他又会留下怎样的名声? 於是皇帝威严道:“楚將军说得有理,朕也从未想过要放弃朕的子民,若真那么容易治理,朕今日也不会让眾位爱卿集思广益了。” “话虽如此,可楚將军一直都是在挑景寧侯的不是,也並未有什么良策啊。”堂上的大臣们暗暗不服。 楚南玥一个武官,虽品阶高,但如今没了战事,也该自觉地低调些,退到后面。 可楚南玥倒是好,一下子驳倒了楚侯爷,其实也是在打朝中文臣们的脸。 面对大臣们的敌意,楚南玥反而没被嚇到,不卑不亢道:“启稟皇上,末將方才其实也想出一计。” “楚將军快讲!”皇帝听了好一阵楚南玥的驳斥,此刻一听她果真有良策,一时有了精神。 楚南玥略一清声,缓缓道:“陛下,说起来,难民之患,是因为这几年战事不断,今年南方又有了旱灾。若想根治难民之患,就不能顾左右而言他,应当直面连年战爭给百姓带来的问题。常言道仓廩实而知礼节,难民们饥寒交迫之下,只能鋌而走险。而百姓正是因为相信京城,相信陛下,才远道而来,聚在京城。由此可见,朝廷该做的,不是对待仇敌的驱离,而是拼尽全力的賑灾。” 楚南玥一番话慷慨激昂,正是为百姓发声。 而百官听到如此直露的话语,都默而不言。 正是静寂之时,忽然听见一阵清亮的掌声,眾位大臣四下查看,才发现是站在列队之前的六皇子东陵烁。 东陵烁上前一步,满目讚赏之色:“楚將军这一番言论,正是忠言逆耳。” 楚南玥倒吸一口气,方才她只顾將心中所想全然说出,倒是忘记这样的话並不一定是天子会喜欢听的。 东陵烁的话是讚赏也是提醒,她忍不住偷偷去看皇帝的脸色,幸而皇帝面色如常。 皇帝思忖道:“楚將军说要賑灾,可据朕所知,这粮仓之中,余粮並不多,要从別处调粮,只怕时间上也是来不及。楚將军可有应对之策?” 楚南玥莞尔一笑:“朝廷虽然无粮,但军营却有粮草。” 朝廷军队大胜敌军,缴获敌军大量军械与粮草,只是粮草当时算不得什么值得炫耀的战利品,於是也並未特意提过。 不想这几日突然有了难民之患,粮草可谓是最好的救急之物了。 “原来楚將军一开始那么斩钉截铁,是因为早有计策。”皇帝听来觉得可行,也不禁缓和了脸色。 景寧侯立刻反对:“皇上,即使粮草充裕,也无法根治难民之患,难道要朝廷一直白养著那批难民吗?” “自然不用!”楚南玥回得乾脆,“皇上,賑灾只是末將的初步设想,至於各方协调,末將也有了主意,只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她说著,便跪了下来:“末將请命,由末將负责賑灾事宜,势必还京城一个安寧,也给难民们一个交代!” 皇帝扫视著阶下群臣,即使他们有所异议,可又无法提出更好计策,反观楚南玥之计,倒是值得一试。 於是皇帝道:“事到如今,只有楚將军和景寧侯献出计策,而景寧侯之计,朕並不看好。所以朕决定,將此事交与楚將军处理!” 景寧侯闻言,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皇上,楚將军征战沙场,可从未参与过朝堂事宜,只怕会……”一位景寧侯提携上来的大臣上前道。 他还未说完,只见东陵烁主动站了出来,道:“父皇,儿臣愿意从旁协助楚將军,共治难民之患。” “好,朕允了。”皇帝点头。 楚南玥在战场的运筹帷幄,皇帝有目共睹。但论起楚南玥的治理能力,皇帝心中確实也存有疑虑。 诸皇子中,东陵烁最为稳重,有他在旁协助必然是如虎添翼,皇帝因此而放心下来。 第十九章 等著楚南玥放粮 下了早朝,景寧侯走得极慢,他一瞧见楚南玥出来,便停下脚步,原来正是为了等楚南玥。 楚南玥蹙眉,正欲装作没看见般擦身而过,被景寧侯一下拦了下来:“等等!楚大將军,没想到楚將军这个连亲人都可拋弃的人,竟还会关心难民的死活。” 言外之意,是在反过来指责楚南玥的不是了。 “楚侯爷说得哪里话?”楚南玥笑,“楚侯爷不在意难民生死,也不在意亲人,这等铁面无私,才是让我等佩服!” “你!”景寧侯气结,“我已经看出了,楚將军今日朝堂之上与本侯针锋相对,是还恨著本侯吗?” 他心中明白,多年来將楚南玥作为一个楚家的工具来培养,楚南玥现在明白过来,如今一朝又有了身份地位,反过来报復也是有可能的。 “景寧侯言重了。”楚南玥双眸冰冷淡漠,“既然已经两清,那么我也並不会针对侯爷。难民是陛下子民,我仰仗陛下信任,尽心为陛下分忧,那是应该的。” “好!”景寧侯冷笑,“那本侯便拭目以待,等著看楚將军如何为陛下分忧!” 那群早已丧失理智与道德的难民,会听她楚南玥的话吗? 说完,景寧侯便愤然拂袖而去。 楚南玥略一敛眉,也正要离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楚大人等等。”原来是东陵烁。 东陵烁快步上前,与楚南玥並肩而行。 楚南玥想到朝堂上的那番维护,便先开了口,感激道:“六殿下原不必蹚这趟浑水,我可自请同户部的人一起賑灾。” 东陵烁笑:“这是你回朝后处理的第一件事,若户部的人有心不配合你,倒成了你的过错。而我们共事过,多少是有著默契的。” 楚南玥听著有理,又抬眼望见东陵烁眼神澄澈中满含暖意,恰如渐渐升高的太阳。 她一时发怔,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沉默著並不开口。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楚將军可是要回將军府?与我恰好顺路。”东陵烁又主动问道。 何来顺路呢?东陵烁的府邸,可是与她的將军府在两个方向。 然而楚南玥並不点破,只平静道:“多谢六殿下好意,但我是要去京郊大营,要先將粮草调回。” 东陵烁只好作別:“好,那明日开仓賑灾之时我们再见。” “六殿下慢走。”楚南玥道。 与东陵烁分別,楚南玥骑上乌云踏雪直往京郊大营而去。 周元騏已经等在那里,粮草零零总总加在一起算是不少,负责运送的车马已经备好。 “本將奉皇上之命,將我军粮草运入粮仓,明日开仓放粮!”楚南玥高声说道。 將士们隨声动身,將粮草装车,楚南玥骑马走在最前,周元騏领两路亲兵在沿途护送。 而沿途便遇上许多分散的难民,即使望见是朝廷的军粮,竟也无所顾忌地想要涌上前去夺点粮食,但都被亲兵们一一拦住了。 楚南玥深知,此刻运粮途中如果停下,很容易引起骚乱,得不偿失。於是狠心让队伍继续前行,將难民拦在外围。 好不容易到了粮仓,將士们合力將粮草尽数搬运进去,楚南玥不放心,又留下一批人专门负责看守。 粮仓外,楚南玥命人写了告示,许诺明日卯时,准时开仓放粮,难民每人皆可领粮。 消息一下,便一传十十传百,难民半夜里就已经齐聚在前面,等著楚南玥带人放粮。 次日卯时。 刚至破晓,一轮红日自东方冉冉升起。 楚南玥与东陵烁坐在粮仓之外,而周围围站著的难民们吵吵嚷嚷,秩序混乱不堪。 “大家安静!今日来的是一品宣威大將军,和当朝的六皇子殿下,皇上隆恩,马上便会开仓放粮,大家不必著急。”周元騏先来维护秩序。 楚南玥见周围声音小了些,便正声道:“想必眾位当中有不少人,昨日就已经看见了,朝廷已经备下不少粮草,大家一定是够的。但若是互相推搡,吵闹,就是耽误了后面的別人得粮,如果想早点领到,就请眾位稍安勿躁,排队领粮。” 在这个关头,说什么漂亮话也是无用的,反而有可能让人群更加不耐烦。而楚南玥三言两语说清其中利害,就是为了让难民们稳定下来情绪。 为了早日领到粮食,难民们终於自觉地排了队。 “开仓放粮!”楚南玥一声令下。 將士们分为三拨,一路將熬好的米粥、新蒸的馒头按份发给难民,难民先解决了目前的飢饿,情绪有所平復,便可去另一路那里领来米粮。最后,还可去东陵烁府中的人那里领得御寒的新衣。 看著賑灾事宜有秩序进行著,楚南玥与东陵烁二人都轻鬆下来。 “楚將军果然心细,我昨日还想,军粮或许未必能解近忧,今日便看到楚將军已经提前命人熬好米粥,为难民们备好了饭。”东陵烁道。 楚南玥反夸东陵烁:“军粮是眾將士搏杀换来,实际上將军府並未费半钱银子。而六殿下却是用自己府上的银两为难民买来新衣,可敬可敬!” 难民们吃饱穿暖,一洗刚进城时的“穷凶极恶”的样子,都恢復了往日平民百姓的安分。 二人正看著賑灾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忽然,人群中有一阵骚动,楚南玥心中一紧,以为是难民们有了爭执。 正要走近去看,楚南玥便被东陵烁止住了,拉在身后,东陵烁低声道:“不要靠近,是有人病倒了,看样子有可能是瘟疫。” 楚南玥倒吸一口冷气:“不行,现在人群太过密集,必须儘快將有病者隔离医治,儘早弄清是什么病症。” 而这个消息也不能大肆宣扬,否则人群一定会乱。 於是东陵烁先带了几个侍从,大家身上做了些防护措施后,才进入人群將病人抬了出来,先送去了京城最大的医馆,寿安堂。 楚南玥留在当场,和周元騏一起细细排查有可能同样患病的难民。 她心中不断祈祷,只希望並非瘟疫。没过一个时辰,东陵烁派人传信,要她同往寿安堂。 楚南玥未犹豫片刻,便將这边賑灾事宜交给周元騏,迅速往寿安堂而去。 第二十章 回乡重建家园 寿安堂里。 东陵烁坐在上座,正与寿安堂的坐诊大夫商討著什么,看见楚南玥进来,他才缓和了神色。 “不是瘟疫,是风寒。”东陵烁瞧见楚南玥眸中的担忧,急忙先说道。“但是人数看来不少,有些还有加重的趋势,若不及时医治,恐怕会出事。” 风寒也有传染的可能,加上难民居无定所,都是聚在大街上,一旦大规模传染,恐怕就无法控制了。 “楚將军,六殿下,你们刚才送来的那个人,草民已经救回来了。”坐诊大夫道。 “多谢先生妙手回春。”楚南玥喜道。 坐诊大夫为难起来,道:“楚將军,六殿下,草民知道你们是在賑济难民,是一番好心。可是草民开医馆行医治病,也是要赚钱的,这一个还好,你们如果有几十个病人,我们这里是接不成的。” “先生且慢,我们不会让先生白白耗时耗力,依我看来,完全可以做笔买卖,保证先生的寿安堂只赚不赔。”楚南玥想了想道。 “哦?那楚將军不妨说来听听?”大夫有了一点兴趣。 “您收下这些病人,作为交换,我將军府中眾人,从此只来您的医馆。名贵药材的採买,也只经手您的医馆。您看如何?”楚南玥商量道。 “楚將军也不至於如此誆草民,您的条件虽能让寿安堂获利,但还不至於让草民只赚不赔。”大夫笑著摇了摇头。 楚南玥心里焦急,正要再提高报酬,便听到东陵烁开了口:“若是加上我呢?” “这……”大夫犹豫了。六殿下贵为皇子,竟有意与寿安堂有生意往来,即使获利不多,那也是和皇家沾了关係,是多大的尊容。 “当然,先生世代为医,大概也不在意我们开出的条件。”东陵烁道,“这些条件不论,我却知道寿安堂最需要的是什么。” 楚南玥明白东陵烁的意思,也朗声道:“医者仁心,先生此番虽然並不挣钱,但却能获得好名声,难民无不感激先生医德。寿安堂歷经几世,仍能得百姓推崇爱戴,靠的不就是先生祖上的高风亮节吗?” “惭愧惭愧!”大夫朝著两人拱手,“大家如此看得起我寿安堂,正值朝廷困难之时,草民本就该义不容辞,可草民却被利益金钱蒙了眼。既然二位开口,此次寿安堂便开义诊,免费医治难民之病!” “多谢先生仁义!”楚南玥与东陵烁齐齐谢道。 当日,寿安堂便在馆中设了义诊,收下了所有的病人,积极进行医治。 难民之患初见成效,由此平静下来,再不见难民在京城盗窃伤人。 皇帝龙顏大悦,在隔日早朝上讚扬楚南玥策略得当,东陵烁也被赞宅心仁厚,处变不惊,使皇家爱民如子之名远扬。 眾位大臣通过此事,也对楚南玥大为改观,知道此人颇有谋略,不可轻视。 依照楚南玥下一步方略,皇帝又命旱灾附近的城池一同调粮,共同救济灾区。 米粮到位之后,巡抚大人也被派出,在南方重灾之城同时賑灾,確保了没有更多灾民继续流出故乡。 不到半月,京城中的难民数量不但没增,反而有了减少。 原来这半月里天降两次甘霖,旱灾稍缓,给了背井离乡之人一些盼头。 楚南玥深知,原来的土地必然需要人来耕种,难民的家园也需要人去重建。她也未忘记当时的承诺,难民不会久居京城,她会妥善安置难民。 於是楚南玥下了命令,让周元騏將难民全数召集到將军府。 难民心中明白这次是楚南玥救了他们,早已感激不已。一听是楚南玥召集入府,商討事宜,便都三三两两结伴而去。 等人差不多到齐,楚南玥开了口,先真挚询问道:“眾位这半月在京城中,一切还好吗?” 为首者率先回道:“多亏楚將军和六殿下,草民们有吃有穿,总算能活得下去了。” “那么,大家將来有什么打算呢?”楚南玥又问。 大家都沉默起来,旱灾太急,大家为了活命,都是抱著搏一搏的心態出了故乡,在异乡奔走。如今楚南玥问起打算,他们心里一片茫然。 楚南玥像是回忆到什么,拉家常一般道:“我征战在外,五年中风餐露宿,当时最想念的,还是京城的一草一木。因为这里是我的故乡,边疆之处也有瑰丽奇景,可我总觉得不如这里。不知你们可有同感?” 若有机会留在故乡,谁又愿意背井离乡? 被楚南玥之话触动,在场之人无不哀伤:“楚將军,京城一切都好,可我们同您一样,也更想自己的家乡。祖祖辈辈扎根在那里,不是为了活命,我们是不愿离开那儿的。” 楚南玥点头,温和笑道:“你们可能不知,朝廷已经去了你们故乡賑济,邻乡的百姓甚至在帮著你们重建家园,那里早已不是从前的破败景象了。” 闻言,人群中传来眾人交谈的声音。 “这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我在邻乡就有亲戚,他托人给我带了信。” “楚將军为我们做了这么多,她也不会骗咱们……” 楚南玥静静听著眾人的交谈,並不打断,待眾人都下定了决心,她才道:“当然,大家都去留都由大家自己做主,若不想回,我来负责给大家找些生计,在京城一样能生活。” 眾人归乡心切,都喊道:“我们想好了,我们打算回乡重建家园!” “好!”楚南玥赞道,“元騏,由你带人保护大家回乡。你们重建家园想必要费不少,这里是一百两银子,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还请大家收下。” 难民们又是一番道谢,而后相继踏上回乡之路。有一少部分不愿奔走的难民,楚南玥也帮他们安排了差事,有的在店铺里当伙计做事,有的在小摊上卖玩意儿,都安定下来。 於是京城之中,重获安定,百姓无不称讚楚南玥的善心。 因为民心之所向,楚南玥在朝堂中也逐渐稳固,更得皇帝看重。 第二十一章 要他当眾下跪不成? 难民一事一解决,眼见便快到了年关。京城中准备早的人家,已经在置办著年货准备过年了。 与將军府相邻的府邸,门口便掛上了红灯笼,喜庆的红色显得好不热闹。而夹在中间最为气派的將军府,反而是空荡荡的。 “將军,將军,咱们府上也该置办起来了,好好过个年。”青霜在旁提醒道。 確实,这是她在將军府的第一个新年,看著將军府里实在冷清,倒也说不过去。 楚南玥想起从前的日子,从军五年时,只顾战事,有几年连除夕之夜都没有想起,兄弟们在一起吃一顿好的,这年便算是过了。 而再往前想起,便是在楚家的新年了。楚南玥记得,每逢新年,楚大夫人便会把楚南瑄接回家中,楚二夫人也会將楚南芯打扮一新,穿著华丽的新裙,上身是暖和精致的夹袄。 而楚南玥自己,早已经穿惯了男装,即使新年,也从未换过女子裙装,更不提打扮。 於是新年时,她也不爱掺和这份他们的热闹,而是在祖父房里,听他考自己圣贤书籍,听他讲如何用兵。 楚南玥乐此不疲,也感激祖父的教导。可这份祖孙之情,在如今经歷种种事之后,再回想时,都变了味道。 楚南玥算著日子,问青霜道:“今日是十五吧?” “原来將军还记得日子,奴婢以为將军不打算过年了呢。”青霜忍不住笑。 “明日是腊月十六。”楚南玥低声自语一句。 怎么会不记得,旁人的生辰她不在意,可祖父的生辰她已经记得根深蒂固了。每年腊月十六,她都不忘备下生辰贺礼,即使在军中,也是想方设法托人提前很早去置办。 楚南玥自嘲一笑,只是今年即便不愿去……恐怕她依然躲不过。 正想著,周元騏便拿著一张请帖进来,呈给了她:“將军,景寧侯府送来的,明日景寧侯满六十大寿,您看是去还是不去?” 古来老人六十大寿,都会大操大办,景寧侯一向爱著面子,大概是遍请朝中群臣,不好单单漏了一个她。 “去,为什么不去?”楚南玥接过请帖,“我和景寧侯同为朝中大臣,这大寿我是必然要去贺的。” 她与景寧侯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且皇上可不希望听到大臣们有私怨不合的传闻。 楚南玥將两人愣著不动,反笑道:“怎么,青霜不是说要好好过个年吗?又不打算置办了?” “將军是说真的?”青霜精神起来。 楚南玥看她异常惊喜的反应,才想起来青霜久在江湖漂泊,大概从未过过一个像样的年,一时觉得心疼。 “青霜,你在江湖时,过年是什么样的?”楚南玥忍不住问道。 青霜脸上难得染上緋红:“也没什么,不过我们总会找些爆竹放著玩儿。” “我从前在家时,只看著家丁们放,自己倒是没试过。”楚南玥也回忆起来,又笑道,“那今年咱们就买多些,你想放多少,就放多少。” 说著,又向周元騏道:“元騏,你多带些人去置办著,將军府今年一定要热热闹闹的!” 二人都得了令,满脸喜色出府置办,將军府中的人来来往往,张灯结彩,终是有了过节的气氛。 腊月十六当日。 楚南玥挑了件红色袄裙,裙边都是精致的梅绣,冬装宽大,倒显出她沉稳的气质。 青霜只为她上了淡妆,珠釵也以素雅为主。而衣著红艷之余,淡妆轻抹更衬出楚南玥的清丽动人。 她走至府门外,青霜早已为她披上暗红色披风,扶著她上了轿子。 一路到了景寧侯府,远远便看见楚大人和楚大夫人在门外迎接客人,往来寒暄。 楚南玥下了轿,周元騏正將贺礼送上。楚大人见是西凤酒,久闻此酒甘泉佳酿,清冽醇馥,可谓世间难得。而眾人皆知,楚侯爷爱酒如命,以好酒相赠,算是对了胃口。 楚大人便也和善起来,道:“楚將军里面请吧。” 时候不早,堂上已经到了不少的人。 楚南玥看到景寧侯就坐在上座,而前面的下人则將她引到了景寧侯的右侧位置紧挨著坐下。 酒席一开,景寧侯站了起来,他虽已年至六十,头髮白,但却精神矍鑠,朗声道:“今日本侯过寿,感谢眾位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给了老夫这个面子。席上一切,主隨客便,大家开怀畅饮,尽兴便是!” 说著,景寧侯便率先饮下一杯,席上眾位宾客也站起来,同敬景寧侯,为其贺寿。 楚大人看著父亲喝得尽兴,想起楚南玥送来的好酒,便忍不住拿上桌,向景寧侯道:“这是楚將军送来的西凤酒,父亲快尝尝。” “好,好!”景寧侯又是两杯下肚,讚不绝口。 楚南玥坐在旁边,並不主动交谈,只是静静吃菜饮酒。 她本打算过些时候便先行离席,却听到旁边一桌坐著的楚南芯突然站起说道:“今日祖父过寿,楚將军既然也来了,又何必那么早离开?若想离开,那想必是要以孙辈身份磕个头才行的。” 孙辈给祖父磕头祝寿,原不是丟人的事,但也是在自家人面前,而不是什么酒席上。 更何况楚南玥已经与楚家没了关係,偏偏这时候楚南芯又扯出这层关係,倒是让楚南玥难办。 谁知楚南玥却扫视了眼楚南芯,道:“今日我是以一品宣威大將军的身份前来,楚家送来的请帖上写得明白。可我倒是想起来,楚大人是楚侯爷的子辈,你和楚南瑄是楚侯爷的孙辈,既然如此著急祝寿,倒是该排著辈分跪下磕头才是。” 眾人听了,都低声笑了出来。这楚家二小姐真是个没眼色的,这为难楚將军不成,反而將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也折进去了。 楚大人在朝为官,已年近四十。今日的宾客不少都相熟,难道还要楚大人当眾下跪磕头不成? 楚南芯一时语塞,又不服楚南玥这一番言论,正要反驳,便被楚大人斥道:“不懂礼数的东西!还不快坐下?!” 楚南芯憋了一口气,可看著祖父与父亲的脸色,只好老实坐下。 第二十二章 祖父错怪你了 酒席重新喧闹起来,宾客们谈笑风生,都轮番给景寧侯敬酒祝寿。 景寧侯只顾喝酒,並未吃菜,觉得腹中微空,便拿起刚端到面前的点心吃了起来。 又过半盏茶的功夫,景寧侯竟觉得腹部突然一阵绞痛,额头也出了不少汗。 “父亲,您怎么了?”左边的楚大人站起来,紧张地搀住了楚侯爷。 楚侯爷说话声都小了许多:“不知道,或许是吃坏东西了。” 说著,他环视了周围,在楚大人耳边吩咐著:“时候已经不早,你先让客人们都离席吧,再请府里的郎中给我瞧瞧。” 楚大人担心楚侯爷的安危,也知道不会是吃坏肚子那么简单,便先以景寧侯希望一切从简的由头,要早点结束寿宴。 待眾位客人离场,楚南玥也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却被楚南芯的贴身侍女拦了下来。 “家中吃食最是讲究,祖父能吃坏什么东西?”楚南芯站了起来,也拦到了楚南玥的前面,大声道,“祖父,您刚刚有进过什么府外的东西吗?” 说完,场上几人都同时望向了被拦著的楚南玥。 说话间,府里的大夫已经赶了进来,为楚侯爷诊脉。 “大人,侯爷是中了毒,不过这毒很轻,只会腹痛不止,並不会危及生命。待吃下几服药,便可无恙了。”大夫看了脉象,而后说道。 “楚南玥,即使你不再是我楚家人,你也不该给祖父下毒啊!”楚南芯气愤道。“我当你为什么送那样名贵的酒,原来是在酒水里掺了东西,下了毒!” 楚南玥看著几人,平静道:“毒不是我下的。” 楚南芯冷笑:“家里的饭菜我们是信得过的,可你给的西凤酒,我们却信不过。那酒送了祖父,席上只有祖父一人喝了。旁人没有一点事,只有祖父中毒,不就是因为这酒吗?” “笑话!”楚南玥冷眼望著面前的楚南芯,“既然景寧侯中毒,就该將吃过的一切菜餚,喝过的一切酒水,都一一验过,哪里有隨心判断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楚侯爷已经服下一剂药,缓和了脸色,眯眼望著楚南玥道。 “没什么。”楚南玥將楚侯爷面前的点心端了出来,轻描淡写道,“只是记得……这盘点心也是只有楚侯爷吃过吧。” 那点心是寿宴快结束时,楚侯爷吃的。若楚南玥她没看错,这种点心是楚南芯的侍女从前总做的,楚侯爷很喜欢吃。今日席上,也是那个侍女亲自端上来的。 “父亲……”楚大人看著楚侯爷的眼色,“要全部验毒吗?” 楚侯爷眼神一暗,道:“只验验这点心和西凤酒便好。” 楚南芯听著楚侯爷的命令,嚇得紧张起来:“祖父,这明摆著就是楚南玥下毒,还要验什么呢?” “验毒並不费事。”楚南玥索性悠然坐下,“到时候还请楚侯爷还我清白,给我一个公道!” 如今骑虎难下,倒是不得不验,楚大人用了银针分別验毒。见浸入西凤酒时安然无恙,而插进点心,拨弄几下,那银针竟然发黑起来! “哦。”楚南玥抬眼瞧了瞧,显然是並不意外,“原来是楚二小姐给自己的祖父下毒,还嫁祸到了本將军的头上。” “楚南玥你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会害祖父?”楚南芯指著楚南玥道。 而楚侯爷的脸色阴沉下来,看著楚南芯的眼神多了阴冷。 楚南玥已被摘清,而这点心確实是楚南芯的侍女送来的。 “芯儿,你真的给你祖父下毒?!”楚大人不可置信地问道。 楚南芯连忙否认:“不!我没有!父亲,祖父!请你们相信我,祖父是最宠我的人,我怎么会给祖父下毒?!” 楚南芯看著二人依然不信,將心一横,便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抵在自己的脖颈处! 说话间,楚南芯已是泪流满面,啜泣道:“若祖父和父亲不信,芯儿只好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说著,楚南芯便將簪子朝自己的脖颈刺去。 楚南玥冷眼看著楚南芯做戏,並不上前阻拦。而楚大人担心楚南芯真把自己伤了,慌忙用力把簪子从她手中夺下,一把扔到了地上! 而这一番以死抗爭,便將楚侯爷和楚大人心里的疑虑尽消了。 “芯儿,別哭了,快想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既然没害你祖父,那点心怎么会有毒?”楚大人扶起地上的楚南芯,问道。 楚南芯扫视堂上眾人,竟突然將身旁的侍女推倒在地,扬起手便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你这个贱婢!为何要毒害我祖父,还把罪名诬陷到楚將军和我的头上?!”楚南芯怒喝道。 “小姐,奴婢没有!奴婢不敢害侯爷啊,小姐!”这贴身侍女跟了楚南芯许久,今日照例做了点心,可关於楚南芯下毒之事,她毫不知情。 “是她?”楚大人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毒害主子了!” “父亲,请恕女儿疏忽之罪!前几日这丫头犯了小错,被祖父责罚几句,因此就有了怨气,时常在女儿面前说起。女儿疏於管教,这才起了祸事,让祖父受了苦。”楚南芯哭著解释道。 楚大人看女儿泪眼朦朧的样子,心里早已心疼不已,觉得自己错怪了楚南芯。 “父亲,这……”楚大人向楚侯爷道。 “芯儿,祖父错怪你了,你也不要怨怪你的父亲。”楚侯爷也道。 楚南玥站在一旁,看著三人一副情深样子,不由冷冷开了口:“侯爷莫忘,方才您孙女指控我时,您可是答应过要给我一个解释的。” 当朝一品大將军,就这样被拦住无法回府,还被楚南芯诬陷毒害朝廷要员,若不给个说法,楚南玥不会善罢甘休。 於是楚侯爷定声道:“好,楚將军,本侯会给你一个交代的。来人!將这个贱婢拉到前院,杖毙!” “祖父英明。”楚南芯在旁道。 “侯爷,侯爷我是冤枉的!不是我!侯爷,小姐救救我……”似乎是知道自己將要被处死,侍女拼命嘶喊著。 事情到了这一步,杀了侍女是楚府最后的交代。 楚南玥原本就不抱什么希望,於是淡然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多做打扰了,告辞。” 说毕,楚南玥转了身,听著前院渐渐低下去的痛呼,一步步走远了。 第二十三章 早已谋划好了 將军府上。 有青霜与周元騏带人在府里到处装扮,大红色的灯笼在屋檐下掛了不少,喜庆的顏色多少有了年味。 府中年货都已备好,是依照朝中其他官员的习惯,既有山珍海味,又有美酒果品,不失將军府体面。 年三十时,楚南玥將金银錁子赏了府中眾人,又將外院有家的下人们都准了假,要他们早些回家过个团圆年。 最终除去亲兵,只有周元騏和青霜几人还待在她的身边,然而楚南玥却觉得已经很是满足。 比起所谓亲人的虚情假意,兄弟们的忠心更值得她感动。 她有幸能重活一世,这样平静的小日子,她已经心满意足,甚至十分享受。 几人一起吃过年夜饭后,青霜便吵著要去放爆竹,楚南玥有些好奇,也跟著出来观看。 站在偌大一个院子里,爆竹声声,震耳欲聋,青霜丝毫不怕,点著之后很轻快地站远,动作嫻熟。 楚南玥看著火光在漆黑的夜幕里闪烁,远处天上也有其他人家点燃的焰火,正是流光溢彩。 初三时。 依照惯例,宫中赏赐百官银幡,楚南玥贵为一品將军,自然也得一份。 楚南玥看著这从皇宫中送出的物品,不由想起了东陵烁。 东陵烁身为当朝六皇子,如今又是皇帝最看好的太子人选,在这新春之时,一定是忙得不可开交吧。 皇家最重仪式,那些祭祀,宫宴等一定让东陵烁根本脱不开身,但这又是皇家的职责所在,推辞不得。 他过得好吗?楚南玥不禁想著。 但有皇上皇后爱护,东陵烁至少有家人的温暖。大概不需要她的这份掛念。 不,甚至不止家人,那个已经定下婚事的谢茵华,也会掛念他的。 想到这里,楚南玥心里有种莫名的不適,可她来不及深思,那股酸涩便消逝而去。 东陵烁府上。 刚参加完宫宴的东陵烁回了府,过节的喜悦半分也无,而悲伤的神色则是不掩分毫。 荣生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事,先送上热茶,才问道:“殿下又想起那年的事了?” 去年一年,东陵烁都在军中,自然没有回来参加宫宴。 而之所以因为宫宴而触景生情,是因在前年宫宴上,当时的太子於席间突发大病。那年的年还未过完,太子便已不幸薨逝了。 “我不信太医他们说的病逝,我知道大哥是被人害死的。”东陵烁眸中沉痛不减。 太子是皇帝的嫡长子,因与东陵烁同为皇后所出,二人从小最是亲近,感情之深厚,远超皇家子弟之应有。 而太子身体康健,若是病逝,又怎会几日的功夫便突然加重,最后连话也未来得及同他说一句? 东陵烁觉得,太子纯善仁厚,待人不曾用过心计,才会在宫宴中被人明目张胆加害。事后那行凶之人又买通太医,以此脱罪。 也正因此,东陵烁自请去军中歷练,为的就是沉淀自我,韜光养晦。 “殿下切莫衝动,总有一天会查清真相的。”荣生道。 “我不会衝动,军中一年,我想明白很多。”东陵烁淡然道。 尤其是楚南玥教会他的。 荣生恍然大悟般点头:“属下明白是谁,殿下还曾问过属下的看法。” “什么?”东陵烁一时没反应过来。 荣生表情有点尷尬:“殿下刚班师回朝时不是说,您对军中一个男子很是仰慕,便是他让殿下沉稳不少吗?” 他看东陵烁表情不对,又急忙道:“不过没什么,殿下或许只是一时衝动罢了。殿下这几日,不是对楚大將军很是上心吗?” 东陵烁歷练一年,荣生都待在府中,没有贴身陪同。关於军中之事,他只在东陵烁隨大军回朝那天听东陵烁说起。 闻言,东陵烁脸一黑,想起当时问荣生时,自己还以为楚南玥是男子,而他总觉得对楚南玥有种莫名情愫。 这一年里,他自我怀疑过无数次。他听闻朝中有的人有男风之好,便是如他这般,为著楚南玥的坚韧疏阔而心动。 然而二十余年来,东陵烁第一次动心,竟是为著一个男子。每每意识到这份情感,他便有些难以消化。 更何况面对楚南玥时,大多在处理军务,即使是单独两人时也不例外。东陵烁几次想要表白情意,但又深知接受他这个男人的情意是多么不切实际,怕楚南玥如自己一样震惊不已。 为了楚南玥不会主动远离自己,东陵烁只好自我克制。 想来这段隱秘的情感,东陵烁从头至尾只对荣生说过。 但他即使在梦中,也不曾想到回朝不久后,楚南玥就自揭身份!原来楚南玥是个女子,这令东陵烁惊喜不已。於是他在楚南玥的事上愈发上心,竟忘了把这事告知荣生。 “荣生。”东陵烁忍不住咳了一声,道,“我同你说的那个军营里的男人,其实就是楚大將军,楚南玥。” “是楚大將军?”荣生震惊不已。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知道楚南玥五年来在军营女扮男装,这次班师回朝才恢復身份。但不知道楚南玥原来就是殿下惦念了一年的那个人。 现在想想,阴差阳错之间,仿佛一切註定,荣生便也跟著舒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属下还等著將来小世子的出世呢。” 这话还不如不说,东陵烁的眼神冷如霜剑。 荣生噤了声,但过了会儿,又开了口,有意將功赎罪:“殿下,属下听说楚將军今年过年也没有回景寧侯府,是一人在將军府独过的。” “她和楚家的人已经断绝关係了,自然不会再回楚家。”东陵烁道。 虽然楚南玥和楚家的恩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实情。但是根据他已知的几件事,东陵烁觉得楚南玥对楚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可一人过节,终究是会觉得冷清的。过几日便是上元节……”荣生忍不住提醒道。 怎么殿下平日里还不忘关怀一下楚大將军,到了过节时,就不敢打扰了呢? “这我自有打算。”东陵烁轻笑道。 荣生这才知道,原来东陵烁不说,是早已谋划好了。 第二十四章 风姿绰约,甚是动人 上元节的计划还未实施,宫中先设下了宫宴。 皇帝已经在除夕设宴过一次,不过楚南玥因为不习惯那种拘束场合,並未亲去。 但如今初七的宫宴,是皇后做主操办的,朝臣並未被邀请,只是宫中的妃嬪,和皇子贵女们受邀。 皇后因为听说了楚南玥女扮男装的事,又加之楚南玥在除夕並没有来,所以特意將楚南玥也同列入受邀之列。 楚南玥却不禁犯了难。 上一世,在楚家人看来,她几乎是个见不得光的人。嫁人以后,她也终日困在那个侯府深院中,根本没有机会去参加什么宫宴。 而这一世,楚南玥也只是去过一次庆功宴,这本就是给將士们准备的,因而不大注重繁琐的礼仪。 初七宫宴是皇后相邀,她不得不去,难免紧张起来。 “將军连上阵杀敌都不怕,还会怕皇后娘娘的宫宴吗?”青霜忍不住笑起来。 楚南玥惆悵:“我寧愿上阵杀敌。” 其实楚南玥最反感的,是这些宴会总有各种人情世故,弯弯绕绕,其实一点不比战场凶险。 说笑著,青霜去给楚南玥挑了件朱红长裙,正搭配新年,被楚南玥给拦下了。 “不必这么张扬,拿那件青色的便好。”楚南玥道。 皇后宫宴不比群臣之宴,那么多女子一起爭奇斗艳,本就是喜欢互相比较的。而她一个新来参加宫宴的,何必如此冒尖? 新年著青衣,有迎春之意,也並无什么不妥当。 楚南玥穿上袄裙,於镜前红唇轻抿,眉眼如画,她前额光洁,青霜特意为她添上了梅妆,风姿绰约,甚是动人。 她看著特意收著的那对金步摇,想了想,还是让青霜为她戴上了。 这次宫宴,大长公主若是也在,见她將所送的金步摇戴著,她也不负大长公主的一番心意。 楚南玥乘上马车,往皇宫而去。 宫宴正设在皇后的坤寧宫中,楚南玥到时,人已经来了一小半,她依次坐下,默默望著在场的人。 因为熟悉,楚南玥一眼便望见了赵靖宇的姑姑。楚南玥清楚地记得,赵氏最终位至皇贵妃,是何等的尊贵。而如今,不过是一个慧嬪。 赵楚两家交好,赵靖宇与她们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也正因此,从前楚南玥同慧嬪也很熟络,只是入宫之后,再未相见。 楚南玥望向坐在偏角落的慧嬪,慧嬪刚巧也看到了她,但是表情一僵,很是不高兴的样子。 楚南玥想著或许是她拒婚赵靖宇的消息已被慧嬪知晓,眼神便也转了回来,不再去看。更何况无论是赵家还是楚家,她也都没有继续来往的打算。 其他几个妃嬪她並不认识,京中贵女也一概不熟,於是楚南玥只静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没过多久,几位宫女便进了殿,道:“皇后娘娘驾到!” 席上眾人都得体地跪下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今日是本宫设宴,一切都不必太过拘束。”皇后笑道。 楚南玥起身回了座,见皇后一身凤袍,雍容华贵,又有恬静之態,果真是母仪天下。而跟在皇后身边的,则是身穿嫩粉袄裙的谢茵华。 谢茵华在皇后身边坐下,看到有楚南玥时,不满地瞪了眼楚南玥。 楚南玥並不在意她这般小孩子行径,只默默地同身后的青霜时不时说著什么。 对面的好几个位子上都是空著,楚南玥正猜想著,便看见东陵烁等几个皇子依次坐下。 “母后,父皇有事找儿臣们,在御书房耽搁许久,便来迟了,请母后见谅。”东陵烁替眾皇子道。 东陵烁先是望著皇后,而后又扫视了眼席上眾人,瞧见楚南玥在,唇角笑意不减。 皇后笑:“你们来了就好,现在天冷,先都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吧。” “那儿臣们就先敬母后一杯!”东陵烁道。 说著,眾皇子公主起身,共敬皇后。 宫宴一开,气氛便活跃起来,侯门贵女们同皇子公主们有说有笑。 楚南玥扫视著席上诸位,一个个望去,见没有大长公主的身影,不免有些失望起来。 她今日前来,甚至戴著金步摇,本就是因为她渴望见上大长公主殿下一面,更想当面道谢,但可惜又不如人愿。 於是楚南玥便专心看著席上的其他人。依照前事的印象,她大概认出了席上的几位皇子。 二皇子东陵鸿是端妃所出,太子薨逝后,他最年长,而端妃的母家为许家,如今正是荣耀富贵之时。也难怪当年楚家会选择让楚南芯与许家结亲,而不是一直关係极好的赵家。 楚南玥记得,不久后二皇子便会因立功而被封禹王,但好景不长,后来端妃失宠,禹王势败。此刻看著他春风得意,楚南玥心中不禁一阵唏嘘。 七皇子东陵琰在人群中最为孤单,旁人並不主动与他谈话。他虽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但是一来並非嫡出,二来母妃位份太低,他也就跟著不受人待见。 与东陵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旁的东陵烁。他被宾客们簇拥著,儼然成了宫宴的主角。 “六哥哥,上次姑母召你进宫,你怎么没来呢?”谢茵华围在东陵烁身边,撒娇一般说道。 “难民之患还需要善后,我在忙著抽不开身来见母后。”东陵烁淡淡道。 他忍不住皱起眉来,谢茵华站起来在他身侧,刚巧將视线全然挡住,使他看不见对面的楚南玥分毫。 而楚南玥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只当他们关係极好,正说著悄悄话,姿势亲密。 “烁儿,你许久不进宫,不知道华儿这丫头有多想你。”皇后在座上笑盈盈著道。 楚南玥看著几人如此和谐,已是宛如一家。皇后更是说话都不避讳,还有意撮合著。 “姑母,您又取笑我了!”谢茵华羞涩地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东陵烁终於有机会去看楚南玥,可远远望去,见楚南玥与身边侍女聊得开心,压根没有去注意自己的存在,不禁一阵失落。 第二十五章 男女授受不亲 “楚將军,今日你第一次来宫宴,一切都还习惯吧?”皇后忽然客气地问起楚南玥。 “多谢皇后娘娘盛情,一切都好。”楚南玥恭敬地回道。 她站起时,发间的金步摇微微摇晃,在烛火之下摇曳风姿,颇有女子婉约之態。而通身青色,不事雕琢,动作得体从容。 东陵烁看得入迷,却看见身侧的谢茵华突然站了出来,怒气冲冲地走到了楚南玥的身边。 “这是大长公主殿下的金步摇,我从前见她戴过,我认得!”谢茵华轻蔑地盯著楚南玥看,“楚家小门小户,你怎么会得了这个?难道是偷的?” “谢茵华,住口!”东陵烁冷冷呵斥。 他从席上站起,大步朝楚南玥走来,维护一般挡在楚南玥的身前,道:“楚將军得胜回来,这是大长公主殿下因赏识楚將军,赐给楚將军做礼物的。你口无遮拦,不仅伤了楚將军,还伤了大长公主殿下的威严,还不快道歉?!” “我……我怎么知道呢。既然是大长公主殿下赏赐的,便早应该说出来,这样藏著算什么呢?” 谢茵华看著东陵烁面容冷峻,语气极重,嚇得流下泪来,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其他侯门贵女得了这样的恩赏,早就迫不及待地四处炫耀了。偏偏楚南玥就一直没有声音,还害得她被六哥哥骂。 这便引起了皇后的不满,怨道:“烁儿,你这是做什么?没看见华儿已经被你嚇哭了吗?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母后,您总惯著她,她如今愈发肆无忌惮了。”东陵烁皱眉道。 皇后不愿事情闹僵,便主动朝楚南玥开了口:“楚將军,华儿年纪轻,刚才也是一场误会,你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皇后娘娘哪里的话?”楚南玥笑道,“这没什么,既然是误会,说开便好。” 她没必要一定要让谢茵华当眾道歉,下不来台。楚南玥知道谢茵华是皇后的侄女,代表著皇后的脸面。 若真是揪住不放,那今日最难看的就是皇后。 当事人楚南玥已將话说到这份上,东陵烁只好罢休,不再追究。 有一瞬间,楚南玥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不是东陵烁,而是东陵琰。不知为何,他略带探究的眼神让她觉得极为不適,楚南玥便低头吃著菜,努力不去注意。 席上又热闹起来,东陵烁几次看著楚南玥,她都有意避开自己的视线,让他心中愈发不快,於是便喝著酒,一杯杯缓缓下肚。 谢茵华小声跟他认著错,见他依然面色难看,就逞强般非要也跟著他喝。 “六哥哥,你別生气了,我们自小青梅竹马,这样的关係,还比不上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楚南玥嘛?”谢茵华低声哄著。 东陵烁听见她话语中对楚南玥的轻蔑,又忆起谢茵华几次三番的敌意,面色不禁更是冷了下来,道:“说起青梅竹马,二哥和七弟,甚至已经薨逝的大哥,也是同你一起长大的。眾兄弟姐妹之间,並没有什么不同。” 兄弟姐妹……是在暗示自己,他一直都只將自己视为亲生妹妹般看待,从未喜欢过她吗? 谢茵华听出他言语里隱含的推拒,不由鼻子一酸:“可六哥哥你和楚南玥才认识多久呀!就这么几次三番维护她?你又了解她什么呢?她真有你想得这么好吗!” 从小到大,除去皇帝皇后,东陵烁只与先太子交好,其他人都像是不入他的眼,就连自己,也只是客气的关怀,还多半是因为姑母的缘故。 而这个在军中廝混,粗鲁不堪的楚南玥,东陵烁却几次青眼相看。 那般著急心切的维护,那样不带掩饰的眼神,东陵烁是真的当她看不出他对楚南玥的心意吗? 面对这样幽怨的质问,东陵烁依然没有回答她,而是皱著眉继续独自喝酒。 谢茵华心里一阵酸涩,恨意与妒意交织,也在旁一口口喝著酒,奈何酒量太差,还没喝几杯,就醉倒在了宫宴的席上。 “六哥哥,华儿好想你,你在外一年,华儿是真的担心你……”谢茵华时不时说著醉话。 皇后看著谢茵华已经醉倒说起胡话,而身边的东陵烁竟一点反应也没,不由为他们著急起来。 谢茵华是她的亲侄女,从小便时常进宫来陪她。她看著谢茵华最是乖巧纯真,招人喜欢,早就有了亲上加亲的打算。 而说起来东陵烁也算是与谢茵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按理说情感基础也是有的,可却一直没正式定下,皇后心急,总想暗中撮合一把。 “烁儿,本宫瞧著,华儿像是已经喝醉了,她今日身边也没带几个侍女,就由你负责把她送进本宫的寢殿休息一下吧。”皇后道。 东陵烁漠然地低头去看,看见谢茵华双颊緋红,口中喃喃,果真是醉得不轻。 然而他却並未伸手去抱起谢茵华,而是吩咐身边的荣生道:“荣生,没听见皇后娘娘的吩咐吗?你快去送谢小姐回去,我这里不必侍候了。” “殿下……这……” 荣生闻言,尷尬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 这谢小姐喝醉,皇后娘娘摆明了是想让六殿下送的,藉机撮合二人。 六殿下现在推到他身上,他哪里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呢。荣生不禁头疼。 看著东陵烁的反应,皇后的面上果然有了怒意,气道:“烁儿!你这是做什么?叫一个侍卫去送一位千金小姐回寢殿?这要是传出去岂不难听?!” “母后原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东陵烁像是猜出了皇后会回什么,隨后继续著道,“我与茵华都已长大,早不如小时候那般不设男女之防,母后既然是处处为她好,那这样晚上送人的事,便连我也不该有如此行为。” 闻言,皇后自知东陵烁所说更为有理,又明白自己如果强求东陵烁,也是拗不过他的,反而有可能闹得更僵。於是皇后只好先派了自己宫中的宫人將谢茵华抬起来送回了寢殿,让她能好生歇下。 第二十六章 来或不来,我都等你 谢茵华走后,席上似乎安静了许多。 也许是也喝了不少酒,楚南玥觉得脸上发烫,东西也有点吃不下了。 因为放心不下谢茵华,皇后已经提前离席。而席上主人一走,大家也更加放鬆了些。 楚南玥发觉面前一暗,抬眼发现是东陵琰走了过来,站在她的面前。 方才席上,东陵琰从未主动与任何人交谈,而是在暗处审视著眾人,那眼神让人不由警惕。 她暗里揣度著东陵琰的来意,等著东陵琰主动开口。 “楚大將军,前几日的宫宴上,父皇便提起了你的事。我早想一睹將军风采,可惜你没来,让我遗憾了好几日。”东陵琰端起杯中之酒,对楚南玥夸讚道。 “七殿下谬讚!末將早先隱瞒身份,是陛下仁德,未与末將计较。区区军功,更是蒙陛下信任,才有我等將士用武之地。”楚南玥不卑不亢。 东陵琰见她並不避讳此前女扮男装的事,反而格外坦荡地主动提起,眼神不禁微亮。 又看她一言一语都不忘提及皇帝,与那些居功自傲,不可一世的功臣真是云泥之別。 “楚將军戎装英姿颯爽,而今日青色衣裙,更有女子风姿,可嘆可嘆!”东陵琰上下扫视著楚南玥。 听到这样的夸奖,楚南玥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生出了几份不適,不由藉口离席:“七殿下,將军府中还有事,末將先告辞回去了。” 东陵琰未料到楚南玥是这种反应,脸一黑,分外尷尬。 楚南玥也就不再理会,而是转身离了席。 看见楚南玥与东陵琰交谈,东陵烁的脸色更是差了起来,直到楚南玥没给东陵琰面子,藉口离席,他才缓和了脸色。 东陵烁看著楚南玥快要出殿,慌忙也快步跟上,走在楚南玥的身侧。 “楚將军且慢。”东陵烁说道,“宫中道路复杂,你入宫极少,不如你我同行吧。” “这……”楚南玥犹豫起来。 眼看著天色已经暗了,她和青霜確实不太认识路,若再走错地方,怕是失了礼数。 还未回答,东陵烁便又笑道:“难道是楚將军瞧不上我这个主动请缨的带路人吗?” “哪里。”因官场之事,二人渐渐熟络,楚南玥也不忍拒了他的好意,便道,“那便辛苦六殿下了。” 二人並肩前行,东陵烁亲自打著宫灯,而青霜和荣生则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中间隔著几步的距离。 然而彼此都未开口,在这静寂的宫中,愈发生出尷尬来。 东陵烁找著话题,想到今日席间的不快,便满含歉意道:“谢茵华是我表妹,为人其实並不坏,但被我母后宠惯了,说话做事都不顾他人感受。若楚將军还觉得不快,我改日再劝她给你道歉。” 楚南玥听他又提起谢茵华,以为他是为了谢茵华才追出来,心里莫名烦躁。 “若是说这件事,纵然是六殿下不提,末將也不会在意的,末將都明白。”楚南玥客气道。 这一口一个“末將”,倒是让好不容易拉近的关係又退回了刚开始一般。 东陵烁一时不明白楚南玥为何如此生分,他沉默许久,想起庆功宴时,楚南玥的那句话,顿时恍然大悟。 “楚將军,你上次见茵华时,说什么喝喜酒,其实我们……”东陵烁忍不住解释。 楚南玥尷尬起来:“上次只是客气著一说,若殿下不想请我,我也不会因此记恨殿下的。” 东陵烁听在耳中,不禁头痛起来。他不知楚南玥將这件事误会了多久,也不知楚南玥是为何会误会。 东陵烁不由认真地开了口,解释道:“楚將军误会了,从未有什么喜酒一事。我与谢茵华,只有兄妹情谊,並无半分越矩。” 原来只是这样吗?楚南玥心中惊讶。 但她很快又敛眸淡然道:“其实无论你们是何关係,都与我无关,六殿下也不必特意与我解释。” “旁人自然是无关的,但你不一样。”东陵烁的眼神带著温暖的情意,他语速慢了下来,语气中的恳切之情愈加深了,“任何人的误会我都可不顾,但唯独不愿被楚將军误会。” 楚南玥因那灼灼目光而略微晃神,察觉到那明显带著情意的言语,更是双颊都发烫起来。 她也是一个女子,更是前世被人伤得遍体鳞伤的女子。 那发自內心的关切与在乎,让她心中一热。 东陵烁望著女子的脸,精巧的梅妆在双颊腾起的緋红里,愈发美好迷人。楚南玥双眸光彩照人,看得他愈发移不开视线。 “楚將军上元节可有空閒吗?”东陵烁终於鼓起勇气,向她邀请著。 他筹划了许久,本想向將军府发帖相邀,又怕被直接退回。幸而如今因为这场宫宴,他有了机会能当面说出。 “六殿下那日难道没有宫宴吗?”楚南玥不答反问。 若论起那日有没有时间,楚南玥如今独住將军府,上元佳节时自然是没有其他安排的。但答应与不答应,她还需要深思。 东陵烁笑:“上元节没有宫宴,一切隨意。” 见楚南玥沉默著不开口,他便又道:“楚將军可曾去看过上元节的灯火吗?京城的除夕都可不看,但上元节可称一绝,不容错过。若你见了,那才知什么是火树银。” “皇家子弟,不在宫中过节,倒是有时间去民间閒逛。”楚南玥听出东陵烁必然是没少过上元节,也不禁调侃。 东陵烁语气愈发软了下来:“楚將军,若当日有空,能与我一同过这上元节吗?” 他眼神如水,真挚到让人不忍拒绝。楚南玥觉得,或许是今日自己也喝醉了酒,终究是不理智地回著东陵烁,道:“好,我答应你。” 她看见东陵烁惊喜万分的样子,不禁又小心补了句:“这只是目前,若当日有事,我还是不会去的。” “这是自然。”东陵烁笑著点头,他语气坚定,仿佛是在承诺著什么:“但你来或者不来,我都会等著你。” 隱约意识到东陵烁的那份情意,楚南玥再想拒绝,却是已经迟了。 第二十七章 很美,谢谢你 上元节当日,二人相约在街市西角。 天色还未真正暗下去,东陵烁早早便等在那里,身边只带了荣生一个贴身侍卫。 他並不著急,於街市边长身玉立,黑裘长袍裹住他身外隆冬肃杀,却掩不去他眉间冷峻。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头攒动,往来匆匆。 “殿下,楚將军今日不会不来了吧?”荣生有点担忧地道。 毕竟初七之时,楚南玥就答应地很含糊。 “她会来的。”东陵烁十分篤定地回道。 没有缘由,东陵烁就是相信,楚南玥会准时赴约而来。 没过多久,披了红色披风的绝色女子映入眼帘。正是缓缓靠近著他的楚南玥。 东陵烁的的面容如冰雪化开般柔和,唇角带笑:“今日天冷,楚將军该穿得更暖些。” 他看著楚南玥那因东风吹拂而发红的脸颊,忍不住生出一分疼惜。 察觉到那眼神,楚南玥不自觉地避过,带著青霜快走了几步,道:“六殿下不是要赏灯吗?我们走吧。” “好。”东陵烁应道。 二人今日衣著都已儘量朴素,生怕惊扰了过节的百姓,然而衣料精细讲究,旁人望去也知他们非富即贵。 上元节素有燃灯之俗,一条街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戏场歌舞,亦是盛况空前,满城百姓都出来赏灯过节,足足有数万人。 因这一日特许女子出游,通宵达旦也不禁止,於是街上女子也是眾多,都结伴有说有笑。 “將军快看!这树可真好看!”青霜在前面探路,望著两边灯火,笑著招呼楚南玥。 楚南玥望见路边树上处处张掛彩灯,烛火轻摇,顏色绚丽,真真是火树银,如星雨。 没走多久,就没再听见青霜的声音,回头去看时,只看见东陵烁一人。 “大概是人太多走散了,不必担心,我已经让荣生去找了。”东陵烁解释。 少了跟著的人,只有他们两个独行,似乎是怕走丟的缘故,东陵烁始终紧紧追隨著楚南玥。 “这是灯谜吧?”楚南玥停下脚步。 她纤白的手触摸上面前的灯,红色的纸上一框框写著谜语。 或是猜字,猜人,又或是句吉祥话。楚南玥最初生疏,没什么思路。东陵烁在旁顺著思路解了几个,她便也逐渐如鱼得水起来。 楚南玥小时候並不曾有机会这样恣意玩闹,此刻像个孩子一般与东陵烁一起猜谜,二人笑闹著,关係仿佛也在拉近。 “姑娘,来瞧瞧我手里的人吧。”街边的小贩招揽著生意。 楚南玥不由停下,看见小贩手里新做出的小人、生肖,个个栩栩如生,像是从画里出来的一般。 她自知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却有点挪不开眼,心里不禁笑话自己。若是小贩知道面前的女子是一国的將军,不知还会不会这么积极地要劝她买下人。 她还未开口,小贩就已经继续对东陵烁道:“这位公子,买个人给喜欢的姑娘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来街上成对的男女,大多是小夫妻。楚南玥的脸不自然地红起来,正欲解释,就见东陵烁已经將钱给了小贩:“这个我买了。” 说著,东陵烁便將人塞进了楚南玥的手心里。 楚南玥一愣,想了想还是將人放进口中,人极薄,入口即化,那那股甘甜瞬间充斥自己的口腔。 她抬头时,瞧见东陵烁正凝望著自己,指了指旁边的铺子,道:“难得来此,不如也凑个热闹,点盏灯如何?” 楚南玥看著那铺子里客人不少,原来是卖著祈福灯,客人写下来年的三个愿望,而后送至天上,以求神明保佑。 见东陵烁已经坐了下来,楚南玥也走进去,接过了店家递来的狼毫。 两盏祈福灯放在他们面前,楚南玥將笔润好,回想著上一世,不由沉重而坚定地写下了“天命由己”四字。又添上“將士永安”,“山河常青”两条。 她落笔稍慢,將笔拿开时,发现东陵烁早已经写完了。 她望向东陵烁的祈福灯,东陵烁並不遮掩,大方地展给她看。原是“国泰民安”,“父母康健”两条。而第三条面向著东陵烁自己,於是不好看见。 二人眼神交匯,不禁一笑,对邦国的拳拳之情,大概大同小异。 东陵烁与楚南玥拿著祈福灯,便往城郊附近而去。 那里土地空旷,天地开阔,正是燃灯的好地方。 楚南玥第一个將灯点燃,而后轻轻放手,让祈福灯自己一点点腾空上升。紧跟著,东陵烁的那盏灯也被放到了天上。 灯火很亮,楚南玥多看了一眼,东陵烁的祈福灯在空中转了半圈,露出了方才没瞧见的第三条愿望。她看得清楚,上面写著“楚卿顺遂”。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暗自涌动著。 楚南玥偷偷望了眼身侧的东陵烁,见他只顾看灯,並未察觉到自己已经发现。 她心绪一起,微微晃神,便听到一声爆鸣,天际间亮闪一片。紧接著一个接上一个,绚烂的烟火在漆黑的夜幕里炸开,化为光的流线,四散消失。 那流光溢彩的风景,混合著火焰干冽的热闹,闪动的光映在楚南玥的脸上,也落入东陵烁的眼里。 提前筹划的上元邀约,偷偷算好的时辰分毫不差……东陵烁不动声色地將自己带到这个地方,从头至尾也不曾流露分毫。 楚南玥眼眸低垂,隱约间觉得微微湿润,双眸都染上水光。 直至此刻,楚南玥早已明白了东陵烁对自己的感情。可她找不到那份安定,东陵烁越是待她好,她越想远远逃离。 “楚將军觉得美吗?”东陵烁问道。他放柔了的声音依旧带著欣喜的兴奋,此刻的他正等著楚南玥的话。 “很美,谢谢你。”抬眼时,楚南玥眼里的泪水已经敛去,只淡淡地说道。 东陵烁没留意到那份冷淡,笑道:“只要你喜欢,一切都是值得的。今后的每一个节日,我们都可以……” “六殿下!”回应他的,是楚南玥愈发的疏离。“多谢六殿下今日的盛情,只是將军府事务繁多,今后可能没有机会再与六殿下相约了。” 东陵烁看著楚南玥的反应,笑意冷在脸上:“你不开心?” 他生怕是今日的莽撞行动,惹得楚南玥反感。 儘管他此前还准备了满腔肺腑之言,如今却僵在原地,再不敢吐出半个字来。 第二十八章 心里莫名一阵失落 “六殿下多心了。”楚南玥不去看他,“今日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便就此別过吧。” 说著,她便转了身,往城中走去。 “楚將军!”东陵烁急切地將人喊住,可看到楚南玥那双疏离的眼,便不由改了措辞,“夜里不安全,还是由我送你回去吧。” “六殿下是在质疑我的一身武功吗?”楚南玥笑。 那一瞬间,那个浅浅的笑让东陵烁恍惚著以为,他们的关係依然如在灯市里那般和睦融洽。 他想进一步挽留,可下一刻,不远处传来了青霜的声音。 “將军,六皇子殿下,你们在这儿吗?” 原来是青霜走散后,荣生前去寻找,不想两人回来后,反而找不到楚南玥二人了。 方才瞧见天上突然放起烟火,荣生猜到是东陵烁所为,於是带著青霜寻了过来。 荣生以为主子已经成功表露心意,高兴地跑到东陵烁身边,正要问起,就被东陵烁冷至极点的脸色嚇了回去。 他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但目前看起来,结果並不算好。 楚南玥有了青霜陪伴,便正式告了辞:“六殿下也早些回府休息吧,今日就此別过。” 她脚步匆匆,徒留东陵烁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失。 青霜觉得今日楚南玥走路极快,甚至透著慌张,根本没有往日的从容不迫。 她看著楚南玥怏怏不乐的样子,便不禁问起:“將军,你今天怎么了?” 分明出门时,將军还是高兴的。逛灯市时,也难得对很多小玩意起了兴趣,脸上掛著笑意。偏偏和六殿下单独待在一起了一段时间后,就变了脸色…… “难道是六殿下欺负你了?”青霜忍不住猜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楚南玥抬起眼,飞快地回了一句:“没有!” 青霜这才看清她发著红的眼睛,不由愣道:“將军怎么哭了?” 青霜跟在楚南玥身边已经有了些日子,可她从未见过楚南玥会哭。 將军是何等刚毅之人,从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做派,更別提会因何事而流泪。 楚南玥却没有回答她的意思,而是淡淡地吩咐道:“回將军府吧。” 於是青霜虽满腹疑惑,也只好不再追问。 次日。 天才刚亮,青霜便听到通报,六殿下东陵烁在府门外求见。 “將军,您看……”青霜道。 “不见!就说我不在府中。”楚南玥果决道。 她不愿让自己与东陵烁越靠越近,牵扯不清,或许连面都不见,避上几日才是最好。 青霜小心翼翼:“將军,您昨日那么晚回来,现在天又才刚亮,您不在府中在哪里呢?” 楚南玥皱眉:“那便说將军府事务繁忙,这几日谢绝一切人等拜访。” 青霜领命出府,看著门外面色有点憔悴的东陵烁,道:“我家將军事务繁忙,这几日府中谢绝一切人等拜访。今日將军不会见你,六殿下还是请回吧。” 她看著东陵烁眼圈发黑,猜想著东陵烁大概不会是一夜没睡,这才天刚亮就赶来了將军府吧? “今日不行,那明日呢?”东陵烁问道。 “明日也不行。”青霜道。 “那便后日,她何时有空,我便何时来……”东陵烁异常坚定。 青霜无奈:“六殿下,將军说得清楚,不见就是不见,您还是早些回府吧。” “她为什么要躲著我?”东陵烁双眸少了昔日的光彩。 “將军没有躲你。是朝中之事太多,將军抽不开身。”青霜回道。 东陵烁听著这得体的回覆,不禁苦涩一笑。 便听青霜已有送客之意:“六殿下,奴婢还要服侍將军,先回府了。” 说完,便已转身进了府门。 东陵烁自知无法进府,只好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去。 那样的客套回復,他又岂会听不出来?可听出来只会更加伤心失落,心里也仿佛空了一块。 因为楚南玥是在躲避,躲避他的一切心意。 “殿下何必如此死脑筋呢?”荣生在旁宽慰,替他出著主意。“早朝时,殿下自然可以见到楚將军。等散了早朝,出了宫门,不愁殿下没法说几句话。” 东陵烁眼里恢復了些神采,可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一门心思想进將军府与楚南玥面谈,问问她为何开始躲著自己。却忘记朝堂之上,楚南玥几乎不曾缺席,到时自然得见。 隔日早朝。 东陵烁一见已经散朝,便试图走近楚南玥。 然而楚南玥似乎察觉到,一直加快著脚步,想要远离东陵烁。 东陵烁愈发失落不已,但依旧跟在楚南玥身后,只是距离极远,小心翼翼地不敢让楚南玥发现。 出了宫门,楚南玥与青霜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已断,心里莫名一阵失落。 东陵烁知趣地不再跟踪自己,这正是她的目的,现在自己又在想什么呢? 楚南玥心乱如麻,未察觉到身后有另一人慢慢靠近。她刚感觉到一丝异样,回头时闻到一股奇异的芳香,便头晕目眩,无力地昏倒在地。 东陵烁追来时,只看到地上一个小瓶,还远处樑上的一个黑衣男子,楚南玥与青霜都被男子挟持而去。 “楚南玥!”东陵烁心下慌乱,收起小瓶便独自追了过去。 一座荒废破庙里。 楚南玥慢慢转醒,她睁眼看著周围的境况,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绑起,而青霜则还在昏迷。 她看著面前的黑衣男子,已大概感觉出武功不低。方才却用了低劣手段,將自己暗算。 如今手脚无力,单凭自己实在难以脱身,只求方才那条路上能有人瞧见自己被绑。 “阁下知道谋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吗?”楚南玥努力平静地问道。 对方似乎觉得好笑,不为所动:“本就已经成了亡命之徒,只是划烂你的脸,作为交换我就会多得一大笔钱。” “是谁让你绑我的?”楚南玥眯起眼睛。 她虽与楚家结怨,但楚家她再了解不过,根本不可能有这个胆量,会在宫门外加害於她。 但除去楚家,將她恨之入骨的又会是谁? “江湖规矩,拿钱办事。你也不必套我的话,拖延时间,我现在便动手!”男子表情狰狞,手中匕首就要刺了下去! 第二十九章 你对她温柔点 忽然,楚南玥感到面前扬起了一阵风!男子一声痛呼,后背已被一把剑直直刺穿! 楚南玥慌忙抬头,见东陵烁正將剑猛得拔出,架在那人的脖颈,双眸冷如寒冰。 地上一地鲜血,渗入土中显得可怖。 “说,是谁派你来的?”东陵烁眼里儘是嗜血的杀意。 虽然第一时间追了上去,但是这人轻功极好,东陵烁差一点跟错了方向。幸亏找到了房樑上的一点痕跡,东陵烁这才有惊无险,及时赶到。 “无人指使。”男子冷哼著。 他腹部贯穿的伤口不断流血,料想如果再这样硬撑,必然会失血而亡。 然而无论东陵烁如何威逼利诱,黑衣男子一直闭口不言。而后他趁著东陵烁不太注意,竟直接主动贴向剑刃,抹了自己的脖颈! 东陵烁再去查探时,男子已经没有了气息。 於是东陵烁只好先割断了绑著楚南玥与青霜的绳索,楚南玥正忙著將青霜唤醒。 “將军!你没事吧?”青霜醒来,惊慌道。她看见楚南玥突然昏倒,正想將人扶起,但很快自己也站立不稳,不省人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站在一旁的东陵烁,则还在为方才的那一幕情景感到心有余悸。 屋子里一股新鲜的血腥味道混杂著尘土的气味,让东陵烁忍不住皱眉,他关切地望著楚南玥,低声道:“受伤了吗?” 楚南玥发间有些凌乱,然而身上並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跡。 看著楚南玥摇头,东陵烁便放下心来,跟著又將怀里的小瓶交到了楚南玥的手里。 楚南玥看了眼东陵烁,东陵烁將瓶子打开拿远,只在空中轻轻地用手掌一扇。 那股奇异的香味涌出,让人又有一点昏眩,楚南玥点头道:“就是他方才下的那种毒。” “这种毒……”东陵烁面色难看起来,“是宫中传出的。” 这原本不是一种毒,而是宫中嬪妃用来安神的。但这一瓶纯度极其高,所以能直接將人迷晕。 宫中的东西,外人很难得到,更不必提是如此多的量。 有人要害楚南玥,而那人身在宫中。 这句结论在脑海中一经出现,东陵烁不由警惕起来。 可是凶手已死无对证,既然没了证据,便很难查实究竟是谁。 “他不是要害我性命,只说要划烂我的脸。”楚南玥眉头紧蹙。 在这奇怪的要求里,楚南玥敏感地嗅出了一丝熟悉,她甚至在心中有了一个怀疑的对象。 但楚南玥望了望东陵烁,最终还是將口中的话咽了下去。一切只是怀疑,若真是那个人,以东陵烁的身份,又该如何自处呢? 只听东陵烁又开口轻责道:“今日你为何如此心大?从前你上朝,都会带一队亲兵在宫外等候。” 楚南玥知道东陵烁並非真正斥责,而是在关心她的安危。 而他竟如此熟悉自己平日的习惯…… 楚南玥不由低下了头:“人太多也不方便,几日前我便不再带了。” 朝中文武,像她这般的大概还是少数。 “那楚將军从前如此心细如髮,方才怎么会没有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你呢?”东陵烁又问。 “我……”楚南玥不禁一时语塞。 下朝之后,她一察觉到东陵烁在她后面,便一门心思想要甩掉他,哪里还有功夫注意旁的响声? 可这缘由又不能说。 楚南玥只好索性不再开口言此,而是郑重地道:“总之,今日之事多谢六殿下搭救。此恩容日后再报。”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东陵烁多次相助,她铭记在心,却不知如何相报。 只听东陵烁放缓了语气,好似请求一般:“楚將军若想报答,便別再总躲著我了。” 他不怕楚南玥冷如冰霜,只怕楚南玥拒人於千里之外,连面也不愿见他一次。 “我没有躲著六殿下。”楚南玥艰难地开了口。 她该如何回答?前世的痛苦,让她无法对任何一个人坦诚自己的內心。 楚南玥说完话,就站了起来,青霜扶著她往庙外走去。 “六殿下,奴婢和將军先走了。”青霜代她回道。 坤寧宫中。 东陵烁刚一进殿,就被谢茵华围住,而东陵烁擦身而过,冷冷躲开。 “烁儿,对你华儿妹妹温柔点。”皇后忍不住责备。 而东陵烁只盯著皇后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会意,呵退了宫人,见东陵烁依然不发一言,便柔声道:“华儿,你也先去別的宫中逛逛。” 谢茵华不满地哼了声,可不敢顶撞,只好离去。 “母后,您不该再继续惯著谢茵华了。”东陵烁道。 皇后听他语气生分,不由愣道:“她是你妹妹,你们小时候不是和睦著吗?再说了,她一个小丫头,哪里就会被惯坏了?” “母后如果不严加管教,將来她惹上事端,便休要怪儿臣不留情面,替您管教了。”东陵烁满脸冷漠。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华儿闯了什么祸吗?”皇后不解。 东陵烁皱眉:“我只是怀疑罢了。” “怀疑?”皇后冷哼一声,“可本宫看华儿很乖巧,倒是你……似乎和什么人走得太近了。” 她是皇后,东陵烁在朝堂上对楚南玥的几次相助,她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东陵烁听出皇后对楚南玥的不满,急忙解释:“母后,楚大將军为人正派,在军中时,儿臣便在给您的信上提过的。” “是提过。”皇后回想,很快脸又拉了下来,“可谁知道她是个女子?你几次维护她,两人相处曖昧,又让那些大臣们怎么看我们皇家子弟?” 华儿同她说过好几次,那个楚南玥仗著与烁儿有一年同僚之谊,就迫不及待地想攀上这支高枝了! 东陵烁听在耳中却觉得一阵苦涩:“母后,儿臣与楚將军只是一同处理过政务,您別听旁人的胡说。” 他有意要向楚南玥表白心意,是楚南玥对他避之不及。东陵烁甚至想著,楚南玥若真如皇后所说那般主动,只怕自己倒是会好受些。 第三十章 各自为敌,分庭抗礼 “好,既然如此,母后也不说什么了。”皇后像是退了一步。 她一向宠爱东陵烁,自从太子薨逝后,皇后便只有这一个儿子,又怎么不处处为他著想? 皇后嘆了口气:“烁儿,母后只有一句话,如今你是母后唯一的指望。而你將来若要娶亲,华儿是最佳的人选。” 这是第一次,皇后如此直白地提起此事。 东陵烁抬眼望向皇后,淡然道:“只因她是母后的亲侄女吗?” 谢家兄妹三人,长子谢荇为皇后之兄,如今已位至当朝丞相。次子无能,连个官职都没有,正是谢茵华之父。 皇后想保住母家谢家的荣华富贵,便要將谢家与皇家建立关係,联姻是其中最牢靠的手段。 可惜谢荇膝下无女,谢茵华便成了谢家嫡长女,谢家全家上下,没有不爱的。也正因此,谢茵华被纵容著自幼常出入宫中。只怕比起谢家,她对皇宫倒是更熟悉些。 “不止如此,你明白的。”皇后皱眉道。 东陵烁一笑:“母后是指,寒门世家之爭吗?” 在皇后面前,他並无顾忌,一切都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东陵国开国圣祖是草莽出身,深知创下基业是何等艰难。然而终究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世家经歷几百年传世,势力盘根错节,表面诚服皇权,实际家族利益第一,既不为皇家,也不为国民。 於是东陵三代皇帝,一直致力於扶持寒门势力,打击世家,谢荇就是寒门代表。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母后的苦心。”皇后望著东陵烁,意味深长道。 “但不知母后是为了心中大义更多一些,还是为了谢家的尊荣呢?”东陵烁迎上皇后的目光。 皇后气道:“母后真不知道你为何这样牴触谢茵华,华儿与你有著感情,家世又合適,你不知道你们在旁人眼里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兄妹之情,不是其他。”东陵烁纠正道。 皇后接道:“纵然没有感情,也可以將来培养。你既然是皇家子孙,感情一事就要依著规矩来。” “母后!”东陵烁急道。 “好了,今日本宫乏了,不想再同你爭辩这些。”皇后扬了扬手。 宫中內官站在一旁,等著引东陵烁离开。东陵烁看著皇后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好无可奈何地先行离去。 而东陵烁刚一离开,谢茵华便走了进来。她在门外终究是听不清二人说话,而看著皇后脸色,二人今日似乎並不愉快。 “姑母,您和六哥哥吵架了?”谢茵华小心地问起。 “没有。”皇后不愿多说,她扶起额头,看了眼谢茵华,道,“华儿,你怎么还没走?” “华儿还想多陪陪姑母,也想多看六哥哥一眼。”谢茵华面容緋红。 “难为你一片痴情,时时想著他。”皇后眼神柔和,她想起方才东陵烁的话,隱隱不满,“不像烁儿,只让我对你严加管教,怕你闯下祸事。” “六哥哥说我什么了?”谢茵华心里一慌。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裙子,而这小动作皇后根本没有在意。 “还能是什么,烁儿若是平日说你几句,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皇后反过来安慰谢茵华道。 “谢谢姑母。”谢茵华道。 皇后看著谢茵华神情恍惚,不由担心她的身体,不再留她久坐,而是催促她早些回谢府休息。 谢府中。 谢茵华神情紧张,坐立不安。 她等了许久,贴身侍女才进来,偷偷关闭了房门。 “那个人怎么样了?是被六哥哥抓住了吗?”谢茵华急道。 侍女安慰:“小姐放心,那人还算守规矩,虽然没成功,但也当场自尽,死无对证了。” 谢茵华並未放下心来:“可是今天六哥哥入了宫,还同姑母有了爭执,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了。” “小姐多虑了,即使有什么发现,但那毒药宫中並不少见,六殿下又怎么知道是你?”侍女分析著。 谢茵华点头:“是了。我也没打算害她性命,六哥哥就算知道又怎么样?依著从前的情意,他真会不管我吗?还有姑母……姑母一向是疼我的……” 皇后娘娘对她如亲女儿一般看待,早已默认了她儿媳的身份。 可谢茵华痛恨东陵烁对自己的態度,是那般疏离……凭什么楚南玥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人,就能抢走她从小爱著的六哥哥呢? “六哥哥上元节时拒绝了我的邀约,他却找了楚南玥……”谢茵华眼睛委屈地红了起来。 她忘不了自己心心念念去找东陵烁,而东陵烁却以公事推辞,让她难堪独自离去的情景。 “小姐何必同她一个粗莽之人相比?论家世,论相貌,奴婢都觉得她不配与小姐相比。”侍女轻哼道。 这正是谢茵华最难以接受的事。 东陵烁究竟看上这个女人的哪一点了?甚至为了楚南玥,他敢於同姑母爭执,这在从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他会回心转意的。”谢茵华低喃。“日子久了,他总会看出我的好来。只有我是一心一意为著他的,六哥哥总有一日会也爱上我。” 至於楚南玥…… 谢茵华脸上现出一丝恨意,东陵烁是她此生唯一所求,她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如果楚南玥不知好歹,同她作对,那么下一次有危险的,便不再是只那一张脸了。 与此同时。 后宫之中也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皇后一向体弱,日常虽无大碍,但也不適宜劳心费神。又加上冬日里受些风寒,身体更加弱下去,再无心於后宫之事。 也正因此,后宫诸事繁多,堆积已久,需要多些人上来帮衬。 皇帝並非贪恋美色的君王,宫中嬪妃本就不多,他一直忙於朝堂政事,此刻要挑些適合的嬪妃,倒伤了脑筋。 皇帝一时想到慧嬪一向和顺,聪慧,而她母家寿安侯府,是武將世家,还算可靠。 慧嬪一朝被升为妃,同端妃明里是共同为皇后分忧,实则是各自为敌,分庭抗礼。 第三十一章 不必麻烦七殿下 慧妃位份一高,自然不同往日,得以为咸福宫一宫之主。 咸福宫中。 七皇子东陵琰同慧妃说著话。 “恭喜母妃,贺喜母妃,终於可晋妃位了。”东陵琰笑道。 慧妃喜色不掩:“自太子薨逝以来,我等这一刻许久了。我早知不会太久,单靠你大舅舅的功勋,皇上也不会永远让我只有一个嬪位。” 慧妃之兄寿安侯,掌北境七万守军,早年跟隨皇帝征战,也曾立下不少功勋,封狼居胥,这才有了赵家今日的家业。 因家族从小的教导,慧妃一切以赵家利益为上,她最是聪慧,年纪轻轻入了宫,平稳地走到今日,靠的就是不爭不抢,嫻静淡然。 只是真的得了妃位,原有的那份野心便露了出来。 慧妃看著东陵琰,道:“如今你父皇只有你们三个儿子,老二与老六势力都不容小覷,你与他们相比,或许是优势小些。但本朝也从未规定,只许嫡子或长子继承大统。” 东陵琰眼里,是同样的野心勃勃:“母妃说的正是。大位能者居之,儿臣早有谋划。” 只要慧妃於后宫之中一点点掌权,自己在朝堂里崭露头角,贏得皇帝赏识,还不怕没有资格与东陵烁与东陵鸿爭一爭吗? “老二近来风头正盛,你不必显露什么,只让他与老六鷸蚌相爭,我们渔翁得利。”慧妃想了想道。 东陵琰双眸一暗:“只怕若真斗起来,二哥並非是六哥的对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慧妃不解。 她久居深宫,这几个孩子都是看著长大,秉性熟悉。东陵烁直率无羈,哪里就成了东陵琰口中那般? “母妃。”东陵琰不禁皱眉,“我总觉得,六哥自从进了军营,回来后就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东陵烁变得过於沉稳隱忍,对待兄弟几人,虽还是如从前一般,但东陵琰压根感觉不到亲近。 “比起二哥,他才是儿臣最大的对手。”东陵琰冷冷道。 “母妃瞧著,皇后似乎有意,要让老六和谢家嫡女结亲,若是谢家也站在老六那边,他们確实会多一层优势。”慧妃说道。 东陵琰冷笑:“皇后娘娘这是为著谢家,还是为著六哥呢?依儿臣看,谢家再好,那个嫡女也不堪为用,毫无价值。” 慧妃笑:“你能看得如此清楚,倒是不枉费我对你从小的教导。” “谢家我毫无兴趣,不过倒是想问问,母妃可曾认得楚南玥楚大將军?”东陵琰想起那日席上的楚南玥,忍不住问起。 “楚南玥?问她做什么?”想起楚南玥,慧妃没有了好脸色。 赵靖宇原本的一桩亲事,被楚南玥硬生生给拒绝了。赵家与楚家的关係虽好,也不能被这样羞辱。 “若儿臣没记错,她是楚家嫡女,现在却和楚家断了关係。”东陵琰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回忆著。 “她不为家族考虑,想要独占功劳,吞了那个將军之位,楚家不跟她断了关係,还要供养著她不成?”慧妃冷眼。 “母妃,是她得了军功,也是她主动和楚家断了关係。想来楚家全族的男儿,竟要她一个女子为他们挣得功勋。”东陵琰嘖嘆。 慧妃体察到东陵琰语气中的惊异,不由道:“她势单力薄,並非皇妃合適人选。” “母妃真了解儿臣。”东陵琰眸中透著野心的光芒,“但母妃也別轻视了她。她能在军营中生存五年,还积攒下自己的势力,她便同样能在朝堂立足。如此心计无双,才是我真正需要的人。” 慧妃倒吸一口气:“那你又怎么能驾驭得了她?她既然有这个野心以女子身份做將军,將来你的一切,她同样也会垂涎。” “到了那个时候,我从不会觉得鸡肋是弃之可惜的。”东陵琰淡然地道。“我若达成大业,自然也不会再留她在身边。” 那样有著手段与能力,又深知他的人,他会在適当的时候抹杀掉。 只是如今,一切太远,他唯一要做的事,便是想方设法,让楚南玥彻底倾心於他,甘心成为他手中的利刃,刺向每一个他的敌人! 慧妃看著东陵琰,也不由笑了起来。 她的儿子不会像皇后的儿子那样优柔寡断,而她,也终究有一日,会凭藉著东陵琰的力量,坐上她渴望的位子。 將军府上。 东陵烁似乎被琐事绊住,已有几日没来。 楚南玥听到府门外一阵吵闹,还以为是东陵烁,正要让周元騏去看看,青霜已將人领了进来,却是东陵琰。 “我有事去了趟兵部,他们刚巧有文书要给楚將军,於是我便代將军拿来了。”东陵琰笑道。 楚南玥看著他丝毫不觉生分的样子,不禁心里一阵厌恶,面上却不显露:“我竟不知道,七殿下如此有閒心。可惜你我並不相熟,这样的事以后还是不必麻烦七殿下了。” 说著,楚南玥便让青霜从东陵琰手里拿过东西。 东陵琰现出一丝尷尬,但很快恢復如初,仍是一脸人畜无害的和顺模样,道:“楚將军何必如此生分,我与將军並非第一次相见,又同朝为官,我仰慕將军为人,想与將军交个朋友,这並不为过吧。” “七殿下贵为皇子,身份何等尊贵。而末將不过是一个用血汗搏出点活路的粗莽之人,实在不配结交七殿下这样的朋友。”楚南玥拱手回绝道。 东陵琰背后是赵家的势力。她太明白那是什么样的一家人。而即使不论家世,如东陵琰这般突然主动接近她的人,必然是抱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此心机深沉,处处算计的人,她不愿沾染半分,即使那人面上显得何等友善,也不过是豺狼披上的羊皮。 东陵琰並不轻易放弃,又道:“楚將军言重了。你哪里是什么粗莽之人,楚家也是世家,你这样自谦,让楚侯爷的面子放在何处呢。” 他顿了顿,才像是想起什么,带著歉意道:“是我忘记了,楚將军已与楚家断绝来往。我这样冒昧提起,楚將军可不要生气。” 楚南玥知道他哪里是无意提起,分明是故意在她耳边说起楚家,猜测著东陵琰的来意,她不禁皱起了眉。 第三十二章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朝堂之上,尚且有人不断提起,这般言论末將早已不介意了。”楚南玥客气道。 虽然她以女子身份成为將军的事,朝臣已不再討论。但觉得她背叛楚家,且深以为不齿的,仍然不在少数。 东陵琰便借著这个由头,顺口问起:“我听闻楚將军从前在楚家时,甘心为楚家卖命,视楚家利益为一切。而楚將军班师回朝后,竟大改从前那般,与楚家断绝往来,这是为何呢?” 楚南玥双眸渐冷:“若七殿下是为了给你表弟赵靖宇討个说法,那可能是来错了。” “他?”东陵琰脸上泛起一丝轻蔑。“他的事与我有何关係?” 赵靖宇虽是他的表弟,但在他看来却是无用,身上竟毫无他舅舅寿安侯的半点风采。 “那我便不知道……今日七殿下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了。”楚南玥带著探究的眼神扫视著东陵琰。 特意找了个由头进了將军府,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的东陵琰。 “楚將军现在一定需要一个依靠吧。”东陵琰的眼神带著诱导。“毫不犹豫地离了楚家,独住將军府,將军之职又没有实权,楚將军觉得安心吗?” “自然安心。”楚南玥略过他眼里的虚情假意,“因为唯有自己是最靠得住的。” “可我觉得不安心。”东陵琰渐渐靠近了过来,“楚將军或许不知道,自从我在初七的宫宴上第一次看见你时,我便有一种想保护你的衝动。” “七殿下还请自重!”楚南玥忍不住后退几步,身边的周元騏已经一脸怒意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我失礼了,但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心情被楚將军知晓,还请原谅我的衝动。”东陵琰神色不惊。 “七殿下还是请回吧。这样的话末將只当没有听到,以后也不必再说。”楚南玥面色冷然。 东陵琰大概没料到楚南玥会拒绝得如此之快,此刻僵在原地,笑意已全然消失不见。 在初七那日的宫宴之上,楚南玥格外冷淡。但东陵琰只当一来是初次见面,二来是有太多人在场,楚南玥怕失了体面。 但不想他今日自己主动来了將军府,向楚南玥表露心思,楚南玥依旧会当眾给他难堪。 “我知道楚將军想要什么。”东陵琰不由使出了杀手鐧。 “什么?”楚南玥本能地反问。 东陵琰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语气仿佛是在进行一场谈判:“楚將军执意要与楚家断绝关係,是因为恨著楚家的吧。我虽然听到的消息少,但也足够想像出来了。一个被楚家送上战场利用的嫡女,亲缘在楚家只是一件被利用的物件。楚將军,你如果深恨楚家,何不掐住楚家,一点点让他消失呢?” 他顿了顿,扫视著楚南玥的眼睛里努力露出友善:“楚將军若是想对付楚家,我可以帮你。” 东陵琰毫不掩饰的狠厉,仿佛楚家不是与赵家世代交好的家族,而是毫无干係的东西。 楚南玥对他的决定颇为意外:“若末將没有记错,楚赵两家是交好的。你公然找我,帮我对付楚家,如何跟自家交代?” “托你的福,赵楚两家,已不如从前那般交好了。”东陵琰轻笑。 赵家如今渐渐势起,他母妃也晋了位份,哪里是楚家能相比的? 更何况若能用和楚家的关係,交换得到楚南玥这个军师,以及楚南玥在军中的资源,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那也不必了。”楚南玥坚定地道。 “你说什么?”东陵琰意外。 “多谢七殿下的好意,我想你或许是想错了一件事,我与楚家已经恩怨两清,没有必要再藉助你的力量去做什么。”楚南玥乾脆道。 “楚將军所说真的是真心话吗?”东陵琰冷哼一声,“我只知道,楚將军一定会因此而后悔!” “她不会后悔的!”只听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 东陵烁身著玄衣,从门外走了进来。 “六哥?”东陵琰警惕地望著东陵烁,似乎在为此感到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大意了。他早该留意到,东陵烁与他一样,都注意到了楚南玥,而如今看来,只怕比自己早上许多。 “这话应该由我先来问问你。”东陵烁扫了眼东陵琰,又望了望被周元騏拦在身后的楚南玥。 见楚南玥安然无恙,他才终是放下心来,又向东陵琰道:“我与楚將军早在军中便认识,如今班师回朝,更因为共同处理难民事宜而多有来往。来楚將军府上,並非什么大惊小怪之事。” 东陵琰只好回道:“兵部有东西送来,我顺路转交。” 东陵琰点头:“那如今东西可送完了?” “送完了。”东陵琰道。 “既然送完了,那七弟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去吧。”东陵烁笑道。 东陵琰一下子黑了脸。偏偏东陵烁一言一语都是顺著他说的,他在楚南玥那里没得到好脸色,现在也没理由留在这里。 只好尷尬地匆匆告辞:“楚將军,六哥,我便先走了。” “嗯。”东陵烁应道。 送走了东陵琰,东陵烁神情严肃:“楚將军,无论我七弟给你许下什么承诺,你都不可轻信他。” 楚南玥察觉到东陵烁与东陵琰兄弟之间涌动的暗流,不由道:“你们兄弟之间,也这般关係冷漠?” “皇家之中,兄弟鬩墙难道不是正常的?”东陵烁淡然道,“他和二哥並非与我一母同胞,自然也是不够亲的。” 位於权力爭夺的最集中处,他早该有这样的觉悟。他最亲的大哥死亡原因蹊蹺,又何尝不是因为这权力的爭夺? “我不知道他人所想,我唯一能確信的是……”东陵烁凝望著楚南玥的那双澄澈眼睛,“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楚南玥知道不该隨意相信,但她就是因为东陵烁的一句话而深信不疑。 她为著东陵烁与她並不避讳地言及皇家之事,更为著东陵烁眼里的关切,而觉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感在涌动著。 第三十三章 和楚家断了干係 楚南玥微微闭眸,然而浮现在脑海的却是那一支泛著寒光的袖箭,直直射中她的心口,剧痛一时入骨。 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自己既然知道赵靖宇的无情,也看出了东陵琰的利用之心,她又是如何断定,东陵烁对她就一定是真情实意呢? 不过共事一年,同诸位將士都是一样,东陵烁此刻的穷追不捨,又是否同东陵琰一般包藏祸心? 需要知道,一个人的情感,是可以偽装的。 楚南玥久在沙场,因有著男儿心性,很难对人动心。她自认为如今凭藉军功,有了將军之位,便更不需要如寻常女子一般走上唯一一条嫁人之路。 她楚南玥凭一己之力,亦可快意一生,活得漂亮! 楚南玥缓缓抬眼,对上东陵烁满含期待的双眼,道:“希望六殿下在朝中永远如今日这般冷静,亲人尚不能相信,更何况无甚瓜葛的同僚。” 楚南玥说得模糊,然而东陵烁还是听懂了。她不信自己的那句话,不信自己会奋不顾身地维护她。 东陵烁的眼神黯淡了下,但很快恢復了语气中的坚定:“多谢楚將军提醒。” 彼此相对无言,东陵烁默然离去。 翌日御书房中。 在皇帝面前,几位亲信大臣不敢开口,只因有人上书控告京城王家,言说礼部尚书之子王昶贪墨成风,又纵容家奴侵占良田,害死几条人命。 正在犹豫商议如何处置之时,二皇子东陵鸿前来求见。 如今东陵鸿势头正盛,又为皇帝次子,在诸皇子中最为年长。 “父皇,依儿臣所见,不必太多顾念旧情,王家虽为世家,但这些年已经势弱,处置他们,其实並不会造成太大阻力。”东陵鸿道。 几朝皇帝都早已有整治世家之意,东陵鸿的母妃端妃见皇帝几日都没有下决心,便急不可耐地催了儿子来主动给皇帝一个由头。 “鸿儿,那便由你来处理这件事吧。”皇帝道。 他有心锻链几个儿子,將来东陵国的千秋基业,都是要留给他们去守护的。 “谢父皇信任!”东陵鸿不掩喜色。 他母妃说的没错,父皇对他是有著期待的。 东陵鸿迅速了解著王家的情况。 他不必多做什么,早已有手下的人为他多番搜集打探,更有端妃在后帮扶。 东陵建国的前朝,王家祖上便在朝廷中担任要职,王家甚至与皇家结亲,势力复杂。 东陵初建业时,为了安抚错综复杂的世家势力,诸多家族都未被追究罪责,反而被赏赐恩惠,以巩固忠心。 以王家为例,王家许多身无分毫功勋的子弟也都封官加爵。到了礼部尚书这一代,家道渐渐中落,因子弟骄奢淫逸,王家不復昔日荣光。 幸而礼部尚书王大人本人还算低调,但其长子王昶,却与其父大不相同。王昶年少肆意妄为,多番藉手中权力为己谋取私利。 东陵鸿並不顾忌王家,传命將王昶捉拿归案,下狱细审,王昶不久就交代了侵占田產,夺去平民財物的事实。 在皇帝的暗示下,东陵鸿雷厉风行,果断將王家抄没家產,王昶流放,王大人夫妇则羞愧自尽。 因多年贪墨,王昶倒台之后,家產充入国库,给国家增收十亿钱不止。国库充实,进而百姓减税,东陵百姓一片叫好。 而东陵鸿算是立了功,也被顺理成章地封为禹王。 端妃得宠,禹王受封…… 朝中消息一传,楚南玥在將军府中却显得並不吃惊。 “將军,您怎么瞧著像是提前就知道一般?”青霜奇道。 “不过是封王罢了,现在时局不清楚,將来之事其实根本未定。”楚南玥淡然道。 楚南玥不知道皇帝现在的意思,或许只是因为太子薨逝,他愈发怜爱剩下的几个皇子。 又或许,皇帝是真的在试著几个儿子的深浅,探寻著合適的下一个太子人选。 而东陵鸿这么早就被拔尖站了出来,其实不见得是件好事。 然而没过多久,东陵琰也因其母妃赵家立下的功劳,而被封齐王。 这个结果出人意料。 东陵琰为皇帝最小的儿子,原本並不被朝臣看好,然而近来慧妃位份升高,他也隨之被封为齐王,朝中早已议论纷纷。 与这两位相比,皇后嫡出的东陵烁却显得如同被皇帝忽视了一般,並未得到封號。 有人猜测近来六皇子东陵烁表现平淡,皇帝对其失望不已,所以將重心放在齐王与禹王身上。 但皇帝於朝堂之上,待东陵烁依然如往日那般倚重,看不出父子之间有任何隔阂。 於是朝臣虽猜测良多,也不敢贸然站队,唯恐站错了人。 景寧侯府。 是夜。 楚南瑄跪在景寧侯面前,颓丧至极:“祖父,並非是孙儿不够努力,奈何多年来被身体拖累,不得不委曲求全。楚南玥那丫头就这么走了,还把咱们楚家在军中的人都清理一遍,想必是恨极了咱们。” 若不是意识到如此,楚南瑄甚至还想让楚南玥为自己继续开路,一如从前一般。 “也不知她是怎么发现的,从头到尾都如此决然。”景寧侯皱著眉。 可他无空深想,眼下楚家的出路还不明晰,足够让他为之头疼了。 “瑄儿,你父亲无用,我早已不抱什么希望,唯有將楚家的基业都交付到你的肩上。你自幼也是我教导的,如今楚家家族兴衰,都在你的一念之间。”景寧侯嘆息。 楚南瑄有心无力:“可是祖父,我根本没有官职,若去参加科考,也不知道要蹉跎几年。” 以如今楚家的地位,要想凭藉金银往朝廷要职上塞人,那是不敢了。若不幸让皇帝知晓,皇帝也绝不可能放任不管。 “你何必將眼光放得如此狭窄?”景寧侯摇头,他的眼里渐渐放出幽暗光芒,“从文確实很难,可若是从军,便如楚南玥那样,早晚可以用军功搏出一个天地。” 景寧侯只恨当初对楚南玥的懈怠,他没有足够牢固地控制住楚南玥,让楚南玥在尽享荣华之时,与楚家断了干係。 第三十四章 因为她难以拉拢 “祖父……这……”楚南瑄吞吞吐吐,似乎在为此而胆怯。 景寧侯那双锐利的眼睛盯著楚南瑄:“怎么?你一个热血男儿,怕上战场吗?侯府的家业,是当年本侯在沙场搏杀得来的。楚南玥能有今天,其实也是在军营歷练得来的。她一个女子都可以忍下,你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忍不了这等军营之苦?” “祖父!楚南玥能做到的事,瑄儿自然有信心能做到!”听到祖父提起楚南玥,楚南瑄心中恨意突起。 他忘不了楚南玥是如何將自己绑到了军营里,关了好几日。又是如何当著父母的面,践踏他的尊严,让他顏面扫地。 可他一想到个中事宜,不禁又犯了难:“祖父,可是楚家的军中人脉已断,现在再与您的朝臣找关係,他们未必会肯吧?” 楚家因为楚南玥与之脱离关係,现在算是个京城的笑柄。京中都传楚南瑄病弱无用,不堪匡扶楚家累世基业。 “怕什么。”景寧侯冷哼一声。“祖父不会用他们的。倒是有一个人,依著从前的情分,却可以去求一求。” 大臣之间利益纠葛太多,他信不过。而楚赵两家到底是有著旧交,虽然因为楚南玥拒婚的事,关係不如往日,但只要自己舍下老脸,给赵家几句好言好语,也不怕赵家不帮这个忙。 “祖父是说,让慧妃娘娘帮忙?”楚南瑄反应过来。 齐王与慧妃如今在宫中的势力,可谓后起之秀,远超眾人的现象。 当时谁也没想到,赵家还有今日重回荣耀的时刻。 景寧侯点了点头,又吩咐人去准备拜帖,为了楚南瑄,他要亲自去一趟赵家。 而赵家听明来意,本想直接拒绝,可碍於楚家与赵家的多年交情,只好答应下来,言说將消息递进宫里,让慧妃最后定夺。 咸福宫中。 齐王负手而立,而慧妃手中拿著一封信笺,看完之后便置於烛火之上,信笺瞬息化为灰烬。 “大舅舅说了什么了?”东陵琰问道。 慧妃一笑,似乎並不將其当回事:“是楚家的事,没什么关係。” 看这意思,慧妃压根没打算去帮。 而东陵琰一听是楚家,反而有了兴趣,他始终不忘自己想要拉拢的楚南玥,正是与楚家有著利害关係的。 “母妃不如说说,楚家是为了什么事找上您的。”东陵琰追问道。 看儿子感兴趣,慧妃嘆了口气:“是景寧侯开了口,还不是为了那个不成器的楚家嫡子楚南瑄?” 一个从小寄养在寺庙中养病,集家族万千宠爱的男子。楚家费了这么多心血在楚南瑄身上,不知是图了什么。 可惜在他东陵琰看来,楚南瑄是毫无能力,完完全全的废物。 “楚侯爷一向不轻易求人,如今为了唯一的嫡孙,竟然能低微到这个地步。”东陵琰嘖嘆。 “尊卑一事,从来不看辈分,而看地位。”慧妃意味深长道。 “不知母妃想要如何处理?”东陵琰问。 “推辞便是,说我势力还不稳,实在不宜给他往军中塞人。”慧妃隨意道。 东陵琰笑:“母妃可以这么说自己的艰难,但是不必拒绝,应该答应才是。” 让楚家知道自己帮忙的不易,明白这份恩情將来是要还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何必要帮楚家?”慧妃不解。 “不是帮。”东陵琰轻笑著,眼神里却是薄凉与狠厉,“是在將水搅浑。” 他看著慧妃愈发疑惑的表情,便又继续解释道:“如今虽没有大的战事,但一入军营,那便是刀剑无眼,会有性命之忧。母妃可记得儿臣与你提起的楚南玥?若我们设计一番,让楚家与楚南玥结仇更深,楚南玥孤立无援,还会不考虑接受儿臣的帮助吗?” 慧妃听见儿子计划縝密,天衣无缝,不禁讚嘆,然而这一切又都是为了楚南玥这个女子,她便又担忧起来。 “琰儿,难道你对楚南玥还没有死心吗?”慧妃问道。 她自然知道,东陵琰试图拉拢楚南玥,却被楚南玥几次拒绝,下不来台的窘迫。 “母妃不觉得,正是因为她难以拉拢,才更显得比其他女子珍贵吗?”东陵琰回味著楚南玥待自己的冷淡。 他看著慧妃不太信的眼神,便又添了句道:“母妃难道以为,只有儿臣一人发现了这块珠玉吗?六哥或许比我还早一步,而儿臣猜想,朝中有此意者,绝不止我们二人。” 京中有人传言,他表弟赵靖宇就是其一。楚赵如此深交,谁又知道当初定下婚事时,赵靖宇又是否对楚南玥的身份知情呢? “你六哥?”慧妃听到东陵烁,不由也认真了几分,“他不是莽撞之人,若他也果真对楚南玥有意,那我倒是真小看了楚南玥了。” 禹王在被封王之前,就已经娶妻。东陵琰虽然还未娶正妻,但在府中也置有几房妾室。 只有东陵烁,妻妾皆无。 早几年皇室中甚至传闻东陵烁有断袖之癖,可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自然不了了之。 而如今看来,东陵烁对楚南玥竟有了兴趣,这倒是不得不让人注意。 “琰儿,若和你六哥爭,你觉得自己又有几成胜算呢?”慧妃用著激將法,抬眸问起东陵琰。 东陵琰满脸得意,似乎不將东陵烁放在眼里:“娶楚南玥为王妃,儿臣胜券在握。” “不可轻敌。”慧妃提醒道。 “不,母妃,我如此有把握,不全是为著自己,而是因为有母妃。”东陵琰笑道,“有您作为我的军师,难道比不过六哥他们吗?” 六哥哪里都好,可就是不懂得母子相依的道理,这也怪皇后太过无用。 东陵琰已经在想像著,与楚南玥成婚后,东陵烁会是何种表情。不!还远不止!未来东陵国的天下,东陵国的帝位,也都会在他东陵琰的手中。 而东陵烁,则只是他的一个手下败將。他要让东陵烁在他的手中,永远屈辱地活下去。 第三十五章 別假装好心了 將军府上。 门外一阵喧闹,原来是谢茵华带著侍女想要进府,却被亲兵拦在门外。 她恼恨地在府门边跺著脚,气道:“你们知道本小姐是谁吗?皇宫我都进得,一个破將军府还能拦得了我?” 谢茵华从小被皇后宠爱,皇宫侍卫不敢拦她。京中其他各府,也都看在谢丞相的面子上,请她去府中坐。 她看著东陵烁时不时往將军府跑,即使每次都碰一鼻子灰也乐意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想来了將军府,连门都无法进入。 “这位小姐说什么寒暄,可我家將军並不与你相熟,还是请走吧。”周元騏也是头痛不已。 看来將军府也不是什么清静之地。自打將军进来,三天两头都有人来叨扰,其中好事极少,找事的倒是很多。 “我今日来找楚南玥,已经是紆尊降贵,若见不到人,岂不是给我谢家丟脸?”谢茵华道。 看她搬出谢家这个名目,周元騏不得不让出了一条路。 谢茵华走进去,看见楚南玥就坐在院中,正笑著望向她。 “我竟不知道,谢大小姐可以代表谢家了,你的父亲……不,你的伯父丞相大人知道此事吗?”楚南玥平静地敘述著。 她最厌恶仗势欺人者。谢丞相本人得皇帝倚重,贵为丞相,尚且没有那般囂张。谢茵华一个侄女,就这样依靠著谢家的关係,处处压人一头。 “放肆!”被戳中痛处,谢茵华怒道。 谢茵华一直因为自己父亲没有官职的事而介怀不已。 “是你放肆。”楚南玥淡然道。 想起此前的猜测,楚南玥眼神带著些许锋芒,若那一次真是谢茵华让人害她,那么这一次谢茵华主动上府,只怕也是同样包藏祸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谢茵华第一次被这样呛回去,不禁抹不开面子。 楚南玥站了起来,扫视著两人:“我是朝廷一品大將军,而你无官无职,是需要向我行礼的。即便我不介意礼数,你这样莫名其妙闯进我府上,也该给我一个理由。” “要理由吗?”谢茵华自然不会向楚南玥行礼,她挑起柳眉,想到东陵烁,不禁眼里就多了妒意,“我和六哥哥的关係,京中谁人不知。而你却私下魅惑他,让他变了心!我今日只是想提醒你,离他远一点!” “谢大小姐不觉得,这种话应该找的人不是我,而是六殿下吗?”楚南玥觉得有些悲哀。 因为东陵烁的身份,谢茵华根本不敢用这种態度警告东陵烁吧?所以就这样在她的面前耀武扬威。 但她想错了,她楚南玥也並非是隨意欺辱的。 “你!你敢做却不敢承认,亏你还是朝廷一品將军,竟然人品如此低劣。”谢茵华指著楚南玥唾骂。 楚南玥不遑多让:“事情没搞清楚就来兴师问罪,隨意构陷他人,原来谢丞相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我伯父岂是你能开口提起的?”谢茵华道,“他得皇上器重,为东陵鞠躬尽瘁,你敢对他不敬?” 楚南玥一笑:“谢大小姐理解错了,我怎么会不尊敬谢丞相呢?我是在说谢大小姐你自己。” “你闭嘴!”谢茵华走了过来。 青霜看著她的怒气冲冲的架势,害怕谢茵华会伤害楚南玥,急忙挡在前面。 楚南玥想到什么,正要提醒青霜走开,却是已经迟了。 谢茵华的侍女眼睛极尖,她看见青霜腰间的匕首,便趁其不备,一下拿了下来,而后一刀捅进了自己的右腹。 正是几人爭执之时,围在外面的周元騏都没有看清,反应过来时,侍女已经虚脱地倒在了地上,匕首也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楚南玥!你竟然让侍女用刀伤人!”谢茵华扶住侍女,气愤地指著不远处的楚南玥。 “將军,我没有动手!您相信我。”面对指控,青霜一时慌了手脚。 那地上的匕首上还沾有侍女的血,被谢茵华小心地用手帕包住了。 楚南玥温声安慰著六神无主的青霜:“好了,青霜,我相信你,我方才看得清楚,你没有动。元騏,你先给她包扎伤口。” 周元騏已经在给侍女包扎止血,幸而伤口並不深,根本伤不了要害。 简单处理后,楚南玥才道:“谢大小姐闹够了吗?若是闹够了,就带著你的人回去。我府上的人医术不够精深,要想康復,还是要找可靠的大夫。” 谢茵华扶著侍女,冷嗤一声:“你別假装好心了,她捅伤了我的人,就该去见官,而不是你现在这样三言两语就息事寧人。” 楚南玥猜出谢茵华的意思,也不再推阻,反而坦荡道:“好,若谢大小姐非要见官,我就陪你去趟官府,刚好还青霜一个清白。” 她本想放过谢茵华,让谢茵华早点结束这场戏。然而谢茵华如此不惜拖著侍女的性命,也要试图將她楚南玥拖下水。 “楚將军好端端的,去官府做什么?”府门外,东陵烁悠然走了进来。 “六哥哥。”谢茵华紧张地喊道。“我好心来找楚將军说话,可楚將军的人捅伤了我的侍女,是我要为我的侍女討个公道。” 东陵烁迎面盯著谢茵华闪烁的眼睛,是探究的眼神,说话极慢:“茵华,你真的確定,她是被楚將军的人捅伤的吗?” “六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看看她腹部的血,这难道会是假的吗?”谢茵华说著,就將侍女的受伤部位指给东陵烁看。 “我当时並不在场,无权言说。”东陵烁眼神极冷,说话时的声音也寒凉的厉害,“既然你执意要去官府,那便去好了,我也会同行。” 谢茵华原本因为东陵烁的到来而感到不安,而此刻她將心一横,索性就让东陵烁亲眼看看楚南玥的“面目”,倒也是一石二鸟。 “好!”谢茵华想到此节,索性一口应下。 楚南玥並无半分紧张,也点了点头,安慰般给了青霜一个眼神。 第三十六章 有六殿下撑腰 京城衙门。 堂役已击堂鼓三声,衙役分列左右高呼“升堂”。 京城府尹张崧虽然坐在他熟悉的大堂之上,却觉得锋芒在背,浑身发著虚汗。 谢茵华的侍女和青霜都被带了上来,並肩跪在张崧面前。因为谢茵华的侍女身上有伤,下跪很是吃力,是被人扶著的。 今日审的案子,原告与被告都不过是个侍女,但背后的主子身份却一个比一个尊贵。 谢茵华是谢丞相的侄女,又与当朝皇后沾亲,在京城之中,那都是出了名的。 而楚南玥,贵为一品宣威大將军,在沙场征战数年不说,一朝回到京城,很快就帮助皇帝顺利解决了难民之患,还贏得了民心。 又见六皇子东陵烁不知为何也过来旁观,他更是心中忐忑,唯恐审案失误,让殿下不满。 “六殿下体恤民情,特来旁观,让下官佩服。” 张崧站起来向东陵烁行礼,又將请上了座,东陵烁轻轻頷首,算是也打了招呼。 楚南玥与谢茵华,则都坐在了东陵烁的对面。 “堂下女子状告何人何事?”张崧正襟危坐,努力保持著他素日父母官的威严。 只听贴身侍女出声控诉:“稟张大人,奴婢是谢家大小姐的贴身侍女,今日同小姐来到楚將军府上,楚將军的侍女突然拔刀要对小姐不利,情急之下,奴婢只好以身挡刀,保护小姐。” “你所说的,句句属实吗?”张崧望著堂下嘴唇泛白的侍女。 “句句属实,大人可以请人验伤。”侍女回道。 张崧扬了扬手,便有两名衙役將侍女暂时带出大堂,原来是去小屋中让衙门里的仵作查看伤口。 “大人,这名女子身上確实有伤,是匕首所致,血还未彻底止住。”验伤人回道。 谢茵华闻言,露出志在必得的得意表情,道:“张大人,当时的匕首被我看到了,请大人仔细看看。” 衙役接过谢茵华手里的匕首,呈给了张崧。 张崧打开手帕,看手帕上血污还是湿的,刀刃上也是血,又交给仵作比对,见仵作点头,便问道:“堂下人可知,这匕首是谁的?” “回大人,是奴婢的。”青霜抬起头道。 “那案子便很清楚,楚將军,不是下官不给你面子,只是既然事关人命,下官也顾不得她是谁的人了。楚將军的侍女故意伤人……”张崧理著思路。 “等等,张大人,奴婢承认这匕首是奴婢的,但人却不是奴婢捅伤的。奴婢当时只是拦住了她,並没有对她动手。”青霜一急,不由打断了他的话。 张崧奇怪起来:“你说这刀是你的,別在你的腰上,不是你伤了人,难道会是刀自己做的不成?” “是,你是拦住了她,甚至还想拦住我。”谢茵华冷笑道,“张大人,我怀疑她並非主谋,而是被楚大將军指使。楚將军早就看我不顺眼,今日更指使侍女来用刀伤我,可怜我忠心耿耿的丫头,自己为我挡了刀!” 青霜大声否认:“不是这样的!当时楚將军看到了,我没有动手,楚將军可以为我作证。” 张崧一个从四品的官员,官场摸爬滚打,才在京城当上府尹,也知谢家与楚南玥都是不好得罪的。 今日的案子,他势必会多少得罪人,可要儘可能少得犯错,那终究还是要秉公审案。 至少东陵烁在场,皇家也是看得明白。 张崧转向楚南玥,道:“冒犯了,楚將军,她是你的人,你们有直接利益关係。不光是你,將军府中的任何人都无法为她作证。” 听了许久,楚南玥眼里並无半分著急,反而一笑:“那么张大人,谢大小姐所说自然同样算不得数。那是她的侍女,自然也是句句向著她。” 张崧一愣,点头道:“正是如此。” 楚南玥的眼神又锋利许多:“既然如此,张大人也无法凭她一人的证言,断定是我要害谢小姐。她受伤是真,可却不见得就只有被我的人捅伤这一种可能。” “还能有什么可能?”谢茵华站了起来,怒意不掩,“若楚將军想要顛倒黑白,还是先多看一眼我家侍女腹部的伤吧。” 张崧看她大呼小叫的样子,忍不住委婉劝说:“谢大小姐,审案过程中,还请您保持肃静。” 谢茵华不服气地坐下,瞪著楚南玥的那双眼睛还带著火气。 看著情况不利,青霜有些自责地望著楚南玥。 楚南玥眼眸莹亮,思忖之下,忽地抬眼望向张崧,露出一丝瞭然的笑:“谢小姐说的没错,我认为本案关键,还是在於谢小姐侍女腹部的伤。” “这方才仵作已经查验过了,確实受伤了,楚將军可以相信我府上的仵作。”张崧道。 仵作们虽身份低微,但都是素日验伤验尸都不在话下,侍女腹部的伤口简单,现场又有凶器,这几乎是一目了然的。 谢茵华在旁也冷哼一声:“张大人不必给她解释,只怕就算她听明白了,也会去装糊涂。” 楚南玥並不理会她的嘲讽,而是向张崧开了口:“张大人,仵作当时验伤,用时极短,显然是只仓促看了下,判定了侍女確实有伤在身。但请问,可否查验伤口的具体情形,比如刀刃刺入的朝向,深浅等?” 张崧听她对伤口如此熟悉,不由投出惊异的目光。 楚南玥却垂眸淡然:“我久在军营,死伤都见得多了,没什么稀奇。还请大人派人细细查验吧。” 谢茵华自以为根本查不出什么,此刻便装作坦荡的样子,並不阻拦。 而张崧再次唤来仵作,第二次查验了侍女的伤口。 仵作在堂上跪下,正声道:“大人,这伤口確实有蹊蹺。” “哪里蹊蹺?”张崧惊讶。本是板上钉钉的事,难道真的另有隱情? “大人,根据方才所说,两位侍女都是惯用右手。然而依据当时情况,按照两人的身高,站的位置,楚將军的侍女是无法捅出这种高度和朝向的伤口的。而且伤口很浅,若是真的有心杀人,万万不会如此。小的认为……” 仵作吞吐起来,张崧敏锐地察觉了,面容严肃:“你怀疑什么,都大胆说出来,这里一切有六殿下撑腰。” 第三十七章 我真的不知情 闻言,东陵烁也隨之点了头。 於是仵作继续说道:“回大人,小的认为,此种伤口並非是楚將军的人造成的,而是这位侍女自己捅伤了自己。” “什么?!”张崧听到结果,震惊不已! 一桩故意伤人的案子,真实情况却变成了诬告。要知道这侍女也不止诬告楚將军的人,这矛头直指的,可是楚大將军! “大胆!你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从实说来!”张崧一拍惊堂木,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 “奴婢……”侍女见被查出,不禁双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此刻的青霜也反应过来,解释道:“奴婢自小习武,会武功的人,刀法本来就与一般人不同。她当时就是趁我不备,偷去我的匕首捅了自己的。” 情势已明。 仵作判断有理有据,自然不会是凭空说的。而侍女脸色愈发差了起来,连爭辩也不敢爭辩,可见是在心虚。 “本官问你,你是自己想要陷害楚將军,还是背后有他人指使啊?”张崧问道。 “不,不是,奴婢没有人指使。”侍女脸色苍白,“是奴婢看楚將军与我家小姐爭吵,这个女人还一直拦著,奴婢一时气不过,才……才想要让楚將军的侍女背上罪名。” 谢茵华看她那不爭气的样子,自己也又急又慌,可又怕侍女一个犹豫,便將自己也拉下水,只好暂时沉默。 “来人!让她签字画押,正式结案!”张崧说道。 待衙役將事办妥,张崧正式道:“今日案子,原是谢大小姐的侍女自己捅伤自己,而后诬陷楚將军的人。现已查清,理应还楚將军侍女一个清白,也要处罚谢家的侍女,以正国法。” 说著,他便唤人上前:“来人,谢家侍女杖责五十,由谢家管家领回,好生教导处置。” 侍女本就有伤,听到这样严重的刑罚,一时瘫软在地,站也站不起来了。 张崧看在眼里,便继续道:“但念在谢家侍女並未对楚將军的人造成实质伤害,如今身上又有伤,容宽限几日,待伤养好,再来衙门领罚。” 侍女半瘫在地,不由含泪道:“奴婢谢过大人。” 案件已清,张崧便命人击鼓三声,退了堂,然而堂上三人都未离开,而是同张崧说著话。 张崧先转向楚南玥,满带歉意道:“多亏楚大將军提醒,否则下官竟有可能使人蒙受不白之冤。”张崧为京城府尹数年,若因此出了疏漏,撇去让人蒙冤不说,一旦將来翻案,那他官职便是难保。 楚南玥並不居功,反道:“我並非起了多大作用,反而是张大人能秉公处理案子,不骄不躁,让人肃然起敬。” 张崧受到夸讚,笑道:“哪里哪里,都是仰仗楚大將军和六殿下在旁督导。” 三人言语之间,仿佛將谢茵华遗忘。 毕竟三人都在朝堂为官,而谢茵华虽然家世显赫,但终究是个闺阁女子,压根说不上话。 谢茵华站在一边,看著东陵烁与楚南玥他们有说有笑,不禁妒意满腹。 然而又想起方才的事,她又怕东陵烁对她生出反感,不由低声细语:“张大人,方才都是我太轻信小人的缘故。她原本在我身边伺候得挺好,谁知今日竟敢诬陷楚將军,心思真是狠毒。也怪我管教无方,让府里的下人出来丟人现眼。” “谢小姐客气了。那侍女好重的心机,谢小姐若想继续留在身边,还是多考虑考虑。”张崧识趣地没有將侍女与谢家联繫起来,反而对谢茵华嘱咐著。 说完,便也向楚南玥与东陵烁告辞。 三人出了府衙,都要往自家府上而去。 然而东陵烁却停了下来,向楚南玥道:“楚將军,我还有些私事,便先走一步了。” 楚南玥本就没打算与他同行,便只点了点头:“今日打扰六殿下了。” “京城府尹治下,並非与我完全无关。”东陵烁则回。 二人短暂寒暄,便开口告辞,於是东陵烁便往与楚南玥相反的方向而去。 而谢茵华的轿子则跟在东陵烁后面,闷声不说话。 走了一阵,谢茵华发现东陵烁的轿子並不是要回府,而是与她路线一样,都是往谢府而去,不禁生出些希望来。 一下轿,她快走了几步,追上前面的东陵烁:“六哥哥,你慢点。” 东陵烁並未放缓脚步,谢茵华只好喘著气追上,又道:“我就知道六哥哥是疼我的,心里有我。六哥哥,我真的不知情,当时场面太乱,我並没有看清。那个侍女自己捅了自己,这我怎么可能会想到呢?” 谢茵华露出纯然无辜的神情,唤著东陵烁又欲语还休,这般女子娇態,世间男子怕是少有会不心疼不信任的。 然而东陵烁只冷冷扫了她一眼,双眼清明:“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什么吗?” 谢茵华一愣,想起东陵烁对她的质问,而自己当时则是信誓旦旦,执意要前往官府。 一时悔意涌上心头,她惧怕东陵烁对自己失望,只能继续辩解:“六哥哥,我错了!是我识人不清,轻信了她。是我……是华儿让六哥哥失望了。” “我对你谈不上失望。今日也不是为著你来谢府的。”东陵烁淡然道。 谢茵华垂眸站在那里,心中百转千回,但却不敢去看东陵烁冷如严霜的眼神。 却未想到东陵烁甚至连看也不看她,就径直入了谢府。 谢茵华感觉到面前一阵风掠过,才知人已经先她一步,走出很远了。 谢府厅堂。 东陵烁大步跨入,屋中的谢荇有些意外,笑著让下人给他倒茶,又忙招呼他坐下。 “烁儿,今日怎么想到来大舅舅这里?”谢荇语气很是热络,“华儿那丫头不知道跑到哪里了,等她回来,我就让她过来见你。” 谢荇遗憾膝下无女,否则他也不必整日为著谢茵华发愁上心。 与皇后一样,谢荇也极其希望能促成谢茵华与东陵烁的婚事。在眾人看来,这本就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而东陵烁想起谢茵华,面上更为不快,不由道:“喝茶便免了,今日我確实是因为她,想和大舅舅聊几句的。” 第三十八章 不禁开始后怕 谢荇原本因为东陵烁的话而高兴,以为两人感情更进一步。可是抬眼看见东陵烁面容严肃,甚至有一丝怒意,谢荇便收了方才的隨性,让服侍的人都先退下。 “烁儿,发生什么事了?”谢荇谨慎地问道。 皇后入宫之前,与两个兄长极为和睦。 东陵烁与两个舅舅也都还算相处得好,因为是自己的长辈,他也不愿让谢荇伤了顏面。 於是东陵烁缓和语气道:“大舅舅,今日她的侍女自己捅伤了自己,却去官府诬告楚大將军的人,幸而最终查清,没有害了无辜之人。” 谢荇听了,却一下子放鬆下来,无所谓道:“我当是什么要紧事。我知道你一向对自己严苛。但一个侍女的罪过,你也不必將过错都归到华儿身上。你知道她没什么心机,被我们宠爱著长大,心思单纯被人欺骗,这没什么奇怪。” “大舅舅这意思,是还觉得她受了委屈,需要我去哄哄她了?”东陵烁冷哼道。 谢荇的態度一如从前,可三言两语就將过错过转为了受害者,倒也难为他说得出口。 谢荇听出他的不满,安抚道:“舅舅也不是这个意思,烁儿不要多想。” 东陵烁神容冷然:“大舅舅位至一国丞相,不会连这么简单的案子都听不出吧。谢茵华的侍女怎么可能与楚將军的人结下私仇?別忘了,今日谢茵华不在府中,就是她亲自带著人闯进了將军府,扰了楚將军的安寧。” 谢荇自知谢茵华並不占理,多半是出於嫉妒之心,特意去找楚南玥的麻烦,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是自討苦吃。 可他听著东陵烁的一言一语都在向著楚南玥,也不由责怪东陵烁的偏私:“纵然是华儿有错,可事情已经了结,楚大將军尚且不怪罪,就都算是过去了。你又何必多生事端,强抓著不放又让华儿难堪。” “大舅舅,若她並非谢家儿女,你觉得我还会如此对待吗?”东陵烁嘆了口气,神情端肃,“我正是想到事关谢家,正是为了谢家好,今日才来见大舅舅的。” “为了谢家好?”谢荇狐疑道。 东陵烁將谢荇的眼神尽收眼底,便正声问道:“大舅舅可曾知道,谢茵华在外惹事,是打著谢家的名目?” 见谢荇眼神躲闪,看来谢茵华的在外行事,他都是多少知道的。 东陵烁不禁更为失望:“原来大舅舅都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谢荇尷尬起来,辩道:“谢家並非只我一个如此惯她。她並非我的孩子,难道要我管教她不成。更何况皇后娘娘也是一样宠她。” 多少年都这样过去,怎么今日谢茵华生了事,就要怪到他一个伯父的身上了。 “二舅舅並无官职,我母后身在后宫,谢家的实权,是由大舅舅一手把控的吧?”东陵烁目光冷峻,声音拉得悠长,“据我所知,谢家家中子女也多在大舅舅手下受教。” 谢荇不喜欢东陵烁这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语气,端起长辈的架子,反问他道:“是又如何?” “谢家的將来掌握在大舅舅手中,大舅舅熟读史书,可知道自古以来的外戚,都是这么一点点毁去的。”东陵烁意味深长道,“千里之堤溃於蚁穴,若谢家小辈都只知沾光,而百无一用……” “烁儿,谢家是陛下扶持起来的寒门!”谢荇不由打断道。 当年谢家贫寒,是他父亲一路跟隨先帝,又是他跟隨当朝皇帝,挣下这累世基业。 为了与世家对抗,皇帝格外倚重自己,后来又娶了他妹妹为皇后,更是看中谢家,多有扶持。 “寒门……”东陵烁冷笑,他玩味著这句话,“大舅舅可知,寒门若不加自我约束,早晚会成为不受控制的世家。世家与寒门之间,区別真有如此之大吗?” 谢荇终於沉默,似乎是为东陵烁的言语而惊醒。 东陵烁愈发恳切:“大舅舅,我知道母后对谢家的感情,其实就连我,身上也有你们谢家的血。正是因为谢家与皇家血脉相连,才更应该自律,管好家中子女。” 东陵烁此番为著谢家,但更多的是为著皇后。他知道皇后將谢家视为自己的归属,若谢家真的有朝一日因种种问题而倒下,到时候最为伤心的,也会是皇后。 所以只要谢家还有救,他东陵烁为著皇后,也不会视若无睹。 谢荇也收了方才的懈怠,半是郑重地回著东陵烁,道:“难为你对皇后的一番孝心。你说的舅舅都明白了。” 虽说当初皇后得以入宫,有自己为之出力的原因。但皇后后来母仪天下,又生下两位嫡子,对谢家暗中的照拂,他心里也是明白。 “舅舅明白就好。”东陵烁像是舒了口气。“没有旁的事,我先回去了。” 谢荇遣人送別东陵烁,又命人將回了府的谢茵华唤出。 “伯父,你找华儿有什么事?”谢茵华方才大哭了一场,此时眼睛红肿,颓丧至极。 “伯父有些话要嘱咐你。”谢荇语重心长道。 他看了看自己的侄女,年纪轻轻出落得美人模样,这般容貌在京城之中都鲜有人能比得过。然而行事却总如此莽撞,耐不住性子。 谢荇不禁比平日加重了些语气:“华儿,你父亲尚且代表不了谢家,你一个闺阁丫头,怎么好意思满口谢家,却给谢家在外面招惹是非?” 回想起来,今日的案子还好是侍女最后认了罪,若又將谢茵华攀咬出来,那谢家的脸面何在?谢荇不禁开始后怕。 谢茵华还在因东陵烁的冷漠而难过,此时被伯父重语责备,更是伤心起来:“伯父是在怪华儿给谢家丟人了吗?可你们从前是怎么对华儿说的?你们都说將来让我嫁给六哥哥,可现在华儿才发现,你们都是骗人的!” “谁骗你了。”看到谢茵华又在哭泣,谢荇皱起眉头,“你与烁儿自小青梅,皇后娘娘喜欢你,早就把你当成儿媳,这些外人不知道,谢家自家人难道还不明白?” “可是六哥哥不理我,他只知道围著那个楚南玥。”谢茵华忍不住向谢荇抱怨。 “楚南玥?”谢荇眯起眼睛,想起方才东陵烁言语里隱含的维护,以及他在朝堂上听到的传闻,不禁露出了一丝警惕的神情。 而他望著哭泣的谢茵华,则缓缓道:“华儿,你连这些自信都没有吗?你看看你有的一切,背后的整个谢家。而她楚南玥呢?她一个毫无实权的將军,哪里比得上你?” 他顿了顿,才开解般继续道:“你该多去你姑母那里,对你姑母好,烁儿的婚事,终究还是要皇后娘娘说了算。” 谢茵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点著头,终於止住了眼泪。 第三十九章 本宫的身体就这样了 坤寧宫中。 皇后的贴身宫女在寢殿门口小声道:“谢大小姐,皇后娘娘已经睡下了。不然您改天再来吧。” 皇后因近来身体不好,吃饭也不曾有什么胃口,每日很早就睡下了。 谢茵华笑著摇摇头:“没事,我就站在这里等姑母醒过来。” 贴身宫女听她这样说,也就不再劝阻。 於是谢茵华垂首乖巧地站在一旁,等待著皇后醒来。 皇后体弱,此时躺在塌上又睡了好一阵,她刚一睁眼,谢茵华就走了过来,小心地扶著她在床上坐好。 “华儿,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皇后意外地说道。 如今时辰已经到了傍晚,谢茵华平时每日来看她时,一般都会早些。 谢茵华在床边坐好,眼神关切地望著皇后,像是很担忧的样子:“姑母,听说您又病了,不来亲眼看看您,华儿怎么放心的下?” 皇后心里一暖,自想谢茵华不愧是她谢家的孩子,若是旁人,又怎么会心细到这个地步? 於是皇后开口道:“本宫的身体早就是这样了,却难为你一直在心里记掛著。可你这样不顾时辰来回奔走,姑母也会心疼。” 殿外候著的宫女听到皇后起身的声响,忙进来侍候,为她梳洗。 谢茵华向皇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起身將一个红色的锦盒交给了宫女,道:“这是过百年的老参了,家里也只有几株,蒙姑母不嫌弃,今日华儿特意带来给姑母。希望它能帮姑母滋养身体,安神美容。” 人参素有“百草之王”的名號,富贵人家都有食用的习惯,不过宫廷中更多。 皇后心中生出感动来,但想起谢家的情况,她便笑了笑,推辞道:“傻丫头,这东西宫廷中许多,谢家得来不易,你该留给自己才是。” 她看谢茵华很快露出失落的表情,便连忙补道:“不过宫中再好,也没有你的这份心意重。好,姑母收下了。” 她在宫中要什么样的补品没有?可心意二字,才是无价之宝。看著谢茵华某种的关切,她愈发肯定自己从前的看法。 皇后扬了扬手,宫女便將锦盒收好,侍立在旁。 “姑母,听说这几日您睡得不好?”谢茵华接著问起。 皇后嘆了口气:“没什么事,多半还是为著你六哥哥发愁。” 东陵烁从小便有著自己的主意,从前她觉得这是东陵烁的优点,可近来她更为著这担忧。 东陵烁虽然没直接说起,但皇后也猜出了东陵烁对楚南玥的心思。 “六哥哥?他最是孝顺,怎么捨得让姑母担忧?”谢茵华仰起脸来,望著皇后。 “没什么。”皇后担心说出心事只会让谢茵华担忧,於是轻巧带过:“明日烁儿会来宫中看我,到时候你也来吧,大家一起说说话。” 谢茵华正愁东陵烁拒绝见她的事,听皇后主动为她找了机会,她不禁喜形於色:“好,姑母!明日我一定会早些来的。” 伯父果然说的没错。亲缘之间的联繫是剪不断的,姑母出於对她的好感,果真会想方设法地拉近他们二人的关係。 翌日。 东陵烁踏入坤寧宫时,刚巧从屋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气氛很是欢乐。 然而一进去时,他才瞧见原来是谢茵华也来了。 “儿臣见过母后。”东陵烁上前恭敬道。 皇后轻笑了声,让他往身边坐:“今日是怎么回事?对母后还这般客气起来。” “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丟,但母后对儿臣的好,儿臣都是知道的。”东陵烁回道。 皇后嗔怪起来:“你知道什么?这两日我病著,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若不是你妹妹来,我可要憋闷死了。” 说著,皇后拉起谢茵华的手,满脸笑意。 东陵烁不由皱起眉来,可又不忍惹得皇后不高兴,便顺著她道:“既然母后喜欢茵华来,便常请她进宫就是。” “这是自然,哪里还需要你这孩子来提醒呢。”皇后轻轻横了他一眼,“不过我是心疼华儿,从前让她来,是想让她多玩玩。现如今我身子不好,她便整日也困在我这个屋子里。她虽然不说,但我也知道,她年纪正轻,正是淘气爱玩的时候。” “姑母,您说什么呢!华儿才不是爱玩的,华儿只想陪在姑母身边。”谢茵华在旁轻声抗议著。 东陵烁望著皇后的神情,隱隱察觉出她的意思,便果真听她说道:“烁儿,如今正是开春,御园的桃大概是开了。你和华儿同去赏赏吧。” 谢茵华闻言,心中暗喜,面上一片霞红。 “母后,儿臣对赏观月等风雅之事不甚关心,您还是……”东陵烁委婉地拒绝著。 “谁叫你们只赏了?”皇后將其打断,道,“外面还有余寒微消,我怕冷,可又想看看桃,你去帮母后折两支回来。” 见东陵烁还站在那里未动,皇后不由催促:“怎么,如今你大了,母后使唤不了你了?” “是,母后。”东陵烁拒绝不得,只好答应。 东陵烁转身出殿,步子极快,谢茵华也急忙跟上,走在他的身旁。 二人不紧不慢往御园走去,途中谢茵华一直说著话,而东陵烁反应冷淡,只勉强地回著一两句。 路过御书房时,竟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宫中內官的带领下往御书房而来,是楚南玥。 难道是父皇有事要见楚南玥? 楚南玥像是也发现了他们,眼神淡淡扫过,但也未做过多停留。 东陵烁下意识便拉远了与谢茵华的距离,然而他们与楚南玥相隔挺远,东陵烁便犹豫著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 谢茵华看见东陵烁的反应,心里暗气,想了想便故意扬高了声音,向著东陵烁撒娇道:“六哥哥,你答应了华儿看桃的,我们快走吧。” 谢茵华轻扯著东陵烁的衣袖,在楚南玥的视线里,二人显得格外亲密。 东陵烁反感地拂袖甩开谢茵华的拉扯,再去看楚南玥时,她已经跟著內官进了御书房。 东陵烁心中一阵烦躁,而身旁的谢茵华催得紧,只好先同往御园而去。 第四十章 必不负皇上信任 御园中。 单独辟下的小园里,种下了几十株桃树。此时正是桃开放之时,满树繽纷,蜂蛹蝶聚。春风拂面,瓣也吹落如雨,真真好一番春意盎然。 谢茵华觉得此刻与东陵烁並肩而立的自己,仿佛便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而他二人,便如一对神仙眷侣,共赏这灼灼桃。 “六哥哥,快来看看这一支,它开得最艷最美了!”谢茵华兴奋地招呼著。 她期待著东陵烁的靠近,对她多一点关心与注意。 而东陵烁却面无表情,独自走了几步,看了一番后,便只顾著將桃树高处枝丫上的一大支桃折下,递到了谢茵华面前,漠然道:“茵华,这桃给你,我忽然想起今日还有正事在身,一来一回颇费时力,还是由你给母后带回去吧。” “六哥哥……”谢茵华愣道。 她想过无数次,东陵烁满含情意为她送的情景,可根本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那支桃东陵烁挑得极好,桃开得美艷,枝上又有未开的苞,可又根本不是给她的,而是要转交给他的母后,她的姑母。 东陵烁见谢茵华没有伸手接过,便皱著眉不耐烦地直接將放在她的手掌上,而后转身离去淡然。 东陵烁走得极快,谢茵华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语都来不及说出口,就看著他的背影渐渐朝她远去。 谢茵华手中握紧了那支桃,她眼睛一红,流下了两行清泪。 御书房中。 楚南玥跪在地上,並不清楚皇帝今日是为了何事,突然要她进宫。路上她问起內官,然而却並未透露半句,她只好等皇帝亲自开口。 “楚將军,先起来吧。”皇帝抿了口新沏好的清茶,才缓缓说道。 “末將谢过皇上。”楚南玥不慌不忙地起身。 皇帝顺手將手边的摺子就推了过去,向楚南玥道:“今日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先看看吧。” 楚南玥接过摺子,见上面是几位言官论及京郊大营的將士的问题,不禁愈发上了心,反覆看了几次,才归还给皇帝。 “楚將军,如今没了战事,主將也多不在其位,將士们疏於管理,偶尔还会扰及平民,你看该如何处理?”皇帝抬眼问道。 大军班师回朝之后,其实多路军队都有人数削减。但京郊大营驻扎的却因地理位置特殊而还未动。 楚南玥垂眸思索著。將士们人数太多,在国家安定之时,还养著如此多的军队,確实会让国家財力上吃紧。国家初得平静,经不起这般闹腾。 於是楚南玥想了想道:“陛下,依末將看来,京城是要害之地,京郊大营必须驻军。不过数量上有待斟酌。末將建议,留有两万兵马足已,其他將士,可按从前军功,酌情给足退伍之费,使他们回归农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皇帝悠悠点头,楚南玥之言也是说中了他如今心中的意思。 然而皇上又为著军粮而心焦,便又问道:“朕也有意留军驻守,但终究没有战事,两万人的吃喝,这並不是一个小数目。” 且不说朝廷现在能不能拿出,这是长久之事,一旦供著將士,便不能断了。 楚南玥思忖片刻,道:“末將倒是想到一个主意。陛下可以仿效前朝,兴屯田制。如今並无战事,生活安定,这两万將士便可分做几路,有专门负责垦田之人。將士们在粮食上自给自足,不必动用国库。” 皇帝听得眼前一亮,但又很快忧心道:“但若是如此,朕担心长此以往,將士们会因此失了雄心,將来若突然起了战事,还如何上阵杀敌?” 一朝由將士变为农夫,到时只会种田,不会打仗,军队的战斗力该如何保证? 京城是东陵的重中之重。皇帝绝不会冒这个险。 “皇上,您多虑了。”楚南玥笑道,“纵使是以农为生的农民,也不会一整日只务农活。將士们负责农田的只在少数,且可以轮流负责看顾。在此之外,只要陛下派得力的將军负责专门督促他们日常操练,我东陵军队的战斗力,根本不在话下。” “好,好!”皇帝听了不由讚嘆。 在难民之患问题的处理上,皇帝早就对楚南玥的能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次能想到让楚南玥说说自己的意见,一来是因为楚南玥是个武將,而二来,便是因为楚南玥的能力了。 “皇上谬讚!末將只是在皇上面前卖弄一番,想来皇上早已想到了。”楚南玥恭敬道。 皇帝看她言语谦恭得体,反而笑道:“你不必奉承朕,朕可没有你想得如此周到。” 楚南玥见皇帝这样说,便也笑笑不再多言。 只见皇帝凝神望了她一阵,便忽然严肃面孔,朗声道:“楚將军,朕有意將京郊两万驻军归你管辖,你可愿意?” 身边的太监总管已经將虎符捧起,就站在楚南玥的身边。 “皇上……”楚南玥的声音微微发抖。 她並非恐惧,而是欣喜。 自她班师回朝以来,虽知晓將士们从心里拥戴她,但她也明白,自己无法与军中保持太过紧密的联繫。 因为皇帝只许了她一个无权的將军之位,她一旦与军中关係密切,难免惹来皇帝猜忌。古来帝王多对將帅怀有戒心,楚南玥看史书不少,自然也不会不明白。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皇帝会真的再一次將军队交到她的手里。儘管只是一支屯田兵。 “怎么,嫌这个差事费力不討好,所以不想干?”皇帝眯眼望著她,他语气轻鬆,似乎是在开著玩笑,而不是在谈及军政大事。 “末將领命,必不负皇上信任!”楚南玥跪在地上,坚定回道。 兵符素来一分为二,右半为皇帝所有,而左半则交给军队统帅。当合二为一之时,统帅才可有权力调兵遣將。 皇帝亲自將虎符交到了楚南玥的手上,楚南玥知道这份责任的沉重。儘管皇帝实际上並没有全然放权,她依然无法独自调兵,甚至很可能军中也有人会监督她的行动。 可她已经得到了皇帝的一次信任,楚南玥知道,皇帝正认真望著她,看著她走下的每一步路。 第四十一章 將军,我知错了 京郊大营中。 楚南玥在主將营中睡了半宿。 而刚至卯时,楚南玥便已一身戎装站在校场,召集京郊驻军全体集合。 她英姿勃发,面如冠玉,声音高昂而响亮:“各营將士,可都到齐了吗?” 如今正值春季,此刻天还未全亮,天际还有一抹鱼肚白。 “稟楚將军,人数上还一点。”一名副將心虚道。 “一点儿?何时军中成了这般含糊了?”楚南玥抬眼望向副將,那股凌冽的將帅之气,逼得副將不敢直视。 “回楚將军,还有三百余人未到齐。”副將低头回道。 將士们过惯了閒散日子,早已不再是从前行军打仗那样的迅疾。或许是因为天气还冷,眾人贪睡。各处清点著人数,好一阵子,才最终得出还有三百多人没到。 楚南玥看著四处稀稀拉拉陆续赶到的將士,不由摇了摇头,眸中透出些失望来。 曾经再勇猛的將士,下了战场,久不见鲜血,也逐渐走向懈怠墮落了。 然而到底楚南玥在军中是有著声望的,虽迟了许多,但最终那些將士们还是陆续到了,都站在队伍的后面。 “若是战场,那迟来的三百多人你们便见不著了。敌人不会怜惜他们,只会为之窃喜。他们的东西会由你们帮忙带回,最终送给他们两鬢斑白的年迈父母。”楚南玥眼神冰冷地说道。 犹豫之下,一个小卒怯生生开口:“楚將军,可如今並没有战事,也不会死人……” “是啊,只是今日起得迟了些,没什么要紧。卯时也太过早了,如今天又冷。” 这几人的话一出口,周围便有其他人也跟著附和,可见大部分將士都是一样的想法。 楚南玥不禁冷笑:“陛下贵为一国之君,尚且无法预料得到,你们难道是什么大罗神仙,竟能完全確定不会突然有战事发生?卯时又如何?一旦打仗,难道敌军还照著你的时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成?” 虽然边境暂时稳定,可古来各国关係,从来都是变动著的,今日还是盟友,明日便成仇敌,这等的事,也並非少见。 而若寻常人不熟悉,可在沙场征战多年的將士,又怎会忘记那兵不厌诈的道理。 经楚南玥一说,眾將士不由沉默下来。 只听楚南玥朗声命令道:“周元騏!传我之令,命京郊驻军全军將士,即日起开军屯之事,屯田自给。” “是,將军!”周元騏在旁领命。 將士们为难起来,道:“楚將军,末將们並非不愿,只军中有些年纪轻轻就行军打仗的,种田这事早已忘得乾净,若让兄弟们负责这个,只怕军田会减產太多,到时候难以交代。” “这我早已想到。”楚南玥摆摆手,並不担忧,“军中太过年轻的將士,只是一小部分。可说起来你们其中的大部分,早年就是从普通百姓里征来的,干了一辈子农活,难道从前的吃饭本事也会忘记?更何况將士们互相教习,这也並非难事。” 见將士们顾忌少了些,她才让周元騏一级一级传达吩咐下去,而后继续说道:“军中日常操练,亦不可有所懈怠。朝廷永远都需要兄弟们,若有一日陛下需要我们行军打仗,我楚南玥第一个与兄弟们衝锋陷阵!” 眾將士听得楚南玥的话语慷慨振奋,也不由热血沸腾,拳拳报国之心,都化为今日屯田的决心。 楚南玥话已完毕,校场的人渐渐散去。 楚南玥的命令也已传达下去,將士们日常的操练,列队教习排兵布阵等军事技能,自然是不必多提,都铭记於心。 楚南玥又命令一部分將士主要负责戍守,而另一部分將士从事开垦军田。 种田经验丰富者,负责给没有经验者做些指导,互相交流意见。 而田地甚多,又有肥瘠之差別,楚南玥便更为心细,又分了適宜的人专门一一负责。 楚南玥此前与皇帝商议,最终驻军中负责耕种田地的將士,每人分得十亩田地。京城的粮仓又专门为他们拨出了农具、耕牛和粮食种子。 而同样依照惯例,將士们在將士成熟时还要向国家缴纳税粮,也就是每亩上交一斗粮食。余下所有,则尽数归驻军所有。 楚南玥的法子在军中渐渐实施,虽说时间还早,此时还依然需要动用朝廷的粮仓为將士们提供饮食。但將士们一想到將来收穫之时,便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春雨一场接著一场,军田渐渐有了绿意,呈现一片蓬勃生长的好情势。 因为对將来之事有了盼望,眾將士也大改往日的无力颓丧,在校场操练中,更是热闹非凡。 楚南玥一时放心不下將这里撇下。幸而皇帝也暂时免了她的早朝,让她不用担心朝堂上的事情。 於是晚上也不曾回到將军府,而是整日待在军营中。 “將军,皇上並未让您如此辛劳,您何必每日都来呢?若能隔几日回將军府一次,修养修养,那岂不更好?”周元騏在营帐里劝说道。 “怎么,是你觉得太累了,自己想要回去?”楚南玥开玩笑道。 周元騏满目忧心:“不是。末將再哭也没有关係,只怕累到了將军的身体,將军还有旧伤……” 自从周元騏知道楚南玥是个女子之后,他便有意无意总担心楚南玥的精力如何。 他从前是不知道,如今知道了,总该要更为关怀。 然而楚南玥却敛了笑意,明白了周元騏的意思,冷然道:“男子一切都可不顾,只因我是个女子,便成了娇滴滴,只配待在闺阁的了?” “將军,我……” 见周元騏语塞,她才缓和了神色,解释道:“若我真喜欢闺阁生活,楚家要我从军,我难道会一丝反抗都无?元騏,你为我好,我都明白,但若因男女之区別而轻视我分毫,你便不必当我的副將了。” 楚南玥这话说得无情,可周元騏反而愈发坚定了內心,一跪在地:“將军!元騏知错了!” 楚南玥身上从始至终的那股豪情万丈的气势,杀伐决断的魄力,不正是他选择追隨的原因吗? 第四十二章 仿佛是一个笑话 因慧妃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势力,大多都在京城,於是便也依照约定,將楚南瑄安排到了京郊大营之中。 楚南瑄初来乍到,一切都不熟悉。 负责接的人將楚南瑄引到他的铺位上,而后道:“楚副尉,这便是你就寢的地方了。” 楚南瑄吃惊地望著那几人並排的床铺,一脸不可思议:“你是说真的?这点地方,竟然要几个人同睡?” 他在楚家娇生惯养,他一人住偌大一个屋子,有时候都觉得不够大。此时告诉他,如今只能住在这小小一个营帐里,还是和別人同睡,他便浑身不適。 对面的人轻哼了声,似乎也对他娇惯的性子有点看不惯:“楚大少爷,您当这里是你们景寧侯府吗?这里是军营,歹亏你是个副尉,算个官,不然住其他那种几十人一起的营帐,那你还活不活了。” 楚南瑄眉头紧蹙:“不行,这里我睡不惯,你想办法给我单独的营帐。” “就这么大点地方,人又多,哪里给你找去?”那人反问,又笑道,“楚大少爷要是接受不了,那还是早日回去吧,景寧侯府样样都好,什么罪都没有。也省得我家娘娘费事。” 楚南瑄向来自傲,容不得他人轻视。此刻慧妃的人公然嘲笑他,他便上来了一口气,怒道:“谁接受不了?本少爷就住这里,她楚南玥能在这里活下去,我也可以!” “好!”那人拍著手掌,“不愧是楚大少爷。您先好生安顿下来,小的也好去给慧妃娘娘回话。” 楚南瑄点了点头,那人便轻装简行,悄悄离开了。 楚南瑄一脸嫌弃地將携带的衣物包裹等都归置好,又觉得营帐里太过憋闷,於是走出来透透气。 很快便有人喊住了他:“你!过来,是新来的吗?” “有什么事?”楚南瑄不满那人的语气,脸色极差地停下。 “凡事新来的,都先去那边军田里看看,楚大將军有令,军田开垦是轮流的,你去过了吗?” 楚南瑄从腰中拿出一个牌子,道:“我是副尉,是楚家嫡子楚南瑄。” “原来是原来是新来的楚副尉。”那人略微恭敬了些,但又道,“但无论军衔,都要去看看,楚副尉可以先不下地的。” 楚南瑄心里暗恨楚南玥的规矩,可既然到了楚南玥的军营,他更怕楚南玥会藉机报復他,於是只好跟上那人的脚步,往军田走去。 军田里,有往来耕作的將士们,眾人都很卖力,任由泥渍洒在自己的身上,脸上。 楚南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来军营前,从未想过军中会是这幅景象。 他先前还担忧会有性命之忧,可没想到,將士们根本不用上阵,反而整日做些农夫才会干的活。 楚南瑄愈发鄙夷,不由將心里的话说出了口:“大好的男儿,却都一个个成了低贱的农夫!” “那边的!你在骂谁呢?!”有个耕种的將士听到他的话,大喝一声。 楚南瑄被他那雄壮的声音嚇了一跳,人没有站稳,一下子失足倒在田里,沾了一身的泥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才的將士们也就笑成一团,不再管他。 楚南瑄自己从泥里爬起来,又气又觉羞耻,一个人跑回了营帐,又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 营帐中的其他副尉也有几个回来的,楚南瑄也不同他们打招呼,只一个静悄悄在自己的位置上躺著。 过了一阵,他在营帐中听到一阵热闹的叫好声,伴隨著廝打和鼓掌的声音。 楚南瑄一时好奇,便起身出了营帐。他缓缓往外面走去,远远望见那片宽阔的校场上围满了人,有几人在他们的中央。然而距离太远,楚南玥看不清是在做什么。 於是楚南瑄走近过去,又拨开外围围观的將士钻进去,这才看清了,原来里面的人是在互相切磋著武艺。 原来校场操练之余,楚南玥还鼓励他们互相多切磋,找找克敌制胜的法门,也算是学以致用,免得纸上谈兵。 只见此时的校场之上,一人身材高大强壮,力大无穷,抓住对手的胳膊后,对方很难脱身。 而另一人,虽略瘦些,但十分灵巧,往往四两拨千斤。 “好!”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腾的叫好声。 楚南瑄初时看得战战兢兢,可看了片刻,他又觉得这些人不过如此,都是普通的士兵,又能有多厉害? “哼,本少爷当是什么,也值得这么多人来围观,真是少见多怪。我侯府里可不缺武艺精湛的能人异士!”楚南瑄夸口。 身边站著的人听他这般大话,便不由笑问道:“呵,这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呀,进了军营还这般夸著海口。” 楚南瑄一身高傲之气:“本少爷是景寧侯府嫡长子楚南瑄,我祖父可是侯爷!” 他自认家世显赫,说出口后必然会召来眾人艷羡的目光。 不想却见眾將士无一例外,都露出鄙夷的眼神来,似乎正是为著他的家世。 “我当是哪家,原来是我们楚大將军主动与之断绝关係的楚家,这位是楚副尉吗?”一位副將走了过来,没什么好气地道。 那时楚南玥与楚家断绝关係后,特意来过军营,与眾將士交谈。眾將士拥戴楚南玥,自然就对楚家没有什么好感。 “胡说什么?!”楚南瑄气道,“是我们楚家將楚南玥逐出了族,因为她是家族的叛徒!” 在场的將士们有的听了,已经气得要上前去打楚南瑄,然而很快被其他人给拦住了。 楚南玥留有军规,军中將士不得无故斗殴,若被发现,是要重罚的。 那位副將想了想,走近过来,故意激將道:“我们不信,就凭楚家有像你这样的楚家子弟,楚將军还会想要留在楚家,直到被你们驱赶?” 这仿佛是一个笑话,眾人都记得,当初楚南玥是如何把楚家的一群酒囊饭袋们一个个驱逐出军营的。 此时围观的將士,都是习武出身,楚南瑄能力的高低,他们几乎一眼便知。 第四十三章 军中不必如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楚家子弟又如何?”楚南瑄能力虽弱,可性格要强,听见隨便一个人就能对楚家和自己一阵奚落,他怒气骤起。 “生气了?楚副尉敢打一架吗?”那位副將又道。 楚南瑄当即走到了他的面前:“这有什么不敢?” 副將没有立刻接话,反而转头去吩咐手下的兵,道:“快去请楚將军出来。” “你这是怕了?”楚南瑄以为对方不敢与他动手,顿时志得意满起来。 副將摇头:“你到底和楚將军一个姓,我是怕打伤了你,会被楚將军怪罪。” 要自家將军看清了,这可是楚南瑄自己提出来比武的。 “你!”楚南瑄瞬间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亲兵去给楚南玥传信,楚南玥本就在主將营中,听到是楚南瑄来了,不禁皱眉。 赵家的势力果然还算大,慧妃的人能將楚南瑄安排进军营。可楚家又是怎么想的? 楚南玥因为多年来都以楚南瑄的身份生活,所以对楚南瑄本人再熟悉不过。病弱至此,哪里会半点武功?更不必说楚南瑄娇生惯养,军营的条件便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 楚南瑄根本就不適合走这条路。 若是楚南瑄被安排在了重要的位置上,她楚南玥就是得罪慧妃,得罪楚家,也会想办法將楚南瑄赶出军营。 然而楚南瑄不过一个副尉,便也就罢了,隨他去。 如今手下通报楚南瑄要与自己的副將比武,楚南玥倒是確实有点担心会出了事。 於是楚南玥很快起身,往校场方向而去。 因为楚南瑄身份特殊,又当眾声扬著什么楚家嫡子,校场外又围了不少人。 副將迟迟没有动手,而是在场上舒活著筋骨。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等楚南玥一来,眾人都自觉地为她让出了一条路。身边的周元騏则是搬了一把交椅,放置在场边视野开阔的地方。 楚南玥坐在交椅上,看向楚南瑄:“楚副尉,今日是你第一日入营吧。” “是又如何?我没有求你,是凭楚家自己的力量进来的。”楚南瑄冷哼一声。 楚南玥点头:“正是。楚副尉是楚家的人,无论如何入营,也都与我楚南玥没有半分关係。” 言语之间,眾人都听出了楚南玥的意思。便知他们果真是断了关係的,不必因为一个“楚”姓而对楚南瑄特殊。 楚南玥秀眉微挑,向楚南瑄问道:“是你主动提出要与张副將比武的吗?” “是!”楚南瑄虽轻蔑楚南玥,可到了军中,她便是最高的统领,服从才是最理性的选择。 而对於这场比武,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一定输。 他也並非是毫无武功,在决定从军后,景寧侯就给他找了府中的高手,教习了他一阵。楚南瑄不信自己会对其他人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楚南玥面上淡然,又问起张副將:“张副將,你接受他的比武请求吗?” “末將接受!”张副將回道。 “好!”楚南玥並不劝阻,只叮嘱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既然双方同意,当然可以比试一番。不过入了军营,大家都是兄弟,倒不必都下杀手,一切以切磋为上。” 闻言,二人抱拳,互相行了一礼。不知是不是张副將有意相让,他的手里並没有一件武器。 楚南瑄拿著一支红缨枪,先发制人,几步走到张副將的面前,而后就拿起枪刺了过去。 张副將斜过身子,飞快地躲闪过去,让他刺了个空。楚南瑄停不住脚步,又多往前跑了好几步,这才转身向回望去。 而张副將压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一拳击打在他的右腹,痛得楚南瑄呻吟一声,歪了身体。 到底还是没有底子的人,即使下手不重,也使他慌了手脚,一下子竟都不知道该如何还手出击。 张副將找到机会,神不知鬼不觉般夺走了楚南瑄的枪,凌空一跃后,那泛著寒光的尖刃就抵到了楚南瑄的脖颈处。 楚南瑄双手撑在地上,仰面望向那人,竟是连动也不敢动了。 “好!”身后的將士们爆发出一阵欢腾的笑声。 楚南瑄知道,那是给张副將的。 张副將已经收了红缨枪,待楚南瑄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將枪朝他扔了过去。 楚南瑄接过枪,觉得无数双眼睛都盯著他看,都是充满著嘲笑与轻蔑。 “胜负已出,这一场比试,张副將胜。”楚南玥最终宣布道。 听楚南玥也下了断言,军中更是稀稀落落起了议论。 “说起来楚將军与楚副尉可是亲兄妹,怎么两个人差距如此之大?” “说什么副尉啊,不过是一个草包,你没看到方才被张副將一拳打得就起不来了吗?” “幸而当初楚將军坚持以女子的身份得皇上赏赐,否则今日可不就是这个草包当我们的將军?……” “够了!”楚南瑄愈发觉得难以入耳,“他武功精湛,你们上场也未必会比我好!” 楚南玥看將士们也確实口无遮拦,急忙道:“军中不必如此,一场比试而已,比过就算已经结束此事,谁也不要再找什么事。” 將士们都是血气方刚的,要真互相抱有怨气,难免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楚將军,你这么会说,怎么就不来和他比试一场呢?”楚南瑄突然道。 他不信楚南玥真有那么厉害,能让眾將士嘆服。身为將军会领军打仗,难道身手也会如此之好? 通过刚才的比试,楚南瑄知道方才那位副將绝对是武功上乘,若能借他的力,让楚南玥当眾被打败,看她將来还有什么顏面去统领这支军队。 闻言,楚南玥双眸一冷:“你说什么?” 她原本想让此事就此过去,虽然楚南瑄是楚家的人,但她根本不愿再与楚家扯上关係,更不会依靠地位欺压楚南瑄。 不想楚南瑄却如此大胆,竟出言讽刺她。 楚南瑄被她的气势逼迫得低下视线:“没什么……楚將军要是不愿意,末將和將军比试吧。” 楚南玥眸中几分嫌恶,可同在军营,若因他几句话就处处避嫌,倒也不是楚南玥的行事风格。 於是楚南玥指了指张副將,淡淡道:“还是你来吧。” 第四十四章 粮食已经全部到齐 话音一落,眾人都是一片安静。 他们甚少討论,是因为曾经见过那样的场面,知道这场比试早已定了胜负。 张副將放低了声音,向楚南玥恭敬道:“將军,只求你不要让末將太过难堪。” “这是自然。”楚南玥笑,“一切点到为止。” 这场比试本就是为了让楚南瑄无话可说,倒並非是要伤了张副將的顏面。 楚南玥知道自己手下的將领需要威望,若当眾输得太过难看,难免有失体面。 楚南瑄见二人迟迟不动手,急忙上前,大声道:“即使她是你们的將军,你也不该相让分毫,方才是如何对我的,现在也该怎么样对你家將军才是。” 眾人听他说的煞有其事,不禁更是摇头。 张副將也並不理睬楚南瑄,他执一把长剑专心与楚南玥对击,楚南玥游刃有余地接著招,一时之间两人竟分不出个胜负。 到关键时刻,张副將奋力將剑抵上,两剑相触,互相较著劲,楚南玥一个女子,竟没让副將討到半点优势。 最后反而是张副將失了力气,手腕一个酸软,让手里的剑不稳起来,楚南玥趁机挥剑,將他的剑打翻在地。 眾將士去看那剑,竟已经入土寸余,剑身还在不停地晃动,发出錚錚响声。 一时之间,眾人忘记了叫好,倒是张副將先行抱了拳头:“楚將军,末將输了。” “承让。”楚南玥云淡风轻。 楚南瑄的脸色难看起来,在祖父的培养下,以及那五年从军的经歷下,楚南玥已成长到这个地步。 她一招一式都极为灵动,出手漂亮,却又能招招致命。楚南玥不仅是难得的將才,更有一身好武艺。 想到这里,楚南瑄甚至怨恨起家中的祖父与父亲。当年那样培养楚南玥,以至於今日他与楚南玥判若云泥,也难怪惹得將士们嘲笑他。 “我还有军务处理,元騏,这里你负责善后!”楚南玥看也没看他,就转身离去。 徒留楚南瑄又恨又羞惭,颓丧地站在校场之上。 楚南玥晌午时,刚在营帐中眯了一会儿,就听到周元騏进来通稟:“將军,这月的粮草运来了。” 两万驻军,粮草按月供给,在屯田之事还未见收穫之前,都万万不得缺少、懈怠,楚南玥也对此格外上心。 算算日子,今日也正是粮草运来的时间。 一听见是粮草的事,她便没了睡意,直接起了身。 周元騏给她披上披风,楚南玥先问道:“这次负责押送粮草的是谁?” “回將军,据说是寿安侯府的世子,名叫赵靖宇的。”周元騏回道。他知道自家將军差点与这个赵靖宇定下婚事,不由放低了声音。 楚南玥一听来人,果真皱起眉来,然而很快,她便又听出些许奇怪蹊蹺之处,便问周元騏道:“从前押送粮草的人,大小都有个官职,怎么这次直接以寿安侯府世子相称了?” 周元騏忙解释:“听说赵靖宇是要入职兵部了,不过还没正式进去。这次任务紧,就先这么来了。” 楚南玥冷笑。只怕多半是慧妃急著帮赵家出头,连官职都还没安排妥当,就让人赶紧做些事情,有了功绩,好就此坐稳了位子吧。 於是楚南玥平静道:“走,与往日一样,全程我们都需要看著。” 歷来粮草容易出事,时辰、斤两虽在如今太平时都不算多重要的事,但如果在战时,那就是人命关天。而往往又总有人鋌而走险,在这种事情上想贪墨钱財。於是楚南玥次次都是认真对待,亲自前去。 楚南玥走到营外时,负责运输的车马刚刚停下,为首的赵靖宇衣著光鲜,还坐在马上,好不神气! 见楚南玥出来,赵靖宇迅速下了马,向她问好道:“楚將军,近来可好?” “我与世子还没相熟到见面问好的地步。”楚南玥眸中虽冷,心却藏著火。 若非距离上一次见面又过去了数月之久,楚南玥甚至有可能控制不住那心中的彻骨恨意。 赵靖宇明显一愣,被楚南玥那样呛回,他多少失了面子,不由道:“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他与楚南玥姐妹算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虽对楚南芯更为留意,但印象里,楚南玥对自己也一直是客气的,从未像现在这样有著敌意。 更不必提当日他去楚家提亲,竟被楚南玥一剑挟制在那儿,毫无招架之力,被楚南玥当眾退婚。 一时之间,他倒也並未全是痛恨,更多的,应该是极其深的疑惑。 “世子,我想你是忘了自己的职责。”楚南玥毫无接话的意思,更无意去想那些过去的事,“你今日是来敘旧的,还是负责来运军粮的?” 赵靖宇的面上立时尷尬起来,急忙道:“楚將军,我自然是送军粮的,这粮食共用五十辆马车运送,又有一千人夫,现已经全部到齐。” “原来世子运粮,只顾数著人马的数目。”楚南玥冷嗤一声。 赵靖宇的面上一片羞惭,低声问了身边的侍卫,才算是有了底气一般,道:“共四千石粮食,请楚將军过目。” 京郊大营算不得远。此前,他姑母的人只说让他跟著跑一趟就行,这些琐事,自然有人给他办妥,哪里需要他一件件记在心上。 楚南玥扬了扬手,身边的周元騏便带了几位亲兵,去马车边一一清点。 过了好一阵,周元騏才回来稟告道:“將军,这粮食的数目不太对。” “怎么会?”赵靖宇转身,“五十辆马车我自己也是清点过的。运粮食的袋子,数目也对。” “知道了。”楚南玥先朝周元騏点头,而后转身向赵靖宇道:“究竟如何,大家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赵靖宇也只好应下,隨楚南玥一起往马车队伍后走去。 楚南玥在中间的那几辆马车前停下,凝神望了望那些车上的粮食,又用手按了按,而后便从腰间拔出佩剑。 “楚將军!你这是做什么?”赵靖宇惊呼道。 第四十五章 沾染了男子习性 楚南玥的佩剑没有指向慌张的赵靖宇,而是一剑刺进了装著粮食的布袋。 她的剑略一深入翻转,就从布袋里抽身而出,而后將那柄剑举到了赵靖宇的眼前,淡然道:“世子,何不现在看看你的粮食里都是些什么?” “除了粮食还能有什么?”赵靖宇不明所以。 他有些茫然地抬眼望去,谁知竟看见那柄剑上缠绕著的,是一团材质极差的絮,有点发著乌黑。 装粮食的布袋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看著这情景,赵靖宇一时竟愣在那里。 楚南玥將剑一把扔给了周元騏,自己则走近过去,將那已经裂开了一条口子的布袋提了出来。 她用双手將其用力一撕,里面的样子就全部显现在了眾人的面前。 赵靖宇也不再顾忌太多,亲自走上前去,將布袋里面的絮一点点捧了出来,直到拿出了足足半袋之后,他才发现了底下放著的粮食。 “世子,现在你还敢保证,你运来的粮食足够四千石吗?”楚南玥望著他平静地道。 赵靖宇一时语塞,这样的质问,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也不必楚南玥亲自去下达命令,周元騏已经带了一队人,將运送粮草的各辆马车都用这样的法子搜检一遍。 结束后,周元騏上前回道:“將军,靠前和靠后的马车都没有问题,只有中间这十辆的有问题,算起来大概能少去这十辆的一半,也就是四百石粮食。” “四百石粮食。”楚南玥在口中重复道,她望向赵靖宇,道,“世子,这一趟运粮一共不过四千,你这儿就少去四百,这种分量,你觉得不够多吗?” 军中粮食都有分量,少去了十之一二,就意味著这月的最后几日是没有粮的。 “楚將军,这不是我做的,他们有专人负责,我只是负责运送。”赵靖宇不禁急著解释。 “我並非要追究你的意思。”楚南玥道,“可你得了粮食时,就该认真查验,粮食都是人的肩膀一袋袋抗上马车的,这几辆少了一半的重量,难道他们感觉不出来?” 唯一的原因,大概就是其中的有些人被收买了。 楚南玥知道在这个关头,赵靖宇急於立功坐稳官位,绝无可能想到剋扣粮食,这样的法子他也想不出来,所以暗里贪了的,另有其人。 “他们本是我信得过的,怎么会……”赵靖宇想到表哥七皇子东陵琰,那几个与他接洽的,多是东陵琰给他推荐的。 “但既然转手多人,就该明白不是人人都值得信任,防人之心不可无。”楚南玥漠然望著他,“人都有贪慾,你不严格查验,他们就会浑水摸鱼。” 那些人不是赵靖宇,不用为这押送粮草的事负责,只要赵靖宇当时没有发现,那运到之后再出了事的,就都是赵靖宇的责任。 “楚將军,是我失察了。”赵靖宇惭愧地垂下头,“这次缺少的粮食,我寿安侯府全权负责,明日会很快亲自送来。” 当下,为了让楚南玥放过自己,赵靖宇也只有吃下这个亏,自掏腰包补上这个空。 “好,但明日你不必送来,我会让周副將负责亲自到你府上,把粮食一一查验清楚,再由我的亲兵亲自运回来。”楚南玥道。 赵靖宇哪里听不出楚南玥语中的讽刺,可是出错的是自己,他只有僵著一张脸道:“这是自然,就是要再麻烦楚將军的人跑一趟了,多谢。” 事情已处理完毕,楚南玥没再同他说话,而是带著亲兵把没有问题的粮食先从马车上卸下来,又一袋袋运回去。 將士来来往往十分匆忙,赵靖宇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由显得有些碍事。 他挪动了下身体,跟在楚南玥的身后,想起方才楚南玥锐利的眼神,便好奇地问起:“楚將军,你方才是怎么看出来,这里面的粮食会有问题的?” 若是他没有记错,他刚下了马时,楚南玥就已经有点神色不对。 楚南玥虽不愿搭理赵靖宇,但知道他毕竟是这次负责押送粮草的人,於公,她不好將赵靖宇置之不理,只好言简意賅道:“看停下的马车。” “什么?”赵靖宇一时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运送粮草的马车停下时,各辆马车之间的距离不对。”楚南玥继续道,“若是车上都是同样的重量的粮草,行走速度也应该一样,停下时距离自然差不多少。可是你的车马,中间几辆跟得很紧,將后面的车马甩得很远。” 她出营帐之后远远一望,就觉得不太对劲。 “可如果只是车夫赶马的方式不同呢?”赵靖宇问道,“马车之间的距离很不好说。” “所以当时我只是有点怀疑,之后我走近了那几辆马车,是为了打量地上车轮的印记。”楚南玥淡然道,“郊外的土地更为鬆软,马车经过时,很容易留下印记,但这几辆要比其他的浅许多。” 赵靖宇眼中现出光芒来,忍不住钦佩地接著她的话道:“所以你才用剑来查验,因为你已经有了几成把握。” 同为官员,若不是真的又把握这批粮食有问题,是不会这么公然用强制的手段查验的。 楚南玥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他。事情已经说清,她也无意再与赵靖宇多说其他,专心指挥著运粮。 赵靖宇看著楚南玥一人掌控全局而又显得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一阵复杂的感觉。 赵楚两家关係亲厚,但他素来对娇俏可人的楚南芯更有好感,觉得楚南玥自小习武,沾染了许多男子习性,让他无法忍受。 可今日他看著楚南玥一身戎装,分明是女子的绝色容貌,眉眼里却是冷峻庄严之气,他却觉得格外顺眼起来。 又经过方才的一番解说,楚南玥的心细如髮与智谋超绝,不禁让他肃然起敬。 相识已经十余年,赵靖宇第一次觉得,他这才算是真正认识到了楚南玥的一部分模样,从前被自己很轻易地忽略的那一部分。 第四十六章 真当自己是个男人了? 寿安侯府中。 寿安侯见赵靖宇回来了,忙关切道:“靖宇,这一趟运粮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岔子吧?” 京郊大营並不远,这次的任务其实没什么难度。 然而赵靖宇听了,却不由脸色难看起来:“父亲,因为我表兄的人,我差点惹出大事。有几辆马车上的粮食有问题,最终还是楚南玥帮了我。” “什么意思?”寿安侯惊异。 “我並不確定。”赵靖宇眸中透出迷茫,“但他们確实与我表兄亲厚。今日送到时,被楚南玥查出来,粮食少了斤两,是刚开始时我没查出。” 寿安侯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却沉声道:“即使如此,你也不可怀疑你的表兄。朝中这样的事有许多,见怪不怪,只是这一次他们做得太明显,让楚南玥给抓住了破绽。” 赵靖宇没料到寿安侯会是这种平静的反应,不禁愣道:“父亲,您真认为表兄会一心为著我们赵家好吗?” 东陵琰终究是皇子,如今更是被封齐王,他有著自己的势力,怎么甘心接济赵家,只为让他赵靖宇出人头地? “七殿下究竟如何想,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慧妃娘娘心里有赵家,她是你的亲姑母。”寿安侯眸色一深,望著赵靖宇语重心长道。 赵家当年送慧妃入宫,了多少心思。前些年慧妃在宫中不顺,娘家便一直暗中帮衬。 如今慧妃既然得势,那理应同样回报赵家。 东陵琰虽姓东陵,那慧妃可是姓赵的,与赵家同气连枝。 赵靖宇听懂了他的深意,便点头道:“是,父亲,我都记下了。” 寿安侯忽地想起什么,又对他叮嘱道:“过几日上巳节,皇上要在城南设宴,京中贵女都会赴宴,你多留意些。” “父亲,留意这个干什么?跟楚家的事才刚刚……”不知为何,赵靖宇心里有一丝牴触。 寿安侯深深望了他一眼:“怎么,你都被楚家退了一次婚,还在想那个楚南玥不成?” “没有。”赵靖宇忙回。“可是退婚之事刚过,我便……是不是不太合適。” “是他楚家背信弃义!”寿安侯气道,原本以为楚赵一向亲厚,成为亲家,能亲上加亲不正是好事一件? 虽同为侯爵人家,但赵家可是在宫里有人的,与皇家都有亲,何等的面子,哪里是一个小小楚家能比过的? 不想竟能被楚家给当眾退了亲! 寿安侯想到这里,便又道:“我们与楚家自然是不会再如何了,让你多留心,就是想你能物色更好的女子,能在仕途上给你助力。” “父亲,儿子会的。”赵靖宇沉声回道。 京郊大营中。 楚南玥听到明日上巳节皇帝要赐宴的消息时,已经快至傍晚了。 “將军,不如奴婢回將军府一趟,给您带几身衣裳吧。”青霜道。 楚南玥来京郊大营后,为了图方便,未曾拿什么女装,更不必提赴宴需要的华贵服饰。 可楚南玥想了想,终是向青霜摇了摇头:“不必了,挑在上巳节赐宴,皇上多半是为了朝中群臣的儿女著想。我又並非要在宴上寻什么夫婿,穿身上这件便好。” 三月三的上巳节,有郊外游春的习惯。青年男女有机会相互结识,朝中大臣也能联络交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青霜知道楚南玥这是无意男女之情,多半是故意想要避开那些纷扰,也就不再劝阻。 上巳节当日。 楚南玥只穿了一身戎装,一路到了城南的临江亭中。 皇帝今日穿著便装,少了平时的凌冽,倒多了一丝隨和。 亭中只有眾位皇子以及官阶高的大臣才可落座,那些官家女子都恭敬地站在外面。 皇帝见人来齐,便笑道:“朕看京城儘是春意,便忍不住想当这个月老了。若是诸位爱卿的家中儿女有彼此有意者,由朕来给他们赐婚!” 眾大臣也都附和起来,连连称谢,心中明白能在这里见到的自然家门显赫,都算是门当户对,若真能得到皇帝赐婚,那更是无上荣耀。 皇帝並未再多说什么,没过多久,就让眾人都散开了去,只留几位老臣陪他一起喝酒。 青年男女们渐渐走远,他们少了家中长辈平日的管教,都显得隨性起来。江水之畔,有曲水流觴,他们临水饮宴,赋诗赏,不亦乐乎。 楚南玥避开了人群,与青霜找了一处草地直接坐下,因行军习惯了,並不甚在意。 谁知竟惹得周围几个女子异样的眼神,楚南玥望向那几人,见她们都是侍女以手帕铺好,小姐才小心翼翼拉著裙角,极为淑惠地坐下。 “將军……”青霜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该和那些侍女一样,提前为楚南玥备著的。 楚南玥摇摇头:“好了,在意那么多做什么?我的本职是將军,要我如那几位闺阁女子那般,我反而不自在。” 正说著,几个穿著华丽的女子朝她走了过来。 楚南玥瞧见,为首者正是打扮得枝招展的楚南芯。 “楚將军是真当自己是个男人了?来赴天家的宴,竟然也这般粗野的打扮。”楚南芯上下打量著楚南玥,似乎很是鄙夷。 楚南玥轻笑,抬眼状似隨意地问道:“楚家小姐的嘴和嗓子是都好全了?” 楚南芯下意识地摸著嘴角,对这件事似乎有著阴影。 她怕自己再多嘴,会再度惹火了楚南玥,於是气焰上弱下去许多:“楚將军,过会儿宇哥哥来了,你可不许跟他说话。他虽然给你提过亲,但你也拒绝了,你们已经没关係了。” 原来楚南芯听说了这几日赵靖宇给京郊大营运粮的事,见他们又有往来,不禁心焦,生怕他们会因此又扯上关係,有了感情。 她恋慕赵靖宇多年,可不愿让人就此归了楚南玥。 楚南玥眸中平淡如水:“我与寿安侯府世子確实毫无关係。” 她看到楚南芯果然露出些放下心一般的神情,不由又冷笑道:“但我同他说不说话,又同你有什么干係?” 为著公事,楚南玥甚至不得不与赵靖宇打交道。 她不愿去理赵靖宇,是因为心里的厌恶,可並不是为著楚南芯的一两句轻飘飘的警告。 第四十七章 当即斩断,拉开距离 “你!”楚南芯带著怒意喊道。 然而没等楚南芯真正发作,就听到近处一阵交谈声传来,原来是赵靖宇同其他几个公子往这里走了过来。 为了她在赵靖宇面前的形象,楚南芯很快压下了怒火,换上一副娇俏可人的模样,直往赵靖宇的身边凑过去:“宇哥哥,你终於来了,芯儿等你很久了。” “芯儿,原来今日你也来了。”看到楚南芯也在场,赵靖宇有些意外。 “是啊,说起来我们真有缘分,总能看到你。”楚南芯扯著赵靖宇的衣袖,向他撒著娇。 楚南玥听到他们那副郎情妾意的对话,便想起前世被他二人一同害死的情景,不由一阵反胃,扭身便要离开。 赵靖宇眼尖,看到楚南玥也在场上,想到上次的相助,便一下子挣脱了楚南芯,向楚南玥主动道:“楚將军原来也来了,也不知楚將军可有空閒,与我们几人一起坐坐?” 他说著,便指向兵部的几位同僚。 楚南玥皱眉,想也不想便婉言辞了:“不必了,我只呆一会儿,军中还有许多事等著,不便久留。” “那……若是日后楚將军有空,我们再聚?”赵靖宇並未放弃。他是发自心底地敬佩楚南玥的能力,心中更想与楚南玥多些接触的机会。 “可我自从接管京郊驻军,每日都在忙碌,日后的事,如今没有定数,还是留待日后再说吧。”楚南玥並未由此鬆口。 “那楚將军先忙。” 听著她一句句话之间,得体到毫无破绽,赵靖宇却知道那都是推脱之辞。 赵靖宇眼神一黯,虽有失望,但不便继续勉强,只好作罢。 眼见楚南玥已经离去,楚南芯很快便缠了上来:“宇哥哥,你今日怎么了?何必还要主动去与她交谈?” 楚南芯心里憋著一肚子火气。赵靖宇被楚南玥退婚,弄得赵家下不来台,当时甚至有好一段时间里,赵家连自己也要迁怒了。 可现在才过去多久,赵靖宇怎么就如此主动地去找楚南玥了呢? “都是军中的事,不便与你多说。”面对质问自己一般的楚南芯,赵靖宇不由生出一缕烦躁。 楚南芯意识到方才自己的语气欠妥,急忙放软了,道:“宇哥哥,那我不问了,我们去那处瞧瞧吧,景致正好。” “嗯。”赵靖宇淡淡应付著。 赵靖宇素来觉得楚南芯乖巧可人,黏著自己时更觉得心里满足。可他此时竟觉得楚南芯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都很是烦人造作,再不像从前那样可爱。 “快瞧,是六皇子殿下他们!”人群中突然热闹起来,贵女们聚在一起向一处张望著。 原来是东陵烁等三位皇子也走了过来。 东陵烁一身银白衣袍,玉冠束髮,一双丹凤眼望向眾人,薄唇轻抿,他眉宇清俊,却又似笑非笑,颇有矜贵之气。 禹王张扬,齐王內敛,三人虽都为皇子,但论相貌,当以六皇子东陵烁为最,贵女们此刻满目娇羞,其中有不少大胆的,都正偷偷望向他。 而在东陵烁的身后,谢茵华穿著一身桃粉色衣衫紧紧跟著,毫无惧意地迎上眾人艷羡的目光。 “她是谁?竟然能和几位殿下走在一起?” “你不认识吗?她是谢家大小姐,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从小与殿下们一起长大的。” 谢茵华听到她们的议论,愈发得意,京城中贵女虽多,但像她这样身份如此特殊者,唯有她一人而已。 今日上巳节之宴,皇后更是特意她与东陵烁一同过来,还嘱咐东陵烁好生照顾她。 “茵华,我同楚將军有些事,你先与其他小姐们一起吧。”东陵烁忽然开口道。 “六哥哥跟这个女人有什么好说的……”谢茵华极为不满地喊道。 可她一看到东陵烁警告般冰冷的眼神,就不敢再继续抗议,只好乖巧回道:“那华儿等著六哥哥。” 不远处的几位素日交好的千金小姐已经在招呼著谢茵华,谢茵华偷偷回望著东陵烁,一脸不舍地离去了。 聚集的人渐渐散去,东陵鸿和东陵琰也去找了同朝为官的几位大人閒谈。 东陵烁走到楚南玥身边,温声问道:“楚將军,听说父皇將京郊的两万驻军交给你负责了。” “是。”楚南玥言简意賅。 “军中一切都还顺利吗?”没得到充分的回覆,东陵烁不放弃般继续追问。 “谢六殿下掛怀,自然一切顺利,他们本就是我的兄弟。”楚南玥客气地回道。 东陵烁看她那般恭敬客气,他心里却无丝毫高兴,一想起当时与谢茵华一起时,被楚南玥看到的那一幕,他更加鬱结於心。 “楚將军,我今日是想来与你解释一些误会。”东陵烁道。 “但我觉得,我与六殿下並无误会。”楚南玥双眸显得真挚。 “我是指谢茵华。”东陵烁进一步道。 楚南玥神色未变:“那便更不会有什么所谓的误会了。” 看楚南玥那般淡然,东陵烁不禁急切道:“楚將军,你该知道,谢茵华是我母后的侄女,有些时候,我不得不……” “六殿下!”楚南玥打断了他的话语,“切忌交浅言深,有些话是真的不必要同我解释。” 此前她便已听出,东陵烁对她有意。但她並不愿接受这般感情,更无意介入谢茵华的事情里。 若任由著东陵烁这样逢事便特意给她解释,无形之中,两人倒真像是有什么关係一般。 倒不如她当即斩断,拉开距离。 她虽说得隱晦,但楚南玥明白,东陵烁应该明白了。 “好,楚將军,是我没考虑太多。”东陵烁眼中失落不掩。“父皇设宴费了许多心思,希望楚將军尽兴便好。” 说完,楚南玥还未来得及同他客套几句,东陵烁便转身去了別处。 楚南玥看到,远处的谢茵华很快追了上去,跟在东陵烁的身后。 楚南玥站在原地,青霜忽然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低声道:“將军,有人一直在看著您。” 楚南玥向那个方向抬眼望去,便见东陵琰正与户部的官员交谈,时不时远远往她的方向看著。 第四十八章 我和她什么关係 这种被一双眼睛暗中窥视的感觉,並不好受,甚至让楚南玥不由蹙眉。 她正欲同青霜一起离开宴会,就看到东陵琰同官员又短暂说了几句,而后便向自己走来。 “楚將军。”东陵琰唇角掛著恣意的笑,不过多久,就在楚南玥的身边停下。 “七殿下。”楚南玥也只好向他打著招呼。 东陵琰又走近了些,问道:“楚將军,近来与楚家的人相处还算融洽吗?” 楚南玥知道,他口中的楚家人,正是由慧妃势力塞进来的楚南瑄,不由清冷道:“军中將士,我从来不认什么家世。” “楚將军还挺嘴硬。”东陵琰轻笑了声,“不知你从前拒绝了我的好意,现在又会不会已经在后悔。” 他答应楚家的忙,也是为了让楚家的人就此日日在楚南玥的眼前晃著。他知道楚南玥对楚家的恨,但既然她理智到能压下去,他不介意多去添把柴。 楚南玥想起那个所谓的联盟设想,决然道:“我劝七殿下別再用些无用功了。” 东陵琰上次说得隱晦。但说白了就是用成婚换得联合,换得东陵琰对自己的支持,这听起来过於脆弱。感情一事,也並非就该像东陵琰说的那样,冰冷到成为一桩买卖。 更何况楚南玥对於东陵琰的行事风格,已经远远不能用厌恶来概括。 过於阴冷的性子,深不可测的野心……与这样的人做交易,最终的结果大概只有被虎狼般吞噬乾净。她楚南玥唯一会做出的选择,大概只有远离。 东陵琰没有如上次那样气愤,而是忽然凝视著楚南玥,眼神里带著深意,低声道:“若是我不放弃呢?对楚將军,我志在必得。” 在公开场合,儘管周围的近处没有人,不会听到他们的討论,但东陵琰的话语依然显得太过大胆。 “七殿下,不,如今该叫你齐王殿下了。”楚南玥纠正著自己。“若论家世门第,自然有比我好千百倍的女子,归根结底,我帮不了殿下,殿下还是找错目標了。” “我与他们不同。我並不如此在意家世门第。”东陵琰笑。 更何况他对楚南玥只是想一时利用,若真有一日楚南玥无用,他自会再去找其他助力。 楚南玥沉默下来,东陵琰以为她在考虑,便也静著不说话。 毕竟身份上,楚南玥確实比不上自己。一国皇子如此抱著诚意待她,不介意她的家世,她会因此动摇,这再正常不过。 远处,青年男女们互相玩笑著,又有互赠香草相互祈福的,好不热闹。 东陵琰四下扫了一眼,也低下身,从身旁一簇枝上摘下了一朵芍药。 芍药是为上巳节定情之物。 东陵琰拿著,送到楚南玥的面前,赞道:“楚將军,芍药配戎装,或许更美。” 楚南玥並未接过,而是让身边的青霜拿了过去,而后青霜將那朵重新放在了枝上。 “芍药不配戎装。”楚南玥轻笑,“它该在它原来的位置上,而不是像方才那样错了位。” 东陵琰皱眉,楚南玥好像没懂,又好像懂了。他唯一能感知的,是楚南玥压根没有就此答应他的意思。 他贵为齐王,京城中有不少女子都对他倾心,但那些庸脂俗粉,他都未看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能两次拒绝了他的人,大概只有面前的楚南玥一人而已。 有意思。或许他错估了楚南玥的毅力,她与其他的工具有著不同。 东陵琰走到楚南玥面前,將那朵再次拿在手中:“究竟是本身错了位,还是有人现在弄巧成拙,放错了地方呢?” 他望著皱眉的楚南玥,一点点將芍药的瓣揉开,那朵很快就凋零殆尽。 “该在恰好的时节,把握好自己才是。楚將军,没了助力,会凋谢得太快。”东陵琰轻笑道。 楚南玥眼中仍是一片平静,未露丝毫惧色,最终道:“但人终究不是。” 她楚南玥也並非是东陵琰凭一两句威逼利诱,就能被心甘情愿利用的人。对於东陵琰,楚南玥只想一心远离的初衷从未改变。 看著楚南玥毫不犹豫地选择转身离开,东陵琰脸色微变。 “七弟方才同楚將军聊得似乎並不愉快。”远处的东陵烁走了过来。 东陵琰压著心里的傲慢,回道:“大概是相隔太远,六哥没看清,我与楚將军相谈甚欢。” “是吗?”东陵烁抬眼望向东陵琰,那眼神仿佛要將东陵琰看透。 他多少能明白东陵琰的意图,可终究是皇家兄弟,有些话说得太明,对二人都算不得好。 “六哥好大的閒心,可不知这会儿,你身边的谢家大小姐去哪儿了?”东陵琰装作好奇般问道。 听到谢茵华,东陵烁果然露出烦躁的表情,整场宴会上,谢茵华都一直跟著自己,他只有不断找著藉口,才能摆脱片刻。 “我同谢茵华没什么关係,你若想找她,大可以问別人。”东陵烁淡然道。 东陵琰笑著望向他:“没什么关係吗?六哥,皇后娘娘很喜欢她,谢家也確实不错。” 东陵琰看著眉头愈发紧蹙的东陵烁,別有深意地问道:“怎么,六哥有了谢家小姐,这等天赐良缘之下,还有閒情去管別人的事吗?” 东陵烁与他不同,他的一切都有母妃支持,甚至暗中拉拢楚南玥,也是母妃同意的。 皇后则是有意促成自家侄女与儿子的婚事,这在皇家也不算太大的秘密。而看上去东陵烁本人的想法,却与皇后的意思大相逕庭。 东陵琰看著沉默而隱忍的东陵烁,知道自己的话语已经说中了东陵烁此时的痛处。 他能破釜沉舟般追逐楚南玥,直至楚南玥同意,但东陵烁与他相比多了太多顾虑。 谢家能给东陵烁助力,也能让东陵烁因为这样一个硕大的人情而喘不上气。 不远处,谢茵华正在四处寻找著东陵烁,她看见了东陵烁的踪影,便欣喜而亲热地喊著:“六哥哥!” 东陵烁没有应声,只听东陵琰喉中发出一声轻笑:“六哥先忙吧,我先告辞一步。” “不送。”东陵烁冷冷回道。 二人擦肩而过,彼此客气地维持著兄弟间该有的礼数,可空气中皆是硝烟瀰漫的气息。 第四十九章 十一户人家被盗 上巳节之宴,眾人称得上是各怀心思。 华灯初上之时,官员们四下散去,而楚南玥也同青霜绕过,回了京郊大营。 青霜方才虽面上淡定,但此刻想起东陵琰那一番言论之时,仍觉得心有余悸:“奴婢觉得將军万事还需小心,齐王殿下他……” “我都明白。”楚南玥双眸澄澈清明。 她知道青霜在担心什么,也明白她与青霜並非是杞人忧天。 眼下皇帝身体康健,后宫也算安稳,而三位皇子也是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 可身在朝廷,楚南玥怎会不知道,皇子们都已羽翼渐丰,大臣们都在暗中站著队,分別拥护著某位皇子。 楚南玥上一世听闻皇室纷爭,是困於深宅之中,看著赵家在其中的纠葛,终是隔雾看。 而如今,即使是她有意要远离,东陵琰与东陵烁等人似乎也快要使她不得不陷进了爭斗之中。 “何必一定要选择站队呢?”楚南玥平静地问道,“只做忠纯篤实之臣,为国为君便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虽说圣意难测,但自古以来结党营私者,都被帝王深恶痛绝。皇帝大概也都心里有数,若他们真肆无忌惮起来,皇帝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而自己,不如群臣身后有世家大族的支撑,只有自己作为依靠。此时与其冒险与某派联盟,不如保持中立,忠於本职,忠於皇帝。 “將军自己心中有数便好,若是奴婢,真不知该如何抉择。”青霜在旁嘆道。 朝堂上。 距离楚南玥接手京郊驻军后,如今已过了一整月。 楚南玥正向皇帝匯报著驻军屯田的情况:“皇上,军田如今正是春耕之时,长势很好,再过四月便可收穫了。” “好。”皇帝点头。 楚南玥的方法见效慢,最终究竟如何,需要时间来证明,皇帝愿意给楚南玥这个信任。 “皇上,微臣认为不妥。”兵部员外郎刑子仪出列道。 “哦?一切都如楚將军最初说的那样进行,你认为哪里不妥?”皇帝抬眼望向他道。 刑子仪上前,缓缓道:“皇上,楚將军的法子一时看不出效果,反而还有些隱患。依臣看来,如今天下太平,两万驻军太多了些,粮食依然在每月消耗。更何况……军中將士难以管理,很有可能会危害城中治安。” “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听到刑子仪的最后一句话,楚南玥终於忍不住道,“你是说,保家卫国的將士,现在反而会危害百姓不成?” “荒谬!”皇帝也冷了声音。 天下太平了才几个月,兵部就担心起养著京郊驻军耗费粮草的事。 “陛下!”刑子仪跪了下来,“微臣是担忧,歷朝官兵依仗身份欺压百姓的事,並不算少。楚將军毕竟年少,若將来真出事,事情未必能解决得好。” “朕相信楚將军,也相信军中將士。以后休要提起。” 纵是刑子仪这样说,皇帝也没有丝毫动摇。 见朝堂上的官员们也都並未相信刑子仪的话,而皇帝也是信任著她,楚南玥鬆了口气。 刑子仪之言就如无稽之谈,並未在朝堂上掀起很大的风波。眾人只当是兵部与楚南玥之间略有摩擦,特意来找事的。下朝之后,就如未发生此事一般。 唯有楚南玥留了意,记下了刑子仪的进言。 下朝之后,楚南玥本该先照例回將军府中,然而她想起那番言论,心里没来由地为京郊驻军而担心,想了想还是逕自去往京郊大营。 军营一切正常。 就连楚南瑄也渐渐適应著军营生活,开始学著与其他將士一起练武。然而楚家的人放心不下,又在他的身边配了两个侍卫,说是保护,大大多是在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过了几日平静日子,就在楚南玥已经快要忘记刑子仪的话时,京城中却突然真的开始变得不太安定起来。 原来是在这几天时间里,十一户人家接连被盗,家中值钱的东西一概都被贼人捲走。万幸的是,这些案子里的人都没有受伤。但同样,没有人看到过盗贼们的模样。 因涉及的人家过多,京城衙门的人手不够,查案一时又找寻不到线索。 京城府尹张崧想起上次案件中的楚南玥观察细致,如今又管辖京郊驻军,於是便请示皇上,派人將楚南玥请了过来,协助查案。 京郊驻军需要楚南玥操劳的事不多,楚南玥一接到张崧的求助,想了想便还是过来了。 “楚將军。”楚南玥一进衙门,张崧便迎了上来。 楚南玥知道他心中必然是焦急万分,便也省去了客套之词,直接问道:“案子现在怎么样了?” “下官已带人都去查看过,可是现场太过乾净,没有什么线索。那些被盗的人家中,也没有人看到贼人的长相。”张崧只觉汗顏,他任府尹数年,却被这件案子绊住了脚步。 “没有线索……”楚南玥凝神思索著,忽地问起:“那十一户人家,都是什么身份?” “都调查过了,有两户是朝中的官员,有三户是商贾之家,剩下的都是普通平民百姓。”张崧回道。 “他们十一户之间可有什么关联?”楚南玥问道。 张崧摇头:“除了两位官员同在朝堂,其他人互不认识,没有任何关联。” “那便是没有特定对象的作案了。”楚南玥道,“你方才也说是入室盗取財物,目前看来,贼人只是为著钱財。” 说完,楚南玥与张崧都沉默了。 这太过奇怪了,既然是为著財物,又何必连平民百姓也去侵扰?更不必提贼人的胆子,竟连官员家中也敢行窃。 “楚將军,有几户人家同时被盗,看来盗贼的数量並不少。既然有著规模,那他们胆子大些也没什么奇怪。”张崧猜测著。 “又或者他们就是为了把案子变得复杂,让人看不出他们的目標和底细。”楚南玥道。 案子的隨机性过高,盗贼们仿佛將一张大网张开。一般的盗贼根本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选择多次作案,更不会不加任何筛选。 而这一伙人,更像是在特意牵扯到更多的人家。 第五十章 盗贼穿著士兵的戎服 隨后,楚南玥同京城府尹张崧一起,又往那几户失窃的人家里走访。 一切果然如张崧先前所说,因为夜里太过昏暗,盗贼的样子並没有看清,有效的线索几乎没有。 一行人只好暂时作罢,回了京城衙门。 楚南玥思忖片刻,问道:“张大人,直至昨日,盗窃事件还未停止吗?” “是的,自从有人家被盗窃后,就没有停过。”张崧回道。 “那既然如此,只好再等等,他们若是有恃无恐,必然会再犯案。”楚南玥道。 他们都提高了警惕,今夜且不说能將盗贼拿下,也有可能会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张崧一口应下,又带了人在城中留意。 而楚南玥不便留在衙门,於是回了將军府中。 夜里,楚南玥心里想著这事,就没有真正安稳睡下。 后半夜时,有人便来通稟,说是新一户被盗的人家来了衙门,府尹大人张崧正在询问。 天色还是昏暗著,楚南玥也顾不得许多,便与周元騏一道去了京城衙门。 新被盗的人家是一户商人,做绸缎生意的,家中颇为宽裕。 “你是什么时候听到响声的?”张崧正在询问著事情经过。 “回大人,大概丑时刚过,因为草民听说最近被盗的人家很多,所以特意请了几个人看门护院,就是他们听到响声,然后追了出去。”男子回道。 “那可曾追到?”张崧追问。 男子道:“那几个人轻功很好,没有追到,不过盗贼的样子倒是看清了。”男子回道。 这是第一次,盗窃事件有人看清了贼人的容貌,张崧瞬间提起了精神,道:“什么样子?” 男子似乎是在担忧著什么,他扫视了眼周围,看到刚走进来的楚南玥后,嚇得闭上了嘴巴。 “怎么了?这位是楚將军,不必害怕。”张崧解释。 可男子听到解释后非但没有放鬆,反而更是一字也不愿说了。 楚南玥上下打量著这人,心中隱隱感觉出商人的顾忌是为著她,便主动道:“张大人,既然已经有了线索,你就继续查下去吧,如今时候不早,我便先回去了。” “好,楚將军慢走。”张崧送道。 待楚南玥真的离开,商人才像是卸下重担一般,向张崧道:“草民看到的盗贼,是几位兵士。” “是楚將军管辖的京郊驻军吗?”张崧反问。 见男子点了点头,张崧这才明白,方才男子不愿在楚南玥面前开口的原因。 他心中不禁生出感慨,难道特意將楚南玥请来,最终调查出的结果,却是楚南玥治下的將士所犯之案吗? 因为这案子数日不破,又线索极少,在京城都算是有名。张崧做好笔录,便派人上报了刑部。 翌日朝堂上。 刑部的人早早就站了出来,刑部尚书慷慨陈词:“皇上,京城盗窃案终於有了线索,昨夜有被盗的人家去京城府尹张崧那里报了官,盗窃案的贼人知道是谁了。” “哦?是哪些人如此目无法纪?”皇帝问。 “回陛下,说是一些兵士,看戎服是京郊驻军的。”刑部尚书道。 话毕,眾位大臣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楚南玥,京郊的驻军如今归楚南玥管辖,现如今竟出了这样的事。 “皇上,微臣先前就曾提醒过,那些下层兵士不好管理,楚將军若有疏漏,就有可能危害百姓安寧。”方才还静默的兵部员外郎,刑子仪上前说道。 皇帝与眾人也就跟著想起前些日子刑子仪的进言,那时还觉得他的话语没有根据,不想如今却真的出了事。 皇帝神色微怒,眾人都知这是因为楚南玥辜负了皇帝的一片信任,几乎是打了皇帝的脸。 楚南玥垂眸思索著事情经过,暗想大概是昨晚的那个三缄其口的商人被盗,可是他又怎么会看到了京郊大营的將士? 她欲为军中將士辩解,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分辩。毕竟她是在朝堂上,刚刚才得知了这消息。盲目进言,只会让皇帝更加生气。 刑子仪见皇帝变了脸色,便又继续道:“皇上,人证確凿,楚南玥恐有治军不力之嫌。如今是盗窃,下一次便不知会不会出了人命。为避免此类事件再度发生,微臣请求革去楚南玥京郊驻军统领之职,並交还虎符。” “微臣附议刑大人之言。”此言一出,寿安侯也上前一步。 “微臣附议。”响应赞成者竟有不少。 “陛下,这事情有蹊蹺……”楚南玥皱眉道。 皇帝扫视著楚南玥,匆忙打断她的语气里,是有些隱忍的怒意:“楚將军,若屯田之事见效慢,朕可以等。但若是驻军因为你的治理而动了军心,乱了军纪,朕再不会放心把將士交到你的手上。” “皇上圣明!”刑子仪道,“依微臣看,齐王殿下颇有能力,不如將驻军交给齐王殿下来治理。” 皇帝正要开口,只听东陵烁反问刑子仪:“刑大人真是忧心国事,这京城失窃案还未查清,怎么就急著要换驻军统领了呢?” 见刑子仪语塞,东陵烁转身望向皇帝:“父皇,儿臣认为,若因为军中出事,就罪及楚將军,难免有连坐之嫌。军中將帅隨意变动,本就是大忌。更何况事情还未查清,楚將军方才不还想要进言,说事有蹊蹺吗?” 在刑子仪匆忙举荐时,皇帝就已察觉到过於仓促,不可操之过急。 此刻听东陵烁说得有理,皇帝缓和了语气,问道:“楚將军,你方才说蹊蹺,是怎么个蹊蹺法呢?” 楚南玥这才舒了口气,缓缓道:“皇上,眾位大臣们虽不了解,但末將却对这个案子略知一二。因为京城府尹张崧张大人请末將帮忙查案,末將与张大人已经发现了些奇怪之处。盗贼们人数多,行窃只为財物,下手却不专挑富贵之家。行动迅疾,从未被人看见模样。” 楚南玥顿了顿,而后平静道:“可偏偏就在我从京郊大营回来的这一天,百姓再度被盗窃时,盗贼却被看到,是穿著兵士的戎服。” 第五十一章 假扮士兵,故意栽赃 楚南玥语气平静如水,却在眾位大臣心中激起波澜。 皇帝抬眼望向楚南玥,见她並无惧色,身上反而有股坚毅之气,便道:“可那被盗窃的商人与你並无仇怨,並不会是在报復你。他与他的家人分明瞧见了你的兵士,你又如何解释?” “皇上,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末將现在虽不知道真正的窃贼是谁,但末將认为事情並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楚南玥道。 刑子仪不服气地冷哼一声:“楚將军既是和將士们感情好的,当然一切都站在他们那边,而不是百姓这边。” “不。”楚南玥正声否决,“末將只信事实。” 说著,楚南玥上前一步,跪地请求道:“皇上,容末將正式辅助张大人查案,主將之位,末將可以不要,但求皇上先查明案件,再做定夺。” “若真是你治下的將士所为呢?”皇帝眯眼瞧著楚南玥道。 楚南玥满目坚定:“那么末將必然亲自处置他们,绝不留情!” 或许是楚南玥的话语太过恳切,皇帝露出动摇之色。 此时东陵烁忍不住也开了口,道:“父皇,儿臣自请,监督楚將军办案。” 楚南玥微一敛眸,东陵烁说是监督,实则是在为自己说话,让皇帝放心將这件事重又交到自己的手里。 赵靖宇虽刚入兵部任职,也站出来道:“微臣也认为,该让楚將军有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照理说,朕不该把这个案子交到你的手里。”皇帝道,“但既然有这几人为你说情,朕就勉强將这个案子交给你,你务必要处理妥当,不寒了京城百姓的心。” “末將谢过陛下。”楚南玥俯首领命。 与东陵烁一同到了衙门后,张崧望著楚南玥一脸歉意:“楚將军恕罪,刑部催得紧,下官不得不报了上去,来不及给將军说一声。” “不必介怀。”楚南玥摆手,“你若是不上报,大概也会有人在今日的朝堂中上奏。” 楚南玥並不怀疑张崧的用心,上一次在谢茵华的案子里,他处理得还算公正。 到这时候,楚南玥算是明白,盗窃者哪里是衝著钱財而来?多半是有人衝著她这將军之位而来。 “张大人,閒话自不必说,还是再將昨夜被盗的男子传来,仔细问问当时的情况吧。”东陵烁道。 三人坐在厅堂之上,男子到来时,看到楚南玥在场,又听说座上的是当朝六皇子东陵烁,面上便有些紧张了。 “你不必紧张,六殿下和楚將军都是皇上指定的人,不会偏私,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便好。”张崧忙安抚道。 男子这才叩首回道:“草民明白,一切都是知无不言。” 楚南玥先开了口:“当时看见贼人的,除了你,还有旁人吗?” “还有家中几个新雇的家丁,都是用来看门护院的。追出去时,或许邻街的也看到了。”男子回。 牵涉人数很多,他们应该不可能会相互收买,或者串联口供。楚南玥心中暗暗拋除了这个想法。 “好,我问你,当时看见贼人,你们为何能断定,那就是我京郊驻军的將士?”楚南玥问道。 男子道:“草民是经商之人,多年来往於各个城。京郊是出城必经之路,兵士们穿的戎服的样子,草民早已熟记在心。” “这次你家中被盗的財物多吗?”楚南玥道。 那人想了想,道:“因家中做生意,都是些金银,那些人装了许多,挺沉的。” “与你一样被盗的人家,说盗贼轻功很好,天色又暗,根本看不清穿著,你的家丁去追时,有感觉到吗?”楚南玥问。 “说来奇怪,可草民家中被盗后,贼人就是往灯火明亮的地方跑的。他们轻功是很好,但一开始速度很慢,后来快追上时,他们才突然跑远了。也正因此,我们將他们的穿著看得十分清楚。”男子回道。 “十分清楚?”楚南玥重复道,“那么你可看清楚了,他们的戎装是否乾净?” 男子听得一愣,过了会儿才道:“自然是乾净的。” 不想楚南玥却笑了起来,神色轻鬆不少。 东陵烁与张崧还不明白楚南玥的意思,就听楚南玥道:“好了,我问完了,你可以回去等消息了。若以后需要你的证词,我会派人去请你来。你家丟失的財物,我也会给你找回来。” “多谢楚將军!”一听楚南玥承诺將钱財找回,男子顿时感激不已。 等男子离开,张崧才忍不住问道:“楚將军难道是找到线索了?不多询问几句,就让他走了。” 目前唯一目击到盗贼的被盗者,只有商人这一家。 “不必了。”楚南玥道。 她看著二人疑惑的目光,才缓缓解释著:“今日朝堂上时,我一时未反应过来,只本能觉得蹊蹺。可方才听他一说,就彻底明白了。你们有所不知,我军中將士轮流要去田中耕作,戎服常常是半月都不曾换,怎么可能如他所说,是乾净的。” “你是说,这批人是假扮兵士,故意栽赃?”东陵烁很快明白过来,接著她的话道。 楚南玥点头:“戎服这是一。二来,男子居於城中,而京郊大营距离城中极远。男子丑时家中被盗,而我军中卯时要集合,中途只有不到两个时辰,那些人如何赶回我军中?” “即使是轻功能加快速度,但他们所拿財物极重,也会影响行进速度。军中军纪森严,更容不得他们多次作案,藏匿財物却从不被发现。”东陵烁思忖道。 他明白楚南玥从来不会只因一条缘由便断定一件事,她更喜欢通过蛛丝马跡,將把握变得更大。 “正是如此。”楚南玥轻笑。 张崧听得惊奇:“下官审案多年,可在楚將军面前真是惭愧惭愧。” 他讚嘆楚南玥果真心思縝密,然而又不禁忧心道:“可是这些说法多是將军推断,就拿戎服一事说,我们没有捉到人,就无法证明一切確如將军所言。” “所以我们才要再细细谋划一番了。”楚南玥眸中微微闪动著光芒。 第五十二章 不怀疑那人也难 “此一计,便为引蛇出洞。”楚南玥眼神变得幽深。 “可是楚將军,那些人想必已经提高了警惕,我们又该如何设计將他们引出来呢?”张崧为难道。 要知道盗窃者既然不是真正的兵士,那自然也就没入军籍。他们万事小心,因为一旦不慎被人抓住,就有可能事情败露。 原本盗窃者犯案之后,认为已经达到了嫁祸京郊驻军的目的,楚南玥作为一军统领,更是牵涉其中。 然而这次幸而有皇帝信任,楚南玥再次参与查案,才找到了其中的疑点。 但情况终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他们还会费这个功夫鋌而走险吗? 毕竟楚南玥只要查案失败,找不到人证明將士清白,楚南玥就不得不辞去大將军之职。 “他们以为我必然束手无策。但是,如果我果真顺利將此事平息下去,解决了呢?”楚南玥意味深长道。 “解决了?”张崧疑惑道。 楚南玥解释:“皇上的原话里,並非说要我一定找出凶手,而是让我把事情妥善解决。如果我声称要自己赔偿百姓钱財,对上只说是我治下的將士的错,由我一概认下。但被盗百姓钱財都有了相应赔偿,这事情也就算了结了。” “下官明白了。”张崧了悟。 那人想要让水被搅浑,让事情被弄大,可他们偏偏放出事情已被解决,楚南玥安然无恙的消息。 想来没有达到目的的背后之人,自然也就不会就此偃旗息鼓,而是故技重施,冒险一搏。 而到了那时,楚南玥等人便能请君入瓮。 做戏当做真。楚南玥与东陵烁果真亲自带了人,去往各户被盗的人家中,又送去等量的財物作为朝廷的赔偿。 隔日,楚南玥甚至还在朝堂上进了摺子,向皇帝稟告此事。 皇帝初闻楚南玥的解决方式,似乎略有失望之色。然而听闻被盗的人家都已经接受了赔偿,皇帝便没再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要追究楚南玥的意思。 於是一连几日,京城一片安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那一场事端已经平息下去。 可楚南玥知道,暗中的人早已坐不住了。 为防止人逃脱,楚南玥的亲兵已经悄悄在各处要路口布防,一旦有人有所异动,就可群起封锁路口,將人抓住。 这一夜,楚南玥又熬了半宿,张崧与东陵烁也都在衙门,没有离开。 眼见天已漆黑了,周元騏终於一脸喜意地从外面走了回来。 “將军!这次的贼人抓到了!” 原来幕后主使者果然沉不下气,派了这几个人再度乔装为兵士,去了一户人家行窃。 他们因是想將事情闹大,这一次甚至多停了一阵,甚至拿起刀伤了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得逞之后,他们想要如从前那般逃跑,却被楚南玥手下那一拥而上的亲兵们给拦住了去路。 两拳难敌四手,三人被当场擒获。 “把人带进来!”楚南玥有了精神,从座椅上站起来道。 周元騏赶著人在堂上跪下,望著地上跪著的三个贼人,楚南玥细细揣度著。 一般兵士戎服粗陋,材质多是布甲,若是一直穿著,难免会变得破旧。又因为京郊驻军需要耕种田地,布甲之上又必然会多了泥渍。 可这三人一眼望去,身上的布甲格外崭新,看样子是有人特意照著京郊驻军的款式仿做的。 这些人不是自己军中的人,根据军籍之上的记载就能明白、证实。这一点即使是拿到皇帝那儿,也並不会减弱一丝一毫的可信性。 而楚南玥此刻沉思的是,是什么人能有机会,关注到驻军的戎服,甚至於款式上没有出一点错漏。 她心里有了答案。可又觉得不会仅仅如此,那么简单。 楚南玥冷眼望著盗贼,问道:“你们的幕后主使是谁?” 她说得极慢,特意给对方留足了考虑的时间,而那三人互相望了一眼,竟是沉默著一个字也不向外吐露。 “好忠心的奴才。”楚南玥冷笑,“可奴才也该看看自己的主子值得不值得。元騏,去把他们关到不同的房间去,分別审问。” 张崧看上去也並不紧张:“楚將军,我衙门中,別的算少,可刑具却不少。审问几个犯人还是足够的。” 他最怕的便是抓不到人。如今人证在手,他有的是办法让人开了口。 “那我们就不抢了张大人的活了。”楚南玥平静道。 她与东陵烁都先离开,就由张崧负责审人。 那三个盗贼被分开关押后,无法串供,但又唯恐对方会先吐露实情,让自己迫於压力。而张崧又软硬兼施,於是在张崧手下衙役的用刑之下,很快就招了出来。 “是兵部员外郎邢子仪!”一人开了口。 对於结果,楚南玥倒是有著心理准备,甚至於並不感到丝毫意外。 诸多巧合凑在一起,要她不怀疑那个人也难。 张崧匆匆让那三人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暂时还扣在牢房里。 楚南玥则拿了认罪书后,便等著第二日的早朝。 他们的消息对外瞒得紧,朝中大臣只当事情已经解决,被楚南玥自己认下了这个亏,自掏腰包补偿了被盗的人家。 翌日早朝之上。 几位言官依例上奏了几件政事,皇帝听完后,眾大臣都安静下来,准备下朝。 於是皇帝道:“眾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廷上鸦雀无声,唯有楚南玥一人忽然站了出来,正声稟道:“回皇上,末將有要事要奏。” “什么事?”皇帝诧异。 眾位大臣也以为先前的事已经完结,不知楚南玥又在搞什么名堂。 “皇上,末將要参兵部员外郎邢子仪,以金钱收买盗贼,盗取十余户百姓钱財,还妄图以此栽赃嫁祸我军將士!”楚南玥慷慨陈词。 “楚南玥,你是血口喷人!”听到指控,邢子仪甚至不顾廷前的礼仪,慌张地上前斥责楚南玥。 邢子仪他是彻底慌了,此刻也意识到自己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多半是栽进了楚南玥的手里。 第五十三章 罪臣一个人的主意 楚南玥却並没理睬,只继续向皇帝道:“稟皇上,这几日末將明中是用自己的钱將情势安抚下去,而暗中,末將与六殿下和张崧大人依然未曾放弃调查。” “邢子仪,你先安静些!”东陵烁望见皇帝不悦的脸色,冷声向邢子仪警告道。 “楚將军,你们继续调查的结果如何?”皇帝问道。 “皇上,这是贼人的认罪书,上面写的清楚明白。”楚南玥直接將手中的东西奉上。 宫人將认罪书转呈给皇帝,皇帝抬眸看了许久,才冷峻道:“僱佣盗贼,行窃百姓,栽赃楚將军……邢子仪!你好大的胆子!” 堂堂兵部员外郎,竟会做出这等无法无天之事,签字画押就在眼前,不容邢子仪狡辩。 “皇上,我……” 认罪书逕自砸向邢子仪,邢子仪跪倒在地,不禁惊慌失措。 “父皇,您细细想想,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很蹊蹺。当时朝堂之上,对楚將军治军之策提出异议的,只有邢子仪一人而已,这不显得或许刻意了吗?”东陵烁在旁说道。 皇帝闻言,打量著邢子仪,冷然道:“你从一开始就是想给朕一个暗示,要朕存著这个心思。你说楚將军军中有可能会乱,这没过几日,果真便出了京城失窃案,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凭空生事者,往往有额外之不可告人的目的。邢子仪为了证明自己的言论属实,竟不惜勾结盗贼在京城中生事,这说出去,何人不觉得匪夷所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上,微臣有罪!”邢子仪俯首道。 “皇上,末將也很好奇,刑大人为何非要诬陷我军將士。”楚南玥也道。 难道將她构陷,邢子仪会直接获得什么好处? 大殿之上,邢子仪却闷不做声,好半天,他才抬起头,道:“罪臣是罪该万死!罪臣看楚將军深得皇上信任,不久前又委派以重任,罪臣在朝中兵部任职十五年,也不过是一个员外郎,这凭什么?!” 看向楚南玥,邢子仪脸上露出愤然:“楚南玥身为一介女流之辈,也就罢了。可她年纪轻轻,陛下就將京郊驻军交付在她手中,陛下真的放心吗?” 皇帝俯视著阶下的邢子仪,问道:“你是觉得楚將军得到驻军统领之位,会治军失利,还是觉得会对你不利?” 皇帝说话直白,却听得群臣浑身凛然。楚南玥得了军权,兵部自然一百个不乐意,可这种心思,是万万不该表现出来的,更何况是如今的构陷。 皇帝的眼神愈发露出杀意:“你贪恋权势,若是自己坦白说出,只怕还会好些,何必又是如今这样一番大义凛然之词,做戏给朕看!” 所谓的担忧,忠君,不过是自己贪慾没有得到满足,而后嫉妒楚南玥的藉口而已。 邢子仪任兵部员外郎十五年,也算兢兢业业,皇帝从来都是信任的,不想今日会到这般失望的地步。 群臣都议论纷纷,喟嘆不已。 “刑大人,你好糊涂啊!”此时的景寧侯也出来嘆道。 楚南玥看著景寧侯变动极快的態度,心里反而觉得好笑,大概楚家多年以来,也都是凭著“墙头草”般的活法存活至今。 她冷眼看著朝中的这副眾生相,又想起先前被邢子仪指控时,那些大臣恨不得趁机將他死死踩下去的样子。 可见许多大臣之间,只论利益,哪里有平日交情之谈。 然而於感慨中,楚南玥的那一丝疑惑依然没有散去。 邢子仪的动机太奇怪了。 如此大费周章,甚至於被盗的人家里牵涉到了官员。邢子仪只为了把她楚南玥拉下马。 可楚南玥自问,即使上一世,她也不曾与邢子仪有任何仇怨。 但若是为著利益,即便自己不在驻军统领的位置上,那里也轮不到邢子仪去坐上去。 楚南玥脑中思索著,她忽然想起来了一个人。 邢子仪当时奋力举荐的接替人选,是东陵琰。 那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治下的军队出了问题,皇帝也差点一怒之下听了邢子仪的建议。 邢子仪並未自荐,而是格外坚定地举荐了东陵琰。只是后来因为东陵烁等人求情的缘故,大家又將重心转移到了查案上,而不是她的將军之位。 楚南玥抬眸,冷静道:“皇上,末將怀疑,邢子仪並非真正幕后主使,在邢子仪后面的,还另有其人。” 人群最前面,望著楚南玥的,是东陵琰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 “还另有其人……”皇帝深眯起眼睛,转首问起邢子仪,道,“邢子仪,朕再给你个机会,主犯与从犯的罪名可不同。你究竟是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还有人主使,从实招来!” 皇帝声音洪亮,说话声在殿上迴荡。邢子仪闻言,俯首愈发低了下去。 “陛下,是罪臣自己妒忌之心太强,是罪臣一人的主意,实在是罪无可恕!求皇上责罚!”邢子仪咬牙道。 “可你陷害我,根本得不到好处,你又何必……”楚南玥不禁皱眉。 她想让邢子仪將背后之人当廷说出,可邢子仪比她想像中,还要忠心於那人,事情变得难办起来。 “楚將军认为,一定要我得了好处才能陷害你吗?”邢子仪冷嗤一声。“只要能害你,我不管自己能不能得好处。” 这话说得貌似正確,可楚南玥却无法相信。 楚南玥望著面前的邢子仪,似乎试图进行最后的一次劝阻:“那刑大人,真的能承受如此做的后果吗?” 这样的罪,足以被处以死罪。 楚南玥看到邢子仪果真艰难地吞咽了下,眼里带著恐惧,可停了半刻,还是闭上了眼睛。 “陛下,罪臣已经认罪,只求陛下看在罪臣多年来也算有些苦劳的份上,让罪臣死得痛快些。”邢子仪道。 皇帝几不可见地皱了眉毛,好一阵才开口命令道:“来人,將兵部员外郎邢子仪押入大牢,赐……自縊。” “罪臣谢过陛下!”邢子仪叩首大声道。 第五十四章 已经在狱中自縊 听到皇帝的命令,很快,殿外的侍卫走了进来,將邢子仪用绳索绑缚住。邢子仪在一段喊声中被侍卫们拖走。 楚南玥看著他们走远,却无法阻拦分毫,更不能说出自己的怀疑。 邢子仪背后的人,指使邢子仪做下一切的人,会是东陵琰吗? 可这一切目前又都是楚南玥自己的猜测。 这次京城失窃案里,无论是证人的证词,还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邢子仪,只要邢子仪不指证出东陵琰,东陵琰便一点事也没有。 更何况东陵琰身份特殊,楚南玥如果只凭藉怀疑就当堂指控东陵琰,那是在打皇帝的脸。 楚南玥正思忖著,谁知东陵琰突然便上前一步,一下子跪倒在了皇帝的面前。 “父皇,儿臣实在有罪!求父皇惩罚!”东陵琰显现出满目的羞愧。 有一瞬间,楚南玥以为东陵琰是在说著邢子仪之事,但这个想法一经成型,就被驱散。 邢子仪到死也没有鬆口,想必就是在东陵琰的授意之下。东陵琰又怎么会是心甘情愿为自己揽罪之人? 皇帝也面上疑惑地问道:“老七,你这是什么意思?快起来!” “父皇,或许大家都已忘记,但儿臣没忘!上次楚將军险些被邢子仪构陷时,邢子仪便是举荐了儿臣作为楚將军的接替人选。”东陵琰依然跪地不起,恳切解释道。 楚南玥明白过来,原来东陵琰並非认罪,而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撇清著责任。 面对一些眾人甚至並不在意的疑点,东陵琰反而是以攻为守,自己说了出来。 因为在场之人,几乎无人把东陵琰与邢子仪联繫在一起,东陵琰的这一番言论听起来,颇有坦荡之风。 皇帝本人似乎也並不怀疑东陵琰,摆手道:“老七,这错並不在你。邢子仪上次说起时,也是看你需要多加歷练。且不止他,连朕也曾有这样的心思。” 朝中真正堪用的人,实际上很少。许多老臣也看了出来,皇帝这些年有心要歷练几个皇子,於是平日里便经常举荐皇子们多去做事。 这在眾人看来,並不过於稀奇。 只有东陵琰像是无法介怀的样子,又继续道:“可是父皇,如今儿臣多与兵部有牵连,邢子仪也是兵部的人,平日更是与儿臣有所交往。如今他做出这样的事,儿臣或多或少都有责任。” 也难得,朝中大臣们心里讚嘆。朝中一旦出了事情,都是推脱责任者多,怪罪他人者多。像东陵琰这样把过错往自己身上主动揽的,还是少数。 “你有这份责任心,朕很欣慰。”皇帝似乎有所触动,“可是若真如你所说,所有臣子都是在朕的手下,邢子仪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岂不是也是有朕的一份责任?” “这自然与父皇无关。”东陵琰急切道。 皇帝点头:“你我都知道邢子仪是自作孽,不可活,所以你也不必自责了。” 东陵琰面色稍微缓和,像是被皇帝说动,过了会儿,他才又道:“父皇,儿臣的过错可以不罚,但功臣的功劳需要父皇赏赐。” 此言一出,眾人都已明白过来,这说的是楚南玥。 “楚爱卿,如今真相大白,朕知道你受了委屈。”皇帝正声道。 楚南玥受到邢子仪构陷,將军之位都险些不保。当时若不是东陵烁出面说情,只怕都没有现在真相大白之时。 楚南玥却神色如常,眸中平静:“皇上,多亏皇上对末將的信任,才能使末將有机会再度参与查案,与六殿下和张崧大人一同查出元凶,所以末將並未受委屈。” 此番言论,竟是没有半分对皇帝的怨懟。楚南玥处事泰然,更分毫不提自己的功劳,反而是一句句为东陵烁和张崧说著话。 “是,老六和张崧也该赏。”皇帝笑道。 “皇上圣明!”眾大臣齐声道。 在东陵琰的那番话语下,殿上议论著对三人的奖赏,一团欢喜之风,似乎方才下狱的邢子仪已被眾人忘记。 下了早朝后,楚南玥也无任何被赏赐的喜悦,她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挡住了去处。 “楚將军得了赏赐,还会如此不快吗?”原来东陵琰走在她的身前,忽的停了下来。 楚南玥迎上他的目光:“七殿下倒是心情不错,即使邢子仪已经死了。” 算算时辰,邢子仪大概已经在狱中自縊。而邢子仪一死,楚南玥明白,有些事情的线索也就断了。 只听东陵琰果真笑道:“正是因为邢子仪死了,我才如此。楚將军一身正气,又怎么能被邢子仪这样的小人构陷?邢子仪的死,天下皆快。” 楚南玥听著东陵琰口中夸自己,一时觉得噁心,又见他面上一副正气十足的样子,只觉真真是心口不一。 “七殿下的手段,末將领教了。”楚南玥淡然道。 东陵琰这么做的目的,她已经明晓几分。一方面,京郊驻军统领之位,本就是各方想要的权力,他东陵琰也確实想得到。 而另一方面,东陵琰是想把她逼上一条路,用手段换得与东陵琰的联盟。若是东陵琰成功,楚南玥虽不会获得重罪,却会失去皇帝的信任。没有皇帝这个靠山,或许楚南玥就会成为真正的无依无靠者,毫无依附。 “楚將军过誉了。”东陵琰面上仍笑,仿佛没有听出楚南玥的讽刺。 话不投机半句多,幸而未多谈几句,楚南玥便看到了接她的青霜。 坐上轿子,今日朝堂上的一幕幕都在楚南玥面前闪过,令她不由深深蹙著眉。 她原先以为,查出邢子仪就已经意味著粉碎了东陵琰的计谋,可现在看来,东陵琰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可怕。 邢子仪作为东陵琰的部下,就如一个工具。然而直到死去,也没有在东陵琰的眼里留下分毫痕跡。 而看今日朝堂之上的反应,拥戴东陵琰的大臣,只怕不在少数。只是出自本意,还是受到东陵琰表面样子的誆骗,便不得而知了。 第五十五章 还罪不至死 京城失窃案算是平息,皇帝因为京郊驻军將士受了委屈,奖赏了楚南玥还不完,又特意拨了笔军餉,以此犒劳將士们。 楚南玥无心费自己手中的那笔银两,索性尽数都交了出来,与军餉一同分给了將士们。 她因想著东陵琰的事,头疼著正要歇下,却听到营帐外传来一阵爭吵。 周元騏已经先去了解情况,没过多久,外面便安静下来,但楚南玥也已经没了丝毫睡意。 “元騏,外面什么事?”楚南玥问道。 “將军,楚副尉觉得军餉分配不均,正闹呢。”周元騏道。 原来是楚南瑄在生事。楚南玥觉得自己先前还是高估了楚南瑄。他那与生俱来的性子,加上在楚家从小被纵著长大,又怎么可能进入军营没多久,就能改了性情,老实踏实。 楚南玥从营帐中走了出来,果真看见楚南瑄在人群里骂骂咧咧。 “怎么了?楚副尉,如今已经夜深,將士们本都该睡下了。”楚南玥言语漠然,仿佛楚南瑄真是与她毫无亲缘的一个下属。 “我只想给自己討个公道!他区区一个兵士,凭什么和我这个副尉拿的钱一样多?”楚南瑄鄙夷地望著身边的一位兵士。 他入军营,好歹是有著身份的。楚南瑄虽然家世好,並不缺钱,但是得知此事,未免觉得伤了自己的顏面。 “这是陛下给的奖赏,我在军中行赏,一看军功,二看资歷,三看军阶。这位兄弟虽仍是个兵士,但他跟隨我五年征战,如今屯田,他更是二话不说便积极响应。楚副尉才来军中不久,理应得那么多。”楚南玥耐心解释道。 她治军五年,从不曾偏私,也知道无论是將帅还是兵士,都对军队极为重要。给將帅足够的信任,给兵士以上升的可能,一切奖罚分明。 若真是楚南瑄少得了,她一定会为楚南瑄找回去。 可如今看来,楚南瑄只是在依仗著慧妃给他的军职,在这里撒泼耍赖! “兵士终究是兵士,无论有什么功劳,也不该和副尉一样。”楚南瑄不满道。 她楚南玥就是只顾自己心意,谁知道这个制度是不是故意为了为难自己而设? 楚南玥却双眸含冰,冷然道:“楚副尉,你是在质疑我的军规吗?” 楚南瑄正在气头上,於是便壮著胆子应道:“没错!我就是觉得不合理!” “那么楚副尉从军之前,可曾背熟那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吗?”楚南玥不怒反笑。 她看见楚南瑄身体发了下抖,便悠悠道:“楚副尉或许是忘了,那我便帮楚副尉回忆一下。军律有言,怒其主將,犯者……当斩之。” 那句“当斩之”脱口而出时,楚南瑄脸色一片惨白,不禁噤了声。 “你……”楚南瑄偷偷打量著楚南玥。他的声音有几分不稳,早已没有了方才的囂张气焰。 “怎么,是觉得我不敢行使我身为驻军统领的权力吗?”楚南玥反问。 楚南玥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柄在月色下泛著寒光。她的佩剑跟了她多年,征战沙场时,这把剑不知道饮过多少敌人的鲜血,以至於现在看过去,都觉得阴森可怖。 “也不必急。”楚南玥的手抚上了剑,“行刑这种事,我身为主帅,確实不会亲自动手,多年来,我只会在一旁监斩。” 看著楚南瑄颓丧下来,楚南玥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楚副尉,跟我久的兄弟们都是了解我的,我从不看什么出身。我也不管你是如何从军的,但你入了我的营中,一切便要听我的。” “將军恕罪!末將……不敢质疑楚將军。”最终,楚南瑄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所谓楚家的照拂,慧妃的依靠……可终究“天高皇帝远”,若楚南玥真想杀了自己,只怕易如反掌。 “好,这次只当是楚副尉新入军营,没什么经验。”楚南玥现出宽宏大量的样子,又道,“那就罚你將赏钱全部上交吧。” 楚南瑄的一两句顶嘴,还罪不至死。她虽不怕楚家,但也不愿这么轻易地就又给自己招惹上一个大麻烦。 楚南瑄是家中独子,他若被斩,楚南玥能想像出景寧侯的反应。 至於上交的这点银两,楚家压根不会在意。楚南瑄每月有楚家在给他暗里送钱,平日销奢侈,军中都是明白的。 闻言,楚南瑄岂有再敢质疑的意思,於是道:“是,楚將军,末將这就拿来。” 说著,楚南瑄將手里刚拿到的赏银全都交了上来,楚南玥接过,细细点了下后,却又交给了方才那位兵士的手中。 因天色极黑,眾人又一直望著楚南玥与楚南瑄二人,於是现在才注意到,那位兵士的左手很不协调,原来是受过伤。 “得胜归来时,你原本能拿了钱就回乡的。是你放不下这支军队,一直留到了屯田。”楚南玥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几年是连年打仗,乡里的家人都不在了,我回去干什么。”兵士眼睛湿润起来,“以后军队就是我的家。能跟著楚將军,便是每日屯田,也心里觉得踏实!” “正是有你们的这份心,我楚南玥才能走到今天。”楚南玥朗声道,“东陵能有今日的安寧,也都是在场各位的功劳!楚南玥不敢居功!” 围在四周的將士闻言,分明是铁骨錚錚的汉子,却都红了眼眶。 需知古来便有“飞鸟尽,良弓藏”的话语,如今战事平定,而朝廷却不忘他们昔日之苦。 他们仍能在如今的位子上为朝廷尽力,热血不凉。 而楚南玥,便是那个体恤下属,上为著將领,下为著兵士著想的好將军。 眾將士將楚南玥围在中间,恰如眾星捧月。 而已被隔在外围的楚南瑄,压根无人想起。 楚南瑄望向楚南玥的眼神里露出恨意,而那恨意又不敢完全显露出来。 他恨著楚南玥,如今她得到的,本该都属於自己。他又畏惧楚南玥,因为楚南玥是个真正的说一不二的將军。 第五十六章 都无从反驳 拂晓。 楚南玥照例看著將士们在校场上操练,排兵布阵。 两个亲兵忽然过来,犹豫地说道:“將军,营外来了一个女子,说是来看望楚副尉的。” 军中一般少有女子进来,除了因为犯事被罚的洗衣奴,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子。 但既然是来看楚南瑄的,那便是楚家的人了,只是不知具体是派了谁过来。 楚南玥想了想,而后问道:“那个女子大概年纪多大?” “回將军,瞧著是个年轻的,大概同將军差不多。”亲兵回道。 又岂止呢?他们看到那个女子的容貌,竟与楚南玥极为相像,一时之间,竟都有些惊了。 “带她进来了吧,不过不必见我,直接带去见楚副尉。”楚南玥吩咐道。 她已经明白了,来人是楚南芯。 亲兵得令,將在营外等待的楚南芯接了进来,一路引到了楚南瑄的营帐中。 已经有人去叫校场上的楚南瑄回来,楚南瑄回了营帐,见是楚南芯,也有点意外:“芯儿,你怎么来了?” “大哥,是父亲放心不下你,特意让我来看看你。”楚南芯道。 楚南芯环顾了下军中的环境,眼睛一红:“大哥,你在军营里,竟然如此委屈。” 楚南瑄咬牙:“如今我在楚南玥手下,只能忍下这口气,她在军中有生杀大权,我不能拿她如何。” 他在自己妹妹面前,还要表现出一副大义模样,又道:“我在军中就是代表著咱们楚家,又怎么能给楚家惹事?” 谁知楚南芯一听,反而为他打抱不平:“大哥是她手下的將士,我却不是,总该要让她明白,楚家不是好惹的!” 说完,楚南芯就逕自出了营帐,往楚南玥的主將营帐而去。 “芯儿!”楚南瑄生怕出事,赶紧追了上去。 主將营帐。 “楚南玥!你怎么敢这样对待大哥?在楚家也算是呆了將近二十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楚家的?”楚南芯颐气指使。 楚南玥看著突然闯进来的楚南芯,挥了挥手,让已经拔剑的青霜退下。 “楚家小姐真是好脾气,撒泼都撒到我军中了。”楚南玥抬眸望著面前的人,她端坐在椅子上,身子仍是纹丝未动。 楚南芯看著她眼神的冰冷,不由警惕地后退:“你干什么?我是本分的百姓,是奉父母之命看望兄长的,可不是你军中的將士,能任由你拿捏。” “慌什么?”楚南玥將她的胆怯尽收眼底,到底是个深闺女子,露些杀意就將她嚇成这样,“我只是觉得好奇罢了,今日你既然是代表楚家,来看望你兄长的,如今看你兄长好好的,又为何来找我兴师问罪?” 说白了,楚南玥甚至不信,他二人终究是同父异母,楚南芯会对楚南瑄真正有多少兄妹情深。她今日这样大义凛然,是为了自己出气,还是为了楚南瑄,想必心中明白。 楚南芯终究是收敛了语气:“可我方才看了大哥住的地方,一切实在简陋。家中听说哥哥是副尉,按理讲,衣食住行都是不该被亏待的。” “亏待?”楚南玥冷笑一声,“楚副尉的待遇,都是按著他应有的份例,何曾有半分亏待?我明白了,我实在应该让他在军营里也能继续锦衣玉食,被十余个下人伺候著。可既然如此贪恋优渥的条件,你大哥何必还来从军?” 言语间,隱隱有劝他离开之意。 “可是他住的地方,跟从前比实在是……”楚南芯辩驳。她也並非是要带走楚南瑄,而是想给楚南玥一个难看。 “楚小姐去看过其他將士的条件了吗?”楚南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她话语从容,一双眼眸平静如水,“他纵然艰苦,也並非他一个这样艰苦,军中多的是比他更为艰苦的將士。” 楚南玥將楚南芯看得明白。一个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对战场与军营的生活,仅有的了解大概就是听人所说。 她真正亲眼看过的,大概只有今日的情景。 “我確实没看过,可是大哥他实在……”楚南芯顿住了,因为她看到了楚南瑄警告般的眼神。 楚南玥笑:“若楚小姐说的是近日楚副尉的状况不好,那確实另有隱情。楚副尉刚刚违抗了军律,手中的银子都已被罚去。” 说完,楚南瑄一脸羞惭地垂下了头,脸色苍白,他没料到,楚南玥会在家人面前让他丟了顏面。 他作为楚家的希望,入营已有了日子,然而功劳未得,反而有了处罚,说出来本就是伤了他的顏面。 楚南芯面上表情也並不好看,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回楚南玥,她用手搅著衣角,尷尬地站在那里。 “楚副尉在我的指导下,已经有些进步了。只是楚副尉这妹妹,只身闯进军营,又在指责我的不是,倒是心大脸大。”楚南玥道。 她说话並不委婉,可二人都无从反驳。 “行了,楚副尉,既然已经见过家人,就继续忙去吧。”楚南玥最终道。 楚南瑄只有回她:“是,楚將军。” 看著楚南芯还留在营帐里,楚南玥不由皱眉,她正欲命人將楚南芯带出去,周元騏便进来通稟道:“將军,赵大人来了。” “赵大人?”楚南玥先是疑惑地一问。 没等周元騏开口解释,旁边的楚南芯却是抢先说了出口:“是赵靖宇对不对!是宇哥哥来了!” 原来赵靖宇已经顺利得到了官职。原本慧妃想让赵靖宇直接任兵部侍郎,然而赵靖宇到底年轻,又没什么资歷,於是只好退而求其次。 刚好如今兵部员外郎邢子仪犯事自縊,兵部多了个缺,於是便让赵靖宇替上,在兵部任员外郎。 楚南芯一向关心赵靖宇家中的动向。听说赵靖宇得了官职,便高兴地等著赵靖宇上门同她说,谁知一连几日,连赵靖宇的影子都没见到。 然而楚南芯却没有想到,她好不容易能见到赵靖宇一面,竟是要在楚南玥的营帐里。 第五十七章 上次不是帮你 “將军,赵大人还等在外面,您现在要见他吗?”周元騏又问道。 楚南玥觉得自己有几分恍惚,无论是楚南芯,还是亲手杀死自己的赵靖宇,她都本能地觉得噁心,更因他们三人又要再度呆在一处,而倍感不適。 “將军是不想见吗?”周元騏察觉到她的些微异样,“属下可以说將军没空,推辞过去。” 她的手搭在额头上,太阳穴隱隱作痛,可她最终还是道:“还是请他进来吧。” 赵靖宇任职兵部,若她没猜错,將来少不得就是负责与她的京郊驻军接洽的。 赵靖宇穿著一身崭新的官服大步迈进来,他一副神采奕奕,矜傲非凡的模样。 “世子……不,该正式地喊一声赵大人了。”楚南玥客气道。 赵靖宇眉间带笑:“楚將军实在是消息灵通。昨日圣上已经正式任命我为兵部员外郎,今后京郊驻军的粮草问题,便是由我负责。” “並非是我消息灵通,赵大人这一身官服,我看不出来也难。”楚南玥道。 朝中等级森严,官服按官员品阶订製,图案顏色,是一点错不得的。 二人正说著,只听角落里楚南芯低声唤著:“宇哥哥,你今日是专程来找楚將军的吗?” 未料到在这里会看到楚南芯,赵靖宇不禁皱眉:“芯儿,你怎么会来军营里?” 赵靖宇淡漠的眼神让楚南芯双目一刺,而她还是回道:“宇哥哥,是父亲让我来看望大哥,我才过来的。” “你大哥进军营也有一阵了,可还好吗?”为著赵楚两家的情分,赵靖宇还是客气地问了句。 “谢谢宇哥哥,我大哥……还算好。宇哥哥不必担心。”楚南芯望著楚南玥的眼神,最终还是改了口。 “嗯。”赵靖宇淡然地点了点头道。 楚南芯看著赵靖宇转过头去,又欲和楚南玥说话,而自己却被晾在一边,不禁急道:“宇哥哥,芯儿好几日都见不到你了,你为何没来找我?你当了官的事,也没有告诉我。” 这种略带质问的语气,让赵靖宇心里一阵反感,他忍著性子反问道:“昨日圣上才刚任命完,我怎么告诉你?” “宇哥哥,可你方才也一直不理我……”楚南玥试图撒娇。 赵靖宇不由冷了语气:“楚南芯,你没看见我正与楚將军谈论公事吗?你再这样,我们还能谈什么?” 他看到楚南芯明显红了的眼眶,又生出一阵悔意,缓和道:“芯儿,你先在外面等我,待我谈完了事,就陪你一起回去,好吗?” 楚南芯只好点个头,被青霜先带出了营帐。 而楚南芯一出去,赵靖宇明显放鬆了许多。 “赵大人,其实你就任的事,派了亲信过来通传一声就可以,何必跑这么远亲自过来。”楚南玥开口道。 “是我特意想要来的。”赵靖宇的眼神透出专注,“上次的上巳节之宴上,楚將军可还记得,我想同將军聊聊?” 见楚南玥沉默,赵靖宇唇角露出一抹苦笑,“大概是贵人多忘事,楚將军忘记了。但我还记得,便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他敬佩楚南玥,甚至有些想要了解楚南玥。 在战场搏杀五年后,一朝回来的楚南玥如同涅槃的凤凰,如此高傲而又如此聪慧。 不知为何,赵靖宇觉得楚南玥与五年前很是不同。但他说不上来,甚至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从前他对楚南玥向来是忽视得更多。 “可我没什么要与赵大人谈的。我在战场上杀伐惯了,与朝臣觥筹交错,相谈甚欢,这我做不到。”楚南玥隱隱带著逐客令之意。 赵靖宇眉头一皱:“楚將军,或许是我感觉错了,但每一次与你见面,你似乎都对我抱有敌意。” 是恨意。楚南玥在心中道。 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恨意,她无法消除,甚至於有的夜里,她还会梦到那时的情景,赵靖宇將缠绵病榻的她毫不留情地射杀,而她孤独而悽惨地死去。 “赵大人確实是多虑了。”楚南玥只有这样回道。 而赵靖宇虽然眉间略有放鬆,但语气里带著歉意:“楚將军虽这样说,但我也大概猜得出来。赵楚两家向来交好,你与楚家都断了往来,自然也不会对赵家亲近。” 虽然几人青梅竹马,有点年少时的情谊,但那不过是年少。楚南玥本来就不是久留在家中的人,五年多前又上了战场,说起来他与楚南玥,彼此不过算是熟人罢了。 而他还是不由开口,道:“楚將军,如今我们同朝为官,既然从前相熟,今后也可以相互帮衬,这官也才做得长久。” 楚南玥心里一声冷笑,说到底,赵靖宇今日原来是为了这个,这倒是与从前丝毫未变。 “赵大人太看得起我了。”楚南玥的眸中,不由多添了一丝疏离,“虽然同朝为官,但我与兵部一向没什么牵扯。更何况,我没有世家扶持,大概不可能给赵大人什么助力。” “楚將军何必妄自菲薄?”赵靖宇语中恳切,“你上次不就帮到我了吗?赵家並非不知回报,若楚將军需要,我日后也会尽力帮你。” 楚南玥表面看来风光,可高处不胜寒,暗里眼红她的人不在少数,难道楚南玥就不想找个盟友? “是赵大人误会了。”楚南玥站起身来,“我上次不是帮你,是在帮我军中將士。你的粮食若是少了,我军將士便会挨饿。赵大人可不必在心中多想什么。” 楚南玥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与赵大人不同路。我只为我军中的將士。今日赵大人若是无事,就早些回去吧,营帐外楚家小姐还等著呢。” 赵靖宇尷尬地站在那里,看著楚南玥笔直地站在那里,已有逐客之意,只好告辞道:“那就不多打扰楚將军了,告辞。” 被亲兵送出了营帐后,赵靖宇便觉得手臂一热,原来是楚南芯搂了上来。 赵靖宇心里一个烦躁,便忍不住甩开了她:“芯儿,这里许多人看著,我们也长大了,不可像小时候那般不忌讳。” “宇哥哥,我知道了。”楚南芯委屈地回道。 送楚南芯回去的路上,楚南芯一直找著话说,而赵靖宇敷衍著回她,一句也未听进去。 他只是不断地想著楚南玥,楚南玥越是对他冷淡,他便越是莫名想要靠近。 第五十八章 专程过来接风 对於京郊驻军的管理,楚南玥日渐熟稔。如今她虽还住在营帐中,但除了偶尔看看校场和军田的情况外,其他也一概都不需要她来操心。 甚至於,这些事情都可以交给周元騏等下属去办,她也依然能放心。 唯一能让楚南玥烦恼的,反倒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时不时就过来一趟的赵靖宇。 赵靖宇每每过来,都是借著公事之名,让楚南玥推脱不得。可让楚南玥一直面对那样一张面孔,她便很容易身体犯著噁心。 “將军,眼下您若是想回將军府,也是可行的,更何况皇上不是也准了张大人吗?”青霜道。 楚南玥对赵靖宇的迴避与厌恶,青霜看在眼里。她虽然不知道缘由,但却能感觉出来。 说话间,青霜將东西送到了楚南玥的手里。 楚南玥看著给她发来的公文,凝神细细过了遍。原来是京城府尹向皇帝进言,说楚南玥京城失窃案中立功卓著,请求皇帝正式让楚南玥在閒暇时辅助衙门办案。 皇上答应得很快,倒是楚南玥自己有几分犹豫。 张崧是京城的父母官,他经手的案子,虽有些是百姓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更多的,则是京城各方势力的纠葛。 金钱纠纷,以至命案官司……若楚南玥答应了去帮忙,功劳或许得不了多少,陷入权力纷爭倒成必然。 “將军,张大人似乎还是很有诚意的,衙门里还专门给將军备了地方。”青霜道。 “天下哪里有那么好的差事,眾人都不爭抢,只等著我来做呢?”楚南玥平静地说道。 张崧人並不坏,但终究是多年在京城为官。他从前得罪了人,或者是在哪里想要革除些弊病,自然希望如她楚南玥这样,与京城势力没什么关联的人,来大刀阔斧地做些事。 闻言,青霜便又担忧起来:“那將军还是拒了吧,咱们安心待在京郊,將士们之间没那么多算计,这里总归是安稳的。” “不必。我已打算答应张大人了。”楚南玥却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纵是什么也不做,可东陵琰与赵靖宇死盯著她的眼睛却也没停下过。 逃避不是真正的好方法,也並非楚南玥的作为。 既然张崧欲借她的力,她便也能借张崧的力。楚南玥要让自己壮大起来,让那些眼睛望过来时,知道自己是需要忌惮的对象。 翌日。 楚南玥已让青霜早早打点好行礼,二人趁著天已擦白,便往城中赶去。 而周元騏,则暂时留在京郊大营这里,帮著楚南玥看顾著。若两边有什么事,便派专人送信,也不会有什么耽误。 同时,楚南玥也嘱咐了周元騏,让他务必多留心楚南瑄的一举一动,以防他在军中再度生事。 回了城中將军府后,二人稍作休息,便听见府门外有人通稟,原来是府尹张大人专程过来,想给楚南玥接风。 青霜將人客气地迎了进来,让张崧在厅堂中坐下。 “楚將军辛苦了,下官原本就想著,若是这次楚將军拒绝了,下官也绝不会多说什么的。”张崧道。 京城失窃案那次,他是偶然的求助。而这一次,他是请示了皇帝,希望让楚南玥经常来往衙门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南玥轻笑:“张大人客气了,我自幼也是在京城长大,既然父母官都有求於我,而我刚好比前些时候清閒许多,多做些事也没什么。” 听楚南玥言语隨和,倒是让张崧的神色放鬆不少:“那便麻烦楚將军偶尔往衙门去几趟了,若有什么不周到之处,都可和下官说。” 正说著,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男子阔步走了进来。 初听声音,楚南玥只当是送文书的官员,然而抬眼时,却意外地发现此人是东陵烁。 “六殿下怎么也来了?”楚南玥道。 “楚大人不知情吗?”张崧看著楚南玥的反应,不禁问道,“六殿下亲自奏请皇上,要来衙门帮助查案,多加学习。” 楚南玥沉默,她近日未上过早朝,东陵烁的事一向也不会有人特意跟她说一声。 如今如此这般安排,仿佛她与东陵烁再度成了同僚。 “楚將军明察秋毫,在这里必然能为朝廷做出实事,我在楚將军旁边,想必也能学到不少。”东陵烁真诚道。 而最重要的是,东陵烁想要见到楚南玥。 东陵烁的眼神里透出热忱,让楚南玥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 三人坐在一起,才寒暄几句,就有衙役来给张崧通报消息,张崧只好向楚南玥说明,与东陵烁先一起回了衙门。 京郊大营的生活节奏,与在將军府很是不同。楚南玥回了將军府后,比起从前閒適很多。然而她还没休息几日,不想就真有了案子交到了她的手上。 算是人命案。但是一切清晰明了,死者,人犯,还有事情起因,都没有任何需要多查的。 因为那是富贵人家中的小姐,下令杖杀了自己的一个侍女。 若真要说出这案子的难办之处,大概就是人犯的身份,是谢家嫡女谢茵华。 东陵律法规定,主人並未提前报告官府,就擅自杀死自己的奴婢的,若被杀的奴婢是因有罪,便罚其主人杖责一百,若是奴婢无罪,则罚主人流放一年。 但律法虽严,执行下来却十分困难。奴婢向来是金银买卖来的,身不由己,平日也是任打任骂。 杖杀奴婢的人家,多是当时下手没有轻重,最终失手打死的,一般也並不高调,还会主动用钱財安抚家属,不会让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往往官府只当没有看见,敷衍过去。 而这一次,谢茵华不知为何,將犯错的侍女执意活活打死,更是將侍女的家人也都一起赶出了谢府。 侍女家人死了女儿,又被赶出丞相府,便是没了活路,直接去衙门这里冒险报了官。 身为京城府尹,百姓一旦报官,这案子就不得不审。 可是张崧虽然听明白了事情,却也犯了难。 第五十九章 如今有罪的,是你 “楚將军,下官还有另一件案子需要处理,那是皇上亲自嘱咐过的,谢家的案子,就交给將军了。”张崧委婉地將此事推给了楚南玥。 “好,若张大人信任,我便负责此事。”楚南玥没做推辞,反而爽快接下。 张崧上次处理过她和谢茵华的案子,心里想必正怕著谢茵华会因为这几次三番的事而恨上他本人。 谢家是皇后本家,与各家都关係密切,势力极大。 张崧来京城做官,自然不敢真正得罪了如今正声名显赫的堂堂谢家。 “下官多谢楚將军相助之恩。”张崧感激道。 楚南玥淡然摆手:“张大人不必多言,我也只是想为那侍女的家人做些事情罢了。” 楚南玥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谢茵华本就对自己怀有敌意,她若接了这案子,谢茵华只怕会更加恨上自己。 然而让楚南玥决定接下的,是那个死去侍女的亲属。 他们本就无所依靠,若真的没人为他们说句话,或许真要横死街头而无人问津。 楚南玥怜悯这般受苦受难之人,更深知,若人白白死去,不让谢家给个说法,京城中的高门望族更会以此为榜样。 人命尚且不在乎,將来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楚南玥正让青霜带衙役去谢家传唤谢茵华,便看见东陵烁走了进来。 楚南玥不由皱眉:“六殿下,你怎么来了?” “今日不是说有新的案子吗?听说张崧去忙其他的,这里只有你一人。”东陵烁道。 楚南玥看他这般轻鬆的神情,多半是还不知道这是有关谢茵华的。 她想起谢家与东陵烁的关係,终究还是提了个醒:“六殿下,今日事关谢家,为避免六殿下会为难,殿下还是早些迴避的好。” 东陵烁面上一僵,显然是未想到会与谢家有关。 可他一向厌恶谢家凭著与自己和母后的关係便一日日骄横起来,於是道:“无事,今日只谈公事,更何况是楚將军负责,我只在一旁协助便好。” 看东陵烁態度坚决,楚南玥只好同意。 楚南玥坐在堂上,侍女的父母都已跪在那里,淒声哭嚎著。 她等了许久,还未见谢茵华被青霜带过来,便遣了人再去传唤。 “將军,谢家的人不让进,我们没办法。”衙役为难道。 楚南玥柳眉微挑,镇静道:“带上我的亲兵,再去跑一趟。对谢家只说,这事情还未闹大,若谢家不知好歹,非要人尽皆知,吃亏的是谢家。” 衙役便去谢家如此一说,谢家果然让步,让青霜將谢茵华带了过来。 谢茵华走进厅堂,看见是楚南玥坐在那里,旁边又有东陵烁相陪,不禁酸意上涌。 “怎么是你?”谢茵华冷嗤道,“张大人呢?” “皇上已经允了张崧请求,衙门里偶尔由我审案。”楚南玥望著堂下的谢茵华道。 明白楚南玥今日的意图,谢茵华也不害怕,她杖杀的是自己的侍女,虽然太过声张了些,將事情传了出去,但她楚南玥又能拿她怎样? 於是谢茵华站得笔直,抬眼轻蔑地望著楚南玥。 “青霜。”楚南玥只是淡淡喊道。 青霜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上前用蛮力將谢茵华按了下去。 “大胆!你面前的是將军,还不向將军行礼?”青霜喝道。 楚南玥贵为一品,有著正式的官职与权力。而谢茵华,除了谢家嫡女的身份,再没有任何特殊。 说起来,是必须要向楚南玥行礼的。往日楚南玥不计较,但今日楚南玥坐在堂上,审案的规律破不得半点。 谢茵华被迫行著跪礼,身体还在挣扎。 楚南玥一拍惊堂木,道:“你家家丁一口咬定,侍女犯下大错,你才一怒之下將人杖杀,请问究竟是何过错,又是否到了必须杀掉的地步?” 谢茵华闻言,却是眼神带著情意,朝东陵烁望了过去。 “那贱婢摔了六殿下送我的玉佩,只凭这一条,还不足以让我处死她吗?”谢茵华的眼睛微微泛红。 楚南玥便也看向东陵烁,东陵烁却皱著眉,道:“什么玉佩?” 印象中,他从未给过谢茵华什么东西,更不必说是这种有著寓意的玉佩。 谢茵华將脸一红,道:“便是我十岁那年的生辰,皇后娘娘亲手给我的,说是你送的,上面还有著我生肖的花纹。” 闻言,东陵烁想起了。那並非是他所赠,而是皇后说他们素来亲厚,该送件礼才不失礼数。 东陵烁不愿做这些虚礼,谁知皇后竟自作主张,以自己的名义送了谢茵华一块玉佩。 如今想来,虽已经时间久远,但东陵烁还是正声开口解释道:“那玉佩不是我送的,是母后送你的。” 谢茵华一向好面子,听到东陵烁一口否认了去,便满脸涨红,心中更气。 她自十岁收到此物,便视若珍宝,也觉得东陵烁待她心意也不一般。不想今日才知,那不过都是自己的妄想。 “可那是我心爱之物,被人摔碎,我必然要惩罚那人!”谢茵华道。“奴婢是谢家买来,卖身契都在我的手里。” “即使有卖身契,也不代表你可以任意杖杀。”楚南玥淡漠道,“依照东陵律法,你贸然杖杀侍女,又断了她亲属的活路,如今有罪的,是你。” 堂下跪著的侍女父母,都又怯又怕地望向谢茵华。 谢茵华已失了几分底气,仰起头来问道:“你想如何?” “或杖责一百,或流放一年。”楚南玥回道。 谢茵华却笑了出来,道:“京中杖杀侍女的,不止我们谢家。你敢说你如此对我,没有藏著你的私心?!” 楚南玥千方百计围在东陵烁身边,真以为自己什么都看出来吗? “我確实可以说,没有半点私心。”楚南玥目光坦然,迎上谢茵华的眼神。 楚南玥自知,因牵涉大家族,这样的案子往往不了了之。她自己也並没有一心一定要让谢茵华判如此重的意思。 楚南玥只是想,杀一杀谢茵华身上的锐气,让侍女亲属能得到应有的赔偿。 堂上正僵持不下,一名衙役匆匆跑了上来,將手中的文书呈上。 第六十章 已经达到想要的目的 “楚將军,是下面的人遗漏了。谢家小姐惩罚侍女,原是提前告知过的,写在了这份文书上。谁知呈上来晚了,这才有了案子的事。”那衙役稟告道。 楚南玥低眸扫视著文书,看著那微湿的墨跡就全明白了。 是谢家在为谢茵华处理著麻烦。 文书是方才刚写好的,根本不是如他所说,早早就收了进来。至於为什么能在这时候送上来,那大概是衙门里也有谢家的人。 楚南玥心里发凉。她猜到谢家会插手此事,但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 此时的谢茵华有几分得意:“怎么样?是楚將军冤枉我了,既然提前告知过官府,我便不算是擅自杀了她,那今日的案子,本就是不该有的。” 楚南玥笑:“可是谢小姐方才可没有提过告知官府,而是一口一个主子奴婢。” “那……那是我记错了!”谢茵华有几分吞吐,“我被你们一路押进来,已经被嚇坏了。” 她看著东陵烁明显冰冷的眼神,忍不住害怕起来,低声道:“六哥哥,我也不是故意杖杀她的,都是她摔了玉佩,我是最珍视六哥哥的。” 然而东陵烁连回也不回,只静静等著楚南玥的开口。 儘管一开始楚南玥就没有抱有让谢茵华被重罚的期望,但她也不想就此让此事如同未发生一般。 於是楚南玥道:“谢家已呈上文书,是谢家晚了时辰,还是衙役疏忽,这我不想再多做追究。谢家嫡女谢茵华杖杀侍女一事,衙门也不予追究谢茵华的过错。” 语毕,谢茵华得意地站了起来,而堂上啼哭的两位老人,则颓丧地瘫在地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只听楚南玥平静地道:“但主子虽糊涂,下人更糊涂。当日负责行刑的谢府下人,未尽到提醒主子的责任,盲目杖杀侍女,其罪当罚。就罚杖杀侍女的下人,每人杖打五十大板吧。” 听到惩罚,谢茵华不由用眼睛瞪著楚南玥,而楚南玥回望过来的冷峻的眼神让她浑身一凛。 谢家必须有人替了她的罪,若不责罚,只怕楚南玥不会善罢甘休。 思忖至此,谢茵华果断地闭了嘴。 楚南玥回望向地上跪著的二位亲属,眼神带著悲悯,缓缓道:“侍女服侍谢家数年,即使犯错,也有劳苦之功。更何况她的二位至亲,本身没有任何过错,却被谢家连带驱赶出府。既然二人已经年老,没有任何谋生能力,谢府必须给他们赔偿,一来作女儿丧葬之费,二来给他二人养老。” 谢茵华放低了声音:“好,这些我都认下了。” 谢茵华虽不服气,但为了谢家名声,只好认了楚南玥的惩罚。 她没有忘记伯父从前对她的叮嘱,经此一事,她也不敢再劳烦伯父,只好自己拿出了一百两银子,尽数赔给侍女亲属,权作丧葬以及老人养老之费。 而此时衙门外,谢家的人已经来接。 东陵烁虽望见了谢家的人,却始终端坐在堂中,未曾去见一面。 谢茵华走后,楚南玥又派了专人,妥善帮助侍女的亲属进行临时安置。 幸而有了银两,日后生活也算有了出路。 一切处置妥当后,楚南玥这才閒下来,也才望见东陵烁一直未走,正情绪复杂地望向自己。 “六殿下可还有事?”楚南玥疑惑地问道。 自从自己在堂上说完了话,东陵烁的眼神就一直不对。 “抱歉。”东陵烁垂眸道。 他的语气里,带著极其厚重的愧意,他自己也像是因此被压得喘不过来气。 “你这是……”楚南玥话只说了一半,便沉默下来。 不必多问,他必然是因为谢家。 “楚將军如此聪明,大概也看出来了,那墨跡都还未乾,是人匆忙写下的吧?”东陵烁唇角一抹苦笑。 见楚南玥依旧不做声,他便继续道:“楚將军原本分明能定下罪,却因为谢家的权势,不得不改了意思,楚將军即使不说,我也知道。” 他知道楚南玥一向正直,京城如今的风气,她必然是看不惯的。谢茵华对她的敌意,她也不会感觉不出。 “其实我已经达到想要的目的了,六殿下又何必忧心?”楚南玥笑。 看著东陵烁紧皱的眉宇,她继续补道:“说到底,侍女的亲属需要的就是一笔赔偿。他们无依无靠,最初也没有因为女儿的死亡告到官府。之所以后来闹起来,也是因为谢家冷血,断了他们的生路。” 侍女之死,在高门大户之中都不会引起多大波澜。谢家唯一有可能介怀的,只是侍女亲属来衙门喊冤,担心有损谢家清誉。 所以一开始,楚南玥就是想为他们光明正大地要一笔赔偿。 只是她没有想到,谢家暗中动手会如此之快,甚至为了给谢茵华开罪,而派了人在衙门內部周旋。 “谢家冷血……”东陵烁口中重复著她的话语。 那样没有波澜的语气,让楚南玥一时难以判断,东陵烁对於谢家,究竟是何种情感。 “以谢家如今的权势,或许一条人命真不算什么。”东陵烁仿佛自嘲般笑道。 楚南玥明白了,东陵烁与谢家,大概是一种无奈的牵绊。 楚南玥想了想,终究是抿唇道:“六殿下不必介怀,其实我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京城中如此做法的,也不止谢家。” 她看向东陵烁,东陵烁眼里依旧是一片寒凉,就如同蒙上了霜雪。 “六殿下很为难吧。”楚南玥不由道。她该是疑问的语气,但脱口而出时,带著一种篤定。“但身在其位,便该做好自己的那一份事,其他的,多想无益。” 楚南玥之於楚家,纵然是断了关係,再不来往,朝中也总有人私下非议,暗指楚南玥的背弃。 东陵烁之於谢家,因为皇后的缘故,是剪不断的血缘联繫。这恐怕比她更甚。更何况,谢家作为皇后本家,对东陵烁的助力。 这並非切实的一句关怀,但东陵烁的眼神微微变亮。 “楚將军教会了我很多,今日也是。”东陵烁温声说道。 第六十一章 这已经是难得了 “是六殿下过谦了。”楚南玥神色未改。 或许东陵烁比她更难明白那些道理,但那只是因为他少了楚南玥这样的经歷。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將一切都看得清楚,心思无比澄明。 楚南玥望向东陵烁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从中感觉到了太多的情绪。 她猛然想起,上一世偶尔听闻的东陵烁。他与齐王和禹王爭斗极凶,那时齐王日渐得势,禹王现出颓势,那么东陵烁呢? 他既然能在爭斗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岿然不动,便不难猜想前世的权力爭斗结局中,东陵烁至少不会是输家。 可是一切又都改变了。 楚南玥未察觉到自己无形中皱起眉来。她的重生势必会打破从前的走向,儘管她一直不愿牵涉太多事,但各方势力都很难不注意到自己。 “楚將军。”东陵烁唤道。 楚南玥缓过神来,看著目光清明的东陵烁,东陵烁回望著她,眸中带著暖意。 “我从前还担忧,楚將军会不会觉得身在朝中难以適应,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东陵烁笑。 楚南玥知道他是在夸讚自己,不否认,也不肯定:“或许只是像重生的鹰,经歷了褪羽拔喙的痛苦,自然也就学会了飞翔。” 东陵烁默默点著头,貌似明白了楚南玥的意思。 然而只有楚南玥一人知道,她是真正重活一次,经歷万千真实的苦痛。 几日后,青霜打听到,侍女亲属已將侍女妥善安葬,侍女的二位血亲大概是不敢在京城继续住下去,已经拿著那笔钱回了老家。 楚南玥原以为,谢家之事就算过去了,可从张崧那里接到的皇后懿旨,却提醒著此事未完。 张崧显然只是一个传话的,不了解其中的情况,而因为此事涉及皇后,他更不敢多问,只將懿旨给了楚南玥后,便直接走了。 青霜看楚南玥过於平常的眼神,忍不住著急:“將军,您难道不担忧吗?” “忧惧又有何用?”楚南玥反问。 皇后本不能这样召见大臣,但楚南玥是女子,皇后是以找楚南玥说话为理由的。 “那將军不如推了吧。”青霜想了想道。 青霜她也能明白,楚南玥动了皇后的谢家,尤其是动了谢茵华,肯定是让皇后生了气。 “推不得。”楚南玥道。“用这样平常的理由找我入宫,我若是不答应,便是我无礼轻慢。” 皇后的面子,谁人敢拂去? 楚南玥心中虽已百转千回,但並未表现,她特意挑了件得体且轻便的衣裙,而妆容却是素雅的。 青霜陪著她入了宫。 轿子在宫中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换上楚南玥与青霜以步行而前,往坤寧宫而去。 “楚將军,请吧。”坤寧宫的太监说道。 楚南玥迈入坤寧宫宫殿,就觉得颇有点赴鸿门宴的意思。 她进入主殿屋子里,看见皇后一身雍容华贵的风袍,端坐在椅子上,而身旁紧挨著坐著的,正是谢茵华。 “末將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楚南玥跪下行了礼。 皇后並未多做为难,很快抬了抬手:“楚將军快起来吧,赐座。” 楚南玥一点点站起来,只听见谢茵华发出一阵嘲讽的笑来。 “姑母,你瞧她方才的样子,真真是没进几次宫的人,连宫中礼仪都如此生疏。”谢茵华道。她自幼入宫,看著其他人有种天然的优越之感。 楚南玥淡然坐在椅上,並未有怒意。 宫廷礼仪她確实不熟,但方才她所行的,自认没有丝毫错处。若真要找出点什么,那就是动作略显僵硬,不如谢茵华那样的自然熟练。 皇后似乎也觉得谢茵华的话语不够大气,轻声斥道:“华儿,少说几句,今日本宫是找楚將军说话的,她不必那般拘礼。” 见谢茵华老实了些,皇后才再度向楚南玥开口:“楚將军,你如此聪明,应该也猜得出我今日找你来的意思。” “末將知道。”楚南玥回道。可她不知皇后这样並不明说,她又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著不出声。 只听皇后终於带著些疚意地道:“其实谢家出了这样的事,大概也有本宫的一份责任,那死了的苦命人,听说你妥善安置了她的家人,这样很好。” 看来谢家已將消息传到了皇后耳中。 皇后的语气里带著並非假意的关怀,也並没有什么趾高气扬,让楚南玥一时愣住了。 她开始思索,或许皇后与谢家的其他人,根本上是不同的。 楚南玥原以为等来的是一场兴师问罪,但没想到是皇后的体恤。她甚至觉得,关於谢家,过早入宫的皇后並没有她想像的那般了解。 谢茵华想必也是吃惊居多,正疑惑地望著皇后。 只听皇后继续道:“谢家人丁眾多,难免照顾考虑不周全。华儿年轻,不会管教手下的人,这才让那下人失手打死了人。华儿方才跟本宫说,她很后悔。” 终究是有了维护谢茵华之意。 楚南玥听出她的意思,反而觉得心中一阵放鬆。 在谢茵华与谢家的添油加醋下,皇后依然能不忘关怀一句侍女的生死,这已经是难得了。 楚南玥知道,皇后本质纯善,却过於看重亲缘,谢家即使是出了小事,她也不可能不过问一二。 “皇后娘娘,此案已经了结,娘娘不必牵掛。那侍女的家人也已经离京,身上钱財足够他们生活了。”楚南玥回道。 “嗯,这些本宫都已经听说了。”皇后点头,“本宫也已经命人给谢府传了懿旨,让他们用心管教府中下人。” “皇后娘娘圣明。”楚南玥道。 谢家一步步壮大,其中有多少皇后的助力。皇后这样洞察著谢家的一切,一个案子就让她如此悬心。 楚南玥心里感慨颇多,可又深知,谢府出的事,癥结却又都不是在下人的身上。 皇后离谢府太久,虽一心牵掛,看到的却只能是表面。殊不知就如谢茵华的案子,真正有罪的是谢茵华,而不是那个行刑的下人。 第六十二章 本宫为楚將军做主了 “本宫今日找你来,其实並非只为了这件事。”皇后道。 楚南玥看见了那道视线,皇后是带著深意的探究。 “听说楚將军,与六殿下曾共事一年?”皇后开口问道。 “正是如此,六殿下在军营歷练,正巧与末將同在主力军队。”楚南玥回道。 皇后笑得柔和:“烁儿到底歷练太少,那时他常给本宫写信,信里偶尔提起军中生活,也说起他认识的几位將军,其中便有你。” 说著,皇后停了下来,像是在打量楚南玥的神情。 楚南玥只是愈发低垂著眼眸,回道:“末將只知领军打仗,若那时对六殿下有什么疏忽怠慢之处,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本宫没有怪你。”皇后忙道,她试图换了个说法,又问起楚南玥:“楚將军,本宫是想多了解些烁儿在军中的事。你既然与他同在军中,想必关係很好吧。” 皇后言语里带著试探,楚南玥漫不经心地扫过谢茵华时,看到谢茵华也表情紧张地听著,也就將皇后的意思明白了大半。 楚南玥显出惭愧的神情,缓缓道:“末將实在惭愧,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厚望。在军中时,末將心繫一场场战役,与眾位將领的关係倒是没多在意,娘娘如今问起,末將都不知如何回答。” 这倒也是实情,那五年军旅生涯,对於楚南玥而言,每一年都没什么不同。最后一年来到军营的东陵烁,其实也没有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 对面的皇后闻言,倒像是鬆了口气,看著楚南玥的眼神多了一点柔和。 难道真的是她想错了?皇后多了迟疑。 烁儿和她说过,楚南玥是他的同僚,二人没有那样的关係。 二人自回朝来確实很多往来,但那也是政务上的事,其中不少还是皇帝交代下去的。 皇后看著楚南玥神色波澜不惊,谈起东陵烁时,眼里也没有那种小儿女之態,倒真像是自己误会了楚南玥。 “楚將军不必如此介怀,本宫也不过隨口一问,若楚將军没留意到,本宫日后去问其他將军,也是一样的。”皇后笑道。 “是,皇后娘娘。”楚南玥微微頷首。 卸下心中顾虑的皇后,此刻回望著谢茵华,拉住了谢茵华的手,又向楚南玥道:“楚將军觉得,本宫的烁儿如何?” “六殿下为人正直,行事稳重,末將佩服。”楚南玥朗声道。 “那你觉得华儿呢?”皇后接著轻笑问道。 楚南玥微顿一下,自知若照心中所说,多半惹来皇后不快,便捡了客套话,道:“谢小姐是谢家嫡女,何等尊贵,自然是京城中一等一的贵女。” 谢茵华闻言愈发得意,只听皇后似乎是感慨许多,又认真地道:“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若不是烁儿那时去了军营,或许已经和华儿……” 皇后之言並未完全说出,已被谢茵华红著脸阻止:“姑母!在外人面前,何必说这么多?” 为了东陵烁,她愿意一直等著,东陵烁去了军营后,眾人皆说她年纪已经到了婚嫁之时,劝她择其他优秀子弟婚嫁。 可她已经认准了东陵烁,这辈子必然是非他不可的。 也果然,让她將人等了回来。 楚南玥静静听著,並未再开口。谢茵华的话虽然刺人,倒也是实话。 谢家的姻亲关係,皇后和东陵烁,谢茵华是血脉相连,自己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当然算是外人。 皇后在楚南玥面前说起他二人,楚南玥自己也觉得隱隱尷尬。 正当楚南玥准备寻个藉口早些离宫时,皇后像想起什么一般,向她打听著:“楚將军,也別怪本宫说话直白,听闻楚將军代兄长入军五年,如今已经十八出头,虽有著军功傍身,但既然身为女子,也该早早为自己打算一番,寻一门合適的亲事。” 楚南玥知道皇后此言並无恶意,也確实如皇后所说,京中如她这般年纪的女子,大多已经婚配。若再快一点的,或许都已经生下儿女,做了母亲。 这未必不是一条女子的出路,但却一定不是楚南玥想要走的路。 “娘娘,末將如今並无婚嫁之心。承蒙皇上信任,末將於战场搏杀,挣下功劳。现在京郊驻军屯田之事还在进行,衙门那处又多有案子,末將只想多为朝廷做些实事,多为陛下分忧!”楚南玥朗声回道。 “能有楚將军这般將士,是东陵之幸。”皇后道。 皇后听她语气真挚,带有拳拳报国之心,心中也有所触动。 而身旁的谢茵华却撇了撇嘴,低声道:“楚將军本该有一门亲事的,听说最初楚將军也是同意的,不知为何又给亲自拒了。” 闻言,楚南玥不禁皱著眉头。 谢茵华这般公然提起她与赵靖宇的事,即使没有明著说出赵靖宇的名字,也已经是毫无尊重她的意思。 皇后没注意到二人神情的不对劲,谢茵华之言倒是提醒了她,於是好心道:“谁说军职与婚嫁不可兼而有之呢?楚將军今日说不愿嫁,或许只是没有遇见合適的人。” 楚南玥的眉宇愈发蹙得紧了,她已经猜出皇后的下一句话。 果真听见皇后道:“本宫为楚將军做主了,日后多多留意合適的子弟,也让楚將军都多考虑考虑。” 她也多少想过,如楚南玥这般有著相貌,又有军职的女子,大概京中贵胄子弟会有心喜的。 若困楚南玥的弱处,那便是出身了。 皇后便又嘱咐道:“楚將军也莫要太过眼高,在京中门当户对的人家里选一家才好。” 听到这里,谢茵华不由心中暗笑。她原本还將楚南玥视为自己的对手,可听皇后的意思,皇后压根就没有想过楚南玥能有与东陵烁在一起的资格。 这也对。即使楚南玥是將军又如何?若真正论起婚配,京城中唯一能配得上东陵烁的,只有她谢茵华。 皇后的客气与关怀背后,楚南玥觉出了那一丝轻视。 她无意让皇后难堪,但言语间多了几分疏离:“皇后娘娘,末將自己无意婚配,此事还是免了吧。末將只怕辜负娘娘厚意,也耽误了京中子弟们的正常婚配。” 皇后闻言,知道楚南玥是真的无心於此,她不便强求,只好笑笑也就从此做罢。 第六十三章 为了爭一口气 从皇宫出来,楚南玥回到將军府中。 不想张崧手下的衙役格外慌张地跑了进府。 “楚將军!城南外的江北村和江南村村民们打起来了!张大人现在已经赶了过去,让属下们来通知將军。” “是有多少人参与其中?”楚南玥忙问。 “属下也看不出,但至少有几十人了。”衙役回道。 楚南玥听得一惊,京城一向安定,像这样大规模的斗殴,几乎闻所未闻。 来不及再多去细问一二,楚南玥带上亲兵,与青霜一起往平江而去。 平江在京城南面,江北村和江南村因分別在平江的上下游,故而得名。 楚南玥带著人过去时,张崧手下的衙役已经暂时將场面控制住,村民们分为两边,都拿著锄头等农具,两波人还是满脸愤怒。 楚南玥的亲兵一过来,便立刻將村民们都围了起来。 到底是战场上的將士们,比起平日经常能见到的衙役,更让人害怕。没过多久,村民们都安静了下来。 “张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在人群中,楚南玥找到了焦头烂额的张崧。 “楚將军,是水利纠纷。”张崧回道。 原来在场的村民,他们虽然不是同一个村的,但多年来相处都算和谐。 可今年雨水不多,楚南玥治下的驻军屯田时也需要从平江引水,江水的总量也就小了。 平江上下游之间的水量不同,住在上游与下游的村民之间,渐渐对彼此不满起来,矛盾一日日升级,以至於到了今日,撕破脸面聚眾斗殴起来。 “大家聚在这里无用,先都散了吧,若有事可以来衙门,彼此商量,衙门会给你们做主的。”张崧向村民们说道。 谁知张崧的安抚毫无用处,反而让原本安静的人群又闹了起来,谁也不愿意就此离开。 “大家安静,先听我一言。”楚南玥站在土地略高处,向眾人高声道。 “你是谁?我们凭什么听你来说话?!” 百姓们看她是个身著裙衫的女子,没认出她的身份。 楚南玥入宫所穿的衣裙还未换下,与平常所穿大有不同,倒也难怪他们看不出。 “我是皇帝亲封的一品宣威大將军楚南玥,京郊驻军由我管辖。”楚南玥面无怒意,平静说道。 闻言,在场的村民们都噤了声,这时才有人陆续认出了楚南玥。 “是楚大將军!” “听说她已经帮张大人审了很多案子……” 楚南玥听见他们小声议论著,不由提高了声音:“你们两个村的人,都听谁的话?可有领头人?” 聚集的人大概近百,若说没有人带领,大概远不会到现在的地步。 话音一落,人群中熙熙攘攘,不久,有两个村民被推了出来,原来是两村的士绅。 江南村那人先开了口:“楚將军,我们住在下游,水量本来便小,有几户人家去江北村接水,谁知江北村的人將我们赶了出来,后来甚至故意弄脏了水,让下游的水都变浑了。” “多少年都是这么用水,凭什么你们来用我们的水?至於弄脏水的事,我们没人干!这是诬陷!”江北村立刻反驳。 “你们这是不承认!这次是弄脏了,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下毒了?”江南村的士绅愤然道。 楚南玥大概听明白了意思,示意他们都先安静下来,道:“所以你们聚眾斗殴,一来是为了爭水,二来则是为了这弄脏水的事。”甚至於,主要也不是为了水,而是为了爭一口气。 见两边的人点头,楚南玥先是严肃了面孔,正声问道:“你们聚眾斗殴,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东陵律法中,未规定打架便可被定罪。”人群中,一人小声回道。 “那若是方才出了人命呢?”楚南玥冷笑,“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你们可知道方才如果场面失控,你们当中有的人,很有可能会因为一场打架而死吗?” 楚南玥看得清楚,村民们的手里,大多都是锄头等农具,有著一定的重量,若真的击中了人的头部,有极大可能会致人死亡。 村民们听到楚南玥的话语,都嚇了一跳,他们虽然斗殴,但那不过是一时气愤,谁也没有想过要谁的性命。 更不必提,一旦出了人命,他们中的人,必须要以命相偿。 楚南玥扫视著面前的村民们,又温声开口道:“你们两村相隔如此之近,其中有不少人是结著亲的吧?” 她见那些村民都互相望著,此刻都不好意思起来,大概平日里多有来往,如今竟因为水的事闹到这个地步,彼此都没什么脸面。 楚南玥心知他们的矛盾並非真正难以调节,能一步步发展到这个地步,多半还是其中毛躁衝动的人激化了矛盾。 於是楚南玥缓和了语气,道:“两村之间,因为生活有了矛盾纠纷,这很正常。但若是一有矛盾,就彼此刀剑相向,想拼个你死我活,就太过了些。” 楚南玥不禁想起,在有战爭之时,自己有多不忍看见军中的將士一个个死亡,落得马革裹尸之结局。 可每每想到,正是她与將士们浴血奋战,才有可能换得东陵百姓安寧,楚南玥就带著军中兄弟们往前杀得更猛。 而和平年代,为著江水的爭执,两村就这般不珍惜对方的性命,让楚南玥不禁心里发凉。 两村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向楚南玥道:“楚將军,我们没有那个意思,若能好好解决掉水的事,我们连斗殴也是不愿的。” 或是带著姻亲,或是一家之中的兄弟,两村之间交往密切,矛盾大起来又对谁有著好处呢? 第六十四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南玥深知,这等民间纠纷最是急不得,处理起来往往冗杂,需要费功夫理清。 而当务之急,则是要让村民们都先散开,避免场面的不可控出现。 於是楚南玥道:“请大家相信衙门,也相信我,这件事容我与张大人先做调查,大家放心,若江水缺乏到如此地步,我楚南玥即使是让军田旱著,也不会让大家没有水用。” 楚南玥之言如同保证,她一向治军严明,军令说一不二,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违背。 於是二位士绅都道:“我们相信楚將军,大家都给楚將军和张大人一点时间。” “大家先都散了吧,家里还有农活要忙,楚將军既然答应解决,就定然不会失信於我们。” 村民们本来就是士绅组织过来的,此刻听到士绅开口发话,自然也就不再闹下去。 人群渐渐散去,楚南玥先將二位士绅留下,与张崧回了衙门细细商议,一同来了解情况。 士绅虽然也是村民,但楚南玥知道,他们在百姓与官府之间地位极为重要。 就如这样的水利纠纷,只有士绅在其中辅助官府,帮助调解,百姓与官府才能求得和谐。 而同样的,士绅的特殊地位,也意味著他们需要依附著官府的权威。 “平江並不算小,又与京城接近,平日里两村可曾设有水官呢?”楚南玥问道。 “所谓水官,就是我们二人。”二人异口同声。 原来官府本身有著制度,曾设有专门负责管水的吏役,不过因为村民们对平江更为了解,几任过后,最终还是村中的士绅兼任了水官。 楚南玥点头:“既然就是你们二人管理,这样也好。我也想问问你们,这分水一事,当初是如何断定的?” “平江上游下游,一分为二,各村取水,不得稍有违背。”江北村士绅回道。 楚南玥垂眸深思,復又道:“一分为二,听起来虽然公平,但看两村情况,果真如此均等吗?” 话刚一落,江南村的人就诉起苦来:“楚將军,这正是草民不满的地方。我们下游的江南村,人口比上游多出几十人不止,当年的平均,如今早已不存在了。” 原来,从前二村人口差不多,但如今却是慢慢拉开差距。 “以当年的標准,来满足如今之需求,確实不妥。你们若早早发现了问题,大可以告知官府,容张大人裁夺。”楚南玥道。 “平日两村关係好,说这样的话,岂不是坏了情分?”江南村的人不好意思起来。 “如今你们这样动輒以斗殴解决问题,便不是坏了情分了?”楚南玥挑眉。 若说乡里之事,倒也有趣,总令小事成大,才发觉从前早该防微杜渐。 “张大人,你看如何?”楚南玥扭头去问张崧的意思。 “下官也早有更改之意,当然,既然楚將军有了主意,便劳烦楚將军行事了。”张崧恭敬道。 张崧早有重定水规之意,只是碍於担忧触动村民利益,而不敢贸然提出,此事楚南玥想要揽下,他自然一百个同意。 楚南玥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便以人口为定例,江北村与江南村,四六分水,你们看如何?” 江南村所得之水,比从前多,自然同意。而江北村便不愿意了,又不敢公然反对楚南玥,只有沉默著不说话。 楚南玥不便强逼,只听江南村一声冷笑,愤然道:“楚將军这法子公平,你们却不同意。若不是你们在平江上游拦水阻坝,我们今日也不会想要找个说法。” 上下游之间,下游本就天然有著弱势,楚南玥听在耳中,不禁也有些为其打抱不平。 她不由语重心长,句句开解:“即使村民之间不满,也不该做些下作之事,故意挑起爭端,无论是拦水,还是早些时候说的弄脏江水……” 谁知江北村士绅却皱眉否认:“楚將军,我们確实拦水了,可弄脏江水一事,根本与我们上游无关。” 楚南玥静了下来。 江北村的士绅第二次提到了这个小细节,让她不得不引起注意。 与拦水阻坝相比,小规模地弄脏了水,根本不算太严重,江北村既然承认了拦水,又为何要否认江水是被他们弄脏的? 江南村明显不信:“最近两村有著爭执,这才召来了你们的报復。若不是你们,又能是谁呢?” 没等江北村辩驳,楚南玥开了口:“这一件事,或许真的另有其人呢?” 眾人不解其意,楚南玥也並不多做解释,只当是没有说过。 “分水之事,就照我方才说的来。其余之事,还需要细查,今日我无法直接给你们一个答覆。”楚南玥最终道。 说到这个份上,江北村也不再抗议。两村就先按四六分水,重订分水章程。 未避免再度生事,张崧也派了人,採取官府的强制措施,派专人看守渠口,以防止江北村再度拦水阻坝。 楚南玥动用了京郊的亲兵以此为监督,江北村与江南村用水之事,终於得到片刻喘息。 而江水被莫名污染的事,始终是楚南玥心中未解的疑惑。 她將青霜唤来,吩咐道:“青霜,你去京郊大营跑一趟,问问元騏关於军田的用水事宜。” 青霜乘马快去快回,一个下午的功夫,天擦黑时,她便已从京郊大营回来。 “將军,周副將说,军田大部分本来就是从江南村与江北村划出来的,若论用水,应该比往年多不了多少才是。”青霜道。 这与楚南玥的记忆相吻合,前些日子她一直亲自看顾著军田,就从未觉察出什么异样。 至於雨水减少之说,更容不得细细推敲。现在天气根本不算热,区区雨水对水量的增减来说,影响並非会如此之大。 “那江水污染之事呢?”楚南玥思索著青霜的回话。 青霜回忆了下,道:“周副將他们也发现了,但是污染之处只有固定的一小部分,所以他们没有太在意。” “固定的?”楚南玥奇怪道。 平江是流动的,若有人有心造成江水污染,几次投入东西,也不可能位置完全一样,又怎来“固定”二字? 事出反常必有妖。楚南玥总觉得,这平江的污染,与水量减少之间或许有著不为人知的联繫。 第六十五章 我將你带进禹王府 次日清晨。 楚南玥早早来了衙门,却未见张崧的影子,便奇怪道:“这么早,张大人可就已经出去了?” 衙役回道:“张大人是昨夜被人喊去江南村的,楚將军不是重订了分水之规吗?江南村担心江北村反悔,定要张大人去做个见证。” 闻言,楚南玥抬头望了望天。多半张崧是被江南村的人留在村中居住,而看这天色,大概张崧是难以太早赶回了。 楚南玥心中藏事,无意耽误,便消了等待张崧的意思,索性带著亲兵独自往平江而去。 然而未走多远,就迎面碰上了往衙门走去的东陵烁。 “张大人今日不在。”楚南玥好心提了一句。 东陵烁笑著望向她:“我不是来找张崧的,而是来找你的。” “找我?”楚南玥微微一愣,“六殿下是有什么事?” “昨日的纠纷,我瞧著有些蹊蹺,便想来同楚將军討论一番。”东陵烁道。 这倒是与楚南玥想到了一处,楚南玥不禁轻笑:“我正要去平江沿江走一走,六殿下可有兴趣一同去看看?” “自然。”东陵烁未有半分犹豫。 二人一路往平江而去,平江还算宽阔,江水极深,到了江畔,二人便都小心了些。 要查看江水的问题,必然要溯源,从上游一点点看起。 楚南玥与东陵烁来到江北村,却並未进村,而是在村外的平江江畔细细打量。 他们走了好一段路后,依然未发现任何异样。江水流速正常,也不见什么污染,水也还算是清澈。 二人知道这表明目前的一段江水都还算没有问题,於是继续往前走著。 楚南玥踏在泥土上走著,越走越隱隱觉得异样,转头问道:“六殿下,你有没有发现,从这里开始,脚下的土地变硬了很多。” 若江水充沛,周边土地也往往渗了水,踩起来觉得湿又软。 而从中下游开始的一处,土地干而硬,开始有水源稀少之態。 “是这样。”东陵烁道。 东陵烁扫视著周围,更是抬起手来,指了指明显变窄的江面,道:“楚將军,你所说的某一处固定的污染,可是这里吗?” 楚南玥顺著他的手指望过去,见那靠近江畔的江水,都有些浊黑之色,不禁奇怪。 原来那里堆著些污泥等废弃之物,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 由此,江水污染之事得到解答。想来水被污染,就是因为这一处出现的废弃之物。 可这些东西,又是谁如此不顾及村民,放到这儿的呢? 楚南玥走了过去,看见那处的水不仅被污染,水流的方向还不太对。 平江是西北东南流向,这里一部分水,却是相反的流向,像是脱离平江,往其他处流去了。 楚南玥心里一惊,在一个猜测的推动之下,她蹲下身子,正要將双手放进江水之中。 东陵烁拦住了她,道:“清晨江水冰冷,还是我来吧。” 楚南玥心里微微触动,正要开口拒绝,就见东陵烁已经整理好了衣袖,將双臂伸进了江水里,细细感觉著江畔的这一处水。 楚南玥见东陵烁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面容也跟著变得冷峻。 “这里似乎被挖了一道地下渠。”东陵烁道。 二人脸上,都是惊讶不已。 原来江水水量减少,是因为有人偷偷修了渠,將水引到了別处。 那偷水的人倒也隱蔽,入水口有几簇杂草掩饰,平日里这里经过之人不多,又不去细细查看,估计很难发现。 至於那些废弃之物,大概是偷偷修筑地下渠时所留下的灰土等建筑废料。 “是谁如此大胆,偷用村民的江水,以至於引起两村纠纷。”东陵烁神色不悦。 他心里隱隱明白,能如此跋扈者,必然是京城的权贵。 在天子脚下,有人尚且如此,又怎能不让东陵烁为东陵忧心? “如今看来,只有按图索驥,一点点查出这条地下渠的出水口了。”楚南玥道。 偷用江水的人,府中必然会有活水。只这一点,估计就能排除掉大部分人家。 楚南玥命令亲兵沿著地下渠的方向寻找,努力去找到那个出水口。 也没过太久,就有人有了线索,向楚南玥报告道:“楚將军,出水口像是通到了那一处府邸。” 楚南玥听他说得隱晦,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便细细看了他所指出的方向。 她与东陵烁俱是眸色一暗。 原来出水口通入的,是二皇子,禹王殿下的府邸。 府门外有好几个守卫来回走著,楚南玥的人不敢久留,一旦確定,就匆匆回来报信。 事关皇族,楚南玥心里多少有了分寸,王府也並非她一个將军可以擅自进入搜查的地方。 “六殿下,不如今日就调查到这里吧,若殿下忙碌,现在就可离开。”楚南玥委婉道。 东陵烁语气略带急促:“怎么,楚將军是因我同为皇族,担心我会因此偏袒禹王吗?” 若查出果真是东陵鸿,他必然不会为他有所偏私。 但楚南玥似乎有意让他与这件事撇清。 楚南玥摇头:“我今日同样也不打算再查下去。禹王府必然不会同意我去搜府,我连进都进不去,只在王府外围打转,岂不是徒劳无功。” 东陵烁闻言,心中稍有缓和,他沉思一阵,便道:“楚將军,若是由我將你带进禹王府呢?” “六殿下是说……”楚南玥重新又有了几分精神。 东陵烁点头:“正是。如今你在京中,也是不少人想要结交的对象。而你与我又是同僚,若我带你同去拜会禹王,想必不会召来猜疑。” 楚南玥闻言,在心中盘算著此计的可行性。 如今事情还未有丝毫张扬,她与东陵烁今日去查看平江水况的事,除了亲信也无旁人知晓,根本不必担心会泄露消息。 至於东陵鸿,似乎也有几次客套地邀请她来府上,只是每一次都被她拒绝了,二人也就没什么往来。 如今既然是东陵烁带著她去,总归是有著正经的由头。 於是楚南玥道:“这样或许可行。那便辛苦六殿下带我进禹王府一趟了。” 东陵烁见楚南玥鬆了口,眉宇间瞬间轻鬆下来,他唤来身边的荣生,吩咐了两句后,荣生便先逕自去了禹王府府门。 第六十六章 你儘管去查 荣生先去禹王府通报,言说东陵烁与楚南玥上门拜访。 东陵烁自是禹王府的常客,而楚南玥却是稀客,下人听到名號,忙一脸稀奇地先去了府中通稟。 没过多久,东陵鸿便派了人来迎接。 东陵鸿礼数周全,见东陵烁与楚南玥走进厅堂,便起身亲自相迎。 “六弟。”东陵鸿简短地与东陵烁打了个招呼,又与楚南玥道,“没想到楚將军也来了,真是难得,难得。” 东陵鸿从前也並未看得起楚南玥,可楚南玥几次处理事情,都有运筹帷幄之风,深得皇帝器重,他便隱隱有了结交的意思。 奈何楚南玥並不与人结为朋党,自己几次暗示后没有回音,东陵鸿也就渐渐淡了。 “此前末將不来,实在是衙门与京郊驻军都有太多琐事,还望禹王殿下海涵才是。”楚南玥得体回道。 “正是如此。”东陵烁也在旁边道,“楚將军如今是我同僚,听说我今日想来二哥府上,便提出同行,可见是抱著诚意的。” 东陵鸿听他们说到这个份上,也不便再揪著从前之事不放。 他面上露出笑意,向楚南玥道:“楚將军既然肯来,那我自然欢迎,还希望楚將军不要太过拘束才是。” 楚南玥点头:“多谢禹王殿下。” 三人在厅堂之中寒暄一阵,只听东陵烁隨意说道:“如今天气憋闷,总在房中颇有些不自在,二哥若有兴趣,何不带我们在院中走走?” “不瞒禹王殿下,末將也有此意。”楚南玥在旁笑道。 东陵鸿一向以禹王府的精致奢华为傲,听东陵烁与楚南玥主动提起,他若是藏著掖著,倒显得小气。 於是东陵鸿道:“也好,在院中走走,你们也能更隨意些。” 东陵鸿带著二人往屋外而去。 东陵烁从前常来禹王府邸,对大部分的格局都算熟悉,他暗暗打量著何处有什么异常,又细细听著周遭的声音。 东陵烁听到某个方向似乎隱隱约约带著水声,走路时,便也有意往那个方向而去。 东陵鸿没有发觉,二人也就是跟著东陵烁走。 等一汪潭水映入视线,东陵鸿才表现出了一些紧张。 东陵鸿暗里观察著两人的神情,见他们未有丝毫异样,他才放下了一半的心。 “二哥,这潭水是何时有的?我似乎从前还未见过。”东陵烁状似好奇地问道。 东陵鸿含糊地解释著:“这是今年刚修好的,你许久不来,自然未见。” “二哥,这是活水还是死水?”东陵烁又问。 东陵鸿太阳穴轻跳,道:“自然是死水,活水哪里有那么好引的?” 东陵烁笑:“我看这水格外清澈,波光粼粼,还以为是活水。既然二哥说不是,那大概是二哥用心维护的原因。” “这是自然。”东陵鸿解释道,“府中有专人负责清理。” 东陵烁一直在找著话,与东陵鸿閒聊,而身旁的楚南玥,则是一句话也未说。 楚南玥暗中打量著这汪潭水,潭水较深,一看水量就不少。她听著声音,竟很容易地找到了地下渠的出水口,就通向这汪潭水。 所以,东陵鸿在撒谎。 所谓的死水,是东陵鸿暗中派人挖好了地下渠,从平江引进来的。 楚南玥心中有几分怒意,平江之水,关乎著驻军的军田和村民的农田。而东陵鸿这样偷水,就意味著对那两个村村民正常生存的威胁。 东陵鸿见两人一直站在潭水边,隱隱不安起来,道:“我府中有趣的地方极多,这潭水没什么看头,六弟不如楚將军同我去別处看看?” 二人也知停留太久会使东陵鸿警觉,急忙笑著答应。 旁处简单看了些,二人就寻了理由告辞。 同往衙门的路上,二人静悄悄的,一时都未开口。 好半天,才听东陵烁问道:“楚將军方才可都看清了?” “看清了。”楚南玥回道,“出水口就在潭水附近,所以我们才能听到水声。我已经確定,那地下渠是通向禹王府的。” “嗯。”东陵烁只淡淡地点了头。 只要確定了,心里就有了准,无论日后是上奏皇上,还是与衙门沟通,都可以多些底气。 毕竟很多现场的线索,都是一目了然的。 想起今日之经歷,楚南玥多了些感激,道:“今日的事,我要多谢你的帮助。” 若没有东陵烁同去,她一个人无论寻什么理由上门,都显得太过刻意。 东陵烁却摇头:“即使今日你不在,我一人也会进府查看一番。” 这件事,他並非全为著楚南玥。 东陵烁了解东陵鸿,他为人张扬,颇爱奢靡之风。他不惜修筑地下渠,就是为著给自己府中添一汪活的潭水。 东陵鸿的享受,是常人所不能及。但论他为朝廷做了何种实事,只怕东陵鸿自己也答不出来。 “六殿下,你不怕日后禹王殿下知道了你今日的意图,与你心生芥蒂了吗?”楚南玥忽地说道。 东陵烁今日將她带进来,然而日后她必然会进入禹王府搜查。那样明了的情势,估计东陵鸿一想便知,东陵烁在其中发挥了何等的作用! 即便东陵烁他们在皇位之爭上,天然存在敌对,但这么明目张胆的行为,可不会有人做。 “我们几兄弟之间的芥蒂,也並非是今日才有,再多一些又如何。”东陵烁露出几分自嘲的意味。“是父皇喜欢我们多走动,我才会多去他们的府中。” 皇帝日渐年老,自然盼望著儿女之间和谐为上。 可东陵烁却深知,他与东陵鸿和东陵琰都不算是一路的人。 东陵鸿张扬,东陵琰阴沉,但他们又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寡情。 为了利益,他们可以拋开感情,爭得你死我活。今日兄弟情深,明日就能毫不留情地捅著刀。 东陵烁微微嘆了口气,而后正声道:“楚將军,你不必顾忌太多。父皇虽疼爱我们几个,但也不会有意为了我们徇私,更不会因此为难於你。你儘管去查,证据越多越好。” “我都明白。”楚南玥眸中透著认真。“那你……” “我不会再插手此事。”东陵烁道,“父皇再过心大,也不会乐於看到我们兄弟於殿上相爭。” 这件事,只怕还是要楚南玥独自去办了。 虽然东陵烁未说,但楚南玥知道,他这样有意避开,还有一个原因。 不愿看到兄弟相爭的,不只是皇帝,还有东陵烁本人。 与东陵鸿和东陵琰太过不同,东陵烁对亲人终究带著感情,儘管那些感情在皇家的权力漩涡中,已被渐渐抽离了太多。 第六十七章 不是怀疑,是肯定 禹王府的情况,楚南玥已经心中明了。 张崧从江南村回来后,见楚南玥在衙门里等他,不禁有些疑惑。 “楚將军,你怎么来了?”张崧问道。 照理来讲,江北村与江南村之间的水利纠纷,已经有了解决的眉目。只要先前的章程顺利进行,往后做的,不过是善后而已,哪里需要楚南玥特意再跑一趟? 楚南玥眸中阴翳虽深,却也未直接开口。 而是先问道:“张大人,江南村的人怎么样了?” “江南村是放心不下江北村,才让我去坐镇,如今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楚將军不必忧心。”张崧回道。 楚南玥略微嘆了口气,才带著深意道:“今日我和六殿下发现了些异常,平江的纠纷,其实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张崧惊道。 他知道一旦是从楚南玥口中说出的事,必然是已经有了证实的。可从昨日至今,他们一直紧紧关注此事,也认定了是两村为水相爭,如今凭空出了別的,让他怎不惊讶。 楚南玥双眸平静:“平江的水被人污染,实际是因为有人暗中修了地下渠。而水量减少,难以维持两村所需,也是因为那条地下渠。” “地下渠?寻常人怎么会想要修这个?”张崧问道。 而他话音刚落,就觉出异常,便紧接著问道:“楚將军,你和六殿下今日去了哪座府上?” “禹王府。”楚南玥淡淡回道。 张崧神情复杂起来。 他猜测修地下渠之人身份特殊,但不知会是关乎皇室。 说话间,他的声线都不再稳:“敢问禹王殿下,他修渠所为何事?” “我去禹王府查看过,是为了给一汪清潭引进活水。”楚南玥道。 她语气里带点冷笑,大概同旁人说著,也很难有人会想像,禹王会想出这样的法子,只为满足一己私慾。 “而我,便也想问问张大人了。”楚南玥双眼微挑,睥睨望向张崧,语气耐人寻味,“禹王殿下派人修地下渠的功夫,並非一朝一夕,更不可能没有动静,张大人果真是一直毫不知情吗?” 张崧是京城府尹。在他管理的土地上,本不该出现这样的事。 “楚將军,下官不敢行此目无王法之事!”张崧急著分辩。 若让楚南玥觉得自己暗中相助禹王殿下,他便是十张嘴也难说清。 “好了,你我也算共事一段时日,我知道张大人並非那般胆大妄为之人。”楚南玥道。“只是……张大人可曾留意过,近一年来,京郊可曾动过什么工程?” 楚南玥暗中推算过时间。 她统领京郊驻军的日子已经不短,而且早在班师回朝之后,京郊驻军便已在此驻扎。 將士不比普通人,对周遭的一切都感知更为敏锐。若是有人大兴土木,声音一定逃不过將士们的耳朵。 可是即使是她,也没有听见过什么奇怪的响动。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地下渠在她班师回朝之前,便已经修好,只是还未完全打通水,大家这才一无所觉。 而最近,禹王府暗中將水渠打通,引水入府,这才造成平江水量减少,引起村民矛盾。 张崧思索许久,楚南玥將时间延长到这一年,他自认治理还算尽职,终於想起了一些异样。 “楚將军,一年前平江修筑过堤坝,当时是堤坝有几处破损,担心日后再会有洪水会溃坝。不过那一次也只是加固了一下,总体费不了多少事。”张崧回道。 “那么,张大人可曾记得,当时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哪怕是极其微小之事也算。”楚南玥隱隱怀疑。 “確实说来奇怪,加固堤坝本来不必花费多久时日,可当时的工程,竟耗时三月,临江的村民甚至有半夜听到还在干活的声音。”张崧仔细回忆道。 若是从前,至多两个月足够,可那一次竟耗费三月之久。 张崧当时只当是天气渐冷,做工的人懒惰,这才比预期慢出许多。如今看来,却並非如此。 楚南玥的眼睛望向张崧:“张大人,一年前的这个工程,负责的人是谁?” 张崧的眼神透出顿悟:“是禹王殿下!” 当时还未被封为禹王,而是二皇子。说起来,不久前东陵鸿被封禹王,就是皇帝看在东陵鸿先后立下的几件功劳的份上。 而当年,东陵鸿能得到这份差事,全靠许家,也就是其外公平昌侯的势力。 有这样的机会,本该好好珍惜,楚南玥却未想到,东陵鸿会以公谋私,趁著兴修水利的功夫,暗中给自己修著地下渠。 因为禹王全权揽下了这个差事,所以所用的人也都是他自己的人,不会走漏风声。 二来,当时东陵还在打著仗,朝中群臣,乃至皇帝的眼睛都在盯著前线之事,这样京郊兴修水利的事情,只淡淡扫一眼便过去。 楚南玥不难想到,当年官员稀缺,做事的又是皇家的人,皇帝必然是连真正的监工官员,都未有派出一个。 张崧道:“楚將军,你是在怀疑禹王殿下,早在当时就有以公谋私之嫌吗?” “不是怀疑,是確定。”楚南玥道。“我进过禹王府,地下渠的出水口也已找到,即使不查当年之事,偷用平江之水的事,也够一桩罪名了。” “楚將军,禹王殿下身份特殊,端妃娘娘如今也是得宠,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只怕……”张崧畏惧道。 楚南玥知道张崧必然已经害怕,他先前连谢家都不愿亲自得罪,如今到了禹王的身上,他更是顾虑极多,无论是禹王殿下本人,还是背后的平昌侯。 然而张崧的顾虑也並非毫无道理。虽然东陵烁向她说过皇帝的行事风格,但楚南玥依旧不知皇帝会因此事作何反应。 她更知道,如果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事情拖一拖,估计禹王便会有足够的时间把府中修整一番,让她找不到证据。 那她与东陵烁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就全白费了。 於是楚南玥向张崧道:“张大人,我想抽一部分你的衙役,同我的亲兵一起,再去一趟禹王府。” 她看到张崧犹豫的眼神,便又笑著补道:“张大人,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你只管出人,其他一概与你无关。”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崧这才终於点了头。 第六十八章 有发现不妨直说 楚南玥知道,她自己这是在冒险。 张崧已將衙门里的所有衙役供她差遣,但楚南玥实际上也並未多用太多的人。 楚南玥带上十几个衙役,並她手下的一百亲兵,逕自往禹王府而去。 他们行动迅速,但一队人马难免显得气势汹汹,到了禹王府府门时,守卫並不让进。 “我今日刚来过府上,你们难道不认得?”楚南玥坐在骏马乌云踏雪之上,朗声问道。 “小的自然认得楚將军,容小的给殿下通稟一声。”走出来的府中管家也是嚇了一跳,急忙叫上人去通知东陵鸿。 没过多久,东陵鸿面容严峻地走了出来,冷冷道:“我以为今日早上,还算与楚將军相谈甚欢,不想楚將军一转眼就带著將士回来,这光天化日之下,是想要干什么?” 他看著楚南玥带的人马,就隱隱觉出不对,甚至已经开始与早晨楚南玥的突然到访联繫在一起。 “禹王殿下,得罪了。”楚南玥从马上一跃而下。“但现在我是想要搜府的,平江水案之事,或许禹王殿下听说了。不知禹王殿下是否觉得,自己也如身在其中一般呢?” 东陵鸿看著楚南玥那一脸笑意,眉头不禁皱起:“你胡说什么?平江的案子与我有什么干係?你不与张崧去协调江北村与江南村的矛盾,反而来我府上闹事?” “究竟有没有干係,禹王殿下可说了不算,容末將进府搜查一番,自然真相大白。”楚南玥不卑不亢。 “大胆!”东陵鸿怒道,“我是皇上亲封的禹王,府中岂能容你放肆?!” 楚南玥知道,这时搬出皇帝,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但她早已想到东陵鸿会这样做,並不因他的一句威胁而动摇心志。 於是楚南玥深深行了一礼,道:“查清平江水案,我义不容辞。若搜查之后,是冤枉了禹王殿下,那我必定亲自向殿下赔罪。” “你!”听到楚南玥的说辞,禹王不禁气结。 而后未等东陵鸿再开口,楚南玥便一挥手。亲兵应声而至,包围起府中的人,但並不进行搜查,只是负责控制住了禹王府。 楚南玥领著那十余个衙役,进入禹王府后院。 那一处潭水,还是如早晨时的样子。楚南玥看到了地下渠的出水口,心里鬆了口气。 还好,早晨时东陵鸿並没有怀疑到她和东陵烁。一切都算快速,东陵鸿也没有时间做出改动。 楚南玥指著那处出水口,向东陵鸿问道:“若我没有看错,这正是地下渠的出水口,从此溯源,正是能够通向平江。” 东陵鸿脸上已经一片青白之色:“楚將军是看错了,这並非是什么地下渠。” “哦?”楚南玥轻笑,“那么禹王殿下同我一路找回去,亲自看看源头在何处,岂不也好?” 东陵鸿沉默下来。 若真如楚南玥所说,他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禹王殿下,还是同我进宫与皇上说出实情吧。”楚南玥道。 她原本打算明日早朝之时,在眾位大臣面前揭露此事。可就在方才再度进入禹王府后,楚南玥又忍不住多想了些。 终究是皇家顏面,在大庭广眾之下控诉禹王,倒不如与皇帝私下稟明情况。 更何况明日早朝之时,东陵烁也必然在场。如果东陵鸿恼羞成怒,又將东陵烁掺和其中,岂不是违背了她的本意? 东陵鸿满脸阴晴不定,可也没开口拒绝。 楚南玥留下亲兵看守出水口,又派人去叫朝中工部的官员来禹王府勘察。 工部官员主管营造工程,平江之事,终究因水利工程而起,自然也归他们管辖。 楚南玥是让他们来做个见证,以免如今只有她和东陵烁亲眼目睹。 交代完这里的事,楚南玥便往皇宫而去。 东陵鸿虽然不愿前去,但他更恐惧楚南玥一人面见皇帝,只怕连他维护自己的机会都没了。 楚南玥骑马,东陵鸿坐轿子,一路上,二人虽离得不远,但却各怀心思,从不曾说过一句话。 宫中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似乎也觉得今日的气氛不大对,没向楚南玥和东陵鸿多问几句,就去向皇帝通稟情况。 御书房中。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人,一时反应不出是什么情况。 若他未记错,东陵鸿与楚南玥並没有什么私交,同样也没有什么矛盾,像今日这样一同来面见他,以前从未有过。 “楚將军,今日是什么事?”皇帝道。 楚南玥抬眸正声道:“皇上,末將是来向皇上通稟,平江水案一事的结果。” 皇帝想起这件事来,然而张崧已经向他递了摺子,说是处理清楚了,怎么又有什么情况不成? 於是皇帝道:“情况朕都已清楚,你和张崧都有功,朕会奖赏你们。” 楚南玥却微微敛眸,道:“皇上,平江水案,表面確实如先前张崧向皇上说的那般,是两村村民因水爭执。但皇上是否想过,为何並未真正大旱,平江今年就缺水至此了呢?” 皇帝轻眯双眼,已察觉到楚南玥的言外之意,道:“楚將军若是发现什么,不妨直说。” 说完,皇帝的眼神扫视过东陵鸿,他眼中带著打量和凌冽,直看得东陵鸿迅速地低下了头。 “皇上,今日去平江沿江查看时,末將確实有所收穫。”楚南玥正声道,她特意隱去了东陵烁,只单单引出自己。 “末將发现中游附近,有些废弃之物,像是修筑工程留下的。但近期並不曾有过什么工程。再仔细看时,末將发现了一条地下渠。而这条地下渠,在末將一路追踪之下,直接通向禹王府。”说完,楚南玥望向身侧的东陵鸿。 皇帝忍著怒意,向东陵鸿问道:“楚將军的意思,是你暗中修筑地下渠,引走了平江的水。老二,你可曾做过此事?” 皇帝一向信任自己的几个儿子,將事情交到他们手上时,他往往都不会太过多监督。 可方才他听到楚南玥的话语,虽然简短,却已经足够皇帝勾连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皇帝也未曾忘记,一年前修筑堤坝的工程,他没有交给工部去做,反而是为了歷练儿子,交给了东陵鸿。 第六十九章 险些酿成大祸 在皇帝的眼神之下,东陵鸿支支吾吾不敢开口,这更惹得皇帝失了耐心,怒道:“你这不孝之子!竟真仗著皇子的身份,横行霸道!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父皇!不是这样的,父皇听儿臣解释!”东陵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忙想著措辞。 “还有什么可说的,朕瞧著,该让楚將军继续说说,你的府上都干了什么好事?!”皇帝龙顏大怒。 楚南玥看到皇帝的示意,於是继续道:“皇上,末將因无法进入禹王府,便求六殿下帮助,进入府后,末將发现禹王殿下后院有一汪潭水,与別府颇为不同。末將细细看过,那里正是有著地下渠的出水口。” “楚將军可曾带人再度查看过?”皇帝皱眉。 虽不愿承认,但他对东陵鸿极为信任,更觉得有误会之可能。 楚南玥点头:“回皇上,方才末將已经再度上府,工部的大人们也已经赶去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便可入宫给皇上回话。” 说话间,果然有工部派来的人进来。 皇帝凌冽的眼神扫过几人:“你们去过禹王的府上了吗?” “皇上,微臣们在禹王殿下的府中,確实看到了一条地下渠的出水口。”工部的官员回道。 说著,工部官员上前,將公文双手奉上,贴身太监接过后,又转交给皇帝。 那汪潭水的每一处异样,地下渠的路线,都在公文中记载清楚。 皇帝看著工部尚书写下的情况,一时怒不可遏,將公文一下扔到了东陵鸿的身上。 “原来当年让你修筑堤坝,你就趁机给朕做下这样的事?”皇帝脸上又是痛恨,又是惋惜。“好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事到如今,皇帝已经信了。 除了楚南玥的一面之词,还有工部的人,只怕他现在亲自派了人去再查,也能查个水落石出,与楚南玥的结果一样。 “朕对你寄予了多大厚望?嗯?”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东陵鸿,只觉得从前的自己是那般识人不清,“你大哥没了,你就是那个最为年长的,在眾皇子中你不做出表率,还给两个弟弟蒙羞!” 皇帝心里悲痛。 当年太子薨逝,也曾让皇帝备受打击。从此之后,皇帝对子嗣一向宽宏,多有慈爱之心。他想著东陵鸿年长,又多年在朝中歷练,也该有些他兄长的样子了。 可现在看来,或许东陵鸿终究是没有太子那般好的品行。 皇帝之心如同坠入冰窟,多年来对东陵鸿的看重,竟换来东陵鸿如今的样子,又怎么能不让他觉得痛心?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承认確实在府中修了潭水,但是引水之事,儿臣绝对不知!”东陵鸿大声说道。 他已是退了一步,將府中修潭之事承认下来。 “不知?”皇帝冷笑,“是不是还需要楚將军同你讲讲,修建地下渠会费多少功夫,平江之水又有几人敢动?!” 若不是楚南玥的体察细微,大概直到今日,都不会有人发现什么异样。即使有人觉得奇怪,也会因为东陵鸿的皇子身份而有所忌惮。 皇帝也知道东陵鸿的意图。他想將过错都推到手下的几个大臣手上,从而把自己摘乾净,这更让他觉得心凉。 “事到如今,你还敢不说实话?!还想继续矇骗於朕?!”皇帝之言可谓振聋发聵。 楚南玥在旁都听得心惊。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即使是父子之间,君王也依然是一身凌冽霸气之风,让人忍不住恐惧。 东陵鸿低著头,额头上的细汗在不停地往外冒,他却不敢动手擦乾。 他在试探著皇帝的容忍度,好半晌,他才抬头,面带愧疚地道:“父皇,儿臣对情况有所欺瞒,这確实是儿臣之错!求父皇重重责罚!” 他虽说到这个份上,楚南玥却觉得,东陵鸿並不会如此简单地认罪。 果然,她听到东陵鸿继续说道:“父皇。府中潭水是儿臣自己的主意,但是儿臣此前確实不知道修筑地下渠一事,是一个月之前,儿臣才得知当年儿臣手下的几位官员,为了奉承儿臣,竟私自修筑地下渠,从平江引来江水,將潭水做成了活水。” 因皇帝子嗣不多,朝中大臣多有私下討好几位皇子的,这情况皇帝自己也心里明白,此刻神情已不如先前那般锐利。 东陵鸿眼神含愧,顿了顿,又继续道:“儿臣得知此事后,当场就怒斥了他们。可是木已成舟,平江之水已经引入。儿臣害怕父皇会因此生气。儿臣也是有一时利慾薰心……於是暂时用了这条地下渠,父皇,时至今日,儿臣知错了!” 皇帝看见东陵鸿俯首在地,幽幽问道:“鸿儿,你果真不知情吗?” 言语中,皇帝已经多了几分动摇。 “父皇,当年修筑堤坝之时,儿臣每日守在平江之畔,不曾离开一个时辰。儿臣心中有京城子民,又岂会做伤害他们的事?”东陵鸿趁热打铁。 皇帝隨之回忆起当年之事,確实如东陵鸿所言,在修建堤坝之时,东陵鸿大改平日习气,在平江之畔居住三个月之久。 那时,东陵烁还在军中,东陵琰到底年轻,朝中难有人帮衬到皇帝。 有了东陵鸿的助力,这才顺利解决了堤坝修筑之事,让皇帝將更大的精力放在前线的战事上。 也正是因为这一次,皇帝对东陵鸿从此抱有了很大的期望。 眼见著皇帝一点点动摇,楚南玥在旁边忍不住適时提醒:“可禹王殿下终究是使用了平江之水,知法犯法之事,实在不太合適。平江水案,更是使得两个村庄的人聚眾斗殴,险些酿成大祸。” 她见皇帝不说话,就知道皇帝又动了慈爱之心,想起父子之情。太子薨逝后,东陵鸿就像是他的长子。若她未感觉错,皇帝与东陵鸿的父子关係一直都算融洽。 若这时候她不做那个提醒之人,或许这件事就真的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来人!”皇帝命令道。“当年修筑堤坝时,跟在禹王身边的官员,一个不落地叫来。” 闻言,楚南玥算是鬆了口气。 看来皇帝並未完全被父子之情左右,还知道传唤当年的人,让眾人当眾对质。 仅凭东陵鸿方才的一面之词,又怎么能够完全篤信? 第七十章 还没真正了结 皇帝之令传下,效率果然迅疾。没两盏茶的功夫,几位大臣就已被叫了进来。 楚南玥细细看过去,果然没有工部的人,但却是常跟在东陵鸿身边的几位。 大臣们进来之后,都目不转睛的看著东陵鸿。而东陵鸿极为小心,並没有经常望向他们。 “朕今日知道了一件事。”皇帝悠悠道。 几位大臣都不明所以,只好道:“微臣愚昧,还请皇上明示。” “朕问你们,当年修筑堤坝之时,你们可曾干了其他的什么?”皇帝的眼中带著探寻。 皇帝的话说的並不明白,但是几位大臣的眼神带著一些闪烁,时不时小心地看著东陵鸿。 楚南玥知道,他们实际上都是东陵鸿的亲信,自然一切都听东陵鸿的。她隱隱觉得不安起来。 只听一位大臣上前道:“皇上。臣等鞠躬尽瘁,修筑堤坝之时,並不曾有所瀆职。” “老二,你都听到了吗?”皇帝冷笑,已是满目寒凉。 “父皇何不多问几句呢?”东陵鸿道。 他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可语气的漂浮却表明了他的紧张。 皇帝或许是真想再给他一次机会,於是也果真继续问道:“好,朕在问一次。平江的案子。和你们到底有没有关係?若敢欺瞒於朕……” 话音未落,方才还什么都不知的大臣,直接跪在地上,道:“请陛下恕罪。是罪臣们犯下的过错连累了禹王殿下。” 皇帝冷哼一声:“你们犯下了什么过错?又与禹王有什么关係?” 那大臣战战兢兢,道:“皇上。罪臣方才实在不敢言语,当年修筑堤坝之时,罪臣们深知禹王的喜好,便私下合计修筑地下渠,引来平江之水,以此来討好禹王。” 这一番言论,不禁和东陵鸿刚才的话语刚好符合。 楚南玥不经意地望著东陵鸿,发觉他的神情带著明显的鬆懈。 楚南玥皱著眉,猜想著皇帝会有的反应。 只听皇帝说道:“地下渠?你们好大的胆子!临江百姓如今生活到了这个地步,都是你们一手造成的!” 东陵鸿也是一脸的愤怒,说道:“当时我便说,父皇一定会生气。你们怎么能不问我的意思,就私自作出这样的事?!” 楚南玥看著父子二人这般说法,倒像是站在了一条线上。 “皇上,罪臣该死!”几位大臣本就跪倒在地,此刻更是叩首说道。 “既然如此,难道禹王毫不知情吗?”皇帝问道。 他的语气早已缓和,此刻的话语,更像是想多听听东陵鸿手下人的说辞。 “皇上,禹王殿下並不知晓。殿下此前还曾劝过罪臣,要早些向皇上言明此事。禹王殿下甚至……想將罪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大臣羞愧道。 听到这里,皇上的目光温和许多。向东陵鸿道:“鸿儿,朕真的错怪你了。” 东陵鸿被手下隱瞒的可能性確实存在,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东陵鸿也没有机会能与手下的大臣串供。 “不,父皇,儿臣確实有罪。儿臣深知自己管教属下不严,求父皇同样也责罚儿臣。”东陵鸿朗声道。 楚南玥觉得不妙,听皇帝的意思,即使他没有完全相信,也已经信了多半。 楚南玥虽不愿如此想,但在血浓於水的亲情面前,甚至有可能皇帝一开始就偏信著东陵鸿的话语。 皇帝闭上眼眸,像是真的在思忖东陵鸿的建议,声音透著深沉,说道:“涉事官员,贬。” 听皇帝的意思,是要將在场的那几位官员全部贬謫,以此给平江沿岸的百姓一个交代。 诸位大臣没有一个发出声音,已经是甘心地领了罚。 只听皇帝又说道:“禹王,知情不报。罚俸一年,令其闭门思过一个月。” “谢父皇,儿臣领罚。”东陵鸿道。 楚南玥知道,皇帝的处罚已经到了极限,毕竟在东陵鸿的狡辩之下,过错已经不是东陵鸿的,东陵鸿至多有一个管教不严的过错。 “楚將军勇於调查,彻底查清平江水岸,此一大功。”皇帝望向她,讚赏道。 “末將只是为皇上分忧,不敢居功。”楚南玥回道。 “既然如此,楚將军领了赏后,可要再为朕做件事。”皇帝顺水推舟。 “楚南玥但凭皇上吩咐。”楚南玥正声道。 “平江一事,还未真正了结。朕派你將地下渠掩埋,断掉这条渠,重修平江水利,你看如何?”皇帝开口道。 楚南玥有了精神,原来皇帝心中有百姓,一直不忘解决目前的问题。 於是她道:“末將领命!” 御书房中有赏有罚,然而始终都不曾有什么轻鬆的气氛。眾人都知道皇上依然心中有气,不敢开口说什么。 皇帝心情不佳,说完话后不久,果真就回了寢殿。 而楚南玥与东陵鸿,也相继走出了御书房。 走在出宫的那条路上,东陵鸿的语气显得有些囂张,大概是与楚南玥之间撕破了脸皮,说话都不再有所忌惮。 “楚將军。我从前一直以为你是不屑於攀附权贵,才不愿与我来往。却没有想到,楚將军早已看我不顺眼,这次竟联合了我六弟,一起在皇上面前参了我一笔。今日看来,倒是我小看了楚將军。” 她与东陵鸿根本没有什么私交,更谈不上蓄意报復。归根结底,还是东陵鸿想太复杂了。 楚南玥冷冷望了他一眼,道:“是禹王殿下想多了,说什么联合六殿下,末將实在犯不著。” “你敢说今日早晨你与我六弟进府,不是为了打探情况?他同你说了很多关於我从前的事吧?又想要耍什么花样?!”东陵鸿双眸阴鷙。 楚南玥早知他们兄弟之间关係不算真正的好,可像东陵鸿那样,毫不犹豫地怀疑东陵数的,听起来未免有些让人心寒。 楚南玥开始庆幸,先前东陵烁主动提出了放弃参与此事。否则现在真正爭吵的就不是她和东陵鸿,而是东陵烁和东陵鸿两兄弟了。 “那禹王殿下不妨细细想想,若是禹王殿下並没有引平江之水到府中,末將又怎么可能將这件事告诉皇上?”楚南玥试图將道理辩明,隱隱有维护东陵烁的意思。 她看著东陵鸿脸色微变,面上掛不下去,就知或许连东陵鸿自己都明白,他的话根本站不住脚。 第七十一章 为何如此有把握? “末將才是要佩服禹王殿下,竟能与自己的手下之间默契至此。”看著东陵鸿,楚南玥笑道。 楚南玥不信,东陵鸿会从没有和自己的那几个大臣商量过什么。 多半是早在当年,东陵鸿就明显地意识到,这件事总有一日会东窗事发。 但东陵鸿本人並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他早已想到,会用手下的人为自己顶罪。 果然,那几位大臣还算忠心。私自修筑地下渠的事,他们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楚南玥不知道东陵鸿给了他们多少好处,才让他们忠心至此。但猜想著,至少如今被贬出京,东陵鸿必然要耗费一大笔钱財,用於安抚眾位大臣。 东陵鸿却跟著笑了起来,道:“楚將军领军打仗,妙算神机,在下確实佩服不已。可在朝堂之上,论如何用人,楚將军还是太过稚嫩了些。” 东陵鸿囂张至此,言语中竟还有著炫耀之一,让楚南玥觉得有些噁心。 “事到如今,末將奉劝禹王殿下,还是不要太过囂张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身在朝堂之上,若是尸位素餐,不把百姓放在心上,也未必真能永远这么走得长远。” 楚南玥的话语像是忠告。却听得东陵鸿笑地更厉害起来,別有深意地道:“楚將军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今日你送给我的这份『恩情』,我已经记下了。” 他加重了“恩情”二字,这其中的意味楚南玥怎会不明白? 楚南玥已经知道,东陵鸿因今日的事恨上自己。他贵为皇子,又知道招揽自己已经成为不可能,今后必定会想方设法对付自己。 她本该为此担忧,却突然想到了前一世里,禹王后来的结局。 楚南玥先前虽然忘记,禹王是为什么受到了皇帝的疏远,但看著时间轨跡,无疑便是今日之事。 而且楚南玥发现,儘管在她的介入之下,很多微小之处变得不同,但大部分事情,还是上一世的走向。 这无疑给了楚南玥一种安定之感。 即使东陵鸿如今囂张,大概也改变不了后来东陵鸿的大势已去。 想到这里,楚南玥看向东陵鸿的眼神里都带了一种怜悯。 二人正话不投机地说著,便听见一阵脚步声。抬眼望去,原来是刚巧进宫的东陵烁。 东陵烁也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们,此时凑巧碰到也觉尷尬。 楚南玥正要上前打招呼,就见东陵鸿已经提前一步,走了上去,用手抓住了东陵烁的衣领。 “呵,专门找我的麻烦还不够,还专程过来一趟,等著看我的笑话吗?”东陵鸿冷道。 东陵烁望了他一眼,淡淡道:“二哥误会了,我是来宫里看我的母后的。” 他以为按著时辰,皇帝已经处理完此事,二人不会遇上,可没想到会如此不凑巧。 “老六!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同外人一起,这样设计我的?!”东陵鸿的语中带著怒意。 东陵烁皱著眉,右手微一用力,就从东陵鸿的手中挣脱,而后道:“听著二哥这话,好像这次做错事的不是二哥,而是我了?” 看到东陵鸿心虚地躲避了他的眼神,东陵烁冷嗤一声,又问道:“二哥,若不是楚將军发现了你的事,只怕你永远都会瞒下去了吧?你口口声声说著兄弟之情,却將我们都欺瞒在內,原来二哥真真是待我不薄。” 皇家之情大都有种虚幻的美好,而撕裂之时,又如此之快。 东陵鸿本身就是理亏者,此时更难有理由去指责东陵烁,於是道:“你是皇后嫡子,万事都由你占了先机,自然不知道我们又是何等活法。” 东陵烁听出他话里带刺,可心里疲倦,竟连开口都不愿了,只冷冷看著他。 无论是东陵烁,还是薨逝的太子,都曾將其他兄弟视为真正的兄弟血亲。 可原来在东陵鸿和东陵琰眼里,在意的终究是他们嫡子的身份。 看不透,这是从小就有的不满,一时爆发出来,还是今日负气隨口而出。 “二哥好自为之。”东陵烁最终说道。 东陵鸿轻哼一声,也就就此擦身离去。 “楚將军,我父皇都说了什么?”东陵烁问道。 他看著东陵鸿如此生气,隱隱猜出是被皇帝惩罚了,可又看他的气势,又觉得不会如此简单。 楚南玥自嘲般笑了声,道:“禹王殿下將责任都揽到了手下人的身上,他自己自然没什么大碍。” 如他所想。 东陵烁嘆了口气,道:“你不必对我父皇失望,他如今年纪大了,若有两个选择摆在面前,他必然是会选择相信东陵鸿。” 他顿了顿,望向楚南玥的眼里多了些复杂的情愫:“楚將军,经过今日之事,我担心禹王会对你……” 楚南玥摇头,释怀一笑:“六殿下,皇上终究是追究了他的一部分责任的,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禹王殿下没机会对我如何的。” “楚將军,可一个月以后呢?”东陵烁眼里是深深的担忧,“他连我都开始介怀,更不必提你,他必然会因此怀恨在心,想要伺机报復。” 楚南玥想起前世之事,篤定道:“但他已经不再是先前那般的势力,不会对我造成多大的危害。” 楚南玥的篤定让东陵烁不由一愣:“楚將军为何如此有把握?” 性命一事,没有人不在意。楚南玥一向稳妥为上,又怎会凭空说出这样的断言。 楚南玥意识到自己的言辞太过绝对,可前世之事,既是无法也是不愿与东陵烁多做解释。 她索性找了个由头,道:“六殿下是忘了吗?因为今日之事,皇上將他的好几个亲信都贬黜出京,他缺了左膀右臂,又怎么能如同从前的势力?” 东陵烁听了放下心来,想来他方才也是关心则乱,还未深思就脱口而出。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知道楚將军一向自有打算,但也想討人烦地希望楚將军多留意些,小心为上。”东陵烁温声道。 “我都明白。”楚南玥点头。 二人静默,楚南玥忽的想起东陵烁入宫的原因,忙道:“时候不早,六殿下还是早些去看望皇后娘娘吧。” “嗯。”东陵烁微微頷首,“楚將军,告辞了。” 第七十二章 我恕难从命 从皇宫出来后,楚南玥去了衙门。 张崧看到楚南玥安然无恙地回来,像是鬆了口气,才问道:“楚將军,皇上的意思……” “当时的官员都罚了,但禹王只是小惩大诫。”楚南玥苦笑了下。 儘管这结果听上去还好,但这与她先前的预期大相逕庭。 张崧倒是没有太过惊讶,道:“楚將军在外太久,大概不知道皇上和禹王殿下的关係。” “怎么讲?”楚南玥问道。 论朝廷上的事,说起来还是张崧深諳其道。 张崧特意压低了声音,道:“其实说起来,皇上更看重太子殿下和六殿下,但是他们都是嫡子,本该如此。可禹王殿下与齐王殿下相比,那是大大不同了。他们都是庶出,可端妃娘娘素来得宠,禹王本人也是最会討皇上开心。” “所以太子薨逝后,六殿下不在京,皇上自然一心都在禹王殿下身上。”楚南玥接道。 张崧眼中闪过惊讶:“既然楚將军都知道,今日又何必……” “不,我也是今日看著他们父子谈话,才察觉到的。”楚南玥平静道。 今日她还是太过无准备,先前的她全凭猜测,可是直到亲眼看见皇帝与东陵鸿相处时的样子,无论是目光还是神情,她才彻底明白。 或许这次的事及时止损,並没有造成大的危害,所以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究是不愿再往深处挖。 “张大人,禹王之事不必再提,倒有件正事,皇上已经又交给了我。”楚南玥道。 她看著张崧紧皱的眉头,可还是说道:“皇上將修筑堤坝的事又交给了我,可我对平江终究不够了解,看来还是要多麻烦张大人了。” “楚將军这是哪里话,下官义不容辞。”张崧无法拒绝,只好客套著道。 楚南玥將事情交代完,又让张崧同工部的人商议后续修筑水利之事,而后才辗转回到將军府。 她进了將军府,青霜满脸担忧地出来迎她,低声道:“將军,许家来人了。” “许家的人?”楚南玥道。 距离东陵鸿在宫中被罚,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大概是端妃那里得了消息,心中担忧,就派人告诉了许家。 可许家的人现在来找她,又是为了什么? “是谁来了?你可曾见过?”楚南玥问道。 若说东陵鸿的外祖父平昌侯,青霜经常来宫外接她回將军府,大概是见过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青霜摇了摇头,道:“瞧著面生,但是却很是年轻的。” 楚南玥心里想到了一个人,她不再询问,逕自走进了厅堂。 便见一个月白衣袍的男子,坐在座上,正起身向她行礼:“这位就是楚將军吧?许青昶在此见过楚將军。” 是了。此人虽未见过楚南玥,楚南玥却未忘记他的样子。 他是许家嫡子,上一世与楚南芯定下婚约的许青昶。 见他行礼,楚南玥装作不认识一般,迟疑著问道:“这位公子是……” “下官许青昶,近日才在礼部任职,楚將军认不出下官,也是应该的。”许青昶笑道。 楚南玥揣度著他的语气,分明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可许家的身份在这里摆著,她既然得罪了东陵鸿,也必然得罪了许家,她一时竟摸不透他的来意。 “那不知许大人,今日来敝府所为何事呢?”楚南玥端坐於高位,示意青霜给许青昶沏了茶水。 许青昶接过茶水,却未有耐心去喝,只道:“楚將军,听说禹王殿下因为你的缘故,被皇上罚了?” 还未多寒暄几句,他便直接开门见山。楚南玥却觉得这样更为爽快,反而让她轻鬆些,於是也道:“正是这样,许家今日派你来,是来兴师问罪吗?” 楚南玥眸中平静:“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与禹王殿下並无个人私怨,这一次也不是针对他,还望许家体谅。” “许家没有责怪楚將军的意思。”许青昶却道,“我表哥做事风格,我们都明白,今日虽因楚將军而起,但却不能全然怪到楚將军的头上。” “那许大人来,是什么意思?”楚南玥奇怪。 许青昶似乎是难以开口,可终究说道:“楚將军如今在皇上面前,是能说得上话的。许家的意思,是想让楚將军出面,给禹王殿下求个情,免了他那一个月的闭门思过。” 东陵鸿一向好面子,这件事是在私下处理的,朝中大臣大多並不会知情。即使因为东陵鸿手下的官员被贬謫,会多有猜测,也不会知道全部实情。 可是一旦东陵鸿被禁闭府中,一个月不曾上朝,那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许家多年来,凭著端妃和东陵鸿稳下来的情势,大概都要被逆转。 要知道,朝中眾位大臣虽然各有支持的皇子,但也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而换一个人选。 楚南玥虽能体会许青昶的意思,她也不由发出一声笑来:“许大人是说,本就是我將禹王殿下告发,如今又让我去给禹王殿下求情,让皇上减轻他的罪?” “正是。楚將军果然聪明。”许青昶还未感觉出楚南玥语气里的异样。 “抱歉,许家的要求,我楚南玥恕难从命!”楚南玥冷了双眸,未带一丝犹豫。 她费了多大力气,又冒了多大的险,才让东陵鸿有了现在这么一点惩罚。 而许家仅仅想著一家之利,就想让她去出面,自己打自己的脸。 “楚將军未免拒绝地太快了。”许青昶语气带著不满,“许家自然不会让楚將军吃亏。楚將军的京郊驻军很缺钱財吧,將军府也是。楚將军若是答应了,许家会给楚將军补偿。” 他態度傲慢,看著楚南玥的眼神里也带著清高。 “楚將军是识时务的,我相信楚將军会答应。”许青昶唇角带著笑意。 “太可惜,许大人信错了。”楚南玥没留任何情面,直接否定道。 也不知许家是哪里来的自信,竟会想著她能轻易答应。 “楚南玥!许家未追究你今日对禹王殿下所做之事,已经是给了你足够的尊重了。”许青昶变了脸色,“难道你真想得罪我许家不成?” “我楚南玥不想得罪楚家。”楚南玥微微敛眸,“但是,更不愿得罪东陵百姓。” 第七十三章 遭到了皇帝的厌弃 “楚將军真是品行高尚之人,有楚將军这样的人在,真是东陵之福。”许青昶幽幽说道。 楚南玥岂会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可她自认无愧於心,说出的话都是发自本心,並不需要向许青昶做任何的证明。 “许大人客气了。不过如今事情已经说完,而我也已经拒绝。还是请许大人早些回去吧。”楚南玥眸中冷漠。 许青昶看了她好一阵,才点头道:“好,楚將军。许家向你示好,你却这样態度。下官无话可说。” 说完便拂袖而去。 二人谈话毫无愉快之处,楚南玥却不生气。她甚至开始思索许青昶这个人。 上一世里,许青昶与楚南芯早早订下婚约,她也曾见过几次。 可是楚南玥终究因为成亲太早,而与外界的太多事断绝了干係,她对许青昶的了解太少,而百闻不如一见。 方才楚南玥看到许青昶,他年纪太轻,又没什么经验,实在是个初入官场的新人。 这样的人太过稚嫩天真,甚至於自大。许青昶新入官场,手上初次掌握了权力,便觉得只要他开口,旁人就必然会答应他的要求。 就如同许家。 平昌侯立下赫赫功勋,深得皇帝信任。 因端妃入宫得宠,东陵鸿虽不是嫡出,却也深得皇帝看重。 许家跟著势力一步步大了起来,其家门显赫更甚以往,自然就目中无人,气焰囂张起来。 也不知碍於许家的权势,有多少朝中官员,也曾遭遇今日这样的威逼。 然后万幸的是,上一世的记忆到底给了楚南玥一点点慰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家不会长久。东陵鸿也是如此。她从前不知道皇帝是如何厌弃东陵鸿的,可这一世的巧妙轨跡让他一点点摸清。 或许这一次的平江水案,皇帝即使没有明说,心中也对东陵鸿有了一丝失望。 楚南玥了解皇帝不多,但也深知皇帝是个最为简朴的人。在皇帝的提倡之下,东陵皇宫之中,费用已逐年减少。东陵百姓都曾称讚,皇帝是位难得的明君。 而东陵鸿这样一位皇子,却奢靡无度。他无论是有意无意,都做出了损害百姓利益的事。 楚南玥不无大胆地想,若皇帝去选择一位可靠的继承者,只怕东陵鸿早在被排除之列。 “將军,您方才应该將话说得委婉些。若是激怒了许家,岂不是有了后患?”青霜担忧道。 楚南玥挑眉望著她:“委婉如何?直白又如何?与其与许家缠扯不清,倒不如亮明了观点立场,就次拒绝的好。” 若她害怕许家报復,早先就不会这么对东陵鸿。而既然已经与东陵鸿撕破了脸,便不必在意什么许家。 因为在意无用。 “將军……”青霜本就担心楚南玥,此刻听到楚南玥这般说辞,更是担忧。 楚南玥笑:“怕什么?禹王和许家如今羽翼折损,必然要好好休整一番。哪里还有这功夫去报復一个我?” 更何况她只是在其位谋其事,和东陵鸿並没有私人之间的仇怨。而是为了维护百姓的利益,才有了今日之事。这一点即使东陵鸿不清楚,皇帝心中也明白。换言之,皇帝才是她的靠山。 皇帝知道这次委屈了她,面上虽不说什么,可是心中如同有明镜。若是有朝一日东陵鸿敢对她不利,楚南玥相信,皇帝也不会坐视不管。 翌日清晨。 楚南玥去衙门见过工部的几位大臣。 大臣们多和张崧商议好了具体的修建计划,如今天气上好,正適宜施工,若是动工得早,大概半月就可完工。 楚南玥知道自己並非水利工程方面的能手,在这方面,她愿意將权力都交给工部的官员们。 但在正式开工之前,她也不得不多嘱咐几句。 楚南玥道:“这次的工程並不讲究时间,时间长短都无甚关係。最重要的是,一定一切要合乎规范,不得偷工减料。” 官员们也都点头,齐声道:“楚將军说的是。平江的水利,经过几次修筑,如今要填埋地下渠,却要先保证原先的江岸不受任何损害。堤坝一切本来就以坚固为上,下官们自然清楚。” 诸事完备。楚南玥和张崧同大臣们一起来到平江之畔。 楚南玥的亲兵们列队站在岸边,他们都是打仗的好手,但在和平时期,又发挥了不同的作用。 大臣们徵用了这几百亲兵,亲兵兵分两路,一路从禹王府开始填埋地下渠,並断去禹王府潭水的出水口。而另一路则从平江这处开始。 平江堤坝附近,禹王当初用来引水的那个口,也被一点点修葺,完好如初。 这工程量虽大,但胜在楚南玥手下的亲兵人多,大臣们又都是齐心协力。於是在小半月的功夫之下,地下渠就已经填埋完毕。 再度向皇帝匯报之时,楚南玥不曾请功,而是將功劳都推到了工部的几位官员身上,让皇帝给他们奖赏。 楚南玥想得简单,工部修筑水利工程,平日比她劳苦,功劳也该比她多得。 因为她的谦逊,工部的官员也因此对楚南玥讚不绝口。 而在朝堂之上,风向已经渐渐变动。因为东陵鸿一个半月之內,都不曾上过早朝。东陵鸿的亲信手下,也都於同一时间被贬出了京城,大臣们已经开始猜测,是不是东陵鸿犯下了什么过错。 而与此同时,平江之水案解决完美。楚南玥和工部的官员们,以及张崧都得到了陛下的封赏,这无疑是一个信號。 诸位大臣都曾猜测,或许东陵鸿突然出事,正是与楚南玥有关。 更更加耐人寻味的是,东陵鸿自从被要求呆在府中,无论是东陵琰还是东陵烁,都从未去他府上探望过。 所以,要么是东陵鸿的病,另有隱情。要么是东陵鸿已经遭了兄弟之间的厌弃,甚至於遭到了皇帝的厌弃。 眾位大臣虽然口上不说什么,但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於是又不过半月的功夫,等东陵鸿再次回到朝堂之时,还能真正愿意站在他的后面的官员,已所剩无几。 旁人都已经另投了东陵鸿和东陵烁的麾下,去支持这两位皇子了。 许家无疑遭了打击,但幸而皇帝对端妃的態度並未改变。东陵鸿受到责罚之时也已经过去,皇帝也並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七十四章 有苦说不出 下了早朝时,楚南玥发觉东陵琰向自己望过来的眼神。 她皱了皱眉,自知躲不过去,索性站在那里等著东陵琰找上自己。 没过多久,东陵琰果然走到了她的身边,笑著说道:“楚將军妙算神机,难道提前知道我会找楚將军说话吗?” “齐王殿下何必再来这么客套?倒不如將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楚南玥乾脆道。 “若没有算错,今日是二哥这一个月来第一次上朝。也不知这一月以来,他都去哪儿了呢?”东陵琰问道。 楚南玥知道他是明知故问,竟也没有回答的意思。 大概是东陵琰自己觉得无趣,便继续接道:“楚將军真是好手段。在京城之中,禹王做出这样危害百姓之事,我等竟是毫不知情。实在惭愧。” 他们虽是兄弟,可东陵琰语气之中几乎没有兄弟之情,倒像是从想从她那里打探出什么。 而楚南玥听东陵琰的意思,东陵琰早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即使皇帝並没有公布完所有的情况,他手下的探子也已经探知。 楚南玥便皱眉道:“齐王殿下不必夸讚,若说发现什么,那也是凑巧。若不是平江两个村子的村民打了起来,末將也不会有机会顺藤摸瓜,查出这件事来。” “好生冠冕堂皇的说法。”东陵琰拍手赞道。 他望著楚南玥的眼神带著探寻,还有一丝丝自以为是的看透。 东陵琰轻声道:“楚將军,原来你看不上我这里,是已经找了另外的好去处,好靠山。” “齐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楚南玥冷了声音。 楚南玥不禁觉得可笑。东陵琰竟然会与东陵鸿一样,无形中就將她归为东陵烁的人。仿佛她楚南玥只要没有站到他们的那一边,就是选择了东陵烁这边。 “与我们相比,楚將军更加欣赏六哥,难道不是吗?”东陵琰篤定地向她道。 “若说欣赏,我確实更为欣赏六皇子殿下。”楚南玥並不否认。 可又转而说道:“可这与我同平江水案之事又有什么干係?” 东陵琰听出楚南玥的意思,心里反而落了大半。既然楚南玥並未真正投入东陵烁麾下,他便依然有机会。 於是东陵琰道:“看来楚將军还算理智。知道我六哥那里並非最佳之选。” 楚南玥因为他的语气而略感不適。就听见东陵琰列举著京中的局势:“赵家,谢家,许家,楚家,如今京城的四大家族。可是楚將军该知道,楚將军既然已经和楚家断绝干係,楚家便不可回了。至於许家。楚將军方才倒是刚好也得罪了。而说到谢家……”东陵琰笑了起来。“谢家嫡女谢茵华,似乎与楚將军之间关係並不好。” 楚南玥听著他一步步分析,便等著他最后下下的结论。 只听东陵琰说道:“四大家族之中唯有我赵家,与楚將军如今还算友好。而若想要在朝中真正站稳脚跟,没有背后的家族照拂。楚將军就终究欠缺著什么。” “齐王殿下仿佛是在老生常谈。”楚南玥双眸澄澈,语气隨意,“可末將不如殿下这般閒暇,没空陪殿下閒聊。” “不不不。今日我倒不是来劝楚將军同我联盟的。”东陵琰改了口。“我只是想让楚將军知道。四家之中,唯有我赵家真正可堪託付。其他家族表面繁华,而內里实在无用。或许今日楚將军早已看清了。” 楚南玥知道东陵琰是在说东陵鸿之事,可他也太过自大,竟將其他三家贬的一文不值。 且不说其中最为劣势的楚家,那也是公侯之家。楚南瑄虽然不爭气,可毕竟景寧侯还在,有景寧侯坐镇,楚家不倒。 再说许家,端妃自然比慧妃得宠。东陵鸿目前也比东陵琰得势。 再至於谢家,是皇后的母家,早年又作为寒门被皇帝扶持,根基已深。 “齐王殿下之於赵家,可谓自信。”楚南玥漠然道。 东陵琰双眉微挑,望著楚南玥別有深意:“楚將军不也是对自己很是自信吗?” 语毕,东陵琰转身离去。 回到將军府,楚南玥还未来得及休息一下,青霜就迎了上来。 楚南玥一时紧张,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却听青霜笑著,一脸神秘地道:楚將军猜猜,楚家出了什么事?” “何事?”听到是楚家的事,楚南玥没什么心情。 她虽然让青霜负责偶尔留意楚家的动向。但那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如今真有楚家的消息,她反而没了兴趣。 只听青霜悠悠道:“將军,许家有向楚家结亲的意思了。” “结亲?”楚南玥重复了句。她並未太过惊讶,反而是有一种了悟之感。 是了,因为她当初退婚的缘故,楚家算是得罪了赵家。楚家与赵家之间的关係也就不如从前那么好了。 寿安侯的脸上掛不住,或许真的不会选择再与楚家结亲。 那么楚家能够选择的对象,且是想要选择的对象就只有许家。 若说许家,以平时的傲气,大概是根本看不上楚家的。毕竟楚家人丁不旺,楚南瑄更是无用,在京城世家子弟之中都算是一个笑话。 但是经过楚南玥这一次的折腾,许家势力大弱,东陵鸿缺了身边那些帮手,做事多有牵制。而许家要想通过姻亲来多得些势力,便只能將眼界放低。 在京城四大家族之中,楚家虽然略弱些,但也並非毫无可取之处,大概正是因为这个,许家选择与楚家结亲。 这些道理楚南玥都明白,但她想的並不是这些,而是楚南芯。楚南芯深爱赵靖宇。若许家真的提亲,楚南芯会甘心这样嫁进许家吗? 只怕如今的楚家,为了劝说楚南芯甘心嫁给许青昶,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如楚南玥所想,楚府之中。 楚二夫人被景寧侯派去劝说。 如今许家只是暗示般提起此事,因为东陵鸿刚出事,一切不宜太过张扬,於是两家都没有对外声张。 “芯儿,许家也是皇亲国戚,地位尊贵,许青昶也是一表人才,你为什么不愿意嫁呢?”楚二夫人忧心道。 “母亲!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我的心思吗?”楚南芯真是有苦说不出。 第七十五章 最终目標必然是我 楚二夫人这才想起楚南芯多年来对赵家的赵靖宇的心思,可是楚家与赵家大概再无结亲可能,她又能怎么办。 “芯儿,因为你那个姐姐,赵家都不愿与咱们家来往了,你何必还抱有这种心思?”楚二夫人劝道,“你若能嫁入许家,荣华富贵也不会少。” 楚南芯隱隱觉察出楚二夫人的意思,多年以来,她才发觉,楚二夫人对於她的婚事,竟只有荣华富贵这一个要求。 “母亲,我是因为爱著宇哥哥,才不愿嫁给其他人的。”楚南芯哭道。 自年少时。她便对赵靖宇动了心。大概没有人知道,楚南玥要与赵靖宇订婚之时,她有多伤心。而当她知道这门亲事取消,她与赵靖宇有了可能时,她又有多高兴。 “芯儿,哭也是无用,你祖父已经与许家有了商议,两家都很看好这门亲事。”楚二夫人向楚南芯直截了当道。 “若我死也不嫁呢?”楚南芯眸中闪过一丝坚决。 楚二夫人一急,语气略重:“芯儿!楚家养你多年,你心里可有半点家族的荣辱呢?” 楚南芯一愣:“可母亲如今是在逼迫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 楚二夫人觉得劝说无用,只好换一个说辞,又道:“芯儿,还是答应下来,你已经和赵家无缘,终究是要嫁人的,难道还要终身不嫁不成?” 楚南芯沉默一阵,楚二夫人的意思,她已经明白了。 她心里是真的一凉,可是又知道既然祖父已经说定,楚二夫人不过一个传话的。 即使是她的亲母亲,也不一定会站在她的这一边。如今之际,楚南芯也只有暂且答应。 於是楚南芯道:“母亲。我愿意嫁。” 见楚南芯终於答应,楚二夫人露出欣慰的笑容。 將军府中。 平江水利畅通之后,平江水量便算稳定,江北村与江南村之间,再无类似纠纷。 而这几日来,楚南玥又接到了命令,说是京郊一带地区突然发现了一伙流寇,四处流窜危害乡里。 为保证平江之畔百姓的生活安定,张崧特意请楚南玥派人要去將附近的流寇扫除乾净。 楚南玥的京郊驻军,一向训练有素,碰上这样的流寇,压根不在话下。 周元騏领了队,也就几日的功夫,流寇便已经完全被將士们消灭,看不见一个踪影。 楚南玥见周元騏顺利完成任务,自然也就安心地回了將军府,帮张崧继续处理一些其他的案子。 然而没过几日,在將军府中,楚南玥却看到了一只信鸽落到自己的桌上。她心里便是一紧。 因为京郊大营与京城的將军府距离並不太远,不过几个时辰就可以到达。所以,每次楚南玥让周元騏去传消息时,都是派了亲兵传过来。 当然楚南玥也曾嘱咐,若是真正遇到了极为著急的事,才可以用信鸽传信。 楚南玥走上前去,將绑在信鸽脚上的东西取了下来。 楚南玥和青霜將纸上的文字匆匆看完,才知原来是京郊大营之中,死了几位將士。 然而事出突然,寥寥几笔又无法写清。楚南玥虽然心中担忧,却也无法立刻得知更多消息。 於是楚南玥骑上快马,与青霜一同赶往京郊大营。 一进主將营帐,楚南玥便看到周元騏的表情格外沉重。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楚南玥严肃道。 周元騏满目悲痛指著旁边的几个草蓆:“將军,人都在这儿了。” 楚南玥望过去,便见三位將士的尸首齐齐摆在地上,鲜血已將鎧甲染红。 “將军恕罪,是属下无用!” 周元騏大概是觉得辜负了楚南玥的信任,已经跪倒在地。 “什么时候的事?给我从头至尾说个明白。”楚南玥肃然道。 眼下並非战时,將士们负责的无非是戍守京城,以及屯田的事务。竟然能突然造成这样的伤亡,楚南玥急需一个原因。 “將军,他们三人是晌午时派去巡逻的。可不知被什么人突然偷袭,等时辰到了,我们的人接班时才发现,可人都已经凉了。”周元騏伤痛道。 没有目击者。 楚南玥皱起眉来,她俯下身子,只能根据死去將士们的伤口来进行简单的判断。 她看见那些伤口都极大,就像是用什么砍刀造成的,可见对方的下刀极狠。 而这样的兵器与招式,让楚南玥不由想起了先前的那伙流寇。 “元騏,那伙流寇真的已经被消灭了吗?”楚南玥的目光变得幽深。 那时流寇被全部消灭的消息,是周元騏告诉她的。 而周元騏沉默了。 他们都大意了一件事。 流寇本就成分复杂,流窜之地也非常宽阔。他们当时仅仅凭藉再也看不见流寇的踪影,就断定流寇已经完全被消灭。这本就有些失了精准。 “这是报復。”楚南玥道。 这一伙流寇比他们想像之中要胆大的多。平常的流寇哪里敢去攻击朝廷的驻军?只怕平时遇见,连躲闪都来不及。 又或者真的是楚南玥的驻军接连剿杀,让他们无路可走。於是这才鱼死网破,奋力报復。 “將军,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周元騏担忧道。 他久跟在楚南玥身边,多年来大大小小经歷了不少事。 可真遇到这样的事,他在一边为死去的將士愤慨之时,一边又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理。 大概唯有楚南玥能成为他的主心骨,也能成为京郊驻军两万將士的主心骨。 “元騏,吩咐下去,第一,各营巡逻之时,人数必须增加两倍,换班时间则缩短。”楚南玥正声吩咐道。 流寇在暗,而他们在明。 必须不给报復者偷袭的机会,也必须让將士们不陷入更大的恐慌。 “第二,他们的目的若真是为了报復,那最终目標必然是我。”楚南玥想了想道。 “將军,是要在您的身边多安排些將士保护吗?”周元騏接话。 他担忧楚南玥的安危,若真是流寇的报復,那“始作俑者”的主將楚南玥,就必然是报復的最大目標。 楚南玥却摇了摇头:“不,非但不能人多,反而应该人少些才是。” 她是以自己为诱饵,想来一出诱敌深入之计。 第七十六章 不报仇不甘心 闻言,周元騏几乎本能地喊道:“將军不可!” “有何不可?”楚南玥从容反问。 “將军贵为一军主將,岂能以身犯险?”周元騏急道。 一想到楚南玥有可能会身陷危险之中,周元騏便本能地想要阻止他。 “元騏,在性命面前,主將与其他兵士是有何不同?”楚南玥问道。 她没等周元騏回答,便继续道:“若非我以身犯险,便是將士们再度遭殃。我行军打仗五年,自然明白如今该做什么。” 为將者,並非独做高位,只让手下的將士们冒险。而是应该在將士们的生命受到威胁之时,能够挺身而出,为他们解决问题。 周元騏沉默,自知方才的话已是僭越,过了好一阵,他才最终道:“將军,属下明白了。” 他纵然担心楚南玥,也不能代替她做任何决定。 依照楚南玥的吩咐,军营之中一切正常,如同往日一般运转。只是轮流值岗的將士们暗中换班更为频繁些,將士们之间更是互通有无。 而楚南玥也不再住在將军府,反而重新住进了主將的营帐,身边陪著的也只有青霜。 夜里,楚南玥身边並未增加守卫。 楚南玥並未睡觉,而是端坐在营帐之中。 突然,营帐外闪过几个黑影,跟著有了些微火光。 果真有几个身著黑衣的男子,朝营帐袭来。他们动作极轻,但是楚南玥还是听到了。 “说吧,你们的身份是什么?”楚南玥望向走进营帐中的黑衣男子。 这伙人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容易就被发现,此刻警惕地盯著楚南玥。而后扫视时看到,楚南玥的身边只站著一个女子。 他们瞬间放鬆了警惕,只道:“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人杀了我们的兄弟,如今我们来让你血债血偿,你也没什么觉得冤枉的。” “愚蠢。”楚南玥冷呵一声。 她望向流寇的眼神,有一种天然的悲悯,仿佛在惋惜著他们的生命。 “你说什么?”流寇们愤愤道。 “原来是先前未被剿灭的流寇。你们侥倖逃脱,该为自己庆幸才是。如今这样亲自撞上来,难道不能称得上一句愚蠢吗?”楚南玥解释。 敌我之间,楚南玥分明是势弱的一方,而几口弯刀之下,她依然淡定从容,像是在俯视著他们。 “哼,楚將军何必嘴硬,逞这口舌之快?如今你二人在我们的刀下,只要顷刻之间便可丧命。不知楚將军,哪里来的底气,敢对我们这样说话?”流寇的头目这样说道。 “那就先看,我们谁能取对方的项上人头了。”楚南玥微微一笑。 说话间,她已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佩剑。 即使有些日子不用,她依然十分熟稔。细长的剑柄与刀刃相撞,对方多人进攻,而楚南玥胜在灵巧。她的剑锋十分凌厉,招招刺向对方软肋。然后很快反身將剑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之上。 那人是流寇的头目,一旦被擒住,手下便很快失了分寸,群龙无首。 与此同时,周元騏带著的一队亲兵冲了进来,將场面瞬间控制住。 “原来你们早就已经设计好了圈套。”那流寇的头目道。 这也难怪。他一路就进了主將的营帐,竟是如此畅通无阻。原来这是因为楚南玥早已经设计好了。 疏於防备,其实是诱敌深入。 他如今只恨无法替兄弟们报仇,自己也已经被擒获。 “將军,属下来晚了。”周元騏带著歉意道。 “嗯。”楚南玥並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还在那些流寇的身上。 “你们为何对將士们抱有如此大的敌意?”楚南玥忽然问道。 她知道那些流寇逃不了,是任由她处置的。 可楚南玥却更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对將士们动了杀心? 这本来是平常的一问,却让流寇们语塞在一边。 还没等到那些人的回答,营帐之外吹起了將士们晨起的號角。 楚南玥清晰地看到,流寇们浑身一抖,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 楚南玥立刻明白了什么,篤定地问道:“原来你们从前也是將士们的一员。不想如今竟墮落至此。”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流寇头目的语气有些慌张。 “不,我说的还是太客气了。应该说……”楚南玥双眼透出了冷意,“你们是我东陵大军的逃兵。” 因为只有在军营中长时间待过的將士,才会对號角之声如此敏感。 看得出这伙流寇虽然脱离了军营生活很久,可是从前生活的习惯依然还埋在骨子里。 “我们是逼不得已!”一不小心,流寇的头目便將实话脱口说出。 在他们看来,性命比那场战役更为重要。选择成为逃兵之时,正是东陵有著败仗的时候。他们不愿这样看著虚无縹緲的未来,於是索性偷偷离开了军队,成为了流寇。 即使后来东陵大胜归来,他们也不敢回到故乡,於是便四处游走。却不想,刚巧就碰上了楚南玥的军队。 “逼不得已?所以就向曾经的战友开刀?你们不只是逃兵。更是冷血之人。”楚南玥的话语尖锐。像是一刀刀劈开了他们的偽装。 东陵军律,临阵脱逃者,即为逃兵,必诛之。 况且若真是逼不得已,即使成为逃兵,他们也万万不用成为流寇,像这样干著著剥夺百姓血汗的行当,侵扰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们完全可以隱姓埋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展开本分的生活。 “你带著京郊驻军大肆剿杀,我们多少兄弟都死在你们的刀下。如不为他们报仇,我们怎么甘心?”流寇头目回道。 当年战事多时,贪生怕死的逃兵落草为寇。 如今招惹上楚南玥的军队负责剿杀,他们知道这是朝廷不会放过他们,於是早有背水一战,鱼死网破的想法。 “我向来敬重江湖义气。但是你们除外。”楚南玥冰冷道。“选择落草为寇之时,就该想到你们与朝廷站在了对立面了。你们从前辜负將士们对你们的信任。如今则辜负你们兄弟对你们的信任。” 而最该被指责的,便是流寇的头目。他当初在自己的那支军队里,必然也是一呼百应,引得其他没信心的將士们跟他一起成为流寇。 然而这条路的最终结果,便是如今这般下场。 第七十七章 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多嘴 楚南玥无心多说,只最终道:“无將帅之令,私自逃离阵营者,死。落草为寇,蓄意报復驻军者,罪加一等。” 二罪並罚。楚南玥没有留半点情,她一边写了这边的全部情况,命人向皇帝匯报。而另外一边,则將今日抓住之人,在军营之外斩首。 楚南玥杀伐果断。一方面给死去的將士报了仇,做个一个交代。另一方面则更加树立了她在军中的威望。 流寇的头目已死。虽然楚南玥仍然派了周元騏去追查其他零星几个流寇。但终究是群龙无首,流寇即使有也不会翻出多大的风浪,多半是从此销声匿跡。 军中不幸去世的三位將士,楚南玥也已经专程安排了几位將领,同她本人一起,带上抚恤金去將士们的家属家中。 牺牲的將士得到妥善安葬,家属们也得到了朝廷拨出银子来作为慰藉。 事情算是解决,皇帝听说了京郊驻军的情况之后,也讚赏楚南玥杀伐果断。 楚南玥原以为不会有什么旁的事再发生,可她刚从京郊大营回到將军府,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被赶来她府上的东陵烁给嚇了一跳。 东陵烁白袍玉冠,一身皇家矜傲之气,可细细感觉下来,却带著一股压抑的怒意。 他又来“兴师问罪”什么? 楚南玥不知他的来意,倒是一愣:“六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朝中还算平静,张崧那里也没有案子。 “你说我有什么事?”东陵烁反问,而更多的是一种懊恼。 听出他语气里隱隱带著的火药味儿,楚南玥也没了心情,冷道:“是谁惹得六殿下不开心了?就来我府上朝我撒著气。” 楚南玥如今虽然与东陵烁关係还算友好,但也並非意味著,她就能忍受著东陵烁莫名的脾气。 东陵烁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怒气冲冲,突然软了语气,轻声问道:“楚將军,难道对你来说,將士性命重要,自己的性命就这般轻率吗?” 楚南玥听出,原来东陵烁是为著昨晚的事。这么快的时间,这件事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虽然东陵烁语气不佳,楚南玥也知道那是在担心自己。她不由心中一暖,方才对东陵烁的误解一下就解开了。 “六殿下。我看重將士们的性命,但也並非是对自己的性命轻率。昨晚这番设计之前,我自然已经有了我自己的考虑了。”楚南玥解释道。 经歷上一世那些事,她对自己的性命无比看重。所以她若没有把握,是万万不会如此做的。 而东陵烁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反而更加担忧。 “考虑什么?所谓的考虑,就是用自己作为诱饵吗?”东陵烁反问。 楚南玥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他们大概是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明白。所以在当时的情况之下。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东陵烁皱著眉:“那么楚將军可曾想过,若是你判断失误,他们之中有一个是武功高手。就有可能会伤了你。” 甚至,还有更加糟糕的可能。东陵烁不敢去深想,因为他从未这样恐惧,而如果真发生那样的情况,他又会如何。 “但我判断正確了。”楚南玥及时止住了他的话。 “楚將军……”东陵烁却是一急。 “六殿下,若是没有旁的什么事,大家都应该各自去忙碌了。六殿下不必因为昨晚的事,过於劳神了。”楚南玥接道。 “等等,这是兵部要交给的。”东陵烁將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好,多谢六殿下为此跑一趟了。”楚南玥点头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將东西接过去,而后看著东陵烁道:“还有什么事吗?六殿下。” 东陵数心中有无数话。可最终看了看楚南玥的眼神,也只吐露出三个字:“没有了。” 从將军府出来,东陵烁的神情便一直很低落,身边的荣生欲言又止。 “殿下是心里真的关心楚將军的,方才为何不在口头上说出来呢?”荣生问道。 他刚才看著六殿下那彆扭的样子,自己都为殿下感到著急。 他根本不是为了公事,他是真的在担心楚南玥。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楚南玥的。 “荣生,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多嘴。”东陵烁低声警告道。 荣生很快知趣地不再提起,而东陵烁心里依然五味杂陈。 他今日本不该如此衝动。 但他还是忍不住如此著急,但这一份著急並不是在对楚南玥发火,而更像是在为自己发火。 他满心想要护著楚南玥,却只能看著楚南玥以身犯险,而自己却是在事后才能够知情。 他相信楚南玥的能力,可他不希望楚南玥冒那一份险。 他实在应该做得更好的。 翌日。 朝堂上。 早朝快结束时,楚南玥以为今日並无其它之事,临下朝却看到赵靖宇突然站了出来。 “皇上,微臣认为,楚將军在京郊驻军的管理,和屯田一事上,很有先见之明,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所以微臣请命,將京郊的屯田兵数量增至五万。”赵靖宇向皇帝道。 京郊驻军,一向由楚南玥管辖。至於將士屯田之事,也是楚南玥初次提出。 而如今想要增加人数的事,却是赵靖宇首先提了出来。 楚南玥微微皱眉。 那赵靖宇如今的官职是兵部员外郎,倒也並非完全没有权利如此做。皇帝自然也没有觉得他是越俎代庖。 皇帝反是说道:“朕以为,赵大人之言所言极是,诸位爱卿又有何看法?” 楚南玥第一个站了出来,道:“皇上,当初京郊驻军的数量,是陛下亲自製定过的。屯田兵的数量並不宜太多,如今的两万已经足够。” “可是楚將军之法非常好,完全可以推广开来。更何况屯田兵主要是在耕种军田,並不会造成浪费。秋收之时,朝中的粮仓也可储备。这自然是多多益善。”赵靖宇道。 “皇上,赵大人说的有理。微臣也赞成。”兵部侍郎说道。 紧跟著,又有几位大臣支持了赵靖宇的提议。意见应该最被注意的楚南玥,反而在其次。 皇帝也道:“赵爱卿。你的提议朕准了。明日就由你来在兵部和楚將军之间调度。京郊的驻军从两万增至五万。” “皇上圣明。”眾位大臣齐声道。 皇帝已经同意,楚南玥来不及反对,这件事就被敲定。 第七十八章 实际却多了负担 下朝之后。 楚南玥一人往宫门外走去。 身后的赵靖宇很快追了上来,正是满脸的笑意:“我该给楚將军道喜,楚將军今日可还算高兴吗?” 楚南玥看著他一脸高兴的样子,一时之间竟反应不出,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何。 “喜从何来?”楚南玥反问道。 无论是赵靖宇在朝中的表现,还是当场对她的反驳,对於楚南玥来说,都丝毫没有可喜之处,反而让她气到无可奈何。 看到楚南玥脸上不加掩饰的冷漠,赵靖宇顿时是不明所以:“这件事,今日我是突然想起的,提出时还没抱什么希望,不想皇上竟同意了。我帮楚將军將京郊的驻军从两万增至五万。楚將军手下的兵將变多了,难道不高兴吗?” 他对楚南玥的行事风格颇有好感,心中更觉得作为將领,手下有著的军队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他帮楚南玥主动爭取了更多的军权,楚南玥应该感激他才是,赵靖宇不明白楚南玥为何会有这样反常的反应。 “赵大人难道没有听到,赵大人刚说完时,我在当时便提出了反对的意见吗?”楚南玥道。 赵靖宇不由尷尬:“可我当时只是以为,那是楚將军面子薄。” 他听到楚南玥出言推諉,只当是像朝中其他的官员那般,虽然口上说几句,但最后心里却是高兴的。 可是看现在楚南玥的意思,原来楚南玥当时是真的想要拒绝。这一番折腾,他倒是成了吃力不討好。 “楚將军不觉得,更多的將士会成为你的助力吗?”赵靖宇问道。“其他的將领是求之不得,你却一直在拒绝我的好意。” 说到这里,赵靖宇苦笑了下,楚南玥对他一直以来的敌意,大概从没有消失过。 “赵大人认为,军队的能力是胜在数量吗?”楚南玥却冷静地反问。 她不知赵靖宇为何如此主动地为她爭取什么,可现在的结果无疑是成了弄巧成拙。 京郊驻军的数量突然增加,对於原有的驻军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且不说將士们之间的融合也需要时间,更何况,从一开始之时,他就对手下的將士进行了多番调配,让他们各司其职。 可新来的那三万人又该如何?或许他们根本不会听自己的命令。而新旧將士之间数量的悬殊,也让人揪心。 “难道不是吗?”赵靖宇却依然不解。 在他看来,两万的屯田兵,与五万的屯田兵,相差如此之大。他不相信这样会对楚南玥没有任何助力。 楚南玥摇了摇头。只觉得他的想法太过简单。初入官场的人,想法如此单纯,倒是辜负了慧妃將他安进兵部的本意。 “我手下的將士,从来不在数量之多,而在精。”楚南玥解释道。 將帅与兵士之间的磨合,需要时间。她手下的將士们无论是屯田,还是巡逻,都尽心尽责。 而最为重要的是,將士们对她的信任。 赵靖宇先是一愣,而后又道:“那这么说来,楚將军难道没有信心,让新来的將士,也如原先那般精干吗?” 这话语,原本是表现著赵靖宇对楚南玥的信心,而楚南玥却从中听出了其他的意味。 她从前的那份警惕,也就重新现了出来。 正如她从未觉得,赵靖宇会不问回报为她做什么,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赵靖宇语气里带著的急切与兴奋,不像是为她,更像是为著他自己。那他方才的那种单纯,是真的还是装的,楚南玥不得而知。 “赵大人在兵部任职,还算顺利吗?”楚南玥不答反问。 她隱隱觉得,赵靖宇如今的这份反常,更多的是赵靖宇在为著自己谋划。 “还算顺利,多谢楚將军关怀。”赵靖宇说道。 楚南玥看赵靖宇的神情,他的语气轻鬆,並不像是在说谎。 那么看来赵靖宇在兵部確实是如鱼得水。他有慧妃暗中对他的支持,更有赵家全族的助力,相信在兵部必然是吃得开。 而据楚南玥了解,兵部的权力构成一向复杂。赵靖宇代表赵家融入了兵部,更像是一种爭食的行为。 而赵靖宇这一次主动介入了她的事情里,难道只是单纯为她楚南玥谋利? 楚南玥不觉得他会如此好心,特意为自己增加將士的数量。那么他隱含的用意是如何呢? 楚南玥想到赵靖宇背后的赵家,甚至于慧妃和东陵鸿。 兵部的部分权力,如果必须被一个人得到,那在他们看来,自然是没有家族依仗的她最好。以小权作为顺水人情,而这样施加的恩惠,是想著她回报的。 “楚將军,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话。”赵靖宇提醒道。 楚南玥思忖半刻,才淡然道:“信心二字,太过虚浮。但京郊驻军的治军之事,既然皇上已经交给我处理,我自然会完成。涉及军中机密的事,我万万不会泄露。而赵大人只需要多操心自己的事,就已足够。” 正如皇帝所言。京郊的驻军从两万增至五万,但最终的掌权者依然是楚南玥。赵靖宇即使是这次的提出者,也不过是代表兵部负责调度罢了。 从旁处调集军队,军队一旦充实进京郊的驻军之中,而后一切都与赵靖宇无关。 赵靖宇甚至没有资格去知道,楚南玥在军中的一切命令,更何况是军中机密。 赵靖宇脸上顿时一僵,没想到与楚南玥谈到现在,又成为这样一个结局。 於是赵靖宇也只好道:“多谢楚將军提醒。深蒙皇上信任,这调军一事,我自然会很上心。只是將来与楚將军多有合作,还希望楚將军到时候配合就好。” “嗯。”楚南玥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自宫门外,与赵靖宇分开后,楚南玥静默著,一言不发。 青霜以为出了大事,一直追问,楚南玥只好將事情告知了她。 “將军是说,赵大人想收买你。”青霜道。 “不是收买,是利用。”楚南玥摇头道。 而楚南玥未说出口的是,她表面得利益,但实际却多了负担。想压制与利用她的也並非一个貌似单纯的赵靖宇,而是他背后的整个赵家。 第七十九章 並没有真的相信 在皇帝的旨意之下,兵部行动迅速。 赵靖宇从其他军队中调集了两万人,又从民间徵收了一万青壮年百姓。 这三万人在几日之內,都归到了楚南玥的京郊驻军之中。 主將营帐里。 周元騏正在一旁登记造册,將这部分將士重新入了京郊驻军的军籍。 “楚將军,这三万人就交给你了。无论是从前在其他军队的將士,还是从百姓中徵收的。都希望楚將军多费心。”赵靖宇道。 他语气里透著一种关怀的热络,让楚南玥反而觉得想要快些远离。 “治军之事,我都明白。这几日也辛苦赵大人了。如今就回府休息吧。”楚南玥客气道。 赵靖宇察觉到她的疏离,只好拱手告辞,道:“兵部並非甩手便不顾这些將士,若是日后还有问题,还请楚將军与我们多多交谈才是。” “嗯。”楚南玥点头,而后吩咐道,“元騏,送赵大人回去。” 之后的事情,已与赵靖宇无关。很快,赵靖宇便被周元騏送走。 紧跟著,已被调遣过来的军队已经列队站好,在点校场之上。 能让楚南玥觉得头疼的,从来都不是方才的赵靖宇。而是被调遣过来的那支军队的一位將军。 张將军已经年老,在那五年的东陵战役之中,皇帝並没有给他机会重上战场。而是让他在大后方负责操练军队。 楚南玥知道久在战场的人,都有一定的傲气。 张將军比她年老,资歷也更老,甚至於行军打仗的经验也更为丰富。 朝廷班师回朝之后,楚南玥得到很大的封赏,还成为一品宣威大將军。 朝中的人虽然在军功上无法说什么,可楚南玥却猜想,张將军必然是有著微词,甚至也难免会对她有所偏见。 她年纪太轻,又是个女子,从前並没有和张將军共事过,更不了解张將军的秉性脾气。 楚南玥一路到了点校场。 在点校场的中央,这两万將士中的主要將领就站在那里。为首者便是张將军。 楚南玥看向张將军,见他鬚髮皆白,却依然精神矍鑠,真真是一位精干老將。 她走上前去,先见了个礼,恭敬道:“张老將军,我便是楚南玥。” 张將军看了看她,楚南玥身板较小,虽著戎装,依然能看出女子妆容。 他並非是撒泼无理之人,既然楚南玥对他以礼相待,他便也向楚南玥:“末將麾下两万將士,已悉数到齐。请楚將军示下。” 楚南玥点头道:“张老將军一路辛苦了。” 说著,她又走上前去,站於高处,向眾位將士道:“我知道你们一向敬重张老將军,在他的治下,你们军纪整严,是一支好军队。” 楚南玥了解极多,在他们来之前,无论是张老將军的治军风格,还是他们军中的將士关係,楚南玥都已经摸清。 听到楚南玥这般说法,张老將军的眉眼明显舒展了许多,看向她的眼里也多一点温和。 “我知道皇上下令之后,事发突然,便將你们调入我京郊大营之中,归属於我楚南玥的麾下。我想,你们必然会不適应。所以……” 楚南玥略微顿了顿,而后道:“虽然你们已併入我京郊驻军之中。但从即日起,你们依然归张老將军管辖。” 话音一落,眾人喧譁,已是唏嘘不已。 没有人不爱强权,有了军队的管辖权之后,又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將权力收回,而是依然留在原来的主將手中。 可楚南玥却如此做了。 张老將军明显也是十分惊讶。不由道:“楚將军,皇上的命令,是让末將把將士们直接交给你。” 楚南玥笑了笑道:“张老將军,你为东陵征战四十余年,我楚南玥满打满算却只有五年。在您面前,我要谈什么资歷呢?你手下的將士,自然还是由你来亲自治理更好。” 楚南玥言语谦逊,早已为自己在那些將士们的面前赚足了好感。 “张老將军不用担心。皇上是说军队与我京郊驻军一起,都成为屯田兵。但各级管理並不衝突,这两万军队由你管理,你只需每隔几日便向我匯报一次情况。我並不会干涉你的管辖。”楚南玥继续解释道。 原来楚南玥是想给他充分的管辖权力。他在將士们面前有著威望。而老实说,要他彻底拋下自己带了多年的將士,他自己也不捨得。 而楚南玥则是成全了他。 这番命令结束之后,將士们已经四散开去。而张老將军则一个人不动声色地进了主將营帐,来找楚南玥面谈。 对於张老將军的到来,楚南玥並不太过意外,而是让青霜请他坐下。 张老將军看她的眼光,也与从前不同,道:“老朽惭愧。竟然听信了其他人的传言,以为你是个居功自傲的人,且並无什么真才实学。今日一见,才知道是我想错了。” “张老將军言重了。你我终究没有在军队中一同做事。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而我也对张老將军有信心,你我详谈之后,张老將军是万万不会被那些流言所左右的。”楚南玥道。 楚南玥语气平淡,似乎並没有因此而生气。 张老將军惊讶道:“楚將军难道不想问问,朝中是谁对我说了这般言论吗?” 若是旁人,估计早已经气得想向他问个明白,是谁传了这些流言。可楚南玥非但不问,却还十分体谅他先前的態度。 楚南玥摇头:“是谁说了这些话,在我看来並不要紧。重点是,张老將军並没有真的相信,而是给了我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传播流言的人,楚南玥不用想也知道,与兵部脱不了干係。 兵部內部正在內斗,爭夺权力,而用这样离间的手段,大概是同时不想让她好过。 京郊五万屯田兵由三股人组成,如果她和张將军从一开始就失去对彼此的信任,那將士们之间也会有间隙。虽然是屯田兵,也绝对不会再好管理。 幸而她和张將军都不是什么等閒之辈,也绝不会因为流言而真正对一个人定性。 张老將军讚赏地望向楚南玥道:“楚將军真是巾幗英雄。这等风采,我上一次看到,还是在大长公主殿下身上看到的。” 第八十章 何必如此轻贱自己? 张老將军不禁想起,数十年前的大长公主殿下。她隨父兄一起征战,同他们这些男儿一起在军营中生活许久。而论行军打仗,竟丝毫不输给他们。智谋用兵,更是举世无双。 后来大长公主殿下从前线退了下来,张老將军曾经还觉得遗憾,朝中再无女子出现,如大长公主殿下那般的谋略。 直到他听说了楚南玥这样一號人物。东陵大军得胜归来,楚南玥亲口说明了自己女子的身份,而后便被皇帝奉为一品宣威大將军。 也正因此,张老將军早就有拜访楚南玥的意思。可却听兵部的人说楚南玥目中无人,一旦得了势,就与原本的楚家都断绝了往来,连亲人都不认。而在朝中,也少有与楚南玥交好的大臣。 张老將军因为他们的话对楚南玥起了疑,於是虽然关注著楚南玥,却再没有主动结交的意思。 直到这一次赵靖宇向皇帝请命,將京郊的驻军数量增至五万,而他的两万军队也归入了楚南玥的手下。 张老將军早有试探楚南玥的意思。而今日一谈,他才知道楚南玥並非传闻那般。 楚南玥对他很是尊敬,对將士们也礼贤下士,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好將领。她並没有任何居功自傲的態度,若要形容,反而该说是聪慧绝人,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楚南玥有著大长公主殿下的风采。 “楚將军。我知道你是在给我留面子。我张某人一向是,別人敬我一尺,我便敬別人一丈。在你治下的京郊驻军,这几月以来的创新之举,我都看在眼里。方才我便带了人去四处看,其实心中早已佩服不已。”张老將军道。 楚南玥听到这番夸讚,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如张老將军这般朝中武將的老人,竟对她不吝讚美,这是何等的殊荣。 楚南玥只觉得,能得到他的认可,比她那个大將军之位,来得更要有价值。 於是楚南玥便道:“张老將军过奖了。这所谓创新之举,也不过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我才做成的。我虽年纪小,但张老將军当年浴血沙场,跟著先帝立下的赫赫功绩,我都是听过的。” 楚南玥虽然从小便女扮男装习武。,但他她真正对军中的將士们心怀敬意与崇敬,便是在那军营的五年。 他初入军营之时,也对一切都不算熟悉。而身边其他的將领,在行军打仗之余,便为他说起一些年老的將军的故事,这其中便有著张老將军。 千秋基业,无非都是在歷代君王和將领们的奋斗之下,才得以慢慢造就的。楚南玥深知这一点。 可惜张老將军已经年老,这五年征战中,朝廷多派年轻的將士去衝锋陷阵。像他这般老將,便已退居二线,被分配在大后方操练军队。 如今可谓是机缘巧合,兵部的几番运作之下,楚南玥竟与张老將军成为了同僚。 “张老將军。我年纪实在轻,难免行事草率。日后在治军方面如果有什么差错,您可以一一指出来。”楚南玥认真道。 这是句诚恳话,张老將军也不必去敷衍地回她。 於是张老將军点头:“蒙楚將军信任。我必当知无不言。” 二人谈话完毕。 楚南玥考虑张老將军毕竟年老,身体不如青壮年,便於私下派了周元騏,亲自去安排张老將军的一切事宜,力求张老將军能在军中住得舒服些。 而那两万將士,也都在京郊大营之中安顿下来。 处理完这些事,楚南玥却依然没有打算歇下。 因为在点校场之上,还有那一万將士,正等著他的调遣。 楚南玥过去时,那些新被征入军营的將士们,正聚集在那里,七嘴八舌的討论著事情。 若是在征战之时,楚南玥绝不会用这样的將士。因为他们毫无经验,一切都要从头教起。战场上间不容髮,军机耽误不得。 然而毕竟如今是和平之时,他们的主要作用也是屯田。 於是楚南玥,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一万百姓,以此作为新入军籍的將士。 楚南玥听著他们发出的嘈杂之音。不由提高了声音,大声道:“兄弟们,还请安静。要知道你们一进军营,正式入了军籍,便是铁血錚錚的將士,將来是要浴血沙场的。切不可如从前那般轻慢。” 话音刚落,便有將士出言不讳:“楚將军,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被徵用过来,只作为屯田兵的。哪里又来了什么浴血沙场呢?”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觉得这有些丟脸。他们原本就是农民,负责在家中种田。谁知应召成为了將士,也依然逃不开这一条。 他们其实大多是想要成为真正的热血男儿,所以对於如今这样的结果,让他们有点失望。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楚南玥道。“可是你们要细细想想,如今是和平之时,且不说你们,就连我从前手下的军队,如今也是负责屯田。你们又何必如此轻贱自己?更何况,一旦东陵再起战火,你们就是东陵的一道屏障。你们能守护东陵,守护京城。” 这实在是一件严肃之事。容不得他们在这里,態度如此轻慢。楚南玥知道。这件事必须从一开始就说清楚。即使是屯田兵,他们也要军纪严明。那一条条军律,也不可能会对他们有所宽鬆。 那些將士或许也已经意识到了。眼神都直直望向楚南玥,便听楚南玥继续吩咐道:“自明日起,我会命军中其他將士们,负责带你们在点校场操练。一切事宜,你们都可以向那些资歷老的將士询问。” 因为数量足够,楚南玥甚至可以让將士们一对一那般训练。这样更为保险。 在场的將士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问道:“楚將军,不知何时集合更好呢?” 楚南玥微微一笑:“在我军中。一向是在卯时之时,就必须在点校场集合。” “怎么,你们做不到么?”楚南玥扫视了眼变了神情的將士们,淡淡问道。 “一切听楚將军之令!”眾人都齐声回道。 將士们显然有些惊讶。他们没有想到,即使是屯田兵。军规也会如此严苛。於是他们的態度不由都更加严肃起来。 第八十一章 他们没有跟错人 翌日。 与楚南玥想的一模一样。虽然大部分新来的將士,都能按时间起来集合。但其中还是有一小部分,没有守军规。 楚南玥並不客气,也没有任何通融,索性直接按著军律,罚了每一个未按时到达点校场的人。 他这般不留情,已让那些新来的將士知道了军纪之残酷严明,再不容任何的懈怠。 那一万的將士们,已经分给其他军中的將领,在他们的带领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操练。 过了几日,京郊五万屯田兵,渐渐走上正轨。 在耕种军田一方面,因为新来的將士们原先都是农民,耕种起来,反而比那些老將士们来得更为熟练。甚至於在很多方面,还能给那些人不少的建议和指导。 楚南玥在心中不由感慨,无形之中,兵部內部的爭斗,竟然也算是帮了自己。她原本还因为屯田之事首开,对军田今年秋收的情况,一切都是以保守眼光看待。 而如今这一万百姓进入军中,对她来说,无疑是很好的助力。 但终究是有利有弊。 在操练队列的方面,因为他们先前没有任何经验,一切都很生疏,都需要老將士一点点地教过来。 幸而这些將士们也都十分耐心,而新入军营的这些百姓,也很本分,一切都按照他所吩咐的去做去执行。 一时之间,军中大大小小的將领,都被分配了相应的任务。 楚南瑄作为副尉,也是一样。 楚南瑄在军营之中,已经呆到了一个月的时间还有余。 他逐渐適应了军营的生活,也在军中有了一定的小小权力。 这次在他的手下分配了几十个新入军营的將士,都是由他带著去操练的。 然而楚南瑄看著那些新来的將士,连手中操著兵器都十分生疏,不由就变得轻蔑,而且鄙夷。 而他似乎忘记了他自己新入军营之中时,也並没有比这些將士们好上多少。 楚南玥走进点校场之时,正巧看到楚南瑄正在教训一位新来的士兵。 “蠢东西!连刀剑也不会使用吗?”楚南瑄骂道。 原来是因为新入营的將士们使不习惯刀剑,虽然有对面的將士在教导,但依然频频失手,最终將刀剑直接掉在了地上,狼狈不已。 楚南玥不禁皱眉。 若是一般正常的斥责,也就算了,可他听出楚南瑄的语气里,充满著一种压迫和鄙夷,她便忍不住想要干预。 “楚副尉,发生了什么事?”楚南玥处问道。 楚南瑄看到楚南玥走近,不由收敛了一点,回道:“楚將军,末將不过是在教训手下的人。” 楚南玥蹲下身子,將掉在地上的刀剑捡了起来,而后交给那位將士。 將士甚至不敢接过来,只是迟疑地望向楚南玥。 身边的周元騏回道:“楚將军是一军主將,他给你的,你就接住吧。” 听到这里,那位將士这才接过了刀。 而楚南玥舒了口气,转身望向楚南瑄,肃然道:“楚副尉教训手下的將士,我没有任何意见。但也请楚副尉多多注意自己处理事情的方式。” 她实在不喜欢楚南瑄那样高高在上的態度。即使身为將士的將帅,若不怜惜手下的將士,又何谈什么军中一心。 “楚將军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属下有什么失职的吗?”楚南瑄问道。 听得出来,楚南瑄对楚南玥的怨气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碍於身份,他一直自己压著。如今楚南玥一跟他说话,他的话语便像是夹带著火药一般。 “若是严肃说来,我觉得楚副尉確实有失职之处。”然而楚南玥並没有给他留什么面子。 她看著楚南瑄逐渐转阴的表情,继续说道:“楚副尉觉得,这位兵士使用兵器的手法太过生疏。那么不知楚副尉,你在耕种军田一事上,又有多熟练呢?” 她一直留心著楚南瑄,知道楚南瑄虽然身为副尉,也经常在点校场上操练兵士,但却很少去军田,更不提亲自耕种。 在这方面,他算是有所失职的。只是楚南玥看他最近一向本分,也不愿与他多生事。 如今提起来,楚南瑄脸上掛著一丝心虚,倒是不好意思再在楚南玥面前提起什么。 於是楚南玥便道:“一切事宜,都需要循序渐进。他才来军营几天,你便想让他的熟练度如其他將士一样,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唯有双方都耐心尊重,才能塑造成一支真正精良的军队。” 说到底,即使是兵士,也不该比楚南瑄低微到哪里去。大家同样是一条性命,进了军营之中,如果还由著將领的性子,任打任骂,那著实不成个体统。 闻言,那位將士感激地望向楚南玥,而楚南瑄则尷尬地点头答应著:“楚將军说的是,属下日后会注意的。” 即使他这样会失了一定的威严,如今楚南瑄也不敢贸然顶撞楚南玥。 这件事不算是一个很大的爭端,很快便平息下来。 原本围在点校场附近的將士们,也重新开始操练阵营。 然而楚南玥的仁德之名,已经在那一万新入营的將士之间传播开来了。 他们初入军营,一切都不熟悉,甚至还会觉得害怕。 说到底,他们也是与家中妻儿作別,选择为了保卫东陵,才自愿加入军中的。若今日在楚南瑄的治下,由著被羞辱与嫌弃,那才是真正寒了他们的心。 幸而楚南玥及时地站了出来,言语之下,楚南玥也是维护著他们。这便由衷地让他们觉得,没有跟错了人。 尤其是当时在点校场现场的那几位,心中更是將楚南玥视为了誓死追隨的將领。 於是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在楚南玥的治下,无论是那两万张老將军的军队,还是那原先楚南玥自己掌管的两万军队,以及从百姓之中徵集的那一万军队,都是有条不紊。在楚南玥的治下,都称得上是军纪严明。 閒暇之时。楚南玥也曾听朝中的人在私下的议论。兵部的人听说她兵中並没有出任何岔子。虽然口口声声说著贺喜,可脸上的失望却不掩。 至於皇帝,得知这五万屯田兵都在楚南玥的治下愈发精进,也是倍感欣慰。在嘉奖的楚南玥的同时,也想起了最初主动提出增加屯田兵数量的赵靖宇,同样赏赐了他一笔金银。 第八十二章 只会让我觉得噁心 已至端午佳节。 按照从前那般,皇帝会设下宫宴。 楚南玥先去赴了皇帝的宴会,原以为可以消停一阵,却又收到了皇后的邀约。 原来,楚南玥在朝中的地位已经与日俱增。又因为女子的特殊身份,所以皇后宫中设宴时,也不好不请她。 皇后待自己还算客气,楚南玥当然也不好拒绝,便带著青霜一起去赴皇后的宫宴。 她一身湖蓝色的长裙,唇不点而朱,明眸皓齿,妆容中带著女子的嫵媚,眉宇里竟然又带著將帅的凛冽之气。 可以说,席上並没有第二个人能有楚南玥这般的气场。 楚南玥如今在朝中声名显赫,京城中的贵女们也知道她的能耐,不敢轻易招惹她。 就连楚南芯也没再主动惹事,只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过几次瞥著楚南玥的眼神里,意味很是复杂。 唯有谢茵华,从她进入席间开始,就十分不满地望著她。 楚南玥见怪不怪,並不介怀,自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之后,便隨意地扫视了一下席上的人。 席上並没有其他的妃嬪,只有皇后一人。东陵烁如今也並未出现。 原来这是极其小的一个宴会,只有京城中的贵女,才受到皇后的邀约前来赴宴。 大概是因皇后喜欢清静,身体又一向不佳,没有那么多力气来应付如此多的人。 谢茵华耐不住性子,还是率先开了口。她今日一身宫装,裙上绣著芙蓉花,妆容艷丽。可开口却是句句对楚南玥针锋相对。 “听人讲,楚將军如今又已为皇上新培养了三万屯田兵,並且在群臣的宴会之上,也是出尽了风头。怎么还想起来赴我姑母的约呢?”谢茵华语气里带著不怀好意。 “谢大小姐不知是从哪里听说的呢?朝政之事,谢小姐还是少干预得好。”楚南玥的语气不怒而威。 后宫向来不得干预朝政。如今皇后在此,谢茵华却口没遮拦地提起,无论她的本意是如何,都算是越了界。 话音刚落,皇后也出言斥责:“华儿。说话注意些。” 她这侄女一向轻率,若在某些方便纵著胡闹,只怕真会惹出是非来。 皇后不喜欢沾染太多朝堂之上的是非,即使有感兴趣的,那也多半是与东陵烁有关的。因为她真正在意的是东陵烁。 察觉到皇后的神情,谢茵华安分下来。楚南玥毕竟是朝中的將军。一旦涉及政事,自然容不得她胡说什么。 宴席一开,贵女们都放鬆许多。中间有段时间,楚南玥离了席,很快她发觉一个人追了上来。 不是別人,却是楚南芯。 楚南玥也留意到,今日的楚南芯神情十分沮丧,一直在席上闭口不言,再没有从前那般活泼开朗。 楚南玥想绕过去躲避,却看到楚南芯径直向自己走来。大概是有话一定要对她说,否则並不愿罢休。 楚南玥只好停下,看著小跑过来的楚南芯有点气喘吁吁。 “楚二小姐是找我有什么事吗?”楚南玥冷漠道。 “楚將军,今日我是有事想要求你的。”楚南芯的眼神里,不是敌意,而更像是带著一种哀求和討好。 楚南玥不禁觉得纳罕,像今日的楚南芯这般言行,她可以说是从未见过。 於是便道:“我和楚家已经没什么瓜葛,大概也没什么能够帮到楚二小姐的,抱歉了。” 未留神间,楚南芯却流下泪来:“大姐,求你救救我吧。” 自从重生以来,这还是楚南玥第一次听到楚南芯这样叫自己。 可楚南芯的所作所为,让她早已把这个亲热的称呼变得噁心起来。 “这声大姐,我可当不起。我与楚家恩断义绝,没有什么姐妹。” 楚南芯忙道:“大姐,你或许不知道,祖父想要把我嫁到许家。可我的心思你都明白,许青昶我是万万不愿嫁的。” 呵。楚南玥明白过来。原来,趁著今日这遭,楚南芯是为了跟赵靖宇的事。 可楚南芯对赵靖宇和许青昶,有意或者无意,又与她有何干係? 她又不是什么月老媒人,要用尽心力促成他们的缘分。 “楚许联姻,对於双方都是件好事。楚小姐有什么不满意呢?”楚南玥语气极淡。 楚南芯听他这般明知故问,心里更加焦急:“你是知道的,我心里只有宇哥哥。” 楚南玥觉得好笑:“这与我又有什么关係呢?还有,我和楚家已经没了关係。你还这样张口闭口一个大姐,只会让我觉得噁心。” 楚南芯尷尬地站在那里,就只有顺著楚南玥的话,改称將军:“楚將军,若还有其他的出路,我也不会这样卑微地找到你。从前是我年轻不懂事,几次与你为难。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求楚將军原谅!楚將军,我是真的不愿意嫁进许家。我若是嫁进许家,我这辈子便毁了。你虽然与楚家断了干係,但我们终究是血脉相亲的姐妹,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双生子,难道楚將军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感情……楚南玥闭上了眼睛。楚南芯对她有著什么感情呢?直到她死在赵靖宇和楚南芯的手里时,她才知道,她一直疼惜的妹妹竟然恨不得她死去。可谓亲情淡薄。 而如今重活一世,楚南芯一直待她如何,楚南玥心里也是明白。 “所谓姐妹又如何?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在楚家想让我和赵靖宇定亲之时,你对赵靖宇都还抱著那般心思吧。”楚南玥冷冷瞥了一眼。 她並非是在指责,而是在说事实。她对赵靖宇这个人没什么兴趣,如今这样说,不过是为了揭穿楚南芯口中的所谓姐妹情而已。 楚南芯红著脸:“可楚將军並没有喜欢他,不是吗?楚將军不喜欢宇哥哥,还与他退了亲。难道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喜欢他吗?” 楚南玥笑:“楚二小姐你可能误会了。我说这番话,只是觉得你口中的姐妹之情太过虚假而已。” 楚南芯语塞。她原本是想让楚南玥对她愧疚,可现在楚南玥对她的指责,句句又都是实情。 过了好一会儿,楚南芯才继续低声道:“我只是想让楚將军帮我一个忙。这难道也不行吗?” “我还从来不知道,在楚家我也能说得上话。”楚南玥觉得,楚南芯所谓“帮忙”的话太过讽刺。 第八十三章 我实在是当不起 “从前或许不能。”楚南芯急切地回道,“可如今的楚將军,在朝中都能说得上话,又何况是楚家?” 涉及大家族之间的利益,姻亲一旦订立,即使明面上不说,实际里大家也会费心遵守,绝不可能因为外人的话做出改动。 楚南玥看她那副天真的样子,不禁反问:“你觉得我能说什么话?” “楚家虽然与你断绝关係,但你依然流著楚家的血,只要楚將军出面,为我在祖父面前求一句情。就说……”楚南芯想著说辞,“就说,许家不堪託付,建议祖父取消了这门婚事。” “你真是想法太过简单。”楚南玥皱眉望向她。 听得出来,楚南芯是实在走投无路,才会选择向她求助。 而至於楚二夫人,大概也是能为了荣华,拋弃自己的亲生女儿的。 楚南芯急切之下,竟会想到找自己,这做法,她也不是太过惊讶。 “我想法简单吗?还是说楚將军压根儿不打算帮我?”楚南芯带著哭腔,可她的眼里没有感激,只有怨恨。 “我既不打算帮你,也无法帮你。”楚南玥索性说个清楚。“楚二小姐,失陪了。” “楚南玥!你会后悔的。”在楚南玥的身后,楚南芯大声说道。 楚南玥一步也没有停,转身就往坤寧宫走去。 回到了坤寧宫的席上,楚南玥看到谢茵华向自己走来。 她手里拿著夜光杯,杯中斟满了酒,宝石红的顏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愈发妖艷。 “楚將军,我来敬你一杯。”谢茵华唇角含笑。 她见楚南玥迟迟不接过去,那一抹笑很快就变成了嘲讽:“葡萄酒在我朝也算珍贵,大概是楚將军没有喝过吧?” 谢茵华压根儿看不上楚家,也不觉得楚南玥真正上得了台面。 楚南玥依然没有接过她的酒,反而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其他的,笑道:“那便是谢小姐没有听说过了,军营之中多饮葡萄酒。如今不再打仗,本就是想饮些其他的。” 楚南玥倒也並非是在誆谢茵华,无论是军前犒赏,还是帐下痛饮,大概都少不了葡萄美酒。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反而是谢茵华像是把这个当成一种特权的炫耀似的。好像所有的关係、地位,都与这些物慾的享受结合在一起。 “你……”谢茵华见她不给面子,杏眸微瞪。 楚南玥看著谢茵华,道:“抱歉。让谢小姐给我敬酒,我觉得实在当不起。” 她並不忌惮谢茵华。但说句实话,身边一直有一个人这样想方设法与自己作对,还是很招人烦厌的。 楚南玥可並不想让谢茵华这样一直盯著自己。 正当二人僵持在那里,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楚將军。” 那声音带著温和与欢喜。原来是东陵烁一步步朝楚南玥走来。 席上的贵女们都发出轻微的议论。东陵烁来到坤寧宫,这还未向皇后和谢茵华打招呼呢,便先叫了楚南玥。 不过转眼又想,楚南玥是朝中官员,与他交涉甚多。他这样倒也不失礼节。 只见东陵烁走进楚南玥身边,才道:“不知楚將军今日会来,若我早些知道,我便早些过来了。” 他的眼神中显著惊喜之色。在皇帝的端午宫宴上,他没什么机会与楚南玥说几句。东陵烁原以为皇后的宫宴不会邀请楚南玥,於是自己也没有过来的意思。 直到今日,才迟迟地得到了消息。还好赶过来时,楚南玥还没有走。 “六殿下好。”楚南玥也打招呼道。 谢茵华在一旁幽怨地看著东陵烁,而东陵烁並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反而是走上前去,向皇后道:“母后,儿臣来迟了。” “来了便好。”皇后点头道。“还不先坐下。华儿,你也坐下。” 听从皇后的命令,谢茵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而不用说,东陵烁的席位必然是在谢茵华旁边,距离楚南玥倒是远一些。 又无法与楚南玥说话,东陵烁不禁皱著眉。可他已经听出方才皇后的语气里不太高兴。若他在席上就公然去找楚南玥,只怕更会惹得皇后对楚南玥抱有敌意。 “六哥哥,最近你都在忙什么?姑母有时,会抱怨你不来看她。”谢茵华问道。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靠近旁边的东陵烁,试图与他更加亲近。而东陵烁则不动声色的將自己远离她。 “京城有许多案子,朝中也有许多事。这些我给母后说过,她会理解的。”东陵烁淡淡道。 相对无言。谢茵华虽一直努力地找著话题,可东陵烁还是反应平淡,甚至连望也不望她,只是碍於皇后的面子。还在客气地回著她的话。 远处的楚南玥不知在想什么,只低头喝著酒。而看著她的神態,似乎已经对宫宴意兴阑珊,时不时转头与青霜说些什么,或许大概是想要回去了。 正当这时,东陵烁突然突然听到,皇后那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原来是皇后將手里的杯子掉到了桌上。 这本来不是什么事,可东陵烁观察细微,看著皇后满脸疲惫之色,额头上也出著汗。她坐在那里,身体几乎都有些不稳。 东陵烁忙走到皇后的身边,低声问道:“母后,是身体不舒服吗?” “大概是今日操办宫宴,太累了。”皇后扶著额头。 她对自己的身体有几分懊恼和无奈,原想让端午佳节热闹一些,可自己的身体却又受不住。 东陵烁见皇后並无太大不適,才放下心来,道:“今日已经天色晚了,母后便先回寢宫休息吧。” 皇后点了点头。 东陵烁就代替她道:“诸位今日想必已经尽兴,皇后娘娘身体有点乏累。今日就先到这里,诸位也请回吧。” 听到东陵烁之言,席上的贵女们都纷纷散去往外走。 楚南玥也跟著人流往外走,却见东陵烁先跑到了自己的身边,温声道:“楚將军,能等我一会儿吗?” 也没等自己答应,他便又跑了过去,和三五个宫人一起扶著皇后,往殿外走去。谢茵华也跟在身边。 楚南玥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等还是不该等。也不知东陵烁那句话,是不是真的找自己有事。 她怕是要紧事会耽误下去,於是只好和青霜还留在殿上,等著东陵烁过来。 第八十四章 是我失態了 过了好一阵。 楚南玥见殿外的天色都已经暗下来,宫中已经点上了灯,灯火通明。 东陵烁终於走了过来,面带歉意:“楚將军,抱歉。我放心不下我母后,让你久等了。我送楚將军出宫吧。” 楚南玥点了点头,与他走出了宫殿。青霜和荣生在前面打著灯。 並肩走著,楚南玥看他脸上有著疲惫之色,知道他方才在皇后的寢殿,想必是陪了皇后说话许久。 在席上,她也注意到皇后的面色不对,大概是身体不大舒服。於是问道:“六殿下,是皇后娘娘身体不適吗?” 东陵烁点了点头,他眉眼不再柔和,只有带著冰霜一般的冷。但又不具有攻击性,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我母后自从生下我后,身体就不算好。原先或许看不出来,可如今年纪一点点大起来,便真的是一旦有些乏累,身体就受不住。”东陵烁苦笑著道。 “原来是这样。”楚南玥道。 也难怪东陵烁会如此担忧皇后的身体。 说起来,楚南玥也只见过皇后几次面。偏偏每次都看著皇后的身体不太好,还以为是碰巧生著病。 今日她听了东陵烁的话,楚南玥才知道皇后的身体,竟是一向如此。 东陵烁又如此孝顺。想必这些看在东陵烁的眼里,应该会觉得十分难过吧。 她忍不住安慰道:“六殿下,皇后娘娘端庄仁爱,我从前听说这样的人是会有著福报的。且不说宫中那么多的太医,大概神灵都会保佑著她。殿下不必太过担忧了。” 东陵烁的眉宇有些微的舒展,嘆了口气道:“或许真的是我忧虑太多了。又或许是因为我大哥的薨逝,让我更加在意她的安康。” 此时的东陵烁,不像朝堂之上那般,胸怀城府,深沉稳重。 他始终是带著一些忧鬱,与深沉的关怀。 楚南玥感觉得到他对家人的那种感情。他是重情之人,甚至不像是帝王之后,反而像一个平凡的人。有著最为真挚的情感。 她刚想要安慰东陵烁几句,就听到东陵烁又笑了出来,像是追忆到了什么,温声道:“小时候,我和大哥在一起,无论我犯了什么错,大哥都会替我担著,而母后也会为我撑腰。” 可以说,从小到大,东陵烁都是在极其安逸的环境里长大的。他知道世间的恶,但並没有真正自己面对过。因为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后,都在竭尽全力帮他遮住了那份恶。 儘管最终,在太子薨逝后,他还是要面对一切。 东陵烁所说的,都是一些极其平淡的事。可楚南玥却从中体会到了那里面亲情的味道。 她心里又是感伤又是艷羡,道:“六殿下,听得出来,先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和你十分亲近,待你极好。” 东陵烁笑:“其实父皇也很好。他待我们兄弟几个人都是很好。你们看他面上十分威严,是最有威慑力的君王。可实际里,在我们面前,他依然是位父亲,小时候他最是宠爱我们的。” 皇帝是严父,也是慈父。他很会把控那个度,耐心地教导每一位皇子。而在一年多之前,太子离世之时。最伤心的也是他的父皇。 “所以我很羡慕六殿下。”楚南玥闷声道。 无形之中,她竟然將心里的心思,在东陵烁的面前展露了出来,卸下了往日的那种防备。 “楚將军羡慕什么?”东陵烁却是一愣,眼里带著悲伤,“我大哥已经薨逝。父皇和母后,身体也不如从前。至於其他兄弟,楚將军大概是明白的。” 东陵烁看著皇后和皇帝日渐斑白的头髮,其实心里也有著担忧和心疼。都说帝后二人寿与天齐,高呼万岁,可那也不过是句漂亮话,东陵烁自己心里也都明白。 楚南玥却摇了摇头,问道:“在这些事情之外呢?六殿下,你拥有著那份难得的亲情温暖,这是我羡慕不来的。” 虽然兄弟鬩墙,但皇帝与皇后待他,是有著真心的爱护。 楚南玥在楚家,一向都觉得亲情淡薄,她原先只以为世间的情感大多如此,或许也只是楚家的人不善於表达。 至少祖父心里是有她的,从小费尽了心血来培养她。她的这一身才学和谋略,与老侯爷也是分不开的。 可自从重生以来,她双目清明,看清了不少事情。也知道所谓的亲情,掺杂著利用和算计。他也不过是楚家养来,为了替楚南瑄出力的一个工具而已。 楚家全府上下,没有一个把她当成真正的亲人。包括她那位母亲。 “楚將军……”东陵烁望向楚南玥。 在他眼前,楚南玥很少会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她一向都是坚强而独立的样子。 但东陵烁知道,楚南玥其实也是一个女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卸下那些智谋才略无双的名號,外面那层坚不可摧的盔甲,楚南玥其实也有自己的脆弱。比如亲人带给她的痛苦。 “楚將军,抱歉,又让你觉得难过了。”毋庸置疑,是他的话又牵扯出楚南玥心里的伤。 他为著楚南玥对他的一点点表露出的情绪而高兴。但又为著楚南玥眼里的悲伤而悲伤。 大概在意一个人,並很容易跟著在意她的喜怒哀乐。 “没什么,六殿下。是我有些失態了。”楚南玥的眼神很快恢復了平静。仿佛方才的那点忧伤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东凌硕心里的那点期盼,便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想温暖著楚南玥,希望楚南玥给他这样一个机会。甚至於,他想给楚南玥一个家。这个心思冒出来时,东陵烁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而他的万千思绪很快化为一句:“楚將军,一切都需要朝前看。楚家或许能给你一份虚假的亲情。但终究是虚假的。你选择將其斩断,没有任何错处。” 如果楚南玥当初没有选择与楚家撕破脸,或许楚家真的能做到继续演戏。毕竟如今楚南玥在朝中声名显赫,对楚家也就是会有大益处。 而跟楚家决裂,才是最为乾脆的手法。东陵烁知道,楚南玥或许心里偶尔还会想,但是无疑,她脱离出家是最好的选择。 第八十五章 你还是自重些的好 “六殿下说的对。”楚南玥道,“一切都要朝前看。即使没有那些亲情。我靠著自己也能活的很好。” 就如她这一世,自重生以来的这般活著。 “原本是想安慰下你。不想却让六殿下反过来安慰我了。”楚南玥轻笑。 比起几个月前,他们之间已经多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楚南玥虽然不敢说能够完全相信东陵烁,但至少相比其他人,她对东陵烁多了一种安全之感。 这大概是基於人品,以及这几个月来他们一起经歷过的许多事。 东陵烁先前对她情感的表达,也是暂时压了下来,没有再开口提及过。 楚南玥乐於这样安全的距离。且不得不说,她和东陵烁如今是同僚,平日一起做事,东陵烁的才华谋略,都让她眼前一亮。 “我想,楚將军如今与我是朋友了吧。”东陵烁也轻笑著道。 他的话无疑与楚南玥的心声相呼应。楚南玥虽然没有回话,但也並没有反驳。 他们並肩往宫外走,走得很慢。这或许是楚南玥出宫最慢的一次。 两侧的宫墙,在夜色的掩映之下,多了阴森之感。可身边站著东陵烁,又给了楚南玥一种心中安定的感觉。 翌日。 许青昶来了將军府。 青霜把人带进来的时候,楚南玥还带有著一种惊讶。 因为官职的原因,楚南玥和许青昶没什么交流。他毕竟是礼部员外郎,除了上一次他主动过来,为著禹王的事情,还没有一次再来府上。 “许大人今日这是来敝府有什么事吗?”楚南玥问道。 她不由想起,先前许家对他的要求,而后就是一阵头疼。她此刻看著许青昶,又有了一丝烦躁。 许青昶冷哼一声:“不是私事是公事。楚將军不用担心。” 自从上次和楚南玥谈崩以来,许青昶就对楚南玥没什么太大的好感。 楚南玥鬆了一口气。不过心里又有些意外:“公事?” 礼部和她这个將军,何时有著公事的往来了。 “陛下有意在朝中的科举之上,增添一门武试,设下武状元。这件事情还没有彻底敲定,所以问了许多其他的大臣。楚將军既然在治军之上有很多见解。皇上便也特地让我来问问你。”许青城开口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楚南玥明白过来。 说起来,因为东陵的各种制度都是沿袭前朝,所以也並未设置武试。 而这几年的战火之下,朝廷更加注意到了將士们的重要性。皇帝想要设立武士,择选武状元入朝为官。无疑是一件好事。 於是楚南玥道:“若问我的意见。我自然是极其赞成的。不过具体的事宜,还要看你们礼部该如何处理。” 科举一事之上,说起来还是礼部的人更加合適做,也更加了解。 许青昶虽然是初入礼部,但许家一直以来,根基颇深,想必与礼部也多有交往。 这点事情,其实不在话下。 “嗯。”许青昶应了一声。而后又问:“听说楚將军,將京郊的屯田兵治理的很好,又获得了皇上的讚誉。” 他的话语状似无意,可楚南玥却听出了隱含的打探。 也难怪,今日这一点小事,许青昶完全可以打发礼部的其他人跑一趟。 他既然是礼部员外郎,又何必一切都亲力亲为。 可见今日这一遭,也不是白来的。 “无非是凡事多想想,为陛下分忧罢了。”楚南玥没有想要深入回答他的意思。 许青昶见打探不出什么,面上一阵懊恼,可却又没有表现出来。 他无意久坐,便想起身告辞。 而楚南玥却突然想起了昨日格外异样的楚南芯。 这一场婚事,既然楚南芯不愿意,许青昶又是如何看待?许家的態度又是如何? 她也想多探知一些许家的意思,不是为著楚南芯,而是猜想著结亲之后,许家或许会同楚家一起来对付她。那她便会面临更多的危险。 “许大人,你可是要娶楚家的二小姐?”楚南玥问道。 “没想到楚將军的消息,如此灵通。”许青昶望向她,语气里倒是不在意她突然问起。 “倒也並非灵通。你们虽然没有真正张扬,但许家毕竟是大家,真有了婚嫁的消息,京城之中,又怎么可能没人知道。”楚南玥道。 即使她先前没有让青霜去打探消息,这消息也早晚会传到她的耳朵里。更何况楚南芯昨晚又亲口把消息告诉了她,还求著自己帮助。 “那倒也是。我许家自然是家世显赫的。”许青昶语气里带著矜傲,“你楚家可真是算高攀呢。” 他虽然这样说著,却又没有任何恭敬之意,倒像是在调笑。 他的眼睛在楚南玥的身上逡巡,又接著道:“若是楚將军没有和楚家断绝干係,比起楚南芯,我倒是更愿意与楚大小姐定亲。” 楚南玥听他口中不敬,指向自己,便开始不悦起来。 他那样轻慢的態度,让她眼里越发变冷。 “许大人还是自重些好。”楚南玥语气里带著警告。 看楚南玥真的生气,他忙放恭敬了些:“是是!我不过玩笑一句,说起来,楚南芯是你的妹妹,我可是要叫你一声大姐。” 楚南玥拒绝:“那也不用。我和楚家没有任何关係。和楚南芯也没有任何关係。同在朝堂,我只需要向许大人道一句恭喜。” 许青昶的矜傲,让楚南玥明白了大半。 大概对於许家,选择与楚家女儿结亲,確实是放低了姿態。若像从前,估计是不愿意的。 她还没有问,就听到许青昶主动道:“恭喜倒是不用。和楚家结亲,不过是如今最合適的一条路罢了。”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要与楚南芯结亲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和想方设法想要取消婚事的楚南芯不同,许青昶的这种接受太过平淡了,太过顺其自然了。 楚南玥和许家来往不多,但也不觉得许青昶有见过楚南芯几次。会对楚南芯真正倾心。 “许大人反应很平淡。”楚南玥道。 “平淡又如何?难道对一门亲事不满意,就可以为著自己,反抗家族,弃家族的利益於不顾吗?”许青昶的语气里终於透露了一些认真。 他说的是大实话。为了家族的利益。在这些世家子弟看来,婚姻不过是利益的交换,从来与个人的喜怒无关。 第八十六章 反而有了爭议 楚南玥没有回话。他们不是朋友,虽然目前同样也不是什么仇敌。她不会为许青昶担心,彼此试探的人,永远也不可能推心置腹。 但许青昶的这番话,大概出乎楚南玥的意料。 她原以为许青昶不过是一个靠著许家才走到现在的人,可今日知道许青昶心中对许家大局的看重,就知道他远没有表面上那般无用。 但许青昶也並非真正大公无私。他为了许家做出牺牲,自然是想让许家给他更多的助力。 只是许青昶和楚南芯这段两人都无意的联姻,最终不知会以什么收场。 许青昶所言非虚。 翌日朝堂上。 皇帝与大臣们果然议论起设立武试,以及选出武状元一事。与文官相比,武官缺少很多晋升的渠道。早年之事,还能进军营歷练,立下军功而后为將。现在和平之时,要想成为武官,那就要凭关係凭手段了。 家族特权,是皇帝的大忌。 明面上,这件事是礼部尚书率先提出的。但实际里,是皇帝自己的意思。 初时,大家討论的还算顺利,一团和气,然而谈到操办的具体部门时,反而有了爭议。 礼部尚书王大人因为儿子的事自縊,如今顶替他的,是秦大人秦安。 “皇上。既然科举的文试,一切都由礼部负责,那么武试,自然也是应该交给礼部一起负责。”秦安说道。 “皇上,文试由礼部来负责,这是理所当然,我等都不会多说什么。可是武试一事该是与我兵部联繫更多,微臣实在觉得,兵部负责更为合適。”兵部尚书孟源极力反驳。 因为说到底,武状元一类的人才,选拔出来最后都是要进了兵部的。兵部可不愿意,自己的人才是由礼部筛选过一遍的。 楚南玥默默打量著双方。他们看起来对彼此都很不服气,只不过碍於如今是在朝堂之上,才没有太过囂张地吵起来。 看来双方態度不一。东陵制度沿袭前朝,原本是为了方便,可现在反倒是添了很多麻烦的地方。 楚南玥昨日和许青昶说话时,还以为这差事是稳稳地落在礼部手里。不想原来兵部也惦记著。 许青昶自然是维护著礼部尚书的,他走出来道:“皇上,自本朝以来,礼部兢兢业业辅助皇上,若论科举,无论是文试还是武试,都是礼部才能够担得起。” 大概礼部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已经进行了一半,就差皇帝亲自下令。结果半路就杀出了兵部的人,一心想著好把这差事给抢了去。 双方爭执不下,皇帝也为了难。 正当此时,东陵琰开了口:“楚將军。满朝武將之中,你是功勋卓著。不知楚將军看来,这是归了礼部好,还是归了兵部好?” 话音一落,眾人都望向楚南玥。同样望著楚南玥的东陵琰,则露出一抹得逞般的笑意, 好一番祸水东引。原本礼部和兵部的爭执与她楚南玥无关。东陵琰这一番话,倒是让大家都在意起了她的意见。 楚南玥犹豫著还未开口,就听到皇帝也道:“楚將军,既然如此,不妨说说你的看法吧。” 楚南玥垂眸思忖著,这件事无论是归了礼部,还是兵部独自管辖,都难免会得罪另一方。如今虽然选择中庸,感觉上太过保守,可却也安全。 於是楚南玥道:“末將认为,不如將前期的筹备工作交给礼部去完成,如同文试一般。而后期择选人才的具体之事,再交由兵部来看。岂不两全其美?” “好。”皇帝讚赏的点了点头。“楚將军说的有理,那便照著楚將军所说的做吧。” “微臣遵命。”两人向皇帝道。 楚南玥舒了口气,看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两人的表情还不算太糟,也没有再提出什么异议,大概是平静地接受了。 她原以为此事再与自己无关,却听见赵靖宇请命道:“皇上,前期虽然归了礼部处理,但想必兵部依然不放心,微臣请求楚將军从中协助,也算监督,求皇上答应。” 楚南玥皱著眉,却看见皇帝笑起来:“礼部倒是聪明,人才辈出啊。赵爱卿,朕答应了。” 赵靖宇虽然年轻,对礼部倒也尽心,懂得为礼部爭取。礼部尚书正欣慰地望向赵靖宇。 赵靖宇一喜,忙谢恩道:“多谢陛下。” “末將领命,必不负皇上信任!”楚南玥也回道。 兵部虽然与楚南玥不和,可也知道楚南玥不会帮著礼部做事,自然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有东陵烁一人,看著楚南玥的眼神带著担忧。 下了早朝后,东陵烁没有早些离开的意思,反而等著身后的楚南玥。 “楚大人。”东陵烁唤道。 “六殿下,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楚南玥道。 东陵烁薄唇微抿:“楚將军,即使你知道我也要多说一句,折中便好,尽心不必。” 这是句並不见外的话。在礼部与兵部之间,建议楚南玥做个中庸之人,犯不著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方费什么心力,也就避免了他们將楚南玥作为利用的工具。 楚南玥看著他毫不掩饰的关怀,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我只会做好皇上吩咐的事,六殿下大可放心。” “嗯。”东陵烁也就放心下来。 她不会掺和礼部和兵部的爭执。不过说来有趣,东陵琰和赵靖宇背后都是赵家,这次果然都站在一个立场上,故意將楚南玥牵扯进来。 而许青昶和赵靖宇之间,家族关係一般,两人的关係也同样一般。不过朝堂之上,终究是各为其主罢了。他们的爭执,折射著兵部与礼部的爭执,以及许家和赵家的爭执。 短暂交流几句,东陵烁便已离去,去了皇后宫中。 而楚南玥跟著人群缓缓出宫,前面走著的是许青昶和赵靖宇,不过两人之间隔了好一段的距离。 出宫之后,许青昶与赵靖宇是两个方向,於是很快便上了自家的马车。 赵靖宇也正要上马车,却见一个娇小的人影迎著他走了过来。 “芯儿?”赵靖宇惊讶。 赵家的马车刚好挡住了楚南玥的去路,於是楚南玥只好都等在那里,听著两人的谈话。 第八十七章 还是小心些好 “宇哥哥,赵家的人不让我进府,我只好来这里找你了。”楚南芯搓著衣角,委屈道。 “抱歉,最近兵部事多,我不常在府上,他们才不让你进的。”赵靖宇解释道。 他心里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毕竟楚南芯与他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他不愿伤了楚南芯的顏面。 听赵靖宇这样说,楚南芯展顏笑了出来,向赵靖宇走近。 见楚南芯靠近自己,甚至想拉自己的衣角,赵靖宇便也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半路同行的许青昶。 他们已经快要定亲,这样终究是不合適的。 更別提望向他们这里的楚南玥。 “芯儿,注意点身份。”赵靖宇只好將话说破。 “什么身份?”楚南芯愣住,她眼里带著对赵靖宇的情意,却听见赵靖宇亲口说著话,將情意无情拋去。 “芯儿,你都要和许大人定亲了,我们小时候虽然亲近,关係要好,但终究是……男女授受不亲。”赵靖宇有些艰难地道。 不得不说,在得知楚南芯要和许青昶定亲时,他心里没有一丝不舍,反而是觉得欣喜和一阵轻鬆。一直想方设法要围绕在他的周围的楚南芯,竟没有得到他丝毫的眷恋。 楚南芯现在这样堵住他,他反而觉得难堪和丟人。他原本就在官场和许青昶不合,若是因为楚南芯来找自己的事,传到许家的耳朵里…… 赵靖宇不禁皱起了眉。 “什么成亲?”楚南芯眼睛变得红了起来,“宇哥哥,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啊!那压根不是我自愿的,是祖父逼著我同意的,芯儿只想,只想……” “够了!”赵靖宇急促地止住了她。“芯儿,亲事既然已经定下,你如何想,或许也不大重要了。我只知道,你是要嫁给许大人的人,我从小將你像妹妹一样看待,你如今就快要嫁给许大人了,我真心为你高兴。” “宇哥哥你说什么呢?你难道不是在骗我?你真的只当我是妹妹吗?”楚南芯不甘心地连连问道。 “我没有骗你。是的,我当你是我亲妹妹一般,从来都是。”赵靖宇残忍地回道。 楚南芯说了一半的话被他止住。 其实楚南芯对他的情感,他並非丝毫不知,可他不愿让楚南芯说出。 而他心中更为复杂的是,他原本也是乐於看到楚南芯的那份少女恋慕的。甚至於年少时,赵靖宇也曾为那份恋慕动心。 可自从弱冠之年,他便反而將这份心思冷静下去。而楚南玥退婚,楚家与赵家关係僵硬后,他更对楚南芯没了任何感觉。 “好……好!”楚南芯冷声道。 她连连后退了几步,一不小心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没等赵靖宇再开口,她便哭著跑开了。 一场闹剧终於散场,赵靖宇看著一直冷眼旁观的楚南玥,尷尬道:“抱歉,让楚將军看笑话了,芯儿是你妹妹,你或许觉得我很无情吧。” “別误会,我没有好奇的意思。我迟迟不走,只是因为你的车马挡住了我的路。”楚南玥冷冷回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靖宇望了眼后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楚南玥不是关心他才留下,而是一直等著自己移开马车。 可是……方才楚南芯拉著自己说了那些话,大概也都听到了楚南玥的耳朵里吧。 赵靖宇心里一急,不知为何,生怕楚南玥因此误会了他们的关係,解释道:“楚將军,其实我和芯儿,从来也没有那一层关係。如今她和许大人定亲,我只是为她高兴。” 楚南玥平静地望向赵靖宇,摇了摇头:“有时我真想知道,赵大人是怎么想的。” “你和楚家小姐是什么关係,从来都与我无关吧,和我解释什么。”她看著赵靖宇愈发皱起的眉宇,继续道。 赵靖宇的神色立刻变得难堪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里徘徊。 楚南玥说的没错。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向楚南玥解释这么多。他害怕楚南玥误解,於是极力撇清他和楚南芯的关係。可究其根本,赵靖宇却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要这样做。 看著赵靖宇扭捏的样子,楚南玥眼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赵大人,可以麻烦你的人挪动一下吗?” “啊……好。”赵靖宇回过神来。 他匆匆叫了人来挪著马车,楚南玥也就在青霜的搀扶下上了车,而后车马渐渐远去。 在马车里。 青霜犹豫地开了口:“將军。我看赵大人这人有点奇怪,將军还是小心些好。” 她说得隱晦,实际上是在暗指赵靖宇,对楚南玥有一些特殊的情感。 虽没听她明说,当楚南玥也已经听懂,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平日里会注意避著的。” “將军。”青霜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將军自己能看出来便好。奴婢是担心,因为他那点表面功夫,將將军给誆骗了。” 在青霜眼里,楚南玥终究是和赵靖宇差点定了亲的。他们从小又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若是赵靖宇几句甜言蜜语,便將自家將军骗了,那岂不麻烦?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楚南玥哭笑不得。“我无心婚嫁,且不说赵靖宇,就是其他人,我也不会为著情爱二字无法自拔。” 即使青霜不说,她也不可能会再度与赵靖宇扯上关係。 或许因为时间关係,从前的伤痛在一点点减轻,但它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在楚南玥的记忆里,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刻在她的骨子里。 青霜听了楚南玥的话,反而反驳道:“將军可別说得太早。我看六殿下就……” “就什么?”楚南玥冷了面孔,“皇子也是能这样由我们隨意议论的吗?” 青霜见楚南玥真的生气,连忙道:“將军息怒,是奴婢失言了。” “像这样的话,今后莫要再胡说。”楚南玥缓和了些许怒意,吩咐道。 “奴婢明白。”青霜连连点头答应。 她原先看著六殿下一直帮著自家將军,初时楚南玥还很冷淡,可最近这些日子,楚南玥明明是缓和了態度的,二人如朋友一般。 她隨口调侃一句,楚南玥却反应激烈,她便真不知楚南玥是如何想法了。 第八十八章 三场均等?不行! 礼部的人行动迅速,又或者是为了不让兵部的人小瞧,次日就派了人去將军府与楚南玥接洽。 毫无悬念,礼部派出的人是许青昶。 楚南玥命人好生招待了他,二人在厅堂坐下,商討著武试的具体事宜。 “其实昨日下了早朝之后,你们礼部就已经商討过了吧。”楚南玥问道。 她其实也留意到了,许青昶的马车其实並不是回许家,而是去往了礼部。作为一个外人,礼部或许会给她这个面子,让他参与一些事情。但绝对不会万事都等著她来了才做。说白了,楚南玥不过是一个后期参与一下,让皇帝放心的人。 “楚將军果然聪明。”许青昶笑道。 见得到了许青昶的亲口认定,楚南玥反而放鬆下来。礼部果然比兵部迅速,早早就去聚在一起商討了。 他到底是个熟於礼部事宜的人,开口向楚南玥介绍道:“依著我们大人的意思,武试自然要与文试一样,分为四级,一级级选拔出来。” 这倒不是为了別的,仅仅是为了公平。武试是给精通武艺者一条上升之路,但这路万万不可比文官的路更顺利更轻鬆。 文试分为童试、乡试、会试和殿试四级,武试自然一样。这样一级级上来,算不得轻鬆。最终能成为武状元的,自然都是有著真本事的。 “这样很好,是明智公允之举。”楚南玥点头。 朝中官员的数量有个大概的定数,如今增加武试,无疑是挤压了一些文官的切身利益。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不允许出一点差错。 既然礼部努力做出要將一碗水端平的態度,自然也就能平息了许多声音。 “我想楚將军也会这么说。”许青昶露出得意之態,而后又道,“至於武试的具体內容,尚书大人也定下了,第一场与第二场是考察策论,第三场考察弓马武艺,楚將军你看如何?” “三场均等吗?”楚南玥问道。 见许青昶点头,楚南玥乾脆地否决了:“不行。” “为什么?”许青昶脸色僵了起来。 “皇上钦定的武试,虽说前期是你们来定,但你们考策论就考了两场,武艺反而只有小部分,我便想问问许大人,这是武试,还是又一场文试呢?”楚南玥问道。 许青昶听了反笑:“楚將军一介武將,口齿竟如此伶俐,下官说不过你。” 楚南玥没有与他含糊的意思,淡然回道:“许大人莫要捧我,我只问许大人,你能不能做得了礼部的主?” “下官不能。”许青昶语气一冷。 “那就带我去礼部衙门一趟,我去拜会下秦大人吧。”楚南玥道。 许青昶终究是个传话的,虽然得到礼部尚书秦安的器重,但他也无法左右秦安的决策。 如今有了问题,楚南玥只能亲自去找秦安。 许青昶语塞,只好带著楚南玥同往礼部衙门。 秦安是从一品,而楚南玥是正一品,平日大家算是平起平坐,但认真论起,是楚南玥的官阶稍微高些。 秦安为了表示尊重,与在堂中的其他礼部官员都站了起来。 “楚將军。我让许青昶去给你传消息,你怎么还亲自来跑一趟?”秦安问道。 照理来说,只要楚南玥说一声同意,礼部就会继续按照原有的步骤,正式设置考试,以及和兵部再度接洽。 楚南玥既然亲自上门,看来是有一些事不太满意了。 楚南玥客气地向秦安行了个礼,才道:“秦大人,我原本也不想这样。不过听许大人的说法,这武试还有很多问题。为避免传话出现错误,我还是亲自来一趟的好。” 充当中间人的许青昶,此刻脸上算是有些掛不住了,但在礼部衙门里,他不敢当著秦安的面与楚南玥爭论。 “许多问题?”秦安有些意外。这些决议都是礼部官员一起討论过的,应该可以通过才是。 “秦大人,我並没有要指责大人的意思。只是想问问,这武试为何要设下两场策论,只有一场比武艺呢?”楚南玥开口问道。 她可並非是来礼部吵架的。而且也知道秦安贵为礼部尚书,自然是要给他些面子。 “楚將军原来是说这事。”秦安明白过来。“这是我们特意设置的,我朝从未有过武试,既然如今设下,就该循序渐进,慢慢过渡,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楚南玥一听就知道,秦安並非恶意。多半是太过想当然了。 她的语气不由添上引导之意:“秦大人,你是一番好心。可是皇上令我们设下武试,本来就有革新之意。这过渡一事,若是太过了,只怕反而会有反效果。” “来参与武试的,都是听礼部规定的,照规矩来就是,楚將军是不是太小心了些?”秦安略微有些不悦。 他虽然尊重楚南玥,可也容不得她这样,对於自己的决策太过质疑。 楚南玥摇头:“不是为了他们,是为著你们与兵部的融洽。” “他们能说什么,皇上已经把武试前期的权力给了我们,这利国利民之事,岂容他们置喙?”提起兵部,秦安露出不屑。 也难怪,礼部与兵部惹得不快,这一次也是兵部来抢他们的差事。 “文试与武试分开,自然有一番道理。若武而不武,难免有失公允。”楚南玥道。“兵部是因为担忧你们选拔的人才有问题,才想要介入此事。你们將武试设置得如同文试一般,岂不是让他们更为不满了吗?” 楚南玥之言並不委婉,而秦安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冷静下来,细细想著楚南玥的话。 楚南玥在旁继续劝说:“当然,兵部的顾忌,並非无理由。若秦大人手下的人,都是擅武轻文,想必秦大人也觉得麻烦吧。” “我的本意並非是要兵部难受,只是觉得即使为武將,也该通晓策论兵法,所以才如此设置。”秦安道。 “但自古以来,比起实战,纸上谈兵者更多。若武试里,只有一场弓马武艺比试,实在冒险。”楚南玥接道。 秦安虽然新任礼部尚书,但並非没有头脑之人。楚南玥说话恳切,也让他不觉得她有任何冒犯之意。 第八十九章 对楚南玥知之甚少 “那依楚將军的意思呢?”秦安问道。 出乎在场的其他官员的意料,秦安主动问起了楚南玥的意见。就连许青昶也是觉得惊讶,不由望向秦安。 皇帝让楚南玥参与此事,不过就是给楚南玥一个面子。而秦安这样主动问起,看来他本人是真的在看重楚南玥了。 若是態度良好,楚南玥自然也愿意多说几句。 於是楚南玥便道:“秦大人,你可听过朝三暮四的典故?” 场数未变,但內容却变了。 看到秦安露出瞭然的神情,楚南玥继续道:“秦大人何不將那两场策论,换为两场弓马武艺的考察呢?如果那样,兵部必然能看到秦大人的诚意了。想必秦大人做事,也不是想召来兵部的埋怨吧?” “就是说,楚大人赞成其中也保留一场的策论兵法了。”秦安眯起了眼睛。 他原以为,楚南玥作为武將,会建议武试里没有任何与文相关的內容出现。 “当然,若是有朝一日,將士们重新又上战场,却丝毫不懂兵法,那也是大忌。秦大人能想到策论兵法这一层,我也是敬佩的。”楚南玥由衷道。 官场並不摒弃官员们之间的相互夸耀。即使已经贵为一品大臣,但是谁又不喜欢得到他人的一句奉承? “楚將军谬讚了。”秦安笑道。“这些决策,是我们礼部诸位同僚一起议定的,也並非我秦某人一人做主。” 楚南玥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话。若真如此,先前许青昶也不会在她面前,一句话也不敢敲定了。 礼部採纳楚南玥的建议,为表示对武试的重视,便將第一场与第二场定为外场,考察弓马技勇。又將第三场定为內场,考试策论兵法。 公事议定之后,眾人都轻鬆起来。 而秦安也隨意地与楚南玥閒谈起来:“楚將军,你从前也曾看过兵书吗?” 与朝中其他大臣一般,秦安实际上对楚南玥知之甚少。 在他们眼里,楚南玥就是一个久在军旅之中,行军打仗偏於实战的將军。 而且年少。 也正因此朝中有些大臣也觉得楚南玥缺乏某些素养。不如他们文臣博览群书,见多识广。 “我在家中时,《孙子兵法》,《鬼谷子》,《纪效新书》等,都粗粗读过。在军营五年,倒是有了实战的机会,將书中的兵法都亲自考验一番。”楚南玥回道。 秦安的疑问,倒是引出了楚南玥的回忆。从幼时起,楚老侯爷就將楚南玥带到了书房里。 在楚南芯还能够为楚二夫人膝下每日欢乐地玩耍时,楚南玥就已经不得不捧著厚厚的兵书,慢慢地咀嚼研读。 她年纪小,最初根本看不懂,楚老侯爷便一点点教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运筹帷幄、行军打仗的世界,与那个闺中女儿的世界完全不同。楚南玥一点点开始读懂时,便逐渐从最初的牴触与抗拒,到了主动的学习。 时至今日,若论其对楚家的感情,楚南玥或许会悲哀地回道,大概留下的,只有在楚家学会的那些兵法。 “楚將军果然並非庸碌粗野之辈,失敬失敬。”秦安敬佩道。 他虽然不是武將,但也听说过这些兵书。 今日才知道,原来楚南玥只是不显露。若真正论起,朝中的那些武將,大概有很少能与楚南玥相比。 “秦大人过奖了。”楚南玥谦逊道。“其实身在朝廷,为陛下分忧。这都是些分內的事。” 她不愿因此被秦安等人特殊看待。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即使秦安是好心,那么礼部的其他官员又会如何看她?即使他们不是真正的同僚,他们也必然將自己视作眼中钉和肉中刺。 要知道,群臣之间的嫉妒之心,才是最强烈的。 且不说旁人,就是现在站在秦安身边的许青昶,就不一定会对她真正一直抱有好意。 而听到楚南玥的谦逊,堂中的眾人面色缓和许多,看上她的眼神也和善了一些。至於许青昶,似乎也没有对她產生恶意。 礼部的事处理妥当,秦安已经吩咐下面的官员去做具体的事宜。 武试一级级的选拔,步骤也很是繁琐,要真正实行恐怕还有些日子。更何况还要辅之以时节,儘量和文试同步。 没坐多久,楚南玥便要告辞,道:“秦大人,我还要去兵部继续商討后续的事宜。便先告辞一步了。” “好。青昶,你去送送楚將军。”秦安吩咐道。 听到秦安的命令,许青昶自然从命,带著楚南玥往礼部的衙门外走去。 “楚大人真是好口才。竟將我们秦大人也说服了。”许青昶感慨道。 楚南玥摇头:“这可不是靠著什么口才。你们秦大人本身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什么意思?”许青昶愕然。 方才分明是楚南玥將秦安说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秦安这才把武试的內容改了。 “若是我说,秦大人本就有此意呢?”楚南玥意味深长地道。“许大人难道没有想过,为何方才,秦大人答应得如此乾脆?” 许青昶回忆起方才秦安的举动,无论是楚南玥的建议,还是最后秦安的同意,似乎都过於顺利了。 他方才不觉得,可回头想想,倒真觉得有些奇怪。 他还未来得及去问,楚南玥便主动道:“礼部大概不愿意,让武试的內容完全与文无关吧?许大人可以试想,若这些差事完全交给兵部去做,他们又会如何安排?” “如我是他们……”许青昶沉思著,“我必然是想让所有內容,都是弓马武艺。” “能这般说出,可见许大人也是个明白人。”楚南玥认可般点了点头。“方才的退让之间。其实秦大人已经是以退为进。那些策论兵法,对兵部有益,但也对礼部同样有益。” 眾人都知,科举考试考什么內容,如何考,都关係到百姓对那些內容的重视。 如今无论是文试还是武试,都有些策论的考核,这无形之中,便是加重了国人对文的重视。 “楚將军竟然如此简单地就告诉了下官。倒也让下官吃惊。”望著楚南玥,许青昶笑著说道。 第九十章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难道不是秦大人派你来试探我的?”楚南玥也笑道。“说到底秦大人还是不信任我啊。” 楚南玥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如同石子扔进了湖泊,激起了千层浪。 许青昶嚇得睁目望著楚南玥,没有想到,她已经將他和秦安的计谋看破。 其实说来秦安並不是不信任楚南玥,但也確实想要知道楚南玥的更多想法。於是礼部用下计谋,在一推一让之间,赚取先机,夺得了武试的前期准备权力。如今又在楚南玥的亲口建议一下,设置了第三场的策论兵法考试,与文试產生联繫。 这些步骤都在楚南玥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秦安並不放心,便起了让许青昶来打探一番的意思。若楚南玥真如此聪明的话,大概也能看出来。 许青昶开始还不在意,而如今听到楚南玥亲口说了出来,才有了警惕之心。 “平时你对我的几次接触,也不是全部为了许家。也有秦大人的意思吧?”楚南玥问道。 她和许青昶接触不多。但后来秦安上任之后,她反而偶尔遇到过许青昶几次。 许青昶並没有拉拢她的意思。但言语之间,楚南玥敏锐的感觉到,似乎有著试探之意。 而至於这一次,礼部派来许青昶与自己接洽,还在这个时候聊起了秦安。这便让楚南玥,不得不將话说了出来。 “楚將军。太过聪明的人,或许都不会太过討人喜欢。”许青昶冷哼一声。 楚南玥並不示弱:“许大人是说,这边是许大人在礼部几月,还终究只是一个员外郎的原因吗?”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些讽刺,而许青昶反而笑了出来。 “好,好……我便当楚將军是在夸我了。”许青昶不以为意。 听得出许青昶的心里,並没有过於介怀。 可楚南玥也是好奇。以许家的地位,想要让许青昶身为一个侍郎,那大概是绰绰有余的。为何让许青昶这么久,依然是一个员外郎呢? 要知道若不是他的身份在这里,一个礼部的员外郎,甚至在大殿之上,都很难说得上一句话。 可是看许青昶现在的脸色,以及戒备之心,只怕楚南玥问什么他都不会实话实说。 而这件事涉及许家的利益,估计许青昶也不会愿意提起。 礼部衙门的厅堂与府门不远。 没谈多久,楚南玥便走出了府门,门外的青霜正在那里等著她上马车。 “楚將军,恕不远送。”许青昶淡淡道。 楚南玥上了马车,却未回將军府。而是直接去了兵部的衙门。 兵部的人果然也等在了这里。 和礼部尚书態度不同。兵部尚书孟源即使知道她已经来了,也没有起身相让。反而是坐在坐在主座,等著她来上前行礼。 楚南玥向来觉得尊重二字,需要彼此维护。既然孟源这般无礼,她便也没了与之好声好气的意思。 出乎孟源的意料。楚南玥没有行礼,而是直接开口问道:“孟大人,你们兵部可是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孟源没有收到楚南玥的行礼。可又不敢去提醒她,要知道楚南玥是正一品,而自己不过是一个从一品。若真要细细考究起来,他还要给楚南玥行礼。 於是他虽然脸色极差,但也只好向楚南玥回道:“楚將军。后续的选拔我们已经定下。不过倒是想先问一问,礼部是如何裁决的。” 孟源对礼部没有什么好感,当然,他对上一次夺了自己的一部分权力的楚南玥也一样,没有什么好感。 楚南玥的京郊驻军,独立於兵部之外,让他很是难堪。可偏偏命令是皇帝下达的,他是不能说一个不字。 “礼部的秦大人已经商量好了,第一场和第二场都考弓马武艺,只有第三场,考核策论兵法。孟大人可觉得合適吗?”楚南玥问道。 孟源没有先回答他,而是转身和兵部的那些官员商议了下。其中赵靖宇也在列。 眾人匆匆商议后,都没有什么异议,可见是对此同意的。 孟源正要开口。就见外面进来一个侍卫,向他附耳过去,细细说了几句。 说完之后孟源连连点头,看著楚南玥的眼神也温和了些。 “原来礼部同意这些。还亏了楚將军从中调和。方才是我失礼了。”孟源带著歉意道。 原来孟源知道,礼部这么做,是因为楚南玥在其中的运作。回想著从楚南玥进府之后自己的那些举动,孟源自己也觉得失礼。 与孟源知道的不同,楚南玥明白礼部如何做,她所起的作用其实很小。 可是既然能让兵部的人对她愧疚,记著她那些“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於是楚南玥道:“孟大人。我在礼部和兵部之间协调,也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皇上。大家分属不同的部门,虽然不可能完全为著对方。但我也努力为你们双方爭取利益。希望孟大人不要总將我如此敌视。” 孟源不好意思起来:“楚將军说得是,我已经明白过来了。” 然而他终究贵为兵部尚书,即使出了差错也不会亲口说出什么。这已经是他摆出谦和態度的极限了。 楚南玥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便道:“我这里没什么要紧。倒是武试前期的事情,礼部已经开始忙碌。后续的事情,兵部也该有个准备了。” “这是自然。”孟源回答。 兵部的事,许多都要等礼部做完才能接续。至於商討,那也是涉及著兵部自己的机密,不可能让楚南玥一个外人完全参与。 於是討论到最后,兵部的官员们都静了下来,而孟源也终於下了委婉的逐客令。 “將军府中还有其他的事,我便不在此叨扰了。”楚南玥也客气道。 孟源派了赵靖宇相送,赵靖宇刚走出厅堂,就很是歉意地向楚南玥道:“抱歉,楚將军,虽然我个人崇敬將军,但兵部风气如此,你不要因此介怀。” 楚南玥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刚进兵部衙门时,那些人的態度之轻慢,担心会因此而衝撞了自己。 但她却摆手道:“这些小事,不劳赵大人掛念,而且方才的孟大人,不是也很尊重我吗?” 第九十一章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 楚南玥说的都是些平常的话,也没有什么波澜。可赵靖宇还是脸色一僵,看著楚南玥的眼神也带著点尷尬。楚南玥自己都不在意,他这样说话,既得罪孟源,又没討好楚南玥。 “既然楚將军没有在意,便是我多嘴了。是我担心楚將军误会了兵部的用意,误会了兵部的眾位官员。”赵靖宇解释道。 楚南玥笑:“即使是我误会了兵部,难道就需要赵大人一人站出来当说客吗?我竟不知,赵大人如今可以代表兵部说话了。” 话音刚落,赵靖宇如同受到雷击一般僵立在原地。 楚南玥之言,是在暗指他越俎代庖,自作主张代表了兵部尚书孟源的意思。赵靖宇一明白过来楚南玥的言外之意,浑身不禁就冒起了冷汗。 楚南玥看他已经白了脸色,心中的轻蔑愈发加重。 这不过是一句调侃,而赵靖宇却已经当了真。如果行事如此胆小,赵靖宇又何必总在她身边,自作主张为兵部说这些话,还满是为了她好的样子。 那些虚假的好心,她楚南玥不需要! “赵大人,不必相送,兵部事务繁多,你还是早些回去吧。”还未到府门,楚南玥便主动开了口。 同赵靖宇同路,对楚南玥实在是一种不小的折磨。 而赵靖宇虽然难堪,也不便面上表露,只好顺著楚南玥之言转身回了厅堂。 离开兵部衙门,楚南玥逕自回了將军府。 还没过多少个时辰,纷纷扬扬的传闻就传遍了京城。 原来是皇上设立武试科举的事,早已经是京城世家大族们关注的焦点。 而楚南玥今日接连跑了礼部衙门和兵部衙门,各个衙门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眾人都知道兵部和礼部因为武试的事,闹得很不愉快。原先都以为,接下来就是两边互相抢夺功劳的时候,一定又要闹得不可开交。 不想因为楚南玥的介入,倒是变得和气起来,令人惊奇嘖嘆。 而至於楚南玥。 朝中大臣也都知道楚南玥和兵部素来不合。楚南玥掌管京郊驻军五万屯田兵,其中有几万就是从兵部抽离出了权力。 而楚南玥自从班师回朝以来,屡建奇功,也自然是抢了兵部的风头,招来兵部的记恨。 不想这一次,楚南玥不仅缓和了礼部和兵部的矛盾。就连楚南玥自己和兵部的矛盾,也都被她顺势化解。 如今的兵部,不仅不再轻视楚南玥,对楚南玥有偏见,而且还对她有了些许的好感。 如今朝中,能让礼部和兵部都能敬她一分的大臣,大概便是楚南玥了。 设置武试的事顺利解决,皇帝龙顏大悦。而礼部与兵部受到嘉奖的同时,楚南玥的美名也在远扬。 对於此事,楚南玥却未敢居功,还將皇帝赏下的东西都谦逊地退了回去。 “將军,您先前因为兵部对您的敌意,而心中担忧。如今无论是礼部还是兵部,都不再如此,您为何依然愁眉不展呢?”青霜疑惑道。 “你以为招来他们的青眼,会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吗?”楚南玥问道。 “不是吗?”青霜不解其意。 没等楚南玥回答,府门外便传来了一道声音。 “大概不是。”东陵烁接道。 “为什么?”青霜没反应过来来人是六殿下,本能地追问了句。 而青霜看清东陵烁走了过来,忙嚇得住了嘴,却听到东陵烁对楚南玥继续说著。 “楚將军是在担心,两虎相爭,反而伤了静观虎斗之人吧?”东陵烁柔和地笑。 他望著楚南玥的眼里光芒熠熠,唇角的笑也格外温暖,正如头顶的太阳。 “六殿下这是在说我吗?也不知今日六殿下到访敝府,又是何意?”楚南玥望了东陵烁一眼。 “没有其他意思,楚將军,只是今日我与楚將军的想法不谋而合。礼部和兵部都对楚將军青眼相加。”东陵烁回道。 实际上,东陵烁是在担忧楚南玥。 武试之事,其实不是个好差事。明里,楚南玥的作用不过是一个过场。 但暗里,原先无论是礼部还是兵部,都对楚南玥有著敌意,若是趁机互相挑拨,楚南玥这个毫无后台势力的人,只怕是要被他们两边生吞活剥。 幸而楚南玥聪慧,果真秉著中庸之道,將两边都不得罪,非但没有给他们挑拨的机会,还顺带缓和了自己在朝中的关係。 “若真如六殿下所言,楚將军又有什么可担心呢?”青霜愣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东陵烁简略道。 他看著楚南玥,眸中的担忧加深许多:“一旦楚將军入了礼部和兵部的眼,他们势必会暗中派人前来拉拢。楚將军或许便只有两条路可走。” 何止呢?就连先前之时,礼部的许青昶,以及兵部的赵靖宇,就已经悄悄想要拉拢楚南玥了。 虽不知楚南玥是否察觉,但东陵烁都看在眼里。东陵烁甚至怀疑,其中的赵靖宇一再接近楚南玥,又怀著什么样的心思。 东陵烁欲言又止,而楚南玥索性接著他的话道:“要么,我接受其中一方,加入他们的阵营,与另一方敌对。而要么,双方都不接受,遭到两方的共同敌对。” 青霜闻言僵在原地。她原先以为一切都是对將军有利的,可经过六殿下和楚將军的一番解释,如今的局面反而又对楚南玥不利。 一时之间,青霜担忧起来:“將军,若真如此,將军岂不是必然会招致他们的敌对了?” 楚南玥却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道:“这不过是最糟糕的结果。况且朝中势力纷杂,难道暗中相斗的,只有礼部与兵部不成?” 且不说许家与赵家因为后宫的端妃与慧妃而不合,就是谢丞相背后的谢家,也不见得就会由著朝中相斗。 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忌讳大臣结为朋党,平日的小斗或许不管,甚至乐得消解他们的权力。 但一旦事情闹大,將太多无关之人牵扯进去,皇帝势必介入,至少会出手保住一些没有家族势力支撑的清廉之人。 而首先有可能出现制止的,大概就是唯皇帝马首是瞻的谢家。 想到这里,楚南玥不由望了东陵烁一眼。而东陵烁凑巧也默契地望向楚南玥。 第九十二章 和我一起吧 东陵烁双眸微暗:“六部一向各司其职,只是因为近年来世家大族子弟的加入,內斗才如此厉害。” 譬如礼部尚书秦安,虽然官至尚书,可真正说起来,却没有许青昶的家世背景厉害,即使是官职更高些,也无法成为真正的上下级关係。 至少秦安不敢像待其他下属一样对待许青昶,万事都会多点考虑许家的面子。不过也正因此,秦安对许青昶的那份看重,暗中也有拉拢许家势力的意思。 “皇上那边……我不便多说。楚將军只要知道,朝中万万不允许他们走到那个地步就行了。”东陵烁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楚南玥不问也知道,东陵烁作为六皇子,肯定比她更为了解皇帝,多少知道皇帝对此的看法。 而圣意难测,更不允许私下过多討论。而楚南玥在朝中混跡几个月,东陵烁浅浅透露出来的几句话,其实已经足够將信息透给她了。 “多谢六殿下提醒。”楚南玥道。“不过今日六殿下是有什么事过来吗?” “说来惭愧,今日我又是无事登门的。”东陵烁自嘲般笑了下。 自从楚南玥的几次迴避后,他便再没有那般逾矩的言行。 他没等楚南玥开口,便又主动道:“楚將军继续忙吧,我也要回去了。” 他此番前来,原来不过是为给楚南玥提个醒。终究是放心不下楚南玥,才亲自跑一趟。如今目的达到,自然也就离去。 而楚南玥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情反而复杂起来。 入夏以来,京城一片热闹景象。 皇帝为了联络各部官员的感情,亲自组织了马球会。京中凡是有名有姓的大臣官员都在受邀之列。 楚南玥收到邀请之时,多少有几分新奇。她久不在京城,更不在官场,还未真正参与过官员之间的娱乐活动。 “將军,马球是什么?”青霜起了好奇之心。 楚南玥知道,这种活动主要流行於军队和宫廷贵族之间,想青霜这样流落江湖之人,多半没有听过。 於是楚南玥耐心解释:“打马球也就是击鞠,同蹴鞠有点相像,都是进球者为胜,不过要骑马,而后用马球桿击球入门。至於那细致的不同之处,就要你当场瞧瞧了。” “听將军的意思,將军从前也打过?”青霜听得兴致勃勃。 楚南玥笑:“军营之中其实常见。不过都是將士们一起打,算做放鬆的。大概和朝中大臣们打的方式不太一样。” 军营之中都是武將,彼此之间都太过热络,是兄弟一般的感情。 军队连年征战,焕发出尚武精神,马球的盛行便是其中一个表现。由於皇帝重视和將士喜爱,马球甚至修建成了一项军礼。 而与之相对比,朝中的大臣有文有武,那些文官都格外讲究礼仪,只怕下手也不会像他们那般无拘无束。 看著青霜那幅神采奕奕的样子,楚南玥当即决定接受那场邀请。 也正好,楚南玥的那匹乌云踏雪,久困在马厩之中,都有些没精打采了。近日的这场马球赛,刚好能使它好好撒个欢。 几日之后。 马球场上,楚南玥来回逡巡的望著四周,最终也没有看到皇帝的身影。 只见东陵鸿走了过来,说道:“今日父皇有事,一切事宜都交给了我。大家尽兴便好。” 原来,这场马球赛虽然是皇帝主导,但最终今日皇帝反而有事没来。东陵鸿在诸位皇子中最为年长,於是事情还是交到了东陵鸿的手里。 楚南玥打量著东陵鸿的神情,他先前不久才被皇帝禁足,可如今的神采,没有半点收敛低调之色。看来东陵鸿压根儿没有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依然是我行我素。 楚南月不知,皇帝把这件事情交给他,又是不是在无形中增长了他的气焰。 而事实证明,没有了皇帝主导,场上也確实轻鬆了许多。 今日的马球赛虽然大多都是朝中大臣聚集在一起,但外围也围了很多女子,都是大臣们的家室或是女儿。 可终究会马球的大多都是男子。这些女子虽然在那里围观,但很少上场,更不必提真正和男子们一起角逐胜利。 楚南玥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楚南芯,她那一脸愤恨的表情,仿佛楚南玥是欠了她许多的一个罪人。孰不知楚南玥,一是不愿帮她,二则也是真的不可能介入楚家与许家的联姻。 楚南玥已经做好了,楚南芯来找她麻烦的准备。但或许是楚南芯已经心灰意冷,虽然时不时就用刀子似的眼神瞟向她,但一直都没有上前与她说话。她来到马球赛,大概是不情不愿被楚家逼过来的。 因为这场马球会,军营中的楚南瑄甚至也特意告了假来参加的,此时坐在楚南芯的身边。 可楚南芯连楚南瑄的话都懒得回,而没过多久,她的眼里才突然有了神采。 楚南玥顺著她的眼神望过去,见她看著的那个来人,果然是赵靖宇。 一时之间,楚南玥都不知道该不该为楚南芯而感到悲哀。 赵靖宇走进马球场中,扫视了一下眾人。先同兵部的几位大臣打了声招呼,互相寒暄几句。中间隔空瞧瞧楚南玥的身影,便笑著走了过来。 “楚將军。我就知道你会参加的。”赵靖宇道。 自从上次的武试一事以来,赵靖宇就难有机会再见到楚南玥。此时看著楚南玥一身用蜀锦製成的打球衣,右手拿著球杖,便不由靠近过去。 “楚將军。下官可否能够邀你与我一同组成队呢?”赵靖宇带了些期待地问道。 楚南玥皱了眉,而席上的楚南芯反而是坐不住了,直直地走了过来。 “宇哥哥。其实我也会一些马球的,你不用找楚將军打,和我一起吧。”楚南芯小心地在旁討好道。 “芯儿,这不合適……”赵靖宇一看是楚南芯围过来,实在头痛不已。 而在楚南芯的身后,楚南瑄早已经追了过来。身为楚家嫡子,楚南瑄知道楚家与许家联姻的事关係重大。 楚南瑄早就让祖父三令五申,禁止楚南芯与赵靖宇再来往。可楚南芯这丫头却胆大包天,时不时便又趁机围在了赵靖宇的身边。 第九十三章 绝非其他可以相比 “芯儿!你何时学会打马球的?场上人多,当心伤了,你快回去坐著。”楚南瑄道。 已经定了亲的女子,是不该如此去找无关的男子的。楚南芯这样不顾廉耻,也幸亏许家人不在,不然又该如何交代。 说著楚南瑄环视了下四周,而他怕什么,果然便来什么,许青昶走了过来。 於是楚南瑄连招呼也不敢打,並赶紧拉著楚南芯往座位上去。 楚南芯看到许青昶出现,心中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最终给赵靖宇一个幽怨的眼神,而后只好跟著自家哥哥回到了位置上。 “呦,这不是赵大人嘛,楚將军也来了。久闻在军中,楚將军的马球打得极好,看来今日的马球赛,会很是精彩。”许青昶悠然道。 “今日这场,不过是眾位大臣玩乐罢了,一切以尽兴为上,我也並非什么主角,许大人实在高估了。”楚南玥回道。 不错,若论身份,六部的人虽然参加,可真正的主角还没全部到场。 皇帝虽然没来,可是身为皇子的东陵烁和东陵琰,以及今日主导马球赛的东陵鸿,才是这场马球赛的真正主角。 话音未落,便听见东陵鸿笑著说道:“六弟,七弟,你们终於来了。” 东陵烁与东陵琰並肩走了过来,也跟著向东陵鸿问好。 在外人的眼里,他们三兄弟看起来那样和睦,有说有笑,互相关怀,倒真有兄友弟恭之意。 而楚南玥知道藏在那些笑意背后的,是对彼此势力的忌惮,生死的漠视。 而直到他们三人都到场,东陵鸿这才准备开始了头一场。 东陵鸿命人將一副弓箭抬上了台子。向眾人介绍道:“这是皇上当年御驾亲征之时,曾经用过的弓箭。这头筹,便是它了。” 话音一落,场上眾人都唏嘘一片,议论纷纷。虽然皇帝所用弓箭,並不只这一副。但用它来作为头筹,也足以显示皇帝的重视。 这是朝廷自班师回朝以来的第一次马球赛。虽说是娱乐之用,但也是彰显朝廷对武的看重。 而得知皇帝的弓箭是头筹之后,朝圣的大臣虽然跃跃欲试,但很少有主动站出来的。因为他们知道,像这样的场次,必然是先要紧著皇帝眼前的红人的。 东陵鸿作为主导之人,大概是不会下场。但东陵烁和东陵琰两位皇子,身份尊贵,这第一场他们必然是会上场的。而看场上,兵部和礼部多半也会派人。 於是明面上,虽然说是眾位大臣都可参与。但大家心中如明镜一般,这头一场,多半是皇帝特意为这些人设置的。 大家不敢抢了他们的头筹,但也並未纷纷四散开去,而是围在四周,等著看一场好赛。 “六弟,七弟。你们看,这两支队,便由你们作为队长吧?”东陵鸿道。 楚南玥轻眯起眼睛。马球这般竞技类活动,若两位皇子同属一队,大概就没有另一队的事了,这並非归因於实力,而是皇权。 而这样分为两队,各自为战,倒有些意思,其他大臣才敢追隨。 见东陵烁和东陵琰都一口答应下来,下面的步骤,便是挑选他们队中的队员了。 因身份特殊,这场每队不过三人。 东陵烁和东陵琰相继望向了楚南玥。没等东陵琰开口,东陵烁便率先建议道:“不如我和七弟都先击一球。进球者率先选人,如何?” “还是六哥心细,我正愁不知该怎么和六哥开口呢。”东陵琰貌似客气地道。 东陵烁的建议还算公允,两人便相继手执球杖,朝球洞处击球。 东陵烁进球漂亮乾脆,贏得满堂彩。而东陵琰只差毫釐,遗憾得败。 认赌服输,由东陵烁先选人。 东陵烁没有任何犹豫,用手轻轻指向楚南玥,道:“我曾经听闻楚將军打马球很好。如今这个大助力,我便先选了。” 楚南玥便隨之走到了东陵烁的那一边。东陵琰虽然气恼,却也没办法,只好点了身在兵部的赵靖宇。 而东陵烁则又选择了礼部的许青昶。东陵琰正要选人,就见席上走下来一个人,是谢茵华。 谢茵华因跟在皇后身边,小时候也曾学过一点马球,虽然不算太精湛,但也是能拿的出手的。 “七哥哥,不知你愿不愿意,让我到你的队里呢?”谢茵华仰头问道。 “华儿妹妹提出来,我自然是要答应的。”东陵琰笑得很温柔。 谢茵华这样坐不住走过来,大概是不愿看到东陵烁和楚南玥又一次相处吧。 像这样麻烦的情景,东陵琰自然乐见。也不知东陵烁,又是否忍心与一起长大的谢茵华,爭个你输我贏呢? 场外的大臣们都在偷偷考量著这一场的谁输谁贏。 楚南玥虽然有远名,可大家都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那般精湛。东陵烁打马球的本事,方才大家倒是都有目共睹。 而东陵琰,刚才更像是一种失误。平日一起打不过马球的人,也都是知道东陵琰的厉害的。 赵靖宇到底是兵部的人,对马球应该比许青昶更加擅长。而谢茵华则是场上最弱的人,不过有皇后的侄女这样一个身份,大概大家动手之时也会有些留情。 於是两队之间,倒真是一时看不出优势与胜负。 围场之外的坐席上,甚至有官方並不明令禁止的赌-球,正在偷偷的进行著。 东陵的马球赛,向来很是讲究。 连球门都是考究,虽不比其他奢侈,但门高一丈高的球门也是刻有精致的图案,並加以彩饰。 马球场之上,设有裁判。胜者会被唱出,而后插旗记分,最后以多者为胜。 球场廊前的帐篷里,端坐著各家的贵女小姐,那些女子都好奇地望著场上。 而东陵鸿一声令下,教坊乐队便奏起了《凉州曲》,身旁的一位大臣则清点著两队人员的名单。 楚南玥与东陵烁並肩而站,他们服饰华丽,还未开战,便有意气风发之態。而楚南玥身下的那匹乌云踏雪,更是来回踱步,雄骏不已。 “六哥,楚將军,这次比试,大家各凭本事,可不许相让。”东陵琰提前说道。 他对东陵烁很是在意,更渴望真正贏东陵烁一次,那样的成就感,绝非其他可以相比。 第九十四章 不妨试一试再说吧 “与七弟比试,我从未抱有相让的意思。”东陵烁照实回道。 东陵琰此人阴沉,笑里藏刀都是正常,他可从未敢轻视分毫。更何况即使是在马球场上,东陵烁也不敢保证,东陵琰不会对楚南玥不利。 东陵琰的眼神望著楚南玥,楚南玥也隨之回道:“拼尽全力,是对彼此的尊重。我们都明白。” 六人之中,只有他们三人还在说话。而赵靖宇和许青昶因为不对付,並没有开口-交谈。谢茵华正在生著楚南玥的气,看东陵烁也没有理她的意思,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一声锣鼓敲响。六匹骏马快速飞驰著,为了防止阻碍,马尾都被扎结起来,比平日更为轻便。 东陵琰好胜心强,他的马便跑在最前面,他手持球杖,抢先击球,將球传到了赵靖宇那里。 赵靖宇看到之后,反应迅速,又很快传到了谢茵华的脚下。 原本的情形,是谢茵华將球轻巧地击入球门,而东陵琰的这一队就可以得分。不料谢茵华的注意力都在东陵烁身上,不知正在想什么,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看著球滚远了。 这便给了东陵烁这一队的先机。 楚南玥的马快跑几步,楚南玥手执球杖,手下轻轻一扫,並四两拨千斤一般,將球的方向转了过来,直往东陵烁而去。 东陵烁早已看出楚南玥的意思,接球时显得十分默契,都不用楚南玥开口,便已经心领神会般动了球杖。东陵烁又將球传给了许青昶,许青场虽然球技不佳,但与球门的距离已经很近。东陵琰的那一队还来不及追过来,许青昶就將球击入球门。 场上传来围观者的喝彩,以及东陵琰的一声低骂。 又或许是心急,东陵琰愈发浮躁起来。而且谢茵华也著急起来,她原本是想给楚南玥一些顏色瞧瞧,同时也让东陵烁另眼看待。可现在楚南玥领先如此之多,倒让她也下不来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於是第二场时,谢茵华便一直追著楚南玥走。见楚南玥的球杖伸出,她便不顾一切般,强行抵住了楚南玥的球杖。 楚南玥的力气来不及撤出,倒是逼著她一不小心,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 “谢小姐,小心!”楚南玥急忙喝道。 她跑到谢茵华的身边,帮著谢茵华努力稳住。幸而谢茵华的马没有受惊,很快就平和下来。 “楚南玥,你別假装好心了!”谢茵华厌恶地说道。 赵靖宇看不过去,即使和谢茵华同属一队,也忍不住道:“谢小姐,刚才是你在攻击楚將军。楚將军不计前嫌帮了你,你怎么还这样说话难听?” “谁要她帮我了?”谢茵华横了他一眼,“马球场之上就如同战场,兵不厌诈,楚將军难道不知道吗?还有你又算是什么老好人?本来与我是一队,反而替著她说话。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关係吗?” 像谢茵华这般,把事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的,实在是少。 楚南玥原不在意前面的话,但谢茵华嘴碎地胡乱说起自己与旁人的关係,並难免惹来她的厌恶。 “谢小姐,打马球要是如此心浮气躁,恐怕压根儿不可能得胜,我看还是回你的谢府去更为安逸。至於在场上的这般好口才,或许在自家里才不会浪费。”楚南玥冷道。 楚南玥原先还因为,谢茵华差一点从马上摔倒,而心生愧疚。此刻去看谢茵华,依然那般的如此咄咄逼人,反倒觉得方才的自己有些可笑。 “茵华,向楚將军道歉。”东陵烁开了口。 听到东陵烁这样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谢茵华,反而委屈的哭了起来,眼睛红肿:“六哥哥。你也觉得是我错了吗?” “不是吗?”东陵烁反问。“你竟然知道兵不厌诈,便也该知道,如果是战场,你有什么受伤的地方,也与楚將军无关。楚將军好心將你救下,你不感激,反而恶语相向。我看是该向楚將军道个歉。” “我……”谢茵华语塞。 她是理亏的一方。可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在楚南玥面前服软。 谢茵华不说话,六人僵持著下不来台。 正当此时,东陵琰站了出来:“华儿妹妹,这球赛还要继续。便委屈你先向楚將军道个歉吧。” 他原先一直不说话,就是乐於看到楚南玥与谢茵华相爭。想必东陵烁夹在中间必然不会好受。 而如今他东陵琰开口,也没有丝毫向著谢茵华。想必以谢茵华的性情,必然会因此更加深恨楚南玥。 那么,渔翁得利者,不正是他东陵琰吗? 听眾人都这般说,一直静默的许青昶也开了口:“谢小姐,这场上还有很多人看著。如今僵著,確实不好看。” 这边,谢茵华虽然不愿意,可眾人的心思也都是明摆著。他原先也曾因太过衝动而吃过亏。 谢茵华知道自己现在多少是代表著皇后的,若因此將皇后的名声也败坏了,只怕將来皇后並不会再站在自己的那一边。这岂不是因小失大? 於是谢茵华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道:“楚將军,抱歉,是我失礼了。” 楚南玥微微頷首:“不算是什么大事,大家继续比赛吧!” 场上的一场风波,便被平息。 而谢茵华虽然还在马球场,但心早已是一团乱麻,没了继续打球的意思。 东陵琰觉得有些可惜。他原先想要让谢茵华作为一个引子,而让楚南玥和东陵烁起了矛盾,可最终楚南玥与东陵烁反而无事发生。 而现在的局面,以至於他的这场比赛也很难有获胜的希望。他早已经看出来了,自己队中的赵靖宇,资质实在一般。 而东陵烁和楚南玥,竟如此配合默契,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忍不住多想了一些,思忖著楚南玥与东陵烁的关係。楚南玥曾经多次与他强调,她自己並没有归入东陵烁的麾下,可今日这般情景又是为何? 东陵琰正心中思绪纷起,忽的听到东陵烁一声提醒道:“七弟,若还是这般走神,便不要怪我拿了父皇的弓箭了。” “那六哥不妨试一试再说吧!”东陵琰调转马头,骑马飞奔至东陵烁的身旁,挥动球杖,將东陵烁脚下的秋击了出去。 第九十五章 倒也无伤大雅 东陵琰显得很有气势,方才明明是他输了球,而如今依然越挫越勇。 或许是此时赵靖宇的位置比较巧合,离球门不远。后面跑过来的许青昶等人,都被赵靖宇暂时阻拦著,隔在外面。 於是在赵靖宇的辅助之下,东陵琰的球杖一下击中,马球径直滚入了球门之中。 “好!”有些人发觉之后,便立刻鼓起掌来。 场外,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眾人看东陵烁那队进球,动作一气呵成,还以为东陵琰他们没有获胜的机会。 如今一下子追了上来,局势又变,倒是让眾人都好奇起他们將来的输贏了。 於是场上也不由像在朝中一样,分成两小派。 眾人乐於看到两位皇子相爭,仿佛从中能够看到东陵烁与东陵琰,隱含的皇位之爭的能力。 东陵鸿只是旁观,此时看到东陵烁与东陵琰竞技,更像是坐山观虎斗。 而东陵琰进了一球,不远处骑著马踱步的东陵烁面上却丝毫不急,反而转过身来,望著楚南玥。 “楚將军,你希望这场马球赛,是长些好,还是短些好?”东陵烁问道。 这实在太过自信,而这声音並没有刻意放低,让角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六哥,做人如此自傲,可是要栽跟头的。”东陵琰不满地开口道。 “大家关係好,说笑一句罢了,七弟如此忌惮,是在担忧会输吗?”东陵烁笑道。 他如愿看著东陵琰吃瘪,但又对东陵琰不甚在意,反而望著楚南玥又重复道:“楚將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自然是短些好。”楚南玥也丝毫不惧地回道,“马球会是眾位大臣共享之会,岂能由我们独占风头?” 楚南玥回望著东陵烁,眉眼如画,眼神空灵中带著欢喜。 两人的球杖短暂地相触,而后楚南玥的那匹乌云踏雪一跃而出,从赵靖宇那里將马球夺了回来。 谢茵华急著去拦,可一个许青昶便堵住了她的去路,让她压根看不到楚南玥。 东陵琰眸色一深,侧过身去追逐,东陵烁骑著马轻笑著跑过去,完成了拦截,与东陵琰相互较量。 乌云踏雪速度极快,一骑绝尘,楚南玥一路畅通无阻,手中球杖一挥,那马球后力惊人,直衝球门,如愿进球。 因为场上因为谢茵华生出的事,耗费了许多时间。东陵鸿面前的那一炷香,即將燃烧殆尽。 隨著一声锣鼓的敲响,场上输贏已定。东陵琰懊恼地低斥了一句,先前的从容消失无影。 六人骑马回到中间场地,听著东陵鸿唱出得胜的一方。 “时辰已到!这头一场,是六弟胜!六弟,这头筹,你得了!”东陵鸿笑道。 说著,东陵鸿便將皇帝的弓箭双手递给东陵烁,东陵烁也镇重地接了过去。外场的大臣们,脸上不无羡慕的神情。 与东陵烁这些皇族子弟不同,他们若想得到什么皇帝的赏赐,那是比登天还难,且要有一定的机缘巧合。而像今日这样的头一场,他们压根没有抱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多谢二哥,多谢父皇隆恩。”虽皇帝並不在场,但东陵烁还是特意说道。 “七弟,也別沮丧,来日方长嘛。”东陵鸿貌似安慰道。 “谢谢二哥。”东陵琰虽表情不佳,却也勉强应和道。 楚南玥注意到,向来沉得住气的东陵琰,此刻满身浮躁之態,或者是因为这一场事关皇帝弓箭的输贏,又或者……是因为没能离间她与东陵烁。 “楚將军倒是果真名不虚传啊。”从马上下来的许青昶很是疲惫,向楚南玥道。 “身为武將,马球一类不过是耳濡目染,环境薰陶至此。而许大人是文官,也能驰骋赛场,也让我佩服。”楚南玥诚恳道。 至少许青昶在场上,没有拖他们后腿,行事也算磊落,比对面的谢茵华要高不知几个层次。 东陵烁走到两人的面前,道:“说来有愧,我虽身为队长,可这两球都不是我进的。父皇的弓箭,我看应该给你们其中一人才是。” 听到这里,许青昶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让道:“下官便不必了。实际上是楚將军与六殿下马球精湛,下官不过得了一次助力。” 如今这般推让之下,倒是到了楚南玥这里。 “楚將军……”东陵烁正欲开口。 “六哥哥!”谢茵华走了过来。 东陵烁三人是偷偷私下说著话,可谢茵华在不远处偷听著,到底忍不住跑了过来。 “六哥哥,难道你想把皇上的弓箭给楚南玥?!”谢茵华满脸不可思议。 她今日眼睁睁看著东陵烁目不转睛地盯著楚南玥瞧,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楚南玥入队。 若她能选,必然不会想要加入与东陵烁敌对的另一队。可是她更不愿与楚南玥同在一队! 也不知楚南玥给东陵烁下了什么药,让他著迷至此。 “茵华,我如何抉择,与你无关。”看著谢茵华又冲了过来,东陵烁没了好脸色。 在场上,谢茵华方才明摆著,是想对楚南玥使什么手段,后来却贼喊捉贼,怪到了楚南玥的头上。而现在,她又干涉起自己与楚南玥的事,东陵烁愈加反感。 “怎么会与我无关?皇后娘娘是我亲姑母,皇上便是我亲姑父,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我不能看著你把珍贵的东西,都拱手让给了楚南玥!”谢茵华愤恨道。 “可我就是愿意,把一切珍贵的东西都赠与楚將军,我心甘情愿。”东陵琰毫不犹豫地说道。 “六哥哥!你……”谢茵华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楚南玥抬眼之时,东陵烁正含笑望著她。 她却终究微蹙著眉,婉言谢绝:“承蒙六殿下好意,但规则是一开始定下的,天家之物,也不是我等能得的。” 东陵烁之意,她岂会不知?皇帝的弓箭,如同一个凭证。任何人得了,都能作为一种被认可的象徵。 但这对於楚南玥是一种冒险。不看群臣,单看场上,东陵琰首先便不会高兴。至於谢茵华,想必也更加恨自己了。 於是好物也成了累赘。 “好吧,是我疏忽了。”东陵烁失望道。 不过他本是私下与楚南玥说的,虽然楚南玥拒绝了他,倒也无伤大雅。 第九十六章 这还合適吗 而正当此时,宫中一个內官走了过来,大声拖著嗓音道:“皇后娘娘驾到!” 十余个宫女应声而至,分为两列,而被她们簇拥著的人,正是皇后。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无论內场还是外场的群臣,都跪在地上向皇后行礼。 “都起来吧。”皇后隨和地抬了抬手。 “母后,你怎么来了?”东陵鸿有些惊讶。 皇帝命他操办此事,那皇帝皇后二人,必然是不会来的。纵使是来,也不该是头一场都结束许久,皇后才姍姍来迟。 而东陵鸿看著皇后望向谢茵华的关怀眼神,东陵鸿便又懂了,笑而不语。 皇后牵住了谢茵华的手,与谢茵华並肩而立,又望著东陵烁好一阵。 “皇上曾命本宫有空便来看一看这马球会,可本宫懒得动,这才没来。方才本宫的人说,这头一场很是精彩,两位殿下也各有风姿,本宫便掩不下好奇之心,想过来瞧一瞧了。”皇后温婉得体道。 “皇后娘娘难得出门,这一番可要好好热闹热闹。”底下的群臣也在应和。 可明白的人,早该听出其中的紕漏。三位皇子之中,唯有东陵烁是皇后嫡子,若真是为了看马球会,那皇后必然早早就会到场了。 可如今姍姍来迟,想必是得了什么消息,临时改了主意匆忙赶过来的。 而纵观全场,那让皇后极尽关怀的人,除了东陵烁,便只有一个人。 梨花带雨的谢茵华。 在场中,谢茵华与楚南玥的爭执,眾人都看在眼里,谢茵华虽然没有摔下马去,但她死抓著骏马的鬃毛,或许手已经被擦伤。 这一场爭执,不知传到皇后的耳中,又成了什么说辞。 “诸位尽兴就好,我只是一个前来观赛的,今日真正的主角,还是诸位。”皇后笑了起来,在臣子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么母仪天下,雍容华贵。 皇后说完了话,就走进了东陵鸿临时为她腾出的一个帐中,四面被青幔遮住,只隱约瞧见皇后的身影。 谢茵华是皇后一同带进去的,她们关係极好,此刻正在一起说著话。 场上的其他人,也都回了自己的帐中。 第二场马球赛已经开始,户部的几位官员正角逐著胜负。 楚南玥在自己的帐中,她刚下了一场比赛,身上出了些汗,青霜在旁正给她擦汗。 “將军,今日我算是长了见识了。”青霜看样子兴奋不已。 “什么?”楚南玥毕竟得了胜,脸上有著笑意,笑盈盈地问起青霜来。 青霜指著场上的情景,道:“將军,前日听你说起打马球,都想像不出具体的情景,到了这里,才知道你们在场中策马奔腾,是何等的风采!” 青霜不由回忆起场上的楚南玥,又不禁赞道:“將军,奴婢觉得在马球场上的您,比在军营里还要英气几分呢。” “好了,场上那么多技艺精湛的,你怎么嘴甜得只夸我一个。若我输了,你还会夸我吗?”楚南玥笑。 到底青霜是向著自己的,或许即使是自己输了,青霜也会小心地安慰自己。 “將军怎么会输?”青霜却开口反驳道。“將军在军营之中是何等自信,在这里照样不会输。” 正当两人打趣得正开心时,一位宫女从帐子的侧面走了过来,掀帘走了进来。 “楚將军,我们皇后娘娘有请您过去一敘。”宫女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脸色也是冷的。 宫女年纪大了些,久在宫里的人,实在少了暖和的人情气。 “不知掌事姑姑可知道,皇后娘娘找我们將军有什么事?”青霜小心地问起。 她大概是怕惯了,每次皇后来唤將军,都没有什么好事,而且多半是与谢家那个大小姐有关。 “姑娘莫问。楚將军,皇后娘娘已经在等您了,您现在还不动身,不知您是要让娘娘等多久呢?”宫女问道。 “青霜,你留下,我去去就回。”听著这位宫女的暗示,楚南玥不再多问,直接吩咐青霜道。 若没有皇后的示意,一个宫女,即使是坤寧宫的掌事宫女,也万万不会敢和她这么说话。 那么多半,是皇后在生她的气了,宫女所说的话,不过是传皇后之言的。 望见青霜的担忧,楚南玥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跟著宫女往中央处,皇后的帐子走去。 进入帐中,便瞧见了皇后与坐在身旁的谢茵华,以及……东陵烁。 原来东陵烁也被皇后早早喊进来了。 楚南玥娥眉微蹙,上前向皇后行礼:“皇后娘娘,末將有礼了。” “楚將军起来吧。”在行礼这件事上,皇后倒是没为难她,可语气里已经带著不耐烦了。 帐中没有多余能坐的地方,楚南玥只能站在那里。东陵烁大概是听过皇后的训导了,此时脸色不佳。 “母后,您把楚將军叫来做什么?方才的事,儿臣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东陵烁问道。 “哪里说清楚了?烁儿,你方才句句都说是华儿的不是,华儿算是我养大的,我会不了解她?我当然要把楚將军也叫过来,亲口问一问才能放心。”皇后不悦。 在皇后眼中,谢茵华很少会好胜心这么强,像在马球场上强行抵住楚南玥的球杖,还想要对楚南玥出阴招的说法,皇后从来不信。 “原来母后还记得楚將军贵为一品將军,是朝廷重臣。”东陵烁淡然道。“殊不知你这样传唤大臣,却只为了核实谢茵华的一个说法,这样不大合適。” 太过显出谢茵华的特殊。 皇后一时听不出,东陵烁是在维护楚南玥,还是在担忧自己。 谢家毕竟树大招风,她对谢茵华的亲热,是从谢茵华小时候便惯了的。可隨著谢家的势力一日日愈发大起来,如今的局势里,这还合適吗? 皇后忍不住慎重了些,缓和道:“所以本宫才私下召见楚將军,本宫也没有审问的意思,只是找楚將军核实方才场上的情况。楚將军,这样可以吗?” 皇后那双眼望向楚南玥,和善里却又不容她的任何拒绝。 “皇后娘娘想知道什么,末將当然愿意告知。”楚南玥回道。 第九十七章 並没有为难我 在权力的威慑之下,无论皇后是如何態度,楚南玥大概也只有答应而已。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皇后与各方势力之间牵扯甚多。 楚南玥知道皇后本人还是为人善良,从未有与皇后敌对的意思。她只是担忧皇后从谢茵华口中听来的真相,又有几分真实。 既然皇后想听听她的话,那倒不失为一个肃清事实的机会。 “好,楚將军,华儿方才说,你们在场上起了爭执,你故意用了力气,把她差点从马上摔下去。”皇后道。 说著,皇后將谢茵华拉到了身边,谢茵华的手臂上和手掌上,果然有因为鬃毛留下的细小伤痕。 谢茵华养尊处优,这点小伤,已经让皇后心疼不已。 楚南玥深吸一口气,解释道:“皇后娘娘,谢小姐確实差点摔下去,但並非是末將故意。马球场上场地有限,我们执杖骑马追逐时,很容易碰到一起。不过大家都有分寸,所以不会真的受伤。” “楚南玥!你胡说什么?如果不是你,我的手会成这样吗?”谢茵华气道。 “如果不是楚將军,你的手只会更糟。”没等楚南玥开口,东陵烁站了出来。 “六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茵华心虚起来。 东陵烁连看也不看她,只逕自向皇后道:“母后,您为何只听谢茵华的一面之词呢?楚將军心中顾虑多,不忍为自己做太多解释。可我却知道,方才也看得明白,是楚將军救了谢茵华。” “哦?”皇后疑惑,“你说楚將军救了华儿,是什么意思?” 皇后在宫中时,听见自己的人报信,只说是场上起了爭执,谢茵华好像受了伤。她立刻著急起来,赶过来亲自看看,这才放心。 而方才在帐中,皇后与谢茵华一起,听见谢茵华说得清楚明白,是被楚南玥给欺负了。 东陵烁从来不是会欺骗自己的人,他说楚南玥救了谢茵华,总不可能是凭空说出的。 “荣生,说说你在旁边都看到了什么。”东陵烁命令道。 荣生方才一直仔细看著场上,东陵烁等人发生了什么衝撞,他都看得清楚。 “皇后娘娘,方才是谢小姐先强行抵住了楚將军的球杖。楚將军没有防备,谢小姐力气小,因为对面的那股力气,这才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楚將军仁厚,后面还帮著谢小姐稳住了马呢。”荣生上前道。 “这么说,倒是本宫冤枉了楚將军。”皇后心里的气愤渐渐被化解了,可並未全部相信。 “母后,方才与七弟同队的赵大人,也都看到了,还当场与谢茵华爭执了几句,母后要是不信荣生说的,还可以传唤赵靖宇。”东陵烁道。 “这倒不必了。”皇后摇头。 听东陵烁这样篤定,那赵靖宇叫来或者不叫来,看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皇后能感觉出谢茵华对楚南玥的敌意与误解,也不愿意这场爭执召来太多人的目光。 “姑母,赵大人是站在楚南玥那边的!他那是帮著楚南玥说话。楚南玥那时候就是故意伤我。”谢茵华不服道。 “华儿,你或许真的误会了,从前我教你马球时,不也曾差点伤了你吗?”皇后平静地望著谢茵华道。 皇后已经明白。场上有那么多目击的证人,这次若真是楚南玥蓄意害谢茵华,她的人又怎么会不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唯一的解释,是谢茵华真的想错了。 “姑母,你怎么也这样说呢?”谢茵华的声音发抖。 “华儿,你也长大了,凡事多想想,切不可总使性子。”皇后劝诫道。 谢茵华却没回话,反而转身哭著离去了。 皇后皱著眉,低声吩咐了手下的宫女,去追上谢茵华,將人送回了谢府。 “皇后娘娘,谢小姐她……”看谢茵华跑走的样子,楚南玥不由有点担忧。 “没什么事,华儿是本宫养大的,本宫知道她的脾性。她捨不得同本宫生气的,没几日就会主动进宫来看本宫了。”皇后笑。 那个笑里,不掩皇后的关怀之情。果然,在皇后眼里,永远是喜欢著谢茵华,信任著谢茵华这个侄女的。 “楚將军,华儿心思单纯,凡事都不细想,她觉得是你故意,旁人也劝不动。你若是心里不痛快,便说出来,本宫来赔偿你。”皇后温和道。 果然,眼下皇后虽然是在斥责谢茵华,可也是为了维护谢茵华。 皇后不愿楚南玥一个朝臣,因此记恨谢茵华。所以此刻,皇后愿意放下从前对楚南玥的看法,放低了姿態去问楚南玥的请求。 “皇后娘娘这样说,是折煞末將了。末將没有什么不痛快,方才不过是一件小事,末將下场之时,就早已忘记了。”楚南玥回道。 “那便好,楚將军果然是个大度人。”皇后笑道,谈笑之间,一件事就此翻过去,“今日的日头还是毒,本宫看完这一场,也该回宫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皇后娘娘。”楚南玥稟命退下。 实际上,这一场马球赛,多半在他们的交谈之中过去了,皇后来一趟,也压根没有认真观看的意思。 楚南玥知道,皇后她只是担忧谢茵华。 “將军,您终於回来了!”青霜一颗悬著的心终於落下。 “没事,皇后娘娘不过是问了几句话,並没有为难我。”楚南玥开口道。 青霜道:“那就好,將军快坐下吧,方才有人送来了些点心,奴婢正不知该如何处置呢。” “既然是点心,你想吃便先吃些,不用等著我回来。”楚南玥隨意道。 “不是啊,將军,这点心,是潯阳大长公主殿下命人送来的。”青霜回道。 “是殿下送来的?”楚南玥惊喜道,“来人在哪里?” 自从重生以来,她一直想要见潯阳大长公主殿下一面,可惜从未得愿。不想趁著这马球赛的机会,殿下竟给她送了点心。 “將军在皇后那里呆了太久,来人已经离开了。”青霜道。 闻言,楚南玥遗憾起来。不过潯阳大长公主殿下既然命人送了点心,大概是也听闻了马球场的事吧。可惜错过这一次机会,她也不知何时能真正与殿下见上一面。 第九十八章 原来是这样 不远处,皇后的帐子里,一阵响声。 紧跟著,那十几个宫女就走了出来。宫女前面的为首者,是方才的那个掌事宫女。她手里扶著的,便是皇后。 马球赛结束了一场,皇后果然要回宫去了。 楚南玥隱约瞧见,东陵烁等几位皇子都出来送皇后。 又没过多久。外面的声音小了许多,想必是皇后已经走了。 下一场马球赛即將开始,楚南玥兴致乏乏,一边吃著点心,一边偶尔看起比赛。 “楚將军,你在里面吗?”忽的,外面传来一阵男子的声音。 这声音太过熟悉,让楚南玥一下就知道那是属於东陵烁的。 这帐子的帷幔太厚,从外面望过去,压根儿看不清里面的人是谁。 “是六殿下吗?”楚南玥问道。“请进来吧。” 她的话音刚落,青霜便帮东陵烁打了帘,东陵烁直接走了进来。 若是寻常女子,男子是不能直接进入她们的帘中的。男女有防,更何况是未出阁的这些贵女。平日的宴会是公开场合,可与这些独立的帷幔不同。 但楚南玥到底不一样,她是朝中官员,平日都与许多的大臣有著接触。 “楚將军,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讲。”在青霜腾出的位置上坐下,东陵烁道。 “怎么了?”楚南玥问道。 东陵烁眼里带著愧疚:“楚將军,方才谢茵华还有我母后,因为对你的误解还指责了你,我想代他们说句抱歉。” “谢小姐的事,谢小姐自己都不觉得对我有歉意。你又何必替她道歉?”楚南玥望了眼东陵烁。 “我……”东陵烁皱眉。 楚南玥说的没错。谢茵华虽然是她的表妹,可两人並没有其他的关係。这样的交情,也犯不著他替谢茵华说什么。 “即使没有她,我也该替母后对你说声抱歉。”东陵烁又道。 皇后出於对谢茵华的信任,这一次才带著怒气冲衝来了马球场。楚南玥方才尷尬地站在帐中,听著先前皇后的斥责,说不定心里会有多难过。 “六殿下。这次皇后其实並没有让我受什么委屈。”楚南玥莞尔一笑。 “可母后说到底,一直在维护的是谢茵华。你不可能没有看出来吧?”东陵烁道。 在楚南玥没来时,他就已经和皇后说了很多次,这件事的前后经过。 而皇后一直不信,原因便是她太过相信谢茵华的那几句话。皇后看著谢茵华受了些小伤,就心疼地不得了,甚至有想向楚南玥治罪的意思。 “但皇后娘娘终究不是只为了感情的人,不是吗?”楚南玥反问。“她如果真的只信谢茵华,就不会一直等著我来了。” 在楚南玥心中,皇后並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她不会以公谋私,相反,她只是太过信任身边的人,相信他们行事磊落。 看著东陵烁眼中的那份愧疚,楚南玥多少明白他身为人子的那份责任心。 大概皇后无论做什么,东陵烁都非常自觉地將其与自己连接在一起。 “六殿下,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觉得皇后是个极其心善的人。即使她先前有著误会,事后明白了,也必然不会將误会继续下去。这样做,已经是个十分明白公正的人了。”楚南玥想了想道。 楚南玥並非天真之人。 一个是从小养在身边直到长大的本家贵女,另一个是家世一般,从小男扮女装从军,在刀尖上舔血的將军。 若问皇后会信更信任谁?答案不言而喻。 “楚將军,你真的是这样看我母后的吗?”东陵烁的眼里闪著神采。 楚南玥的语言很平和,可又显出一丝温暖。她向来是据实说,口中没有虚假。 看著楚南玥点头,东陵烁便真的放下了心。 楚南玥回忆起方才见皇后的场景,让她最为意外的是,谢茵华的马球居然是皇后教的。 谢茵华今日太过衝动,她其实看不出谢茵华的马球技艺是如何。但在她的印象里,皇后一直是身体极差。即使上次东陵烁提过,皇后从前身体並不如此,但楚南玥也未想过,皇后也曾爱打马球。 “六殿下,皇后娘娘原来还喜欢打马球?”楚南玥好奇地问道。 看皇后雍容恬静的样子,楚南玥以为她並非那般爱动。 “是的。其实外祖父,便是跟著皇爷爷一起征战的。我母后早些年时,因为受外祖父的薰陶,也喜欢打马球,而且打的比我还好。因为我的马球是她和父皇教我的。”东陵烁唇角微微弯起。 他不由想起小时候皇帝与皇后教他打马球时的样子。 “比六殿下打的还好吗?”楚南玥想像著。“可惜,如今皇后娘娘喜静不喜动。我大概没有机会,看到皇后娘娘再下场一次了。” 她多少有些遗憾。 今日察觉出东陵烁的马球打得如此之好。原来是有著皇后教导。 楚南玥向来敬佩,这些有著本事的女子,譬如潯阳大长公主殿下以及皇后。 “是啊。我母后从前和姑祖母一起,也曾打过。她们一起上场之时,那才叫风华绝代,无人可比。”东陵烁跟著道。 楚南玥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东陵烁口中的这位姑祖母,就是潯阳大长公主殿下。 “潯阳大长公主殿下,也曾打马球吗?”楚南玥带著一点期待地问道。 “当然。”东陵烁的语气里,自带著一种骄傲。 潯阳大长公主殿下是皇族的骄傲,也是东陵的骄傲。如今虽然年老,可年轻时的那些传说事跡,却永远不会被忘记。 “六殿下,你可知道潯阳大长公主殿下,什么时候会出席一些场合马?”楚南玥问道。 她渴望见潯阳大长公主殿下一面,將近半年过去,这个想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坚定。 东陵烁想了想道:“姑祖母毕竟年老,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场合。更何况她也不便走那么远,大概是不会出席这些大场合了。不过我们这些做孙辈的,倒是可以时常去看看她。” “原来是这样,也难怪每次都没有看到她。”楚南玥遗憾道。 东陵烁看著楚南玥那双眼睛里带著失望的眼神,仿佛立刻明白了什么,问道:“楚將军。难道是你有意,想要见我姑祖母一面吗?” 第九十九章 不必压力如此大 “不瞒六殿下说,我確实有意,多次想要去拜访潯阳大长公主殿下。可惜正如你所说,如今想要见她一面,实在太难。”楚南玥不无遗憾地道。 亲口听见楚南玥承认,东陵烁便不禁想起前几次时,楚南玥都多少流露出了这样的想法。 只是自己一直想著楚南玥没有亲口提,自己也不好多问。 今日楚南玥竟然主动说起,东陵烁便动了帮她的意思。 “楚將军,如果你真的想去见我姑祖母一面,我或许可以帮你。”东陵烁道。 可东陵烁想起姑祖母那一遍遍的叮嘱,便又犯了难。 “只是姑祖母曾经提过,除去家人,她不喜欢別人再来打扰她。”东陵烁担忧道,“所以我也不知道,最终能不能成功。” 看到楚南玥那惊喜的眼神,很快没了神采。东陵烁不禁懊悔,自己如此快的提出来,又让楚南玥再次失望。 他犹豫了许久,顿了顿才又补充道:“不过姑祖母也不是那么严格。若是她讚赏的人,或许便有了例外。” 东陵烁望著楚南玥的髮鬢,柔声道:“还记得姑祖母,不是曾经托我给你带了一对金步摇吗?虽说已经距离那时过了许久,但那也是姑祖母对你讚赏的表现。我若对她提起,她定然是对你有印象的。” 东陵烁这般说辞,又让楚南玥燃起了些许希望。 楚南玥身旁的青霜倒是想起了什么,不由激动地道:“六殿下,其实我们家將军,方才还得了潯阳大长公主殿下的东西呢。” “哦?是什么东西?”东陵烁惊讶问道。 方才他与楚南玥从马球场上相別,中间的时间,不过是一场马球赛的功夫。他也並未看到有什么人过来。姑祖母怎么会有这样的閒心呢? “就是这个。”楚南玥將那盘点心放了过来。 东陵烁瞧了瞧,便不由笑了起来,惊喜道:“这確实是我姑祖母喜欢吃的。刚才是她派人送过来的?” 姑祖母到底是耳聪目明。即使如今她不怎么出府,她的人依然能把各种消息送入她的耳中。前脚皇后才刚来,而后脚,姑祖母便明白了。 “据来人说,是这样。可惜我从皇后娘娘那里出来后,来人已经走了。”楚南玥道。 “姑祖母从来不这样主动关怀不相干的人。既然是她主动送了点心给你,你若想见她一面,自然也一样容易。”东陵烁道。 东陵烁也由此放下心来。原先还担忧姑祖母会因此怪罪他,说他无端带了人来。这下他带楚南玥去见姑祖母,想必老人家反而是高兴的。 “楚將军。明日你便同我一起去她府中吧。”东陵烁镇定道。 楚南玥向著他点了点头,而內心则是紧张不已,如今眼前的马球会反而成了次要。 翌日。 楚南玥虽早早起来,却在穿衣上犯了大难。 她今日第一次正式去见大长公主殿下,难免太过紧张。在铜镜前试了好几件衣裳,她都不觉得满意。再加之那些女子的衣裙,他从前穿得极少,如今穿上总觉得不合適。 楚南玥正犯著愁,青霜想了想,反而从箱子里翻出了楚南玥平日去办案时穿的那些衣裳。 “將军是不是太紧张了?奴婢瞧著你平时穿什么,这次便穿什么。大长公主殿下既然想见你,那必然是想看到最真实的你。”青霜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青霜的话无疑是点醒了楚南玥。 她大概是忙中出错。因为太过在意大长公主殿下,反而处处担心是否会失了礼数。 “不错。大长公主殿下当年並不拘泥这些,我更不该如此这般。”楚南玥道。 她的心也由此静了下来,选了件皓白色的男子衣袍,很快便换上了。 青霜对於她头髮的梳理十分熟络,快速而整齐地挽起,以青簪束之。平日里楚南玥办案,为了防止长发太过碍事,都是这般装扮。 她这一身乾净利落,不是雕琢。 楚南玥走出將军府,与府门外站著等待的东陵烁碰了面,倒是让东陵烁眼前一亮。 二人一人骑马,一人坐轿,一起往城西的大长公主府而去。 自从潯阳大长公主年老以来,她原先靠近城中的府邸也迁到了城西,靠近郊外。 那里少有人打扰,潯阳大长公主过得轻鬆而自在。 到了距离大长公主府门外一百余步处,二人都主动停了车马,逕自步行而至府门。 “原来六殿下来了。”守门的侍卫笑道。“我们殿下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楚南玥留意到,这个侍卫竟是个女子,也不止她一人,府门外的侍卫,全都是女子,而且一部分人年纪已经不轻。 楚南玥有著十数年女扮男装的经验,要认出来並不难。虽然部分女子,天生就具有男子的英气。但是无论是身高,体型,若是仔细观察,必然还是与男子有著差別的。 “姑祖母从前打仗时,曾经有一批女兵誓死选择跟隨。后来国家安定,这批女兵却执意要继续跟隨姑祖母,姑祖母便留她们充作府中的侍卫了。”东陵烁在旁解释道。 楚南玥心中的崇敬愈发深切。 因为社会公俗的原因,女子从军已是难上加难。潯阳大长公主殿下愿意收女子入伍,后来更得到这些女子的拥戴。这些足以显示出潯阳大长公主殿下当年是何等的英姿颯爽,得到人心。 也正因东陵烁与楚南玥说话,那侍卫才注意到了楚南玥。 她先前还疑惑地皱著眉,没过多久,並恭敬地向楚南玥行了一礼:“想必这位就是楚將军吧。” “你认识我?”楚南玥惊讶。 侍卫神秘一笑:“楚大將军,大长公主殿下已经等你很久了。” 闻言,楚南玥不由愈发紧张,身旁的东陵烁忍不住安慰:“楚將军,我姑祖母是欣赏你的,你不必压力如此大。” “正是明白她的垂青,我才不敢让她失望。”楚南玥解释道。 潯阳大长公主殿下的侍卫,都能认出她来。可见大长公主殿下本人,对她留意也很久了。 且方才听侍卫的意思,潯阳大长公主殿下早有见自己的暗示,遗憾自己愚钝,並没有及时体味出她的意思。 第一百章 早该发现的 “楚將军,六殿下,想必我们殿下已经等急了,二位快先进来吧。”侍卫恭敬道。 於是两人便跟著那位侍卫进了府院,往厅堂走去。 迈进厅堂后,楚南玥一眼看清了坐在位子上的潯阳大长公主殿下。 因为岁月的侵袭,大长公主的头髮已经花白,然而眼睛却很是清亮。眉眼间处处都透出,她年轻之时是一个世间少有的美人。 而她的神情又是不怒而威的,因为年老,她的眼角天然地带上了细纹,多了慈爱,可是透过这份老人的慈爱,隱隱显出她当年的凌厉。 “末將参见潯阳大长公主殿下。”楚南玥上前行礼道。 “姑祖母,孙儿来看您了。”东陵烁也朗声道。 潯阳大长公主殿下笑著望向两人:“都起来吧!” 见二人起来,她又忙吩咐手下的侍女去倒茶。 “烁儿,你这小子可是很久没来了,是不是把我这个姑祖母给忘了?”潯阳大长公主殿下假装生气道。 东陵烁连忙摆手:“这孙儿怎么敢呢?实在是这几月都太过忙碌。若孙儿真的如此閒,倒真的愿意天天来看望姑祖母。” 潯阳大长公主殿下被他哄的笑了出来:“你还是如此。虽在外人面前那样成熟稳重,可在我面前到底还是小孩子。” 楚南玥跟著他们祖孙二人笑了出来,厅堂里,满是家人之间的温馨气氛。 楚南玥心里羡慕,便听见潯阳大长公主殿下开始问起了她,道:“楚將军,听说你和烁儿一起从军过一年,也不是他在军营里,有没有给我这个姑祖母丟人呢?” “回大长公主殿下,六殿下虽然在军营中的经验少,但是胜在肯学习钻研。末將虽然留意他不多,但也知道他是个聪慧稳重的人。”楚南玥想了想才回道。 “这便好。”潯阳大长公主殿下笑,“不过说来有趣,你虽然没怎么留意他。他倒是时常在信中提起你。” 在军营一年,东陵烁来的信很少,其中提起的军营中的人,不过一个楚南玥。 在皇帝的几位皇子中,潯阳大长公主最为喜爱东陵烁的秉性。东陵烁小时候,她便经常接他进府里玩。 因为潯阳大长公主殿下最为在意东陵烁这个皇子,自然也就记下了时常提起的楚南玥。 楚南玥听得模糊,不解其意,倒是东陵烁率先止住了,道:“姑祖母,不必谈我了,今日主要是让楚將军来见见您的。” 潯阳大长公主也就点了点头,转而向楚南玥问道:“我托烁儿给你送的那对金步摇,你可还喜欢吗?怎么没有戴?” “末將很是喜欢,不过好物自当珍惜,殿下您送我的东西更是如此。”楚南玥回道。“其实今日来见殿下,也曾犹豫过,后来还是选择以平日的装束见殿下,所以没有戴。” “这很好,楚將军,我並没有看错你。”潯阳大长公主讚赏道。 她在初次得知楚南玥是个女子,同她一样深入军营,行军打仗时,就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楚南玥微愣,就听见潯阳大长公主道:“若是寻常人,来见我时,恨不得穿金戴银,极尽富贵。可我素来喜欢人以本来面目见我。楚將军,我送你金步摇是真,如今看见你这般乾净爽利的打扮,心里喜欢也是真。” 潯阳大长公主之言,让楚南玥心里一暖。 “殿下,能能您一句夸讚,实在是末將荣幸。其实多年前在军营时,我便想见你一面,如今终於如愿,倒是感慨万千。”楚南玥感慨道。 “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潯阳大长公主问道。 “是在军营中听到的。殿下如同一个神话,即使多年前就已经退下,可军中的老人依然记著您。”楚南玥回想道。“在行军打仗之余,休息时他们时常说起您,您曾经领导的无数场战斗,我都听说过。” 也正因此,潯阳大长公主成为了楚南玥心里的一种崇敬。 “楚將军,你要知道,因为时间久远,这些事情都会被添油加醋,甚至將我神化。”潯阳大长公主未有丝毫倨傲,反而在冷静地分析著。 “因为有助於安抚军心,自然会有些神话。可一切也都有他的根源。”楚南玥道,“不过,今日末將有幸见到殿下,发觉殿下也是个平常人,反而更觉得可敬。” “这又从何说起?”潯阳大长公主有了兴趣,不禁问道。 “通常被神化的人,往往连人的正常感情都隨著神化而消失。可今日我看到殿下和六殿下那样祖孙情深,就知道殿下虽在沙场杀伐果断,却又是有著柔情的。”楚南玥恳切而真挚地道。 他们这些久在沙场的人,已经见惯了生死。而生死看得太多,很容易对一切都看淡。 身边的家人或许是从前的初心与助力,可不知不觉间,有些人也会心冷起来,最终待任何人,都少了那份热忱。 可她看到潯阳大长公主的第一面,就知道她即使纵横沙场数年,依然保留著心里的乾净角落。 那抹温情是属於家人的。 “楚將军,你同我也是一样。”潯阳大长公主道,“但你不要难过,温情確实该保留,却只该留给值得的人。日后你的路还很长,焉知你將来会有著什么样的生活呢?” “多谢殿下开导。”楚南玥感激道。 听到潯阳大长公主的话,一直格外镇定的楚南玥,眼角微微湿润。 原来潯阳大长公主连此事也是明白的。她確实对楚家人曾经抱有那份温情。 她在战场上,是个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常胜將军。她的手里染过无数鲜血。 但是那时,她的心里始终留有一个希望,且一遍遍地回想著。 她要活著回楚家,见到她一直牵掛的亲人。 可正如潯阳大长公主所说,这並不值得。 而楚南玥自己早该发现的。 在她寄给楚家一封封家书,问及家人的情况,只得到几句敷衍时的失望。 在楚家每次寄过来的书信,都极其简短,只问胜败与军功时的急功近利。 幸而自己通过一场重生得以醒悟,於是前世那些痛苦的回忆,反而成了另一种幸运的提醒。 第一百零一章 显然是难得的人才 “楚將军,点心吃了吗?”潯阳大长公主忽的问道。 “殿下,末將尝过了,味道很好。”楚南玥点头。 东陵烁在旁接道:“味道当然好了。姑祖母送给你的点心,只有她府上的人会做。平日的宫宴上,母后去请姑祖母府里的人去,有时都不一定能请得来的。” 听了东陵烁的这一番解释,楚南玥不由嚇了一跳,受宠若惊。她原先尝著那点心,觉得格外爽口,与凡物不同。但她还不知道竟能够特別至此。 世间万物,都以鲜者为贵。若是连皇宫都少得的东西,她在马球场便吃了,还是潯阳大长公主殿下派人亲自主动送的,那岂不是天大的优待。 “末將不知那点心竟如此特別,先前还分食给了末將的侍女。还望潯阳大长公主殿下恕罪。”楚南玥怀著歉意道。 “楚將军,你倒是坦诚。”潯阳大长公主道。 若是寻常人。即使是心里觉得有歉意,也未必会把全部事情都说出来。更何况她身份尊贵,又有权势。若她真的恼了,怪罪下去,楚南玥竟也不怕。 “在潯阳大长公主殿下面前,末將不愿藏著掖著。”楚南玥直率道。 潯阳大长公主是她最为崇敬的人。他是真正想要结交。若是战战兢兢那般扭捏,想必潯阳大长公主也不会乐意认识她。 “如果说我並不在意这些呢?楚將军如此体恤身边的人,反而让我高兴。”潯阳大长公主说道。 原来潯阳大长公主的手下之人所製作的点心,其实就是当年打仗之时在军营中置下的。 世人都以为,潯阳大长公主是因为为人高傲,这才不愿意轻易將点心送出。孰不知私下里,潯阳大长公主最是喜欢用点心犒赏侍卫以及將士。 “听说你如今掌管京郊的五万屯田兵。可觉得有压力吗?”潯阳大长公主关切地问道。 “不瞒殿下,先前刚接手时確实觉得有些压力。打仗之时很容易一条心,同仇敌愾,而和平之时却不相同,要想管理好如此数量的兵马,自然要费一番功夫。”楚南玥回道。 潯阳大长公主望向楚南玥:“你的能力我有所耳闻,自然不担心。不过,听说京郊驻军,原先不过两万。是他人的建议才让楚將军又新得的兵马的。” 原来朝中的一切信息,果然是尽在潯阳大长公主掌握之中。 “殿下说的不错,当时是兵部的大臣建议的。”楚南玥承认道。 但不知,潯阳大长公主会如何看待这样一件事,又会不会觉得她暗中和兵部的大臣私自来往,结党结派。 “哼。当年兵部素来觉得,行伍出身的將军比他们更为低微,却又走了条晋升便捷的通道。他们心里很不服气呢!哪里有这样的好心?”潯阳大长公主冷哼一声。 楚南玥听她言语间没有对自己的怀疑,反而是在为自己抱著不平,不禁心里一暖。 而她心中也篤定了一件事,兵部的目的並不单纯,先前不过是她的怀疑。 而如今,就连久在朝堂之上的潯阳大长公主,她也都怀疑兵部是这样的目的,楚南玥便下了八成的把握。 “殿下在朝中时,大概距今已有一二十年了吧。”楚南玥好奇道。 “是了。”潯阳大长公主被她牵动了回忆。“整整二十年了。当年六部里的老人,如今大概都不在了。不过各部之间,当年素有一种风气。即使老人已逝,这风气依然存在,所以方才我才这样说起兵部。” 潯阳大长公主也果然谨慎。她虽然在提醒楚南玥,但却又並没有將怀疑的矛头直指向当朝的兵部官员。她多半是在借古讽今,让楚南玥自己看透。 楚南玥心中感激。不过也不由想到这几次以来,潯阳大长公主对自己的欣赏。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其中的理由。 “末將能问问,殿下为什么会送我那点心吗?”楚南玥仰头问道。 “你是想问,我为何独独欣赏你吗?”潯阳大长公主一语点破。 看到楚南玥没否认,她缓缓回答道:“最初让我惊讶,当然是班师回朝之后,你自己揭开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你我同样都是以女子的身份进入军中,浴血沙场,我自然对你有些惺惺相惜。但真正欣赏你,是在军营里。” “在军营里?”楚南玥问道。 潯阳大长公主点头:“京郊大营之中,也有老將士,你在军营中的行事作风如何,最终都能口耳相传,传到朝臣里的耳中。更何况多年身在军营中的我呢?” 原来军营之中,一切都是相通的,包括这样的讯息。楚南玥是如何兴了屯田的法子,又是如何说服那新进入的三万人心服口服,全部都传进了潯阳大长公主的耳朵里。 潯阳大长公主本人虽然已经退下,但她的子孙,依然掌握著一定的势力。各个军中的老將,出於对她的信服,也常常主动为她通知消息。 “末將的愚钝之法,让殿下见笑了。”楚南玥谦逊道。 潯阳大长公主笑:“楚將军都不必如此谦虚。在满朝的武將之中,如今,我最看好你。你虽然年轻,却也是自小就进了军营的。这五年的歷练,想必让你成长不少。” 先前她总担心,东陵朝上少有可靠的武將。如她这样的一批老將士也確实年老了,一旦东陵再有战事,很难真正上场再去搏杀。 幸而,有了楚南玥这样一號人物。她很年轻,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对朝廷忠心不二。她胸中又怀有奇计,谋略无双。显然是难得的人才。 潯阳大长公主並非出於对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东陵,也想与楚南玥见上一见。 “承蒙殿下厚爱,如此夸讚,末將实在惭愧。”楚南玥道。 “好了,先前你还不是如此,如今都像他们一样,一句一句都是诚惶诚恐了。我不过是私下里夸几句你,你受著便好,不必担心招来他人的眼睛。”潯阳大长公主笑道。 潯阳大长公主望著楚南玥瞧,楚南玥眉间有著一股坚毅,那股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 第一百零二章 强扭的瓜並没有甜的 而楚南玥却也是谨慎的。 楚南玥从未因为潯阳大长公主的那份看重,而在旁人面前炫耀什么。她从前出席一场宴会时,只有一次戴过潯阳大长公主送她的那对金步摇。而那一次,楚南玥是因为以为潯阳大长公主本人会亲自来到,才如此的。 为人聪慧而不自大。才是充当一位好將领的苗子。 潯阳大长公主看得出楚南玥的那份真诚与才干,今日既然见到了,便忍不住多说几句。 “楚將军,听说前阵子朝廷设置了武状元,添了武试,而礼部和兵部差点因此闹了矛盾。还是因为你,双方才和解,相安无事的。”潯阳大长公主问道。 “大概如此。”楚南玥回道。 虽说实际里,礼部与兵部之间,她不过起了一部分作用。但潯阳大长公主之言,她又无法否认。 可潯阳大长公主反而皱起眉来:“楚將军,你要小心。” 楚南玥心里觉得这样的提醒熟悉起来,东陵烁与潯阳大长公主果然是祖孙,连这一层,他们都想到了一起去了。 大概是楚南玥表情太过平和,潯阳大长公主跟著又详细说道:“礼部与兵部的爭执,可並非你的一次介入便可以消解的。他们现在选择相安无事,是因为没有真正的利益牵扯。可如今静著,他们同样不会安心,多半是要趁机拉拢你的。” 楚南玥莞尔一笑:“殿下,您说的,六殿下对末將也曾经说过一次。” 说著,东陵烁也望向她们:“姑祖母,其实楚將军自己也想到了。” 也是他们太担心楚南玥,才会提起。 “心中有数就好。”潯阳大长公主慈爱地望著楚南玥,“楚將军,你终究不归礼部与兵部,他们拉拢你也是一时,压根不可能会將你视为自己人。你如今这样不沾他们,才是明智之举。” “是,末將记下了。”楚南玥点头。 正说著,方才的那位女侍卫领著一个人走了进来,道:“殿下,齐王殿下来了。” 原来,皇族子弟来潯阳大长公主府中时,不用那般严苛的通报。就如今日来说,这刚说一句,东陵琰便已经踏进了厅堂。 也不知方才的话语,有没有远远地传进东陵琰的耳中。 “孙儿给姑祖母行礼。”东陵琰跪在了地上。 潯阳大长公主连忙抬了抬手,让东陵琰起来,又赐了座。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好日子,琰儿你也来了。”潯阳大长公主笑道。 楚南玥在旁观察著两人的神情,东陵琰依然是一脸关怀热络的样子。而潯阳大长公主虽然也打著招呼,说著话,但是却似乎少了方才待东陵烁的那股暖意。 潯阳大长公主既然是姑祖母,是皇帝的姑姑,那皇帝之子,本该是与她一样亲的。 而楚南玥却感觉出了,依潯阳大长公主的性格,血缘在她,並非是看人的標准。 “姑祖母,近来身体还好吗?上月来看您时,拿来的燕窝你可都吃了?”东陵琰行事可谓妥帖,围著潯阳大长公主真是嘘寒问暖。 “我虽是一把老骨头,但也还好。你不必次次都操心我的饮食,你父皇送来的,我都还没吃完呢。”潯阳大长公主道。 言语之间,虽说有一定的感谢,却也有別的意味与暗示。 皇权之上,必然是以当今皇帝为最尊。潯阳大长公主这是以皇帝压住东陵琰。 皇帝所赠仍存,又哪里有你的余地。 楚南玥不无惊讶。照理讲,潯阳大长公主是看著东陵烁几人长大的,对几人都会有感情。 可为何言语之间,反而在告诫东陵琰呢? 楚南玥看著东陵琰略有尷尬的脸色,猜想著东陵琰的回答。 而东陵琰方才的神色终究只是存在了一瞬,便又道:“父皇向来国事繁忙,难免有不周全之处。孙儿等人来看姑祖母,不仅是想儘自己的一份孝心,也想帮父皇尽一份孝心。” 东陵琰说话严谨,倒是让人挑不出错来。三言两语,就將潯阳大长公主暗指的过错,转为了孝道。 “你这孩子倒是有长进,说话做事都能依仗自己了。对你,我是放心的。不过只有一件,你年纪已经不小,府中却少一位王妃,帮你料理府中的生活。”潯阳大长公主主动提道,“宫中宴会眾多,你难道就没有心仪的大家闺秀,也领过来让我们瞧瞧?” 子嗣的问题,算是东陵王朝的痛点。皇帝原有四子。然而太子已经薨逝。 东陵鸿虽有王妃,但久不生育,后来皇帝恩准东陵鸿在王府收了好几个侍女,却依然没有动静。 而最让人心焦的事,便是东陵烁与东陵琰了。他二人还未娶亲,早已成为京城世家大族物色的对象。 “姑祖母,从前你问时,孙儿还真没有人选。可如今再问,孙儿心里还真有心仪的女子。”东陵琰笑道。 说著,东陵琰貌似无意地向著楚南玥望去。他的目光不加掩饰地逡巡著楚南玥的面孔,几乎是在暗示。 东陵烁感觉到后,神情很快便转为不悦。 潯阳大长公主將一切都尽收眼底,装作不知地继续问道:“琰儿看上了哪家的女子?若是合適,姑祖母来为你说亲。” 东陵琰却是摇头:“那位女子很有自己的主见,如今孙儿还没有这样的把握,只怕要让姑祖母久等了。” 他今日压根没有將楚南玥之名说出的意思。楚南玥的性格如何,东陵琰岂会不知。 他明白楚南玥性子刚烈,若他真在潯阳大长公主的面前提起婚事,楚南玥也敢当场就给否了。 时至今日,东陵琰自认,並没有真正触及过楚南玥的底线。楚南玥既然在朝堂之上与他和平相处,那么在潯阳大长公主殿下面前,便也一样。 “那么姑祖母也想嘱咐你一句。感情一事,都要双方情愿。强扭的瓜並没有甜的。”潯阳大长公主说道。 潯阳大长公主没等东陵琰回话,便像是恍然大悟般笑道:“是我老了,糊涂了,你六哥都还未婚配,我不该催你的。不过你们如今都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和皇帝皇后都是开明之人,一切都看你们自己的了。” 第一百零三章 並未有那么多的私心 “这自然是这个道理。多谢姑祖母体谅成全。孙儿们如今更希望多做些事,为父皇为东陵分忧才是,方才不过是孙儿在同姑祖母玩笑一句。”东陵琰恭敬道。 然而话都已经被潯阳大长公主说尽,他倒是也没有了,再因此而生事的意思。 方才的话题被匆匆揭过,东陵琰没有坐多久,潯阳大长公主便有了逐客的意思。 “琰儿,听说兵部很是繁忙,你前些日子。不是快要成为兵部侍郎了吗?如今,还是要以正事为重。”潯阳大长公主嘱咐道。 “是。姑祖母,孙儿也不过来瞧一瞧您罢了,见您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东陵琰只好道。 东陵琰心中很不甘心。他並不傻,能够感觉出来言语之间,潯阳大长公主待东陵烁与自己的不同。 而自从他年幼开始记事时,东陵琰就开始逐渐接近潯阳大长公主,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有著权力,在东陵王朝更是一种象徵。 她如同战神,虽说是女子的身份,可她的名字一旦说出,三军之中没有不服气的。 而最重要的是,皇帝深信潯阳大长公主。先帝与先皇后去世较早,潯阳大长公主待皇帝,就如同对待亲生儿子一般教导。 也正因此,潯阳大长公主年纪大了以后,虽然不再身居要职,可子孙都身居高位,但人人都是低调行事,一心为国,颇有潯阳大长公主之风。 东陵琰知道,自己的势力单薄。若是能將潯阳大长公主,纳入自己的麾下,哪怕只是拉取她的一部分支持,都是无上的助力。 潯阳大长公主没有接话,只是朝他微微頷首,东陵琰虽然不甘,但也只能告辞道:“姑祖母,那么孙儿便先走一步了。” 从厅堂离开时,东陵琰望著东陵烁,眼神里带著淡淡的妒意。 东陵琰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无法不承认,无论他如何做。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东陵烁会更得潯阳大长公主的喜爱,从小如此。 看著东陵琰慢慢走了出去,潯阳大长公主的脸色才恢復方才的样子。 楚南玥不便问起他们皇族的事,而潯阳大长公主反而主动讳莫如深地道:“琰儿这小子,心思太多,便如他的母妃一般。” 慧妃当年入宫,曾经遭到潯阳大长公主的不看好。潯阳大长公主曾在赵家见过慧妃,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 但她不喜欢。慧妃的那种聪慧,明显过了头。潯阳大长公主甚至担心,入宫之后,慧妃原本的聪慧反而会变成算计。 而可惜,选妃一事,潯阳大长公主无法介入太多。皇帝到底是选了慧妃入宫。 不过也许是造化弄人,慧妃虽然如愿进宫,却没怎么得宠,倒是端妃盛宠不衰。慧妃生下皇子后,又过数年,待东陵琰真正长大,如今才渐渐有了出头之日。 而这先前的隱患也就冒了出来。 楚南玥闻言,知道潯阳大长公主是担心慧妃將东陵琰教导得歪了路。 而她也同样明白了,潯阳大长公主之所以如此喜爱东陵烁,大概多半也有东陵烁的亲母,即皇后秉性纯良的原因。 潯阳大长公主望著东陵琰的背影沉默了好一阵,而楚南玥大概感觉的出,潯阳大长公主不会再提起什么。 她正思忖著,就听见潯阳大长公主道:“楚將军,我知道女子在朝中做官,是如何艰难。你將来若是有了麻烦,拿不下主意,都可以来找我。” 这无疑是一粒定心丸。更是潯阳大长公主主动给的关怀。 若是斩钉截铁地回绝了,那想必太过傲慢无礼,更有些没有先见之明。 楚南玥也慎重道:“多谢殿下好意,末將无以为报,唯有兢兢业业以报陛下,以报东陵。” 所谓虚话,潯阳大长公主大概也不需要。大长公主她今日开口,也不是想拉拢自己。 楚南玥唯有表明自己清明为官的態度,才能让这种乾净的信任持久。 “今日时候不早,我还有几句私下的话,想同烁儿说,楚將军,便麻烦你独自先回去了。”潯阳大长公主又道。 他们是家人,有些话大概不便留她继续听。 楚南玥客气回道:“那末將便不叨扰殿下与六殿下聊些家常了。殿下,六殿下,末將先回府了。” 潯阳大长公主頷首笑著,而东陵烁则给了楚南玥一个关切的眼神。 说完,楚南玥便又向潯阳大长公主行了一礼,而后退后缓缓出了房门。 一位女侍卫亲自將楚南玥送出了府。 东陵烁看著楚南玥走出,眼神微怔,只听潯阳大长公主笑著喊他:“烁儿,人都已经走远了。” 东陵烁反应过来,在姑祖母面前,他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你从前信里写的,都是真的?”潯阳大长公主问道。 东陵烁回:“姑祖母,当然都是真的。” 潯阳大长公主回想著一字一句之间,东陵烁对楚南玥的崇敬与仰慕,心里倒是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可她不愿將这事情直接说破,於是言语间,更像是谆谆告诫:“烁儿,你七弟这人,向来是好胜心强,小时候他虽因母妃身份低,而处处受些限制,但他想得的,没有一样不是竭尽所能,去够得。” 东陵烁听出她是指备受东陵琰覬覦的楚南玥,眉头紧锁:“姑祖母,我心里明白。我也会守护好她的。” “你已经长大,这些事情我不会干涉你,不过你也该有自己的一份担当。”没有说信任他的话还是不信任,潯阳大长公主只是朝著东陵烁点了点头。 东陵烁与姑祖母之间,远没有与皇后那样复杂,那样考虑良多。甚至於在皇后那里,东陵烁要藏住自己的感情。 这大概与两人背后的势力有关。皇后一心想要与母家谢家维持关係,拼了命般撮合他与谢家嫡女谢茵华。东陵烁对感情之事如何想,根本不愿冒著风险与皇后交谈。 而潯阳大长公主则不同。她的势力,多是皇族成员。她也並未有那么多的私心,反而处处都是为了东陵这个国度考虑。 於是东陵烁对楚南玥的心思,反而在潯阳大长公主的面前能表露一二。 第一百零四章 那该怎么办呢 从潯阳大长公主府中出来,楚南玥心中是少有的踏实。 潯阳大长公主对她的知遇之恩,她铭记在心。而更为可贵的,则是大长公主如对待小辈一样,对她的那份关怀。 楚南玥两世以来,都难获得家人间的真心。或许潯阳大长公主只是一两句话,可之於楚南玥,却比世间万物都要珍贵。 回到將军府中。 楚南玥吩咐手下人去给潯阳大长公主备下礼品,算是还那点心的礼。 近几日,衙门里的事不多。可將军府外还是来了报信的人。 原来是兵部尚书孟源来了。 楚南玥客气迎道:“原来是孟大人来了,快请坐。” 孟源应声坐下,满脸皆是笑意,可楚南玥却莫名心烦,知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楚將军。如今武试的事正有序进行。我是特意上门来感谢楚將军的。”孟源道。 楚南玥道:“孟大人客气了。更何况你我並非私交,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圣上。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实在担不起您亲自上门跑一趟。” 更何况距离武试一事解决,已过去了一阵,若真要上门感谢,更好的时机是在最开始时,而非如今。 今日孟源前来,多半是为了其他。 “我就知楚將军会如此说。”孟源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却將手中的匣子打开,推到楚南玥的面前。 那是一对和田玉製成的手鐲,光泽温润,並无杂色,一看便是上品。 “这点小小心意,还望楚將军收下。”孟源笑道。 “孟大人太谦虚了,若这个都能说小,世间还有什么可称之为大?”楚南玥抬眼望向孟源。 需知和田玉为四大名玉之首,素来难得,只怕王公贵族也觉珍稀。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孟大人还是收回去吧。”楚南玥的眼神从那匣子抽离,纤指將匣子一合,决然地推了回去。 孟源看楚南玥態度坚决,一时著急,道:“楚將军,若我是有事相求呢?” “有什么话,孟大人不妨直说。”楚南玥道。 “武试选拔的人才,最终大多都会归入兵部。可皇上最近不是下过令,楚將军也有了话语权吗?”孟源笑道,“若是楚將军能给兵部一个方便,多选兵部定下的人才,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原来这贿赂之物,是用在了这里。 楚南玥曾听闻,绿野贼寇拉人入伙之时,必要让新入之人与他们一同杀一个人,从此算是上了贼船。 孟源明中是求她的通融,可这份通融,兵部却並不一定会需要。孟源硬要她与兵部的事搅和在一起,就是为了让自己说不清,不得不入了兵部的伙。 “我只当孟大人是在玩笑了。皇上虽给我说话的余地。可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参考的意见。最终抉择的,还是孟大人自己。”楚南玥淡淡地道。 “楚將军先別忙著拒绝,这和田玉不过是一个小礼。”孟源道,“楚將军的京郊驻军,平日就与兵部牵繫最多。楚將军和我们搞好关係,难道楚將军自己就不获利?” 因为前些日子的事,孟源对楚南玥很是欣赏,早有化敌为友,拉拢她的意思。 这本是两全其美,双贏的事。如今楚南玥如此拒绝,他倒是不解。 “孟大人的心意,我很感激。但如今我还算安於现状,或许无力为孟大人分忧。”楚南玥最终道。 孟源知道,这算是谈不拢了。或许楚南玥不愿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她依然我行我素,乐意在朝中成为无党无派之人。 孟源的语气也就冷了下来:“既然楚將军不愿意,那也就罢了。不过我也想提醒楚將军,万事都会变动,也不知你安稳的现状,又能稳到几时呢?” 孟源到底不敢明里恐嚇她。可言语间,却在暗示楚南玥,因为她的不配合不合作,兵部势必要与她为难。 “万事皆变,那便隨之而变,不是么?”楚南玥从容接道。 “好,好!”孟源冷笑著,他再无留下继续谈的意思,只冷著脸色,“楚將军,兵部还有要事,我先走一趟了。” “等下。”楚南玥道,“把这份厚礼收回吧,孟大人。” 孟源脸色愈发黑起来,脚步加快,身后的侍卫,则接过了楚南玥手中的匣子。 楚南玥望著怒气冲冲离去的孟源,微微嘆了口气。 “將军,孟大人的態度未免变得太快了些。”青霜在旁气道。 从一进门时的笑容满面,到了最后的恐嚇与威胁,很难想像,今日孟源找上门来,原来是为了拉拢楚南玥的。 “我知道他迟早会来,但也没料到,他会丝毫不顾念其他。”楚南玥沉声道。 楚南玥先前还觉得,孟源总归觉得在与礼部的沟通上,欠著她一份情。虽不算多大,可也该给与礼遇。 “但也可见,孟源只是想拉拢我,若拉拢不成,他便可能生事。”楚南玥道。 孟源为兵部尚书,掌管兵部,拥有权力。且他多年在朝中为官,论起人脉,楚南玥望尘莫及。 “孟大人如此难对付,將军又何必与他撕开脸呢?他的要求虽然不能答应,將军也可以暂时安抚著,假意同意。”青霜暗自后悔。 “不可。清水一入浑水,哪里还有什么边界可言?”楚南玥皱眉,“若皇帝知晓我与兵部暗中勾连,那份多年的信任必定土崩瓦解。” 这也是楚南玥选择乾脆拒绝的原因。 万事都不能太过扭捏,含糊不清。 楚南玥向来重诺。若是答应了兵部的孟源,她便不会反悔。可一方面,这违背了自己在朝为官的本心。另一方面,且不说礼部会与她翻脸,皇帝第一个就会对她改变態度。 “那该怎么办呢?將军!”青霜为楚南玥著急。 楚南玥沉默一阵,才道:“青霜,你带人去查查孟源府中的情况。” “是,將军。”青霜虽摸不著头脑,但还是应声道。 “重点看看他府中的一切是否合乎朝廷规格。”楚南玥又补充道。 “奴婢记下了。”青霜回。 青霜匆匆离去,楚南玥所说的,其实好查。因为不涉及过多孟源府中的底细,楚南玥想查的,反而是那些经过询问便能得知的事情。 第一百零五章 早不知拋到哪里 没一天功夫,青霜就带著人回来了。 在楚南玥面前,青霜一件件地回著:“將军,您让我打听的事,奴婢都多少清楚了。孟府没太多特別的,就是府中的屋室数量不太对,据孟府外出採买的下人讲,一共有三十间房。” “三十间房?为何多出十间来?”楚南玥问道。 若依照东陵当朝的府邸制,一品官给房二十间,不得超出。 这数目与前朝相比,自然是有些少的,正是当今皇帝希望制止奢靡之风的缘故。 “据说是孟大人府中自己扩建的,就在他的院子里。”青霜道。 楚南玥问:“你可確定吗?” 见青霜篤定地点了点头,楚南玥放下心来。 当楚南玥叫青霜去打探消息之时,她就有了以此攻破孟源之计。 官员府邸都有规制,虽然朝廷赐予居住,但所有之权,从来不归这些大臣,而依然归著朝廷。 换言之,孟源根本没有资格私自扩建房屋。 “將军为何命奴婢去打听这个?若孟大人想对付您,將军只知道这些情况,难道便能招架吗?”青霜不解道。 “青霜,你可曾听说过汉文帝时的袁盎?”楚南玥不答反问。 见青霜茫然地摇了摇头,她耐心解释道:“若矛盾无法化解,便可先將矛盾激化。” 楚南玥曾在书中得见,汉文帝朝中的名臣袁盎,因为人耿直而得罪太监赵同。 而知晓赵同有谋害自己之意时,袁盎却並未躲避,反而被动为主动,当著皇上的面指出赵同之错,依然行耿直之事。 汉武帝对袁盎的耿直印象深刻,而之后赵同每每提及袁盎,都使汉武帝对赵同的言论多了警惕。 只因汉武帝会本能怀疑,赵同是因怀恨在心,而伺机报復袁盎。 “若无法解决矛盾,便不如將一切引向明处。”楚南玥最终道。 青霜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终究知道楚南玥这是有了应对的法子,不禁为楚南玥而高兴。 翌日朝堂上。 往日很少进諫的楚南玥走了出来,让大臣们都觉得意外起来。 皇帝也是惊讶,问道:“楚將军,你有何事要参?” “回皇上,末將深知皇上推崇臣子廉洁之风,並深以为然。但偶然听府中下人討论,京中有些官员,对府邸规制一事,多有疏漏,末將不知该不该向皇上明说。”楚南玥进言道。 “楚將军,这事既然已让朕知道了,就不妨当著眾位爱卿的面说出来吧。”皇帝道。 皇帝在朝中曾多次言明清廉正直之重要性,近日更是暗中命人监督各级官员大臣。 而如今楚南玥发现了问题,他倒不介意由楚南玥说出口,让那破了规制的大臣长个记性。 “皇上,兵部尚书孟大人,府中除了规制之中的二十间房,还自行扩建十间。末將平日虽讚赏孟大人为人,却也不忍心看孟大人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有这种疏漏,所以向陛下说出。”楚南玥道。 闻言,朝中大臣都低声议论起来,而孟源站在那里,听见楚南玥是主动要参自己,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恼怒。 “孟大人,楚將军所言,可都是实情吗?”皇帝问道。 这虽不是大事,不涉及贪腐,但也是皇帝介意之事。 孟源一时踌躇起来,也不知楚南玥现在对此的態度,只好闭口不敢言语。 谁知这样的反应,反而让皇帝更为不悦:“楚將军,不由你继续说说,你找到的证据吧。” 楚南玥清了清嗓子,道:“其实无需多少证据,孟大人命人扩建的屋舍,很是坚固,难以短时间毁坏。皇上可以命人去府中查看,一看便知。” “许大人,你现在便去带人瞧瞧。”皇帝向许青昶道。 府邸规制,也算归礼部之责,派出许青昶没什么不妥。 不过楚南玥心里倒是一笑,皇帝也是个明白人,知道礼部与兵部的明爭暗斗,所以特意让礼部派人去,也免得会徇私。 许青昶奉了圣命,匆匆赶往孟府,而孟源看著这情势,已经出了一身的细汗。 “皇上,罪臣確实私自扩建了府邸,罪臣如今已是后悔不已。”孟源跪下道。 事到如今,即使是一件小事,他也该早点认下的好。若是等礼部的人去查看过后,才不得不认下,想必皇帝会更加生气才是。 “怎么,方才还不说话,现在朕派了人去,你就知道开口了?”皇帝冷眼望著孟源。 “皇上恕罪,罪臣方才心中恐慌,自知已经让皇上失望万分,便不知该如何向皇上交代,这才惶恐,不知如何作答。”孟源解释道。 “你自己既然已经认下,不妨说说是为了什么。朝中大臣眾多,你身为兵部尚书,本该作为表率,又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皇帝不悦道。 “罪臣並非奢靡之人,私自扩建府邸,是因罪臣的几个儿子又新添了丁,因心里高兴,才兴土木,想让家人都住得舒服些。”孟源据实说道。 “皇上,末將觉得,孟大人这么做,倒也是情有可原,还请皇上从轻处罚。”楚南玥走出,反而替孟源求情道。 楚南玥的求情,並未得到孟源的感激。孟源多少已经猜出,楚南玥今日这样进諫,就是衝著自己先发制人。 “这么说,孟大人倒是事出有因。”皇帝也缓和了脸色。“不过即使是事出有因,也该早一步稟告朝廷。又岂能私自做主?” “是,是罪臣考虑太不周到。”孟源认道。 见孟源的態度良好,皇帝又一向仁爱,又有楚南玥这个进諫者求情,皇帝倒真的没有了处罚的意思。 於是一场大的风波,反而化小,而后平息。 “孟源,念你向来在自己的位子上恪尽职守,朕这一次就不治你的罪了。”皇帝鬆口道,“下朝之后,有礼部的人做主,照著应有的规制再看看吧。” 礼部的许青昶都还未回来,皇帝索性命人让他暂时待在孟府,等著其他官员一起,看孟源府上的具体情形,再做其他考量。 看皇帝消了火,孟源才將悬著的心放下。 而他原本要对楚南玥不利的那个心思,早不知拋到哪里。 第一百零六章 终究有了心结 下朝之后,礼部的人到了孟府,孟源自顾不暇,甚至无法去找楚南玥算这笔帐。 礼部好不容易找到了孟源的错处,即使是小地方,也必然不会想让孟源好过。 孟府里那十间扩建的房子,礼部的人虽然没有拆掉,但却也来回找著疏漏之处,让孟源做出整改修葺。 孟源毕竟理亏,只好忍著脾气一一做了修整,直到合乎了朝廷的规制。 而因孟源府中的事,也给了朝廷其他大臣一个警戒。 原先大臣们府中扩建,並不张扬,且不如孟源这样大量,这才让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这事情虽然是楚南玥提出的,但又是皇帝默认了的,无疑是表现了皇帝的態度。 皇帝对孟源虽然没有处罚,但孟源必定是兵部尚书,若下一次轮到了自己头上,那可就没有这般好运了。 於是大臣们都变得本分许多,朝中风气也因此一改。甚至有人讚赏楚南玥,说是楚南玥的偶然进諫,才让朝中多了清明之风。皇帝深以为然。 而过了一阵日子,孟源得了空,他一直未忘楚南玥针对他所做之事,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他时,他言语间便难掩对楚南玥的敌意。 “孟大人,京郊驻军的军餉,这月可以多添些。”皇帝正吩咐著。 “陛下,京郊驻军大概用不了如此多的银两,陛下拨下军餉,若是最终落进了楚南玥的手里,岂不是寒了將士们的心吗?”孟源道。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这小半年来,也赏赐过楚將军不少钱財,却听闻她都给了手下的將士,自己是分文未留。” 皇帝心中已有不悦之意。孟源这人,也是过於心窄。原先之时,孟源还处处表现出对楚南玥的讚赏。 而自从楚南玥在朝中当眾指出了他的一个错处,孟源便不掩敌意,甚至在御书房说出这样的言论。 “可那般作法,焉知不是楚南玥在拉拢人心呢?”孟源道。“陛下,楚南玥毕竟是个女子,心思又多,远不如其他將士可靠啊。” “你是说,潯阳大长公主也不值得朕的信任吗?”皇帝冷了声音。 “微臣不敢!”孟源嚇道。 他一时最快,却忘了皇帝的亲姑母,潯阳大长公主殿下也同样是女子身份入了军营,为东陵挣下疆土。 看他垂首低眉的样子,皇帝冷哼一声:“孟源,朕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楚將军进諫时,说出了你府中的事。你心里记恨她,所以才这样私下里同朕说这些吧。” 需知道,二人虽都在说对方,但太过不同。楚南玥是在朝堂之上,当眾说出,坦坦荡荡。而孟源则是在私下里,面前只有皇帝一人。 且楚南玥之言有凭有据,而孟源却是无端猜测。 皇帝最为厌恶因私人恩怨而非议栽赃同僚的大臣,一时之间,对孟源心凉。 “皇上,微臣怎么会这么做呢?微臣不会针对楚將军,微臣是对事不对人的。”孟源急道。 “楚將军明知你有错处,还能为你在朝堂上求情,那才是真正的对事不对人。至於孟大人……还是多反省反省自己吧。”皇帝道。 说著,太监总管已经识眼色地走了过来,来將孟源请了出去。 而孟源战战兢兢向皇帝行礼告退,直到此时才隱约明白了楚南玥为何如此作为。 將军府中。 东陵烁原本是因为担心楚南玥,早有来將军府看楚南玥的意思。 而他因旁事耽误几日,宫中反而传出了皇帝在御书房对孟源发怒的消息。 东陵烁不禁参透楚南玥的那番异常举动,来府中时,心里的担忧已经消失。 “楚將军,原来楚將军下棋时,喜欢先发制人。”东陵烁笑道。 “六殿下果然聪慧过人,什么也瞒不住六殿下的眼睛。”楚南玥道。 他们都是明白人,犯不著藏著掖著,楚南玥也知东陵烁对自己的那份担心,索性將原委说出。 “我就知兵部与礼部,迟早会动拉拢之意。”东陵烁皱眉道。 “我未料到孟源会那样破釜沉舟,大概是觉得我背后並无靠山,又一直侵吞著兵部原本的权力,便想著拉拢不成,就灭之。”楚南玥自嘲道。 东陵烁摇头道:“楚將军何必这么说?更何况这是孟源自己野心太盛,你的权力都是父皇给的,与他何干?” “总而言之,我已经解决此事,六殿下不必心忧。”楚南玥笑。 东陵烁知道楚南玥之计,便称讚道:“楚將军用计愈发精巧了。孟源自己大概也是刚反应过来,他在父皇面前说出的关於你的话,父皇都不会信了。” 孟源原本是躲在暗地里,不知何时就会出现,並且会针对楚南玥。 以兵部的势力,与楚南玥对比,那楚南玥確实是毫无优势可言。 可楚南玥这一计,反而主动地把孟源引到明处。將自己与孟源的矛盾摆到檯面上来。 而这矛盾,在皇帝与朝臣看来,並非私人矛盾。 就连孟源自己都无法否认,他確確实实违背了规制,朝中的任何一位大臣都可以以此向皇帝进諫。 而进諫的大臣,变为楚南玥时,意义却完全不同了。 因为楚南玥与孟源的矛盾激化到了一定程度,让皇帝因此留有了深刻印象。 楚南玥更是在朝堂之上,为孟源求情,以此显示出楚南玥的一心为公。 而至於孟源,却与楚南玥的做法完全相反。孟源与皇帝在御书房商议国事之事,不掩饰对楚南玥的敌意,甚至公然出口,猜忌楚南玥对皇帝的忠心。 这无疑犯了皇帝的忌讳。 皇帝即使是心地仁慈的明君,对待孟源时,纵然不顾其他,也会在孟源再次开口提及楚南玥时,多想一想,提防著孟源的用意。 因为在皇帝看来,秉公耿直的楚南玥,无疑是在孟源私自將府邸扩建的问题上,得罪了孟源。 楚南玥並无什么自己的靠山与势力,却仍为了东陵朝廷的风气而大胆地开了口。 既然皇帝在其他事上,对孟源还算满意,但在孟源与楚南玥的问题上,终究有了心结。 於是无论孟源口中的楚南玥如何,皇帝都再不会选择相信孟源。 第一百零七章 难免有些欠妥 “其实我也並非定要与孟大人为难,只是先前话已说死,我不提前提防,今后便防无可防。”楚南玥无奈道。 她倒无意让东陵烁因此夸讚她,若有得选,楚南玥才不愿让孟源敌视她,便也无从有如今这一计。 “楚將军,今后的武试,你打算如何?”东陵烁顺势问起。 楚南玥淡淡道:“这倒无事,无非是秉公做事罢了。孟源从此不会贸然在陛下面前非议我,我也並无私心,选拔人才便只为陛下考量。” 东陵烁在旁听著,虽然不语,心里却有著打算。 因为如今是第一年,武试的前期童试、乡试、会试,都一级级在两月內加速选拔而成。 而实际上楚南玥介入的,则是后面的殿试。 因为文试往往前后耗费一两年的光景,而朝廷为了彰显对武的重视,开了先例提前完成武试的前三级,倒是惹来眾人眼光。 而科举武试之中,殿试规格最高,是由一国之君亲自主考,足以显示皇帝对此的重视。 京城之中的贵胄子弟,听闻皇帝同样主考武试的殿试,先前没有参加武试的,如今都后悔不已。 如今还是夏季,距离文试久远,而武试新开,这殿试便一下子成为了全京城人关注的焦点。 兵部的人已经定好了考试的內容。而礼部的人在规制方面也给予帮助。因为最终会有皇帝主考,大家都是慎之又慎。 殿试那日。 武考场內,兵部尚书孟源正向皇帝和眾位考生讲明今日考试的內容。 第一场与第二场考核弓马武艺,而第三场则考核策论兵法。 皇帝听了,在旁点头,讚不绝口。 原来皇帝早有设置武试之意,可东陵难有安定之时,前些年征战不断,能维持每年的文试,都已经实属不易,何谈武试? 如今终於安定下来,百废待兴,才是设置武试的最佳时机。 楚南玥这等军旅出身的良將,毕竟难得,要是能有机会扩充朝中的武將,皇帝自然愿意。 时辰未到,在武考场上,皇帝作为主考官,还未宣布正式开始。 兵部与礼部的一些大臣们,正围在皇帝身边夸讚。 “皇上圣明,微臣瞧著武考场上的考生们,个个英勇,想必殿试过后,朝廷里又会多许多人才了。”孟源笑道。 礼部尚书秦安也道:“皇上思虑周全,虽说朝中有著楚將军等良將,却不忘积累后续人才,可谓有远见。” 秦安原本是想以此奉承皇帝,顺便也夸耀一句楚南玥,而话传到了孟源耳中,倒是让孟源又生了別的意思。 但孟源无法亲自开口,他知道自己如今涉及楚南玥的话,非但不会让皇帝相信,反而召来皇帝对自己的反感。 但孟源更不愿失去这个契机,给了赵靖宇一个眼色之后,便催著赵靖宇替他开口。 赵靖宇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事关楚南玥,他自己同样为难。 孟源到底是他的上司,赵靖宇不得不选择屈服,向皇帝开口,道:“皇上,久闻楚將军一身好武艺,弓马策论,一概不在话下。遗憾楚將军当年直接进了军营,赶不上如今这场万人瞩目的武试了。” 听了这话,自然也就將话题引导到了楚南玥的身上。 赵靖宇作为始作俑者,此时已经不敢去看楚南玥的眼睛。 而楚南玥听著最终是赵靖宇开口,亲口將孟源的不怀好意摆到明面上,她反而不惊讶。 赵靖宇这人,楚南玥一向觉得虚偽。虽口口说著希望对她好,可最终做出的事,却又是为著他自己的仕途。 而这一番,此时场上的眾位大臣也都好奇起来。虽然为数不多的几个见过楚南玥打马球,但是论起真本事,他们並未上过战场,又哪里知道楚南玥的厉害。 如今既然赵靖宇提起来,眾位大臣他们都同样有了藉口,於是纷纷开口帮著腔。 “赵大人说的是啊,楚將军的风采,下官们都想看一看。”吏部的几位大臣道。 如今的场景,倒是出乎最先开口的秦安的意料。他没想到,兵部的人会主动將视线引到了楚南玥。但秦安也確实没什么歉意,甚至从中体察出楚南玥与兵部之间微妙的关係。 若是秦安没有记错,前些日子兵部还要拉拢楚南玥。如今他们的关係如此僵硬,甚至敌视。看来是楚南玥拒绝了孟源的拉拢。 若是如此,礼部倒是有了机会,渔翁得利。想到这里,秦安不由眯上了眼睛。 场上的眾人虽然夸耀著楚南玥,却也在等皇帝亲自开口。 皇帝本人倒是没有深想,而实际上,楚南玥的能力,同样也是他想亲眼看到的。 过去战场上的那五年,皇帝每每听到楚南玥的捷报传来,心中不无讚赏。 “父皇,今日到底是考生们的时间,若將时间都给了楚將军,难免有些欠妥。”东陵烁不禁开口道。 他看著兵部的蠢蠢欲动,就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便希望他能及时阻止这场对楚南玥不利的风波。 皇帝却摇摇头,道:“这倒並非。武考场上的考生如此之多,多一个楚將军,难道便容纳不下?” 眾人听著皇帝的意思,早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多半皇帝本人也有这意思。兵部的进諫,这次是戳中了皇帝的心思。 於是武考场上的眾位大臣,便没有再站出来反对的。倒是一口一个应和皇帝。 东陵烁知道,如今只有自己公然反对,显得太过敏感,反而对楚南玥不利,於是只好沉默著不说话。 只听皇帝望向楚南玥道:“楚將军,正早有此意,想看看楚將军的弓马骑射。不知楚將军意下如何?” 皇帝亲自开口,楚南玥自然无法拒绝,只好道:“若陛下不觉得麻烦,末將愿意,与诸位考生一起展示弓马骑射。” 楚南玥的回答淡定从容,倒是惹起武考场上有些大臣的讚赏与欢呼。 武试的气氛,到底和从头至尾都只和文字打交道的文试大有不同。 在武考场之上,因为皇帝的授意,文武百官都来观看殿试。 眾人围在场上,楚南玥则跟著一位考官去换上了骑马的衣服,在兵部与皇帝言论的推动之下,仿佛成了一位考生。 第一百零八章 不劳赵大人如此费心了 楚南玥骑著乌云踏雪而出,一眼便看见近场走过来的赵靖宇。 楚南玥只当是没有看见般又擦肩而过,而赵靖宇则急著开了口。 “楚將军,抱歉,下官是逼不得已。孟大人对你有了私人之怨,我在他手下。到底是要顾及著。”赵靖宇道。 楚南玥瞥了他一眼,漠然道:“赵大人。孟大人还在那里站著呢,你公然跑到我这里,似乎是更要顾及的。” 赵靖宇听著楚南玥的这句提醒,脸上更加惭愧,不禁羞惭不已。 他原本一直与楚南玥有结交之意。可楚南玥多次拒绝他,现在甚至和兵部也闹僵了。 赵靖宇只觉得自己夹在楚南玥和兵部中间,很难做人,已经在努力周全。 而面对楚南玥的一句话,却又將他心中的理直气壮彻底粉碎。 赵靖宇一时语塞。而楚南玥压根儿没有等著他的意思,已经骑著马往前走去。 在前面,东陵烁站在那里。 东陵烁牵著楚南玥的马,在旁低声提醒著:“楚將军,参加殿试的考生,都是一级级选拔而出的。但也难免其中会有兵部的私心,万事小心。” 事关楚南玥的问题之上,东陵烁从来都是加倍小心。 而楚南玥衝著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距离开考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楚南玥骑著马同其他考生匯合。 皇帝坐在席上正中处,待时辰已到,便亲口宣布外场考核开始。 第一场的马上箭法,眾位考生已经跃跃欲试。他们已经被统一发了箭,等在场上。 一听开始的號令,眾人都策马奔腾。 兵部对此有著规定,每位考生驰马三趟,共发九支箭。其中若有三箭中靶,便为合格。但若达不到三箭的人,便不准参加这下面的第二场考核了。 与眾位考生相比,楚南玥更显得稳重。她眼看著几位考生,一听到命令就跑得极远,却並未追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场官员中,有些文官也议论起来,觉得楚南玥太过轻敌。而一些老將领,反而是对楚南玥露出了讚赏的目光。 楚南玥並不著急。这场並非是考速度,又何必急著在速度之上比出高低来。对此熟练之人,都能明显看出,但这未曾上过战场的人,便显出生涩来。 论起射箭,楚南玥早已熟稔,她看到跑在前面的几位考生已经开始射箭,自己也从背后抽出了一支箭。 乌云踏雪还在奔跑,並未停歇。楚南玥弯弓射箭,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箭穿过半场,正中一个箭靶的靶心! 楚南玥这一箭,让场上眾人都不禁精神了些。而那些考生,也有了警惕之心。 武试考生之间,本就有竞爭的紧张之感。幸而楚南玥並非真正的考生,这才让他们放下心来。 楚南玥正中靶心,让场上顿时愈发活跃起来,而皇帝也高兴起来,心觉楚南玥未让他失望。 因这个开头迅猛,其他考生也就加快了进度。场上十余位考生,也都有了不凡的表现,射中靶心。 过了一圈之后,几位考生已经追上甚至超过了楚南玥的进度,又过一阵,楚南玥便成了射中靶心少的那批人。 转眼间,楚南玥骑马已经跑了两圈。而她除了最开始时射出的箭,並未再射箭。 场上眾人有的幸灾乐祸,觉得楚南玥不过如此,也有人为楚南玥担忧。 东陵烁远远望著楚南玥,倒是神色平静,似乎对楚南玥很有信心。 而在最后一圈,楚南玥突然放缓了骑马的速度,从背后一下抽出了两支箭,而后一下全部射了出去。 眾人一眼望去,见两支都正中靶心!无一例外!顿时一惊! 虽说场上距离並不算太远,这並非百步穿杨,但是这样的精准度,也足以让场上之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而眾人都不知道,这样的好戏还在后面。 楚南玥並未停下,她继续从背后抽出三支箭来,又是一射。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便又將剩下的最后三支箭都射了出来。 两次,都是正中靶心! 於是作为场上的唯一一人,楚南玥十箭之中,全部命中靶心! 这样的结果让在场围观的人,以及列位考生,都惊骇不已。 皇帝也露出惊异的目光,眼神在楚南玥身上不再移动。 而隨著楚南玥跑完了三圈,那些考生们也相继跑完,回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上,第一场正式结束。”兵部尚书孟源道。 见身为主考官的皇帝扬了扬手,孟源继续道:“下面唱出诸位的成绩。楚將军,九次命中靶心……” 楚南玥的成绩,自然遥遥领先於眾人。 而紧跟著楚南玥之下,惹得楚南玥有了印象的,则是目前来看水平相近的王畅与刘易阳,他二人都是命中六次。 而那些少於三次命中的考生,则直接被扫出局。不过朝廷也赏了银两,算是给了回乡的路费。 在武考场上的楚南玥,自然而然接收到了太多人的眼神。东陵琰就在远远望著她。那样打量的眼神,楚南玥太过熟悉。 而紧跟著的第二场,已经在准备之中。因为第三场的策论是明日进行,那么今日的进程,也就算是过了一半。 这二场,是考步射与技勇。 步射与骑射规则相似,只是步射不必骑马,比骑射更加容易一些。楚南玥发挥正常,依然是九发全中。 跟在后面的王畅则是八发,也算不错。 而刘易阳像是发挥失误,只中五箭。 至於最后的技勇,在眾人眼中看来,都算是楚南玥的弱项。 虽说“技勇”,却测膂力。兵部设下一共三项,无一例外,都是和考生的自身体力有关。 眾人也並非轻视楚南玥,只是都觉得楚南玥毕竟是个女子,女子天生与男子相比起来,就是力量更弱的一方。 在场的考生虽然射箭比不过楚南玥,但在体力上,却言之过早。 而楚南玥还未开口,赵靖宇反而先著急起来:“皇上,这技勇考的是体力,楚將军一个女子,若是因此受伤……”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楚南玥站了出来,道:“末將自幼对此有著训练,还是不劳赵大人如此费心了!” 第一百零九章 確实如此 楚南玥的拒绝太过强硬,已让赵靖宇下不来台。 不过赵靖宇並未获得朝臣的同情,谁都知道楚南玥是好强之人,连战场也是拼杀了五年,哪里就不需要体力了呢? 赵靖宇明里像是关怀,实则无形中又引出了对楚南玥能力的怀疑。 朝廷从不需要一个娇弱的將军。 皇帝不发一言,仿佛没有听到赵靖宇的话。而楚南玥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眾人只当那没有发生,但自己能力如何,则是要看自己最终的证明了。 楚南玥走上场中,活络了下手脚,便开始拉著硬弓。她並未去看那些八力的弓,直接走到了十二力的弓那处,直接將弓拉满。 毫不意外,楚南玥听到了场上的议论之声。而她微微敛眸,倒是想起小时候那严苛的训练。 她虽然只入军营五年,但却自记事起就开始被楚侯爷训练武艺。 楚侯爷需要她假装楚南瑄这个男子身份,还要英武之作风。楚南玥为了贴近楚侯爷的目標,便不得不对自己进行了极其严苛的训练。 无数次,楚南玥觉得自己快要累到死掉,手臂与双腿的麻木,让自己觉得僵硬到不真实。 可她却又一次次挺了过来。 场上的竞爭还在继续,那些男儿原本以为楚南玥都能拉满,他们也不在话下。可一旦盲目地拉弓,有不少人都因轻率而受了伤。 最终能如楚南玥这样,三次轻易地拉满十二力的弓的,又巧合地留下了王畅与刘易阳两人。 而其后的舞大刀和拿石蒂子,也是同样结果。 第二场正式结束,负责宣布成绩的孟源看到楚南玥全场的表现,又是痛恨,又是隱隱动了再度拉拢之心。 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却也不敢再生变动。更何况……这一次,他主要想做的是,保住刘易阳顺利成为武状元。 “第二场,楚將军为第一,考生之中,王畅第一,刘易阳第二……”孟源手下的大臣高声说道。 皇帝这次对楚南玥更为讚赏,自然惹得大臣们的表面態度大变。 楚南玥接受完那些大臣们的寒暄与奉承,而后乏累地下了场。 这一次,赵靖宇不敢再上前,倒是东陵烁主动走了过去,帮著楚南玥牵住了乌云踏雪。 “楚將军这马,倒是生得不凡。”东陵烁笑道。 他的手抚摸上乌云踏雪的鬃毛,楚南玥不由警惕地提醒东陵烁:“六殿下,当心它的脾气。” 东陵烁却並未將手抽离,那马也果真没什么动静,只听他温和道:“还好,它懂得我对你无恶意,真真是匹好马。” 楚南玥听得有趣,而她心里更为好奇的,则是东陵烁过於平静的態度。 “六殿下今日,与往日大不相同。”楚南玥委婉道。 若要楚南玥说出,是东陵烁少了那昔日的焦急等话,楚南玥自然是说不出。 而她也不是觉得失落,反而为之觉得心喜。 她正想著此事,便听见东陵烁道:“楚將军的能力,我在楚將军射出第一支箭时,心中便有数了。” 换言之,东陵烁相信她。从始至终相信她的能力。 这不是在军营,军营时,她一个大將,很多时候是在运筹帷幄,东陵烁是看不到她的很多地方的。 所以东陵烁应该和其他大臣一样,是第一次看到她在一眾大臣的面前,展示著骑射与体力。 “谢谢。”楚南玥低声道。 无关其他,东陵烁对她的这份信任,让她心里一暖。 “楚將军,我自己早已默认,楚將军是当我为朋友的。既然是朋友,那便不必太多言谢。”东陵烁道。 他正说著,看到不远处也牵著马出场的几位考生,眼神跟著变得幽深起来。 “楚將军,不知你对那两位考生是何看法?”东陵烁直接问道。 “六殿下是指,王畅与刘易阳?”楚南玥回道。 未出东陵烁意料,面前的楚南玥也如他一般,记住了这两个人的名字。 见东陵烁点头,楚南玥索性將心中所想说出:“其实这两人能力很高,在场考生之中,他们必然会是状元与榜眼的相爭者。而探花,则是其他考生相爭的。” 明日的第三场,是考策论与兵法,其实拉不开太大差距。 而楚南玥已经看清,那个王畅貌似比刘易阳能力略高些,只是不知明日策论之后,他们谁能得到武状元的名號。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的身份不一般。”东陵烁皱眉继续道。 “是谁?”楚南玥问。 她在第一场开始时,就已经留意到了这两个人的特殊。而在她看来,王畅虽然优秀,但是有些地方很生疏。 而刘易阳,虽然有些地方很是熟练,但又有著部分欠缺。而那种熟练,让楚南玥觉得明显是奇怪的。 楚南玥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怀疑是为何,只听到东陵烁篤定著道:“是刘易阳。” 这样的语气,反而让楚南玥安定下来。 接著,东陵烁耐心继续解释:“我的人发现,刘易阳並非是没有涉及官场的清白考生,换句话说,他也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或许这话在旁人看来,並不如何。而楚南玥则敏锐地觉察到什么。 东陵新制定的规则之中,是禁止上过战场的將士参加武试的,不为其他,只是因为新选拔出来的人才们,大多都是新人,没有战场经验。 若来了去过战场的人,这无疑是对他们的不公平。 “六殿下,你还发现了什么?”楚南玥问道。 几乎是本能地,楚南玥觉得东陵烁还知道些什么,才会像如今这样,含糊而缓慢地对自己说著这些。 “楚將军,確实如此。”东陵烁略微嘆了口气。而后眼神微冷,“我觉得是兵部的人想要这个人才,或者是说,这个名叫刘易阳的人,原本就是兵部的人,兵部这一次想让他成为武状元,大概是想明里让他光明正大地回到兵部。” 楚南玥沉默下来,她知道东陵烁並非是胡说之人。东陵烁如此说,多半是有了其他证据。 而她正要继续追问几句,就看到兵部的官员走了过来,於是她忙停住了与东陵烁的问答。 第一百一十章 何为安国全军之道 经过第一与第二场后,自然已经淘汰了许多考生,他们再无缘参加明日的殿试。 而其中一小部分考生也已经心灰意冷,甚至有想因此回乡,准备来年的武试的。 兵部走过来的官员,就是来和楚南玥商量此事的。 “楚將军,今日辛苦你了。我们孟大人让下官代为致谢。”迎面走来的官员道。 楚南玥看那官员不是孟源,也不是赵靖宇,两人未见几面,不过还算客气。 “今日不过是跟著考生们比试一二,说来还是你们孟大人客气了。”楚南玥道。 说著,楚南玥看到场上退下来的一些考生,都等在那里没有离去。 楚南玥並非爱管閒事的人,不过看著著实辛酸,还是多问了句:“大人可知道他们等在这里做什么?” “无非是太穷酸,无钱回乡的罢了,楚將军不必理睬。”那大臣不屑道。 楚南玥听他言语冷漠,就知道兵部对此的態度。 而她自己也第一次想起,这些从全东陵各地赶来的考生,很多人出身贫寒。他们抱著试一试的態度走到现在,这第一场和第二场比下去,已经没有了机会。他们不禁沮丧地回乡,却连个盘缠都没有了。 而从小习武的人,大概也不懂得官场上的心思,不知道为自己如何討要钱財。 楚南玥忍不住开了口:“你们的孟大人打算给每人多少银子?” 那人大概没想到楚南玥会过问起这个,想了想才道:“大概每人五两银子,毕竟能进明日的第三场的殿试的考生,那才是需要留住的人才。” 换言之,兵部敷衍了这批註定落榜的人,他们也毫不在意考试之后的这些落选之人。 “好,我知道了。”楚南玥道。 那位官员没呆多久,就被其他大臣叫走了去,而那些无助的考生,就围到了楚南玥的身边。 “你们其中有的考生,五两银子並不够使用吧?”楚南玥问道。 考生从各地而来,有远有近,其中便有无法顺利回乡的。 “楚將军,兵部的大人已经给了路费,草民们原本不敢多说什么,但这几位家乡太远,实在不够,所以才等在这里。”一位考生像是代表,被眾考生推了出来。 一路进京,他们都不是太过富贵的子弟,若不然相互帮衬著,借一些就可以解决问题。 “你们不必担心,今日既然我知道了这事,就不会让你们有家不能回。”楚南玥温和道。 说著,楚南玥挥了挥手,將青霜唤来。 “今日出门,未曾带多少银两,只有这里的一百两银子,你们其中家乡远的,除了朝廷给的,便每人再添五两,余下的,眾人再平分。”楚南玥解释道。 说著,楚南玥让青霜等人为考生们分了银子。 “草民多谢楚將军大恩!”眾人感动不已。 他们都是註定落榜的考生,这才心灰意冷决定提前回乡,重新来过。在朝中,没有人在意他们,因为他们目前毫无价值。 楚南玥看出他们的心思,安慰道:“你们不必为此难过。只不过是一次的失败。明年的武状元是谁,如今还是未知的。况且朝廷这一次,也有疏漏之处。今年是第一次武科举,还请眾位多多担待。” 楚南玥的谦逊体谅,让在场的眾位考生更是惊讶。须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品宣威大將军,更是方才在场上全面碾压他们的,弓马骑射无所不通的楚南玥。 他们是习武之人,也知道成者为王败者寇。这一次没得达到预想的成果,早已经做好了被朝中显赫官员取笑的准备。 他们聚集在这里,为著同是考生的人討要路费,但也確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竟真的能够引来朝中大臣的关注。 也正因楚南玥的关怀,让他们重新燃起希望。纵是这次名落孙山,无缘第三次殿试,他们也对明年的武科举心怀憧憬。 “楚將军,若有机会,草民明年再来参加武科举,可能见到楚將军吗?”几人有点期待地道。 “我不参与科举的具体事宜。”楚南玥抱歉一笑,看著眾人眼神暗淡,她又补道,“不过你们將来若能高中,必然有机会入朝为官,大家同为朝臣,那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楚南玥之言,无疑使眾人多了盼望。 他们从未接触官场,今日看了楚南玥,才对官场有了新认识,多了些踏实之感。 楚南玥派出了人,负责送他们安全出京回乡。 而留在场中的几位大臣看到楚南玥这般做法,不禁笑起来。 “楚將军大概是太清閒,连这种事都会亲自来做。”大臣们道。 谁都知道,明日殿试过后出来的武状元等人,才是需要拉拢的对象。 在他们看来,楚南玥就是在费劲笼络些压根毫无前途之人。 “朝廷给了他们保证,他们才愿意这样背井离乡,远道而来上京赶考。我既然巧合之下参与此事,自然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楚南玥淡淡道。 听楚南玥这话,眾人不禁悻悻。 而楚南玥回了將军府时,才又想起东陵烁先前提起说了一半的事。 可是天色已晚,大概无法问及。只好等著明日的殿试之时,再来相问。 翌日。 大殿之上,早已经安排好了桌案与椅凳,考生们都已提前在一旁站好。 待皇帝走上殿时,眾人齐齐向皇帝行礼,而后这才入了座。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正声说出了今日的策论题目。 何为安国全军之道。 若场上的十余个考生,都曾看过兵书,就会知道这条来自孙子兵法。 因为这一场楚南玥並不参加,所以此时有了空閒,去观察场上的考生如今都在做些什么。 楚南玥望著那些考生,见他们已经在研墨润笔,提笔思索如何应答。 文试与先前的武试不同,多考验考生的耐性与修养。楚南玥注意到,有些人迟迟下不了笔,多半是胸无点墨,只有一身蛮力。 也幸亏当初的礼部定下了一场文试,楚南玥也觉得虽为武將,不可有勇无谋。 而越过场上的许多考生,楚南玥在专心找著昨日表现良好的那两个考生,王畅和刘易阳。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是从来不曾有的 虽然距离远,看不清他们具体都在写什么,但楚南玥看著王畅的行文极快,思路通畅,可称是下笔如有神。 刘易阳也不遑多让,奋笔疾书。 至於其他人,楚南玥还未看到有极为优秀的。 楚南玥不禁想起东陵烁昨日所说的那句话。若刘易阳真是兵部想保的人,那依照目前的情况而言,刘易阳也確实有可能成为武状元。 刘易阳唯一的对手,大概也就是王畅了。 时辰已到,眾人都停了笔。 赵靖宇负责將考生手里的纸收齐,而后一起呈给皇帝。 写作策论,无疑也是件体力活。 它耗费极大精神,以至於在场的有不少已经流下了汗水。 总共不过十余份考卷。皇帝看得仔细,一张张看完时,已经隨手將大部分都摇头扔到了赵靖宇的手里。 最终,也就留下了三人的策论。其中,便有王畅和刘易阳的。 在前两次的武试里,王畅虽然第一,但刘易阳紧跟其后,相差无几,两人勉强算是平的。 於是这一次的策论,对他们极其重要。场上的眾人,也已经意识到,皇帝此刻的难以抉择,大概也是因此。 皇帝难以选择,也就先公布了探花郎的人选,场上已有了大臣,去给第三名的探花贺喜,以此招揽人才。 可朝中的大部分大臣,反而愈发屏息凝视,等待皇帝公布武状元的人选。 根据文科举的经验,每年的状元才是眾人关注的焦点。即使榜眼再过优秀,他也被状元遮住了光彩。 如今皇帝在这上面徘徊犹豫,也就让大家心里都悬著。 “王畅所答的,是偏於大军需良將。”皇帝总结道,“而刘易阳所答,则是偏於后方朕的决策。” 原来,二人都重视將帅与帝王在作战中的作用。而王畅以极大的篇幅探討了军中將帅的作用。从师出有名,谈到天时地利,而后又重申军律,严明赏罚。 至於刘易阳,则是大谈军中將帅需要服从皇帝,严格遵守军纪,执行命令。 场上的大臣,多少心里有了个准。而这场策论,无形之中触碰到了朝中的一个敏感的点。 令有些人惊异的是,这是皇帝乐意谈论的。 “王畅,刘易阳,朕想再问问你们,若是今日你们身在军营,你们还会如此作答吗?”皇帝和善道。 “回陛下,草民依然如此。”王畅与刘易阳相继说道。 在大殿之上,皇帝像是再一次確认。可是皇帝又没有给出答案,反而將问题又拋给了大家:“这两位人才,朕实在觉得难分伯仲。眾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兵部尚书孟源率先站了出来,道:“皇上,在人才的选拔之上,或许微臣们都还是慎重为好,刘易阳偏於稳妥,更对陛下忠心,微臣认为,当选刘易阳为状元。” 孟源到底是有著兵部的权力,他的话一说出,其他大臣有不少附和的。 而刘易阳的所谓稳妥,也是出自孟源之授意。 孟源通过多年的朝中经验,自身觉得皇帝会本能地偏向稳重的一方。 带军打仗,或是在兵部任职,都是掌握生死,马虎不得。 龙椅之上,皇帝皱著眉,似乎也有肯定之意。 却听见楚南玥突然走了出来,道:“皇上,末將心中,方才也想了许多,似乎与孟大人的意见有所不同。” 孟源看著楚南玥开口,就知道是要反驳自己,他心里著急,可又知道自己无法与楚南玥翻脸,那样只会召来皇帝的厌恶。 於是殿上无人阻拦,楚南玥逕自开了口:“陛下,依末將看来,如王畅之言,良將依照当时战况,可適当行使大权,挽救军情,这才是真正的稳妥。这所谓的忠心,並非是唯命是从。” 在场之人,无一不觉得楚南玥胆大,在皇帝虚设的情境之下,分明是紧跟皇帝之令,才是稳妥之法,可楚南玥却都否了。 “楚將军,不妨细细说说。”皇帝却是饶有兴致。 於神情中,他没有对王畅的不满,也没有对刘易阳的偏袒。又或者,皇帝確实是在等著他们新的论断,以及朝臣的意见。 得了皇帝同意,楚南玥有了些许底气,道:“皇上,刘易阳的稳妥之法,虽然无错,也对陛下足够尊敬,但那稳妥,是將帅自己位子的稳妥,却並非眾位將士与东陵的稳妥。” 她说话过於直白,却又是一句实话。 谁都知道,若是不愿冒险,听从上意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但这也意味著將士们的生死被远在庙堂的人掌控,而那人並非知道所有具体情况。 有楚南玥的支持,王畅跟著也有了胆子,补充道:“草民认为,若陛下为將帅赋权,將帅便必须一心为军,为国,有道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草民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也就明了。 眾人等著沉默的皇帝开口,而皇帝的眼神望向了王畅:“王畅,朕很欣赏你。” 伴隨著这一句话,楚南玥等人舒了口气,而心中也为王畅高兴。 眼看著孟源等人脸色变差又无可奈何,皇帝最终宣布了殿试结果。 王畅成为东陵的第一个武状元,而刘易阳则为武榜眼。皇帝当即任命王畅为兵部侍郎,还赐了府邸。而刘易阳则是兵部员外郎,成为了王畅的属下。 而正如眾人先前所想,武状元之名果然远扬,而刘易阳因为是个榜眼,比之王畅少去了很多关注。 因武殿试结束,又有几人打算回乡。他们因面见过皇帝,多少受到优待,便每人得了十余两银子,权做路费。 而大部分的武举人,都被兵部招揽进去,而后由兵部依著三场武试的成绩表现,再授予武职。 更有孟源给他们写了推荐信,直接回本省的军营中再效力的。 总而言之,考生们只要能进了殿试,都算是有了上达朝廷,逐步升迁的机会。 而这在武科举设立之前,是从来不曾有的。 楚南玥正帮著几位大臣安排那些武举人的去处,便看到孟源向他走了过来。 “楚將军,今日突然为了新人那么说话,不大合適吧。”孟源冷冷地开了口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也並非源自欣赏 孟源这么说,也就让楚南玥最后的疑虑都消失了。 没有人能对一个新入官场的人敌意如此之大,除非他阻碍了自己的利益。 楚南玥迎上孟源的冷目,道:“孟大人特来与我说这一遭,又是为了哪位新人呢?” 孟源听了不由顿住,幽幽道:“楚將军,这又从何说起?” 楚南玥便摇了摇头,笑著道:“玩笑一句,孟大人不必认真。这些考生都是从东陵各地而来。孟大人既然不认识,那我也不可能认识。” 孟源压根儿不承认,他认识刘易阳这件事,楚南玥也不好当场戳穿他。 “正是这个道理。楚將军既然不认识那个王畅,就不该方才介入,促使他成为了武状元。”孟源道。 他语气带著谆谆教诲,仿佛是为了楚南玥好一般。 “王畅成为武状元,是皇上的意思,孟大人这是在质疑皇上的决定吗?”楚南玥瞥了眼孟源。 “楚將军是不是言重了?”孟源心里一滯。 “那就是说,孟大人是不满意我参与武试了。”楚南玥语气轻鬆,像是回忆到什么,又道,“可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反而是孟大人授意了赵大人,特意请皇上让我顺便参加武试的。” 赵靖宇当时虽然不情不愿,但最终也是亲口向皇帝请命,要求楚南玥与其他考生一般参加武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孟源当时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楚南玥在眾位大臣面前顏面扫地,失去往日的从容与威严。 孟源却没想到,楚南玥依旧从容应对。到头来,真是他反过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好半天听不到孟源的回答,楚南玥便又问道:“孟大人怎么不说话了?还是说,赵大人的请求,並非出自你的授意?” “楚將军不必出言讽刺我,事到如今,已成定局,楚將军高兴著便是。”孟源没好气地说道。 在孟源的心中,楚南玥大概对王畅早有拉拢之意。更何况王畅的职位,身在兵部,楚南玥为王畅说了话,王畅在朝中无依无靠,必然是会感激楚南玥的恩情。 同时,楚南玥在朝中也没有党羽。而这一次,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因为王畅是东陵朝中的第一位武状元,皇帝也会倚仗王畅。趁著昨日散场后的间歇,他们因此选择联合,他並不意外。 “皇上得到了真正的人才,我自然为皇帝高兴。”楚南玥回道。 她早已猜出了孟源的言外之意。但可惜孟源心中所想,太过狭隘。她楚南玥若是真的是想联合党羽,早就找了其他势力的大臣。何必现在费力帮一位无权无势的新人? 楚南玥为王畅说一句公道话,无非是为了王畅真的比刘易阳更为优秀,適合成为武状元。 孟源显然没有相信楚南玥的话,冷嗤一声道:“若是楚將军早些说,自己需要势力攀附,也不必与兵部的关係如此之僵。更何况这两人都是新人。也不见得刘易阳就比那个王畅弱在哪里。” “这么听著,孟大人对那位新人,反而更有好感了?”楚南玥眼睛微暗,听出了孟源的不对劲,“不对,若是从前便是孟大人的人,便算不得新人了,那该叫旧人才是。刘易阳不正是你手下的旧人吗?” “楚將军!”孟源浑身一凛,“你是想说刘易阳压根儿不符合参加武试的规矩吗?可他並非什么旧人,我更不认识他。” 孟源矢口否认,而楚南玥也不深究。 “这不重要了。我也確实没什么证据。既然刘易阳已成了榜眼,孟大人也不算太亏。”楚南玥道。 孟源不知自己是何时被怀疑的。或许是比赛之时,又或者是不久前的策论上,他帮刘易阳辩护的语气太过心急。 但忽然见王畅已经走了过来,孟源生怕会泄露出什么,也就早早走开了。 “楚將军。”王畅走到楚南玥的身边,停下后,便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王大人这是做什么?”楚南玥忙將人扶了起来。 王畅已经得了正式的官职,当著王畅的面,楚南玥慢慢换了措辞。 “楚將军,方才的殿试之上,下官確实比往日慌张。第一次面见圣上,又得了那样的策论题目,下官知道,是极容易惹来龙顏大怒的。”王畅认真道。 “在朝做官。不可说不需要小心。但王大人也不必太慌,陛下是难得的明君,既然亲自出了那样的题,就是想让王大人等人坦诚相告。”楚南玥温声道,“更何况方才王大人的表现,不正是让陛下讚赏的吗?” “也都亏出楚將军,当时站出来为我说一句。”王畅斟酌著措辞,“看起来,孟大人似乎对下官並不欣赏。” 岂止是不欣赏呢?当廷向皇帝推荐另一个考生,明显是不认可他的。 王畅来参加武科举,明白將来是在兵部尚书的手下做官。他在初时,是对兵部充满崇敬的。 而孟源对他的轻视,无疑是对他的当头棒喝。 “王大人,朝中做官並非是只看好感。”楚南玥看他初入官场,想法天真,忍不住提醒道。“那刘易阳得到孟大人重视,也並非源自欣赏。” 王畅隱约感觉出楚南玥言外有意,但不便多问,也就做罢。 而楚南玥忆起王畅在弓马武艺之时的表现,不由生了好奇:“王大人,瞧你的一身武艺,实在不凡,是从小练过吗?” “下官自幼习武,跟著师父学了些粗莽武艺,可惜当年朝廷徵兵时,正值下官不小心练武受了伤,遗憾没能那时候入了军营。”王畅回道。 楚南玥看著王畅,见他大约也不过二十岁,算算时日,当年正是可以从军的时候。 “原来如此。”楚南玥思忖道,“看来王大人不是久居人下之人。机缘巧合之下,这才参加了第一年的武科举。而若当年是进了军营,也必然凭藉一身本领,博得了將帅之位。” 听见楚南玥夸奖,王畅忙谦虚道:“楚將军,下官即使从军,也不过一个副尉副將,岂敢肖想將帅?” “哪里有一开始便是將帅的?我也一样,是从兵士做起。”楚南玥摆手。 而王畅比起她,唯一弱些的,只有家世。 第一百一十三章 自己也能懂得许多 而说到这里,王畅露出了愁苦的表情:“楚將军,家世倒也无妨。下官出身卑微,从小便因此而受了冷眼,倒也习惯了。而如今初入官场,下官其实更担心孟大人会……” 楚南玥先前已经將话题引开,而孟源却又说了回来,可见孟源果真是心忧的。 孟源是他的顶头上司,王畅实在担心会被难为。 “王大人,你这样说,未免轻贱了自己。”楚南玥皱起眉来。“你是皇上钦定的武状元,他孟源即使不满,也万万不敢动你。” 王畅听得楚南玥语气变淡,大概是对自己有些失望,忙表明態度:“楚將军,是下官想的太简单了。” 本就是新认识的朝臣,楚南玥不过提点几句,此刻便也无话。 而礼部的人又找了过来,原来是皇帝有意在平江之畔设宴,庆贺武试的顺利完成。 几日后。 宴会当天,京城中可谓是万人空巷。武科举这还是东陵国中的头一遭。 就连皇帝也携皇后等人盛装出席,共贺新科进士。 临时搭建的商铺,在平江之畔有许多,都是趁著今日游人多,想做些生意。而戏班与艺人们,也都热闹起来。 楚南玥观察著京城中的王公贵族,而他们的眼神则都盯在新科进士的身上。他们身边温文尔雅地坐著的女儿,也偶尔害羞地望著。 这正是宴会最为重要的目的。 与往日的文科举一般,这宴会给了王公贵族们挑选乘龙快婿的机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新科进士虽然没有家世背景,但却是皇帝眼中的红人,少不得是要飞黄腾达的。 楚南玥唇中浅浅地饮著酒,就看见今日连楚侯爷都来了,而已经与许青昶有定亲苗头的楚南芯,竟也跟著来了。 而方才还坐在皇后身边的谢茵华,等宴会一开始,便施施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矜傲非常。 没过多久,便有几位新科进士去了谢茵华那处,諂媚般討好几句,其中便也有刘易阳。 而谢茵华一个也没搭理,反而主动朝著东陵烁走了过来。 经过楚南玥的席位时,谢茵华將桌上的酒杯碰倒,险些砸在了楚南玥的衣裳上。 “抱歉,楚將军,你坐在这角落里,我实在没看见呢。”谢茵华假装歉意地说道。 “你说什么呢?方才是你故意要弄脏我家將军的衣裳吧?”青霜压制不下怒意。 楚南玥忙將人拉住了,眉眼中平静如水:“谢小姐该到何处,便去何处吧,我家侍女一向护主,若是言语衝撞了,谢小姐莫要怪罪。” 皇后就在眼前坐著,谢茵华要是故意引她与自己爭吵,那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更何况楚南玥也没有被她占到什么便宜。谢茵华那三脚猫的伎俩,早被她看穿,而后轻易地躲开了。 “哼。”谢茵华傲慢地瞥了楚南玥一眼,“我自然是要去找人的。” 楚南玥应对得体。就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自然不能再继续找茬。否则又让皇后瞧见,反而责怪她不太懂事。 於是谢茵华便先到了东陵烁等几位皇子的席旁,如小时候一般,让他们喝著自己斟满的酒。 “二哥哥,您先请。”谢茵华道。 她一惯是会做人的,知道虽嫡庶有別,但东陵鸿如今已是最为年长的皇子,礼数少不得。 待东陵鸿一饮而尽,谢茵华便又去了东陵琰那儿,言语几句后,她便专了心般在东陵烁身边坐下。 “六哥哥,你知道的,我只想给你敬酒。”谢茵华露出羞涩的神情。 这实在是为了礼数,即使谢茵华只想同东陵烁说笑,但也不得不將其他皇子的顏面顾全了。 东陵烁听她又是如以往那般腔调,早已起了厌烦之意,推脱道:“茵华,近日朝中事多,饮酒误事,我已经不怎么饮酒了。” “若只有我手中的这一杯,六哥哥还要推脱吗?”谢茵华眸中闪烁,似是委屈。 她的手臂伸直,一杯酒端到了东陵烁的面前,久久没有移开。 “你这是做什么?”东陵烁皱眉。 谢茵华愈发坚持:“若是六哥哥不喝,就容华儿一直举著吧。” 邻座席位上的东陵鸿,正看好戏般望著他们。而东陵烁则不由望向了中央的皇后。 皇后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里的动静,正带著责备般的眼神望向自己。 东陵烁不禁头疼,如果谢茵华纠缠下去,必然是不好看,而皇后远远看著,想必又要说是自己欺负了她,到时候更不得安寧。 於是只好接过谢茵华的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谢茵华这才笑了出来。 而东陵琰也在旁打趣:“六哥真是个不知足的,有华儿妹妹一心一意对著你,你何必得陇望蜀,一直顾著那边呢?” 东陵烁却是眸色一暗,眼神锐利地如同剑刃一般:“七弟,小女儿家的事,也是能由著你调侃的?” 话音一落,他二人都知道,东陵烁是在维护楚南玥。唯有谢茵华,像是有点感动。 “好了,六哥哥,七哥哥不过一句玩笑,我不在意的。”谢茵华在旁圆场。 东陵琰同情地望著谢茵华,只是笑著摇头。 而东陵烁不便说清,警告般给了东陵琰一个眼神后,倒也没了继续爭辩的意思。 楚南玥则未注意到这边的情景。王畅已经向她走过来,想必是要再度感谢她的。 “楚將军,方才皇上同下官说了许多话。下官这才知道,將军几日前的言语,並没有哄骗下官。”王畅感激道。 楚南玥瞧著他那通身的打扮,真真是个风头一时无限的状元郎。说得上是气宇轩昂,春风满面。 而他並没有隨著大流去谢茵华那处奉承几句,倒是让楚南玥刮目相看。可见王畅与其他新科进士之不同。 “这没什么,王大人若在官场久了,自己也能懂得许多。”楚南玥指点道。 正如眾人皆说圣意难测,但朝臣哪里有一个不曾揣度过圣意的? 即使是再过狐疑的帝王,也有些好猜透的心思。而把握著皇帝的心意,便是朝堂之中能够长久顺风顺水的最好之法。 王畅听得楚南玥之言,正不住地点头,自言受教良多。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只怕就是要报復自己 二人正说著,就远远瞧见楚南芯,慢悠悠走了过来。在远处,还看不清长相,王畅只当是楚南玥的好友,来热络地聊上一二。 而待楚南芯在他们的身旁站定,才著实將王畅给嚇了一跳。 “这位姑娘是……” 王畅一会儿看看楚南玥,一会儿看看楚南芯。眼神仿佛在两人之间迴荡,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反应,在楚南玥看来实在再熟悉不过。几乎每一个见过她和她那妹妹楚南芯的人,都会如此惊讶。只因为她们太像了。 也正因此,楚南玥虽然不想认她的家人,但对於楚南芯,每每楚南玥都不得不添上一句解释。 “姐姐。我竟不知京城中多了这样的人物,何等风采。怎么姐姐不帮我介绍介绍呢?”楚南芯热络道。 在外人面前,楚南芯甚至能装出姐妹情深的样子,儘管楚南玥已经公开与楚家割断了联繫。 楚南玥原本平静的眼神,也因此多了点波澜:“王大人,这位是楚家的二小姐楚南芯。楚二小姐,这位是东陵第一武状元,名叫王畅。” 她的介绍简略,但王畅根据这句话,以及他这几日听到的朝中的消息,多少明白了。 楚南玥从楚家分离,自住將军府。但王畅感觉不出她姐妹二人的关係如何,看在楚南玥的面子上,便对楚南芯多了几分礼。 “楚二小姐,在下有礼了。”王畅拱手道。 楚南芯看著王畅面如冠玉,身材魁梧,虽是个武状元,可言语间竟是十分知礼的,不禁好奇。 而她方才久久观察著楚南玥和王畅,看著二人聊了许久,便以为二人关係不凡。 “原来你便是圣上钦定的武状元。”楚南芯满面緋红,故作娇羞之態,“果然闻名不如一见,王大人真真是个世间少有的好儿郎。” 楚南玥说著,手里握著的绣帕已经扫到了王畅的手边,王畅嚇了一跳,急著抽离自己的手。 而楚南玥面色如常,反而唤了青霜:“青霜,陪我去外面走走。” 青霜答应了声,扶著楚南玥往席外而去,路上纳罕:“將军,那楚二小姐今日太奇怪了,平日她不是喜欢兵部赵大人的吗?还跑来死求著將军,怎么今天反而大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別细问了。”楚南玥止住她道。“你当她方才是出自真心?不过是看著我在场,打量著我的心思。” 青霜点了点头,不再深问。而楚南玥心里莫名担忧,也正如青霜所说,楚南芯性子执拗,若真一下变了性情,大概……也只源自对自己的恨意罢! 那边,楚南芯见楚南玥离开,动作愈发张扬,趁著四周无人注意,竟轻轻拉住了王畅的手。 “楚二小姐,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是站远些罢,让人看见岂不是说不清?”王畅又是一个后退。 “王大人,我姐姐那般性格,远不如我这样柔顺,我们生得一样,难道王大人不更心悦我吗?”楚南芯红唇轻启,话语里却让人心躁动。 自从楚南玥心狠地拒绝了帮助她,楚南芯便觉得自己再没了退路。 若死活不能嫁给赵靖宇,那嫁给任何人,都对楚南芯来说没什么大的区別了。 而若楚南芯面前,只有嫁给许青昶这一条路,那她何不自己物色些更好的人选? 而新科进士中,已经任了兵部侍郎的王畅,自然成了楚南芯的目標。许青昶不过是一个员外郎,而王畅成了侍郎,还能压著许青昶一头。更何况王畅是东陵的第一位武状元,风头无限。 更何况顺道著,还可以报復著楚南玥。 “楚二小姐大概是误会了!”王畅挣脱开来,他到底是练武之人,一下子手劲大了,险些让楚南芯跌倒在地。 他礼貌地扶稳了楚南芯,才继续道:“我初入官场,楚將军教了我许多做官的道理,我自然敬重楚將军,除此之外,並无他意。” 王畅看著举止轻浮的楚南芯,心里不由翻涌出了一股不適:“楚二小姐,容我说句实话,你虽同楚將军生得一样,可却是云泥之別。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万不该如此行事。” 王畅之言说得委婉。而实际上,王畅已经明白了楚南玥为何会与楚家脱离。就单看这妹妹楚南芯,就知道楚家到底行事如何。 楚南芯听了这话,才知自己方才误会,可那王畅的轻蔑之言,又让她恼怒。 “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从边远之地,趁著机会上了京来,做了官儿。还真当自己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倒是来教训起我来了。”楚南芯冷了脸。 王畅没有挽回之意,倒是继续推道:“不敢不敢,在下確实不配惹得楚二小姐青眼。” 而楚南芯看著渐渐有人望向她这处,自然也不愿將事情闹大,冷哼一声便渐渐远去。 等楚南玥从外面回来,看著王畅表情不对,並还是主动说了句:“虽然同姓楚,但我和那楚二小姐,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姓一样罢了,再没有其他干係。若是这楚二小姐对你有什么衝撞,你也万万不必看著我的面子上忍让。” “楚將军放心,方才楚二小姐那般……下官已经看清了。”王畅略有些吞吐地回道。 楚南玥不用问,通过王畅的反应,也能猜出楚南芯方才大概做了什么。 而她先前的猜想虽然应验,却不觉高兴,反而觉得楚南芯愈发难以对付。 王畅这里是拒绝了楚南芯,可焉知楚南芯又会不会依然不死心,又寻了其他贵胄子弟? 而楚南芯这么做的唯一目的,只怕就是要报復自己。 王畅在她身边继续说著什么,楚南玥也没有听清,又呆了一阵,王畅便被孟源等人叫走了。 而楚南玥回过神时,东陵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正轻摇著摺扇打量著楚南玥。 摺扇轻扇间,凉风阵阵,可却不及东陵琰那双阴冷的眼睛。 “楚將军,先前我还是小瞧了你。没想到即使是武科举,楚將军也能左右一二了。”东陵琰凤眸微挑,饶有兴致地望向楚南玥。 “齐王殿下何出此言呢?”楚南玥抬眼问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说不定就真的会收回了 东陵琰仿佛是听见了一个笑话,但依然耐心开口回道:“你我都知道。先前既然是孟大人已经开了口,皇上便少不得考虑他的意见。若不是你开口,皇上又怎么想到,且最终会选了王畅。” “齐王殿下既然是皇上亲子,就该知道陛下的主意,从来不是一个人便可以动摇的。”楚南玥冷然。“与其说是我,让皇上改变了主意。倒不如说,是我让皇上坚定了自己的主意。” “楚將军真是伶牙俐齿。”东陵琰拊掌笑道。 他的眼神带著寻味,瞟了眼远处的王畅,又將视线转回:“只是不知道,楚將军又看上了这位武状元的什么?既然能选择將这位武状元招入麾下,楚將军竟从没考虑过我吗?” 楚南玥没有矢口否认,反而顺著东陵琰的话继续道:“怎么,齐王殿下难道还能到我的麾下?我自知没有这个荣幸。” “当然不是。”东陵琰否道,“可也並非让楚將军屈於人下。” 东陵琰將语气拖得很长,带著诱惑般道:“楚將军,我与二哥不同,二哥已经有了王妃,可我的齐王府中,却少了一个女主人。” 这是东陵琰第一次,如此明白地提出,要楚南玥成为他的王妃。 经过先前的多方试探,楚南玥已经没有了意外。 “齐王殿下说笑了。”楚南玥道,“你我也都知道,我压根儿不適合去那个位子。” “楚將军还从未去过。又怎么知道適合与不適合?”东陵琰反问。“或许楚將军坐上那个位置。反而会贪恋著不愿再下来呢?” “齐王殿下並非我,又何必心中猜想我的心思,无论是如何猜也不会猜透。比起这些虚位,我倒是对那京郊的五万驻军更感兴趣。即使在军营之中蹉跎半生,我也可以確信,將来不会答应齐王殿下。”楚南玥决然道。 东陵琰脸色虽变,可又没有发怒,他只是不住地朝著楚南玥点头,然后拂袖而去。 因为心里有气,东陵琰走得极快,便一下子撞倒了站在路边的楚南芯。 东陵琰原本並没有搀扶的意思。往日里,这些京中的女子,便是故意摔倒在他的面前,惹得他的注意。这些寻常事压根儿让他厌烦。 而在看到楚南芯那张脸时,东陵琰才露出惊异的神色。 那是一张与楚南玥几乎一样的脸。只是楚南玥一贯桀驁不驯,而面前的女子却带著几点柔顺。 东陵琰在记忆中回忆著。大概想起了,这女子便是楚南玥双生的姐妹,楚南芯。 “楚二小姐,实在是我的不小心。可有受什么伤吗?”东陵琰小心地將楚南芯搀了起来。 楚南芯抬眼时,瞧出这人是齐王东陵琰,心里方才的怒气便一下子掩住了。 “多谢齐王殿下关怀,民女没事。”楚南芯小声道。 “楚二小姐,不必这么客气,我见你方才摔得不轻。这里离我的府邸不远,若蒙楚二小姐不嫌弃,不如先来我的府邸暂且歇歇。”东陵琰建议道。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可是请求却透著无礼。东陵一朝中,也鲜有男子邀请未出阁的女子去家中一坐。 这里面,隱隱透出些其他的意思。 可楚南芯看著那曖昧的眼神,咬了咬牙后,反而一口答应了下去:“容民女同侍女交代几句,便与殿下同去。” 东陵琰轻声嗯了一声,而楚南芯匆匆交代了侍女一句,让她帮忙在楚侯爷那处解释,只说自己已经提前回了楚家。 说话间,东陵琰已经遣人抬了两个轿子过来,同楚南芯一起坐了轿子回齐王府。 齐王府中。 侍女將楚南芯扶著下了轿子,又將人送进了厅堂。 楚南芯看著已经坐在那里的东陵琰,一时之间又害怕起来。 只因东陵琰盯著她的那双眼睛,就像豺狼看见了猎物。 “齐王殿下,民女有礼了。”因楚南芯並无任何品阶,照例见了皇子,都是要下跪磕头的。 东陵琰却將人拦住,拉著楚南芯站了起来,而后右手便抚上了楚南芯的脸颊。 楚南芯觉得一凉,却嚇得不敢动弹,只等著东陵琰主动收了手。 “楚二小姐虽然同你姐姐生得一样,可到底不同。”东陵琰一声喟嘆。 这不过是句感慨,可楚南芯心里却有了愤怒,隱忍道:“若齐王殿下嫌弃民女,大可以不將民女请来。” 东陵琰知道楚南芯討厌与楚南玥相比,不禁笑了起来:“楚二小姐自然有楚二小姐的好,又何必生气?实在是素日都被你姐姐压了过去,才像今日这样反应吗?” “齐王殿下不必掩饰,其实前几次宫宴里,我便瞧出了殿下对楚南玥有意。”楚南芯绕过了东陵琰的问题。 东陵琰眸中一暗,不过只是一瞬,他很快温柔了眉眼,只望著楚南芯含情脉脉地笑:“楚二小姐,人心都是会变的。那楚南玥,我已经给足了她的面子,她还那么不知好歹,我自然愿意选一个更乖顺的人。” 楚南芯听出东陵琰的暗示,忍不住问道:“那齐王殿下,如今是恨著楚南玥吗?” 楚南玥一次又一次地冷著东陵琰,想必已经让东陵琰失去了耐心。 若能让东陵琰一个皇子与她一起恨著楚南玥,相信楚南玥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东陵琰果真接著她的话:“若是不恨,今日便不会让你来了。楚二小姐,如今站在我的身边的,是你。若楚二小姐想报復她,我自然也愿报復她。” 楚南芯听著这话,便几乎动了心,只是这个档儿,她才想起那与许家的亲事,不由恐慌起来。 “齐王殿下,因我祖父做主,我已经与许家……” 东陵琰不耐烦地打断了:“並没有正式定下,不是吗?因我二哥先前犯了错,许家哪里敢张扬。更何况若我亲口提,难道一个员外郎还敢说一个不字不成?” 听著东陵琰的话,楚南芯不禁生出一股欣喜来。而她又觉得几乎透著一种不真实来。身为皇子的东陵琰,竟瞧上了她。 楚南芯知道这其中必然有容貌与楚南玥相同的缘故,但既然东陵琰已经开了口,就必然是说话算话的。 而只要东陵琰真的向皇帝开口,折磨了许久的那门糟糕婚约。说不定就真的会收回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未对自己有半分兴趣 楚南芯是被东陵琰的人送回府里的。 回府时,天色已晚,楚侯爷坐在厅堂中,神色阴晴不定。 “芯儿,你如今是要定了亲的人了。到底也要顾及这许家的顏面,將两家荣辱放在心上。方才你突然走了,连我也没有提前告知一声。究竟是怎么回事?”楚侯爷问道。 他好不容易劝说著楚南芯同意下来,愿意与许家结亲,所以语气还算和顺。但若楚南芯因此又生出是非,坏了楚家顏面,他是定然不会姑息的。 “回祖父,方才,我是去旁人的府上的。”楚南芯咬著唇,低声道。 “旁人?”楚侯爷思索一阵,不禁有了火气,“难道是你在席上认识了谁吗?一个大家闺秀,岂能和不相干的人回了府?你真是要气死祖父吗?!” “我確实认识了人,那人……想必祖父也是知道的。”楚南芯仰起脸来,看著楚侯爷道。 “呵,你不愿与许家结亲,就连廉耻也不要了,难不成又去找了赵家的小子不成?”楚侯爷怒道。 楚南芯一咬牙,便回道:“祖父,若我认识的是齐王殿下呢?” 她的话一说出口,便將楚侯爷惊得愣在原地。 “齐王殿下?”楚侯爷道,“当真是齐王殿下,方才请了你去府上吗?” 楚侯爷的语气里透著小心翼翼。楚南芯这才知道,一个人的態度,能因一句话而发生这样的改变。 “正是。若是祖父不信,殿下送我的轿子还在外面。想必还没有走远。”楚南芯回道。 听楚南芯说得真实,楚侯爷也就回想起方才的席上,东陵琰確实也是在那个时候便离了席。 难道东陵琰真的將芯儿接到了府上小坐? “祖父,齐王殿下已经有了允诺,他看重我,要我做他的王妃。”楚南芯据实说道。 她的脸上喜意不掩,有种终於得了势的欣喜。 这也难怪。楚家自楚南玥离开后,对於她也並不上心。全家人只等著將她嫁入许家,攀上东陵鸿的势力。 “齐王殿下,真会如此吗?”楚侯爷却是狐疑。 他倒不是怀疑楚南芯在骗他。京城的王公贵族中,有哪一家不希望自家的女儿嫁给那些皇子? 可是这到底是要看著身份的。依照楚家现在的地位,很难將女儿嫁给皇子为正妃。而齐王殿下虽然允诺,又焉知將来不会反悔。 更何况……现在还牵扯著许家。 与许家结亲,到底是间接与皇家建立关係。而若真能与东陵琰结亲,那楚家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但楚南芯已与许家说定了婚事,如今贸然退婚,岂不是难堪? 看著楚侯爷犹豫,楚南芯忙道:“祖父,你若是担心许家,那里自有齐王殿下周旋。我与那许青昶的婚事,也不过两家有了默契,並无实质订婚,一切都有变数。” 话是这个道理。楚侯爷眸色幽暗了些。只要东陵琰主动开了口,大不与楚家相干。 翌日朝堂上。 楚侯爷一直战战兢兢等著东陵琰的开口。 他看著东陵琰久不说话,心里猜忌更深。甚至觉得是楚南芯骗了自己,而东陵琰根本没有此意。 而东陵琰也终於站了出来,向著皇帝道:“父皇。儿臣今日想求父皇成全一桩喜事。” “哦?”皇帝纳罕地望著东陵琰。 而朝臣也议论纷纷。 楚南玥站在人群前面,听见东陵琰的话,先是心里一紧,而后很快又安心下来。 昨日,她分明已经拒绝了东陵琰,依照东陵琰要强自傲的性子,若他二人没达成一致,想必不会强行要求什么。 那么……东陵琰今日是为何而开口呢? 楚南玥心里正猜想著,就听见东陵琰继续道:“父皇,平日您便总催著儿臣们早日成婚,昨日在席上,儿臣瞧见一个人,心中甚是喜欢。” 闻言,皇帝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朕昨日本是给各位卿家机会,让新科进士做他们的乘龙快婿。不想,却是朕的皇儿找到了心仪之人。琰儿,是哪家的千金啊?” 在场的诸位大臣中,有多是在猜想的。昨日出席的贵女们人数不少,而东陵琰又看中了其中的谁? 一直在旁静静看著的东陵烁,察觉到楚侯爷的不对劲,倒是放心了下来。 当著眾人的面,东陵琰跪了下来:“父皇,儿臣想要求娶楚家二小姐,楚南芯。” “是她?”皇帝的脸上笑容略有些僵。 眾人都知,且不说那楚家的二小姐,是个庶女。楚家大概就不在皇帝的眼里。 而许青昶等许家的人,面上则掛不住了。原本说好的亲事,竟能被东陵琰夺取。偏偏因著东陵琰那皇子身份,且两家並未声张,许家只能忍下这口气。 “正是。父皇,楚二小姐贤良淑德,端端大方,儿臣心悦於她,求父皇让她成为儿臣的侧妃。”东陵琰接著道。 皇帝原来皱著眉。而听到东陵琰说著侧妃二字,也就舒展开来。 “若是琰儿真的喜欢,那楚家千金也是贤德女子,朕便成就一段好事。楚爱卿,府中可以办起喜事了。”皇帝允道。 而楚侯爷心里不无失望。他原本看东陵琰行事那般阵仗,还以为东陵琰会为楚南芯求得正妃之位。 但他此刻冷静下来,却也明白嫡庶有別,楚南芯一个楚家庶女,能成了侧妃已经是几世福分,更何况是东陵琰亲口求来的。 於是楚侯爷上前一步,逕自跪下,道:“微臣谢过皇上。” 下朝之后。 因皇帝已经允了,东陵琰愈发轻鬆起来。 他见楚南玥脚步匆忙,反而快步上前,又將人拦住。 “楚將军,今日听见我的话,大概是在觉得失望了吧。”东陵琰笑道。 楚南玥抬眼望著东陵琰:“希望未存,何来失望?末將只会恭喜齐王殿下得此佳人。” “你那妹妹容貌確实与你几乎一模一样。”东陵琰沉声道,“可有些地方,又没有半点相同。” 正像东陵琰懊恼的那样,楚南芯如此轻易就能折服在自己手中。可楚南玥却一直拒绝自己,未对自己有半分兴趣。 一时之间,东陵琰往日的骄傲,似乎都变为了求而不得的不甘心。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万万不能由她来办 东陵琰扫视著楚南玥,看她在自己的威逼视线下,依然面色如常,便不由和缓了些,道:“楚將军,即使我有了侧妃,那先前的约定,依然算数的。” 楚南玥听著东陵琰竟能如此恬不知耻地说出这般话,冷笑起来,嘲弄道:“齐王殿下已经娶了楚二小姐,不知还能如何算数?” “她不过一个侧妃。你若转了心意,我便向皇上请命,求娶你为真正的齐王妃。至於楚南芯,你若不喜欢,我便废了她。”东陵琰不带犹豫地道。 楚南玥不知他在楚南芯面前又是何种说辞,但看他那双阴狠的眼神,就浑身一凛。 她心中抽了口气,才淡然回道:“齐王殿下如今还未成亲,就对侧妃如此冷血。这样的態度,实在让我不敢高攀。” 东陵琰一愣,倒也暗悔自己未沉得住气,直接在楚南玥面前这般说,本来是为了让楚南玥觉得自己用心。不想反倒是惹得楚南玥不快。 他正要解释什么,就看到东陵烁走了过来,向他打著招呼:“七弟,原来你心中有了主意,也是不同我这个哥哥说一句的。” “六哥说的哪里的话。”东陵琰解释道。“实在是决定仓促,不过昨日才见面的,今日上朝之前,又不曾有机会见过诸位兄弟。” “是啊。昨日才正式见过,今日便来求父皇为你赐婚,七弟真是著急啊。”东陵烁悠然道。 未留神间,东陵烁已经站到了楚南玥的身边,呈著保护的姿態。 楚南玥心里一暖,便看见东陵琰被东陵烁那一句话梗得语塞。 然而一会儿功夫,东陵琰便神情如常,接道:“姻缘二字,都是上天註定,若不趁早定下,岂不是让他人占了先机?” 东陵烁摇了摇头,別有深意道:“可我看来,姻缘既然已经註定,就是无关早晚了。是你的,旁人抢也是无用,遑论先机。” “六哥这是什么意思?”东陵琰问道。 东陵烁反问著:“若论先机,那许家公子岂不是更先,七弟难道果真不知情吗?二哥那里……七弟也想好了如何交代吗?” 说到底,东陵琰这手段实在不光彩。 而许家后面的势力是东陵鸿,想必因此,东陵琰倒是將东陵鸿和端妃也给得罪了。 “这貌似与六哥无关吧。”东陵琰不悦道。 可他虽然这样回著,到底心里也有了烦躁之感。东陵鸿与许家联繫密切,想必是必然会因此生了气的。 “我这做兄长的,自然希望我们三人兄弟和睦,至於你究竟如何去做,那確实並非我的事。”东陵烁恢復了自己的冷然。 “六哥果真是父皇的好儿子啊。”东陵琰倒是冷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显然不信东陵烁的话。只当东陵烁是装作兄弟情深。 而话不投机半句多,更何况双方都对对方抱有敌意。 东陵琰敷衍几句,便索性离开。 而东陵烁则转向楚南玥,温声问道:“楚將军,方才他没有对你不利吧?” 他远远瞧见东陵琰对楚南玥说著话,那样一点点威逼的距离,让他不禁紧张不已。於是这才匆匆站了出来,將两人的谈话打断。 “六殿下,没什么,我很好。”楚南玥回道。 “我七弟心思极多,但眼界也高,若不是另有所图,万不会轻易与楚二小姐成婚。楚將军,你可要留心才是。”东陵烁忍不住叮嘱。 东陵琰对楚南玥有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双方不过是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可要说东陵琰这次突然改了主意,未免太过奇怪。而事出反常必有妖。 “六殿下不必忧心。齐王殿下到底还是从许家將人给抢了过来,难道许家不会更生气?即使他另有图谋,也要先安抚了许家才是。”楚南玥思忖道。 东陵烁闻言,稍稍得到安慰。 而等楚南玥回了將军府,派出了人去打探消息时,便果真探知了许家的意思。 原来当初亲事要定下时,適逢禹王犯错,於是一切低调,並未声张。但许家毕竟是皇亲国戚,岂有一切事宜都偷偷摸摸的道理? 於是京城与许家关係极好的几家里,倒真有些从许家人那儿得了消息。说是许青昶要与楚南芯联姻。 眼见著挑个良辰吉日,这事情就会定下了,谁知东陵琰竟突然跳了出来。 朝中大臣知道许家自然是爭不过东陵琰的。更何况东陵琰当著皇帝的面提了出来,又得了皇帝的首肯。 於是京城世家都暗中嘲笑起许家来。最受得眾人的“同情”的,便是原本的新郎许青昶。 许青昶既然在官场都得了嘲讽与同情,回家后自然心里不快。 他虽然对这楚南芯没什么情意,也容不得许家这般被作践。 许家也是端妃的顏面,端妃与禹王东陵鸿同气连枝。 於是后宫之中,比平日更不安稳。 端妃虽如今不如慧妃得宠,但纵观往日,那慧妃为嬪时,是一个大气都不敢在自己面前出的,那么低眉顺眼。面对慧妃,端妃虽不能明里敌对,但在暗处,是恨极了慧妃母子。 东陵鸿素来与东陵琰没什么兄弟之情,这东陵琰这一番既然打了许家的脸,便也是打了他的脸。 幸而东陵琰礼数周全,又亲自去了禹王府,当面与他说明,这才换来东陵鸿明面上的谅解。 东陵琰本人倒不在意。原本帝王之家,他就没奢望兄友弟恭。能维持表面的亲厚,已经是难得了。 而宫中,因为东陵琰的亲事,慧妃忙碌了起来。 皇后身体一向体弱,这种大事劳心劳力,万万不能由她来办。 於是皇帝便索性將办婚事的权力交给了东陵琰的亲母,慧妃手中。 不过依照东陵礼节,楚南芯到底是一个侧妃,她的婚事,远不如正妃那般隆重。 礼部的人也贯穿始终,无论是用度还是禹王府的装点,那是一点都错不得。 而这东陵琰娶侧妃的事上,最高兴的,反而是皇帝。 皇帝日渐年迈,东陵鸿虽是几年前就已娶妃,但至今无子无女。而东陵烁,任是他与皇后如何劝说,也没有娶妻之意。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万万瞧不出什么 好不容易,这一次东陵琰主动提起成婚之意,皇帝怎能不为此高兴。 只可惜楚南芯的身份地位略低,不然皇帝或许便会同意,让楚南芯成为齐王妃。如果是那样,那后面的婚礼仪式便会更加隆重。 不过即使是侧妃,那东陵琰贵为齐王,仪式也必然是华贵非常。 皇帝心中对东陵琰抱有期望,自然也就不愿让他的侧妃受什么委屈,一切都是照著最好的规制来。 这几日里,齐王府真是热闹非常。 下人们忙著操办婚礼上的一些事宜,那大红绸缎已经掛满了府苑。又有慧妃从宫中派过来的人,帮忙著打点各处。 而楚家的一眾人等,比齐王府显得更为欣喜。 因为楚南瑄还在军营之中,不能出来。那婚事的操办,也就落到了楚大夫人的身上。 楚二夫人虽然也想因此沾一沾自己女儿的光,但她毕竟是妾室,没有资格登这大雅之堂。 但眾人都是欢喜的,为著楚南芯能够嫁入齐王府成为王妃,给了楚家何等的荣耀。而早已忘记,他们先前,原本是想將楚南芯嫁入许家的。 楚侯爷甚至不掩野心,目光长远地想到將来。 皇帝只有三个儿子。眼看著齐王殿下,如今也算得势,说不定將来,就是齐王殿下荣登九五至尊。 如若齐王能成皇帝,那楚南芯如果生下一男半女,將来被封为皇后也未可知。 那他们楚家,也就如如今的谢家,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楚侯爷如此想著,也就不断地叮嘱楚南芯,要她进了齐王府后,万事都要以东陵琰为重,但也別忘处处为楚家周旋。 楚南芯听了心中冷笑,但面上依然敷衍著答应。可实际里,她楚南芯嫁给齐王,早就不是为了所谓的楚家荣辱了。 原先在婚事上,她为了嫁给赵靖宇,求著楚家全府的人,楚家只劝她以家族利益为重。 如今她破釜沉舟,既然不能嫁给赵靖宇,心里便只有了恨。她选择嫁给东陵琰,就毫无楚家的原因,只为了报復楚南玥。 从齐王府抬过来的聘礼,已经放了楚家半个院子。楚大夫人因此笑得合不拢嘴。 而宫中和齐王府依然在忙碌著。这婚事足足准备了十几天。 到了出嫁那日。 楚南芯在侍女的服侍之下梳妆打扮,穿上了大红色的嫁衣。 她脸上画著新娘妆,擦了胭脂的脸透著红,侍女將珠翠戴在她的头上,沉甸甸的。 听著锣鼓喧天,楚南芯被盖上红盖头,见过楚侯爷与楚父等人后,由贴身侍女搀扶著出了楚家,坐上了花轿。 听著楚家人假意的啼哭,楚南芯一次也不曾回头,更没有去看一眼。 她规矩地坐在轿子上,到了齐王府后,从西角门抬了进去。 楚南芯心里多少觉得屈辱。若是有的选,她必然是想做正妃,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被抬进去。可以她的身世,她只能成为侧妃,从偏门被抬进去。 楚南芯忍下这口气,隨著侍女一起往厅堂而去。 厅堂之中,皇亲贵胄居多,而大臣也不少,满满坐在那里。从红盖头的薄纱望去,依稀看到了楚南玥。 但终究她只是个侧妃。皇帝与皇后只是传了一道圣旨,作为问候,也赏赐了不少东西,但本人倒是没有来。 东陵琰一身喜袍,端的是君子如玉模样。而楚南芯並未注意看他,倒是眼睛偷偷扫视著在座的群臣。 没过多久,楚南芯看到了赵靖宇。 她心里一阵酸涩,然而身旁的侍女已经在提醒。楚南芯只好规矩地与东陵琰行了礼。 礼成之后,楚南芯进了洞房,而东陵琰留在厅堂招待著一眾客人。 “七弟,我先敬你一杯。恭贺新婚之喜。”东陵烁与东陵鸿主动道。 “多谢两位兄长的美意了。”东陵琰笑道,说著,便將两人的酒一一饮尽。 而招呼完这二人,东陵琰又走到了楚南玥那里,没等楚南玥向他敬酒,他倒是先给楚南玥满上了。 “楚將军,从前我敬酒时,你总也不喝。无论如何,在今天的大好日子里,你必然是要喝一杯的。”东陵琰道。 楚南玥笑:“齐王殿下说的哪里话?殿下既然开口,末將必然是要敬你一杯的。” 东陵琰这一开口,若她不喝,倒是显得自己傲慢,眼里没人一般。 於是楚南玥不再推辞,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见楚南玥喝了,东陵琰倒也没再为难。他也是无空,今日成亲,那满朝文武大臣,无论是关係好的,还是没什么交谈的,无一不是要向他道喜的。 东陵琰虽然觉得繁琐,可皇宫之中,一向如此,倒也只好一一忍下。 见东陵琰已被其他大臣叫去,东陵烁忙去了楚南玥身旁,温声道:“楚將军,这般场合,眾人都不得不来,这你是知道的。” 二人看著这厅堂之中满满当当,就连已经年迈的几位大臣,也都来了,不必说,就是为了给皇家的面子。 “不过……”东陵烁道。“这无非是应个景罢了。楚將军若是不喜,一会儿就可以回去。如今人多,万万瞧不出什么。” 东陵烁心知楚南玥对楚家没什么感情,这个妹妹也是个心狠之人,对楚南玥只有利用。他不忍让楚南玥来看著这一场婚事,让楚南玥心烦。到底,她们的关係敏感。 而楚南玥听著东陵烁这句提醒,倒是不由轻笑出来。东陵烁贵为皇子,如今却在教著她该如何从宴会上溜走了。 楚南玥原是觉得好笑又无奈,但这大红的喜庆氛围之下,她便又想起上一世的光景来。 那时自己与赵靖宇也曾大婚,而楚南芯害死自己后后来本將如何,她並不知。 而如今,深爱著赵靖宇的楚南芯,在楚家的左右之下,还是自己寻了出路,成为了东陵琰的侧妃。 若从楚南芯的心意上讲,楚南芯终究也没有圆了自己嫁给赵靖宇的愿望。忙碌多年,竟成了这个结果,也是令人唏嘘一片。 但若从另一方面讲,楚南芯从上一世一个侯府夫人转为了王妃,不得不说是提升了许多。 只是楚南芯究竟心情如何,就只有楚南芯自己心里知晓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这才有机会问上一二 “六殿下,齐王殿下大婚。你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波澜。”楚南玥道。 东陵烁的平静,甚至与现在喜庆的氛围毫不相干。 “你我都知道,我七弟另有所图。若他真是得寻佳人,我作为他的兄长,自然该是为他高兴的。可他这样將婚姻作为工具和筹码。只让我觉得悲哀。”东陵烁摇头。 他与东陵琰虽非同母,但到底都是皇帝亲子,从小也是在宫里一起长大的。东陵琰虽然可以不择手段毫不在意。但东陵烁多少还在乎那点兄弟情义,万事都不愿做绝了。 “六殿下似乎对男女姻缘,另有一番见解。”楚南玥生出些许兴趣。 东陵烁双目柔和,道:“无论如何机关算尽,都该单凭自己的本事。將婚姻玩弄於股掌,在我看来非但不是高明,反而显得下作。” “六殿下高见。”楚南玥微嘆。 皇室斗爭稀鬆平常,但能保持底线才是珍贵。 古今以来,女子们无论是平民,还是贵女,仿佛生来都比男子低一等,命运也无法主宰。 就拿楚南芯来说,她明里是被东陵琰娶为侧妃,享受荣华富贵。可以东陵琰的阴冷脾气,楚南芯往后日子如何,大概还未可知。 而楚南玥虽感嘆著,也並无半分对楚南芯的同情之意。说到底,万事万物都看自己的抉择。楚南芯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便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夜已经渐渐深了。 宾客四散而去,而东陵琰也已经出了厅堂,被侍卫搀扶著去往洞房。 看这楚南玥有了离开的意思,东陵烁主动开了口:“楚將军,今日由我送你回去吧。” 见楚南玥並未拒绝,东陵烁忙吩咐荣生过去为楚南玥备下马车,而自己则骑在马上,与马车並肩而行。 楚南玥坐在马车里,隔著那层帷幕,瞧见东陵烁时时关切的眼神,不由心里一暖。 至將军府时,见楚南玥下了马车,东陵烁才调转方向,又回往自己府中而去。 翌日。 因皇上关於武科举的事还要询问楚南玥,便早早將楚南玥召唤进宫。 而偏巧不巧,这日正是楚南芯与东陵琰要进宫,向皇后慧妃等人请安的日子。 在半路上,几人便刚巧给遇见了。 楚南芯一身淡红色宫装,云鬢上珠釵华贵,满面春光,好不得意。 楚南玥则是日常男子装束,英气自生,未有什么妆扮,与楚南芯虽容貌相同,但气质全然相反。 而东陵琰站在楚南芯身侧,二人正是一副伉儷情深的样子。看得出,东陵琰待楚南芯不错。 若是往日,楚南玥並不必给东陵琰行礼。因东陵烁等诸位皇子,都在朝堂之上敬她几分,大家都是同级,便省了礼节。 但之於楚南芯,她新为王妃,终究是皇室中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也正因此,楚南玥见了王妃,反倒需要行礼。 楚南芯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正笑著望向楚南玥,等著楚南玥的动作。 楚南玥略微伏低了身子,向楚南芯行礼道:“末將见过齐王殿下,齐王妃。” “楚將军快快请起。”东陵琰道。 楚南玥正要起身,就听见楚南芯急道:“忙什么,殿下,你看楚將军行礼哪里有礼数呢?不过做个样子罢了,是在嫌我年纪轻,不是殿下明媒正娶的王妃吗?” 东陵琰本就有意让楚南玥在楚南芯面前吃些苦头,自然也就不再阻止,反而顺著楚南芯:“王妃说的没错,楚將军,王妃新入王府,终究要给底下的人树个威信。虽严苛了些,但也不是针对你。” “既如此,末將便再向王妃行一礼吧。”楚南玥眼神冷漠,却未有怒意。 楚南芯左不过是想报復自己,在处处找著茬。她却无意久留,还有著御书房里的正事呢。 楚南玥再次行了礼,楚南芯堪堪受著,这才算是满了意,放了楚南玥离去。 而楚南芯也是第一次,尝到了身份带给她的好处,於是愈发对当初的决定感到不后悔。 二人逕自去了皇后的坤寧宫,皇后身体不佳,且对东陵琰的婚事不甚上心,淡淡地嘱咐了几句,便要休息。 而去了慧妃宫中,慧妃一见楚南芯,却没有太过高兴的意思。 楚南芯只当婆母见儿媳都是这般,愈发小心起来:“儿媳恭祝母妃万福金安。” 慧妃淡淡扫了她一眼,总算露出些笑意:“你便是芯儿吧,琰儿时常在本宫耳边提你。” 楚南芯面上一红:“母妃,殿下当真如此吗?” 她自认与东陵琰从前素日都没有太多来往,如今没半月功夫,就结为夫妻,倒是让她心里没底。 “母妃,你听听芯儿是如何说的,儿臣的话她也是不信。”东陵琰调侃道。 “母妃亲口说的,自然是真的。”慧妃笑道。“你万万不可多心。虽然你是个侧妃。但本宫是瞧著你为真正的儿媳的。你要早日为琰儿诞下子嗣,让本宫做祖母才是。” 听著慧妃这话,楚南芯也笑了出来。三人谈话如同真正的一家人一般和睦。 然而请安结束,快要离宫时,慧妃却將东陵琰留了下来,让楚南芯暂且先回王府。 楚南芯並未多想,顺从地行礼离去。 而等楚南芯一走,慧妃的表情便冷漠下来,透出不耐烦的样子。 慧妃疑惑:“琰儿,你先前不是说要娶楚南玥为妻吗?怎么没几日功夫,便成了这个女子?” 这些时日以来,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认可了楚南玥的能力,不想东陵琰却又突然向皇帝请旨,要娶楚南芯为妃。 她在宫中,虽然疑惑,但也只能先帮东陵琰办好婚事。如今一切皆定,这才有机会问上一二。 东陵琰眸色一深:“母妃,楚南玥著实不好对付。是儿臣先前想的太简单了。而楚南芯是她的妹妹,容貌又与她一模一样,且是恨著她的。想必留在儿臣身边也是有用处的。” “原来如此。”慧妃鬆了口气。“但你別忘了我们母子的大计。这女子资质一般,若你將来得了皇位,还真要给她封后不成?” “母妃。”东陵琰笑了起来,“您当真觉得,儿臣会將她留到那个时候?” 第一百二十章 可有中意之人 慧妃看著东陵琰那双清澈眼眸,却觉得寒冷无比。若不是他们是相依为命的母子,恐怕就连慧妃自己也有可能会惧怕东陵琰。 大抵楚南芯不过一个棋子,用完即弃。远不如楚南玥会智谋算计,那般有用。 “如果楚南芯诞下了子嗣……”慧妃问道。 要知道如今皇帝身体还算康健,这太子之位空悬,三位皇子之间相互爭夺。谁也不知哪一日,才能得到太子之位,更不提皇位。 等东陵琰得到皇位,想要另选女子为后时,只怕这楚南芯……说不定便诞下了一男半女。到时候问题岂不复杂? “去母留子。”东陵琰淡然道。 这样一句话,他乾脆地说了出来。仿佛口中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在討论著吃喝等閒事。 而慧妃不觉得恐惧,反而欣慰:“琰儿,你知道你比你的兄弟们,强在哪里吗?” 没等东陵琰回答,慧妃便自己道:“你没有妇人之仁,狠绝如此,才能成大事。” 慧妃对东陵琰的教导里,有野心,且狠绝,比那些被各种情感牵绊的人,更有资格坐上皇位。 御书房里。 因为东陵琰的婚事,喜庆的氛围还未散尽。而皇帝的脸上也留著笑意,比平日温和许多。 即使是个侧妃,也有助皇家子嗣绵延,於儿子极少的皇帝而言,早日抱上孙子,可谓是他极大的愿望。 甚至於民间也有传言,若能最早为皇家开枝散叶的皇子,更有机会成为太子人选。 “末將参见皇上。恭贺皇上。”楚南玥恭敬道。 “楚將军请起。”皇帝扬了扬手道。 他看了楚南玥一眼,才顺口道:“朕听手下的人说,楚將军方才与齐王妃遇见了?” “齐王和齐王妃去拜见皇后,正巧便与末將遇见了,於是聊了几句。”楚南玥道。 “嗯。”皇帝饮了口茶,才缓缓道,“真知道你和楚家如今不和,但到底她已经嫁进了齐王府。你与她是姐妹,平日便给她几分薄面吧。” 楚南玥知道皇帝並非说和她与楚家的矛盾,而是楚南芯如今代表著皇家尊严。 若她和楚南芯爭吵,皇帝为了维护皇家尊严,便指不定会帮著谁了。如今提早將话说明,反而是为了让日后少些生事,以免难堪。 “多谢陛下提醒,末將自当谨记在心。”楚南玥道。 而皇帝听楚南玥態度温和,也放下心来。先同楚南玥探討了武科举的事情,而不知不觉,便又说回了楚南玥的身上。 “楚將军,你既然和齐王妃是双生姐妹,齐王妃已经嫁人。而你年岁也已经不小,可有成亲的打算呢?”皇帝笑道。 楚南玥察觉皇帝又有当月老的趋势,不禁觉得头疼起来。 前几次宫宴时,皇帝虽然也曾顺口提及,但远不如如今这般正式。又加之宴会之上,觥筹交错,自己也容易敷衍一二,將话接过去。 可如今私下里,皇帝特意提出来,她並不好像先前那样一口拒绝了。 天子之面,必然是要给足的。 “皇上对末將如此关怀,末將不胜荣幸与感激。只是末將年纪还轻,更希望多为皇上分忧。婚事一事,还未在想。”楚南玥委婉道。 皇帝倒是摇头:“你年纪轻,那才正好是大好的年华。若朕为了朝政將你拘束著,那才是耽误了你。更何况,即使成婚,楚將军依然可以在朝中为臣。並不耽误什么。” 就如潯阳大长公主,当年与駙马成婚之后,也並未立刻就从朝堂之上退下。 况且若是大长公主当年不曾婚嫁,又哪有今日儿孙满堂的荣耀图景。 楚南玥听皇帝將话说到这个份上,倒还真没有理由再次推辞。 楚南玥思忖片刻,才道:“皇上说的有理。然而末將还担心其他。末將自小便女扮男装,无形中有了男儿习性,性格也不同其他大家闺秀。陛下想为末將做媒,但末將却不知,有何人適合末將。” 朝中大臣来往虽多,但对她更多是尊敬。 楚南玥原以为能以此让皇帝“知难而退”,岂知皇帝反而愈发有了做媒之意。 “楚將军这是说的哪里话?若谁敢说楚將军有什么不好,朕第一个便不答应。”皇帝道。 皇帝思索一阵,便又开口道:“可惜鸿儿这孩子娶妃太早,否则朕有意为你们做媒,让你同你妹妹那样,也嫁给皇家,且做正妃。” 楚南玥听得倒吸一口气,忙行礼道:“末將不敢高攀诸位殿下们,多谢陛下抬爱。” 而皇帝则略一抬手,止住她的行礼。 想来不过是口上偶然提一句,皇帝甚至没提东陵烁。而楚南玥想也不想就知道,他这是默认著东陵烁是与谢茵华相配的。 “朕的儿子太少,大概不能与楚將军无缘。而朕在朝中瞧著,赵家与许家的嫡子,都看著还算不错。”皇帝又建议著。 而皇帝口中,便是指赵靖宇与许青昶两人了。 楚南玥深恨赵靖宇。万万不愿如上一世一般,再度嫁给赵靖宇。她重生一世,就是为了走出先前的厄运。若转头回来,又什么都没改变,只怕连自己都会怨自己。 於是楚南玥带些急切地推道:“皇上莫不是忘了,末將先前与楚家分府別住,早已与赵大人取消了婚约。” 皇帝这才想起,楚南玥班师回朝后,就与赵家取消了婚约,而他倒是一时疏忽了去。 皇帝便道:“是朕忘记了。你们既已取消婚约,到底两家伤了顏面,是不该再生些是非来。不过许大人確实不错,在礼部任职也从未曾有错处,倒是与你相配。” 看著楚南玥虽然不否决,但也没答应的意思,皇帝便又思量著:“若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楚將军不喜他们这习气,那新科进士中,楚將军可有中意之人?” 对於武科举,皇帝重视良多。而那些新晋的人才之中,大都是没有背景之人。 他们为人乾净,坦荡,正是如今朝廷的笼络对象。而若皇帝真想要让他们一心为朝廷卖命,想必只靠著官职是不够的。他们单薄的家世,远远撑不起將来的作为。皇帝即使想用这批人制衡世家,也是为难。 第一百二十一章 竟是全然不顾了 若楚南玥这个一品宣威將军,能从中挑出一位,二人结为夫妻。这不单对楚南玥,且也对东陵,也是一件有所裨益的事。 而皇帝想要为楚南玥做这个媒,多半的原因也在於此。 “朕瞧著,那武状元与榜眼都还不错,尤其是那个王畅,虽然官场上生涩一些,但无论弓马技艺,还是兵法韜略,都是不错。”皇帝道。 “陛下,末將与这些人才,不过几面之缘。如今骤然提起,实在仓促。”楚南玥为难道。 看楚南玥这般难堪反应,皇帝倒也不愿催逼,只道:“朕倒也不是下了死令,不过是偶然与楚將军提几句。至於后来如何,楚將军不妨与这几人多接触些。说不定姻缘二字,便是生自这几面之缘。” 楚南玥鬆了口气,便顺和道:“末將遵命。” 而皇帝还在感慨,又说是东陵烁也已年纪不小,若也能早日与谢茵华成就姻缘,他与皇后倒也少操些心。 从御书房出来,楚南玥出宫回了將军府中。 京中远不如將军府里那么平静,楚南玥这人才回去不久,皇帝催著楚將军早日解决婚姻大事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楚南玥一阵头疼,也知道这多半是出自皇帝本人的授意。若皇帝不想將什么消息流出,那御书房里都是皇帝本人的亲信,是万万不会吐露一个字的。 而至於这么做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將消息送到朝臣的耳朵里。 而要说楚南玥此人,虽为女子,却能建立功勋。先是凭藉战功,得了一品宣威大將军之职。又协助皇帝管理京郊驻军,更跟著京城府尹破了不少案子,深得皇上器重。 如今皇上本人想要为楚南玥做媒,那楚南玥选择的夫婿,自然是能受益良多的。 楚南玥身后虽无世家支持,可她自己就凭著一身本领,能在朝中站稳脚跟,正所谓千金易得,良將难求。 消息传开,京中的贵胄子弟们,多有比往日更为留意楚南玥的。 这般改变,倒是让楚南玥第二日上朝时都觉得不適。 下朝回了將军府,还未卸下一身疲惫,楚南玥就听见青霜通传,东陵烁来了府里。 东陵烁一进厅堂,便不掩急切,连虚礼都免了,只问道:“据说父皇想要做媒,为你牵线夫婿?” 楚南玥知道消息既然已经传开,那么原本消息灵通的东陵烁自然也不在外。 楚南玥只好据实回他:“六殿下,昨日皇上確实曾提起过。” 东陵烁心里一阵酸涩,看著楚南玥的眼神愈髮带著隱忍的酸意:“想来楚將军確实已到婚嫁之时,是自己向父皇请了恩准吗?” 他听了不少说法,其中便有楚南玥向皇帝开口,要皇帝替她留意人选的。 东陵烁原本不將这样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如今,见楚南玥面色如常,远不像是因此在烦恼著的。 於是他並未深想,话便顺著衝动说了出去。 等东陵烁看到楚南玥眼神里的怒意,才知自己大概是失了言,可后悔已晚。 但楚南玥眸中已经渐冷:“六殿下或许是过於以己度人了。若殿下一人急著婚事,普天之下的所有人,就都急著婚嫁不成。” 东陵烁听著楚南玥话中不收锋芒,那“以己度人”四字,又牵出不少意思。 於是东陵烁忙解释道:“楚將军,虽说父皇母后都对我的婚事有著主意,但我是断然无意的。” 楚南玥却笑:“六殿下自己的婚事,又与我有什么相干。虽说如今我和六殿下也算朋友,但也远不能左右六殿下的婚事。我是知道分寸的。” 说著,楚南玥顿了顿,才望著东陵烁又开了口:“不过六殿下,我索性说一句,正如我不会关心殿下的婚事一样,我的事情……也不与殿下相关。” 无论她会不会真的在皇帝的催促下,选择与谁成婚,都与东陵烁扯不上关係。 东陵烁不禁语塞,他今日確实没这个立场,急匆匆跑进將军府里,又同楚南玥说了这些话。 可东陵烁压抑在心里的情意,还是让他再度开了口,低声道:“楚將军,你难道不知,我为何这般为了你的事急切吗?” 只要是关乎到楚南玥,无论事大事小,东陵烁都不可能置之不理。 楚南玥並非草木之人,又岂会將东陵烁一次次的帮助视若无物。 可她一旦忆起皇帝皇后,他们对东陵烁与谢茵华婚事的默认,就反覆告诫自己,万不可与东陵烁在这事上沾上干係。 那些儿女情长,楚南玥自然不会深陷。 而不想今日的东陵烁,反倒舍下素日的沉稳,急匆匆跑来府上。 为著的,竟不过是皇帝催著她的婚事。 “回六殿下,末將確实不知。”楚南玥沉静回道。 东陵烁听著这话,且楚南玥还改了“末將”的自称,大有划清界限的意味,他的心也就沉了下来。 可临到口边的话,万万没有收回的意思,东陵烁继续道:“我二哥先前被罚,与你有关,想必许家不会对你有多好的心思,许青昶也是一样。” 楚南玥听著他的叮嘱,知他是一番好意,但先前说话太直,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回他,便沉默著。 “至於这些新科进士们,我瞧著唯有一个武状元王畅品行算好。”东陵烁分析著,“不过王畅因武科举之事,在兵部与孟源不对头,想必是自顾不暇。更何况走仕进之路者,年轻气盛,多半不愿借你的力。” 不全然是醋意,东陵烁还是有著从前本性里的沉稳,能分析著朝臣中皇帝看重的人选。 儘管二人之间的氛围还僵冷著,楚南玥也不得不承认,东陵烁所言非虚。 新入朝堂之后,王畅虽然因为先前她的相助,而对她尊敬有加,偶尔也曾討教些事。 但归根结底,王畅从未借她势力的力。能从千万人中一层层选拔而出的人,自身带著那么一股傲气,是万不会轻易做出这般抉择的。 楚南玥不禁想起往谢茵华那里跑著的刘易阳来,与王畅相比,倒是区分分明。 到底那刘易阳是从前入过官场的,熟悉官场的一切规则,也知道如何往上爬才是容易的。那自己的骄傲与骨气,竟是全然不顾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正是天赐良缘才是 “楚將军说的对,你的婚事不与我相干。但我如今贸然开口,是因担忧楚將军,除此之外,並无他想。”东陵烁最后道。 楚南玥望著东陵烁那失落的眼神,竟生出一瞬悔意来。 可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万万没有回过来低声安慰的道理。终究男女有別,她若离东陵烁太近,只怕对两人都无好处。 於是楚南玥双眸微敛,恭顺道:“六殿下之言,我已经明白,自会留意。” “那便好。”东陵烁听到楚南玥的话,微微一声嘆息,而后又带著一股释然。 未留多久,荣生便来通传,唤东陵烁回府中。 而楚南玥又接到远在京郊大营的周元騏的消息,也匆匆往京郊而去。 到了营帐外时,楚南玥瞧著来迎接的周元騏脸色不对,便知营中果然是出了事。 “元騏,军中发生了什么事?”楚南玥下了马。 “將军,楚副尉和几个將士起了爭执,被属下劝住了。如今他还有话要对將军说,正等在营帐里。”周元騏稟告道。 楚南玥是了解楚南瑄的。若说刚开始进军营时,他那般囂张,是因为不知道轻重。 而如今再度如此故意生事,这多半是因为楚南芯成为王妃的事了。 楚南玥走进主將营帐里,楚南瑄已经站在里面等著,一见她来,脸上便显露出得意之色来。 “楚副尉,你和那几位將士的爭执,已经解决了吗?”楚南玥肃然问道。 楚南轩正要在楚南玥面前得意地炫耀,不想楚南玥压根儿不问,反而说著军营里的事。 “楚將军,那不过是几件小事,我已经同他们说清。今日想见楚將军,为的是別的事。”楚南瑄道。 楚南玥一听军营中的事已经了结,反而鬆了口气,不甚在意。 直等著楚南瑄忍不住开了口,得意道:“前几日我是赶不回去,而想必楚將军反而是知道的。我家妹妹如今已经是,堂堂的齐王妃了。” “我自然知道。而且也参加了齐王殿下的婚宴。”楚南玥淡然道。 东陵琰和楚南芯成婚仓促,楚南瑄当时尚在京郊大营,又有琐事缠身,实在来不及赶回去。 “正是了。齐王殿下夫妇和谐,想必过不了多久,便能给陛下诞下孙儿,好事成双。”楚南瑄接道。 楚南玥厌恶这种拉家常的氛围。这无时无刻不提醒著自己,无论是楚南芯还是楚南瑄,都与她有著亲缘关係。 而这一份亲缘,恰恰是她最为厌恶的。 於是楚南玥直接道:“楚副尉,周副將说你有事要跟我说,不妨便说些正事吧。你家中的琐事,大可不必与我说什么。” 楚南瑄也知自己几乎忘了形。他不顾著身份和楚南玥说这么多事,但楚南玥终究已经和楚家脱离了关係。难道他还指望著楚南玥,会因他这几句话而为楚家感到高兴不成? “楚將军,家中祖父已经为我,在兵部找好了职位。几日后便可去兵部任员外郎。”楚南瑄道。 处男月这算听明白了,原来楚家將楚南芯嫁入齐王府,楚家的势力有了东陵琰的帮衬,也就比从前要大了些。 “那我便恭喜楚副尉高升了。想来楚副尉也不算適合军营,久在营中,倒是耽误了。”楚南玥道。 说到底,楚家万万不可能想著让楚南瑄一辈子都住在军营里。几月前,楚家当时让楚南瑄从军,也是源自想让楚南瑄先歷练歷练。 这二来,也是楚家实在没了办法,在楚南玥走后元气大伤,这才出此下策。 而如今从军营出来,有了东陵琰的势力,楚南瑄怎么可能愿意,继续在军营里受苦? 而楚南瑄在军中的职位本就是求来的,如今离职,不过是东陵琰提一句,就能顺利完成,原不碍什么事。 说话间楚南玥便吩咐底下的侍卫,去帮著楚南瑄打点一切。 楚南瑄对於军营,竟是一点儿留恋也没有。想来他楚家也不缺什么,便只带了几件贵重物品。並几个从楚家派过来的侍卫,就匆匆回了楚家。 楚家。 楚大夫人一见儿子回来,顿时哭了起来。 因楚南瑄进军营,几月来,楚南瑄都不曾回过几次家,让楚父与楚大夫人都想念得紧。 到底家中不过这一个儿子,楚家兴衰,都牵繫在他的身上。 楚南瑄走进房里,看见楚侯爷,便忙著行礼,而后问道:“也不知芯儿是与齐王殿下怎么认识的,不想竟能让齐王殿下娶她为妃。” 他原本已经有了准备,想要在军营里出人头地,少不得吃很多的苦。 而楚南芯这一遭,不单是他,就连这整个楚家,都跟著沾了光,享尽好处。 楚侯爷脸上也有笑意:“正是天赐良缘才是。芯儿这丫头,原是我低看了她。” 因为楚南玥从楚家离开,楚侯爷对楚南芯也没了耐心,只想著早日將她嫁给许青昶,以安定楚家如今的地位。 不想楚南芯竟能自己找了条更好的路,成了齐王妃。虽是侧妃,但齐王正妃之位空悬,將来之事,谁又可知? 楚南瑄也道:“祖父,只要芯儿能在齐王府站稳脚跟,稳而不倒,那咱们楚家就是多了一道屏障了。” “齐王殿下虽无正妃,但府中姬妾倒是不少,唯一的安慰,便是无人诞下子嗣了。”楚侯爷沉吟一阵,回道。 此言一出,二人都沉思起来。 东陵极其看重子嗣,更何况皇帝少子,自然希望子嗣绵延不绝,几位皇子都能早日开枝散叶。 “瑄儿,你既然已经回了朝中,那平日也要留意些,帮著你那妹妹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帮助怀男胎的法子。如今虽然刚进齐王府,但也早些备著。”楚侯爷吩咐。 “是,孙儿记下了。”楚南瑄恭敬道。 楚侯爷並非过早忧心。楚南瑄自己刚回京城,得了兵部职位,想必官场处处都要打点。 而楚南芯虽然攀上了东陵琰这个高枝,可谁也不能保证稳固。 为今之计,只要让楚南芯能早日诞下皇孙,才能保住楚南芯在齐王府的地位。而楚南芯与楚家同气连枝,楚南芯安稳,楚家也才能大安才是。 第一百二十三章 而是为了整个许家 將军府中。 楚南玥早起,就突然接到了消息,说是礼部因皇上的吩咐,找她有著什么事情。 楚南玥疑惑,便多问了几句,那人只说是明年的武科举,要早早预备下,其他再问,一概都不知了。 楚南玥心里虽纳罕这准备工作实在过於早些,但还是携了青霜同往礼部。 而到了礼部府衙,没进几道门,身边的青霜就被礼部的人拦下。 楚南玥碍於对礼部的尊重,倒也没表露什么意见,只温声安慰了青霜几句后,便独自进了厅堂。 而进入厅堂后,楚南玥却只瞧见了许青昶一人在那里。 “楚將军,原来你也来了。”许青昶惊讶。 “若我猜的不错,许大人也是得了皇上的令?”楚南玥问道。 见许青昶点头,楚南玥一下瞭然。 原来今日费了这些工夫,都是皇上暗中授意的。多半是前些日子里皇帝与她说的话,如今切实实行了行动。 “正是陛下所命,楚將军怎么知道的?”许青昶疑惑。 而未等楚南玥回答,许青昶便像是想明白了一般,也尷尬起来。 楚南玥微微扶额,也不知皇帝是怎么想的,竟借著公事,將二人凑在一起,想著牵线,倒难为他一片苦心了。 “许大人,你可知道尚书大人何时过来?”楚南玥问道。 许青昶回:“方才听其他人讲,还要小半个时辰。” 楚南玥一听,这礼部尚书看来也是得了皇帝的授意,故意而为了。 楚南玥本来无话,可二人尷尬坐著,只会更加奇怪,只好率先开口,道:“许大人,近来朝中各家多有些小变故,幸而都有转好之势,许大人也可还好吗?” 许青昶闻言,只是苦笑。当著他的面,楚南玥说话並不直接。可若论生了变故的人家,京城之中,大概只是他许家罢了。 “楚將军说话不妨直说,我许青昶虽然不才,倒不是因为一句话而记恨旁人之流。”许青昶道。 听得许青昶本人都如此说,楚南玥倒少了顾忌,道:“京中的人虽然不说,但大家也都私下知道,楚二小姐原是定了许家的。如今因齐王殿下而突然改了婚事,確实是许家受了委屈。” 许青昶听见此事,纵是修养良好,也忍不住又起了气,没好气道:“我与楚二小姐还未真正定下。齐王殿下既然看上了楚二小姐,他们的事,我倒是没资格说什么的。” 许家有著端妃和东陵鸿做支撑又如何?敌不过东陵琰一人亲自出马,將楚南芯娶为侧妃。 纵然后来东陵琰亲自来赔了礼,他们面上算是將这件事揭过去,但彼此也都知道,两人从此是结下了麻烦与矛盾的。 楚南玥无意去与他继续深谈关於东陵琰的事。这事关皇家,本就是该谨言慎行的。 而楚南玥看著时辰,尚书大人还未过来。便索性先將话揭开来说:“许大人,想必你也知道皇上將我们聚在一处的意思。而我也率先表个態度。许家家世显赫,我楚南玥粗莽之人,万万是攀不上的,还行许大人放心。” 许青昶未料到楚南玥如此直接。 若是旁的闺阁女子,有一个男子与她谈起婚事,只怕早已羞得满面通红,连话也说不出。 而楚南玥却能当著他的面,礼貌而尊敬地將婚事拒了,断绝了两人的可能。 而许青昶方才虽然也已经猜到皇帝的用意,但毕竟未明说出,其实心里也犹豫著,怕一下会错了意思,平白说出口去,让楚南玥失了顏面。 楚南玥反而不顾及太多,直接说了出来,让许青昶他心里不禁一畅。 “楚將军,难得有你如此清朗明白之人。”许青昶笑道。 於许家而言,选择联姻的对象,往往考虑良多。先前定下楚南芯,不过是因为东陵鸿惹出了祸事,许家一切都需要低调。 而如今又有许多日子过去,东陵鸿也好了许多,想必皇帝不会深究。 而他许家,自然也就能有了更多的选择。若是让许家再选一次,甚至都不一定会选择楚南芯。 而选与不选楚南玥,这也不是许青昶一人能够真正决定的。 然而明知如此,许青昶还是望向楚南玥,紧接著道:“若真是皇上想做媒,楚將军如此巾幗人物,哪里配不上我许家呢?” 楚南玥看著许青昶那调笑的眉眼表情,就知他绝非认真,悠然道:“许大人倒是依旧好心情。只是许大人可知,皇上为何第一个想到了许大人吗?” 朝中適龄的大臣眾多,家世显赫的也不少,甚至於新科进士,如王畅一类,也不在少数。可皇帝偏偏先想到了许青昶,甚至还亲自出马,授意礼部暗中撮合。 “楚將军这是什么意思?”许青昶的脸色难看起来,有些发白。 “许大人心里明白,皇上这么做,是心中多少觉得对不起许大人与许家,旁的话,想必也不需要我来说了。”楚南玥道。 许家与楚家將要联姻的消息,既然京中的大户人家都已经知晓,那皇帝即使赐婚时不知,后来那么长一段时间,也应该知道了。 所以,皇帝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许家的委屈。因为且不说许青昶和东陵鸿会不会说,那后宫之中的端妃,必然是要在皇帝耳边说一说的。 许家既然受了委屈,许青昶这许家嫡子,平白被东陵琰抢了未婚之妻,为了安抚许家,皇帝必然是著急著想要为许青昶寻一门好亲事的。 若论平时,皇帝既然顾忌世家权力越来越多,是万万不愿意有著军权的楚南玥与许家有亲的。 可许家的委屈,让皇帝忍下了这一点。 这原本是默认的事情,却被楚南玥宣之於口。 许青昶难免面上掛不住,但又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整个许家。 “楚將军既然如此清楚,难道就真的从未有此意吗?”许青昶道。“无论是因为什么,那到底都算是皇上垂怜。楚將军,你可曾记得,当时我与令妹定下婚约时,同你说过什么?” “许大人当日的戏言,难道还要我如今再复述一次不成?”楚南玥笑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是万万不可能的 楚南玥怎会不记得呢? 当时许青昶要与楚南芯定亲,她也曾问到许青昶,他对这事的態度如何。毕竟楚南芯已在府中哭闹,几乎是誓死不从。 而许青昶当时回答淡然,全从许家的大局面出发,甚至还说了一句,若非楚家早早出面,定了楚南芯。他倒是更想与楚南玥结亲的。 “那倘若不是戏言呢?”许青昶追问道。 隨著这句话的脱口而出,在许青昶的眼神里,倒是真的显露出几分认真来。 然而楚南玥並未被他的眼神所迷惑,她知道那份做样子的认真背后,充满的只是算计。 “戏言与真言,有什么区別吗?”楚南玥抬眼问道。 她本没有让许青昶回答的意思,然而许青昶反而知难而进,回道:“真言比戏言尊敬,不是吗?久在官场,我也慢慢知道了楚將军的为人。但又不禁为楚將军担心。就拿今日皇上他的做法来说,若你背后有世家支持,想必他也不会如此草率,就让你我在此牵线。楚將军只有背后有了靠山,將来做事才会少了阻碍。” 话虽如此,可透出的意思,却与东陵琰极其相像。只是东陵琰更强硬,而许青昶透著些温和。 可这温和或许有时会比强硬更加有害。 “许大人的说辞,似乎与旁人並没有什么不同。”楚南玥想也不想便道。“也不知许大人看中了我的人,还是我在京郊的驻军。” 他许青昶竟想著趁著皇帝的意思,果真想与楚南玥结下姻缘。甚至还带著几分自信,也不知从何处生来。 楚南玥知道许青昶的態度是因为什么转变。短短几个月,楚南玥如今已经在京郊有了五万的屯田兵。而在朝堂之上,更协助皇帝处理多项事务,深得皇帝看重。 说来许家选择与楚家结亲,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楚家虽有人,可都不是良才,若说是两家联合,可楚家的势力,又比许家短一层。將来难免会因此而生出是非来。 而楚南玥却不同了,连东陵烁与东陵琰都在暗中拉拢的人物,难道还有错不成? “既然楚將军无意,只当今日的事我们都没看出来,你看可好?”瞧出楚南玥果真无意,许青昶也不敢纠缠,於是顺著便说道,算是给了两人台阶。 “许大人如此聪明,让我佩服。”楚南玥笑道。 二人只当方才未发生什么,便见礼部尚书秦安走了过来,道:“怎么,远远便听到你们在说笑著,不知楚將军和青昶在谈著什么?” 二人见秦安终於算是姍姍来迟,无形之中,都算是鬆了口气。 只听楚南玥道:“秦大人,我正与许大人谈著明年的武科举一事。秦大人今日来晚了半个时辰,这可让我觉得吃惊了。” 秦安其他习惯,楚南玥不知,而唯有一点,秦安到场每次都极其准时,是万万不会如今日这样的。 秦安偷偷擦了擦汗,暗里也是为皇帝的命令叫苦不迭。 可在楚南玥面前,他只能含糊著道:“人总有例外,这也是无可避免的。” 而暗地里,秦安也在偷偷观察著二人的反应。 他原以为皇帝牵线,多少是瞧出了二人之间有些可能性的。可他现在瞧著这两个人,实在都是严肃著面孔,口中也一句句说著正事,全无半点私人之交的样子。 秦安也就没了再继续开口的意思,知道那不过是自討没趣。 沉默间,楚南玥便又道:“秦大人,明年的武科举,还如今年这般吗?” “啊,正是。”秦安回过神来。“皇上说了,今年的武科举,科目都设置得极好,这楚將军是知道的,毕竟最后的殿试,楚將军全程都曾参与其中。” “既然如此,又何必这么早就为明年准备著?”楚南玥问道。 秦安又怎么好开口,说这只是皇帝找出的一个藉口,他顿了好一阵,才道:“楚將军莫不是忘了,今年几级考核,都是急匆匆进行的。殿试上,是有陛下亲自把关的,万万不会有什么错处。可一旦下至地方,便说不准了。” 虽说这是秦安临时找出了说法,可楚南玥却知道,此言非虚。 东陵开国以来,在文科举上,就总有地方上贪墨徇私舞弊的事,且屡见不鲜。这不只是皇帝头疼,就连在朝中的大臣,也心中不平。 试想一下,这一样的考试,有的人是凭真才实学辛苦考上,而有的人却因朝中有人,一两句话便能考上。这意义,便大不相同了。 而武科举,又与文科举不同。步骤之上,许多人选都是新拨出来的。 而今年因为时间急,参加考试的人本来就不多,又有王畅等真才实学的,从一开始就崭露头角,让人注意到。 若是明年,那些百姓瞧见了今年的新科进士们的好运气,巴不得都去一试,武科举的人也就多了几倍不止。 “秦大人所言甚是。”楚南玥认同道。“但那些考核方法,具体而言都是兵部的人在负责。秦大人虽然是好心,也要注意千万別一切都由礼部做主,该让兵部同样出人才是。” 这话倒是提醒了秦安,秦安道:“楚將军明鑑。我正有此意,除去孟大人不说,也让那两位新科进士过来帮忙才是。” 他口中的人,自然是武状元王畅,与那武榜眼刘易阳了。 “具体做法,秦大人自己定夺便是。”楚南玥並无替他决策的意思,她知道今日要她前来,也不过是要个意见。 若要她越俎代庖,是万万不可能的。 而楚南玥实则也觉得人选还算合適,毕竟今年出来的人,都是皇帝与眾人当面考核过的,错不了。 一来,王畅二人对武科举的流程极为熟悉,將来见了新的考生,也能知道个所以然来。 二来,他们都是从那小地方而来,对考生来说有著亲近之意,不会像其他官员那样,让人有压迫之感。 “不过,秦大人,我知道武科举一事还早,心里大家都有个主意便可,要真的这么早就忙起来,那两位新科进士,大概连官场都没法先熟悉了。”楚南玥笑道。 秦安也知她的意思,顺著道:“正是正是,其实陛下也是这个意思,方才虽未说明,想来楚將军也是知道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再是一个秘密 “我自然知道。而且……”楚南玥微微垂眸,眼里的情绪意味不明,“兵部之中,有的忙了。” 秦安未敢多问,可他久在官场,也能看得出王畅和刘易阳以及兵部尚书孟源的关係。 想来,兵部之中的內部斗爭,比起礼部要多得多。 而眼下要紧的,则是要进宫面见皇帝,劝皇帝早日打消了为楚南玥和许青昶牵线的事。 楚南玥与许青昶,则是匆匆了结了礼部的小事,就各自回府。 儘管无心留意,但楚南芯行事高调,每每与东陵琰一同进宫,都有些动静消息传来。 自成为侧妃以来,这又过小一月的功夫,楚南芯倒是往皇宫之中跑了不少次。 想来是楚南芯为了討好慧妃与皇帝,也想贏得一个好名声。 楚南玥正在府里整理著公文,就看见青霜在旁,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难道又是京郊大营出了事不成?”楚南玥瞥了一眼青霜。 青霜摆手:“不是,將军,是奴婢听府中来办事的人议论,昨日太医诊出,齐王妃有喜了。” “是么?”楚南玥没表露出什么惊讶。 “千真万確,是宫里的消息。”青霜回道。 楚南玥思忖一刻,东陵琰与楚南芯才成亲一个月的功夫,这就有了,看来东陵琰也確实急於拥有子嗣。 “將军,因为这是皇孙中的头一个,皇上和慧妃娘娘都高兴坏了,就连皇后娘娘,也都是三天两头就让齐王妃进宫来的。”青霜道。 “陛下和两位娘娘都盼了许久,这是应该的。”楚南玥道。 而至於皇后,楚南玥倒是生出几分感慨来。 太子薨逝,並未留下子嗣,而东陵琰即使不是皇后亲子,但能诞下皇孙,皇后也是真的心喜。 “青霜,去打听打听,其他府中的大人,可有为他们准备什么贺礼。”楚南玥道。 青霜匆匆记下:“是,將军。” 而快到晌午时,宫里就传出了准信,楚南芯有喜的事,不再是一个秘密。 也正如楚南玥所猜想的那般,凡是京中有名有姓的权贵,都向东陵琰夫妇送了贺礼,以討皇上的高兴。 “將军,还有件事,宫中为著这件事,过几日特意设下宫宴,要庆祝齐王妃有喜。”青霜稟告道。 “这才一个月,便要设宫宴了吗?”楚南玥惊讶。 若照东陵先例,一般都是三月之后,消息才面向眾人,討个吉祥。 “皇上对齐王妃这一胎很是看重,所以才著急了些吧。”青霜猜道。 而楚南玥虽不再回什么,但心中却觉得不妥。 宫宴那日。 楚南玥穿了件湖蓝色褶裙,花鸟纹饰以金色丝线勾勒,倒是清贵无方。而她胭脂薄施,正如个人性子那般,又多恣意之感。 楚南玥带著青霜往宫中而去,在宫门外下了马,就看见谢茵华也在侍女的服侍下从马车上走下来。 “呦,难怪今日我听著院中的乌鸦在叫,原来是要碰到楚將军。”谢茵华一副嫌恶的神色。 “那谢大小姐竟能听懂禽鸟之语,倒是让人嘖嘆称奇。”楚南玥不卑不亢。 谢茵华未反应过来,倒是她身边的侍女已经听出,没注意便笑了出来。 而经这一遭,谢茵华也就明白过来,原来楚南玥是在將她与禽鸟相提並论。 可这话万不能脱口而出,否则岂不是自討没趣。 於是谢茵华忍著气,道:“楚將军,如今是我先来的,本就该我先进宫门。我本就没什么兴趣与楚將军閒扯,先走一步了。” “等等。”楚南玥不紧不慢道。“若真是楚大小姐先来,怎么谢家的马车,反而在我將军府人马的后面呢?” “你!”谢茵华恼道。 二人爭执不下,楚南玥原没有要爭的意思,甚至可以主动相让。可谢茵华一开始便出言不敬,让她没了以德报怨的意思。 眼看著青霜已经气得要到谢茵华那里理论,就听到不远处又来了车马,原来是刘易阳的马车。 刘易阳逕自走到谢茵华那里,却不看对面的楚南玥,只向谢茵华问道:“谢小姐,不知你为何停在这里,迟迟不进呢?” 谢茵华没什么好脾气,可刘易阳素日对她吹捧討好,她也就淡淡道:“楚將军还未进,谁又能进得去这宫门呢?” 刘易阳闻言,竟直接走到了楚南玥的面前,向她行了个礼。 “楚將军,我们虽都是以武做官,但礼仪二字,也是不该丟的。谢家小姐人已经在这儿了,不妨让她先进,大家也好看些。”刘易阳道。 楚南玥望著那貌似公义的刘易阳,不禁觉得有趣起来:“不知刘大人在兵部如何,倒是这么快去跑著討好谢家小姐了。可我贵为一品大將军,纵是丞相大人来了,我二人也要好一番相让,才能定出谁为先。也不知你口里说著,先让谢小姐进宫的话,是哪里来的道理?” 刘易阳梗住说不出话,又暗怕楚南玥知道自己近日来攀附谢茵华的事,方才的义正辞严瞬间就软了下去。 这一下,倒是换了楚南玥向谢茵华客气一句:“谢小姐,我便先进去了。既然你二人相熟,倒不如在此敘敘旧,再进来也不迟。” 说著,楚南玥已带了青霜等侍女进宫。 而那一队亲兵在旁边护著,谢茵华纵然不满,也不敢说这个不字。 於是谢茵华只有气著望向那刘易阳。刘易阳没討好到人,自己倒是先惹了楚南玥。 进了宫后,宫里的太监来接,楚南玥一路往宫宴的殿上走去,而沿途之中,便瞧见许多其他的宾客。 既然是喜事,大家也都乐得去沾沾喜气。而今日最为欢喜的,便是站在东陵琰那边的人。 楚南玥匆匆坐下,而过了一阵,席上的宾客都差不多坐满时,才见到楚南芯进了殿,被扶著坐在了东陵琰的身侧席位上。 “实在抱歉,方才去了母后宫中小坐,不想竟忘了时辰。”楚南芯道。 “齐王妃身体为重。更何况是皇后娘娘请你小坐呢?齐王妃不必多思。”旁边的一些贵女们纷纷开口道。 谁都知道楚南芯现在是皇家的贵人,有多少人都盼望著楚南芯能早日生下这一胎。区区迟到又算什么?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是想我们都死吗 说话间,皇帝便也进了殿上。 只是皇后没来,想来这样大的场合,她也受不住这样的乏累。所以才提前把楚南芯叫进了坤寧宫,关怀了一阵也算是尽了心意。 “朕已经快五十的人了,才盼来皇孙,也不怕眾位爱卿笑话,得知消息时,朕都睡不著觉。”皇帝笑道。 “陛下洪福齐天,必能子孙绵延,创东陵盛世太平。”大臣们齐道。 大臣们的几句吉祥话,让皇帝愈发高兴。 而座上的东陵鸿甚是不快,连带著旁边的禹王妃也没了喜色。 禹王妃与东陵鸿已经成婚几年,也多有诞下子嗣的愿望,可惜事与愿违,到了今日也没有一男半女。 可反观东陵琰,娶了侧妃一个月的功夫,这楚南芯就有了身孕。 “鸿儿,你七弟妹都有了身孕,怎么你们两个,还是没动静呢?”皇帝皱眉问道。 禹王妃知道皇帝虽在问东陵鸿,但也是在问自己,於是脸都红了,觉得无光。 如今东陵鸿是皇帝最为年长的儿子,皇帝其实早该有了皇孙了。 “父皇,或许是命里註定,我二人子嗣之上缘分薄些,这事情可能急不得。”东陵鸿主动道。 看来这东陵鸿对禹王妃,还算是有几分情意,还会维护禹王妃。 而皇帝却依然没打算放过,继续嘱咐道:“鸿儿,你可要上心些,也要厚待府中的那几位侧妃。” “是,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东陵鸿道。 而身旁的禹王妃,则是心里有了委屈。 想来皇帝特意提起府里的几位侧妃,就是在暗指她久不生育。说不定还会再给东陵鸿送几个姬妾。 而席上如眾星捧月般坐著的,则是楚南芯。 楚南芯身旁站著两个侍女,连吃喝都不必操心。若论以往,她再尊贵,也不过是一个侧妃。而母凭子贵,一旦有了身孕,宫中看她的人眼光都不再一样了。 就连一向是宫宴的主角的谢茵华,也有些黯然失色。 “齐王妃,若是有什么要求,你都可以给你母后提,若有旁的,也可以跟朕提。”皇帝笑道。 在皇帝面前,楚南芯不敢造次,每每都是温顺的:“父皇,儿媳为皇家绵延子嗣,是本分之事。万万不敢因此居功,討要什么。” “琰儿,朕觉著你没看错人。”皇帝讚赏道。 楚南玥在旁看著,看来楚南芯这一个月里,也学会了不少皇家的规矩,知道怎样才能安稳地生存下去。 而东陵琰也眯著眼睛望著楚南芯,二人一副情深和谐的模样。 看得出,东陵琰也还算满意楚南玥,二人之间相处不错。 而楚南芯得了皇帝认可,又与身旁的几位贵女交谈一阵后,便一人坐在那里,静静吃著东西。而她怀有身孕,不能饮酒,有位侍女特意在旁边劝说著。 眾人都觉得楚南芯那是嫻静。可只有楚南玥发现,楚南芯时不时地望著一个人。 楚南玥顺著视线望过去,原来是礼部与兵部的官员坐著的席位。 那与孟源相谈甚欢的,不就是赵靖宇? 又过一阵,赵靖宇从席位上走出去,楚南玥看著楚南芯明显已经按捺不住,同身边的侍女说了一句,便也偷偷出了席位。 楚南玥心知有巧,便状似无意地起身,要去外面醒一醒酒。 夜幕下,宫外的一片角落里,赵靖宇原本是走在路上,却被身后的楚南芯追了上来。 “赵大人!你先等等。”楚南芯道。 楚南玥默默靠近,冷眼望著这番情景。 “齐王妃?”赵靖宇惊讶。他原本是要去小解,可隱隱觉得身后有人,回头时才发现是楚南芯。 楚南芯听这称呼,心里不由觉得酸涩。 “我想同赵大人说几句话,可以吗?”楚南芯有些卑微地请求道。 “齐王妃有什么吩咐,儘管说便是,下官岂有不答应的。”赵靖宇恭敬道。 楚南芯心知自己的身份,可也被赵靖宇的態度惹恼,不禁愤愤道:“宇哥哥,我已经逼不得已嫁入了齐王府,难道你没有一丝对我的不舍吗?” 若当时赵靖宇愿意为她出头,拒了许青昶的婚事,也许今日她自己找到的这条路就不会走下去。 赵靖宇与她拉开了距离,连连行礼:“齐王妃慎言,既然已经嫁给齐王殿下,甚至有了身孕,便更不该失了身份。你唤我为兄长,就已经是出格,万不可有其他。” “宇哥哥是介意我如今的身份吗?可若是宇哥哥愿意同芯儿一起,远比齐王府更吸引我。”楚南芯道。 只要赵靖宇的一句话,她愿意捨弃现在的一切,只为和赵靖宇在一起。 “齐王妃,我从未喜欢过你。今后……只当年少时的情谊也是一场梦罢。”赵靖宇冷漠道。 即使是楚南芯不顾一切,不在意现在的情景。他赵靖宇也会为自己的仕途考虑。 楚南芯如今是齐王妃,皇室中人,把名节看得更重。若旁边有人看见了,他们孤男寡女站在这里,只怕是长了一万张口也是说不清的。 他只怕楚南芯情绪失控,闹出了动静来,让大家真的下不来台面了。可楚南芯一直没有甘心,他只好先將话说得狠些,让楚南芯绝了念头。 “你从前拒绝我,还念及年少交情,如今连这个也要我忘记吗?”楚南芯气道。 “齐王妃!”赵靖宇听她那渐渐升高的语调,忍不住也惊慌起来,“你是想我们都死吗?” 楚南芯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好半晌,眼里流下泪来,终究是不再说话。 而赵靖宇见她终於不再阻拦自己,也就鬆了口气,先回往宫殿而去。 楚南芯靠在那颗树上,身体已经软了下来。 而不远处,一个人影走过来。 “楚二小姐,不,如今该叫你齐王妃了。你知道方才自己在做什么吗?”楚南玥平静道。 楚南玥知道楚南芯对自己的不怀好意,而若是楚南芯真想对自己不利,暗中算计,倒不如趁著今日的这场巧合,与楚南芯好好说一场,警醒一番。 “楚南玥?!”楚南芯嚇了一跳,未料到这时有人在附近,“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並不久。”楚南玥道。“只是赵大人与你说的话,我恰好都听见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实际上脆弱不堪 楚南玥的语气很是平静,却足够在楚南芯的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谁都知王妃如若失节,会带来多大的后果。 楚南芯心里懊悔方才自己的衝动,可楚南玥既然已经开口,她便只好想办法应付著。 “你能听见什么?我们方才不过是碰上了,並没有说几句话。”楚南芯回道。 她担心楚南玥是在用计炸她,更不知道楚南玥究竟知道了多少內情,於是不敢贸然认下。 而楚南玥也不慌不忙,缓缓道:“齐王妃,你的记性何时像今日这般不好了?方才不是你说的,赵大人一人,就足以抵得上齐王府的一切吗?” 隨著楚南玥说出这一句话,楚南芯的脸变得一片惨白之色。 “你……”楚南芯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 好半天,楚南芯才像是调整好了一般,向楚南玥道:“楚將军,我实在听不懂你的意思。赵大人与我是小时候的至交,这你也是知道的,想必方才是你错会了我的意思。” “齐王妃不必装什么,是朋友,还是情难自製,我还分得明白。”楚南玥笑。 楚南芯站在那里,索性便將狠话说了出来:“那又如何?!楚南玥,即使你听到了,也没有一个人证,更何况不过是说了几句话,难道你还能凭藉一人之力,就治罪於我不成?!” “齐王妃果然聪明。我自然不行。”楚南玥道,“可是今日我也並非是想揭露什么,更没有去陛下那里说话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楚南芯露出狐疑的眼神来。“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姐妹之情,先前求你为我说句话,你都不肯,又怎么会为我著想?” “不是为你著想,只是觉得你太可怜。”楚南玥眼神悲悯。 没等楚南芯再度发问,楚南玥便接著道:“齐王妃,你惧怕这件事被皇帝知道,被天下人知道,难道不知最该惧怕的人,是你的枕边人吗?” “齐王殿下?”楚南芯冷笑,“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想错了。”楚南玥否道,“我不是说齐王殿下因为赵靖宇而生气,而是说,你实在错估了齐王殿下的行事风格。” 楚南芯想到这一个月里,东陵琰的无微不至,不由轻蔑道:“楚南玥,你若是妒忌我,大可不必。” 她听闻过东陵琰与楚南玥有些来往,但东陵琰说那不过是官场的事。而在楚南芯看来,即使是有什么,那也是楚南玥在故意討好勾引。 “齐王妃,你知道齐王殿下许诺过我什么嘛?”楚南玥悠然问道。 “什么?”楚南芯没好气道。 楚南玥望著她的眼睛,索性將当时的话真的说了出来:“你们成婚前,齐王殿下还曾告诉我说,若是我愿意,便可以成为他的正妃,而你……” 楚南玥说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 看著楚南芯將拳头握紧的样子,楚南玥才道:“我自然对此没什么兴趣。但你我好歹也算是血亲姐妹,今日才提醒你一句罢了。” 楚南玥也並未全说实话。血亲姐妹的说辞,纵是她说了,楚南芯也知道虚假。 楚南玥如今给楚南芯消息,那不过是为了鬆懈东陵琰与楚南芯的联盟。 “你这样说一句,我就会信吗?那岂不是太蠢了些。”楚南芯道。 “那你便不信吧。”楚南玥丝毫没有强迫她接受的意思。“只是將来如果被齐王殿下拋弃,也別又將罪名怪到我的头上。” 楚南芯的神情立刻犹豫起来,她像是心里有些矛盾,隱隱有什么信念崩塌开来。 “即使他也在利用我,又如何?我怀有殿下子嗣,他必然会倚重我。”楚南芯道。 楚南玥却突然开口问道:“敢问齐王妃,齐王殿下近几日,可曾宿於其他姬妾那里?” 楚南芯一愣,楚南玥的话倒是说到了她的痛处。 因为她已经查出怀孕,东陵琰虽然还关怀她,但她无法服侍,便夜夜传了其他的通房丫头去服侍。那些姬妾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是又如何?”楚南芯反问道。 楚南玥嘖嘆:“你们才新婚一月功夫,你的胎都还未稳,齐王殿下就已经在让其他女子服侍。你难道还真的觉得,他格外看重你?” 楚南玥说这话,倒也不是平白哄骗楚南芯。东陵琰对楚南芯的用意,楚南玥再清楚不过。 见楚南芯沉默下来,低头像是在沉思著什么。 楚南玥知道是自己的话暗中起了作用,即使楚南芯没有信全部,也是听了进去的。 於是楚南玥最后道:“齐王妃,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著意见。可你更应该明白,你如今身在齐王府。要能想著旁的事,那这第一件事,应该是在齐王府好好活下去。” 楚南玥之言虽轻,却烙印在楚南芯心里。 她面容沉重,並不搭话。而因为楚南芯出来太久,在宫宴上的侍女已经出来寻她。 不用说,宫宴之上,或许也有人留意到了,没有了楚南芯。 再晚回去,只怕皇帝都要发觉。楚南玥又主动跟那侍女一道,同楚南芯往宫殿而去。 而路上,楚南芯也是无话。 楚南玥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反而踏实许多。 楚南玥原先担忧楚南芯在东陵琰的挑唆之下,会对自己不利。而这更是东陵琰当初娶楚南芯进齐王府的最大原因。 幸而楚南玥知道,楚南芯与东陵琰这个看起来坚固的联盟,实际上脆弱不堪。 他们实在是太不相熟了。 从正式认识到成亲,不过半月功夫。 东陵琰太过急切,却又在楚南芯怀孕之后,忘了把戏做足。 楚南玥让青霜打听过,虽然东陵琰没有正妃与侧妃,但府中的通房丫头却从未少过。 更有甚者,那些姬妾之中,也有服侍了长达几年,有了点感情的。 试想楚南芯本来就是侧妃之位。担心东陵琰將来有了正妃,会压迫她一头。 不想现在东陵琰府中的姬妾,倒是也有可能趁著她怀孕的功夫,偷偷夺了东陵琰对她的宠幸。 楚南芯有了身孕不过一月,为了生存下去,她必然是要保住这个孩子。若是真不小心被姬妾们算计了去,她又有什么盼头?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万万不能因此被激怒 楚南玥回了席上,並没有多少人注意。而楚南芯从刚进殿时,就被几个宫女簇拥著,生怕她有什么事。 至於东陵琰,也是特意腾出来身边的位子,让楚南芯坐得更舒服些。 楚南玥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东陵琰夫妇的反应,瞧见楚南芯面上虽笑著,却也在打量著东陵琰,倒像是真的因为她的话多了警惕。 青霜则只顾著小声提醒楚南玥,道:“將军,您方才同齐王妃说了那么多,就不怕她反过去告诉齐王殿下吗?” 毕竟现在楚南芯已经和东陵琰结为夫妇,夫妇同心,若楚南芯能拼著去告诉东陵琰,也不失为一条路。 楚南玥却极为篤定地道:“她当然不会。因为不久之后,她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不用特意多说与顾忌,事实便会告诉楚南芯,何为真实。 毕竟楚南玥也曾特意查探过,东陵琰的几房姬妾也確实並非好对付的。 她正与青霜说著话,王畅倒是走了过来,將杯中满上了酒,恭敬向楚南玥弯了腰:“楚將军,下官敬你一杯。” 楚南玥堪堪应下,自己也饮了一杯,也客气问道:“王大人在兵部可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王畅笑道,“大家各凭本领,只要政事上我做得让人挑不出错来,那自然无事。” 楚南玥闻言,知他是个懂得分寸的,也就放心下来。 而席位上,谢茵华又连番拒了几位青年才俊的酒。她自有一分矜贵,独独痴痴地望著东陵烁,可东陵烁却从不回应。 没过多久,楚南芯便自言身体不適,与东陵琰同皇帝提前告辞。 东陵烁也欲趁著回去,谢茵华著急起来,就去阻拦。谁知东陵烁竟连脚步也没有放慢,就这么走了。 除去与皇帝打了一声招呼,唯有在出殿时,东陵烁在楚南玥那儿停了一会儿。 “楚將军,原本今日想与將军一敘,可忽然想起旁的事,只好先走了。”东陵烁道。 “凡事以正事为重,六殿下慢走。”楚南玥相送道。 看著东陵烁这一走,特意与楚南玥说一句,却看也不看身后的她,谢茵华一时面子上掛不住,悻悻坐下,等刘易阳围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精神將人哄走。 “谢大小姐,不知是谁惹得你不开心了。”刘易阳有礼道。 “这和你没有关係吧?刘大人。”谢茵华对待除了东陵烁的其他男子,一向没有什么耐心。 “谢大小姐莫要生气。”刘易阳的態度愈发恭敬起来,“这虽与我无关,但谢大小姐在京中是何等风华人物,我看到你生气,便忍不住跟著担忧。” 谢茵华原本的一肚子气,被刘易阳的话衝散了许多。那些奉承之言,夸耀之词,谢茵华自然爱听。 於是谢茵华便也接了刘易阳几句话,两人谈了几句。 而谢茵华扫视到不远处的楚南玥时,心里却又有了气,看著高处的皇帝一下有了几分酒气醉意,便放心下来,怒冲冲往楚南玥走去。 “你別以为你做出的事,我都不知道!”谢茵华冷眼相看著楚南玥。 “什么事?”楚南玥接道,“我竟不知,谢小姐如此关心我。” “你將六哥哥迷得一时半刻都围著你转,可皇上又在帮著你同朝中其他男子牵线,你只当我六哥哥人傻,却忘了我也有可能知道吧。”谢茵华得意道。 谢茵华得知的动静,多半与皇后有关。皇后虽然身体不佳,但手下的人极多,消息可以称得上是四通八达。 楚南玥將手中的杯盏放在桌上,並无半分心虚之意,缓缓道:“谢大小姐消息果然灵通,但著实是慢了些。我既无意六殿下,又与朝中官员没什么私交。看来是万万当不起谢家小姐对我的一通指责了。” “你真是会开脱!”谢茵华怒道,“可我也会盯著你,不为別的,只为六哥哥。” “谢小姐果真如此痴情吗?”楚南玥问道。“可我瞧著方才那阵子,谢小姐与刘大人也是相谈甚欢啊。” 楚南玥是故意之言,因为她看到了刘易阳也往这里走来。 “你胡说什么?!”谢茵华一见楚南玥误会了她对东陵烁的心意,便著急起来,说话也口无遮拦,“那些人怎么比得上我六哥哥?我连瞧都瞧不上的人,我又怎么会有別的心思?!” 谢茵华未看到,刘易阳正往这里走过来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面上尷尬一片,也顾不得再同谢茵华说什么,径直离了宫宴。 而楚南玥则笑望著谢茵华,直看得谢茵华愤然道:“我也犯不著同你解释什么,只要六哥哥知道我的一片心意就好。楚南玥,我也要警告你,要认清你的身份,別想对他不利。” 谢茵华倒是真会偷换说法,將她对东陵烁的占有欲,说成是对东陵烁的维护。而楚南玥却成了机关算尽之人。 楚南玥正要回她,却见到几个宫女围了上来,道:“楚將军,皇后娘娘在坤寧宫中有请。” “姑母竟是要找她?”谢茵华素日都是与皇后宫中的人熟悉的,不禁变得不高兴起来。 “谢大小姐,皇后娘娘也叫奴婢跟您说一声,叫您明日再进宫来陪她。这次来请楚將军,是为著別的事。”宫女陪著笑脸回道。 谢茵华听出皇后对她向来的看重未减,也就安心下来,又狠狠瞪了一眼楚南玥。 “今日便算是你运气好,若是旁日,我定是要与你好好说一通的。也罢,既然是姑母要见你,你就早些去吧。”谢茵华道。 听著这话,身边的青霜差点就要衝了过去,还好楚南玥拦住了,默默摇了摇头。 这里是皇宫。谢茵华不过三言两语,自己是万万不能因此被激怒,从而失了礼数的。 若事情闹了开来,楚南玥敢说,如今座上的皇帝都不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上。他们只会觉得,楚南玥依仗著官职,欺侮官家小姐,到时候谢茵华岂不是更有一番说辞? 於是楚南玥向著掌事宫女道:“既然是皇后娘娘让我去,我自然是要早些的。但我对宫中不甚熟悉,还请这位姑姑为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