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纨绔子?他是儒家领袖!》 第1章 刚穿越就要后路失守?我要读书科考! “逆子,读书科考才是正道,不然只会跟老子一样,当官了还是被人看不起!” “你以为让你读书只是为了老子顏面有光?我是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今日你不滚回去给顏先生道歉,老子打死你!” 声声怒斥在耳边响起,李琦幽幽睁开眼。 嘖,老头挺潮啊,穿这么花哨……不对! 木桌木椅,连床跟屋子都是木的?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片场? 我不是在参加上岸体检吗? “嘶——” 好疼! 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海量信息如潮水一般涌来。 片刻后,他沉默了。 穿……穿越了? 面前冲他发火的是老爹李秀林,中人之资,靠拼爹在朝廷混了个將军。 祖父乃大庆开国猛將定国公李啸虎。 新皇建丰帝登基后重文轻武,导致朝中武將的话语权越来越轻,他们李家的情况也日渐衰弱。 老爹的宣德將军本就是虚职,在朝中没少受那些文官老爷的轻视与嘲笑。 饱受冷眼的老爹痛定思痛,要求家中子弟读书科考,走文官之路,延续家族富贵。 怎奈原身压根就不喜欢读书,更是受同窗攛掇,趁学塾先生不注意溜去了青楼。 学塾先生是个负责的,自然叫了家长。 暴怒之下的李秀林將原身拽回家,一通棍棒教育。 父子二人在府內上演了一出“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戏码。 结果李琦一个不小心栽到了门槛上,就此下线,这才有了异世的“他”顶號上线! 得知事情始末,李琦腹誹不已。 老爹这脑子咋想的? 武將世家往文臣堆里扎,不怕皇帝猜疑? 他这个家庭,不怕子孙平庸,就怕平庸之人不自知,非想做大事。 再说了,穿越前考公是为了上岸,穿越后已经身在岸上了,还要我读书考试? 我不是白穿越了? 坐等袭爵,荣华一世不香吗? 想到即將开始的幸福日子,李琦嘴角弧度不由上扬。 李秀林原本见儿子昏倒,心下惭愧。 不想逆子醒转之后不仅没开口认错,反而是嘴角带笑! 这是不服啊! “你还有脸笑!” 李秀林怒火中烧,举棍就要再次招呼。 “住手!” 一道威严的嗓音响起。 满头花白头髮,豹头环眼的李啸虎拄著拐杖走了进来。 看到儿子举起的棍子,老爷子也举起了拐杖。 “你敢打他一下试试!” “爹,”李秀林气道,“您不能这么护著他!” “你的意思是护著你?” “……爹,您知不知道,他去青楼!” “十七,不小了。男人嘛,哪个不好色?” “您……誒!” 李秀林將棍子狠狠摔在地上,“您就惯吧,惯吧,把他惯得惹出祸事来就不惯了!” “行了,”李啸虎摆了摆手,“他要真是读书的料,也不至於到现在连童生都考不上。 说来这事也怪我,大字不识几个,娶你娘也只是图她漂亮,没想到读书这一茬。” 说著他坐到床头,和蔼一笑,伸手去摸李琦的头。 李琦还在消化信息,面对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老人伸手,本能偏头躲开。 这可把老人心疼坏了,立刻转脸怒斥:“你看看你,好好的一个孩子被你打成什么样了!” 李琦心底一暖,这……这是亲爷爷啊! 李秀林急得跺脚,“爹,您不能这么惯著他!他才十七岁,就去青楼……” 老人却再次呵斥,“闭嘴,去青楼总比王家的那个崽种强抢民女好吧!” 他转向李琦,和顏悦色,“琦儿啊,去青楼没关係,记得给钱,咱老李家的人不做仗势欺人的事。 尤其是不能欺负穷苦人,知道吗?” 李琦下意识点头。 没想到老爷子思路竟如此清奇! 李啸虎继续道:“琦儿,你要是真不想读书,咱就不读。 马上咱就把你房里的这些笔啊、墨啊都扔了。 书读不成不是还可以从军吗?” 老爷子捋须做思索状,“就是你这细皮嫩肉的,进了军中不太稳妥,得小心些。” “小心?” 李琦有些懵,没弄清老爷子这话什么意思。 “军营嘛,没女人,所有有些人就喜欢在晚上练枪……” 老李意味深长。 “练枪……” 李琦脸都绿了。 什么练枪?分明是搅屎棍! “那个,爷爷,我愿意读书科考!” 李琦目光坚定,一副谁劝我我就跟谁急的架势。 读书科考只是费脑,可当兵却有可能后路不保! 就刚才的记忆来看,这个世界的文史进度大致相当於南北朝后期,隋朝初定之时。 而他本就是汉语言专业,又参加过国考並顺利进入体检环节。 科考对他来说专业正对口! 再者,他只说读书科考,没说一定要考上。 就摸鱼唄。 李啸虎呵呵一笑,伸手探向他额头,“乖孙,你是不是被打坏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李秀林也慌了。 读书科考? 这话是他儿子能说出来的? 莫不是打坏了? 此前他每次给李琦二选一:挨打一顿跟读书,你选哪个? 李琦每次都坚定且果断地选择“打一顿”! 事实上经歷这次青楼之事后,李秀林已经在心底妥协了,认定李琦不是读书的料。 他只希望儿子能规规矩矩地给顏先生道个歉,挽回一点老李家的名声。 没想到儿子破天荒地说愿意读书科考! “儿啊,你可別嚇唬爹,就按你爷爷说的,不读就不读吧。” “不,我读!” “你说真的?” “当然!” “那顏先生……” “我给他道歉!” 李秀林:!!! 短暂的沉默后,他掩面而泣,“老天有眼啊!” “走,去给顏先生道歉,藤条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藤条?” “负荆请罪才有诚意!” 李琦沉默,而后咬牙下了床,跟著老爹出门去。 瞥眼一看,门口果然放著一捆藤条。 他心底一嘆,看来老爹心底还是有数的,准备的是藤条,而不是荆条。 老爷子李啸虎亲自送爷俩出门,笑容不减,“乖孙,不要勉强,实在不行去从军!” 李琦两股一紧,坚决道:“我要读书!” 第2章 让老朽多活两年吧! 李琦读书的学塾在“隔壁”史家,距定国公府足有五六里地。 老爹为了让道歉显得心诚,愣是让他背著藤条走去。 他心底奇怪,李家虽是武將,凭家世也足够在府內开个私塾,何必到史家蹭课? 为了节省办学开支? 可记忆中家人也不是如此俭省的。 沿途不少人看到他背著藤条时並不意外,显然是习以为常了。 几个家中的弟弟妹妹还衝他挤眉弄眼。 五岁的妹妹李采月歪著头追了一段,“大锅,大锅,你在哪砍得这么直溜的棍子?” 李琦齜牙一笑,“爹说你最近不太听话,要我砍了棍子揍你,来,挑一根?” 小丫头嚇得小脸一垮,抱头就跑,“不要啊,爹,我最听话了!” 李秀林犹豫起来,就这德性,真能改? 万一他在顏先生跟前拉了坨大的怎么办? 毕竟是有前科的。 这般想著,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爹,怎么不走了?” 李秀林认真看著他,“琦儿,你跟爹说实话,爹保证不打你。” 李琦一怔,这话听著好熟悉啊。 “你是真心想跟顏先生认错,真想读书的?” “当然!” 李琦反应过来,“爹放心,我刚才是跟采月说笑,是真心要给顏先生认错。” “真的?” “我要是说假话,爹可以再打我一顿!” “好!” 李秀林放心了。 別的事还能存疑,但在挨打一事上李琦的確没扯过谎,是有口碑的。 “爹,有件事我想问你。”李琦收敛笑容,神色严肃。 “嗯?” 李秀林有些奇怪,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儿子如此正经,“问什么?” “咱们家是武將出身,爷爷又是国公,你为何还要家中子弟科考,就不怕陛下猜忌?” 李秀林大为意外,这种问题是李琦能问出来的? “你想这么多干嘛?” “不是……爹,万一我一鸣惊人……” 李秀林立刻打断,“你不是那块料!” 李琦:!!! 李秀林只觉异样。 他从未见过如此认真的李琦。 略作思索,他反问道:“那你觉得我为什么非要你跟著顏先生读书呢?” 李琦愣住,跟顏先生有关? 顏先生本名顏秋,曾任太学祭酒,学识、名望罕有人能与之相比者。 他的学生很多,不成器如李秀林,成器的则如当朝內阁首辅杨奇。 便连当今的皇上,也跟他请教过“礼”。 这样的人,其尊贵程度自不必说。 偏偏他不去教那些天生的读书种子,反而来教李琦、寧远侯家老二顾霆生、翰林学士家的盛长枫这样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 摆明了有问题! 他试探开口:“这么多混帐……人,都跟著顏先生读书,是陛下的意思?” 皇帝下旨,顏秋授课,从某种程度上是將这些权贵子嗣拢在一起,方便掌控。 李秀林更意外了,“你知道?” 李琦点头,又问:“可这跟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我明白了!” 李秀林满脸问號,“你明白什么了?” 李琦:“皇帝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臣子,臣子也可以暗中联合起来,藉此对付皇帝……” “嘘,住口!”李秀林赶忙捂住他的嘴,“少胡说八道!” 此时,他再看李琦的目光已然充满震撼。 这些门道还是此前老国公亲口跟他说时他才明白,不成想看似混帐的儿子居然看得如此清楚! 不过看出来又能如何? “行了,你既然明白,就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只要你有本事,你爷爷自然能托举你上去!” “好!” 李琦摸了摸下巴。 如此说来,自己要是不摸鱼,没准真能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试试? 李秀林看著儿子一副浮想联翩的样子,忍不住皱眉提醒,“为人做事切忌好高騖远,务要脚踏实地!” 李琦含混应付,催促快走。 藤条怪重的。 二人七拐八拐,一路也不知有多少门槛绊脚,终於见到了顏秋。 老人鬚髮花白、两眼有神,看上去十分和蔼。 饶是如此,见到李琦仍是眉头一皱。 这也难怪,李琦是一群混帐里面最混帐的。 不等李秀林开口,他便摇头摆手道:“李大人,老朽已经说的很清楚,令郎志不在读书,莫要在此浪费光阴了。” 说著又瞥了一眼李琦,“李公子这又是何意?” 李秀林赶忙拱手作揖,“让先生费心了,小孩子不懂事,净做些上不台面的混帐勾当。 我已好好管教过他一番,他已经知道错了,特来给先生认错道歉。” “认错?” 顏秋摇头,声音加重几分,“秀林啊,你都这么大了,该知道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读书,怎么教他也是读不明白的。 李琦这些年的表现你都看在眼里,除了调皮捣蛋不会干別的。 便是你当年的名声都比他好不少!” 李秀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再次躬身,“请先生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李琦心底一嘆。 他虽穿越不久,却能切身感受到爷爷跟老爹对他当真是用心。 饶是对“他”再失望,仍甘愿为他低声下气恳求。 他躬身拱手,“先生,学生知道错了,请先生责罚!” 顏秋摇头,“不敢当,老朽何德何能,如何能雕琢你这块美玉?”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底却泛起惊异。 此时的李琦目光坦然,全无之前的飘忽、应付。 莫非这小子真转性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狗改不了吃屎! 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老李家就没有一个读书的料! 顏秋长嘆道:“秀林啊,以前教你已让我心力交瘁,如今又教你儿子……让老朽多活两年吧。” 李秀林:…… 他的拳头硬了,目光也转向李琦。 李琦:不好! 路上跟老爹的一番话让他以为回来读书应是轻鬆搞定的,没想到原身把顏秋气得这么狠,竟不惜打破默认的规矩也不愿收他! 以顏秋的身份跟名声,要是今天不留他,他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到时候別说考科举了,整个京都都没人敢再教他! “先生,此前种种的確是学生混帐,如今我真的知道错了……” 眼见顏秋不为所动,他只得再次拱手后挺直身子,“先生,不教而杀如何,不戒视成又如何?” “嗯?” 顏秋皱眉。 李秀林闻言一愣,立马大声呵斥,“混帐,怎么跟先生说话的?” 圣人有言,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意思是不教育便甲乙杀戮叫做“虐”,不加申诫便要成绩叫做“暴”。 李琦这是提醒顏秋不能“不教而诛”! 这逆子怎么敢的! 第3章 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顏秋目光奇异,“你爹教你的?” 不等父子二人回话,他又兀自摇头,“也不对,他没这个才学。” 李琦拱手,“是学生自己想到的。” 顏秋轻哼:“你能说出这话?” 说著转身从案上翻出一张答卷,半递半扔,“这才是你的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四个字被顏秋咬得格外重。 李琦心下狐疑。 李秀林却已接过来看了一遍。 是一张考校试卷,上面写著姓名、日期、题目。 姓名自然是李琦。 日期是前些天的,题目只有两类:帖经、诗词。 帖经就是填空题,考的是背诵。 诗词就是擬题,考生自己写。 既没考经义,也没考策论,都是基础题。 即便如此,李琦的“帖经”一项上都是空白。 “诗词”倒是没空,可一眼望去只觉惨不忍睹,再看时只让人血压飆升。 李秀林气得手都抖了起来,直接將试卷砸在了李琦脸上,“逆子,逆子!” 李琦努力回忆了一下,想不出“自己”究竟写了什么,打开一看,嘴角抽搐。 诗词要求简单,写一篇咏物诗即可。 所谓咏物,即托物言志、托物言情。 岁寒三友、四君子之类的诗,皆是如此。 凡读过几首咏物诗的,即便不能推陈出新,仿写都能过关。 简单来说这就是送分题。 但原身仍写得狗屁不通。 其诗为《咏雪》: 甚么东西天上飞。 东一堆来西一堆。 莫非神仙盖大殿? 筛石灰呀筛石灰! 看罢,李琦终於理解老爹跟顏先生那想要刀人的眼神了。 顏秋看著满脸尷尬又有些茫然无措的李琦,神色稍缓,但语气还满是嘲讽:“怎么样,李大人,不输你当年的咏石头吧?” 李秀林一张老脸再次涨红,“先生,都过去多少年了……” 顏秋冷哼,“写出这样狗屁不通的东西,你觉得就算我给他机会,他又能如何?” 李琦暗骂原身坑货,但还是硬著头皮拱手道:“求先生再给学生一次机会,若还是不通,学生自愿离开学塾,再不搅扰先生。 若不然,先生就是不教而诛。 学生就算离开了学塾,心里也是不服的。 若再传出去,岂不是於先生名声有损?” “你……” 顏秋鬍鬚抖动,“好一个不教而诛,好一个名声有损!” “你们老李家端得是一个比一个不要麵皮!” “老夫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还不成,你就自己离开学塾,从此不准对任何人提起我教过你!” 李秀林神色一紧,就要再次呵斥李琦。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竟然会把顏先生气到如此地步! 不料李琦拱手道:“谢先生!” 顏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学塾。 李秀林惊疑不定,推了儿子一把。 李琦会意,跟了过去。 学塾內约有二十来个人,见到李琦后神色各异。 或是嘲笑,或是揶揄,或是惊喜,不一而足。 其中一个头別翠绿玉簪的少年正冲他挤眉弄眼。 不等他找到自己位置坐下,顏秋已经开口,“诸位,今日课业暂休,临时考校。” 一听这话,眾少年哀嚎一片,“啊,不是前些日子才考校吗?” “先生,这考校也太频繁了!” “先生,我今日头疼,还请告假。” “先生,我肚子疼……” 顏秋敲了敲桌案,学塾顿时鸦然。 “因为是临时考校,就不考你们帖经了,只写一首咏物诗即可。 一个时辰后老夫来收卷!” 说著他转身就出了学塾,只淡淡看了一眼李琦便扬长而去。 李琦挠了挠头,尷尬赔笑,目送顏秋离去。 待其走远,这才嘆口气,走进学塾。 “琦哥,这里!” 李琦循声看去,是寧远侯家的顾霆生,算是他在学塾里的难兄难弟。 两人走得颇近。 李琦含笑应下,看向旁边一人,盛长枫。 记忆中他昨天去青楼不是跟好哥们顾霆生一起去,反而是受盛长枫的邀请。 而盛长枫见到李琦归来,神色明显一滯,似没想到顏先生还能再收他。 “不对劲!” 李琦皱眉。 仔细回想,原身跟盛长枫动过手,两人並不对付。 昨天盛长枫盛情相邀,请他去青楼给他赔罪。 隱约猜出大概的李琦心底暗嘆,原身真的是……单纯! 居然会毫无防备跟有过节的人同桌吃饭,喝对方点的酒,睡对方安排的姑娘……妈的,还没睡到! 换作前世,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得怀疑是不是鸿门宴! “这笔帐以后再算!” 李琦神色不变,径直走到记忆中自己的位置。 不少人似知道原委,不由埋怨:“李琦,你犯了错,害咱们跟著你一起倒霉!” “就是,每次考校之后我都得挨打!” “先说好,这次我要是因你挨了打,你得给我一百两银子!” “我也是……” “滚蛋!” 李琦嗤笑骂了一句,不再理睬,思索该写什么。 自己是汉语言专业,虽写不出什么传世名作,可写出一篇韵脚、平仄工整的诗还是做得到的。 可这个世界没有李杜,没有苏辛,不抄……不借待如何? “李杜的诗太耀眼,苏辛的词才思横溢,用在这个时候有些大材小用了……” “借用的这首诗既得显得有才学,又得能显出志向,还不能落俗套……有了!” 李琦提笔开始书写。 只是落笔时又犯了难:他没练过毛笔字! 原身更不必说,草包一个。 看著歪歪扭扭如蚯蚓的字,他忽觉任重道远。 若要科考,字也是很重要的! 不过用这首诗让顏夫子回心转意足矣。 其余学子眼见李琦如此表现,不由嗤笑:“呦,你们快看,李琦才思敏捷啊!” “怎么著,回家被你爹打一顿,开窍了?” “李琦,让我瞅瞅!” 顾霆生更是直接探头过来,“琦哥写的什么大作,借我抄抄!” 李琦伸手掩了卷首,“別的时候都可以,这次不行。” 顾霆生撇嘴,“拉倒吧,你写的还不如我的呢,给我抄我都不抄!” 李琦呵呵一笑,想著顏先生看到这首诗会是何种反应。 然而他却没注意到捂卷子之举已经引起顾霆生好奇,后者也趁他不注意往他这边瞟。 …… 一个时辰后,顏先生准时来收试卷。 收卷之后直接招呼眾学子,“回去吧,让你们的父亲明日傍晚来我这里一趟!” 说著他看了一眼李琦,“明日我会根据你们今日所写的诗,当著你们父辈的面点评……” 李琦也听出顏秋话外音:这是要以诗为凭,將他扫地出门! 第4章 朝廷旋涡 史家学塾。 顏秋靠坐在桌案前,放下正在看的书,喝了一口茶水,长嘆一口气,从旁边拿起一摞考卷。 看了一眼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狗屁不通! 揭过去,第二张,一眼瞥过,摇了摇头,仍提“狗屁不通”四字。 七张过后,顏秋恨恨將笔丟下,不批了! 写成这个鬼样子,批阅都是浪费笔墨,明日直接当著这群混帐玩意儿家人的面念一遍! 不能他一个人被噁心! 重新拿起书,还没看几眼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先生,史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一个身著青衫的中年进门拱手,“先生!” “显文来了,坐。” “谢先生。” 史达坐定,“先生恕罪,学生听闻先生要將定国公的孙子从学塾除名,不知可有此事。” “有。怎么,老夫教什么样的弟子还不能自己做主了?” 史达神色一肃,赶忙起身拱手,“先生不要误会,是杨阁老,他听闻此事之后命我即刻回来劝先生三思。” “三思?” “是,此事若激起定国公激烈反应,则陛下布局將前功尽弃。” 顏秋冷哼一声,“愚蠢!” 史达赶忙低头,故作没听到这句话。 顏秋嗤笑,“既想要削藩,又不信任外姓武將,还想著玩弄帝王权术,走什么平衡之道。 若打天下的时候就明摆告诉大家会卸磨杀驴,看有几人愿拥他姓赵的!” 史达急了,“先生!” 顏秋冷冷道,“你若是觉得我说错了,大可將我的话传给陛下。” 史达扑通跪地,“求先生不要为难学生!” 顏秋摇头道:“显文,回去告诉皇帝跟杨奇,想要这些国公侯爷甘心放权,关键不在我这,而在他们捨得给多少实在保证。 你们想要通过人家后代子孙来掌控时局,焉知人家不是用这些子嗣来试探你们?” “他杨奇读几本破书,得了皇帝支持,就以为自己可以弄潮作浪,把天下的人当猴耍?” “你来得也正好,今日这些学子正好考校,我已让他们將家中父辈请来,让他们看看各自孩子的『真才实学』,是否担得起家族重担!” “先生!”史达急了,“您这么做无疑是將陛下推到风口浪尖!” 他知道,皇帝请顏秋授课明面上是给这些开国功勋的后代镀金,而后好授以官职,以安各家之心。 实际却是让草包入朝做官,皇帝可以轻鬆掌控、夺权,甚至轻鬆断其生死! 可各家家主能追隨先帝创业坚挺矗立朝堂,哪个不是人精? 不说別人,就拿定国公李琦为例。 杨阁老曾向皇帝进言:李琦庸才,若扶其上位,定国公死后,李家存亡只在皇上翻手之间! 怎奈定国公李啸虎早有防备,一面放任孙子一直草包,不给朝廷一点机会;一面又扶持部属,对朝廷的收权阳奉阴违。 顏秋面露嘲弄,“不是我把你们推出去,而是你们把我老头子架在火上烤。 倒是显文你越来越得圣心啊,整个大庆朝最具权势的私塾竟在你府上。 连著你府上的下人也能直接给內阁首辅报信了。” 史达额头渗出冷汗,满脸苦涩,“先生,学生也是被架在火上烤。 求先生看在……” 顏秋挥手打断,“行了,回去传话,明日午后在这学塾內,朝中二十几位大员会齐聚於此。 杨奇……哦不,是皇帝若有什么想法,不妨跟他们当面聊一聊。” 说著自顾自捧起书,再不看史达一眼。 史达知道这是下了逐客令,拱手道了声“学生告退”便转身匆匆离去。 …… 放了学,李琦准备直接回家。 刚穿越,他得儘快熟悉境况。 顾霆生狗狗祟祟在外等候,见到他出门,早早招呼:“琦哥,这里!” 李琦本想拒绝,可想到昨天的事又转而走向他。 “顾二,有事?” 顾霆生家中行二,是以他经常唤其“顾二”。 “嘿嘿,”顾二压低声音,“琦哥,你跟我实话说,你的诗从哪儿买的?” 李琦愣住,“买诗?” “还装是吧,你写的那什么咏石灰……” 李琦:??? 顾霆生未觉异样,咧嘴怪笑道:“你写得这样快,定是早有腹稿,我便瞧了瞧,觉得不错,就借来用了用,写的也是咏石灰。” 李琦心生不妙,“你……借用?” “放心,哥们儿清楚,两人不能一样的,我改了的。” 李琦压著火气,“你怎么改的?” “一锤一凿出石山。 用火烧他未开言。 碎成渣滓也不怕……” 李琦麵皮抽搐,恨不得掐死这狗东西。 抄就算了,就这么直愣愣地也写石灰,句子意思都他娘一样的! 人家咏鹅,你不会咏鸡? 老子咏石灰,你不会咏煤球? 让他诧异的是这货竟然还能知道“不错”? 顾二见李琦神色,顿时不满,“琦哥你什么意思,兄弟借用你的诗是给你面子,你拉著脸做什么! 你忘了,上次考校的诗还是我借你抄的呢!” 李琦:!!! 他娘的,那首晒石灰的《咏雪》还是抄顾二的? 此时此刻,他满心只有一个想法,离这憨货远一点,不然容易被传染。 不过他也只是做做样子。 记忆中李家跟顾家的关係是从爷爷辈打天下时延续下来的,在朝中属於相互扶持的关係。 如此一来,他跟顾霆生走得近也就不奇怪了。 顾霆生见他嫌弃,“伤心欲绝”,“好好好,看来你是真的要跟盛家的崽种一起混了。 你明知我跟他有仇…… 也对,人家老爹是翰林学士,能写诗给你用……” 李琦不耐,挥手打断,“滚蛋,別噁心我,老子跟他不熟,这狗东西害老子差点被我爹打死,这笔帐我还得跟他算呢!” “啊?” 顾霆生立马收起伤心神色,满脸八卦,“他不是请你去青楼喝花酒睡姑娘吗,怎么回事?” 李琦懒得再跟他废话,只想回去找爷爷李啸虎问明情况。 先前刚穿越,他还没完全弄清状况,有些懵。 可经歷顏秋对他的態度之后,他琢磨出味儿来了:他们这么些人在史家学塾跟著顏秋读书没那么简单! 眼见李琦要走,顾霆生追了上来,“不说就不说吧,还有一件跟你相关的要紧事!” 李琦狐疑,“什么要紧事,有屁快放!” “你答卷忘记写名字了!” 顾霆生幸灾乐祸,“你等著挨板子吧,哈哈哈!” 李琦:“啊???” 第5章 这是当眾凌迟! “顾二,你真该死啊,看到我没写名字不提醒!” 李琦恨得牙痒痒。 考试忘记写名字这种蠢事他的確干过,但那都是高中模擬考时候的事了。 不过当时有考號,错不了。 可学塾的答卷没有考號! 他仔细想了一下,二十一个人,同时出现两个人及以上的人都没写名字的概率很低。 尤其是顏秋此前强调过,没写名字的一旦查出来是谁就会打板子。 他相信那首借用于少保的《石灰吟》足以让顏先生查明真相併回心转意留下他。 至於打板子……就打板子吧! 总比被赶出学塾要强。 顾霆生十分委屈,“我要是提醒你,你不就知道我抄你诗了?” 李琦:…… 他娘的这句话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联想记忆中原身也曾坑过顾二,他也不好深究。 两人一通吹牛打屁之后就各自打道回府。 回府之后李琦莫名觉得心底一紧,隱约觉得有谁暗中要害他。 不出所料,刚回自己小院还没坐下,就被下人请去见了老国公李啸虎。 他这才想到以前每次自己认错回来时,老爷子总要耳提面命一番。 想来这次也是了。 他循著记忆熟门熟路耷拉著脑袋准备挨训。 没办法,原身造的孽,他这个接盘的含泪也得咽下。 不料老爷子压根就没训他,只问了他:“顏先生跟之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 李琦仔细回过在学塾经歷,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並准备问出心底的疑惑。 明明顏秋都答应给他机会考校了,为何里里外外流露出的都是將他扫地出门的意思? 既然决定不收他又何必再弄考校这一出,整得那般纠结? 岂料李啸虎听完之后若有所思,“我知道了,明日我跟你一起去学塾。” 李琦疑惑,这是老爹被训的受不了,把爷爷推出去扛伤? 想来以老爷子国公的身份,顏秋抹不开面子说难听的话? 不待他弄清楚,李啸虎已经起身朝外,“我出去一趟,你在家里待著,不要乱跑。 若明日上学见不到你人,老子一定送你去从军!” 李啸虎话不仅说得重,口气也不容置疑。 李琦疑惑更甚,点了点头。 老爷子不再说话,急匆匆出门去,似要见什么人。 …… 一夜难熬,第二天傍晚终於到来。 午饭后下人来通知他,说老国公已经准备好了。 李琦跟了过去,发现爷爷虽没穿朝服,却穿得相当正式。 莫非怕老师是人类共同症状? 似乎十全老人少年时也被自己老师批语“记打三板”。 可老爷子见面之后竟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爷们,今日看爷爷斗一场”! 李琦疑惑不已,斗一场? 顏秋这么可怕的吗? 记忆中他好像从未见过爷爷如此正式过。 事情不简单! 很快,爷俩下了马车来到史家门口。 刚下车,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看到了顾霆生的老爹寧远侯、翰林学士盛弘、礼部侍郎章含之等一眾朝廷大员! 若说这些人作为学子家长来开“家长会”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眾人见到老爷子之后,神色出奇的肃穆。 其中跟爷爷相熟的寧远侯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而是行礼之后皱眉看向李琦。 那眼神,看得李琦心底一阵发毛。 接著他就发现不止寧远侯,其他人也都將目光也都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停留。 李琦心底一紧:有大事发生,且这大事与他有关! 顏秋铁了心要把他扫地出门? 他確定于少保的那首诗很好,却也不至於让这么多人如此“重视”他…… 不待他想明白,更不对劲的事出现了:他看到了传说中的“师兄”、当朝內阁首辅杨奇! 这么多朝廷大员齐聚一个小小翰林编修的家,是个人都知道有问题! 整个史家里外的气氛都格外凝重。 院里的草木花卉一动不动,全无春夏之交的生机勃勃,满是风雨欲来的压抑。 连平日里最活跃的顾二也乖得跟只鵪鶉一样,低眉顺眼地站在寧远侯身侧。 只在见到李琦时眨了眨眼,示意“自求多福”。 李琦皱眉不已。 这感觉怎么跟送他进刑场一样? 学塾主人史达快步走出,脸上笑容也明显牵强,恭敬、客气將一眾要员请进学塾。 原本只坐二十来人的学塾顿时被四五十人挤得满满当当。 久居高位的大人们坐下之后一个个闭目养神,似气定神閒。 待顏秋进来,眾人纷纷起身,或是躬身,或是頷首,“顏先生!” 顏秋正经还了一礼后直奔主题:“劳烦诸位大人百忙之中来此,老朽惭愧。 不过今日请你们来也是老朽深思熟虑之举。 蒙诸位信任,將家中子弟交予老夫教授。 老夫自问还算用心,可对这些公子的教育始终不得其法。 今日我们齐聚於此,就是考校这么久以来各人的课业,就是看看这学塾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啊?” 眾学子闻言纷纷侧目,神情各异。 有意外,有惊喜,还有不出所料…… 李琦心底一紧,下意识看向爷爷。 后者神色不变,眯眼假寐。 內阁首辅杨奇急急起身,想要打断顏秋的话,“顏先生……” 岂料却被顏秋反手打断,“杨大人稍等,有话稍后再说,还是先看各位学子的课业吧。” “这……” 杨奇脸色难看,却被恩师坚决篤定的目光给镇住了,艰难坐下。 顏秋旋即坐下,也不废话,直接从岸上取出一张考卷,“章知行,来,把你的诗念念!” “啊,先生?” “嗯?” “哦,咏,咏春雨…… 春雨贵如油,下……下得满地流。 跌倒癩皮狗,累……” “累什么,怎么不念了?” “累瘫一头牛……” 在多数人极力压制的笑声中,在礼部侍郎章含之要喷出火的目光中,章知行艰难念完自己的“大作”。 念完之后,他侷促地不住抿嘴,求助地看向顏秋。 岂料顏秋不为所动,“还有呢,怎么不念了?” “啊?” 章知行不解地重新看向纸张,脸色苍白,“狗,狗屁不通……” 李琦幽幽一嘆,顏秋这做法相当於將十几岁的孩子当眾凌迟了。 与此同时,他也隱约猜出顏秋想干什么了…… 第6章 救场的来了! “顏秋早就不想干了!” 李琦暗忖。 顏秋身为一代大儒,庆国文坛领袖,还要脸、要名声! 多少读书种子求著当他弟子尚不能够,结果让他教这么一群不学无术之人,他怎会没意见? 更何况事情远不是先生跟学生这么简单。 皇帝想要不起波澜地收割权力,臣子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顏秋夹杂其中,处境艰难可想而知。 章知行念完“狗屁不通”四字后,学子们难免兔死狐悲,神色慌张。 谁也没想到,一场比之前都隨意的考校竟引来先生如此剧烈反应! 显然,各自的一顿毒打是免不掉了。 几乎所有少年都悄然看向身旁的父辈,却惊愕发现没有预想的怒火。 反而是一个个神色平静! 在一眾少年忐忑不安的目光中,顏秋看向章含之,“章大人,你以为令郎这首诗如何?” 章知行脸色比生吃了苦瓜还难看,忐忑不安地偷瞄父亲。 章含之则在短暂愤怒之后快速恢復平静,声音也变得淡然,“让顏夫子费心了。” “知行,还不谢过顏先生?” “啊?” 章知行显然还没弄清楚状况,以为父亲是准备回家再教训他,带著哭腔道,“是,谢过顏先生!” 顏秋似早知如此,目光瞥向桌案,“下一个,盛长枫!” “先生,我……” “念!” 盛长枫没有念,站在那跟块木头一样,下意识看向盛弘。 旁人倒还好说,可自己的爹是翰林学士,若是他也得了“狗屁不通”四个字,他爹的脸就丟完了! 下一刻,盛弘起身走到人前,自然从顏秋手中接过儿子的考卷,看了一眼,神色不变,朗声开口: “金乌兮如此圆。 冰轮兮这般弯。 为何一圆一弯? 原来今日初三!” 念完诗,盛弘竟还点头,“难得,竟知道日为『金乌』,月是『冰轮』……嗯,狗屁不通。” 说罢,他又转身朝顏秋欠身,“犬子顽劣,有劳顏先生费心,我回去也定会严加教诲!” 顏秋鬍鬚微动,“盛大人客气了。” “下一个,曹真!” “且慢!” 杨奇起身。 他已经坐不出了。 顏秋这做法哪是在考校,这是在打皇帝的脸啊! “顏先生,学子年少,未经挫折。 如此做法难免挫其心志,毁其前程,有违圣人训怙之道。” 顏秋呵呵一笑,捋须道:“杨阁老是要教老夫如何教书育人?” 屋內眾人纷纷侧目。 如今敢这么说杨奇的,整个大庆不会超过两人。 一个是当今皇帝,一个自然是眼前这位顏先生了。 杨奇轻轻摇头,“顏先生乃我大庆文坛领袖,学生又岂敢班门弄斧? 只是学生以为少年心性难免顽劣。 我等作为师长的,当以宽容之心待之,如此才更利於其读书成才。 先生以为然?” 顏秋知道这位弟子擅长爭辩,没有纠缠,而是將桌案上的试卷一推,“那就请杨大人看完这些考卷之后再告诉老夫,究竟该怎么教会他们。 亦或者是你来示范一下,怎么教会他们作一首诗!” 不待杨奇回答,他又转向其他人,“相信诸位大人百忙之中来此也不是听废话的,老夫也不妨直说了,对於各位公子的教授,老夫有心无力,诸位另请高明吧!” 说著拱手就要离开。 学子们慌乱不已,顏夫子居然不愿教他们了! 这祸闯得够大的! 不少人明显知道內情,慌乱之余更是直接把目光投向李琦,面露愤恨。 若无“顏秋弟子”的名头,他们断无可能出人头地。 要不是李琦惹先生生气,怎会闹到这步田地! 不止是学子,如章含之、曹爽等人即便知道真相,也不免带著怒容看著李琦。 虽说自家孩子不成器,可终究没有惹得顏秋撂挑子! 盛长枫脸色尤其难看。 他只想將李琦赶出学塾,却没想到连自己也被波及,直接没得学了! 再想到自己盛家庶子的身份…… 悔不当初! 被眾人盯著看的李琦心下暗嘆。 他知道自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他而言回去做紈絝倒也行,可局面不会让他当咸鱼。 顏秋不教的话就等於给他背书“无可救药”,京都再没人愿意收他做弟子。 没先生授业推荐,他便考不了科举。 考不了科举,老爷子就会送他去从军。 一想到可能出现的搅屎棍,他没来由地一阵犯怵。 “要不要展示我的『惊世文才』?” 李琦陷入纠结中。 他隱约觉得这个时候只要他们这群学子有人能展现出才学,让顏秋获得一点点安慰,兴许事情都有转机。 不然的话,教这么一群人,一点成就感也没,换他也不愿意干下去。 “那首诗!” 李琦心思大动,死死盯著桌岸上试卷…… 人群中,寧远侯忧心忡忡看向老国公李啸虎。 出乎意料,后者手拄拐杖,老神在在,似浑不在意。 “老国公……” 寧远侯压低声音。 不等他说完,李啸虎直接淡淡开口,“不急。” “顏先生,且慢!” 杨奇快步来到门口,拦下顏秋,“既然今日是为这些学子的课业而来,不妨將考卷看完,也算有始有终,如何?” 听到这话的李琦目光大亮。 拦得好,拦得妙! 顏秋想要拒绝。 他知道这是杨奇的缓兵之计,想趁此时间思索说辞,亦或者派人去宫里搬皇帝。 对此他早有预料,知道今日之事不可能这么顺利。 要想顺利离开,需得让这群人心服口服。 否则麻烦不断。 念及此处,他索性回头坐在案前,“也好,那就请杨大人看看这些考卷吧。” 说罢便闭眼假寐。 杨奇脸色难看,看向坐著的一眾勛贵,面有求助之色。 与之目光对视者,有面露急切的,有摇头的,还有压根不看他的。 无一例外,此时竟无一人出言相帮! 显然,人群中有不少人也不想用学塾再拖著,想要他,或者说皇帝陛下一个確切的態度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顏秋今日的举动,也是在场不少人想要的。 想到此时一旦闹掰的后果,饶是杨奇贵为首辅也不觉一阵心烦意乱。 “冷静!” 杨奇悄然深吸气,不住翻看考卷,藉此让自己平静下来。 “远看大山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果然……狗屁不通!” “大明湖里有荷花……” 杨奇暗中快把牙都咬碎了,这群不学无术的混帐! 写这样狗屁不通的东西,难怪先生要……嗯? “千锤万凿出深山?” “事情还有转机!” 第7章 这首诗你抄谁的? “咏石灰,托物言志诗,选物別具一格!” “千锤万凿出深山……” 杨奇低声念了一句,目光大亮。 第一句不是打油诗! 第二句……也不是! 三四两句? 他急切往后看去,忍不住高声赞道:“好诗!” 屋內眾人错愕不已,好诗? 眾人都知道杨奇代表的是建丰帝,想要维持眼下的局面。 在他们看来,杨奇这是准备挑一首写得不是那么差的来展现辩才了。 顏秋知道杨奇不会轻易罢休,心底嘆了一声,面上却是轻轻一笑,“哦,不知是何人所作,能得如此夸讚?” “谁?” 杨奇这才意识到这张考卷上没写名字! “这……” 他翻过来看了背面,仍没看到名字。 顏秋催促:“杨大人磨蹭什么?” 杨奇不置可否,上下翻动考卷,不时看向屋內眾人,似在確认什么。 学塾里的人他都认识,各家学子虽认不全,但名字他却是知道的。 只要找到有名字的,剩下那个没名字的就是这考卷的主人了。 人群中的李琦看到杨奇举动,猜出大概,思索著要不要起身告诉。 这个时候起身,等於给杨奇支援。 但杨奇代表皇帝,想夺他家兵权。 这种情况下不吭声似乎更明智。 毕竟爷爷就在身旁,始终没表態。 眾人被杨奇这一举动弄得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顏秋更是皱眉不已,“杨大人莫要用这法子拖延时间……” 杨奇无奈,只得將没名字的考卷递出,“先生看一看这首诗如何?” 顏秋看著已是两鬢斑白的弟子,难免感慨,却没有接考卷,“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杨奇暂停翻找,双手捧卷,“请先生过目!” 言辞中带著恳切,一如他此前求学时。 顏秋一瞬间的恍神,想到了双方还是师生时的一幕。 罢了,罢了! 他遂接过考卷,只看了一眼就猛然坐直身子,视线快速移动,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神色,“这,这怎么可能!” “选物別出心裁,遣词造句凝练精准,志向远大,品格高远……” 这首诗真是这群紈絝子中的一个写的? 没写名字? 是谁? 他立刻明白杨奇做法,忍不住再次催促,“找到了没?” 案下眾人眼见二人一惊一乍,纷纷皱眉。 寧远侯捅咕李啸虎,面带询问。 后者哼了一声。 你问我我问谁? 李琦悄然坐直身子。 就二十来个人,还都是朝中大臣的子嗣,对一遍姓氏就能筛出来。 李啸虎乜了一眼,“怎么,后腚生虱子了?” 李琦低笑回应,“爷爷,杨大人口中的『好诗』应该是我写的。” “你?你小子不给我惹事就行了!” “真是我!” “老子不信!” 李琦无语,只得探手,“那您等著看吧。” 李啸虎面露讶色。 这个孙子怎么回事? 自从挨打了一顿之后像是换了个人,每每开口总能出人意料。 以前就算再吹牛也不敢吹读书写字的牛。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寧远侯凑了过来,“老国公,聊什么呢?” “没什么,兔崽子吹牛呢。” …… “顏先生,怎么了?” 宋含之神色严肃,期待又紧张地看向顏秋。 顏秋却似没听到他的话,捏著纸张怔怔出神,口中喃喃:“烈火焚烧若等閒,烈火焚烧若等閒……” “先生?” “先生!” 杨奇连叫了两声才將其唤醒,“先生,能写出这样诗的人,可值得先生继续教下去?” “这……” 顏秋下意识想要否认。 可他的学识跟良知不允许他这么做。 “君子可欺之以方……” 杨奇眼见恩师神情,脸上愧疚一闪而逝,转而捏著考卷沉声道开口,“请诸位同我一起欣赏一首高妙好诗! 这首诗就是在座的学子之一所写! 诗名为《咏石灰》……” 此言一出,眾人皆迷惑不已,咏石灰? 寧远侯挠了挠头,再次同李啸虎嘀咕,“石灰不是粉墙的吗,怎么咏?” 李啸虎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不远处盛弘面露沉思,与旁边宋含之对视一眼后皆摇了摇头,咏石灰? 文人咏物,需得找到其风骨、品格。 如梅兰竹菊,岁寒三友。 石灰有何品格? 顾霆生瞬间把脸转向李琦,“琦哥,琦哥,是你的诗誒!” 这一声吆喝,立马引来旁人注意:啥,李琦? 能让內阁首辅称讚的诗是李琦写的? 寧远侯忙问:“什么他写的?” “啊?” 顾霆生想到关键处,赶忙闭嘴。 李啸虎疑惑看著李琦,真是这小子写的? 莫非是杨奇要在瘸子里面挑將军,只为了能留下顏秋? 相较於大人,学子们的想法更为简单:杨大人弄错了! 能写出好诗的人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李琦! 再说了,这个时候他们都被批了“狗屁不通”,要是李琦出了彩,岂不是显得他们很废物? 盛长枫更是將刚才的忐忑拋去,面露希冀:他期待李琦拉坨大的! 只要李琦更差,老爹盛弘就会觉得他还行…… 杨奇朗声开口:“千锤万凿出深山!” “狗……嗯?” 眾学子本想大呼“狗屁不通”的,结果第一句居然不是打油诗? 第二句肯定不行…… “烈火焚烧若等閒!” 学子们一个个愣住:怎么回事??? 这第二句竟也不是! 那第三、第四句…… “粉骨碎身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杨奇诵罢一甩袍袖,双手负后,一副“纵使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架势。 李啸虎诧异看向孙子,这小子真会写诗? 学子们沉默不语。 有大人在,他们不敢昧著良心说这首诗不好。 章含之惊嘆:“好诗! 文人咏物,多梅兰竹菊,日月辰星,这咏石灰確是別具一格。 诗中用词朴拙,表意深远…… 难以想像,这样的事竟是出自一少年之手!” “志长兄以为如何?” “志长”是盛弘的字。 盛弘不知为何,跟吃了死苍蝇一样点头,“嗯,的確好诗!” 章含之颇为意外。 这盛弘身为翰林学士,是出了名的“诗痴”,遇到这样好诗居然如此吝嗇言语? 不过略作思索他便恍然,目光朝李啸虎身上移。 其余之人多是点头称讚的。 其中一人甚至起身道:“杨阁老,可否容下官抄录一份,悬於书房,时刻提醒自己?” “嚯——” 李琦嘴角抽搐,真是哪儿都不缺眼色活的啊。 诗是他“写”的。 结果说话这廝反倒去问杨琦行不行? 这哪是问行不行,这他娘的是趁机表忠心啊! 其余几人眼见如此,也纷纷表示要抄录一份。 杨奇眼见目的已经达到,抬手示意眾人稍后,便笑著看向顏秋,“顏先生,这首诗如何?” “好!”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李琦,“这首诗真是你写的?” 不待李琦开口,一旁顾霆生马上回答:“回先生,这首诗確是琦哥写的!” “你怎知道?” “我的就是抄他的,当时我看著他没写名字……” 顏秋略作沉吟,低头去翻顾霆生的考卷,面庞抽搐,果然看到了抄袭版的《咏石灰》。 即便如此,他仍是目光幽幽看向李琦,“这首诗你又是抄谁的?” 第8章 摊牌了,不装了! “这首诗你抄谁的?” 顏秋此话一出,学子们鄙夷的目光纷纷投向李琦爷俩。 顏先生慧眼如炬,他说是抄的,那就是抄的! 他们彼此之间虽然也抄,但也都抄水平差不多的。 且各人拜师之前也多少都经家人提醒过:除非有真才学,否则不许做那些沽名钓誉的事! 他们可以在其他地方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却不能在顏先生眼皮子底下耍这种小聪明! 毕竟顏先生的身份跟影响放在那里,若他说一个人不行,那就真的不行了。 放眼整个大庆都没人再会正眼看这个人。 李琦倒好,不仅干了,还干得如此明目张胆! 这不是丟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吗? 大人们则將目光投向老国公李啸虎。 既然这首诗不是李琦写的,自然就是得老国公授意,请人代写的了。 老国公这是何意,逼迫陛下给各家一个准信? 倒也……可以! 便连寧远侯爷也有些吃不准,“老国公,这是……” 李啸虎也被突如其来的关注弄懵了。 “兔崽子,怎么回事?” 李琦则满脸无辜地看向顏秋,“回先生,此非抄袭,是学生自己写的!” 既然顏秋都不知道于少保,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诗他借了! 话音刚落,盛长枫立马起身高声道:“你能写出这首诗,就吹吧你!” 顏秋一言不发,从另外一摞考卷中抽出一张,递给李琦,目光幽幽盯著他,“能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李琦不用看都知道顏秋的意思:为什么上一篇是狗屎,这一篇是佳作? 前后差距如此之大,尤其是前面一首延续了原身一贯的水平跟风格,如今风格突变,换了谁不怀疑? 略作思索状,他便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先生恕罪,本来我想以正常人的身份跟同窗交往,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疏远、嘲笑跟坑害。 现在我不装了,摊牌了,我会写诗,先生教的那些我不是记不住,是没去记……” 不等他说完,学堂里的学子们已经鬨笑一片。 “他脑袋不会被打坏了吧?” “长枫,咱以后可得离他远点,他脑袋有病!” “李琦会写诗,我没听错吧?” “……” “他要是会写,我亦有诗仙之姿!” 李啸虎嘆道:“这小子口碑这么差!” 寧远侯点头,“確实,你当年都比他好不少。” 李琦:…… 顾不上跟两个粗鄙武將掰扯,他冲顏秋正色拱手,“先生教过我们『人无信不立』,学生铭记在心,不敢犯此错误。 更不敢在先生面前做这样的事!” 顏秋十分惊讶。 昨天他已然觉得李琦跟以前不同,神態、言语稳重,全不似先前的浮躁。 眼下更是不卑不亢,言辞恳切。 转变之大,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常言道“棍棒下出孝子”,莫非棍棒还能让人开窍? 杨奇適时开口:“先生,这一点您大可放心,在座诸位深知您的为人,是以绝不会做这等沽名钓誉之事……” 顏秋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些达官显贵对史家学塾的態度,並不在意孩子的课业。 甚至还交代各家子弟“不许弄虚作假”! 况且李琦也不是第一次犯错,往日里不过是挨几下板子后继续我行我素。 而他想要撕破脸却不过临时起意…… 还有这次的考校也是临时决定的…… 李琦不可能提前准备诗稿作弊。 如此一来,真相就只有一个了:诗的確是李琦写的! 可他之前写的诗怎么就…… 是了,自己教这些学子,以为是身处漩涡,处境难捱。 可李琦这种贵家子弟日子就好过了? 天资太好,才学太高? 那是会引起皇帝猜忌的! 或许这就是他之前总是一副不学无术样子的原因吧! 不然就像杨奇,为官之前立志成为万民喉舌、儒家扫浊之剑,结果却成了皇帝的爪牙! “难怪他在诗里提到『千锤万凿』『烈火焚烧』,这是借烧石灰之事言说自己的处境。 后两句分明是在抒发志向……这首诗是他有感而发!” 此时,顏秋再看李琦,忽觉自己对这些学子抱有太大成见,心下生出一丝惭愧。 少年本该意气风发,却因家世与朝局早早感受人心险恶,被迫藏拙,受此委屈…… 自己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头反倒看不开? 想到这里,他喟然一嘆,“也罢……” 剩下的话他没再继续说。 杨奇目中却泛起喜色。 先生鬆口,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他把脸一板,沉声道:“既然顏先生答应留下,诸位学子不可再懈怠,当勤勉治学,早日为朝廷效力!” 闻听此言,不少人面色变化。 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一首诗就把这么大的事定下了? 可眾人看杨奇的架势,他们又恍然明白过来。 不管这首诗此前是谁写的,现在都必须、只能是他写的! 倒让他走了狗屎运! 杨奇听到顏秋慨嘆,心底一喜,赶忙劝慰:“先生,少年顽劣实属平常,无非是多加几次惩戒罢了,不必为此大动肝火……” 顏秋已经收拾好心情,点头开口,“既然如此,那今日课业考校之事就到这里吧,两日之后照常。” 说罢拱手先行离开。 杨奇旋即看向李琦,满眼笑意。“李琦是吧,诗写得真好!” 一旁眾学子腹誹不已,好个屁,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若非面前是首辅杨奇,再加上自家父辈管束,他们定然要上前无情揭穿。 李琦规矩行礼,“谢杨大人夸讚!” 杨奇摇头,“该我谢你才是。” 李琦知道他这首诗帮杨奇解了围,面上却故作不知。 杨奇哈哈大笑,又跟李啸虎简寒暄两句,临走时不忘叮嘱李琦,“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家中托举。 將来若能科考高中,你我或可成就一段师兄弟同朝为臣的佳话。” 李琦腹誹不已:你不帮著皇帝搞我们家就谢天谢地了,还能指望你伸手拉一把? 盛弘、章含指皆目光闪烁。 杨奇这是当著眾人的面给定国公李啸虎递话? 皇帝准备给定国公实打实的好处了? 带著疑惑,眾人离开了史家学塾。 出门时,曹家的那位大官就揪著儿子曹真的耳朵,恨恨道:“看看人家!” 那学子忍不住嘀咕:“那又不是他写的!” 第9章 老国公惊著了:这孙子真会写诗! 回府的路上。 李啸虎眉头拧成疙瘩,看著手里的考卷,以及看了上面歪七扭八的字,不確定地问:“乖孙,你跟爷爷说实话,这诗真是你的?” 李琦大咧咧坐在车上,一副混不吝架势。 “不然呢?” 老爷子明显是惯孙子的,没跟他计较。 “我不信,咱老李家就没那个种!” “不信就不信唄。” 李琦循著记忆跟老爷子周旋。 李啸虎眼见激將法不顶用,伸手从身下所坐箱子里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来,“来,只要你能再写一首,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李琦伸手接过,掂了掂,十两银子,不由努嘴,“就这么点儿?” “嘿,臭小子,十两还少?这可是我省吃俭用节俭下来的!” 李琦撇嘴。 堂堂定国公府,不说花钱如流水,也不至於寒磣到这种地步。 爷爷哄孙子就给十两? 不过仔细一想,古代一家四五口的开销也就二三十两,十两零花著实不少了。 加上爷爷出身穷苦,也没有铺张浪费的习惯,更不喜家中子女太骄奢。 自己会写诗这件事肯定要让家人知道,他也需要趁此机会知道老爷子的打算,他才好知道自己是该进还是该退。 老爹的话……他觉得不太靠谱。 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身为定国公之孙,是肯定会被捲入朝廷纷爭中去的。 今日在史家学塾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若非借用了于少保的《石灰吟》,今日回来时老爷子绝不会这么悠閒。 同样,他以后的日子也別想这么舒坦。 “这样吧,你只要再写一首,爷爷就相信是你写的,怎么样?” “嗯。” “嗯?你倒是写啊!” “那我不得想一会儿?” “那你想,你想。” 李啸虎目光微动,“不过说好了,既然是现写的,那可得有个题目,不然……” 显然,他对孙子会写诗这件事还是存疑的。 “当然,你出。” 李琦摆手打断。 不说自己脑子里储备了各样诗词,单他是汉语言专业的学生,不求精品,写个平仄、韵脚皆对的诗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就他这一副“隨你来”架势便让老爷子懵住了:这么爽快? 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爽利过啊! “那,你写一首……让我想想,简单点的,给我写一首怎么样?” “给你?” 李琦掂了掂银锭,“写你带兵上阵杀敌的?” 记忆里老爷子可是没少跟他吹嘘年少时是如何带著二十多人在两千人的追击中逃出生天的。 “老子跟大队走散了,两千多北周蛮子在屁股后面追,看著咱只有逃跑的份,嘿嘿,你猜怎么著? 老子又带人回头杀他个三进三出…… 看到没,爷爷脖子这道疤就是那一战留下来的!” 回想爷爷跟他诉说的种种往事,再想到他一直遗憾家里没个读书人將他的英雄事跡记下的,李琦眉头一挑,“有了,就写爷爷你追杀北周军的那一次!” “哪一次?” “不重要了,且听好了!山高路远草深……” “这么快,你不再想想?” 李啸虎心底一嘆,自己猜对了,这小子在学塾上的那首诗八成是找人代笔的,以后……嗯? 他猛地顿住,“山高路远水深?” 竟然不是什么灰啊屁啊他娘的之类的打油诗? “大军纵横驰奔。” 李啸虎眼神一亮,咦,还真顺嘴! 他虽是个大老粗,却听得懂这两句。 “坏了,我听得懂岂不是说这诗写得不咋地?” “唉,到底是咱老李家拖累了这孩子……” 恰在此时,李琦后两句接著念了出来: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定国將军!” 这首诗抄自教员,他其实是很心虚的。 但为了更切合实际,他还是把“坑深”改成了“草深”,“彭大將军”改成了“定国將军”。 虽平仄有了变化,却更易於证明这首诗是他写的。 这两句诗一出,李啸虎登时愣住。 他先是喉头涌动,低声念叨:“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定国將军!” “谁敢横刀立马,谁敢横刀立马……” 一瞬间,老爷子仿佛看到了那段浴血奋战,岁月崢嶸的日子。 他骑著马,提著刀,嘴里吐著风沙,哑著嗓子冲身边的將士大声呼喊:“杀——” 跟他一起的,有背靠背的兄弟,有同族的子侄,还有老战友託付的遗子…… 的確,如李琦所言,这首诗写的不是具体的哪一次,而是他的每一次! 试问哪个將士上阵廝杀,哪次不是把头別在裤腰带上? 他怕过吗? 自然是有的。 可是他没有退! 他要是退了,军心就散了,更多的將士,更多的百姓將遭受战乱之苦。 所以他没退! 一句“谁敢横刀立马”便將他所有的豪气与胸怀全写出来了! 几遍念完,李啸虎眼睛已经湿润。 李琦沉默了。 老爷子的心情他多少能理解一些。 穿越前他曾去彭將军故居参观过。 看著彭將军故地,听著导游声情並茂地讲述其生平事跡並提到教员的这首诗时,李琦就激动地两手握拳,目中有泪花涌动。 可想而知,后人游故居尚且如此,亲生经歷之人又会是如何心情? 果然,李啸虎听了李琦的诗之后,似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久久不语。 好一会,他才眼含泪花,两手抱头,“跟著我的老兄弟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跟他们相比,我受的这点伤算什么!” “他们的后代我不能不管……” “我倒下了不要紧,可那么多老弟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们对大庆有功!” 李琦眉头微皱。 从老爷子话中不难猜出,他是想维护一大群功勋旧臣利益的。 但从皇帝的角度来说这些功勋之臣阻碍了他行使君权。 这种矛盾放在歷史上几乎无解。 除非能遇到像刘秀、李二一样心胸与雄才的君主。 再次一点也得是赵匡胤,好歹只是收了君权,予了富贵。 其余皇帝,哪个不是大杀特杀? 伤感之余,他愈发急切地想问明老爷子的打算。 毕竟臣子跟君主斗,少有能以下克上的。 更何况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封建皇帝是天生带著不屑的。 “爷爷,依著朝廷如今的局面,我李家究竟该怎么办?” 李啸虎仍在感伤,乍听这话,也没觉得李琦这话题太大,面色森然道:“我等为大庆出生入死,享荣华富贵本属应当。 我李家更是约束家人不可仗势欺人。 可皇帝若执意要拿我李家开刀,老子断然是不认的!” “这皇帝,换了人一样做!” 第10章 你得跟他搞好关係! 皇帝换了人一样做? 李琦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老爷子霸气! 如此看来,老李也不是迂腐之人,若是不趁他的意,也是敢掀桌子的。 要是將来皇帝不仁,他李家直接振臂一呼,未必不能…… 不等他遐思蔓延,李啸虎的话又將他拉回现实。 “姓赵的里面適合当皇帝的又不止他一个!” 李琦愣住,“啊?” 我以为你要另起炉灶,结果你整这一出? “啊什么啊?” 李啸虎冷哼一声,“先帝有子十七,封王的就有九个……” 李琦呆了一呆,这老皇帝真是人生贏家。 行军打仗生孩子这是一点没耽误! 这哥们儿真是有一副好腰子! 十七个儿子,不用想都知道不是一个媳妇生的。 羡慕? 怎么可能不羡慕! 银子屋子车子女子,哪个男人不追求? 老爷子后面说的什么封王,什么削藩,李琦都只听了个囫圇。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自己有无可能掀了皇帝宝座,能娶几个婆娘…… 毕竟自家可是有兵权在手的! 若时机成熟,他振臂一呼,准有大把的人想进步! 李啸虎嗤笑道:“你以为爭当皇帝光有兵权就行? 不说当皇帝治国咱家没那块料,单说打天下就没那么简单! 行军打仗老子在行,可粮草调度、后勤供应、攻城治理…… 老子也不怕你们笑话,便是种地咱也不在行。 当年就是种地种不够粮食,贩私盐的营生被天下大乱搅得没了营生,这才造的反……” 李琦听懂了。 老爷子不是胸无大志,而是自我认知清晰:自己没当皇帝的命,也不是当皇帝的料。 不止他,便连家中后代也没有这本事。 能跟著老皇帝当江山当国公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大荣华了! 若非新皇登基后老是对功臣下手,他还真就准备慢慢放手。 结果建丰帝急於求成,想一口吃个胖子,既要削藩,又要收兵权,这才激起老爷子等一眾老臣的反对。 得知老爷子的真正想法,李琦难免嘆息。 理是这么个理,可听上去却让人很不甘心啊。 且苟著等机会…… 另一边。 出了学塾的顾霆生满心忐忑地偷瞄老爹,心下暗恨自己蠢笨,居然为了哥们儿义气衝动出头,忘记了父亲就在身旁。 这下好了,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承认了抄诗的事,丟脸丟大了! 不用想都知道,这顿打是免不了了。 上马车时,他只觉如上刑场。 放下帘子,他咬牙闭眼,抱头面对车厢,背对老爹。 打吧打吧,只要不把这一张俊脸打破就好。 结果他等了好一会不见动静,心下疑惑,小心睁眼看向寧远候。 却见到父亲正皱眉看著他,“逆子,你干什么?” 顾霆生诧异,“不是……你不要打我吗?” 寧远候愣了一瞬,没好气道:“今天不打你。” “啊?” 顾霆生只觉难以置信。 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寧远候不觉尷尬,“老子问你,你那诗真是抄李琦那兔崽子的?” “嗯。” “那诗真是他写的?” “是。” “不是,老子的意思是那首诗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没找人代笔?” “这……我不清楚。” 寧远候喝了一声:“混帐玩意儿,你每天跟他鬼混在一起,不知道他会不会写诗?” 顾霆生一个哆嗦,有些委屈,“我,我往日里也没跟他说过诗啊。” 寧远候以手扶额,按下了发火的衝动。 他几次深呼吸后才看向儿子:“老二啊,你觉得我往日里让你跟李家的人亲近是因为什么?” 顾霆生抿了抿嘴,“爹是武將,又是边军入朝,在京都不得势,尤其受文官排挤。 要想立足,唯有跟同为武將的定国公共进退,才不容易被针对。” 寧远候欣慰点头,“那你觉得两家共进退只靠老子跟老国公的情分能维持多久?” 顾霆生皱眉思索,好一会才道:“爹,我不是跟琦哥处得很好吗?” 寧远候无奈嘆道:“不够!” “不够?为什么?” “儿啊,这世上两人要想长久相处、交好,要有相当的实力、身份跟地位。 不管李琦能不能真写出诗,或者说哪怕他就是个草包,家里也会想办法给他弄出个才名。 你呢? 等老国公故去,我再死掉,两家的情分还能剩多少? 还是你觉得就凭你们两个紈絝喝喝酒、打打架的关係就能保证两家共进退?” “啊这……” 顾霆生愣住了。 他是混帐,是顽劣,却不蠢,自然知道父亲话里的意思。 好一会,他才沉声道:“爹的意思是我现在得想办法证明自己有能力跟將来的李琦站在一起,而不是成为李家的累赘?” 寧远候欣慰一笑,“对嘍!” “当然,要是你有本事跟其他官宦子弟处好,或者是能娶了杨惊鸿、曹蒹葭这样的才女进门就更好了!” 顾霆生脸一苦,没接话。 他与二女虽年纪相仿,却决计不是混一个圈子的。 杨惊鸿是內阁首辅杨奇的闺女,得其亲自教导,才貌双绝,有“女夫子”之称。 她办了一个秋风诗社,集了一大批有才的学子跟文官子弟,经常搞什么诗会,切磋才学,在京都颇有名声。 像他顾霆生跟李琦这样的“大老粗”,自然是被排除在外的。 至於曹蒹葭,乃是江南道有名的白鹿书院讲学夫子曹翕之女,才名更是冠绝江南。 因曹翕受召入太学授业,其女也隨父入京。 曹蒹葭年纪虽与他们相仿,却已能在太学內给眾学子讲《诗》解《易》。 不管是杨奇还是曹翕,如今都是简在帝心的人物。 两人的女儿也都是京都勛贵踏破门槛想要娶进门的存在! 娶这两个中的一个? 他顾家祖坟冒不了那个青烟! 不过嘛,想他倒是想过的。 比如说前天梦里,他还…… “吱呀——” 马车忽然停下。 顾霆生疑惑,“这么快就停下了,还没到家啊?” 他掀开帘子一看,“定国公府?” 寧远候一脚將儿子踹出马车,“去找那兔崽子,跟他搞好关係!” 下了车的顾霆生拍了拍身上的土,从窗帘伸手。 “我跟人家搞关係总不能光靠一张嘴吧?” 寧远侯掀了帘子,“靠吃吃喝喝维繫的关係不可能长久!” 顾霆生熟门熟路地接过银子,撇嘴道:“吃吃喝喝当然不能维繫关係,但不吃吃喝喝是肯定不行的!” 第11章 这首诗是向朕表达忠心? 御书房。 杨奇欠身坐在椅子上,看向龙案。 案前,建丰帝赵光正目光奇异地看著面前的一张纸,轻声念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閒。” “粉骨碎身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要留清白在人间……” 建丰帝重复最后一句,若有所思,最后看向杨奇,“杨大人,你怎么看?” 杨奇身子前倾,“或为定国公趁此机会向皇上表明李家立场。” 建丰帝若有所思,“哦,你也这么觉得,就不能是定国公之孙写的诗?” 杨奇摇头,“千锤万凿、烈火焚烧、粉骨碎身,这样的词决计不可能是李琦写出来的。” “何以见得?” “李琦乃定国公嫡长孙,自幼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头。 臣听说老国公本意是学文不成便学武从军,前后给他请了五个习武的师傅,皆摇头嘆息离去。 他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又怎会写出《咏石灰》这等品格的诗呢? 依臣所见,李琦又为李家嫡长子,未来肯定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老国公借李琦之手,一为表明立场,二是藉此向皇上討一个官位。” 说到这里,他起身拱手,“果真如此,陛下不妨先给李琦一个隨驾的閒职,以安老国公之心。” 建丰帝正要笑著点头,却又立马摇头,“不可!” 杨奇抬头,“为何?” 建丰帝目光灼灼,“朕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就是想將各方的权力收归朝廷,如此才能完成先皇未竟的功业。 若因一人破例,自可为二人、三人破例。 国家有国家的律例,朕不能轻易破之! 更不能仅以一首表忠诗就轻予皇恩……” “这……” 杨奇忍不住开口,“可是老国公毕竟於国有功,陛下想要削藩,还需定国公一系稳住局面……” 建丰帝微微皱眉,“既如此,那就上次东珠十颗,金千两……” 杨奇无可奈何,目光幽幽,却只得拱手,“皇上圣明!” 离开皇宫,杨奇抬头看天,长长嘆了口气。 旁人都以为他一朝掌权就成了天子走狗,殊不知他这个首辅只是个修补匠。 他想一展胸中抱负,创古之未有局面,却又不得不掣肘於皇权与时局,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难啊! 感嘆后,杨奇收拾心情回去,刚进门就唤来丫鬟,“冬梅,小姐呢,让她来书房见我。” “是,老爷!” 杨奇来到书房,趁著女儿没来,命下人铺纸磨墨,提笔將《咏石灰》默了下来。 不管这首诗是谁所写,都无法否认这是一首好诗! 没多久,一身穿锦裙的女子敲门而来。 她一双秋水瞳,两弯柳叶眉,面颊似三月梨花,行止如鸿,顾盼生辉。 看到杨奇正专心书写,女子衝下人点头,代其按纸,同时侧首去看父亲所写內容,美眸渐亮。 杨奇只略略抬头,便继续书写。 待其搁笔,女子这才略带欢喜出声:“爹!” 杨奇微微一笑,“惊鸿,这首诗怎么样?” 杨惊鸿这才走到杨奇身侧,明眸闪烁:“千锤万凿出深山…… 要留清白在人间!” “首句『千锤万凿』明著是写石灰开採不易,实则在写爹在朝中的诸多举措面对重重困难。 次句『烈火焚烧若等閒』中『烈火焚烧』是朝中的种种阻挠,而『若等閒』三字不仅是在写石灰炼製不易,也写出了爹现在面临的阻力与考验。 三句『粉骨碎身』自不必说,是爹的胆魄与气度。 最妙的在於末句是直抒胸臆……” 说到这里,杨惊鸿满脸敬服,“爹常说自己不擅写诗,可这首诗却是罕见的佳作。 虽无华丽辞藻,却胜在质朴与胸怀……” 杨奇点头:“能让我闺女赞一声好的,可见这首诗是真的好了。” 此非杨奇夸讚自家闺女。 而是杨惊鸿自幼受家学影响,又在京都跟著几个儒家夫子读书,颇有才学,素有“京都第一才女”之称。 不等女儿开口,杨奇幽幽一嘆,“可惜,不是我写的。” “啊?” 杨惊鸿意外,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忙追问,“爹,此诗为何人所写? 能否为女儿引荐一番?” 杨奇沉默不语。 “爹?” 杨奇眯眼,“是定国公之孙,李琦所写。” “李琦……定国公的孙子?” 杨惊鸿皱眉不已,“那个紈絝子?成天就知道架鹰走犬、纵马踏花的混帐?” 当然,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弟弟样凌风最崇拜之人。 “这首《咏石灰》如此情操,如此品格,非是经歷大磨难,大起伏且有大毅力之人不能写。 他那样一个紈絝,怎么可能写出这样好诗? 我不信!” 杨惊鸿轻哼道,“何御史家的紫嫣姐姐说曾在道上遇见过他,神色轻佻,言语轻浮,游手好閒,不学无术…… 他怎能写出这样的诗?” 杨奇笑道:“我也不信,但今日就是这首诗帮了我一个大忙!” “大忙?” “嗯。” 杨奇把傍晚之事说了一遍。 杨惊鸿听得秀眉蹙起,“您为何不当场验证一番?” 杨奇翻了一眼,“顏先生都走到门口了,再往外一脚你爹我就要焦头烂额了,我哪来的功夫去验证? 若学塾之事闹翻,君臣之乱只在朝夕之间!” “这……” 杨惊鸿面露惊色。 朝廷的事她多少是知道些的,自然也就明白“李琦写这首诗”背后代表的意义。 但若放任这么一首好诗糟蹋在李琦手里,她又著实不忍…… “那我自己去验证,看是谁写的这首诗。” 杨奇摆手,“没必要,就算是他写的,至多也只是无病呻吟。 那种紈絝子,武不能提刀上马杀敌,文不能握笔针砭时弊。 若非时局掣肘,哪里需要我费这心思给他安这么个才名?” 杨惊鸿听罢,抿了抿嘴,“那爹唤我来是为何?” 杨奇搓了搓手,“我知道你弄了一个什么劳什子诗社,里面多是些官宦之子,平日里就喜欢吟诗作对。 也喜欢传颂些好诗词。 今日学堂上有几个好事的把这首诗抄了去,估摸著是要传颂出去,拍定国公马屁。 皇上……也比较忌讳…… 我来是让你知道怎么回事,离这种人远一点!” 杨惊鸿怔了一怔,“知道了,爹! 没事我就先退下了。” “嗯。” 待出了门,她美眸中泛起一阵惊奇,“我倒要看看,能写出这样好诗的人究竟是谁!” …… 李琦回到府中,刚准备溜號就被爷爷薅去把诗默了一遍,这才被回自己院里。 回顾马车上从老爷子口中套出来的消息,再加上学塾內的一切,他一阵心悸。 自己是想进体制內没错,可没想过刚进去就打高端局啊! 一场简单的考校加上抄来的一首诗而已,却差点成了大庆君臣撕破脸皮的导火索! 他奶奶的,还是前世看报喝茶做表格爽啊,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正思索著,院外一连串急吼吼的声音响起: “琦哥,你在哪儿?” “琦哥,出来!” “走,兄弟带你去瀟洒!” 听著熟悉的声音,李琦心思一动,顾二? 这货又来干什么? 第12章 意外之喜 “顾二,你怎么来了,没挨揍?” 李琦笑问。 记忆中,每次考校后这货都逃不过一顿皮肉之苦。 眼下见他好端端的,著实有些意外。 顾霆生不满嘟囔:“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怎么会,我哪次不盼著你挨得轻一点?” 眼看顾二脸色难看,李琦笑著岔开话题,“说吧,你爹怎么捨得放你出来的?” “琦哥,你有良心没有?” 顾霆生瞪眼道,“我冒著被我爹狠揍的风险在学堂上给你作证,你就这么对我的?” 李琦呵呵一笑,“一共就二十一个人,挨个对名字也知道是我写的,要你做什么证? 再说了,就我那首诗,你们哪个能写得出来?” 顾霆生眉头一挑,“琦哥,那首诗真是你写的,不是从哪儿买来的?” “滚蛋,老子自己写的!” “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李琦摇头,“有屁快放,没屁滚蛋!” 顾霆生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后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道:“琦哥,你……家里不是不让…… 实话跟你说吧,多少银子一首,给我也买一首,应付下次的考校。” 李琦乜了一眼,“一首你能给多少银子?” “真是买的!” 顾霆生瞪大眼睛,声音再低,“我说真的,我是真想买一首,要是合適的话我以后都买。” “十……二十两一首,十两定金!” 原本他还想著既然是死党,早晚帮一把这货的。 没想到顾二死活不信,上杆子送银子。 “这么便宜,给!” 顾霆生伸手往怀里去掏。 李琦满心懊悔:靠,要少了! 他这才想起以往每次出去消费,多是顾霆生掏的钱。 原因也简单,这小子舅舅家是京都有名的商贾,有钱得很! 但话已说出口,他也不好反悔,只能想著以后找机会涨价了。 顾霆生边递银子边说道:“琦哥你也是的,就不能跟你爷爷多要点零花?” “管得挺宽!” 李琦转身要回院里。 今天的事没那么简单,他还得好好捋捋。 “誒誒,琦哥,等等!” “还有事?” “醉仙楼走著?” “醉仙楼?” 李琦果断摇头。 这醉仙楼一听就不怎么正经…… 他刚因为去青楼差点被顏先生开除,转脸又要去? 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 “我请!” “你请也不去!” 顾霆生无奈,只得如实道:“我是带你去报仇的。” “报仇?” “盛长枫……” “走,边走边说!” 李琦攥拳。 他能穿越而来就是因为盛长枫坑他! “你怎么知道他去哪儿?” “段家的段平,是我老表的姑表弟,之前缺银子,跟我老表借钱,我老表也没有……” “说重点!” “我早就想揍姓盛的了,一直让段平帮我打探盛长枫的消息。” 顾霆生冷声道,“我原本还想再等等,现在你又被他坑了,新仇旧恨,也不用等了,就今晚,跟他算算帐!” “好兄弟!” 李琦点头,没有拒绝。 他现在还顶著个紈絝的名头,做事莽一些也正常,出了事完全可以用这层皮挡著。 记忆中他之前跟盛长枫也没少茬架,不差这一次。 再说了,他身上还有功夫,之前跟盛长枫打架每次也都占著上风。 盛长枫也正是因为打不过,这才打著赔罪的幌子坑他…… 二人先去醉仙楼的堂厅,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著,一面欣赏姑娘跳舞,一面观察门口处往来的人。 没过多久,果然瞧见了盛长枫跟两个人大模大样走了进来。 一人他认识,正是学塾里的章知行。 一人瞧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顾霆生是个衝动的,握拳就要上去捶人。 李琦只觉无语,一把按住。 他这才想起顾二跟原身一样是个莽的,只要是跟打人有关,定然是一点策略不讲,握拳就是干! 被按下的顾二满脸不解,“怎么了琦哥,咱们等这么大会不就是要揍他吗?” “等等。” 李琦耐心解释,“这帮文臣子弟一肚子坏水,挨打过后难保不会又想出別的坏点子坑咱们……” 顾二满脸不屑,“咱怕他?” 李琦摇头,循循善诱,“那你觉得是直接打一顿出气,还是不声不响让他吃个哑巴亏更出气?” 顾霆生虽莽,却一点就透,“你是说悄悄的?” 他眉头拧成疙瘩,“出门就是他家的马车,进去就是厢房,怎么悄悄的?” 李琦笑道:“那就等!” “等?” “不错,等!等他疏忽,等一个我们悄悄下手的机会,把他的头一蒙……” 顾霆生意外,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琦哥吗,以前可没见他有这么花花肠子! 难怪老爹说他將来有了著落,又提醒他得想办法跟李琦绑定在一起。 “琦哥,你说怎么办?” “咱们这样……” 顾霆生两眼放光,“妙啊,琦哥你真够贼的!” 眼见李琦目光不善,他赶忙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喜欢!” 二人左右看看,趁盛长枫没注意悄悄跟了过去,在他们厢房隔壁要了一间包房。 打发了奉茶的小二之后,二人狗狗祟祟凑到临近房间的墙跟前,侧贴墙去听隔壁对话。 一人声音响起:“盛兄,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定能將那李琦赶出学塾,怎么我听说今天他不仅没被赶走,反在人前著实露了一把脸?” 顾霆生立刻看向李琦,以口型说道:“说你呢!” 李琦点头示意继续往下听。 “郭兄,此事说来蹊蹺!” “蹊蹺?” “那李琦不知从哪儿买了一首好诗,又有首辅杨大人帮腔,竟生生逃过了先生责罚!” “什么诗?” “咏石灰,千锤万凿出深山……” “要留清白在人间……” 被称作“郭兄”的人明显一顿,声音带著迟疑,“好诗,只是……” “只是什么?” “你们不觉得这首诗像是在……在跟当今皇上表明心跡吗?” “这……郭兄的意思是这首诗是定国公找人写的,藉此机会向皇上表明李家的立场?” “不错!” 一阵沉默后,盛长枫的声音才响起,“如郭兄所说,若这首诗果真是李家向皇上表忠心,那皇上是不是能就此腾出手来削藩了?” “不错,一旦削藩,王爷自然受到影响,到时候你们的从龙之功可就……” 此时,听到这话的顾霆生立马瞪大眼睛,低呼一声,“琦哥,这狗东西要谋反!” 不等李琦反应过来,他转身就往外冲,“我去抓这狗东西现行!” 第13章 没证据可以造啊! “顾二,回……草!” 李琦眼见顾霆生衝动,赶忙衝过去一把拦下。 这种没纸面证据的事,对方怎么可能认? “琦哥,你……” “嘘!” 李琦赶忙捂住他的嘴,瞪眼压著声音恶狠狠道:“住口,这种事光凭嘴说谁会信? 旁人会不会认为我们在污衊他? 现在衝过去就是打草惊蛇!” 顾霆生反应过来,下意识点头,低声问道:“那怎么办?” 李琦见他不再衝动,这才鬆手,沉吟道:“要么有更多的人听到,能够证明他们的確说过这话。 要么……” 他四下张望,看向厢房布置。 醉仙楼是高档酒楼,堂厅內有歌舞,厢房內还有琴棋书画之地,可供客人消遣。 他心思一动,咧嘴怪笑,“要么有让他们赖不掉的实在证据?” 顾霆生疑惑地隨著他的目光看来看去,“什么实在证据?” “可以造。” “造,怎么造?” “现在还不確定,可要是你能把他们弄出厢房片刻功夫,我进去片刻功夫就能造。” “进去造?” 顾二若有所思。 “不错,捉姦捉双,拿人拿赃。” “让我想想。” 顾霆生眼睛转来转去,分明是在想主意。 毕竟打一顿的报復怎能与坐实谋逆的罪名相比? 他徵询似的看向李琦,“琦哥,你真有把握造证据?” 李琦点头,“能。” “好,这事交给我!” 顾霆生点头,“你在这里等著,我去找人!” 李琦暗暗点头。 他大致猜出顾霆生想怎么做了。 “注意,不能让盛长枫知道是你在把他们引出来。” “放心,这个我自晓得。” 说著,顾霆生匆匆离去。 李琦关好厢房的门,踱起步子。 看样子顾霆生脑子不笨,只是跟原身在一起不干正事,没用到正经地方。 白天的经歷已然提醒他,身处朝局之中,若不加点小心,没准哪天就被人算计死了! 身边的人要是草包,危险係数还会上升。 刚好趁此机会验验顾二的成色。 事若成,足见其能力。 不成,趁早远离。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顾二已经行动起来,自己也不能閒著。 他来到厢房拐角的桌案坐下,滴水磨墨。 又提了茶水倒了一点在茶盅里,挑了一支笔泡在其中。 他一边吭哧吭哧磨墨,一边暗暗吐槽这个时候写字费功夫。 同时想著弄出炭笔有无市场…… 当然,这期间他也没忘侧耳去听隔壁动静。 这期间他又四下打量,看厢房內的墙壁上哪里写字不会被人一眼注意到。 又想著隔壁厢房的布置跟他们这间是否一样…… 不多时,隔壁行令吆喝之声渐高,不外是“哪家的姑娘长得標致”“我狠起来我爹都怕”之类的牛皮话。 李琦不忘提醒自己,切忌酒后高谈阔论,避免祸从口出。 约莫两三刻功夫,顾霆生满脸喜色地推门而入。 不等李琦询问,他脸上喜色已经不加掩饰,“琦哥,妥了!” 李琦將砚台上磨好的墨水倒在碗里,用笔蘸著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確定墨色均匀后才放下笔,用茶水將砚台上的墨冲了。 他侧耳听了外面动静,“真的妥了?” “我办事你放心!” 顾霆生篤定点头,又皱眉问道:“琦哥,你这是做什么?” 李琦嘿嘿一笑,“等会你就知道了。” “等会?” 顾霆生將信將疑,只靠在墙边听隔壁动静。 李琦已经收拾好桌角砚台、纸张,笑道:“不是说请我出来喝酒吃饭吗,怎么不点菜?” 顾霆生疑惑不已,“琦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法子弄盛长枫这小子?”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弄盛长枫,哪来的心思吃饭? “你现在还有心思吃酒?” 李琦呵呵一笑,“边吃边看热闹嘛!” 顾霆生:…… 又过了一两刻功夫,隔壁终於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有人砰砰敲门,接著便是有人高呼:“长枫兄,长枫兄!” “谁?” “是我!” “原来是段兄,你怎的在此?” “我在隔壁跟几位朋友喝酒,听这边声音熟悉,特来一见……” “这……段兄进来说话。” “还是长枫兄来我这边吧!” “这……” “砰!” “……” 顾霆生一直在关注隔壁动静。 听到声音后赶忙招呼:“琦哥!” 李琦早已起身,目光奇异,“几个人出去了?” “三个都出去了!” “快!” 李琦快步拿起装墨的茶碗,“走,去他们房间!” 他没去问顾霆生怎么把三人赚出去的。 当务之急是去隔壁“造”证据! 顾霆生赶快开了门,跟李琦钻到隔壁厢房,“琦哥,你打算怎么……” “放风!” “啊?” “放风!” 李琦没有解释太多,四下打量了一下,確定这里跟他们的厢房布置相当,快步来到早已选好的位置,提笔书写: 身在京都心在野。 满腔赤诚暗自嗟。 他时若遂凌云志。 敢教皇城尽染血! 又在墙上提“盛长枫述志”几字。 写罢他快步將茶碗里的墨水倒在桌岸上的砚台里,拿著旁边的墨块在墨汁里用力搅了搅,將写字的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故意滴了几滴,一路指向提字的墙面…… 做完这些,他赶忙从笔架上取下相同的一支笔,快步离开,“走!” “啊?” 顾霆生满脸不解,“好了?” 他只看李琦在墙上写写画画,却不知写的什么。 眼见李琦倒了墨水拿了笔,全然不知何意。 “走!” 李琦一把拉住顾霆生,快步离开。 到了房间,他將毛笔掛回笔架,装墨的茶碗用茶水冲乾净了,这才坐回去,看向顾霆生,“好了,可以报官了!” “放心,段平他们闹完,大理寺的人就该来了!” 顾霆生满心疑惑,“琦哥,你在墙上写了什么?” 李琦眉头一挑,“什么我写的,分明是盛长枫写的!” “啊对对,盛长枫,是盛长枫拿狗东西,他写了什么?” 李琦白了一眼,“他写了什么我怎么知道?” “这……” 顾霆生心如猫抓似的坐立难安,恨不得现在就跑去隔壁看看墙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接著便是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大理寺办案,一切閒杂人等原地坐定,不许乱动!” 第14章 反诗 “大理寺的人来醉仙楼干什么?” “你没听说是追查什么谋逆之人,正在一间房一间房地搜呢!” “谋逆!这……啊,墙上怎么有字,身在京都心在野……” “砰砰砰!” “大理寺办案,开门!” “盛兄,你怎么写了这么一首诗!” “啊?我……快擦!” “砰!” “干什么……啊!” “卢,卢大人!” 厢房內,大理寺少卿目光凶狠,扫视屋內眾人。 被盯著的盛长枫、章行之三人。 三人脸色也从酒红骤变为惨白! 其中盛长枫正举起袖子准备擦拭什么。 卢思平的目光循著盛长枫的袖子方向落到墙上,抽刀直指,厉声喝道:“不许动!” 盛长枫一个哆嗦,举起的手当真不敢动弹。 不知是因为被这一声吆喝嚇的还是酒喝多了,竟踉蹌著朝后差点摔倒。 卢思平提刀快步来到跟前,看了墙上的字,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来人!” 门口处快步走进两个差役,“大人!” “看!” 卢思平目光严厉,沉声念道: “身在京都心在野。 满腔赤诚暗自嗟。 他时若遂凌云志。 敢教皇城尽染血! 盛长枫述志……” 旁边一个差役脸色骤变,森然喝道:“大人,这是反诗!” “仓啷!” 不待卢思平吩咐,两个差役两把刀已经出鞘,架在了盛长枫脖子上,“大胆逆贼!” 盛长枫一个踉蹌,差点没直接嚇厥过去,“卢,卢大人,这首诗不是我写的!” 卢思平冷声斥责,目光在章知行与郭姓青年中扫视,“不是你,难道是我? 亦或者是你? 还是你?” 被逼视的二人目光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章知行甚至嚇得直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郭姓青年面色几变,眼角余光在屋內不住游走。 瞥见桌岸上磨好的墨时,他心底直冒冷气! “怎么会……” 他记得分明,三人自进厢房內一直谈天说地,喝酒划拳,並未有任何人磨墨写字! 眼下砚台里却有墨水! “有人陷害!” 郭姓青年几乎一瞬间想到真相。 “怎么办……” 他虽然想到关键,却不知如何破解。 出手陷害他们的人定然是早有准备,不然怎会做得如此细节? “大人,冤枉啊,这首诗不是我写的!” 盛长枫终於清醒过来,急忙喊冤。 卢思平目光再次扫视,“不是你?你们谁是盛长枫?” 盛长枫再次哆嗦了一下,“大人,是我,但这首诗不是我写的! 我跟章兄、郭兄来此只是吃喝,並未写诗……对,我都没动笔……大人你看……啊这!” 他忽然呆愣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糟了!”郭姓青年心生绝望。 拐角的桌岸上,桌岸上的砚台里,墨汁浓郁。 旁边还有一支蘸了墨、写过字的笔,且笔锋都没调回来! 仔细看去,桌边、地面上还有低落的墨滴! 这下真的是黄泥掉在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卢思平目光冷冽,“不是你写的,为何这里磨好了墨? 这笔又是谁用的?” “来人吶,抓起来!” “大人!” 盛长枫慌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我……” 他说了半天“我”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著差役伸手去取锁链,他已是心急如焚,猛然间他想到什么,“大人,我等若果真谋逆,岂会在这等公开场合谋划? 就算是谋划又岂会写之於墙上?” “啪!” 卢思平一横刀鞘,抽在他脸上,“喝了两杯猫尿就侃天说地,敞怀露心,还敢跟我狡辩?” 盛长枫满嘴是血,却挣扎道:“那字跡也不是盛兄的字跡……” “啪!” 卢思平又给了一刀鞘,旋即拿过纸笔,“来,你们三个都写,然后我再去你们府上去寻你们平日里的字跡!” “啊这……” 盛长枫彻底慌了。 他刚才跟二人聊得尽兴,多吃了几杯酒,手脚酥软,写的字怎可能跟平日里相同? 再者他本就不精学业,字更是没去练过,就算写也是跟墙上一般如狗爬,又能有多少区別? 盛长枫惊恐交加,想不明白自己只是好好出来吃顿饭,为何就成了谋反的逆贼。 “难道是……段平?” 盛长枫猛然醒转,似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大人,是段平,是段平陷害我们!” 卢思平皱眉,“段平,段平是谁?” “他刚才还在这儿!”盛长枫高呼,“大人抓住他,一问便知!” 卢思平皱眉不已,看向旁边差役。 差役出去一趟,很快去而復返,“大人,咱们的人控制了里外,没见到有叫段平的!” “啊这……” 盛长枫心生绝望。 卢思平早已不耐,挥手道:“带走,回去好好审!” “是!” …… 厢房隔壁,满脸“紧张”的李琦跟顾霆生乖得跟鵪鶉一样,一面让差役看到他们胆小怕事,一面不住往门外看。 听著隔壁一阵鬼哭狼嚎,顾霆生目中泛起浓浓的惊喜。 他满脸钦佩地看向李琦,几次想问李琦原委,却生生压下好奇。 看到盛长枫被捆得跟粽子一样带离现场,他差点没忍住跳起来的衝动。 待大理寺的人闹哄哄地將现场封锁,並以查案的理由把他们也赶出醉仙楼,確定周围没有旁人之后,他这才振奋看向李琦,“琦哥,神了,你到底给他造了什么证据?” 李琦摇头,“什么我造的证据,他自己作死!” “哦,对对,他自己作死!” 顾霆生抓耳挠腮,“琦哥,你就告诉我吧,那盛长枫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反诗。” “反诗,什么反诗?” “身在京都心在野……” 李琦背了一遍。 顾霆生听得瞪大眼睛,“这……诗还能这么写?”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琦哥,这诗你写的?” 李琦果断摇头,“不是,买来的。” 顾霆生恍然,“我就说!” 李琦什么水平他会不知道? 真有写出好诗的才学,又怎会跟他混一起? 琦哥,跟你商量个事行不?” “放!” “让我见见卖诗的高人行吗?” “不行。” “我加钱!” “加钱也不行。” “……” 顾霆生死缠烂打想让李琦带他见见高人。 李琦被烦得够呛,心思一动,岔开话题,“对了,那段平交待好了吗,別露馅了! 万一被顺藤摸瓜查到你身上就麻烦了!” 顾霆生果然被带偏,摇头笑道:“放心吧,那段平嗜赌如命,估摸著今晚正跟一群人赌钱呢,哪来的功夫去醉仙楼?” 李琦目光幽幽,“那就好,如此一来,盛长枫就老惨了……” 第15章 反诗不可能是他写的! 皇宫,御书房。 翰林院大学士盛弘、礼部侍郎章含之以及户部侍郎郭宝友齐齐跪在案前,连称“冤枉”。 旁边,大理寺少卿卢思平跟另外一人垂首而立,默不作声。 建丰帝赵光满面怒容,掣起案上一份奏章扔了过去,“三位大人看看吧!” 盛弘捧起奏章,旁边章、郭二人凑了过去,见奏章上所写內容,一个个脸色瞬间大变。 章含之叩首大呼:“此必为奸人陷害,求皇上明察!” 盛弘也慌得磕头,“皇上,犬子顽劣,学无所成,是断然写不出这样的诗句的,求皇上明察!” 郭宝友没有辩解,只跟二人一样磕头喊冤。 建丰帝面色不善,目光凌厉地在三人间扫视,最后落在郭宝友身上。 后者不知是心虚还是被目光所慑,赶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建丰帝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奸人陷害?无此才学? 朕请了顏夫子给诸家子弟授业,你们的意思是顏夫子教不会各家子弟?” 说著他又將一张纸扔了下去,“看看,这是定国公家的李琦写的诗!” 三人皆心底一颤。 李琦的诗? 那个紈絝东西能写什么诗? 不用看都知道是那首《咏石灰》。 可皇帝下令,他们又不得不看。 仍是最近的盛弘接了,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咏石灰》。 建丰帝以手敲案,冷声道:“定国公一门武將,素来不重文学,李琦更是京都有名的紈絝子! 连他跟著顏夫子学都能写出这样的诗,你们几家的子弟会写不出来?” “盛大人,你可別说堂堂翰林大学士之子连首诗都写不出!” “皇上,我……” 盛弘浑身哆嗦,“臣在家中常常教导子侄,为臣子的要做个纯臣,不要与人做无谓的爭执。 犬子虽然年幼顽劣,却深知忠君报国的道理。 臣相信就是再借他一个胆子也不敢写这样的反诗! 求皇上明察!” 章知行也赶忙附和:“皇上,这首虽是反诗,却有一定才学。 犬子与盛大人家的公子相熟,却皆有劣名,真的写不出这样的诗。 况且……微臣也敢断定《咏石灰》也不是李琦所写,乃是定国公找人代笔!” 建丰帝豁然起身,拍案怒斥:“朕在问你们为何要谋逆,你们却跟朕扯什么诗不是李琦写的? 机会朕已经给你们了,是你们无法自证清白!” “卢思平!” “臣在!” “將盛弘、章含之、郭宝友三人押进天牢,著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另著御前左威卫协同查抄三家!” “遵旨!” 盛弘三人如遭雷击,放声呼喊:“皇上,臣冤枉啊!” “皇上……” 建丰帝满脸不耐,拂袖怒斥:“还不拉下去!” 待卢思平將三人押下去,內阁首辅杨奇才“姍姍来迟”。 “皇上!” “杨大人。” 建丰帝挥手遣散服侍的太监,这才幽幽道,“你怎么看此事?” 杨奇神色严肃,“回皇上,反诗未必是盛家之子所写。” “哦,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他们了?” 杨奇摇头,“但盛弘也未必没有勾结藩王! 至少从粘杆儿处的消息来看,郭宝友跟汉王过从甚密。 郭宝友跟盛弘私交也一直不错。 如此一来,盛家子跟郭家子在一起酒后狂言有极大可能並非空穴来风。” 建丰帝面露微笑,“所以这首反诗不管是谁写的,就一定是盛弘儿子写的,对不对?” 杨奇躬身拱手,“皇上圣明!” 建丰帝点头一笑,“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朕正苦於没有翦除朝中汉王党羽的理由,这一首反诗就递了上来。 可惜,牵扯的三人都是文官。” 杨奇点头。 他也觉得可惜。 可细想之下又觉庆幸。 动了郭宝友必然会惊动汉王,已经会有不小的麻烦了。 建丰帝忽地话锋一转,“不过据卢思平所说,抓盛家子时,隔壁房间也坐著两人,正是定国公家的李琦跟寧远侯家的顾霆生。 你说这件事会不会跟他们有关係?” “嗯?” 杨奇眉头一挑,“皇上您的意思是……” 建丰帝目光幽幽,“报官的会不会是他们两个?” “有这种可能!” 杨奇面露振奋,“二子在学塾內跟盛家子、章家子关係不睦。 前日顏先生动怒据说也是因为盛家子设计李琦…… 二子可能早候在隔壁,听到三人密谋,果断报官。 一为公心,二为私仇…… 二子如此做法,从某种程度上也可视作两家如今对陛下是支持的!” 建丰帝轻轻点头,目光幽幽道:“杨大人,你觉得这首诗会不会是李琦写的?” “啊?” “这首《咏石灰》疑似李琦所写,盛家子写反诗他又在隔壁,这会不会太巧了?” “这……” 杨奇眉头紧锁,“陛下,那李琦此前在学塾內的表现是一塌糊涂,並无任何诗词天分。 而且昨日陛下您不是说了吗,这首《咏石灰》非有大磨难之人写不出。 至於用反诗设计盛弘……微臣觉得就李琦的年龄跟此前表现出来的心智,做不出这等事。” “那老国公呢?” “老国公或许有此谋划……可此事若是老国公谋划,定然会找个更可靠的人实施,又岂会找李琦?” 建丰帝点头,“或许是朕想多了,此事真是巧合。” “不过,朕觉得还是得確认一下的好,一个定国公已经让朕投鼠忌器。 万一这李琦是个会藏拙的,朕也好有个准备!” 杨奇愣住,但还是点头,“皇上圣明!” …… 定国公府。 李啸虎听著下人稟报的消息,惊得瞪大眼睛,“什么,盛弘、章含之、郭宝友谋反?三个文官?因为一首反诗?” 下人也是满脸不可思议,“回国公爷,消息就是这样传的,今儿午前卢思平领著宫里的左卫军乌泱泱地去抄三家了……” 听著下人絮絮叨叨一通,李啸虎眉头紧锁,“盛家的儿子写的反诗?” 沉吟片刻后,他立马喝道:“琦儿呢,让他来见我!” “回国公爷,大公子昨晚上跟寧远侯家的顾二公子吃酒,很晚才回来,现在还没起!” “这兔崽子,让他来见我!” 下人急匆匆来找李琦,“大公子,大公子,国公爷找你!” 在美梦中被叫醒的李琦翻了个身,“你去告诉爷爷,我困著呢,不去!” “大公子,您还是快起来去吧,盛家的盛长枫写了反诗被抄家,老国公估计要交待您呢……” 李琦瞬间从床上坐起,“啥,抄家?” 第16章 这小子见钱眼开! “乖孙,你跟爷爷说实话,盛家被抄家,是不是跟你有关?” “什么,盛家被抄家了?” “別装,老子已经知道你昨晚跟顾家拿兔崽子去了醉仙楼,中间还见了个好吃懒做的閒子。” 李啸虎神色严肃,“老子还知道你们两个兔崽子就在盛家子旁边!” 李琦:……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作为定国公之孙,出来进去都是有人暗中跟隨保护的。 换而言之,昨晚上他做了什么可能老爷子都知道! 甚至若是再进一步,大理寺那位少卿也知道。 大理寺少卿知道,岂不是皇帝也知道? “这……” 李琦硬著头皮问道,“您都知道了?” 看到李琦神色,李啸虎面露期待,“还真是你! 我问你,那首反诗也是你写的?” “嗯?” 李琦暗自鬆了一口气。 看来老爷子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如此一来岂不是意味著卢思平可能也不清楚真相。 不然他就真的要警惕了。 毕竟藏身暗处跟摆在明面上的危险程度肯定是不一样的。 心思急转之下他摇了摇头,编了些瞎话:“我跟顾二原本是想揍他一顿的,听他在隔壁跟人说什么要立功,什么从龙的。 顾二说这是要造反,我就顺著提一嘴揭发他们,没想到顾二转脸就出去摇人了……” 李啸虎將信將疑,“只是这样?” 李琦坚定点头。 “那首反诗呢?” “反诗?我不知道啊……” 说假话,真正高明的就在於此,九真一假远比谎话连篇更能让人相信。 李啸虎从袖里摸出十两银子,和顏悦色,“你跟爷爷说实话,真是你也没关係,盛家这么一倒,你也算立功了。” 『试我?』 李琦两眼放光,伸手去拿银子,“是我写的!” “你写的什么?” “额……” 李啸虎愣了一瞬,果断將银子收回,抬脚要踹,“是你奶奶个腿儿,你写的你不知道是什么?” “让我想想,喝酒喝多了有些忘了。” “滚滚滚!” 李啸虎满脸不耐。 他就多余问! 若李琦否认,他兴许还能相信自己孙子有才有谋。 可这兔崽子的样子分明是见钱眼开,哪里有半分智谋? 看来还是自己期望太高,盼著孙儿有才学的同时再有心计,李家后继有望。 结果…… “滚吧!” 李啸虎摇了摇头。 李琦嘟嘟囔囔离开,心底却一片清明。 他无意隱瞒爷爷,却也不想太过张扬。 反正盛家被查抄对李家影响不大。 就算有,也只会是正面影响。 再者,爷爷李啸虎的心思他也能猜到一些,想让他早早將家族的担子担起来。 可他哪里肯? 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冒头就是个死啊! “藏三分智慧,露三分愚钝”,这才是一个合格的体制內人员该有的觉悟! 要是想成大事,就得藏更多! 尤其是见识了建丰帝的狠辣之后,他就愈发確定藏拙的心思了。 不过细想建丰帝也是真狠,仅凭一首反诗就抄了三家! 不得不防啊! 正想著,下人再次来找他:“大公子,顾家的公子来了!” 不等李琦回应,熟悉的嚎叫声再次响起,“琦哥,琦哥!” 李琦心底一嘆,这回笼觉是睡不成了! 刚回头就瞥见顾霆生嘴咧得跟皮鞋炸线一样,“琦哥,好消息!” 李琦白了他一眼,“你爹又给你生小弟了?” “不是,” 顾霆生毫不在意,“是盛家出事了,他们家被抄家了!” 李琦面无表情地摆手,“知道了。” 顾霆生愣住,“不是,琦哥你怎么一点也不惊喜?” “惊喜什么,皇帝抄家,咱们俩又没捞到一毛钱的好处?” “也是誒!” 顾霆生满脸可惜,“我听说抄盛家的时候,满满两大车的东西,根本不是大学士能有的家底。 其中一座玉面金佛,二尺多高,据说是前朝有名的裕王刘晋的镇宅之宝。” 李琦错愕,“你怎么这么清楚,亲眼看见了?” 顾霆生洋洋得意,“我爹手底下有个参军,他的妻舅就在左军里做旗官,抄家的时候捞了点好处,要不是那玩意太大,兴许就昧下了……” 李琦:!!! 顾霆生这廝消息竟灵通至此,什么勾七扭八的人脉都能沾上。 他心思一动,“盛家这么快被抄家,该是罪名定下了,那个段平……没人找他吧?” 顾霆生一拍脑袋,“把这事忘了……多亏你提醒,我昨晚上又交代了他一番。 大理寺一大早就在赌坊找到了他,说是盛长枫的供词里有他。 结果他咬死一晚上都在赌坊里。” 李琦心底一紧,“后来呢?” “放了。” “放了?这么轻易就放了?” “嗯,我也奇怪来著……” 李琦皱眉思索。 看来盛家被抄得一点也不冤枉。 大理寺,或者说建丰帝也是想对盛家动手动的。 反诗这件事刚好给了皇帝一个理由! 『皇帝不简单啊……』 李琦暗下结论,提醒自己以后还得更小心才是。 但他心底也有振奋:这次设计盛长枫不止让他为原身报了仇,也让他感受到了居於幕后,暗中搅动风云的快感。 皇帝、首辅虽处高位,在时局中占上风,却也不是完全不可对付。 只要筹谋得当,借力打力,他一样可以如鱼得水! 李琦恍然理解影视剧跟话本小说里的反派为何喜欢暗中搞事:斗智斗勇,其乐无穷啊! “琦哥,琦哥!” “啊?” “走啊。” “去哪儿?” “出去搞事情!” “搞事?” “对啊,杨惊鸿又准备开诗会了,一群人准备在大明湖畔的芙蓉亭先弄个小诗会,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凑热闹?” 李琦皱眉,正要问顾二不会写诗,为何要去,猛然想起一事,面色也跟著变得古怪起来,“你是想去看曹蒹葭?” 记忆中曹蒹葭是太学博士曹翕之女,跟杨奇之女杨惊鸿有“才貌两绝”之称。 再加上二女的身份,京都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的子弟想著能娶二女。 似顾二这种想趁著诗会去瞅两眼的“猪哥”更是不在少数! 原身此前也多次混跡人群,一饱眼福,甚至为了维护心目中女神他还跟人打了一架! 只是现在他已不是以前那个李琦了,怎么可能再去做这等下头的事? “不去!” 第17章 嫂子亲自邀请你,你不去? “琦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一提到杨惊鸿就两眼放光,说非她不娶,还说杨惊鸿跟曹蒹葭咱俩一人一个,这事可是京都都知道的啊……” 李琦一阵恶寒。 他娘的,原身这么下头的吗? 这要是放在什么龙王崛起的桥段里估计活不过一集。 不能去! 去了就更证明他是下头男了。 记忆中杨惊鸿是美,也的確有才。 可对他来说要是女人都不拿正眼看他的话,就算再美他也不会当舔狗,更不会干这么下头的事! 恰在此时,下人再次来报:“大公子,有人送请帖给您!” “请帖?” 李琦愣住。 顾霆生也愣住。 居然有人给李琦下请帖? 能跟李琦玩到一起的,都是上门找。 像顾霆生这么熟的甚至直接进他院里喊。 再者,“请帖”对二人来说都是高级的东西,远不是他们能接触到的。 不止二人,就连下人也是满脸惊奇地双手递上帖子,“来人自称是杨家人。” “杨家?” 顾霆生瞪大眼睛,赶忙催促,“琦哥快看看,不会是杨惊鸿给你发的请帖吧?” 李琦也將信將疑地打开请帖,映入眼帘的是簪花小楷所写的邀请词。 有道是“字如其人”,李琦光看著这请帖上的字就能想出杨惊鸿的样子。 明眸皓齿,靨辅承权。 瑰姿艷逸,仪静体嫻…… 皓腕上葱白一样的玉手轻捻笔桿,似隔著纸张向他发出邀请。 显然,在他的记忆中对杨惊鸿很是熟悉! 『草,这是……原身肌肉记忆在作祟!』 李琦用力晃了晃脑袋,细看上面的內容: “琦兄亲启: 適逢金蝉送暑,荷蕊初绽……” 顾霆生凑近了看,瞪大眼睛怪叫起来:“呀!真是杨惊……真是嫂子!” “琦哥,她叫你『琦兄』誒!” 李琦只觉无语。 顾霆生的反应里里外外,从头到脚无处不透著屌丝的气息…… 可想而知,要是那什么曹蒹葭给他写请帖的话,这货估摸著能把孩子名字都想好。 帖子他看了,文縐縐的,大致意思就是天气好、日子好,適合赏花吟诗,特意请他去大明湖畔参加赏花会。 李琦看完之后就將帖子递给下人,心底已经开始思索杨惊鸿的用意。 顾霆生看他隨意的態度,赶忙伸手抢过请帖,满脸惊喜,“琦哥,是杨惊鸿亲笔所写,她都听闻你的才名了!” “才名……” 李琦目光微凛。 杨惊鸿是首辅杨奇的女儿,有的可不仅仅是美貌跟才名。 她弄了一个秋风诗社,名义上是吟诗作对,实则邀请的基本都是京都达官显贵家的子弟。 再不济也是在太学中颇有才名的年轻俊彦。 名为诗社,实则是京都圈官二代联谊的媒介。 换而言之,能混进这个圈子等於是获得勛贵的认可。 既然是圈子,自然还可能有其他的弯弯绕绕。 比如说眼下杨惊鸿名义上请他去参加诗会,实则可能是想藉机打探他的虚实。 而且这事八成跟杨奇那老阴比有关係! 原因也简单,就是那首《咏石灰》。 毕竟在此之前,杨惊鸿从未主动邀请过他。 『身为首辅,居然还用自己闺女打探朝局,老爹心思深重,闺女也不简单啊……』 李琦眯眼沉吟,果断做了决定。 “去!” 他嘴角微扬,“顾二,等著,我去换身衣服!” 顾霆生振奋不已,“快去快去,我跟你一块去见嫂子!” 李琦回头狠狠盯了一眼,“少胡说八道!” 顾霆生错愕。 不对啊,以前不是就喜欢这个调调吗? 叫杨惊鸿都不乐意,非得让他叫“嫂子”。 当然,也只是私下里这么叫。 当著杨惊鸿的面他是万万不敢的。 二人很快骑马出门。 大明湖距定国公府足有十几里,骑马到哪里都得走好一阵。 马就是一般的马匹,相当於前世他小时候家里给他买的自行车。 能骑,但速度一般。 不过这算是世家公子的出行標配,也是身份的象徵。 至於各家姑娘小姐,出行则需要配製齐全的马车。 所以诗会不单单是诗会,更是各家地位、財力、家世等方方面面的体现。 李琦二人一路策马慢行,束髮別簪,鬢角垂洒,晃晃悠悠,儼然一副家宽少年的模样。 沿途遇到不少身著儒生袍,手执摺扇的学子。 这些人听到有马蹄声只是略微避让,並未驻足。 看到是李琦二人时神色玩味,颇有嘲讽之意。 从这些人的神情中不难判断,这些人都认识他们,且二人的风评並不好。 李琦多少有些尷尬,数次抿嘴。 倒是顾霆生端坐马背,不时指指点点,“琦哥,看那棵树,真他娘的粗!” “再看那花,长得真大嘿……” 李琦有些后悔带这货出门了,真是一张嘴旁人就知道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 要不是想著带这货能打掩护,他真想一脚將其踹一边! 刚到大明湖畔,远远的就有穿著小廝服饰的人小跑过来招呼,“两位公子可是来参加湖中诗会的?” 顾霆生翻身下马,韁绳、马鞭还有一小块银子直接扔了过去,“马拴好,不然腿给你打断!” 小廝满脸喜色,“公子放心,公子放心!” 李琦:…… 他倒是没想到顾霆生这么狂,这么跋扈。 另外一个小廝则走在侧前引路,同时不忘问候,“不知公子的请帖是……” 顾霆生一怔,自觉退到李琦身后,“我跟他一起的。” 李琦再次错愕,这廝竟如此前倨后恭。 正疑惑著,小廝忽地顿住,“请公子出示请帖,若无请帖,还请止步。” 原来如此! 李琦恍然明白为何顾霆生这么“乖”了。 在诗会的主办方杨惊鸿面前,他那一套不顶用! 或者说是人家不吃他那一套! 当然,顾二完全可以撒泼耍浑。 但顾二不是蠢蛋,自然不会做这种出格丟份的事。 李琦递了请帖。 小廝看了之后眼底狐疑一闪而逝,立马躬身,“原来是李公子,请!” 二人旋即跟在身后,沿湖中迴廊,蜿蜒往湖心凉亭而去。 沿途两侧碧叶如盖,或擎风摇曳,或铺水荡漾,风吹徐徐,红荷如美人绽笑,让人心旷神怡。 顾霆生忍不住赞道:“嘿,琦哥,你看这荷花开得多大一团!” 李琦:…… 他忽然觉得来时路上的种种打算都不用,只需顾二往身边一站,都不用他开口,旁人就知道他是个草包! 第18章 这是要遛狗? 李琦来诗会不是为了看杨惊鸿,而是想通过杨惊鸿试探杨奇的目的。 他很想知道,自己无才了杨奇会怎样,有才了杨奇又会怎样。 所以见顾霆生种种粗俗举动后,他只是略觉好笑,並未觉得不妥。 二人大咧咧走向湖心小岛,刚上岸便看到凉亭里已经影影幢幢站了十几人。 或冠簪高耸,或裙带飘飘,儼然一幅才子佳人游湖赏荷图。 不得不说,有钱的古人是懂享受的。 正看著,忽听一声婉转“李公子来了”响起,一身穿鹅黄半袖襦裙的女子翩翩而来。 明眸亮如明珠,秀髮团如浓云,莲步轻盈灵动,如一只欢欣黄雀。 只一眼,李琦便理解原身为何对杨惊鸿念念不忘了。 这样貌,这身段,这声音,即便明知对方可能抱著什么別样目的,他都很难心生反感。 当然,不反感归不反感,他可不会做出下头支配上头的蠢事。 张无忌他妈说过: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以往苦舔不可得的女人忽然掉头对舔狗好了,大概率是三种可能: 一种是找接盘侠。 一种是处於空档期。 还有一种是別有所图,或钱或房或命,反正不图人! “李公子!” “顾公子!” 杨惊鸿欠身揖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李琦还未答话,顾霆生已经跟猪哥一样结巴起来,“杨,杨,姑娘……蒹葭,啊不,曹姑娘来了吗?” 杨惊鸿眉眼弯弯,露出浅浅酒窝,“曹姐姐正在凉亭里呢,快去!” “誒,好,好!” 顾霆生欢天喜地,嘿嘿笑著,踮著脚溜溜地小跑而去。 李琦心下暗嘆。 得亏杨惊鸿压根不想搭理顾霆生,不然真能把这货当狗遛! 同时他心下也暗忖:这娘儿们不会也想把老子当狗遛吧? “杨姑娘!” 李琦回礼拱手,礼貌微笑。 杨惊鸿面露诧异。 这李琦……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李琦见著他的反应,就跟顾霆生听到曹蒹葭的反应是一样的。 连蹦带跳,满脸笑意,满眼急切的光,说话也不利索…… 可眼下,对方看她时目光平静,神色从容,举止更是彬彬有礼,儼然一副世家贵公子的模样。 『莫非那首《咏石灰》真是他写的?他此前一直在藏拙?』 杨惊鸿心下狐疑,脸上神色不变,侧身伸手,“李公子,请!” “多谢!” 二人旋即走向凉亭。 杨惊鸿边走边介绍,同时不忘悄悄观察李琦神色。 “多谢李公子赴约。” “原本惊鸿是想几日后在城外秀山南诗会,不巧太学一位师兄得了朝廷的缺,要往外地上任,我们几个相熟的人便商议著在此举办诗会送別……” 李琦听她说完,礼貌问道:“不知是哪位兄台?” “是铁易师兄。” “哦。” 李琦淡淡回应。 杨惊鸿愈发错愕,哦? 这是李琦? 不说神色淡然如真正公子,连带对她的態度也冷淡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他听说自己跟別的男子多说两句话都会搅闹不休,现在听说她给別人送行,居然只回了一个“哦”? 被一顿打之后幡然醒悟了? “惊鸿姑娘!” 两个身著太学常服的学子从后面快步而来,孔雀开屏一样追上来跟杨惊鸿打招呼。 热切施礼之后这才注意旁边之人,“李……李琦?” “你来干什么?” 李琦神色不变,“是惊鸿请我来的。” 看得出来两人对他出现在杨惊鸿身边很不解,也很抗拒。 “嗯?” 二人眼底瞬间泛起怒意,急切求证般看向杨惊鸿。 称呼“惊鸿姑娘”跟“惊鸿”代表的意义可大不一样! 好像只要杨惊鸿否认,他们立马就会挺身而出,將李琦赶走。 杨惊鸿微微皱眉。 从见李琦到现在,她只觉李琦处处跟以前都不一样。 换了以前的李琦碰到这种质疑的情况多半会挑衅回应:你管老子? 眼下不知是对她完全没想法,还是看出她的试探,竟没有一丝回应的意思,直接推给了她! “的確是我邀请的李公子。” 杨惊鸿嫣然一笑,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二人神色明显一滯,“既是惊鸿姑娘相邀,那便没问题了。” 说著两人同时伸手,“惊鸿姑娘,请!” “两位也请。” 自始至终,两人都表现出一副“不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高傲,没拿睁眼看李琦一下。 李琦哂笑摇头。 原来旁观者看雄竞竟如此可笑。 一直注意他神色的杨惊鸿目光微凛。 这次她確定不是错觉,李琦看两个学子的眼神跟她爹提到朝中那些蠢人时是一样的! 不屑、嫌弃! 活像人看猴戏!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也没逃过李琦的眼睛! 心思急转直下,她果断放弃了此前种种试探的想法,故意落下两步,等李琦跟上,並冲其歉然一笑。 李琦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点头回应。 前面二人正滔滔不绝,猛然察觉杨惊鸿没跟上,回头正撞见杨惊鸿主动冲李琦露笑,醋意大发,高声道:“惊鸿姑娘?” “此番为铁兄送行诗会还需你来主持,不知作了几首诗了?” “是极,惊鸿姑娘才学过人,这次当有佳句出!” 二人一唱一和,旋即看向李琦,“你也是来给铁兄送行的吧,准备了什么样的诗?” 『来了!』 李琦暗觉好笑,面上却一副云淡风轻,“没有。” 二人显然就等著他这句了,“没有,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这是诗会,不写诗是不能参加的你知道不知道?” “哦,这我真不知道,既然是这样……” 李琦眯眼而笑,“惊鸿姑娘,你跟顾霆生招呼一声,就说我先回去了。” 说著转身要走。 “且慢!” 杨惊鸿急忙出声,“这场送行诗会也没说一定要写诗,心意到了足矣。” 李琦挠头,“可是我跟他不熟啊。” 从杨惊鸿的举动不难看出对方一定是想从他这儿验证些什么的,不然不会如此袒护他。 对方越袒护他,说明想验证的事越重要。 果不其然,杨惊鸿舍了人態度不顾,满脸恳切道:“不熟也没关係,惊鸿办这个诗会就是让同为青年一辈的英才互相认识,切磋才学,互相砥礪……” 说这话时她一双凤眸盯著李琦,眼角带笑,“我想李兄也不会拒绝的吧?” 第19章 他要会写诗,我喝乾这一湖水! “李兄也不会拒绝的吧。” 杨惊鸿此言一出,旁边二人立刻露出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自己没听错吧,惊鸿姑娘居然称李琦为“李兄”! 这可比李琦唤她“惊鸿”更让人匪夷所思! 毕竟一个被动一个主动。 杨惊鸿承认主动邀请李琦他们还可以自我安慰是出於李琦家世跟礼节的原因,可主动称呼“李兄”就让他们难以理解了。 总不能是杨惊鸿跟李琦的关係很好吧? 这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李琦也觉意外。 杨惊鸿的“段位”竟比他预想的高一些。 对方既没有绿茶式的“借力”,也没有仗著身份以势压人,而是一通情理结合的挽留。 他没理由拒绝。 人家给脸就得接著,不然就是自己“不懂事”了。 问题是此前的杨惊鸿对他就没有这么好的態度! 『无事献殷勤……应该是跟《咏石灰》有关係……』 “既然惊鸿盛情挽留,我就却之不恭了。” 李琦大笑,戏謔地看了二人一眼,拉了一波仇恨,摺扇敲手,“请!” 杨惊鸿笑著伸手,“请!” “两位也请!” 说罢不再去管他们,与李琦並肩进了凉亭。 刚进凉亭,李琦就迎来了十几人注视的目光。 意外、错愕、不解…… 种种目光都在表达一个意思:什么情况?杨惊鸿居然主动去迎李琦! 居中的石桌旁,一身穿翠色百迭裙,罩羊腿袖长衫的女子正拧动笔桿写著字。 在其身后,正是眉开眼笑跟哈巴狗一样的顾二。 其余的人看著也有些熟悉,有御史家的闺女,好像叫什么紫嫣。有工部侍郎家的儿子,应该叫郝斌。还有的看著眼熟,想不起来名字…… 凉亭另外一侧的廊柱,正有一个身穿蓝衫的青年才俊背对眾人,面向满湖荷花,如遗世独立,声情並茂的吟诵:“柳丝垂水缚离情……” 似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下意识回头。 看到是李琦之后,原本颇为俊朗的眉目之间聚起不加掩饰的嫌弃与厌恶,显得有些狰狞。 那眼神,活像看到了一坨狗屎。 尤其是看到杨惊鸿亲迎的人是他后,眼底更是泛起不加掩饰的愤怒,活像心爱的骨头被抢了。 对於这样的无声举动,李琦直接无视,只衝眾人礼貌性拱手就直奔顾霆生而去。 蓝衫青年脸色难看,完全没想到自己竟被李琦这种人无视! “惊鸿姑娘,我等是为铁师兄送行而举行如此诗会,李琦又不会作诗,你叫他来做甚?” 让的话也立马引来数人附和: “不错,既是送別诗会,就该作诗!” “铁兄以科考得功名,又以才学入仕,我等就该以诗词相送,如此不失为一段佳话!” “大明湖莲叶田田,景色秀丽。我等再次吟诗送別,与之相宜。让一个……两个不会作诗的人混跡其中,真是大煞风景!” “……” 李琦还未开口,原本正在曹蒹葭身边忙活的顾霆生忽然抬头,看向一人,咧嘴森然一笑,“喂,姓洪的,你说的什么煞风景的两个人,是不是在说我? 你又想学蛤蟆了?” 被点名的洪姓男子脖子一缩,退到蓝衫男子身后。 李琦瞥了一眼,有了印象。 那男子名叫洪宾王,老爹是朝廷的一个编修,自詡通《易》,给儿子取“利用宾於王”中的“宾王”二字,是个官迷。 之前这廝因为小事惹著顾二,被顾二踹得蛤蟆跳…… 刚才话一句嘲讽两个,明显是挟了私愤的。 巧得很,顾二也不是个大度的,当场还击。 『看来顾二不是个色慾薰心的,眼里装满了曹蒹葭,心底还清楚得很!』 有顾二“勇”在前,自然得有他的“谋”。 他嘆息一声,“惊鸿姑娘,看来你的这些朋友不太欢迎我,告辞!” 说著把头一撇,示意顾二,“走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既然杨惊鸿想要试他,那他不妨先把对方架在火上烤一烤。 他这一句“看来你的朋友不太欢迎我”明著看是他委屈,暗著则是让杨惊鸿做选择:站我还是站他们? 更是往几个对杨惊鸿有別样想法的人肺管子上戳! 可以说这句话“茶味”十足! 果然,听到这话的几个男学子愤慨不已,“就你?惊鸿姑娘客气迎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们这是诗会,不会写诗就算了,还不自知地想要硬融!” “自討没趣……” 杨惊鸿面色变化。 本以为很小的一件事,没想到竟如此不顺。 她还没试出李琦会不会作诗,反倒先被李琦架起来了。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杨惊鸿心下暗忖,“以前的他遇到这样的事应该已经抡拳头了。” 事到如今,她心底关於李琦是否会写诗的猜测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一个行事、说话跟以前都不一样的人,会写诗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万一呢? 万一他的诗乃是旁人代笔,他如今的成熟稳重也只是一时的改观呢? “可恶,这傢伙不按套路行事!” 杨惊鸿是个较真的,把心一横,將此前心底种种预想统统拋却,先伸手拦下李琦,而后看向眾人,“诸位可能不知道,李兄是会写诗的!” “啊?” “怎么可能,我不信!” “惊鸿姑娘莫不是弄错了,他李琦会写诗?” “诸位,洪某在此立誓,他李琦要回写诗,我就把这大明湖里的水喝乾!” “……” 杨惊鸿对眾人的言语不置可否,而是侧目瞄了一眼李琦,见他不是真的要走,反倒是衝著她微笑,一副看透了她想法的架势。 她心生些许异样与不安,但还是笑著冲眾人道:“李兄前日在常家学塾考校中写出一首《咏石灰》,惊鸿巧合之下获得,愿与诸君共赏!”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閒。” “粉骨碎身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诵完,杨惊鸿环视亭內,“诸君以为此诗如何?” “这……” 亭內一片寂静。 都是读书写过诗的,也办过那么多次诗会,自然分得清诗的好坏。 平心而论,这首诗他们挑不出毛病,更写不出来! 真要评价,唯有:好、妙、绝! 石桌旁,曹蒹葭手腕拧转,未抬头便赞了一声:“好诗,可为千古名篇了!” 顾霆生则在一旁惊喜叫道:“是吧,当时琦哥写这首诗时,我就在他旁边! 我看著他写的!” 似怕旁人不信,他又瞪大眼睛叫嚷了起来,“这可是顏夫子考校的,那么多人都看著的! 我-琦-哥-亲-笔-所-写!” 郑重说完,他目光凶狠地瞪向洪宾王,劝酒一般指著大明湖,“喝!” 第20章 你这也算诗? “难不成他真会写诗?” 凉亭內眾人打量李琦,满是狐疑。 这话要只是顾霆生说的,他们自然不信。 可杨惊鸿也亲口敘说李琦会写诗,这事就有了几分可信。 被顾霆生逼著喝湖水的洪宾王脸色难看,刚露出的头又缩了回去。 倒是那蓝衫男子十分淡定,摇头道:“这首《咏石灰》確如蒹葭姑娘所说,堪称千古名篇。 可作者究竟是谁,就未必了!” 顾霆生大怒,“你耳朵聋了,老子亲眼看著琦哥写的,还能有假? 常家学塾里那么多人看著,还能有假? 顏先生、杨阁老亲口承认的,还能有假?” 蓝衫男子轻笑摇头,“常家学塾究竟怎么回事,诸位心中有数。 顏先生宅心仁厚,被你们这样的人蒙蔽也是正常的事。 至於杨阁老……” 他冲杨惊鸿略略拱手,“惊鸿姑娘恕罪,非是在下评论阁老的不是,乃是他身处朝局之中,要综合平衡考量各种因素。 有时候,即便他老人家不认可,也得捏著鼻子认了…… 不得不说,杨阁老难啊!” 这番话一说出口,眾人纷纷点头。 “就是,你拿笔写的不等於就是你作的!” “或许是提前找人捉刀,在考校时默写也未可知!” “除非你当著我等面再写一首,就以送铁师兄为题,我等就信他有诗才!” 听到眾人如此议论,顾霆生不说话了,神色有些紧张地看向李琦。 坦白说,他虽见过李琦写诗,却也不確定李琦究竟有无诗才。 毕竟李琦是收过他银子,答应他代为买诗的。 即便后来知道那首“反诗”,他也在老爹的分析下默认这是老国公针对盛家背后对手的手笔。 而且眾人说的也没问题:不是谁用笔写出来就是谁作的诗。 “琦哥……” 他犹豫著想说“要不我们走吧”,可看到李琦淡然神色后他又生生止住。 『怎么琦哥看著一点也不慌?』 『难道他真会写诗?』 “万一他不会,是装的呢?” 『不管了,输人不输阵,就算丟人也不是我一个……』 杨惊鸿瞥见顾霆生神色,心底也泛起了嘀咕。 『他到底会不会作诗?』 『会就直接写,不会就直接承认,也不至於太丟人,在这耗著装深沉做什么!』 『真急死个人!』 李琦不管几人所想,只看向蓝衫男子,“就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也配老子给你写诗?” 他此时兴致缺缺,转身要走。 一群傻缺,弄个诗会就送这种小肚鸡肠的人? “给我写……” 蓝衫男子愣了一瞬,感受到了浓浓些羞辱,“谁要你这种人写诗!” 其余人也纷纷嘲笑:“不写?我看是不会,所以不敢写吧?” “就是,不会就不会,装什么装?” “我就说嘛,他怎么可能写出这样好诗来,定然是找人代笔。 可惜,如此好诗经被这样的人所污,实在可惜!” “……” 倒是石桌旁的曹蒹葭忽然抬头,一双明眸闪著看透本质的智慧,“他叫张恆,不是铁易师兄!” “不是?” 李琦愣了一下,环顾四周,“那谁是铁易?” 杨惊鸿犹豫了一下,脸色緋红,“那个,铁师兄还没到……” “哈!” 李琦没绷住,噗嗤笑出声来。 正主没到,这送的哪门子行? 感情送行只是一个由头,一个个跑这儿孔雀开屏才是真! 李琦大笑,毫不掩饰他的嘲讽。 眾人感受到了浓浓羞辱,一个个面色不善。 杨惊鸿只觉头疼,她只是想试李琦有无诗才而已。 没想到诗才没试出来,反倒被大大嘲讽了一通! 事到如今,她也只得正色道:“李兄或许不了解,我等送別铁师兄乃是真情实意,所以提前到此作诗相送,並让蒹葭姐姐记录,集成书册,以留后念……” 李琦恍然,收敛笑容,“原来如此!” 这就相当於同学录留言嘛! 杨惊鸿鬆了一口气,“不知李兄可否赋诗一首,以全今日诗会之名?” 李琦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杨惊鸿,看得后者心里发虚,“惊鸿姑娘相信那首诗是我写的吗?” “这……我信。” “多谢,走了,顾二。” 李琦摇头,“我与你们说的这位铁师兄並不认识,更无情分,更没必要留在这参加什么诗会。” 杨惊鸿愣住,全然没料到李琦竟如此不给面子! 若是以前,哪怕她只是跟对方说一句话,对方必定有求必应。 『他变了,以前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正在她不知怎么挽留时,张恆、洪宾王快步横在李琦跟前,“慢著!” “李琦,惊鸿姑娘邀你前来赴会,你就这么走了,將人家姑娘的顏面置於何地?” “就是,人贵有自知之明,惊鸿姑娘请你是出於礼节,你却不自知地跑来扫了大家的兴!” “今日要么你写出来一首送別诗,要么以后见了我等就自觉绕道!” 李琦不耐摆手,“你们谁啊,对老子吆五喝六的,滚开!” “你粗鄙!” 张恆怒而甩袖,深吸一口气后冷笑道,“你这样也算男人? 定国公老爷子何等英雄气概,竟生出了你这样文不成武不就的窝囊孙子,真是家门不幸!” “嗯?” 李琦眉头一挑,“你说什么!” 旋即又看向杨惊鸿,“这就是你请来的读书人?” 杨惊鸿也惊了,张恆这话等於骂人了! 不止是她,其余如曹蒹葭、何紫嫣也纷纷皱眉。 都是京都官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张恆竟敢如此嘲讽定国公一家! 如此嘲讽將种子弟,不挨打都不正常。 就连张恆自己都在说完这番话之后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火了。 可一想到旁边有杨惊鸿、曹蒹葭这样的才女看著,他便把心一横:就算挨打也要让李琦把脸丟尽,不能怂! 顾霆生开始捲袖子,大步走来。 不料却被李琦一把拦下,“等一下!” 顾霆生皱眉不已,“琦哥?” 李琦拍了拍他肩膀,“不急。” 旋即目光平静扫视凉亭內眾人,“诸位可都听清了,我只是不想写诗,这张恆便言语辱我家人。 我若现在打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看这廝的样子,我若直接动手,他八成要说我是恼羞成怒。 也罢,我就让你死个心服口服。” “听好了,张恆,老子若是写出诗来,你自己乖乖躺地上挨打! 老子写不出来,从此见你就躲,敢不敢应!” 他目光死死盯著张恆,声如炸雷。 张恆被吼得一个哆嗦,心底不断安慰自己,『他唬我的,他唬我的!』 几遍过后,他咬牙道:“好!” 一旁的洪宾王被李琦气势所迫,转身要走。 不料李琦却伸手抓住他脖颈,往顾霆生跟前一丟,“顾二,看住了,等会我写出诗来就把他丟湖里,让他喝饱了!” 顾二振奋无比,“好嘞!” 李琦转身走向凉亭,直奔曹蒹葭,“有劳曹姑娘,我说,你写,可好?” 曹蒹葭略微一顿,螓首轻声道:“好!” 杨惊鸿目光灼灼,面露期待。 李琦负手临湖,摺扇一打,出口吟道:“你也作诗送老铁。” 只此一句,张恆面露狂喜。 洪宾王长鬆了一口气。 顾霆生满脸错愕。 杨惊鸿皱眉不已。 曹蒹葭停笔抬头,不確定地问了一句,“李公子,你这……也算诗?” 第21章 原来诗可以这样写! “你也作诗送老铁?” “老铁……是指铁师兄?” “定然是了,年纪大的叫老宋、老李、老赵,可铁师兄才多大,叫老铁不合適吧?” “这也能叫诗?” “岂有此理,这简直侮辱我们的诗会!” “惊鸿姑娘,我就说吧,李琦根本不会作诗!” “这么快就写出一句,还是这样粗鄙不堪的……” 隨著曹蒹葭一声发问,湖心凉亭內眾人纷纷看向李琦。 目光有鄙夷,有愤慨。 张恆听到第一句后,心下大定,冷笑不迭,“李琦,我劝你不要自取其辱了,这种要算诗的话,只怕我儒家圣人都要气活了!” 洪宾王更是放声嘲讽,“笑死个人,这要算诗,我一天便能写下千百首!” 杨惊鸿幽幽一嘆。 本以为李琦是在藏拙,今日能够一鸣惊人。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打油诗!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攒这个局? 岂料李琦对眾人的嘲讽充耳不闻,只看向曹蒹葭,“有劳曹姑娘写下这句。” 曹蒹葭秀眉微蹙,“李公子,若是没想好的话可以再斟酌一番。” 这种不算诗的句子她不想记。 这样的句子若是出现在送別诗集里,她的一番辛苦也算白费了 可她是此间记录之人,方才又答应记录,眼下却是不好反悔。 『且先记著,待其离开便將这页撕下……』 李琦听出曹蒹葭是暗暗提醒他,对其有了几分好感,却摇头道:“不用,就写这句吧。” 曹蒹葭深深看了李琦一眼,点头道:“好!” 旋即將这句记下。 凉亭內又有人鸣不平,“这样的句子……真是糟蹋了曹姑娘这手字!” 顾霆生也觉脸色有些掛不住,冲李琦挤了挤眼,用只有二人才能看懂的方式提醒:琦哥,要不跑了算逑! 李琦呵呵一笑,再次开口,“第二句,我也作诗送老铁。” 此句一出,凉亭內眾人嘲讽之声再不加掩饰。 “惊鸿姑娘,你是不是受谁的矇骗了,竟相信这种人会写诗?” “看来张师兄说的还是太客气了,什么自知之明,他是一点儿没听进去啊。” “我原本以为他是个藏拙的,今日能一鸣惊人露个脸,没想到把腚露出来了!” “嘘,你怎可如此粗鄙!” “哦!” 曹蒹葭再次停笔,有些无奈,又有些慍怒地看向李琦,“李公子,就算你想写些老幼能诵的诗句,也不能以『老铁』称呼铁师兄吧。 既不贴切,更有冒犯!” 凉亭內眾人纷纷响应,“就是,铁师兄脾气再好,也不是你如此戏称他的理由!” “张师兄说你文武不成,你就算有火也不该撒在铁师兄身上!” “你这样做实在没品!” 李琦呵呵一笑,“铁者,金也,坚如铁石,其坚如铁。 既是送別,自是以友人身份所赠。 以『老铁』二字称呼铁师兄,寓意关係牢靠如铁,值得信任,怎么就成戏称了? 再者,铁师兄姓『铁』,用『老铁』称呼岂不是一语双关? 你们都自称会写诗,不会连这种用词都不会吧?” “这……” 眾人一时语塞。 谁也没想到“老铁”居然还可以这样理解! 曹蒹葭皱眉沉吟,“老铁”若是如此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可前面两句还是太过口水了。 从这两句不难看出,这李琦的確胸无墨水。 这人他是丟定了! 罢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想丟人与她何干? 刚才已经委婉提醒过他了,是他自己不要这机会。 曹蒹葭轻轻摇头,拧笔写下这句。 杨惊鸿已经后悔攒这场诗会了。 她早该想到李琦不可能会作诗的,偏心底的好奇心作祟,弄到如今这地步。 看张恆兴奋的架势,等会定然是要一番言语嘲弄的。 而以她对李琦的了解,定然也是要翻脸动手的…… 张恆似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咧嘴笑道:“李琦,任你说破天也改变不了这两句是口水文的事实! 你若还要些顏面,就该立刻离去!” 李琦呵呵一笑,“你还是乖乖躺在地上等著挨打吧!” 张恆不以为意,以为听到了最可笑的话,笑声愈发放肆,“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哪来的脸动手! 我倒要看看动手之后你李家的脸还有多少够你丟!” 李琦开始捲袖子,咧嘴冲曹蒹葭嘿嘿一笑,“曹姑娘,听准了,后两句是: 大明湖里荷花红,儘是离人眼中血!” “这……” “你……” “嘶——” 一时间凉亭內一片寂静。 原本想要出言讥讽的眾人生生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而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琦。 正在狂笑的张恆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脖子。 片刻后,他喃喃自语,“假的,假的,不可能,你怎么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杨惊鸿美眸溢彩,似为此诗解说一般,快步走到亭边,“诸位请看,湖中荷花种有素牡丹,其粉如锦。 有白玉,其白无暇, 有心血、晚霞,赤红如血,正应了这句『儘是离人眼中血』!” 末了她又赞了一句,“原来诗还可以这样写!” 她心底又补了一句,『原来他真会作诗!』 曹蒹葭皓腕拧动,搁笔抬头,明眸中满是讚嘆,“前两句,不,甚至前三句看似口水,却是平铺直敘。看似平平无奇,却似平湖叠浪,初时不过层层涟漪,却在不断堆叠。 直至最后一句,儘是离人眼中血,如叠浪成潮,尽数爆发!” 一直安安静静,沉寂少言的何紫嫣轻启朱唇,“初读此诗,只觉前两句平淡如水,味同嚼蜡,无甚滋味。 將友人离別视作寻常,不禁让人怀疑是否珍视友人离去。 后两句以荷寓情,道出『荷花红』原是『眼中血』,直如一拳砸在人心口,让人心生惭愧,竟去质疑这份友情……” 张恆嘴唇翕合,想要开口推翻眾人评价,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想承认这首诗,但他的学识不允许! 杨惊鸿神色复杂地看向李琦,“李公子,你……” 李琦没去搭理他,笑容玩味。 果然,待我入关,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听几位的口气,是这首诗还说得过去?” “好极了,顾二,动手!” 说罢他一个箭步衝到张恆跟前,凭著將种子弟家学的武艺,一个冲拳將其放倒,接著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顾霆生早已兴奋难耐,將扇子往嘴里一叼,两手掐住洪宾王衣领,喊了一声“走你”,便將其扔到湖里! 不待李琦招呼,他三步並作两步来到张恆跟前,抬脚就踹,“去你娘的!” 大明湖心岛上顿时响起张恆悽惨的叫声…… 第22章 这都是杨姑娘的建议! 大明湖畔。 “救命!” 洪宾王在水里起起伏伏,满脸惊恐,“我不会……咕嚕嚕……不会……咕嚕嚕……水……” “救……” 凉亭內眾人惊慌失措。 杨惊鸿更是嚇得花容失色,“来人,快救人!” 不远处隨侍的下人纷纷跑了过来,就要下水施救。 “慢著!” 李琦狠踹了一脚张恆,目光凶狠地瞪著下人,“他跟我打赌输了,下湖是去喝水的,不用救! 谁敢下水,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杨惊鸿急了,“李兄,再不救人洪宾王就要淹死了!” 顾霆生怪笑道:“嫂子……惊鸿姑娘,是这廝刚才自己说的,只要琦哥写出诗,他就喝乾大明湖的水,这才哪到哪?” “嫂子?” 京都官家子弟的圈子就这么几个,基本都知道李琦心仪杨惊鸿。 如今见顾霆生口无遮拦,眾人脸上都掛上鄙夷与愤慨。 李琦才不过写出了一首勉强称为诗的东西,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获得样惊鸿的放心吧? 可笑! 杨惊鸿狠狠白了一眼顾霆生,让后者脖子一缩,理亏地又踹了张恆两脚。 水花哗啦啦作响,洪宾王已经没力气呼救,只顾著起起伏伏喝水了。 杨惊鸿顾不上追究,咬牙道:“李兄,就算是履行赌约,也可以把他捞上来在岸上喝啊,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的!” “咦?” 李琦目光一亮,“有道理誒!你们赶紧把他捞上来!” 下人们这才噗突突跳水救人。 捞上来时,洪宾王已是肚子鼓胀,只能躺在地上哼哼了。 眾人一通按压,他这才艰难爬起。 瞥见李琦看他,也不敢与之对视,只哼哼著:“走,走!” 李琦冷笑拦下,“慢著!说好的喝乾一湖水,这才喝了多少?” 洪宾王满脸惊恐地哀求,“李,李兄!” 李琦摆手,一指杨惊鸿,“刚才可是惊鸿姑娘给的建议,让你上来喝! 你总不能辜负美人的一番心意吧?” 说著,他目露凶光,话锋一转,“要么你再下湖去喝,要么你在岸上喝! 这可是惊鸿姑娘的建议!” “啊?” 杨惊鸿明眸瞪大。 她怎么也没想到李琦竟把矛头转身指向了她! 她的本意是救洪宾王,哪想到李琦如此较真,揪著她的话不放,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杨惊鸿只觉头疼。 眼下她只能庆幸李琦没怒到失去理智,不至於真要了洪宾王的命。 至於苦头……那也是他自找的! 凉亭內其余人也神色不一。 曹蒹葭面露诧异,看了看李琦,又看了看杨惊鸿,微微皱眉。 何紫嫣偷瞄了几眼李琦,又看向洪宾王,嘴角上扬。 洪宾王嚇得涕泪齐流,“李兄,我,我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我保证,我保证以后都不再胡说八道了!” 李琦不为所动,“顾二?” 顾霆生高声回应:“在的,琦哥!” 说著话他已经开始搓手了。 洪宾王惊叫道:“我喝!” 说著自顾自艰难爬向湖边去了。 李琦不再看他,蹲到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张恆跟前,拍了拍,“恆子,怎么说?” 张恆咬牙切齿,一字不发。 李琦皱眉,“怎么不说了,是不喜欢说话吗? 刚才看你不挺能说的吗?” 杨惊鸿面露不忍,“李兄,你气也撒了,差不多就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李琦眉头一挑,“差不多?那就是还差一点嘍!” 他站起身来,招呼顾霆生,“顾二,既然惊鸿姑娘都说了还差些,咱就再给他补上!” 说著话他抬脚就踹。 顾霆生目光在李琦跟杨惊鸿之间徘徊,面露犹豫,“琦哥……” “嗯?” 顾霆生再无犹豫,果断踹下,“惊鸿姑娘说得对,一点也不能差了!” 杨惊鸿脸色大变,“不,李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不敢再开口说话了。 她怕自己那句话再给了李琦什么启发或建议…… 此时,她心下懊悔不已,不该不听父亲的,不该攒这个诗会,不该试探李琦,更不该暗中推波助澜。 一旁曹蒹葭先是轻皱眉头,而后轻轻摇头,哂笑看向別处。 倒是何紫嫣数次抿嘴,眼底泛著兴奋,甚至暗中握紧了拳头。 李琦把张恆当沙包又锤了一通,这才起身长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舒坦!” 又冲旁观眾人摆手,“行了,诸位,你们继续,我撤了!” 说罢扇子一摇,抬脚就走。 顾霆生恋恋不捨,回头看了看曹蒹葭,又往其他几个姑娘游弋了一圈,心底一嘆,转身跟上。 “李公子,等等!” 人群里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嗯?” 李琦回头,看见一身穿紫裙的女子先是娇羞抿嘴,后是红著脸从人群中走出,轻挪莲步朝他走来,“李公子刚才说跟铁师兄不熟,写的赠別诗却已经让小女子钦佩不已。 恳请李公子不写赠別,单以这满湖荷花赋诗一首,不知可否?” “你是……” 李琦以扇挠头,“何家……” “我叫紫嫣,我们小时候……见过。” 李琦诧异。 他对何紫嫣有些印象,小时候蒙学二人是见过的。 只是那时候他太淘气,没注意到那个温柔嫻静的小姑娘。 后来二人於道旁相遇时,李琦已是一副飞扬跋扈、架鹰走犬的紈絝子形象,自然更是懒得看他。 不想这个时候她竟然不顾眾人惊异,主动搭话。 『难道她喜欢这个调调的?』 李琦暗忖。 何紫嫣给他的印象不深,但至少比自以为是的杨惊鸿要强得多。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咧嘴一笑,“当然可以!只是不巧得很,我其实擅长写离別愁绪的,刚才那首已经耗了才思了。” “不妨的,不妨的。” 何紫嫣轻轻摇头,面上却满是喜色。 李琦眼睛微眯,刚才的猜测多了几分確定。 淑女爱黄毛…… 他目光越过眾人,看向曹蒹葭,“有劳曹姑娘。” 出乎意料,曹蒹葭竟爽快答应,“好!” 李琦摺扇一打,再次背对眾人,清了清嗓子,“大明湖,明湖大!” 眾人先是一愣,旋即又面露期待。 有前面一首诗珠玉在前,相比这首诗也不会差。 杨惊鸿若有所思。 难道李琦就像他写的诗一样,前面给人的感觉很一般,直到最后才让人感觉很惊艷? 这是他的风格? 如她这般想的不止一个,连记录的曹蒹葭此时也没有任何不耐,反而是写完六字之后颇为期待地抬头催促,“下句!” 李琦轻摇摺扇,微闭双眼,轻嗅荷香,心底猜测湖风的力度是a还是b,朗声开口: “大明湖里有荷花。” “荷花上面有蛤蟆。” “一戳一蹦躂……” 第23章 他是因为李琦才离开的? “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躂?” “这……真的能算诗吗?” “跟刚才那首送別诗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刚才那首诗他抄別人的,这首才真是他写的?” 眾人目送李琦跟顾霆生扬长而去,议论纷纷。 一人嘟囔道:“估计就是瞎猫还能碰上死耗子!他一个紈絝跟著顏先生读书,熏也熏出来一两句佳句了! 要我说,他这第一首也不过打油诗,通篇口水。 大家就是被他这最后一句给唬住了,这才牵强附会地强行解释什么平铺直敘,什么平湖叠浪。 『你也作诗送老铁,我也作诗送老铁』,听听,这要是落到先生那里,还不被痛批?” 一直目送李琦走远的何紫嫣蹙眉道:“刘兄这话为何不刚才当著李琦的面说,现在却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 刘姓青年脸色一滯,想要驳斥何紫嫣,却又不愿在眾多女子面前跌了身份,只得“我”了半天,最后重重哼了一声。 眾人纷纷看向杨惊鸿跟曹蒹葭,“两位姑娘素有才名,不知如何看待?” 石桌旁,曹蒹葭蛾眉轻蹙,来回翻看两首诗,皱眉不已,“这么一看,倒也……说得通。” 杨惊鸿皱眉念叨,“前一首一句『儘是离人眼中血』生生扭转颓势,將这首诗意境拔高,確是佳句。 前三句放在这首诗里自可看作平湖叠浪。 可若跟第二首放在一起,却也丝毫不违和,奇怪,当真奇怪!” 先前嘟囔的刘姓青年忽地想到什么,猛然大呼:“我明白了! 惊鸿姑娘给他下的请帖,他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 “不错,铁师兄赴任的事不是秘密,那李琦又对惊鸿姑娘的事格外上心。 以往诗会,有多少次他是不请自来的? 他那点心思,不用在下说诸位想必也都明白。 更何况这次惊鸿姑娘下了请帖? 他定然是来之前就找人捉刀,准备好了!” 经他这么一解释,眾人恍然。 的確有这种可能! 而且以李琦此前的种种行径,有极大可能! 又一人恍然道,“如此就说得通了,他查德夸讚,得意忘形,所以紫嫣姑娘让他再写一首诗,他立刻原形毕露!” “紫嫣姑娘,高!竟於无形之中让李琦现了原形!” “啊?” 何紫嫣愣在当场,她没有这个心思啊! 杨惊鸿认真审视何紫嫣,思索她先前的举动,心底不禁疑惑:紫嫣真有这般心机? 眾人还在议论第一首诗是好是坏,一人忽然开口:“铁师兄来了,不如让他品评,如何?” “是极,铁师兄以才学获皇上赏识,他的眼界定然是不错的!” “铁师兄!” “……” 眾人看去,果然看到身穿翠色长衫、头戴儒巾、手持画扇的铁易在几个同窗的簇拥下飘飘而来。 湖风吹拂,襟带飘洒,一副风流才俊气象。 “铁师兄,恭喜!” “铁师兄!” “诸位有礼!” 铁易拱手,看向曹蒹葭,温醇笑道:“蒹葭姑娘有礼,你竟也著翠衫,好巧啊!” 旁边一人起鬨:“你二人莫不是心有灵犀?” 曹蒹葭神色不见起伏,螓首道:“是巧。” 说著,她將记录的诗册递了过去,“铁师兄来得正巧,这里有一诗正要请你品评。” 铁易眉眼俱是笑意,语气却是诧异,“诸位才学都是上乘,又有蒹葭、惊鸿两位姑娘在此,什么诗还用得著我?” 说话间,他已经接过诗册,看了起来。 一眼看完,他不由皱眉,“这……” 刘姓青年立马开口,“铁师兄,这首诗乃是李琦所写,是张恆师兄……” 铁易还未听完已经摇头,满脸愤慨,“我辈儒生,修学先修德。 如此无德之人,纵是有甚么精妙诗句也断不可取。 更何况这诗写得如此粗俗! 甚么老铁小铁,不过是其牵强附会的片面之词罢了! 还有这首,大明湖,明湖大,更是粗俗不堪。 这样的诗,不配出现在这本诗册里!” 说到这里,他忽地话锋一转,朝曹蒹葭嘆息道,“想来是那李琦言语粗俗,仗势欺人,蒹葭姑娘不得已才將这种口水诗记下来。 无妨,撕去便是……” 曹蒹葭秀眉微皱,摇头道:“铁师兄误会了,他並未有任何强迫之举。” 说著她又欠身道,“诸位见谅,我已录诗二十余首,手腕酸胀难忍,只得让贤,暂请告退。” 铁易脸色一僵,心底涌起愤怒,『蒹葭竟然替那个李琦说话!』 不止是他,连杨惊鸿也面露诧异。 都是一个圈子的,铁易的心思眾人都是知道的。 曹蒹葭虽未表示对其有意,却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冷淡的。 『是因为李琦?』 杨惊鸿暗自摇头,自己怎会有这样可笑想法。 她鬆了口气。 有铁易点评,可以確定李琦並无诗才。 那一句“儘是离人眼中血”不过是巧合罢了。 一个草包,並不值得她太过担心。 想到这里,她礼貌挽留,“蒹葭姐姐,这才出来这么大会,怎么就要回去了?” 曹蒹葭嘆道,“实在抱歉,来时出门卜了一卦,乃是山水蹇,本不利出行。 因是先应了妹妹之邀,这才赴约。 大明湖满湖水已让我心生不安,先前又见洪宾王落水,恐是凶兆示警。” 一番说辞下来,眾人面面相覷。 在场唯她一人能解《易》,她说有凶险,谁敢冒险强留? 铁易急了,“蒹葭姑娘,山下水上方为蹇,这里只有水……” 不等他说完,曹蒹葭看向跟他一起来的其中一人。 铁易回头看去,只觉窝火无比。 那人唤作於峻山! 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大明湖、於峻山……还真是!” 杨惊鸿皱眉不已,她虽不懂《易》,却对曹蒹葭颇为熟悉。 她能清楚感受到曹蒹葭不想呆在这,对铁易的態度跟之前更是截然不同。 『是因为李琦的胡闹坏了她的心情?』 正猜测著,何紫嫣也开口道:“我的送行诗也已写完,就跟蒹葭姐姐一同离去吧……” …… “琦哥,这诗会待的好好的,干嘛这么早就走啊?” “怎么,捨不得曹蒹葭?” “嘿嘿,琦哥懂我。可是我刚才见她看你的眼神不对,你们俩不能有事吧?” “滚!” “你放心,就算有事我也不介意的,我跟她是没戏,但你要是能娶到我还是很开心的。” 李琦有些错愕。 短短两三天的接触,他发现顾二看似鲁莽,实则內心明白得很,事情也拎得清。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对他没话说,堪称言听计从。 略作沉吟,他试探道:“顾二,听你话应该是知道跟曹蒹葭是没可能的,为何还当舔狗?” 顾霆生疑惑,“舔狗?” “就是明知道人家不喜欢你,你还毫无尊严地去追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不是舔狗!” 顾霆生义正言辞。 李琦呵呵一笑,“舔狗都说自己不是。” 顾霆生摇头道:“就算是舔狗,那也是志向远大的舔狗,將来不管我爹还是媒婆上门,就算差也不能差太多。” 李琦:!!! 倒是小瞧了这小子…… 第24章 钱能开路 李琦跟顾霆生骑马而回,在东拉西扯中套出不少有用消息。 他心下感嘆,原身真是个坑货。 张恆、洪宾王这样父辈只是六七品小官的,居然都敢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明明要背景有背景,要资源有资源,要关係有关係,结果在京都的官二代圈子里混成了笑话。 不说杨惊鸿、盛长枫这样的文官二代看不上他,武將子弟也少有跟他一起玩的。 唯有顾霆生,因为父辈的关係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他不离不弃。 简单来说,他现在圈子“乾净”,关係“简单”。 要是李家地位稳固,他不介意做个混吃等死的紈絝。 问题是皇帝现在內忧外困的情况下都想对李家动手,由不得他不为以后打算。 他要是做准备,一旦爷爷李啸虎没了,李家难免灭顶之灾! 想要打开局面,要么他在朝中立足,成为爷爷、杨奇这种能左右朝局的人。 要么直接“创业”,把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可现实情况是他身在京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创业的可能性几近於无,只能选前者。 而要想在朝中立足,仅凭科举入仕是不够的,还得有声望,有人脉。 这就不是单靠一个“莽”就行的。 他得让人支持他,有他自己的圈子。 当然,得暗地里弄这些事,太明显了皇帝会出手。 『难搞……』 正想著,马匹忽地顿住,迎面来了几人,还没到跟前就大喊:“来人可是李琦,顾霆生?” “嗯?” 李琦看了一眼,是差役服饰,看著也有些眼熟。 大理寺的人? 他心神一紧,不会这么快就东窗事发了吧? 顾霆生眼底愣了一下,却赶忙翻身下马,“几位兄弟,我是顾霆生,家父寧远侯,这位李琦,乃定国公之孙,不知找我二人何事?” 李琦看得清楚,顾霆生走向那差役时,一边报身份,一边伸手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塞进开口那人的手里。 差役原本严肃的脸也瞬间如冰雪融化,笑道:“公子勿忧,不是什么大事,是我家大人想让两位往大理寺走一趟,问一下盛家谋反的事。” “问我们什么?” “公子恕罪,小的只是奉命来请,並不知道具体要问什么? 不过公子放心,我家大人已往两府拜会,两家大人都是知道此事的。” 顾霆生回头看向李琦,“琦哥?” 李琦点头,“走,咱们昨晚上只是在那吃了个饭,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了。” 顾霆生会意,转身示意二人,“有劳带路。” 於是二人便跟著差役往大理寺而去。 差役笑著提醒,“两位公子不必紧张,只是例行问话而已。” 二人对视,各自点头。 有这句话在,他们心底更有数了。 李琦心下感慨,果然钱能开路。 一锭银子就让二人提前有了心理准备。 他心底猛地一两,对方才的“出路”有了確切的方向: 李家现在有老爷子兵权这条线撑著,皇帝也一直盯著。 想要有出路就得另闢蹊径……钱! 『钱能开路!』 如事涉谋反这么大的事,大理寺想要问询,结果顾霆生只是一锭银子就让差役提前交底。 若是有足够多的钱,养足够多的兵、死士、圈子…… 哪怕是在朝中立足,也能靠钱笼络相当一部分人。 有句老话说过:钱能解决这世上九成九的事,剩下那一丝则需要更多的钱! 李琦暗暗攥拳。 若非形势不对,他恨不得现在就列出挣钱大计,再一一付诸实施。 二人很快被带到大理寺。 还未下马便看到家中管事李全在旁等候。 果然,差役没说谎,卢思平去过两家了。 有钱就是好啊! “大公子!” 李全上前,伸手牵马,“老国公说了,事涉谋逆,大公子有什么就说什么。” 李琦心下大定。 管事在这等著就说明爷爷定然是知道了。 老爷子既然知道就保证了他出不了大事。 果不其然,卢思平见到二人也没有什么语言恫嚇,反而是笑眯眯问道:“两位公子,本官若没记错,昨晚盛家逆犯谋逆时,你们就在隔壁厢房吧?” 李琦点头,“是。” “不满两位,本官能抓住盛家逆贼,是有人举报。 如此大功,本官不敢独占,就想著能找出这忠心检举之人。 不知道两位公子能否提供有用线索?” “大功?” 李琦舔了一下嘴唇,目光大亮,“是我……跟顾二举报的!” “哦?” 卢思平眉头一挑,十分意外,转而看向顾霆生,“顾公子,是这样吗?” 顾霆生连连点头,“是我跟琦哥举报的!” 卢思平皱眉,“你们怎么举报的?” 他本以为二人会矢口否认,没想到就这么水灵灵承认了! “这……” 顾霆生挠了挠鼻子,徵询地看向李琦。 李琦则挠头道:“大人,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 “……我,我们昨晚喝了酒,听到旁边有人说要谋反,就想著赶紧举报,然后就来了很多人……” 卢思平皱眉不已。 他就多余问! 早听说李、顾两家紈絝子混帐,不学无术,原来这般废物! 盛家谋逆这件事分明透著旁人的算计,又怎么可能是这么两个货参与的? 他作为大理寺少卿,也见过、审过不少人,自问一眼便能分出真假,更何况只是两个十六七的少年? 杨大人也真是的,竟会怀疑这两个少年做这等大事…… 想到这里,卢思平顿时失去了再问下去的兴趣。 “两位公子,既然是你们举报的,我这就上奏皇上为你们请功。 只是本官还需提醒二位,盛家谋反,牵扯的可不止京都几家官员,可能还有地方实权王爷。 所以日后两位再行出门,还需小心些。” 李琦脸色难看,“为什么?” 顾霆生倒似反应过来,“卢大人是不是说会有人报復我们?” 卢思平微微一笑,“我只是这么提醒,未必作得数,毕竟两位家中……” “这……” 李琦声音有些抖,“能不能让皇上把奖励给我们,帮我们瞒著?” 顾霆生也纠结道:“卢大人,你帮我们瞒著,功劳咱们对半分?” 第25章 李琦不足为虑 杨府,书房。 卢思平拱手稟报:“杨大人,下官以为举报盛家的不是李琦跟顾霆生,他们出现在旁边只是巧合。” 杨奇皱眉,“巧合?” “是。下官查明是他二人先到的醉仙楼,盛家子一行三人后到。” “有无可能是二人算计好的?” “大人,您觉得若有这样完美的陷害计划,会找这么两个漏洞百出的孩子来执行吗?” 顿了顿,卢思平又將李琦、顾霆生二人如何想要邀功,又因为害怕被人刺杀而放弃,甚至想著跟他平分奖赏之事说了一通。 杨奇听得满脸嫌弃。 贪生怕死、贪慕虚名、毫无心智…… 两家有这样的后代对朝廷来说威胁就小了…… 不过正因如此,他就可以说服皇帝信任定国公,下定决心对藩王出手! “既然如此,就不用管他们了,还是从近来出入盛、章、郭三家的人入手查吧。 注意,一定要隱秘,切忌打草惊蛇!” “下官知道。” 遣退卢思平,杨奇提笔在桌上写下几字,依次是:汉、寧、赵、燕、晋。 看了良久才重重嘆息:“既想要削藩,又想收兵权,难,难啊!” 嘆过,他將纸张揭过、撕烂,揉作一团,扔进废篓里,这才推门而出。 院外一阵喧闹之声。 杨奇看向下人,“惊鸿又出门了?” 下人躬身,“回老爷,是小姐攒了一个诗会,现下应该是事罢回来了。” 杨奇皱眉,“诗会?让她来见我!” “是!” 不多时,杨惊鸿来到书房,“爹,您找我?” “嗯,我听说你今日又去攒诗会了?” “是。” “我不是说不许你再办什么诗会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爹!我们只是给太学的一位师兄送行,连何御史的女儿紫嫣姑娘也在,不是什么结党营私!” 杨奇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不要去沾那个李琦,你是不是没听我的?” “原是为了此事……” 杨惊鸿赔笑著上前给父亲揉肩,“那还不是因为您昨天跟我说他写了那么好一首诗,我想著若他真的有才,也好帮您试出,方便您更好把控朝局嘛!” 杨奇冷哼一声,“你是女儿家,平日里学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也就罢了,朝政什么的不许你沾!” “爹!” 杨惊鸿埋怨推了一把,“女儿家怎么了,女儿家也是人,怎么就不能学男子运筹帷幄,决机政务了?” 杨奇皱眉不已,“朝廷险恶,你才知道多少,就敢妄言运筹帷幄,决机政务了?” “我怎么不知道!” 杨惊鸿侃侃而谈,“汉王野心勃勃,兵多將广,一旦举兵顺流而下,其势难挡。” “赵王、燕王戍守边塞,还得先行有人替代,断其入关之路……” “若要破局,需以重利笼李、顾、韩等將,朝廷方无后顾之忧……” 杨奇仍旧摇头,“这些议论朝野皆知,却无稳妥的两全之法。 你说了也是白说。” “怎么白说!” 杨惊鸿不满道,“女儿今日攒了诗会,与眾人一起试探那李琦有无才学。 一试之下才知道他是实实在在的一个草包。” “哦,你为何如此確定?” 杨惊鸿遂將大明湖一事说了一遍,临了又道:“刚开始他故作清高,不搭理女儿跟曹姐姐,女儿还真的以为他之前在藏拙。 可是何御史家的紫嫣妹妹稍加吹捧,他便得意忘形,写了这首《大明湖》……” “后铁易师兄赶到,拨乱反正,大家才確定李琦確无诗才…… 他的种种举动恰恰说明李家迫切想要获得皇上信赖。 女儿以为如今只要確定李家与藩王並无勾结,爹便可说动皇上开始削藩了!” 杨奇目中露出精光。 不止一个人认为李琦是草包,且李琦的种种异常之举都有合理理由。 如此便可確定这是定国公所为。 略作思索后他又问道:“那你以为定国公会跟藩王勾结吗?” “目前看不会,但以后未必。” “怎么说?” “老国公已经位极人臣,封无可封。 从李家的地位上来说他没必要再冒险跟藩王勾结造反。 可他要为李家、后代谋划,就不得不考虑谁能给李家更多的权柄、更多的富贵。 当今皇上想要削藩、收兵,建立丰功伟绩,虽志向远大,却未免操之过急!” 杨奇听得忍不住点头,“你能有如此见识,果然不错! 若换了你,该如何处置?” 杨惊鸿得了父亲讚誉,喜上眉梢,“此事简单,如今李家被证明实在是一个草包,其父李秀林也不过中人之姿,皇上想要破局完全可以从此处入手。 给李秀林、李琦袭爵,再以削藩之战削李家兵权。 事成之后,李家爵位有名无实,藩王也將被削…… 皇上之望,一朝可成矣!” 杨奇拍案而起,惊喜地看著女儿,“好,好,好!” 顿了顿,他似想到什么,期待问道:“惊鸿,你既有如此见地跟智计,何不入宫选秀? 凭你的才貌,若能得皇上之宠……” 杨惊鸿果断摇头,“爹,当今皇上野望甚大,掌控欲极强,恐不喜为人左右。 又刻薄寡恩,女儿入宫为妃不过是笼中鸟雀罢了。” 杨奇嘆道:“你有如此才学跟主见,將来又要什么样的男子为夫婿呢?” 杨惊鸿笑道:“除非他的才学、见地皆超过女儿,还需像爹一样心怀天下,能立於风云之巔。” 杨奇顿觉头痛…… …… 出了大理寺,確定没人跟著之后,顾霆生又嘀咕起来:“琦哥,盛家明明是咱们俩扳倒的,你为啥不承认啊?” 李琦白了他一眼,“那你觉得为什么咱俩这么混,家里都不怎么管咱俩?” 顾霆生一拍脑门,面露恍然,“哦,懂了!” “唉,你我明明都有大才,却要每天装混帐,难啊!” 李琦呵呵一笑,“你是真混帐,我不是。” “琦哥,这就没意思了!” “行了,” 李琦摆手,“不扯淡了,皇帝不放心让咱们俩做官,咱们可以干別的啊。” “別的,干什么?你又看谁不顺眼了,咱弄他!” “滚蛋,干点正事不好吗?比如说……挣钱!” 第26章 大庆第一支烟 “琦哥,你没事吧,挣钱,多寒磣啊!” 顾霆生连连摇头,“怎么,你家里给你的银子不够花?没关係,我借你! 有就还,没有就算。” “寒磣?” 李琦这才反应过来。 在大庆,商贾地位低下,是不允许科考的。 如定国公府的花销来源,也都是交由下人打理。 好像只要碰了商贾之事就算自甘墮落一样。 李琦知道这种观念深入人心,一时半会改不掉。 於是他换了个说法:“不是你我亲自去做买卖挣钱,而是你我想个挣钱的法,拿些本钱,支个摊子,找人代管。” 顾霆生恍然,“你的意思是跟家里置办田產一样,找个管事或者掌柜的,对吧?” “对!” “你要这样说我就瞭然了。” 李琦:…… 自己挣钱不行,找人代管就行了,这不脱裤子放屁吗? 事还是那个事,换个说法就没问题了,真扯淡! 不过他原本也没打算亲自出面。 顾霆生来了精神,“琦哥,你想弄什么买卖,赌坊,青楼,还是钱庄? 赌坊吧,一本万利……” 李琦皱眉。 穿越前他没少刷某音,看过不少“穿越者必备赚钱方法”为標题的视频,记过很多生財之法。 排在前列的几个法子分別是:粗盐提纯、铁器打造、熬糖、酿酒。 事实上刚穿越他就想到了这些。 可仅仅是几天的时间他就发现这些法子对他而言都不合適。 先是盐铁。 不说这几天吃的盐巴味道还行,单是盐铁官营就堵死了这条路。 爷爷李啸虎手握兵权已经为皇帝所猜忌,要是再碰盐铁,等於主动给皇帝递刀子。 至於熬糖跟酿酒,虽不像盐铁管得那么严,朝廷却也设了专门的衙门管理。 尤其是酒,事涉粮食流向,更是受到朝廷管控。 糖因为糖料作物的限制,虽管控相对较松,市场却小。 此时他是真切体会到了挣钱的路子少得可怜。 不像前世,拍个视频都能挣钱…… 难怪顾霆生首先想到的就是赌坊青楼之类。 但这种生意上不得台面不说,也在官府的密切控制之下,顶天了也无法赚到支持他目標的钱。 得另闢蹊径…… 他仔细回想脑海里关於挣钱的路子。 前世有人说过三类人的钱最好挣:老人、孩子、女人。 老人怕死,女人爱美,孩子成长,是消费最大的群体。 这句话放在眼下肯定不合適,却给了李琦启发:三者的共性是花出去的钱最容易获得通过。 由此及彼,眼下这个时代最能花钱最大的群体是老爷们。 而老爷们花钱最多的地方却是几乎千古不变:酒、女人、赌,还有一个后来的烟! 烟! 这东西放在眼下是一片空白。 烟的成本低,利润高, 要是能造出烟,定能大肆敛財! 可菸叶……有替代之物! 荷叶、芋叶、茄子叶、芝麻叶在前世都有人製作过。 他甚至在老家见有人用辣椒叶捲菸的! 当然,这些只能代替,却无法取代。 烟之所以能让男人慾罢不能,正是因为菸叶中含有尼古丁。 但他不知道这世界有无菸草,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但这些都不是事,他可以先用荷叶之类的代替,同时派人往大庆南方的巴蜀、云滇等地寻找菸草。 而云滇也是爷爷李啸虎嫡系戍守所在,找起东西来再方便不过…… 心中计较已定,李琦笑眯眯看向顾霆生,“青楼赌坊才能挣几个钱,我有个挣大钱的法。” 他穿越时间虽短,跟顾霆生也只经歷了二三事。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桩桩件件都能看出这小子值得信赖。 加上两家的天然盟友关係,他也需要有人帮忙跑腿,顾霆生自然成了最合適的人选。 顾霆生来了兴趣,“大钱,比赌坊还多吗?” 李琦笑道:“赌坊是开在哪儿就在哪儿挣钱,我这法子却是可以挣遍大庆的钱!” “真的假的,琦哥你別卖关子了,快说是什么法子?” “香菸!” “香菸……是何物?” “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你去……” 李琦开始交代。 顾霆生满脸狐疑,“啊,这跟香菸有什么关係?” 李琦摆手,“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楚,你照做就是。 等我弄出来香菸,你自然就知道了。” 顾霆生不是犹豫的人,果断点头,“好,我去弄这些。”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就比较正常了。 一天之后,他恢復了上学的日子。 让他意外的是学塾上少了盛长枫、章含之二人竟没任何波澜。 就连顏秋也对空下来的两个位子视而不见,按部就班讲学。 想想也是,都是官宦子弟,朝中出现这么大的事肯定都交待过了。 这个时候表现得越平静越证明自己问心无愧,越不会引火上身。 眾学子分明受了刺激,在学塾上格外的“乖”。 甚至连顾霆生都能偶尔正確回答顏先生的问题了! 如此一来,李琦的“奋发图强”也不显得特別突兀。 光阴如梭,蝉鸣愈躁。 转眼间到了盛夏,顏秋因为年岁太大,受不了酷暑,给学子们放了五天的小假。 閒下来的李琦却没閒著,关了院门跟顾霆生捣鼓起来。 顾霆生满眼迷惑,看著李琦操作: 李琦先是拿起一张约四寸长、两寸宽的纸,从旁边的竹篾小筐里取出荷叶丝,又从另外一只瓷碗里取来燉肉用的百里香,用纸卷了,沾点米糊封了边。 大庆第一根香菸就此製作完成! 接著他便叼著香菸一头,取来火摺子將另外一头点燃。 “哧——” 黄白的烟雾裊裊,如农家的炊烟升腾而起。 轻啜一口。 一股明显混合香料味跟干荷叶清香的味道充斥胸腔。 『跟前世的烟不同,像是进了庙里吸的二手菸……气味却更好!』 李琦暗暗比较。 荷叶丝是半月来阴乾切成丝的,百里香本是燉肉用的香草,也被他阴乾碾碎加在里面,增加些香气。 虽不是前世的烟,但明显更適合市场的初步打开。 比较完毕,他本能用嘴吐出烟雾,又用鼻子回吸,再口鼻重重呼出,烟雾直扑顾霆生,一记漂亮的大回龙! “咳咳咳!” 顾霆生剧烈咳嗽,面上却振奋不已,“琦哥,琦哥,这就是你说的香菸?” “快教我,我也想跟你一样! 第27章 这东西能敛財? “咳咳咳!” “咳咳咳,琦哥……咳咳咳,这东西怎么这么呛……咳咳咳!” “行了,你先別说话,喝口水润润嗓子。” 李琦靠坐椅背,吞吐云雾,细细感受。 他卷的烟是用荷叶替代菸草,分別用阴乾跟烘乾两种法子。 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確定那种方法制出的烟味道更容易被人接受。 毕竟 阴乾的荷叶点燃后味道偏淡,有清香味,却更呛嗓子。 烘乾的烟呛味少了,却更像香菸。 两种都跟他小时候手搓梧桐叶闻味儿差不多。 於是他加入了百里香。 百里香可以燉肉,可以熏蚊虫,可以增加香味。 这想法源自於前世抽过的薄荷味细支烟。 当然,他也想过用薄荷,只是那味道实在上头,让他都有些遭不住,只能暂时放弃。 以后若是能找到菸草就不用这么费事了…… “琦哥,咳咳,这玩意儿这么呛,你打算用它赚钱?” 顾霆生嫌弃地想要扔掉手中香菸,可看到李琦优哉游哉靠坐在椅子上,眯眼吞吐,一会儿一个烟圈,一会一条烟龙的样子,羡慕不已,又捨不得丟掉。 他学著李琦的样子,靠坐在椅子上,轻吸一口,吐烟,再用鼻子吸气,结果再次被呛得涕泪齐流。 “咳咳咳!” 顾霆生丟了香菸,擦了擦眼角,摆手道:“琦哥,不行了,这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逆子!” 一声暴喝忽然响起。 李琦一个激灵,腾地站起,“爹?” 只见李秀林带著两个下人撞开了院门,大步走来。 在其身后,还有两手负后,满腹狐疑的李啸虎。 “爷爷,你们来做什么?” 自从他安心去常家学塾上学之后,爷爷跟老爹就没怎么过问他,有时候甚至一天都见不到人。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躲在院里不出去,又在憋什么坏?” 李秀林来到跟前,闻到周围气味,不由皱眉,挥袖道,“你弄的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啸虎爷隨即赶到,看到顾霆生不停咳嗽,也皱眉不已,“你们两个兔崽子在搞什么鬼?” 前些日子李琦找到他,递给他一张纸,纸上画著一株草,让他安排人送到云滇,让人找找看有无这种东西。 接著又跟顾霆生一起偷偷摸摸忙活什么。 这反常的举动让老人心底吃不准李琦是不是又得惹祸,这才带人来看。 李琦不慌不忙,叼著香菸,一边捲菸,一边说道:“爷爷,爹,等一下,你们也来一支?” “这是什么?” 父子俩疑惑不已。 “香菸!” “香菸为何物?” “你们俩先抽一口,像我这样,第一口不要大,小口,慢慢来……” 李琦边示范边讲解。 爷俩皱眉相视,犹犹豫豫试了。 “咳咳咳,兔崽子!” “逆子!” 爷俩被呛得够呛,就要动手。 却被李琦喝住,“爷爷!” “爹!” “再试试,慢慢来,要是还不行我躺这里不动让你们打!” 爷俩將信將疑,小心翼翼再次尝试。 果然,再次小口之后两人品出“味道”来了! 李啸虎先是眉头紧锁,接著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手里的香菸,学著李琦长长吐出一口烟之后,不由自主轻哼一声。 倒是李秀林还未完全感受到香菸的“妙”,眉头紧锁,就要再次发飆。 “等等!” 李啸虎摆手拦下儿子,看向李琦,“你们两个兔崽子鼓捣这么个玩意儿有何用? 不顶饱、不顶渴的。” 李琦闻言大笑,老爷子这句话一下子问到点子上了! “爷爷,那您觉得喝酒有什么用?” “酒?” 李啸虎疑惑道,“酒当然有用,庆功的时候喝酒,壮胆的时候喝酒,御寒的时候喝酒……酒的用处多了去了!” 李琦摇头,“不,庆功可以赏赐金银美女,壮胆的时候可以言语激励,御寒可以靠毛皮。 酒的用处可以让人忘记烦恼、恐惧、忧愁,让人变得快乐!” 李啸虎面露思索之色。 李秀林拍了拍自己胸口顺气,皱眉道:“酒好歹能喝,你弄这什么香菸还不如庙里的香,烟燻火燎的,弄得人净咳嗽,有什么用?” 李琦不急不缓,“爷爷,爹,你们觉得吸了烟雾之后什么感觉?” 李秀林眉头一挑,“还能什么感觉,光咳嗽了!” 倒是李啸虎似听出李琦言外之意,沉吟道:“刚吸两口只觉得胸口有些刺痛,想咳嗽……呛……像是有股劲儿直顶脑门…… 就像,就像……” 李琦目光大亮,期待地伸手示意老爷子继续说下去。 结果老爷子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琦微笑著试探道:“是不是觉得之前一直站著,吸了两口之后躺到床上了?” 李啸虎目光大亮,连连点头,“对,对!” 他又吸了一口,没有立刻吐出烟雾,细细品味,好一会才重重吐出,这才开口:“这些烟雾会让我胸口有些刺痛感,但会让我觉得很畅快……” 李琦振奋摆手,“好好好,有爷爷这番话,这香菸算是成了!” 这次李啸虎也迷惑了,“什么成了?” 顾霆生堪堪捋顺气息,“琦哥说的敛財大计!” “敛財?谁会买这个?” “逆子,商贾乃小道……” 李琦早有对顾霆生的经验,一番解释后爷俩仍旧不解。 李啸虎摇头道:“小子,这东西跟庙里的香有些像,而且吸的也让人觉著不舒服,没多少人会买的。” 李秀林皱眉呵斥:“你有这功夫去研习学业也比弄这些乱七八糟强得多!” 李琦摇头,“爷爷,爹,我为何要弄香菸稍后再说,且容我说清楚这香菸如何敛財!” “你说!” “爷爷,香菸正是我观寺庙香想到的,以秘法製作而成,用了十几种中草药,工艺极其复杂……” 一旁的顾霆生听得瞪大眼睛:“啊???” 不是只有荷叶跟百里香草吗? 畜生啊,连自己亲爷、亲爹都骗! 李琦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爷爷刚才说得不错,香菸吸一口会有刺痛感,那是草药在发挥作用! 往浅了说,香菸能提神醒脑,缓解疲劳,放鬆身心之功效。 往深了说,可强身健体,延时壮、阳……” “什么!” 李啸虎满脸震惊,“还能壮……健体?” 便连李秀虎听了这话下意识看向手里的香菸。 小小的一支烟,竟有这等功效? 凭著对男人的了解,他几乎可以断定,香菸只要能够售出,一定会大受欢迎! 第28章 香菸的营销之法! “兔崽子,此物真的是几十种药材製成的?” 李啸虎表示不信。 自己孙子什么德性他可再清楚不过,能写两首诗出来已经足够让他惊喜了,哪里还指望著他懂什么医药之理? 尤其是桌上还放著的没製作好的“材料”,更证明了他的猜测。 他伸手捏了菸丝跟百里香碎渣闻了闻,试探问道:“臭小子,你所谓的十几种中草药不会就这两种东西吧?” 李琦坚定摇头,“爷爷,这只是看著两种,却经过了十几种草药炮製……算了,反正跟你也说不清楚。 还是说说卖香菸的事吧!” 李啸虎將信將疑,“就算真如你所说,香菸是这么多东西做成,也未必有人买。 还是那句话,这东西不顶饿,不解渴。” 李琦摇头,“爷爷,茶、酒的出现都不是奔著解饿、解渴的目的才出现的,现在呢?” “香菸可以跟酒、茶一样可以出现在诗社琴坊,可以出现在酒楼赌坊……” “如爷爷跟顾侯爷会面商议要事,可点上一支。 学塾的夫子閒时对弈,也可点上一支…… 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喝酒抽菸,法力无边。 喝酒又抽菸,逍遥乐无边。 事后一根烟,端庄赛圣贤……” 李秀林怒斥:“逆子,你胡说什么!” 作为男人,对“事后”“圣贤”这类词再敏感不过。 李琦猛然警醒,赶忙露出茫然之色,“啊?爹你说什么?” 李秀林怒目相视,想要发作,却被李啸虎拦下。 他期待看向李琦,“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好,好啊!” 李啸虎赞道,“那你准备怎么卖香菸?” 李秀林诧异看向老爷子,“爹,您这是干什么? 这小子胡说八道,胡闹一通,您怎么还跟著他胡闹了?” 李啸虎不耐摆手,“你闭嘴吧,多大个人了,还没听明白孩子的意思?” 李秀林满脸问號,“啊?” 李啸虎懒得跟他掰扯。 不管李琦这香菸敛財能否做成,他都很是欣慰。 只因宝贝孙子刚才在分析吸菸的诸多情形时,有理有据,从头到尾都说得通。 像极了那些文人说的什么管什么窥豹…… 总而言之他觉得李琦除了会写诗之外还有经营之才! 自家孙子学好了,想干正事,他这个当爷爷的为什么要反对? 就算失败了也不怕,堂堂定国公府难道还拿不出给孙子折腾折腾的银子? 只要孙子正干,比什么都强! 李啸虎瞪了一眼李秀林,让他安静下来,转而和顏悦色看向李琦,“这烟你准备怎么卖?” “开店铺,论盒卖,一盒十支,一两银子一盒!” “嘶——” 李啸虎爷俩倒抽一口凉气。 半晌没说话的顾霆生惊得叫了起来,“多少,一两? 琦哥,这可就几片……” “闭嘴!” 李琦狠狠瞪了一眼,“你要是敢泄露秘方,挣了钱也没你的份!” 顾霆生立马闭嘴,瘪了瘪嘴还是忍不住提醒,“琦哥,一两银子就买这么十支烟,没多少人买得起的!” 李琦摇头,“我又没打算让所有人都买。” 李啸虎试探问道:“你是想卖给富户?” “当然!” 李琦笑著点头,“穷人跟普通百姓一年才挣几个子?” “可富户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挣的,对於没见过的东西,很少有人愿意尝试的。” “这您放心,我自有法子,只需……您出一点本钱!” “你要多少?” “一万两。” 顾霆生一个哆嗦,满是佩服地看向李琦。 他再胆大,跟老爹要个百八十两的银子都要费尽心思。 哪像李琦,就几片荷叶跟百里香而已,居然敢要一万两! 『回去我也试试这法子……』 李秀林瞬间炸了,“一万两,你想上天不成?” 岂料李啸虎却將其拦下,瞥了一眼箩筐里的菸丝,又目光幽幽看向李琦,“如何需要这么多?” 李琦不慌不忙:“铺面、人手、购买材料,以及前期的市场宣传。” “何谓市场宣传?” “这就需要爷爷您按照我说的去做了。” 李啸虎眼底泛起精芒,压下激动,重重点头,“好!” …… 两日后,李啸虎带著李琦坐上马车,前往城中枫园。 枫园正是大庆儒家魁首顏秋的府邸,门口终日有人投递名帖拜会。 李啸虎因为提前递了名帖,所以下车之后没有等多久便得以进宅,一路穿堂绕廊,再园內凉亭见著了顏秋。 除了顏秋之外,还有一身穿青色儒袍的儒雅中年。 李琦此前虽未见过其面,却知道他的身份。 太学博士,江南道白鹿书院的大儒曹翕。 同时他也是京都才女之一曹蒹葭的父亲! 李琦能一眼认出他,正是因为提前让爷爷李啸虎派人打探了顏秋近日的访客名帖,掐准了点来的。 爷孙俩还未到凉亭就开始打起了招呼。 “顏先生!” 李啸虎身份、年龄皆在,略略頷首。 李琦则规规矩矩执弟子礼,同时双手奉上一个做工精美的盒子,上写“香菸”二字。 只此二字便引起二人注意。 顏秋先是感嘆一声:“老国公亲自登门已让蓬蓽生辉,何必又带礼物?” 將二人请进凉亭內之后他没有立刻接盒子,而是看向李琦,“这香菸又是何物?” 李琦恭敬回答:“回先生,这是学生閒暇之余参考医书一二,偶有所感,仿秒內燃香所制,名为香菸,敬送先生,以谢先生殷殷教诲!” 顏秋大为欣慰。 李琦自上次荒唐之事后就大为改观,数次课堂上的问答也都让他颇为满意。 没想到他现在竟好学如此,学业之余竟还钻研医书! 不止如此,他竟还亲手製作礼物,登门送礼。 顏秋笑著摆手,“教书育人本是老夫的分內之事,更何况你还是老国公亲自託付。 你这礼我就不收……” 李琦躬身再拜,“先生,礼轻心意重。” 李啸虎也在一旁劝道:“是啊,顏先生,孩子的一点心意,您还是收下吧!” 一旁的曹翕也笑道:“难得学子一片心意,顏夫子就收下吧!” 顏秋这才接过,笑道:“李琦能有今日改观,我心甚慰啊。” 说著,他打开烟盒,只觉一阵奇异芬芳扑面而来。 盒子內整整齐齐码著是个小盒,旁边还有一个凹槽,凹槽內还放著一个火摺子! 顏秋满脸疑惑,“李琦,你这香菸如何……有何用处?” 李琦微微一笑,“恳请先生让学生演示一番……” 第29章 此子见识,非常人可及! 枫园,凉亭。 顏秋学著李琦两指夹烟,吞云吐雾,一脸享受之色。 一旁的曹翕还在跟李啸虎学怎么吸菸。 半晌之后,曹翕也掌握抽菸技巧,靠坐在凉亭护栏上,倾吐云雾。 初时还偶有几道咳嗽声,可到了后面就只剩感慨了: “此物烟雾与庙內香烛很像,味道却淡了许多。” “当真奇怪,烟雾入胸口,明明颇为刺痛,却让老夫觉得心旷神怡。” “顏夫子所说不错,此物不仅能让人身心放鬆,还隱隱有种提神醒脑之效!” “……” “李琦,此物你是如何制出?” 李啸虎目光奇异,瞥向一旁李琦。 来之前他还对李琦此举持怀疑態度,不想顏秋跟曹翕的反应乃至问话都被李琦料中! 『这小子何时有如此预料人心之能了?』 李琦正色道:“先生常教导学生要学会思索,要举一反三。 学生不禁思索,自己明明不喜欢读书,长辈为何还要按著我读书呢?” 李啸虎诧异不已,这也能跟香菸扯上关係? 顏秋先是一愣,后是欣慰拈鬚,“那么你想出什么来了?” 曹翕饶有兴趣地看向李琦。 他要看看这个女儿口中的“有些意思”的少年会怎么说。 “学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看到爷爷喝酒,明明满脸苦相,却始终不戒。 问之,答曰:『酒能解忧』……” 顏秋若有所思,看向李啸虎。 后者嘴角一抽,含笑应下,心底却泛起了嘀咕: 『这兔崽子,什么时候问我为何要喝酒了,我又什么时候说那么文縐縐的话了?』 曹翕神色古怪。 读书、酒、香菸,竟也能想到一块儿? “听到爷爷这话,学生恍然大悟。 酒味刺鼻,入口辛辣,却能让人忘忧、抒怀、敘情。 一如学生读书之感:晦涩难懂,昏昏欲睡。 可读书却能让学生知廉耻、懂礼义、辨是非……” 李啸虎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是他那个大孙子吗,光从喝酒一事中就悟出这么多大道理? 顏秋更是目光大亮,坐直身子,期待地看向李琦,“接著说!” 自己学生能见微知著,由此及彼,还能想出这么大道理,他如何不高兴? 曹翕面露思索,若有所思。 李琦会心一笑。 前世当了那么多年的学生,又是学汉语言的,最是清楚这些当老师的喜欢听什么了。 跟老人讲保健、儿孙,跟中介聊房產,跟老师聊学生、成绩,都是最好获得对方认同的话题! “学生还记得先生说过,要学以致用。 既然明白了读书跟喝酒的道理,就想著能否用上。 苦思之下又灵光一现,想到香客上香,退而思之:能否制出一个能跟酒一样用处的东西,这才想到了香菸! 方向有了,剩下的事便简单了,无非是翻找些医书,多尝试几次……” 李琦还未说完,顏秋已经豁然起身,连声赞道:“好,好,好! 学以致用,好一个学以致用! 读书切忌读死书,死读书! 你能从喝酒中明白读书的道理,又从读书、喝酒中去尝试落到实处,期间又翻阅医书、反覆验证,已是得了治学態度的精髓!” 曹翕满脸讚嘆,“不止! 从喝酒、读书中明理,再从明理落到践行,这是真的把书读明白了! 如此下去,进可经世致用,退可治学育人。 不错,不错!” 话音刚落,李啸虎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顏秋更是大笑,“好好好。一支香菸竟能让你悟出这许多道理,不枉老夫对你殷切期盼。” “这香菸老夫一定留著,待你將来名动大庆时再拿出来与眾分享!” “啊?” 李琦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先生,香菸不是酒,无法长期保存。” 顏秋面露惋惜。 李琦眼见时机已到,笑道:“先生勿忧,学生今日来见先生,一为感谢先生教诲之恩,二为亲手奉送香菸,三也是有求於先生。” 顏秋意外看向李啸虎。 以李家的情况,什么事能求到他头上? 李琦也不卖关子,“香菸既得先生认可,证明此物確有可取之处。 学生想以此为家中取一生財之道。 只是此物乃是新制之物,常人难识。 是以学生想借先生的名望传扬香菸。” 闻听此言,顏秋不由皱眉,“李琦,商贾乃是小道尔,为君子所不用。 你既然有了读书治学的天赋,可莫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耽误功夫!” 曹翕也点头道:“不错,以你的家世跟悟性,完全可以凭读书出世闯出一番天地,切不可浪费天资!” 二人甚至一起劝说李啸虎,“老国公,有子如此,可莫要让他浪费了!” 李啸虎大为震撼。 作为一个大老粗,他是怎么也想不出自家能出一个读书种子。 尤其还是两个堪称大庆儒家领袖的人亲口承认的。 事实也確如两人所说,以李家的情况,只要李琦有上进心,他可全力助其一展所长! “琦儿……” 李啸虎犹豫著想要劝说。 李琦心底一嘆。 这世上还是对商贾之道成见太深了。 来之前他已经跟爷爷说好要劝说两位夫子当香菸的“代言人”,没想到老爷子“临阵倒戈”了。 他拱手一礼,“爷爷!” “先生!” “曹先生!” “我以为商贾並非什么邪门歪道,也不是什么小道,而是利国利民的大道!” 此言一出,顏秋与曹翕纷纷皱眉。 然而李琦却不等两人反驳便开口继续,“容学生问一句,两位先生种地吗?” 顏秋与曹翕相视一眼,皆看出对方心中疑惑:这小子究竟要说什么? 李啸虎面露迷茫,怎么又说到种地了? 他很想说自己种过,可李琦没问他! “不曾。”顏秋老实回答。 李琦点头,笑问:“那先生一日三餐所吃的米、菜、肉从何而来?” “自然是农户种植、蓄养而来?” “非也!” “非也?” “先生所食之物確是农户种植、蓄养而来,却不是从农户手中所得,而是从商贾手中购得。” 李琦目光幽幽,“以京都为例,城中人口何止百万,有多少人自己种地? 这些人衣食住行的用度从何而来? 真的只是靠农户种植、蓄养便可解决吗?” “非也!” 李琦娓娓道来: “城外的农户种植粮食,蓄养的牲畜,需要由商贾购买、运输到城內。 他们养殖的桑蚕,也需要商贾收购、繅丝、织布、做成衣服,再专卖到城內……” “农户种植,却无法及时有效將粮食运到城內,若没有商贾,先生便是有钱,能买得粮油米肉否?” “商贾虽不生產粮食,却能將农户的粮食转运到城內售卖给需要的人。 他们能將南疆的物產运到北方,也能將北方的毛皮运送到大庆各个地方……” “有商贾到的地方,贸易、坊市发达,百姓能买到的东西也就多样……” “商贾可以为朝廷增加赋税……” “商贾可以……” “商贾经营,如同农户种粮、將兵打仗保国、夫子授业解惑一样,为『术业专攻』而已。” “治国经学是道,商贾经营也是道,两位先生以为然否?” 曹翕原地怔住,瞪大眼睛看著李琦,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顏秋更是一副见鬼了似的表情,內心却震撼无比。 『此子见识,远非常人!』 第30章 我只想搞钱! 顏秋与曹翕沉默良久,找不出反驳李琦的理由。 二人都是饱学大儒,又是授业解惑的夫子,自然懂得诸多道理。 甚至经李琦这么一说,二人在心底对商贾的印象也大为改观。 只因李琦说了那句“术业有专攻”。 顏秋仔细回顾李琦刚才所说,暗暗思索其中道理,良久之后才慨嘆道:“这等见识,老夫不及也!” 曹翕却好奇问道:“这也是你从喝酒中所领悟出来的?” 李琦点头。 汉语言专业本就是个咬文嚼字的专业,最擅此道。 真要展开了说,他能把酿酒工艺跟工业革命扯上关係。 观点嘛,还不是谁说谁有理? 曹翕目光奇异,“我儒家先贤孙卿能见表象而剖里,作《礼》《知》《云》《蚕》赋,为一代儒圣。 你观喝酒能悟农、商之理,可谓见一叶而知秋,独具慧眼。” 顏秋点头,“更难能可贵的是你能將所悟之理践行实际,不错,真是不错!” “说吧,你想要老夫怎么帮你宣扬?” 这边李啸虎听得晕头转向,只觉两个教书的开口闭口什么悟啊理啊的,只觉头大。 不想峰迴路转,顏秋忽然转性似的愿意帮李琦宣扬! 好像自家孙子讲的什么种地卖粮的,跟这也不搭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李琦却面露喜色,拱手行礼,“谢先生!” “学生所求也简单,只消先生见著友人时带上香菸,当面演示一番即可。 当然,若是先生愿意,学生愿意提供香菸,作为礼物,作为先生的礼物送出去。” “哦?” 曹翕闻言笑道,“如此一来,你是想让整个京都的达官显贵都快速知道此物?” 李琦坦然点头,“正是! 当然,若曹先生也愿意帮著宣扬,学生感激不尽!” 曹翕一怔,摇头笑道:“你小子!”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顏秋,“顏夫子意下如何?” 顏秋点头,“可以。 这样吧,你既是老夫弟子,老夫助你也是天经地义。 这香菸不要你送,我买下即可。 既是送礼,怎好让你破费?” 李琦拱手,“先生助学生宣扬香菸,有情分是不错,可学生却不能平白用了这名望。 依著商贾之道来说,先生既替学生宣扬香菸,学生还需支付先生酬金。” “酬金?” 顏秋连连摆手,“你是老夫学子,老夫收你时已经收了束脩之礼,岂可再受酬金,不妥,不妥!” 李琦心下暗嘆。 到底是教书的老学究,就是实在。 这要是换了前世,隨便找个小有名气的人宣传,代言费不得往天上要! 只是他不想做这一锤子买卖,说不得以后还有什么挣钱的买卖要顏秋帮忙,便换了一个说法:“先生若不受酬金,学生也可换个方式,承包先生以后的香菸。 如若这样先生也不肯答应,学生只能另寻他法!” “这……” 顏秋面露沉吟。 李琦趁机劝道:“先生,学生此举也是想以我儒家之道规范商贾之道,践行圣人的『规矩』之理!” 顏秋神情大动,重重点头,“好,老夫答应你!” 李琦拱手,“多谢先生!” 旋即又转向曹翕,“不知曹先生是否愿意帮学生宣扬香菸?” 曹翕大为意外,“有顏夫子宣扬已经足够,何必再要我,岂不多此一举?” 李琦笑道:“商贾中有言,商场如战场。 既是战场,当以行军打仗之理处置。 兵家有云『兵贵神速』『侵略如火』,要么不动,要么就以雷霆之势推行……” 曹翕惊讶至极,“你还懂兵法?” 顏秋满眼都是询问,“老国公,这兵法……” 李啸虎此时已是满脸红光,满眼振奋。 『好好好,果然是行里出身,生就会三分!』 面对顏秋求答案的眼神,他轻咳一声,“这个,顏先生,曹先生,我李家乃是武將世家,老夫的孙子懂点兵法很正常吧?” 曹翕无言以对。 顏秋捋须沉思,心下某个之前的猜测得到了確认:李琦之前就在藏拙! 『这小子真够能藏的!” 他眯眼看向某个方向,心生期待。 自己已经教出了一个有经世之才却自以为是的杨阁老,若是再能教出个李琦,岂不是將他的名望推向更高处? 甚至若李琦更爭气些,还能让皇宫里的那位知道天下之大,不是所有人都会任其拿捏的! 『说不得世家累受赵氏之气,可藉此子之手回敬!』 念及此处,顏秋大笑劝道:“飞卿既然也欣赏此子,何不与我一起助他一助?” 曹翕纯欣然答允:“顏夫子吩咐,翕自当遵从!” “只是……” 曹翕忽地轻笑起来。 顏秋疑惑,“只是什么?” “没什么。” 曹翕摇头笑道,“我只是感嘆传言误人,此子有如此才思,竟被整个长安城传为不学无术的紈絝子。 也亏得顏夫子慧眼识珠,收入门下。” 顿了顿,他又看向李琦,“你有如此才思跟悟性,自可凭太学科考入仕,何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李啸虎。 这下场面瞬间尷尬起来。 李啸虎直挠头,不知如何应答。 顏秋抿了抿嘴,“他就是被太学辞退,这才到了老夫这里。” 曹翕满脸不信,“啊?” 旋即心思又活络起来,“李琦,要不你考虑一下来太学,拜入我门下? 以你才学,毕竟能名动太学! 经个一两年养望,再以科举入仕,必能一鸣惊人!” 顏秋冷笑,“画的好大一张饼! 你若捨得將你那宝贝闺女拿出来招揽,老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了。 想空手套白狼? 没门!” 李啸虎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顏秋,只觉不真实。 竟有人为了爭夺他孙子发生爭执! 老李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更让李啸虎惊喜的是曹翕居然真的笑眯眯对李琦说道:“若你来太学,自然有机会认识小女。 她的解《易》还是有些自己独到见解的!” 李啸虎目光大亮,差点忍不住让李琦答应下来。 曹翕,太学博士! 李琦若是能娶了他闺女到李家,李家后代儿郎不仅样貌能更上一层楼,连带整个李家都能摆脱“臭丘八”的名声! 若非顏秋在前,他真想立刻应下,甚至跟曹翕当场约下求亲章程…… 出乎意料,李琦拱手称谢,“多谢曹先生,只是学生年幼,目前暂无婚配打算……” 开玩笑,现在他哪有心思想什么情啊爱啊的,他现在只想搞钱! 第31章 爷爷的胆子有点小啊 “乖孙,曹翕的提议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爷爷,人家就是客气,当不得真的!” “我看他不像说笑,要不我差人上门帮你问问?” 李啸虎满是期待之意,“常家学塾只是一个幌子,要想步入仕途,还是走太学更为稳当!” 李琦摇头,“爷爷,您真的觉得我李家有人在朝堂立足,皇帝就拿我们没办法了吗?” 李啸虎捻须不语。 李琦暗暗点头。 显然,老爷子都知道。 “皇上现在不动我李家,无非是因为他想削藩,对我李家还有依仗。 而我李家立足的根本是有爷爷跟兵权在。 皇帝若有耐心,只需等爷爷您……百年之后。 若没有耐心,便会想方设法收回兵权。 无论皇上如何作为,针对的都是李家。 李家的落寞是迟早的事……” 听到这话,李啸虎面露震撼。 他这才知道这个孙子什么都知道! 也从这一刻他彻底確信这个大孙子以前就是在藏拙! “你既然能看出这些,自然也该知道你爹为何要让你科举入仕了吧?” “知道,可我家的情况不是仅靠孙儿一人入朝为官就能解决的。” 李琦摇头,“即便官大到入杨阁老,一朝倾覆也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我李家要想长盛不衰,唯有两条路: 其一,手中始终有兵。 其二,我李家的人坐那把椅子!” “嘶——” 李啸虎目光骇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狂妄且大逆不道的话会从李琦嘴里说出来! 他赶忙掀了帘子探头向外看去,確定刚才的话没有泄露,这才沉声提醒,“小声些! 你小子少胡说八道,皇……那把椅子岂是那么好坐的?” 李琦再次摇头,“孙儿没说一定造反,只是不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不在己手罢了。” 李啸虎摇头:“这种事离你太远了,你如今显露才学,完全可以凭功名入仕。 只要你有了功名,我就可以凭著李家的身份跟皇帝求亲,將我家跟赵家绑定在一起。 再定下两家互为姻亲之盟。 如此一来便能保我李家长盛不衰……” 李琦心底一嘆,哪有这么简单! 纵观歷史,有几家跟皇家接亲落得好下场的? 不是被逐渐架空,就是被卸磨杀驴。 实话说,李家能从开国撑到二代皇帝,他已经很震惊了。 李啸虎似也觉得自己想法太过简单,旋即打住,“你以为呢?” 李琦目光幽幽:“第二种太过冒险,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那就说第一步!” 李啸虎催促。 显然,他对大庆、赵家皇帝有特殊感情,抹不开面子。 不然也不会说出那句“赵家还有其他藩王……” 老爷子基本上就没想过造反的事! “那就说回兵权。” 李琦正色,“爷爷是掌兵之人,自然知道养兵最需要什么?” “军餉!” “不错,是军餉!” 这个时候的兵卒可能会有家国情怀,但绝对不能跟前世的华夏兵相比。 不客气地说,现在的兵更多奉承的是“有奶就是娘”! 跟著谁有肉吃,有钱花,有衣穿,他们就跟著谁! 如果再能盖房娶亲,养家生子,那就足以让他们忠心跟隨。 若是再能升官发財,必定能让人捨命效忠! 李啸虎似想到什么,“你不会想靠卖香菸来挣军餉吧?” 李琦笑问:“有何不可?” 李啸虎摇头,“不可能,一盒十根,人多了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要就抽完了。 一两银子对富户来说单看是不多,可要是如同你此前所说的如吃饭喝水一样每日一盒,整个京都能买得起的不过数千人。 这点银子在养兵跟前连水花都溅不起!” 李琦摇头,“爷爷小看香菸了!” “哦?” “眼下售卖香菸只是我初步试验,一两银子的东西也只是因为现在没有铺开来,且制烟的材料受限。 若是你派往云滇的人能找到我说的菸草,孙儿的香菸敛財才能大展拳脚。” “菸草?” “不错,有了菸草,香菸的成本可以低到一盒不过一两文钱! 一盒只需卖到五文到十文,便可快速聚拢起海量银子!” 李啸虎皱眉不已,“你这越说我越糊涂了。 一两银子一盒尚且挣不够军餉,卖五文的怎么就够了?” 李琦呵呵一笑,“一两银子一盒的百姓买不起,五文钱的能否买得起?” “当然能!” “这便是了!” 李琦笑道,“一两银子一盒买得起的不多,五文钱却是人人买得起的。 以京都为例,人口有两百万,算女人不吸,男女各一半,便有一百万。 再出去老幼,也得有五十万的男丁…… 再算去一半买的,一半不买的,也要有二十五万买的。 若这二十五万人一天一盒,一盒五文钱,一天能挣多少银子?” 李啸虎两眼茫然,只觉云里雾里,下意识问道:“多少?” “一千两百五十两!” “一千两百五十两?你怎么算的?” 李啸虎抬手,“你等等,让我捋捋,到底是不是一千两百五十两……” 李琦哑然失笑,“不用捋了,就是这么多。” 李啸虎满脸狐疑,“小子,老子我虽然没怎么读过书,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李琦摇头,“放心吧爷爷,我读的书多,不会骗你的。” 李啸虎將信將疑,掰扯了几下手指头没闹明白,索性放弃,“你接著说!” 李琦点头,“一天一千两百五十两,一个月三十天,就是三万七千五百两,一年就是四十五万两!” “四十五万两……” 李啸虎摇头,“那也不够啊,不要说老子最多时掌握二十万大军的兵力,便是如今放在云滇的八万军一年军餉也不够啊! 再说了,就算你没算得都对,你又怎么能保证旁人一定会每天都买呢?” 李琦笑道:“爷爷放心吧,只要真的能找到菸草,也有人买了烟抽,他们以后都会离不开的。” “为何?” “因为真正的香菸会让他们跟喝酒一样,上癮! 至於不够……” 李琦缓缓摇头,“我又不是只在京都卖!” 第32章 他在藏拙 “不止在京都卖香菸?” 李啸虎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似乎能听懂李琦所说,似乎又不太能听懂。 李琦笑道:“大庆有县一千一百八十五,人口七千二百三十六万余。 这七千多万人只需十分之一的人购买,一年便是一千两百多万两的进项……” 说到这里,李琦笑吟吟看向李啸虎,“爷爷,若有这么一大笔进项,可养得起兵?” “嘶——” 李啸虎倒吸一口凉气。 大庆总兵力约九十万,无战时总花销约三千万两。 其中战备最紧张的两辽之地,总兵力二十三万,每年军费所需八百万。 这还是存在吃空餉的情况! 若果真每年能有一笔一千多万两的进项,养出一支八到十万忠心耿耿的精兵不成问题! 这一刻,李啸虎再也无法镇定了。 他声音哆嗦著问道:“臭小子,你別蒙我,这小小香菸这能赚这么多钱?” “当然!” 李琦目光灼灼。 前世华夏的军费可是跟菸草的税收相当的! 要知道,那只是税收! 放在眼下,香菸是他所制,此前是没这个东西的。 他只消借定国公家的权势暗中布局,不消几年便可把售卖香菸的摊子支起来。 即便朝廷发现了之后也没关係,他到时早已攒了几年的钱! 且就算朝廷將香菸经营收归国有,他也大可借著李家的兵权將香菸的税权收在囊中! 『倒是得提前在户部收入囊中!』 李琦暗忖…… 李啸虎目中却露出精芒,“一千多万两,一千多万两……” 好一会他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正色道:“琦儿,你放手去做此事,需要爷爷怎么做,只需告诉我!” “好!” 李琦点头,心底鬆了一口气。 还好,老爷子不是墨守成规之人, 俗话说,钱壮人胆。 没钱的时候老爷子还顾忌情分啊,忠心啊什么的。 可一听有足够多的银子,他心思显然活络起来了。 有老爷子这句话,他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我要先在京都开几家香菸店!” …… 枫园,凉亭內。 顏秋二指夹烟,吞云吐雾。 对面曹翕则在吐出一口烟雾之后连连咳嗽,继而摆手道:“不行不行,学不来那小子,吐不出烟圈。” 顏秋眯眼看烟,忽然一拍脑门,“不对啊!” 曹翕被嚇了一跳,“怎么不对?” “李琦刚才说香菸是他最近才制出来,可是看他刚才吐烟圈的样子,像是练了不知多久!” 曹翕也反应过来,“对啊,听他说这吐烟圈的窍门如此简单,可我怎么吐也吐不成他那样子,一定是练了许久!” 顏秋若有所思。 曹翕放弃吐烟圈,悠悠吸了一口,感嘆道:“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想到的,喝酒、读书、吸菸…… 明明是三件不同的事,他却能从中悟出道理!” “顏夫子,这样的人名声怎会如此臭?” 顏秋长长吐出一口气,“藏拙。” “藏拙?” “不错,李家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功高震主。 当今皇上也是个思虑深重,想要做一番大事业的。 加上几个同样有志向的文官怂恿,他愈发觉得前途光明……” 曹翕错愕,“顏夫子,你说的文官怂恿,指的是杨阁老吗? 他应该是您的弟子吧? 他这样做,您为何不劝劝?” “杨阁老……” 顏秋念叨这个名字,神色复杂,“他如今入了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又能说得动他? 他想要大庆一改前朝颓气,要呈现新气象,要收兵权,削藩王……” 曹翕不由皱眉,摆手道:“不说他了,还是说说这个李琦吧。” 顏秋点头,“他也算我的弟子,却是受了刚才这位得意弟子的影响。 按照他的说法,定国公这种掌权的存在就是尾大不掉的態势,需要削弱…… 你也知道,自古皇帝多是同患难易,共富贵难。 皇帝过河拆桥,李家为求自保…… 皇帝多疑,他身为李家人,为求自保,只能自污其名。” 说到这里,顏秋慨嘆道,“这种事,能看懂的不少,可能像他这般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坚忍心性的不多。” 曹翕震撼,“您就这么看重他?” 顏秋嘆道:“你要是看了他写的述志诗就知道了。” “述志诗?” “嗯,名为《咏石灰》,你不知道?” “不曾听闻。” “可惜!” 顏秋感嘆一句,起身猛吸一口之后缓缓吟诵,“千锤万凿出深山……” 吟诵完毕,他转身看向曹翕,“如何?” 曹翕连拍栏杆,“好诗,好诗!选物別具一格,用词质朴古拙,情怀却让人肃然起敬! 他一个少年,竟能写出如此之诗!” 他忽地也一拍脑门,“如此说来,我之前岂不是误会了一首好诗?” 顏秋疑惑,“此话何意?” 曹翕嘆道:“半月之前,小女似在大明湖心岛见过这李琦一面,回来后便同我说了传言似不符实。 说他在诗会上写了一首难辨优劣的诗。” “难辨优劣?你家蒹葭颇有才学,什么诗能让她也辨別不出来优劣?” “也是这李琦所作,写的是送別诗,词句太过特殊,让人见之难忘。” “说来听听。” “你也作诗送老铁……儘是离人眼中血! 顏先生以为此诗如何?” 顏秋呆愣当场,口中喃喃道:“儘是离人眼中血……诗,还能这样写?” 曹翕长嘆一声,“是啊,这首诗的平仄、用词几算门外汉,偏最后两句,『大明湖里荷花红,儘是离人眼中血』,当真巧夺天工,感人肺腑。 非至情至性之人写不出这等诗。 可偏偏……小女说李琦压根不认识铁易,不过隨手所作而已!” “这……” 顏秋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写诗作词尤其讲究一个由內而发,他既不认识铁易,如何写出这样感人至深的诗来?” 曹翕感嘆:“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此子对於文字掌握,似乎到了信手拈来,如臂使指的地步!” 他话锋一转,“不过他又作了另外一首诗,又让我也不禁怀疑这首诗究竟是好是坏了。” “何诗?” “大明湖,明湖大……” 第33章 充会员享优惠 朱雀大街。 京都最繁华的大街。 在最繁华的地段,一间铺面一月就要三百两的租金! 数日前一家原本经营糕点的铺面忽然关门,围了木栏,叮叮噹噹好一阵折腾。 新开的店名“香菸阁”,让人有些摸不著头脑,但第一天开业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旁边更是停了不少奢华马车,一看就知道主人身价不低。 好事的百姓不免凑个热闹,打探消息。 一声声吆喝夹杂其中,“前面的,別插队,耽误老子买香菸,小心你的皮!” “掌柜的,给我来三盒,今晚我要跟去红袖招点三个!” “伙计,给我来一盒!” “……” “给我来一百两的!” “对不起这位客官,香菸限量供应,每人限购十盒! 当然,若您办了本店会员,可免此限制……” 人总是好奇的。 百姓也很快弄清楚新店香菸阁卖的香菸是什么东西了。 “你们听说了吗,新玩意儿叫香菸,用了十几味中药,尤其能固精补肾,健体延时!” “假的吧?” “假的?你没看刚才那位买二十盒的,那可是东阁楼的刘掌柜,他小妾都娶了六个,没用他会去买?” “果真如此,我也去买两盒试试……” 隨著议论声增多,队伍也越排越长…… 香菸阁斜对面的酒楼二楼,窗户全开。 李琦悠閒坐在一旁,手夹香菸,吞云吐雾。 李啸虎则神情严肃地看向斜对面楼下的香菸阁。 一旁还有不停数数的顾霆生,“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琦哥,你到底找了多少託儿?” 李琦头也不转,只侧脸去看墙上掛著的一幅幽兰图。 “一百。” “一百?” 顾霆生惊叫起来,“一百个人,你一人给十两当託儿?” 李啸虎爷皱眉不已,“兔崽子,一万两虽多,也不是你这么糟蹋的! 什么都没干,就先花出去一千两! 再算上一年的铺面租金、捯飭你铺面、雇用人手,你已经花了六千多两! 六千多两,到现在只有十几个是真正买烟的!” 李琦淡定摇头,“別急啊,这才刚开始呢。 一天哪怕有三十个人买,是不是也够本了?” 顾霆生摇头,“琦哥,帐不是这么算的,这几千两若是拿出去放印子钱,挣得比这多! 更何况你还费这么大劲。” 李啸虎爷点头,“即便不放印子钱,开家米铺,也比这个稳当!” 李琦笑道,“別急啊,再等等!” “等等?” 李啸虎跟顾霆生疑惑不已。 都这份上了,还等什么? 排队的人看著挺多,却绝大多数都是託儿! 加上一两银子一盒的价钱,更是让两人心里没底。 临近晌午,终於有李家的心腹赶来报信。 “怎么样?” 李啸虎急切问道。 下人振奋道:“回老爷,只是一个上半天,咱们就卖出去一百二十多盒香菸!” “才一百二十多盒……” 李啸虎皱眉不已. 一百多个託儿,说好了每人买一盒,剩下的才是真正卖出去的。 顾霆生嘆道,“一个半天只卖了二十多两银子? 这人数也不对,怎么还有零头……” 伙计赶忙摇头,“老爷,银子是二百三十四两五百文……已经撇出去大公子雇的託儿了。” “什么!” 李啸虎惊呼一声,“二百多两,哪来的二百多两?” 顾霆生皱眉不已,“不可能,我都数著呢,除了託儿,前前后后进去五六十个人,哪来的二百多两? 我也看著他们出店的,一个个手里最多拿的也不过两三盒!” “这……” 伙计挠头,“这个帐具体怎么算的我也不清楚,这是帐单!” 伙计似想到什么,赶忙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来。 顾霆生赶忙接过来看。 只见纸张上面写著“普通”“会员”“充值”三列。 每列下面写著人数,后面还写著“单价”。 “普通”后面写的是“一两”。 “会员”后面写的却是“九百文”。 “充值”后面数额则是一百六十多两!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暂未有老带新。 老带新? 顾霆生两眼茫然,“琦哥,这是什么意思?” 李啸虎要过帐单看了看,也是满脸不解,“小子,怎么回事?” 李琦將手中菸头熄灭,喝了一口茶水,这才笑道:“很简单,香菸阁实行的是会员制。” “何谓会员制?” “会员制就是充值成为香菸的会员,可以享受购买香菸折扣的优惠。 不充会员是一两一盒,充了会员就是九百文一盒。 充得多,一盒的价钱就越便宜……” 还未等他说完,顾霆生就一拍脑门,“妙啊! 如此一来,对客人来说,原本需要十两才能买十盒的,现在只需要九两,而他的十两却可以买十一盒!” 李啸虎皱眉,“十一盒卖完还剩一百文,人家若是要回去,我们是不是还要给?” 李琦笑问:“爷爷,那你觉得肯花九百文买一盒烟的人,会將那一百文要回去吗?” “这……当然不会。可这一百文也只能算是人家放在店里的,真要了,你还能不给?” “不,”李琦摇头,“有这一百文,他们就会再次充值。 而愿意花这么多钱买香菸的人,身上又不会带零碎的铜幣,只会带银子。 所以……” 顾霆生两眼放光,“我明白了,下次再充就会还剩下零碎,他想要花掉这零碎就还得再充……妙,真是妙!” 李啸虎听得皱眉不已,什么妙,分明是生儿子没屁眼的才能想出这么损的招儿! 就在这时,顾霆生一眼瞥见楼下动静,忍不住惊呼出声:“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经他这么一吆喝,李啸虎快步回到窗前去看,只见几拨明显不是一伙的人正簇拥著朝香菸阁走去,嘴里兀自喊著:“快,就在那里!” “胡掌柜,你可不许骗我!” “还有这等好事?” 一群人闹哄哄的,看上去像是要搞事! 顾霆生脸色大变,“李爷爷,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不应该啊,这才第一天,香菸也没抢谁的生意……” 李啸虎已经目露凶狠,沉声吩咐:“李全,你回去看看怎么回事,谁敢砸场子,你就打断他的腿!” “是!” 李全转身就走。 李琦却赶忙起身呵止,“慢著!” 第34章 香菸阁背后的东家?我要会会他! “慢著!” 李琦一句话將三人拦下。 李啸虎迷惑道:“怎么了?” 顾霆生满脸著急,“琦哥,你看这群人闹哄哄的不像好人,万一闹出事来,咱们今天就白忙活了!” 李琦仍旧摇头,来到窗前,面带笑意,“放心吧,这些人不是闹事的。” 他又看向李全,“你去搭把手。” 李全点头应下,转身下楼。 李啸虎跟顾霆生將信將疑,跟著李琦来到窗前,往对面看去。 四十多人进了香菸阁! 李啸虎、顾霆生满脸严肃,死死盯著。 要不是一旁李琦淡定站著,二人恨不得现在就衝下楼去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等了足足两盏茶功夫,这才见到香菸阁的掌柜含笑送这群人出了店门。 看著宾主双方谈笑风生的样子,李啸虎跟顾霆生皆茫然地看向李琦。 “不是闹事的?” “琦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琦故意卖了个关子,“等李全过来再说吧。” “这……” 两人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把李全喊来问个明白。 又过了盏茶功夫,李全终於回来。 “大公子,神了!” 李全刚进门,不等李琦发问就主动递上纸张,“一共来了四十三人,共计得银四百三十两,香菸卖出去四百八十盒……” “多少?” 李啸虎跟顾霆生彻底愣住,“四百三十两?” 一个上午才卖出去一百多两,结果这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出去四百多两? 怎么做到的? 李琦呵呵一笑,看向李全。 后者会意,振奋解释道:“大公子的香菸售卖有两种方法: 其一是充值成为会员,享受会员优惠价。 其二是实行老带新,送老顾客香菸!” “老带新?” 顾霆生想起先前看的那张纸,追问道,“什么老带新?” “老带新就是每一个买了香菸的客人都可以推荐给旁人,只要来购买香菸的人满了十个,店里就送一盒香菸。 满一百人,就送十盒……” “这……” 顾霆生瞪大眼睛,只觉脑子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还可以这样?” 李啸虎沉吟道:“老带新,的確是个好法子。 可是这些所谓的新人要是知道他们成了別人占便宜的工具,不会恼火吗?” 李全恭敬摇头,“老爷放心,这一点大公子早想到了。 老带新,老顾客会送烟,新顾客若不充会员,可以用一两一盒的价格买,买够十盒送一盒!” “要是新人再充了会员呢?” “可以享受九百文一盒的会员价,而后够了十盒再送一盒!” “嘶——” 李啸虎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看向李琦,“这,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充值享受会员价,九两银子买十盒,再送一盒,每盒的价钱又降低了! 这就使得老顾客也没意见,新顾客也没脾气,高啊! 顾霆生兴奋开口:“这法子妙啊,能將人占便宜的心思完全利用起来。 一个人带十个人的话,整个京都要不了多久就会人人都知道咱们的香菸阁了!” “琦哥,你是怎么想出这么好的法子的?” 李啸虎目光灼灼,“兔崽子藏得这样深,我竟不知道你竟还有如此高的商贾天赋!” “李全,算出来了吗,这一天到现在赚了多少银子?” “回老爷,五百五十八两六十文。” “你算算,一个月要多少。” “额,这……” 李全面露难色。 李琦摇头笑道:“一万六千多两。” “一万六千多两!” 李啸虎激动了。 按照这个速度,再在京都开个四五家香菸店,一个月少说也有五六万的进项,一年的话就是六七十万。 如果在大庆其他城池也开店的话…… “嘶——” 李啸虎不敢想了。 自上次从枫园回来,他在路上听了李琦一通分析后,他著实兴奋激动了一阵。 可振奋激动之余他也难免担心。 一则李琦所说的银子数额太过巨大。 二则是担心李琦所说的低价香菸能有多少人买。 当他看到一两银子都有这么多人买,心底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现在看来只要按照乖孙的想法去做,他李家定然能养出一支独属於他家的兵! 李啸虎神色严肃:“琦儿,接下来怎么做?” 李琦点头道:“现在京都再开三到四家分铺,所有的香菸一律从府中出。 从製作到送货,必须由专门的人押送、看护。 一旦发现有仿製的,务必最快时间追查,必要时爷爷不妨动用家中势力惩治……” “还有,先前派往云滇找菸草的人要盯紧一点,一旦回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顾霆生眼睛眨巴眨,“琦哥,那我呢?” “你?” “是啊,我觉得我也可以胜任香菸阁掌柜一职!” “不!” 李琦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你的猪脑我另有他用。” 顾霆生將信將疑。 …… 醉仙楼。 大东家佟湘玉皱眉看著面前的烟盒,抽出来一支上下打量,“香菸?” 站他对面的掌柜点头,“是,东家,香菸在整个京都都传开了,一两银子一盒,说是十几味中草药炮製而成,有固本培元,壮、阳补肾之功效。” 佟湘玉摆了摆手,“你信吗?” 掌柜的脸色一喜,“真有用!我这几天跟家中小妾事前抽一根,事后再抽一根,只觉身心舒畅……” 佟湘玉再次打断,“有无可能只是你心里作祟?” 掌柜的挠头不语。 佟湘玉拿起火摺子,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咳嗽不停,皱眉不已,“就这东西,现在京都的酒楼、饭庄都卖上了?” “是!” 掌柜的赶忙补充,“太学博士曹翕在太学各院大考校上请来了儒家夫子顏秋讲学,二人当眾点菸,神態优雅,为京都士族、达官显贵竞相模仿。 眼下,整个京都的人无不以吸香菸为身份象徵。 文人清谈、诗会,青楼雅间,棋社包房,不备香菸皆会被视作格调低下……” 佟湘玉听得眉头皱起,“这么说来,咱们醉仙楼要是不备上这香菸,格调也就下去了?” 掌柜的没有说话,却点头回应。 佟湘玉眯眼而笑,“有意思,这香菸背后的人不简单啊!” “你安排一下,我要亲自会会香菸阁背后的东家!” 第35章 香菸让人眼红了 “见我?” 李琦眯眼而笑,“醉仙楼的东家?” 对面李全摇头,“佟湘玉只是明面上的东家,他背后是工部员外郎韩厥。” “他想怎么谈?” “他提议距离醉仙楼最近的那家铺面由他盘下来,以后我们家直接把香菸送到他那家铺子里就行。” “呵。” 李琦冷笑,“这算盘打得真响啊,我刚支起摊子下了盘饺子,他就想连锅给我端走?” 李琦脸上也露出不屑,“那我回绝了他?” “不,去见见。” “为何?” “送上门的挣钱机会,为什么不要?” 李全满脸疑惑,“挣钱?” 李琦呵呵一笑,“去把福伯叫来,既然是京都的地头蛇,应该没有不认识他的。” 福伯本名李大福,少年时候就跟著老爷子李啸虎南征北战。 按功劳的话在军中捞个偏將噹噹是没问题的。 但他自幼是孤儿,便將李啸虎当亲爹侍奉了,寧愿留在李家也不出去別处带兵。 李啸虎知其心意,就把府上的事交给他来安排。 甚至於很多需要老爷子暗中处理的事,也都是福伯在处理。 可以说,京都但凡有头有脸的,暗地里都认识他。 李琦让他陪同,自然是防著佟湘玉仗势欺人。 之所以不直接找老爷子,一则是犯不著,二来也是提前跟老爷子说好的,家中开始放权给他,尝试让他主事。 老爷子此前也说得分明,一万两银子全当给李琦练手了…… 李全出去不到半日便很快回来,约好了在第二天见面。 李琦则见了福伯,又去约了顾霆生,交待了细节,在第二天一起坐马车前往醉仙楼。 迎接的是醉仙楼掌柜陈海泉。 一路客客气气將三人请进厢房。 厢房里早已坐著一人,正手拿把件低头盘玩。 还未见到李琦便开口朗声道:“贵客登门,碰壁生……嗯,李管家?” 佟湘玉赶忙起身,快速瞥了一眼福伯的站位后眼底泛起一抹惊色,心底快速思索,冒起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香菸生意是李家的? 李琦微微一笑,果然认得福伯,这事就好办了! 他带福伯来就是抱著免去麻烦的心思的。 自己都国公府的公子了,哪来那么多时间上演扮猪吃老虎的戏码? 吃饱了撑的? 不止是福伯,连著把顾霆生都是这个目的…… 李大福瞥了一眼佟湘玉,神色微怔,“我们见过?” 佟湘玉赶忙伸手请李琦三人坐下,同时不忘解释:“久闻大名。” 李大福神色不变,“不用管我,我只是跟著大公子过来看一眼是谁约的他,见过了就走。” 说著他欠身,“大公子,我去外面等著。” 李琦点头。 佟湘玉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 能让李大福称呼“大公子”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了。 定国公府紈絝子李琦! 照理说李琦如此“出名”,他是该认识的。 偏他是个生意人,此前只关心怎么挣钱,並不在意这些。 眼下见到李琦大咧咧坐下,他小心打量的同时也在心底泛起了嘀咕。 『香菸这么挣钱的营生,李家就这么放心交给一个紈絝子?』 『不对,李大福就在外面,我敢坑他定然没好果子吃!』 『这是拿这么好的买卖给自家孩子练手了?』 『老天真是不公……』 李琦不管佟湘玉如何想,直奔主题,笑吟吟问道:“佟老板约我来谈香菸售卖一事,现在还愿意谈吗?” “啊这……” 佟湘玉一下子懵了。 按他原本想法,香菸这么好的生意,他肯定是想以势压人,从对方手里抢过来的。 可如今对方身份背景碾死他就跟碾死蚂蚁一样,他哪里还敢再生这样心思? 李琦笑问,“怎么,是觉得我年纪轻,谈不得这样大的事?” 说这话时顺道给顾霆生递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高声道:“这香菸可是我琦哥以秘法炮製而出,除了他,没人能跟你谈香菸售卖的事!” 『他做出来的?』 佟湘玉眉头一挑。 这说法他肯定是不信的。 京都城那么多世家暗中做的那些勾当,他看得多了! 花钱买诗、买文为后辈买才名的,让家中弟子主事镀金的,带后辈混跡应酬搭人脉的…… 至於眼前这个李琦,他早有耳闻,也是个不爭气的。 家世那样好,却文不成武不就,在偌大的京都城传下赫赫臭名。 他忽然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谈香菸售卖的想法。 没办法,李琦身份在那,来硬的是肯定不行。 真要谈也不行,李家让李琦来估摸著就打算隨便把他打发了…… 李琦呵呵一笑。 佟湘玉具体怎么想的他不清楚,但对方前后態度落差之大他却看得明白。 明显是不信他的话。 “佟老板,你约我出来谈香菸售卖,是怎么个售卖法,怎么不说出来听听?” 佟湘玉心底叫苦。 售卖法? 他哪里敢说! 李琦笑道:“既然佟老板不说,那我可就说了,我有两种售卖法,你可以考虑一下。” “啊?” 佟湘玉满脸迷惘,两种……售卖法? 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楚,可连在一起怎么让人如此迷糊? 李琦笑容和煦,“其一是渠道售卖,我可以给你內部进货价,你在醉仙楼售卖。 其二是加盟代理,把一个区域的香菸售卖权都包下来。” 佟湘玉眉头拧成疙瘩,“渠道售卖? 加盟代理?” 不止是他,旁边顾霆生也转脸看向李琦,“琦哥,什么渠道,又什么代理?” 李琦不慌不忙取出一支香菸,点燃深吸一口再吐气,这才笑著解释:“渠道售卖就是只要佟老板想要售卖香菸,我可以让人以后都往醉仙楼送烟来。 供货价要低於市面上的售价。” 顾霆生皱眉不已,“凭什么!” 佟湘玉皱眉不已,这是拿醉仙楼当香菸售卖点了? 一盒香菸一两银子,单卖算下来肯定是贵。 可若是这一两银子放在醉仙楼的客人请吃上,多一两银子跟少一两银子其实没多大差別。 『想占我醉仙楼的便宜?』 佟湘玉不由审视起李琦来。 这种搭人顺风车的主意会是李琦这种紈絝想出来的? 还是来之前有人教过他? 佟湘玉没有立马表態,问道:“加盟代理呢?” 第36章 加盟代理 “加盟代理就是你交一笔银子,我可以把京都的一片区域的香菸售卖权都交给你。 除了你,我不会给任何人再供给香菸。 你的拿货价会很低,而你的售卖价却至少是一两。 怎么样,佟老板?” 李琦吐出烟圈,好整以暇。 佟湘玉却听得眉头皱起。 低买高卖这路子他熟,毕竟自己就是做买卖的。 可“加盟代理”他却是头一次听说! 尤其是还要交一笔银子! “李公子,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我醉仙楼答应售卖,就可以供烟,不收银子的吗,怎么现在又要银子了?” 李琦笑道:“看来佟老板没太听明白我说的。 渠道售卖是我可以给你提供香菸给醉仙楼,你也可以在醉仙楼里售卖。 出了你醉仙楼,附近的红袖招、棋社,我一样可以给他们提供香菸。 但加盟代理不一样,只要你加盟香菸阁,我会根据你交的加盟费划定一片区域来。 在这片区域內我只给你提供香菸,其他人我一概不卖。 这样你可明白了?” “竟有如此商贾之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佟湘玉瞪大眼睛。 他此前从未听过加盟代理的说法,可这並不妨碍他听懂此法。 而且以他对香菸的理解,真要是一片区域內只有他一家做一种生意,必定赚得盆满钵满! 就拿醉仙楼来说,据此不足一里地的范围內还有两家规模、生意都差不多的酒楼。 三里內有五家,五里內足有十几家! 若是这方圆市里的大酒楼生意都拢到醉仙楼里,真是给他个官都不换! 这还只是酒楼,只做客人的酒食生意。 香菸不同,既可以在酒楼卖,还可以在青楼卖,更能在茶馆、棋社卖! 甚至还能单独开家铺子卖! 以他这些天对香菸阁几家店进出客人数量的观察,一个店一天少数也在三百两! 就算只开一个店,一个月也有一万两左右的进帐。 一年就是十多万! 要是把一个区域內的香菸售卖都拿下来…… 佟湘玉看向李琦,强压下心底激动。 现在他基本可以確定香菸就是李琦制出来的,这主意也是他想出来的。 因为在此之前京都既没有香菸,也没人用过这种法子! 他抿了抿嘴,试探问道:“李公子,不知这加盟费是多少?” 李琦微微一笑。 这佟湘玉隱藏情绪的功夫很不错,可惜没什么用。 他可以確定加盟代理这法子对方没听过,而且对方问的问题也是外行。 “加盟费多少不是由我定的,而是看你想要揽下多大片的生意。 顾二……” 李琦转向顾霆生,貌似询问,“昨天东城的段掌柜要多大片来著,他愿意出多少,八万还是九万来著?” 顾霆生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摇头道:“琦哥,你记错了,说八万九万的那个不是段掌柜,是洪掌柜。 段掌柜要的是京都以南,十万两。” 他读书虽然不成,脑袋却灵光。 虽然不知道何谓加盟代理,但他这些时日跟李琦接连相处,早已培养出默契。 再者李琦都提醒得这么明显了,他如何还不明白? 此时的他不敢去看李琦,生怕被佟湘玉看出什么蹊蹺来。 但在心底他已经对李琦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才开了四家店,每天手的银子不过千两,结果今天就要整把大的! 这种事唯有李琦敢这么干,也唯有他能干得出来! 反观李琦却一拍脑门,抱歉看向佟湘玉,“对不住,佟老板,我这人吧……不喜欢读书,记性不太好,记差了。” “目前情况是京都分为东南西北四个片区,城东、城南已经有人愿意加盟了,大概在八万到十万两银子……” “十万!” 佟湘玉惊叫起身,“李公子,你是说十万?” 李琦点头,“是啊,怎么了? 你没那么多银子?” 他面露纠结,起身要朝外走去,嘴里嘟嘟囔囔,“十万都没有还谈什么,跟小爷装什么大瓣蒜?” 顾霆生点头,“我早跟你说了,咱们自己卖不行吗,费事是费事点,可挣得也多啊。 你没看国公爷看你都顺眼许多……” 佟湘玉急了,“李公子请留步!” “嗯?” “我们再好好谈谈!” 佟湘玉满脸恳切。 此前他之所以对李琦的香菸店感兴趣,就是因为看了香菸店的客流量,也大致估算了一下每天的收入。 所以他才会想著以势压人,逼迫李琦就范。 得知李琦身份之后,他已然心存放弃。 可李琦又给了他两条路选,让他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 作为商贾,看重的自然是赚钱,尤其是赚大钱! 对於李琦所说的什么十几种草药炮製而成,他是半点不信。 他关心的是怎么赚大钱! 就在李琦巴拉巴拉一通解释的时候,他已经在心底快速盘算了一遍,觉得即便掏出十万两银子,依然能大赚! 这种机会他怎能错过? “李公子,十万两银子实在太多,一下子买这么多香菸,醉仙楼也没地儿放啊。 要不先买一万两的?” 这下轮到李琦愣住了,“先买一万……不是,佟老板你可能误会了,十万是加盟费,只是我给你的一个售卖香菸的许可。 想要买烟,还得另外掏钱……” “啊?” 佟湘玉惊呼一声,“十万只是售卖许可?” 顾霆生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底不住祈祷:『琦哥啊琦哥,这么弄容易翻船的!』 李琦笑道:“十万加盟费看似很多,实则是你占便宜!” “我占便宜?”佟湘玉满脸迷惑。 “十万加盟代理,你不仅可以获取一个片区的永久售卖权,还可以获得优先供货权、新品上柜、活动支持……” 李琦一一列举加盟代理的诸多好处,並一一解设,直听得佟湘玉呆愣当场,內心震撼。 种种纷杂念头齐齐涌上心头: 『原来买卖可以这么做!』 『他才这么小,怎么能想出这么多点子?』 『谁说他是个不务正业的紈絝子!』 眼看佟湘玉面色变化,顾霆生忍不住凑到李琦身后捅咕了一下,目光示意:差不多就行了,別鸡飞蛋打! 李琦却老神在在,毫不担心。 顾霆生急得咬牙,恨不得说一万也行。 肉吃到嘴里才算自己的嘛! 终於,佟湘玉艰难抬头,咬牙道:“好,十万就十万!” 顾霆生一阵天旋地转。 老天,钱这么好挣的吗? 第37章 挣钱这么容易吗? 李琦眼见佟湘玉答应,转身留下,笑容和煦:“佟老板,你会为你今日的决定庆幸的!” 佟湘玉神色复杂地看向李琦,嘆道:“人人都道你李公子是紈絝,不学无术,如今一见真是传言误人。” 顾霆生晕晕乎乎,只觉不真实,“琦哥,这么容易就……” 李琦听他犯迷糊,赶忙推了一把,“怎么,十万还嫌少?咱们又不是做一锤子买卖,往后日子还长著呢!” “哦哦!” 顾霆生反应过来,赶忙含笑应下,“对,对,十万就十万!” 佟湘玉不疑有他,询问其加盟代理的具体办法来。 李琦一一解释具体办法。 佟湘玉听得时而皱眉,时而面露惊喜。 他这才知道,李琦收的十万银子加盟费不仅仅只是保证他在一个区域內可以垄断性售卖香菸,还可以保证区域內不会出现仿製品,以及出现仿製品李琦会用“李家的关係去解决”! 简而言之一句话,这十万两银子的加盟费,李琦將为他提供“一条龙的售后服务”! 待其讲完,他再次感嘆,“单以商贾之道而言,放眼整个京都乃至大庆能在这个年龄与公子相比的,只怕没有。 仅这加盟代理之法,便不是常人能想得出的。” 他起身冲李琦一拱手,“李公子,稍等!” 说著,他敲了敲身后墙面。 不多时,厢房外便传来敲门声。 李琦示意顾霆生开了门。 在福伯的目光下走进来一个人,冲佟湘玉躬身,“东家!” 佟湘玉摆手,“去取十万两银票来!” “是!” 很快,李琦便收到了十万两银票。 他看也没看,转手交到顾霆生手里。 后者呼吸都游戏急促,认真一一確认了一遍,“琦哥,是十万两,是万通钱庄的通票!” 万通钱庄是大庆境內最大的一家钱庄,在大庆各大城都有自己的钱庄。 只要拥有万通钱庄的银票,在各城钱庄都可承兑。 而通票的信用度更高,除了万通钱庄外,还能在其余五家在各地有分號的钱庄! 佟湘玉的诚意不可谓不足! 李琦收了银票,旋即唤来李大福,“福伯,你来跟佟掌柜议定加盟代理的细则,签订商契,直接给货!” 福伯虽然满脸问號,却神色不变,躬身道:“是,大公子!” 李琦旋即走出房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顾霆生攥住银票,似生怕银票飞了。 待左右无人,他这才激动低呼:“琦哥,神了,一包烟没给,你就挣了十万两银子!” 李琦淡定道:“待他的片区敲定了,你就按我教你的,拿佟湘玉当例子,在京都招標,低於十万的咱们就自己开店。 达到十万的可以加盟……” 顾霆生听得两眼放光,冲李琦连竖大拇指,“高啊,一鱼两吃!” “往常都以为这些商贾的掌柜、东家多聪明,如今不照样被你耍得团团转?” 李琦听出他话里意思,摇头道:“我可没骗他,我是真的要把香菸生意做大。” “啊?” 顾霆生皱眉,“你的意思是他给了咱们十万,还能赚钱?” 李琦点头,“当然! 这佟湘玉在商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你当人家是傻的? 不能挣钱,他会心甘情愿掏这十万两?” 顾霆生急了,“十万都还能挣钱,琦哥,这买卖……我也能做! 以咱俩的关係,你也给我一个片区……” 李琦摇头,“我说了,你的猪脑我另作他用!” 顾霆生满脸迷惘,“啊?” …… 定国公府。 李啸虎正悠哉悠哉地躺在椅子上,一口烟,一口茶地享受。 忽听外面有人来报:“老爷,老爷!” 李啸虎淡淡睁眼,“阿福?” “是我,老爷!” 李大福满脸振奋,小跑著来到他面前,拱手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李啸虎心思一动,“恭喜?是李琦那小兔崽子挣著钱了?” “不止,大公子挣大钱了!” 李大福將醉仙楼里的事说了一遍。 李啸虎听得虎目圆睁,“你是说真的?他一包烟没卖就挣了十万两银子?” “是真的!” “这小兔崽子,去把他叫来,我要当面问问他!” “额,大公子没回来。” “没回来,他去哪儿了?” “这……他抽了一千两银子,说是要去瀟洒一番……剩下的我都带回来了!” 说著,李大福递上了一摞银票。 李啸虎面庞抽搐,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摆摆手示意,“算了,他也大了。 找个人看著他,別让他惹出什么事就好!” “老爷放心,有人看著的。” …… 红袖招。 李琦穿了一身轻便的本色香云纱袍,头別玉簪,手摇摺扇。 顾霆生则一身夸张的绣花大袍,摇摇晃晃,咧著嘴,齜著牙地笑。 二人这一身行头足足花了三百多两银子,花得让顾霆生都有些心疼了,当时就拉著李琦到一边嘀咕,意思是不换新衣了。 李琦却用一句话打消他的担忧:没挣钱时穿旧衣,挣了大钱之后还穿旧衣,这钱不是白挣了? 思路一下打开的顾霆生当即表示:买! 挣钱了不花,岂不是白挣了? 至於为何要来红袖招,李琦也是有自己的原因的。 批判墮落的古人生活是其一,勾栏听曲是其二。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手握香菸“项目”,以后难免还会遇到跟佟湘玉一样的人。 商务谈判嘛,总要聊七聊八的。 自己可不能像个土包子…… 该说不说,红袖招的姑娘腿真白嘿…… …… 韩府,书房。 一脸清瘦的韩厥手负后,一手拿著手中的香菸,看著面前一株开得繁盛的木槿。 在他身旁,正是醉仙楼明面上的东家,佟湘玉。 他正满脸振奋地跟韩厥说著今日发生的一切。 待其说完,韩厥皱眉盯著佟湘玉,“你拿十万两给李家,就弄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姐夫,你不要小看香菸,一两银子呢……” 韩厥面色眉头锁得更紧,“你是说,先掏十万两也依然有得挣?” “是!” 韩厥目光陡然变得热切起来,“一个京都至少分成四个大区,一个大区就是十万,四个大区就是四十万。 这么多的本钱居然还有得挣!” “如此暴利,若能揽在我手……” “姐夫,那可是定国公府的买卖!” 韩厥神色一僵。 定国公府,不是他能招惹的…… 第38章 不是李家造势,而是李琦自己的本事? 韩厥手捏香菸盒子,绕著木槿花绕著圈,目光灼灼。 京都一城四片,加盟费就得四十万。 饶是如此,佟湘玉跟他说依然大有可赚! 这样的生意若是握在自己手里…… 可香菸出自定国公府,不是他能染指的! “定国公府……” 韩厥心下有了主意,目光骤亮,“我知道了,你把商契带上,跟我出去一趟!” 佟湘玉疑惑,“去哪儿?” “別问,去了就知道!” …… “杨府?” 刚下马车的佟湘玉立马察觉到不对劲,低声喝道:“姐夫,你想把这件事捅到杨阁老这儿?” 韩厥目光热切,“不错,如今杨阁老深受皇上信赖,志在改革。 李家以香菸敛財,正撞在杨阁老改革的风口上。 我將此事稟报於他,必获重用。 香菸一事或可趁机揽下,那十万银子也能趁此机会收回!” 佟湘玉面色大变,“姐夫,慎重! 行有行规,我交了十万两银子就是奔著加盟代理赚大钱去的。 李公子也答应我专门供货。 你这样把他卖给朝廷,既卖了我,也不合商贾的规矩。 要是这么做,弟弟我以后都没法在商贾这条道上混了!” “糊涂!” 韩厥怒斥,“有了这事,我顺道给你改了贱籍,十万两银子给你买个清閒的小官当,你说哪个好?” 佟湘玉一下心动起来,“真的?” 韩厥冷哼,“你说呢?” 佟湘玉神色挣扎,好一会才拱手道:“全听姐夫吩咐!” 二人意见一致,坚定走向杨府。 杨奇得知是韩厥来访,满心疑惑,“韩厥?” 他对韩厥有印象,应该是师兄周康义门下的一个弟子,有些学问,官癮大,但眼界狭窄。 入仕时从师兄那里求了一封举荐信到他这里来。 考虑到同门之谊跟韩厥的为人,他便將其安排到工部做事。 既有油水可捞,又不必非要跟朝中人打交道,避免捲入麻烦之中。 安排至此,已是他惦念同门之谊了。 “他来做什么?” 带著疑惑,他快步走向会客厅。 “韩大人?” “下官见过杨大人!” “……” 简单寒暄之后,韩厥直奔主题,“杨大人,下官有要事稟报,定国公府以香菸为命,在京都招摇撞骗,大发不义之財……” 杨奇眉头一挑,“竟有此事?” 韩厥满脸恳切,“大人一心为公,不知此事也是正常。 定国公李啸虎暗中授意府中下人以『加盟代理』之名大肆敛財……” 说罢,韩厥从袖中取出一张商契,双手奉上,“此乃下官命人以加盟为名,与定国公府下人所签商契,请大人过目!” 杨奇接过,大致看了一眼,目光陡然一凝:十万两! 到最后看到签名时却不由皱眉,李大福? 韩厥看出杨奇疑惑,“李大福乃是前冲阵將军,现为定国公府管家。 李家的很多事都是经他的手。 下官以为,此事定然是受了老国公李啸虎的授意!” 杨奇目光变冷,“你以为,授意?” 他旋即看向佟湘玉,“你见著定国公了?” 佟湘玉本就有些心虚,被这么一盯,不由一个哆嗦,“回,回大人,没有。” 杨奇冷哼一声,“没见著定国公,也不是定国公的名字,你们就拿著这种东西跑我这里说他敛財?” 韩厥急了,使劲捅咕佟湘玉。 后者无奈,只得硬著头皮道:“回大人,草民虽未见到定国公,却见到了定国公家的公子。 是他亲自与我谈的香菸加盟。” “公子……李琦?” “回大人,是他。” 杨奇呵呵一笑,“你多大了?” “啊?” “你多大岁数!” “这……回大人,草民今年三十有五。” “李琦多大?” “额……” “你不知道?” “回大人,十七!” “呵!” 杨奇面露嘲讽,“你一个三十五岁的人,跟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聊商贾,信他的话,给了十万两银子? 莫不是定国公府用武力逼迫於你?” “这……回大人,没有。” “十万两银子是有人威胁你交的?” “这……也没有,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李琦不是传说中那般不堪,这十万两加盟费也是他让我给的?” “他拿刀逼你给了?” “没,没有。” 杨奇闻言,毫不留情將商契往韩厥脸上一砸,“滚!” 韩厥直接懵了,“大,大人,这是何意?” “愚蠢!” 杨奇怒斥,“名字不是定国公的,连人你也没见到,你是觉得这十万两掏得冤枉,还是看中了这香菸的买卖,想捞在手里,跑到本官这里拿我当枪使?” 韩厥扑通跪地,冷汗涔涔,“回大人,下官不敢!” 杨奇不耐挥手,“我不管你敢不敢,以后都別动这心思!” “我將你放在工部,就是不想你捲入朝廷的纷爭,以后少掺和这些事!” “大,大人……” “行了,回去吧,今日我当你没来过,以后也不许你到我府上来!” 韩厥满脸迷惑,躬身离去。 待其出门,杨奇这才重重拍在桌上,“蠢货,蠢货!” 连皇上现在都对李家十分忌惮,韩厥这蠢货居然想凭一张商契就对李家动手! 一黄裙少女闻声走来,正是杨惊鸿。 “怎么了,爹?” 杨奇恨声道:“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以为拿著人家一点错就可以掌握局面。” 杨惊鸿奇来了兴趣,“谁啊,惹您发这么大脾气?” 杨奇便把韩厥所说之事说了一遍。 杨惊鸿眉头蹙起,“又是李琦? 爹,您不觉得这李琦近来太反常了吗?” “反常?” “是啊,先是从常家学塾那里传出来一首《咏石灰》,而后顏夫子居然心平气和地留下来,且从那以后也未传出学塾內任何异状。 眼下又弄出个香菸售卖,还有什么加盟之事,您不觉得蹊蹺吗?” “蹊蹺,能怎么蹊蹺,无非是定国公在为这个孙子造势罢了。” “我看未必。” “未必?” 杨惊鸿若有所思,“老国公什么时候造势不好,非选择在这个不年不节,不上不下的时候?” 杨奇皱眉,“你的意思是……诗跟香菸都不是老国公想出来的,而是……李琦自己的本事?” 第39章 他没出门怎么知道菸草长什么样子? “城东十万,城南十万,城西也是十万,为什么城北是十二万?” “城北的两个县搭在里面了。” “还可以这样?” “少爷说这叫搭售。” “搭售……” 李啸虎怔怔看著面前的银票,满脸难以置信。 “四十二万两银子……” “阿福,你说这小子怎么想出来的这法子?” 李大福满脸笑意,“老爷,我早说了,大公子打小就聪明。 您还记得之前那个陈夫子吧?” “当然记得,家里几个臭小子开蒙都是找的他。” “对,就是他。 他跟我说过一会,一个人给了一百文钱,要学塾里的孩子想著买什么能填满一间屋子,您猜怎么著?” “有这事?怎么著了?” “刘家的小子激灵,买了蜡烛。 顾家的小子蔫坏,买了二斤炒豆吃了,放屁熏了满屋。 就咱们家大公子最激灵,一百文自己留下了,只伸脚绊倒了顾家小子,疼得哇哇叫。” 李啸虎哭笑不得,“这小子跟他爹一样,肚子里有些坏水的。” 李大福笑著摇头,“怎能是坏水,分明是从您这继承的机敏!” “哈哈哈!” 李啸虎老怀快慰,“说得好,他现在如此有出息,我也可以放心托举他了。 对了,他在顏先生那里怎么样了?” “好得很!” “怎么个好法?” “许是盛家被抄刺激了各家,剩下的学子在这一段时间都很听话,顏先生的课越来越顺利。 顏先生几次提问大公子,他也都回答得顺顺噹噹。 我听说顏先生甚至说准备让大公子参加秋季的童生预考。” “考童生?” 李啸虎皱眉,“老子的孙子还要考试?” 李大福笑道:“大公子將来若是袭爵自然是不用的,可要是您想让他稳稳噹噹改武从文,就得按文臣那一套让大公子一步一步走上去。 不然,就会跟家主一样。” 李啸虎怒骂:“他娘的,老子跟著先皇出生入死打下的江山,这帮文官动动嘴皮子就把一大半的官位分了去!” 李大福笑著宽慰:“老爷,老话不是说了吗,马背上可以打江山,却不能马背上守江山……” “老子呸他娘个蛋,这话一定是那帮酸腐文官说的。 打江山时一个个抱头装死,天下太平了跑出来当官。” 李大福知道老爷子不过是口头骂两句,也不强辩,岔开话题,“对了老爷,您看看这个,是不是大公子要的。” “什么东西?” “一个多月前您大公子给了一张图,您让我遣人去云滇一带查,找得这个……” 说著,李大福从袋子里取出两株裹著土,却已经蔫了的草棵子。 李啸虎来了兴趣,“给我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竟然能让那兔崽子念想?” 李大福递了过去,“这东西是在滇南的寨子里找到的,土话叫什么我也说不好,叫什么老头乐、忘忧草的。” 李啸虎拿过来闻了闻,满脸狐疑,“老头乐,忘忧草?” “嗯,说是这玩意儿晒乾了点燃能薰蚊虫。 老头就欢闻这烟。 尤其是眼下蚊虫肆虐,当地人甚至等不及把草晒乾,管他干的湿的放一起燎。 一个寨子的人围著火堆蹦啊跳啊的,也不管饥饱,老远就能听到他们开怀大笑……” 李啸虎闻了又闻,“这么邪性?” 他忽然想到什么,皱眉不已,“你说这小兔崽子从来没离开过京都,怎会知道千万里之外的云滇有这东西的?” 李大福恍然反应过来,“对啊,大公子从未出过京都,怎么会画出云滇的东西?” 李啸虎若有所思,“去,把那兔崽子叫来。” “是!” 李琦很快被叫来,“爷爷,您找我?” “嗯,你要的东西,呶——” 李琦先是一愣,旋即两眼放光,菸草! 老爷子真在云滇找到了菸草! 发了! 李啸虎目光跟著也热切起来,“这就是你说的能每年挣一千多万两的菸草?” “是!” “好啊!” 李啸虎强压下心底激动,“琦儿啊,你是怎么知道云滇有这东西的? 你好像……从未离开过京都吧?” 『居然现在才问……』 李琦面露为难,“这……我要说了您可不许骂我。” 李啸虎大手一挥,“放心说!” “是,是我跟顾二在红袖招门口遇到的一个乞丐,脏兮兮的,我跟顾二本想捉弄他的,向看看他行不行,就带他去红袖招…… 老乞丐事罢拿出一支烟吸了,我看他吸得享受,也跟他要了一支。 他说要谢我,就把制烟的法子教我了。” “这……” 李啸虎只觉无语。 一顿花酒就学了这么个挣钱的法子? “那个乞丐呢?” 李啸虎追问,“把他请到家里来!” 这样的高人,要是还会別的,对李家来说將是不可想像的助力。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他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我再去找就找不到了…。” 李啸虎目光幽幽地盯著李琦,半晌才摆手,“找不到就找不到吧,能学会制香菸的法子已经很值了。 记住嘍,以后要是再见到人家,可得客客气气好好报答人家!” “噢。” “好了,东西给你找了来,你想怎么办?” “自然是种植。” 李琦神色严肃,“只是在此之前还需確认一点,云滇的驻军是否值得信赖?” 一旁李大福压低声音解释:“大公子放心,云滇的八万守军乃是老爷的心腹。 眼下哪怕是老爷让他们从南边打来,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皇帝也正是忌惮老爷这一支悍军,迟迟不敢对老爷动手。” 李啸虎冷哼,“不止如此,皇帝还有想让我从南面牵制汉王。” 李大福又加了一句,“军中人人皆可为老爷效死命!” 李琦心下鬆了一口气。 八万多人全都效死命不现实,但这爷俩的话给了他信心:在云滇秘密搞菸草绝对可行! “爷爷,福伯,挑些信得过的人,我教他们炮製菸叶,把他们送去云滇,让当地的守军在当地圈地种植,確保不会泄密…… 这四十万两银子先送去三十万两,確保驻军全力推行此事。 告诉当地守军,此事一旦执行好了,会至少有百万辆银子送到军中! 若是菸叶收成好,他们拿到的银子会更多!” “百万!” 李大福吃了一惊。 云滇驻军八万,山远地偏,朝廷支援不多,每年军费也不过百万两。 其余皆发动军卒在当地屯田解决。 心腹加上至少百万两银子…… 李大福的心都跟著颤抖起来。 第40章 皇帝关注了! “大公子放心,人手我亲自挑选,保证不出问题。” 李大福沉声道,“对了,大公子,香菸製成了怎么运出来?” “不,”李琦摇头,“香菸不在云滇制。” “为何?” 李琦目光幽幽,“云滇只负责收菸叶,然后以我教的秘法炮製。 打包好的香菸叶就以药材的名义送来京都。 不让云滇的將士知道菸叶的用途…… 香菸的种植跟製作必须分开!” 香菸的製作工艺没那么复杂。 但香菸的原料却可以藏起来。 说白了这玩意儿就跟前世的可口可乐一样,口味简单。 但所谓的配方跟工艺保密,其他人始终无法取代。 李大福此时也听懂了李琦的意思,“大公子放心,我会沿途安排几家药材铺负责转运,再採买一些廉价的药材混淆视听。” “好!” 李琦赞道。 福伯的办事能力跟忠诚有目共睹。 不然李啸虎也不会放心让他来当定国公府的管家了。 李琦又交代了一些细则,这才悠哉悠哉离开。 暑意正浓,热得他都不想出去。 在院子的柳荫下扯了躺椅,闭眼睡觉。 这种舒坦,只有试过的人才知道。 昂昂蝉鸣,十分聒噪,显得夏日愈发燥热。 好在定国公府家有自己的冰库,存有冬日凿来的冰。 他也息了硝石製冰的想法。 有香菸这条路子在,他也看不上这三瓜俩枣的。 『或许可以把这法子教给顾二……』 从穿越至今,他跟李家之外的人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顾霆生。 这小子脑子够用不说,对他也仗义。 对於这样的人,李琦是不会吝嗇自己的慷慨…… “琦哥,琦哥!” 熟悉的叫喊声再次响起。 李琦眉头一挑,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讲鬼。 他这边刚想到顾二,这货就又跑来了! 顾二满脸是汗地来到李琦跟前,抓起旁边的水壶就“咕嘟咕嘟”灌了起来。 李琦只侧翻了个身,“这大热天的你不在家乘凉,跑我这来干什么了?” 顾霆生气喘未定,“我听到,听到个大消息,赶紧跑来跟你说。” “什么事?” “户部的人上了奏章给皇帝,说是香菸乃是暴力,该收归朝廷!” “什么!” 李琦“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沟槽的户部! 等等,不对啊! 李琦猛然反应过来,疑惑看向顾霆生,户部? 户部尚书杨奇! 也是当朝首辅杨奇! 这是针对他李家的? 李琦脸色难看。 步子迈大了? 香菸有多暴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甚至他都想过以后香菸可能会被朝廷收去,所以才趁著“风口”大肆收割一波加盟费。 没想到这才收了四个,就被杨奇盯上了! 户部怎么会这么快就盯上的? 李琦眉头一挑,反应过来:是韩厥那狗东西! 佟湘玉背后是韩厥,韩厥论关係是顏先生的徒孙,杨奇的师侄。 於情於理,韩厥把香菸这么重要的消息报给杨奇都属正常。 『这老小子不厚道啊!』 李琦暗忖。 先前在常家学塾他还给杨奇解了围,结果这老登转脸就坑他? 正想著,下人匆匆来报:“大公子,国公爷让您过去!” “爷爷?” 顾霆生赶忙起身,“看来是李爷爷也得了消息!” “走!” 李琦朝外走去。 刚出庭院就见到李大福在等他,“福伯,怎么了?” “皇上下旨召见老爷跟你,一起进宫面圣!” “面圣?” 李琦心底已经有了猜测,“是因为香菸的事?” “是,户部已经上了奏章,说是要把香菸售卖的事收归朝廷。” 李琦又瞥了一眼顾霆生,心底再次震撼这小子获取消息的速度跟能力。 撇除顾家分头通知的可能,顾家获取消息的渠道不逊色於他李家! 上马车的时候,李啸虎探头瞥见顾霆生,似知道他来意,呵呵一笑:“你个兔崽子消息倒是灵通!” 李琦心下狐疑。 看老爷子神色,像是一点也不担心。 顾霆生目送李琦上了车,凑到车窗跟前,满脸希冀,“琦哥,出来別忘了跟我说说宫里的见闻!” 李琦一阵无语。 显然,对顾霆生来说能挣钱很重要,但也不是那么重要。 进宫见闻居然让他忽略了几十万乃至上百万银子的財路! 他摆手示意对方爬开,拉下帘子坐定,急切问道:“爷爷,您就不担心吗?” 老爷子隨著马车前进而晃动,“担心什么,皇帝收我財路? 放心吧,不会的。” “不会,为什么?” “盛家、章家刚被抄家没多久,朝廷人心惶惶。 这个时候皇帝需要的是稳住我家,防止藩王跟我联手。” “那皇帝还召我们进宫干什么?” “当然是显示皇恩浩荡了?” “皇恩浩荡?” “估摸著是拿香菸之事说事,再敲老子一竹槓,顺势把香菸的事定下来。” “把香菸的事定下来?” 李琦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羊毛出在羊身上?” 李啸虎嘲讽一笑,脸上愤怒不加掩饰,“不然呢,这种噁心人的事除了皇帝谁能干得出来?” 李琦鬆了一口气。 不就是想分一杯羹吗? 皇帝早注意也好,四十万的银子也能说开。 万一到了香菸全铺开时皇帝再“约谈”,这事就更麻烦了。 李啸虎见他神色从容,难免诧异,“怎么,看你样子一点儿也不奇怪?” 李琦將自己所想说了出来。 老爷子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现在哪怕一百万,老子都敢拍胸脯跟皇帝分。 可要是一千万……皇帝估摸著会想要老子的命!” 李琦点头,“所以来之前我跟福伯讲明,菸叶的炮製跟香菸的製作要分开…… 甚至现在看来都不能在京都!” 李啸虎连连点头,“你这么一说,眼下被皇帝注意倒是好事!” 爷俩一路商议著,神色也越来越轻鬆。 “吁——” 马车停下。 “稟国公爷,大公子,到了!” 李琦旋即走下马车,看了一眼深宫高墙,以及当值的羽林卫,心下难免一阵隱隱激动:这就要进宫了? 这才多久,就要跟皇帝battle了? 第41章 皇帝跟我玩脑筋! “老臣李啸虎,参见皇上!” “草民李琦,参见皇上!” 隨著李啸虎一声问候,李琦跟著行了个礼。 区別在於老爷子只需要站著拱手,而他却要跪下。 原因也简单: 老爷子身份尊贵,有官职。 他没有功名。 一身黼黻华服的建丰帝满脸笑意,起身离坐,“老国公来了,快坐!” “这就是李琦吧,也免礼!” “谢皇上!” 李啸虎站到一旁,等建丰帝坐下之后才坐下。 李琦因为进宫之前有老爷子交待,安静站到老爷子身后。 余光中,御案前的皇帝面庞白皙,一双眼睛深陷且狭长,眉骨突出,鼻樑高挺。 虽是脸上带笑,却难掩心思。 『这皇帝藏气功夫不行啊。』 『难怪爷爷说他仗著皇帝的身份轻视旁人……』 李啸虎还在跟皇帝虚与委蛇,假意寒暄。 无非是些“国之栋樑”“皇帝辛苦”之类的假大空话。 李琦神色不动,乖乖扮好孙子。 两人寒暄一通,建丰帝话锋一转,“老国公,朕自登基以来,大庆周遭小国皆有朝贡之举。 扶南、阿丹不过弹丸之地,却拒绝朝贡,藐视大庆。 朕欲出兵討伐两国,老国公以为如何?” “嗯?” 李琦下意识想要看向皇帝,却生生忍住。 声东击西? 不对! 扶南、阿丹国都在云滇以南,且都与云滇接壤。 若要討伐两国,自然优先从云滇调兵! 而戍守云滇的兵就是李家的。 建丰帝这是想用討伐扶南、阿丹两国来削李家的兵力! 『皇帝是疯了,就不怕云滇北边的汉王趁机搞事?』 “皇上,”李啸虎欠身,神色严肃,“扶南、阿丹久有不臣之心,理当討伐。 只是两地常年湿热,瘴气丛生,我庆军极易水土不服。 且我大庆连年征战,已是疲累,粮草、库银紧张,不宜大动干戈。” 建丰帝微笑,“老国公所言有理,朕一人荣辱事小……” 李啸虎赶忙离座,“皇上,老臣绝无此意!” 建丰帝摇头,“朕知道你的意思,国家连年征战,財力不足,粮草亦不足。 也没什么,无非是朕丟些面子,让外邦小国轻视一些。 到时候朕下个让贤詔书就是了。” 李啸虎只得叩首,“皇上如此说,真叫老臣无敌自容。 非是老臣怯战,实在是眼下討伐两国於大庆无益。 若我大庆如今粮草充足,对两地用兵自是可以的……” 建丰帝抬手打断,“老国公说的哪里话,朕岂会不知道你忠心为国? 也罢,弹丸之地,跳樑小丑而已,且由他蹦躂。 不过你刚才一句『粮草充足』让朕深以为然,我大庆现在之所以受辱还要忍让,就是因为钱粮不足。 老国公乃国之柱石,可有解决之法?” 『操!』 李琦暗骂。 狗皇帝绕了一大圈原来在这等著! 出兵扶南、阿丹只是幌子,聊钱才是目的! 按照拆屋效用的原理,老爷子刚拒绝出兵,接下来的条件就不能再拒绝了。 若再拒绝,就是不给皇帝面子…… 果然,不等李啸虎答应,建丰帝就主动揭开话头,“朕听说定国公之孙想出了一个积財之法,非盐非铁,却在短短几天之內聚资数十万。 朕请老国公来,是想问问此种聚財之法,以此充盈国库,积攒国力。” “这……” 李啸虎沉吟不语。 来时路上他已经跟李琦商量过,也想到可能会跟皇帝迂迴一场,更想过让一部分香菸之利。 可没想到皇帝先以出兵討伐为由撤了老爷子板凳,想把香菸之法直接拿走! 李琦心思急转,看老爷子面色为难,忙拱手开口:“皇上!” “嗯?” 李啸虎跟建丰帝皆皱眉看向他。 显然,二人都没想到李琦会在这个时候说话。 李啸虎想要阻止,却想到香菸之法本来就是李琦想出来的,索性闭嘴。 『早晚要跟皇帝过招的,且看他如何应对…… 大不了香菸之法让出去!』 “你有何话说?” 建丰帝眯眼轻笑,“你放心,你献此法於国有功,朕会论功行赏。 而且你的香菸聚財之法朕也是用来积聚钱粮,一旦钱粮足够,还是要討伐扶南、阿丹。 到时候调兵遣將加上统军,还是要落到老国公肩上。 前后大小功劳……” 李琦摇头,“皇上误会了!” 建丰帝意外,“哦?” 李琦义愤填膺,“不就是出兵吗?出!” “扶南、阿丹区区弹丸小国,也敢不来朝贡,这也太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必须打!” “草民斗胆恳请皇上出兵討伐扶南、阿丹!” 此言一出,建丰帝愣了,李啸虎也愣了。 建丰帝很快调整过来,目中泛起精芒,满脸讚嘆,“好,好,果然是我大庆的血勇男儿! 定国公,有子如此,好啊!我大庆未来有望啊!” 李啸虎神色变化,忍不住皱眉低喝一声,“李琦!” 他怎么也没想到来时路上说话什么还好好的李琦,怎么突然就脑子一热,接皇帝的话茬了! 『这兔崽子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出言怒斥,“你才多大,就敢妄言国家大事,闭嘴! 皇上面前岂容你放肆!” 建丰帝此时早已乐开了花,摆手道:“老国公这是什么话,朕倒是觉得李琦年少有为,敢想敢干,正是我大庆难得的人才!” “李琦,你也觉得朕该討伐扶南、阿丹?” 李琦满脸都是被皇上赏识的激动之色,“草民愿为皇上分忧,解决扶南、阿丹之事!” 建丰帝大喜过望,“好,好,只要你能解决扶南、阿丹之事,朕不吝赏赐! 说吧,你有什么好法子?” 说话间,他不忘瞟向李啸虎,嘴角上扬。 『老的奸猾难缠,小的却如此好哄!』 李啸虎鬍鬚內心颤抖,『这臭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李琦则拱手道:“刚才皇上跟爷爷说的话我都听著了,討伐两地缺的就是钱粮。 又说到了聚財之法的事。 草民想说的是香菸之法聚財到底是慢,远水解不了近渴。 草民还有一法,远比香菸聚財更快、更多!” 此言一出,李啸虎差点坐不住了,就要出言喝止。 可当著建丰帝的面,他只得生生忍住。 反观建丰帝闻言却两眼放光,“是何计策?” 第42章 福利彩注,皇帝动心! “比香菸聚財更快?” 建丰帝面露期待,“什么法子?” 李啸虎攥紧拳头,鬍鬚微动,忍不住提醒:“李琦,陛下面前不可妄言!” 李琦满脸自信,“爷爷,放心吧,我这法子也只有通过陛下允准才能推行,否则任何人都无法確保实施。” 建丰帝愈发感兴趣,“什么法子? 若你这法子果然比香菸聚財之法有效,朕不吝封赏!” 李琦拱手,“回陛下,草民此法名为福利抽奖。” 建丰帝满是疑惑,“何谓福利抽奖?” “回皇上,所谓福利抽奖时从固定的一组数字中抽取一定数量的数字,在两天或者三天之內对外售卖,期满后进行抽奖。 选出来的数字称作一组,一组可售两文钱。 若用此法,陛下可快速积聚起大量银钱!” “数字,售卖?” 建丰帝满脸疑惑,转脸看向李啸虎,发现后者也是一脸懵。 李琦微微一笑,“皇上,我这法子是从一到三十五个数字中任取七个数字,再从十天干中任选一字,如此便组成七加一的数字加文字组合,如此可称之为一组。 如一、八、十一、二十三、二十九、三十三、三十五再加一『丙』字便是一组。” 建丰帝面露恍然,“真要是选一二三四五六七,再加一『甲』字也可算一注?” 李琦拱手,“皇上圣明!” 建丰帝皱眉,“可这只是一组数字,怎么售卖,又有何用处?” 李琦笑道:“以京都为例,皇上可派专人出面,开设铺面,设三日为期,无论是谁,只要花上两文钱,便可买上一注。 买注之人可隨意选取数字与文字,由专人登记並发放票根,上面记录买注之人的姓名跟所选字號…… 三日之后,官府当眾在一箱子之中抽取一注,並张贴公示。 买彩注之人只要所选数字、文字与官府抽取的完全相同者,即为中奖。 奖银一万两!” “什么!” 建丰帝叫了起来,“两文钱买一注,却能中一万两?” 李啸虎听得迷糊不已,“臭小子,两文钱中一万两银子,谁也负担不起,赶紧滚回来,休得胡说!” 建丰帝皱眉思索,半天也想不明白其中关键,认真看向李琦,“李琦,你说的福利彩注如何聚財? 朕怎么想都觉得这不像是聚財,而像是要朕散財啊!” 李琦听出建丰帝言语里的阴沉,却不慌不忙答道:“陛下放心,草民既然敢说是聚財,自然有聚財的道理!” 建丰帝目光幽幽,点头道:“好,你且说说如何聚財。 若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朕重重有赏。 若不能,就治你个欺君之罪!” 李啸虎瞬间急了,“皇上……” 建丰帝一摆手,“老国公勿急,且听李琦如何解释。” 李啸虎咬牙坐了回去,满脸担忧。 李琦微微一笑,“敢问皇上,如果只是三个数字中选一个,有几种选法?” 建丰帝微微皱眉,但还是老实回答:“三种。” “对!” 李琦点头,“三个里面选一注中奖,中奖的机会是三成,可若是三个数里面选一个,再从十天干里选一个,有多少种选法?” “这……三十种!” 李琦略微有些诧异,这皇帝脑子不慢的。 “皇上圣明,是三十种。一注两文,三十注便是六十文。 可能中奖的只有一注。” 建丰帝面露恍然,“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数字越多,玩法越多,注数就越多! 你刚才说三十五个数选七个,能有多少注……让朕算算……” 李琦摇头笑道,“皇上不用算了,若三十五个数字任选七个,就有六百七十二万四千五百二十注。 算上十天乾的话,需得乘上十倍,也就是六千七百多万……与我大庆人口相当。” “嘶——” 建丰帝倒吸一口凉气,旋即满脸振奋之色。 他听明白了! 六千七百多万注,等於所有人都买不一样的,才有一个人会中奖。 两文钱挣一万两,看上去回报巨大。 可一注两文钱,每一注都卖出去的话就是十三万多两的银子! 李啸虎听了,面露挣扎,最后还是咬牙道:“算是这么算,可这六千七百多万人不可能人人都买。 只怕十个人里面都未必有一个人买。” 建丰帝面露讚许之色,“是啊,大庆人虽多,却不可能人人都买,莫说十之一二,能有百之一二就不错了吧? 一次一千多两银子,能有你那香菸加盟聚財多?” 李琦神色不变,再次拱手,“皇上圣明,草民这福利彩注本就没指望所有人都买,预计的也就是百之一二。 但没人规定一人只能买一注啊?” 建丰帝疑惑,“你这是……何意?” “敢问皇上,您觉得两文钱去搏一万两银子,值不值得一试?” “当然值得!” “爷爷,您觉得呢?” “额……確实值得,没中奖影响也不大,可若中了奖,便等於一家五口几辈子的开销了!” “不错!” 李琦点头,“福利彩注的道理说到底跟赌坊里赌钱是一样的,都是以小博大。 而且按照赌的方式来说,福利彩注搏得更大。” “皇上,若是告诉买彩注之人,同样一注採用加倍方式,多加一文可搏两万,三文可搏四万,五文可搏八万,当如何?” “这……” “还有,即便不加倍,也可以告诉他们,多买一注就多一次机会,又当如何? 再有,若告诉他们前面可以多选数字,中奖的可能性更高,只不过一注的加钱也要上涨……又当如何?” 建丰帝不再说话,呼吸却开始急促起来。 李琦这福利彩注之法简直妙极了! 香菸还要买材料,还要僱人製作,还要租铺子……这些都是要很多本钱的。 可福利彩注不一样,只需在衙门里找几个人,摆张桌子卖彩注就行。 更重要的,是按李琦所说,三天就可卖一期! 一期即便往少了算,就卖个两三万两银子,一个月十次也就是二三十万两,一年就是三四百万两银子! 此时,建丰帝再看李琦时已是满眼讚嘆。 没想到李琦竟是敛財能手! 这样的人才他怎能错过? 第43章 香菸专营之权 “福利彩注,好,很好!” 建丰帝满脸讚嘆,“李琦,你献出如此法子,想要什么赏赐?” 李琦没有接话,却满脸真诚道:“皇上,福利彩注有要点需要注意。 若是忽视,可能会赔钱。” 建丰帝一凛,“什么要点,快说!” “福利彩注虽是机率中奖,却也是有可能的。 假使有人花了一两银子买了加倍,则奖励会翻倍几百万乃至上千万两银子。 若是中奖,只怕麻烦……” 建丰帝神色一紧,“几百万、上千万……你的意思是限制购买,不让出现几百倍下注的情况?” 李琦笑著摇头,“那倒不至於,只需暗箱操作一番即可。” “暗箱操作?” “不错,福利彩注是先买后抽奖,皇上可让人將倍投的、买得多的都统计出来,避开这些人买的彩注。 再让人在抽彩注的机关上动手脚…… 如此一来,就能避开所有人买的彩注,一两银子都不用出!” 建丰帝听得眯眼打量李琦。 这才反应过来李琦跟传闻中的大不一样! 待李琦说完,他拊掌而笑,“妙,妙……不对,一个人都不中,百姓肯定知道有猫腻,谁还愿意再买呢?” 李琦不慌不忙,“既然能在抽奖机关上动手脚,自然也能在中奖之人上动手脚? 可暗中找人做托,提前买好彩注。 到了抽奖时,直接选出与之相同的数字就可……” 建丰帝大喜过望,“好,好!李琦你献如此妙策,朕一定要赏你!” 李啸虎瞪大眼睛,“赏?” 他紧张看向李琦,期待后者別胡说八道,惹出什么乱子。 哪知道怕什么来什么,李琦得了皇帝讚赏,竟激动地跳了起来! 张口一句话更是让李啸虎差点坐不住,“皇上圣明,草民献出此法不是为了封赏,而是为了替皇帝积聚钱粮,儘快討伐扶南、阿丹,扬我大庆国威!” “好!” 建丰帝大为讚嘆,“果然少年意气!我大庆未来有望啊! 不过呢,你献策有功,朕是一定要赏的。 不然朝野上下还不议论朕赏罚不明? 说说看,你想要什么赏赐? 入朝做官,还是金银珠宝?” 提到“做官”二字,他故意加重了语气,“你的那首《咏石灰》朕很喜欢!” 李琦意外。 略作思索便明白过来,皇帝这是误会了! 他顺势拱手,“皇上明鑑,爷爷在家就经常教导我们,要忠勇爱国。 若皇上一定要赏,就赐草民专营香菸之权吧。 为谢皇上,草民愿献出部分香菸经营之利!” 李啸虎猛然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李琦的目的是把香菸经营之权留下来! 可香菸再赚钱,又怎么跟福利彩注相比? 香菸需要远隔千里万里种植菸草、运输、炮製…… 福利彩票却什么都不用! 再者,朝廷用此法积聚了更多的银钱,不就能对各处用兵了? 『兔崽子,还是太年轻了……』 建丰帝瞥了一眼李啸虎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大慰。 他笑著看向李琦,“就只是香菸专营之权,就没想要別的?” 李琦抿了抿嘴,面露希冀,“可以吗?” 建丰帝心情大好,“当然可以,你献策之功,可远不止区区香菸之利。” “那……” 李琦似鼓足勇气,“我想当大官!” “哈哈哈!” 建丰帝大笑,“原来你还是个官迷,说说吧,你想当什么官?” 李琦“认真”思索,真诚回道:“陛下能不能给我一个不用上朝就能领俸禄的官?” 建丰帝大为意外,“为什么?” 李琦认真回答:“要是上朝就得翘课,顏先生会打板子。 还会告诉我爷爷,爷爷还会动棍子……” 建丰帝再次哈哈大笑,“好好好,居然也怕顏夫子。” “老国公,教得好啊!” 建丰帝话锋一转,“来人,擬旨!” 李啸虎神色一紧,“皇上……” 建丰帝瞥了一眼,“怎么了,老国公?” “没,没什么!” 李啸虎暗暗皱眉,不知道是好是坏。 “擬旨,李琦献策有功,封为奉詔郎,无詔不上朝,不入宫,享……七品待遇,另赐香菸专营之权,朝廷刊印授予,並圣旨赐下!” 建丰帝笑呵呵看向李琦,“李琦,如此你可满意?” 李琦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皇上,这七品官一年多少俸禄?” “多少俸禄……” 建丰帝以手扶额,“这个朕还真不太清楚。 陈红!” 旁边的侍奉太监赶忙拱手,“回陛下,朝中七品有从七品,正七品之分。 这奉詔郎並无先例……” 建丰帝把手一挥,“正七品!” “正七品月俸十五贯,禄粟五石,炭薪十秤……” 建丰帝再次挥手,“能折多少银子?” “约三百两……” 建丰帝笑眯眯看向李琦,“如此你可满意?” 李琦欢天喜地,连连拱手,“满意,满意,谢皇上!” 建丰帝诧异笑道:“朕可是听说了,香菸动輒四十万,你还在乎朕的这点银子?” 李啸虎心底一紧。 李琦神色不变,脸色不爽,“四十万两银子看著多,撇除购买的材料、炮製的工艺,剩下来不够十万,再算去工钱,到手不一定能有五万两! 爷爷还说什么我年纪小,把握不住这么多银子……” 建丰帝眯眼笑道,“老国公,可有此事?” 李啸虎满脸尷尬,拱手道:“皇上见谅,小孩子胡说八道,实在是府上人多,吃饭的嘴也多,开销也就大了些……” 建丰帝嘆道,“老国公的为人朕是知道的,不结党营私,也不吞地贪腐,日子过得也的確清苦了些、 也好,这香菸经营之权就全权交给你家了,也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李啸虎满脸感激,“谢皇上!” 李琦兀自嘴里嘟囔著,“皇上,能不能再下一道旨,让爷爷每年从香菸里分我银子? 不然爷爷他不会给我的!” 建丰帝大笑,“好,好!” 君臣之间又是一番深情厚谊的交谈。 李琦当场把福利彩注的各项细则都註明了,建丰帝也当场下了旨,盖了章,將彩注、香菸之事彻底敲定。 宾主尽欢,爷俩这才得以离开皇宫…… 马车上,李啸虎嗟嘆不已,“琦儿啊,福利彩注这么好一个聚財的主意,你怎么就告诉皇上了呢?” 岂料李琦嘴角噙笑,“爷爷,皇帝这么对咱们,您觉得我会蠢到给他出这么好一个主意?” “你是说……福利彩注有问题?” 李啸虎试探问道。 李琦咧嘴怪笑,“当然!” 第44章 竟有如此毒计! “皇帝想动我李家,我怎么可能还甘心给他出主意?” 李琦目光幽幽,“香菸才是正儿八经的正道,必须掌握在我李家手里。 当然,以后香菸经营所得,也必须分一部分给皇帝了,可惜!” 李啸虎已经顾不上香菸了,“你刚才说福利彩注有问题?” “当然!” “什么问题?” 李啸虎皱眉不已,“你从如何售卖到如何规避问题都说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教皇帝暗箱操作,怎么会有问题?” 李琦呵呵一笑,“问题就出现在这暗箱操作上!” “哦?” “暗箱操作势必要找託儿,是託儿就会留下线索! 最起码,中奖的人不是百姓熟悉或认识的人。 这样的事一次、两次还可以,可若时间长了,就一定会引起百姓怀疑。 这期间我们暗中收集证据,寻常时候不用管它。 可到了关键时候,就可以把这些证据放出去,让百姓知道皇帝在坑他们的钱財,让皇室名声变臭!” 李啸虎皱眉不已,“你这么做並不能真正影响皇帝。 真到了那时候,皇帝大可推出一个替罪羊,杀之以谢罪。 到时候他反而可能会因此收穫民心,被称明君。” 李琦点头笑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们也可以到时候推波助澜,將事情引到另外一个方向。” “怎么引?” “这就要看皇帝能把福利彩注推广到何种程度了? 若是推广到整个大庆,局面恶化,只怕不是杀两个替罪羊能解决的!” 李啸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坑在这里! “臭小子,嚇老子一跳!” 老爷子皱眉不已,“可是香菸分利给皇帝也是麻烦,不管我们分了多少出去,他都可以推测我们挣了多少。” 李琦摇头笑道:“这还不简单,爷爷可以找一个精通做帐的帐房,把购买菸草、草药的成本,炮製香菸所消耗的工钱都做往高了写。 就像我跟皇帝说的那样,四十万的钱做出来三十多万的成本,分个两三万给皇帝,就说皇帝占大头…… 真要按照我最初估计的那般,香菸铺到整个大庆,年收入一千多万两,就给他个三五十万两也不是太大问题。 白得的银子,他会不高兴?” 李啸虎再次皱眉,“四五十万两银子,已经足够皇帝动心的了?” 李琦冷哼,“真能给他三五十万两银子,我家能挣多少? 那八万边军又能拿多少?”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当然,爷爷能保证那八万边军始终效命我李家! 不然孙儿再怎么谋划也是无用。” 李啸虎点头。 的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如他手中握著八万戍边精兵,即便皇帝再想动他,现在跟他说话都得客客气气。 眼见李琦早有后手,李啸虎面色稍松,“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要吵嚷著要討伐扶南、阿丹? 一旦对两国用兵,损失的可是我李家自己的实力?” 李琦摇头笑道:“我不那么说皇帝就要把香菸售卖权收上去,爷爷岂能甘心?” “可出兵两国也是自斩一刀啊!” “不会,孙儿自有法子对付扶南。” “什么,你还有对付扶南国的法子?” 李啸虎不淡定了。 这个孙子接连给了他太多惊喜,且每一个惊喜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琦儿,你真有法子对付扶南?” “当然。” “你可別骗我,要知道,扶南、阿丹都在云滇以南。 其中扶南终年湿热,歷朝歷代都有想要征服的,却只有大奉朝霍破虏將军做成过。 即便如此,他仍是在率兵十五万,损失六万的情况下才拿下扶南。 但所获却远少於所出。 爷爷手底下就这八万兵,打没的话咱家就没保障了!” “爷爷放心,不用动这八万兵,我只需一计就可以解决扶南之祸。” 李啸虎眼见他如此自信,忍不住追问:“快说,什么计策?” “不急,” 李琦摇头,“爷爷觉得为何歷朝歷代那么多人都想拿下扶南呢?” “还不是因为扶南终年湿热,適合种植稻米,可作为一大粮仓……” 李啸虎满脸急切,“你说的不出兵就能对付扶南的计策是什么,快说!” 李琦微微一笑,“草药!” “草药?” 李琦点头,“正好我家要在云滇种植菸草,可以收购草药之名列出几种云滇特有的草药,再把牛蹄壳也加进去,列作收购之列。 其中牛蹄壳予以高价收购。” 李啸虎满脸不解,“收购草药我知道,是为了掩盖菸草之事,你买牛蹄壳做什么?” 李琦不答反问,“爷爷觉得牛蹄壳从哪儿来?” 李啸虎皱眉,“当然是从牛身上来,可是这跟对付扶南有什么关係?” 李琦又问:“牛用来干什么?” “当然是耕……我明白了!” 李啸虎陡然瞪大眼睛,一副见鬼了神情,“你小子,你小子……真毒啊!” 李琦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啊!” 李啸虎喃喃自语,“牛蹄壳,牛蹄壳……高价收购牛蹄壳…… 百姓逐利,势必剥蹄取壳。 牛蹄壳一旦被剥,就无法下地耕田。 扶南国小,根本就没多少耕牛。 耕牛一旦受损,势必会荒置田地。 田地荒置,粮食不足…… 扶南唾手可得!” 李啸虎神色复杂地看向李琦,“老子隨先皇南征北战,战场上的尔虞我诈见过不知多少,如你这般阴损的计策还是头一个! 购买牛蹄壳既可以遮掩菸草,又能暗中算计扶南。 此计甚毒,甚好!” 李琦笑道:“说不得到时候还可以以此跟皇帝要些粮草银钱呢!” 李啸虎忽地面露希冀,“小子,你既然有法子对付扶南,能不能想出法子削了藩王的兵权?” 李琦沉吟点头,“有!” “真有?” 李啸虎心底猛地一颤,“那你为什么不跟皇上说?” 李琦摇头,“鸟尽弓藏,兔死狐悲,我为什么要跟他说?” 李啸虎沉默不语,良久才感嘆道:“人心啊——” 第45章 不当冤大头 御书房。 建丰帝面带笑意,看向一旁的杨奇。 后者则手捧纸张,细细研读上面的內容。 好一会,他才抬头,凝眉思索。 建丰帝笑问:“杨大人,如何?” “从內容上看的確没什么问题,若是实施起来,確能快速敛財。 尤其是上面所说的暗箱操作跟分州府售卖,更是確保了三天能售出一期。” 杨奇目中露出感嘆之色,“没想到定国公之孙竟有如此敛財之能!” 建丰帝欣然而笑,“以你所见,福利彩注真的能够实施了?” “能,但其中尚有不足之处。” “哦?” “福利彩注若想三天卖出一期,势必要以州府售卖,如此一来等若给了各地州县一项敛財之权。 若是各地州县趁此机会敛財,隱瞒不报,恐怕反为其祸! 李琦想到诸多细则,独独没有提这一点,不知是何居心。” 建丰帝摆手笑道:“他才多大,能想出这等敛財之计已经极为难得,又怎么可能面面俱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以朕当面跟他聊的情况来看,此子確有些歪才,也不像外面传的那么不堪。 他急於在朕面前证明自己,想要做官,却又少年心性,不敢担责。 不足……为患!” “再者,你不是也说了吗,自上次在常家学塾写出《咏石灰》之后就再没写出什么像样的诗了。 或许他就跟朕的十七弟一样,一提读书写字就头痛,可让他做个木工柜子却是一看就会,一点就通。 说他笨肯定不是笨,逼著他也能写首诗出来……” 杨奇拱手,“既然连皇上都这么说,那就可以確定李琦不是庸才了。 如此一来,那李家……” 建丰帝呵呵一笑,“李琦之才是在商贾经营,只要不碰兵权,让他当个文官又如何? 传朕的旨意,只要下次李琦科举说得过去,给他个进士身份也无妨。” “遵旨!” 杨奇收了纸张,“陛下,香菸之法也能敛財,为何不收归朝廷?” 建丰帝摇头道:“香菸之法本来就是他李家的,朕如何强行徵收? 再者,香菸再能敛財也是需要本钱,可福利彩注却是无本生意。 孰优孰劣,岂不一目了然? 再者,李家已经向朕表明了態度,朕又如何逼迫?” 顿了顿,他目光幽幽,“香菸再能敛財,还能敛得过福利彩注?” 杨奇一愣,旋即拱手,“皇上圣明!” 建丰帝点头,“杨大人还需儘快跟户部擬个章程出来,將福利彩注之事推行下去。” “遵旨!” 待其走后,建丰帝目光幽幽,“朕倒要看看,这法子是否有效。 若不然,香菸之法朕定然要收上来!” …… 数日后,朱雀大街。 京都府尹梅香礼亲自带著差役在街旁维持秩序。 户部侍郎范青亲自宣读圣旨: “奉大庆皇帝令:即日起於大庆全国內推出福利彩注,凡我大庆百姓,皆可参与…… 福利彩注,乃朝廷福利也……两文钱一注…… 若中奖,可获银一万两! 圣旨出后,各城、各州府皆设彩注售卖处,具体下注买法皆有告示张贴…… 三日后,我大庆皇帝將於朱雀大街醉仙楼登顶,当眾抽出第一届获奖之人! 两文钱,就能获得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圣旨一出,围观百姓纷纷围观,“我要买,大人,是不是真的两文钱就能买一注?” “一注怎么买?” “两文钱就能中一万?给我买一百文的!” “……” 面对百姓的热情围观,范青挥手示意,跟在身后的户部各司主事纷纷上前,耐心给百姓讲解福利彩注的具体买法。 复式、倍投、拖胆…… 人群中不时传来“哦,原来可以这样买”“这样买是不是更容易中奖”“我要买倍投”之类的惊呼声。 范青也於梅香礼亲自参与到大庆第一期福利彩注的售卖之中。 “名字。” “李二牛!” “选注。” “啊?” “选数字,一到三十五里面选七个……” “哦哦,谢大人,我选三,俺娘说俺就是三更时生的……” “我没问你这个,直接报数……” “……” “快看啊,那可是朝廷的大官,寻常时候哪能见到,现在竟然亲自售卖彩注!” “小点声,那可是文官老爷,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儿砸,给你两文钱,去沾沾文气!” “我也去!” “……” 另一边,不远处的香菸阁內。 掌柜的跟伙计也在店门口掛起了牌子: “即日起,凡在香菸阁购买香菸者,每盒赠送一注福利彩注! 充值会员加送一注! 买十盒加送一注! 老带新送一注……” 斜对面的醉仙楼厢房內,佟湘玉正满脸讚嘆地跟在李琦身边。 “公子真是商贾天才,竟能想到將香菸跟彩注搭售!” 就在刚刚,他看到了好些人原本只是在香菸阁门口晃悠的。 结果看了门口的掛牌之后毫不犹豫走进了铺子…… 李琦微笑摆手,“说到底这也是借了朝廷的东风。 再说了,皇上下旨推行的福利彩注,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怎么著也要支持的,对吧?” 佟湘玉连连点头,感嘆不已,“是极,是极! 能想出福利彩注之人,其商贾经营之道当不在李公子之下……” 李琦含笑摆手,“慎言,慎言,这可是皇上想出来的售卖之法!” 佟湘玉赶忙打嘴,但脸上仍是掛著笑,“公子说的是! 不过就刚才这么一会,香菸阁就比平日里多卖了三十多盒! 用区区几百文的福利彩注就多卖出去了这么多! 果然,跟著李公子有钱赚!” 李琦呵呵含笑点头,“这是自然,我早说了,你这十万加盟代理费不仅仅是一个经营权,我想出有利於香菸售卖的法子,一准会告诉你们这些加盟商。” 佟湘玉喜得再次拱手称谢。 这时,顾霆生噔噔噔跑了上来,满脸振奋,“琦哥,琦哥,快看看,我买了十注单式,十注复式,十注倍投,拢共花了不到一两银子! 哈哈哈,二十注,只要中一注,保底也是一万两银子! 快去,快去,你也买几注!” 李琦呵呵一笑,“不了,你买就好,中了到时分我一点就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李琦心底冷笑,“暗箱操作,能中就有鬼了!” 他才不去当冤大头…… 第46章 买彩注真能中奖! 御书房。 户部侍郎范青快步走到御案跟前,“启奏皇上,臣奉旨在朱雀大街、玄武大街、京都府衙等五处地方开设福利彩注售卖的铺子,三天时间售卖了两万一千二百五十余两……” 建丰帝振奋起身,“多少?” “两万一千二百五十余两!” “这么多!” 此前他按照李琦给的法子算了一笔,预计能有两三千两就不错了。 万没想到单单是一个京都就卖出去两万多两! 若这么算的话,一个月少说也有二十多万两,一年就是两三百万两。 再算上大庆其他城池的话…… 建丰帝激动了! 照这个卖法,即便以后没这么多,一年光从福利彩註上积聚起来的银子也不下千万! 范青看出建丰帝喜悦,躬身道:“陛下圣明,推行福利彩注。 若是將此法推行到整个大庆,国库必將为之充盈!” 建丰帝振奋点头,“不错,但当务之急是明天的抽奖,一切不容有失!” 范青赶忙躬身,“陛下放心,臣已试验多次,確保不会出差错。” 建丰帝面露笑意,“爱卿辛苦了,下去吧。” 待其离去,建丰帝这才下旨,“召杨阁老!” 半个多时辰后,杨奇应召而来,“皇上!” 建丰帝满脸笑意,“杨阁老,可听说福利彩注之事了?” 杨奇拱手点头,“臣已知晓。” “如何?” “这……福利彩注確实是敛財妙策!” “现在杨阁老还惦记香菸之法吗?” 杨奇沉默,最后拱手,“若此法能够长久,远胜香菸多矣!” “对了,皇上,福利彩注售卖时,李琦也对香菸售卖同时做了调整。” “什么调整?” “买香菸,送福利彩注……” 杨奇將香菸阁的种种举措详细说了一遍。 听得建丰帝眉头挑起,“有意思,这李琦以前名声那么差,没想到於商贾一道竟有如此天分! 看来等福利彩注之事办妥,朕倒是要召见他一番了!” 杨奇犹豫著提醒,“陛下,臣暗中又让韩厥查了查,李琦在跟几家商谈加盟代理时,曾有一语,颇能显露其心跡。” “何语?” “商场如战场!” “嗯?” 建丰帝眯眼看向外面,“商场如战场……” …… 第二天。 御林军开道。 建丰帝坐於龙撵之上,一路直达醉仙楼。 周围百姓匯聚,目送建丰帝登楼,激动不已。 醉仙楼顶,是一个最大、最豪华的厢房。 登楼开窗,可环视京都之景。 甚至连远处的皇城都能看到! 建丰帝拾级而上,登上楼顶,对著百姓微微頷首。 身为醉仙楼东家的佟湘玉虽在眾多文武大臣之后,却也激动无比。 今日之后,他醉仙楼的招牌必將水涨船高! 楼下的大街上挤满了人,跪下行礼。 建丰帝也不囉嗦,“福利彩注乃是朕推行的,为每一个普通子民改命的机会! 这是我大庆第一次福利彩注,朕今日来就是要亲自选出大庆第一个幸运之人!” 百姓欢呼:“吾皇万岁!” “吾皇万万岁!” 建丰帝大为满意。 听惯了文武大臣敷衍式的参拜,还是百姓的参拜更让人舒畅。 他径直走到打造好的机关面前,当著百官与百姓的面摇动机关。 很快,第一个球滚了出来。 大太监当著数万人的面小跑到机关前,双手捧起彩球,高声呼喊:“第一个球是二十八!” 朱雀大街上顿时沸反盈天: “太好了,我选了二十八!” “唉,可惜,我没选二十八,现在只能希望二等奖五百两了!” “为什么是二十八啊,为什么不是二十七……” “……” 建丰帝俯瞰群情高涨,满意点头。 这种人心为他一举一动所左右的快感实在妙不可言! 在人群期待的目光中,他再次摇动机关。 大太监再次高呼:“一十五!” 百姓们的议论声更大: “完了,两个我都没有,没戏了!” “哈哈,我有,我有,我既又二十八,也有一十五,哈哈哈,我要中一万两啦!” “该死,我买的时候选了一十五,不该改的!” “……” 大太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六!” “……” “大庆第一期福利彩注中奖號码数字为:二、六、一十五、一十九、二十三、二十八、三十一,並『丁』字!” 大太监连报了三遍中奖数字,百姓们的议论声已经吵得人耳中隆隆作响。 “怎么会,七个数字我就中了一个!” “我中了两个字加一个『丁』字,算中奖吗?” “该死啊该死,我中了六个数字!” “六个数字也不错,能有十文钱!” “滚你娘的蛋,老子买了十两啊!” “……” 面对人声鼎沸的街道,建丰帝只觉心旷神怡。 他抬手拦下了准备喊人的大太监,清了清嗓子,先抬手示意百姓噤声,这才高声开口:“谁中了一等奖,上楼来,朕要亲自赠奖!” 此时,人群中一人狂喜叫道:“我中了,哈哈哈,中了,是我!” “皇上,我的號码都对!” “我中了……” 围观百姓闻言,纷纷將目光投向开口之人,艷羡自不必说。 人群议论纷纷,“这人谁啊,邋里邋遢的,这也能中奖?” “牛屎巷的刘大麻子,真让他走运了!” “他怎么有这么命?” “……” 建丰帝会心一笑,看向一旁大太监,“把他带上来!” 很快,一身邋里邋遢的刘大麻子被带上了楼,在万眾瞩目中对著皇帝倒头就拜。 建丰帝抿嘴,按下心底厌恶,微笑道:“起来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皇上,草民叫刘大麻子……” 建丰帝点头,示意他走到窗前,大声道:“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中奖了又是什么心情。” 刘大麻子哆哆嗦嗦,看著楼下的百姓,又数次看向建丰帝,显得异常侷促。 数次之后,建丰帝忍不住皱眉。 身后的户部侍郎范青赶忙上前,伸手搭在刘大麻子肩膀上,“皇上要你说,你就说啊!” 刘大麻子备受鼓舞,冲所有人高呼道:“大家都来买彩注啊,真的能中奖!” 第47章 想娶亲,先扬名! 定国公府。 李琦正手摇蒲扇,躺在树荫下的竹床上纳凉。 李啸虎拄杖而来,身后跟著李大福。 看著四仰八叉的李琦,李啸虎面色古怪。 放在以往,此时的李琦定然是要屋子里放冰盆,喝著蜜水不出门的。 没想到越来越出息的孙子竟连生活也变得如此俭省,颇有持家之主的样子。 『孩子长大了啊!』 李啸虎老怀快慰,“琦儿!” “爷爷?” 李琦坐起,“您怎么来了?” 李啸虎坐在床角,从李琦手中夺过扇子,自顾自扇了几下,“是福利彩注的事。” “怎么了?” “我听阿福说福利彩注这几天卖火了,才三期就卖出去十多万两银子! 皇帝已经尝到甜头,將之推广到整个大庆。 照这个情况继续下去,他肯定能收上来数百万两。 说不得真的要对邻国用兵! 这么一来,你先前所说的伐法子只怕用不上了。” 李琦眉头一挑,“那您就给他上点眼药啊,这个时候不管是动福利彩注还是香菸,都会破坏咱家的谋划。” “上眼药,怎么上眼药?” “这……您……” 李琦仰面躺倒,声音满是无奈,“当皇帝的最怕什么?” “当然是谋反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这不就行了,就从这方面入手。” 李啸虎吃了一惊,“你小子是让老子造反?” 李琦只觉心累,“爷爷,有没有可能是別人谋反?” “別人……你是说藩王?” 李啸虎眉头紧锁,“几个藩王跟皇帝心知肚明,都在克制,谁会这个时候冒头?” 李琦无奈道:“您就不会让他们冒头?” “让他们冒头?” “嗯,找个实力不是最强的藩王,性子又有些急躁的,经不起挑拨的,找人在他的境內弄点动静出来,不就行了?” 李啸虎满脸茫然:“什么动静?” 李琦只得重新坐起,“找个人在傍晚扮狐狸开口说话,就说什么……让我想想……” 这段时间以来他没少跟顾霆生打听大庆局势。 什么汉王、赵王、寧王跟晋王,几个有兵权的王爷跟各自的实力也都摸得熟了。 “就寧王,诸王之中他的实力倒数第二,就让夜半狐狸叫什么『建丰跌倒,寧王才好』之类的词。 再不然就往晋王地界,晋地不是有清淤劳役吗,刻个独眼石人扔下去,让劳工挖出来,上面就写『挖出石人一只眼,挑动大晋天下反』……” 李大福听得眼皮直跳,快步跑向院门,四下张望有无旁人偷听。 李啸虎则赶忙捂著李琦的嘴,“兔崽子,闭嘴! 你是想让整个定国公府被抄家吗?” 李琦不满將手扒拉掉,“干什么爷爷,是你问我该怎么办的! 你看,现在又不让说!” “你可闭嘴吧!” 李啸虎起身就走,“阿福,他再出门的话让人盯紧点,防著他胡说八道。” “是,老爷。” 李琦撇嘴躺下,继续睡觉。 二人离开院子走远,李啸虎忽然停下脚步,皱眉问道:“阿福,你觉得呢?” 李大福满脸认真,“大公子说得不无道理,可以一试!” 李啸虎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是问你觉得琦儿怎么样。” “大公子天资聪颖,非常人可比……” “……我是说这小子说那些浑话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他像是对皇家没有半分敬意。” “的確,大公子给我的感觉是只要能起兵造反,他不会有任何犹豫!” 李啸虎捻须沉吟,“老子追隨先皇打天下,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名声,到老难不成要折在这小子手里?” 李大福犹豫了一下才说道:“若是成了,您或许还能有庙號……” 李啸虎皱眉不已,“阿福,以后这样的话少说,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 “可是老爷,皇帝都这么对您了,您何必还这么护著他?” “你不懂啊。” 李啸虎摆了摆手,“我到了这个位子上,要考虑的就不能只是自己的富贵了。” 李大福急了,“可跟著咱们打天下的那些兄弟也想过好日子啊!” 老人点头,“正因如此,我才不想他们因为皇帝对我的一点猜忌而捲入另外一场大战中。 阿福,你是从小跟著我的,该知道那么多跟我们一起走出家乡的老兄弟都没了。 剩下的这些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是他们家的独子、么儿! 以前是天下大乱,大伙儿没得选,不打仗就得死。 可现在天下安定了,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为什么还要打仗?” 李大福沉默不语。 老爷子所说他当然懂,可是…… 李啸虎拍了拍他肩膀,“知道不畏战、敢战是勇,懂得如何避战才是智啊!” 李大福忍不住道:“您作如此想,皇帝可未必作如此想!” 李啸虎再次一嘆,“正因如此,我才迟迟不敢交兵权啊。 当今皇帝若只是有野心就罢了,却还是个猜忌、量小之人。 我若是交了兵权,自己身死事小,连累八万將士事大。 难吶!” 李大福想了想,又问道:“那老爷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拖著?” “当然不是!” 李啸虎摇头,“以前我是想著陆续將兵权交给徐山、姜春来他们几个手上。 现在既然琦儿有主见,便想著交到他手里。 可是他对皇帝的態度你也看到了…… 阿福,你帮我想想法子,能让他不那么衝动。” 李大福试探道:“大公子少年心性,兴许长大了就好些? 要不……给他娶一门亲事? 找个知书达礼地管管他?” 李啸虎目光一亮,“这主意不错! 依你看,哪家的姑娘合適?” “这……” 李大福面上犯了难。 就李琦此前狗都嫌的名声,哪家的好姑娘愿意嫁给他? 李啸虎也反应过来,恨声道:“这臭小子,去让他滚出去好好写几首好诗词,找几个书生文人给他传扬一下。 等名声好起来了,我带人上门说亲去!” “还有,帮我好好挑挑哪几家的姑娘合適……” 李大福脸一苦,“老爷,这事该林哥儿去操持,他才是大公子的父亲!” 李啸虎眼一瞪,“他那个蠢样子能做好什么,管儿子非打即骂…… 不用他管,就你去!” 李大福又问:“可是这么一来,是否显得太过高调。 万一皇帝那边……” 李啸虎摆手,“前有《咏石灰》,后有香菸跟福利彩注之事,皇帝已经知道琦儿的才干,已经没了瞒著的必要。 现在既是他扬名的好时候,也是我家趁机布局的好事后!” 李大福目光灼灼,“是!” 第48章 他的诗写的是真好! “娶亲?” 李琦一骨碌坐了起来,“娶谁?” 李大福愣了一下,“啊?” 这不对啊。 以前的李琦一听到“娶亲”就连连摆手,满嘴都是“谁爱娶谁娶”“我可不想娶个母老虎回家管著我”之类的话。 怎么这次一下子就想通了? “额……大公子,你的意思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 “娶亲啊?” “我同意个鬼啊,你都没告诉是谁!” “不是,老爷的意思是你要同意,就先写几首好诗。” “这跟写诗有什么关係?” “……还不是因为你之前在京都的名声不好?” “名声?” 李琦反应过来。 自己原本在京都可是“不学无术的紈絝子”,京都姑娘圈子还真没他什么好名声,哪个愿意嫁给他? “我娶亲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我自己来!” “啊?” 李大福皱眉,“大公子,这可是老爷交待我办的,你不要让我为难。” 李琦直接躺下,“那你去找吧,只要人家愿意,我没意见。” 福伯也不惯著他,声音淡漠,“老爷说了,要是你不写,他就把你送去边军。” 似怕李琦不信,他又加了一句,“若大公子不信,可自己去问老爷。” 李琦腾地坐起,“我写!” 与其被人当零,不如主动出击。 以他的家世跟身份,是不可能隨便娶一个普通家世的女子的。 不是娶同为武將家的闺女,就是娶个皇室的某个公主当“抵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记忆中,爷爷手底下的那些个武將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他们的闺女不用想都知道漂亮不了。 事实上他隱约记得爷爷夸过顾霆生的姐姐生得好看,结果见了之后比他高不说,面相生得那叫一个孔武有力。 至於娶公主…… 李琦摇了摇头,他可不想给皇家当吉祥物! 再者,到了他这个年龄,也確实到了娶亲的年龄。 更重要的是眼下还是老爷子找福伯跟他商量著来,万一轮到老爹李秀林插手,那就纯纯的家长安排了! 娶媳妇么,有个丰富无聊长夜生活的人,为什么要拒绝? “走,我写!” 李琦回到书房,提笔写下两首。 一首借李太白的《上李邕》,名字改成了《述志一》: 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可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 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恆殊调, 闻余大言皆冷笑。 夫子犹能畏后生, 大人未可轻年少。 当然,借归借,他还是加了一点自己的“劳动”的,將“宣父”改成了“夫子”,將“丈夫”改为“大人”。 如此一来,整首诗跟他前后的“变化”就大致对得上了。 第二首他借的是吴庆坻的半闕,稍稍做了改动,命为《述志二》: 须知少时凌云志, 曾许人间第一流。 哪晓岁月蹉跎过, 依旧名利两无收。 之所以写这么两首,是他得写出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心態,塑造自己有雄心壮志的形象。 更重要的,是女人们就喜欢这个调调。 试问一下,哪个女人喜欢男人开口闭口不是色號就是尺码,再不然就是“能喝凉的吗”,下头啊! 李大福看著李琦提笔书写,眉头拧成疙瘩。 “大公子,这字……” 然而在看到李琦写出第一首的“大鹏一日同风起”后,立刻改为,“好诗!” 他虽没有什么大的才学,却也知道写诗用“大鹏”“万里”的准是好词。 至於后面六句,他也能看出大概,跟平日里那些文人墨客一个调调,什么情啊景啊志的,一看就是好诗! 更重要的,是八句! 看大公子的架势,分明是胸有成竹,错不了,第一首必是好诗! 至於第二首,他看得更是明白,“凌云志”“第一流”一看就是好词。 “蹉跎”“名利”也跟志气脱不了干係。 再多的怎么好,他说不上来,却可以肯定一点,肯定比此前写的“远看大山黑乎乎”好太多。 眼见李琦搁笔,李大福赶忙开口:“大公子,要不再写两首?” 李琦摇头,“不了,就这两首吧。” “额……再写吧,多写两首,总有一首能传开……” “不用!” 李琦淡定摇头,“就这两首,只要能传开,足够扬名的了。” 李大福大为诧异,又看了看两首诗,將信將疑:这两首诗这么好的吗? 他想再劝李琦写,偏偏李琦自顾自摇著扇子出去躺著了。 『该死,吃了读书少的亏了!』 李大福无奈,只得將纸叠好,拱手道別。 临出门时李琦不忘提醒,“福伯,莫忘了找个字写得漂亮的,誊抄一遍!” …… 李大福揣著诗先去见了李啸虎。 老爷子捧著纸张念了两遍,两眼放光:“好,好诗!” 李大福:“老爷,哪里好?” “你看,大鹏、万里都是好词,还有这凌云志、第一流,嘖嘖,一看就是好诗! 好诗啊好诗……” 李大福无奈,“老爷,要不还是找林哥儿看看,府上就数他读的书多了?” 李啸虎想了想,“好,去把他叫来。” 二人会心点头。 先从自家人看起,真的没问题的话再传出去。 万一写得不好,也不至於出丑。 家丑不可外扬嘛! 李秀林得知儿子又写出好诗,喜不自胜,忙接过纸张念了起来。 还未念完他就瞪大眼睛问道:“福哥,这真是琦儿写的?” 李大福重重点头,“我亲眼所见!” “好,好!” 李秀林连连叫好,“第一首诗借『大鹏』述志,既是在写旁人对其志气轻视的不满,也写出了我儿自信、不畏流俗的气度。 更写出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好,好啊!” 李大福听得不住点头。 『到底是读过书的,知道写得哪里好!』 李啸虎已是满脸振奋,“好,好啊,看来这两首诗確定无疑是好诗了! 阿福,你负责此事,將这两首诗宣扬出去!” “是,老爷!” 李秀林满脸疑惑,“等等,爹,福哥,你们要干什么?” “老爷要给大公子娶亲……” 李大福將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李秀林闻言大喜,“我也抄一份!” “我儿有才至此,与有荣焉!” 第49章 是你对他一直有成见! 何府。 何紫嫣手念画笔,正在给一幅画上色。 画上一少年男子骑马而行,身著蓝衫,头束玉冠,手摇摺扇,眉平眼亮。 嘴角轻扬,带著三分笑意,三分轻佻,还有三分不屑! 旁边提著两句诗:轻裘宝带乘肥马,一日看尽京都花。 男子身后,儼然是一片碧荷红花,弱柳凉亭。 凉亭內,以泼墨手法绘出了白、青、粉、蓝等各色人物。 少年看上去飞扬跋扈,身边少了个本该同行的顾姓少年。 桌案旁露出半截纸,上面以簪花小楷写著“千锤万凿出深山……” 待其涂色完毕,搁下笔,对著吹了吹气,看了图画上的鬢角飞扬,眉色色舞,忍不住嘴角上扬,轻轻拍手,“终於画好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旁伺候的丫鬟忍不住皱眉道:“小姐,你这画的是哪家公子啊,生得这样俊朗?” 何紫嫣立马撇嘴,“光长得俊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谁长得俊爷不能当饭吃啊,要是小姐將来嫁了这样的姑爷,只是看著也让人舒心呢!” “你这小蹄子,又说什么癲话! 我才多大,嫁什么人!” “可是我听说老爷已经见了几家的媒人,我问了前院的何奎,说是有什么赵拾遗家的,铁学士家的,还有林统领……” “啊?” 何紫嫣脸上露出慌乱,“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啊,现在老爷还在前厅见林统领呢!” 何紫嫣俏眉一挑,“我都没要嫁人,他见什么媒人?还什么林统领!” 说著她起身就往外走。 不想刚到门口就听到一人开口:“嫣儿!” “爹!” 何紫嫣抬头,“你可是嫌我吃家里的了,想將我赶紧嫁出去算了?” 何御史皱眉,“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女儿,我又怎会嫌你?” “那你见什么媒人!” “噢,原来你知道了啊。” 何御史微笑走进屋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你已经十六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我当然要替你张罗这事,给你找个好人家啊。” “谁要你给我找了!” 何紫嫣怒道,“你又不知道我想嫁什么样的人?” 何御史轻笑著来到桌前坐下,“可你不是也没跟我说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家? 我不是也放你出去参加诗会,进书院跟一些青年才俊结实? 可你每一个瞧得上的,我能怎么办?” 说著,他眉头忽地一皱,瞥见桌上的画,“这是……定国公家的那小子?” 何紫嫣愣了一下,赶忙要去夺画,却被何御史抬手阻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已然猜出几分。 他冷哼道:“跟你说过多少遍,嫁人首重德行,其次是才能,最后才是家世。 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玩意儿,你能指望什么!” 何紫嫣不满道:“爹,他不是你说的那样,那些都是別人恶意传……” “行了!” 何御史豁然起身,摆手道,“一个人这样传或许是旁人的问题,两个人传也或许是旁人的问题。 可整个京都的人都在传他,是谁的问题? 还有,我不了解他,我还不了解他爹? 仗著定国公的荫庇拜了顏先生为师,愣是连个功名都没考上,草包一个! 老子都草包成那样子了,儿子能好到哪里去?” “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会打洞! 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怎么过问你们兄妹几个,你们几个是不是多少都能识文断字?” 何紫嫣急了,抽出案下的诗,“谁说他没有才学,这首诗就是他写的!是你一直对他有成见!” 何御史只是瞥了一眼就冷哼道:“《咏石灰》么,的確是首好诗,可你怎能確定这就是他写的?” 何紫嫣仰起头,露出修长白净的脖颈,像一只斗架的孔雀,“这首诗是顏夫子在常家学塾考校,李琦当场写出。 前有顾霆生作证,后有杨奇杨阁老当场確认……” 何御史皱眉,“你打听的倒仔细,可你怎能確定这首诗不是旁人提前写下,让他背下的呢?” 眼见何紫嫣还要辩解,他又摆手道,“他要真有才学,都十七岁了,怎的到现在只写出这一首像样的? 嫣儿,爹知道你们打小就认识,那小子小时候也护过你。 但这並不能说明什么。 他的家世自然是好,可却陷於朝局旋涡。 他又不学无术…… 这样的人,想想也就罢了,不是你的良配! 想想看,爹还能害你不成?” 何紫嫣有心反驳,可却不知从何驳起。 事实上,两年前定国公府曾跟何家提过亲。 但被何御史以“嫣儿尚年幼”为由拒绝了,实则是因为李琦在那时的名声就臭了。 不然的话以何御史独立於朝臣之外的身份,跟李家结亲还真不会引起皇帝猜忌。 可上次在大明湖畔见了李琦之后,她原本压在心底的种种情绪便又活络起来。 只是李琦名声毕竟臭了那么多年,想要说服父亲何其难也? 父女正在僵持,却听到门外又一个丫鬟兴冲冲地叫嚷跑来,“小姐,小姐,大好事!” “我抄来了李公子的诗!” “小姐……啊!” 刚进门的丫鬟慌得丟了手中纸,赶忙跪下,“老,老爷!” 何紫嫣一听是“李公子的诗”眉间立马露出喜色,快步上前捡起纸张。 何御史已是满面怒容,“该死的东西,我是让你照顾小姐起居的,不是让你跑大街上打听消息嚼舌头根子的!” “看来是我何家对你们太过宽容了,带著你们教唆主子!” “何奎,给我拖出去打……” “爹!” 何紫嫣赶忙拦在丫鬟前面,“是我让娟儿出去打听消息的,您不要怪她!” 说著她赶忙將手中纸张递过来,“你看看李琦写的诗!” “不看,那混帐东西能写出什么好玩意儿……” “爹!” 何御史满脸不耐,狠狠瞪了一眼丫鬟,“等会再跟你们好好算帐!” 说著,他接过纸张,皱眉念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可上九万里……” 刚念完两句,他不由“咦”了一声,“这是李琦写的?” 第50章 登门求亲 何御史手捏纸张,缓缓念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可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 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恆殊调, 闻余大言皆冷笑。 夫子犹能畏后生, 大人未可轻年少!” “夫子犹能畏后生,大人未可轻年少……好诗,好诗!” “这……真是李琦写的?” 何御史看向跪地的丫鬟,“小娟,此诗你从何处抄来?” “回,回老爷,是我托的福禄街的秀才范进抄来的。” “秀才……” 何御史沉吟,“是在桃符茶社那里?” “是。” 何御史皱眉不语。 福禄巷名字虽好听,住的却都是京都的中下层百姓。 福禄巷头的桃符茶社算是福禄巷唯一的高档场所,供不少自恃身份的读书人饮茶小聚。 地方不怎样,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认理儿! 更重要的是桃符茶社虽地处贫地,在京都读书人的圈子里名声却不小。 只要你学问大,哪怕身无分文,也能在茶社里喝上最好的雨前茶,嚼上一把炒黄豆! 不少此前名声不显的读书人往往喜欢到桃符茶社扬名。 或是吟诗作赋,或是品评时势,或是对弈作画…… 茶社的掌柜的却是个淡泊的老进士,辞了官开的茶馆。 因其兴趣所致,在茶社外粉了两面墙,起了名字“月旦评”,於每月初、十五品评诗词文章,颇为风靡。 这两首诗,显然是从月旦评榜上抄下来的。 而且以月旦评的风评,是一旦造假势必会成为所有读书人的笑话。 因为桃符茶社奉行的就是:人可穷,志不可短! 从以往的情况来看,能上月旦评的诗词品质自不必说。 在看完第一首诗之后他立刻快速看了第二首。 平心而论,月旦评確有其实,两首诗皆是好诗。 问题是两首诗真的是李琦所写? 还是定国公为李琦造势? 若果真是李琦所写,那紫嫣的婚事…… 何御史看了何紫嫣一眼,內心又挣扎了一番,最后咬牙,“紫嫣,准备一下,隨我去定国公府!” “啊?” “怎么,你不愿去?” “我去!” 何紫嫣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何御史心底幽幽一嘆,女大不中留啊。 …… 定国公府。 李啸虎临湖垂钓,神色焦急。 都打了半天窝了,鱼漂到现在还是一动不动。 不远处,李大福正从鱼鉤上取下一条三四寸长的鱼,目光闻讯:老爷,要不咱换换? 李啸虎闷哼一声,別过头去。 已经来回换了两次,再换就真说不过去了。 可要是继续空军,他顏面何在? 『得找个理由收杆……』 李啸虎心思急转。 恰在此时,有下人小跑到他身边,低声道:“国公爷,御史台何文求见。” “有人来访?” 李啸虎满脸喜色,“快去,请进会客厅!” 下人一愣,“还有一事。” “还有何事?” “他是带著何家小姐来的。” “小姐……紫嫣?” 李小虎满脸笑意,將鱼竿一丟,大笑道,“阿福,快快,咱李家的媳妇上门了!” 李大福闻言也將鱼竿一別,赶忙凑了过来,“什么情况?” 李啸虎边走边说,“是何文……” 李大福闻言大喜,“何家的姑娘,也是京都有名的才貌双绝!” 李啸虎哈哈大笑,“是啊!” 在曹蒹葭进京都之前,京都“才貌双绝”的二人一直是杨惊鸿跟何紫嫣的专属称呼。 李家也曾拜访过何家,求娶何家的姑娘。 只是被何御史以“女儿尚幼”为由拒绝了。 不想一向清正的何御史竟主动带著姑娘上门,其意不言自明! 事实上,以两家早年的关係,这是让李家非常尷尬的。 只是李琦名声太臭,李啸虎心底再不说服也说不出什么。 將心比心,要是自己家的是闺女,也不愿嫁给李琦这样的混帐。 不过看今日情况,事情分明有了转机! 『让兔崽子写诗这一招真是用对了!』 李啸虎吩咐,“琦儿呢,去让他换身衣服,到前厅来见客!” “是!” 李大福转身去找李琦…… 李啸虎刚到前厅,就见到何文起身拱手,“老国公!” 紫嫣也恭敬躬身,“李爷爷!” 李啸虎眯眼而笑。 这声“李爷爷”已经有些年头没听过了! 看眼下情况,“李爷爷”有很大希望变成“爷爷”…… 他摆了摆手,和顏悦色,“坐下说,坐下说。” 三人坐定之后,李啸虎笑眯眯道:“何文吶,听说你一向忙碌,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何文忙起身拱手,“老国公恕罪,御史台事务繁多,劳心费神,实在分心乏术。 再者,晚辈身份敏感,怕为老国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啸虎哈哈大笑,“无妨,老夫禿子不怕虱子多,你不怕沾上麻烦,老夫更不怕!” 何文面有愧色,“老国公心胸坦荡,晚辈羞愧难当。 不过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事相议。” “哦,何事?” 何文不再遮掩,取出袖中纸张,双手奉上,“晚辈无意中得到两首诗,说是府上李琦公子所写,不知真假。” 李啸虎接过来看了一眼,不答反问,“哦,这两首诗写得怎么样啊,劳你亲自上门?” 何文盯著李啸虎的神色去看,没看出是否,只得拱手道:“这两首诗確有才学!”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晚辈今日来此,是为了小女的婚事!” 他为人清正,不喜欢拐弯抹角。 不然也不会以文官之身跟李家关係不错,更不会对老国公评价甚高,又十分瞧不起李秀林了。 不然他也不会在御史台稳坐那么多年了! “哦?” 李啸虎大为意外。 他没想到何文竟如此坦诚! 再看何紫嫣,已是面露羞赧,不敢与他对视。 李啸虎虽是糙汉,却是几十年的老人,如何不明白这一切。 他爽朗大笑,“何文,既然你与老夫坦诚,老夫也不跟你打哑谜。 这两首诗就是琦儿所写! 当然,要是你不信,等会可以亲自考校他!” “嗯?” 何文目光陡然大亮,当面考校! 如此自信? 他徵询地看向何紫嫣。 说到底他愿意来府上,一方面是因为心疼闺女,更重要的还是因为闺女对李琦展现出来的信心! 『莫非传言是假的,李琦確有才学,一直在藏拙?』 第51章 写诗挣媳妇?妥了! “大公子,大公子!” 李大福兴冲冲直奔李琦院子。 正靠坐藤椅、摇扇乘凉的李琦抬头,“福伯,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不是让我高兴,是让你高兴……何家来人了!” “何家,何御史?” 李琦心思一动,反应过来。 前几天李大福还让他写了两首诗,说是拿出去帮他宣传造势,看样子是起作用了。 “是,何大人带著何姑娘上门了。你快去看看吧。” “这……让我换身衣服!” “好。” 李大福满脸振奋。 李琦进了屋子边换衣服边回忆。 何御史,本名何文,官做得独树一帜,在京都是有名的清正无私,逮著谁都敢懟。 他既不像其他文官一样鄙视李家一般的武將,也不跟朝中其他文臣往来。 此前何文上本参军中贪污武將,其他人都反对的情况下,老爷子李啸虎公然支持。 何文不仅避免满门下狱的结局,也成功扳倒那武將。 然而即便如此,何家却並未同李家走近,甚至李秀林靠老爷子关係当上宣德將军时,何文还上本说他“德不配位”。 这样的人,堪称是相当的铁面无私了。 再者,李琦蒙学时还不似眼下名声这般臭,跟何紫嫣是一个蒙学先生。 彼时的何紫嫣瘦瘦小小,胆小怕事,在学塾里没少受其他孩童的欺负。 那时的李琦还颇有正义感,挺身而出,跟其他孩子打了好几回。 后来因为把另外一个孩子头打破了,被对方家长堵著门討说法,他也就此“转学”,跟何紫嫣断了联繫。 二人虽同在京都,却是数年不见。 若非前一阵子在大明湖重新见到何紫嫣,他只怕都想不到还有这么一个“故人”。 不过上次的重逢之后,他对何紫嫣的印象还不错。 既不像杨惊鸿那般处心积虑,也不像曹蒹葭那般生人勿进,反而是一副故人重逢的窃喜与欢欣。 他的家世跟身份註定了婚事不可能完全顺他的意,既然如此,不如娶个何紫嫣更合適! 平心而论,上次见著何紫嫣之后,他也確实挺动心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凭他现在的身份跟家世,可不止能娶一个! 这般想著,他已经跟著福伯来到了前厅。 刚到门口他就拱手行礼,“何叔!” “紫嫣姑娘!” 何文已见李啸虎坦然之色,心下已有几分確信。又见李琦彬彬有礼,眼神乾净篤定,心底多了几分期待。 何紫嫣却已是俏脸緋红,低头还礼,“李公子!” 此前她不过是自己在心底悄悄喜欢,眼下被父亲带上门,等若明白告诉对方自己心思。 可大庆向来民风开放,敢爱敢恨,事到临头又岂有退缩之理? 想到这里,她又抬起头,迎著李琦的目光望了过去。 就这么一对视,在场几人愈发確定两人的心思了。 “咳咳!” 何文轻咳提醒。 紫嫣轻抿小嘴,向后退去。 李啸虎则捏著那张纸,直奔主题,“琦儿,这上面的诗是你写的?” 李琦来时已经从李大福那里听来,此时也不隱瞒,“福伯已经跟我说了,回爷爷,何叔,这诗確是我写的。” 李啸虎毫不意外,看向何文。 后者点头,“李琦啊,你觉得紫嫣怎么样?” 李琦眨眼,相亲这么直接的吗? 好像跟自由恋爱是不一样哈。 既然人家都开诚布公了,自己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只回答了一个字——“好!” “好?” 何文无奈轻嘆,能不好吗? 自家闺女要容貌有容貌,要才学有才学。 李啸虎则是喜得合不拢嘴。 何紫嫣的小女儿作態,再加上自家孙儿这一个“好”字,这门亲是八九不离十了! 何紫嫣俏脸緋红,却不再低头,而是顶著红霞看向李琦,明眸满是亮色。 何文有些鬱闷,却没作纠结,“先前紫嫣跟我说你写了一首送別诗,我觉得有些意思,一直想来看看,就是没时间。 这次看到你写的这两篇述志诗,也著实让我眼前一亮。 我今天来的意思呢也很简单,若你果真有此才学,你们两个的事我也不拦著……” 李琦心有所感,点了点头,“请何叔考校。” 何文目光期待,“你既然说这两首诗是你写的,可敢接受考校?” 李琦上前一步,目光篤定,“有何不敢?” 放在前世,要想娶媳妇不是三金就是彩礼,不是房子就是车子,什么时候能靠诗就娶媳妇? 这简直是想都没想过的好事! 何文眼见李琦如此镇定,期待变成了殷切,“梅!” 除此之外,便再不发一言。 李琦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这是以“梅”为题,要他写一首梅花诗。 这对他来说可太简单了! 当然,简单归简单,他却没有立马开口。 总要做做样子嘛! 倒是何紫嫣抿了抿嘴,轻握粉拳,分明在为他担心。 李啸虎手捧茶杯,轻啜一口,老神在在。 何文也端起茶杯,“不著急,你可以好好想。” “不用。” 李琦摆手,上前一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嘶——” 何文瞪大眼睛,茶到嘴边都忘了喝。 这么快? 何紫嫣明眸顾盼,异彩连连。 她果然没看错,李琦真会写诗! 区別於上次的送別诗,这次的《咏梅》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用词、平仄、寓意,都合乎诗词的规范,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单品这首诗也只能算中规中矩,可若考虑李琦作出这首诗的速度,就堪称恐怖了! 李啸虎虽不能確定诗的好坏,但从何文的反应上却看出端倪,轻声提醒,“何文?” “啊?哦哦!” 何文眼底泛起异色,“竹!” 李琦微微一笑,拱手道,“何叔这题宽鬆!”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 何文不由皱眉。 『这么快,不会真是提前背好的吧?』 可转念一想,这小子能把诗背得这么熟,怎么也不算不学无术了。 更何况这么好的一首诗,他此前从未听过。 能写出这么好的诗的人,岂会甘心给李琦捉刀? 第52章 这是一篇千古奇文! “李琦……” 何文面露沉吟,“诗要么就不作了,男子汉大丈夫,真正的才学应当在文章之上,你觉得呢?”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诧异地看向他。 何紫嫣秀眉蹙起,“爹?” 李啸虎也皱眉道:“何文,有何不妥?” 何文嘆道:“他写诗这样快,我,我无法確定是他自己所写,还是旁人捉刀。” 李啸虎:“啊?” “何文吶,你觉得老夫是那种弄虚作假的人吗?” 李琦摸摸下巴。 这未来老丈人够坦诚,也够谨慎,还够聪明! 即便当面看著他作诗了,还是怀疑他抄了。 『没错,我是抄了,只可惜你是找不到原作了……』 不过对他来说,媳妇都送上门了,哪里还能让跑掉了? 何文摇头,无奈看向何紫嫣,“老国公不是那种人,但事涉至亲,诸事不由人吶!” 李啸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得看向李琦。 李琦略作思索后点头道:“何叔,我家情况特殊,所以写文也不论政务,如何?” 他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他来这个世界喊不久,对史事还不清楚。 要是写策论之类的东西难免穿帮。 当然,要是凭空发挥,写些针砭时弊的建议倒是还可以。 可他知道,写这种文章等於往何文枪口上撞…… 更重要的,是他没法抄,真得费脑筋去写。 “无妨?” 何文挥手,“我今日所来,也是为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不妨就以此写篇文章,如何?” 『年轻人的事……不就是情啊爱啊的吗?』 李琦心思一动,这说法够含蓄! 不过这文章足够刁钻。 诗词歌赋描景敘情的不少,可文章写男女之情的著实不多。 毕竟绝大多数情况下写文章的都是男人,而男人写文章的目的性还是很强的。 写写风景,感念情怀,长篇的可写写。 若是写男女之情……犯不著,有那功夫直接拿银子砸、买礼物多省事? 所以何文这题出的看似简单,实则一点也不简单! 换而言之,何文出这种题目,已是最大化地防止他找人捉刀。 “何叔,你出这的这个题目,我確实得好好想想……” “无妨,这有笔墨,已经备好了!” 何文一指桌案。 “啊?” 李琦脸色有些难看。 何文皱眉,“怎么了,有何不妥?” 何紫嫣也面色一紧,心底一慌,『莫非他的诗真是抄的?』 李琦面露难色,“是小侄一直忙於读书,疏於练字……” 何文大手一挥,“无妨,字是其次,文才是首要!” 何紫嫣鬆了口气。 反倒是李啸虎、李大福脸色不大好看。 李琦无奈,只得来到桌前坐下,提笔作沉吟状,片刻后一拍脑门,“有了!” 他提笔写道:“建丰元年,余游湖畔,乘肥马,摇轻扇……” 毋庸置疑,他这次借的是《洛神赋》! 当然,前面关於年號、地名、人名他都作了改动。 连著前面两段的敘也做了刪减、改变,知道三段之前的“余告知曰……” 而他这么一改,立刻就让何文看得目光大亮! “建丰元年,余游湖畔,乘肥马,摇轻扇……这,这……” 他猛然想到来之前看到的何紫嫣所画的那幅画,不就是李琦所写的內容吗? 如此行文,岂不是证明確是李琦亲笔所写,再无旁人捉刀的可能! 看其用词、行文,乾脆利落,文思清晰,这字…… 『这字怎写得如此难看!』 何文恍然明白李琦刚才为何面露难色了,原来字写得惨不忍睹! 何紫嫣也凑过来看了看,確定李琦写的就是前些时候游大明湖的事,忍不住出声提醒:“爹,这写的就是我们前些时候在大明湖的诗会!” 何文心下暗嘆,无奈点头,“我知道,你轻声些,別扰了他!” 何紫嫣嘴角微翘,心下升起一阵甜蜜,侧脸看向纸张。 当看到“睹一丽人,於湖之畔”时,她忽地心底一紧。 『丽人,该不会是惊鸿姐姐吧,她一声鹅黄,样貌又生得別致,写她倒也正…… 还有蒹葭姐姐……』 可当看到“乃援友人而告之曰;尔有覿於紫衣者乎……”时,她瞬间呼吸一滯,头脑轰鸣,只觉无边的幸福將她包围。 只因大明湖畔的当天她穿的就是紫衣! 『他写的是我!』 『他当天就注意到我了!』 “难怪他对杨惊鸿洋洋不睬!” 何紫嫣晕晕乎乎,只觉恍如云里雾里。 懵懵懂懂中,听到何文急促的声音念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 她隱隱约约听到李啸虎跟李大福的声音:“何文,你怎么了?” “何大人,看你样子,是我家公子这篇文章写得不错?” “何文……” 何文激动不已,声音都有些哆嗦,“奇文,奇文吶!” 不待李啸虎跟李大福再次发问,他赶忙伸手示意,將二人直接请到前厅门口,压低声音振奋道:“老国公,李琦这篇文章堪称我大庆,不,古来未有之奇文! 这篇文章只待写完,一定能流传於世!” 李啸虎听到“奇文”时嘴已经咧得合不拢了,听到“流传於世”之后更是惊得瞪大眼睛,“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何文只是摇头,“老国公,只恐我言辞匱乏,无法尽述此文之妙! 这么说吧,顏夫子、曹夫子此后能否写出尚不可知,此前是绝对没写出过的!” “不,不只是他们,当今大庆也没人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 “哈哈哈!” 李啸虎开怀大笑,又马上捂嘴压低声音,“这么说,你確定他有才学,诗文不是旁人捉刀的了?” 何文只顾点头,“確定无疑,確定无疑! 有这等才学,又何必去抄,又怎屑去抄!” 顿了顿,他又道,“老国公,若两个孩子婚事能成,只求將今日这篇文章以铜书著之,作为聘礼,如何?” 李啸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李琦,以及浑然忘我的何紫嫣,笑得合不拢嘴,“只要两个孩子愿意,我们做长辈的又怎会不同意?” 刚刚恢復清醒的何紫嫣乍听这话,红霞一下子从脸上爬到了脖颈…… 第53章 李琦的作为可以解释吗? “奇文,千古奇文!” 何文手捧纸张,看著纸张上的《紫衣赋》,激动不已。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震盪而不怡……” “体迅飞鳧,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揽騑轡以抗策,悵盘桓而不能去!” 何文声情並茂地朗读了盏茶功夫,丝毫不受一旁瞠目结舌,双双茫然的李啸虎、李大福影响,涨红了脸,连声赞道:“好,好,好!” 何紫嫣更是美眸含情,激动得胸膛起伏。 『余情悦其淑美兮……他竟如此直白地写出了对我的情义! 而我却瞻前顾后,深埋於心!』 『……』 “揽騑轡以抗策,悵盘桓而不能去……原来他用情如此之深!” 此时此刻,何紫嫣再看李琦只觉懊悔又庆幸。 懊悔的是今日才知道李琦的心思,庆幸的是今日她终於知道了李琦的心思! 而何文眼下对李琦的才学再没了任何怀疑,更是通过这篇《紫衣赋》对其人品有了更多的认识! 『收和顏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这小子看似荒唐不经,內心却有如此操守。 看其行文时一气呵成,毫无停顿、晦涩之感,只能是內发於心,外显笔端,乃是內外如一的至诚之人!』 『传言……当真误人!』 『什么字如其人……扯淡!』 “何文,何文?” 李啸虎出声提醒,“如何?” 何文庄重將纸张放下,躬身拱手,“老国公,方才是晚辈唐突,不该对李琦才学有所怀疑。 只是事涉女儿终身大事,晚辈不得不慎重!”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啸虎捋须摆手,“无妨,无妨,都是为了子女,慎重是应该的。 看你样子,应是无碍了吧?” 何文连连点头,“李琦確有才学,再有老国公鼎力支持,腾飞只在早晚之间。 我家紫嫣能入他青眼,也是她的福分!” 李啸虎哈哈大笑,“若这臭小子能娶了紫嫣,也是福分不浅!” 就在两个长辈互相吹捧之际,李琦也含笑看向佳人。 人说女子的脸红胜过世间的任何情话,这话不假。 大人们直白的话语直接了当地解开了男女之间的那层纱,虽让年轻男女羞涩,却有更多的窃喜。 少男少女於情爱时的患得患失被轻易揭去,剩下的只是两情相悦的甜蜜。 更何况“女追男,隔层纱”,更是让这件事水到渠成。 李啸虎虽是大老粗,却是人老成精,看著二人神情,忍不住咳嗽一声,“那个,琦儿,天气炎热,怎的不带著紫嫣往园中走走,既能消暑,也显待客之道?” 李琦点头称是,笑吟吟道:“紫嫣妹妹,可愿隨我到园中看看?” 何紫嫣早已眉目含情,期待地看向父亲,得其首肯后便惊喜地拎气裙角跟著出去了。 身后传来两家长辈连连讚嘆,“果然郎才女貌!” …… 太学。 学塾內,十来个学塾弟子聚精会神地看向台前端坐的一位女夫子。 女夫子身穿太学制式儒袍,儒雅端庄,不显山露水,正手持书板讲解:“今日所讲的『谦卦』旨在阐述守国守家守身的要道。 身处低位,只要心怀谨慎谦虚,即便遇险也是无虞。 声名在外,身有功劳,谦虚才是得吉正道。 若不能,则有灾…… 『易』之一门学问,不只在於临事求决,更是可以作为君子修身养性,为人处世的准则!” 说罢,她环顾一周,“诸位对于谦卦之说,可有什么要探討的?” 一学子举手起身,“曹先生,谦卦六二说『鸣谦:贞吉』,先生也说谦虚才能得吉。 可有人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无虞,反而深得其利,何也?” 曹蒹葭眉目清凉,微笑鼓励,“是何人何事,不妨说来与诸位一同分享。 当然,若有不便,可化去其人名字。” 学子点头,“京都有一紈絝,声名不佳。 前几日却忽然从福禄街的月旦评上传出他所写的两首述志诗……” 不等他说完,眾人已经会心一笑。 “紈絝”“名声不佳”,再加上“月旦评诗作”,几相结合,眾人便都知道是谁了——李琦! 发言学子眼见眾人神色,也不再遮掩,“那李琦名声本就不好,更该谦虚。 不想他竟写了两首诗,还上了月旦评榜,名声更显。 不止如此,我听闻御史台何文大人更是亲自带著掌上明珠何紫嫣姑娘上门…… 两家似已结亲!” 说罢,他朝曹蒹葭拱手一礼,“学生以此度之,如此张扬不谦之举似与《易》之一说相悖,不知先生可能解惑?” 曹蒹葭颇为意外。 她年岁虽不大,却是太学夫子,行事、起居全然与成人无异,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加上身份与家世的加持,她对京都的“时事”並不太了解。 闻言后不由好奇,“《易》中所说之理不能静而揣测,需观之以动。 彼能一时取巧,安能一世取巧?” 学子又道:“可何御史乃是有名的清正君子,其女紫嫣姑娘的才学也只在曹先生之下。 以其父女为人、学问,又怎会屈尊俯就? 先生所说的道理,何御史焉能不知?” 曹蒹葭微怔,心思一动,微笑问道:“你既提到李琦写诗扬名,可知他写了什么诗?” “知道,原为先生诵之!” 这学子清了清嗓子,“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可上九万里……” “另一首也为《述志》: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待其背完,学塾內的学子目光殷殷的看向曹蒹葭,期待她给个解释。 曹蒹葭面露沉吟之色,心底却泛起了嘀咕,『看来这李琦果真在藏拙!』 『先前在大明湖畔那句『儘是离人眼中血』已见端倪,现在这两首诗足以证明他的才学……』 『可嘆,有这样的才学却要自污其名……』 正思索著,求教的学子忍不住出声提醒,“曹先生?” 曹蒹葭微笑摇头,“若这两首诗確定为李琦所作,则他这一举动就不能用『谦卦』来解了。” 学子们意外不已,纷纷开口,“那用何卦?” 曹蒹葭目光幽幽,淡定开口:“乾卦,九二……” 第54章 这种文章不该给紫嫣的!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可上九万里。” 曹蒹葭看著面前默写出来的两首《述志》诗,蹙眉思索。 “前四句……以大鹏自喻,志向远大,信心满满。 后四句……世人轻视,內心不满……傲骨錚錚!” “这两首诗的才情、志气,都不是寻常胸襟能够写出!” 她又拿起旁边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的是《送別诗》,“你也作诗送老铁……” “原本看似寻常,再看也觉寻常,可如今再看这两首《述志》,才觉得这首诗的不寻常。 也唯有李琦这种出人意料之人,才能写出这样出人意料的诗句!” 说罢,她又侧目看向一旁的木盒,伸手拉开,取出其中一件物事,赫然是一盒香菸! “有此诗才,却又精於奇技淫巧,商贾之道……如此矛盾的一人!” 正沉思之际,就看到作为太学博士的父亲曹翕手捧一张纸,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字。 “蒹葭,蒹葭,快来看这首《紫衣赋》!” “紫衣赋?” “是啊,千古奇文,千古奇文!” 曹蒹葭大为诧异,什么样的文章能让父亲这么大的反应? “建丰元年,余游湖畔。乘肥马,摇轻扇……” 刚念这两句,曹蒹葭脑海里恍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大明湖的事,若有所思,『该不会写的就是那场诗会吧? 是其中的某个才子?』 这般想著,她继续往下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迴风之流雪……” 读到此处,曹蒹葭大为震撼,不由喃喃,“这世间竟有如此才情的词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她迫切往后瀏览,“洗衣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这,这……” 曹蒹葭怔怔失神,一阵艷羡、激动、无力,还有一种失落! 艷羡於竟有人会用这么一篇奇文来描绘女子美貌,激动的是自己能见到如此奇文,无力的是终自己一生都难以写出这样的词句! 至於失落……是因为《紫衣赋》分明写的不是她,她也从未穿过紫衣! “紫衣,紫嫣……” 曹蒹葭心有所感,猛然想到课堂上学子们所说之事,试探问道:“爹,这篇《紫衣赋》是谁所写?” 曹翕仍在满脸陶醉地品读文章,乍被打断,脸上分明带著不满,却仍振奋道:“你一定猜不到会是谁所写? 谁也想不到竟会是此人所写!” 曹蒹葭听到这话,细腻越觉不可思议,“李琦?” “啊?” 曹翕愣住,满脸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真是他?” 曹蒹葭一阵心旌神摇,『真是他,竟真的是他!』 『看来他写的就是大明湖畔诗会的事!』 『如此惊才绝艷的奇男子,竟被京都风传是不学无术的紈絝子!』 『这京都还真是可笑!』 曹翕眼见女儿出神,不由好奇,“怎么,你此前见过他,印象如何? 说来好笑,前些时候我去枫园拜访顏夫子,倒是见了这李琦。 当时只觉得这小子有些歪才,出神將门,竟然琢磨起商贾之道…… 当时我还与他开玩笑,要你们年轻人认识一番…… 咦,你这里怎么会有香菸?” 曹蒹葭若有所失,將桌旁刚写好的两首《述志》诗递了过去,“这也是他写的。” 曹翕错愕不已,“他何时写的这样的诗? 我看看……用词俊逸不羈,情怀风流瀟洒,此子才情竟如此之高!” “这样的才子,合该入我太学啊!” 眼见曹蒹葭神色有异,他又眯眼笑道,“人说才子佳人乃是良配,也不知什么样的姑娘才能与此子相配。” 曹蒹葭莫名有些烦躁,皱眉道:“人家的事要你操什么心,难道人家长辈不会操持吗?” 曹翕点头,“可也是,不过我听说御史台的何大人已经带著姑娘亲自登门,还说要將这篇文章打成铜书当作聘礼呢! 如此奇文,必是一场佳话啊……” 曹蒹葭心底一颤,“铜书为聘?” 她忍不住夺过《紫衣赋》,又往下看,面上难掩羡慕。 『如此文章,竟不是为我所作!』 『我当日便瞧出他的才学,若是能早一步……唉!』 …… 杨府。 杨惊鸿一身鹅黄素裙,正伏案临帖。 丫鬟手捧纸张而来,“小姐,这是月旦评最新上榜的诗作!” “拿来我看看……述志,这么草率的名字……嗯?” 杨惊鸿凤眸泛起异色,“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可上九万里……”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俊逸不羈,意气凌空,该是少年……李琦?” “他又找人捉刀了?” “究竟是何人,竟如此落魄,有如此才华,却被如此埋没……” 她看向丫鬟,“这是你从福禄巷抄来的?” 不等丫鬟回话,就听外面一声咳嗽响起。 杨惊鸿起身行礼,“爹!” 杨奇缓步走进,点了点头,挥手遣退丫鬟,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了过来,“你看看。” 杨惊鸿疑惑不解,“怎么了,爹?” “你先看看再说。” “紫衣赋?建丰元年,余游湖畔……这怎么像是在写大明湖的诗会啊?” 杨奇默不作声,只是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杨惊鸿满心狐疑,继续看去,看到“紫衣”二字时,下意识脱口而出:“紫嫣?” 当看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时,她不由抿住嘴唇,心下生出浓浓的嫉妒! 『何紫嫣何德何能,竟当得起这样词句?』 直看到最后一句时,她已是双唇紧闭,死死逆著纸张,一言不发。 只因结尾署名“李琦”二字。 旁人或许还会心存疑惑,她却十分確定,这篇文章就是李琦写的! 诗会是她攒的,李琦写诗也是她促成的,甚至在私下里她还反覆读过李琦写的那首送別诗。 只是前有父亲杨奇的猜测,后有铁易的当眾贬低,导致她对並不认可李琦。 如今看来,她错得何等离谱! 能写出《紫衣赋》这样文章的人又怎屑找人捉刀? 这样的人,又怎会是紈絝? 这样的才子,本该站在她杨惊鸿身边! 而这篇《紫衣赋》,原本也该是《黄衣赋》…… 第55章 我还有机会! “惊鸿,你怎么看?” 杨奇目光幽幽。 杨惊鸿捏著纸张,竭力平復心底不甘,“李琦的名声突然转变,是李家在推波助澜?” 杨奇点头,“当然,能让他名声如此快觉醒的,自然是定国公暗中出手了。” “皇上的意思呢?” “皇上此前的意思是可以给李琦文职,却不可再碰军权。 在定国公百年之后,李家手中的兵权平稳收回。” “皇上愿意等?” “愿不愿意他现在都得等。” 杨奇轻嘆,“削藩与兵权本就衝突,不可能同时进行。 换任何人来,也都只能二者取其一。” 杨惊鸿紧蹙蛾眉,“如此岂不是说李家由武转文,势在必得了?” 杨奇摇头,“倒也未必,有才学未必会做官。” “可他家是镇国公府,若是鼎力支持,他在朝中站稳脚跟还是很容易的。 陛下有心削藩的前提下,即便李家在文臣中结党,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杨奇嘆道:“正因如此,我才来问你的看法。” “我?”杨惊鸿皱眉,“爹想要我怎么看?” 杨奇沉声道:“李家有李琦,尽扫在朝廷的颓势。 李家从文,必然会改变朝中乃至大庆世家局面…… 若要確保李家之变不影响陛下大业,也不影响我的抱负,唯有將其拉到与我们一致的阵营……” 说到这里他不再说话,而是目光幽幽地看著杨惊鸿。 杨惊鸿皱眉不已,“爹!你是要我……” 杨奇赶忙摆手,“不,我只是这么一说,如此才学之人,即便不会为官,若有我相护,也足以安享一生。 若你愿意与他结合,再以你的智谋,岂不是可以一展所学?” 杨惊鸿看著《紫衣赋》,摇头嘆道:“爹,就算我愿意,人家也未必愿意。 而且这篇文章你不也看了吗,李琦早已心有所属。” 杨奇摇头笑道,“你是说何文家的那个丫头? 那个丫头我听说了,曹翕家的姑娘来京之前,京都才名唯你一人而已。 何家的丫头不过好事者凑出来的『才貌双绝』。 曹家的丫头来了之后,京都『才貌双绝』的『双』才名副其实。” “而且爹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男子钟情一人者少之又少,多是同时爱几个,尤其是美貌女子!” “再者,就算他跟曹家丫头成了亲,也不妨碍再娶……” 杨惊鸿立马打断,“爹是要我去做妾?” 杨奇眉头一挑,“怎么可能,我杨奇的女儿怎么可能会给別人做妾? 只要你愿意,再以为父的身份,让你做正室。 再不济,也得是平妻!” 杨惊鸿不满道:“爹把我当什么了,岂是那种爱慕虚荣,隨风摇摆的人? 他李琦又不是什么玉皇天尊,要我非他不可?” 杨奇面露惋惜,点头道:“好,既然如此,就让爹没提过这事吧。 不过你年岁也到了,可要爹给你挑个夫婿? 亦或者你心底可有中意的人?” “还没有。” 杨惊鸿轻轻摇头。 “那好,”杨奇点头,“我会从京中世家子、太学或者朝中留意。 若有合適的,盼你到时候能见一见。 非是为父的要赶你出门,而是姑娘家妙龄芳华一过,想嫁个好的如意郎君就难了。” 杨惊鸿略有不满,“爹,难道男子娶妻都只重样貌的么?” 杨奇摇头笑道:“你这是什么话,男子娶亲,女子嫁夫,自然是首重才德! 可人都是贪心的。 有了才德的,便想著样貌要好。 才德、样貌兼备的,自然又想著家世要好。 科举殿试点探花、凤凰台上挑駙马,哪个不是既要又要的? 嫌贫爱富,嫌丑爱美,人之常情,便是我当年娶你娘,也是先看中她样貌,再看中她贤惠,这有什么好否认的?” 杨惊鸿听了,这才拱手道:“谢父亲,女儿受教!” 杨奇摆手,面露可惜地又看了《紫衣赋》一眼,嘆道:“可惜了,那小子我见了,样貌、才学都说得过去,竟不能入你的眼。” 说罢,转身离去。 剩下杨惊鸿在原地,急急捧起《紫衣赋》又看了一遍。 “……皓质呈露……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 她忽地目光发亮,“不对,不对!” “紫嫣虽有才名,却不甚明《诗》!” “还有这句『靨辅承权』,她没有酒窝!” 杨惊鸿摸了摸自己面颊,微微一笑,双目之中隱隱泛起更激动的光。 她隱隱激动起来,『若这篇文章专为紫嫣所写,就不会出现这些明显不符之处。 要么他不是专为谁所写,要么就是他中意之人不止一个…… 呵,他倒是贪心! 居然还想著紫嫣跟我一块儿娶……』 『加上爹也说了,男子多情,多爱美貌女子……』 杨惊鸿越想目光越亮,又把《紫衣赋》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文中所述“紫衣”不单只一人! 『竟用这种隱晦之法……』 杨惊鸿嘴角上扬,“我承认之前对你有所误判……不得不说,你確有其才!” “春桃!” “小姐!” “磨墨,我要办一场文会!” …… 定国公府,李琦跟顾霆生看著面前的请帖,“文会?” 顾霆生手捧拜帖,满脸崇拜,“琦哥,去!这是被你的才学折服了,上赶著往你身上贴呢!” 顿了顿,他一拍脑袋,“不好,这小娘皮居心不良。 以她脾性,定然是要请紫嫣嫂子一起去的,要是她想要挫嫂子的面子……” 李琦大为意外,这顾二变脸倒是快。 之前口口声声叫杨惊鸿嫂子,现在却是改叫何紫嫣是嫂子了。 顾二又贱兮兮道:“当然也不一定,你如今名声大躁,多少世家千金想要认识你。 说不准她回心转意,对你心动了呢?” “琦哥啊琦哥,你要是能把杨惊鸿也娶进门,那可就是把京都旧『才貌双绝』都娶到手了,堪称我辈楷模!” 李琦只觉无语,一把接过他手中请帖,眯眼看了一遍,措辞用语比上次更为亲昵,像是老友书信敘旧…… 『这小娘皮,又要出什么么蛾子?』 第56章 前嫂子与现嫂子 定国公府。 顾霆生满脸振奋,“琦哥,去不去?” 李琦將请帖丟在一边,“不去!” “为何不去,现在你风头正劲,京都多少才子佳人想跟你结交,多好的机会啊!” “那也不去。” “你就没想过,这可能是前嫂子回心转意,想要跟你再续前缘?” “什么前嫂子!” 李琦摆手,將请帖丟了过去,“想去你自己去!” 他发现了,杨惊鸿的那个圈子,多是一群人云亦云的“睿智”年轻人,除了会攀高踩低不会別的,去了纯粹浪费时间。 就像上次大明湖畔的诗会,去了一趟后实在给他噁心得不行。 “別啊!” 顾二急了,“琦哥,你的终身大事是解决了,我的终身大事还没著落呢!” 李琦皱眉,“你的终身大事应该找你爹啊,跟我说也没用啊。” “有用,有用!” 顾二满脸諂媚,“你带著我去,往那里一站,自然就会有无数目光投向你。 我跟著也能沾点光不是…… 我要求不高,你娶了紫嫣嫂子,我降低要求好了,像赵菱香那样的也行啊!” 李琦疑惑,“赵菱香是谁?你最想娶的不是曹蒹葭吗?” 顾二嘆道:“你都舍了杨惊鸿娶紫嫣嫂子了,我自然也得看开些。 赵菱香她是……上次在曹蒹葭右侧磨墨的那个……” “你不是非曹蒹葭不娶吗?” “嗐,你就別臭我了,曹蒹葭怎么会看上我这种人? 上次诗会我那么殷勤,她都没拿正眼看我。” 李琦嘴角扯了扯,“曹蒹葭不正眼看你,赵菱香就拿正眼看你了?” “看了!” 顾二拔高了几分音量,“我看出来了,她对我有意思!” 李琦来了八卦兴趣,“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叫我顾公子……” 李琦:“……” 顾二眼见李琦满脸嫌弃,赶忙叫道:“琦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真的叫我顾公子! 而且我也打听好了,她爹是扬州的干吏,拔擢进京,却没什么背景…… 我估摸著她是瞧上我家的背景了……” 李琦嘴角一扯,“你家的背景,你怎么不说他看上你爹了?” 顾二怒了,“琦哥你这是什么话,我爹能有我年轻俊朗?” 李琦愣住,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他试探问道:“你既然看出她图的是你家世,还愿意娶她?” 顾二摇头嘆道:“琦哥,像你我这样的家庭,哪能真的娶到一个家世相当,又完全合心意的姑娘呢? 能让家里满意,我看著也舒心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至於话本小说里说的什么男欢女爱,青梅竹马,兴许是有吧,反正咱俩是不用想了。” 李琦再次沉默。 从穿越以来他一直觉得顾霆生很聪明,却没想到他如此聪明! 即便如此他仍旧摇头,“不去!” 顾二彻底急了,“为什么?” “你都说了她对你有意思,直接去不就行了。 一个图家世,一个图样貌,又都不嫌弃,直接上门提亲不就行了,费那功夫干甚!” 顾二不干了,“琦哥,你怎能这样! 自己丰衣足食,却让兄弟受飢挨饿! 再说了,男欢女爱如此美好的事怎么被你说得如此功利!” 顿了顿,他又轻声劝了一句,“咱们是世家子,要有世家子的修养。 即便这件事你觉得没意义,也是得去做的。 別的不说,就像曹蒹葭,你看她学问多高,为人多清冷,不也照样去参加诗会,甘心充当书记? 还有紫嫣嫂子……” “行了!” 李琦摆手打住,“我去!” 他再次打量顾二,只觉得这小子不只是聪明,而是精明! …… 於是二人再次骑马出行,悠哉游哉。 出门的时候李琦惊喜发现,府上竟把他出行的马换成了模样、脚力更好的青驄马! 要知道上次他跟顾霆生出去时骑的马还是杂毛枣红马,马毛耷拉著,无精打采…… 显然,自他写诗扬名之后,府上也將他出行的“待遇”提高了。 放到前世,大致就是代步车从二手大眾小polo换成了宝马suv了。 连带著顾霆生的马都被留下,换上了同款! 著实让两人惊喜不已。 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 李琦原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如今骑著高头大马,旁边又跟这个块头肥大的顾霆生,愈发显得他出类拔萃,神采飞扬。 二人在两个护卫的带领下纵马出城,一路凉风徐徐,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味儿了。 这次文会定的地点是城外五里外的雪霽山,山上多林木、青竹,有溪流自山上环流而下,还有凉亭居於山腰,是个郊游的好地方。 二人骑马来到山脚,还未下马便有下人迎了过来。 得了李琦身边下人的通名之后,立马有人小跑著往上脚下的凉亭通稟去了。 待二人勒马而停,翠竹之间已经露出一袭鹅黄长裙的身影。 在其身边,还有一袭紫裙。 顾霆生眼尖,拍了拍李琦,“琦哥你看,我就说紫嫣嫂子也会来的吧!” 李琦眉头一挑,『有点意思!』 上次在大明湖畔,杨惊鸿心存试探,是一个人出来迎接。 这次文会再迎接,竟叫上了何紫嫣。 大意是在示好,但真正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 毕竟她爹是杨奇,没少在朝堂內外给李家使绊子。 而这女人显然又是不甘寂寞的主儿,保不齐憋著什么坏呢。 当然,知道归知道,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他低声提醒了顾二一句“小点声,少废话”,转而粲然一笑,缓步上前,“真是荣幸,竟让紫嫣跟惊鸿姑娘亲自来接!” 仅此一句,还未开口的何紫嫣便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杨惊鸿目中变化一闪而逝,轻笑道:“呦,到底是心有灵犀的一对碧人,一个巴巴地要来迎,一个见面了心里开口闭口都是『紫嫣』……” 李琦眉头一挑,『呵,好浓的一股子绿茶味儿!』 不过他面色不见欺负,而是笑吟吟將摺扇一打,径直走向何紫嫣,“惊鸿姑娘这话说的真没道理,自己的媳妇不惦记,难道还要旁人惦记?” 只这一句话,便让杨惊鸿嘴角微瘪。 何紫嫣却是俏脸瞬间染上红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继而羞赧地低下头去。 隨后赶到的顾霆生两眼放光,心底惊呼:“好好好,开始了,开始了,前嫂子跟现嫂子吃起醋来了!” 第57章 都是好人啊! 李琦的话出乎杨惊鸿的预料,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李琦以前看她的时候两只眼睛里都有光,现在却只是轻轻一瞥,再无特別。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杨惊鸿颇觉失落。 原本李琦的眼里应该都是她的,如今却换成了何紫嫣! 就像是原本属於自己的心爱之物再不属於他,而是成了別人的! 尤其是那句“自己的媳妇不惦记,难道还要別人惦记”竟让她生出浓浓的醋意。 反观何紫嫣,面颊緋红,完全沉浸在这句话的甜蜜中。 『她怎么配!』 杨惊鸿悄然攥紧手中罗帕,暗下决心。 旁观的顾霆生眼底泛起亮色,暗呼“过癮”,原来旁观当局者吃飞醋、斗心眼如此有趣。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看话本小说! 本该客套寒暄的四人竟出奇的一言不发,一路来到山下凉亭。 早有几个世家公子、姑娘站在凉亭外翘首以盼,“呦,瞧瞧,咱们的李大公子来了!” “李公子,这会你可要好好地给大伙露一手!” “你上次的那首《送別诗》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啊!” “你看你,寻常都只跟顾公子往来,倒叫我们有心结交都没机会……” 李琦含笑摆手,脸上不露喜恶,心底却在冷笑。 果然,人一“好”起来,周围都是好人了。 不过人家没撕破脸,他也不好说什么。 若无意外,这些人中有不少將来会进入朝堂跟他成为同事。 当官这种事,可不单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更多的是人情世故。 就像如今朝中的清流、杨奇以及李家,看似李家与二者对立,实则是另外任一方也都需要李家能牵制住另一方。 在没有將对方连根拔起且自己不伤筋动骨的把握之前,谁也不会把对方往死里整。 有时候要是皇帝逼得紧了,另外一方还要出手相助! 当然,相助不耽误內斗,內斗也不耽误偶尔拉对方一把。 只要不是洪宾王、张恆那种当面找削的,李琦不介意笑脸相迎,虚与委蛇。 混社会嘛,自然是把朋友处得多多的,敌人处得少少的,这样凡事才顺遂。 顾霆生更是心下暗爽,终於有人也当眾叫他“顾公子”了! 倒是杨惊鸿眼角露出嘲讽之色,『一群趋炎附势的傢伙!』 眾人眼见李琦和顏悦色,全然不似先前那般凶戾,笑容愈发灿烂,再次夸讚起来: “李兄,你那两首《述志》我已读了,只觉李兄所写,实乃我心中所想!” “我亦有同感!” “至於那篇《紫衣赋》,周某更是敬服不已,紫嫣姑娘之美,唯有李兄能写得出来。 李兄之文,也唯有紫嫣姑娘与之相配!” 李琦看向周姓公子,冲他含笑点头。 虽然知道对方是客气,可这吉利话说的明显用了心思。 而得到的李琦目光注视的周姓公子立马頷首,“在下周文韜!” 杨惊鸿目光微皱,“诸位之间互相瞧瞧,还有没有没到的。若是没有,咱们这就登山而去吧。” 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回应:“没了,就差李兄跟顾……兄了!” 眾人听出他语气中的犹豫,皆心照不宣地微笑不语。 顾霆生呵呵一笑,『好好好,如今瞧著小爷跟琦哥关係好,说话都有顾忌了,舒坦!』 想到这里,他正要咧嘴大笑,却瞥见人群中站著两道分外引人注意的身影。 一道身影著烟墨色素裙,明眸如星,眉如青黛,正螓首看著他……確切地说是看向李琦。 正是曹蒹葭! 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曹蒹葭似乎跟李琦隱秘至极地点头招呼! 『他二人何时这么熟了?』 『该不会是……』 『算了,曹蒹葭断然是瞧不上我这样的,她这种才女,要瞧也是瞧琦哥这样的……』 这般想著,他果断走向另外一道身穿粉色襦裙的赵姓女子。 “綾香姑娘……” 一群锦衣艷裙的公子姑娘往山上而去。 雪霽山並不高,山上多秀丽佳木。 一群人走走停停,欢笑声不断。 中途不乏有人驻足,指点某处,或凝眉细想,或含笑点评,又或吟诵两句蹩脚诗句…… 在李琦看来,这群人爬山的状態跟前世的年轻人游山玩水也差不多。 真要说区別就是没有合影跟找厕所的环节。 李琦自然是想著跟紫嫣一起。 二人虽已传出去要订婚成亲,却只是口头上的。 毕竟订婚也罢,成亲也罢,都是要问个吉祥日子,走正规流程的! 是以二人到现在连手都没拉过! 仅这一点李琦就没少在心底吐槽:大庆虽称民风开放,能男女结伴郊游、诗会,却始终暗藏著男女大防。 且这种大防不仅是杨惊鸿、曹蒹葭、何紫嫣这样的女子遵守,便连顾二这种紈絝也恪守不逾。 世家子的人品如何不好说,但家教多是有的。 所以眼下这种郊游便是他跟何紫嫣近距离接触的好机会。 女子不经意的一侧身,或是一不小心崴了脚,再或者是一个头晕……都是年轻男子表现体贴、趁机揩油的好机会! 別人他不確定,至少顾二者狗东西眼下就是这么干的! 看上去並不算娇弱的赵菱香上山时竟歪了两次脚,那狗东西也顺势扶了两把! 反观自己这边,何紫嫣跟他之间还隔著俩电灯泡! 一个是什么御史中丞家的姑娘,叫什么王元姬,另一个是户部某个司主事的女儿,叫师清漪。 李琦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电灯泡,什么叫明知道你想干什么却硬装糊涂,二人像是防贼一样將他跟何紫嫣隔开,期间还一直问东问西。 诸如“李公子寻常都做些什么”“看些什么书”“怎么就钟情紫嫣”之类。 李琦前世当过別人的僚机,应答起来自然不难。 一群没谈过恋爱却又想谈恋爱的幻想少女罢了,稍加挑拨就开始二人互掐了。 李琦趁机跟何紫嫣走到一起。 何紫嫣回头看了一眼爭得面红耳赤二人,嫣然一笑,低声道:“你这人蔫坏蔫坏的!” 李琦还未开口,便听到身后一声婉转呼唤:“李兄——” 第58章 他写的原来是惊鸿姑娘? 一声甜腻的“李兄”瞬间打断李琦跟何紫嫣刚升起的甜蜜,二人回头看去,出声的正是杨惊鸿。 何紫嫣黛眉微蹙, 作为前京都才貌双绝之一,她也是不乏追求者,没少受邀参加杨惊鸿的诗会、文会,更知道李琦此前一度追求过杨惊鸿。 但杨惊鸿此前对李琦爱答不理,如今李琦陡显才名,她又热情无比。 想到心爱之人在此人跟前多次吃瘪,何紫嫣本能抗拒。 加之她跟李琦正要你儂我儂,却被此人生生打断,她更是没有好脸色,只淡淡应了一句,“惊鸿姐姐。” “呦!” 杨惊鸿含笑走来,“紫嫣妹妹如今有了情郎就惦记著卿卿我我,將姊妹拋诸脑后,真是让人伤心!” 何紫嫣眉头再皱,正要回应,却被李琦摆手拦下。 他笑眯眯道:“君子有成人之美,惊鸿姑娘既然看出来了,怎的还匆匆赶来呢?” 一语罢,何紫嫣侧顏掩嘴,眉眼弯弯。 自李琦写出《紫衣赋》之后,她便知道李琦心里有她。 可如此直白的当著杨惊鸿的面承认,且毫不客气地表达嫌弃却是她没有想到的。 杨惊鸿神色明显一滯,但立马反应过来。 她借掩嘴掩饰尷尬,轻笑道:“呦呦呦,这还没成婚呢就护上了,要是成婚了还得了? 李大才子莫非忘了,今日咱们来这乃是文会来著。 你跟顾公子来得晚了些,恐怕还不知道这文会的规则吧。” 李琦摆了摆手,“我等会让紫嫣跟我说。” 杨惊鸿:…… 何紫嫣:…… 二人皆愣愣看著他,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把天聊死了! 何紫嫣眉眼弯弯,目色愈亮。 她还从未听说有哪个男子这么跟杨惊鸿说话! 不管李琦是因为她故意这么做的,还是因为此前的爱而不得导致因爱生恨,对她来说都是好消息。 毕竟杨惊鸿也是个骄傲的女子,怎能容忍如此排斥? 果然,杨惊鸿面色不愉,故作客气道:“倒是惊鸿多此一举了,就由紫嫣妹妹为你介绍吧。” 旋即飘飘离去。 何紫嫣嘆道:“她爹是內阁首辅,京都各家公子姑娘,好赖都卖她几分面子,你又何必那般言语。” 李琦努嘴,“嚇我一跳,我还以为她是內阁首辅呢。”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別不当回事!” “我也说正经的啊,她爹是首辅,我爷爷还是定国公呢!” “那你也小心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知道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別让不相干的人扫了咱们得兴致!” 李琦自然与之靠近。 何紫嫣立刻警惕地侧身让开距离,蹙眉嗔怪道:“你要干什么!” 李琦:“啊?” 何紫嫣眄了一眼顾霆生跟赵菱香,似笑非笑道:“能跟顾霆生一起做朋友,你肚子里还能没几根花花肠子?” 李琦满脸无奈,“冤枉,他是他,我是我!” 说话间又往跟前凑了凑。 何紫嫣俏脸微红,赶忙往一边躲去,低声嗔道:“你这人……这么多人看著呢,你別乱来!” 李琦撇了撇嘴,“行了行了,知道了!” 旋即正身向前,“走吧。” 『啊?』 何紫嫣意外,有些庆幸,还有些失落。 她是真怕李琦当眾乱来,又怕李琦因她的拒绝而不快,更怕李琦因此而疏远…… 带著异样心思,她悄然加快了步子,跟李琦並肩往山上而去。 李琦暗戳戳瞥了一眼,心下暗忖:『难怪人说恋爱时的感觉最爽,仅次於深入交流……』 『这种曖昧不明,患得患失的感觉著实让人亢奋!』 不远处,杨惊鸿神色复杂地看著间距渐近的二人,暗中揉搓手绢,轻抿薄唇。 能与这样出挑的男子並肩而行的,本该是同样出挑的自己啊! 没想到…… 杨惊鸿暗暗用力撕扯手绢,直接因为手绢的挤压而发白。 片刻之后,她走向人群,笑吟吟道:“诸位且看,李兄跟紫嫣妹妹可还般配?” 几人之中原本聊得正热络,尤其是几个男子正滔滔不绝地跟姑娘讲诗。被她这么一掺和,片刻间打断了好不容易拱起来的氛围,顿觉扫兴。 可败兴的是杨惊鸿,他们纵使不快也终究忍著,转而看向李琦身影,各自议论:“般配般配,郎才女貌!” “我看未必吧,以李琦现在展现出来的才学,紫嫣姑娘跟他是有那么一丟丟不合適的。” “怎么不合適了,人家为紫嫣写的那篇《紫衣赋》,已经表明心跡,紫嫣姑娘才貌兼具……” 杨惊鸿適时点头,“何兄言之有理,惊鸿也细细品读《紫衣赋》,文章的用词、对仗、用典,堪为天人。 尤其是那段『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单是远观的形貌便让人惊嘆。 而近前观之,又是『丹唇外朗,皓齿內鲜。明眸善睞,靨辅承权』,诸位看看,如此言辞尽述紫嫣妹妹的美貌,谁能有如此才思?” 一人忽然道:“惊鸿姑娘,不对吧?” 眾人皆面露诧异,“怎么不对?” 开口之人皱眉道:“既是写紫嫣姑娘,哪来的云髻峨峨? 不管是紫嫣姑娘还是惊鸿姑娘,亦或是几位,可有束云髻的?” 眼见周围几人,尤其是杨惊鸿目光殷殷地看著他,这人愈发自信,“这云髻在我大庆乃是成婚之后的女子才会束起的。 待字闺中的姑娘该如诸位一般束髮而拢,怎会扎髻? 再者,《紫衣赋》中写紫衣姑娘『靨辅承权』,诸位不妨想想,紫嫣姑娘何曾有过酒窝?” 眾人闻言,纷纷侧目回想,而后彼此对视,“好像……是没有。” “对啊,紫嫣姑娘没有酒窝。” “不对,我们之中有人是有酒窝来著,是……惊鸿姑娘!” 眾人闻言,目光齐齐看向杨惊鸿。 “啊,我?” 杨惊鸿面露慌乱,“尷尬”笑著摆手,“几位休要妄议,这可是李兄写给紫嫣妹妹的……” 她这一笑,几人愈发確定,“你们看,就是惊鸿姑娘!” “惊鸿姑娘,你都没注意你有酒窝吗?” “就是说……李兄的《紫衣服》里这一段写的是惊鸿姑娘?” 第59章 杨惊鸿的机会! “诸位,轻声些!李兄现在跟紫嫣妹妹你儂我儂,这样议论要是影响了人家感情多不好?” 杨惊鸿担忧地看了一眼李琦、何紫嫣方向后,赶忙低声提醒。 先前开口那人却面露愤慨,“惊鸿姑娘觉得我等这是在影响他人感情? 你就没看出这篇文章里写的其实是你?” “只有你笑起来才有酒窝啊!” “你难道忘了,以前的李琦可是对你穷追猛打!” “……” “行了!” 杨惊鸿赶忙摆手,“诸位休要议论此事,以前李兄种种不过少年心性,我也从未当过真。 如今大家都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不適宜再谈这些了! 没的再因为我们的议论坏了李兄的姻缘!” 此话一出,几个男子更来劲了。 “惊鸿姑娘这是什么话,好男儿顶天立地,就该有始有终,似李琦这等始乱终弃,撩拨女子真心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在下生平最鄙视这等自以为有几分才华,便隨意撩拨懵懂纯情少女之人!” “滥情可耻!” “……” 他们未必真的是对李琦的所作所为痛恨,而是可以趁著贬低李琦来標榜、抬高自己,让身边的女子见识到他们的高尚! 更何况他们其中还有暗中对何紫嫣心生情愫者,更是恨不得在此时推波助澜,將李琦搞得身败名裂,好为自己爭取机会。 再者,李琦是將种子弟,却写出了精妙诗文,抢了他们这些清流世家子弟的风头,他们心底也早有怨懟。 更重要的是作为清流子弟,要不狠狠踩两脚武將子弟,怎显得自己清高? 一女子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李琦这首《紫衣赋》不是写给紫嫣的,只是紫嫣动心了,他贪图紫嫣的才貌,顺势將其送给了紫嫣?” “此言有理,既是为心爱女子写诗作赋,又岂会如此不符实?” “我看映雪姑娘说得对,李琦定然是早就给惊鸿姑娘写好了这篇文章,准备合適的时候拿出来,没想到紫嫣姑娘先上鉤……可耻!” 杨惊鸿抿了抿嘴,讶然看向那女子。 她原本只是想稍加引导,没想到眾人得出如此结论。 连她都觉得此人所言有理! 毕竟李琦追求她是人所共知的事! 『丁浩所说不错,『靨辅承权』的確是只有我有,且只能是在写我! 这么说,是我误会了他?』 『可他为何刚才那般对我?』 “是因为我之前的冷漠,还是见著紫嫣投怀送抱,移情別恋了?” 『是了,他一定是故意刺激我,让我生气,为我先前的不理不睬而报復……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竟不惜落得个移情別恋的名声!』 “呵,男人!” 正想著,丁浩已经愤然捲袖追向李琦,“不行,我丁浩平生最痛恨这等移情別恋、玩弄旁人真心之人!” “就算他是定国公之孙也不行!” “算我一个!” 又一人跟了过去。 二人如此大嗓门,已然引起旁人注意,纷纷侧目。 杨惊鸿心下犹豫,若是就此让李琦身败名裂,以他的性子定然会將这群人都恨上,说不得到时候连她这个攒局者都…… 『不对,眾人鄙夷、唾弃,我独接纳他,岂不是更显得弥足珍贵?』 这般一想,杨惊鸿立马面露著急,招手低呼,“丁兄,周兄,你们干什么,不要这样子!” “哎呀,你们快回来!” 路过曹蒹葭身边时,她故作缓步喘息。 曹蒹葭听著一群人咋咋呼呼,吵吵闹闹,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回事,惊鸿姑娘?” 杨惊鸿轻抚胸脯,气喘未定,“丁,丁兄他们说什么,《紫衣赋》不是写紫嫣的,要找李琦理论,要个说法!” “说法?” 曹蒹葭狐疑侧脸,看向已经追上李琦的几人,“什么说法?” 杨惊鸿满脸內疚,“嗐,我们几个在议论《紫衣赋》,我爱文词华美,忍不住吟诵几句,结果映雪、丁浩他们说什么未出阁的女子不梳髮髻,紫嫣没有酒窝,还说这压根不是在写紫嫣!” 说著,她焦急地瞥了一眼李琦方向,赶忙再次动步,“不行,我得去阻止他们,不能因为我影响李兄跟紫嫣!” 曹蒹葭秀眉微蹙,喃喃念叨:“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確实不是写未出阁的女子…… 明眸善睞,靨辅承权……也的確与紫嫣不符。 只是……” 她抬头看向李琦方向,若有所思…… …… “李琦,你的《紫衣赋》写的不是紫嫣姑娘吧?” “就是,写的明明是惊鸿姑娘,却称是《紫衣赋》,始乱终弃,呸!” “你刚开始追求的明明是惊鸿姑娘,人家不搭理你,你转手就送给了紫嫣姑娘!” “……” 李琦皱眉不已。 他跟何紫嫣正你儂我儂,冷不防几个“睿智”跑到跟前,搅了二人的氛围。 他忍不住皱眉道:“你们鬼叫什么?” 何紫嫣蹙眉道:“丁公子,《紫衣赋》乃是李兄所写,至於是不是写给我的,好像跟你没什么关係吧?” 只此一句话便让丁浩瞬间愣住,“你……” 紧隨其后跟上来的周姓男子满脸激愤,“紫嫣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与丁兄是看不惯你被这种始乱终弃的人所骗,仗义出言相告,你可別不识好人心!” 此言一出,后面跟上来的康映雪等人也纷纷出言:“就是,紫嫣姑娘也可別好坏不分!” 杨惊鸿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伸手拉著康映雪,“映雪,不要说了,你们別乱猜,也別瞎说,不能影响李兄!” 哪知康映雪却似铁了心一般挣开,正色道:“惊鸿,你傻不傻,人家拿写给你的文章去送人,你还在这维护他?” “啊?” 刚刚跟上来围观的眾人不明所以,只听到了康映雪最后那句“你还在这维护他”,一个个面色古怪:杨惊鸿维护李琦? 这事听著可真稀奇! 李琦冷哼,正要开口,却被何紫嫣眼神制止,转而看向丁浩、康映雪,目光最后落在杨惊鸿身上,神色平静,“几位不妨说说,我怎么就好坏不分了?” “紫嫣妹妹……” 杨惊鸿正要开口,却被何紫嫣抬手打住,“姐姐心善,估计抹不开顏面说,还是让丁公子跟周公子说说吧。” 第60章 你看我有没有酒窝? “紫嫣妹妹,李琦写的那首《紫衣赋》不是为你而写,而是写给惊鸿姑娘的!”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就不是写你的,还有『明眸善睞,靨辅承权』也不是写你的……” 丁浩跟周方你一言我一语,將刚才几人的分析说了个遍。 二人神情振奋,儼然一副伸张正义的正人君子模样。 这么好的標榜自己、扬名於人的机会,岂能错过了? 围观眾人闻言,面上纷纷露出恍然之色,不少人更是出言斥责:“太过分了,拿写给惊鸿的文章送给紫嫣姑娘!” “始乱终弃,紫嫣姑娘你可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 “吾羞与此等人为伍!” 一旁杨惊鸿满脸歉意,欠身拱手,“李兄,紫嫣妹妹,这是个误会,你们莫要往心里去!” 转而又劝丁浩几人,“几位心意惊鸿心领了,无论如何不能影响旁人的情谊!” 李琦眼睛微眯,好浓的“茶”味! 不久前他才打发杨惊鸿离开,转脸就有人来声討他,要说这事不是杨惊鸿挑唆的,他都不信! 『这女人想干什么?』 李琦暗自揣测。 难不成是见他跟何紫嫣好上了,心理有落差? 不管她! 『老子又不是你爹,还要惯著你!』 他看向何紫嫣,笑著开口:“你觉得呢?” 他抄《洛神赋》的时候光想著把这个世界没有的“洛神”以及一些地名要改,忘记了要改描人词句。 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不想被杨惊鸿几人如此误会,心底直呼『扯淡』。 当然,他心底也想好了对策。 何紫嫣不计较是一个说法,计较的话自然是另一个说法。 哪知何紫嫣听了他的话之后只是轻轻一笑,转而看向丁浩等人,“丁公子,周公子所说『靨辅承权』,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呢?” “惊鸿姐姐,是不是这样的呢?” “这……” 眾人一下子愣住。 只见得和吸菸轻轻一笑,两颊赫然各自有著一个好看的浅浅酒窝。 丁浩瞪大眼睛,“你,你不是没酒窝吗?” 周方也满脸难以置信,“这不可能,你什么时候有酒窝,我等怎么从未见过?” 何紫嫣笑意渐消,“听两位公子的话,好似对我很熟悉?” “这,这……” 二人慌了,下意识看向杨惊鸿。 杨惊鸿眼底慌乱一闪而逝,嘴唇翕动,赶忙转向丁、周等人,“丁公子,周公子,我们今日是文会来的,你们別闹了!” 李琦讶然不已,这么巧? 坦白说,他其实没注意何紫嫣有无酒窝,不然也不会將“靨辅承权”这样的词抄上去了。 单以记忆来说,他也倾向於何紫嫣没有酒窝。 这么说来的话,眼下何紫嫣的做法就很明確了:帮他圆场!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 眼见如此,李琦呵呵一笑,摇头道:“行了,瞎狗经不起攛掇,走吧。” 说罢头也不回,转脸向前走去。 “你!” 二人面露愤慨之色,咬牙攥拳,就要发作。 何紫嫣皱眉道:“两位好意,紫嫣感激不尽,唯有一言相赠:为男子者当有自己主见,治学如此,为人亦是如此!” 说罢也甩袖朝李琦追去。 眾人若有所思,目光在二人与杨惊鸿之间来回徘徊。 不少人目光意味难明。 杨惊鸿为人如何,眾人心底多少都有些底,不会无的放矢。 加上她身份特殊,眾人也都愿卖她几分面子,给她帮帮场子。 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面对丁、周等人的指控,人家只是一顰一笑加上一句话就轻鬆解决:说我没有酒窝,那是你不配看到! 不难看出,此事有杨惊鸿的攛掇。 让眾人不解的是杨惊鸿此前对李琦颇为厌恶、爱答不理,为何现在对李琦如此热情,看样子颇有吃醋的嫌疑! 不少人心底泛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该不会是杨惊鸿对李琦有了情谊,也爱慕他的才学了吧? 人群中,曹蒹葭目光幽幽,看了看杨惊鸿,不经意与之目光教诲,微微頷首,算是招呼,旋即转向李琦方向,目光变得饶有兴趣。 杨惊鸿抿嘴轻咳两声,脸上重新绽放和煦微笑,“只是一个误会,让诸位见笑了,咱们还是继续往『流觴曲水』而去吧!” 眾人纷纷含笑附和,各自散开。 顾霆生堪堪赶到,见到人群聚散,疑惑不已:怎么回事? 见眾人或多或少都往李琦看,他忍不住心下疑惑,拽著一人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人本不想回答,见是顾霆生,自认倒霉般耷拉著脑袋,一五一十將事情说了一遍。 顾霆生听得冷笑不迭,眯眼冷冷道:“沟槽的,小爷一会子不在,这两条疯狗就咬到我兄弟头上了!” 说著他目光游弋,在人群中寻找丁浩、周方二人的身影。 赵菱香面露忧色,“顾公子,你想干什么?” 顾霆生想也不想,“当然是揍这两个沟槽的一顿,都欺负到我兄弟头上了!” 赵菱香赶忙劝道:“你別衝动,你看李公子不也没计较吗? 而且当事人都没动怒,你却动手了,会被大家背后议论的。” 顾霆生冷哼,“大家?我管什么大家,我只管我兄弟!” 说话间,他已经锁定了丁浩、周方,大步跑了过去,嘴里兀自喊道:“丁浩,周方,你们两个沟槽的! 瞅准了小爷不在,就跟疯狗一样咬我兄弟了是吧?” 眾人听到呼喊,纷纷回头。 只见顾霆生像一头蛮牛一样冲向丁浩。 周方一眼瞥见是顾霆生,惊声吼道:“你,你要干什么?” “小爷干你娘!” 顾霆生已经衝到周方跟前,一巴掌扇了过去。 周方想躲,却不妨顾霆生手掌跟著改变方向,一把抓住他衣领,一扯一揽,直接以臂膀將其重重摜倒在地! 丁浩反应过来,撒腿就往山上跑,边跑边喊:“顾二莽子,你这个鲁夯!” 他虽跑得快,却如何跟顾霆生这种將种子弟相比? 还未跑出去五丈远,就被顾霆生追上,从背后飞起一脚踹翻在地! 第61章 世间岂有这等紈絝子! “顾霆生,你疯了!” “快来人啊!” 丁浩悽惨呼號,想要还手,却完全不是顾霆生的对手。 刚散开没多久的眾人再次围了过来。 然而围上来的很多都是女子,寥寥几个男子却也多是文官家庭出身,哪里敢拦武將出身的顾霆生? 只是片刻间,丁浩便只能哀嚎求饶。 杨惊鸿眼见是顾霆生,忍不住出声呵斥:“顾霆生,你发什么疯!” 顾霆生冷冷道:“他这样的人就会胡说八道,我是在教他长长记性!” 看著被打得爬不起来的丁浩,他转身又跑向周方。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周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霆生再次踹倒,接著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李琦此时已经注意到身后动静,听到顾霆生的声音“让你胡说八道”“小爷打死你”,猜出大概,心底一嘆,转身而回。 何紫嫣微微挑眉,“你倒是有个好兄弟!” 李琦微笑回应:“不止有个好兄弟,还有个未来的好媳妇!” 他这话可不是敷衍而已,而是发自肺腑的。 何紫嫣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没有拆他的台,给足了他的面子,他自然投桃报李。 岂料何紫嫣嗔怪摇头,“少得意,既是写给我的文章,居然还有別的女人,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琦心系顾二,拱手快步离开。 兄弟为他出头,他没缩头旁观的道理。 先经过丁浩时,后者正艰难起身,“李兄,你快……” “嘭!” 李琦一脚將其踹翻,“滚你娘的吧!” “啊——” 丁浩痛呼,“你,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才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李琦,对方都没动怒,怎么忽然就动手了? 围观的眾人更是侧目。 谁都看出来了,李琦这是趁机报復! “李兄……” 有人出声,“丁兄刚才不过是仗义执言了几句而已,你刚才不也没跟他计较,怎的现在又反悔了?” “是啊,故作大度又反悔报復,岂非君子所为?” 杨惊鸿更是满脸內疚,“李兄,你別因为他们……” 李琦呵呵一笑,看憨批一样扫了几人一眼,也不言语,转身小跑著朝顾霆生喊道:“顾二,让开!” “好嘞!” 正抬脚的顾霆生赶忙让开,放他过来。 只听“嘭”的一声,李琦一脚踹在了周方肩膀上。 被踹的周方疼得只顾著“哎呦哎呦”,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二人默契一笑,击掌相庆。 杨惊鸿嚇得脸色煞白,“你们,你们……你们怎能这样?” 她怎么也没想到,李琦现在竟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刚才甚至都没听她说完,只顾著大人! 『他,他再不像之前那般在乎我的感受了!』 『难道这篇《紫衣赋》真的不是写的?』 『可他之前明明对我那般死缠烂打……』 正疑惑著,顾霆生忽然开口:“琦哥,这甚的鸟文会,一点意思也没,咱们还是去別处耍吧!” 李琦十分诧异,“不在这待著?” 要知道,他这次之所以愿意出来,还是顾二极力怂恿。 没想到眼下他竟主动提出要走! 顾霆生咧嘴怪笑,朝旁边不远处的赵菱香方向怒了努嘴。 李琦顿时明白,更诧异了:这廝竟然这么快就搞定了赵菱香! 短暂思索后他回头看向跟过来的何紫嫣,沉吟道:“这文会对我二人来说无甚意思,要不……你留在这吧,我们走!” “別!” 何紫嫣急道。 李琦皱眉,“为何?” 从先前何紫嫣为他圆场的情况来看,对方是个冰雪聪明的。 这会子却要留他? 何紫嫣还未开口,便见到曹蒹葭从人群中走出,“今日文会不仅仅是文会,还是一场大庆一年一度秋闈预试。” 李琦错愕,“秋闈?预试?在这?” 曹蒹葭秀眉微蹙,似没想到李琦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大庆科举有四重,院试、乡试、会试以及殿试。 依著大庆律,需得一重重考试都过了,才能进入到下一重。 院试过了可以得童生,具备童生资格了才能进行乡试。 乡试过了能得秀才……” “你没有童生身份,依理是不能参加今年秋闈的乡试的。 可若是能当眾写出一篇文章,获得太学夫子以及至少十名太学生的联名举荐,是可以免童生试,直接参加秋日乡试的。 若不然,你就得从明年二月参加童生开始,按部就班地考……” 曹蒹葭娓娓道来。 杨惊鸿此时也面露委屈地小心走了过来,“李兄,你也太……惊鸿举办这场文会,也有助你一臂之力的打算!” “哦?” 李琦目光幽幽,“如此说来,惊鸿姑娘还是为我考虑的嘍?”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任谁都听出他言语里的不信。 偏杨惊鸿还认真点头,“这是自然,李兄文采斐然,名动京都,惊鸿也是想跟著沾一沾光的。 不满李兄,方才丁兄、周兄也不过是在议论《紫衣赋》,推敲得深了,这才有了误会……” 说著,说著,杨惊鸿察觉不对,抬头看时,正迎著李琦那“你看我信不信”的眼神,她只得略提高嗓音,“既是误会,我想丁兄、周兄也能理解李兄愤慨。 如今误会说清了,就都別计较了,如何?” “不计较了?” 李琦挠了挠头,轻笑著看向顾二,又怒了努嘴,“既然惊鸿姑娘都说不计较了,我怎么好计较? 顾二,你说呢?” 已经会意的顾霆生撇嘴,“行行行,不计较就不计较,谁叫是惊鸿姑娘开的口呢?” 二人旁若无人的咧嘴怪笑,“就是不知道丁兄跟周兄愿不愿意就这么算了。” 反正挨打的是姓丁的跟姓周的,又不是他李琦跟顾霆生! 周方已经被人扶了起来,便连丁浩也被人掺起。 二人鼻青脸肿,满身泥土,不敢与李琦、顾霆生对视。 听到杨惊鸿开口劝和,二人明显不忿,可却只是不忿而已。 不然又能如何? 杨惊鸿的爹是內阁首辅杨奇。 李琦的爷爷是定国公。 顾霆生的爹是寧远侯。 哪个他们惹得起? 再加上李琦跟顾霆生在京都的名声本来就是飞扬跋扈、声名狼藉,二人就算不服气又能拿他们怎样? 更何况还是他二人挑衅在先? 无奈之下,丁浩只得屈辱拱手,“李兄,是我二人胡说八道,你大人有大量,將此事揭过吧!” 周方也有样学样,拱手赔罪。 李琦笑眯眯伸手重重拍了拍丁浩,“丁兄不必如此,都在京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些许小事,我又怎会放在心上呢?” 围观眾人面色古怪,这李琦真的是……蔫坏啊! 把人家打成这样,还要人家赔笑脸,说自己不放在心上…… 杨惊鸿內心忐忑。 她恍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清过李琦! 如此要才学有才学,要心机有心机,要手段有手段的人,居然被她当做是无可救药的紈絝子! 世间岂有这等紈絝子? 第62章 文会开始 现场一阵沉默。 李琦哈哈大笑,“既然惊鸿姑娘如此为我考虑,我若不接著,岂不是有负美意?” “顾二,你也是的,下手没个轻重,看你把丁兄、周兄打的!” 说著他还上前一把搂著丁浩肩膀,用力勒了两下,“也亏得丁兄大度!” 丁浩被这一下勒得浑身生疼,內心大骂,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李兄客气了!” 顾霆生压了压嘴角,连声应道:“是是是。” 李琦一撇头,朝山上示意,“知道的话还愣著干什么,走啊!” 顾霆生两眼发光,满脸崇拜。 李琦视若不见,转身负手而去。 杨惊鸿脸色再难保持从容,眼底已经泛起几分慍怒! 在京都,还从来没哪个年轻男子这么对她过! 刚才李琦那句“知道还愣著干什么”看似在点顾霆生,实则是在点她! 只是这么多官宦子弟都在,她只能强压著心底的不快,笑吟吟道:“诸位,还请上山!” 眾人神色各异,有看杨惊鸿的,有看李琦的,还有看丁浩二人的,各有所思。 曹蒹葭看著李琦背影,好看的眸子里满是好奇,『就算此前是装紈絝,变好也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你是怎么做到一朝豹变,文采蔚然的?』 『倒是紫嫣姑娘慧眼独具,竟对一眾京都才子视若不见,独钟情於李琦……她本没有酒窝,却甘心维护!』 曹蒹葭神色复杂。 她来到京都非止一天,对京都一应之事颇为了解,自然知道在此之前李琦在京都的名声,也知道李琦跟何紫嫣的关係起於何时。 而她自詡通《易》,竟看错了李琦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 和气讽刺! “蒹葭姑娘?” 一声呼唤打乱了她的思绪。 “你……菱香姑娘!” 曹蒹葭颇为意外。 她对赵菱香的印象很一般。 一是赵菱香的父亲是地方上拔擢上来的,到了京都名声不显,远不能与她父亲曹翕相比。 二是赵菱香多次参加诗会、文会,却並未有什么好的诗文之作,分明是带著功利之心想要融进京都的圈子。 不客气地说,她对赵菱香没什么好感。 然而,隨著李琦前后截然不同的举动,让她对赵菱香的印象也有了大的改观。 只因赵菱香居然能跟顾霆生聊得来! 顾霆生又跟李琦是铁桿! 从他跟李琦的种种默契举动来看,其心思灵活在京都一眾青年中罕有人能与之相比。 为人仗义更不是丁浩、周方这些泛泛之流。 曹蒹葭刚才目睹顾霆生动手之前,赵菱香並没有一味地想要攀附顾霆生,而是理智出言劝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跟何紫嫣是一样的:她们都有自己的智慧! 曹蒹葭心生挫败之感,冲赵菱香微微一笑,“菱香姑娘,怎不与顾公子一起? 拋却佳人,这怎么行?” 赵菱香闻言先是一怔,竟也不反驳,只轻声道:“他满心想著都是兄弟,哪有什么不对的呢?” 曹蒹葭愈发诧异,原来能出入这个圈子的,少有笨人,各有各的智慧。 倒是他小瞧了京都这群人…… 一群人终於到了半山腰的听泉小筑。 听泉小筑亦位於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地势,山上清泉在此缓缓流过。 前朝文人王谢曾邀友人登山赏景,沿溪列坐,吟诗作赋,饮酴醾酒,风流恣意,传於后世。 此后世间文人多有喜欢登山到此饮酒赋诗,效仿前人的。 杨惊鸿號召眾人再次举行文会,正是效仿之举。 清溪蜿蜒,九曲十八弯,在听泉小筑东侧。 溪水宽窄不过三尺左右,迈步可渡。 溪边各有石凳、石板於溪流转弯处陈列,供人坐臥。 杨惊鸿似没受到登山之事影响,谈笑间將眾人召集到清溪边,琅琅开口:“诸位,今日文会至此,美酒美食倒是其次,各位各展所学才是首要。 来此之前各位想必也都知道了,今日文会除了以往参加诗会的青年才俊之外,惊鸿还请来了太学的姚夫子、翰林院学士韩夫子,以及大家熟悉的蒹葭夫子!” 眾人闻言,纷纷看向曹蒹葭,一片客气寒暄。 曹蒹葭抬手作揖,微笑点头。 杨惊鸿又道:“不过姚夫子跟韩夫子还要等会才能过来,我等先行开始。 老规矩,每人择一文台坐定,我与上游放一莲台,莲台上有玉碗,碗中有陈年的花雕酒,莲台顺流而下,在谁的面前停下,谁就先行抽籤赋诗,接了碗中酒! 而错过的,不仅没酒喝,还要作诗、作文,可有异议?” 眾人纷纷笑著回应:“並无异议!” 何紫嫣轻笑看向李琦,“李公子,不知你是要坐我上首,还是下首呢?” 李琦疑惑,“有什么区別吗?” 何紫嫣笑道:“上首若得了玉碗,若想不出诗,可让於下首,自罚一碗。 不过不是上好的花雕了。 若是下首写不出,则要陪上两碗……” 李琦呵呵一笑,“我都行,隨你的意。” 在他看来,这算多大区別? 即兴跟指定,对他而言压根不是问题! 何紫嫣盈盈一笑,“那我便坐你上首吧!” 顾霆生则齜著牙道:“琦哥琦哥,我在你下面!” 李琦无奈撇脸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顾二,收收你为数不多的面子吧,好歹这么多人呢!” 顾霆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我的菱香已经倾心於我,旁人我管他们怎么想?” 李琦一时无言,只竖了拇指。 顾霆生咧嘴嘿嘿怪笑,却到底没再胡说八道,转而招呼赵菱香过来,坐他下首,同时不忘拍胸脯保证:“要是你有写不出来的,包在我身上!” 赵菱香含笑应下…… 其余人也在各自找人安排位次,依次找位置坐下。 李琦大咧咧坐定后,看著面前缓缓流动的曲水,心下暗嘆,还是古人会享受! 让他意外的是坐定后,在他对面而坐的人竟然临时换了座,改成了正对的是曹蒹葭,下首的是杨惊鸿! 李琦心生警惕,『这俩娘们儿不会合伙憋什么坏吧?』 不等他想清楚关键,便听到杨惊鸿笑吟吟道:“还请李兄多多指教!” 李琦笑著回应“好说”,心底却想著“滚一边子去吧”。 在他心底,已经確定杨惊鸿是十足十的茶妹妹了。 杨惊鸿这才冲溪边的下人吩咐:“可以开始了!” “当!” 隨著一声锣响,九曲十八弯的最上游晃悠悠飘下来一座木製莲台,上面果然放著一只碗,碗里倒了酒。 九曲十八弯是在平缓地带刻意改造的,水流极缓。 才过了一弯便在第三个人的面前停了下来…… 第63章 一石二鸟,即兴写文 雪霽山,清溪。 一群京都城官宦子弟列坐於清溪两岸。 丝竹声声,却无人欣赏,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在溪水中缓缓飘动的莲台。 莲台自上游漂过,先后停了第三、第四、第七、第八、第九人之后,李琦已经看出门道来了。 这“曲水流觴”的游戏说是让莲台顺流而下,隨缘而停,实则除了第一人外,剩下的都可认为操控。 如第一个作诗的三席之人饮酒作诗之后就获得了放莲台入水的权利,他只是將两台轻轻一拨,莲台就顺手卡在了下首第四人的跟前。 显然,这是相熟之人之间互相取乐的一种方式。 后面如第七、第八、第九皆是如此! 李琦看了一眼对面上首的杨惊鸿,陷入了沉思。 这小娘皮在何紫嫣上游,自然也在他上游。 若他所料不错的话,这女人又得出么蛾子。 不然她巴巴地跟原本坐他对面的人换什么位置呢? 难不成真的是为他秋日的科举谋划? 果不其然,在杨惊鸿上游的那人在饮了酒、作了诗之后直截了当地將莲台送到了杨惊鸿跟前。 杨惊鸿接了之后,先將酒倒在自己杯中,起身朝眾人笑道:“郑兄啊郑兄,你这可是大大为难我了,你一个太学大才子,何必为难我这么一个小女子?” 郑姓男子摇扇笑道:“惊鸿姑娘就不要谦虚了,你的才名大家都是知道的,还请赋诗一首!” 旁人又是一番恭维,杨惊鸿这才含笑点头,“请郑兄出题!” “好说,雪霽山景色怡人,惊鸿姑娘可否以此美景为诗?” “好!” 杨惊鸿頷首,起身在文台周围踱步,不过五六步的功夫便眉头一挑,“有了!” 眾人纷纷做出洗耳恭听状。 杨惊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瞥了李琦一眼,微笑道: “宿雾初开见远岑,霜枫半岭赤如沈。 泉声咽石穿云去,野色连空入望深。 风过松涛生暗雨,日移岩溜响寒琴。 回看归路烟霞合,一径苍苔上客心!” 吟罢她略略躬身,朝三面款款一礼,“诸位,献丑了!” 眾人热烈响应:“惊鸿姑娘太谦虚了,宿雾、霜枫、泉石、松桃诸词层层铺陈,山景清幽邈远,让人闻之而心生流连。” “不止,『赤如沈』乃枫叶之沉寂,『咽石』『响寒琴』则以动、声显静,动静相合,其思巧妙!” “此诗清冷而不孤寂……” 李琦心底呵呵。 他娘的这群人真能吹牛皮。 杨惊鸿这首七律虽不算什么上乘佳作,可却是在五六步之间就想出来的! 五六步!还想出来的八句! “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七步才想出六句而已…… 当然,杨惊鸿这也不算太夸张,毕竟在她前面的人也都是十步之內想出四句、八句的。 简而言之,就前面几人写诗的速度跟质量来看,曹植估摸著都不敢稳当坐下! 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群人来之前就提前写好了几首诗,各个类型的都备著,就等著在这种场合露一手。 如此一来,所谓才思简直可笑。 甚至不排除其中一部分人找人捉刀、抄袭的可能。 『抄袭可耻!』 『什么,我也抄袭……那没事了!』 一个人作弊固然可耻,可若大家都作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各凭本事罢了! 念及於此,他再次抬头,好整以暇地左顾右盼,观察眾人反应。 而这一幕也恰好被杨惊鸿看在眼里,她嘴角噙笑,在一片恭维声中重新倒了酒,放下莲台,往前一推。 曹蒹葭也诧异看向李琦,『他竟不慌?』 『是了,以他才学,怎会惊慌?』 『只是惊鸿姑娘这一推……』 李琦微笑,胸有成竹。 杨惊鸿这一推大概率会到他……嗯? 莲台居然径直朝何紫嫣跟前飘去。 要何紫嫣作诗? 李琦眯眼,『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果然,何紫嫣刚拘了莲台,端起酒碗,就听到杨惊鸿笑道:“惊鸿妹妹,你可是有现成的李公子可请哦,难道不用吗?” 何紫嫣不为所动,轻笑道:“妹妹虽不及姐姐才学,却也想与诸位切磋诗词文艺,哪有还未做题就举旗投降的道理。” 杨惊鸿笑道:“妹妹这样说,我可是要加些难度了……不作诗,该写文吧!” “写文……” 何紫嫣微微皱眉。 虽说曲水流觴的规则是吟诗诵词、写文作赋不限,可大家都是奔著乐子来的,也就吟首诗应个景,谁会真的写文? 显然,杨惊鸿这是故意为难何紫嫣了。 偏何紫嫣又已经应下…… “紫嫣,让我来!” 李琦含笑抬手。 他自然看出这写文的难题压根不是冲何紫嫣,而是冲他来的! 而且用这法子可以让何紫嫣跟著喝两杯酒! 这是典型的一石二鸟、既当又立的心机婊做法。 何紫嫣愣了一下,“啊?” 李琦笑著起身,来到他跟前將酒倒了过来,举杯冲眾人笑道:“方才在山下不是也说了吗,今日文会不仅是邀诸位一起登山赏景,也是为了预试。 既然惊鸿姑娘说要写文,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让我写一篇,一为解你之围,二为我预试之文,一石二鸟,如何?” 说到“一石二鸟”时他故意加重语气,目光落在杨惊鸿身上。 当问到“如何”时又转向曹蒹葭,毕竟她是这里唯一的夫子。 “这……” 眾人议论起来,“在这些预试文?” “惊鸿姑娘还没出题呢,他怎有这样自信?” “嘘,小点声,你难道没看出来,惊鸿姑娘今日有成全他之意吗?” “我看不像……” 杨惊鸿目光变化。 她自然听出了李琦说的“一石二鸟”是何意思,也听出了李琦言语里的自信与挑衅。 『莫非他看出我的心思了?』 『可你今日让我难堪至此,我岂能让你如愿?』 『不然他日一旦两家结合,他岂不是要占尽主动?』 这般想著,杨惊鸿笑吟吟道:“李兄果然豪气,今日这番举动真是让人羡慕。 只盼李兄能延续《紫衣赋》之文采,让今日文会更添光彩……” “你出题就好!” 李琦摆了摆手,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兀自倒了一杯,冲何紫嫣举杯,“紫嫣姑娘,可否陪一杯?” 何紫嫣一双好看的眸子中流光溢彩,嫣然一笑,“英雄救美,自当相陪!” 二人旁若无人对饮,十分风流。 这一幕看煞旁人。 一眾男子左顾右盼,抿唇咬舌。 在座那么多的女子,能如何紫嫣一般才貌双绝还愿意与之对饮的,可还有第二人? 而一眾女子也看得美眸顾盼,面有羡色。 试问这世间哪个女子不想有个相貌好、才学高又家世好的男子为自己衝冠一怒? 『恨不能以身代之!』 溪边几乎所有人都在此时生出类似的念头。 杨惊鸿悄然捏紧手中罗帕,心底涌起丝丝缕缕的怒意。 『绝不能让他如此出彩!』 『李兄,』 她面露微笑,“李兄风采让惊鸿嘆服,既要写出预试之文,不妨就以今日文会为题,写一篇即兴之文吧。” 说著她又朝向眾人,“诸位可要把好关了,毕竟事涉乡试,咱们作为见证者是要签字画押的。 可不能墮了这场文会的名头……” 李琦呵呵一笑。 这女人的意思旁人如何不清楚,无非是让眾人好好挑挑刺,杀杀他的心气罢了。 甚至不排除这女人想要藉机折辱与他。 只是,这女人註定要失算了。 他自顾自倒了一杯酒,笑道:“紫嫣,既我代你作文,你可否代我书写?” 何紫嫣微微一怔,心领神会,点头道:“好!” 李琦招手,“纸来!” “墨来!” “笔来!” 何紫嫣美眸中异彩涟涟,提笔注释,满脸笑意。 不管李琦这文写得如何,他今日此番举动已是风流瀟洒,让她怦然心动了。 杨惊鸿心觉不妙,“难不成,他真能写出这等即兴文?” 『不行,我可得看准了,等会多挑些错处……』 曹蒹葭已然起身,踮脚迈过清晰,“紫嫣姑娘,我来给你磨墨!” 眾男子眼睛泛红,这该死的李琦! 只一篇文章而已,竟让京都新老才貌双绝的佳人为他出题的出题,磨墨的磨墨,誊写的誊写! 他是真该死啊! 而李琦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迈起了步子,学著心目中的李太白、曹子建、谢朓的风流之姿,一手持杯,一手负后,郎朗开口: “建丰元年,岁在乙丑,暮夏之时,会於雪霽山之听泉小筑,举文会也……” 第64章 一篇《兰亭集序》,眾人沉默了! “建丰元年,岁在乙丑……平平无奇!” “什么平平无奇,你们难道忘了,他写的《紫衣赋》开头也是『建丰元年』?” “莫非是有什么人教他的,文章开篇都用『建丰元年』?” “別急,听他后面怎么写。” 眾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惊鸿面上惊疑不定。 从来写文章都是亲自持笔,深思熟虑之后才动笔的。 尤其是她限定的“即兴文”更是需要反覆斟酌才行。 可看李琦的样子不像是在思量如何行文,而是在背文? 须知自己动笔去写还能去看前文、想后文,文章前后意思要呼应、统一。 可只是动嘴去“写”,如何能记住? 曹蒹葭侧首看著李琦,目有震撼,写文不是写诗,竟也可以口诵而成? 这李琦的才思竟敏捷至此? 眾人反应李琦尽收眼底,嗤之以鼻。 『你们这些人,对小爷的储备一无所知!』 “群贤毕至,俊美咸集……” 此句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后纷纷叫嚷:“好,好!” “眾贤才皆至,男子俊朗,女子美貌,確实好!” “此句当浮一大白!” 谁都听出这句话是在夸讚眾人,他们如何不高兴? 不少人甚至诧异看向李琦,低声道:“以往只觉他飞扬跋扈,不想竟是个如此谦虚待人之人!” “看来谣言误人,做不得真!” “谁说不是呢……” 杨惊鸿瞥眼看向几人,暗暗皱眉。 一句“群贤毕至,俊美咸集”就收买了? 旁人或许不知道李琦是何人,她可清楚得很! 此前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只因多跟她说了两句话,就被李琦拦著打得半月下不了床,临了丟了一句:“也不看看你那鸟样子,也敢跟惊鸿搭话!” 这样的人,如今竟愿意“俊美”来说旁人? 李琦不管眾人所想,只按著心目中瀟洒风流的个代才子样子,一边饮酒,一边摇头晃脑背诵,让自己看上去怎么仙怎么来。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背完这一段,他故作停顿,回头看向不住拧动手腕的何紫嫣,“如何了?” 何紫嫣並未抬头,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著掩盖不住的笑意,“这就好!” 不说文章最后如何,单是这段描景用词,已见李琦才学! 遣词造句明丽清朗,句句透著出尘风流之意。 能写出如此章句之人,岂会是那种飞扬跋扈、阴狠计较之人? 曹蒹葭更是频频点头,不知是怕何紫嫣记的跟不上,还是情不自禁,跟著李琦后面復诵:“一觴一咏,亦足以畅敘幽情……” 诵到“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时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句,俯仰之间足见胸怀,亦可见情趣。 正应了今日文会之趣,有心了!” 眾人一听这话,纷纷朝杨惊鸿拱手,“还要多谢惊鸿姑娘举此文会!” “今日意趣,仰赖惊鸿姑娘矣!” “……” 杨惊鸿目光幽幽。 若是其他时候,听到这等讚誉,她定然是心下欢喜的。 可现在她已然被这此句所震撼到。 这一小段词句虽只是敘事描景,却绝非寻常人能写出。 捫心自问,她就写不出! 与旁人不同,她从这段词句中不仅看出了文采、学识,更看出了一种独有的贵气与出尘之意。 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要么出身富贵,不会为功名世俗所累,要么就是志在归隱的高洁之士!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了一个问题:没人会提李琦捉刀这文章! 可这与她的初衷不符! 她以“即兴”为题,就是想杀杀李琦的风头,甚至抱有一丝拆穿谎言的心理。 可从目前来看,她显然失算了! 『他竟真有如此才学!』 何紫嫣写完这一段,揉了揉手腕,满眼温情地看向李琦。 二人虽还未订婚,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二人的事。 李琦能於人前作诗,她只觉与有荣焉! 旁边更有人出声:“紫嫣姑娘,若是写得累了,在下可以代劳!” 又一人叫道:“在下也愿代劳,沾一沾李兄的文气!” 眾人循声望去,见是满脸陪笑的丁浩、周方,顿觉晦气。 何紫嫣只瞥了一眼就螓首道:“不敢劳烦两位。” 说著又冲李琦点头,示意继续。 李琦笑著又伸手去拿酒壶。 顾霆生早已凑了过来,一把夺过,“来来,琦哥,我给你倒酒!” 眾人瞧他模样,难免嫌弃。 二人凑在一起的样子,活像是諂媚奸诈的宦官在向英明睿智的君王进谗言! 不少人甚至皱眉暗生猜测:李琦名声之所以这么差,多半是受顾霆生这廝影响! 『李琦交友不慎!』 『能出淤泥而不染,李琦真君子也!』 『千万別让他倒酒,换我来……』 然而李琦却让眾人失望,竟鬆了酒壶,放顾霆生倒满酒,甚至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举杯朝著眾人,继续背诵: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 这一刻,在场绝大部分都目光殷切地看著顾霆生,甚至心生羡慕。 “人之相与,俯仰一世……能让一个人活一生而认识的,竟然是顾霆生这种人!” “莫非他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让李琦能时而思悟,时而放浪形骸?” “能於这样洒脱豪迈之人相结识,足见我志之高洁!” “……” 曹蒹葭目光大亮,认不出来到何紫嫣身边,看著纸张上的文字,面露惊喜。 “由情入景,浑然一体,毫无斧凿之痕跡,他的行文功夫,精深至斯!” 杨惊鸿面色复杂地看著李琦。 此时此刻,已无需任何怀疑,李琦確有才学。 即便此时他停笔不写,单以这些词句,已足以让在场任何人给他作保。 便是那两位即將赶来的夫子,也断然不会有意见。 这样的词句,这样的文章,谁能掩其风采?谁敢掩其风采? 李琦还在背诵,直到那句“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一出,在场眾人无不沉默。 眾人原本还有各样心思,各种神情,听到这句之后不由心生感慨。 是啊,欢乐也罢,悲痛也罢。在死生这种大事面前,还能有什么大事? 曹蒹葭忍不住感嘆,“死生,大事也,故死生之外无大事。 既无大事,当放怀悠然。 然有死生在前,孰人能乐,孰人又能不悲?” 李琦含笑道:“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恶死喜生,再寻常不过。 然古之有死也,仁者息也,不仁者伏焉。 死也,德之徼也,是以古者谓乎死人为归,生人为行人。 归人安逸,行人劳顿,以此视之,又何嘆也?” 说到这里,他含笑看向曹蒹葭,“夫子以为然?” 眾人听到这里,纷纷抬头,满脸不可思议,“啊?” 听李琦的口气,这是点了曹蒹葭太学夫子的身份,要论一论道了? 何紫嫣忍不住抬头,皱眉疑惑,“这段,似与上文不符,也要记吗?” 李琦哑然失笑,摆手道:“这段不用记。” 何紫嫣轻声“啊”了一声,道了声“可惜”,將“寿者人之情”及以后的內容尽数划掉。 曹蒹葭怔怔失神,好一会才点头道:“然!” 顿了顿,她又蹙眉问道:“你既然有此觉悟,视死如归,视生为行,又如何作此感慨?” 李琦頷首笑道:“夫子见笑,为一俗人耳!” 说罢,他环视一周,最后落在何紫嫣身上,“继续!”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 当李琦背完时,再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从他跟曹蒹葭的对话中听出“味儿”了:他们的档次太低,跟不上李琦的水平! 简单说来就是李琦写文让他们感受到了悲意,曹蒹葭解释死生无大事,所以人可以放怀释然,使性豁达。 所以她问李琦为何如此。 而李琦的回答更让他们在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之后又感受到了浓浓的无奈:为一俗人耳! 换而言之,人家之所以这么写,是就著他们这群俗人才这么写的! 按著人家的本意,完全可以在曹蒹葭之上! 这样的人会是紈絝? 这样的人不学无术? 谁见过紈絝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写出这么让人感慨的文章? 感情人家之前不是紈絝,是因为看透了“死生亦大矣”才故意那般荒唐。 而今却又因为身边都是俗人而不得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杨惊鸿神色复杂地看著李琦。 李琦这篇文章的高度显然已经超出了欢乐与感伤,而是到了一种他们这个年龄到不了、感受不了的生死观。 而且从他跟曹蒹葭的寥寥几句对话中不难看出,李琦对此的认知还在生死悲观之上! 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李琦进也进得,退也退得。 既让曹蒹葭都心悦诚服赞了一声“然也”,却又照顾周围的俗人,將文章主题定到他们能理解的水平! 这种文章,没人能捉刀,他爹杨奇来了也不行。 顏夫子来了也不行! 第65章 李琦声名鹊起,势不可挡! “建丰元年,虽在乙丑,暮夏之初,会於雪霽山阴之听泉小筑,举文会也。 群贤毕至,俊美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何紫嫣手捧录写好的文章,轻声吟诵,美眸中异彩不断。 杨惊鸿眼底闪过懊恼之色,“不该这样的!” 本想在人前銼一挫李琦的威风,没想到却让助其扬名! 如果在此前眾人对於李琦的才名还抱有怀疑的话,今日之后,他的才名当传遍整个京都。 从此刻起,再无人能说他是不学无术的紈絝子! 就在刚刚,他即兴写出的文章让在场之人无不称颂! 眼下何紫嫣只是捧纸诵读,就让一眾人自发侧耳倾听。 甚至刚刚赶到的姚夫子跟韩夫子眼见眾人正在读文时,也只是摆手阻住准备行礼的学生,示意眾人將文章听完。 直到何紫嫣读完,两位夫子更是满脸陶醉,一副意犹未尽之色。 眾学子沉默不语,面面相覷,都心生同一个感觉:此文不该在此时写出。 现在写出来,今日谁还敢再写文? 姚夫子赞道:“何姑娘这篇文章飘逸脱俗,超然不凡,有高山隱士之风貌,实为难得!” 韩夫子也连连点头,“也唯有清正不党,品性高洁的何御史有此胸怀跟见解,何姑娘果然是家学渊源!” 眾人一阵面色古怪。 两位夫子意识到什么,左右环顾,“这……可是有什么不妥?” 何紫嫣主动欠身,“两位夫子谬讚,这篇文章是李琦公子所作,紫嫣不过手录而已。” “李琦?” 二人这才看向持杯负手,颇为骚包的李琦,似想到什么,“那篇《紫衣赋》也是你写的吧?” 眾人下意识看向丁浩跟周方,又看向何紫嫣。 何紫嫣再次欠身,“回两位夫子,確是他写的,有家父在旁目睹。” 姚夫子满脸讚嘆,“年纪轻轻就能写出如此锦绣文章,了不得,了不得!” 韩夫子示意何紫嫣將纸张递给他,捧来又看了看,面上讚嘆之色更盛:“《紫衣赋》用词华美,对仗工整,花团锦绣,翩然若仙。 至於这篇文章,却是大巧若拙,古朴洒脱,隱隱有出尘之意,更合我辈文人气象。 后两段於生死之思立意高远,哀而不伤,哀中又有淡泊高志,藏有道家『自然』之意……” 说到这里,他诧异看向李琦,“你如此年纪,竟也钻研起道家之说?” 李琦还未答话,曹蒹葭已然开口,“不止,他於死生之说已远超於此。 方才他於眾人前述说『死人归也,生人行也』……” 她將李琦刚才的话又复述一遍,引来两位夫子侧目。 “竟有如此高论!” “我本以为你只是有道家之言,不想你却已经將道家之言融於我儒家生死之义中,死生大也不大,先於其中,却不沉沦,进退有度,罕有人至!” 曹蒹葭欠身道:“韩夫子此言,蒹葭深以为然。 重视生死,勘破生死,不以死悲,不以生喜……” 李琦听得以手扶额,腹誹不已,『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没有主动挑明,人嘛,就是这样。坏的时候唱首歌都当你是放屁噁心人,好的时候放个屁旁人都当你是另有深意。 人踩人低,人捧人高,浊世滚滚,身处其中又怎好爭清辩浊? 而眾人听到三位夫子讚誉,皆面露恍然:原来如此! 再看李琦时,面上钦色更甚。 姚夫子忽然看向李琦,“此文何名?”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如此绝妙好文居然没有名字! 『兰亭集序!』 李琦心底默念,面上却微笑道:“这篇文章是应惊鸿姑娘即兴所写,却是在与诸位行曲水流觴酒令时所写。 听闻诸位每逢诗会、文会必有集,不若就做集序吧。” “这……” 眾人沉默。 集序写得这样好,谁还敢在“集”上写文? 除非眾人中有人能写出绝妙诗词相配,否则旁人看了文集,难免吐槽:“这样文章,也配与这样序文同处一册?当真浪费纸张,有碍观瞻……” 这样的事不说旁人,他们中就有人干过! 韩夫子似看出眾人窘迫,笑道:“不妥,这样一篇文章既是为了秋闈举荐所写,自然不能作文会序文,不然会让旁人觉得太不端正,不好,不好!” 眾人悄然鬆了口气。 姚夫子隱有所觉,试探问道:“那以韩夫子之见,当以何名为好?” 韩夫子捻须沉吟,旋即看向李琦,“李琦,你此文確是要应秋闈举荐的?” 李琦点头。 韩夫子笑道:“不如就让老夫为此文命名,如何?” 李琦再次点头。 韩夫子大笑,径直来到笔墨桌前,提笔写就:秋登雪霽山有感——建丰三年秋,应太学韩、姚、曹三位夫子之邀,登雪霽山至听泉小筑,偶得此文! 眾人神色古怪,各自抿嘴。 何紫嫣看得美眸瞪大,满脸难以置信。 李琦挠了挠头,心底暗骂“他娘的”。 杨惊鸿神色复杂,暗嘆不已。 唯有曹蒹葭面色先是古怪,后是哭笑不得,“韩夫子,你这……” 姚夫子直接开骂:“不当人子,凭什么你的名字在我前面!” 眾人:……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谁还不明白,韩夫子看中这篇文章精妙,欲要借这篇文章扬名! 这种事放在读书人圈中屡见不鲜,多被传为佳话。 如先周时至圣宋夫子周游列国,有个不是其弟子、也不是读书人的驾车之人名为马越,就是因为宋夫子说了一句“驾轻就熟,其如越乎?”,从此后世读书人背诵《夫子语录》就知道了有个马越给夫子驾过车。 再有虞朝时有班青写赠哥舒將军,后人知道了有个勇猛无比的哥舒墨將军,而在史书中,这位哥舒將军可不是什么正面人物…… 今日韩夫子种种举动,就是在效仿“先贤”! 可这种事本就是读书人惯常做的,且他们都是夫子,即便他们也想把自己名字写上去,又怎么可能? 杨惊鸿捏紧罗帕,神色复杂,经此一事,李琦声名鹊起已成定局,谁还能阻他? 『早知如此,我何必办此文会!』 第66章 我也要科举! “今日文会,老夫是来对了。” “谁能想到,如此锦绣文章竟然出自声名不……显的李琦之手?” “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亲眼见到李琦这篇文章,方知传言误人!” “……” 姚父子与韩父子你一言我一语,对李琦满是讚誉之词。 眾人也是恭维、讚嘆声一片。 何紫嫣笑意盈盈,顾盼生辉。 既为李琦的才名耀眼,又为两人的亲密关係。 自己一心待李琦,李琦也毫不避讳彼此关係,好上加好,“旁人”只有羡慕的份。 这“旁人”此时眼底懊悔已经掩藏不住,绸帕已被他扭得抽丝,皱巴起来。 眾所周知,如今的李琦曾经苦苦追求的是她杨惊鸿! 凭什么成了何紫嫣! 想到大明湖畔到如今种种,杨惊鸿心下远不止懊悔,更有憎恨。 『明明有此才华,却要扮作不学无术,屡屡轻薄於我! 对何紫嫣,却是礼貌有加,作《紫衣赋》相送! 世人皆有向美爱德之心,他那般顽劣,谁能瞧得上他!』 这般想著,她心下有了几分安慰。 是了,不是她的问题,是李琦的问题! 可刚转脸就与何紫嫣的目光对上! 看著对方满脸笑意,她猛然想起何紫嫣与他的不同来:之前李琦在大明湖畔那般张扬跋扈,旁人都与铁易一起詆毁李琦,独何紫嫣当眾离去。 如今李琦种种表现岂不是说明了何紫嫣慧眼识人,而她杨惊鸿有眼无珠? 她又看了一眼围著李琦出声恭贺的眾人,心底憎恶再生。 这些人的德性她再清楚不过,深得其父辈真传,属墙头草的。 昨日李琦声名狼藉,这些人没少痛斥、詆毁;今日李琦才名乍现,他们又爭先讚嘆,满脸真诚。 只怕今日之后,这些人要在心底嘲笑她名不副实,有负“京都双淑”之名! 想到这里,杨惊鸿悄然来到曹蒹葭身边,低声道:“蒹葭姐姐。” 曹蒹葭低声应了一声,轻笑道:“今日文会有此一篇堪称佳话,多亏了妹妹攒的这场局。” 杨惊鸿低声道:“此文好是好,姐姐难道不觉得这事有蹊蹺吗?” “蹊蹺?” “李兄原本声名如何,京都人尽皆知,可如今……” 曹蒹葭轻轻摇头,“如今看来,传言多是以讹传讹,不足信也。” 杨惊鸿微微一怔,没想到曹蒹葭竟也有如此隨风摇摆之举,略略提高了嗓音,“姐姐该知道诗会、文会內情,所谓临场赋诗、写文,多是提前备好了的……” 曹蒹葭深深看了一眼杨惊鸿,默然不语。 作为攒局者,居然说这样的话! 不说攒这些诗会文会的目的如何,单是你杨惊鸿自己只怕就准备了好几首诗词吧? 远的不说,刚才那首六步写出来的赋景诗,还有那个故意將莲台推到你面前的人,不都是你杨惊鸿自导自演的戏码吗? 如今见著李琦藉机扬名,心生不满,想要掀桌子了? 曹蒹葭轻轻摇头,“惊鸿姑娘,心念一时起,决定需斟酌。” 说罢径直走向凉亭,摆明了不再与之交谈。 杨惊鸿面色一瞬间难看起来,这是要跟她划清界限? 果然,这京都就没好人,都是骑墙头的! 她目光重新转向人群中的李琦,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咬了银牙按下心底衝动。 的確,这局是自己攒的,决不能自已弄砸了! 好巧不巧,人群中的李琦竟把目光投向了她,还说了句:“多亏了惊鸿姑娘,对吧?” 眾人目光跟著投来,杨惊鸿立刻挤出一张笑脸,“李兄太客气了!” 李琦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事就瞭然无趣了,有李琦文章的珠玉在前,眾人瞬间变得拘谨起来。 唯有顾霆生彻底放开,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勾肩搭背,扯著人指著李琦道:“看到没,我琦哥,有大才学的!” 被纠缠之人有心发作,却又不敢。 毕竟丁浩、周方被放倒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谁敢惹这魔头? 『李琦交友不慎,竟与这混世魔王为伍!』 『方才李琦已经原谅二人,是这魔头动手再惹事端,挑唆李琦!』 『交友需得是李琦这样,切不可是顾霆生这混帐……』 顾霆生不管几人心思如何,只咧嘴开怀大笑。 看他模样,倒好像是他写出了文章。 姚父子见他笑得欢畅,忍不住出声问道:“这位是哪家公子,看年岁可是要今年参加秋闈的?” 顾霆生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额,额,回夫子,我叫顾霆生,家父……寧远侯。” 听到“顾霆生”三字,姚父子麵皮抽搐了几下,一副吃到苍蝇的嫌弃神色,后又听到“寧远侯”三个字,只得又硬著头皮頷首道:“原来是寧远侯之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眾人各自掩嘴轻笑。 顾霆生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同为京都紈絝,他琦哥现在成功上岸,只有他还深陷在烂泥塘里。 『老子要读书,老子也要科考!』 …… 文会结束之后,顾霆生直接跟何紫嫣道了声“嫂子得知,借琦哥给我用用”后,直接將李琦拉走。 “琦哥,我也要科考!” “嗯?” 李琦颇为意外,“你也要科考?” “是!” 顾霆生愤愤道,“说好的一起打架当紈絝,结果你不声不响地读书,近来一鸣惊人,净留著我被人笑话,你不仗义!” 李琦:…… 这要他怎么说? 说他是穿越而来,“李琦”换人了?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顾霆生的反应,没有像寻常紈絝那样哭喊著绝交之类,而是想著奋发向上。 这样的人,確实值得深交。 至於顾二说的想要科考,对他而言似乎也不是太大问题。 自穿越至今已经两三月过去,他在府上可不是光睡觉乘凉的。 他利用这段时间將大庆科考的圣贤书大致翻了一遍,发现跟前世的华夏有异曲同工之处。 如圣人语论更是高度一致,区別只在於用词、造句。 如此一来,对原身来说晦涩难懂的经文古义对他而言就浅显易懂,容易之至。 以他前世一周背完大学一学期期末考试科目的记忆力,花两个月时间背这些经典,简直不要太容易! 且他也知道,背会这些文章,更是直接能够考公上岸,如何不用心? 想到这里,他含笑点头,“好,我帮你!” 第67章 李琦只是假象,定国公的布局才是关键! 杨府。 杨惊鸿手捧文章来到杨奇书房,“爹,你看!” 杨奇搁下手中笔,接过来看了看,“此文是谁写的?” “爹觉得此文如何?” “气象不凡,用词朴拙,气象却飘逸出尘……极好。” 杨惊鸿沉默不语。 杨奇更疑惑了,“惊鸿,这篇文章何人所写?” 杨惊鸿幽幽吐出二字:“李琦。” “他?” 杨奇捧起文章看了又看,“你確定是他所写?” “他写这篇文章时,我就在旁边。 不止是我,京都各家青年俊彦皆在一旁,还有太学夫子姚夫子跟韩夫子,他二人也在!” 这下轮到杨奇沉默了,好一会才幽幽问道:“这样的文章……他是要参加今年的乡试?” 杨惊鸿神色复杂,“是。” 杨奇碰著文章怔怔出神,不再说话。 先是一篇《紫衣赋》,已经其才情。 可那篇文章只能算其才情,未必有经学之能。 然而这一篇《秋登雪霽山有感》全然不同,文章虽短,相较於《紫衣赋》却更具意义。 寥寥数句就由景切入议论,其议深刻,如经学用论,已然得了其中三味。 简言之,李琦这篇文章相较於《紫衣赋》更確定了其读书人的身份。 “读书人”三个字看似简单,可若是放到朝堂上却代表著其身份的归属——文臣! 李琦如今的奉詔郎只是个虚职,若想正经入仕获得实权,就得从文、武二途选其一。 如今他文能科举入仕,也就意味著李家可以完美实现由武入文。 听上去没什么大不了,可那是定国公的孙子! “定国公”三个字已经让皇帝担忧不已,若再能正式入仕途,难保不会权倾朝野,左右朝局! “不能让他入仕!” 杨奇深吸一口气,豁然起身,“我要进宫!” 杨惊鸿犹豫片刻,重重点头,“父亲若要行动还要快些,乡试眼看著就要开始了!” 看著父亲离去的背影,她目光晦暗不明,“李琦,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的。” “得不到的,那便只能……毁去!” …… 皇宫。 建丰帝正在批阅奏章,忽闻当值太监稟报:“陛下,杨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宣——” “皇上!” 杨奇进了御书房之后,也不废话,直接双手奉上,“你下,请看此文。” 建丰帝接来看了看,不置可否,而是看向杨奇,“爱卿这是何意?” 杨奇也不卖关子,“此文乃定国公之孙,李琦所写。” 只此一句话,建丰帝立刻伸手去翻龙案。 太监赶忙凑过来,“陛下?” 建丰帝声音急切,“之前那篇《紫衣赋》呢?” 太监赶忙应道:“在陛下右手边那个紫盒子下压著。” 建丰帝忙抽了出来看了一遍,目光快速游走,而后抬头看向杨奇,面带询问:“杨大人,你確定这两篇文章都是李琦一人所写?” 杨奇沉声道:“《紫衣赋》乃是御史何文所传,而这篇《秋登雪霽山有感》是小女惊鸿於雪霽山文会上亲眼所见。 同见者还有太学的姚夫子、韩夫子。” 说到这里他低眉顺眼,不再说话。 建丰帝默然不语,左右各拿一张纸,不断品读。 终於,他问出了杨奇最想听到的那句:“杨大人以为,这两篇文章真是李琦一人所写的?” 杨奇沉吟道:“两篇文章风格截然不同,不似一人所写。” “何以见得?” “《紫衣赋》用词华美,满篇浮艷,显是年少轻狂,才华横溢之人所作。 而《秋登雪霽山有感》用词古拙,飘逸出尘,隱隱透著遁世之念,非年长者不可作。 李琦不过十余岁,若年少浮夸,怎会写出后者? 若能为了李家忍辱负重,又岂会如此浮夸外显其才?” “再者,今日京都流传的《述志诗》风格与此二文也迥然不同……” 建丰帝听得频频点头,“所以,以杨大人之见当如何?” 杨奇沉声道:“文章事小,可文章时候透露出来的事却大!” 建丰帝没有说话,只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最近流传出来的李琦的诗、文风格差异极大,绝不可能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能写出的。 想来至少有两三位学识渊博之人甘愿为定国公所驱策,专门写文助李琦扬名。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御史何文想来清正无私,如今竟也倒向定国公府,与之结亲,这里面的意义非同寻常!” 建丰帝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杨奇点头,“朝中诸公因盛家、章家被抄之事受了刺激与动摇,都动了心思。 有些人甚至暗中直接跟藩王联繫上了!” 建丰帝脸色难看,“他们是乱臣贼子,朕抄他们的家理所应当,这袞袞诸公若没做什么亏心事,何至於心虚成这样!” 杨奇斟酌道:“李家似也瞅准这个机会將李琦推出,助其入仕。 一旦得逞,恐朝局有变!” 建丰帝脸色难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定国公下的好大一盘棋! 什么香菸加盟代理,什么福利彩注,不过是李家故布迷烟! 他们让朕以为李琦精於商贾,不善为官,而后以这种华丽诗文扬名,让朕放鬆警惕。 如此既可以扬才名,又可顺理成章科举入仕! 等到李琦顺利通过科考,登堂入室,那时悔之晚矣!” 顿了顿,他忽地想到什么,一拍御案,“不对!” “定国公若要推李琦科考入仕,定然要確保李琦能够通过科考……” 他没有再往下说,可杨奇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若要確保李琦能够通过科考,要么提前获取考题,要么直接收买考官! 如此想来,整个大庆朝堂已经被李家渗透成了筛子!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倒吸一口凉气。 想到自己登基以来步步紧逼下定国公府一直退让,如今看来没那么简单! 別忘了,那位定国公可是统兵打仗之人,应付朝局用上一两招兵法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想到这里,建丰帝只觉浑身一阵无力,瘫软坐在龙椅上,“杨大人,若,若果真如此,朕当如何?” 杨奇神情阴鬱。 他为首辅,在外人看来他是皇帝的拥躉。 但他知道,他不过是借皇权实现自己的抱负。 为了实现自己抱负,他必须考虑诸多,將种种变数考虑在內,不允许变数出现。 可李琦近来的声名鹊起实在蹊蹺,与他诸多谋划又紧密相连,由不得他不多想…… “陛下,李家情况特殊,定国公接连举动分明是势在必得。 若是强来,只怕打草惊蛇,不如……智取!” 第68章 让顾二考上童生? “智取?” 建丰帝目光殷殷。 他现在最相信的也只能是杨奇了。 “你打算怎么智取?” 杨奇沉吟道:“现在的情况是定国公有极大可能插手朝局,而朝中诸公也有倾向於定国公的势头……” 建丰帝听得御案下的手也死死攥紧。 自登基以来,他对定国公多加试探与打压,確定定国公不会造反之后这才確定要对藩王出手。 没想到这边刚对盛家、章家出手,定国公就动了起来: 先是以香菸、福利彩注故布疑阵,把李琦推出,然他以为李琦擅长商贾之道,放鬆警惕。 紧接著就以诗文扬名…… 等等,扬名? 建丰帝忽然皱眉,李琦接连扬名,似乎都跟杨奇的女儿有关! “皇上?” 杨奇察觉到建丰帝出神,只能停下,出声提醒。 建丰帝目光幽幽,“杨大人,李琦前后两次扬名,似乎都与令千金有关吧?” “这……是!” 杨奇人老成精,自然听懂了建丰帝的意思,这是怀疑他的立场了! “皇上,”杨奇躬身,“老臣拳拳之心,日月可鑑。 李琦的蹊蹺也是小女率先发现,若是心有他想,又何须这般做?” 建丰帝不置可否,挥了挥手,“杨大人继续。” 杨奇略有惴惴,“臣以为朝野內外局势不稳,若令从上出,难免此计定国公。 是以臣以为的智取从旁出。” “旁出……偏门?” “是!” 杨奇拱手道,“既然定国公能找到擅长写诗文的人捉刀,我们不妨找人当面戳穿……” …… 定国公府,李琦的小院中。 顾霆生趴坐在桌子旁,满脸急切,“琦哥,真的能行吗?我能参加今年的府试吗?” 李琦含笑道:“放心,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过个府试弄个童生还是很轻鬆的。” 大庆府试的內容很简单,就三块內容:帖经、释义、作诗。 帖经就是填空题,背熟了就行。 释义类似於前世考的古文翻译,分词跟句的翻译,区別在於这里的“释义”做的比较多,需要写出引申义。 这一点就类似於以前的阅读理解了。 但比之前的阅读理解好做的是因为都是圣贤经典,所以对其理解的方向也基本可以確定。 如《圣人语录》中有“道听途说,君子不齿”意思很简单,大意就是“在道路上听到消息就胡乱传播,君子是不屑与这样的人並列的”。 释义中除了要解释其意思,还要延伸討论君子为何会“不齿”。 道理谁都懂,道听途说是不对的,但怎么个不对法,就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得清楚了。 简而言之是道听途说这种事不道德,所以君子“不齿”。 具体怎么不道德,就又是一番细究了。 无非是“道”“途”二字在圣人语录中的分量,“道”是大道,是“志於道”的道…… 如此层层分析,就是府试的精髓。 对李琦来说,做別的题目他可能还要好好斟酌。 可这种题目对他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他可是从公考大军的笔试、面试中杀出来的真汉子! 然而李琦有信心,顾霆生却未必。 “琦哥,府试我都考四次了,一次也没过,你真有把握让我过?” “当然!” 李琦拍了拍他肩膀。 前世的语文阅读理解可比这个难多了,作者本人去做都得栽! 他敢有这结论还有一层是因为顾霆生並不笨——他只是没找对学习方法! 作为过来人,他深切体会到会教的老师跟不会教的老师带出来的结果是截然不同的。 作为学生,他亲身经歷了一个老师带了一学期班级平均分在年级垫底,而另外一个老师只带了两个月就让班里平均分一跃成为十个班的第一! “从今日起,你每天都来我家,背诵我给你指定的內容,全会被,我给你十两银子。 不会背,扣二十两,怎么样?” “不是,琦哥,你这……” “嗯?” “噢。” “当然,你放心,我会教你怎么背这些,如《圣人语录》你可以將其分为修身、立命、持家等几个方面,有些內容你必须会背,有些內容你只做了解,不用背。” “不用背?” “是啊,背了也不考,你背它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它不考?” “去年、前年刚考过,你觉得今年还会再考吗?” “还能这样?” 李琦简直无语里,难怪顾二之前考府试过不了,这是都不做真题的吗? 他无奈从案上抽出一摞纸张,上面写著“甲子年秋闈试题”等字样。 他拿起笔圈圈点点,“这些帖经是去年考过的,你觉得今年还会考吗?” 顾霆生豁然开朗,一拍脑袋,“对啊!” 去年刚考过的,今年怎么可能还考? 他考过府试,四年遇到的重复率十成了不足一成! 按照这个思路准备的话,岂不是能一下子能少背很多內容? 他振奋看向李琦,“琦哥,真有你的,竟能想到这么考!” 李琦撇嘴。 不是他行,实在是这个世界的夫子、先生们太古板了,只教敬义跟道理,却不实战——不做题! 应试教育固然有很多缺点,可在应试上的优势却是任何方式都无法比擬的。 而应试教育制度下的学生也是出“考神”最多的。 而他李琦,正是凭藉这种制度从小到大一路收穫无数掌声与荣誉! 如今辅导区区一个顾二,简直大材小用! “少废话,修身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老实背了,明天我要检查! 尤其是这里,去年没考,前年也没考,今年一定考!” 顾霆生听得两眼放光,“放心吧,我背!” …… 院外,寧远侯站在李啸虎身侧,远远看到自家儿子跟著李琦认真读书,喜不自胜,忙不迭冲李啸虎躬身,“老国公育人有方,连著我家庭生也跟著沾光,多谢!” 李啸虎捋须而笑,“琦儿长进,你家庭生也不差的。” 寧远侯摇头,“老国公不必谦虚,我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琦哥儿最近写的好些个文章诗词,已经传遍京都。 不少人都说他將来能成儒家夫子呢! 尤其是那篇叫什么衣赋的……” “紫衣赋。” “对,对,紫衣赋,我听说了,何御史亲自带著她家姑娘上门来了,这事都传开了!” 顿了顿,寧远侯皱眉道,“可是,老国公,您不觉得这事有些不妥吗?” “哦?”李啸虎眉头一挑。 寧远侯犹豫了一下,缓缓道:“何御史向来清正,如今却携女登门,只怕陛下那边要疑心老国公结党了。 若是继续发难,岂不是……” 李啸虎皱眉:“我等此前步步小心,结果呢?皇帝不也照样削兵权,处处为难?” “可他毕竟是君……” “呵呵,若你我只是想为家中谋富贵,皇帝还要动你我,又当如何?” 寧远侯不说话了。 他也是有战功在身的,且他並未恃功而骄,只是在自己爵位內享受了应有的荣华而已。 什么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欺男霸女之类更是跟他没关係。 若皇帝仍要对他动手,他是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是本分人,但本分人不该成为皇帝屡屡打压他理由! 李啸虎似早知道他的態度,一面遥遥看著正在用功的李琦二人,一面幽幽道:“若皇帝等得起,你我不妨试著將两家子嗣都安排好了,做官的做官,回乡的回乡。 待我们死后,隨他怎么折腾去! 可若是皇帝等不及,一定要拿我等开刀,成全他的千古帝王梦,老子也不能就这么巴巴地等著他来砍头!” 寧远侯一下子被这句话激发了血性,咬牙道:“不错! 大庆为何建国,我等为何又反? 就是因为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天三遍打,不烦待如何! 我们造反是为了过好日子,不是被皇帝变著法子打的!” 说到这里,他似也终於下了某种决心,再次躬身道:“我寧远侯府上下,唯老国公马首是瞻。 是进是退,唯老国公差遣!” 李啸虎目中闪过精芒,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你我两家……” “老爷!” 李全的声音忽然响起。 “怎么了?”李啸虎皱眉。 现在国公府诸事顺利,一般没什么事值得李全这般匆忙来稟报的。 “不好了,外头有消息疯传,说大公子的诗文是有人捉刀的!” 第69章 且让他们蹦躂! “东鲁张家现任的家主张静思看了大公子所作的《紫衣赋》,直言乃是抄袭!” “还有大公子新写的那篇《秋登雪霽山有感》也是抄袭!” “述志诗之一还是抄袭……” “张静思放言说大公子所写的诗文,几篇都在其正在编撰的《衍圣文集》中能找到!” 李全满脸难色,“老爷,他们在誹谤大公子!” 寧远侯皱眉看向李啸虎,“老国公,是衍圣张家,此事只怕有些麻烦!” 李啸虎皱眉,“什么衍圣张家,世修降表的软骨头罢了。” “可是,张家却是读书人心目中的领袖,他家出面,李琦这……老国公,李琦这才学当真不是找人捉刀的?” 李啸虎翻了他一眼,“我还没老糊涂!不会去推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寧远侯心下大定,目中泛起冷意,“既是如此,那这张家就是找死了! 这件事交给我……” 李啸虎摆手,“行了,真要是找几个人弄死他就能解决,这事还轮得著你? 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么多文人墨客写诗写词,也没见姓张的跑出来叫唤,现在琦儿不过是写了两篇文章就出来咬人,显然是有人授意。 你当姓张的是傻子?” 寧远侯一下子弄明白关键,眉头一挑,“您是说皇上?” 李啸虎冷笑,“不然呢,世修降表,降的谁?” 寧远侯眉头紧锁,“那此事……” “问问琦儿,或许他有法子。” “他?” “嗯。” 李啸虎负手走向李琦…… …… “我,抄姓张的?” 听了爷爷的话,李琦简直要气笑了。 这衍圣张家是什么牛马,竟敢凑这个热闹? 但凡他说自己姓曹或者姓王,他李琦保不齐还会心慌一下。 姓张? 不好意思,这几篇文章跟你毛关係没有。 “爷爷放心,既然有人把脸伸过来给我打,我就成全他!” 顾霆生抡起袖子,“什么狗屁衍圣世家,我看就是欠揍!” 李啸虎目带希望:“需要爷爷做什么?” 李琦摇头道:“什么都不用做,等著就是。” “嗯?” “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啸虎会心点头,“好。” 一旁的寧远侯心下惊异。 他发现李啸虎竟然只把事情说了一遍,压根没有跟李琦商量的意思。 看样子是要將此事全权交给李琦去处理了? 『他小小年纪能处理此事?』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儿子,发现他却目光灼灼,跃跃欲试,心下狐疑,“莫非是我小瞧了他?” …… 京都,城南驛馆。 驛馆本是往来接待各地邮驛所在,此时却成了杨奇接见某人的地方。 但先到的却是客人。 杨奇一身常服下了马车,一人快步上前搀扶,同时不忘低声通稟:“大人,出发至今,並无人察觉。 驛馆周围也没有异状,张夫子自东鲁至此也是轻车简行……” “好。” 杨奇淡淡回了一个字,走进驛馆,在管丞的引导下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的私密院落內,早有一个头髮斑白的老人等候。 见了杨奇,忙拱手:“杨大人!” “篤志兄跟我还这么客气,咱们是朋友!” 杨奇挥手示意管丞,“下去吧,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这里。” “是,是!”管丞领命而去。 杨奇则转身拉著张静思的手朝院內凉亭而去。 凉亭內早有人备好了酒菜。 “篤志兄,请!” “杨……玄德兄,请!” 张静思坐下之后,满脸苦色,“玄德兄,此番做法,实在是有违祖训,让我心下甚是不安。” 杨奇嘆道:“我知道衍圣世家向来心繫万民苍生,篤志兄更是淡泊明志。 可如今时局动盪,陛下有心稳定时局,励精图治…… 如汉王、赵王、定国公之流,居功自傲,恃宠而骄,威胁皇权,影响朝局。 朝局不稳,民生亦不稳。 杨某入仕至今,苦心辅佐陛下,未敢有一刻放鬆。 饶是如此,只觉独木难支。 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厚顏请篤志兄出山相助…… 这……也是皇上钦点!” 张静思听到“皇上钦点”四个字后,脸色挤成苦瓜,唉声嘆气,“可如此毁人清誉,非是君子所为。 何况他只是一少年,即便是抄袭旁人,也该严加训斥,盼其改过自新。 以如此手段去对付他,有失儒家训詁之道啊。” 杨奇再次嘆息,“篤志兄所说不错,可这少年不是一般人,他是定国公之孙! 这些举动看似都是定国公所为,可他已经十七,如何不知道弄虚作假是对是错? 他贪图虚名,本就该以雷霆手段纠正,岂可因其年少而轻饶? 篤志兄仁人之心固然不错,可也该分人!” 张静思又道:“可京都有顏秋顏夫子,曹翕曹夫子,皆是如今儒道大家,玄德兄又何必捨近求远?” 杨奇摇头,“篤志兄有所不知,那李琦如今就拜在顏夫子门下,曹夫子身在太学,与京都中各家牵扯颇深。” 张静思面色大变,起身要走,“有顏夫子为师,他能写出如此文章也不足为奇,玄德兄又何必疑他是抄袭!” 杨奇赶忙起身按下,“篤志兄,若他李琦果然有此才学,我又岂会厚顏请你出山? 实在是顏夫子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 “不错,他收李琦为弟子,也是受定国公李啸虎胁迫……篤志兄,你是远居江湖之远,不知身处京都之无奈。 便是顏夫子那般爱惜羽毛的人,如今也不得不困囿於人情朝局,委曲求全。” 说到这里,杨奇又是幽幽一嘆,“恰似如今,连篤志兄如此淡泊名利的人,不也被裹挟著进了这京都旋涡了吗?” 张静思默不作声,良久之后幽幽一嘆:“既然玄德兄如此说,张某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一点,那李琦这些诗文果然是抄袭的?” 杨奇点头,“確定无疑,只是他现在府上定然有两个行文大家,擅写文章诗词,才学不俗,还需挫其锐气。 杨某思前想后,此事非同一般,唯有篤志兄来做最是合適。” 张静思再次面露沉思,面色几变,良久之后愤然起身:“既然如此,那就让张某来肃一肃这不正之风!” 杨奇大喜过望,起身拱手,“篤志兄高义,杨某佩服!” 第70章 这些都是李琦抄袭的! 常家学塾。 顏秋一手持戒尺负后,一手托书,绕堂下缓缓而行。 堂下,眾学子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盯著桌案上的书,恨不得將其塞到自己脑袋里,无暇他顾。 一人“遗世独立”,满脸紧张地看了一眼李琦,后者篤定点头后,他咽了一口唾沫,似鼓足了勇气,“请先生出题!” 正是顾霆生。 如此难堪时刻,却无人看他,都自顾不暇了,谁有心思去看他笑话? 顏秋神色淡然,直接开口:“政之兴废?” 顾霆生眼睛一亮,这题他会,“顺逆民心。” “嗯?” 顏秋诧异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想到往日不学无数的顾霆生竟然能够记住《圣人语录》上的东西。 “事君进諫,当何如?” “事君进諫……” “不会?” “不,事君进諫当以三为限,不从则去,不去则必召祸。 还有先生,下句是『见之以时,不可繁琐』。” “咦?” 学堂內內眾学子纷纷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霆生。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能接连回答顏先生两个问题,甚至还会抢答! 顏秋也有些错愕,沉吟后又面露期待:“虎兕出於柙,龟玉毁於櫝中,是谁知过歟?” 顾霆生振奋不已,高声叫道:“典守者不得辞其过耳!” 顏秋彻底愣住了,连中三题?顾霆生居然能连对三题? 他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其余学子也觉不可思议,都朝他桌面上看去,確认他有没有翻书。 甚至连旁边李琦也被他们扫视了一遍,结果还是没发现端倪。 “这……怎么可能?” 有人低声念叨,什么时候他顾霆生也能流利顺畅的背出圣人语录了? 顏秋面露欣慰,又问了几题,顾霆生只错了一道! 在除李琦外所有人都面露震撼的眼神中,他摆了摆手,示意顾霆生坐下,又点了一人,“李琦。” 顾霆生振奋不已,兴奋握拳,想要跟李琦击掌相庆,却看到顏秋神色,又生生按下。 即便如此,他仍是满脸振奋。 他还从未顺畅地回答过先生的提问过! 顏秋的提问已经开始:“圣人闻鲁乐,盛讚有四,何也?” 李琦淡淡一笑:“为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徼如也,绎如也,乃成!” “观人之过……” “观人之过,各类其责,不求完备。” “何为忠恕?” “尽己之谓忠,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谓恕!” “好了,你坐下吧。” 顏秋摆了摆手。 “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才三题就让李琦坐下了? 反观顏秋却一副理所当然之色。 李琦这种表现已经不是一两次,而是自上次差点被逐出学堂之后就已经这样了。 至於顾霆生,今日著实给他一个大大惊喜! 然而接下来眾人的提问却不尽人意,一个个的要么只能磕磕巴巴背出来一两句,要么就是什么都不会。 他们的反应与之前一般无二。 面对这样学子,顏秋也没吝嗇板子,一一赏了过去。 待所有人都检查完毕,顏秋回到堂前,放下书跟板子,冷声道:“有人拋却旧我,与日俱新。 有人裹足不前,浑浑噩噩。 有人奋起而上,如春笋竞上,有人却如道旁刺葎,立臥隨缘。 今日尔等同处一室,他日当如何?” 正在他越说越激动之时,一人匆匆来到学堂门口,敬畏叫道:“顏先生,不,不好了!” 顏秋正说到气愤处,忽然被打断,不由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杨大人来了!” “杨奇?” 顏秋皱眉不已,“他来做什么?” 自上次学堂考校之事后,他再没有任何过激举动,甚至连“家长会”都只开过一次,且是老生常谈的“要努力读书”训诫话。 这个时候杨奇又来做什么? “可问清他来做什么了?” “没,不过……”下人沉吟道,“他带了好几位夫子,像是太学那边的。” “太学夫子?” 顏秋皱眉不已,“让他到居风亭等我……” “顏先生!” 杨奇的声音已经响起,接著便是一连串的人出现在学堂外。 “杨大人?” 顏秋瞥了一眼,目光微缩,“不知有何贵干?” 他看得分明,跟在杨奇身边的有太学祭酒郑西坡、博士曹翕、经学大儒方鸿志,以及看著眼生却有些熟悉的……张静思。 再往后的几人看著就眼生了,但其身上制式儒袍分明也是太学博士。 看这个阵容,不像是拜访,倒像是兴师问罪来了。 尤其是张静思,一直都是在东鲁办学,何时有空来的京都? “顏夫子!” 眾人纷纷行礼。 顏秋先是冲眾学子吩咐了一句“都在此地不要胡乱走动,老夫去去就来”,旋即转向眾人,“请诸位移步。” 眾人纷纷看向杨奇,后者頷首点头后这才隨著顏秋而去。 顏秋隱约觉得不妙,一眼瞥见曹翕眼神示意学堂。 他心生警觉,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种种可能,最后落在一个名字身上:李琦! 常家学塾最近变化不大,唯一不同的便是李琦……不对,还有个顾霆生! 可一想到顾霆生是今日才有如此出眾表现,他又很快將这念头拋弃。 “是李琦,他又怎么招著杨奇了?” 正遐思之际,眾人已到居风亭坐定。 简单寒暄过后,杨奇沉声道:“顏先生,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为免事情有虞,我不得不请来这么多儒家夫子来做个见证,以证先生清誉!” 顏秋皱眉,“什么我的清誉?” 杨奇侧目看向一旁张静思,“篤志兄?” 张静思起身拱手,道了声“顏夫子”,后双手奉上一本书册,“请顏夫子过目!” 顏秋將信將疑接过书,却没有翻,而是疑惑问道:“篤志,你这是何意?” “顏夫子明鑑,这本《衍圣文集》乃是我张家歷代衍圣公整理先辈诗文的一本书册,在我渤海书院也有诸位同道传颂……” 顏秋耐心听著他嘰里呱啦说了一通,仍没听出他要干什么,忍不住问道:“篤志,你不远千里从东鲁赶到东鲁,又直奔我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张静思被打断,神色一肃,沉声道:“张某想要说的是这本《衍圣文集》里有几篇文章,如《鲁美人赋》、《登东山有感》、《述志》等诗被人抄袭,现在京都传扬甚广,名为《紫衣赋》、《秋登雪霽山有感》……” 杨奇看出顏秋不耐,適时加了一句,“顏夫子,这抄袭之人就是定国公之孙……李琦!” 第71章 定国公这么狠? “李琦,抄袭?” 顏秋目光在一群人中扫过,先是在杨奇的身上停顿,后又落到张静思身上,没有翻看,直接將其递还,“抄袭衍圣张家先辈的文章,此事太大,看来几位是来正名的?” 张静思起身拱手,“顏夫子,我辈读书人首重品德……” 未等他说完,顏秋直接抬手打断,“你的意思我明白,无论是品德、务实还是各家名声,都得弄个清楚,不允许弄虚作假之事出现。 可实不相瞒,张家歷代衍圣公的文章多有流传於世的,老夫也多有拜读,似未听过有这等篇章。” 张静思面露为难之色,“不怪顏夫子有此问,《鲁美人赋》辞藻艷丽,未免有艷俗之嫌,先父碍於清名,未曾让其流传於世。” 顏秋皱眉,又问:“那《登东山有感》与《述志》呢?” “前者为先父与友人登山游赏,行文隨心所欲,后观之颇感消极…… 后者则为少年意气之时所作,並未收录,而是,而是……书写於家中墙壁,一直未曾刮去…… 顏夫子若不信,可差人往东鲁张家张园验证!” 顏秋再次抬手,“倒也不至於,衍圣张家的口碑老夫还是信得过的。 既然如此,几位就隨老夫一起到学堂上与李琦当堂验证。” 张静思赶忙摆手,“顏夫子,只要他来此处便可,毕竟他的身份……” 曹翕也沉吟开口:“是啊,顏夫子,李琦或是年少贪名,私下將其叫过来呵斥一番即可,矫枉过正,也是我等为人师者的过失。” 顏秋瞥了一眼始终没吭声的杨奇,意味深长来了一句:“不必如此,老夫也不能容忍门下有这等弄虚作假之徒。 今日只待验明真偽,老夫也有理由清理门户,省得他到处打著老夫的名头欺世盗名!” “这,这……” 张静思心底一紧,下意识看向杨奇。 后者眼底复杂一闪而逝,笑著点头,“顏夫子所说不错,事不辩不明。” 张静思只得拱手,“得罪!” 眾人起身正要离开,却听外面一声怒喝:“是哪个蠢驴说的我孙子抄他文章,滚出来?” 张静思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后退去。 杨奇皱眉不已,李啸虎? 他来得倒快! 不等他有反应,李啸虎已经拄杖大步走来。 在他身后还跟著李福、李全以及三个儒生穿著的中年。 杨奇双眼微眯,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原来这三人就是李家找来的捉刀之人!想来那几篇诗文便是他们所作……倒是有些歪才,可惜跟错了人!』 张静思也看到身后三人服饰,也生出类似心思,心下稍安。 曹翕则皱眉不已,徵询地看向顏秋。 后者则满脸坦然,转向李啸虎:“老国公来得正好,有人说近来传遍京都的几篇文章都是李琦抄袭的,今日是来指正的……” “抄他娘个头!” 李啸虎虎目圆睁,以杖拄地,怒声呵斥:“我孙子写几篇文章时都有人看著,抄谁的去?” 他环视一周,目光先是落在杨奇身上,“抄你的?” 杨奇皱眉,“不是,是……” 李啸虎没听他说完,又转向曹翕,“抄你的?” 曹翕摇头,“惭愧,曹某写不出这样文章。” 李啸虎冷笑看向张静思,“那就是抄你的嘍,衍圣张家的夫子?” “这……” 张静思被他瞪得心慌不已,但还是硬著头皮道,“老国公,令孙几篇诗文皆在我《衍圣文集》中有录,晚辈又岂敢作假。 若,若老国公欲仗势欺人,今日自可让晚辈沉默,可却堵不住悠悠眾口! 证据在此,老国公一看便知!” 李啸虎冷哼一声,一杖將书打落在地,“老子不识字,別跟老子扯这些! 老子只问你,你想如何?” 张静思被一杖打落书册,脸色难看,气性也被激起,“老国公未免太辱读书人!” 李啸虎冷笑不已,“你可代表不了天下读书人!” 说著他让出身后三人,“李甲、陈儒、曾帆,你们三人不也是读书人吗,这位张夫子能代表你们吗?” 三人纷纷回应:“不能!” “不能!” 张静思已被激怒,冷笑道:“老国公找了几个捉刀出谋的门客,这样的人也能是读书人?” 叫“李甲”的上前一步,“算不算读书人也不劳张夫子操心,只是在下看不惯眼红他人好文采、好学识的人!” 陈儒跟著上前拱手,“张夫子声称《紫衣赋》乃先代衍圣所作,可陈某少时便读遍各家典籍,诸子文章,也未听说过衍圣张家有写过什么《鲁美人赋》!” 曹翕忍不住开口,“陈儒,可是潁阳陈氏的陈儒?” 陈儒拱手,“回夫子,正是!” 曹翕不再说话,只目光转向杨奇。 杨奇皱眉不已,潁阳陈氏乃是数百年的治学世家,在先大奉朝乃至先虞朝时就以才学名扬天下。 陈儒说他读遍典籍文章,绝非空话。 可也正是陈儒的出现让杨奇更確定了之前的猜想:李琦的那几篇文章確实有人捉刀! 既是如此,今日的事他便更有把握了! 至於剩下的那个曾帆,不用想也知道是李啸虎请来的儒家名士。 也恰恰是三个儒家名士的出现,让他愈发镇定。 他起身道:“书海浩瀚,史海鉤沉,谁又能说一定读遍了各家文章呢? 更何况还是別家私藏……” 李啸虎满脸不耐,重重拄杖,摆手打断:“行了,杨大人,在老夫跟前就不要七拐八拐了,直说吧,若是能证明我孙子不是抄袭的,你们怎么办? 若是证明他是抄袭的,你们又打算怎么办?” 杨奇皱眉不已。 他想过这么做会激怒李啸虎,却没想到李啸虎反应这么大,严重超出他的预估!更没想到李啸虎如此果决! 可事到如今他知道已无退路,只得硬著头皮道:“此事若属实,只怕朝中要取消李琦的秋闈资格……” “那怎么行!” 李啸虎摆手,“若他真是抄的,不仅要取消秋闈资格,更得让他从此不得做官,更不能袭爵!” “啊这……” 杨奇瞬间愣住,『定国公对自己的孙子这么狠?』 第72章 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不对,他是要把我架起来!” 杨奇猛然反应过来。 李琦是定国公的孙子,身份特殊,是可以袭爵的。 爵位非是官位,乃朝廷钦定,能否褫夺也是皇帝做主。 李啸虎这是明著要把事情闹大,把皇帝也拉进来。 如此便等若將双方都知道的那层遮羞布扯下来! 无论李琦是否抄袭,最终结果如何,他杨奇此番举动都是把皇帝跟定国公推向对立一方! 而定国公也完全可以趁此机会有下一步举动。 “这是……要我成为罪人!” 杨奇暗暗攥拳。 即便事先他想到了这一层,可事到临头真到了这一步,他仍是不免忧心。 曹翕悄然瞥了一眼,適时开口:“老国公,杨大人,何至於此! 且不论李琦是否抄袭,於眾目睽睽之下核验已是一种羞辱。 不若將其叫来,几位大人当场考校一番即可。” “不!” 李啸虎再次重重拄地,“老子跟隨先皇出生入死,还没被人这么污衊过!衍圣张家的名声是名声,我孙子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 他今天拿著一本破书来说是我孙子抄他的,明天我是不是也可以拿一本说他张家是抄我孙子的? 既然要验,就一次验到底!” 说著,他目光如虎,死死盯著张静思,“张夫子,老夫不欺负你年轻,就以我李家的爵位跟你赌。 若考校之后果真是我孙子抄的,我自请於皇上,弃了爵位不要,李家子孙此后也不再袭爵。 若证明他不是抄的,你就摘了张家的衍圣招牌,散了东鲁书院,如何?” “这……” 张静思脸色瞬间苍白。 他想到了此举会得罪李啸虎,却没想到要拿衍圣张家的名声来赌! 他艰难看向杨奇,目中满是哀求。 他身后的诸位太学博士、夫子却一个个面露愤怒,“老国公未免太仗势欺人!” “以势迫人就范,非君子所为!” 李啸虎冷笑,“老夫粗人一个,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我只知道旁人无端要我性命,我唯有捨命一搏才能活。 不然,我如何跟隨先皇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 张夫子,老夫再问你一遍,敢不敢赌?” “我……” 张静思彻底没底了。 他是应杨奇之邀而来,本就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 可这仅限於他自身,从未想过还要把衍圣张家的名声都搭进去! 杨奇目光幽幽,盯著李啸虎身后的三人去看。 李甲、陈儒、曾帆…… 除了陈儒出身名门,另外两个他也有印象了,虽有才学,却都是寒门子弟,並不显贵。 想来是前途无望,舍了读书人的麵皮不要,转投定国公门下,充当幕僚了。 如此倒也说得通李琦为何能有那几篇文章问世了。 自觉找到关键的杨奇准备开口再推諉一波。 不像李啸虎摇头笑道:“杨大人,今日之事从何而来,你知我知,就没必要再遮掩了,老夫只问你,行,还是不行?” 杨奇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饿虎盯上! 面对如此直白言语,他也来了脾气! 『我杨奇好歹也是內阁首辅,我杨家也是五姓七望之一,你定国公府再有权势,又岂能以一家之力与我身后的世家相抗?』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信心,冲张静思道:“张夫子,我辈读书人读书所求为何?不就是一个明辨是非?” 张静思得了回答,得了几分胆气,冲李啸虎拱手道:“老国公,得罪了!” 李啸虎旋即看向顏秋,“顏夫子,如此赌注可证得你清白?” 顏秋目光幽幽,在杨奇、张静思以及李啸虎之间徘徊,最后点头,“求仁得仁,谁也怪不得谁!” 只此一句,便让杨奇脸色难看了起来。 结合先前顏秋说过的话,他隱约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事情已是骑虎难下,再无转圜余地,便是刀山火海也得走一遭了! “既然如此,那就把李琦叫来吧!” 顏秋点头,看向曹翕,“曹夫子,有劳你去叫他!” 曹翕几次欲言又止,只得哀嘆一声,“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等他见了李琦,只说了声“李琦,隨我出来”,李琦便平静起身,跟了过去。 学堂內,一群学子议论纷纷,不明所以。 顾霆生似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哎呦”一声,捂著肚子跑了出去…… …… 路上,曹翕在前,放缓步子,几次想要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眾人默认让他来叫李琦,就是看中他的名声与身份。 若是悄悄跟李琦透露什么,岂不自损顏面? 可想到自家闺女先前两次在他面前盛讚李琦,他又不忍心看这样一个年轻人墮入深渊。 犹豫再三,他骤然停步,回头道:“李琦,你……近来可有听到什么风言?” 李琦意外。 京都疯传他抄袭的事他自然早就知道,且准备也早就做好。 先是顏先生中途离堂,后是顏秋突兀叫他离开……不用想都知道这是散播谣言的人找上门了! 让他奇怪的是这事与曹翕並无瓜葛,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开口,便听到曹翕沉声道:“东鲁的衍圣张家夫子说你抄了先衍圣公的文集……你爷爷拿了你定国公府的爵位跟他对赌……” 曹翕將事情说了大概,最后说道:“李琦,你可想好了,此事牵扯太大,若你此番去了,无论真偽,都將给朝中局势带来变动!” 李琦耐心听他说完,这才拱手:“多谢曹夫子关怀,只是晚辈祖父已经把话放出去,晚辈岂能临阵脱逃? 杨大人……衍圣张家传了这么久晚辈抄袭,无非是將此事坐实,让晚辈跟我李家都再无退路。 事到如今,此事单是晚辈退一步,或是今日逃离能解决的吗?” “可是,你……” 曹翕忧心忡忡。 李琦再次拱手,“曹夫子好意晚辈心领,但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正如先生一样,本在白鹿书院教书育人,不也被杨大人裹胁到了京都朝堂的纷爭之中?” “这……” 曹翕面露诧异。 他没想到李琦连他进京都太学的原因也知道! 不过想想也是,定国公在朝局漩涡中周旋许久,知道这些內幕倒也正常。 真要细说的话,他今日被“请”来,是来当见证者的! 念及於此,他只得无奈摇头,“既然你有了主意,那就……隨我来吧!” 他眉头紧锁,幽幽一嘆,“机会,就这样错过了啊!” 第73章 这句可在你家文集中? 曹翕心情复杂。 作为“局中人”,他能做的选择不多。 难得有他愿意主动开口的时候,结果却被对方拒绝。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他瞥了一眼李琦,又看著前面凉亭里的眾人,明明是秋日凉爽,他却觉得烈日灼人。 “爷爷,你怎么来了?” 李琦故作不知。 曹翕好心提醒他,他自然投桃报李,不能出卖人家。 “当然是因为你了!” 李啸虎满脸讥讽,“有人说你写的《紫衣赋》几篇诗文都是抄的。” “放他娘的狗臭屁,那是我写的!” 李琦破口大骂,“《紫衣赋》是御史台的何大人亲眼看著我写的,写《秋登雪霽山》那篇时,有太学的曹夫子、姚父子跟那么多的京都俊彦看著,我抄谁的?” 张静思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答应杨奇做此事心下本是不安的,可听到李琦这般辱骂时心底一下火气。 这种开口就是污言秽语的人能写出《紫衣赋》? 『看来杨大人猜测不是无凭无据,此子找人捉刀的可能性极大!』 李啸虎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臭小子,別没大没小,说你抄袭的可是衍圣张家的张夫子,人家是要脸面的人,若无凭据,岂会找到京都来?” 他话虽是这么说,可任谁都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不屑与嘲讽。 杨奇微笑开口:“老国公不必如此置气,果然是少年人贪慕名利,也能理解。 篤志兄此番前来也不过是本著儒家仁心,为其纠正学途的想法。” 李啸虎皮笑肉不笑,“不劳杨大人如此费心了,左右话已经说开了,就直接开始吧。 老夫相信,这么多读书人,不是个个都见不得旁人好的。” 杨奇皱眉,冷声道:“既然如此,就由几位夫子议定吧。” 张静思旋即朝顏秋拱手,“顏夫子……” 顏秋摆手,“老夫是李琦先生,不便出题。” 张静思又看向曹翕,“曹夫子?” 曹翕沉吟道:“先前曹某一人去邀李琦,而今又出题,有泄题之嫌,愿作旁观。” 张静思復看向杨奇。 后者嘆道,看似商量却又似早有准备一般道:“老国公,顏夫子,篤志兄,既是勘验,只需公正即可。 不如让陈夫子他们依次出题,让李琦临场书写,如何?” 顏秋点头。 李啸虎却看向李琦,“琦儿,你可要好好写,不要藏著掖著了,你的爵位、仕途可都压在这一赌上面了!” 李琦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个赌注,脸上却涌起无边愤怒,“这是有人想把我李家往死里整啊!” 说这话时,他有意无意看向杨奇。 杨奇微微皱眉,强笑而过,“开始吧!” 被点名的陈夫子先是走到眾人跟前,冲诸位大人、夫子拱手,后才开口:“诸位大人,既要验证真偽,当从……” “等等!” 李琦抬手打断,“陈夫子,学生有话要说!” “嗯?” 陈夫子下意识看向杨奇。 后者皱眉不已,却摆手示意。 陈夫子这才点头,“你说!” 李琦则看向张静思:“张夫子,容我先问一句,既然说我抄袭的衍圣文集,是否今日带来的衍圣文集里都收录了各代衍圣公的诗文?” “这……” 张静思面露难色,“史海鉤沉,我张家衍圣公距今已歷四十余代,文章繁巨,又岂是这区区一本衍圣文集能够集完?” “好不要脸!” 李啸虎啐了一口,“照你的意思是等会只要我孙子写出诗文来,你只需一句『还未收录』便认定是抄袭,我孙子岂不是要被你冤死?” 此言一出,张静思脸色顿时红一块白一块。 曹翕打了个哈哈,“这你放心,张夫子身为当代衍圣,又是博学大儒,极重声誉,断不会如此行事!” 身后陈儒也適时出声:“公子放心,东鲁一脉包含衍圣一家的文章我已通读。 有无此文,陈儒自可分辨。” 先前那陈夫子也点头,“公子放心,陈氏……確有其学。” 李琦確仍不满意,只是盯著张静思道:“张夫子,要我当场证明不难,但你如何確保我写出来你不再诬赖我是抄你家的?” 张静思皱眉不已。 事情到了这地步已然超出他的预料,原本杨奇跟他说的是只要证明李琦並无才学即可。 不想如今却变成了要验证李琦是不是抄他张家的! “老夫又未说你儘是抄的衍圣张家,或许有別家的也未必……” 闻听此言,李啸虎第一个坐不住,拄杖怒骂:“干你娘……” 曹翕赶忙快步上前,伸手拦下,“老国公,且慢!” 他看向顏秋,“顏夫子!” 顏秋目光幽幽,先是看著张静思,后又转向李琦,“在场能称得上饱读诗书的不下八人,只要抄袭,几无可能逃过。 当然,若果真是你自己所写,也无人能冤枉你。 你,可明白?” 李琦拱手,“学生明白了,谢先生!” 顏秋却摇头道:“先別急著谢我,若你没有抄袭,你我还有师徒名分。 若是抄袭,就自行离开,莫再辱我名声。” 李琦点头,“先生放心,学生不会辱先生名声,也不允许旁人侮辱我名声!” 说著,他转向陈夫子,“请吧!” 眾人见他神色淡然,各有猜测。 『此子胆大如斯,被人当面指证居然还敢嘴硬!』 『莫非他真没抄?可张夫子又岂会拿张家的名声作赌?』 “……” 陈夫子暗暗吸一口气,平静道:“李琦,《秋登雪霽山有感》由景入论,颇有见地,却浑然不似你这般年纪能有的。 若要证明,可否写一篇议论之文?” 李琦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最近的准备,有穿越前背诵的各种古典诗文,也有穿越后自己结合这个世界的经典尝试打的腹稿,旋即点头,“可以,请先生出题!” 陈夫子点头,“你既然写了述志,又有志向情怀议论的《秋登雪霽山有感》,不妨再写一篇论议志向的文章,如何?” “这有何难?” 李琦微微一笑,来到石桌前,故作沉吟片刻,提笔刷刷书写,边写边念:“山不在高……” 刚写了四字,他忽地停笔,转脸看向张静思,“张夫子,这句可在你家衍圣文集里?” “这……只此一句,如何能做定论?” 李琦不去理他,转向一旁眾人,“诸位夫子可曾听闻?” 眾人纷纷皱眉,却陆续摇头,表示不曾。 “那就好办了!” 李琦呵呵一笑,又接连写下三句,“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写著他再次回头,“张夫子,四句了,可在你衍圣文集中?” 张静思脸色难看,心下著慌。 他没想到李琦竟写得这样快! 但他仍咬牙切齿道:“不在!” 第74章 耍赖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张夫子,这句可是抄你家衍圣文集里的?”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句可是抄你爹的?” “无丝竹之乱耳……这句可是抄你爹的?” 李琦每写一句就问一句,就是不问其他人,直把张静思问得面色铁青,沉著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敢昧著良心说李琦是抄的? 直到李琦写出最后一句“圣人云:何陋之有”后搁笔,亭內一片寂静。 从头到尾,李琦每写一两句都问,眾人也都听得分明,没一句是他们此前听过的。 文章通篇行文用词精炼,自远而近,次第写来,给人一种顺流直下,酣畅淋漓之感。 更重要的是全文不到百字,却写出了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洁身自好的志向。 可文人读文章往往喜欢“多想”:他李琦说自己不屑与人同流合污,不就是讽刺你张静思跟人沆瀣一气吗? 妙,实在是妙! 然而此事涉及李琦是否抄袭之事,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啸虎环视一周,发现无人出声,暗道“这臭小子果然没骗我”,脸上却带著质问:“几位夫子都说说吧,我孙子写的这篇文章究竟有无抄袭张家? 又或者不是张家,而是旁人?” “这……” 陈夫子抿嘴不语,先是徵询看向张静思,后又看向杨奇。 二人皆沉默不语。 有顏秋、曹翕跟一眾太学夫子在,他们怎么敢昧良心说话? 一时间,亭內气氛压抑至极。 张静思咬牙道:“即便不是抄袭已面世的文章,也不能排除有他人捉刀的可能!” 说这话时,他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陈儒三人身上,“以三位的才学,想要提前行文,写出像样文章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此话一出,眾人目光纷纷向他投去。 李啸虎怒声道:“放恁娘的屁!” 陈儒也拱手道:“张夫子所说不错,若有才思文学俱佳者,的確能捉刀提前写好,供公子背诵。 可……”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奇以及陈夫子等人,“我等的文章若能写成这样,岂不是早就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又何必居於人后,为他人做嫁衣?” 杨奇皱眉。 陈夫子別过脸去。 其余夫子也默然不与之对视。 这话听著似只是自怨自艾,可眾人都明白,这话是在暗戳戳地讽刺他们! 陈儒三人之所以没能中举,不是因为文采不够,而是因为他们的出身,被他们中的很多人给拦下了! 在场的七八人中,有过半以上是担任过科举阅卷人的。 其中猫腻旁人或许不知道,他们却清楚得很。 只是这些都是暗地里的勾当,拿不到檯面上来说。 难道要他们承认自己参与科举舞弊? 不承认就得认下陈儒所说的,是他才学不够。 既然是才学不够,也就等於否了前面张静思所说的李琦此文乃他人代笔的说法。 当然,几人不是不想一口咬死李琦这篇文章写得不怎样。 可顏秋、曹翕就在跟前,万一来一句“既然说这篇不行,你写一篇比这好的”,岂不麻烦? 在如此短的时间,用如此精炼的词句写出如此文章,谁能保证一定做到? 李琦不管眾人遐思,只看向张静思,“张夫子,既然证明我不是抄你家的文章,那这赌约是不是该履行了?” “你说什么!” 张静思挑眉,“只是一篇短文而已,纵使真的是你所写,又岂能证明《紫衣赋》与《秋登雪霽山有感》不是抄的? 况且你这篇短文虽有才思,又如何能与《紫衣赋》相比? 这篇《陋室铭》只怕已是你的极限了吧?” 曹翕闻言,不由皱眉。 其余夫子却多有点头表示认同的。 “不错,这篇短文至多只能算是你写的,却无法证明《紫衣赋》不是你抄的!” “除非……你能写出一篇同样高绝的文章!” “写不出,依然无法让人相信你不是抄的!” 终於,陈夫子说出了一行人的心声。 確切地说是杨奇的心声! 显然,任谁读了《紫衣赋》都会觉得这篇文章已经到了巔峰。 一人能写出一篇已是千古罕见,又岂能写出第二篇? 张静思眼见局面再次逆转,悄然站直了腰。 他之所以答应杨奇走著一趟,除了是迫於皇帝跟杨奇的压力外,还有將《紫衣赋》占为己有的想法。 如此千古奇文,再配上他衍圣张家的身份,定能为世人传颂! 李啸虎担忧地看向李琦,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却生生按下。 舞文弄墨的事他不擅长,但自己这个孙子近来的种种“反常”之举给了他莫大信心。 『大不了老子翻脸不认赌注,姓杨的这狗东西又能奈我何?老子粗人一个……』 这般想著,他顿觉宽心。 离他最近的顏秋乜了他一眼,又看向神色淡然的李琦,狐疑不已,『难道李琦这能写出不属於《紫衣赋》的文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眾人反应,李琦尽收眼底,尤其是站他对面的陈夫子,此时眉宇之间的得色已经毫不掩饰,看上去成竹在胸。 李琦心底冷笑,“这是吃定我了?” 诚然,《洛神赋》之高妙,纵观整个华夏文学史也罕有能与之匹敌者。 真要他写,他还真写不出来能写出与之媲美的。 这样的文章,任何人写出来一篇,都足以“吃”一辈子的了。 显然,杨奇也罢,张静思也罢,正是赌的这一点。 从真才实学上来说,他们赌对了,他的確是抄的。 然而从他们的做法上来看,他们又赌错了——打死他们也不会想到李琦是穿越来的,开掛了! 从行文用词上固然很难找到与《洛神赋》相媲美的,但也不是没有,如《滕王阁序》。 但《滕王阁序》里用了太多地名跟典故,他一时间找不到这个世界能替代的,怕露馅,只能放弃。 如此一来就只能另闢蹊径,舍遣词造句,而去气象、文意。 略作思索,他再次提笔书写,同时郎朗开口:“北冥有鱼,其名为鯤……” 才写了一句,张静思就坐不住了,快步来到李琦跟前,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纸笔。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內心怒吼,『不——』 第75章 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你们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凉亭內,除了李啸虎、顏秋、杨奇外,其余人都纷纷站起身来,自觉站到李琦身后。 李琦原本还写一句念一句,眼见曹翕主动念了,便默不作声,只顾著往下写。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曹翕念出此句之后,忍不住赞了一句,“妙极了,非有大胸襟、大想像不可写出这等词句!” 其余太学博士虽未言语,眼里惊嘆却是不加丝毫掩饰。 陈夫子却皱眉不已,“什么鱼能有这般大?凭空想像、胡编一气,岂不是与坊间白话小说无异? 科举取士是为国家选拔人才,若都写这等信马由韁的文章,国家如何选材?” 陈儒忍不住讥讽道:“陈夫子刚才所说似乎並未要求是科举制文吧?” 李甲也点头道:“若李某没记错,陈夫子也是以《紫衣赋》为比的。” 陈夫子语气一结,不再说话。 曹翕继续念:“水击三千里,摶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此句一出,顏秋率先坐不住了,豁然起身,沉声喝道:“好一个水击三千里,好一个扶摇而上九万里! 少年意气,崢嶸奋发,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曹翕更是振奋点头,“不错,此句意气风发,志向无匹,非有凌云之志不敢想,非有囊天之气写不出。 只此一句,纵不能登殿入阁,亦能书海留名,名扬后世。” 顿了顿,他似觉得这般还未尽兴,又道,“我若如他这般年岁,写出这等文章,此后只怕都不用再治学读书了!” “哈哈哈!” 顏秋大笑,“如此说来,你还要庆幸没有少年成名,否则我大庆將少一真正治学之人。” 说这话时,他有意无意地在杨奇与张静思之间徘徊,其意不言而喻。 杨奇皱眉不已,却一言不发也来到李琦身后。 至於张静思,脸色已是惨白。 事到如今,种种跡象表明,李琦才学足以配得上《紫衣赋》,偏他张静思除了一张嘴,拿不出更多证据证明《紫衣赋》是他张家所写。 不说跟定国公的赌约,摘掉衍圣公的牌匾,一旦今日之事传出去,他张家的名声也必將声名扫地! “杨,杨大人……” 张静思看向杨奇,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而杨奇眉头已经拧成疙瘩,哪有心思搭理他? 李琦继续书写,曹翕继续念:“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此句瀟洒俊逸,飘然出尘,与《秋登雪霽山有感》的小议部分有异曲同工之处!” “此两篇文章多有纵情山水,遁离尘世的意味,妙啊!” “……” 李琦写到“亦若是则已矣”,堪堪停笔,转脸看向陈夫子,“陈夫子以为,写到这里可能证明那篇《紫衣赋》不是抄他张家的了?” 陈夫子面上已无人色,乍被李琦质问,下意识別过脸去,不与对视。 眼见李琦大有与之较真到底的意味,他只得硬著头皮道:“只此一段精彩又能说明什么,世人多狗尾续貂,虎头蛇尾之文!” 张静思头脑昏沉,六神无主,乍一听到这话,骤然有了主心骨,点头道:“不错!” 顏秋眯眼,冷哼一声。 曹翕面露不喜,却没有出声。 毕竟陈夫子跟他都是在太学讲学,以后还是要见面的。 李啸虎却没那么多讲究,破口大骂:“老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陈夫子被骂,悲愤不已,可面对定国公又无可奈何。 身份上李啸虎是国公,他只是太学一个讲学博士。 加上对方是武將身份,莫说他本就心虚没理,就算有理也是狗咬刺蝟无从下口。 无奈之下只得咬牙咽下憋屈,目光坚定地看向李琦。 “李琦……” 杨奇忽然出声,“你的才学大伙已经看到了,我想张夫子跟你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 李琦冷笑不迭,“杨大人,我不认为这有什么误会!不过是有人不想让我扬名,见不得我李家好罢了!” “你……” 杨奇愤然拂袖,想要发作,却见到一旁李啸虎已经握紧了拐杖,只得生生咽下。 李琦呵呵一笑,看向张静思、陈夫子,“既然你们自取其辱,那我就满足你们!” 说著他挥笔继续书写。 坦白说,他都没想到今日所谓的“考验”居然会这么简单,连他自己暗中准备的几篇駢文都没用上! 一篇《陋室铭》定基调,一篇《逍遥游》直接控场!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见此句之后,曹翕连连摇头,“只此一句,就没必要再写下去了。 前者《秋登雪霽山有感》是先景后议,此篇文章则是先敘后议,文风、用词皆一致,若说不是一人所作,我是不信的!” 他这话说得篤定,潜台词也很直白,等於是懟张静思脸上说《秋登雪霽山有感》不可能是抄张家的了! 由此及彼,李琦既然能写出一篇与《雪霽山》风格相当,而文采又飘逸风流不逊色於《紫衣赋》的,自然还能再写一篇。 可他说这话时,张静思也罢,陈夫子也罢,都置若罔闻,只是盯著李琦。 看样子意思也很明显,就是想让李琦继续写! 李琦目光幽幽,“既然作死,那就成全你们!” 第76章 张静思承认了!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成全你们!” 李琦提笔继续书写:“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朝菌不识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写到这里,他停笔抬头,看向张静思,“张夫子,这句可看得明白?” 张静思脸色难看至极,这句话的意思他如何不明白? 菌子早上生发,充其量不过一天寿命,如何知道月圆月缺? 蟪蛄只活一季,怎知春秋变化? 简而言之李琦就是贴脸讽刺他不知对方才学深浅! 陈夫子正要开口,不防李琦又把目光投向了他,“夏虫不可语冰,陈夫子,你且记住了,我不过隨兴书写,便是你这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嘶——” 所有人都愣住了。 狂,太狂了! 居然有人敢如此嘲讽一个太学讲学博士! 李啸虎不管旁人神色,大笑道:“好好好,乖孙子这句话说得大气!” “姓陈的,你要是不服,现在就提笔写一篇。顏夫子、曹夫子,还有满朝敬仰的杨大人,总不会赖了你的文章。” 陈夫子死死攥拳,该死! 这李家的爷俩一个比一个该死! 偏偏他不敢写……如今李琦写到这里,他已然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强辩罢了。 只待其写完,事情也就有了结果。 “张夫子……” 他声音艰涩,近乎哀求地看向张静思,“你不是说他是抄衍圣公的吗?” 张静思內心如油煎。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声名狼藉的紈絝居然能写出如此文章,其精妙程度让他都心生嫉妒。 此文若果真是他所写…… 他咬牙抬头,恶狠狠地看向陈儒等人,“你们三个也是读书人,就这么甘心自己的文章为他人做嫁衣?” 眾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时候,张静思说出这样的话,不等於承认了李琦不是抄他家的文章? “有如此文章,即便不能入朝做官,却也足以文坛留名,让后世读书人瞻仰……这等良机,尔等居然拱手让人,岂不愧对圣人教诲?” 说这话时张静思咬牙切齿,目光凶狠,声音沙哑,像极了一只穷途末路的恶狼。 可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他声音再大又有何用? 李甲坦然道:“张夫子所言实在荒谬可笑,以己心度他人之心。” 他本想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终究不好撕破脸皮,毕竟这廝还是张家当代的衍圣公。 陈儒更是笑著摇头:“张夫子放心,若陈某能写出如此文章,必不会借他人所用。” 他话说的虽然客气,眼里不屑却不加丝毫掩饰。 当今之世,衍圣张家在读书人心中有著无可替代的地位,东鲁张园更是被无数人奉作心中圣地。 便连他陈儒,甚至想著有朝一日能得张家夫子的讚扬。 不想今日一见,大失所望,令人鄙夷。 曹翕皱眉不已,『人道是张家一代不如一代,好歹也是书香世家,怎的不堪到了这种地步?既无才学,也无人品……』 顏秋目光幽幽,声音却严厉高亢,“张静思!你可是衍圣张家的人,这话也是你能说出来的?” 只此一句,如当头棒喝,瞬间让张静思冷静了下来,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死死攥拳,数次想要开口却不知说什么,最终化作哀求看向杨奇。 杨奇却早已脊背挺直地坐著,看上去波澜不惊,可扶著椅子不断摩挲的手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事到如今,这绝对不是一句“误会”就能解决。 张家要脸,李家也要脸! 內心再三挣扎,他只得沉声道:“篤志兄,你……唉!” “我是相信你的为人的,可眼下……唉,还是你亲自给大伙一个解释吧!” 说罢他转过脸去,不看张静思。 李啸虎冷笑不迭,“杨大人当真公正!” 杨奇抿嘴,一言不发。 张静思眼底泛起愤恨,却想到双方暗中约定,知道对方这是要弃车保帅了,只得咬牙道:“事到如今,我也实话说了吧,这几篇文章,確实不是李琦抄的…… 我见此文章华美,便生出窃为己有的想法……” 凉亭內,不少太学夫子一副不可思议模样。 即便看刚才的架势已经猜出大概,可听到张静思亲口承认,还是让他们心底的某个心念轰然崩塌。 “堂堂衍圣世家,天下儒生魁首,居然覬覦他人文章,做下这等剽窃之举!” “本以为衍圣张家於我辈读书人而言如高山仰止,没想到……” “看来所谓衍圣世家,名不副实!” “……” 眾夫子你一言我一语,痛斥张静思——先前他们有多支持,眼下就有多鄙视! 听到这话的李琦也適时停笔,轻笑道:“看来不用我继续往下写了。” 说著他起身看向张静思,似笑非笑,“不过张夫子的孝道学生还是很钦佩的,为了给父亲扬名,竟不惜做出这等事。” 张静思愣了一瞬,接著脸色瞬间潮红,胸口一痛,再也忍不住,“噗”地吐出一大口血,而后直挺挺朝后仰倒。 眾人大惊失色,纷纷惊呼:“张夫子!” “张夫子,你可要挺住啊!” “……” 一时间凉亭內忙碌不堪,扶人的扶人,顺气的顺气,倒水的倒水……好半晌才把张静思扶起。 此时的他已是两眼无神,浑身颤抖了。 李琦又道:“张夫子能为一两篇文章之事气得吐血一升,真的是……学生实在愧疚。 若夫子真的喜欢这两篇文章,大可暗中来信,花些银两,我肯定割爱。 如此岂不是皆大欢喜,唉!” 此话一出,刚有醒转跡象的张静思一个瞪眼,两腿一直,直接背过去了! 眾人又是一通忙碌…… 陈夫子脸色难看至极,怒斥道:“张夫子已然认错,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李琦冷笑不迭,“你只知道他此时怒火攻心,难道不见他先前污衊我抄袭他家文章时的囂张了?” 李啸虎却早已不耐,举杖就打,“滚你娘的!” 第77章 这就是人心 “老国公,皇上下过旨,任何人不得折辱授业夫……哎呦!” “杨大人……哎呦!” “你……哎呦!” 陈夫子转身就跑,却不妨看似老迈的李啸虎也不慢,举杖在后追著打。 看似陈夫子年富力强跑得快,却始终逃不过李啸虎手中拐杖,前前后后结实挨了七八下。 杨奇目光幽幽,心底震撼不已。 在此之前李啸虎一直以老迈不堪示人,给他的感觉没几年活头了。 可看刚才拖杖抽陈夫子的架势,分明如狩虎戏耍猎物! 看似踉蹌追上的几棍,却分明是西域一带回鶻人特有的鞭杆战法。 鞭杆,只有三四尺长,可作手杖,平时以杖拄著,看上去平平无奇,挥舞对敌响如马鞭,凶猛凌厉无比。 鞭杆威力固然大,却要求出杆之人力气、敏捷都有极高要去,否则难以发挥其应有威力。 威力…… 杨奇都不忍心去看陈夫子的惨状! 若非曹翕出身阻拦,只怕还要挨。 即便如此,等他躲在人后时,已经是鼻青脸肿,不成人形了。 “士可杀不可辱!” 陈夫子兀自喋喋不休。 李啸虎拖著拐杖气喘吁吁,回头看向李福,“我刀呢?” 李福神色冷漠,“老爷稍后,我去拿。” 说罢转身要走。 “慢著!” 杨奇拦了下来,“老国公,陈夫子也是心有不忍,这才出言相劝,也是让两家面上好看。 皇上的確下过旨,不可辱授业夫子。” 李啸虎冷笑:“皇上是有旨意不错,可皇上没说过旁人污衊我,不准我还手吧?” “这……”杨奇皱眉不已。 他是顏秋高徒,本就能言善辩,却不想在李啸虎跟前会吃瘪。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杨奇如此安慰自己。深吸一口气后才问道:“老国公,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李琦具备真才实学,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作罢?” 李啸虎冷笑不迭,“杨大人,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儿任你消遣? 老夫堂堂一介国公,被你们逼著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跟这姓张的立下赌约,你一句轻飘飘的『就此作罢』就想揭过?” 杨奇心底一沉,急道:“皇上……” 李琦起身笑道:“此事就算闹到皇上那里也是我们有理。 姓张的仗著自己衍圣张家的身份出来招摇撞骗,到处夺人文章,皇上若是知道了只怕也要震怒。” 顿了顿,他似想到什么,转向李甲三人,“我记得你们说过,你们的先生是不是也写过什么好文章,后来就没了?” 李甲三人分明早知如此,上前咬牙切齿,拱手道:“张静思,你也有今天!” “你可记得大明湖畔的夏明和,那篇《荷花赋》被你张家窃去三十年,如今也该还给我师傅了吧?” “什么?” 眾人神色古怪,什么情况?《荷花赋》不是先代衍圣所写? 陈儒也是满脸愤恨,“你衍圣世家沽名钓誉多年,窃我陈氏文章两篇,诗词三首,如今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污衊大公子!” “……” 原本已经背过气去的张静思此时竟又“活”了过来,咬牙切齿道:“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李琦冷笑打断:“张夫……张静思,眼下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驴叫的声大,它的话就有理了?” 听到这话,李啸虎愣了一瞬,大笑点头,“乖孙,你这话说的真他娘的有道理!” 顏秋微微皱眉,最后却点头道:“话糙理不糙。” 杨奇却冷笑看向李甲、陈儒三人,冷声道:“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岂是君子所为?” 陈儒摇头:“杨大人此言差矣,我等今日来也不过是跟张夫子一样,求一个说法罢了。” 说话间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封面老旧,多有磨损,书页也泛黄残破,分明是老旧之物。 “学生所言句句属实,张家盗取我师傅的诗文多篇,这本是我陈氏的《古韵风陈》早有记载。 其中的《为学》《沽酒两篇》皆有记载,尤其是那篇《为学》,他张家从头到脚竟一字未改! 张家名为我儒家衍圣世家,实则是窃文蠹虫!” 话音刚落,李甲也手捧一本册子,双手奉上,“学生的书册不似陈兄那般厚重,刚才所说的《荷花赋》却有年月记载,还有洛州颇有名气的金石大家娄金行先生所刻之印为证!” “还有我……” 三人同时奉上书册,让杨奇一下子懵了。 看三人手中的书册分明是都是上了年份,难不成张家此前真干过这种事? 先前自己邀他入京指正李琦,张静思还装模作样的什么“衍圣张家清誉就是他的命”,原来屁股也不乾净! 就这样还好意思在他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妇,可笑! 不止他懵,跟他一起来的几位太学夫子更懵! 尤其是陈夫子,满脸难以置信,“啊?” 本以为跟著张夫子是来揭李琦的真面目的,没想到现在衍圣张家成文贼了! 这可真的是光屁股拉磨,转著圈丟人了。 张静思怒道:“《荷花赋》乃先父於东鲁虎泉池荷花池所作,有诸多学子作证……” 李甲满脸讥讽,“你张家数十代人脉积累,影响从京都到地方,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进你们的门庭,连老国公的孙子你都敢污衊,更遑论我先生只是区区一个乡野秀才?” 陈儒附和点头,“何止,我陈家也算有些名望,即便如此,不也照样被先衍圣上门,以切磋的名义索要几篇文章……” 李甲上前一步,“既然你说这文章是你家的,我说是我先生的,爭来爭去也没个定论。 要么就以各自作诗的时间论,看看两篇文章各自出於何时,岂不清晰可辨? 要么……就如大公子一般,写一篇文章出来证明!” 李琦面露“恍然”,一拍脑袋,满脸愤然,“对啊,你说我是抄的我就得写,我证明了我能写出来,你总得证明你也能写出来吧? 不然的话我说你所有的文章都是抄我的,你又怎么说?” 张静思浑身颤抖,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今日之事若处理不好,不止他自己身败名裂,连著他爹乃至整个张家都会万劫不復! 写? 他就陷入了自证的环节,保不准李家还有什么手段。 不写? 那就是默认了! 心思急转直下,他满脸哀求地看向杨奇,“杨大人!” 正全身警惕的杨奇立马烫脚一样沉声道:“张夫子,你看我作甚?” 张静思瞬间如坠冰窟。 邀他入京的时候称他“篤志兄”,现在叫他“张夫子”! 呵呵,人心吶…… 第78章 李琦当家了? “玄德兄,前日邀我入京都,可不是这番作態?” “张某为公之事奔波,落得这步田地,何不发一言?” 张静思目光凶狠,说出的话更是让眾人大惊失色。 今日之事是杨奇所为? 李啸虎眯眼转向杨奇,“杨大人?” 只此三个字,杨奇就感受到了浓重如实质的杀机,那是唯有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才具备的凶悍气质。 “张静思,你疯了?是你想要窃他人文章被拆穿,眼下开始胡乱攀咬! 是你口口声声说李琦抄你家文章,杨某敬重你衍圣张家的名声,这才答应相助。 如今事情败露,你是置整个张家於不顾了吗?” 张静思摇头,“杨大人,我张静思可以死,但衍圣张家的名声却不能毁在我手里。 我一时鬼迷心窍不假,污衊李琦抄袭也不假,可他们三人所说先父抄袭《荷花赋》几篇文章我却是不认的!” 陈儒冷笑:“好一招以退为进,你想以一己之力担下所有恶名,將你张家此前所作的污糟事尽皆揽下,你揽得下吗?” 张静思面色几变,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扑通”一声跪在李琦面前,“李公子,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鸟之將死,其鸣也哀。 我张静思想窃你文名,落得如今地步,是我咎由自取。 可我张家数十代先贤並非都如我这般沽名钓誉……” 李琦笑著摇头打断:“人道是『见一叶而知秋』,张家数十代圣名之下本该是天下道德、学识楷模。 可从你的身上,我並未看到衍圣世家应有的道德品质。 是以我有理由怀疑整个衍圣世家也都是如此!”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静思满脸苦涩,再次哀求,“李公子,倒下我一个衍圣世家不要紧,可怜东鲁千千万万学子都顶著张家的名声。 一朝张家坍塌,毁去的可是他们的仕途!” 李琦仍旧摇头,“这些是你张家造下的孽,为何要我替他们考虑? 你张家受了他们的推崇与荣光,却要我为你收拾烂摊子?” 顿了顿,他又道,“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你只是知道你张家要毁在你手里了。 先前我爷爷、我先后那般解释,哪怕赌上我定国公一家的爵位也並未见你有丝毫动摇。 既然你未曾饶我,我为何要饶你?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正是此理。” 张静思浑身哆嗦,只得把目光投向李啸虎,“老国公,晚辈知道您心怀天下,不愿……” 李啸虎面有不忍,却还是摇头冷声道:“什么心怀天下,不过是你们想要我死,给我戴的高帽子罢了。” 说这话时,他目光却是朝向杨奇,意思不言而喻。 杨奇脸色难看至极。 事情到了这地步,已不是他拂袖而去就能解决得了。 若不妥善处置,且不说张家下场如何,建丰帝为了平息李啸虎的怒火,第一个就会拿他杨奇开刀! 犹豫再三,他躬身拱手朝向顏秋,“先生!” 眼下唯一能劝李啸虎的就只有顏秋了。 顏秋只冷冷哼了一声,並不答话。 杨奇无可奈何,只得如张静思一般跪在顏秋跟前,“先生,终究是学生心急,可终究是想要这天下不一样,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顏秋索性闭上眼睛,撇过脸去。 杨奇跪著来到顏秋跟前,再次磕头,“先生,是学生剑走偏锋,学生一家老小也死不足惜,可学生若是倒下,整个朝堂上还有谁能权衡各方?” 说著,他又朝李啸虎拱手,“老国公,杨某此举固然小人,老国公若坚持,皇上也定然会杀了杨某给老国公一个交待。 可大庆难免会就此陷入动乱,老国公一家又如何独善其身呢?” 李啸虎鬍鬚抖动,眯眼不语,像极了一头蓄势待发的凶虎。 李家屡受杨奇针对,步履维艰,杀他都不足以消心头之恨。 可诚如杨奇所言,他一丝,京都权贵、地方世家必定会掀起纷爭,加上地方藩王虎视眈眈,大庆动乱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此一来,他李啸虎身为带兵之人,又岂能在如此动乱中保全身家? 李啸虎犹豫了,皱眉看向李琦,“琦儿……” 李琦呵呵一笑,“到底是杨大人,手段就是比张静思高得多。 衍圣张家只能以道德仁义,千万学子的前途为要挟。 杨大人却能將朝局不稳,百姓离乱的事跟我李家绑上。 我倒要问问杨大人了,是不是打量著我李家不忍天下大乱,所以对我李家出手就越发肆无忌惮?” 杨奇喉头涌动,沉声道:“大庆的天下是老国公跟隨先皇打下来的!” 李琦怒极反笑,“所以你就越发大胆地针对我爷爷,针对我李家? 这就是你们对功臣的態度? 话又说回来,如今坐天下的是赵家,赵家天子都不心疼他的江山社稷,肆意对功臣出手,我李家为何要心疼?” “你……” 杨奇心神一颤。 他料定了李啸虎多有顾忌,却没想到李琦竟有如此言语。 更让他觉得难以置信的是李啸虎在听到李琦这番话后竟不再犹豫,目中凶光变得强盛! “老国公,即便您不管苍生离乱,总不能连您的身后名也不管吧?” 李琦大笑:“杨大人多虑了,此间之祸完全是杨大人一人弄权所致,我李家名声如何且不论,你杨家的名声却是要先垮塌的!” 听到这话,杨奇一下子瘫坐在地。 李琦所说不错,李家结局如何他看不到,但他的悽惨下场李家却是能看到! 身处朝局旋涡,这个道理他如何不懂? 场中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寧静。 跟隨而来的太学夫子一个个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本以为跟著杨大人来是见证李家垮台的,没想到却是看到了张静思跟杨奇先后跪地求饶! 两个牵头之人都如此了,他们这些参与的又会是何下场? 一时间,眾人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跪地的杨奇沉吟良久,最后哀嘆一声,似认命了一般,起身看向李琦,“说吧,究竟要如何你才肯作罢?” “这……” 眾人纷纷侧目。 看杨奇的样子与先前判若两人,眼下像是又有了依仗。 更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商议的对象是李琦,而非李啸虎! 其中的意味让眾人只觉得恍如梦中。 再看李啸虎,並无异状,一副理应如此的神色,更是心底狠狠颤了起来:如今定国公府当家的,是李琦? 第79章 给我一个让我放心的条件 “作罢?” 李琦呵呵一笑,“杨大人好像没什么诚意啊。” 杨奇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说诚意!意味著此事有缓和的余地!』 略作沉吟,他沉声开口:“这件事既然是衍圣张家起的头,我会让张家给你个说法。” 眼看著李琦不置可否,他只得又道,“我也会给定国公府一个说法!” 李琦仍旧没说话,只是看向旁边的几个夫子。 杨奇心中哀嘆,沉声道:“几位夫子还请到一旁等候,杨某等会还有一事相告。” 眾人闻言只得一一告退,眨眼间亭內只剩下李琦跟爷爷李啸虎,杨奇跟张静思,还有顏秋、曹翕在双方的要求下留了下来。 张静思率先开口,“老国公,李公子,我张静思欺世盗名,死不足惜,但求为我张家,为这天下留下衍圣之名。” 李啸虎皱眉不已。 张静思他固然不在乎,杨奇的威胁他固然也可以当是放屁,可有一点二人是捏到了他的心软处:他出身贫苦,最见不得底层的百姓受时局影响,经战乱之苦。 “琦儿,你看……” 李琦淡定摇头,“爷爷,你忘了先前他是如何信誓旦旦逼迫孙儿的? 莫说孙儿不是抄的,但凡孙儿今日写不出文章证明自己才学,您觉得他跟杨大人会放过孙儿,会放过我李家? 衍圣张家的名声是名声,我李家的名声不是名声? 百姓受苦不应该,我李家受苦遭难就是应该?” 说到这里,他冷笑看向杨奇、张静思二人,“我李家好歹为大庆立下过赫赫战功,为赵家打下这一片江山。 敢问杨大人,前朝暴虐,民不聊生之时你在干什么?你杨家人在干什么? 至於张夫子……张家的衍圣世家如何得来的,还需旁人多言? 客气一点称你们是衍圣世家,不客气地说就是『世修降表』! 若我没记错的话,奉朝以胡虏之身入主中原,你东鲁张家也是修了表书的吧? 细说下来可谓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张家!” “你!” 张静思被这一番话气得浑身颤抖,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在场就六人,李琦跟爷爷李啸虎对他乃至张家敌意极大。 顏秋跟曹翕虽是儒家夫子,却並不与张家相熟。 儒家是儒家,张家是张家,真要说的话也只是儒家的张家,而非张家的儒家。 自眼下往前推至张家至圣,儒家也绝不是他一家之言。 至少顏秋跟曹翕就未必买张家的帐。 “李琦,” 顏秋皱眉开口,“张夫子污衊你固然有错,但是……” 李琦拱手打断,“先生恕罪,他既然有错,就该受犯错的惩罚。” 顏秋还想再说,却仍被李琦抢先,“我知道先生想说什么,以德报怨。 但学生想回先生的恰是他张家至圣说过的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为教》篇又言『矫枉须过正,不过不足以矫枉』。 先生,学生以为道理不是只能在书上,也不能是用在他人身上才叫道理,用到首恶之人身上就成了空话。” 顏秋闻言愣住,片刻后喟然长嘆:“老夫本以为你只是为保自家藏拙而已,却没想到你藏拙至此。 看来我已没什么好再传给你的了,往后的路,你自己也能走好。” 说著,不再去管任何人的挽留,略拱手道:“诸位,老夫只是一閒散教书先生,並无资格与能力参与到这等事情的决策之中,告辞。” 曹翕心下一嘆,他也想跟顏秋一样一走了之,可他不能! 他的身份太特殊,远不是一个太学祭酒这么简单。 杨奇眼见李琦一番话说走了顏秋,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肃声道:“看来世人都小看了世侄。” 李琦呵呵一笑,“杨大人这一声『世侄』我可不敢当,没的我差点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接著便话锋一转,眼底泛起精芒,“实话与杨大人说了吧,你刚才的说法我不认可。 我李家要的不是一个模稜两可的说法! 杨大人身居內阁首辅,当知道我的意思。” 杨奇沉默不语,眉头凝成疙瘩。 一旁曹翕看得暗暗讚嘆,这是十七岁少年能有的魄力? 李琦不急不缓地扶著李啸虎到一旁石凳坐下,语气平缓,“爷爷且坐著,还不到您出面的时候。 若孙儿搞不定了,您再出面不迟。” 李啸虎此时只觉畅快无比。 以往百般刁难他李家的首辅杨奇,如今竟被他孙子拿捏得坐立不安! 『咱老李家后继有人了!』 杨奇终於下了决心,看著李琦的眼睛说道:“我会稟明陛下,衍圣张家欺世盗名,已不足以为天下学子表率,废其衍圣称號,拆了牌匾。” 李琦点头,“应有之举。” 张静思怒斥:“杨奇,你敢!是你请我入京,是你……” 眼见杨奇不为所动,他又怒冲冲看向李琦,“是他引我入京都指证你,是他!他想害你,害你们李家! 他的话你敢信?” 李琦若有所思,认真朝张静思拱手,“张夫子所言有理。” 说著从石桌旁拿来纸笔,冲曹翕道:“久闻曹夫子一手行楷天下无双,烦请曹夫子將之记录。” “这……” 曹翕心下哀嘆,『果然留下来没好事啊!』 杨奇皱眉,“李琦,你这是何意!” 李琦直言:“我信不过杨大人的人品!” 杨奇面色铁青…… 曹翕无奈道:“玄德兄,得罪了。” 说著接过纸笔,在桌旁侧坐,提笔示意。 杨奇没有再说话。 李琦冷哼,“既然杨大人没诚意,那我不介意跟张夫子好好聊聊。” 杨奇面色骤变,“我会諫言陛下选择相信李家,不再削李家的兵权!” 李琦点头,“有劳曹夫子,將这句记下。” 事情到了这地步,杨奇知道自己再周旋也是无用,面色阴沉道:“凡参与今日之事的人我都会让他们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个字……” 杨奇又说了许多,李琦却始终似笑非笑,偶尔摇头,不置可否。 直到曹翕记了十条,李琦仍不表態。 杨奇急了,“李琦,究竟要怎样你才肯罢休?” 李琦呵呵笑道:“杨大人说来说去都是怎么处置张家,怎么处置今日隨风倒的几人,对自己所做的事是只字不提啊。 你这样怎能让我相信你的诚意呢?” 杨奇脸色难看至极,“你想怎么样?” “我说了,我信不过杨大人的人品。” 李琦冷冷道,“张夫子是杨大人请来,到了关键时候却被杨大人果断捨弃,假使他日杨大人一朝得势,未必不会再次跟我李家翻脸。 我要杨大人给我一个让我能相信你不会反悔的条件。” “不会反悔的腰间……” 杨奇皱眉道,“你可以参加科考,以你的才学考中没有悬念,入朝为官也只在翻手之间,你是要我助你?” 李琦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杨大人这就没诚意了。” 李琦似笑非笑,忽地问了一句,“我很好奇,杨大人原本在朝中文火慢煮地对付我李家,为何忽然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对付我? 我先前面圣,陛下也是知道的,我只想安静赚钱,做个商贾而已。” 杨奇摇头,“这话问你自己信不信?” 李琦认真点头,“我信!我原本的志向只是当一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架鹰走犬,勾栏听曲,此生足矣。 而我爷爷也年事已高,无意朝堂爭斗。 我爹……我爹的情况你也知道。 这种情况下你跟皇帝都不放心,还要处心积虑地对付我家,要我家怎么办,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他看了杨奇跟张静思一眼,嗤笑道,“有杨大人、张夫子这样的珠玉在前,我李家又岂会甘心做人鱼肉?” 杨奇沉吟不语。 李家的心思,或者说定国公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一些。 他原本给皇帝的建议就是等,等李啸虎去世,李家余部兵权轻易可收。 可皇帝不愿等,也不愿信,原话不无恨意,“谁知道他会不会活成一个老王八!” 加上李琦展露出来的才华太过耀眼,隱隱有掩盖不住的趋势,他也只能选择提前出手。 李琦笑道:“不说话?让我猜猜,我似乎没跟杨大人有过当面接触,所作所为大人应该都是听旁人说的。 让我想想,会是谁呢……”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却见杨奇面色大变,“你,你是想要……” 后面几个字他没有说出来,只死死盯著李琦,想从对方眼里看出什么。 李琦哈哈大笑,“杨大人不愧是內阁首辅,我的这点心思一看就透!” 杨奇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第80章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惊鸿。” 李琦缓缓吐出三个字,笑意盈盈看著杨奇。 后者额头青筋突起,死死盯著他。 袍袖下,他死死攥紧指节,极力克制自己动怒。 长吸数口气之后他这才將怒火压下,声音冷冽生硬:“此事关小女何事?” 李琦呵呵一笑,“杨大人,事到如今就不要揣著明白装糊涂了。 数月前就在这常家学塾,顏先生要离开常家书院,杨大人力阻此事,其中原因你我心知肚明,是我以一首《咏石灰》让顏先生回心转意,杨大人难道不知为何?” “这是我李家的诚意!我李家愿意退让,效忠皇上,可换来了什么?一再的试探!” “我前脚刚写了一首《咏石灰》,后脚令爱就在大明湖畔攒了一场诗会,向来对我不假辞色的令千金主动相邀。 后我写出《紫衣赋》《述志》,她又攒了文会,说是为我秋试助力,可转脸我就被张静思诬告抄袭,杨大人能告诉我这是何故吗?” 杨奇听得心底发苦。 一直以来李琦在京都的名声都跟“不学无术”“紈絝”“无才无德”掛鉤,对其追求自己女儿的事也一直不以为意。 他相信自己女儿的傲气与心性,不会搭理这种紈絝子的。 所以他才会让杨惊鸿离李琦远一些。 没想到弄巧成拙,女儿怀揣抱负要一探究竟,弄了诗会跟文会…… 如今看来,李琦种种紈絝样子可能都是装出来的! 他所谓的追求杨惊鸿不过是另类藏拙的掩饰罢了——他可能压根就没对杨惊鸿有什么心思! 可如今,李琦当著他的面说要拿杨惊鸿作为条件,让他如何敢答应?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少年,他宝贝女儿能落什么好? 杨奇沉声道:“李琦,朝堂之事又何必殃及家人……” 李琦冷笑打断:“殃及家人?我倒要问问了,杨大人所谓的朝堂之爭是跟我的呢,还是跟我爷爷的呢?” 杨奇瞬间不语。 甚至在此刻他都觉得自己此举很小人! 朝堂之爭是他跟定国公李啸虎的,为了遏制李啸虎接连对李秀林、李琦出手。 结果就是李秀林被推到了类似吉祥物的位子上,李琦在整个京都的名声查差得罕有人能与之相比。 祸不及家人? 貌似还是他杨奇动手的。 “李琦,惊鸿她只是个女子,成不了什么气候,你没必要揪著她不放……除了惊鸿,其他的条件隨你开……” 李琦笑了,“杨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倾心於惊鸿妹妹,苦求而不得,这是京都人尽皆知的事。 我如此痴情,怎么被你说的好像心怀歹意一样。” 杨奇浑身发寒。 什么倾心,什么苦求,全是假的,都是算计! 如今李琦以杨惊鸿嫁到李家为条件,分明就是要以此掣肘他。 短暂思索之后他摇头道:“这条件我不可能答应你,不止我,连皇上也不会答应。我为文官之首,老国公又掌实权……” 李琦呵呵一笑,“那就不让皇帝知道不就行了?” “什么!” 杨奇瞬间愣住,下一刻就感受到了浓浓的羞辱,“不让皇上知道?” 他杨奇的女儿,出嫁却不让旁人知道,是要她作妾还是作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一旁的曹翕早已听得头皮发麻,心生警惕。 『此子竟有如此心性与手腕,连男女情爱之事也算计至此!』 『回去定然要將此事告诉蒹葭,让他远离此子!』 一直坐著旁观的李啸虎忽然幽幽开口,“杨大人不同意也没关係,老夫倒要去皇上面前问一问,诬赖我孙儿抄袭究竟是谁的意思!” 杨奇脸色难看至极。 这事皇上虽然知道,却並未有任何旨意。 再说了,陷害开国功臣子嗣这种事,皇帝怎么可能会认? 到时候势必要拉他当替罪羊! 他若一倒,杨惊鸿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老国公,还请看在……” 李啸虎摇头道:“杨大人,你也是弄权好手,若今日你我身份顛倒,你会对我李家手下留情吗?” 说这话时他看向李琦,满意至极。 自己这个孙子终於有他年轻时的精明跟魄力了。 得势欺进,深得兵法真味,不愧是老李家的种! 杨奇心底发苦。 他这才意识到能言巧辩在绝对实力面前的苍白无力。 李啸虎起身拍拍杨奇肩膀,“杨大人不要这副丧气样子,难道是觉得我家琦儿配不上你家千金? 想想看,你家宝贝闺女跟我家孙儿一起,不等若你我两家联手? 李、杨联手之下,你坐稳你的首辅,成为一代贤臣。我李家也能就此后代衣食无忧,还不碍著你施展抱负,何乐而不为?” 杨奇艰难摇头,“老国公您是知道的,我这女儿一向娇贵,杨某也从未想过让她的婚姻与政治勾连。 老国公但请放心,有曹夫子在此,又有杨某签字画押,绝不至於反悔!” 李啸虎眼看杨奇双目猩红的模样,心生不忍,“琦儿……” 李琦摇头,“杨大人,要么成全我与惊鸿,要么我家告到御前!” “成全……” 杨奇浑身颤抖。 不答应,杨惊鸿下场肯定悽惨。 答应,她后半生就此葬送…… 李琦呵呵一笑,“杨大人方才说从未想过让她的婚姻与政事勾连,此话怕也与不对吧? 她在京都多办诗会、文会,谁家子弟何种品行、才学,杨大人不是藉此尽数知悉? 若非有她,杨大人又怎会要诬我抄袭? 如杨大人所说,我李琦一身荣华与才学都是我自己凭努力所得,与我爷爷、定国公府没有丝毫关係,是也不是?” 李啸虎笑骂:“放你娘的屁,没有老子出生入死,你跟你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杨奇默然不语。 事到如今他不止不占理,连最擅长的辩论都占不到丝毫便宜,他还能如何,要么答应,要么被当成背锅侠推出去! 可让她把女儿当做政治筹码,他做不到! 『大不了一死!』 这时候杨奇终於萌生出读书人久违的气节,咬牙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大不了我与老国公到御前面圣就是!” “嗯?” 李啸虎皱眉不已,这是要鱼死网破? 曹翕神色复杂,堂堂一介首辅,竟被人逼迫至此! 李琦眯眼而笑,嗬,这是没想开啊! “曹先生,能否请您迴避一下?” 曹翕愣了一瞬,看了一眼张静思,要我迴避,不让他迴避? 不过他並未言语,交了纸笔起身离开。 李琦这才笑眯眯道:“敢问杨大人为何要一直针对我李家?” 杨奇已经萌生死志,摇头道:“无非是一死而已,不必饶舌!” 李琦笑道:“无非是权衡世家与皇族罢了。” 顿了顿,他又笑道:“若我说有法子能让世家掌控皇族,不知杨大人是否有兴趣呢?” 此言一出,杨奇、李啸虎,连著地上的张静思头头抬头,满是震骇地看向李琦。 李琦伸手示意,“杨大人,借一步说话?” 杨奇沉默…… …… 一个时辰后,李福来到外面,“曹夫子,杨大人有请。” 曹翕心神不安,快步朝凉亭走去,还没到就听到李琦跟杨奇爽朗的笑声:“世伯,就这么定了,您看如何?” 杨奇也开怀笑道:“这是自然,我也相信你会待惊鸿好的……” 曹翕愣在原地,什么情况,这两人聊了什么,怎么握手言和了?听话音是同意將杨惊鸿嫁给李琦了?还是做妾? 『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疑惑著,又听李啸虎笑道:“看来你我两家没什么化不开的仇怨,何必斗得头破血流?” 杨奇点头嘆道:“老国公说得对!” 曹翕迫不及待来到凉亭,却看到躬身站到凉亭后弓腰含背的张静思。 此时他的眼神再无任何怨懟与愤怒,看向李琦的目光满是恭敬! 曹翕迷惘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81章 他敢惦记我的女儿! “老国公,杨大人,你们这是……” 曹翕看著有说有笑的双方,只觉脑筋不够用了。 刚才还要生要死要面圣的,眼下就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哥俩好了? 即便如此,他还勉强可以理解李啸虎不愿打破朝堂稳定局面,不愿走到最后一步,可张静思是怎么回事? 看他乖巧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李家的下人! 李琦又对他说了什么? “曹夫子,”杨奇恳切道,“有劳你走这一趟,此番事情已经明了,愿是个误会。” “误会!” 曹翕皱眉不已,“什么误会?” “额……方才李琦已经与我、张夫子把事情弄清楚了,所谓抄袭完全是以讹传讹之事!” 杨奇满脸愤慨,“这等见不得我大庆年轻一辈脱颖而出之人,我必定会严查到底……” 张静思点头,“不错,这等人实乃我大庆文坛蠹虫,必须清除!” 李琦则躬身拱手,“有劳杨大人,张夫子为我正名!” 曹翕:……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外面担心了一个多时辰,回来之后双方握手言和了? 自己誊写的那份约定呢,还有用没用? 不待他想明白,杨奇又正色朝他道:“曹夫子,今日之事实在曲折离奇,还请代为保密。” 曹翕只觉浑浑噩噩,点头道:“这是自然。” 『自然个锤子,老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既然如此,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本官回去之后一定將此事彻查清楚,还李琦一个公道!” “多谢大人!” “……” 曹翕默默无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 苏东山刚出常家,迎面遇上顾霆生。 “琦哥,怎么回事,顏先生今日当著我们的面说不再教书了,是不是你又惹著他了?” 李琦:“滚蛋!” 心底却思忖起来,顏夫子不授课,如此必然让皇帝心生警惕。 『这样也好,这皇帝能力不见得怎样,却喜欢玩弄帝王权术,也该给他醒醒神了。』 他又想起跟杨奇说的话,目光幽幽。 造反,他没兴趣,风险太大。 联合世家控制皇帝的风险相对就小得多,阻力也小。 做法嘛也简单,直接照抄大明清流文臣的作业就行。 这里有个前提,李家必须牢牢抓住兵权,这才是李家在动盪时局中的立身之本。 李家可以不掀桌子,但必须得有掀桌子的本钱。 “我悄悄溜出去想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来著,结果被杨大人带来的人远远拦下,什么也做不了……琦哥,他们没为难你吧?” 顾霆生絮絮叨叨。 “为难我?”李琦摇头笑道,“没什么大不了,误会而已……对了,顾二,你跟那个赵什么来著,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唄。” “就哪样?你要娶她她能同意吗?” “这个……还没到那一步呢。” “顾二,”李琦神情严肃,“你得谈啊,別被人当梯子用,最后什么好处没捞到!” “这你放心!” 顾霆生拍胸脯道,“她想借我家的势在京都圈子立足,没情没份的我为何要帮她?” 听到这话,李琦点头,“你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说著他拍了拍顾霆生脑袋。 后者脸上刚泛起感动就立马皱眉,一把打掉他的手,“嘛呢,我拿你当兄弟,你把我当儿子?” …… 曹翕离了常家书院,直奔太学,找到了曹蒹葭,郑重其事地告诉她:“蒹葭,以后都离李琦远些。” 曹蒹葭意外,不知父亲为何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怎么了,爹?” “是那李琦……” 曹翕將常家书院的事说了大概,最后道,“此事我已答应杨大人不往外说,可你毕竟是我女儿,又在京都与那些年轻男女相会,还是得提醒你一番。 那李琦不是一般人,外表顽劣,內心奸猾,连杨奇那样的人都在他手底下吃瘪……” 后面的话曹蒹葭压根没心思去听,她满心都在震撼於李琦竟那般“小人”地要杨大人嫁出杨惊鸿给他做妾! 『他怎能这样?』 『能写出述志诗跟《紫衣赋》的人怎会有如此狠毒算计?』 『他……他是被逼的!』 曹蒹葭眸中闪著精芒,是了,旁人诬陷他抄袭,他做的不过是还击罢了。 “爹!” 曹蒹葭皱眉打断,“李琦只是写了几篇文章而已,谁也没碍著。是杨奇、张静思想诬他名声,打击李家在先,他写文自证,又设计反击在后,正是求仁得仁,求义得义,怎能是他奸猾?” 曹翕愣住,“啊?” 曹蒹葭秀眉一挑,摇了摇头,“总不能旁人欺负到他头上了,他还要束手待毙吧?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曹翕急了。 他看出来了,自己女儿已经对李琦產生浓厚的兴趣了——可这不是他要的! “蒹葭!” 曹翕沉声道,“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跟这种人打交道,你会被算到骨头里! 你若不听为父劝阻,难保不会步杨惊鸿的后尘!” “这我自然知道!” 曹蒹葭神采奕奕,“我又不似杨惊鸿那般喜於算计,也无利用、陷害旁人之心,与李琦也有利害衝突。 我虽与他只见过两面,却觉得只要不招惹他,他是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曹翕心底鬆了口气,却仍不忘提醒,“即便如此,你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妙。 你不害他,难保他不有心害你! 被这样的人盯上了,只怕睡觉都不安稳!” “知道了知道了!” 曹蒹葭不耐摇头,捧著书就往外走,“我还要去讲学,就不与你多说了。” “你……” 曹翕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剩下幽幽一嘆,女儿自幼懂事,知道分寸,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李琦……” 他想到在常家学塾最后看到的那一幕,直到常府门口,杨奇都拉著李琦的手,满脸诚挚笑意,一副“我很看好你”的架势。 可事实呢? “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 杨府。 回到书房的杨奇关好房门,不让任何人靠近,伏在岸上抱头痛哭。 想到在常家书院的一切,他又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挣扎良久,他似终於做了决定,数次深呼吸之后,终於平復心情,擦了眼泪,又以冷水洗了洗脸,找来桌上的把件盘了一阵后,这才吩咐下人:“让惊鸿来见我!” “是!” 不多时杨惊鸿裊裊而来,“爹,您找我?” 杨奇点头,“嗯,今日我去了常家学塾一趟。” 她目中带著急切,“常家学塾……事情如何?” 杨奇没说结果,却目光殷切地盯著她问道:“惊鸿,你觉得李琦为人如何?” “啊?” 杨惊鸿被这么忽然一问,心下只觉发慌,“爹问这个做什么?” 杨奇神色不变,心底却轻鬆不少,看自己女儿样子,分明是已经对李琦有了兴趣,甚至有了心思! 如此一来,他心底的负疚感就少了许多。 “以往时候我只听闻他不学无术、不务正业,名声不佳,觉得他不过是个混世魔王,可经你两次提到,我便產生了前去一看的想法……” 杨奇故作淡然,“前一阵子你不是说他写了什么《紫衣赋》《登雪霽山有感》吗,我让人送给了东鲁的衍圣张家。 当代张家夫子看了之后,对他的文章很是推崇,决定亲自走一趟,来见见。 一则是探探他的真才实学,是否这文章真是他写的。 二则是为他张家明珠择一贤婿……” 说到这里,他故意一顿,悄然观察杨惊鸿神色,见女儿眉头紧蹙,欲言又止,心下又鬆了几分,故意问了一句,“你可知结果如何?” 杨惊鸿脱口而出,“如何了?” 杨奇面露讚赏,“结果这小子不负眾望,又当眾写了两篇,其一较短,名为《陋室铭》,其二较长,名为《逍遥游》,两篇文章各有风流,当世无人能及!” 说著话,他从袖中取出两张纸递了过去,“你看看。” 杨惊鸿赶忙接过看了,美眸中满是惊嘆,喃喃道:“確是他写的,也唯有他才能写出这样好的文章……” 杨奇听到这话,心底又鬆了几分,故作皱眉道:“那张静思见了这两篇文章,竟当场要跟老国公定亲,说是愿意將张家明珠嫁入李家,呵呵!” 这一声笑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杨惊鸿急问:“张家难道不知李琦已经跟何家的女儿紫嫣要定亲?他能同意自家女儿嫁给人家作妾?张家可是书香世家!” 杨奇哂笑摇头,“惊鸿啊,如今都是大庆朝了,什么正妻、妾室,早过时了! 便连他张静思,当代衍圣,也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承认了,他自己明著对外是一妻二妾,实则三者在家中为平妻,用度、规格一般无二……” 看著自己女儿陷入沉思,他又冷笑道,“他张静思倒是敢想,仗著自家衍圣的名头,真当什么歪瓜裂枣都能称为『明珠』了? 他那女儿依稀有些印象,个头嘛是高了些,形貌上却跟个男子一样,他愿意人家李家还不愿意呢!” 杨惊鸿听到这里,面上也带著鄙夷,追问道:“李琦怎么说?” 杨奇闻言,面上露出怒意,“那小子,真是混帐东西,仗著有几分才学,竟大胆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什么张家明珠,能比得上京都双淑』? 当时曹夫子、顏夫子跟那么大一群人都在,若非给他李家几分顏面,我非当场打烂他的嘴! 当自己是什么天神老子了,连我杨奇的女儿也敢念想!” 岂料杨惊鸿听到这话,面上却露出喜色,“爹,他真这样说?” 第82章 杨奇的谋算 “那小子胆大包天,怎么不敢说?” 杨奇愤愤不已,沉声道,“惊鸿,我可是听说了,这小子以往时候对你多有纠缠。眼下他有了才名愈发放肆,竟敢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胡说八道…… 惊鸿,这小子对你动机不纯,你可要少跟他有什么瓜葛!” 然而杨惊鸿却没听到后面的,只听到“纠缠”“动机不纯”了,“爹,他,他没有纠缠!” “啊?不是,不是说他此前对你多有纠缠……” “没有!” “没有?又是传言?传言误人啊……” “倒也不是,”杨惊鸿急道,“算不得纠缠,只是都在诗会上,跟他多说了几句话,显得关係近些。 旁人见他名声不好,又与我说话,便传的是他纠缠於我。” 杨奇皱眉,“竟有这等事,那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杨惊鸿俏脸一红,“这种原就不算什么大事,怎好跟您说的。” 杨奇彻底放鬆下来,作为过来人,他如何看不出自家女儿的心思? “既然你有分寸,我也就放心了……唉,堂堂定国公一门,只是想扶持一个能持家的人而已。如此少年英才,若为时局所误,实在可惜。” 杨惊鸿心动不已,忍不住沉声问道:“可您不是要助陛下建立千秋功业?” 杨奇嘆道:“这正是爹的为难之处啊,常言道忠孝难两全,可忠义也难两全啊。他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只是想保全家族而已,又有什么错?” 杨惊鸿眼底泛起精芒,“爹,女儿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是能臣、忠臣,可有时候也得……分人。 当今圣上確有雄心壮志,但其才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杨奇的心猛地一颤,暗道“果然”。 以自家闺女的才学,进宫当个贵妃,去辅佐乃至影响皇上是没问题的。 然而她不愿。 建丰帝的才略也的確配不上他的野心。 正因如此,他杨奇才想著能凭己身才学匡扶社稷,青史留名。 然而他是文臣,手中並无实权,要想实现愿望必须藉助皇权。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想到了在常家时李琦对他说的那番话:“既然可以有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张家,为何就不能有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好处让世家拿,恶名让皇帝背。” 跟李琦的一番交谈直接刷新了杨奇的认知,觉得自己此前的方向都错了! 李琦告诉他:想当名臣得这么当! 再联繫自己闺女的一番话,杨奇心生懊悔。 若是早些跟李家交好,岂不是省去诸多误会?自己又何须费心让堂堂首辅之女送去李家做妾? 到如今双方只剩纯粹的算计跟利益。 可转念一想,谁又能料到李琦会有那般才学跟见识? “惊鸿啊,你说得对,忠诚是分人,可皇上对我委以重任,我又岂能辜负圣恩?” 杨惊鸿摇头,“忠自然是要忠的,可爹总不能助紂为虐,残害忠良吧?定国公可是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立下过赫赫战功的。 如今皇上这般削李家的兵权,朝臣们虽明面上不说,可暗地里意见不小。” “惊鸿,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诗会上那些姊妹偶有谈及,哪个不对皇上如此做法颇有微词? 开国功臣尚且被如此对待,他们那些没功劳或者功劳不大的,又会被怎么对待?” 杨奇忧心忡忡。 他本以为劝说女儿需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女儿反倒劝起他来了。 『这是早就对李琦那小子有意思啊!』 杨奇暗嘆,女儿这边解决了,皇帝那边的还得想好说辞。 『皇帝……』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形中已经受了李琦的影响,对皇帝也没那么敬畏了。 此前,他一直都是称呼“皇上”“圣上”的。 …… 皇宫。 建丰帝赵光眉头紧锁,听著杨奇的奏报。 “你是说李琦確有其才,那些文章的確是他写的?” “是的,皇上,臣也没有想到他竟真的能写出那样文章,老国公当场发作,要个说法。” 建丰帝不置可否,只淡淡看著杨奇。 后者嘆道:“双方立下赌注,定国公以子孙不袭爵为凭,赌的是张家的世袭衍圣。 李琦当场写出两篇文章之后,老国公趁势要求面圣討要说法,臣与顏夫子、曹夫子忠孝说动,又以大局为利,这才劝其作罢。 饶是如此,老国公仍旧將张静思、陈文泰打了一顿,並放言衍圣张家的人不许再进京都。” 建丰帝皱眉,“李啸虎这就作罢了?” 杨奇点头:“由不得他不肯,忠君爱国,『忠君』乃是为臣子的本分。老国公再愤怒,心底也清楚,李家有如今的地位,除了他跟隨先帝征战过,更重要的是皇恩浩荡。 雨露雷霆,皆是君恩!” 听到这话,建丰帝满意点头,“不错,雨露雷霆,皆是君恩。 既然如此,李琦之事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既然老国公始终抱著忠君之念,倒也不必逼迫太过。皇上当务之急是削了诸藩王之权,若有战事,说不得还要老国公手里的兵权。 臣也斗胆说一句,事有轻重缓急,老国公跟诸藩王只能选一方作为当下目標。 选老国公,就得宽慰诸藩王。 选藩王,就得仰仗老国公。” 建丰帝沉默良久,最后才慨嘆道:“杨大人言之有理,老国公只是肘腋之疾,未必不能痊癒。可朕的那些叔伯兄弟却是心腹之患吶。” 杨奇眼皮低垂,“皇上圣明!” 建丰帝吐出一口气,“朕知道了,针对李琦虽然没取得应有效果,却好在得知了老国公的心意,杨大人做得很好!” “臣不敢,皆仰仗皇上龙威!” 建丰帝沉吟道:“既然老国公已经就此事表明態度,朕当赏赐,以安其心!” “皇上圣明……” …… 镇国公府。 李啸虎將送旨的太监送到门口,目送对方骑马而去,转身吩咐:“等秀林回来了,让他来见我。” 说罢负手走向李琦院子。 “琦儿,你怎么看?” 李琦正手捧一本《典史》看,放下书,笑道:“爷爷,我看这本《典史》里说前朝皇帝因为太过信任朝臣姜充,导致朝臣弄权,国家动盪。 咱们这位皇帝刚好反其道而行之,对谁都不信任。” 李啸虎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他连杨奇都不信任?” 李琦笑道:“污衊定国公的孙子,多大的罪名,皇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只象徵性地安抚我家,却没有对杨奇有任何处罚。” 李啸虎奇道:“不对吧,不处罚他不正说明皇帝倚重、信任他吗?” “未必,”李琦摇头,“我要是皇帝,肯定重重罚一通杨奇,以此安抚我家,以示皇恩浩荡。 如此既可刺激杨奇,让其对我家恨之入骨,彻底与皇帝绑定在一起。” 李啸虎疑惑道:“可文官之中最有权势、最有能力的就是杨奇了,不信他,还能信谁?” “皇帝若把所有指望都放在一个杨奇身上,那他这皇位註定坐不稳。 比如说张家,看似是应杨奇之邀来的京都,实则是因为建丰帝。 没了皇帝的承认,他这衍圣世家的名头也就不復存在。” 李啸虎目光灼灼,“不错,张家最擅长的就是每个新朝建立之初进贺表……怪不得你当时没坚持跟姓张的死磕到底,是怕刺激当朝皇帝?” 李琦点头,“当然,既然要拉拢杨奇跟我李家站到一起,自然就不能太刺激皇帝。 刺激过头了,就会把杨奇推过去。” 说著,他话锋一转,“爷爷,杨奇真跟咱们穿一条裤子也好,虚与逶迤也罢,归根结底还得是咱们家自身够硬。 兵权,得牢牢攥在手里!” 李啸虎笑著点头,“放心吧,云滇那边已经传回消息,军营圈了一片地,在里面种上了菸草。 只消一季丰收,军餉立时就变得充足。” 说到这里,李啸虎脸上不无得色,“军餉不足的时候尚且无人能动摇老子的威信,如今再给够军餉,这支军队就真正成了我李家的私產! 皇帝也罢,汉王也罢,说不得都得看老子脸色!” 李琦轻轻点头。 爷爷那八万人的驻军很有意思,明著是在守大庆南面的边境,暗地里则在防著北边的汉王。 这也就导致了汉王虽在诸王中实力最大,也是暗地里朝臣们议论最有可能造反的藩王,却偏偏最老实。 无他,怕造反的时候被这八万军从后面偷袭! 是以汉王没少派人暗中跟爷爷联络,大有拉拢之意。 只是老爷子也算人老成精,始终秉承著“不表態、不应承”的態度,让汉王无可奈何,一直都不敢轻举妄动。 坦白说,没有这八万人在南面镇著,保不齐大庆早就爆发大战了。 这支远隔千万里的军队,正是他李家能在京都安然无恙的保障。 当然,狡兔三窟,李家的保障不能只是军权,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杨奇这类世家之人是他的第二窟, 而他自己,则要做这第三窟…… 第83章 居然给他装起来了! 定国公府,拙院。 顾霆生看著新改的院名匾额,忍不住问道:“琦哥,我觉得你挺聪明的啊,为何要用『拙』字,勤能补拙?” 李琦摇头,“是提醒你,给你看的。” “我?” “我这院子就你来的勤。” 顾霆生:…… 自己也是嘴欠,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关键是琦哥也真是的,没事瞎说什么大实话,真他娘的伤人。 他赶忙岔开话题,“琦哥,常家学塾不开了,你打算去哪儿读书?” 李琦摇头,“没打算去哪儿。” 自杨奇带著张静思去常家之后,顏秋顺势宣布不再教学,就此跳出朝堂纷爭。 理由显而易见,皇帝跟杨奇诬人名声的下作手段彻底触碰了他的底线。 换作之前,皇帝跟杨奇肯定以世家、朝局来强留。 可如今二人自己一屁股屎擦不乾净,就再没理由留他了。 只是如此一来常家学塾的几家孩子就成了没学塾的学子,按大庆律师不能参加科考的。 表面上看这是朝廷在推崇师道,实则是朝廷从思想上对百姓进行教化与控制。 这一点从童生试的帖经就能体现。 不过这一点对他而言无用,因为他前世已经是受了华夏素质教育的影响,对皇权不迷信也不贪婪。 他知道统治者的政策会受限於歷史条件,所以並不苛求能像前世华国那样太平安乐,却也不可能接受残暴压迫。 真把他惹毛了,直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顾霆生嘿嘿笑道:“不行啊琦哥,你得快点定下来,我好跟著你一起。” 李琦侧脸看了他一眼,“定下来?” “你不知道?” 顾霆生满脸不可思议,“你接连写出几篇好文章,又有人传出你抄袭衍圣张家的文章。 最近衍圣张静思亲自出面澄清,说你的文章不是抄袭,乃是自己所写,並正告那些造谣之人,以衍圣张家之名诬陷他人,一定会受到严惩。 琦哥,那天你们在常家到底聊了什么,我明明看著李爷爷是气哄哄进去的。” “没什么。” 李琦摇了摇头。 在常家学塾的事牵扯太大,他没有跟顾霆生说。 但让不说,並不意味著事情就此结束。 先是皇帝下旨赏赐,安抚定国公府。后是张静思高调宣布他的文章乃是自创,绝非抄袭,当著所有儒家读书种子的面给他背了个书。 『这老东西……』 李琦皱眉。 他还是低估了张静思的脸皮,明明都快被他拆了衍圣张家的牌匾,结果转脸竟然还能充好人一样帮他“正名”,再次在天下士子面前树立了一次正面形象。 许是穿越前他没机会接触,此时的他因为身份足够,真正的了解到什么叫读书人真黑! “有张夫子的正名,你的才名应该已经传遍整个京都了,现在整个京都不知有多少人愿意做你的先生,有的甚至主动找上门了。 城南的浮浪斋罗夫子,人称大庆绝句第一的,在浮浪斋公开讲评你的述志诗,並言明有空会当面跟你切磋一番。 澠城的静山先生,好像也已经赶到了京都…… 还有人求到了我家。” 顾霆生振奋不已,“琦哥,什么时候咱哥俩也能挑先生了,哈哈哈!” 李琦乜了他一眼,“顏夫子名声不够大?” “这……”顾霆生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顏夫子为何给我们授业? 现在这些人可是正经地认可咱们的才学,才愿意教咱们的。 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俩是草包!” 李琦呵呵推开,“注意用词,草包是说你的,跟我没关係。” 顾霆生的拳头硬了,『这话真他娘的伤人啊!』 眼看李琦转身要走,他赶忙上前拦下,“琦哥,选谁你赶快定一下啊。” 李琦撇嘴,“不用操心,爷爷他们会定下的。” 他们这种家庭,选先生跟选媳妇差不多,都是充满著利益得失的计算跟能否获得助力,哪能凭喜好去定? “啊?”顾霆生反应过来,耷拉著脑袋,“那我还是去背书吧。” 二人熟门熟路地回到院內,开始温习。 该说不说,顾霆生脑筋是足够用的,只是因为之前心思不在学习上,更没掌握学习方法,这才导致学业一塌糊涂。 李琦则不同,前世经歷华夏的应试教育磨炼,又凭笔试第一,面试第二的考公成绩上岸,自有无数备考、应考的经验,指导起一个童生试,简直不要太简单。 顾霆生则在一次次抽查中逐渐找到自信,开始期待起秋试,准备一鸣惊人。 此时,李家的会客厅。 李秀林正一脸意外地接见一个访客:新任的礼部郎中,人称连中两元的前恩客榜眼郑源。 郑源比他小五岁,官职也没他高,却前途无量。 其家世更是底蕴深厚,乃五姓七望中的滎阳郑氏,在多朝皆任要职。 这样的人,不管职位高低,以往是连正眼看他的机会都不给的,更不用说如今的登门拜访! 即便李家是定国公府,在这个当朝皇帝重文抑武的情况下愿意到“臭丘八”出身的定国公府拜访,也是给了极大的面子的。 郑源一身蓝色常服,长须儒雅,面朗如月,胸前又別滎阳郑氏特有的铜製荼蘼花饰,显然是对这次的拜访十分重视。 “李兄,”郑源略拱手,“突然造访,未及先下拜帖,多有得罪!” 李秀林虽无多大才学,好歹经过家世跟朝堂多年摸爬滚打,倒也足够应付,客气回应:“郑兄能登门,真是蓬蓽生辉。” 一番寒暄之后,郑源微笑入座,心下暗忖,『人道李秀林胸无点墨,是个草包,如今看来倒也不无可取之处。 再者,能教出李琦那样的儿子,他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至於李琦的名声……想来是朝局动盪,皇上猜疑,李家不得已而行的自污之法。 看如今这形势,李家显然是要在朝堂上有所作为了。 李家若能在文臣中站稳脚跟,將来不失为一世家,在朝局於我、於郑氏也有助力!』 想到这里,他含笑道:“李兄,郑某今日前来不为別的,乃是为了令公子,李家的麒麟儿!” “公子,麒麟儿……” 李秀林心下瞭然。 作为李琦父亲,他如何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常家学塾的一切? 近来多个原本对他爱答不理的朝臣都冲他招呼,嘴咧得菊花一样。 他是知道自己儿子爭气,却没想到这般爭气! 想到老爹李啸虎前一阵子交待的,他一下子气定神閒起来,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轻描淡写道:“哦,原来是为了犬子而来,那且……等一等吧!” 郑源愣住,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个草包李秀林,居然在他面前装起来了! 第84章 他若科考,必定中榜! 郑源虽然心有鄙夷,面上却並不显露分毫,客气道:“李兄,郑某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还请让我与令公子见上一面!” 李秀林笑道:“郑兄,不是我不让你见他,实在是最近登门要见他的人太多了,有扥拜帖都投了好些天,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回信儿呢。” 『这廝……居然真给他装起来了!』 郑源有心甩袖而去,可是想到家中在太学的长辈暗中传来的话,他不敢作此举动。 事情若只是给李琦找个授业先生,那长辈更犯不著点名道姓要他亲自出面。 形势比人强,没办法。 “李兄,”郑源起身拱手,“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是为了令公子科考之事而来。” 李秀林一听,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被郑源打断,“我知道令公子如今声名在外,不缺授业先生,但不是所有的先生都是滎阳郑氏。 来日李家在朝堂上想有一番作为,我郑氏或可守住相望。” 李秀林收起脸上戏謔,振奋道:“此言当真?” 作为定国公府家的嫡子,虽天分不高,可却胜在起点够高,见过的、经歷过的何其多? 滎阳郑氏,族中多少人在朝中、地方任职,既享清流美誉,又有地方实权。 有道是“皇权不下县”,实则是只要不涉及兵权,皇权在州府一级都要受到严重削弱。 而削弱皇权的力量就是世家。 在不涉造反之事上,世家豪门在地方几与土皇帝无异,有的犹有胜之。 甚至若是有人造反,世家暗中支持,成功的可能也会变大。 远的不说,当今赵氏虽贵为皇族,却也不过是诸多世家推出来反抗前朝的代表罢了。 王朝更迭对世家来说更像是某种投资。成了,大赚特赚;不成,无非是一时之损失。 这世上的诸多世家存在时间是远远超过世俗王朝的。 如东鲁的衍圣张氏,弘农杨氏,清河崔氏…… 滎阳郑氏便是其中代表! 李家看似贵为定国公,在这些世家眼里却像个暴发户,不过是凭著偶然的功劳获得了富贵而已。 真要到了皇权更迭,王朝兴衰的时候,李家这样的大概率会覆灭,而郑氏却能完好的保存下来! 所以与对方交好,有益无害! 而李秀林刚才的种种倨傲,也不过是故意为之,以此获得更多的筹码罢了。 还是那句话,他只是不怎么聪明,不是笨。跟著老狐狸一样的亲爹李啸虎后面看也学会了不少。 所以听到郑源提到“滎阳郑氏”,他已然知道对方露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既如此,那他也没必要继续装下去了。 “郑兄稍后,我这就让人把犬子请来。” “嗯?” 郑源疑惑,李琦? 李琦不是李家明面上的招牌吗,该谈实际联手的不该是当家的定国公吗? 可想到两家联手最终要落在李琦身上,他又按下心底疑惑。 『见见也好,至少要確保李家推出的这个公子不只是个肉喇叭。』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想要联手的肯定都是盟友越聪明越好。 …… 拙园。 李琦听到下人稟报,眉头微微一挑,“滎阳郑氏。” 他此前专门叫福伯收集过各世家消息,其中之一便是滎阳郑氏。 郑氏自先虞朝起,歷唐、晋、魏、奉至如今的大庆,前后近六百余年,长盛不衰。 除了底蕴深厚之外,深层次的原因在於其家每代都有各种“投资”:有结交各世家的,有投身皇族的,有暗中支持反贼的,种种下注般的做法让后世之人观之都不得不为之嘆服。 尤其是魏乱时期,郑氏曾有一门亲胞三兄弟分事三主的“佳话”。 照理说,以郑氏的底蕴,是看不上李家这种暴发户的。现在郑家的人却找上门来了,说明他们要投资李家了。 李琦仔细思索,当日跟著杨奇一起到常家学塾的,似乎有一个名叫“郑从”的夫子,名气不大,当天在凉亭里也没什么亮眼举动…… 但他知道,能被杨奇专门从太学请来见证那场大事,怎么可能只是寻常角色? 福伯打探来的消息正好有他:郑从,滎阳郑氏当代家主郑旦的堂弟,亦是今日来访的郑源的族叔。 可以確定一点,郑家来人不只是想当他授业先生这么简单。 “顾二,你在这里继续等著,我去见见客人。” “哦。” 李琦换了件袍子,跟著下人往会客厅而去。 见了客人,他拱手行礼,“晚辈李琦,见过郑世伯!” 郑源含笑看著李琦,心底已经盘算开了,『传言李琦飞扬跋扈,不学无术。若果真如此,他哪来的才学,哪来的文名?』 来之前他已经听族叔郑从提及李琦当日在常家凉亭內的种种表现,心下已经颇为期待。 如今见了李琦本人,彬彬有礼,形貌俊朗,面上喜色更是不加丝毫掩饰,忍不住赞了声,“好,好!” 须知他此番来李家的目的就是跟李家联合起来,属於“入世为官”的一种。 既要当官,就需按照郑氏做官的一套来衡量。 郑氏量人,重“才、貌、慧、辩”思维。 其中的“貌”便是容貌。 魏朝时期有尚书令陈文向当时的魏明帝建议了九品择官制,更是將人的品貌、家世结合在一起,上升到了国策的地步。 不说入朝为官的都是形貌瑰伟的俊男子,却也绝无歪瓜裂枣的丑嘴脸。 李琦才学他已从族叔郑从那里获悉,如今又亲眼见到了李琦样貌,心下大定:这样的样貌跟才学,登堂入室,步步高升,绝无任何问题! “世侄不必客气。” 郑源含笑点头。 他的官职虽不大,出身却极为高贵,应下这句“世伯”並非拿大,实在是给了李家面子,认下了李琦所说的“世交”。 换而言之,是郑氏不当李家是个暴发户,而是底蕴的世家。 李琦知道对方来意,反应並不是很大。 可一旁的李秀林却已经是嘴咧得跟破碗一样。 以往时候,朝中文臣哪个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 现在呢,当著他的面应下了自家儿子那句“世伯”。 这感觉……嚯,爽! 郑从自然瞧见了李秀林的“得志”神態,却更在意李琦的神色。 让他诧异的是李琦居然没有想像中的得到认可的喜悦,似於他而言“世伯”“世侄”只是个礼节性的称呼。 『看著不像是装的,此子心性非常……可李家不过查德富贵,他哪来这样的自信?』 “世侄,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说了,我今日前来一则是想与你商议科考择师之事,二则是想与老国公商议两家结识一事。” 李琦点头,“世伯既然开门见山,晚辈自然也不敢有丝毫隱瞒。 晚辈家中乃是武將出身,在朝中处境不妙,晚辈往日试想自污以求保全性命……” 郑源听到这里,暗道“果然”,对李琦这种坦白的举动也多了几分好感。 “如今朝局对我李家不利,晚辈只能挺身而出,为家族博一个未来。 所以择师授业为科考只是其一,晚辈还想为李家寻一个可靠援手,在將来的朝局中互帮互助。” 郑源听得连连点头,『是个实诚孩子!杨奇跟张静思倒是可恶,生生把这样一个少年逼迫到这种地步!』 他抚掌而笑,“好孩子,你说的这两点我都可满足!” 李琦摇头,“世伯见谅,晚辈要的不是世伯的允诺,而是滎阳郑氏的允诺。” 郑源笑道:“我亲自出面,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李琦仍旧摇头,“非是晚辈拿乔,此事於郑氏来说或许只是一次隨手一子,於我李家来说却是生死大事,容不得浪费。 晚辈所需的,乃是两家结识的凭证。” 郑源沉默。 李琦的意思他明白,是要郑氏给李家一个保证。 这个“保证”是要李家相信,某些关键时候郑氏是会坚定不移地支持李家的。 按理说这个要求不过分,可眼下是他郑源主动上门,已经给足了李家面子,李琦再提这个要求就属实过分了。 毕竟在此之前都是郑氏对旁人提要求的。 但作为郑氏族人,郑源自有其涵养与目光,『张静思诬陷其抄袭,杨奇推波助澜,结果都鎩羽而归,除了他有真才学之外,其胆魄与智谋当有可取之处。 否则以李啸虎跟李家的作风,定然是撕破脸跟杨奇做一场了。 重拿轻放,听上去简单,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略作思索,郑源心下已经有了计较,点头道:“世侄所说在理,只是我郑氏向来不会轻易承诺,若要承诺,也需让我郑氏看到足够的价码。” “价码……” 李琦神色不变,似早知如此,“世伯觉得如何才能让郑氏对我家许诺?” 郑源见李琦神色如常,暗暗点头,知他早有准备,多了几分期待,“既要科举入仕,自然是要从科举入仕入手。 你先前写的几首诗跟文章我都看了,確有文采! 单论文辞华丽而言,实乃当世罕见。 可若从科举入仕来说,则鲜有益处。” 李琦点头。 真正的科举取仕当然不是写几首诗跟华丽文章就能中举的,是要有真才实学的! 单以大庆的科举而言,是需要“言之有物”,是要对时政有独到且有用的见解的。 如杨奇,在科考时就以一篇针砭时弊的《赋税论》建议皇帝將农民的赋税由十税一改为十五税一、二十税一,大大改善了民生,恢復了大庆建国初期的农业,由此入了庆太祖赵麟的视线,从此平步青云…… 便是眼前的郑源,目前虽只是礼部郎中,在科举时的治国策论也是极为出彩的。 科举取仕,就是直接选拔有治国之策的人。 换言之,郑源今日前来,就是看看他能否中举的! 李琦早知如此,沉吟点头,“请世伯出题。” “好!” 郑源见李琦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往年科举取法多以圣人仁德之言取法治国,多有精彩文章,如今我以……” 李琦闻言已经笑了。 这郑源……有点意思! 听他口气类似於“王老师”考前押题,押的还都是之前没考过的。 当然他也知道对方深层次的目的,是想考校他的“真才实学”,避免有人给他提前写好。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文人对抄袭的防范心还是很重的。 可这些人哪里知道,他是个掛佬! “若以法为题,你当如何?” 郑源自信一笑。 他曾参与过科考制题,也参加过科考,深知学子们的习惯,喜欢將圣人的仁德大义作为科考重点准备。 他研究过李琦的文章跟诗词,除了辞藻华丽外看不出有落在实处的地方。 或许这是李琦故意藏拙,但更多的可能是他此前一味追求文“美”,而非实用。 他今日来此的目的,正是为了验证李琦是否真有才学。 有,则两家联手的事继续谈。 没有,那就没得谈。 这世道,大家都很忙,没那么多功夫讲感情的。 李琦闻言也乐了。 这题他熟啊。 这不就是儒家对法治的態度嘛! 儒家讲仁义,法家重法治。 对於法治,他可太有“发言权”了,首先想到的便是商鞅、韩非子,二人皆是法家的代表。 但在二人之前还有一人更为合適:管子! 尤其是作为公考之人,管子的法家学说更是成为其公考行文的指导思想! “世伯说到法治,晚辈略有浅见,世伯姑且一听,未必当真: 晚辈於『法』之观念在於『禁』,即『法禁』!” “法禁?” “不错,是法禁。法制、刑杀、爵禄皆可归於法禁。法治不议,则民不相私;刑杀毋赦,则民不偷於为善;爵禄毋假,则下不乱其上。 此三者收於官则为法,施於国则成俗,其余不强而治矣……” 李琦娓娓道来。 可在他旁边的李秀林却听得瞪大眼睛,不是,儿子你真会啊? 郑源目光灼灼,惊喜不已。 『好好好,此子不仅文采斐然,谈论治国之策居然也头头是道!』 『他若参加科举,必能中榜!』 第85章 郑源的为难 “法治勿议,刑杀毋赦,爵禄毋假……如此言论,非精研治国之策者不可言说!” 郑源又惊又喜。 李琦开篇虽只是寥寥数句,却切中肯綮,深得要义。 如此文章,若在科举时写出,定能脱颖而出! 当然,只是开头还不能全然下结论,还得看看后面如何。 李琦看到郑源期待神情,微微一笑,继续道:“君一置则仪,则百官守其法;上明陈其制,则下皆会其度矣……” 郑源眸中更亮,这李琦,是懂法治的! 他这番言论,不仅符合法治精要,更符合行文规制。虽是口述,却条理清晰,毫无磕绊、凝涩之感。若不是他人准备,就只能是他胸中才学渊博,已到了出口成章的地步。 此后他又听李琦说到“昔者圣王之治人也……”时,郑源已没了继续往下听的想法。 不是李琦说的不好,而是实在太好,都无需他再指点。 更重要的是,他已然確定,李琦所论述的法制绝非旁人捉刀。 一则无论是谁有此见识跟文采,都绝不可能被埋没。不管是投身世家还是参加科举,都无人可掩其锋芒。 二则李琦的学问观点绝非凭空出现,更绝非几个寒门士子看的几本圣贤书就能获得。 须知世家之所以为世家,不止是因为其家財雄厚,更是因其家学渊源,藏书巨丰,能够供得起其族中子弟科考、经世之用。 李琦的法制之说,法度森严,条令严苛,有明显的法家脉络可循,称一声传学有序”毫不为过。 但李家並不是什么世家子弟,自然不可能有此传学,唯一的解释便是李琦自己已將此类法治之学钻研透彻。 『即便是他也如我一般,喜欢钻研科考,又做过此类文章,如此更能证明其心性与聪慧!』 能在儒家圣人之言之外再行准备科考制文,不说明其学有余力? 如此钻研心性用在將来朝局之上,还能差了? 『他才十七,竟已经有中榜之才,再以李家如今在朝中的权势,稍加运作,未必不能有三甲之能!』 郑源激动了! 他这一支郑氏求的就是入世经营,所结识的人自然是越有能耐越好。 李家虽是暴发户,在朝廷却极有权势,两相结合,定能助彼此更进一步! 『世侄,』郑源摆了摆手,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赏,“早知道世侄才学过人,却不想学识竟如此渊博!” 李秀林暗自振奋,终於有人將他李家跟“才学过人”“学识渊博”联繫在一起了。 虽说的是他的儿子,可说李琦跟说他有多少分別? 老子英雄儿好汉,儿子如此出眾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老子的种子好,还不是因为他李秀林教得好? 往后再往那些文官老爷们面前一站,看哪个王八蛋还敢说他李秀林没学识! 这边李秀林正在暗爽,李琦却似只做了一件寻常事,淡淡道:“世伯过誉了,些许个人见解,未必能入世伯法眼!” 郑源摆手,哈哈笑道:“怎么会,前岁我曾参与阅卷,所见文章,罕有能与你这番言论相比的。 一年时间,大庆便有能人写出锦绣文章,也不见得能比你强。” 李秀林听了惊喜不已,“依著郑兄所言,今岁我儿参加科举,势必能中了?” 郑源笑著点头,“必定能中,只在名次高低而已。” 顿了顿,他又笑道,“非是郑某自夸,若世侄愿意经我郑氏夫子稍加指点,未必没有三甲之机!” “三甲!” 李秀林抿了抿嘴,这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现在郑源告诉他,他儿子有三甲之姿? “琦儿……”他看向李琦。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对李琦的决定给不了什么好的建议,但…… 岂料李琦神色却並没有想像的惊喜,而是笑著拱手,“世伯肯定,晚辈欣喜不已。 但晚辈还是那句话,两家若要结识,需得郑氏给我李家一个承诺。” 他所谓的承诺可不是口头保证这么简单,而是实实在在能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是郑氏赖不掉的东西! 不是他小人之心,实在是这些世家鸡贼奸猾得很。 此前他看《典史》,有隱晦记录世家骚操作的一段:魏末时的哀帝想要举兵討逆臣,与外戚郑猛盟誓,共击把持朝政的司马意。 不想郑猛转身就把皇帝的打算跟司马意说了,直接导致司马意当街杀死魏哀帝曹冒…… 史书上重点抨击的是司马意当街弒君,可仍有人提到“哀帝之事,败於郑猛小人之举”。 郑猛,就出自滎阳郑氏。 后人多有以此抨击滎阳郑氏的,但郑氏族人却一面说著並未与哀帝盟誓,又一面放出自家留存的书信“证据”:证明郑氏当时给司马意写了诸多书信,甚至在书信中申斥司马意把持朝政…… 可书信这种“证据”,岂能全信? 更何况司马家的人被后来的冉明大將军按著族谱杀了乾净,天下更是將司马氏杀成了绝姓,哪还来的证据跟郑家对质? 前有郑氏的“骚操作”,后有张静思偽造《衍圣文集》诬陷他,他怎会轻信郑源一面之词? 郑源所谓的“结识”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两家人见个面、吃个饭这么简单,而是要在朝局中形成某种共进退的“结盟”的。 若说得具体一点,则是当前李家在武將中权柄极重,若郑氏有人想要从军立功,李家需得为郑氏的人搭桥铺路。 同样,李琦若要科考入仕,郑家的人也要暗中助他。 只是如今郑氏在朝中並不得势,助力有限,反而是李家的助力更为直接。 简言之,郑氏胜在家底厚,李家胜在正当时。 但李家不是非郑家不可,郑家却是离了李家没有更好的武將人选。 毕竟李啸虎这个定国公乃是军中第一人…… 当然,郑氏也可以跟藩王联络,攫取更多权益。 可跟藩王勾结,定然又是郑氏旁人去做,而不是眼前的郑源。 郑源听李琦的话,心下暗凛。 他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没有因为他的夸讚而迷失自我,始终记得他的要求! 这样的李琦,真是让他十分纠结。 才十七就有如此心智,一旦进入朝堂,前途自不必说。 可也正是这样的心智,让他无法糊弄,郑家必须得有实实在在的“表示”。 可实在的表示就意味著將郑氏跟李家深度绑定在了一起。 这么做不仅有降世家的身价,更是打破了“世家不粘锅”的铁律。 郑氏的確是想借李家的东风更上一层,可也知道李家目前的局面,一旦牵扯过深,將来被皇帝清算,郑家可就逃不掉了! 沉吟再三,他悠悠说道:“世侄,诚意自然应该,可此事毕竟涉及两家前途,容我回去仔细斟酌,然后再回答,如何?” 李琦知道他做不了主,而是要回去报与家族,也不催促,只点头道:“好!” 李秀林大为意外,不明白刚说的好好地,怎么郑源转脸就要告辞,正要开口挽留时,却见自家儿子眼神示意,摇头阻止。 他只得起身將其送走,折返后著忙问道:“琦儿,怎么说的好好的,郑源说走就走了?” 李琦看著老爹一脸求知慾,不忍心拒绝,便將昔日郑氏的做法说了一遍。 李秀林暗道可惜,“如此说来郑氏就不在你的考虑之中了?” 不料李琦却摇头道:“未必,就看真正来我家的是郑家的谁了。” “啊?” 李秀林满脸不解,“是因为郑源无法做主?” 李琦摇头,“是也不是。” 李秀林还想再问,李琦却不愿回答了。 自己这个老爹人不坏,但肚子里的肠子绕得弯明显不够,解释也是白搭…… …… 郑源离了定国公府,没有丝毫停留,直奔太学,去找族叔郑从。 此时的郑从与当日在常家学塾一样,仍旧一袭普通常服,不显山露水,正手持水壶给一盆兰花浇水,像个老农。 见了郑源来到,也只是轻轻点头,並未有过多表示。 “族叔!” 郑源拱手行礼,將定国公府的一切备述一番后,静静站在一旁。 郑从耐心將花浇完,这才隨手指著旁边一张椅子,“別杵著了,坐下说。” “谢族叔。”郑源嘴上应著,却没有立马坐下,而是等著郑从坐了,自己才坐了半边,貌色恭敬。 郑从缓缓开口:“你觉得李琦怎么样?” 郑源对此早有预料,却仍作思索状之后才缓缓开口:“文采斐然,又有智谋,又有李啸虎助力,仕途一片坦荡。” “那你觉得李家弄出什么香菸、彩注的计策,是否也是出於他的手?” “这……李家此前並未有任何人想出此计,而是在年初汉王、赵王入京恭贺新皇之后陆续有的动静。 先是皇上收了李家在京都周围的统兵之权,此后李啸虎一直低调隱忍。 直到两月前盛家爆出谋反被抄家,李家才有的诸多动静……” 郑源皱眉,將诸多事情一一敘述。 可说到最后也没说到底是不是李琦出的主意。 郑从却並不恼,仍旧追问:“所以呢,你觉得这是不是李琦的主意?” “不是。”郑源果断回答。 “为何?” “他才十七岁,才学、智谋过人已是罕见之姿,这些也都是可以通过闭门造车促成。 但有一点,事涉商贾之道的香菸跟彩注,非上手经营不可想出。 再说了,李琦有科举入仕之姿,又岂会自甘下流地去钻营商贾之道? 莫说他不会,就算他愿意去做这些,以李秀林的秉性,是断然不可能让他做这些的。” 郑从点头,“可李家这么做的目的什么?既是要让李琦扬名,为其入仕途铺路,直接宣扬文章就好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郑源摇头,表示不知。 郑从呵呵一笑,“你觉得香菸这东西挣钱吗?” 郑源点头。 郑从又问:“既然挣钱,而商贾之道又是小道,为何李家专门要让李琦在皇上面前提出来?仅仅是为了在皇上面前露脸,获得皇上垂青?” “这……” “往后看!” “额……”郑源苦思冥想,斟酌道,“这条財路被皇上赏给李家,成了其敛財的手段,李家这是要……造反?” 郑从无奈嘆气,“你这……罢了,李家不造反就不能挣这个钱了吗?” “这……”郑源目光一亮,“我明白了,族叔!” “说说看。” “李家用李琦为幌子,降低皇帝的戒备心,將香菸敛財的路子握在手里,落了实在好处。 又给了皇帝彩注生財的路子,让其確信李琦志在商贾,而非朝政,以此进一步降低皇帝戒备。 李家则顺势宣扬李琦才名,让皇上骑虎难下。 皇上面子上下不来,便命杨奇找来张静思污李琦名声……” 郑源越说目光越亮,最后甚至不等郑从开口便说道,“如此说明李家的布局內外呼应,已经让皇上感受到了威胁。 只要李家不倒,我郑氏便能借著这股风扶摇而上!” 郑从终于欣慰点头,“不错!” 郑源恍然,“所以族叔您的意思是同意李家的要求?可……如此一来我郑氏就等若跟李家绑定在了一起,將来若是李家失势,我郑氏也將遭到清算!” 郑从目光幽幽,“可李家布局若成,以李琦的年纪,在朝中掌权个几十年不成问题。郑氏能够凭此攫取的利益也將达到无法想像。 毕竟李家只是骤得富贵。” 顿了顿,他看向已然心动不已的郑源,“究竟何去何从,还是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魄。 是泯然眾人,还是……单开族谱!” 第86章 造势 定国公府。 李琦跟爷爷各自躺在躺椅上,吞云吐雾,好不快活。 “你是说郑氏想要押宝我李家?” 李啸虎手夹香菸,幽幽吐了一口,“若能確保郑氏助你在朝堂立足,答应倒也无妨,不必苛求他们一定给出什么保证。 保证这玩意儿跟毒誓差不多,都是对有良心的人才有用。 对没良心的人来说,保证、发誓什么的都跟放屁一样。” 李琦笑著摇头,“指望世家能守信,还不如指望猪能上树。” 李啸虎奇道:“那你要他们保证做什么?” “要他们一个投鼠忌器。到底是世家,终归是要点脸的,有了这个保证之后,某些关键时候他们不敢不尽心。” 李啸虎点头,“理是这么个理,可郑氏未必肯。 毕竟这世道认的是世家,咱们李家跟他们这种世家相比,根基还是太弱了。” 李琦笑道:“给他们点压力就行了。” “压力?” “嗯,只需如此……” 李啸虎听李琦说了一通后,皱眉不已,“这……能行吗?” 李琦轻弹菸灰,“拭目以待。” …… 很快,京都再次开始疯传关於李琦的消息: “听说了吗,定国公之孙李琦近来在文坛大放异彩,潁阳陈氏的陈恩怀老先生有意收其为关门弟子,传其衣钵!” “不对吧,不是说他之前已经收过关门弟子了吗?” “那个没关牢,他打算再收一个……” “……” “东鲁衍圣张夫子此前为李琦证明过,说他文採过人,如今也表示愿意收李琦入门。” “真的假的,李琦可是定国公之孙,若能再得衍圣张家的助力,未来不可限量!” “是啊,张夫子先前就帮李琦澄清,已经结了善缘,人家本身又是衍圣世家,我要是李琦也首选张家!” “可我怎么听说李家的人带著东西去了曹家?” “曹家,哪个曹家?” “太学祭酒曹翕夫子啊,那个白鹿书院的院长,江南的读书人领袖,他女儿曹蒹葭,年纪虽轻,却极为擅易,也在太学做讲学夫子。 我要是李琦,肯定选曹夫子!不为別的,就为了太学可以直接选调地方做官!” “你那是冲做官去的?我都不好意思戳穿你,你就是图人家女儿的美貌,呸,你下贱!” “你这是什么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 杨家。 杨惊鸿听著丫鬟细说近来的消息,秀眉蹙起,“择师?” 丫鬟点头,“是啊,自从顏夫子对外宣称不再收徒授业之后,常家学塾也就此维持不下去。老爷……这次也没再去维持……” 杨惊鸿皱眉不已。 张家的人还想收李琦为徒?假的吧? 常家学塾的具体情况她虽不清楚,却知道大概內幕。 先前当代衍圣张静思入京都的目的就是诬陷李琦! 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李琦会拜入张家。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张家已经得罪李家,未必没有以此向李家示好赔罪的意思……』 『若非是我跟父亲述说他的事情,父亲又怎会注意他,针对他?』 『有顏夫子弃教在前,他这择师还是有些麻烦……我,得助他一助!』 杨惊鸿心思活络起来,『外头那些一个个想做李琦先生的,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並不適合,要找,还需是知根知底的…… 但李家身份特殊,既不能太招摇,又不能太平庸,没的再被旁人小瞧了去。 如此一来適合的人选就不多了……』 “杨氏……肯定是不行的,我爹的身份摆在这里,太过惹眼,更容易犯皇帝的忌。 清河崔氏……崔相可以,曾是散骑侍郎,赋閒在家,在京都颇有清名。 滎阳郑氏也可以,郑从就在太学,照理说最合適,只是郑氏行事狡猾,李琦若是拜了郑氏为师,难保不会被其利用。 潁阳陈氏……不妥,陈氏已经没落,朝野式微,对李琦乃至李家都没有助力…… 还是崔氏最为合適!” 『先问问崔氏的意愿,不成就去问问郑氏!』 『此事还需暂时瞒著父亲,他要我跟李琦保持距离,成见颇深……』 做了这种决定之后,她立即出门联络去了。 在其走后没多久,传信的丫鬟又被唤到了杨奇的书房。 “小姐出门做什么去了?” “回老爷,奴婢不知,只是她出门之前嘀嘀咕咕什么合適,什么不合適的。” “你对她说了什么?” “这……” “嗯?”杨奇眉头一挑,目中杀机如实质。 “噗通!” 丫鬟跪下,“是,是关於定国公府上李琦李公子的……” 丫鬟將事情始末说了一遍,胆战心惊地哆嗦,怕杨奇一个动怒就要处理了她。 不想杨奇听完之后只是目光沉鬱了一阵,旋即摆手道:“行了,我知道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告诉小姐之前要立刻告诉我,明白吗?” 丫鬟如听天籟,连连磕头退了下去。 杨奇这才神色复杂地嘆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无计可施,无计可施啊!” …… 曹府。 曹翕正手持锄头在一小片菜地內除草。 旁边一个美貌妇人则提著篮子摘菜。 曹蒹葭手里掂著一根细竹枝,追著一个少年嚷嚷:“把东西还给我,还给我!” 前头,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正扯著一张画放风箏一样跑跑停停,时不时扮个鬼脸,不停嚷嚷:“就不给就不给,有本事来追我啊!” 曹蒹葭俏脸泛红,“圆圆,你把画还我,我给你买糖人!” 少年果然心动,“几个?” “两个!” “不,我要五个!” “你……行,五个就五个!” 曹蒹葭答应下来,见弟弟停下,也暗自鬆了口气,“把东西还我,我给你钱,自己去买吧。” “不,你先去买来,我再还你!” “曹圆圆!”曹蒹葭咬牙,貌似威胁。 少年撒腿就跑,“爹,爹,姐姐要打我!” 曹蒹葭脸色大变,就要再次追去,却已经迟了——弟弟曹媛媛直接撞到了摘菜而来的母亲身上,差点將其撞倒! “娘!” “玉蘅!” 中年舍了锄头,赶忙跑了过来,见夫人没事,一把揪起少年耳朵,“臭小子,横衝直撞的做什么,差点撞倒你娘!” 少年被揪得瞬间扬起了脸,连连叫唤,“爹,疼疼疼!” “疼就对了,看你下次还乱冲乱撞……你拿的什么东西……嗯?” 曹翕意识到不对,拿起画看了一眼,又看向女儿,“这是……你画的?” 曹蒹葭面颊緋红,“啊……是……不是,我见太学里的刘夫子擅工笔,就跟他请教,回来练习……” 曹翕皱眉不已。 手里的东西跟此前的种种,再加上女儿的反应,他如何不明白? 还未开口,曹夫人已经侧脸看了过来,“呦,这是哪家少年,生得这般俊俏?我家蒹葭可是有意中人了?” 曹蒹葭面色大窘,似受惊的小鹿,“娘!” 曹翕却神情严肃,“蒹葭,跟我过来!” 曹夫人诧异不已,却似想到什么,並未多说什么。 父女二人来到一旁,曹翕沉声道:“蒹葭,爹跟你娘都是过来人,知道些少男少女的心思。 你已十六,有心上人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李琦……不行!” 曹蒹葭原本神色还在纠结,乍听这话,忍不住问道:“为何?” 曹翕目光凝重,略作犹豫后將常家学塾的一幕说了一遍,最后才道:“杨奇是何等人,能一路做到內阁首辅,他用了多少手段跟计谋,结果呢,照样在此子手中吃了瘪! 你不在当场。不知道当时的情形! 张静思被逼得只要李琦答应一声,他可以立马去死! 杨奇被逼得连他亲闺女都可以送去给李琦做妾室! 我离开凉亭时双方还是剑拔弩张,生死算计,再去时杨奇跟李啸虎面上已经好得跟一个人一样。 而张静思,站在一旁乖得跟条狗一样!” 说到这里,他郑重看向女儿,“若跟这样的人在一起,爹怕你会被算计到骨头里! 没准哪天反目,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曹蒹葭怵然一惊,“他,他竟有此手段!” 旋即又嘆道,“没想到闻名於世的衍圣张家,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曹翕见女儿面露惧色,心下稍定,但面上仍是一副心有余悸之色,“你也不想想,他是谁的孙子,李啸虎! 一个据说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却在先首辅魏樗、尚书孙庙以及现首辅杨奇的算计与针对下好端端的,他能简单了? 就连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李秀林,放在別家不过是个平庸无能之人,现而今也在朝中顶了个有名无实的缺儿。 虽没什么值得称颂之处,却也称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还有这个李琦,原本整个京都谁不说他不学无术,不务正业,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罢了。 如今呢? 一朝崭露头角,满京都的少年英才竟无人能掩其锋芒!” 说到这时,曹翕脸上竟露出了由衷的讚嘆之色,“他才十七岁,十七岁就有如此心性跟学识,且又出身定国公府,分明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这样的人,你离他越远越好!” 曹蒹葭下意识点头,忽地又想到什么,“不对吧,爹,你刚才说张夫子在常家学塾对李家服软,並承诺不再进京都,可近来京都却在疯传张夫子要收李琦为弟子之事……” “断无此种可能!”曹翕摇头,“张家的把柄如今就握在李家手里,张静思现在巴不得李家別想起他,又怎会想著收李琦为弟子?” “或许是张夫子想要以此修补关係……” 曹翕再次摇头,“修补不了。事情不只是简单的名声,而是两家生死。 此事要么就是好事之人以讹传讹,要么就是另有隱情。” “隱情?” “嗯,张家若真的捲入此事,多半不是自愿,而是被李家要求,故意如此。 若是真要拜张静思为师,不用讹传。 如今大肆宣扬却无人证真偽,多半是要借张家的名声来行事……” 曹翕皱眉沉思,“这手段看著不像是李啸虎的手笔,而是另有其人!” 曹蒹葭满脸不可思议,“不会又是李琦吧?” 曹翕哼道:“怎么不可能,虎豹之子,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鸿鵠之蔻,羽翼未全,而有四海之心。 他祖父李啸虎在战场上凶狠如狼,在朝堂上狡猾如狐,他这个小的,怎么凶狠狡猾都正常。” 曹蒹葭皱眉不已,“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曹翕以手扶额,半晌才缓缓开口,“待价而沽?” …… 太学院。 郑源满脸著急地看向浇花的郑从,“族叔,您倒是说话啊,现在该怎么办?” 郑从嘆了一声,放下水壶,“崔家、张家都愿意收李琦为弟子,这消息你也信?” “为何不信?” “张静思在常家学塾这一遭,送了那么大一把柄到李家手上,巴不得此生都不再跟李家有关係,他会想著收李琦? 还有崔相崔夫子,他名气虽不如顏秋,可学问却是实打实的。 现在內阁首辅杨奇,跟他还有半个师徒之谊呢。 不为別人,单为杨奇,他都不会收李琦为徒!” “可崔相是杨奇之女杨惊鸿亲自拜访做的联络……” “什么!”郑从目光陡然一凝,“杨惊鸿?” “是!” 郑源急了,“族叔,谁不知道这杨惊鸿就是杨奇暗地里的触手,他想做的很多事都是让他这闺女做的……” 郑从抬手打断,负手来到一盆兰花面前,皱眉凝思,口中喃喃自语,“当日在常家学塾,杨奇、张静思已然触怒李啸虎,大有血拼一场的架势,结果形势却急转直下…… 按著李啸虎的脾气,把张家掀了都不奇怪,结果却是相安无事……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忽然间,他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好一个李啸虎,好一个李琦!” 郑源被嚇了一跳,“怎么了,族叔?” 郑从却没有回答,只沉声道:“去,准备车马,我跟你一起去李家!” 第87章 计成! 马车上,郑从眉头紧锁。 对坐的郑源这是你满脸疑惑,“族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郑从忧心忡忡,“是我小瞧了李家,这一手实在高明。” “怎么说?” “京都近来的消息未必都是真的,却也未必都是假的,这是要待价而沽!” 郑源一听这话,不由愤愤:“我郑氏诚意满满,李家拿我们当备选!” 郑从摇头,“怎么,只许我郑氏图李家的顺风,就不许李家对我郑氏谋算?没有这样的道理,世间不相干的两人相处,最忌讳的便是一方把便宜占尽了。 他杨奇明明出身我清流家族,却为何依然有这么多家族不买他的帐?因为他跟皇帝一条心? 都不是,而是他想把什么好处都占尽了,连口汤也不给旁人喝。 难道这世上只有他杨奇跟皇上是聪明人,旁人都是傻子,都得心甘情愿地吃亏?” “可李家终究不是世家,我郑氏难道要给一个连世家都不是的李家保证?传出去的话外人会笑话我们的!” “是外人的笑话重要,还是我郑氏一族绵延后世重要?” 郑从嘆道,“节流,你是我郑氏入仕一途的关键所在,可不要学市井小民的目光短浅!” 郑源拱手,“族叔教训的是,如此一来,您是要去李家谈及结识一事?” “不错,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看看李琦,究竟是否值得我郑氏落子……还有,他打算如何处置跟皇室的关係。 若其一心拥皇,我郑氏倒要慎重。” …… 定国公府。 李琦一身翠色常服,手捧《典史》,看得哈欠连天。 里面的內容被他翻来覆去地看,都看得烂熟了,实在没別的可看的了。 『没有手机电脑,没有视频网络,真能淡出鸟来!』 他恍然想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喜欢去勾栏听曲了:一方面是爱好,另一方面是只有这个爱好。 他有些怀念起杨惊鸿办的诗会了,至少在诗会上可以看到各家少男少女,抄抄诗,听些八卦,撩撩妹,当真愜意。 只是自雪霽山文会之后,文会、诗会都停了。 他暗自估摸著就算有人举办了也未必肯请他去了,毕竟谁也不想弄个诗会、文会毫无悬念地为他做嫁衣。 正想著能有什么乐子时,下人忽然来报:“大公子,杨家的惊鸿姑娘跟何家的紫嫣姑娘一起登门拜访。” “谁?” 李琦以为自己听错了,杨惊鸿跟何紫嫣? 何紫嫣来他还能理解,毕竟两人即將订婚。 杨惊鸿怎么也来了? 『是杨奇的意思?』 崔家要收他为弟子的事他確有耳闻,甚至也听说杨惊鸿去了崔家,接著便有崔家愿意收他为弟子的消息…… 不管是不是杨奇故意为之,对他而言都是混淆视听的好消息。 还没到地方,远远地便瞧见身姿绰约的女子,桃红李白,煞是惹眼。 『看这情况,杨奇跟杨惊鸿说了?』 二人可是约定过,要让杨惊鸿到他家来做妾的! 不为別的,纯粹就为了心底那一口气! “李公子!” “琦哥!” 杨惊鸿与何紫嫣一前一后招呼。 前者神色有了一瞬间的黯淡,旋即又巧笑嫣然,“多日不见,不知李公子科考准备得如何了?” 迎面不打笑脸人,人家客气问候,他自然不好冷脸相应,“还行。” 旋即看向何紫嫣,“紫嫣妹妹,你好呀。” 虽只是一句简单轻鬆的问候,关係远近一目了然。 何紫嫣明眸眯起,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头。 很明显,李琦心里有她,这是杨惊鸿不能比的。 至於什么“旧双淑”“新双淑”的,孰高孰低没个定论? 看如今名满京都的大才子李琦的选择不就知道了? 他的选择不比任何说辞都有说服力? 李琦见杨惊鸿神色,心下诧异:杨惊鸿还没跟她说? 想想也对,堂堂当朝首辅,自家的女儿却要给人做妾,怎么开这个口? 哪怕是个平妻,传出去对杨家也是声望大损。 『看她来我家架势,该是杨奇想著迂迴委婉,给自己挽尊,可你有没有面子已经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我李家!』 “不知惊鸿姑娘今日为何有空来我家?” 李琦十分突兀地问了一句,听上去似並不欢迎她。 杨惊鸿神色一滯,想到自己此前种种举动,不觉意外,柔声道:“惊鸿听闻顏秋夫子不再授业,李公子暂无授业先生,便想著找紫嫣妹妹一起商议,京都有无合適的人选……思来想去,有崔氏、郑氏、孙氏三家最为合適……” 李琦略带诧异,“紫嫣,你也为此事走动了?” 何紫嫣螓首,“惊鸿姐姐说得有理,如今你名动京都,多少人想做你的授业先生是看中了你的家世。 既然都是奔著名利而来,自然是以名利择优……” 李琦听得暗暗咋舌。 这便是权贵家儿女的“可怕”之处了:何紫嫣应该很清楚他对杨惊鸿的態度,甚至连她本人对杨惊鸿都没什么好印象。 但这並不妨碍她理智接受杨惊鸿的建议,去分析一件事的利弊,进而做出最优选择。 哪怕杨惊鸿的说法分明有套近乎的嫌疑…… 如此也足见世家底蕴:不仅积累数百上千年,家族中早已形成自己的一套成熟的发展理念跟体系,且每一代都有不止一个如杨惊鸿、何紫嫣这样清醒的人分析利弊,再加以下注。 这样的世家,如何不可怕? 『若杨惊鸿能够一心为我李家,倒也不必吝嗇给她一个名分。』 李琦暗忖。 自从得知大庆朝局的一剎那,他就“觉醒”一般:身在局中,哪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更多的是得失计较! 男子汉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 娶媳妇,只是事业途中的一部分罢了。 若能將娶媳妇化作事业前进的动力,那便再好不过。 如前世的小目標王,杰克马,赌王、侯亮平……哪个不是靠媳妇才让事业蒸蒸日上的。 虽说杨奇此前针对过李家,以牙还牙是铁血男儿的不二选择。 可一声“岳父在上”换来大道坦途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毕竟可以少奋斗十年! “那你们觉得谁家更合適?” 二女几乎异口同声,“崔家!” “崔家……” 李琦默默点头,明面上看,崔家的確是最合適的。 声望、朝中与地方势力以及以往处事风格…… 但有一点不合適:崔家是坚决的保皇派! 李家若是跟崔家联合起来,就意味著要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届时建丰帝赵光来一句“雨露雷霆皆是君恩”,他李家是接还是不接? 有何紫嫣开口,他不確定这是否是杨奇暗中授意杨惊鸿如此,但他心底早有主意,哪怕是隨便找个先生也不可能跟崔家联手。 正想著如何打发了杨惊鸿,却见下人再次来报:“大公子,太学博士郑从、郑氏郑源登门拜访,点名要见你!” “他们在哪儿?” “正在国公爷的院子里说话。” “好,我这就去。郑从、郑源……” 李琦呵呵一笑,果然是这对叔侄! 一旁杨惊鸿美眸一惊,“郑氏,滎阳郑氏?” 李琦不给她反应时间,笑道:“既是太学博士来访,不如一起去见见?” 杨惊鸿惊疑不定,欲言又止。 何紫嫣已经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郑氏……与李家也极为合適。” 李琦含笑点头。 他最欣赏何紫嫣的一点就是识时务,总能站在他的角度去思索问题。 二人虽想出日短,却让他感觉很舒服。 这样的女人娶回家自然会少很多污糟事。 至於杨惊鸿……还在考察中。 “杨姑娘,你去不去?” 说著话,他已经跟何紫嫣並列前行,回头轻笑问候。 杨惊鸿心情复杂,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 自己已经落后何紫嫣一步,若再犹豫只会落得更多。 “好!” 李琦轻笑,携二女同往老爷子所在。 到了院內,三人早见李啸虎正跟二人谈笑风生,二郑正对著李啸虎一通恭维。 郑源正巧回头见著李琦三人,赶忙低声提醒:“族叔,来了!” “嗯?” 郑从回头,和煦笑道,“李琦,我们又见面了!” “果然是他!” 李琦心底將当日常家学塾內的几个夫子一一过了个遍,想到眼前之人当时的举动:悄然退后,將其余夫子让到身前…… 当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郑从,今日再见,儼然是另一副久居高位的雍容感。 只是这雍容感在看到他身后的杨惊鸿后立刻多了几分惊诧,“惊鸿?” “惊鸿见过世叔!” 杨惊鸿巧笑嫣然,款款施礼。 看二人神情,分明是两家交情篤厚。 然而李琦却看出了郑从眼底的忌惮。 李琦心底暗笑,脸上却掛著真诚,“晚辈何德何能,竟劳动郑夫子亲自来见!” 郑从摆了摆手,和蔼看向杨惊鸿,“惊鸿来此何干呢?” 杨惊鸿眉眼如常,“回世叔,是我跟紫嫣妹妹约了来找李公子討教诗词,听说世叔登门,特来一见。” “原来如此,惊鸿有心了。” “世叔太客气了……” 双方客气寒暄,眼底却亮色分明。 显然,都知道对方没说真话。 有意促成这局面的李琦眯眼而笑,『成了!』 第88章 我要的是整个郑氏! 郑从到李家是为了两家联手之事,又忌惮杨惊鸿杨奇之女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在杨惊鸿面前说真话。 杨惊鸿年纪虽小,却有世家门户之防,自然也不可能说真话。 李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眼见二人寒暄得差不多了,他面带歉意道:“两位姑娘,失陪一下,郑夫子垂问,不得不如此。” 儿女也都“识趣”告退。 李琦这才客气朝郑从拱手,“郑夫子!” 郑从摆手,笑道:“老国公,你这孙子可了不得,竟招得京都双淑登门拜访。 看这情形,怕不是要双喜临门?” 李啸虎含笑摇头,“年轻人的事,我是管不了。” 李琦笑笑,“不瞒夫子,两位姑娘来正是为了晚辈择师一事。” “哦?”郑从果然来了兴趣,“她们怎么说?” 李琦如实相告,“二人说郑氏確是择师的好选择。” 郑从眯眼而笑,“呦,惊鸿这小丫头,这是知道我来了,故意说的吧,真是人小鬼大!” “郑氏只在其次,首选其实是崔氏。”李琦不紧不慢说出下一句。 郑从瞬间噎住。 一旁郑源则下意识看向这位族叔,面带忧色。 崔氏比郑氏更適合收李琦为弟子,这点是肯定的。 崔氏的声望跟实力也都要强於郑氏,李家与其结合不仅能给李琦未来仕途铺平道路,也更容易获得赵庆皇帝的信任。 崔氏崔相致仕前,教的可是当今太子! 郑从没想到李琦如此坦诚,愣了愣才轻笑道:“哦,看来我郑氏是来晚了啊。” 说著,他起身冲李啸虎拱手,“老国公……” 李琦则摇头打断,“郑夫子!” “晚辈坦诚以待,郑夫子又何必屡屡试探?” “哦?”郑从微笑,“此话何意?” 李琦笑道:“看似晚辈科考择师,为何我李家如此大费周章? 若只是为了可靠或让谁安心,大可在常家学塾老实读书就是了,又哪来的今日之事? 郑氏也是数百年的世家,若只是想有人守望相助,大可以清流之名投向杨氏,又何必来我家试探?” 他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都是千年的狐狸,还谈什么聊斋? 郑从瞬间来了兴趣,大笑赞道:“好,好,好!” 他的神色也变得生动起来,目光奇异,“老国公,实不相瞒,来之前我还在想,李氏如今处境,是奉行『雨露雷霆皆是君恩』呢,还是怀有不忿之想。 若是前者,我郑氏自当竭力推荐贵府择崔氏为师,结此善缘。 若是后者,我郑氏则愿意与贵府结识,守望相助! 如今见李琦这样说,我心底也有数了。” 此话一出,郑源立刻瞪大了眼睛,心底泛起了嘀咕,『不是,族叔,您这就把心里话掏出来了?』 李琦笑道:“夫子如今既然知道了,那先前……” 他看了一眼郑源后,这才继续说道,“想必师叔已將事情跟夫子说了吧。” 郑从点头,却摆手道:“此事可以商量,但在此之前,容我还需確认一事。” “夫子请讲!” “李家如今贵为定国公,已经无功可封,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將你推上文臣之属。 可当今皇上志向勃勃,有意立下功业,李家要么成为其手中刀,要么成为刀下鱼肉,如此境地,不知李家如何应对?” 郑从说这话时看向的是李啸虎。 显然,现在在他看来李家的掌舵人依然是李啸虎。 然而答话的却是李琦! “回夫子的话,若是前者,我李家忠君爱国,义不容辞。可若是后者,我李家也不会坐以待毙!” 郑从目光炯炯。 既为李琦的答案,也为李琦的开口。 因为李琦说这番话时,李啸虎脸上分明没有任何异色! 简而言之,李琦的话就是李家的意思! “好!” 郑从赞了一声,“只是老国公乃开国之臣,又蒙先皇拔擢……” 不待其说完,李琦就摇头道:“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於人乎?” 郑从已是振奋得合不拢嘴,连叫“好好好”! 他没想到李家的態度这么“灵活”,跟他郑氏简直是一路人! 更没想到李琦作此说居然还能引经据典。 李琦的话原本是“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 能说出这番话来,李琦已经具备世家行事的风范了。 需知世家行事都讲究一个有理有据,事出有名。 世家么,要脸! 吃相太难看可是要被世人耻笑的。 『他才十七岁,言行举止就有世家之风,看来李家崛起不可阻挡了!』 想到这里,郑从点头,“既然如此,我郑氏愿为贵府添一助力,至於你李氏的要求……我可以作为郑氏代表,与你李家手书一份。” 李琦摇头,“夫子恕罪,非是晚辈不信夫子,我李家所要的郑氏保证需有郑氏当代家主的印信。” “这……”郑从面露难色。 李琦继续说道:“夫子说的郑氏跟郑氏的夫子,此二者同也不同,晚辈说得没错吧?” 郑从沉默。 李琦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郑从是姓郑没错,也可以打著郑氏的名头跟李家结识,可將来若遇到关键时候就未必了。 若李家真到了关键时候,而郑氏又有更好的出路,那时候的“郑氏”可就只是他郑从而已了! 郑源皱眉不已。 前些天他来李家,李琦还毫不避讳地说郑氏史上有违约之事,如今李琦虽不再提这事,看似给他们面子,却把话挑得更明了,等於是当著郑从的面说:你代表不了郑氏,我李家只跟郑氏合作! 原本在外头可以拿“郑氏”当银子使的,如今在李家面前却还得盖章自证? 郑源只觉荒诞。 可这却是真的! 事实上,从李琦出现到现在,双方的较量才真正开始! 果不其然,听了李琦的话,郑从只是短暂沉默后便摇头,“李琦,你可能还不了解何谓世家,我郑氏也罢,崔氏也罢,都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知道。”李琦摇头打断,“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嗯?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郑从拒绝这句话,笑著点头,“不错,鸡蛋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而且,恕我直言,李家虽贵为国公,可时间毕竟太短,若非有云滇的兵权在手,覆灭只在朝夕之间。 而我郑氏,自唐以来,却已歷六百载!” “是五百八十九年!”李琦纠正,“算的是从唐时给玄宗养马的御马监郑氏先祖算起……他长在洛城好像。” 最后一句“他长在洛城好像”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因为如今郑氏的族谱上一世祖叫郑汴,是个养马的,说是祖籍在滎阳。 但也有记载现在的郑氏並非真的滎阳郑氏,不过是靠著自家先祖郑汴一点点累积了家当,有条件修族谱后才把“支”弄到了滎阳郑氏上。 巧的是滎阳郑氏的“主支”早已衰落,就由著这么一个旁支入了主…… 李琦这话的意思也很明白:你一个养马的旁支都能成为五百多年的大世祖,我李家好歹是国公,怎么就成不了世家了? 看不起我李家?谁家往上追不是在树上蹲著的? 果然,听到李琦这话,郑从脸色难看起来。 何谓世家,其根子自然是在族谱上。 可族谱这东西是可以造假的——修族谱多数都有个通病,想把自家祖上的身份修得儘量高一些,最好是有贤臣名相什么的。 至於皇帝?直接把祖上跟什么龙啊麒麟啊联繫在一起,无非是变相的族谱罢了。 李琦的话明著是郑氏先祖出身不如现在的李家,暗地里未必没有提醒他族谱造假之事。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李琦居然对他郑氏的族谱如此了解,能精確到具体多少年! 这说明人家暗中对郑氏早有研究,吃准了他! 而他郑从,却还抱著“李家根基浅薄”的观念…… 念及於此,郑从心底暗嘆一声,诚恳道:“老国公,李琦,我可以用郑氏树德堂的名义与你李家结盟,並附上我的印信,如何?” 李琦摇头,“若夫子愿意將树德堂从郑氏分出,我李家可以只与你结盟,如何?” 郑源皱眉,就要开口呵斥。 却不料郑从摆手拦下,目光幽幽看向李琦,“郑氏可以跟李家结盟,但你得知道,买卖也罢,结盟也罢,都是基於一个前提,彼此斤两足够,或者是……你给的好处足够多!” 郑源一听这话,脸色又紧张起来。 这位族叔也终於来了脾气,言语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含蓄。 反观李啸虎却笑意盈盈,似丝毫没把这句话放心上。 没听懂?不可能,李啸虎纵横朝局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分不出好赖话? 那他就是有足够底气,就因为李琦的才学? 不够,远远不够! 就算李琦有状元之才也不足以让整个郑氏都搭上! 再看李琦,仍旧是面色淡然,似这个提议对他来说毫不为难。 接著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他心神俱颤的话:“如果……让皇帝成为我们的傀儡呢?” 第89章 你就是馋人家身子 “让皇帝成为傀儡!” 二郑都惊著了,敢让皇帝成为傀儡的人不少,可敢开口说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毕竟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 李琦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敢说这话? 郑从、郑源看向李啸虎。 听李琦口气,是李啸虎 “让皇帝成为傀儡!” 二郑都惊著了,敢让皇帝成为傀儡的人不少,可敢开口说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毕竟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 李琦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敢说这话? 郑从、郑源看向李啸虎。 李琦的话再大,最终还是要靠这位老国公。 他不点头,狠话说再大都没用。 然而李啸虎面对二人的徵询,却只是神色淡然地吐了口烟…… 『李家真的动了这样心思!』 郑从內心又惊又喜。 原以为李家忠心耿耿,没想到…… 好好好,这样的李家才是郑氏最想要的! 而郑从也猛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琦,“此事李公子是否跟杨奇杨大人也有提过?” 李琦笑而不语。 之前他跟杨奇议定的事是“秘议”,且杨奇要脸,再三央求他不要往外说,他是个守信用的人,自然不能往外说。 但他不说,却並不妨碍旁人怎么想。 像郑从这样的聪明人,给他一点暗示,剩下的都不用解释,他自己就能把细节补充完整。 果然,郑从看到李琦只是笑,面上振奋更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弘农杨氏都参与你这个计划的话,此事便八九不离十了!” 李琦微笑道:“既然如此,郑夫子的意思呢?” “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联繫族兄!” 郑从显然是个行动派,拱手冲李啸虎道,“老国公且等著,不日便有结果!” 说罢便携郑源离去。 李琦诧异,这老头……倒是乾脆! 不过他已明白郑从的意思:事上见! 李啸虎不无担忧,“琦儿,郑氏真的可靠吗?他们若是把今日的事泄露出去该怎么办?” 李琦摇头笑道:“郑从只要不是失心疯,就不会。” 这种诉诸於口头,並无任何纸面跟录音证明的,郑从如何揭发? 再说了,对操控皇帝这种事,哪个世家能拒绝? 好处世家拿,黑锅皇帝背,这种模式在前世可是被大明朝的清流世家玩得飞起! 人性,是李琦敢如此行事的最大保障! 李啸虎眼见孙子如此篤定,便不再多问。 他虽没读过几天书,但在朝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多少波诡云譎,自然知道李家的出路究竟在何处。 即便李琦说的法子存在风险,可若不搏一搏,他就只能眼睁睁看著李家被皇帝钝刀割肉拆解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击,就算不成,也不能让对手好过。 这是李啸带兵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如今成了他支持孙子的理由。 “还有,杨家跟何家的闺女……” 李啸虎皱眉道,“何文原本不偏不倚,如今怎么跟杨奇搅在一起了?”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一切都以你的计划为重,若何家跟杨家搅在了一起,这婚事我看也没必要再订了!” 显然,在老爷子这里,任何可能阻碍自己孙子的事都不允许存在。 李琦沉吟摇头,“我看未必。” “嗯?” “那个杨惊鸿是个心思重的,未必不是她找的紫嫣,而紫嫣……也是个通透的。” 李琦想著自穿越至今见何紫嫣时的种种,愈发篤定,“爷爷放心,孙儿不会被女儿家左右判断。” 李啸虎目光奇异,赞了一声,“不错,有我当年的风范,比你爹强多了!” 不待李琦开口,他挥手驱赶,“行了,那两个丫头还等著你呢,你小子倒是有手段……要是能没成亲就让我抱重孙子就更好了!” 李琦撇嘴。 这种事可由不得他。 他自信凭自己的“掛”可以名声大噪,也確定能以此博得美人青睞。 但如杨惊鸿、何紫嫣这样出身官宦之家的,自有其见识与家教。 这些女子在家中耳濡目染,不仅时时记得男女之防,更是懂得如何在男女交往之中“进退有度”。 似穿越前看的那种什么公主、小姐对穷书生、酸秀才一见倾心、为爱私奔的桥段简直在侮辱人的智商! 不说杨惊鸿举办诗会、文会有打探、拉拢京都权贵子女的心思,也不说赵菱香一个“土老帽”为上位跟顾霆生打得火热,单是曹蒹葭明明超然物外,却仍愿意参加诗会、文会这种社交活动,就足见这些官宦子弟没那么蠢。 就连原身,明明肚子里没有几两墨,也確实是想追求杨惊鸿,却也未必没有借这种社交在诸人中混个脸熟的想法。 毕竟若无意外的话,待其祖、父辈退去,在京都打交道的就是他们这些年轻一辈了。 未婚先育?恋爱脑?醒醒吧! 官宦子弟不论男女,其对婚姻的態度首要考虑的不是喜欢不喜欢,而是自己的婚姻能否跟家族带来利益! 李啸虎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点头道:“你小子,当天在常家学塾没选择对杨家穷追猛打,是不是就有这个打算?” 李琦点头,“杨奇说对了一点,我李家没必要跟他死磕。 真要死磕了,对两家都没好处。 与其都捞不到好处,不如各退一步,对双方都好。” 李啸虎呵呵一笑,乜了一眼,“我看你小子就是馋人杨家闺女的身子吧!” 李琦神色不变,微微一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李啸虎无言以对,半晌落了一个字,“滚!” 第90章 秘议 郑氏的反应很快。 十天后,郑氏现任族长郑旦乔装打扮,亲自出现在李家。 刚见李啸虎他就大笑问候:“阿黑,別来无恙乎?” 这让旁边陪同的李琦愣在当场,阿黑? 郑旦贴心解释:“你祖父小名阿黑,难道没告诉你?” 李琦:…… 李啸虎一甩袖子,“少他娘的跟老子套近乎,公事公办!” 李琦这才反应过来,老爷子以前跟郑旦认识! 老爷子的態度也让郑旦訕訕一笑,“是了,李兄,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无非是郑旦跟李琦当面细聊操控皇帝。 邀他前来的郑从跟郑源则老实站在身后,静等结果。 这一谈就是几个时辰,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掌灯。 李琦越说神色越轻鬆,郑旦越听眼神越亮。 而郑从跟郑源却已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到现在才明白,原来世家可以这么玩! 李琦前面的思路跟世家现在的做法差不多,都是在族中或乡里发掘可塑之才,加以培养,助其步入仕途,並提供一切帮助。 而这些人在成功做官之后则需要“反哺”世家,无论是做官还是获取朝廷的各种政策…… 但李琦也有不同的是让世家將族学改为乡学,扩大收取弟子的人数不说,还要请当世大儒讲学,严格按照朝廷科举所考的各科进行授课。 即开办的书院不单单是教授学问那么简单,而是以科考为最终目的。 同时地方上以讲学为名,组成一个传学组织,以彰显其穿层有序,如东林学社、南园学馆等。 在朝堂上,则与其他世家达成默契:今日我助你家,明日你助我家。对皇帝颁布的政令有利於自身的则执行,不利的则阳奉阴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事实上这就相当於朝廷所说的结党了! 所以郑从、郑源二人才会心神震颤。 对朝廷来说,结党是死罪! 可现在李家掌兵权不说,还作为媒介联繫上了杨奇,搭了一个大台子,起步就是掌兵的李家、弘农杨氏、滎阳郑氏乃至东鲁的衍圣张氏联合在一起。 这四家任何一家都不是现在的皇帝愿意得罪死的,更何况是四家联手? 二人谈话期间,旁人无从插嘴,只能听著。 便连老国公李啸虎也只能是从旁送饭! 无他,这么大的秘事,越少知道的人越好。 待明月高掛,郑旦终於重重吐出一口气,慨嘆道:“想我郑旦当上族长这么多年,自以为於郑氏有功,今日才知还差得远!” 不待李琦开口,他已经从身上取出三枚印信:一枚是郑氏族长的,一枚是郑氏郑旦的,一枚是滎阳郑氏的。 三枚一起,即代表整个郑氏。 李琦双手接过,旋即笑道:“有劳郑夫子將我们说的记录下来。” 郑从压下心底震撼,忙称“不敢”,旋即对著一旁郑源所记的草稿开始整理。 李琦又换来了陈儒,这个早已投身李家的读书人,冲他示意点头。 这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冲几人拱手,旋即跟郑从、郑源二人一起討论其如何擬文来。 没人说要休息,都知道这么大的事一定要趁热打铁定下。 直到月掛中天,负责撰写条文的三人终於满脸疲惫地奉上手写的条文,上面已签了三人的名字,盖了戳儿。 李琦旋即让老爷子也取出兵符、私印等一应之物盖上,又让郑旦签字、盖印,就连李琦也是用上了一方私印,如此才算结束。 待一切事毕,所有人都如释重负鬆了口气。 郑旦揉了揉眼,“既然两家之事议定,那么剩下择师的事就由族弟给你安排了。” 李琦点头示意,“还请郑先生到別院歇息。” 郑旦点头称谢。 他年纪虽大,身体却很硬朗。 只是跟李琦所谈之事太过机密,极为费神,又苦熬了一天半夜,已然身心疲惫。 即便还在盛年的郑源、郑从,在整理条文之后也是面露疲色。 饶是如此,郑从却是目光炯炯,“李琦,两家通好的话我就不再赘述了,只说择师一事,我郑氏可以做你师傅的有两人。 一是我,二是太学博士王聪林。” “王聪林?” 李琦意外,此人在太学名声不显,但学问极大,很少与旁人有交,不想竟出自郑氏一门! “王夫子的母亲是我郑氏嫁出去的女儿,论其辈分我该叫他一声表叔。” “原来如此!” 李琦点头,心底却暗暗感嘆。 受限於这个世界的条件,定国公府能搜集一些世家秘闻已是难得,很难尽数知道所有秘密。 若非郑从告知,谁能想到这个不显山露水的王聪林居然是郑氏的人! 王聪林虽然名声不大,但其家族却有人在礼部考功司做官。 也就是说郑氏除了在礼部有人,在朝中的“组织部”也有人! 果然,未接触天家只觉朝局不过如此,接触之后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难怪皇帝明明贵为一国之主,名义上对臣子可以生杀予夺,实际上却难免处处掣肘。 世家的底蕴,可见一斑! 略作思索,他微微笑道:“如此听郑夫子的安排。” 郑从似早有预料,点头道:“那还是拜入我名下吧,现在京都几乎人人都知道我郑氏要收你做弟子,突然转到王夫子名下,等於平白暴露了一个援手。” 李琦点头。 郑从这番话已经有盟友的味道了。 郑从眼里有了笑意。 毕竟李琦如今的才名整个京都都知道,能得这么一个弟子,他將来的名声不会小,连带著在郑氏族谱中也会有浓重一笔。 这样在族中露脸的机会可不多! …… 杨府。 杨奇双手负后,站在窗前抬头望月。 身后则站著垂首耸肩的家丁。 “你是说,郑家的人一大早就进了李家的门,到现在都没出来?” “是的,老爷!” “我知道了,再去探!” “是!” 待其离开,背对灯光的杨奇双眼炯炯有神,似有火焰腾腾,“好,好,李家果然行动了! 既如此,我杨氏也该有所动作了!” 第91章 拜师 太学。 李秀林一身常服,满面淡然,一手负后,一手不时捋须。 常服是精挑细选的,鬍鬚是精修过的,便连头顶的玉簪也是换的最贵的和田白玉所制。 多年以前,他李秀林灰头土脸地离开太学,即便后来官拜宣威將军,便再也没回来过。 本以为此生再无可能回到太学,没想到还有再来的一天。 此时心绪,岂是彼时敢想? 只是可惜,如此情形,竟没一个熟人路过,这让他很是稀罕。 远处,有上了年纪的中年夫子、老年夫子躲在柱后窥视,颇为鄙夷。 “瞧,李秀林终於捨得回来了!” “嗬,你没瞧见后面跟著的那个,他儿子!” “他儿子……李琦?嘖嘖,我说这泼皮货怎么有脸回来,原来是抖尾巴来了!” “快走快走,不要被他看到……不好,他看到我了!” 中年正要离开,便听到一声热情洋溢的问候:“浚冲兄!” 被点名的中年脸色一僵,挤出笑脸,“原来是伯贤兄,许久不见。” “咳,这不是为了小孩子择师的事而来吗,现在不时就有人上门,烦不胜烦,便想著在太学择了先生,將此事定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问你了!』 这夫子心底暗骂,面上却和顏悦色,“哦,这位就是令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 “哈哈,那是啊,若非是郑夫子点名,我其实还是想让他拜入你门下的。” 这夫子这次兜不住了,面上泛起尷尬。 此前李秀林私下里不是没求过他,想让他收李琦做弟子,彼时李琦声名狼藉,他怎么肯收? 谁能想到那么混帐的李琦此前居然一直在藏拙! 可看李秀林当时苦求的样子,分明是儿子不爭气,老子到处赔笑脸。 如今却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可要他说不羡慕郑从也是假的,太学內已经盛传的李琦的文章,一篇《紫衣赋》,一篇《秋登雪霽山有感》,已是人人能诵。 甚至有好事的弟子新攒了一个诗社,名字就叫紫衣社。 社里有个叫洪宾王的学子最为卖力,不仅背诵的最为起劲,甚至专门写了文章,细说李琦这篇文章里的用词妙处,还细述与李琦相识的一二趣事。 据其所说,此前曾与李琦共赴大明湖诗会,为铁易践行,一首別开生面的送別诗让人忍俊不禁。 不过另一个叫张恆的学子倒是另一个说法,说他与李琦意气相投,看不惯洪宾王言语讥讽李琦…… 孰是孰非,眾说纷紜。 但可以確定一点,如今的李琦在太学很受关注。 尤其是一些达官显贵的女学子,自李秀林带著李琦出现在太学之后,便一路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其心思如何,並不难猜。 毕竟李琦原本就有家世,如今有了才学跟名声,將来一片坦途。 一些个胆子大的,甚至已经付诸行动:先是故作漫不经心地迎面路过,待离得近了,陡然从怀中取出香囊、绣帕、玉佩一类的东西直接塞到李琦手里,而后逃之夭夭。 单是他跟李秀林说话的功夫,就有五个女子这么做了! 李琦如何想不好说,但看李秀林的模样显然是十分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甚至还不忘故作无奈地哂笑摇头,冲一旁的“浚冲”道:“多年过去,太学风气比你我读书求学时更为开明啊!” “浚冲”心中暗恨今早出门没看黄历,这才遇著李秀林这倒霉催的。 正在他苦索脱身之法时,他的救星——下一个倒霉鬼出现了! “敦如兄!” 隨著李秀林一身高叫,这夫子如释重负鬆了口气,囫圇找了个理由,拱手而去。 自始至终跟在老爹后面的李琦无奈一嘆,这位也是压抑太久,终於扬眉吐气了! 好在老爹虽显摆,却终究记得大事,没悟了拜师的时辰。 等到了郑从的院中,早有人在那等著了。 太学祭酒曹翕,博士周宪、陈暘、王洵,以及几个讲学夫子。 一起出现的还有身穿官服的郑源,作为朝廷与郑氏的双重代表。 让李琦意外的是,曹蒹葭居然也在其中! 並且当著眾人的面她竟然还说了句:“听闻你也能解易,若有兴趣,日后也可来我学堂与眾人一起探討。” 『解易?我何时会解易了?』 李琦原本是不確定她是何意的,可见曹翕微微皱起的眉头又大致確定了。 『不主动,不拒绝……』 他在心底给自己定了处事方针,礼貌笑道:“多谢夫子抬爱,学生若学有余力一定前往。” 曹蒹葭听到这话,眉间喜色不加掩饰,反观其父曹翕已是浓云密布。 李秀林正满心欢喜地跟几个昔日同窗“敘旧”,並未注意到异状。 只是看曹翕脸色不佳,心底不免担忧,『琦儿拜入太学,终究还逃不过这位的管束,若他不喜琦儿,岂为不美?』 想到这里,他正色拱手,“曹夫子……” 曹翕心头正有火气,见著李秀林如此態度,只觉对方图谋不轨,脸色也难维持客气,只淡淡“嗯”了一声。 至於李秀林后面说的什么,他压根没兴趣知道,也没去听! 明眼人都知道,明著是李琦拜师,实则是李家跟郑家的结合。 至於到了哪一步,现在还不得而知。 叫陈暘的博士诚挚地向李氏父子恭贺,看其神情,真比拜师的李琦还激动万分,还乐见此事做成。 但李琦却没忘记当日在常家学塾时,正是眼前这位陈夫子对他咄咄发难。 果然,人一强大了,出名了,周围都是好人。 落魄了,虚弱了,谁都想踩一脚。 不过这是他拜师的日子,跟这种人也註定没多少交集,也犯不著跟他废话。 对他的恭贺,李琦也是客气回应,“多谢陈夫子!” 拜师的礼仪繁琐冗长,不过都是安排好了的,按部就班进行。 前前后后倒腾了足有两个时辰,一切尘埃落定。 让李琦没想到的是,原本只是走形式的拜师仪式,到了郑从这里竟在眾人都离去的当口,把他叫到一边,面授机宜,递给他一个信封,说道:“將里面的题目写了,拿来我看看。” 似怕李琦不知轻重,他又加了一句,“於科考有益……” 第92章 如此文章 李琦前世好歹是上了岸的,自然明白“於科考有益”这句话是什么含义。 原则上他是反感走后门的,但对他有利的话就另当別论了。 职场、官场都是如此,不灵活怎么行? 打开信封,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释典”二字。 “释典……” 所谓“释典”即解释经典,类似於前世的小作文。需要考生对某一句经典进行注释,一般要求两三百字。要先释义,再发议。 换言之就是简写版的申论,对他而言没啥难度。 真要说难,也是如何將记忆中的一些经典改头换面成为这个世界能接受的文章。 李琦看了一眼,第一题名为“峨峨乎其有大功也”。 若无意外,这题应该就在此次乡试之中。 郑从作为太学先生,自有其门路。 这也是为何那么多学子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太学的原因之一。 瞧,这才刚拜师就有福利。 郑从温和笑道:“据我所知,你在常家学塾並未学过释典,你前面文章、诗词虽有文采,却非科举之文。 且试作一篇,瞧瞧如何。” 说著,他暗戳戳拢了拢袖中的东西,暗忖,『且让你李家瞧瞧,我郑氏不是坐享其成,是对你李家有助力的。 换了旁人岂能有这份能耐?』 『李琦虽有才名,却未必擅长制文,待其写罢,稍加指摘,便將准备好的范文给出……』 李琦暗自点头,没看出来,郑从是个行动派,拜师当天就让他写文章。 既已拜师科考,自然就得按科举的內容来。 这句话原句为“贤哉顓之为君也,峨峨乎其有大功也”。 其中的“顓”即为这个世界的上古贤王,类似华夏的尧舜,史书多有其贤名。 而这句话也是这个世界的至圣夫子,即张家初代圣人所说。 这么些天他窝在府上一面给顾霆生补习,一面熟悉这个世界的经史圣贤书。 坦白说,对写过申论的人来说,这题so easy. 故作思索片刻,他微笑拱手,“愿意一试。” 郑从含笑点头,对李琦的態度很满意。 原本他还担心李琦恃才傲物,不愿写呢。 『看来此前传言的那个飞扬跋扈的李琦根本不是他本性,如今这个谦逊有礼,秉性纯良的少年才是真正的他!』 可这念头又很快打消。 只因他想起了在定国公府李琦跟家主郑旦秘议时的智珠在握、谋算全局的样子。 『郑氏也该有这样的盟友,如此才能更进一步……』 正思索著,李琦已经开口:“先生,写完了。” “啊?” 郑从意外,写完了? 他赶忙接过纸张一看,忍不住皱眉。 不为文章,而是写文章的字,实在是丑! 也亏得此前科考做了改制,所有考生的文章都会被誊抄之后再批阅。 否则就李琦这手字让评卷之人看著了就没有继续看下去的欲望了。 可往下看之后,他顿时目光一亮,“咦?” 只见纸张上写著: “顓承天命,以仁治世,选贤与能,施恩万民,天下归心。 其治也,民安物阜,礼兴乐和,法度彰明,文教聿修,故曰『大功』,非一役一事之功,乃累世之绩。 顓之德也,法天则地,荡荡乎民无能名;其功如岳,其制如日,垂范千古而不已…… 今之君子,观乎斯文,当思:德佩天地者,不居其名;功被苍生者,不伐其劳。 以天道为则,以民心为年,以圣人为范,虽世殊时异,其功不同,亦可踵武前贤,光照来兹……” “好,好!” 郑从惊喜非常,还没看完便忍不住连声讚嘆,“释典、解义、內省存一,已得释典精髓!” 这种答法简直完美契合考官心中的答案,倒让原本想要挑些毛病的准备就此落空。 真要说毛病的话,还是这通篇有些鬼画符一样的字了。 “不过如此文章,字……又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顿了顿,他又看向下一题,“这一句,『如月之恆,如日之升』何解? 不用写,只说便可。” 李琦略作沉吟,脱口而出:“恆者,月之上弦,渐盈而不骤满;升者,日之初出,方兴而有定向。 古人以日月为象,寓意兴盛与长久。 盛非一时之盛,久非庸碌之久,而是如日月高悬…… 恆之要义非危固守,而是如月色渐满,积微成著……” 李琦娓娓道来,听得郑从已是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 “我本以为你写《紫衣赋》、《秋登雪霽山有感》文辞华美,你不精製文,没想到你学识如此扎实,才思如此敏捷!” “哈哈哈,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话间,他將袖中一叠纸张抽出,当著李琦的面撕了,“原本我还想给你些参照的,如今看来是不用了。” 李琦拱手,“有劳先生费心。” 太学博士於科考有门道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门道这么深! 顿了顿,忽地开口:“学生乡试早有准备,若先生方便,可否帮学生找些院试的题目做参照?” 郑从诧异,“院试?你不是已经有了书院夫子的联名举荐,免了院试?” 李琦抿嘴,“非是学生所用。” 郑从认真想了想,似反应过来,“是为与你交好的某家公子?” 李琦也不遮掩,“顾家。” “顾家……” 郑从目光一亮,“那位寧远侯?” 李琦点头。 他可以免院试,但顾二还得按部就班地考。 既然要布局,干一番大事业,自然不能落下身边人。 以顾家的身份跟孤儿对他的忠心程度,他没道理不拉其一把。 现成的关係,不用白不用。 “此事简单!”郑从果断点头,“此事你找郑源就行。” 寧远侯也是武將中握有实权的,郑氏若能与之交好,对李琦所说的大计也是极为有利的。 李琦欲言又止。 郑从笑道:“区区一个秀才身份而已,不涉功名,並无大碍。” 李琦放下心来。 这师徒二人一番简单交待、应承之后,拜师就此定下。 离开时,李秀林满面春风…… 第93章 藩王好好的,为何要削藩? 皇宫,御书房。 建丰帝赵光目光沉沉,“杨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朕只说了不再收李家的兵权,为何李家跟滎阳郑氏走到了一起? 掌兵的李家跟经营多年的世家联手,这是想做什么!” 这也难怪建丰帝担忧,这两家结合在一起,足以撼动皇权! 更何况他还有好些个叔伯兄弟虎视眈眈! 杨奇拱手道:“皇上不必忧心,郑氏虽为世家,在朝中却无甚要职,不过一个郑源现任礼部郎中罢了。” 顿了顿,他又轻声提醒,“臣闻汉王、赵王最近暗中往来密切,似有所图。 削藩之急,迫在眉睫,皇上还需早作打算。” 建丰帝一听这话,注意力立马转移,“汉王,赵王!” 此二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在诸王中算是最有实力的两个,藩地更是將京都困在中央。 更麻烦的是二人乃一奶同胞的亲兄弟,还是他的“皇叔”! 这二人如果联手,南北夹击京都,他的处境就危险了。 “杨大人,你以为如何稳妥处置诸藩王?” 杨奇面露凝重,“皇上,藩王之事牵扯甚大……” 建丰帝摆手打断,“杨大人,其中利害不消再说,朕只想知道你有无法子处理此事?” “这……有!” “快说!” “汉王在南,一直以来都是更南面的云滇守军震慑,若要汉王没有异动,皇上可让云滇的守军往內迁。 汉王困守,赵王孤立无援,局势立缓,皇上也能获得更多的时间来思索如何应对。” 建丰帝沉吟不语。 这法子他如何不知?不过是不想让李啸虎掌重兵罢了! 良久,他才皱眉道:“若定国公得了兵权,定然会尾大不掉,到时候又该如何?” 杨奇正色:“皇上,人常言『两害相权取其轻』,藩王坐大重乎,武將坐大重乎?” 建丰帝无奈嘆气。 这种话他听了不止十次! 他当然知道孰轻孰重,藩王造反总是要比李啸虎容易得多。 原本以为李家无望,谁能想到凭空出了个李琦,这让他实在难受。 “稳住诸位藩王之后呢,朕不能这么一直耗著!” “这……可否容微臣回去好好想想再回復陛下?” 建丰帝无奈拂袖,“那朕就等杨大人的好消息。” 待其走后,建丰帝看向身旁的太监,“大伴,你说这样杨奇会不会不再跟朕一条心了?” 当值太监赶忙躬身笑道:“陛下勿忧,杨奇虽为內阁首辅,却只是一介文官,兴不起多大风浪的。” “可他近来的种种表现可不像跟朕一条心的,朕总觉得他好像隱隱有自己的打算。 朕让你接手粘杆处也有段时间了,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发现?” “回皇上,已在前天写成细则呈递……” “朕要的不是这些,朕要的是那几位要员,不要拿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来敷衍! 杨奇跟张静思弄得那么大动静,怎么可能无声无息?” “扑通!” 太监跪在地上,“皇上息怒,实在是粘杆处並未发现杨大人有什么异样。 他每日只在衙署办差跟回家,並无拉拢臣下之意。 倒是他的女儿杨惊鸿日前曾主动到崔家,说动崔夫子收李琦为弟子。 只是李家没有接手…… 皇上,奴才心想,崔家忠心耿耿,若杨大人真有异心,又岂会让其女儿如此行事?” 建丰帝面色稍解。 崔家是坚定的保皇派,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而杨惊鸿一向是被视作杨奇政治手腕的延伸。 “劝崔相收李琦为弟子……” 若李家果真这么做了,等若是直接向他表忠心了。 可李家没这么做,选了郑氏…… 『是了,日前张静思之事定然是让李家心生怨恨,是个人都有脾气,李家这么做……倒也正常。 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们怎敢如此公然悖逆朕意!』 想到这里,建丰帝狠狠攥拳…… 杨奇出宫之后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望月楼!” 马车一路行驶,直往一处少人跡却极为雅静之地而去。 到了楼上,他径直登楼,到一处厢房內,见了厢房內正在煮茶的人,沉声吩咐:“与我手书一封,送往定国公府老国公手中!” “是!” 写完信,待送信之人离去,杨奇便亲自煮茶、喝茶,沉思不语。 一个多时辰以后,厢房门被敲开,来人正是李啸虎! 杨奇拱手正要行礼,却见李啸虎身子一侧,露出后面的李琦。 “老国公。” “杨大人。” 简单寒暄之后,杨奇伸手示意,给二人煮茶。 李啸虎呵得津津有味。 李琦只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这世界的茶室跟穿越前的茶室可不一样,煮的不单单是茶叶,而是往茶里加生薑、葱、干橘皮之类,甚至还会加上一些盐、麻椒,更像前世治疗感冒用的薑汤,让人很容易就喝得满头大汗,面红耳赤。 杨奇亲自给李啸虎斟茶,低声道:“今日请老国公来,是有要事相商。” 李啸虎手捧茶盅,大咧咧牛饮一番,这才放下茶盅,“何事?” 杨奇便將在御书房的事说了一通,最后看向爷孙二人,“皇上有意削藩,却又对老国公心存忌惮,又要我想出一个对策,如之奈何?” 『这是找我李家示好来了……』 李琦嘴角微扬。 换作之前,杨奇哪会跟他们商量,直接跟皇帝憋坏给李家上眼药就是了。 如今倒是知道跟他们通气…… 『削藩……』 李琦嘴角微扬,並不言语。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藩王对皇权都是个巨大的威胁。 大汉的七国之乱,西晋的八王之乱,大明的靖难之役…… 一般来说,有藩王在侧的,聪明的皇帝都会格外信任朝中某个武將。 毕竟若要削藩,必须要有强大的兵权作后盾。 像建丰帝这么作死的,既要又要,实在罕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藩王的存在对保全李家来说极为有利。 否则以建丰帝的尿性,早就对李家动手了! 至於削藩? 都不用他提醒,老爷子哪里肯真的削藩? 果然,李啸虎面露为难之色,“杨大人,你也知道,那些藩王可多是追隨先帝打江山的有功之臣,跟老夫也多有袍泽之谊…… 这好端端的皇上要削藩,岂非有鸟尽弓藏之嫌?” 第94章 你是站皇帝还是站我李家? 太平本是將军定,將军难见太平世。 这是歷代王朝君主的通病。 是以不少聪明一些的將军往往会“养寇自重”,以此避开皇帝的大开杀戒。 李啸虎本是大庆皇帝留给儿子建丰帝的镇国神器,可这位皇帝太有主见,想成就一番功业,把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照理说皇帝这么想也没啥问题,谁不想当个实权皇帝? 问题是这位皇帝忽视了他只是开国第二任皇帝,並不具备震慑一干功臣、老將的绝对实力,却想著削藩、削兵权同时进行,结果步子迈得太大,咔一下扯著淡了。 之前李啸虎是有负担,还会跟皇帝、杨奇虚与委蛇一番,现在是演都不演了,直接懟脸输出。 “杨大人,非是老夫倚老卖老,老夫跟这些王爷当年都是追隨先帝起兵的,一个个不敢说战功赫赫,至少都是忠於大庆的。 皇上如今只凭无端猜忌就行削权之举,难免让人心寒。 试问这样的事发生在杨大人身上,你会怎么想?” 不等杨奇回答,他立马面露痛恨,“那些个每天只知道挥笔桿子骂人的文官,一个个眼睛长在脑袋上,看谁都不入眼,骂这个是国贼,骂那个是国贼,这个也喊著削兵权,那个也喊著削兵权。 真到了战事来临,一个个又缩得跟孙子一样闭口不言……哦,不对,老夫的孙子还是可以的。 是缩得跟狗一样,也不知道是哪个混帐玩意儿给皇帝出的餿主意!” 杨奇一脸便秘神情,最后化作一声长嘆,“老国公,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可如今皇上想在削藩跟削兵之间选一个,是我说动皇上,说老国公您忠勇为国,他这才坚定地要削藩……” 李啸虎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杨大人,非是老夫贪恋这点兵权,实在是不想拼死一辈子落得个全家横死的下场。 再者,就老夫手里的这点兵权,就算交出去,皇上真能应付诸位藩王? 削藩也罢,削我兵权也罢,都有一个前提,是皇上能够应付往后的乱子。 別按了葫芦浮起瓢,顾头不顾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说句不客气的,老夫今日把兵权交给你,保不齐你杨家就要步我李家的后尘,信不信?” 杨奇脸色难看。 这个道理他如何不懂? 只是一只没人跟他说而已。 有些话,没人说的时候可以当其不存在。可一旦有人挑明了说,就不是他想无视就无视的。 换而言之,李啸虎现在当著他的面明敲暗打说了这么多,既有跟他与皇帝的摊牌,又有让他摆正立场的提醒! 毕竟此前他跟张静思诬陷过李琦。 “老国公言重了!” 杨奇赶忙再给李啸虎续茶,脸上也多了笑容,“若我真的认为皇上做得对,又怎会请您来一同商议此事? 说到底,我请您来还是想著能跟你一起商议个法子出来,应对当前的局面。” 说著他看向李琦,“你上次不是说可以让皇上成为……我等世家的传声筒吗?” 李啸虎又喝了一口茶水,这才道:“琦儿,此事你怎么看?” 李琦道:“那就要看杨大人想怎么选了?” “我?”杨奇意外。 “不错,”李琦微笑著坐下,从杨奇手中接过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伸手示意,待后者满脸疑惑地喝了一口后才继续说道,“杨大人若真心实意想要跟我李家联手把持朝政,则是一个说法。 若是跟皇上一条心,想要肃清朝纲,又是一个说法。” 杨奇赶忙正色道:“杨某说话向来算话,既然已经允诺跟李家结盟,断无中途反悔之理。” 李琦摆手笑道:“杨大人別急著答覆,或许听了我的法子你想试试跟皇帝一条心了呢?” “嗯?” 杨奇愣住,“这是何意?” 便连李啸虎也诧异看向李琦,怎么听自己大孙子这话,是一点也不担心杨奇背刺? “若是前者,此法比较简单,对杨大人来说也较为上手,直接以儒家理学为器,重视对『法统』的宣扬,强调『祖宗之法』与『圣人教诲』,不仅可以约束皇权,还可以约束群臣。 在这法子下,需要一批敢死諫的正直之士。 皇帝不是想要削藩吗,就让这些正直之士从礼法、情理、圣人教诲中找出理由,諫言皇帝打消此念头。 真有人不畏皇权,不畏死的话,对皇权定然是一种限制。 再者,一定要约束外戚。 据我所知,崔氏虽然低调,在朝中的分量却不低。 杨大人想撼动皇权,只怕首要面对的就是崔家吧?” 杨奇沉默。 他此前也是坚定的保皇派,自然知道崔家的立场。 诚然如李琦所说,若要限制皇权,肯定要限制皇帝的“臂助”。 以正直文臣死諫,再限制外戚,一正一侧,必能对皇权形成有效限制。 再加以时日,皇帝成为傀儡也未必不可能…… 李啸虎眯眼不语。 李琦所说的这话他此前旁听过,是与郑氏郑旦彻夜长谈时所说的……一小部分! 简言之,李琦跟杨奇说的,只怕十之一二都不够! 『这小子是故意不说全的,他是在留一手!』 跟郑氏是有纸面证据的结盟,且郑氏转脸就给出了自己的诚意,是以李琦对郑氏也显得坦诚。 可对杨奇,他明显说得连一半都不到……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突兀冒出,让他兴奋不已,『这小子,会不会跟郑氏也没说全?』 李琦瞥了一眼杨奇,笑道:“当然,我也可以为杨大人出一主意,可以削藩,以报效皇上的信任。” “削藩!” 杨奇目中陡然射出精芒,“你有法子可以削藩?”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他肯定不信。 可这话是从李琦嘴里说出来的,他反倒有些信。 无他,只因李琦目前做了太多原本不可能的事了。 李啸虎眯眼更甚。 他虽然反对削藩,却相信自己孙子不会无的放矢。 『以这小子的秉性,指不定又憋著什么坏……』 李琦淡淡笑道:“想要削藩有何难,皇上只需一道政令,藩王之权自削,其名……推恩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