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弃婴开局,你却成朱元璋孙?》 第1章 开局就被拋尸荒野? 朱珏感觉自己正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好像飘了起来。 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 他看到了自己。 那个为了一个破项目连续熬了七个大夜,髮际线岌岌可危,黑眼圈堪比国宝的自己。 他正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捏著刚批下来的年假单,嘴角咧得比ak还难压。 “马尔地夫!我来了!” 然后,一辆失控的泥头车也来了。 创持人,集合! 朱珏眼前一黑。 淦! 老子刚还完房贷车贷,一天福没享,就直接投胎去了? 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啊! ………… 意识像是被丟进了滚筒洗衣机,搅得天翻地覆。 混沌,无序,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感知力终於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冷。 刺骨的冷。 朱珏一个激灵,猛地想睁开眼。 但眼皮重得像是焊死了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他想动动手指,失败。 想动动脚趾,失败。 想张嘴喊一句我趣这是哪,结果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咿咿呀呀声。 朱珏:“?” 不是,这什么动静? 夹子音都没我这么离谱! 他再次尝试,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啊……呜……哇……” 声音又软又糯,还带著点委屈的哭腔。 朱珏彻底懵了。 这软萌软萌的声音,是我发出来的?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是乌云压顶,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努力地、拼命地集中自己那点可怜的感知力,去感受自己的身体。 小小的。 软软的。 胳膊像两节嫩藕,腿也像。 朱珏呆滯。 朱珏低头(虽然他根本动不了,但他感觉自己低头了)。 朱珏红温! 我靠! 我他妈……变成了一个婴儿?! 这个认知如同九天神雷,直接在他混沌的意识里炸开了花。 穿越? 重生? 好傢伙,这种只在小说里看到的剧情,居然被我这个二十一世纪优秀(摸鱼)小公务员给撞上了?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周围的环境开始疯狂地向他传递危险信號。 包裹著他的似乎是一层薄薄的破布,根本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 风声里,还夹杂著几声悽厉的狼嚎。 狼……嚎? 朱珏一个激灵,刚升起的那点天命之子的玄幻感瞬间被恐惧打得稀碎。 他这是……被扔了? 开局就被拋尸荒野? 不是吧阿sir! 別人穿越,不是皇亲国戚,也是富商巨贾,最不济也是个有田有地的小地主。 怎么到我这儿,开局就是地狱求生模式? 连个新手村都没有,直接扔野外打boss? “哇——哇——” 这下,朱珏是真哭了。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嚇的。 天杀的! 哪家缺德带冒烟的父母,能干出这种事儿? 把我这么一个粉雕玉琢、可爱无敌、未来可期的绝世小宝贝扔在这种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鬼地方? 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就算不痛,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朱珏在心里疯狂输出,把这对素未谋面的便宜爹妈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是,没用。 除了让他哭得更大声,更耗费体力之外,屁用没有。 寒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他幼嫩的皮肤里。 他的体温在快速流失,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完了。 芭比q了。 我这刚到帐的第二辈子,体验时长不会只有五分钟吧? 这也太亏了! 早知道还不如不穿! 就在朱珏悲愤交加,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去和黑白无常喝茶聊天之际,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求生欲望,符合绑定条件。】 【神级签到系统正在绑定中……10%……50%……99%……】 朱珏的哭声戛然而止。 意识瞬间清醒。 幻觉? 冻死前的走马灯? 【……100%!】 【神级签到系统绑定成功!】 【本系统致力於为宿主提供最贴心、最全面的服务,助您走上人生巔峰!】 朱珏:“!!!” 我趣! 系统! 是系统! 是每个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 我的外掛到帐了! 虽然迟到,但到! 哈哈哈哈哈哈! 朱珏想放声大笑,结果只发出一连串兴奋的咯咯声,听起来像个傻子。 但没关係!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被扔在荒郊野外的婴儿,只要有掛,照样能逆天! “系统!系统!我的好系统!我的亲系统!” 朱珏在心里疯狂呼唤,“快!快救驾!朕快要冻死啦!” 【叮!】 【检测到宿主正处於极度危险环境,特为您发放新手大礼包一份!】 【是否立即开启?】 “开!开!现在!立刻!马上!” 朱珏在心里咆哮,生怕这b系统跟某些软体一样,还得让他看一段三十秒的gg。 【新手大礼包开启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百毒不侵(婴儿体验版)!】 朱珏:“?” 等会儿,这个括號里的婴儿体验版是什么鬼? 七天无理由退货? 还是用到我断奶为止? 你这系统怎么还搞版本歧视呢! 【恭喜宿主获得:龙象般若功(一层)!】 没等朱珏继续吐槽,第二道提示音响起。 紧接著,一股无比精纯温润的暖流,凭空在他小小的丹田处升起,然后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感觉,就像是在三九寒天里跳进了一个恆温大浴缸,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发出了满足的喟嘆。 原本被冻得快要僵硬的身体,瞬间恢復了活力。 淦! 好暖和! 这不比暖宝宝好用一万倍?!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冻死在新手村啦! 朱珏舒服得直哼哼,刚才还觉得面目可憎的世界,瞬间就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恭喜宿主获得:隨身空间(一立方米)!】 第三个奖励也来了。 朱珏心念一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一米长宽高的透明立方体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空空如也。 “一立方米……” 行吧,虽然小了点,但聊胜於无。 起码以后能藏点私房钱,或者……藏点奶? 朱珏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丟出去。 三个奖励,一个保证他不会被毒死,一个保证他不会被冻死,还有一个提供了未来的无限可能。 可以,很顶! 新手大礼包,名副其实! 有了龙象般若功的內力护体,朱珏彻底摆脱了冻死的危机。 他整个人暖洋洋的,就像一个自带小太阳的暖炉。 慌乱的心情彻底平復下来。 他甚至有心情开始分析自己的处境了。 听这狼嚎,看这荒凉劲儿,肯定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再结合自己这身打扮…… 嗯,破布。 看来是穷苦人家。 等等。 朱珏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系统,现在是什么年代?” 【叮!当前时间为:大明,洪武十六年。】 洪武十六年? 朱元璋的时代呀? 朱珏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可不是什么好时代啊! 洪武朝,那可是杀官如草芥的年代! 大案要案一个接一个,胡惟庸案、蓝玉案、空印案、郭桓案……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当官的风险係数,直逼给缅北头子当司机。 自己上辈子就是个小公务员,累死累活,结果还被泥头车送来再就业。 这辈子…… 可不敢再往火坑里跳了! 朱珏立刻在心里立下了人生第一目標:珍爱生命,远离朝堂! 当个地主老財,娶几个漂亮老婆,生一堆大胖小子,躺平享受人生,这不香吗?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奋斗个屁! 就在朱珏美滋滋地规划著名自己的咸鱼人生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有人! 朱珏精神一振。 救星来了! 第2章 刚出生就被拋弃?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奋斗个屁! 就在朱珏美滋滋地规划著名自己的咸鱼人生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有人! 朱珏精神一振。 救星来了! 还是说……催命的来了? 他赶紧收敛心神,努力把小脑袋往破布外面探了探。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两个人影从山道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穿藏青色劲装的汉子,步履沉稳,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保鏢?管家? 朱珏的目光略过他,投向了后面那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穿著一身暗色常服的中年男人。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隔著八百米都能感觉到。 就好像……好像领导来视察了。 朱珏前世当小公务员时,对这种气场最敏感了。 这绝对是个大人物! 朱珏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大腿! 这绝对是根可以抱的金大腿! 但是,问题来了。 自己现在是个婴儿,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哭。 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哭啊! 龙象般若功的內力在体內缓缓流淌,暖洋洋的,比躺在电热毯上还舒服。 不冷,不饿,不难受。 这让他怎么哭? 总不能对著空气演一出无实物表演吧? 眼看著那两人越走越近,马上就要错过自己这个草丛里的惊喜了,朱珏心里那叫一个急。 “哭啊!你倒是给我哭啊!” 他拼命在心里给自己下指令。 快想点伤心事! 上辈子还不完的房贷! 永远加不完的班! 还有那个开著泥头车的司机的音容笑貌! 淦! 悲伤瞬间涌上心头。 “哇——” 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啼哭,成功地从朱珏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走在前面的那个劲装汉子脚步一顿,猛地朝草丛这边看来。 成了! 朱珏心中一喜,再接再厉。 “哇……哇哇……” 哭声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主打一个我虽然快不行了但我还想再抢救一下的破碎感。 “什么声音?” 中年男人沙哑的嗓音响起,带著一丝疲惫。 “陛下,好像是……婴儿的哭声。” 劲装汉子,也就是赵明,恭敬地回答道,同时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陛下? 朱珏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我趣! 玩这么大吗? 朱珏感觉自己的大脑cpu有点过载。 开局就遇到新手村终极大boss? 这游戏难度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去看看。” 那个被称为陛下的男人发话了。 “是。” 赵明领命,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很快就发现了一团破布。 以及破布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 赵明愣了一下。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个弃婴? 他弯腰,小心地將朱珏连同那块脏兮兮的破布一起抱了起来。 別说,还挺专业的。 朱珏被抱在怀里,感觉像是坐上了一辆人肉越野车,虽然有点顛,但起码离开了冰冷的地面。 他被抱到了那个中年男人面前。 直到此刻,朱珏才终於看清了这位陛下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算不上英俊,甚至有些奇特,下巴比常人要长一些,颧骨也高。 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古井,里面翻涌著外人看不懂的悲伤、疲惫,以及杀伐之气。 朱珏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朱珏身上。 他刚刚在钟山顶的孝陵,祭拜了自己早逝的结髮妻子,马皇后。 满心的悲痛与孤寂,几乎要將他这个铁打的汉子压垮。 江山是他的,可那个能陪他一起吃糠咽菜,也能陪他共享富贵的女人,却不在了。 高处不胜寒。 就在他心如死灰,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的时候,却听到了这声微弱的啼哭。 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沉寂的心湖。 “还活著吗?”朱元璋开口,声音嘶哑。 “回陛下,气息微弱,但还活著。 只是……”赵明有些迟疑,“看样子,像是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扔在这里的。”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刚出生就被拋弃? 他想起了自己顛沛流离的童年,父母兄长皆死於瘟疫和饥荒,他自己为了活命,当过和尚,討过饭。 那种被整个世界拋弃的绝望感,他比任何人都懂。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这个小小的生命。 朱珏看著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伸过来,嚇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婴儿劈叉。 大哥! 別衝动!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但拿我撒气是不对的! 我只是个小宝宝啊! “別杀我別杀我別杀我……” 朱珏在心里疯狂做法。 然而,那只手在距离他几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最终,只是轻轻掀开了包裹著他的破布一角。 一张皱巴巴、但还算乾净的小脸露了出来。 朱珏求生欲爆棚,拼命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萌,更无害,更具有宠物属性。 来,跟我念:我是小猫咪,不是绊脚石。 朱元璋的目光,和朱珏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对上了。 婴儿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不含任何杂质。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他。 不哭,不闹。 安静得有些过分。 朱元璋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看著这个在寒风中被拋弃,却依旧顽强地睁著眼睛看世界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自己。 “他……不怕咱?”朱元璋有些意外。 寻常婴儿,见到他这副尊荣,不被嚇哭就算胆子大了。 这小子倒好,还敢跟他对视。 赵明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陛下因为马皇后的离世,心情极差,这两天已经有好几个不开眼的官员被拖下去重打了。 这会儿突然冒出个弃婴,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朱珏当然不是不怕。 他是嚇得动不了了! 大哥,你可是朱元璋啊! 一个洪武四大案就杀了十几万人的究极卷王! 在你面前,我连呼吸都得打草稿! 但他转念一想。 怕有用吗? 没用。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与其哭哭啼啼惹人烦,不如赌一把! 赌他此刻的心情,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调剂。 於是,朱珏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在朱元璋和赵明惊愕的注视下,这个刚刚还被判定为气息微弱的婴儿,咧开没牙的嘴,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纯洁无瑕,天使般的笑容。 来,赌神朱珏,在线梭哈! 赌贏了,会所嫩模! 赌输了……下辈子注意点! 第3章 是打是杀,都与咱无关? 朱元璋脸上的冰霜,似乎被这个笑容融化了一角。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流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朱珏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 成了! 笑容,是世界上最好的通行证! 哪怕对方是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 朱元璋那只悬在半空的大手,终於缓缓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直接將朱珏连同那块破布,一起抱了起来。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粗鲁。 朱珏感觉自己的老腰差点被这一下给顛断了。 大哥,轻点! 我这是婴儿限定版骨骼,不是你手里的传国玉璽,不抗造啊! 但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被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包裹住了。 隔著粗糙的麻布衣衫,他能清晰地听到那胸膛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像是一首催眠曲。 朱珏紧绷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放鬆下来。 活下来了。 赌贏了! 他甚至还有閒心在心里哼哼: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回宫。” 朱元璋抱著这个小小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婴儿,转身。 赵明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他偷偷瞥了一眼陛下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陛下那张虽然依旧沉鬱,但明显缓和了许多的脸。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就带回宫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 陛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朱珏可不管他怎么想。 回宫? 好耶!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前一秒还在荒山野岭等死,下一秒就要进宫享受荣华富贵了? 这反转,比过山车还刺激! 他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了。 住最好的宫殿,喝最纯的母乳,有最靚的宫女姐姐抱著哄睡。 从此走上人生巔峰! 只要苟住,不作死,安安稳稳当个富贵閒人,这辈子不就妥了?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朱元璋刚走了没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怀里这个不哭不闹,只是睁著大眼睛四处乱看的小傢伙,眉头再次皱了一下。 朱珏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大哥你別嚇我! 难道是反悔了? 要玩扔了——捡回来——再扔了的戏码? 你不是这种狗血八点档的男主角吧! “传毛驤。” 朱元璋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 朱珏的大脑当场宕机。 传谁? 毛……驤? 是他知道的那个毛驤吗? 那个传说中的锦衣卫初代指挥使,朱元璋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杀人不见血的超级特务头子? 淦! 我收回刚才的话! 这哪里是过山车,这他妈是直接送我去坐喷射机啊! 朱珏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哥,你叫他来干嘛? 不会是觉得我笑得太假,让他来审我吧? 我只是个婴儿啊! 你要怎么审? 用拨浪鼓对我上刑吗? 赵明也是浑身一颤,赶紧躬身应道:“是。” 他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毛驤这个名字,在宫里,就是禁忌。 那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代表著血腥、恐怖和无孔不入的监视。 陛下在这个时候传唤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明的脑子飞速运转,却百思不得其解。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不远处。 来人一身不起眼的黑色短打,身材中等,相貌平平,属於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那种。 但他身上那股子阴冷肃杀的气息,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朱珏不用猜都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毛驤了。 好傢伙。 这齣场方式,自带bgm和乾冰效果啊。 一看就是老手了。 毛驤快步走到朱元璋面前,单膝跪地,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臣,毛驤,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乾涩而嘶哑。 朱珏被这声音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救命! 妈妈我怕! 我想回家!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只是低头看著怀里的朱珏,沉吟了片刻。 气氛,一度十分尷尬。 朱珏感觉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 一边是帝国皇帝,一边是特务头子,两人都盯著他这个手无寸铁的婴儿。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朱珏大气都不敢喘。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別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脆弱的小宝贝。 终於,朱元璋开口了。 “去查。” 他的声音很平静。 “沿著这钟山下的桑梓河,给咱一寸一寸地查。” “咱要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为何会被扔在这里。” 毛驤依旧低著头,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臣,遵旨。” 呼—— 朱珏长长地鬆了口气。 原来是去查身世啊。 嚇死宝宝了。 查吧查吧,你就算把整个应天府翻过来,也查不到我的来歷。 我这可是来自异世界的黑户,身份清白得很! 等等。 朱珏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让锦衣卫去查一个弃婴的身份? 大哥,你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不,是杀鸡用航母战斗群啊! 就为了我这么个小不点,出动国家级暴力机关? 这排面,槓槓的! 朱珏心里突然有点小得意。 看来,我这波天使微笑的输出,效果拔群啊。 直接让老朱同志对我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是好事。 有关注,才有价值。 有价值,才能活下去! 毛驤领了旨,却並未立刻起身。 他似乎在等待后续的命令。 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查到后,不必带来见咱。是打是杀,是穷是富,都与咱无关。咱只要一个结果。” 毛驤叩首:“臣明白。” 说完,他便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珏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心里默默吐槽。 装完逼就跑,真刺激。 不过,老朱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是打是杀,都与咱无关? 这是在撇清关係? 朱珏脑子一转,瞬间明白了。 帝王心术啊! 他这是在跟毛驤,也是在跟他自己划清界限。 他救下我,是一时心软。 但他不能让这份心软,成为別人攻击他的把柄,也不能让自己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婴儿牵绊住。 所以,他让毛驤去查。 如果查出来,我的父母是什么乱臣贼子,或者有什么別的麻烦。 毛驤就可以先斩后奏,直接处理掉。 而这一切,都和朱元璋无关。 高,实在是高! 这帮玩政治的,心都脏! 朱珏感觉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震撼。 看来,这宫廷生活,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不是苟住就行的。 得时刻保持警惕,步步为营啊! 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朱元璋似乎也轻鬆了不少。 他转头,將怀里的朱珏递给了一旁的赵明。 “带回宫里,找个妥当的人照顾。” 赵明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小祖宗。 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 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碎掉一样。 “是,陛下。” 赵明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捧著一块豆腐。 朱珏被稳稳地交到了他的怀里。 下一秒。 奇蹟发生了。 朱珏脸上那堪比天使下凡的治癒系笑容,瞬间404,找不到了。 他小嘴一撇,眉头一皱,满脸都写著你是哪位、你不对劲、快把爷还回去。 那嫌弃的小表情,简直不要太明显。 赵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抱著怀里这个烫手山芋,手足无措,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趣? 什么情况? 刚才在陛下怀里不还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吗?怎么一到我这儿,就直接多云转阴了? 我身上有味儿? 不可能啊!我天天沐浴薰香,比后宫的娘娘们还讲究! 难道是我长得丑,嚇到小祖宗了? 赵明当场破防,內心疯狂刷过一万条弹幕。 “陛下,这……这小公子他……”赵明的声音带著微微的颤抖,快哭了。 朱元璋本来还在回味刚才那份久违的温情,闻言也愣住了。 他一回头,就看到了朱珏那张写满了不开心和我要闹了的小脸。 “嗯?”朱元璋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將朱珏又抱了回来。 又一个奇蹟发生了。 刚一回到朱元璋的怀抱,朱珏那张阴云密布的小脸瞬间放晴! 嘴角咧开,露出没牙的牙床,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小月牙。 他还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朱元璋下巴上那几根坚硬的鬍鬚,轻轻拽了拽。 仿佛在说:这才是朕的专属宝座! 第4章 查一个弃婴的身世? 朱元璋先是一怔,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非但没有因为被拽了鬍子而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小东西,居然还认人! 朱珏心里鬆了口气。 【赌对了!】 【想活命,就得把自己打造成独一无二的限定款!】 【vip专享服务,懂?只有你朱元璋才能拥有我的微笑,別人,不配!】 这波区別对待,直接把老朱的虚荣心给拉满了。 你看他,嘴角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根了,比ak还难压。 旁边的赵明看傻了。 还能这样? 不过他反应也快,不愧是能在皇帝身边混的顶级人精。 他立刻躬身,满脸堆笑地拍起了马屁:“陛下,您是真龙天子,身负九五之尊的龙气! 这小公子怕是天上的仙童下凡,能感知龙气,自然只与您亲近!” “寻常我等凡夫俗子,哪有资格抱他呀!” 这一通彩虹屁,吹得朱元璋浑身舒坦。 虽然知道是拍马屁,但听著就是舒服。 尤其是,这马屁还该死的有“事实依据”! “嗯,说得有理。”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赵明的眼神都温和了不少。 朱珏在心里默默给赵明点了个赞。 【兄弟,会说话你就多说点!满嘴顺口溜,你要考研啊?】 【这波助攻我给满分!回头给你发个一吨重的大勋章!】 朱元璋心情大好,索性也不让赵明抱了。 他亲自抱著朱珏,大步流星地朝著山下的龙輦走去。 一路上,他时不时低头逗弄一下怀里的小傢伙。 用鬍子扎扎他的小脸,看他痒得咯咯直笑。 用手指点点他的小鼻子,看他皱著鼻子打喷嚏。 那份发自內心的愉悦,是任何人都装不出来的。 朱元璋甚至感觉,连日来因为马皇后去世而鬱结於心的沉闷,都消散了不少。 身体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上了龙輦,宽敞的车厢里。 朱元璋依旧没有撒手,就这么抱著朱珏,靠在软垫上。 朱珏玩累了,也闹够了。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在龙輦有节奏的晃动中,沉沉睡去。 看著怀里睡得香甜,小嘴还不时咂摸一下的婴儿,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无比柔软。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朱珏的脸颊。 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唉,这要是咱家的孩子,该多好啊……” 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遗憾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 皇城,锦衣卫指挥使司。 大堂之內,气氛肃杀。 毛驤端坐於主位,面沉如水。 他的面前,站著一名身材魁梧,腰佩绣春刀的千户。 “指挥使大人,您找我?”千户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毛驤將一份卷宗丟在桌上,声音没有温度:“钟山,桑梓河畔,发现一名弃婴。 陛下有旨,命我锦衣卫彻查其身世来歷。” 那千户一愣。 查一个弃婴的身世?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需要动用锦衣卫? 这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但他不敢问,只能应道:“是!属下立刻安排人手去办!” 毛驤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手下那个白沙,最近是不是很閒?” 千户心里咯噔一下。 白沙? 他瞬间就明白了指挥使大人的意思。 他和白沙素来不和。 白沙是前任指挥使提拔上来的,能力出眾,但为人孤傲,不懂得巴结上官。 自己几次想敲打他,都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 现在,机会来了。 查弃婴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办好了,没功劳。 办不好,那就是办事不力,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好好整治一下这个白沙! “回大人,白沙最近確实没什么要紧的差事。”千户心中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那就让他去。”毛驤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陛下要的是结果。 让他仔细点,別出什么紕漏。” “是!属下明白!” 千户领了命令,转身离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白沙啊白沙,让你小子平时跟我横,这次就派你去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查个没头没尾的案子! 看我怎么噁心你! 很快,命令传到了百户白沙的手中。 白沙看著手里的命令,眉头紧紧皱起。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角划过,平添了几分煞气。 “查一个弃婴?” 他身旁的一个心腹手下凑了过来,看完命令后,忍不住抱怨道: “头儿,这千户大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明摆著是给咱们穿小鞋呢!” “就是!这种破事,让顺天府去查不就行了? 动用我们锦衣卫,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传出去都嫌丟人!” “肯定是您上次顶撞了他,他怀恨在心,故意整咱们呢!” 手下们七嘴八舌,义愤填膺。 白沙抬起手,制止了眾人的议论。 他冷声道:“够了。这是指挥使大人亲自下的令,不是他一个千户能左右的。” 眾人瞬间噤声。 指挥使大人的命令? 那这事儿的性质可就变了。 “都打起精神来!”白沙的目光扫过眾人,“別以为这是个轻鬆的差事。 能让指挥使大人亲自过问的弃婴,你们觉得会简单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 桩桩件件,都牵扯著朝堂风云,生死荣辱。 一个能惊动陛下的弃婴…… 这背后,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头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白沙拿起绣春刀,站起身,“点齐人马,去桑梓河。 从源头开始,一寸一寸地给我查!” “是!” 很快,一队精悍的锦衣卫校尉,在白沙的带领下,快马加鞭,赶往了城外的桑梓河。 他们沿著河岸向上游行去,开始对沿途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进行地毯式的排查。 “老乡,问一下,最近有没有见过抱著婴儿的可疑人路过?” “大娘,你家儿媳妇是不是刚生了孩子?孩子呢?” “这位大哥,有没有听说附近谁家丟了孩子,或者……不要了孩子?” 然而,一连问了好几个村子,都一无所获。 村民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被锦衣卫这凶神恶煞的阵仗嚇得话都说不利索。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一名校尉抹了把汗,凑到白沙身边,气喘吁吁地说道:“头儿,这河岸线太长了! 两岸的村子又多,这么没头没脑地找下去,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別?” 白沙看著眼前潺潺流淌的河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確实。 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只有一个被遗弃的地点。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但,皇命难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继续查。” 第5章 极有可能……是个龙种啊!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 桑梓河的水面倒映著稀疏的星子,冰冷而沉默。 白沙和他的手下们,像一群刚结束了996福报的社畜,一个个精神萎靡,电量只剩1%。 他们已经沿著河岸,盘查了七八个村落。 嘴皮子磨破了,腿肚子快要跟身体闹分家了。 结果呢? 毛都没有一根。 “头儿,天都黑透了,还查吗?” 一名校尉凑过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疲惫。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plus版,咱们连针长啥样都不知道啊!” “就是,要不……咱们先回去休整一下,从长计议?” 白沙没有说话。 他看著前方河道出现的一个分叉口,以及分叉口附近那个孤零零的小村落。 这是上游最后一个村子了。 过了这儿,就是连绵的荒山。 查完这个村。 如果再没有线索,他就回去请示指挥使大人。 不是他白沙不努力,实在是这任务的打开方式不对。 这kpi,谁爱背谁背去。 “最后一个,查完收队。” 白沙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率先迈步走向村子。 手下们对视一眼,虽然累得像狗,但头儿发话了,也只能强打起精神跟上。 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 锦衣卫的突然到来,像一群狼闯进了羊圈,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寧静。 鸡飞狗跳,犬吠不止。 村民们被从屋里赶出来,聚集在村口的空地上,一个个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探照灯似的目光从一张张惶恐的脸上扫过。 白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样的表情。 一样的恐惧。 一样的……一无所知。 果然,又是白费功夫。 他挥了挥手,正准备宣布收队,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个奇怪的角落。 人群的边缘,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正悄悄地往后缩。 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地往锦衣卫这边瞟。 那表情,怎么说呢。 三分害怕,七分心虚,还带著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 演技浮夸,跟周围那些纯粹被嚇傻的村民格格不入。 哟呵。 显眼包来了。 白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故意提高了声音,对手下说道:“行了,看来这个村子也没有线索。一个弃婴,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估计早就被野狼叼走了,收队!” 说著,他转身作势要走。 “大……大爷!” 身后,一个苍老又颤抖的声音果然响了起来。 上鉤了。 白沙缓缓转过身,目光锁定在那个老农身上,故作不耐烦地问:“老乡,有事?” 那老农被他一看,嚇得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他搓著满是老茧的手,结结巴巴地问:“官爷……你们……你们说……说的那个娃……是不是……是不是还活著?” 整个场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锦衣卫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老农身上。 白沙一步步走到老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老农的额头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乡。” 白沙终於开口了,语气出奇的平静,“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老农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是吗?” 白沙轻笑一声,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乌黑的令牌,在老农眼前一晃。 “锦衣卫办案。” “说实话,你活。” “说假话……” 他顿了顿,凑到老农耳边,幽幽地说道:“你知道詔狱的床板有多硬吗? 你想不想……体验一下全套的大刑伺候?” 嗡! 老农的脑袋里仿佛有根弦,当场就崩断了。 锦衣卫! 詔狱! 大刑伺候! 这几个词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巴上。 他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官爷饶命!我说!我全都说!” 老农再也不敢有丝毫隱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出来。 “那娃……那娃是我们村姚家大丫头的……” “姚家大丫头?”白沙眉头一挑。 “是啊!”老农哭丧著脸,“那丫头命苦,早些年被选进宫里当差。 好不容易熬到年岁大了放出宫,本以为能找个好人家嫁了,谁知道……” “谁知道她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就……就有了!” “未婚先孕,这在咱们这,可是要被浸猪笼的啊!” “姚家为了遮丑,就把她关在柴房里,不让她出门。 结果前些日子,那丫头难產,折腾了两天两夜,大人没保住,就留下这么个娃……” 说到这里,老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戚。 “族里的长老们说,这是个孽种,不吉利,会败坏我们村子的风水,让……让我把娃扔到河里溺死……” “我……我看著那娃那么小,实在是下不去手啊!那也是一条命啊!” “所以……所以我就找了个木盆,把他放在里面,顺著桑梓河……让他自生自灭去了……” 老农说完,重重地磕了个头,老泪纵横:“官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求您饶我一命!” 白沙静静地听著,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 一个宫女未婚先孕,难產而死,留下的孩子被宗族视为孽种,要被溺毙。 结果被一个心软的老头偷偷放生了。 案情,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让他觉得有些荒谬。 就为了这么一件破事,指挥使大人亲自下令,让他这个百户带著一队人马,搞得鸡飞狗跳? 这cpu都快给他干烧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农,心里嘆了口气。 这老头虽然违背了族规,但也算救了那孩子一命。 至於那孩子…… 只能说,福大命大。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硬是漂流到了皇城根下,还惊动了陛下。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行了,起来吧。”白沙淡淡地说道,“你私自放走婴儿的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今天我们没来过这个村子,你也没见过我们。” “啊?”老农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反应过来后,他拼命地磕头,砰砰作响。 白沙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將村民们都放了。 “收队!” 他转身,带著手下准备离开。 案子查清了,虽然结果有点扯淡,但好歹能交差了。 至於怎么跟上面匯报,那是回去之后要头疼的事。 起码,不用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荒郊野外餵蚊子了。 看著锦衣卫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老农瘫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和泪水,喃喃自语。 “还好……还好那娃没死……” “真是老天保佑……” “那丫头也是个可怜人,好歹……好歹是进过皇宫,伺候过皇爷的人啊……” “留下的种,总不能就这么没了……” 老农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但,白沙是谁? 他是锦衣卫! 耳力过人,是基本功。 伺候过皇爷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精准无误地劈进了他的耳朵里! 正准备上马的白沙,身形猛地一僵。 他的脚,仿佛被502胶水死死地焊在了地上。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那张原本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错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眼神里不再是煞气。 是骇浪!是惊雷!是风暴! 是……臥槽?! 皇爷? 哪个皇爷? 这大明天下,除了龙椅上坐著的那位,还能有哪个皇爷?! 一个伺候过当今圣上的宫女,未婚先孕,难產而死…… 留下了一个孩子…… 一个被当成孽种,差点被溺死,却又阴差阳错活下来的孩子!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白沙的脑海里串联成了一条线!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一个弃婴案,需要指挥使大人亲自下令! 为什么锦衣卫要倾巢出动! 这哪里是什么弃婴! 这他娘的,极有可能……是个龙种啊! 跪在地上的老农,看到白沙豁然转身,看到他那副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嚇得魂飞魄散。 “官……官爷……你……” 他以为白沙要反悔,要杀他灭口,嚇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白沙没有理会他的恐惧。 此刻,他的內心,正掀起滔天巨浪! 惊骇过后,是无与伦比的兴奋! 去他娘的穿小鞋! 去他娘的噁心人! 千户大人,我谢谢你啊! 我谢谢你八辈祖宗! 你送的这哪里是小鞋? 这他妈是通天梯!是窜天猴啊! 只要办好了这件事,別说一个千户,他白沙的前途,將不可限量! 这泼天的富贵,终於要轮到我了! 他一个箭步衝到老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因为太过激动,力气大得让老农的脸都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白沙的眼睛里,燃烧著熊熊的火焰,声音嘶哑而急切: “老乡!你刚刚说……姚家那个丫头,伺候过谁?!” 第6章 这,才是帝王之术! “说!” 白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姚家丫头!她伺候的……是哪个皇爷?” ………… 应天府,皇宫。 谨身殿內,灯火通明。 朱元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累。 真他娘的累。 自从把胡惟庸那个狗东西给咔嚓了,顺便废了中书省和宰相之后。 他朱元璋就光荣地从一个集团董事长,沦为了身兼ceo、coo、cfo以及一线项目经理的超级打工人。 全国上下的奏摺,雪花片一样飞进他的案头。 大的小的,鸡毛蒜皮的,全都得他一个人看,一个人批。 这工作量,简直就是挑战人类极限。 他严重怀疑,自己每天不是在批奏摺,就是在去批奏摺的路上。 什么叫朕即国家? 这就是! 字面意义上的,国家大事小情,都得经过他这个朕的cpu来处理。 想到这里,朱元璋就忍不住在心里把胡惟庸又拉出来鞭尸了一百遍。 让你丫的结党营私! 让你丫的想造反! 现在好了吧?你人是没了,烂摊子全留给老子了! “唉……” 又是一声嘆息。 他隨手拿起一本奏摺,封面赫然写著空印案三个大字。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帮当官的,脑子都让驴踢了? 为了图方便,拿著盖了官印的空白文书去户部核对帐目。 这他妈跟把自家大门钥匙直接扔大街上有什么区別? 万一有人拿著这空白文书,隨便填个天文数字上去,那亏空算谁的? 还不是他老朱家的国库! 一想到这,朱元璋就气不打一处来。 杀! 必须杀! 不杀不足以正纲纪!不杀不足以儆效尤! 他提起硃笔,正准备大开杀戒,又想起了太子朱標那张写满了爹,求你別杀了的仁厚脸庞。 “唉,標儿啊標儿……” 朱元璋放下笔,心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堵得慌。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 仁孝,聪慧,有君子之风。 唯一的缺点,就是心太软。 总觉得天下人都可以教化,总觉得杀戮不能解决问题。 天真! 太天真了! 对付那帮饿狼一样的文臣武將,你跟他讲仁义道德? 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恨不得扑上来把你连皮带骨都吞了! 帝王之术,在於制衡。 更在於……狠! 你不狠,坐不稳这江山! 朱元璋把一部分不那么要紧的奏摺,推到了一边。 那是留给朱標的作业。 就当是提前实习了。 希望这孩子能从这些鸡零狗碎里,早点悟出点帝王心术的门道来吧。 別等他老朱两腿一蹬,把这偌大的江山交给他,他却连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將都镇不住。 那他朱元璋,可真是死都闭不上眼了。 正想著,殿外传来小太监细微的脚步声。 “皇爷,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求见。”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进来。” “是。” 很快,一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驤。 他一进来,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臣,毛驤,叩见皇上。” 毛驤单膝跪地,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胡惟庸的余党,查得怎么样了?” 他一边问,一边翻看著毛驤呈上来的密奏。 “回皇上,大部分已经查清,皆已下狱。” 毛驤沉声回答。 “只是……在查抄延安侯唐胜宗府邸时,发现其子与胡惟庸过从甚密,似乎有所牵连。” “哦?” 朱元璋终於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毛驤身上,似笑非笑。 “延安侯……那可是咱的老伙计了。” “你觉得,应该怎么查?”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接递到了毛驤手里。 说查,就是不给开国元勛面子,得罪整个淮西勛贵集团。 说不查,那就是办事不力,辜负圣恩。 毛驤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犹豫。 “臣只知为皇上分忧,不知何为勛贵。” “凡有牵连者,臣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毛驤,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 就是看中了他这股子不管不顾,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对付那帮盘根错节的淮西勛贵,就得用这样的疯狗。 咬得他们越疼,他们才越老实。 “嗯。”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话锋一转。 “韩国公李善长,最近在干什么?” 毛驤立刻回答:“回皇上,自胡惟庸案发后,李善长便闭门谢客,府中再无一人出入。” “是吗?”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狐狸。 这是在跟他撇清关係呢。 可惜,晚了。 胡惟庸是你李善长的亲信,他谋反,你能摘得乾净? 现在装死,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对了,”毛驤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臣听闻……太子殿下,对臣追查胡党之事,颇有微词……”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朱元璋的脸色。 这是在告状,也是在试探。 朱元璋心里门儿清。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太子的事,你不用管。” “放手去做。” “记住,你只对咱一个人负责。” 得到这句话,毛驤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振! 皇上这是给他尚方宝剑了啊! “臣,遵旨!” 他重重叩首,然后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看著毛驤那挺得笔直的背影,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毛驤啊毛驤。 你以为你是朕的刀? 没错,你是。 但刀用钝了,或者沾了不该沾的血,也就该被扔掉了。 现在,你就尽情地去咬,去撕,去把那些朕不方便动的人,全都拉下水。 等到风波四起,民怨沸腾之时,朕再用你的人头,来平息这一切。 到那时,朕的標儿,就能得到一个乾乾净净,再无掣肘的大明江山了。 这,才是帝王之术。 “赵明。” 朱元璋淡淡地开口。 贴身太监赵明,如同鬼魅一般,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奴婢在。” “暗卫那边,有什么动静?” 相比於毛驤的锦衣卫,赵明掌管的暗卫,才是朱元璋真正的心腹耳目。 “回皇爷,”赵明的声音又低又稳,“最近,淮西那几位公爷侯爷,走动得確实频繁了些。” “另外……毛驤的手,伸得有点长了。除了查案,还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安插人手。” “呵。” 朱元璋冷笑。 “狗嘛,总是改不了吃屎的。” “由他去。” “只要链子还在咱手里,他就翻不了天。” “是。” 赵明应了一声,便再次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殿里,又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他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摺,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寂。 当皇帝,真他娘的是个孤家寡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结髮妻子,马皇后。 要是妹子还在,至少还能有个人跟他说说体己话,帮他分担分担。 不像现在,心里的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对儿子不能说,对臣子更不能说。 权力之巔,高处不胜寒。 朱元璋的思绪,有些飘远。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城外捡到的那个小婴儿。 那个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一样的小东西。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念头一出来,就跟长了草似的,在他心里疯狂地蔓延。 刚才还觉得累得要死的身体,突然就有了力气。 “赵明!” 他又喊了一声。 赵明再次出现:“皇爷有何吩咐?” “那个孩子,你安置在哪了?” 朱元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隨意一点,就好像只是隨口一问。 赵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上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赶紧回答:“回皇爷,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將小皇…… 小公子安置在了暖阁,请了两个最稳妥的乳母和嬤嬤照看著,一切都好。” 他差点脱口而出小皇子,还好及时改了口。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 “吃了吗?哭了吗?” 他又问。 赵明:“……吃了半碗奶,刚睡下,没哭。” “哦。” 朱元璋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赵明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完全摸不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半天,朱元璋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走。” “去看看。” 啊? 赵明当场cpu差点干烧了。 皇爷您这刚处理完一天国家大事,不去休息,大半夜的……要去看一个捡来的奶娃娃? 这画风不对啊!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劝。 “是……奴婢这就给您引路。” 朱元璋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 去他娘的政务! 去他娘的淮西勛贵! 老子忙了一天,放鬆一下,看看自己刚捡的小玩意儿,怎么了?! 对,就是小玩意儿! 朕才不是想他了呢! 绝对不是! 第7章 这条金大腿,我抱稳了! 我,朱珏,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哲学思考。 关於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种终极问题。 然而,思考的进程被无情地打断了。 一张放大的、涂著廉价脂粉的脸凑了过来,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咯的声音,试图逗我笑。 我,一个拥有成熟灵魂的男人,选择用一个优雅的白眼来回应她。 淦! 穿越成一个婴儿,简直是人生酷刑。 每天的生活就是吃、睡、拉。 身体机能约等於无,四肢跟租来的一样不听使唤。 最要命的是,还不能说话! 这简直是对一个吐槽役的终极封印! 为了不让自己躺在屎尿屁里,我已经用尽了毕生的智慧。 饿了,就啊一声。 要拉了,就啊啊两声。 想尿了,就啊啊啊三声。 精准,高效,堪称婴儿界的摩斯电码。 就这样,我还被这两个负责照顾我的奶娘和宫女当成了天纵奇才。 “哎,你说这小公子也太神了,不哭不闹的,比我自家那猴崽子省心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一个奶娘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嘛,”另一个宫女接话,“就是……就是有点太安静了,怎么逗他都不笑,有时候还翻白眼,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废话。 你对著你老板天天咯咯咯,你看他笑不笑,不把你开了都算你kpi达標。 我懒得理会她们的窃窃私语,闭上眼睛,开始规划我的人生。 既然穿成了个来路不明的孤儿,还被当朝皇帝朱元璋捡了回来,那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抱紧这条全天下最粗的金大腿! 想要荣华富贵,想要滋润地活下去,就必须成为老朱的心头肉,掌中宝! 这是我的核心kpi! 就在我为自己的职业规划深感满意时,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刚才还在嘰嘰喳喳的奶娘和宫女,瞬间跟被按了静音键一样,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抖得跟筛糠似的。 “奴婢(奴婢)叩见皇爷!” 哦豁? 说曹操,曹操到。 我的大老板,兼职我未来几十年饭票的男人,来了。 我努力地转了转我那不甚灵活的脖子,眯著眼睛朝门口看去。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逆著光,看不清脸,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帝王霸气,隔著八百米都能把我震个跟头。 “都聊什么呢?”一个低沉又带著一丝疲惫的嗓音响起。 是朱元璋。 跪在地上的奶娘和宫女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土遁术。 “回……回皇爷,奴婢们……没……没聊什么……” 朱元璋冷哼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咱的耳朵,还没聋。” 完犊子。 这是要追究上班摸鱼聊八卦的责任了? 大明朝的劳动法可不保护打工人啊。 眼看著气氛就要降到冰点,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奶娘,像是豁出去了,猛地一磕头。 “皇爷恕罪!奴婢们……奴婢们只是在说小公子的奇特之处,心中好奇,绝无他意!” 哦?这位大姐,有点东西。 危机公关能力可以啊。 朱元璋似乎是来了点兴趣:“哦?他一个奶娃娃,有什么奇特的?” 奶娘壮著胆子,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我的光荣事跡说了一遍。 什么从不哭闹啦,什么饿了拉了会主动示意啦,什么就是对谁都爱答不理,高冷得一批啦…… 我听著,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不就是一个成年人被困在婴儿身体里的基本素养吗? 至於高冷? 呵,你们这些凡人,根本不懂我的寂寞。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 他身边那个叫赵明的太监,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塑。 整个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我感觉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带著审视,带著探究,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他想验证一下。 验证我是不是真的只对他一个人与眾不同。 来了来了! 我的职场首秀,我的奥斯卡提名之夜,它来了! 成败,在此一举! 朱元璋迈开步子,走到我的小床边。 他弯下腰,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在我眼前放大。 说实话,老朱长得吧……嗯,很有特色。 但此刻,在我眼里,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闪烁著金钱和权力的光芒! 这是我的父!我的天!我的移动金库!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仿佛能捏碎山河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將我从襁褓中抱了起来。 机会! 就是现在! 在被抱起来的一瞬间,我立刻调动起全身所有的面部肌肉! 嘴角上扬! 眼睛弯起! 露出一个纯洁无瑕、天真可爱、足以融化世间一切钢铁直男的笑容! “啊呀~” 我还非常应景地,发出了一个奶声奶气的、代表著喜悦的音节。 然后,我伸出我的小爪子,精准地、轻轻地,握住了他下巴上那几根硬邦邦的鬍鬚。 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完美! 我给自己这波操作打一百分!多一分都怕自己骄傲! 朱元璋,当场石化。 他抱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开,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身后的赵明,cpu也当场烧了。 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奶娘和宫女,更是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这……这还是那个给谁都甩脸子的高冷小公子吗?!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啊! “缘分!皇爷,这真是天大的缘分啊!” 还是赵明反应快,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激动和諂媚。 “这小公子,果然是和皇爷您有缘!您看,您一抱他,他就笑了!这……这是天意啊!” 朱元璋被这一声喊回了神。 他低头看著我,看著我抓著他鬍子的小手和脸上灿烂的笑容,那张严肃了一辈子的脸上,竟然也缓缓地,绽开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呵……呵呵……” 他笑了。 笑得像个抢到糖吃的孩子。 “你这个小东西……还真认人啊!” 奶娘见状,也赶紧跟上,疯狂磕头:“皇爷乃是真龙天子,身负九五至尊之气! 小公子天生不凡,自然能感受到皇爷的龙威,心生亲近!” 漂亮! 这记马屁,角度刁钻,力道十足! 我愿称之为教科书级別的彩虹屁! 果然,朱元璋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下来。 “说得好!” 他龙心大悦,大手一挥。 “赵明,赏!” “赏这两个奴婢,一人二十两银子!” 赵明立刻应道:“是,奴婢遵旨!” 奶娘和宫女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得热泪盈眶,砰砰砰地磕头谢恩。 “谢皇爷恩典!谢皇爷恩典!” 二十两银子! 她们好几年的俸禄啊! 发了! 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小公子的分量,比她们想像的还要重得多! 以后伺候,得拿出一百二十个心来! 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暖阁里,终於只剩下我和他,还有那个雕塑一样的赵明。 老朱抱著我,用粗糙的指腹轻轻颳了刮我的脸颊。 “小东西,就这么喜欢咱?” 我当然要给出回应! 我立刻咯咯地笑出声,小手抓著他的鬍子,轻轻地晃了晃。 演戏,就要演全套! 朱元璋眼里的疲惫,似乎在我的笑声中,一点点消散了。 他抱著我,在大殿里慢慢地踱步,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乡野小曲。 那一刻,他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就只是一个…… 抱著自己喜爱的小娃娃,享受著片刻安寧的普通老头。 我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闻著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嗯,一股子批阅奏摺的墨水味。 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看来,第一步计划,完美成功! 这条金大腿,我抱稳了! 赵明站在阴影里,看著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皇爷已经多久……没这么放鬆过了? 自从马皇后去世后,皇爷就再也没对谁这么亲近过,哪怕是几位皇子。 可今天,对著一个捡来的婴儿…… 或许,这小公子的出现,真的是上天对皇爷的恩赐吧。 这是天意。 第8章 我的圣旨呢?我的升官令呢? 应天府郊外,一匹快马正捲起漫天尘土,朝著京城方向狂奔。 马背上的人,是锦衣卫百户,白沙。 此刻,他的心跳得比马蹄声还快,脸上的表情,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我趣! 这泼天的富贵,终於要轮到我白沙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一个偏僻的村落里,查那个被皇爷从宫外抱回来的小公子的身世。 本来这活儿,吃力不討好。 查到了,没啥功劳。 查不到,说你办事不力。 可谁能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去宫里当过差?! 未婚先孕?! 难產而死?! 这几个词在白沙脑子里一炸,瞬间串联成了一条通往青云之巔的天梯! 这事儿,大了去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间八卦,这特么可能是皇家绝密丑闻! 不! 换个思路! 这可能是天大的祥瑞!是皇爷失散在外的龙种啊!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白沙,作为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都註定要平步青云! “驾!” 白沙狠狠一抽马鞭,胯下的骏马吃痛,跑得更快了。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都快被顛傻了。 “百户大人,您慢点!马……马都快跑出火星子了!” 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慢个屁! 这种时候,时间就是功劳,时间就是银子,时间就是官帽子! 要是被別人抢了先,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尤其是他们那个直属上司,千户张胖子。 一个天天除了抢下属功劳,就是琢磨著怎么pua下属的死胖子。 这次的功劳,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能让他给贪了! 白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直接上报? 不行! 按规矩,得先报给千户,再由千户上报。 那孙子绝对会把他的名字抹掉,换成他自己的! 所以,必须越级! 锦衣卫衙门,指挥使毛驤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不在。 那整个衙门里,真正管事的,就是指挥同知,蒋瓛! 蒋大人! 只要把这份情报亲手交到蒋大人手里,他白沙就能一步登天! ………… 北镇抚司衙门,门口的石狮子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白沙翻身下马,腿都软了,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把马韁绳往手下一扔,整了整飞鱼服的衣襟,大步流星就往里冲。 “站住!” 门口值班的锦衣卫长刀一横,拦住了他。 “白百户,这么著急忙慌的,干什么去?” 白沙眉头一皱,沉声道:“紧急公务,我要见蒋瓛大人!” 他特意加重了紧急两个字。 那值班的锦衣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巧,蒋大人今日不在衙门。” 淦! 白沙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关键时刻掉链子?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他强压住心头的焦躁,追问道:“那蒋大人何时回来?” 值班锦衣卫摇了摇头:“蒋大人的行踪,也是我等能知道的?”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白沙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个手下正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这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这个百户的威信何在? 更重要的是,万一手下哪个嘴不严,把风声透露给了张胖子…… 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 必须想个办法! 电光火石之间,白沙脑中灵光一闪。 有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凑到那值班锦衣卫跟前,压低了声音。 “这位兄弟,你看,我这確实是有天大的急事要报给蒋大人,事关重大,耽误一刻都不行。” 说著,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散碎银子,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分量不重,但诚意十足。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古人诚不我欺! 那值班的锦衣卫手上一沉,脸上的表情果然鬆动了半分。 他掂了掂银子,嘴上还是那套说辞:“白百户,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主要是规矩……” “我懂,我懂!”白沙连忙点头,姿態放得极低,“兄弟你听我说完。”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把情报写下来,封好。 你呢,就等蒋大人回来的时候,亲手交给他。就说是我的加急密报。” “这样一来,既不违了你的规矩,也误不了我的大事,你看如何?” 值班锦衣卫眯著眼睛想了想。 这事儿,对他来说没啥风险。 收了钱,递个东西,万一真是天大的功劳,他还能在蒋大人面前混个脸熟。 稳赚不赔的买卖。 “行吧。”他终於点了点头,把银子揣进了怀里,“看在白百户你这么著急的份上,这个忙,我帮了。” “多谢兄弟!” 白沙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赶紧借了笔墨,將那老农的话,以及自己的推测,简明扼要地写在了一张纸条上,塞进一个信封,用火漆封好。 递给值班锦衣卫的时候,他还不忘最后叮嘱一句。 “兄弟,这东西,千万!千万要亲手交到蒋大人手上!” “放心。”值班锦衣卫拍了拍胸脯。 搞定! 白沙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飘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蒋瓛大人看到密报后震惊的表情。 看到皇爷龙顏大悦的样子,看到自己加官进爵,飞黄腾达的美好未来! 张胖子? 滚一边去吧您嘞! 从今往后,老子跟你不是一个段位的了! 然而。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白沙在家里等啊等。 等了一天,没动静。 等了两天,还没动静。 等到第三天,他坐不住了。 圣旨呢?我的圣旨呢?我的升官令呢? 再不来快递都要丟件了啊! 他实在是憋不住,又跑了一趟锦衣卫衙门。 还是那个值班的。 一看到白沙,那哥们儿就一脸我懂的表情。 “白百户,又来了?” “兄弟,”白沙搓著手,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个……蒋大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啊。” “回来了?!”白沙眼睛一亮,“那我的信……” 值班锦衣卫一摊手,表情那叫一个无辜。 “蒋大人这次回来,忙得脚不沾地,案头上积压的文书堆得跟山一样高。” “大人他老人家批阅了一天一夜,天没亮就又出去了。” 白沙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声音都开始发颤:“那……那我的那封信,大人他……看了吗?” 值班锦衣卫闻言,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白百户,这就难为我了。” “你想想,那么大一堆文书,跟小山似的,您那封信……” 他比划了一下。 “可能在山顶,也可能在山腰,搞不好……被压在最底下当了山基呢?” “大人他究竟看到没有,我哪知道啊?” 第9章 这孩子,將来该如何安置? 轰! 白沙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搞了半天,他那封承载著他全部希望、关乎他身家性命的绝密情报…… 就这么被淹没在了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里? 成了待办事项里可能被已读乱回甚至未读的那一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焦急,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堵在喉咙口,差点把他当场送走。 可他能怎么办? 衝进去把那堆文书翻个底朝天? 还是揪著这个值班的脖子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信放在最上面? 他不能。 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泼天的富贵,从指缝间溜走,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白沙站在北镇抚司的门口,看著人来人往,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世界的参差。 我,和我的金饭碗,终究是错付了。 人在皇宫,刚刚穿越,朱珏表示情绪稳定。 毕竟是天选之子,自带系统金手指的男人。 而且开局就是皇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不比在21世纪当社畜强? 虽然吧,现在的身体是个小奶娃,话都说不利索。 但这都不是问题! 他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未来。 现在是洪武年间,马皇后刚没,那离太子朱標病逝也不远了。 朱標一死,朱允炆上位,然后就是他四叔朱棣的靖难之役个人秀。 作为一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漏网之鱼,自己有三条路可以走。 上策,抱紧四叔朱棣的大腿,等他上位,自己就是从龙之功,吃香喝辣! 中策,谁也不帮,当个纯纯的乐子人,坐看叔侄大乱斗,等尘埃落定再出来冒泡。 下策,头铁帮朱允炆,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朱珏小小的脑袋里,已经上演了一出九子夺嫡的年度大戏。 计划通! 然而,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先活下去。 之前,那个传说中的铁血帝王老爹,几乎每天都会来看他。 处理完一天堆积如山的政务,朱元璋就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小院里。 把他抱起来顛两下,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可最近,一连好几天,朱元璋都没影了。 朱珏竖起耳朵,从奶娘和宫女们压得极低的交谈声中,捕捉到了关键词。 “……又杀了好多……” “……血流成河……” “……宫里宫外,人人自危……” 朱珏的小心臟咯噔一下。 懂了。 老朱同志又进入狂暴模式了。 这种时候,他一个小奶娃能干嘛? 啥也干不了。 但他可以……演啊! 於是,掐著朱元璋往常来的那个时间点,朱珏收起了自己咸鱼躺尸的姿態。 他小嘴一瘪,眼睛里蓄上两泡摇摇欲坠的泪水。 小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活脱脱一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小可怜。 来啊!互相伤害啊! 看谁先心软!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朱元璋身边的贴身太监赵明。 这位赵公公隔三差五就来他这儿溜达,每次都带点新奇的小玩意儿。 此刻,赵明一看到朱珏这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心疼得不行。 “是不是想皇爷了?” 赵明把他抱起来,轻轻晃著,“皇爷这几日国事繁忙,等忙完了,肯定第一时间就来看我们小殿下。” 朱珏把头埋在赵明怀里,继续酝酿自己的情绪。 对,就是这样,快去给老朱吹风! 告诉他,他儿子想他想得快emo了! 就在赵明还在耐心哄劝的时候,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门口响起。 “咱就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你,原来是躲这儿偷懒来了。” 赵明浑身一僵,抱著朱珏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闪电般转身,看到门口那个身穿龙袍、不怒自威的身影,魂都快嚇飞了。 “扑通”一声,赵明想也不想就要把朱珏放下,跪倒请罪。 “奴婢该死!” 朱珏:“……” 哥,你先把我放稳了再跪啊! 幸好,朱元璋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即將坠机的朱珏。 “行了,起来吧。” 朱元璋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朱珏。 他迫不及待地从赵明手里接过这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 怀里一沉,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朱珏也很上道,被朱元璋抱住的瞬间,立刻停止了假哭,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啊呀!” 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朱元璋的鬍子。 那一瞬间,朱元璋感觉自己连日来因为处理政务和杀人而积累的暴戾之气,瞬间就被净化了。 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 “你个小没良心的,”朱元璋用脸颊蹭了蹭朱珏的额头,语气里满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几天不见,就不认得咱了?” “咱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来看你,你是不是生咱的气了?” 朱珏內心疯狂os:岂敢岂敢!您老人家忙著kpi考核,我哪敢有意见啊! “咱跟你说,这几天看不见你,咱这心里头啊,就跟长了草似的,烦躁得很!” 朱元璋抱著儿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 “那帮御史,跟苍蝇似的,嗡嗡嗡个没完!” “还有那些个贪官污吏,不杀上几个,就不知道咱的刀还利不利!” “结果这火气一上来,没收住,又发落了不少宫人。” 朱珏听得眼皮直跳。 好傢伙! 听这意思,您老人家心情不好,全是因为没见到我这个治癒系宝宝? 合著我还是您的情绪稳定器? 我的存在,间接拯救了无数宫女太监的生命? 我,朱珏,行走的和平鸽! 朱元璋顛了顛怀里的小傢伙,扭头问赵明:“咱不在的这几天,他怎么样?乖不乖?” 赵明躬著身子,脸上堆著笑,连忙回话:“回皇爷,小公子这几日……就是有点不高兴。” “哦?”朱元璋挑眉。 “许是……许是想您了,”赵明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皇帝的脸色。 “奴婢刚来的时候,小殿下还瘪著嘴要哭呢,您一来,立马就笑了。” 这话,简直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里。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小傢伙正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瞅著他。 小手还紧紧攥著他的衣襟,一副生怕他跑了的模样。 朱元璋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然而,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太久。 抱著怀里越来越有分量的朱珏,朱元璋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起来。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孩子的身份,终究是个忌讳。 现在他还小,养在宫里,没人敢说什么。 可等他再大一点呢? 长期待在宫中,算怎么回事? 既非皇子,又无名分,將来必然会引来非议,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看向一旁的赵明,沉声问道:“赵明,你说……这孩子,將来该如何安置?” 第10章 让我管一个太监叫爹?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 赵明的心臟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来了! 皇爷的终极夺命题来了! 这问题,简直比咱和你娘掉水里你先救谁还要命! 说得好,是揣摩上意,忠心护主。 说得不好,那就是干预內廷,窥探龙私,下一秒就可以拖出去当花肥了。 赵明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朱珏也竖起了耳朵。 好傢伙,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到了! 是发配边疆,还是送去种地?总不能直接人道毁灭吧? 我可是治癒系宝宝啊! 朱元璋抱著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他的背,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他就是在等。 等赵明的答案。 赵明的大脑,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cpu都快烧乾了。 他偷偷覷了一眼朱元璋怀里那个乖巧得不像话的小人儿。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 聪明,机灵,不哭不闹,还特別会看人脸色。 更重要的是,这孩子是皇爷的心头肉,是皇爷的情绪稳定器啊!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富贵险中求! 拼了! 扑通一声,赵明双膝跪地,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皇爷!”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奴婢……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朱元璋眉毛一挑,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奴婢自入宫以来,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全凭皇爷恩典才能活到今天。” 赵明开始打感情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奴婢斗胆,求皇爷將这孩子……赏给奴婢抚养!” 朱珏內心一个我趣? 让我管一个太监叫爹? 这剧本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仿佛要將赵明的心思看个通透。 “哦?你想要他?” “奴婢不敢!”赵明嚇得又是一个哆嗦,“奴婢是想,替皇爷分忧!” “这孩子身份不明,养在宫里,確实会招来非议。可若是养在宫外,您……您又会时时掛念。” “不如就让奴婢收他做个乾儿子,奴婢会尽心尽力將他带大,教他读书识字,让他日后能跟在您和太子爷身边,当个贴心的小內侍,也算是报答您的天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决了孩子的身份问题,又把他留在了皇帝身边,还表了一波忠心。 朱珏在心里默默给赵明点了个赞。 高手!这绝对是职场沟通课的满分毕业生! 然而,赵明接下来的话,直接让朱珏炸毛了。 只听他一咬牙,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句:“等他再大些,奴婢就做主,给他去了那烦恼根,如此一来,便可一辈子安安稳稳地伺候主子,再无后顾之忧!” 去了……那烦恼根? 烦恼根?! 哪个烦恼根?! 朱珏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一秒,隨即反应了过来。 淦! 他说的不会是……我的小兄弟吧?! 我把你当未来教父,你居然想对我物理阉割?! “哇——!!!” 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化作了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爆发。 朱珏疯了。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手脚並用,在朱元璋怀里拼命挣扎起来。 两条小短腿乱蹬,小拳头胡乱挥舞,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去你的情绪稳定器! 去你的和平鸽! 老子要变身战斗鸡了! 谁要动我命根子,我跟谁拼命! 朱元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了一跳,差点没抱稳。 “嘿!你这小东西,劲还不小!” 他非但不气,反而觉得有趣。 这小子,刚才还乖乖的,怎么一说到这个就反应这么大? 难道……还真能听懂人话不成? 朱元璋低头,看著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的儿子,玩心大起。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坏笑著朝朱珏的裤襠探了过去。 “来,让咱康康,你的烦恼根还在不在?” 朱珏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臥槽! 臥槽臥槽臥槽! 流氓啊! 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皇帝,对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儿动手动脚! 还要不要脸了! 朱珏感觉自己的小兄弟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扒拉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和恐惧感涌上心头。 这是要验货吗? 检查一下成色,好决定下刀的力道?! “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朱珏那副从暴怒到僵硬,再到生无可恋的表情,朱元璋终於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这笑声,驱散了殿內所有的阴霾和猜忌。 他刚刚確实对赵明起了一丝疑心。 一个太监,主动要求抚养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还想让他以后继续当太监。 这动机,不得不让人多想。 但现在,看著怀里小傢伙这誓死捍卫清白的滑稽模样,朱元璋那点疑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分明就是这小东西自己闹脾气,恰好撞上了罢了。 “行了,行了,咱不看了。” 朱元璋笑著拍了拍朱珏的背,安抚著他,“咱的烦恼根,宝贝著呢,谁敢动它!” 朱珏:“……”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朱元璋笑够了,才把目光转向还跪在地上的赵明,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起来吧,难为你一片忠心。” “谢皇爷!”赵明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孩子,就按你说的办。” 朱元璋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等锦衣卫那边查清楚,他確实没什么亲人了。 咱就赐你一座宅子,你把他养在宫外,也算给你养老送终了。” 赵明闻言,眼眶一热,再次跪了下去,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奴婢……奴婢叩谢皇爷天恩!” 朱珏也鬆了口气。 好险! 我的清白……哦不,我的未来,总算是保住了! 给太监当乾儿子就当吧,总比真当太监强! 就在这时,朱元璋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说起来,咱当初让毛驤去查这孩子的身世,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看向赵明:“你去一趟锦衣卫衙门,替咱问问,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奴婢遵旨!” 赵明不敢耽搁,领了旨意,急匆匆地就往宫外赶去。 ………… 锦衣卫衙门。 詔狱森森,飞鱼服,绣春刀,空气里一股肃杀和血腥的气味。 赵明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正堂。 值班的锦衣卫一看到他,连忙上前行礼:“赵公公!” “蒋同知可在?”赵明急声问道。 “在在在,同知大人刚回来,正在后堂处理公务,小的这就去通报!” 话音未落,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已经大步流星地从后堂走了出来,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什么风把赵公公吹来了?”蒋瓛看到赵明,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隨即拱手行礼。 “蒋同知客气了。” 赵明不敢托大,连忙回礼,隨即开门见山,“咱家是奉了皇爷的旨意,来问一件事。” “皇爷有旨?”蒋瓛神色一凛,“公公请讲!” “皇爷问,之前著毛指挥使调查的一个孩子的身世,可有结果了?” “一个孩子?”蒋瓛愣了一下,最近案牘劳形,他一时没想起来。 “就是……就是如今养在宫里的那个小公子。”赵明提醒道。 “哦!”蒋瓛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他记得是有这么回事,是下面一个叫白沙的校尉接的任务。 前几天好像是递了公文上来,但他当时正忙著处置一个贪腐大案,就隨手把公文压在了案头,给忘了。 “公公稍待,我这就去找!” 蒋瓛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回到后堂,在一堆如山的公文中翻找起来。 很快,他便找到了那份被遗忘的公文。 封皮上写著关於朱珏身世之调查。 “找到了。”蒋瓛鬆了口气,一边隨手展开公文,一边对赵明说,“我看看下面人是怎么回的……嗯,查到了,是城南一个破落户家的,父母双亡……” 他的声音,念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第11章 那孩子,是在宫里怀上的? 赵明看著蒋瓛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心里也跟著咯噔一下。 大哥,你別嚇我啊! 咱家就是个传话的,天塌下来你这种大佬先顶著好吗? “蒋同知?蒋同知?”赵明试探著又喊了两声。 蒋瓛像是被人从噩梦中掐醒,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惊恐。 “赵……赵公公……”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底……怎么了?”赵明心里直发毛,好奇心已经快要压过恐惧了。 这公文上到底写了啥? 难道那小公子是什么前朝余孽?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白莲教圣子? 不至於让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嚇成这样吧?你可是蒋瓛啊,詔狱里杀人不眨眼的大佬! 蒋瓛没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赵明。 然后,他颤巍巍地,像是递著一块烧红的烙铁,把那份薄薄的公文递了过来。 赵明:“……” 不是,你这表情让我很不敢接啊! 感觉接过来就绑定了什么必死的任务一样。 但皇命在身,他硬著头皮接了过来,凑到眼前。 公文上的字不多,是用上好的馆阁体写的,清晰有力。 前面几行平平无奇,无非是说那孩子其母名为姚氏,原是城南浣衣局的一个宫女云云。 “这不挺正常的吗?”赵明心里嘀咕。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最后几行时,他的表情,完美復刻了刚才的蒋瓛。 瞳孔地震! 呼吸骤停! 大脑宕机! 公文上清清楚楚地写著: “……据查,姚氏於洪武十六年三月初七出宫,而小公子朱珏诞於洪武十六年九月初。 据稳婆验,乃足月而生。时间往前推算,其受孕之时,姚氏……尚在宫中。” 尚……在……宫……中…… 轰! 赵明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十万个惊雷同时炸开! 淦! 我趣! 这是什么惊天绝世宇宙无敌霹雳大瓜?! 皇宫! 那可是皇爷的家! 一个宫女,在皇爷的家里,怀上了別人的孩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私通了,这是在朱元璋的龙脸上疯狂左右开弓,疯狂蹦迪啊! 这是把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摩擦,摩擦! 赵明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颼颼的,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的慢动作回放。 “这……这……”赵明也结巴了,手里的公文瞬间变得重逾千斤,他感觉自己快拿不住了。 蒋瓛看著他,露出一丝苦涩的、同病相怜的惨笑:“赵公公,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明白个锤子啊! 我现在只想当场失忆! 赵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这份公文,谁写的?可靠吗?!” “白沙!”蒋瓛像是被点醒了,猛地一拍桌子,对著外面声嘶力竭地吼道。 “把百户白沙给老子叫过来!立刻!马上! 他要是敢说一个字是瞎编的,老子现在就把他片了!” 外面的锦衣卫被这声怒吼嚇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了。 很快,一个穿著飞鱼服,身形挺拔但面色有些茫然的年轻校尉被带了进来。 他就是负责调查此事的百户,白沙。 白沙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两位大佬,一个司礼监红人赵公公,一个锦衣卫二把手蒋同知,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白沙:“……” 不是,我这个月kpi完成得很好啊,贪官也抓了,案子也破了,我做错什么了? “卑职白沙,参见同知大人,参见赵公公!”他硬著头皮行礼。 蒋瓛指著桌上的公文,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杀气:“白沙,这公文是你写的?” “是,是卑职所写。”白沙心里一突,难道是格式写错了? “上面的每一个字,你都敢拿你全家的性命担保吗?!”蒋瓛一字一顿地问道。 白沙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杆,斩钉截铁地回答:“回大人,字字属实! 所有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绝无半点虚假!” 他是个纯粹的业务骨干,对於自己的工作有著绝对的自信。 听到这堪比军令状的回答,蒋瓛和赵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完犊子了。 这瓜是保熟的。 赵明不死心,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白百户,你再仔细说说,这时间……真的对得上?会不会是那孩子早產了,或者……记错了?” 白沙摇了摇头,专业地解释道:“公公,卑职特意请了三位城中有名的稳婆分別查验。 那孩子虽然瘦弱,但各项体徵均是足月之相,绝非早產。 至於姚氏的出宫日期,浣衣局的档籍上记得清清楚楚,卑职也核对过,绝不会错。”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推论:“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姚氏在出宫之前,便已有了身孕。” 唯一的可能…… 这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赵明和蒋瓛的心巴上。 赵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芭比q了。 这事儿要是捅到皇爷那里…… 他已经不敢想了。 整个后堂死一般的寂静,三个人,六只眼睛,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良久,还是赵明这位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先反应过来。 这事,瞒不住! 绝对瞒不住! 皇爷既然问了,就一定会追查到底。他们要是敢隱瞒,那就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唯一的活路,就是主动上报,把这个烫手到能把人烧成灰的山芋,赶紧甩给皇爷! “走!”赵明当机立断,脸色煞白地对蒋瓛说,“此事干係重大,你我担待不起! 必须立刻面见皇爷!” 蒋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对对对,见皇爷,见皇爷!” 他一把抓起白沙的胳膊:“你,跟我们一起去! 当著皇爷的面,把你查到的,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白沙:“啊?” 我只是个小小的百户啊!怎么就要去面圣了?!还是因为这种一听就要死人的破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蒋瓛和赵明一左一右架著,几乎是拖著往宫里赶去。 ………… 乾清宫,龙书案前。 朱元璋看著去而復返,並且还多带了两个人回来的赵明,眉头微微一皱。 尤其是这三个人,一个个面如土色,脚步虚浮,跟丟了魂儿似的。 “怎么,查到了?”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摺,语气平淡。 “回……回皇爷……” 赵明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身后的蒋瓛和白沙也跟著跪了一地。 朱元璋眼皮一跳,心里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这架势,不对劲啊。 “说。”他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明哆嗦著嘴唇,愣是没敢开口。 蒋瓛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磕了个头,颤声道:“启稟皇爷……关於……关於小公子的身世,锦衣卫……查到了一些……一些线索……” “讲!”朱元璋有些不耐烦了。 蒋瓛把心一横,眼睛一闭,语速极快地说道:“经查,朱珏公子之母姚氏,原为宫中浣衣局宫女,於洪武十年三月出宫,九月產子,时间……时间对不上!”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 他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这点猫腻他一听就懂! “你是说……”他的声音陡然变冷,“那孩子,是在宫里怀上的?” “皇爷圣明!”蒋瓛把头埋得更低了,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 “哗啦!”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龙书案上的一摞奏摺被他带倒,散落一地。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赵明和蒋瓛嚇得浑身一抖,几乎要瘫在地上。 在咱的皇宫里! 在咱的眼皮子底下! 一个宫女,跟人私通,还怀上了孩子?!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朱元璋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 这帮狗东西,是把咱的皇宫当成什么地方了?菜市场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顺便搞出个孩子来?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下面跪著的三人,仿佛要將他们生吞活剥。 “谁?”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腥味。 “谁是那个姦夫?!” “回……回皇爷……”蒋瓛嚇得魂不附体,“卑职……卑职不知,此事刚刚查明,还未来得及深究……” “让他说!”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锦衣卫百户身上。 白沙被这道目光盯上,只觉得像是被一头史前凶兽锁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他还是强撑著,將调查过程一五一十地详细稟报了一遍。 朱元璋静静地听著,脸上的怒火渐渐隱去。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也就是说,现在只知道孩子是在宫里怀上的,但孩子的爹是谁,一概不知?” “是……”白沙艰难地回答。 朱元璋的脑子飞速运转。 宫里能接触到宫女的男人,无非几种。 一种,是宫中侍卫。 另一种,是混进来的外人,比如工匠之类。 还有一种…… 他的眼神骤然一寒。 是咱的那些儿子们,或者別的什么皇亲国戚? 想到这里,他的杀意再也抑制不住。 如果是前两种,那是管理疏漏,罪该万死! 但如果是后一种,那就是家门丑闻,动摇国本! “查!”朱元璋一掌拍在龙书案上,发出一声巨响,“给咱彻查!” 他指著白沙,声音冷得像冰:“你,叫白沙是吧?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咱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他又转向蒋瓛:“蒋瓛,你配合他!锦衣卫上下,任他调遣!要是查不出来,咱唯你是问!” “遵旨!”蒋瓛和白沙磕头领命,心中又是惊惧又是庆幸,总算暂时保住了一条小命。 最后,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赵明身上。 “赵明,你熟悉宫里,从宫中协查! 把那段时间所有出入宫的记录,所有当值的宫女太监侍卫,全都给咱过一遍! 就算把皇宫给咱掀了,也要把这个人给咱揪出来!” “奴婢……遵旨!”赵明颤声应道。 “滚吧!”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空旷的殿宇內,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看著满地的奏摺,却没有丝毫心情去处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襁褓中对他笑,对他尿尿的小不点儿。 朱珏…… 多好的一个孩子。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孤儿,他一时心软,给了他一个富贵前程。 却没想到,这孩子的身世,竟牵扯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桩宫闈秘闻。 朱元璋嘆了口气,心中竟涌起惋惜和怜悯。 无论那个姦夫是谁,一旦被查出来,必然是雷霆之怒,血流成河。 而这个无辜的孩子,他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 殿外,刚刚捡回一条命的赵明,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宫殿,也是忍不住长嘆一声。 可怜的小公子啊,你这还没开始的好日子,怕是就要到头了…… 第12章 咱的……亲孙子? 两天过去了。 整个皇宫的气压低得能养殖马里亚纳海沟的深海鱼。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感觉自己屁股底下不是椅子,是特么一座即將喷发的活火山。 烦躁。 非常烦躁。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等开奖的赌徒,只不过赌注是他的脸面和皇家的体统。 这两天,他看谁都不顺眼。 看奏摺,字太丑,拖出去打一顿。 看太监,路走得太响,拖出去打一顿。 看宫女,头低得太慢,拖出去打一顿。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股今天皇帝又要噶谁的恐怖氛围里。 赵明站在殿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三回。 他寻思著,要不要去催一下锦衣卫那帮大爷。 再查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离被打包送去南京种菜也不远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蒋瓛和白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掛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是刚从哪个矿洞里被挖出来的。 “陛下!!” 两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邦邦响。 朱元璋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说。” 一个字,充满了kpi的压迫感。 白沙颤巍巍地抬起头,嘴唇乾裂,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启稟陛下……案子……有进展了!” 朱元璋的眼睛这才眯开一条缝,精光一闪。 “讲重点。” “是!” 白沙咽了口唾沫,开始了他的述职报告。 “臣等奉旨追查,已將那宫女的宗族家人,全部缉拿归案!”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元璋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就这? 锦衣卫抓几个人不是跟闹著玩一样? “经过……审讯,”白沙说到审讯两个字时,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其家人招认,那宫女入宫前,並无婚配,也未曾与任何男子有染。”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也就是说,孩子確定是在宫里怀上的?” “千真万確!”白沙斩钉截铁地回答。 朱元璋心里“呵”了一声。 淦! 这不是废话文学吗? 查了两天,就给咱查出来一个早就知道的结论? 咱的钱是大风颳来的吗?养你们这群复读机? 他的杀气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白沙像是感觉到了死亡的凝视,求生欲瞬间爆表,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等还有重大发现!” “臣在其家中,搜出了此物!据其家人交代,这是那宫女从宫中带出的唯一信物!” 朱元璋的目光扫了过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著是把这俩货发配到辽东还是云南。 信物? 就这破玩意儿? 查案查了两天,最后整得跟鉴宝节目似的。 怎么著,咱还得给你点评一下包浆和沁色? 他不耐烦地对旁边的赵明使了个眼色。 赵明赶紧小跑下去,把东西接过来,呈到龙书案上。 朱元璋懒洋洋地伸手,解开黄布。 一块玉佩。 造型古朴,质地温润。 嗯,看著还行,能值几个钱…… 等等!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玉佩的雕工…… 这上面盘踞的龙纹…… 四爪盘龙! 这不是普通的龙! 这是亲王皇子才能佩戴的纹样! 而这块玉佩的样式,这块玉的材质,这种独特的雕刻手法…… 朱元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大钟被狠狠敲响。 他猛地想起来了。 这块玉佩,是他亲手赐给一个人的! 太子! 朱標! 是他在朱標二十岁行冠礼的时候,作为贺礼,亲手给大儿子戴上的! 朱元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手里的玉佩,瞬间变得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他……他拿不住了。 啪嗒。 玉佩掉回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蒋瓛和白沙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变成一块地砖。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皇帝身上的气息,变了。 之前的冰冷和愤怒,变成了一种……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被雷劈了的懵逼和错愕。 朱元璋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什么情况?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咱不是在查宫闈丑闻,准备抓姦夫浸猪笼吗? 怎么查著查著,嫌疑人好像变成咱大儿子了? 所以……那个在咱怀里尿尿的小不点儿…… 不是什么野种…… 而是…… 咱的……亲孙子?! 臥槽?!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前两天他还在想,哪个狗东西敢给咱戴绿帽子。 现在他发现,这帽子好像不是绿的。 这特么是顶金冠啊! 是咱老朱家的第三代啊!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那块玉佩,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赵明。 那眼神,把赵明嚇得差点当场去世。 “赵明!”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发抖,是个人都听得出里面的不对劲。 “给咱查!” 他几乎是把玉佩懟到了赵明的脸上。 “立刻!马上!给咱查清楚!” “这块玉佩!为什么会流到宫外!为什么会在一个宫女手上!” “还有那个宫女!她叫什么名字!之前在哪个宫里当差!因为什么出的宫!” “所有的一切!给咱查!就算把宫里的地砖都给咱撬开,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的语气急促得像是在打机关枪,完全没了刚才的沉稳,只剩下一种近乎癲狂的急切。 “奴……奴婢……遵旨!” 赵明魂都快嚇飞了,他哪见过皇帝这副模样。 他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唰地一下白了。 他也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太子爷从不离身的宝贝吗! 我的妈耶! 赵明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速度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 大殿里,又只剩下了朱元璋和两个瑟瑟发抖的锦衣卫。 但此刻,朱元璋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们了。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恍惚和激动之中。 他来回踱著步,嘴里念念有词。 “是標儿?” “咱大儿?他干的?” “这小子,浓眉大眼的,看著挺老实啊……” “可以啊!不声不响就给咱干了件大事!” “酒后……酒后好啊!说明不是蓄意的,是情之所至!” 他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合理! 那感觉,就像是你以为自己丟了一百块钱,结果找了半天,发现自己其实是中了一百万的彩票! 绿帽? 什么绿帽! 这是天大的喜事! 是咱老朱家开枝散叶,后继有人啊! 他再想到那个叫朱珏的小傢伙,那肉嘟嘟的小脸,那衝著他笑的清澈眼神…… 哎哟! 咱的大孙子! 那绝对是咱的大孙子! 错不了! 这眉眼,现在想想,跟標儿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元璋一拍大腿,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他强行压下嘴角,努力维持著自己作为皇帝的威严。 但那疯狂上扬的嘴角,比ak还难压。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龙椅上,看著底下还跪著的蒋瓛和白沙,心情好得不得了。 “嗯,你们……干得不错。” 蒋瓛和白沙:“???” 啥玩意儿? 我们干得不错? 刚才您不是还一副要活剐了我们的表情吗? 这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有功!当赏!”朱元璋大手一挥,“回头自己去户部领赏钱!” 两人更懵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就像龙捲风。 就在这时,赵明又一次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他这次的速度更快,脸上带著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陛……陛下……查……查清楚了!” 朱元璋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说!” 赵明喘著粗气,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名宫女,名叫春杏!一年前,確实是在……在东宫当差!” “后……后来因故被太子妃……被吕氏赶出了宫!” “太子殿下本想將她寻回,但恰逢马皇后薨逝,国丧期间,事务繁多,此事便……便耽搁了下来!” 轰! 真相大白! 所有线索,完美闭环! 就是他! 就是咱大儿朱標乾的! 朱珏! 就是咱的亲孙子!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了,仰天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笑声里充满了压抑许久的释放和无与伦比的喜悦。 积压了两天的阴云,彻底烟消云散! 第13章 这大孙子,就养在咱身边! 朱元璋现在看什么都顺眼。 就比如脚底下跪著的这俩货。 蒋瓛,嗯,国之栋樑!咱的左膀右臂!办事就是靠谱! 白沙,嗯,少年英才!后起之秀!小小年纪就如此机敏,前途不可限量! 还有那个跑得快断气的赵明,嗯,贴心小棉袄!忠心耿耿,咱的御用传令兵! 朱元璋越想,嘴角的弧度就越是压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那张老脸,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 “对外,就说那妇人乃是逆党余孽,意图行刺,已被就地正法。” “所有相关人等,一律按此罪论处。至於那个孩子……” 朱元璋顿了顿,享受著底下三人瞬间提起的心跳。 他慢悠悠地说道:“那孩子,是咱在宫外发现的故人之孙,因其父母双亡,无人照拂,咱心生怜悯,特接入宫中,记在咱的名下抚养。” “都听明白了吗?”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蒋瓛和白沙磕头如捣蒜:“臣(卑职)遵旨!!” 他们又不傻! 这哪里是故人之孙,这分明就是龙孙凤子啊! 皇帝这是要给这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等天大的秘密,他们知道了,要么死,要么就只能把嘴巴缝得比裤腰带还紧! “嗯。”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向蒋瓛,眼神里带著警告:“蒋瓛,你是锦衣卫指挥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咱不希望宫里宫外,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蒋瓛浑身一凛,冷汗刷地就下来了:“陛下放心!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很好。” 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在了白沙身上。 这小子,是第一个查到线索的,是个好苗子。 “白沙。” “卑职在!”白沙一个激灵,头埋得更低了。 “你这次办差得力,有勇有谋,”朱元璋的声音带著一丝讚许,“咱说话算话,赏! 从今日起,你便升任锦衣卫千户吧。” 轰! 白沙的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千……千户? 自己只是个小小的百户啊!这就跟坐火箭一样,直接三级跳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一时间竟然忘了谢恩,只是傻傻地跪在那里,眼睛里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还是旁边的蒋瓛有眼力见,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白沙这才如梦初醒,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谢……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卑职……卑职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波血赚! 本来以为小命要交代了,结果不仅没死,还升官发財了!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就在这时,白沙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著问道:“陛下,那…… 那逆党春杏的宗族家人,先前已被尽数收押,该……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大殿里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降至冰点。 朱元璋刚刚还掛著笑意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斩草要除根,这是他朱元璋的行事准则。 春杏虽然是咱大孙子的亲娘,但她已经死了。她的家人,就是潜在的麻烦。 万一哪天有人蹦出来,说自己是皇孙的舅舅、姨娘,那乐子可就大了。 为了咱大孙子能安安稳稳地长大,这些隱患,必须全部清除! “除了那个曾照看过咱大孙子的老农,其余人等,全部按逆党处置,一个不留。” 杀伐果断,这才是帝王本色。 蒋瓛和白沙心中一寒,齐声应道:“遵旨!” “至於那个老农,找个由头,让他进宫,就在御马监里当个差,给他养老送终。 好吃好喝供著,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再跟外界有任何联繫。” 也算是给咱大孙子积点德了。 毕竟,人家也算是照顾过咱大孙子的恩人。 “去办吧。”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现在他心里只剩下一件事。 看孙子! 看咱的大胖孙子! 蒋瓛和白沙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朱元璋和赵明。 “走!”朱元璋一秒钟都等不了了,从龙椅上弹射起步,“摆驾!去偏殿!” 他走了两步,又觉得太慢,乾脆直接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快跟上!磨磨蹭蹭的!” 赵明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 万岁爷这画风,变得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是冷酷无情的终极大boss,下一秒就成了急著去幼儿园接孙子的隔壁老头。 ………… 偏殿里,静悄悄的。 奶娘和两个小宫女正小心翼翼地守著摇篮,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珏小宝宝刚刚喝完奶,正睡得香甜,小嘴巴还砸吧砸吧的,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突然,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朱元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著气喘吁吁的赵明。 奶娘和宫女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了一地,抖得跟筛糠似的。 “奴婢(奴才)参见陛下!” “嘘——!” 朱元璋一个箭步衝进来,对著她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道:“都给咱闭嘴!谁敢吵醒咱大孙子,咱要他的脑袋!” 三人嚇得赶紧捂住嘴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朱元璋这才放轻脚步,跟做贼似的,一点一点挪到摇篮边。 他探头往里一看。 摇篮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正四仰八叉地躺著,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那肉嘟嘟的小手还攥著个小拳头,放在嘴边,偶尔嘬一下。 哎哟! 朱元璋的心,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泡进了蜜罐里,又软又甜。 这就是咱的孙子! 咱老朱家的种!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著那张小脸,越看越觉得像。 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这小嘴巴……简直跟咱大儿朱標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元璋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想到了自己那个已经故去的马皇后。 老马啊,你看到了吗? 这是咱的孙子!咱有孙子了! 是你在天有灵,不忍心看咱老朱家血脉凋零,才把这孩子送到咱面前的吧? 你放心,咱发誓! 从今往后,咱一定把这孩子当成心肝宝贝,不让他受一丁点委屈! 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咱就灭他九族! 想到这孩子和他娘在宫外受的苦,朱元璋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得厉害。 內疚、自责、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铁血帝王,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都是咱的错! 如果咱早点发现,如果標儿能早点把她们母子接回来…… 这孩子也不至於流落在外,吃那么多苦头。 朱元璋越想越气,气自己,也气那个不爭气的儿媳妇吕氏! 对!吕氏! 要不是那个妒妇把春杏赶出宫,咱大孙子早就锦衣玉食地在东宫长大了! 想到这,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把孩子送到东宫去? 交给吕氏抚养? 不行!绝对不行! 那不是把咱大孙子往火坑里推吗? 就吕氏那小肚鸡肠的性子,表面上肯定不敢怎么样,但背地里下黑手、穿小鞋的本事,那是一套一套的。 到时候给咱大孙子吃点残羹冷炙,剋扣点衣食份例,再找几个刁奴天天给他脸色看……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朱元璋的拳头就硬了! 不行! 咱的亲孙子,金枝玉叶,凭什么受那份委屈? 再说了…… 朱元璋看著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小人儿,心里那点不舍的情绪,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这么可爱的大孙子,一天看不见都想得慌。 送去东宫,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一次,那不得要了咱的命? 不给! 谁也不给! 咱自己养! 朱元璋下定了决心。 这大孙子,就养在咱身边!咱亲自教他读书写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帝王之术! 咱要把这辈子所有的亏欠,都加倍补偿给他! 奶娘和宫女们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著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她们只看到,皇帝陛下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摇篮边,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时而慈爱,时而愧疚,时而愤怒,时而又变得坚定无比。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朱元璋对著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不用跪著了。 然后,他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摇篮旁边,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欞照进来,洒在他和小宝宝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温暖而又静謐。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杀伐果断、威震四海的洪武大帝。 他只是一个刚刚找到失散已久亲孙子的,普通老爷爷。 第14章 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小人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乾净,不含一丝杂质。 小傢伙看见床边杵著个陌生的老头,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好奇地瞅著。 瞅著瞅著,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啊呀……” 一声软糯的、含糊不清的咿呀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朱元璋的心尖上。 酥了!麻了! 老朱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滩春水。 “哎哟!咱的大孙子醒了!” 朱元璋激动得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把小傢伙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软软的一小团,带著好闻的奶香味,就这么窝在他怀里。 朱元璋感觉自己这辈子杀伐决断练就的铁石心肠,在这一刻,彻底成了绕指柔。 “大孙子,看看咱,咱是你爷爷!” 他把脸凑过去,用自己长满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小傢伙娇嫩的脸蛋。 小傢伙被扎得痒痒的,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蹬。 朱元璋被他这可爱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感觉人生在这一刻达到了巔峰!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四海臣服,都比不上怀里这软乎乎的一小团!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一股温热的暖流,顺著自己的胸前蔓延开来……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低下头。 只见自己那件象徵著九五之尊的明黄色龙袍上,正迅速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地图,画上了。 还是最新版的! 旁边的奶娘和宫女们脸都嚇白了,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在地上,魂都快飞了。 “皇、皇上饶命!” 完了完了!小公子尿了皇上一身!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脑袋今天怕是要保不住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雷霆之怒即將降临时,朱元璋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 “好小子!好小子啊!” 朱元璋非但没生气,反而一脸骄傲地顛了顛怀里的大孙子。 “有种!敢在咱的龙袍上画地图!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 这叫什么?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更是咱亲孙子给咱盖的章,认证了! “都起来,起来!赏!通通有赏!” 朱元璋龙心大悦,大手一挥:“尿得好!尿得妙!说明咱大孙子肾好,身体棒!” 奶娘和宫女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皇上……这是被尿傻了? 朱元璋才不管她们怎么想,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宝贝大孙子。 他看著怀里这个一脸无辜,还在吐著泡泡玩的小傢伙,越看越喜欢。 “咱得给咱大孙子取个好名字!” 朱元璋抱著孩子,在屋里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叫什么好呢? 要霸气!要响亮!要配得上咱老朱家的血脉! 忽然,他低头看到了自己腰间佩戴的一块美玉。 有了! “玉,石之美者。珏,二玉相合为一珏。” “咱的大孙子,就叫朱珏!” 朱元璋一拍大腿,定了下来。 咱的宝贝,咱的心头肉,合在一起,就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玉! 完美! “来,珏儿,咱的乖孙,跟爷爷说句话。” 朱元璋兴致上来了,开启了早教模式。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用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循循善诱。 “叫爷爷!” 朱珏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小嘴巴动了动。 “啊……呀……” “不对不对,”朱元璋耐心十足,“是耶……耶……” 为了让孙子学会,他甚至放下了帝王的架子,亲自示范。 “耶……耶……” 朱珏仿佛被他这个奇怪的发音吸引了,小小的脑袋瓜似乎在努力理解。 他张开嘴,憋红了小脸,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耶……耶……” 虽然发音含糊不清,还带著口水音,但那两个字,真真切切! 朱元璋瞬间瞪大了眼睛,感觉耳朵边上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 “听见了!你们都听见了没!” 他激动地转向旁边的宫女太监们,像个考了一百分急於炫耀的小学生。 “咱大孙子叫咱爷爷了!他叫咱了!” 天吶! 咱的孙子是天才! 这才多大啊,就会叫人了! 这简直是神童!yyds! 赵明等一眾太监宫女连忙跪下,满嘴都是恭维话。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孙殿下天赋异稟,乃我大明之福啊!” 朱元璋乐得见牙不见眼,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赏!再赏!今天伺候皇孙的人,一人赏半年俸禄!” “谢陛下赏赐!” 宫人们激动地磕头,心里直呼这泼天的富贵终於轮到自己了! 跟著小皇孙混,果然有肉吃! 朱元璋抱著朱珏又逗弄了好一会儿,直到小傢伙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小心翼翼地將朱珏放回摇篮。 盖好小被子,掖好小角角,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主打一个专业。 看著孙子香甜的睡顏,朱元璋的心都化了。 可一转头,看到旁边站著的奶娘和宫女,他又开始不放心了。 不行! 这些人终究是外人。 万一她们手脚粗笨,磕著碰著咱大孙子怎么办? 万一她们阳奉阴违,背地里给咱大孙子气受怎么办? 万一…… 朱元璋瞬间脑子里闪过一百种不放心的理由。 他衝著身边的总管太监赵明招了招手。 “老赵,你过来。” “奴婢在。”赵明连忙躬身上前。 “咱这大孙子,金枝玉叶,身边伺候的人得精挑细选。” 朱元璋压低声音,一脸严肃,“你去挑几个最得力的来,要机灵,要谨慎。 还得会点拳脚功夫,能给咱大孙子挡个蚊子苍蝇什么的!” 最重要的是,忠心!绝对的忠心! 赵明一听,心里立刻有了人选。 “皇上放心,奴婢手底下有个小太监,名叫王景弘,人很机灵,做事也稳重。 以前在王府当差时还学过几年拳脚,最是忠心不过。” “王景弘?”朱元璋念叨了一句,觉得这名字还行。 “好,就他了!让他贴身伺候著,要是伺候得好,咱重重有赏! 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朱元璋的眼神冷了下来,“咱唯他是问!” “奴婢遵旨!” 赵明连忙应下,心里替王景弘捏了把汗,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考验啊。 朱元璋安排完,心情好了不少,看著赵明那张老脸,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老赵啊,你看咱这大孙子,多可爱。” “是是是,皇孙殿下玉雪可爱,是奴婢见过最討人喜欢的孩子。”赵明发自內心地夸讚。 “可惜啊,”朱元璋拖长了调子,一脸坏笑,“不能过继给你当孙子养老送终。” 赵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跪下:“奴婢不敢!” “行了行了,跟你开个玩笑,”朱元璋摆摆手,“你要是真想要个孩子养老,咱准了,自个儿去挑个吧。” 赵明顿时感激涕零,连连磕头:“谢皇上天恩!” “赵明!” “去!把太子朱標给咱叫过来!” 朱元璋咬著后槽牙,突然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今天非得好好跟他论一论!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来自老父亲的爱之深,责之切!” 这逆子,今天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咱这心里头的火就下不去! 必须盘他!狠狠地盘! 第15章 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赵明闻言,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皇上您这情绪切换,比翻书还快啊! 前一秒还春风和煦,下一秒就寒冬腊月了! 这谁顶得住啊! “皇……皇上……” 赵明哆哆嗦嗦地开口,试图为太子殿下爭取一线生机。 “太子殿下他……他前些日子,因娘娘入陵,悲伤过度,吐了血……” 这可是实话。 马皇后病逝,对朱標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本就身子骨不算顶好,那段时间茶饭不思,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最后竟生生呕出一口心头血。 这还没完。 他知道自己老爹伤心,也知道国家不能一日无储君处理政务。 於是,这位太子殿下硬是拖著病体,强撑著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摺,结果元气大伤,至今还在东宫里养著呢。 朱元璋听到吐了血三个字,心里猛地一揪。 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是他手把手教导出来的继承人! 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漏了点气。 他有病? 他有个屁的病! 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想用苦肉计博取咱的同情! 门儿都没有! 窗户也给你焊死!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点刚升起的父爱,瞬间被更汹涌的怒火给淹没了。 “他还有脸病倒?咱还没病倒呢!” “他这个爹当得不称职,咱这个爷爷当得心都快碎了!” “咱还没找他算帐,他倒先给咱摆起谱来了?” 朱元璋越说越气,指著东宫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 “行!他不是病了吗?不是在静养吗?” “咱就让他好好养!彻底地养!” 朱元璋一屁股坐回龙椅上,气冲冲地对赵明吼道:“笔墨伺候!” 赵明不敢怠慢,连忙小跑著去准备。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完了完了,太子殿下,您自求多福吧! 皇上这架势,是要给你来个圣旨版激情开麦啊! 朱元璋提起硃笔,龙飞凤舞,奋笔疾书。 那模样,不像是在写圣旨,倒像是在写討贼檄文。 不,比那还狠! 简直就是在开一份亲子关係解除协议的草稿! 写完,他一把將圣旨拍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一下。 “赵明!” “奴婢在!” “去!给咱去东宫宣旨!一个字都不许错!语气给咱学像点!就用咱现在这个语气!” 朱元璋指著自己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 赵明接过圣旨,手都在抖。 他偷偷瞄了一眼。 好傢伙! 开篇就是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后面紧跟著两个硕大的字:“混帐!” 赵明眼皮一跳,差点没把圣旨给扔了。 皇上,您是真会玩啊! 这圣旨要是传出去,史官笔下不得给您记个別开生面? “……斥尔不忠不孝,教子无方,丟尽我朱家顏面! 朕的脸都被你扔在地上,让你捡你都不知道捡! 即日起,给朕闭门思过,无詔不得出!滚!” 圣旨的末尾,还附赠了一个龙飞凤舞的滚字。 赵明的心拔凉拔凉的。 这哪是圣旨啊,这分明就是一封充满了父爱的……辱骂信。 “奴婢……遵旨!” 赵明捏著这滚烫的圣旨,感觉自己像是抱著个隨时会爆炸的炸药包,欲哭无泪地退了出去。 ………… 东宫。 气氛一片凝重。 朱標半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手里,还捧著一卷奏摺在看。 旁边的宫女和太监看得心惊胆战,劝了好几次,都没用。 “殿下,您歇歇吧,龙体要紧啊。” “是啊殿下,这些政务,等您身子好些了再处理也不迟。” 朱標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 “无妨,父皇近来心情不佳,我多处理一些,他也能轻鬆一些。” 他心里想的,还是他那个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老父亲。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下赵公公到——” 朱標精神一振,以为是朱元璋来看他了,连忙挣扎著要起身。 “快,快扶我起来。” 赵明一脚踏进殿內,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太子殿下面如金纸,身形摇晃,却还硬撑著要行礼。 他心里一酸,连忙快走几步,虚扶一把。 “殿下不可!您病著呢,皇上知道了会心疼的!” 心疼? 赵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大概吧……可能……或许? 朱標听到这话,心里一暖,还以为自己老爹是派人来慰问的。 “父皇……他,他还好吗?” 赵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皇上龙体康健,就是……有点想念殿下。” 想念到要骂您个狗血淋头。 朱標不疑有他,还以为是自己病了没去请安,让父皇担心了。 “是儿臣不孝,让父皇掛心了。赵公公,父皇可是有什么旨意?” “咳。” 赵明清了清嗓子,展开了那份要命的圣旨。 硬著头皮,开始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尷尬的一次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赵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学著朱元璋那暴跳如雷的语气,吼了出来。 “混帐!” “噗——” 满屋子的宫女太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了。 朱標更是直接懵逼了。 啥玩意儿? 幻听了? 赵明接下来,声情並茂,將朱元璋的问候一字不差地传递了过来。 “……斥尔不忠不孝,教子无方,丟尽我朱家顏面! 朕的脸都被你扔在地上,让你捡你都不知道捡! 即日起,给朕闭门思过,无詔不得出!滚!” 最后一个滚字,赵明吼得是盪气迴肠,余音绕樑。 整个东宫,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在憋笑。 朱標站在那里,摇摇欲坠,脸上是大写的“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cpu都要烧了。 “臣……领旨谢恩。” 朱標机械地行礼,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赵明读完圣旨,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他赶紧上前扶住朱標,满脸同情:“殿下,您千万保重身体,別往心里去。 皇上他……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豆腐,可能是冻豆腐,还是带冰碴子的那种。 朱標晃了晃神,抓住赵明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公公,父皇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我……我最近做错了什么吗?” 赵明看著朱標那张茫然又无辜的脸,实在是不忍心。 可他能说什么? 说您儿子找到了,皇上正高兴著呢,顺便迁怒於您?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殿下,奴婢愚钝,实在不知。” 赵明一脸为难地摇摇头,“皇上的心思,如天上的浮云,奴婢哪敢揣测啊。” 他想了想,还是隱晦地提了一句:“许是……和家事有关?” 说完,他赶紧躬身告退:“殿下您好生歇著,奴婢还得回去復命呢。” 说完,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留下朱標一个人,手捧著那份风格清奇的圣旨,在风中凌乱。 家事? 朱標皱著眉,拖著病体坐回床边,开始进行每周一次的自我检討。 首先,排除工作项。 最近唯一跟父皇意见相左的,就是关於锦衣卫指挥使毛驤的事。 毛驤仗著父皇的纵容,株连杀伐,手段酷烈,朝中怨声载道。 朱標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迟早要动摇国本,便劝諫了几句。 当时父皇只是不高兴地哼了几声,没多说什么。 按理说,不至於为了这个就发这么大的火,还用上了混帐这种词汇吧? 那……就是私生活了? 朱標把自己从头到脚捋了一遍。 他不好色,不贪財,不结党,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堪称大明第一劳模。 私生活乾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等等…… 好像也不是那么白。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他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大概是十个月前,也是因为政务繁忙,心力交瘁,多喝了两杯。 酒意上头,他临幸了一个……殿中的宫女。 他只记得那宫女很温柔,很安静,眼睛像小鹿一样。 然后呢? 然后他那位贤惠的太子妃吕氏就知道了。 再然后,那个宫女就被吕氏找了个由头,打发出了宫。 朱標当时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一来政务实在太忙,二来也不想为了一个宫女和太子妃闹不愉快,便默认了此事。 难道……是这件事? 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啊! 父皇怎么会突然翻旧帐? 还翻得如此……惊天动地? 这延迟也太高了吧! 难道是哪个多嘴的告诉父皇了? 可为了一个宫女,父皇至於气成这样,直接让他滚去闭门思过吗? 逻辑上说不通啊! 朱標想得头都疼了,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难受。 他长长嘆了口气。 算了,想不通。 父皇的心思,你別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既然让他闭门思过,那就过吧。 正好,他也能安安静静地养病,顺便把这些奏摺都处理完。 想到这里,朱標將那份奇葩圣旨放到一边,又重新拿起了奏摺。 工作,才是他唯一的解药。 第16章 这……这是神童啊! 一年后。 朱珏已经是个一岁零两个月的成熟宝宝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开局一个號,装备全靠躺。 每天的生活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外加贡献一点有机肥料。 这日子,神仙来了都得说一句羡慕嫉妒恨。 大概是老天爷也觉得他这么躺平有点浪费人才。 在他一岁生日那天,脑子里叮的一声,天赋到帐了。 【过目成诵】。 朱珏当时一个婴儿翻身,差点没乐出猪叫。 来了来了!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它终於到帐了! 虽然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超能力,但这天赋,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咸鱼技能啊! 这意味著他只要看一遍,就能把所有知识刻进dna里。 学医,他就是未来的神医华佗。 学武,他就是未来的武林盟主。 学……当皇帝? 算了算了,那活儿狗都不干。 有了金手指,朱珏的成长计划也开始提速。 別的娃还在吭哧吭哧练翻身,他已经能满地乱爬了。 別的娃刚扶著墙颤颤巍巍学站,他已经能迈开小短腿到处溜达了。 一岁的时候,他已经能磕磕巴巴地吐出一些简单的词汇,进行基础的加密通话。 他在有意识地展现自己的早慧,像是在进行一场小心翼翼的压力测试。 他得看看,他那位便宜爷爷,大明朝的终极boss朱元璋,对他这个天才孙子到底是个什么態度。 是臥槽牛逼,还是妖孽看刀? 这直接决定了他以后是走咸鱼躺平路线,还是走夹著尾巴做人路线。 这天,朱元璋正在谨身殿里批阅奏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朱珏迈著小短腿,悄咪咪地扒著门框,探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 像个偷窥的qq表情包。 “嗯?” 朱元璋的感应何其敏锐,瞬间就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口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傢伙。 刚才还阴云密布的脸,瞬间多云转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孙子,快到爷爷这来!” 朱珏內心撇撇嘴。 来了来了,每日例行的爷慈孙孝环节。 他立刻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萌娃表情,迈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了过去。 朱元璋一把將他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顛了顛。 “嚯!又沉了不少!” 老朱同志笑得见牙不见眼,用他那长满老茧的手掌拍了拍朱珏的背,“咱大孙子就是壮实!比你那个病秧子爹强多了!” 朱珏:“……” 爹,对不住了,又內涵到你了。 他熟练地伸出小手,抱住朱元璋的脖子,用软乎乎的脸蛋蹭了蹭。 商业互吹嘛,他懂。 “爷……爷……” 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哎!乖孙!”朱元璋的心都快化了。 朱珏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始了他的告状大计。 他伸出小胖手指著宫殿外面,小嘴一瘪,表情那叫一个委屈。 “阁……阁……” “阁?”朱元璋愣了一下。 “万……珍……阁……”朱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今天本来想去皇家的图书馆——万珍阁,去扫描几本书,试试自己新到帐的金手指。 结果,刚到门口,就被一个铁面无私的看守给拦住了。 任凭他怎么卖萌,对方就是油盐不进,嘴里就一句:“没有皇上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淦! 他堂堂皇孙,居然被一个看门大爷给鄙视了! 这能忍? 必须不能! 必须摇人!必须找我方最强王者,我爷爷! 护孙狂魔朱元璋一听,果然炸了。 “万珍阁?你去那儿了?有人拦你?” 朱珏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朱元璋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硃笔拍在桌上,龙顏大怒。 “咱的大孙子想去哪儿,整个皇宫都去得! 一个小小的看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拦咱的宝贝孙子?!” 他衝著殿外就是一声怒吼:“赵明!” 候在殿外的赵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奴婢在!” “传朕旨意!”朱元璋指著赵明,唾沫星子横飞,“擬旨! 从今往后,皇孙朱珏,可在宫中任意出入,任何人、任何地方,胆敢阻拦者,立斩无赦!” 赵明听得心惊肉跳。 我的老天爷! 这待遇……別说皇孙了,就是太子殿下也没这排面啊! 皇上这是把小殿下当成紫禁城里的vip中p,给了张无限畅游卡啊! “还有!”朱元璋余怒未消,“把那个不长眼的东西给咱拖下去! 重打八十大板!发配到浣衣局刷马桶去!” “遵……遵旨……” 赵明哆哆嗦嗦地应著,心里已经开始为那个倒霉的看守默哀了。 兄弟,你惹谁不好,偏偏惹了皇上的心头肉,活该你倒霉。 他正准备爬起来去执行这道堪称离谱的圣旨,一个软糯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不……对……” 嗯? 赵明一愣,停下了动作。 朱元璋也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小不点。 只见朱珏摇了摇小脑袋,一脸严肃地看著朱元璋,像个正在给学生上课的小老师。 “他……好人。”朱珏指了指外面,努力组织著词汇,“规……矩……” 他內心疯狂吐槽:大哥你冷静点!杀鸡儆猴也不是这么个杀法! 人家按规矩办事,你把他砍了,以后谁还听你的规矩? 整个公司(皇宫)的制度不就全乱套了吗? 到时候人人都不守规矩,都来看你眼色行事,这还怎么管? 企业文化都让你给干崩了! 朱珏虽然是个咸鱼,但前世好歹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他可不想生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皇帝脸色行事的恐怖世界里。 朱元璋和赵明都呆住了。 两个人,一个皇帝,一个大太监,大眼瞪小眼地看著这个只有一岁多,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娃。 赵明下巴都快惊掉了。 我趣! 一岁多的孩子……就能明辨是非了?还能讲出规矩这种话? 这……这是神童啊!不,这是妖孽吧! 朱元璋更是心头巨震,眼里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名为骄傲和狂喜的情绪所取代。 他当然明白自己刚才是在杀鸡儆猴,是想给宫里那些不长眼的奴才们立个规矩:他朱元璋的孙子,就是天!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番心思,居然被一个一岁的孙子给看穿了,还当场指正了出来。 这……这他娘的是咱老朱家的种! 天生的政治家! “哈哈哈哈!”朱元璋不怒反笑,抱著朱珏狠狠地亲了一口,“咱大孙子说得对! 是爷爷错了!是爷爷格局小了!” 他看著赵明,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得意。 “听见没?咱大孙子说了,那看守是按规矩办事,是个好人,不该罚!” 赵明:“……” 皇上,您这变脸速度,川剧大师都得给您磕一个。 “那就……不罚了?”赵明试探著问。 “罚还是要罚的。”朱元璋眼珠一转,老狐狸的本性又上来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不然,咱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他沉吟片刻,说道:“这样,罚他三个月俸禄,小惩大诫。” “另外,你去给咱查查这个看守的底细,家世、品行,都查清楚。 要是身家清白,品行端正,就別让他在那看大门了,调到大孙子身边来,当个贴身护卫。” 赵明一听,心里顿时瞭然。 高!实在是高! 这哪是罚啊,这分明是赏! 从一个看大门的,一步登天成了皇孙的贴身护卫,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你去告诉他,这次能从轻发落,还得了这么个美差,全是因为大孙子为他求了情! 让他以后好好效忠大孙子,知道了吗?” “奴婢明白!” 赵明这下是彻底服了。 皇上这一手,既採纳了小殿下的意见,彰显了小殿下的仁德之心。 又卖了个人情给那个看守,让他对小殿下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一箭三雕,帝王心术玩得是炉火纯青。 赵明领了旨,麻溜地退了出去。 谨身殿里,只剩下爷孙俩。 朱珏窝在朱元璋怀里,內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计划通! 不仅解决了潜在的制度危机,还白捡一个忠心耿耿的工具人。 这波操作,我给自己打一百分! 第17章 他一定是上天赐给咱的祥瑞! 朱珏窝在朱元璋怀里,感受著老头子身上那股子龙涎香和…… 嗯,一股淡淡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帝王之气。 他內心的小人已经翘起了二郎腿,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摸鱼大计。 然而,他很快就感觉不对劲了。 朱元璋抱著他,没说话,就是那么直勾勾地看著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 一开始是骄傲,是狂喜,这个朱珏能理解。 毕竟自己刚才的表现,堪称一岁幼崽智商天花板。 可慢慢的,那眼神就变味了。 变得无比慈爱,无比温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怀念和伤感? 臥槽? 朱珏心里一个咯噔。 大哥你別这样! 你这个画风不对啊! 你不是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吗?你不是动不动就要把人拖出去卡察一下的疯批老板吗? 你这副慈祥老爷爷看失散多年的亲孙贼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我有点慌! 朱珏浑身的婴儿肥都绷紧了,生怕这老头子下一秒就来一句:“好孙儿,其实咱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爷爷!” 那剧本可就彻底跑偏了啊! 朱元璋当然不知道怀里这个奶娃娃的內心戏已经演完了一整部八十集的家庭伦理剧。 他只是看著朱珏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思绪飘远了。 从捡到这个孩子到现在,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硬朗了不少。 以前批阅奏摺到深夜,总会觉得头昏眼花,力不从心。 现在呢? 每天逗逗这个小傢伙,听他咿咿呀呀地叫唤,看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这小东西,简直就是咱老朱家的福星! 尤其是他这股子聪明劲儿,这洞察人心的本事…… 朱元璋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自己的结髮妻子,马皇后。 妹子啊,是不是你在天上看著咱,不忍心咱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把这个孩子送到了咱的身边? 他一定是上天赐给咱的祥瑞! 朱珏:“……” 哥,你这脑补能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不过……祥瑞? 这个標籤我喜欢! 多来点!请把祥瑞两个字焊死在我身上! “好圣孙!”朱元璋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著朱珏的后背,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 “咱得给你取个小名!” 朱珏心里一动。 哦豁? 要走正式流程了? “你给咱老朱家带来了祥瑞,带来了欢笑,就叫瑞儿,好不好?” 朱元璋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瑞儿? 朱珏咂咂嘴。 有点土,但寓意不错。 行吧,总比叫什么狗剩、铁蛋强。 为了配合自己祥瑞的人设,朱珏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两只小手兴奋地拍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呀……呀……瑞……瑞……” 他现在的口条,能说出个单音节已经很给面子了。 “哎!哎!” 朱元璋一听,更是心花怒放,乐得见牙不见眼。 “咱的瑞儿会叫自己名字了!哈哈哈哈!真是个天才!” 朱珏內心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知道你孙子是天才了,可以把你的口水从我脸上擦下去了吗? 看著怀里活泼可爱的朱珏,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太子妃,吕氏。 同样是孙子,他那个嫡长孙朱雄英,自小体弱多病,八岁就夭折了。 朱元璋一直觉得,这事儿跟吕氏脱不了干係。 虽说朱雄英是常氏所生,但常氏死后,后宫就是吕氏在打理。 一个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他越发觉得,吕氏那个女人,心术不正,面带晦气! 看看,自从瑞儿来了,咱的身体都好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瑞儿是福星! 那朱雄英的夭折,肯定就是吕氏那个丧门星克的! 朱珏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了二十度。 老朱同志的脸色,比川剧变脸还快。 刚才还爱你一万年呢,现在就一副老子要灭你全家的表情。 这是想到谁了? 能让他这么大火气的,除了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犟种,估计也就是后宫那点破事了。 朱珏默默吃瓜,不敢吱声。 帝王心,海底针。 尤其是朱元璋这种草根出身,疑心病比谁都重的皇帝,谁知道他下一秒会因为什么而暴走。 果不其然,朱元璋的怒火很快就牵连到了无辜群眾。 “来人!”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去告诉太子,今天不用来请安了,让他给咱好好反省反省!”朱元璋冷声道。 小太监:“……” 太子爷又做错啥了? 朱珏:“……” 我那可怜的太子大伯,人在东宫坐,锅从天上来啊。 这一年来,他已经被朱元璋吹毛求疵地骂了好几次了。 朱標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认为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於是更加努力地工作。 殊不知,他爹已经把他划归到了被媳妇带衰的可怜人行列里。 朱珏在心里为这位歷史上有名的劳模太子默哀了三秒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不起了大伯,为了我的美好生活,只能先委屈你了! 朱元璋发泄了一通后,心情稍微好了点。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朱珏,又换上了那副慈祥的面孔。 “瑞儿啊,以后这皇宫,你想去哪就去哪!谁敢拦你,咱就砍了谁的脑袋!” 说著,他就下了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整个內廷引爆了。 所有人都炸了! 什么玩意儿? 一个来歷不明的野……啊不,是婴儿,居然可以在皇宫里横著走? 这待遇,连太子爷都没有啊! 一时间,整个皇宫都陷入了疯狂的八卦之中。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皇上从宫外捡回来的孩子!” “我的天,现在叫瑞儿殿下了!皇上亲赐的小名!” “何止啊!皇上下了旨,整个皇宫,他可以隨意出入,无人敢拦!” “嘶——这到底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皇上的私生孙?” “嘘!不要命啦!皇上都多大年纪了!我看啊,八成是想收为义孙,图个吉利!” “不像啊,皇上的性子,什么时候搞过这些虚头巴脑的?” 各种猜测满天飞,但谁也猜不透朱元璋的心思。 就连掌管后宫的郭寧妃,也一头雾水。 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朱元璋,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结果朱元璋只是笑呵呵地说:“一个让咱看著舒心的好孩子。”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了。 问不出个所以然,眾人只能將这一切归结为——这孩子的命,实在是太好了! 简直是紫微星下凡,天选之子! 而此刻,这位天选之子正被宫女抱著,在御花园里溜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敬畏。 朱珏內心的小人得意地叉起了腰。 看什么看? 没见过关係户啊? 没错,我就是全皇宫最牛逼的关係户! 所谓的运气好? 朱珏嗤之以鼻。 这哪是运气? 这分明是知识改变命运! 你们这些封建社会的土著,哪里懂得什么叫向上管理,什么叫情绪价值,什么叫精准拿捏? 你们还在玩宫斗宅斗的时候,哥已经开始玩帝王养成了! 降维打击,懂不懂? 第18章 是不是咱朱家血脉? 东宫。 作为大明朝权力金字塔尖的第二层,这里本该是威严肃穆的。 但此刻,东宫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名为焦虑的味道,浓度高到快要凝成实体了。 朱標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自从他爹朱元璋大笔一挥,把干了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度给废了之后,工作量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窜。 以前是丞相带著六部干,现在是他爹带著他一个人干。 好傢伙,这哪是废丞相,这分明是给他这个太子上强度啊! 朱元璋自己是个工作狂魔,精力旺盛得不像个中老年人,每天批阅奏摺批到深夜,还精神抖擞。 可朱標不行啊。 他只是个凡人,一个血肉之躯的社畜。 最近的空印案更是让他焦头烂额,无数官员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他试图劝諫,却被朱元璋一顿臭骂,说他妇人之仁。 紧接著,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又跟疯狗一样,到处撕咬胡惟庸的所谓余党。 被牵连的人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广。 朱標甚至怀疑,再这么查下去,整个朝堂的官员都得被换掉一半。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不行,必须得找父皇谈谈。 再这么下去,国本都要动摇了。 正当他准备起身,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殿下,看您劳累了一天,妾身给您燉了些安神的药膳。” 朱標抬起头,看到了他的太子妃吕氏,端著一个精致的食盒,款款走来。 在她身后,还跟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眉清目秀,一脸的书卷气。 正是他的嫡长子,朱允炆。 看到妻儿,朱標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对於吕氏,他之前因为一个宫女的事情確实心有芥蒂,但时间久了,那点不快也淡了。 毕竟是夫妻,又是他儿子的母亲。 “你有心了。”朱標的声音有些沙哑。 吕氏將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盅放到他面前,柔声说:“殿下是国之储君,万万要保重身体。” 朱標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朱允炆。 “允炆,最近的功课做得如何?” 朱允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一板一眼地回答:“回父王,儿臣正在读《礼记》。” “哦?” 朱標来了点兴趣,“那为父考考你,《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下一句是什么?” “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朱允炆对答如流,没有一点的磕绊。 朱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不愧是他的儿子,就是聪明。 但他还是叮嘱道:“书要读,但不能读死。圣贤之言,要懂得变通,知行合一,方为大道。” 朱允炆恭敬地应道:“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朱標欣慰地点点头,又往门口看了看。 “允熥呢?怎么没见他?” 朱允熥,他与已故的常氏所生的儿子,比朱允炆小一岁。 提到朱允熥,吕氏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 她温顺地回答:“殿下,妾身已经派人去叫了,只是…… 允熥贪玩,估计这会儿又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 朱標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胡闹!都多大的人了,整天只知道玩!明日起,让先生给他加一倍的功课!” “殿下息怒,”吕氏连忙劝道,“允熥年纪还小,性子活泼也是难免的。您彆气坏了身子。” 她越是这么贤惠地劝,朱標心里就越是烦躁。 一旁的朱允炆低著头,小小的拳头微微攥紧。 他明明看到,母妃派去叫人的宫女,根本就没出院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母妃,在撒谎。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吕氏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殿下,”她试探著开口,“您听说了吗?父皇之前从宫外带回来一个孩子。” 朱標端起汤碗的手顿了一下:“嗯,有所耳闻。” 吕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三分好奇,三分不解,还有四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宫里都传疯了。说父皇对那孩子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还亲赐了小名叫瑞儿。”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朱標的脸色。 “就在昨天,父皇还下了一道旨意,说那孩子可以在整个皇宫里隨意出入。 任何人不得阻拦……这,这待遇,连允炆和允熥都未曾有过啊。” 吕氏嘆了口气:“妾身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父皇如此看重。 宫人们都在猜,是不是……是不是咱们朱家的血脉。”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朱標的心里。 朱家血脉? 父皇都多大年纪了? 难道是哪个兄弟在外面留下的? 可就算是兄弟们的孩子,也不至於有如此殊荣,甚至……甚至压过了他这个太子! 这一个月来,父皇对他愈发严苛,动輒训斥。 原本他只当是自己政务处理得有疏漏,现在想来,难道……是因为这个叫瑞儿的孩子? 朱標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放下汤碗,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是紫禁城的方向。 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而此刻,朱珏,正被一个身强力壮的宫女抱著,朝著东宫的方向杀了过来。 没错,就是杀。 朱珏坐在宫女特製的宝宝背带里,小手一挥,奶声奶气地喊:“冲鸭!目標,东宫!” 抱著他的宫女一脸无奈又宠溺:“小殿下,咱们慢点,不急。” 朱珏撇了撇嘴。 怎么能不急? 吃瓜要趁热,懂不懂! 他刚刚用想大伯了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成功让御书房的朱元璋点头放行。 老朱同志还特意派了个身手最好的宫女和两个太监护送,生怕他这宝贝孙子磕了碰了。 这排场,槓槓的! 一路上,所有见到他的宫人无不躬身行礼,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朱珏內心的小人儿都快叉腰笑出猪叫了。 看见没? 这就是vip玩家的待遇! 全服横著走! 很快,东宫就在眼前。 朱珏立刻示意宫女停下,然后摆出一个嘘的手势。 “咱们悄悄地进宫,打枪的不要。” 宫女:“……” 小殿下又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了。 不过,保持安静这个指令还是能听懂的。 一行人放轻了脚步,像一支执行秘密任务的特种小队,潜入了东宫。 朱珏的目的地很明確——太子书房。 作为全皇宫最牛逼的关係户,他有內部消息。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他那劳模大伯朱標肯定在书房里为国操劳。 而他,就是去看戏……啊不,是去探望大伯的! 他让宫女在窗外一个隱蔽的角落停下,悄悄探出个小脑袋。 好傢伙。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堆成山的奏摺,和奏摺后面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嘖嘖嘖。 朱珏在心里摇了摇头。 我那可怜的大伯啊,这黑眼圈,这憔悴的脸色,这日渐稀疏的头髮…… 活脱脱一个被甲方(朱元璋)和kpi(奏摺)逼疯的乙方代表。 老朱这老板当的,马爸爸见了都得递根烟,说一句兄弟,还是你狠。 就在他疯狂吐槽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端庄的女人领著一个小屁孩走了进去。 朱珏眼睛一亮。 哦豁? 这不是未来的建文帝朱允炆和他那传说中的“心机妈吕氏吗? 好戏要开场了! 他竖起耳朵,將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从考校功课,到询问另一个调皮的堂哥。 当听到吕氏面不改色地谎称派人叫过朱允熥时,朱珏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高,实在是高!】 【我的好伯母,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啊!】 【这茶艺,这顛倒黑白的本事,不去混娱乐圈都屈才了!】 【可怜的允熥哥,人在外面玩,锅从天上来。这不就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恶毒后妈的宫斗剧標配剧情吗?】 朱珏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疯狂输出。 这现场版的宫斗剧,可比后世那些电视剧精彩多了! 纯天然,无添加! 紧接著,他听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吕氏话锋一转,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他这个瑞儿殿下了。 来了来了! 终於轮到我这个神秘嘉宾出场了! 朱珏瞬间坐直了身体,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看到,当吕氏提到他的时候,他那劳模大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疲惫,到疑惑,再到凝重。 尤其是听到朱家血脉四个字时,朱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哎哟,刺激!】 【伯母这一招可以啊,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拱火,往大伯心里种下一根怀疑的刺。】 【她这是在暗示大伯:你快失宠了!你爹在外面有別的儿子了!你的太子之位危险了!】 朱珏在心里给吕氏的操作点了个赞。 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这宫斗的段位,確实不低。 她成功地用几句话,就將朱標的注意力从繁重的政务,转移到了他这个天降之孙身上。 朱珏看著书房里陷入沉思的朱標,满意地咧开了没牙的嘴。 溜了溜了。 他拍了拍宫女的胳膊,示意可以撤退了。 ………… 第19章 我被我爹嫌弃了? 东宫书房內。 吕氏看著自家夫君那凝重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隨即又迅速隱去。 她柔声劝道:“殿下,您也別想太多。 父皇或许只是……图个新鲜,想留个孩子在身边解解闷罢了。” 朱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嗯了一声。 他何尝不希望是这样呢。 只是,父皇的心思,向来深不可测。 “知道了,你先带允炆回去吧,我去谨身殿一趟。” 朱標站起身,拿起桌上一份关於空印案的奏摺。 吕氏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连忙叮嘱:“殿下,若与父皇商议政事,还需…… 还需顺著些父皇的意思,切莫惹他老人家生气。” 朱標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看著朱標离去的背影,吕氏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 朱允炆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嫉妒和不甘:“母妃,为什么皇爷爷要抱那个野孩子,不抱我?” 吕氏垂眸,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幽幽:“因为,有些人天生就喜欢抢別人的东西。” 【哦豁?】 刚被宫女抱回自己小院的朱珏,耳朵动了动。 【我这还没干啥呢,就成抢东西的野孩子了?】 【伯母,你这被害妄想症有点严重啊,得治!】 朱珏躺在自己的小摇篮里,翘著二郎腿,美滋滋地等著后续。 他知道,大伯朱標肯定会去找老朱。 一场父子之间关於“治国理念”的终极battle,即將上演! 前排vip吃瓜位,准备就绪! 谨身殿。 朱標怀揣著满腹心事和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然后,他当场就石化了。 人直接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那个往日里杀伐果断、威严赫赫,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父皇…… 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个奶娃娃,坐在龙椅旁的软榻上。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捧著什么绝世珍宝。 那眼神,慈爱得能滴出水来。 他甚至还在轻轻哼著不成调的江南小曲,大手有节奏地拍著娃娃的后背。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给这一老一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岁月静好,父慈孙孝。 朱標:“……” 淦! 这是我爹? 这真的是那个骂起人来能把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动不动就喊著要砍人脑袋的洪武大帝? 不是什么隔壁村头哄孙子的王老汉假冒的吧? 朱標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坐在那里的不是大明的开国皇帝,而他也不是大明的太子。 这只是一场离谱的梦。 就在他大脑宕机,疯狂怀疑人生的时候,朱元璋发现了他。 皇帝陛下脸上的慈爱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硬和不耐。 “嘘!” 老朱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用气音怒斥道:“进来作甚! 脚步声恁大,吵醒了咱大孙怎么办!” 朱標:“???” 我? 脚步声大? 我被我爹嫌弃了?因为我可能会吵醒一个……奶娃娃? 他朱標,从小到大,挨过骂,挨过打,甚至被父皇用各种严苛到变態的標准要求过。 可他还从未因为脚步声太大这种离奇的理由被训斥过。 更別提,父皇那副你敢吵醒我孙子我就弄死你的护食表情。 嫉妒。 赤裸裸的嫉妒。 这一刻,朱標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他嫉妒那个被父皇抱在怀里,睡得正香,名叫朱珏的娃娃。 【嘖嘖嘖,感受到了吗,我亲爱的大伯?】 【这就是来自亲爹的降维打击!】 【你以为你还是这个家最受宠的崽?天真!】 【现在,我,朱珏,才是这个紫禁城唯一的紫微星!】 睡梦中的朱珏仿佛感受到了朱標那复杂的视线,砸吧砸吧小嘴,往朱元璋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再次精准地暴击了朱標那颗本就脆弱的心臟。 朱元璋察觉到怀里大孙的动静,动作更加轻柔了。 他尝试著想把朱珏放到旁边的榻上,好腾出手来处理政务。 可他刚一动,朱珏的小眉头就皱了起来,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老朱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跟个雕塑似的,一动不敢动。 【嘿嘿,小样儿,还想放下我?】 【我这皱眉杀可是被动技能,自动触发,无cd!】 朱元璋认命地重新抱稳了怀里的小祖宗,这才抬起眼皮,极不耐烦地看向还愣在那里的朱標。 “杵那儿当门神?有屁快放!” 语气恶劣至极。 朱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和那股子酸味儿。 他走上前,也学著朱元璋的样子,把声音压到最低。 “父皇,儿臣是为毛驤之事而来。” “毛驤?”朱元璋挑了挑眉,“他怎么了?” 朱標从袖中拿出那份奏摺,呈了上去,低声道:“毛驤奉旨追查胡惟庸余党,本是分內之事。但如今,他却將空印案也揽了过去,株连甚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儿臣以为,此风不可长。空印案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更不该如此扩大化。 长此以往,朝堂动盪,於江山社稷无益。请父皇三思!” 朱標说得恳切。 这是他身为太子的责任。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父皇因为一时之怒,而动摇国之根基。 然而,朱元璋听完,却只是冷笑一声。 “三思?咱看该三思的是你!” 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却丝毫不减。 “朱標,你当那些文官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借著空印案,是在试探咱的底线!是在挑战皇权!” “咱若不以酷烈手段镇之,他们便会得寸进尺!今天敢用空印,明天就敢欺君罔上!” “咱就是要杀!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听到咱的名字就两腿发软!这江山,才能姓朱!” 父子俩的观点,再次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一个主张仁政,认为要稳定。 一个信奉铁腕,认为要威慑。 谨身殿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哦哟,开始了开始了!】 【治国理念大辩论!红方辩手:铁血ceo朱元璋,观点:不听话的员工全开了!蓝方辩手:仁德太子朱標,观点:不能隨便开除,要考虑公司稳定!】 【这波我站谁呢?】 朱珏在心里默默分析。 【从现代管理学角度看,大伯的想法更人性化,有利於长期发展。】 【但从大明朝初建,百废待兴,牛鬼蛇神一大堆的时代背景来看,老朱的铁血手腕,才是最快最有效的稳定方式。】 【简单来说,就是猛药去疴。虽然副作用大,但见效快啊!】 【所以……对不起大伯,这波我站我爷!】 朱標还想再劝,他梗著脖子,据理力爭:“父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此滥杀,恐失民心!” “民心?” 朱元璋的眼神更冷了,“咱的民心,是打下来的,不是靠那帮贪官污吏的嘴皮子换来的! 他们,代表不了民心!” “你给咱记住了,朱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这心,太软了!” 朱元璋看著自己这个优秀的继承人,眼里满是失望。 他什么都好,就是不够狠。 而他朱元璋的江山,需要一个狠人来继承。 朱標被懟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他看著父皇怀里那个安睡的婴儿,再看看父皇对自己这副冷硬如铁的態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捲了全身。 难道…… 在父皇心里,自己这个太子,真的还不如一个刚出现的奶娃娃重要吗? 第20章 请父皇……废黜儿臣太子之位! 朱標双膝跪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桿寧折不弯的枪。 但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父皇眼里的失望,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著他作为太子的骄傲和信念。 【我滴个乖乖,这气氛,都能直接用来拍恐怖片了。】 朱珏在朱元璋怀里,眼皮子动了动,但没睁开。 开玩笑,这种神仙打架的顶级吃瓜现场,眼睛一睁,瓜就没了。 他能感觉到,抱著自己的这具身体,肌肉紧绷得像一块块铁疙瘩,胸腔里压抑著即將喷发的火山。 而对面,他那便宜大伯的呼吸,已经乱了。 【大伯啊大伯,你还是太年轻。】 【跟老朱这种掀桌子专业户讲道理,你这不是对牛弹琴,你这是对霸王龙弹古箏啊!】 【人家根本不听do re mi,人家只想听嗷呜一口嘎嘣脆!】 就在朱珏內心疯狂吐槽的时候,朱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猛地一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皇若执意如此,滥杀无辜,动摇国本……” 朱標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的颤抖。 “儿臣……儿臣有负社稷,有负万民,不堪为储君!” “请父皇……废黜儿臣太子之位!” 轰! 朱珏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有颗炸弹爆了。 【臥槽!臥槽!臥槽!】 【不干了?!】 【太子爷撂挑子了!】 【大伯你玩真的啊?!这是能说的吗?这跟在老板要把你优化的时候,你直接一句去你妈的,老子不伺候了有什么区別?!】 朱珏差点一个激动,直接从朱元璋怀里蹦起来。 这瓜,太劲爆了! “你!” 朱元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冰碴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抱著朱珏的手臂猛地收紧,那力道,差点把朱珏的隔夜奶都给挤出来。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酝酿著毁天灭地的风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继承人,竟然为了那帮所谓的“文官”,为了那虚无縹緲的“民心”,用太子之位来要挟他! 好,好得很!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杀气如同实质,充斥著整个大殿。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个“准”字。 【爷,別衝动!衝动是魔鬼!】 【骂他就行了,可千万別答应啊!】 【这可是你唯一的嫡长子,你废了他,那些弟弟们不得狗脑子都打出来?到时候九子夺嫡plus版,大明朝原地爆炸啊!】 朱珏急得不行,在心里疯狂吶喊。 他能感觉到,老朱的理智已经在崩断的边缘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唔……” 一声软糯的、带著刚睡醒的鼻音,打破了这死寂。 朱珏缓缓睁开了眼睛,眨巴了两下,然后精准地对上了朱元璋那双快要喷火的眸子。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打了个哈欠。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爷……爷爷……” 这一声“爷爷”,仿佛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朱元璋的怒气阀门上。 刚才还如同地狱修罗,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近者必死”气息的铁血帝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下一秒,奇蹟发生了。 那能冻死人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那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带著点討好的温柔。 “哎哟,我的大乖孙!” 朱元璋的声调直接拐了十八个弯,甜得发腻。 “是爷爷吵醒你了吗?我的瑞儿是不是没睡饱啊?”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拍著朱珏的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川剧变脸都没你快啊,老爷子!】 【刚才还要杀人,现在就哄宝宝,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朱珏在心里疯狂鼓掌,面上则是一派天真无邪。 他摇了摇头,小手抓住了朱元璋胸前的一缕鬍鬚,糯糯地说道:“饱饱……瑞儿睡饱啦。” 其实他早就醒了,全程在线吃瓜,精神著呢。 “睡饱了就好,睡饱了就好。” 朱元璋的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抱著朱珏,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指著还跪在地上的朱標,开始告状。 “瑞儿你看,你这个大伯,气死爷爷了!” “他犟嘴,还不听话!” “你以后可不能学他,一定要听爷爷的话,知道吗?” 朱珏立刻非常上道地点了点头,还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朱元璋的胸口,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懂了懂了,爷爷说的都对!】 【大伯是坏人,不听话,该打屁股!】 【我绝对是你最贴心的小棉袄,漏风的那种不算!】 朱元璋被他这个小动作哄得心花怒放,心里的那股滔天怒火,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他越看怀里的孙子越喜欢。 幸好啊! 幸好没把这宝贝疙瘩送回东宫! 不然今天这火气,非得把房顶掀了不可! 而另一边,跪在地上的朱標,彻底傻眼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气氛呢? 刚才那个要废了他的父皇呢?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抱著孙子玩闹的普通老头儿? 朱標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现在是起,还是不起? 起来,父皇没发话,是大不敬。 继续跪著,父皇压根就没看他,他就像个无人问津的摆设,尷尬得能用脚趾在金砖上抠出三室一厅。 他无法理解。 真的无法理解。 自己这个呕心沥血培养了十几年的太子,竟然真的……真的比不上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奶娃娃? 朱元璋压根没理会石化在原地的朱標。 他抱著朱珏,玩心大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递到朱珏面前:“来,瑞儿,跟爷爷比比力气,看看谁厉害!” 朱珏很配合地用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然后使劲儿地“哼哧哼哧”。 “哎哟!我们瑞儿力气好大!爷爷都快被你拉倒了!” 朱元璋夸张地叫著,身体也跟著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快乐。 【演,接著演。】 【你这力气,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我这吃奶的劲儿能拉动你?】 【不过……你开心就好。】 朱珏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更卖力地表演著。 一老一小,玩得不亦乐乎。 跪在一旁的朱標,脸色从煞白转为涨红,又从涨红转为铁青。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又羞又窘,无地自容。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忍不住了。 “咳……”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提醒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朱元璋像是没听见一样,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个。 他反而低头,笑眯眯地看著怀里的朱珏,拋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朱標汗毛倒竖的问题。 “瑞儿啊,爷爷问你。” “要是有坏人,惹爷爷生气了,该怎么办呀?” 【哦豁?开始上压力测试了?】 朱珏心里门儿清。 这哪是问他,这分明是说给旁边跪著的大伯听的! 【標准答案是什么来著?】 【哦,想起来了。】 【对於老朱这种铁血ceo,唯一正確的答案就是——杀!】 朱珏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他抬起头,用最纯真的眼神看著朱元璋。 他张开小嘴,用尽了毕生的演技,奶凶奶凶地吐出了一个字。 “杀!” 虽然发音含糊不清,更像是“咔”或者“噠”。 但他同时还举起了肉乎乎的小手,做了一个向下劈砍的动作。 那意思,不言而喻。 朱元璋愣住了。 隨即,他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杀』!” “不愧是咱的孙子!有咱当年的风范!” 他抱著朱珏,狠狠地亲了好几口,眼里的欣赏和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听见了吗,朱標!” 朱元璋终於把目光转向了自己那个还跪著的儿子,只是那目光里,已经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连一个奶娃娃都知道对敌人要斩草除根!” “你这个太子,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就读成了个菩萨心肠!” “咱的江山,交给你这种人,咱不放心!”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標的心上。 他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第21章 你可知小慈乃大慈之贼? 朱元璋的笑声,简直要把奉天殿的屋顶都给掀了。 那叫一个畅快淋漓。 那叫一个酣畅恣意。 朱珏被他顛得七荤八素,感觉自己的早饭都要被笑出来了。 【哥,差不多得了,再笑我可要吐奶了啊!】 【你这肺活量,不去唱男高音可惜了。】 朱元璋笑够了,这才低头,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看著怀里的朱珏。 “好!好啊!咱的瑞儿,就是知道心疼爷爷!” 哈? 朱珏小小的脑袋上,冒出了大大的问號。 【心疼你?】 【我说杀,跟心疼你有什么半毛钱关係?】 【我那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给你递上標准答案啊喂!】 【你这阅读理解能力,是不是有点跑偏了?】 朱元璋可不管他心里想什么,自顾自地开始了解读。 “那些坏人惹爷爷生气,就是跟咱大明朝过不去!就是想让爷爷的江山不稳!” “咱的瑞儿知道,对付这种人,就得下狠手,不能让他们继续气爷爷,这是在心疼爷爷呢!” 朱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行吧。 你开心就好。 你说是心疼你,那就是心疼你。 【满分作文,硬是被老师解读出了作者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层含义。】 【老朱,你这脑补能力,不去写小说都屈才了。】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抱著朱珏又亲了一口,然后用他那长满老茧,比砂纸还糙的胡茬,狠狠地蹭了蹭朱珏娇嫩的小脸蛋。 “瑞儿啊,你记住,咱老朱家的人,心不能软!”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的余光扫射著跪在地上的朱標。 “尤其是对那些读了点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文官!” “他们跟你讲规矩,讲道理,讲圣人言,一套一套的,能把你绕进去!” “要是讲得通,那就罢了。” 朱元璋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要是讲不通,怎么办?” 他低头看著朱珏,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教诲。 “就用这个!” 朱元璋抬起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在朱珏面前晃了晃。 “跟他们用拳头讲道理!” “拳头,才是最大的道理!” 【臥槽!物理说服可还行?】 朱珏眼睛一亮。 【可以啊老朱!你这思想很先进嘛!】 【领先了某些只会动嘴皮子的键盘侠好几百年!】 跪在一旁的朱標,听到这话,整个人都麻了。 他震惊地抬起头,看著自己的父皇。 父皇……在教一个奶娃娃怎么用拳头去对付文官? 这是什么帝王教育? 这合理吗? 这要是传出去,史书上该怎么写? 太祖皇帝,教其孙,曰:讲理不成,可动拳。 这……这简直是荒谬! 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諫,可一接触到朱元璋那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朱珏可不知道他大伯內心的天人交战。 他只觉得老朱这套理论,简直是简单粗暴,直击灵魂。 【总结一下中心思想:先礼后兵。】 【先讲道理,讲不通用拳头,拳头还不好使,那就该上刀子了。】 【没毛病啊!流程清晰,逻辑闭环!】 为了表示自己听懂了,朱珏非常给面子地伸出自己的小肉手,学著朱元璋的样子,也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然后,他奶声奶气地,把自己的理解给复述了一遍。 “道理……拳头……刀刀!” 最后那个刀刀,他还特意配上了之前那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朱元璋再次愣住。 隨即,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灿烂,还要得意! “哈哈哈哈!听听!你们都听听!” “咱的瑞儿,真是个天才!” “道理,拳头,刀刀!”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抱著朱珏,像是抱著什么绝世的兵法秘籍,爱不释手。 “朱標!” 朱元璋的语气猛地一转,又冷了下来。 “你听见了吗!” “连瑞儿都知道的道理,你懂吗?” 朱標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唇囁嚅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总说要仁慈,要宽厚,要以德服人!”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颳得朱標心头髮颤。 “可你知不知道,小慈乃大慈之贼!” “你对那些贪官污吏,对那些世家豪族的一时仁慈,就是对天下万千百姓的残忍!” “他们多吃一口,百姓就要少吃一口!他们多占一分地,百姓就要流离失所!” “咱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靠读书读出来的!” “你那套菩萨心肠,治理不了一个国家!只会让咱的江山,重蹈前元的覆辙!” 句句诛心。 字字如刀。 朱標的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乾了。 他知道父皇说得有道理。 可是…… 可是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儒家教育,仁义道德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让他变得像父皇一样杀伐果断,他……他真的做不到。 殿內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朱元璋还在气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哎,又开始了。】 【大型pua现场。】 【老朱这嘴,真是淬了毒的,专门往人心窝子里捅。】 朱珏趴在朱元璋的肩膀上,悄悄打量著跪在地上的朱標。 【这位太子大伯也真是个老实人,被骂成这样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换我?我直接躺平了。】 【辞职!爱谁谁!这破太子我不当了!】 朱元璋骂也骂了,气也撒了,可心里的火还是没消。 他正想再说几句狠话,眼角的余光却无意中瞥到了朱標的鬢角。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染上了一抹刺眼的霜白。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揪。 標儿……都有白头髮了? 他才多大? 还不到三十岁啊。 这些年,自己把朝政一股脑地压在他身上,南征北战,处理各种烂摊子,他確实是太累了。 自己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 可这份软,不也正是像了他的母后吗…… 朱元璋心头一软,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嘆了口气。 “罢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疲惫和妥协。 “毛驤那边,咱会让他停手的。” “你起来吧。” 短短一句话,对朱標来说,却不啻於天籟之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父皇……答应了?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那些被牵连的官员,有救了! “儿臣……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朱標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来气了。 【淦!又来了!】 【我刚夸你一句,你就给我掉链子!】 朱元璋把头一扭,乾脆不看他,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又把刚刚的决定收回去。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朱珏,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又变回了那个慈祥宠溺的爷爷。 “瑞儿,你看,爷爷为了你这个大伯,气得心口都疼了。” 【演,接著演。】 朱珏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非常配合地伸出小手,轻轻地拍了拍朱元璋的胸口。 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 【不气不气,摸摸毛,嚇不著。】 【跟这种犟种儿子生气,不值得。】 朱元璋被他这个小动作给逗乐了,心里的那点鬱气也彻底烟消云散。 “还是我们瑞儿好,知道心疼爷爷。” 他抱著朱珏,大声道:“走!咱不理他!爷爷带你骑大马去!” 说著,他竟然真的就这么把朱珏往自己脖子上一放,让他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驾!” 朱珏下意识地抓住了朱元璋的头髮,兴奋地叫了一声。 【哦豁!皇帝牌专属坐骑!这待遇,绝了!】 朱元璋驮著朱珏,迈开大步,就在这威严肃穆的奉天殿里,玩起了骑大马的游戏。 “快点跑!大马快跑!” “好嘞!我们瑞儿坐稳了!” 一时间,殿內只剩下朱元璋爽朗的笑声,和朱珏兴奋的咿呀声。 爷慈孙啸,其乐融融。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朱標,看到眼前这一幕,彻底石化了。 他看到了什么? 杀人如麻,威严如山的父皇……在地上学马跑? 还让一个奶娃娃骑在他的脖子上? 甚至还让他抓著自己的头髮? 朱標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一刻钟內,被反覆碾碎,重组,然后再次碾碎。 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父皇吗? 就算是当年对自己,对他最疼爱的长子,父皇也从未有过如此……如此亲昵和放纵的举动。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从朱標的心底钻了出来,让他浑身一颤,手脚冰凉。 这个朱珏…… 被父皇如此视若珍宝,宠爱到毫无原则…… 难道…… 难道他根本不是什么故人之子,而是…… 父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了。 朱標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在朱元璋脖子上玩得不亦乐乎的朱珏,越看,越觉得有可能。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明父皇这堪称顛覆性的反常举动! 如果朱珏是他的亲儿子,那自己……就是他亲哥哥? 朱標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第22章 咱的瑞儿,真是神童下凡啊!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一年多的光景便悄然而逝。 这一年多里,朱珏在朱元璋的宠爱下,茁壮成长。 从一个只会咿呀的奶娃娃,变成了一个能跑能跳,嘴里能说出完整话语的小豆丁。 当然,他嘴里说的,大多是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內部吐槽。 一晃,朱珏就三岁了。 三岁的朱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婴儿。 他继承了前世的记忆,又拥有了系统,这使得他的成长速度远超常人。 这一天,朱元璋坐在奉天殿里,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摺,眉头紧锁。 朱珏则坐在朱元璋旁边的软垫上,手里捧著一本《论语》。 他小小的身体窝在软垫里,一页一页地翻著书。 “爷爷,这本《论语》,孙儿已经看完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珏奶声奶气地说道。 朱元璋闻言,头也没抬,只是隨口应了一声:“看完了就看完了,別打扰咱批奏摺。” 他以为朱珏只是隨便翻翻,小孩子嘛,哪能真看懂这些圣贤书。 谁知,朱珏放下书,又拿起了旁边一本《孟子》。 “爷爷,这本《孟子》,孙儿也看完了。” 朱元璋的笔尖一顿,他这才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朱珏。 “啥?你都看完了?” 他记得,这两本书,他昨天才让人给朱珏拿来的。 而且,这都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古籍,別说三岁的孩子,就是成年人,读起来也得费一番功夫。 朱珏点点头,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嗯,看完了。” 朱元璋半信半疑,他隨手拿起《论语》,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一段话问道:“那你跟咱说说,这句是啥意思?” 朱珏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开口:“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这句话的意思是……” 他不仅將原文背诵了出来,还將自己的理解也一併说了出来,虽然有些稚嫩,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朱元璋彻底震惊了。 他放下书,又拿起《孟子》,隨口问了几处。 朱珏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哈哈,老朱头,你是不是觉得你捡到宝了?】 【別怀疑,你孙儿我就是这么牛批!】 朱珏心里得意,面上却是一副这都是基本操作的淡定模样。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个三岁的小孙孙,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目成诵! 这简直是神童啊! 他朱元璋的孙子,竟然有如此天赋! 朱元璋激动得一把抱起朱珏,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哈哈哈,咱的瑞儿,真是神童下凡啊!” “咱大明有你,何愁不兴!” 朱珏被他亲得一脸口水,心里却美滋滋的。 【哎呀,老朱头,你这彩虹屁吹得我都快飘起来了!】 【不过,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牛逼!】 朱元璋高兴归高兴,但很快,他就开始烦恼起来。 “瑞儿这么聪明,咱该找谁来教他呢?” “寻常的夫子,怕是教不了瑞儿啊!” 他想来想去,觉得文臣武將,似乎都无法胜任教导朱珏的重任。 文臣教不了他的武艺,武將教不了他的学问。 而且,朱珏的学习速度实在太快,一般人根本跟不上。 【老朱头,你这不是烦恼,你这是凡尔赛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找个全能型教师可真不容易。】 就在朱元璋为朱珏的教育问题犯愁的时候,朱珏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 “叮!恭喜宿主,签到成功!” “获得天赋:天生神力(初级)!” “天赋说明:此天赋隨宿主年龄增长逐步解锁,当前可解锁力量为宿主当前年龄段的十倍!” 朱珏眼睛一亮。 【臥槽!天生神力?】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力拔山兮气盖世吗?!】 【我三岁,十倍力量……那岂不是能轻鬆举起一头牛了?】 朱珏看著自己小小的拳头,感觉身体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只听咔嚓一声,他手里刚才还拿著的《孟子》,竟然被他捏得变了形。 朱元璋嚇了一跳,连忙问道:“瑞儿,你咋了?” 朱珏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皇爷爷,这书……它自己坏了!” 【嘿嘿,这可不能怪我,是书的质量太差了!】 朱元璋拿起变形的《孟子》,又看了看朱珏那双小手,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这……这书是精装的,咋会自己坏了?” 他狐疑地看了朱珏一眼,但也没多想。 毕竟,小孩子嘛,力气小,不可能把书捏坏。 他只当是书的装帧出了问题。 有了天生神力天赋后,朱珏对武事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开始缠著朱元璋,要去羽林卫武楼玩。 朱元璋见他喜欢,自然是乐见其成。 毕竟,文武双全,才是帝王之才。 於是,朱珏就成了羽林卫武楼的常客。 他每天都会去武楼里,看著那些身强体壮的羽林卫操练。 羽林卫的將领郭英,武定侯,见小皇孙对武事感兴趣,自然是尽心尽力地陪著。 他甚至还专门命人给朱珏打造了一把小號的弓箭。 那弓箭虽然小巧,但却是真材实料,弓弦拉开,也能射出箭矢。 朱珏拿到小弓箭后,爱不释手。 他学著羽林卫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拉弓射箭。 当然,以他三岁的身板,是无论如何也拉不开那张弓的。 【哎,这小弓箭,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玩具!】 【我这力量,怕是能把这弓箭直接拉断!】 朱珏心里吐槽,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努力拉弓的模样。 郭英看著朱珏那认真的小脸,心里也是乐开了花。 “小殿下真是有天赋啊!” “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名將!” 他嘴上说著恭维的话,心里却想著:陛下的小孙孙,哪怕只是玩玩,那也得夸啊! 朱元璋看到朱珏在武楼里玩得不亦乐乎,心里也是高兴。 他觉得,瑞儿这孩子,既有文采,又有武艺,將来定能成为大明栋樑。 除了郭英,朱珏身边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人。 一个是王景弘,他的总管太监。 【王景弘啊,这可是未来的郑和下西洋副手啊!】 【现在嘛,就是我的贴身管家。】 朱珏心里嘀咕著。 王景弘是赵明的心腹,赵明是內宫大太监,深得朱元璋信任。 朱珏知道,王景弘能被派到自己身边,也是赵明的一番苦心。 而另一个,则是马和。 马和是个年轻的小太监,皮肤黝黑,身板结实。 他原本是朱元璋身边的一个小侍从,后来因为一次意外,被朱元璋追责。 那次意外,是朱珏刚出生不久。 朱元璋抱著朱珏在御花园散步,朱珏突然想吃一种御花园里特有的果子。 马和当时负责在前面开道,看到朱珏指著果子,便想上前去摘。 结果,他一不小心踩到了朱元璋最喜欢的一盆兰花。 朱元璋当时勃然大怒,差点就把马和拖出去杖毙。 是朱珏及时咿呀了两声,又指了指果子,朱元璋才看在小孙孙的面子上,饶了马和一命。 不过,朱元璋还是罚马和去扫厕所,並且永远不得近身伺候。 朱珏当时心里就乐了。 【哎呀,这不就是未来的郑和吗?】 【我这算是无意中截胡了郑和啊!】 【老朱头,你可真是送了我一个大礼包!】 朱珏当时就觉得,既然自己救了马和一命,那不如就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於是,他便缠著朱元璋,说喜欢马和,要马和留在自己身边伺候。 朱元璋拗不过朱珏,便將马和调到了朱珏身边。 马和对此感激涕零,对朱珏更是忠心耿耿。 【现在,我的未来七下西洋天团,算是初步组建完成了!】 【王景弘,马和,这组合,简直不要太完美!】 朱珏看著马和,心里已经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马和啊……” 他奶声奶气地喊道。 马和立刻跑上前,恭敬地跪下:“小殿下有何吩咐?” 朱珏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你这名字,有点太普通了。” “不如,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马和愣住了,改名字? 他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疑惑。 “小殿下想给奴才改什么名字?” 朱珏神秘一笑,小小的脸上带著狡黠。 “嗯……就叫你……郑和吧!” 第23章 下跪?献宝?你咋不上天呢? 【郑和!这名字一出,歷史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 【我真是个小天才!】 马和虽然不明白郑和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见朱珏这么高兴,他自然也是高兴的。 “多谢小殿下赐名!”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朱珏看著眼前这两个未来大航海家,心里充满了期待。 【有了王景弘和郑和,再加上我的系统……】 【这大明朝,可真是要被我玩出花来了!】 【未来,星辰大海,我来了!】 朱珏这边还在脑补星辰大海的宏伟蓝图,却没注意到,他身边这位总管太监王景弘,看向马和(现在是郑和了)的眼神,有些微妙。 那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嫉妒。 更像是一种……警惕? 【嘶,王景弘这孩子,警惕性真高啊。】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珏心里嘀咕。 【不过也正常,毕竟是赵明的心腹,能在宫里混到这个位置,没点眼力劲和危机意识怎么行?】 【郑和这小子,虽然现在看著傻白甜,但未来可是要干大事的。】 【王景弘估计是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郑和,抢了自己小殿下身边第一红人的位置?】 朱珏摸了摸下巴。 【哎,宫斗剧的戏码,从小就开始上演了啊。】 他决定暂时不插手,让这俩未来大佬先磨合磨合。 毕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才能把事情办得更漂亮。 “小殿下,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保和殿了。”王景弘躬身提醒道。 朱珏点点头,小短腿一迈,准备回自己的专属小窝。 保和殿,那可是他的根据地。 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研究怎么“搞事”。 刚走到武楼后门,一阵喧譁声就传了过来。 “驾!驾!本將军在此,尔等宵小,还不速速退去!” 一个奶声奶气,却又故作威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朱珏脚步一顿。 【嗯?这谁家熊孩子,嗓门这么大?】 他好奇地探头一看。 只见不远处的小花园里,一个穿著锦衣华服的小胖墩,正骑著一根竹马,手里挥舞著一根木剑。 那木剑挥舞得虎虎生风,差点没把自己绊倒。 他身后,七八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跟著,脸上写满了无奈。 “將军威武!將军神勇!” 小太监们一边追,一边敷衍地喊著口號。 朱珏嘴角一抽。 【臥槽,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中二少年现场版吗?】 他正吐槽著,王景弘和郑和已经条件反射般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奴才参见十九殿下。”王景弘的声音,带著恭敬和无奈。 “十九殿下?”小胖墩的竹马一个急剎车,差点把他甩出去。 他稳住身形,小脸一板,瞪著王景弘。 “大胆奴才!本將军乃是驍勇大將军!区区十九殿下,岂能彰显本將军的英武?” 他一挺小胸脯,活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小公鸡。 朱珏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 【驍勇大將军?我看你是熊孩子大將军还差不多!】 【这货……不会是朱橞吧?】 朱珏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朱橞,朱元璋的第十九子,未来的谷王。 【这哥们儿,可是个狠角色啊!】 朱珏回忆起歷史书上对朱橞的记载。 靖难之役时,他作为朱棣的盟友,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放朱棣入城。 虽然助朱棣夺得了皇位,但朱棣对他这个猪队友也是又爱又恨。 后来,这货还不安分,企图造反,结果被朱棣囚禁起来,最后鬱鬱而终。 【好傢伙,这简直就是个反骨仔的典型啊!】 【现在看他这中二少年样,谁能想到未来会干出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朱珏摇了摇头,心里感慨万千。 这大明朝的皇子们,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就在这时,朱橞的目光,落在了朱珏手里的小號弓箭上。 那是一把朱元璋特意为他打造的,小巧精致。 弓身雕刻著祥云纹路,箭筒里插著几支没有箭头的特製小箭。 朱珏平时就喜欢拿著它,在武楼里乱射一通。 “咦?这小弓箭,倒是別致!”朱橞眼睛一亮,直接从竹马上跳了下来。 他迈著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朱珏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你是谁家的小屁孩?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朱橞的语气,带著傲慢。 朱珏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熊孩子,真是没礼貌!】 【不过,看在你是未来开城门大將军的份上,我忍你!】 他没有搭理朱橞,只是把弓箭往身后藏了藏。 朱橞见朱珏不说话,眉头一皱。 “问你话呢!耳聋了不成?” 王景弘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十九殿下,这是皇上新收养的义孙,住在保和殿。” “义孙?保和殿?”朱橞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保和殿,那可是皇宫里最好的宫殿之一,只有最受宠的皇子皇孙才能住进去。 他一个亲儿子,也才住在普通的宫殿。 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义孙,竟然能住保和殿? 这让朱橞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平衡的妒忌。 【臥槽,这小胖墩,不会是嫉妒了吧?】 朱珏心里一咯噔。 【这皇宫里,果然是处处是修罗场啊!】 朱橞的目光,再次落在朱珏身上,带著审视和不屑。 “原来是个捡来的野孩子。”他撇了撇嘴。 【淦!】 朱珏心里瞬间燃起一股无名火。 【你才是野孩子!你全家都是野孩子!】 【要不是看在你未来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我非得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朱橞却没察觉到朱珏的不满,反而更加得意起来。 “捡来的野孩子,见到本將军,还不速速下跪拜见?” 他双手叉腰,活像个小霸王。 “还有你手里的弓箭,一看就是好东西,献给本將军玩玩!” 朱珏彻底无语了。 【这货,简直就是个熊孩子plus版!】 【下跪?献宝?你咋不上天呢?】 他厌恶地看了朱橞一眼。 这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態度,让朱珏心里很不爽。 他朱珏,前世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辈子穿过来,虽然是个奶娃娃,但骨子里那份傲气还在。 让他给一个中二病小胖墩下跪? 想都別想! 朱珏冷哼一声,小嘴一抿,直接转身。 他才懒得跟这种人浪费口舌。 第24章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囂张! 朱橞见朱珏竟然敢无视自己,顿时气得小脸通红。这可是大明十九皇子,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你、你竟然敢不听本將军的话?” 他指著朱珏的背影,声音都有些发颤。 “来人!给本將军把他拦住!” 他扭头衝著身后的几个隨从太监喊道。 那几个太监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咦?这几个小太监,还挺有眼力见的嘛!】 朱珏心里暗自给他们点了个赞。 【毕竟,谁不知道我朱珏,是老朱家的顶流啊?】 【动我?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王景弘和郑和,此时也適时地往前挪了一步。 虽然没说话,但那架势,明摆著就是谁敢动我们家小殿下,先过我们这关。 几个隨从太监看著王景弘那张看似和善,实则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 又想到这位十九殿下,虽然是皇子,但眼前这位小祖宗,可是皇上亲口认下的义孙。 而且,还住在保和殿! 这分量,可不是一般重啊! “十九殿下,这……这不太好吧?” 其中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 “什么不太好?!” 朱橞气得直接原地爆炸。 “本將军让你们去,你们就去!” “再敢废话,信不信本將军打烂你们的屁股!” 他说著,小短腿一抬,直接踹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个隨从太监的屁股上。 “哎呦!” 那太监吃痛,却也不敢真躲。只能强忍著。 “废物!一群废物!” 朱橞骂骂咧咧。眼看没人听他的,他索性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 那木棍是用来撑竹马的,被他当成了“神兵利器”。 “哼!本將军亲自出马!” 他挥舞著木棍,像个小旋风一样,朝著朱珏追了过去。 “小殿下,小心!” 王景弘和郑和见状,脸色大变。他们赶紧上前阻拦。 “十九殿下,使不得啊!” “有话好好说!” 两人一左一右,试图抱住朱橞。然而,朱橞虽然个头小,但力气不小。 更何况,王景弘和郑和,也不敢真的伤到这位皇子。 他们只是象徵性地拉扯了一下,就被朱橞挣脱了。 “滚开!別妨碍本將军!” 朱橞像个小泥鰍一样,从两人中间溜了过去。他挥舞著木棍,直奔朱珏。 【好傢伙,这小胖墩,还真有几分拼劲儿!】 朱珏在前面,耳朵早就竖起来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朱橞打分。 【不过,这力道也太弱了,跟挠痒痒似的。】 【王景弘和郑和,你们俩也太演了吧?】 【这不纯纯放水吗!】 眼看朱橞就要追上自己了,朱珏知道,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个转身。 “停!” 他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一声清脆的喝止。 朱橞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他手里还握著那根神兵利器——木棍。 “你、你叫什么?!” 朱橞气喘吁吁地指著朱珏。 朱珏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朱橞手里的木棍上。 “就这?” 他撇了撇嘴。 “你拿这破木头,也敢自称將军?” 朱橞瞬间炸毛了。 “你、你说什么?!” “这可是本將军的宝剑!” 朱珏嗤笑一声。 “宝剑?我看是烧火棍还差不多!” “你这破木头,能削铁如泥吗?” 朱橞被问住了。他当然知道木头不能削铁如泥。 “那……那又怎样?” 他嘴硬道。 朱珏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小胖墩,上鉤了!】 “怎样?” 他故意拖长了音。 “我有一把神剑!” “削铁如泥,吹毛断髮!” “那才叫真正的宝剑!” 朱橞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看著朱珏,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怀疑。 “你、你吹牛!” “这皇宫里,哪有什么神剑?” 朱珏见他上鉤,心里乐开了花。 【哼哼,不吹牛,怎么钓你这条大鱼?】 “信不信由你。” 朱珏故作高深地耸了耸肩。 “不过,你要是想看,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带你去开开眼界。” 朱橞的犹豫了。他看看朱珏,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木棍。 “真的有神剑?” “那当然!” 朱珏拍著小胸脯保证。 “不过,我的神剑,只有真正的勇士才能看到!” “而且,你得把你这些小尾巴甩掉!” 他指了指王景弘、郑和,还有那几个远远站著的隨从太监。 “不然,他们会玷污了神剑的灵气!” 【切,什么玷污灵气,就是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怎么收拾你!】 朱橞的眼神,在朱珏和隨从之间来回游移。好奇心和被激將的衝动,在他心里疯狂打架。 “你……你不会是想骗我吧?” 他还是有些怀疑。 “骗你?” 朱珏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我可是皇上的义孙,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大了去了!】 【教育你这个熊孩子,就是最大的好处!】 “而且,你不是自称將军吗?” 朱珏故意用激將法。 “一个將军,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怕我一个奶娃娃不成?” “谁说我怕了!” 朱橞被彻底激怒了。他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扔。 “不就是甩掉他们吗?本將军这就去!” 他转头衝著王景弘、郑和和隨从们大喊。 “你们都给本將军留在原地!” “不准跟著!” 王景弘和郑和急了。 “十九殿下,这……” “少废话!” 朱橞挥了挥手。 “本將军要和这位小……小殿下,去办正事!” 朱珏看著朱橞那副我很行的样子,心里笑得泰裤辣。 他走到朱橞身边,伸出小手,拍了拍朱橞的肩膀。 “走吧,小將军。” “带你去看真正的宝贝!” 朱橞虽然被拍得有些不习惯,但还是昂首挺胸。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朱珏的认可。 两人就这么,一个腹黑,一个单纯,勾肩搭背地朝著不远处的树林走去。 “你们都给我好好待著!” 朱橞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威胁了一句。王景弘和郑和,看著两人小小的背影,急得原地打转。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王景弘焦急地搓著手。 “小殿下,他这是要……” 郑和欲言又止。 【他们俩进去,不会打起来吧?】 【小殿下虽然聪明,可到底是个孩子啊!】 【十九殿下那个脾气,可不是好惹的!】 几个隨从太监,更是嚇得面如土色。他们可不敢得罪十九皇子,更不敢得罪朱珏。 现在两人一起进了树林,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眾人焦急万分的时候,树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惨叫声。 “哎呦!” “疼死我了!” “哇——” 紧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声音,正是朱橞的! 王景弘和郑和对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不好!快进去看看!”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子不皇子,带著那几个隨从太监,一窝蜂地衝进了树林。 树林里,一片狼藉。朱橞正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小胖脸上掛满了泪珠和鼻涕。 他抱著头,蜷缩成一团,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呜呜呜……疼……好疼啊……” 而朱珏呢? 他毫髮无损地站在旁边。小小的身子,笔直挺立。脸上带著一丝事了拂衣去的淡然。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著悠哉的小步伐,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树林。 【嗯,这顿思想教育,效果应该很显著!】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囂张!】 【保和殿,本殿下要回去喝奶了!】 第25章 沉浸式VR教学! 刚踏进保和殿的门槛,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嗖地一下冲了过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算是回来了!” 赵明公公,顶著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小跑到朱珏跟前,那姿態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个麻花。 朱珏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乖巧地回了个甜甜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 “赵公公,您这是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赵明公公弓著腰,连连摆手,那头上的汗珠子都快能匯成小溪了。 “可不是急嘛!皇上他老人家,正找您呢!” “说是让您赶紧去谨身殿一趟,一刻都不能耽搁!” 朱珏心里咯噔一下。 淦! 这节奏,简直是刚下班就被老板拉去开会啊! 这年头,连个奶娃娃都逃不过打工人的命运吗? 他心里苦哈哈地吐槽,面上却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小模样,眨巴著大眼睛。 “哦?皇爷爷找我有什么事呀?可是想孙儿了?” 赵明公公笑得那叫一个諂媚,嘴角的肌肉都快抽筋了。 “奴才不知,奴才不知啊!” “皇上只说,让您立刻过去,似乎……似乎有些急事。” 朱珏心里门儿清,这老狐狸,肯定又看出了点什么端倪。 毕竟,刚才树林里那动静,虽然被树木遮挡。 但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可瞒不过这些宫里的老油条。 但他也没点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道。 “那好吧,赵公公带路,孙儿这就去见皇爷爷。” 去谨身殿的路上,朱珏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盘算。 老朱同志找自己,多半是为了学习的事宜。 毕竟,他这个皇上义孙的设定,就是被朱元璋捡回来,专门学习帝王之术的种子选手。 哼,卷王的人生,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还得时刻准备著应对各种“突击检查”。 很快,谨身殿那庄严肃穆、气势恢宏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 朱珏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迈步走了进去。 殿內,朱元璋正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拿著一卷书,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散发著不怒自威的气场。 看到朱珏进来,他那张饱经风霜、写满了沧桑的脸上,难得地露出慈爱。 “珏儿来了,过来。” 朱珏小跑过去,乖巧地行了个礼,那小小的身板,却行得一丝不苟。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皇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放下书,指了指龙椅旁边的软榻,语气温和了许多。 “坐吧,不必多礼。” “最近学的怎么样了?诗词歌赋,可有荒废?” 朱珏心里吐槽:“老朱啊,你这是要搞突击检查吗?连卷子都准备好了?” 但他嘴上却甜甜地回道:“回皇爷爷,孙儿每日都有认真学习,不敢懈怠,句句皆在心,篇篇皆入脑。” 朱元璋挑了挑眉,眼神里带著考究,仿佛能看透人心。 “哦?是吗?” 朱元璋抱著朱珏,目光落在殿顶那精美的藻井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虽然嘴上夸讚,但心里却在琢磨,如何才能更好地教导这个义孙。 寻常的诗书礼仪,对朱珏来说,似乎轻而易举,根本无法满足他那深不见底的求知慾。 可他要教的,並非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更不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他要教的,是能坐稳这万里江山,能开创盛世,能让大明永垂不朽的帝王! 朱珏看著朱元璋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心里隱约猜到了什么。 “这老朱,不会是想给我开小灶吧?” “帝王之术? 这玩意儿,听起来就挺费脑子的,还得勾心斗角,感觉我的髮际线要提前预警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回过神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仿佛下定了某个重大决心。 他轻轻拍了拍朱珏的背,语重心长。 “珏儿啊,光读诗书,还远远不够。” “你可知,这天下是如何得来的?” 朱珏心里一凛,知道正戏来了,这可是课堂重点,必须认真听讲。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諳世事,一脸求知慾满满的表情。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能穿透歷史的迷雾。 “这天下,是靠著刀山火海,是靠著无数人的血肉,一点一点打下来的!” “而守住这天下,比打下它,更难,难上百倍,千倍!” “朕决定了!” 他语气一顿,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了朱珏的心里。 “从今日起,朕要亲自教你!” “朕要教你读史书,要结合朕自己的经歷,掰碎了揉烂了,把这为人处世之道,这帝王之术,手把手地传授给你!” 朱珏心里“臥槽”一声。 这待遇,简直是vip定製一对一教学,而且还是明太祖朱元璋亲授版,这含金量,简直是拉满了! 这要是放在现代,那得是多么炸裂的教育资源,多少人抢破头都求不来啊! 他面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期待,仿佛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皇爷爷要教孙儿这些吗?那真是太好了!孙儿一定好好学,不辜负皇爷爷的期望!” 朱元璋看著朱珏那“求知若渴”的小眼神,心里更是坚定了几分,觉得自己的决定英明无比。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准备开讲的资深讲师。 “那咱们就从这西周说起。” 他语气一转,瞬间变得抑扬顿挫,声情並茂,活脱脱一个说书先生,仿佛置身於茶馆酒肆之间。 “话说这周武王伐紂,建立周朝,分封诸侯……” 朱珏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老朱啊,你这说书腔调,是不是跟哪个茶馆学的? 不过,这沉浸式教学,效果確实顶呱呱,比那些枯燥的歷史课本强多了!” 朱元璋讲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眼神锐利地看向朱珏,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考问。 “珏儿,你觉得这周天子分封诸侯,是利是弊?利在哪里?弊又在哪里?” 朱珏心里门儿清,这可不是简单的歷史问答。 这是在考察他的政治敏感度和大局观,以及对权力制衡的理解! 他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回答,语气却透著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 “回皇爷爷,孙儿觉得,初期是利,可以巩固周朝统治,但长远来看,弊大於利。” “分封诸侯,虽然能借宗法血缘之亲,巩固王室,可时间一长,诸侯坐大,就会尾大不掉,最终反噬周天子,导致诸侯割据。” 朱元璋眼睛一亮,讚许地摸了摸他的头,脸上写满了孺子可教的欣慰。 “说得好!” “这便是亲亲相隱的弊端,也是人性使然!” “任何制度,都有其两面性,为君者,要能洞察其深远影响,防微杜渐,才能长治久安。” 他接著又讲了春秋战国,讲了诸侯爭霸,讲了合纵连横,將那些波澜壮阔的歷史画卷,在朱珏眼前徐徐展开。 每到一个关键人物或事件,朱元璋都会结合自己的经歷,深入浅出地进行点评。 將那些帝王心术掰碎了揉烂了,餵到朱珏嘴边。 “你看这秦始皇,他统一六国,功在千秋。 可他焚书坑儒,暴虐无道,最终二世而亡,徒留骂名。” “为君者,当以史为鑑,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能避免重蹈覆辙。” “这帝王之术,说白了,就是驭人之术,治国之道,更是平衡之道,制衡之术!” 朱珏听得心潮澎湃,他发现,朱元璋讲的这些,远比书本上的死知识要鲜活得多,也深刻得多。 这简直就是活的歷史教科书,而且,还是带弹幕和实时点评的沉浸式vr教学! 他感觉自己的脑容量正在急速扩张,那些原本模糊的歷史脉络,此刻变得清晰无比。 就在谨身殿內,爷孙俩沉浸式教学进行得如火如荼,氛围紧张又融洽的时候。 殿外,赵明公公却已经嚇得冷汗直流,腿肚子都开始打颤,感觉自己隨时都能表演一个“原地劈叉”。 他刚才隱约听到殿內朱元璋讲的那些话。 什么帝王之术,什么驭人之术,治国之道,什么为君者当如何如何! 这哪里是教一个普通皇孙读书啊? 这分明就是,在手把手地培养一个未来的天子啊! 赵明公公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站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他混跡宫廷多年,最是清楚这种事情的敏感性,简直比炸药桶还危险! 一旦被有心人传出去,那可是要引发滔天巨浪,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的! “不好,不好,这可使不得啊!” 他嚇得脸色煞白,赶紧衝著不远处的王景弘和郑和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充满了快跑的信號。 王景弘和郑和本来还在那里交头接耳,琢磨著朱橞殿下到底是怎么被教育的,怎么会哭得那么惨。 看到赵明公公那如临大敌的表情,也瞬间警觉起来,停止了八卦。 赵明公公压低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原地起飞。 “快!快跟咱家退远些!” “这里可不是咱们能待的地儿!耳朵要是不想烂掉,就赶紧走!” 王景弘和郑和虽然一头雾水,但看赵公公那架势,也知道事情不简单,搞不好就是灭门惨案的预兆。 三人赶紧猫著腰,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谨身殿外的远处,生怕多听一句,就会惹来杀身之祸,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明公公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別出什么岔子啊!” “这小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啊!怎么就搞这么大的动静!” 谨身殿內,朱元璋和朱珏的帝王之术课程还在继续,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为君者,当有霹雳手段,更要有菩萨心肠,两者缺一不可!” “但凡事不可过,过犹不及,过刚则易折,过柔则无力!” 朱珏听著,时不时地提出自己的疑问,或者发表一些超前的见解,让朱元璋频频侧目。 比如他会问:“皇爷爷,如果臣子能力出眾但心怀不轨,当如何处置?” 朱元璋每每听到朱珏那些出人意料的回答,都会露出惊嘆的神色,有时甚至会陷入沉思。 这孩子,不仅仅是聪明,他的眼界和格局,甚至超越了许多成年人,甚至是一些老谋深算的朝臣! 爷孙俩一问一答,一教一学,殿內的气氛既严肃又融洽,充满了求知和传承的味道。 朱珏心里清楚,朱元璋这是在给他铺路,在给他打下最坚实的基础,这简直是开掛般的待遇。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读书写字,这是在培养一个能够掌控天下的未来君主,一个能够扭转乾坤的时代舵手。 “看来,我这奶娃帝师的身份,是坐实了。” “不过,能跟著老朱这样的顶级导师学习,也算是穿越者的顶级配置了吧? 这波不亏!”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大明,也许会因为他这个小小的变数,变得更加精彩,更加魔幻呢! 他已经开始期待,未来能和这位千古一帝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第26章 此子……类咱! 十九皇子朱橞的寢宫內,一片愁云惨雾。 “呜哇——母妃!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朱橞顶著一张鼻青脸肿、色彩斑斕的脸,哭得惊天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母妃的脚下。 他本以为能得到母妃的安慰和撑腰。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一声冰冷的呵斥。 “闭嘴!瞧你这点出息!” 朱橞的母妃,一位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妃子,此刻却是满脸寒霜。 眼神里没有丝毫心疼,反而充满了怒其不爭的失望。 朱橞哭声一滯,有点懵。 “母、母妃?” “你还有脸哭?你可知你今天闯了多大的祸!”母妃的声音都在发颤,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朱橞满心委屈:“儿臣被人打了!打成这样了啊!那小子就是个没名没分的野种,凭什么……”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朱橞另一边完好的脸上。 整个寢宫瞬间安静了。 朱橞彻底傻了,捂著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亲生母亲。 长这么大,母妃连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今天竟然……打了他? “没名没分?”母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 一个没名没分的孩子,能被你父皇亲自抱在怀里? 能住进你父皇的谨身殿?能让你父皇亲自教他读书?” “你父皇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他什么时候对你们这些亲儿子有过这般耐心!”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朱橞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啊……父皇对他们这些儿子,向来是严厉远胜於慈爱。 动輒就是训斥和考校功课,何曾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 “你今天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而是你父皇的心尖子!” “你还想报仇?你是嫌我们母子俩的命太长了吗!” 朱橞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的委屈和怨恨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敢再顶撞母妃,只能低下头,眼神里却燃烧著不甘的火焰。 母妃打我……连母妃都向著那个野小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凭什么! 他是我父皇的亲儿子!那个朱珏算什么东西! 这仇,我非报不可! 母妃不帮忙,他就自己想办法! 他就不信,他堂堂一个皇子,还斗不过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 被母妃禁足在宫里,朱橞表面上老老实实地抄书思过。 暗地里却偷偷派了心腹太监,去联络自己那几个关係最好的兄弟。 第二天,十七皇子朱权、二十皇子朱楹、二十一皇子朱模等人,就借著请安的名义,偷偷溜进了朱橞的寢宫。 一见到兄弟们,朱橞积攒了一晚上的委屈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 “哥哥们,你们是没看到啊!那小子下手有多黑!简直是往死里打!” “他还说……他还说我们这些皇子,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不过是想跟他交个朋友,他就这样对我!呜呜呜……” 几个半大的少年皇子,正是热血上头的年纪,哪里经得起这般声泪俱下的控诉。 “岂有此理!一个野种也敢这么囂张!”性子最急的二十皇子朱楹当场就拍了桌子。 “十九哥,你放心,这口气,我们帮你出!” 其他几个皇子也纷纷附和,他们早就对那个突然冒出来,还独占了父皇宠爱的朱珏心怀嫉妒了。 现在出了这事,正好给了他们一个伸张正义的由头。 眾人群情激愤,只有年纪稍小,性子也最谨慎的二十一皇子朱模,小声地提出了担忧。 “可是……万一被父皇知道了怎么办?” “父皇的脾气……我们……” 我们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 他们父皇朱元璋的手段,光是听一听都让人两腿发软。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啊,父皇要是知道了,他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脱层皮。 一时间,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十七皇子朱权,缓缓开了口。 “怕什么。” 朱权在兄弟几个里年岁稍长,也最有主意,未来的寧王殿下,此刻已经初显其谋略。 他扫视了一圈眾人,慢悠悠地分析道:“父皇虽然严厉,但我们是什么身份? 我们是他的亲儿子!那朱珏是什么身份?说难听点,就是个父皇一时兴起捡回来的玩意儿!” “我们教训他,那是兄弟之间的打闹。 父皇就算知道了,顶多也就是把我们叫过去骂一顿,罚抄几遍书。” “难道他还会为了一个外人,把自己亲儿子的腿打断不成?”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对啊!法理不外乎人情,他们可是亲儿子!亲疏有別,这是天经地义的! 朱权见眾人意动,又加了一把火:“当然,我们也不能明著来。硬闯谨身殿那是找死。” “我们只需要等。” “等他落单的时候。” “找个没人的地方,套上麻袋,狠狠地打一顿!打完了就跑,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到时候,就算他去父皇那里告状,鼻青脸肿地说自己被打了,可他有证据吗? 他知道是谁打的吗?” “没有证据,父皇总不能把所有皇子都罚一遍吧?” 朱权的计划,堪称完美。 既能报仇雪恨,又把风险降到了最低。 “十七哥说得对!” “就这么办!” “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皇宫里真正的主子!” 几个皇子一拍即合,一个皇子復仇联盟就此草草成立。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接下来的两个月,朱权、朱橞等人,就像是潜伏在暗处的猎人。 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守株待兔。 他们摸清了朱珏的作息,知道他每天一早就会去谨身殿,直到傍晚才会出来。 可问题是,朱珏要么不出来,一出来,身边必然跟著父皇。 这还怎么动手? 別说套麻袋了,他们连靠近三丈之內,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他怎么天天都跟父皇待在一起啊!”朱橞急得抓耳挠腮。 “再等等,总有落单的时候。”朱权眯著眼睛,他比朱橞更有耐心。 这两个月,朱元璋几乎是將朱珏当成了自己的影子。 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批阅奏章,如何分析朝局,如何洞察人心。 一开始,朱元璋还只是讲些歷史典故,用前朝的兴衰来教导他为君之道。 但很快,朱元璋就震惊地发现,这孩子的学习能力和领悟力,简直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皇爷爷,前元之失,固然在於君王无道,朝政腐败。 但孙儿以为,其根本在於宝钞之滥发,致使通货膨胀,民不聊生,这才是动摇国本的祸根。” 朱珏指著一份关於前元经济的史料,用稚嫩的声音,说出了让朱元璋都心头一震的话。 通货膨胀? 这是个新鲜词,但朱元璋一听就懂了。 这不就是他正在推行的大明宝钞所面临的隱患吗? 他盯著朱珏,眼神锐利如鹰:“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限制发行,並以金银、布帛、粮食等实物为锚。 宝钞只是交易的凭证,其本身並无价值,其价值在於朝廷的信用和背后所能兑换的实物。 信用一旦崩塌,宝钞便与废纸无异。”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这个奶娃娃,心中翻江倒海。 这些道理,他手底下那些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六部尚书,有多少人能看得如此透彻? 这小子,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理?可偏偏,这些歪理又直指核心,一针见血! “此子……类咱!” 朱元璋在心里,不止一次地发出了这样的感嘆。 巨大的惊喜和欣慰,让朱元璋对朱珏的培养更加上心,也更加变本加厉。 他甚至开始將一些並不紧急的奏章,拿给朱珏看。 让他写下自己的处置意见,然后再亲自为他讲解其中的利弊得失,以及背后牵扯的各方势力。 朱珏也学得如痴如醉。 这哪里是上课? 这分明是在玩最高端的治国模擬游戏,而且还是有骨灰级玩家带著通关的vip待遇! 他不仅学到了屠龙之术,更在潜移默化中,开始学习朱元璋的思维方式, 学习他如何用最朴素的语言,下达最狠辣的命令; 学习他如何平衡朝堂,驾驭那些人精一样的臣子。 两个月下来,朱珏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外表还是那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但眼神深处,已经带上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深沉。 这天下午,朱元璋看著朱珏写下的一份关於清查全国隱匿户口的处置方案。 方案中条理清晰,步骤周全,甚至还考虑到了执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阻碍和应对之法。 老朱看得龙顏大悦,捋著鬍鬚,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啊!” 第27章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谨身殿內,气氛正好。 朱元璋放下那份关於清查隱匿户口的方案,心中对朱珏的喜爱又深了几分。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统治者胚子。 不过,光有霹雳手段还不够,还得有菩萨心肠,更要有隱忍和算计。 他看著朱珏那张粉嫩的小脸,决定再给他上一课。 “咱今天给你讲个三家分晋的故事。”朱元璋的声音沉稳,带著引导的意味。 朱珏立刻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这可是骨灰级玩家的独家攻略讲解,一个字都不能漏。 “春秋末年,晋国被六大家族把持,史称六卿。 后来经过火併,就剩下了智、赵、魏、韩四家。 其中,智家的家主智伯,最为强大,也最为骄横。” 朱元璋的敘述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智伯仗著自己势大,就想吞併其他三家。 他先是找上了魏家的家主魏宣子,开口就要一块地。” “魏宣子当然不乐意,凭啥给你?那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 “可他的谋士任章却劝他,给他!” 朱珏听到这里,眉毛微微一挑。 白给?这不是资敌吗? “任章说,智伯这个人,贪婪而刚愎自用。你给他地,只会助长他的骄气和贪慾。 他拿了你的好处,必然会觉得其他人也该如此,就会向韩、赵两家索要土地。 这样一来,你就把祸水引到了別人家,还能让韩、赵两家看清智伯的为人,对咱们心生亲近。” 朱元璋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朱珏。 “魏宣子听了,就真的把一块万户的城邑给了智伯。 智伯果然大喜,觉得魏家很上道,於是转头就去找韩家要地。 韩家畏惧智伯的势力,也给了。” “这下,智伯的野心彻底膨胀了。 他又去找赵家要地,可赵家家主赵襄子是个硬骨头,直接拒绝了。” “智伯大怒,当即联合了魏、韩两家,一同发兵攻打赵家。 赵襄子不敌,被围困在晋阳城,形势岌岌可危。” 故事讲到这里,朱珏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魏宣子和韩家,怎么还真帮著智伯打人啊?这不是养虎为患,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吗? 朱元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围城两年,智伯引来汾水灌城,晋阳城內百姓悬釜而炊,易子而食,惨不忍睹。 智伯巡视水势,得意洋洋地对魏宣子和韩家家主说:我今天才知道,水也可以灭亡一个国家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魏、韩两家的封地,也都有大河经过。 他们一听这话,瞬间就明白了,智伯灭了赵家,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当天夜里,赵襄子就派人秘密联繫了魏、韩两家。三家一拍即合,当夜反水。 他们先是杀了智伯派来看守堤坝的官兵,然后掘开大堤,让汾水倒灌智伯的大营。” “智伯军队大乱,赵、魏、韩三家联军趁势掩杀。 不可一世的智伯,就这么兵败身死,家族也被夷灭。 最后,赵、魏、韩三家瓜分了晋国的土地,这便是三家分晋。” 故事讲完了。 谨身殿內一片寂静。 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却没有喝,只是盯著朱珏。 “说吧,听明白了什么?” 朱珏沉思了片刻,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孙儿以为,智伯之败,败於骄横。魏宣子之胜,胜於隱忍。” “嗯,不错。”朱元璋点了点头,表示讚许,“但还不够。” 他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道:“《道德经》有云,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战胜別人,靠的是力量;战胜自己,才是真正的强大。 智伯能胜过无数敌人,却胜不过自己的贪婪和傲慢,所以他最后败了。 你要记住,无论將来你站在多高的位置,都不能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永远要对这个世界保持敬畏。” 朱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道理他懂,骄兵必败嘛。 “但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魏宣子的谋士,任章。”朱元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八个字,是权谋之术的精髓。面对一个比你强大的敌人,硬碰硬是不智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顺著他,捧著他,让他飘起来,让他得意忘形,让他自己犯错,让他成为眾矢之的。 你在暗处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等到他最虚弱、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再给予他致命一击。” 朱珏听得心头一凛。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明初四大案之一,胡惟庸案! 胡惟庸作为大明开国的第一任丞相,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许多生杀予夺的大权,他甚至都不用稟报朱元璋,就能直接处理。 当时朝野上下,都以为胡惟庸圣眷正浓,无人可以撼动。 可结果呢? 朱元璋一朝发难,就以雷霆之势將其拿下,牵连者上万人,血流成河。 紧接著朱元璋便宣布,废除自秦朝以来延续了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度,皇权得到了空前的集中。 现在想来,当初朱元璋对胡惟庸的放纵,何尝不是一种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他先是给了胡惟庸天大的权力,让他尝到权力的滋味。 让他野心膨胀,让他得意忘形,让他去得罪那些朝中的公侯勛贵,让他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 而朱元璋自己,则在暗中冷眼旁观,不断收集著他的罪证,等待著收网的那一天。 好傢伙! 原来最大的玩家,一直都是你啊,老朱! 朱珏看著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后背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什么治国模擬游戏了,这是真正的地狱难度生存挑战! “当然,”朱元璋的声音將朱珏从震惊中拉了回来,“这招数,你能用,別人也能用。 所以,当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给你送好处,把你捧得高高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 “他不是真的敬你,也不是真的怕你。” “他只是想让你变成下一个智伯。” 他瞬间明白了朱元璋的良苦用心。 他今天教自己这个道理,不只是在传授屠龙之术。 更是在提醒自己,要警惕身边可能出现的危险。 毕竟,自己如今在宫中的地位,太过特殊了。 一个来歷不明的皇孙,却得到了皇帝爷爷毫无保留的宠爱和教导。 这足以让宫里那些真正的皇子皇孙们,对自己心生嫉妒和怨恨。 如果他们也用將欲取之,必先予之的法子来对付自己…… 朱珏不敢再想下去。 这堂课,上得他心神俱疲。 他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袖,仰著小脸,用一种撒娇的语气说:“皇爷爷,今天学得好累,咱们出去走走,透透气好不好?” 看著朱珏眼中那不属於孩童的疲惫,朱元璋心中一软。 是他逼得太紧了。 这孩子,终究才五岁啊。 “好。”朱元璋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咱把这几本奏章批完,就带你去御花园逛逛。你先去,咱隨后就到。” “好嘞!” 朱珏如蒙大赦,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像一只出笼的小鸟,欢快地跑出了谨身殿。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朱珏愜意地伸了个懒腰,呼吸著宫里清新的空气,蹦蹦跳跳地朝著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保和殿后门的假山阴影里,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朱橞死死地盯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等了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 自从上次被这个小杂种害得被父皇重罚,他每天都在想著如何报復回来。 可这两个月里,朱珏总是待在谨身殿,身边总有父皇,他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今天,终於让他等到了! 他一个人! 朱橞立刻缩回了假山后面,对身旁几个同样面带恨意的少年低吼道。 “快!去叫人!十七哥他们呢?” “十九哥放心,早就安排好了,一看到他出来,就有人去通知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皇子压著声音回应。 朱橞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好!今天,一定要让这个小杂种知道,谁才是这皇宫里真正的主子!” 第28章 计划不是这样的啊? 御花园里,草木葱蘢,繁花似锦。 可这赏心悦目的景色,却被一群气势汹汹的少年破坏殆尽。 为首的正是十九皇子朱橞,他满脸的怨毒和兴奋,像一只即將扑向猎物的疯狗,在花园里四处搜寻。 在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年纪相仿的皇子,个个摩拳擦掌,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 十七皇子朱权慢悠悠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嘴角掛著不屑。 一群蠢货。 报仇雪恨,讲究的是一击必中,要的是谋略。 像十九弟这样咋咋呼呼,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简直是愚不可及。 不过,这次的计划,倒是万无一失。 那小杂种一个人,又是个五岁的娃娃,身边连个太监宫女都没带。 等会儿把他堵住,拖到假山深处,就算打个半死,谁又知道是谁干的? 父皇再宠他,还能为了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把几个亲生儿子都给罚了吗? 朱权想到这里,心情越发舒畅,仿佛已经看到了朱珏跪地求饶的悽惨模样。 “找到了!在那边!” 队伍最前面的朱橞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拱门。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稚嫩身影,正站在拱门下,好奇地打量著一丛盛开的牡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朱珏! “冲!” 朱橞再也按捺不住,双眼赤红,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皇子们也如同得了信號的恶狼,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几个人奔跑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珏自然也听到了这阵动静。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那群朝自己狂奔而来的叔叔们,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甚至,连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小小的身子在拱门的阴影下,显得有些单薄。 来了。 终於来了。 朱橞冲在最前面,距离朱珏只有不到十步之遥。 他已经能看清朱珏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平静,甚至带著……嘲弄? 这个小杂种,死到临头了还敢装! 朱橞心中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扑了过去,伸出手就要去抓朱珏的衣领。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敢动。 他看到了。 在朱珏的身旁,在拱门那片恰到好处的阴影里,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一身再熟悉不过的龙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父……父皇! 朱元璋! “噗通!” 朱橞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后的皇子们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一个接一个地撞了上来,人仰马翻。 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情形时,所有人的反应都和朱橞一模一样。 惊恐! 无边的惊恐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臟! 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上的狰狞笑容瞬间凝固,然后转为煞白, 爭先恐后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想要和朱橞拉开距离。 “儿臣……儿臣叩见父皇!” “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朱权,他落在最后面,刚才还沉浸在自己的谋略之中。 等他慢悠悠地绕过转角,看到的,就是他十几个兄弟齐刷刷跪倒一片的壮观景象。 怎么回事? 计划不是这样的啊? 他疑惑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眾人,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穿著龙袍,如同山岳般的身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朱权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谋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自负,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齏粉。 他比任何人都跪得更快,更標准。 “儿臣朱权,叩见父皇!” 朱元璋的目光从一张张煞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朱权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个个气势汹汹的,要找你们大侄子做什么?” 冰冷的汗水顺著朱权的额角滑落。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回父皇,儿臣们……儿臣们是看今日天气好,想来御花园逛逛,正巧……正巧看到弟弟也在这里,想……想找他一块儿玩耍。” 玩耍? 这个藉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谁家玩耍是带著十几个人,满脸杀气地衝过来的? 朱珏在旁边听著,差点没笑出声。 这位十七哥,还真是有急智啊。 可惜,他面对的,是朱元璋。 朱元璋看著朱权,没有说话。 但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朱权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玩耍?” 他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皇子的心上。 “咱看你们,不像是在玩耍。” 朱元璋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看穿了,却懒得深究。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朱珏,然后又扫向跪在地上的儿子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他,是你们的侄子。” “以后,都给咱跟他好好相处。” “谁要是敢欺负他,动他一根汗毛,咱就亲手打断他的腿!” 这话说得不重,却带著血腥的煞气。 在场的皇子们谁都知道,他们的父皇,说到做到! “儿臣不敢!” “儿臣遵旨!” 眾人嚇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 “滚吧。”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无异於天籟之音。 十几个皇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著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著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朱珏若有所思。 他今天算是彻底明白了。 在皇宫这个地方,一味地低调隱忍,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想要安稳地活下去,不仅要有皇帝爷爷的宠爱,更要把这份宠爱变成谁也不敢招惹的资本。 低调不等於低能。 有时候,適当的高调,才是最有效的自保。 你必须要有高调的本钱。 而此刻,站在他身边的朱元璋,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朱元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看著这个小小的孙儿。 他伸出那只写过无数生杀予夺圣旨的大手,轻轻地,放在了朱珏的头顶。 第29章 把朱珏赶出皇宫! 一群皇子像是见了鬼,连滚带爬地衝出了御花园。 他们一口气跑出了很远,直到彻底看不见那座凉亭,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才敢颤颤巍巍地停下脚步。 十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扶著墙壁,或是撑著膝盖,狼狈不堪地大口喘著粗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父皇……父皇太可怕了……” 朱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比纸还要白,两条腿到现在还在不停地打著哆嗦。 他就是上次在朱元璋面前被嚇得尿了裤子的那个皇子。 今天这阵仗,差点又让他重温旧梦。 “不……不玩了,我再也不找那小子的麻烦了!”另一个皇子带著哭腔,声音都在发抖。 “一条腿啊……父皇说要亲手打断我们的腿……”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眾人,再次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们毫不怀疑,父皇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为了一个五岁的小屁孩,打断自己儿子的腿,这种事,他们的父皇绝对干得出来。 一想到那血淋淋的场面,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放弃吧。 这个念头,在大多数人的心里同时升起。 面子是小,小命是大。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充满不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不行!” 朱橞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廊柱上。 木屑纷飞。 他通红著双眼,死死地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 “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今天敢这么囂张,以后只会更过分!” “等他再长大一点,岂不是要骑到我们所有人的头上来拉屎撒尿?”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朱橞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可周围的兄弟们,却一个个缩著脖子,没人敢接话。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 “可是父皇都发话了啊!”朱楹快哭了,“十九弟,那可是要打断腿的!” 提到打断腿三个字,眾人又是一阵哆嗦。 刚刚燃起的一点点血性,瞬间被恐惧浇灭。 是啊,不甘心又怎么样? 谁敢去跟父皇对著干? 谁敢拿自己的腿去赌? 一时间,眾人再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报仇,怕断腿。 不报仇,咽不下这口气,以后也註定要被那个叫朱珏的小子踩在脚下。 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又一次齐刷刷地落在了朱权的身上。 他是眾人里最有主意的那个。 虽然这次的主意出了大紕漏,但现在,他们也只能指望他了。 朱权此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也没想到,父皇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父皇会偏袒那个小子到如此地步! “他,是你们的侄子。” “谁要是敢欺负他,动他一根汗毛,咱就亲手打断他的腿!” 父皇那冰冷而充满杀气的话语,还在他耳边迴响。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能得到父皇如此的庇护? 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皇子,在他面前,反倒像是一群可以隨意打骂的奴才! 强烈的嫉妒和不忿,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硬碰硬,是绝对不行的。 父皇就是朱珏最大的靠山,谁去碰朱珏,就等於是在挑战父皇的权威。 这个险,冒不得。 但,难道就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朱权的大脑飞速运转,將宫里所有的人和事,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我们惹不起,不代表別人也惹不起。” 朱权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十七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橞急忙问道。 朱权扫了眾人一眼,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 眾人面面相覷,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朱权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们是对付不了朱珏,因为父皇护著他。” “可这皇宫里,还有一个人,父皇轻易动不得他。 而且,他最看不惯朱珏这种没规矩、不尊长的样子。” “谁?”朱橞的眼睛亮了,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火光。 其他皇子也都竖起了耳朵。 朱权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 “皇长孙,朱允炆。” 朱允炆? 听到这个名字,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又有些泄气。 “是他?” “十七哥,你没搞错吧?皇长孙跟我们向来不怎么亲近,他会帮我们出头?” 一个皇子疑惑地问道。 朱允炆是太子大哥的儿子,未来的皇太孙,身份尊贵。 但他性子沉闷,整天抱著圣贤书,跟他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叔叔们,根本就玩不到一块儿去。 找他帮忙? 他別反过来教训他们一顿就不错了。 “他当然不会帮我们。” 朱权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了胸有成竹的表情。 “他只会维护规矩。” 他循循善诱地解释道:“你们仔细想想,皇长孙是什么人? 他是大哥的长子,从小由大儒教导,读的是圣贤书,满脑子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在他眼里,最紧要的就是尊卑有序,长幼有別。” “而朱珏呢?一个五岁的娃娃。” “他今天还当眾羞辱十九弟,让我们这群做兄长的顏面尽失。 这在皇长孙看来,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没有规矩!” 朱权顿了顿,看著眾人已经开始意动的表情,继续拋出他的计划。 “我们待会儿就去找他。” “什么也別多说,就哭!” “尤其是十九弟,”朱权看向朱橞,“你就跪在他面前,哭诉自己身为皇子,却被一个五岁的侄子当眾殴打,还被百般羞辱,说得越惨越好,最好能挤出几滴眼泪来。” “我们就在旁边附和,一口咬定朱珏目无尊长,仗著父皇的宠爱,在宫里横行霸道,搅得皇宫不得安寧。” 朱权模仿著朱允炆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道:“以皇长孙那爱讲大道理的性子,他听完这些,定会觉得朱珏此举,严重破坏了宫中秩序,有辱皇家顏面! 他为了维护他心中的礼法和规矩,肯定会主动站出来,去教导朱珏。” “到时候,就是皇长孙对上了那个野种,咱们,只是受了委屈去告状的可怜人而已。” “父皇就算知道了,总不能为了一个孙子,去重罚另一个更得他看重的嫡长孙吧? 更何况,皇长孙还占著一个理字!” 这番话说完,周围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朱橞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高!十七哥,这招实在是高啊!” “对啊!让皇长孙去!他们俩都是孙子,斗起来,父皇顶多各打五十大板!” “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看戏就行了!” 眾皇子恍然大悟,一个个茅塞顿开,看向朱权的眼神里充满了钦佩。 恐惧被巧妙的计策所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大仇得报的兴奋。 “不止如此。” 朱权眼中闪过狠厉,他凑近眾人,声音压得更低了。 “若是他们俩闹得大了,让父皇觉得朱珏就是个惹祸精,三天两头在宫里惹是生非,说不定……一气之下,就把他送出宫去,眼不见为净了。” 把朱珏赶出皇宫! 这个终极目標,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瞬间吸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只要能把他赶走,一了百了,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一时间,眾人心中的恐惧和犹豫,被这份巨大的诱惑彻底取代。 “好!就这么办!” “我们都听十七哥的!” “走,现在就去东宫!” 朱权满意地看著眾人的反应,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掸了掸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恢復了几分皇子的仪態。 然后,他率先迈开步子,沉声说道。 “走,去东宫!” 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地朝著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太子朱標的居所。 此刻,书房內檀香裊裊。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少年,正站在书案前,一丝不苟地练习著书法。 他便是当今皇长孙,朱標的嫡长子,朱允炆。 就在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准备收笔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其中还夹杂著隱约的哭喊声。 朱允炆眉头微皱,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 他最是不喜喧譁。 “何人在外吵闹?” 他正要开口斥责,书房的门却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紧接著,朱权带著一群皇叔,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十九叔朱橞,更是鼻涕一把泪一把,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一进门就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他一把抱住了朱允炆的大腿,开始嚎啕大哭。 “皇侄儿啊!你可要为我们这些叔叔做主啊!” 第30章 殴打皇叔,这与奴才欺主何异? 朱允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自幼隨母亲吕氏读书,最重规矩,最喜清净。 平日里,別说这般喧譁,就连下人走路的声音稍大一些,都会引来他的不悦。 而今天,这群平日里就没什么正形的皇叔,竟然直接撞开了他的书房门。 简直是无礼至极! 一股厌恶感油然而生。 但他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压下了心中的不快。 毕竟,这些人都是他的长辈。 他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眾人微微躬身。 “允炆见过诸位皇叔。” 他的声音清冷,带著疏离。 然而,他这番礼数,却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哇——” 抱著他大腿的朱橞哭得更大声了,涕泪横流,毫无一个成年皇子的仪態。 “皇侄儿啊!你看看我!你看看十九叔这张脸啊!” 朱橞抬起他那张肥胖的脸,上面確实有几道淡淡的红印子,配上他挤眉弄眼的表情,显得滑稽又可怜。 “我……我被那个野种给打了啊!” “他一个五岁的娃娃,他怎么敢啊!他怎么敢对我这个亲王动手啊!” 朱橞一边哭嚎,一边用袖子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旁边的其他皇子也立刻跟上,七嘴八舌地开始补充说明。 “是啊,皇长孙!那朱珏简直无法无天了!” “他不仅打了十九哥,还骂我们是老不死的东西!” “他还说,就算把我们全打一顿,皇爷爷也不会怪他!” “简直是目无尊卑,狂悖至极!” 一句句添油加醋的控诉,在书房內迴荡。 朱权站在人群中,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他看到朱允炆的脸色,从最初的不悦,渐渐变得阴沉。 很好,火候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该他登场,用言语將这把火彻底烧旺,激起朱允炆的同仇敌愾之心。 他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正准备开口。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嚎与控诉。 是朱允炆。 他低头看著脚下还在乾嚎的朱橞,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十九叔,还有诸位皇叔。”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十几位长辈,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给打了?”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眾皇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话问的……也太直接了! 太伤人自尊了! 朱橞的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朱权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朱允炆的反应,和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应该是同情、愤怒,然后自己再顺势引导吗? 怎么一开口,反倒像是在斥责他们? 就在朱权准备开口挽回局面时,朱允炆却突然甩开了朱橞的手,站直了身体。 “岂有此理!” “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一下,轮到眾皇子集体懵圈了。 这……这是在气谁? 气他们丟人,还是气朱珏囂张? 朱权也愣住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完全低估了这位皇长孙。 只见朱允炆在书案前来回踱了两步,月白色的锦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扫过眾人。 “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不过是仗著皇爷爷的一时怜悯,才得以混进这皇宫大內。” “他非但不知感恩戴德,夹著尾巴做人,反而骄纵妄为,目无纲常!” “殴打皇叔,这与奴才欺主何异?!” “此乃我大明立国以来,闻所未闻的丑事!是乱了君臣父子之纲常,坏了天地之伦理!” 朱允炆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激动,原本白皙的脸庞都涨红了。 他胸口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得眾皇子外焦里嫩。 他们……他们只是想来告个状,借刀杀人而已啊! 怎么这位皇长孙,直接把事情上升到了纲常伦理的高度?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朱权更是心惊肉跳。 他本以为朱允炆是个可以隨意拿捏的文弱书生,只要稍加挑拨,就能为己所用。 可现在看来,这位皇长孙的心里,早就憋著一团火了! 他对自己这些叔叔的遭遇,根本就不是同情。 而是愤怒! 是对朱珏这个外来者破坏了他心中神圣秩序的愤怒! “皇……皇侄儿说的是啊!”朱橞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顺著朱允炆的话往下说,“他就是个奴才!他打了我们,就是欺主啊!” “对!就是欺主!” “必须严惩!” 眾皇子纷纷附和,气氛瞬间被点燃。 朱允炆冷哼一声,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多了轻蔑。 一群没用的东西,被一个五岁小儿欺负成这样,还有脸来哭。 但他並未说破。 “父皇仁厚,將我等託付於皇爷爷教导。 我身为皇长孙,见诸位皇叔受此奇耻大辱,若是坐视不理,乃为不悌!” “此事,我管定了!” 朱允炆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下,连朱权都彻底呆住了。 他准备的那些激將法,那些关於兄弟情谊、长孙责任的说辞,一句都还没用上。 对方……就这么直接答应了? 而且,看这架势,比他们自己还要积极!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这群影帝都有点措手不及。 朱允炆看著他们呆愣的表情,心中更加篤定。 他早就看那个朱珏不顺眼了。 一个身份卑贱的野孩子,凭什么能住在乾清宫?凭什么能让皇爷爷亲自教导? 自己身为嫡长孙,未来的储君,都未曾有过这等待遇! 如今,这个野种更是狂悖到敢殴打皇叔。 这简直是把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於公,这是维护纲常法纪。 於私,这是剷除一个让他厌恶的眼中钉。 而且,出手整治朱珏,不仅能让皇爷爷和父皇看到自己维护家族尊严的决心,更能藉此收揽这群皇叔的人心。 这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 想到这里,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事不宜迟。” 他环视眾人,沉声说道。 “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当著宫里所有人的面,问问他,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对当朝亲王动手!” “若是不巧,碰上了皇爷爷……” 朱允炆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便当著皇爷爷的面,与他分说一二! 我倒要看看,是祖宗家法大,还是他一个野种的面子大!”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霸气十足。 眾皇子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朱珏被狠狠教训的场面。 “好!皇长孙说得好!” “就这么办!” 只有朱权,在兴奋之余,心中隱隱升起不安。 直接去? 万一真撞上父皇怎么办? 父皇的脾气……可不是讲道理就能说通的。 他刚想开口劝阻,朱允炆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诸位皇叔,还愣著做什么?” “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跟在朱允炆身后。 只是这一次,领头的人,从心机深沉的十七皇子朱权,换成了看似文弱、实则刚硬的皇长孙朱允炆。 队伍里的皇子们,也从最初的碰瓷演员,变成了摇旗吶喊的正义之师。 ………… 御花园內,春光正好。 百花盛开,蜂蝶飞舞。 一个穿著锦衣的小小身影,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著一颗石子。 “王景弘。” 朱珏忽然开口。 身后,总管太监王景弘立刻躬身。 “殿下,奴婢在。” “你说,皇爷爷是不是觉得我太乖了,所以才不捨得放我出宫去玩?” 王景弘闻言,额头冒出一丝冷汗。 我的小祖宗,您还乖? 您昨天才把十九爷给揍了啊! “殿下天资聪颖,陛下自然是想多留在身边教导。”王景弘小心翼翼地回答。 “唉,没意思。” 朱珏嘆了口气。 这皇宫虽好,但规矩太多,就像个华丽的笼子。 他更想早点出去,去自己的封地,天高海阔,岂不快活? 看来,光是惹是生非还不够,得让朱元璋觉得,自己就是个天大的麻烦精,留在宫里迟早要把天捅个窟窿才行。 只有这样,老朱才可能为了眼不见为净,早早把自己打发出去。 正想著,一旁的郑和忽然低声道。 “殿下,他们来了。” 第31章 难道,事情还有別的真相? 朱橞等人远远看到朱珏,立刻朝著朱允炆使了个眼色。 就是他! 朱允炆心领神会,脚步不停,脸上倨傲的神色更浓了几分。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皇子,浩浩荡荡,如同兴师问罪的天兵天將。 所过之处,宫女太监无不跪伏於地,瑟瑟发抖。 转眼间,这群人便走到了近前。 “噗通!” 王景弘和郑和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立刻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地面。 “奴婢参见皇长孙殿下!参见诸位王爷!” 然而,在这片跪倒的人影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朱珏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一下,仿佛眼前这群气势汹汹的皇室贵胄,不过是御花园里几块碍事的石头。 朱允炆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直地刺向那个唯一站著的身影。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大胆朱珏!” 朱允炆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他往前踏出一步,锦袍在微风中拂动,属於嫡长孙的气势展露无遗。 “我乃太子的嫡子,未来的大明之主!” “你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无礼?”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上位者的压迫感。 跟在他身后的皇子们,脸上纷纷露出快意的笑容。 对!就是这样! 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被呵斥的朱珏,心中却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皇长孙?未来的大明之主? 就你? 朱珏在心里,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评价。 大明朝,头號大废物! 別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眼前这个看似正气凛然、满口规矩礼法的朱允炆,坐上皇位后,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空有仁义之名,却无仁政之实。 全盘照搬宋朝那套重文抑武的国策,自废武功,搞得朝堂之上全是些夸夸其谈的腐儒。 若是太平盛世,这么搞搞倒也无妨,还能落个善待文人的好名声。 可他偏偏要削藩! 削藩就削藩吧,手段却又蠢又毒。 对付自己的亲叔叔们,没有半点仁孝之心,逼死、逼疯、逼反,无所不用其极。 就这么一个无才无德、识人不明、心性凉薄的傢伙,现在居然有脸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谈规矩?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珏心中吐槽了千百遍,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朱允炆一眼,然后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 “哦。” “见过皇长孙殿下。” 那个哦字,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漫不经心。 那拱手的动作,更是软绵绵的,没有半分敬意。 这一下,不止是朱允炆,连他身后的所有皇子,脸色都变了! 太囂张了! 这已经不是无礼,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朱允炆的拳头,在袖中瞬间攥紧,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 他恨不得立刻下令,让侍卫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重打八十大板! 但是,他不能。 他才刚刚在眾人面前立起了刚硬果决的形象,现在必须维持住。 他要表现得像个成熟的、顾全大局的储君,而不是一个轻易被激怒的毛头小子。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朱允炆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冷笑。 “好,很好。” 他点了点头,仿佛並不在意朱珏的態度。 “礼数之事,暂且不提。” “本宫今日来,只为问你一件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为何要无故殴打十九叔朱橞?!” 来了! 正题终於来了! 一直躲在朱允炆身后的十九皇子朱橞,像是得到了衝锋的號角,立刻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他指著自己的脸,上面还残留著昨日的淤青,对著朱允炆大声哭诉。 “皇孙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 他的声音悽惨无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是他!朱珏!” 朱橞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朱珏的鼻子上。 “昨日在御书房外,他无缘无故,就將我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我等身为皇子,乃天潢贵胄!他一个野种,竟敢如此辱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有了朱橞带头,其他皇子也纷纷开始仗义执言。 “没错!我等皆可作证!此子囂张跋扈,目无尊长!” “当时我们只是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便悍然动手,简直无法无天!” “皇孙殿下,此等恶劣行径,若不严惩,皇室顏面何存?祖宗家法何在?” 一时间,全是此起彼伏的指控声。 每个人都义愤填膺,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欺辱的对象。 他们將朱珏团团围在中间,唾沫横飞,言辞激烈。 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寧王朱权,没有跟著眾人一起起鬨。 他站在人群的外围,目光锐利地审视著风暴中心的朱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这么多长辈围著指责,就算不嚇得屁滚尿流,也该是满脸惶恐,不知所措。 可朱珏呢? 他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和害怕,反而…… 嘴角还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惊慌失措的强笑,也不是心虚的乾笑。 那是一种……看戏的笑。 仿佛眼前这场声势浩大的公审,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可笑的猴戏。 朱权的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並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个朱珏,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们所有人都被耍了! 就在朱权心头巨震,想要开口提醒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珏,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著一种无形的魔力。 原本嘈杂不堪的指控声,竟然渐渐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 朱珏无视了那些愤怒、鄙夷、幸灾乐祸的眼神。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为首的朱允炆脸上。 “皇孙殿下。” 他的声音清脆而平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觉得,他们说的,就是真相吗?” 这一问,石破天惊。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 整个御花园,瞬间死寂。 朱允炆脸上的正义凛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朱橞,以及他身后那一群义愤填膺的皇子们。 真相? 难道,事情还有別的真相? 朱允炆不是傻子。 相反,他自幼饱读诗书,聪慧过人。 他当然知道,这些叔叔们是什么德性。 一个个养尊处优,横行霸道,平日里没少干欺负人的事。 但,知道归知道。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份!是尊卑!是秩序! 朱珏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凭什么跟天潢贵胄讲道理? 第32章 嫡长孙被打了? 朱橞等人被朱珏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也给问懵了。 他们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尤其是当事人朱橞,眼神开始躲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昨天確实是先动了手,想要推搡朱珏,结果反被一脚踹翻,按在地上摩擦。 这事要是说出来,他这脸往哪搁? “你……你胡说八道!” 朱橞憋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反驳。 “我们就是看你在御书房外鬼鬼祟祟,上前盘问几句,你就突然动手打人!” “对!就是这样!” “我们都可以作证!” 其他皇子立刻反应过来,纷纷附和,试图用声音的洪流,掩盖朱橞的心虚。 看著他们拙劣的表演,朱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甚至都懒得去反驳。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朱允炆,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皇长孙殿下,现在,你听到了他们的真相。” “那么,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真相。” 朱珏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没错,我打他了。” 他坦然承认。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一直冷眼旁观的寧王朱权。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这么直接承认了?不怕被治罪吗? 朱允炆也皱起了眉头,他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朱珏的思路。 然而,朱珏的下一句话,却让局势瞬间逆转。 “但是,皇长孙殿下,你可知,是他先动的手?” 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唰地一下,聚焦到了朱橞的身上。 这一次,朱橞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他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飘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他的否认,听起来是那么的无力,那么的欲盖弥彰。 这下,连朱允炆都看出来了。 十九叔,在撒谎。 朱允炆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正义的、彰显自己皇长孙威严的公审。 他带著一群受害者,来向施暴者討要一个公道。 一切都应该顺理成章,乾净利落。 可现在,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个叫朱珏的孩子,就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將原本平静的局面,搅得一团乱。 他非但没有跪地求饶,反而三言两语,就將矛头引向了受害者一方。 这让朱允炆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股怒火,从他的心底升腾而起。 不是对撒谎的朱橞,而是对搅乱局面的朱珏! “够了!” 朱允炆厉声喝道,强行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著朱珏,声音冰冷。 “就算十九叔有错在先,你身为臣子,身份卑微,也断不可犯上作乱,对皇子动手!” “以下犯上,便是大罪!” 来了。 终於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朱珏心中冷笑。 绕了半天,核心还是阶级问题。 在朱允炆这种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正统继承人眼里,规矩大过天,尊卑不可逆。 皇子打了你,你得受著。 你敢还手,就是你的不对。 没有道理可讲。 “所以,皇长孙殿下是不打算问清缘由,只想治我的罪了?” 朱珏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畏惧,反而带著几分戏謔。 这种態度,彻底激怒了朱允炆。 “放肆!” 朱允炆怒喝道:“在本宫面前,还敢如此巧言令色,毫无悔改之意!” “本宫懒得与你废话!” 他一甩袖子,摆出了皇长孙的威严。 “朱珏,本宫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立刻跪下,给十九叔磕头请罪,然后自掌嘴三十! 之后隨本宫去见皇爷爷,听候发落!” “二……” 朱允炆的眼神变得狠厉,“本宫亲自动手,让你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序,什么叫皇室威严!” 这话一出,朱橞等人顿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朱珏已经死定了。 磕头请罪,掌嘴三十,这只是开胃菜。 等到了父皇那里,以他老人家的脾气,这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呵呵……”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珏会惊慌失措,会权衡利弊的时候。 他,却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发自內心的,觉得好笑。 “让我给他磕头?” 朱珏伸手指了指一脸得意的朱橞。 “他也配?”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皇子的脸上。 狂! 太狂了! 简直狂得没边了!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他从未见过如此囂张跋扈之人! “好!好!好!” 朱允炆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 “给本宫按住他!” 他身后的贴身太监立刻应声而出,脸上带著狞笑,朝著朱珏逼近。 然而,他还没走两步。 两道高大的身影,就如铁塔一般,挡在了朱珏的身前。 正是王景弘和郑和。 “谁敢动我家公子!” 王景弘虎目圆睁,声如洪钟。 那小太监被这气势一衝,嚇得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反了!反了!你们两个奴才,也敢阻拦本宫?!” 朱允炆彻底暴怒了。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被一次又一次地挑衅,顏面尽失! “本宫今日,便要亲自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他猛地一撩衣袍,竟是打算亲自上前动手。 其他皇子见状,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准备看一出皇长孙教训野种的好戏。 寧王朱权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要出大事! 就在朱允炆怒气冲冲,大步流星地冲向朱珏的时候。 朱珏却对著身前的王景弘和郑和,淡淡地开口。 “退下。” 两人虽然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退到了一旁。 朱允炆见状,以为朱珏是怕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 现在才想服软?晚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朱珏面前,扬起手,就要朝著朱珏的脸上扇去! 他要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羞辱这个不知死活的傢伙! 然而。 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落下的一剎那。 一道比他更快的残影,划破了空气。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点的耳光声,骤然在寂静的御花园內炸响! 所有人都石化了。 朱允炆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 左边的脸颊上,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现、肿胀。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耳边嗡嗡的鸣响,和脸上火辣辣的剧痛。 他…… 大明皇朝的嫡长孙,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被打了? 被一个他眼中的野种,当著所有叔叔的面…… 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疯子! 这个朱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33章 这可是滔天大祸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朱允炆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双目赤红,充满了血丝。 “你!敢!打!我!” 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是谁? 他是大明皇长孙!是钦定的未来天子!是这个帝国最尊贵的人! 从小到大,別说挨打,就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 可今天,就在这里,当著他所有叔叔的面,被一个他视作螻蚁的野种,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我杀了你!!!” 朱允炆彻底疯狂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张牙舞爪地再次朝著朱珏扑了过去!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朱珏惊慌失措的脸,而是一道再次划破空气的残影。 啪! 又是一声脆响! 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响! 这一次,是另一边脸。 左右对称,分毫不差。 朱允炆整个人都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里一甜,几颗带血的牙齿混著口水飞了出去。 他彻底懵了。 朱珏收回手,轻轻甩了甩,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看著眼前的朱允炆,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漠然。 就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现在,听清了吗?” 朱允炆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他从朱珏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视皇权如无物,视礼法如草芥的……绝对的蔑视! 啪! 朱珏反手又是一巴掌! “问你话呢。” 这一巴掌,直接將朱允炆打翻在地! 这位养尊处优的皇长孙,狼狈地摔在地上,金丝玉冠歪到了一边,头髮散乱,嘴角淌血,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仪態。 他彻底崩溃了。 “呜……哇……!” 他竟然像个孩子一样,躺在地上,手脚並用地扑腾著,放声大哭起来。 全场,再次石化。 所有皇子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打……打哭了? 堂堂皇长孙,未来的大明储君,被当眾打得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嚎啕大哭? 这……这他娘的传出去,整个大明的脸都要丟尽了! “疯了!他真的疯了!” “这……这可是皇长孙啊!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捅破天了!天要被他捅个窟窿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朱橞,此刻也傻眼了。 他虽然巴不得朱允炆出丑,可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出丑法! 这已经不是出丑了,这是在掘大明的祖坟啊! 不过,看著躺在地上哭嚎的朱允炆,再看看毫髮无伤、一脸淡漠的朱珏,朱橞心中的恐惧,忽然被一股怒火和嫉妒所取代。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野种能如此囂张! 上次打了我,这次打了皇长孙,下次他是不是就要坐上龙椅了? “不能让他再狂下去了!” 朱橞猛地跳了出来,指著朱珏,对著其他还在发愣的皇子们大声吼道。 “诸位皇兄皇弟!此獠当眾殴打储君,形同谋逆!我等身为皇室宗亲,岂能坐视不管!” “併肩子上啊!给皇长孙报仇!將此獠拿下,交由父皇发落!” 朱橞振臂一呼,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被他这么一煽动,几个年轻气盛、素来与朱允炆交好的皇子顿时反应了过来。 对啊! 法不责眾! 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再说了,我们这是为了维护皇家顏面,为了给皇太孙出气,就算父皇知道了,也只会奖赏,怎会怪罪? “没错!拿下这个逆贼!” “敢打皇长孙,罪该万死!” “上!一起上!” 一时间,群情激奋,七八个皇子怒吼著,从四面八方朝著朱珏包围了过去。 他们虽然都是金枝玉叶,但朱元璋治家极严,自幼也都要学习骑射武艺,多少还是有些底子的。 七八个人一起扑上来,声势也颇为骇人。 王景弘和郑和脸色一变,立刻又要上前护主。 “退后。” 朱珏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一丝波澜。 他看著那群张牙舞爪衝上来的叔叔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正好,一次性解决,省得以后麻烦。 就在朱橞等人即將衝到面前时,朱珏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著人最多的方向,一步踏出! 快! 快到极致!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叫囂得最凶的朱橞。 他只见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如鬼魅般贴近。 下一秒。 一只手掌,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脑门上。 朱橞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法撼动的铁墙。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砰! 朱橞整个人被朱珏单手拎起,像扔一个破麻袋一样,直接扔进了旁边的人群里,瞬间砸倒了两三个皇子。 “啊!” “我的腰!” 一片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朱珏的身影已经如同虎入羊群,在人群中穿梭起来。 他甚至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招式。 就是最简单的拳、脚、掌、肘。 可在他那【天生神力】的加持下,任何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蕴含著恐怖的破坏力。 一拳挥出,一名皇子捂著肚子,如同煮熟的大虾,弓著身子倒了下去,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一脚踹去,另一名皇子直接倒飞出去七八米远,撞在假山上,白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隨著骨头错位的咔嚓声和悽厉的惨叫声,在御花园內此起彼伏。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子龙孙,在朱珏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娃娃,一碰就倒。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 除了最开始就被砸晕的,剩下的都在地上翻滚哀嚎,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整个御花园,一片狼藉。 而朱珏,依旧站在原地,掸了掸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气定神閒,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嘶——”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已经嚇得魂不附体,一个个面无人色,牙齿都在打颤。 魔神! 这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啊! 终於,一个机灵点的小太监反应了过来,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控制。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衝去。 “不好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 “快去稟报陛下!御花园……御花园打起来了!” 王景弘和郑和看著这满地皇亲贵胄,也是一阵头皮发麻。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就算是陛下再怎么宠爱公子,这次恐怕也…… “公子,您……您这……”王景弘的声音都在发颤,“这可是滔天大祸啊!” 郑和也是一脸凝重,忧心忡忡地看著朱珏。 第34章 骨头……骨头好像裂了! 然而,朱珏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担忧。 滔天大祸? 或许吧。 但这同样也是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他在那个老头子心里,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是隨手可以丟弃的棋子,还是……不可或缺的底牌? 与其整日猜测,不如亲手掀开底牌。 今天打了他的孙子,打了他的儿子们,就是把刀架在了朱元璋的脖子上,逼他做出选择。 保,还是不保? 这个答案,將决定朱珏未来的所有行事方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打滚的皇子,最后,定格在了唯一一个还站著的人身上。 寧王,朱权。 从始至终,朱权都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他没有像朱橞那样煽风点火,也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衝动上前。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仿佛一个局外人。 但朱珏知道,他不是。 朱允炆为何会突然发难? 以他那点脑子,想不出这么精准的切入点。 背后,一定有人在挑拨。 而这个在场的,唯一有脑子,也最擅长玩弄权谋的,就是这位以多权谋著称的寧王朱权。 朱珏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迈开脚步,朝著朱权缓缓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朱权的心跳上。 咚!咚!咚! 朱权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看到朱珏走来,看到那些哀嚎的兄弟们像避瘟神一样,手脚並用地往两边挪,给他让出一条路。 那条路,在朱权看来,仿佛通往九幽地狱。 他想跑。 可是他的双腿,却像是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十……十七弟,你……” 朱珏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寧王殿下。” 朱珏淡淡地开口。 “他们都上了,你为什么不上?” 朱权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寻找著最合適的说辞。 “我……我只是觉得,此事或有误会,不应如此衝动……” “是吗?” 朱珏笑了。 “我倒觉得,你很聪明。” 朱珏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朱权的肩膀。 朱权的身子猛地一僵,感觉那只手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 朱珏的语气很轻,却让朱权如坠冰窟。 他听出了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所以,”朱珏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不变,“我想跟你玩个小游戏。” 朱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什……什么游戏?” 朱珏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地面。 “蹲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朱权浑身剧震,眼中满是屈辱和不敢置信。 蹲下? 他让自己……蹲下?! 朱珏看著他变幻不定的脸色,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怎么,寧王殿下,不愿意陪我玩吗?” 无尽的屈辱,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朱权的心上。 他是谁? 他是大明寧王! 可现在,他却像个阶下囚一样,在眾目睽睽之下,蹲在了地上。 蹲在了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父皇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面前。 朱珏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让他蹲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好。” 朱珏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寧王殿下这么配合,那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他伸出自己的手,在朱权面前晃了晃。 “游戏很简单,叫打地鼠。” “你的手,就是地鼠。” “我问,你答。答错了,地鼠就要挨打。” 朱珏的声音很轻,却让朱权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朱珏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柄索命的铁锤。 “听明白了吗?”朱珏问。 朱权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明……白。” “很好。”朱珏笑得更开心了,“那么,把你的两只地鼠,放到膝盖上来吧。” 朱权身体一僵。 他不想。 他一万个不想! 可当朱珏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深吸一口气,朱权缓缓地,屈辱地,將自己的双手,平放在了膝盖上。 手心朝上。 像是砧板上,等待宰割的鱼肉。 朱珏很满意他的合作態度。 “別紧张,咱们先演练一下,找找感觉。” 他说著,慢悠悠地扬起了右手。 朱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只手掌,在空中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朝著自己的左手,缓缓落下。 很慢。 慢到他能看清那手掌上的每一丝纹路。 他的大脑在疯狂叫囂著:躲开!快躲开!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锁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就在那手掌即將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朱权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衝击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 那原本缓慢的手掌,速度陡然加快!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御花园! “啊——!!!”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朱权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因为剧痛,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他抱著自己的左手,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他的左手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高高地鼓起一个包。 骨头……骨头好像裂了! 周围那些还在哀嚎的皇子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嚇得停住了呻吟,惊恐地看著这边。 就连不远处的朱允炆,也看得眼皮直跳。 太狠了! 这一巴掌,简直比刚才抽在他们脸上的所有耳光加起来,还要狠! 朱珏缓缓收回手,轻轻甩了甩,仿佛刚才只是拍了一下灰尘。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疼得面容扭曲的朱权,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哎呀,不好意思。” “刚刚只是演练,我没控制好力道。” “寧王殿下,你没事吧?” 朱权:“……” 朱权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朱珏,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敢置信。 他想骂人! 他想咆哮! 他想扑上去,跟这个恶魔拼了! 可是,当他对上朱珏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时,所有的愤怒,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浇灭。 那眼神在告诉他。 我就是故意的。 你能,怎样? 朱权的心,如坠冰窟。 第35章 朱珏这下死定了! “好了,演练结束。” 朱珏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玩味起来。 “现在,我们正式开始。” “把手,放上来。” 朱权浑身一颤,惊恐地看著他。 还来?! “怎么?”朱珏的眉头微微一挑,“寧王殿下,不想玩了?” 那轻飘飘的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咬著牙,忍著钻心的剧痛,朱权再次將那只已经废了的左手,和完好无损的右手,一起放到了膝盖上。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朱珏满意地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加一,等於几?” 问题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朱权。 一加一等於几? 这是什么问题? 三岁小儿都知道答案! 他是在……羞辱我吗? 朱权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 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以这个恶魔的心思,他绝不可能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 这里面一定有陷阱! 答案肯定不是二! 那会是什么? 是王字吗?一加一,再加一竖,是个王字?这是在暗示皇权? 还是说,答案是田?两个十字交叉? 不对不对! 他看著朱珏那似笑非笑的脸,冷汗再次流了下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朱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看来,寧王殿下,是不知道答案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动了!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爆响! 这一次,打的是他的右手! “啊啊啊——!!!” 比刚才更加悽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朱权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抱著自己的两只手来回翻滚,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 两只手! 他的两只手,都废了! 钻心刺骨的疼痛,从手背传来,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朱珏蹲下身,看著在地上打滚的朱权,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寧王殿下,你太让我失望了。” “一加一,就等於二啊。”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怎么会答错呢?” “难道说,你觉得,我会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上,给你设下什么圈套吗?” “唉,聪明人,就是喜欢想太多。” 朱权:“噗——!” 一口气没上来,他只觉得喉头一甜,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你他妈……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朱珏看著他那副想杀人又不敢的憋屈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好了,游戏继续。” “第二个问题。” 还在地上疼得打滚的朱权,听到这话,嚇得魂飞魄散。 还来?! 我的手已经废了啊! “別紧张,这次换个简单的。”朱珏安抚道。 他看著朱权,缓缓开口。 “一加二,等於几?” 朱权猛地一愣。 又是这种问题?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次,他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和思考。 剧痛和恐惧,已经摧毁了他所有的谋略和心机。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三!等於三!” “回答正確。” 朱珏讚许地点了点头。 朱权的心头,刚刚鬆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完全松下来,朱珏的下一个问题,就像一柄无形的重锤,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要怂恿朱允炆来对付我?” 问题,又快又急! 根本不给人任何思考的时间! 刚刚回答完一加二等於三的朱权,大脑还处在那种简单直接的应激模式中。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致命问题,他的潜意识,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最直接,也是最真实的答案! “因为他是皇太孙,身份敏感,动了他必然会惊动陛下!而且他……” 话说到一半,朱权猛然惊醒! 他看到了朱珏嘴角那抹得逞的冷笑! 他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 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可是,已经晚了。 朱珏替他,將剩下的话,轻轻地说了出来。 “而且他……很蠢,最好煽动,也最好当枪使,对吗?” 轰!!! 朱权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雷! 完了! 全完了! 他惊恐地转过头,果然看到,不远处,原本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朱允炆,此刻已经站了起来。 朱允炆那张被打成猪头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里面燃烧著滔天的怒火和怨毒! “朱权!” 朱允炆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无比。 “好啊!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这个混蛋在背后算计我!!” 他刚才被打得七荤八素,现在又被朱权当眾说出愚蠢、好当枪使这种话,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朱珏!你等著!” 朱允炆指著朱珏,又指了指朱权,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你们两个!都给本宫等著!” “本宫现在就去稟明皇爷爷!说你恃宠行凶,殴打皇子!说你勾结串联,意图不轨!” “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朱允炆放著狠话,转身就要往乾清宫的方向跑。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一个威严、肃杀,仿佛带著金戈铁马之气的洪亮声音,陡然在御花园的入口处炸响! “不必了!” “咱,已经来了!” 这声音! 在场的所有皇子,包括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朱权,脸色都是剧变! 朱元璋来了! 太子朱標也来了! 看到救星驾到,满地打滚的皇子们,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父皇!!” “父皇啊!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大哥!大哥救我!” 朱橞、朱植等人,连滚带爬,哭嚎著就朝著朱元璋和朱標的方向扑了过去。 而反应最快的,还是朱允炆。 他哇的一声,连滚带爬地衝到朱元璋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抱住了朱元璋的大腿。 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朱元璋的裤腿。 “皇爷爷!” 朱允炆抬起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伸出颤抖的手指,死死地指向不远处的朱珏。 “皇爷爷!是他!就是他打的我们!” “您要为孙儿做主啊!”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全场。 当他看到朱橞、朱植,尤其是自己那嫡长孙朱允炆,一个个鼻青脸肿,悽惨无比的模样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完了! 朱珏这下死定了! 这是在场所有太监宫女,心中冒出的唯一念头。 殴打皇子皇孙,而且是群殴! 打得还这么惨! 这已经是泼天的大祸了! 就算是陛下再宠爱,这次也绝对保不住他! 第36章 不愧是咱朱元璋的孙儿! 朱允炆心中狂喜,哭得更大声了。 “皇爷爷!您看啊!您看孙儿的脸!” “他朱珏,仗著您的宠爱,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叔叔,不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我们只是跟他讲几句道理,他就……他就下此毒手啊!” “皇爷爷,您要是不在了,他岂不是要翻了天!这大明的江山,都要被他给掀了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疯狂地给朱珏上眼药,言辞之恶毒,简直是想把朱珏直接送上断头台。 朱橞等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哭喊著附和。 “父皇!允炆说的没错啊!” “这朱珏,就是个白眼狼!天生的反骨仔!” “求父皇重重责罚!以正国法!以安人心啊!” 一时间,整个御花园,都充斥著对朱珏的血泪控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有人都等著,等著朱元璋雷霆震怒,將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少年,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就连太子朱標,看著儿子和弟弟们那悽惨的模样,也是眉头紧锁。 他看向朱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傻了。 只见这位大明朝的开国皇帝,看都没看地上那群哭嚎的儿子孙子一眼。 他甚至有些嫌弃地,抬起脚,轻轻一抖。 就把死死抱著自己大腿的朱允炆,给甩到了一边。 “滚开,糊咱一裤腿。” 朱允炆:“……” 他脸上的哭声,瞬间卡壳,整个人都懵了。 然后,在所有人呆滯、惊恐、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朱元璋龙行虎步,径直穿过了那群受害者,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他直直地走到了朱珏面前。 刚才还如同万年玄冰般冷肃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堆满了紧张和关切。 他一把拉过朱珏,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 “珏儿!” 那声音,哪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分明就是一个担心孙子受欺负的普通老头儿。 “你过来!给皇爷爷看看!” “他们打你了?啊?伤著哪儿了没有?快告诉皇爷爷!” 轰!!!! 这一幕,比刚才朱珏以一敌十,还要让人震撼!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朱允炆脸上的鼻涕泡都忘了吸回去,就那么呆呆地看著。 朱权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终极哲学问题。 朱橞、朱植等人,更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碎,又踩在地上,碾成了齏粉! 搞什么啊?! 我们才是受害者啊! 我们被打得这么惨,您老人家不闻不问? 一上来就去关心那个打人的凶手有没有受伤? 这天理何在啊?! 太子朱標也是一愣,隨即,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这个父皇啊…… 这偏心眼,简直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不过,这也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朱珏在父皇心中的地位,究竟是何等的不可动摇。 朱珏看著眼前一脸紧张的朱元璋,心中也是一暖。 他知道,老爷子这是真情流露。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皇爷爷,我没事。” “他们人多,不过……手脚太慢了,一下都没碰到我。” 朱元璋一愣。 “一下都没碰到你?”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横七竖八、鼻青脸肿的儿子孙子们。 再看看自己面前,衣衫整洁,连根头髮丝都没乱的朱珏。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无比兴奋的念头,涌上心头。 “那……那他们这身上的伤……” 朱元璋的声音,带著颤抖。 “都是你一个人打的?” 朱珏眨了眨眼,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嗯。”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无比,震得整个御花园的树叶都在簌簌发抖! “好!好啊!” “好一个一下都没碰到我!” “不愧是咱朱元璋的孙儿!!” 他重重地拍著朱珏的肩膀,那张老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怒气,满满的都是骄傲和惊喜! “咱就说嘛!咱的珏儿,天生就不是凡品!” 朱元璋脑补能力超强,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他看著朱珏,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七岁的孩童,而是一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绝世名將! “以一人之力,对阵十数倍於己的敌人!” “非但没有受伤,还能將敌人尽数击溃!” “这份临敌的冷静!这份战场的嗅觉!这份果决的手段!” 朱元璋越说越兴奋,双眼放光。 “这他娘的,就是天生的將才!帅才!” “我朱家,又出了一个千里驹啊!!” 他看著朱珏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块绝世璞玉,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 朱允炆:“……” 朱权:“……” 朱橞、朱植等人:“……” 噗! 他们只觉得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將才? 帅才? 千里驹? 皇爷爷/父皇!您清醒一点啊! 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您的亲孙子、亲儿子啊! 这也不是什么战场!这是御花园啊! 还有,他那是冷静吗?他那是行凶!是殴打! 您这滤镜……是不是太厚了点啊?! 所有皇子的心態,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他们原以为是救星驾到,没想到,是亲爹带著更大的锤子,来给他们的棺材板上钉钉子了! 太子朱標站在一旁,已经彻底没眼看了。 他捂住了脸。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在父皇眼里,別说朱珏只是打了这群弟弟和允炆一顿。 恐怕朱珏就算今天把这御花园给点了,父皇都会夸他这火烧得旺,有当年火烧鄱阳湖的气势…… 而就在所有皇子都陷入绝望和呆滯的时候。 龙顏大悦的朱元璋,终於夸完了自己的宝贝孙子。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一转头,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朱允炆、朱权等人身上时。 那张脸,瞬间由晴转阴,布满了寒霜。 一股肃杀之气,再次降临! “说完了?”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刺骨。 “现在,该轮到你们说了。” 他缓缓踱步,走到那群还趴在地上的皇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咱的话,你们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咱是不是说过,谁要是敢再欺负珏儿,咱就打断谁的腿?” “嗯?” 最后一个字,带著浓重的鼻音,充满了无尽的威压! 朱橞、朱植等人嚇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跪好,头都不敢抬。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 朱元璋冷哼一声。 “息怒?咱看你们一个个的,是长本事了!长能耐了!” “这么多人,围著珏儿一个!还要不要脸了?” “咱朱家的脸,今天都被你们这群废物给丟尽了!” 被骂作废物,朱允炆终於忍不住了。 他抬起脸,悲愤地辩解道:“皇爷爷!不是我们欺负他!是他先动手的!” “对!父皇!”朱橞也赶紧附和,“是他先动手打的十七弟!我们是气不过,才想找他理论的!” “没错!我们是自卫!” “是他恃宠行凶!是他欺负我们啊!” 皇子们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开口,將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朱珏的身上。 一时间,场面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朱元璋听著他们的辩解,没有说话。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朱珏的身上。 第37章 真是天大的本事啊! 整个御花园,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喜悦和愤怒,而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他看著朱珏,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珏儿,是这样吗?” 朱珏抬起头,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 小小的拳头上,关节处已经磨破了皮,渗著血丝。 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朱允炆和朱橞等人更是死死地盯著朱珏,心中在疯狂吶喊。 快!快承认是你先动的手!快啊! 只要他承认,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朱元璋只是看了一眼孙子手上的伤,再看看他那平静中带著倔强的眼神,心中的天平,早已彻底倾斜。 他笑了。 是那种怒极反笑的冷笑。 “呵。”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群跪在地上的儿子和孙子。 “看看!你们都看看!” “咱的珏儿,受了委屈,连辩解都懒得跟你们说一句!” “再看看你们!一群人,围攻一个比你们还小的! 被人打趴下了,还有脸在这儿哭天喊地,顛倒黑白?” “咱朱家的脸,今天算是被你们这群废物,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刮在每一个皇子的脸上。 废物! 又是废物! 他们可是天潢贵胄,是大明的皇子!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朱標站在一旁,再次无奈地闭上了眼。 完了。 彻底完了。 父皇这已经不是偏心了,这简直是把心直接掏出来,安到朱珏身上了。 弟弟们今天的行为,確实丟人。 可父皇您这不问青红皂白的样子,更……更让人没话说啊! 被朱元璋一通臭骂,朱橞、朱植等人嚇得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然而,总有那不服气的。 “皇爷爷!” 朱允炆挣扎著,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张原本还算俊秀的脸,此刻肿得像个猪头。 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掛著血丝,样子要多悽惨有多悽惨。 “孙儿不服!” 他指著朱珏,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您太偏心了!” “他朱珏不过是您捡回来的一个孩子!我们才是您的亲孙子、亲儿子! 他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殴打皇子,殴打我这个皇长孙!这是大逆不道!是目无君父!” “您不惩治他,反而夸讚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您这么做,如何服眾?如何让天下臣民信服?!” 这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字字泣血。 几个被打的皇子,瞬间感同身受,眼眶都红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没错!我们才是正统!他算个什么东西! 皇爷爷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朱允炆这番话,虽然衝动,但却占著一个理字。 殴打皇亲,的確是大罪。 他们想看看,面对这大道理,朱元璋要如何收场。 然而,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静静地听完朱允炆的控诉,脸上的寒霜,反而愈发浓重。 “说完了?” 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逆不道?目无君父?服眾?” 他缓缓踱步,走到朱允炆麵前,那高大的身影,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允炆,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就学会了拿这些大道理来压咱?” “好!好得很!” 朱元璋忽然一声爆喝,嚇得朱允炆浑身一颤。 “既然你要讲道理,那咱就跟你好好讲讲!” 他猛地一指旁边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朱橞。 “咱问你!是不是他,先带人去堵珏儿的?” “是不是他,先出言不逊,挑衅在先的?” “咱再问你!你们这么多人,把珏儿一个人围在中间,是不是想仗著人多欺负他?”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朱允炆和眾皇子的心头。 他们……他们怎么知道的? 父皇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朱元璋看著他们惊愕的表情,眼中闪过不屑。 这整个皇宫,都是他的。 这御花园里发生的一草一木,又岂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只是不想管,而不是不知道! “怎么?说不出话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身上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被人说中了心思,无话可说了是吗?” “你们这群东西,小的挑衅,大的撑腰! 一群人欺负一个,打不过了就跑来告状!告状不成,就给咱扣大帽子!” “本事!真是天大的本事啊!” 朱元璋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伸手,唰的一声,解下了腰间那条镶金嵌玉的腰带! “咱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长幼!” “咱今天就亲手打醒你们这群不成器的废物!” 看到那条腰带,所有皇子的脸,瞬间唰的一下,全白了。 那条腰带,可不是普通的腰带。 当年太子朱標年幼调皮,朱元璋气急了,就是用这条腰带抽的! 这玩意儿抽在身上,那可是真要命啊!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朱权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一个头磕在地上,声泪俱下。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会把这尊煞神招来,打死他也不敢来凑这个热闹啊! 朱橞、朱植等人也瞬间崩溃,哭喊著磕头求饶,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父皇!息怒啊!” 眼看朱元璋真的要动手,太子朱標再也站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拦在了朱元璋面前。 “父皇!万万不可!” 朱標一脸焦急地抱住了朱元璋的胳膊。 “为这点小事,气坏了龙体,不值当啊!” “他们再混帐,也是您的儿子,是臣的弟弟! 这要是在御花园里被您打了,传出去,皇家的顏面何存啊!” 朱元璋怒气冲冲地瞪著他:“你给咱让开!今天咱非得教训教训这帮逆子!” “父皇!” 朱標死死抱著不鬆手,苦口婆心地劝道:“都是孩子们之间的摩擦,打打闹闹,当不得真的。您要是真打了,弟弟们心里该有疙瘩了。” 说著,他转过头,对著那群还在鬼哭狼嚎的弟弟们,厉声喝道。 “还哭!像什么样子!” “尤其是你,朱权!” 朱標的目光,重点落在了寧王朱权的身上,“你都多大的人了,也跟著他们一起胡闹! 身为兄长,不劝著弟弟们,反而带头惹是生非,你该当何罪!” 朱权被点名,嚇得一个哆嗦,一个劲地磕头:“大哥教训的是,臣弟知错了,臣弟知错了!” 第38章 身份卑贱?你是在说咱吗? 教训完弟弟们,朱標又將目光转向了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朱珏。 他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长辈的温和与无奈。 “珏儿。” 朱標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劝慰。 “你这次,確实是……占了理。” “但下次,下手可不能这么重了。” 他指了指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朱允炆和朱橞。 “你看,你把他们打成这样,以后,这宫里还有谁敢跟你一起玩啊?” “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这话说的,可谓是情理兼备,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朱珏的理,又站在长辈的角度,温和地指出了他下手太重的问题。 还用没人陪你玩这种孩童式的理由,来化解这场衝突。 就连朱元璋听了,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 是啊,把人都打怕了,以后谁陪咱的宝贝孙子玩?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会在太子这番高水平的和稀泥之下,就此揭过。 然而,朱珏却开口了。 “大伯。” 他叫了一声。 整个御花园,再次安静下来。 朱珏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皇爷爷教过我。” 朱標一愣。 只听朱珏继续说道。 “皇爷爷说,拳即是权。唯有拳头在先,道理才能深入人心。” 轰!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惊雷,在朱標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话……这话父皇確实说过!那是当年教导他军国大事时,私下里说的! 这小子……他怎么会知道?!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朱珏没有理会朱標的震惊,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地上那群惊魂未定的皇子,平静地继续说。 “他们不是想欺负我吗?” “讲道理,他们会听吗?不会。” “所以,就要一次把他们打怕,打到他们骨头里,让他们知道疼,再也不敢有这个念头。” “只有这样,以后他们才能老老实实地,跟我玩。” 一番话说完,朱珏转回头,重新看向目瞪口呆的朱標,眼神纯粹而无辜。 “大伯,我做得不对吗?” 朱標彻底麻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是被一百门红夷大炮轮番轰炸过一样,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反驳? 怎么反驳? 拿什么反驳? 那是他亲爹,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亲口说出的金科玉律! 赞同? 他要是敢点一下头,估计明天自己东宫的房顶,就要被弟弟们和他们的母妃给掀了。 这局,无解。 就在这尷尬到凝固的气氛中,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笑,猛然炸响!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御花园里的树叶都簌簌发抖。 他一边笑,一边用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地拍著朱珏的后背,拍得砰砰作响。 “好!说得好!” “不愧是咱的孙子!把咱的话,都记到心里去了!” “標儿,你看到了吗?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 “想当年,咱还没起事的时候,跟徐达、汤和那帮兔崽子,哪天不打一架?” “不打,他们能服咱?不把他们打趴下,他们能老老实实听咱的话?” “道理是要讲,但得看跟谁讲! 跟这些不服管教的浑小子,就得先用拳头,让他们知道谁是老大!” 朱元璋越说越兴奋,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段崢嶸岁月。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教训,实则是在给朱珏撑腰,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朱珏打人,不仅没错,而且打得好,打得对,深得他心! 御花园里,一眾皇子、太监、宫女,全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的態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今天这事,谁对谁错,已经盖棺定论。 朱標苦笑一声,只能躬身认栽。 “父皇教训的是。”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將就此了结时,一个充满怨毒和不甘的尖锐声音,划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皇爷爷!” 是朱允炆!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一张原本还算俊秀的脸,此刻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猪头。 他死死地盯著被朱元璋护在怀里的朱珏,眼睛里燃烧著嫉妒的火焰,几乎要喷涌而出! “为什么!” 朱允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甚至有些破音。 “您为什么这么偏袒他!” “他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您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 “他的身份如此卑贱!凭什么跟我们这些龙子龙孙相提並论!凭什么得到您的宠爱!” 轰! 如果说朱珏的话是惊雷,那朱允炆这番话,就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天谴! 野种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御花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 那张刚刚还如同盛开菊花的脸,瞬间变得比万年玄冰还要冷。 他缓缓地,缓缓地鬆开了揽著朱珏的手,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嫡长孙。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气息,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那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令人窒息。 那是开国帝王,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九五之尊,独有的帝王威势! “你,刚才,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像是一柄重逾万钧的巨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標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被冻结了! 完了! “孽子!放肆!” 朱標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怒吼,想也不想,一脚就踹在了朱允炆的腿弯上。 “跪下!快给皇爷爷跪下请罪!” 然而,已经迟了。 朱元璋根本没有理会朱標的举动,他的目光,如同一对冰冷的铁钳,死死地锁定了朱允炆。 “身份卑贱?” “你是在说咱吗?” “你忘了,咱,朱元璋,曾经也是个要饭的乞丐!是个连父母都无力安葬的庶民!” “你忘了,你的列祖列宗,往上数三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在你的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出身,是不是也一样的卑贱?!” 皇帝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森寒! “你现在生在皇家,就忘了本!看不起庶民了?” “好啊!好得很!” 朱元璋怒极反笑,指著朱允炆,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今天能看不起同样出身庶民的珏儿,明天,你若是当了皇帝,是不是就要看不起天下所有的百姓?!” “你这样的人,將来若是坐上了这把龙椅,是不是要把天下的百姓,都逼得揭竿而起,再反了咱这大明江山?!” 这番诛心之言,如同一道道天雷,狠狠劈在朱允炆和朱標父子的头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爭吵了! 这是在动摇国本! 第39章 多疑,是活下去的根本! “父皇息怒!” 朱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是儿臣教子无方!是儿臣的错!求父皇息怒啊!” 而朱允炆,早已在朱元璋那山崩海啸般的帝王威压下,嚇得魂飞魄散。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裤襠处,迅速蔓延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竟是直接被嚇尿了! 朱元璋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冰冷地吐出几个字。 “来人。”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 “把他给咱拖去奉先殿!让他对著列祖列宗的牌位跪著!” “没有咱的旨意,不准起来!不准吃饭!不准喝水!” “是!” 侍卫领命,立刻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朱允炆,就要往外拖。 “父皇……”朱標还想求情。 朱元璋猛地转头,一双虎目死死瞪著他。 “还有你!”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这就是我大明的嫡长孙!” “你这个太子,是怎么当的?!” “滚回去!给咱好好反省!” 朱標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重重叩首。 “儿臣……遵旨。” 他站起身,对自己的太监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沙哑。 “將……將他带回东宫,按皇爷的吩咐办。” 东宫的太监们连忙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还在不停哭嚎求饶的朱允炆,狼狈地退出了御花园。 处理完朱允炆,朱元璋的目光又扫向了朱权、朱橞等一眾噤若寒蝉的皇子。 “还有你们!” “一个个的,都给咱滚回自己的宫里去!闭门思过!” “再有下次,就不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 “是,父皇!” 皇子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仓皇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寧王朱权走在最后面。 在转身的剎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风暴中心的那个身影。 朱珏。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皇爷爷的身边,小小的身子,笔直如松。 从始至终,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表情也还是那副纯粹无辜的模样。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孩子的算计之中! 从激怒朱允炆动手,到引用皇爷爷的话反击,再到引爆朱允炆最后的疯狂…… 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这个朱珏,他根本不是一个孩子!他是一个披著孩童外衣的恶魔! 朱权的心臟疯狂地擂动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他的灵魂。 他立刻转回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地吶喊。 远离他!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远离这个朱珏! 否则,自己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朱权埋著头,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怪物正在追赶。 那抹冰冷的笑容,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御花园的风,终於停了。 喧囂散尽,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看著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身边安安静静的朱珏。 有心疼,有后怕,也有……欣慰。 他拉起朱珏的小手,入手一片冰凉。 “嚇著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个號令天下的铁血帝王,而是一个寻常人家的老祖父。 朱珏摇了摇头,仰起脸,一双眸子清澈见底。 “皇爷爷在,我不怕。” 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朱元璋的心。 他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牵著朱珏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那混帐东西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朱元璋指的是朱允炆骂的那些污言秽语。 “你不是什么野种,你是咱的孙儿,是咱亲自从狼嘴里救下来的!” “这天下,谁敢说你一句不是,就是跟咱朱元璋过不去!” 朱珏乖巧地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现在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做一个安静的、受了委屈却故作坚强的孩子,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怜惜,但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今天这事,你也给咱长个教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朱珏茫然地摇了摇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七岁孩童的无知。 朱元璋也不指望他懂,他今天,就是要亲自给这个最疼爱的孙儿,上这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意思就是,明知道有危险的地方,就不要去!” “你明知道朱允炆那小子对你有敌意,你还往他跟前凑,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你是有几分拳脚功夫,可那又如何?”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还怕群狼!靠自己一个人逞英雄,那是莽夫才干的事!” “真正聪明的人,要学会用脑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要学会借力打力,要学会拉拢分化!” “你看今天,你不就是借了咱的势,才让他吃了大亏?” “这就是借力!” “以后,你要把所有能用的力量,都变成你自己的力量! 你那些叔叔们的力量,朝堂上文武百官的力量!” “让想帮你的人,站在你这边。让想害你的人,自相残杀!”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在寂静的御花园中炸响。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儿子,甚至是对太子朱標,说得如此直白,如此透彻! 这就是帝王心术! 是驾驭整个天下的不传之秘! 朱元璋的眼神愈发深邃,他盯著朱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有,你要记住,对敌人,要么不动手。” “一旦动了手,就绝对不能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斩草,就要除根!” “今天咱只是罚他跪祠堂,是因为他是咱的亲孙子,是你大哥。 但如果换了是別人,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对任何人,都要留一手,都要多一分猜疑。” “多疑,不是缺点,是咱们这种人活下去的根本!” “咱的话,你记住了吗?” 朱珏浑身一震,仿佛被这番话里蕴含的血腥和冷酷所惊嚇,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皇爷爷,珏儿……记住了。” 他表现得像一个被强行灌输了超出理解范围知识的孩子,有些懵懂,又有些敬畏。 然而,在他的心底,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头子……这是在教我怎么当一个皇帝啊! 这些话,可比任何一本史书上的记载,都要来得真实和残酷!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是太子朱標。 他没有走。 或者说,他不敢走。 父皇让他滚回去反省,他遵旨退下,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放心不下。 他想看看,父皇会如何处置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侄子。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段让他永生难忘的对话。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借力打力,拉拢分化……” “斩草,就要除根!” “多疑,是活下去的根本!” 第40章 重蹈他母亲的覆辙吗? 轰! 朱標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帝王心术! 这是父皇压箱底的帝王心术啊! 这些年来,父皇对他这个太子,有过教导,有过敲打,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將权谋的內核,如此赤裸裸地剖析出来! 而且,听讲的,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一个……来歷不明的孙子! 为什么? 父皇为什么要教他这些? 一个念头,如同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朱標的整个心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偏爱! 是的,是偏爱! 从朱珏进宫的第一天起,父皇对他的偏爱,就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为了他,父皇可以斥责太子妃! 为了他,父皇可以痛骂嫡长孙! 为了他,父皇甚至不惜亲自下场,为一个孩子间的爭斗站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隔代亲了! 这是一种……倾尽所有的栽培! 朱標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父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耐心与温和。 而朱珏那张稚嫩的脸上,是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专注。 这一刻,他们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刺眼! 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再次猛地从朱標的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他不是侄子! 他不是父皇捡回来的孙子! 他是…… 他是父皇的儿子! 他是我的……弟弟! 为什么父皇会那么偏爱他?因为他是父皇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为什么父皇要亲自教他帝王心术? 因为父皇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大明江山未来的另一种可能! 朱標的心臟,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看著朱珏,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震惊,有荒唐,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释然。 如果他真是自己的弟弟,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不再是一个需要提防的妖孽侄子,而是一个需要自己去关照、去保护的亲弟弟! 这个弟弟,聪慧、冷静、手段高超! 若是好好引导,將来必定是自己稳定朝局,镇压四方的……左膀右臂! 朱標深吸一口气,心中的鬱结之气,竟然消散了大半。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父皇。” 朱元璋抬起头,看到去而復返的朱標,眉头微微一皱。 “你怎么又回来了?” 朱標恭敬地躬身行礼,態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谦卑。 “儿臣……想再跟父皇请个罪。”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朱珏,眼神中多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朱元璋是什么人?人老成精。 他立刻就察觉到了朱標態度的变化。 这小子,想通了? 朱元璋心中冷哼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 “罪,咱已经罚了。现在要做的,是管好你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朱標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回去之后,把允炆那混帐给咱看紧了!还有允熥,也一併给咱好好教训!” “另外,宫里那些碎嘴的奴才,给咱管住了!” “咱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句关於珏儿的閒话,明白吗?” “儿臣……明白!” 朱標重重点头,这一次,他是心悦诚服。 父皇这是在用皇权,为自己的小儿子扫平障碍啊! “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 朱標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看著朱標远去的背影,朱元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知道,朱標恐怕是误会了什么。 不过,误会了也好。 这样的误会,对朱珏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偌大的御花园,终於只剩下了他和朱珏两个人。 朱元璋重新坐下,將朱珏揽入怀中,大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气氛温馨而寧静。 就在这时,朱珏忽然抬起头,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动了动。 他的声音,带著颤抖和委屈。 “皇爷爷……” “嗯?” 朱珏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小心翼翼地,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我是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轰! 朱元璋只觉得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心疼,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收紧手臂,將朱珏紧紧地、紧紧地禁錮在自己怀中,仿佛要將这个小小的身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浑说!” 老皇帝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见的沙哑。 “谁敢说你是没人要的孩子?咱要他的脑袋!” 他捧起朱珏的小脸,用粗糙的指腹,笨拙地擦去那將落未落的泪珠。 “珏儿,你给咱听好了!” “你是咱朱元璋的孙子!是咱从上天那里求来的宝贝!” “有咱在一天,这天底下,就没人敢欺负你!” 朱元璋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带著不容置疑的皇者霸气。 “谁要是敢惹你,你就给咱狠狠地揍回去!打残了,打废了,都算咱的!” “天塌下来,有皇爷爷给你顶著!” 朱珏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老人通红的眼眶,心中最深处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是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他懂得算计,懂得偽装,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去换取最大的利益。 可这一刻,他从朱元璋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帝王权术,只有最纯粹、最炽热的祖孙之情。 那是装不出来的。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头深深埋进了朱元璋那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 这个怀抱,就是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里,最坚实的依靠。 朱元璋抱著怀里小小的身子,感受著那份全然的依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忧虑。 他知道,今天这事,绝不是一个结束。 吕氏那个毒妇! 一想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眼神就变得冰冷刺骨。 珏儿的亲娘,那个温婉善良的女子,就是间接死在了她的手上! 若不是为了標儿,为了太子府的安稳,他早就將那个女人千刀万剐了! 现在,她的儿子朱允炆,又跟珏儿结下了死仇。 以吕氏那睚眥必报的性子,和朱允炆那被惯坏了的阴沉心胸,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有自己护著,他们不敢做什么。 可自己……还能活几年? 这个念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朱元璋的心头。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太子朱標虽然仁厚,但他对吕氏和自己的儿子,终究是心软的。 等自己两腿一蹬,闭了眼,谁来保护珏儿? 难道要让这个孩子,在无休止的阴谋诡计中,重蹈他母亲的覆辙吗? 不! 绝不!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杀机。 咱的孙子,咱要让他一辈子都活得堂堂正正,风风光光!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雨后的春笋,猛地从他心底破土而出,並且以一种不可遏制的速度疯狂生长! 第41章 哭?你还有脸哭? 皇太孙! 对! 让珏儿,当皇太孙!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连朱元璋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隨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为什么不行? 论聪慧,满朝文武,谁能比得过七岁的珏儿? 论心性,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冷静沉稳,临危不乱,颇有自己当年的风范! 论手段,今天在御花园,三言两语就让朱允炆身败名裂,连標儿都被他绕了进去,这份手段,哪里像个孩子? 这分明就是天生的帝王之姿! 文能定国,武能安邦! 若是將大明的江山交到他的手上,何愁不能延续万世基业? 至於朱允炆……一个被妇人养在深宫,心胸狭隘,手段低劣的竖子,他拿什么跟珏儿比? 他连给珏儿提鞋都不配! 朱元璋越想,心中越是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 当然,他也清楚,这件事的阻力,將会是前所未有的巨大。 首先,就是太子朱標那一关。 標儿会同意废长立幼吗? 其次,是珏儿的身份。一个流落在外的孙子,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登上储君之位? 满朝的文武百官,那些个酸腐的御史言官,会答应吗? 一个个难题,摆在面前。 换做任何一个皇帝,恐怕都会望而却步。 但他是谁? 他是朱元璋! 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明开国之君! 他这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难题! 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决断,已然如钢铁般坚定。 从现在开始,就要为珏儿铺路了! 他低下头,脸上的杀伐之气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慈祥和蔼的皇爷爷。 “珏儿,在宫里待著是不是闷了?” 朱珏从他怀里抬起头,有些不解。 朱元璋笑著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过几天,皇爷爷带你出宫去玩!” “出宫?”朱珏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咱带你去咱大明的军营里看看!去见见咱手下最能打的將军!”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著自豪。 “让他们都瞧瞧,咱朱元璋的孙子,是何等的英武不凡!” 这不仅仅是游玩,更是一种宣告! 他要让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將们,提前认识一下大明未来的主人! 东宫,寢殿之內。 朱允炆趴在软榻上,华贵的衣袍被褪去了一半,露出背后几道並不算深,却足够羞辱的红痕。 太子妃吕氏正拿著一小罐清凉的药膏,用指尖细细地为他涂抹。 她的动作很轻,脸上却没什么心疼的表情,反而带著挥之不去的阴沉与冷漠。 “母妃……呜……皇爷爷他……他为了那个野种打我……” 朱允炆的脸埋在锦被里,声音含糊不清,充满了委屈与不甘。 “他凭什么……我才是嫡长孙……那个朱珏算什么东西……” “啪!” 吕氏手里的药膏被重重地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朱允炆被嚇得一哆嗦,哭声都停了。 “蠢货!” 吕氏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朱允炆的耳朵。 “哭?你还有脸哭?”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去招惹那个朱珏,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朱允炆猛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可是母妃!是他抢走了皇爷爷!是十七叔骗我……” “住口!”吕氏厉声打断了他,“朱权骗你,你就上当?你是猪脑子吗?” “他是亲王,你也是郡王!你被一个只比你大几岁的叔叔耍得团团转,还有脸在这里提?” 吕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朱允炆的脸上。 她俯下身,盯著自己儿子的眼睛。 “最愚蠢的,是你竟然敢去管你皇爷爷的事!” “他是谁?他是大明朝的天!他想宠谁,想爱谁,轮得到你来置喙吗?” “你今天跑过去,名为请安,实为质问,你是在挑战你皇爷爷的权威!” “你以为你表现出对那个野孩子的排斥,你皇爷爷就会高看你一眼? 错了!他只会觉得你心胸狭隘,毫无半点长孙的气度!” “你父王是怎么教你的?你皇爷爷最喜欢你什么样子?” “是仁善!是宽厚!是爱民如子,兄友弟恭!” 吕氏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寒气,“你应该做的,是表现出对这个新来的弟弟加倍的爱护! 是嘘寒问暖,是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他!哪怕是装,你也得给我在你皇爷爷面前装出来!” 朱允炆被骂得懵了,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妃如此疾言厉色。 他囁嚅著,眼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可是……皇爷爷今天为了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以后是不是……是不是再也不喜欢我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恐惧。 他可以不在乎那个朱珏,但他不能不在乎皇爷爷的宠爱。 那是他身份地位的根基! 看到儿子终於怕了,吕氏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重新拿起药膏,语气却依旧冰冷。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罚你去祠堂跪著,你就老老实实地跪!跪得越久,越要显得態度端正,真心悔改!” “等跪完了,立刻去你皇爷爷面前认错! 就说你嫉妒冲昏了头脑,说你不该小心眼,求他原谅你。” “至於那个朱珏……”吕氏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忍!” “忍?”朱允炆不解。 “对,就是忍!” 吕氏的眼神变得幽深,“你皇爷爷现在正在兴头上,那个朱珏就是他的心肝宝贝。 你越是针对他,你皇爷爷就越是护著他,也越是厌恶你。” “你不仅不能针对他,还要对他好,好到让你皇爷爷都挑不出错来。” “凭什么!”朱允炆的情绪又激动起来,“要我去討好一个野种?我办不到!这太屈辱了!” 他的小拳头紧紧攥著,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脸上满是悲愤与屈辱。 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吕氏的眼中,忽然闪过与她雍容华贵的身份毫不相符的阴狠。 她凑到朱允炆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允炆,你要记住,你是什么身份。” “你是父皇的嫡长子,是皇爷爷亲封的皇太孙,是这大明江山,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帝!” 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就算一时得了宠,又能怎么样?” “暂时的忍耐,是为了將来更好的掌控。一时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等你將来……登上了那个位子,整个天下都是你的。 到时候,一个无权无势的朱珏,他的生死,不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吗?” 第42章 世界地图?还是神级的? 一番话,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抚平了朱允炆所有的躁动和不甘。 是啊。 母妃说得对。 我是未来的皇帝。 等我当了皇帝,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这个念头一旦燃起,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他的心。 朱允炆抬起头,看向吕氏,重重地点了点头。 “母妃,孩儿明白了。” 吕氏满意地笑了。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明白就好。 记住,从今天起,忘了你的委屈,收起你的怨恨,做一个完美的皇孙。” “是。” “待会儿你父王就要回来了,他要是问起,你也要好好认错,不许犟嘴,听见没有?” “孩儿明白。”朱允炆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超乎年龄的沉稳。 吕氏正要再叮嘱几句,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殿外,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是太子朱標回来了! 吕氏的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她脸上的所有冰冷、算计和阴狠,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飞快地拿起一方丝帕,在自己的眼角用力地沾了沾,直到眼眶泛起惹人怜爱的微红。 再抬起头时,吕氏的脸上已经掛满了淒楚、担忧与作为一个母亲的心疼。 她快步走到殿门口,身体微微颤抖著,像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娇弱花朵。 “吱呀——” 寢殿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朱標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自己的爱妃,梨花带雨,满脸淒楚。 自己的嫡长子,低著头,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和委屈。 朱標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吕氏像是受惊的小鹿,身体一颤,连忙用丝帕擦了擦眼角,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您回来了。” 她屈身行礼,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未散的哭腔,“都是妾身的错,没有教好允炆,让他衝撞了皇爷。” 朱標的目光,从吕氏泛红的眼眶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朱允炆的身上。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父王,孩儿知错了。” 这一跪,让朱標和吕氏都愣住了。 在朱標的印象里,这个儿子虽然聪慧,但从小被娇惯,性子很是骄傲,何曾这样乾脆地认过错? “错在何处?” “孩儿……孩儿不该嫉妒朱珏,更不该对皇爷爷的决定心生怨懟。” 朱允炆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悲愤,只有一片沉静。 这番超乎年龄的沉稳,让朱標心中的火气,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可知,我朱家子孙,取名皆是木火土金水五行轮转。 你父王我是木字旁,你和你的兄弟们,便是火字旁。” “这是太祖祖训,无人可以更改。” “可你皇爷爷偏偏为他朱珏取名珏,破了祖训。” 朱標看著儿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其中的意义,你可明白?”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在皇爷爷心中,那个野种的地位,已经凌驾於祖宗规矩之上! 一股新的、更深的怨毒和嫉妒,从心底升起,但他牢牢记著母亲的话,脸上不敢露出分毫。 他只是將头,埋得更低了。 “孩儿……明白了。” 看著儿子这副幡然醒悟的模样,朱標终於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下来。 “明白就好。记住,他是你皇爷爷的心头肉。 无论如何,你都要尊敬他,友爱他。这才是为君之道,为储君之德。” “是,孩儿谨遵父王教诲。” ………… 自从朱珏在坤寧宫前,上演了一出一童当关,暴打三王的戏码后,他在整个皇宫里的地位,便坐著火箭一般,直线飆升。 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位皇爷爷从宫外捡回来的皇孙,是个绝对不能招惹的禁忌存在。 打皇孙、打亲王,屁事没有。 皇爷爷还乐呵呵地抱著他,赏他吃点心。 这叫什么? 这就叫圣眷!独一份的圣眷! 於是,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见到朱珏,头都恨不得埋到地里去,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而朱权、朱橞那几个挨了打的倒霉蛋,更是见了他就绕道走,生怕再被这个小煞星逮住。 就连外朝的官员们,也从各种渠道听说了这位皇孙的传奇事跡,以及那个打破了祖训的名字——朱珏。 一时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明朝堂的天,怕是要多一颗最闪亮的星了。 对此,朱珏本人倒是乐得清閒。 没人来烦他,他正好可以安安稳稳地签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朱珏已经满七岁了。 他的个子长得飞快,看起来已经和八九岁的孩童差不多,身体结实,虎头虎脑。 更让朱元璋惊喜的是,这小子的心智,远超常人。 已经能跟著翰林院的大学士读书认字,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大学士都惊奇的问题。 “哈哈哈!不愧是咱的孙儿!” 奉天殿里,朱元璋抱著朱珏,笑得合不拢嘴,“这脑子,隨咱!这体格,也隨咱!” 朱珏坐在龙椅上,晃荡著两条小短腿,一脸的生无可恋。 老爷子,咱能谦虚点吗? 我这是天赋异稟,跟你的教育……关係好像不是很大吧? 就在这一天,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终於再次响起。 【叮!开启阶段性签到任务!】 【签到地点:大明奉天殿!】 【签到奖励:神级世界地图!】 朱珏心中一动。 世界地图?还是神级的? 他立刻选择了签到。 下一秒,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一张平面的纸质地图,而是一个可以隨意缩放、標註、查看的立体动態模型! 上面不仅有整个世界的山川河流、地理地貌,其精度甚至达到了后世的卫星地图级別! 更恐怖的是,地图上还清晰地標註著:世界各地的气候带分布、矿產资源储量(黄金、白银、煤炭、铁矿……甚至还有石油!)、主要农作物產区、以及……当前世界所有国家和地区的势力范围、人口数量、军事实力的大致评估! 轰! 朱珏的脑袋嗡的一声! 这哪里是什么地图! 这分明就是给大明王朝开了一个通往世界之巔的超级外掛! 有了这东西,什么寻找高產作物,什么开闢新航路,什么发现新大陆,什么寻找金矿银矿…… 全都不在话下! 第43章 咱带你出宫去玩! 朱珏的心臟砰砰狂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把这个惊天的好东西,告诉朱元璋。 可念头刚起,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行! 这东西的价值太大了,大到根本无法解释它的来源! 他要怎么跟朱元璋说? 託梦?神仙下凡?还是说自己脑子里住了个神仙? 无论哪一种,都可能把他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甚至被当成妖孽。 朱元璋再宠他,也不会容忍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 必须忍住! 这个地图,必须找一个万无一失、合情合理的机会,才能拿出来! 朱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內心的激动。 看著怀里的小傢伙忽然变得一脸严肃,朱元璋还以为他累了。 “咋了?累了?也是,今天跟著那几个老夫子念了一上午的书,是该歇歇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走!咱带你出宫去玩!” 出宫? 朱珏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来这个世界七年了,还从未踏出过紫禁城半步! “皇爷爷,真的吗?” 朱元璋哈哈大笑,一把將他扛在肩上,“咱带你去看看,咱大明的京城,有多繁华!”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半个时辰后。 一辆外表朴素、內里奢华的马车,在数百名便衣锦衣卫的暗中护卫下,缓缓驶出了皇城。 当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应天府那喧囂热闹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挑著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街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引得满堂喝彩; 路边的孩童们嬉笑打闹,无忧无虑。 这一切,都和紫禁城里那压抑、肃穆、处处透著规矩的氛围,截然不同。 朱珏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著外面的一切。 他看到了穿著朴素但精神饱满的百姓,看到了鳞次櫛比的商铺。 看到了这座初生王朝的首都,那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这里,不再是歷史书上冰冷的文字。 这里,是他生活的地方。 这些鲜活的生命,是他名义上的子民。 一股强烈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他要守护这一切,让这份繁华和安寧,延续下去,甚至,变得更好! 朱元璋看著小傢伙那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满是得意和自豪。 “看到了吗,珏儿?” “这就是咱为你打下的江山!” 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处热闹的街口。 朱元璋牵著朱珏的手,在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等人的簇拥下,走入了人群。 “皇爷爷,那是什么?”朱珏指著不远处一个捏糖人的小摊,好奇地问道。 “那是糖人,走,皇爷爷给你买一个!” 朱元璋心情大好,牵著他就要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 不远处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呼和混乱的叫骂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电光石火之间,朱珏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就让他想往朱元璋身后躲。 完犊子了! 这才出宫门多久?半个时辰都不到吧! 就遇到刺杀了? 我这穿越者的运气是不是有点太背了! 然而,预想中的刀光剑影並没有出现。 蒋瓛和他手下的锦衣卫,反应快得不像人类。 只是一瞬间,十几道身影就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冰冷的刀锋向外,將朱元璋和朱珏护得严严实实。 那股森然的杀气,让周围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半秒,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惊恐尖叫,四散奔逃。 “怎么回事!”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並没有慌乱,只是將朱珏小小的身子揽得更紧了些,眼神锐利如鹰,扫向混乱的源头。 很快,一个锦衣卫小旗快步奔了回来,单膝跪地。 “启稟皇上,指挥使大人!不是刺客!” “是几个泼皮在偷东西,被发现后当街斗殴,惊扰了百姓。” 蒋瓛紧绷的脸这才稍稍缓和,但依旧不敢大意,挥了挥手。 “拿下,送去应天府衙门,严加审问!” “是!” 一场虚惊。 朱珏鬆了口气,心臟还在怦怦直跳。 刚刚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这四年的安稳日子要到头了。 朱元璋低头,看到怀里的小傢伙脸色有点发白,不禁哈哈一笑,大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嚇著了?” “咱大明的京城,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不长眼的刺客!”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 蒋瓛这帮人,反应够快,是靠得住的。 “走,受了惊,咱带你去吃点热乎的压压惊。” 朱元璋牵著朱珏,无视了身后被锦衣卫迅速控制住的混乱场面,仿佛只是路过看了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的目光在街边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个冒著腾腾热气的摊子。 那是一个卖鸭血粉丝汤的小摊。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掛著满足的笑。 摊子不大,几张简陋的木桌,却坐满了食客,一股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 “就这儿了!” 朱元璋兴致很高,拉著朱珏就走了过去。 蒋瓛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安排了几个锦衣卫,占据了周围几个关键位置,將整个小摊都纳入了保护圈。 他们一个个装作路人或者食客,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死死盯著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掌柜的,来两碗鸭血粉丝汤!”朱元璋声音洪亮地喊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掌柜的热情地应著。 朱元璋拉著朱珏在一张空桌边坐下,刚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旁边。 不远处,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守著一个小小的炭炉。 炉子上放著一个铁盘,上面是几张烤得焦黄的芝麻烧饼。 老头身边,还跟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孙女,怯生生地看著来往的人群,小脸冻得有些发红。 祖孙俩的衣衫虽然洗得乾净,但上面打满了补丁,一看就是穷苦人家。 朱元璋的目光,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掌柜的!” 他又喊了一声。 “哎,客官,汤马上就好!” “汤还是两碗。”朱元璋指了指旁边卖烧饼的老头,“再去把他那几张芝麻烧饼,都给咱买了。” 掌柜的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好嘞!” 朱元璋站起身,牵著朱珏,走到了卖烧饼的老头面前。 “老人家,你这烧饼,咱全要了。” 那老头浑身一颤,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著朱元璋。 “客……客官,您……您全要?” “对,全要了。”朱元璋点点头,从怀里掏钱。 “皇爷爷……”朱珏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看懂了。 皇爷爷这是在照顾老人的生意。 第44章 给自己立长生牌位? 朱元璋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眼神示意他看著。 很快,鸭血粉丝汤和四张热腾腾的芝麻烧饼都端了上来。 朱元璋將其中一碗汤推到老头面前。 “老人家,坐下一起吃吧,天冷。” 他又把另一碗推到朱珏面前,然后拿起一张烧饼,撕了一半给朱珏,自己拿著另一半,就著汤大口吃了起来。 那老头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贵人,这怎么使得!” “让你坐就坐,哪来那么多废话!”朱元璋眼睛一瞪,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散发出来。 老头嚇了一跳,不敢再推辞,拉著小孙女,拘谨地在桌子对面坐下。 小孙女看著面前香气扑鼻的鸭血粉丝汤,悄悄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筷子。 “吃吧。”朱元璋的声音又缓和下来,把一碟辣油往他们那边推了推,“吃饱了,身子才暖和。” 老头这才颤颤巍巍地拿起筷子,先给孙女夹了一筷子粉丝,自己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 一口热汤下肚,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 “好日子,真是好日子啊……”他喃喃自语。 朱元璋听见了,饶有兴致地问:“老人家,怎么说?” 老头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吃,一边感慨。 “客官您是不知道啊,十几年前,那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官府比盗匪还狠,今天这个要加税,明天那个要摊派,交不上来就抢粮食,抢不到就抓人!兵荒马乱的,咱们这些老百姓,命比草还贱!” 他说著,眼眶都红了。 一旁忙活的鸭血汤掌柜也凑了过来,插话道:“可不是嘛! 那时候我爹还在,就是被元兵抓去当民夫,再也没回来过! 那时候,谁敢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做个小买卖啊!” 老头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无比的庆幸和感激。 “多亏了当今的洪武爷啊! 他赶走了韃子,平了天下,让咱们老百姓能有口安稳饭吃,能活下去了!” “现在这日子,虽然还是穷,可没人敢隨便欺负咱了! 官府的差爷们,也不敢乱收钱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朱元璋默默地听著,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吃烧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朱珏在一旁,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歷史书上对朱元璋的评价,向来是两极分化。 说他雄才大略,也说他残暴嗜杀。 可今天,他亲耳听到了最底层百姓的声音。 对他们来说,朱元璋就是救世主,是给了他们活路的神。 这份最质朴的拥戴,比任何史书上的讚美之词,都来得更加震撼。 老头越说越激动,他放下筷子,郑重地看著朱元璋。 “不瞒您说,贵人,我家里,还给当今皇上立了个长生位!” “每天都上一炷香,求菩萨保佑他老人家,一定要万岁万岁万万岁!” “噗——” 朱元璋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脸都涨红了。 给自己立长生牌位? 还天天给自己上香? 这……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巨大的满足感和自豪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他戎马一生,杀了无数人,也被人骂了无数次。 什么暴君,什么屠夫。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些他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的百姓,是怎么看他的! 今天,他听到了。 值了! 这辈子,都值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阵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老头,“老人家,你是个好人!咱……我替皇上谢谢你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不由分说地塞到老头怀里。 “拿著!这是皇上赏你的!” 老头和那小孙女,连同那个摊主,全都嚇傻了。 蒋瓛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奉圣上之命,赏你的,还不叩谢皇恩!” 轰! 老头和摊主脑子里一片空白。 圣上? 皇上?! 他们僵硬地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普通,大口吃著烧饼,刚刚还放声大笑的贵人。 噗通一声! 老头和摊主,连带著周围几个反应过来的食客,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草民……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都在发抖。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威严起来。 “都起来!咱今天只是带孙儿出来逛逛,不想惊动任何人。” “谢……谢皇上!” 眾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再也不敢抬头。 朱元璋牵起朱珏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那依旧跪在地上,抱著银子不知所措的老头。 “记住,好好活著。”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去。 走出很远,朱珏还能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道混杂著敬畏、激动和狂喜的目光。 “皇爷爷……” 朱珏轻声开口。 朱元璋停下脚步,低头看著他,脸上的威严早已散去,又变回了那个慈祥的祖父。 “看到了吗,珏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就是咱大明的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將来,不管到了什么位子上,都一定要记住今天看到的,要善待他们。” 朱珏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课,比任何夫子在书房里教的,都来得深刻。 朱元璋望著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咱就是从他们这些人里走出来的。 咱小时候家里穷,给地主放过牛,后来闹饥荒,爹娘都饿死了。 咱没办法,去皇觉寺当了和尚,就为了一口饭吃。” “后来,连饭都討不到了,只能跟著別人一起造反。”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但朱珏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都是史书上记载的,但从当事人的口中说出来,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很多人,尤其是那些读了几天书的酸儒,瞧不起咱的出身,在背后笑话咱是泥腿子。” 朱元璋忽然冷笑一声,身上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可咱觉得,这恰恰是咱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荣光!” “从一个要饭的乞丐,到九五之尊的皇帝! 这天下,是咱一拳一脚,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不是继承来的,也不是別人施捨的!” “咱比谁都懂,老百姓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朱珏的心坎上。 第45章 没有君臣,只有兄弟! 这一刻,朱珏眼中的朱元璋,不再仅仅是一个宠爱自己的皇爷爷,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他的形象,无比高大,无比清晰。 朱珏的心中,热血沸腾。 能成为这样一位英雄的孙儿,何其有幸! 就在这股崇拜和激动的情绪达到顶峰时,蒋瓛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快步穿出,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几步走到朱元璋面前,压低了声音,急促地稟报了一句。 朱元璋脸上的自豪和温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头,望向街角的某个方向。 “带咱过去。”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是!” 蒋瓛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在前面开路。 几名一直隱在人群中的锦衣卫校尉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將祖孙二人护在中间,隔绝了所有探寻的目光。 刚刚还沉浸在皇爷爷那番豪言壮语中的朱珏,此刻一颗心却沉了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刚刚还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皇爷爷,瞬间变成这样? 这股杀意,比之前在宫中处置那些贪官污吏时,还要浓烈百倍! 但又有些不同。 朱珏敏锐地感觉到,这股杀意之中,似乎还夹杂著一丝……恐慌和悲慟? 就像是即將失去什么最珍贵的东西一样。 一行人脚步飞快,穿过熙攘的街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百姓们只看到一群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簇拥著什么人匆匆而过,那股肃杀的气氛让他们本能地退避三舍,不敢直视。 朱珏被朱元璋拉著,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抬起头,只能看到皇爷爷紧绷的下顎线,和那双瞬间布满血丝的眼睛。 朱珏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前进的方向,是应天府里达官显贵居住的区域。 而能让皇爷爷如此失態,又需要蒋瓛亲自来报的……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朱珏的脑海。 徐达! 大明王朝的开国第一功臣,战功赫赫的魏国公! 史书记载,洪武十八年,徐达在应天府病逝。 算算时间,不就是今年吗? 难道…… 朱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要亲眼见证一段歷史的落幕。 很快,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黑漆大门上方的牌匾,龙飞凤舞地写著三个大字——魏国公府! 府邸的正门,此刻正中门大开。 这在古代,是迎接最尊贵客人的最高礼仪。 府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从主家到奴僕,足有上百號。 为首的一人,穿著一身锦袍,身形却显得异常单薄,脸色苍白如纸。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摇摇欲坠,全靠身边一个年轻人的搀扶,才没有倒下。 正是大明的万里长城,魏国公,徐达! 看到这一幕,朱元璋那双充斥著杀意和悲愤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甩开朱珏的手,几乎是冲了过去。 那冰冷的杀意,在此刻尽数化为了肉眼可见的心疼和焦急。 “天德!你这是做什么!” 一声暴喝,带著压抑不住的颤音,响彻整个国公府前。 天德,是徐达的字。 听到这个称呼,徐达挣扎著想要俯身叩拜。 “臣……参见皇上……”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然而,他的头还没来得及磕下去,一双有力的大手就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朱元璋半跪下来,亲自將他扶住,双目赤红地瞪著他。 “屁的皇上!咱说了多少次,在咱面前,没有君臣,只有兄弟!” “你这又是何苦!何苦啊!”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他看著自己这位从少年时就一起征战天下的兄弟。 如今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一颗心像是被刀子反覆切割。 他猛地转头,对著旁边搀扶著徐达的年轻人怒吼。 “徐允恭!你就是这么照顾你爹的?!” “咱不是下过旨,让你爹安心静养,免除一切礼节吗?你想让他早点死吗!” 这声怒吼,震得所有人都是一个哆嗦。 被点名的徐允恭,正是徐达的长子,他嚇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 “皇上息怒!是……是家父他……他听说您要来,执意要……” “执意?他都这样了,你们就不会拦著吗!”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 “哥……” 就在这时,徐达虚弱地开口了,他反手抓住了朱元璋的手腕。 “別……別怪孩子们……是俺……是俺想来接你……” 他的手枯瘦如柴,皮肤鬆弛,上面布满了老年斑,但那份力道,却依旧带著军人特有的倔强。 朱元璋所有的怒火,在接触到这只手的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他只剩下无尽的酸楚和悲凉。 “你啊你……” 朱元璋嘆息一声,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快起来,都给咱起来!” 他对著跪了一地的人吼道。 眾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允恭,扶好你爹。”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走,天德,跟咱去后园说说话,咱兄弟俩,好久没见了。” 他亲自搀著徐达的一边胳膊,让徐允恭搀著另一边,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府內走去。 朱珏默默地跟在后面,看著前面那三个背影。 一个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一个是功高盖世的国公,一个是未来的国公继承人。 但此刻,在朱珏眼中,那只是一个心急如焚的兄长,搀扶著自己病入膏肓的兄弟。 那份沉甸甸的,歷经了战火与岁月洗礼的兄弟情义,让朱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开国君臣! 这,才是能將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就在朱珏心潮澎湃之际,走在前面的徐达,身子突然猛地一矮。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毫无徵兆地爆发出来。 徐达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状,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朱元璋和徐允恭的脸色,瞬间煞白。 “天德!”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快!快传太医!” 朱元璋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旁边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跑,生怕慢了一步。 徐达却死死抓著朱元璋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咳得面色涨红,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嘶哑著嗓子开口。 “老……老毛病了……不碍事……不碍事……” 第46章 这小女孩是谁? “哥,你別嚇咱!” 朱元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他堂堂大明开国皇帝,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徐达看著他这副模样,枯槁的脸上竟挤出一丝笑容。 “俺自己的身子……俺清楚……还死不了……” 他喘息著,断断续地说道。 “就是……就是想在走之前……再跟你多说说话……”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著头。 “好,好,咱听你的,咱不说他们了。” 朱元璋扶著徐达,语气放得无比轻柔。 “走,咱去后园,咱兄弟俩好好聊聊。” 一行人再次迈开步子,只是这一次,速度更慢了。 朱珏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徐达那佝僂的背影上。 虽然病痛已经將这位大明战神折磨得不成样子,但那挺直的脊樑,似乎还残留著当年统帅千军万马、横扫大漠的气势。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这十个字,是后世对这位开国第一功臣的最高评价。 北伐中原,光復河山,功绩无人能出其右。 更难得的是,这位国公爷一生廉洁,从不居功自傲,也从不结党营私。 朱元璋当年赏赐他一座旧邸,他都坚辞不受。 这样的一个人,真正做到了出將入相,上马击贼,下马治民。 他就是大明军方的一根定海神针。 只要他还活著,哪怕只是躺在病榻上,大明的军心就不会乱。 可如今,这根神针,似乎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朱珏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从徐达的身后悄悄探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梳著两个可爱的丫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著朱珏看。 她似乎一点也不怕生,也不畏惧这沉重的气氛。 朱珏一愣。 这小女孩是谁? 徐达的女儿? 他记得徐达晚年確实得了一个小女儿,备受宠爱。 小女孩见朱珏看过来,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她挣脱了旁边丫鬟的手,迈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了朱珏面前。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清脆的童音,像是一缕阳光,驱散了眾人心头的阴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不点身上。 徐允恭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想要將她拉回来。 “妙锦!不得无礼!快回来!” 妙锦? 徐妙锦?! 朱珏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猛地想了起来。 歷史上,徐达最小的女儿,不就是叫徐妙锦吗! 那位才貌双全,最终却拒绝了永乐大帝朱棣求婚,选择出家为尼的奇女子! 竟然是她! 看著眼前这个粉嫩可爱,一脸天真无邪的小丫头,朱珏实在无法將她和史书上那个刚烈决绝的形象联繫在一起。 这反差也太大了! “我叫朱珏。” 朱珏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朱珏?” 徐妙锦歪著小脑袋,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睛一亮。 “我知道你!你就是皇爷从宫外带回来的那个哥哥!” 她的话让周围的人都是一惊。 朱元璋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徐达最疼爱的小女儿,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这丫头……”徐达也是无奈地笑了笑,眼底满是宠溺。 “朱珏哥哥,”徐妙锦仰著小脸,一脸期待地看著他,“你陪我玩好不好?” “玩?”朱珏有些错愕。 “对呀!”徐妙锦用力地点头,“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我当娘,你当我的乖儿子!” 朱珏:“……” 徐允恭的脸都绿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这个妹妹,真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 让皇孙当她儿子? 这是嫌他们徐家死得不够快吗! 朱珏的嘴角抽了抽。 当她儿子? 开什么玩笑! 我心理年龄比你爹都大! “我拒绝。” 朱珏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 他可没兴趣陪一个小屁孩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的能量。 朱珏话音刚落,徐妙锦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水汽。 小嘴一瘪。 “哇——” 石破天惊的哭声,骤然响彻了整个国公府的前院。 徐妙锦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捶打著朱珏的腿。 “坏人!你是个坏人!” “呜呜呜……你不跟我玩……你欺负我……” 朱珏彻底懵了。 不是,这剧本不对啊! 怎么就哭了? 说好的才貌双全、刚烈决绝呢? 这画风崩得也太快了吧! 这边的巨大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已经走到不远处凉亭的朱元璋和徐达。 两人刚刚坐下,准备好好敘旧,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打断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脸上刚刚缓和的神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他本就因为徐达的病而心烦意乱,此刻听到哭声,更是火气上涌。 一个內侍连忙跑过去询问情况,然后又飞快地跑了回来,战战兢兢地跪下。 “启稟皇上……是……是妙锦小姐在哭……” “妙锦哭什么?”朱元璋的语气很是不耐。 那內侍偷偷瞥了一眼站在原地,一脸生无可恋的朱珏,小声说道。 “是因为……因为珏少爷,不肯陪小姐玩过家家……” 朱元璋一愣,隨即目光如电,射向了朱珏。 “朱珏!”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妹妹想玩,你就陪她玩玩!” “让她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跟一个小屁孩玩过家家? 还要当她儿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都在飆升。 然而皇帝金口玉言,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再拒绝,那可就不是惹哭小女孩这么简单了。 那是当眾打皇帝的脸。 他还没活够呢。 朱珏在心里权衡了零点一秒,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还在抽抽噎噎的徐妙锦。 徐允恭在一旁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位小祖宗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喂,別哭了。” 朱珏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 徐妙锦抬起掛著泪珠的小脸,用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瞪著他,小嘴还一瘪一瘪的,委屈极了。 “你……你就是坏人!” “好好好,我是坏人。”朱珏敷衍道,“坏人现在要跟你玩了,行不行?” 徐妙锦的哭声一顿,抽噎了一下。“真的?” “真的。”朱珏点头。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泪水都忘了往下掉。“那我们快开始吧!乖儿子,快叫娘!” 朱珏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停!”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徐妙锦那张跃跃欲试的小嘴。 “玩可以,但规矩得改改。” 第47章 给他们两个定个娃娃亲! “改规矩?”徐妙锦歪著脑袋,一脸不解。 “对。”朱珏一本正经地说道,“过家家哪有让男生当儿子的道理?” 他开始了自己的忽悠大计。 “你想想,是不是都是爹带著娘,然后才有儿子女儿?” 徐妙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应该我当爹,你当女儿。”朱珏迅速拋出了自己的核心诉求。 “我当爹,你当女儿?”徐妙锦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考这个逻辑。 “对!”朱珏加重了语气,“我是一家之主,你是我最疼爱的乖女儿,这样才对嘛!” 当爹总比当儿子强! 这波,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谈判天才。 徐妙…锦眨了眨大眼睛,好像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好呀好呀!”她立刻拍手叫好,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已经灿烂得像朵花。 “爹爹!” 这一声“爹爹”叫得又甜又脆,让朱珏浑身一哆嗦。 算了,爹就爹吧。 总比当大辈儿强。 “乖女儿。”朱珏硬著头皮应了一声。 “爹爹,我们去那边玩!” 徐妙锦立刻拉起朱珏的手,指著不远处的一片小花园,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看著一秒变脸,瞬间从暴雨转晴的妹妹,徐允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对朱珏投去一个感激中带著同情的眼神。 ………… 凉亭內,朱元璋和徐达並肩而坐。 “天德,你觉得咱这孙儿,如何?”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看似隨意地问道。 徐达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閒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皇上,珏少爷小小年纪,却沉稳聪慧,临事不乱,有大將之风。” 徐达斟酌著词句,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这倒不是恭维。 刚才那种情况,寻常少年郎怕是早就慌了手脚。 可朱珏却能三言两语把自家那个小魔女哄得服服帖帖,这份心智,確实不凡。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很满意。“那你再看看,他长得像谁?” 这个问题一出,凉亭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滯了。 一旁的徐允恭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 整个应天府,谁不在私下里猜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皇孙的身份? 但谁又敢在明面上议论? 徐达的心猛地一跳。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再次望向远处朱珏的背影。 皇帝这是……在考校他,也是在向他透底。 这个问题,答错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復。 但答对了,便是君臣之间最高的信任。 像谁? 像太子朱標?还是像秦王晋王? 不,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將这位皇孙置於风口浪尖,也是將徐家拖入夺嫡的漩涡。 徐达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一张温婉慈和的面容。 那是他与皇上还未发跡时,就跟在他们身边,为他们缝补衣衫、筹措粮草的女子。 也是后来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 他缓缓躬身,用一种带著追忆的语气,轻声说道:“臣斗胆……臣看珏少爷的眉眼之间,与年轻时候的马皇后,有那么几分神似。” 此话一出,徐允恭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爹疯了?! 怎么敢提已经故去的马皇后!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到来。 只听哈哈哈一阵爽朗的大笑,从朱元璋的口中发出,震得亭子都嗡嗡作响。 “你这个老东西!”朱元璋指著徐达,笑得前仰后合,“几十年了,这双眼睛还是这么毒!”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一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笑声过后,朱元璋脸上的喜悦慢慢褪去。 “天德,你这病……太医到底怎么说?” 徐达坦然地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解脱。 “皇上,臣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大限已至,非药石可医了。” 他的背上,那要命的背疽,日夜都在吞噬著他的生机。 “胡说!”朱元璋一拍石桌,厉声喝道,“咱不准你死! 咱的好兄弟,一个一个都走了,就剩下你……你不能走!” 看著朱元璋泛红的眼眶,徐达心中一暖。 “皇上啊……”他嘆了口气,“人哪有不死的。臣这一辈子,值了。” “想当年,咱们在濠州,给地主家放牛,连双鞋都没有。 后来跟著您起事,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吃了上顿没下顿。” “谁能想到,我们这群泥腿子,能把蒙元打回草原,建立这煌煌大明?” “臣从一介布衣,到今天位列国公,封妻荫子,此生无憾了。” 听著徐达追忆往昔,朱元璋的思绪也仿佛回到了那段崢嶸岁月。 炮火、廝杀、飢饿、兄弟…… 一幕幕,恍如昨日。 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是啊,都变了,这天下都变了。 只有你,天德,你还是咱那个能把后背交给你一起杀敌的兄弟!” 君臣二人,一时相对无言,唯有那份跨越了半生血与火的兄弟情,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许久,朱元璋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沉重。 “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告诉咱,咱一定替你办了!” 这是帝王的承诺。 徐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臣的几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允恭更是能担起家业。臣,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到这里,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花园里那个正和朱珏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女儿身上。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只是……只是可惜了妙锦这丫头。” “臣怕是……看不到她及笄,看不到她出嫁了……” 英雄末路,最是牵掛膝下幼儿。 朱元璋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正看到徐妙锦扯著朱珏的袖子,让他蹲下,然后踮起脚,笨拙地想给他戴上一朵刚摘的小黄花。 一个闹,一个无奈地纵容著。 画面竟是意外的和谐。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一亮!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看不到?”朱元璋突然一拍大腿,“咱让你现在就看到!” 徐达一愣。“皇上,您这是……” 朱元璋脸上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笑容,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你不是遗憾看不到妙锦出嫁吗?” “咱的孙儿朱珏,尚未婚配。你的女儿妙锦,聪慧可爱。” “咱们,就给他们两个定个娃娃亲!” “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不只是徐达,连一旁的徐允恭都彻底石化了。 给……给皇孙和自家妹妹定亲?! 这…… 第48章 皇帝赐婚,谁敢说个不字? 朱元璋却像是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根本不给徐达反应的时间。 他直接站起身,朝著花园的方向,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 “朱珏!妙锦丫头!都给咱滚过来!” 朱珏和徐妙锦被朱元璋那一声中气十足的“滚过来”嚇了一跳。 小丫头手里的黄花都掉在了地上。 她有些怯生生地躲到了朱珏的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朱珏倒是镇定,牵著徐妙锦的小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石桌前。 “爷爷,魏国公,徐大哥。” 他一一见礼,礼数周全,看不出丝毫慌乱。 朱元璋看著自家孙儿这副沉稳的模样,心里越发满意。 他一把將朱珏拉到自己身边,指著旁边还有些发懵的徐妙锦,笑呵呵地问道:“珏儿,你告诉咱,喜不喜欢妙锦妹妹啊?” 这问题问得太过直白。 朱珏看了一眼躲在徐达身后的徐妙锦,小丫头正偷偷瞧著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她又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挺可爱的。 朱珏点了点头。 “喜欢。” “那……”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更盛,循循善诱,“那让妙锦妹妹以后给你当媳妇儿,好不好啊?” 此话一出,徐允恭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徐达虽然面色平静,但紧锁的眉头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朱珏也愣住了。 什么情况? 刚才不还是託孤现场吗?怎么画风一转,就变成强行配对了? 他看看朱元璋,又看看徐达,再看看那正好奇地眨巴著大眼睛的徐妙锦,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怎么,你不愿意?”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 “孙儿听爷爷的。”朱珏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他能说不愿意吗? 当著病重的魏国公,当著皇帝爷爷的面,说不愿意?那不是找抽吗? 更何况,这事儿对他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朱元璋听到朱珏的回答,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头看向徐妙锦,语气瞬间变得和蔼可亲:“妙锦丫头,你愿不愿意嫁给朱珏哥哥呀?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嫁给他,以后就能天天跟他一起玩了哦!” 对於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来说,嫁人这个词太遥远了。 但天天一起玩,这个诱惑可太大了! 徐妙锦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可以天天和朱珏哥哥玩?” “君无戏言!”朱元璋拍著胸脯保证。 “那我愿意!”小丫头回答得乾脆利落,声音清脆响亮。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一拍石桌,直接拍板。 “天德,你听到了!孩子们都愿意!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他这番操作行云流水,快刀斩乱麻,根本不给徐达任何拒绝的机会。 徐达和徐允恭父子俩,从头到尾,就是两个工具人,连个发表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徐允恭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 他想不通! 自家妹妹,魏国公的嫡女,金尊玉贵,貌美聪慧,在整个应天府都是顶尖的贵女。 凭什么要嫁给一个来歷不明的弃婴?! 就算皇上再宠爱他,他也不是皇孙啊! 徐允恭想开口反对,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赐婚,谁敢说个不字? 他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希望父亲能站出来,哪怕是委婉地拒绝也好。 然而,徐达却只是沉默。 身为和朱元璋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他太了解这位皇帝陛下了。 朱元璋的每一个决定,看似衝动,实则都藏著深远的算计。 今天这场娃娃亲,绝不是心血来潮。 联想到刚才朱元璋那句只有你,天德,你还是咱那个能把后背交给你一起杀敌的兄弟,再到这突如其来的赐婚……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徐达心中缓缓成形。 朱珏的身份,恐怕远不止弃婴那么简单。 什么私生子? 根本不可能!以朱元璋的性格,若是私生子,早就认祖归宗了,何必遮遮掩掩。 唯一的解释是,朱珏的身份,比皇子还要敏感,还要重要! 那么,今天这场赐婚,就不是为了安抚自己这个將死的老臣,而是……在为朱珏铺路! 用他徐家的兵权,用他魏国公府的赫赫声威,给这个神秘的皇孙,加上一道最坚实的护身符! 想通了这一点,徐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哪里是亲上加亲,这分明是把整个徐家,都绑在了朱珏这条前途未卜的船上! 一旦捲入皇储之爭,那可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徐达不想让徐家冒这个险。 可他看著朱元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便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能感觉到,朱元璋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最终,徐达长嘆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带著疲惫和沙哑。 “皇上……只是……孩子们年岁都还太小,这婚事,是不是……太早了些?”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拖延之词。 他希望朱元璋能给他,也给徐家一点时间。 然而,朱元璋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早?”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天德,咱问你,你还有多少时间?” 一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徐达的心口。 是啊,他没有时间了。 朱元璋就是要用这门亲事,给他吃一颗定心丸,让他死而无憾。 同时,也是给满朝文武看一个態度——朱珏,是他朱元璋罩著的人! 徐家,是他朱元璋最信任的后盾! “咱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他走到徐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有咱在一天,就没人能动珏儿,也没人能动你们徐家。” “这门亲事,不仅是咱对你的交代,也是……咱对这天下人的宣告!”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 徐达苦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对著朱元璋,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遵旨。” 三个字,重若千钧。 它代表的,是整个魏国公府未来的命运。 徐允恭见状,脸上血色尽褪,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最疼爱的妹妹,就要嫁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整个徐家,也从此被拖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叫朱珏的少年,此刻正低著头,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 突然,一阵香风袭来。 徐妙锦不知何时跑到了朱珏身边,学著大人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朝他福了一福,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夫君。” 那一声夫君,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正堂內炸响。 第49章 童言无忌,却是天意! 徐允恭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著自己那个才刚到朱珏腰间的小妹。 她……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徐达脸上的苦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神情。 就连始作俑者朱元璋,也愣了一下。 隨即,他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朱元璋快步走到徐妙锦面前,一把將这个小小的女娃抱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咱的乖孙媳妇!有眼光!有眼光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都笑出了泪花。 这一下,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童言无忌,却是天意。 在场的所有下人,全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国公府的小小姐,当著皇上和国公爷的面,亲口喊了那位朱公子夫君。 这门亲事,是铁板钉钉,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朱珏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被朱元璋举在空中,咯咯直笑的小女孩,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夫君? 这个词汇对於他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 他只是一个想尽办法,努力活下去的孤儿。 可现在,他不仅有了一个爷爷,似乎……还多了一个妻子。 一个看起来粉雕玉琢,还没点心盘子高的小妻子。 朱元璋抱著徐妙锦,转身看向徐达,脸上的笑意不减。 “天德,你看看,你看看!” “孩子们自己都乐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咱早就说过,三岁看老!咱这孙媳妇,从小就聪明,知道给自己挑个好郎君!” 徐达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从椅子上站起来,对著朱元璋,再次深深一躬。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愈发沙哑。 “陛下……圣明。”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將徐妙锦轻轻放回地上,还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去吧,找你未来的夫君玩去。” 徐妙锦得了圣旨,迈开小短腿,噠噠噠又跑回了朱珏身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朱珏的衣角,仰著小脸看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纯粹的好奇。 朱珏低头,正好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 他心中那块因皇权、阴谋而变得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戳了一下。 有点软。 有点痒。 朱元璋处理完这件事,心情大好,这才將目光转向了一旁脸色煞白的徐允恭。 “允恭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徐允恭浑身一震,连忙躬身行礼。 “臣在。” “以后,你跟珏儿要多亲近亲近。”朱元璋的语气像个寻常长辈,叮嘱著家里的晚辈。 “是。”徐允恭低著头,心中一片茫然。 亲近? 要如何亲近? 他现在看到朱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就是这个人,让他的妹妹跳进了火坑,让整个徐家被绑上了战车。 “这小子,脾气臭,不好相与。” 朱元璋看著朱珏,话锋一转,“不过,他这倔脾气,这骨子里的东西,跟咱年轻的时候,一个样。” 轰! 徐允恭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响雷。 跟……跟皇上年轻的时候一个样?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被遗弃在寺庙门口的弃婴,凭什么能得陛下如此评价?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简直就是明示! 可越是这样,徐允恭就越是想不通。 如果真是龙子凤孙,为何不早早接入宫中,光明正大地养著? 就算是有什么难言之隱的私生子,以当今陛下的雄才大略和绝对权威,认回来又有何难? 何必搞得如此神秘,如此大费周章? 这完全不符合陛下的行事风格! 徐允恭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无数个念头在里面横衝直撞,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出口。 他只能將这份滔天巨浪般的困惑死死压在心底,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两个字。 “……臣,遵旨。”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 有些事,让他们自己去猜,比咱亲口说出来,效果要好得多。 正事谈完,气氛陡然一松。 朱元璋挥了挥手,让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 偌大的正堂,只剩下他们四人,以及拽著朱珏衣角不放的徐妙锦。 “天德,陪咱出去走走吧。”朱元璋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萧索。 “……好。” 两个老人,一君一臣,一友一敌,並肩走出了正堂,站在了庭院的台阶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朱珏和徐允恭默默地跟在后面,隔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天德,还记得吗? 当年在濠州,咱俩分一个饼吃,你总让咱多吃一口,说咱脑子好使,得多想想怎么活下去。”朱元璋的声音悠悠传来,带著浓浓的怀念。 徐达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臣记得。那时候陛下说,等將来打了天下,让臣天天吃肉,顿顿有酒。” “哈哈,咱没食言吧?” “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没有。”徐达笑著,却咳了两声。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侧头看著他苍白的面容,眼神复杂。 “天德啊……咱真捨不得你走。”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却重如泰山。 没有了君臣之別,只是一个即將失去老兄弟的普通人。 徐达沉默了片刻,他望著天边那轮即將沉入地平线的红日,缓缓开口。 “陛下,人生在世,终有一死,臣戎马一生,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朱元璋,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陛下不必感伤。臣就算是到了下面,也会替陛下把路探好。” “黄泉路上若是有什么妖魔鬼怪,有什么崎嶇坎坷,臣……先提刀给您平了!” 此言一出,朱元璋虎躯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徐达的肩膀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 “好兄弟!”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消失在了天际。 暮色四合。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一个调子。 那是一首苍凉、古朴的曲子,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咿咿呀呀的哼唱。 调子很简单,甚至有些跑调,却带著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那是他们当年还在当红巾军时,打了胜仗,围著篝火,喝著劣酒时最爱唱的歌。 朱元璋哼著,徐达也跟著哼了起来。 两个老人的声音,一个沙哑,一个低沉,交织在一起,迴荡在寂静的魏国公府上空。 那歌声里,有鄱阳湖的连天水战,有平江城的血肉磨坊,有北伐大漠的万里黄沙。 有无数战死的兄弟,有无数不眠的夜晚。 那是一个时代,两个男人,用鲜血和生命谱写的战歌。 第50章 这不是投资,这是赌命! 徐允恭站在后面,听著这苍凉的曲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眶发酸。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如此外放的一面。 朱珏则静静地站著,小小的徐妙锦已经靠在他的腿边睡著了。 他听不懂这歌声里的故事,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属於一个开国时代的磅礴与悲壮。 他看著那两个並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僂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上背负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前途,更是一个时代的延续,是这两个老人用一生守护的东西。 曲终。 人散。 “天黑了,咱该回宫了。”朱元璋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他没有再看徐达,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泄露自己的不舍。 他转过身,朝朱珏招了招手。 “珏儿,跟咱走。” “是,爷爷。” 朱珏小心翼翼地將已经睡熟的徐妙锦抱了起来,交到旁边一个闻声而来的侍女手中,然后快步跟上了朱元璋的步伐。 帝王的仪仗,缓缓驶离了魏国公府。 庭院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徐允恭快步走到父亲身边,扶住了他有些摇晃的身体。 “爹!” 他再也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嘶吼著问了出来。 “您……您怎么就答应了啊!” “妙锦才多大?那个朱珏,他到底是什么人?值得我们把整个徐家都押上去!” 徐达没有回答,只是任由儿子扶著,双眼依旧望著朱元璋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徐允恭急得满头大汗,他將自己心中那个最荒唐,也最有可能的猜测说了出来。 “难道……难道他真是陛下的……亲生骨肉?” 听到这句话,徐达才终於有了反应。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亲生骨肉?” 他呵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允恭啊……你把陛下,也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徐允恭彻底懵了。 不是亲生骨肉? 那还能是什么? 难道比皇帝的亲生骨肉,还有更尊贵、更需要徐家倾力扶持的身份? 这天下,除了太子,还有谁能有这个分量? “爹,您……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允恭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死死地盯著父亲,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您就別打哑谜了,儿子愚钝,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那个朱珏,他到底是谁!” 徐达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徐达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允恭,我问你,我徐家的女儿,金枝玉叶,配一个无名无分的皇子,够不够?” 徐允恭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够的,甚至……绰绰有余。” 哪怕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那也是龙种。 配他徐家的女儿,算不上辱没。 可父亲这么问,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果然,徐达摇了摇头。 “不够。”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远远不够。” “別说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就算是陛下现在亲封的一位亲王,想娶我徐达的女儿,想让我徐家,把这闔族上下的性命前程都押上去,也还不够格!” 轰! 徐允恭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 他呆呆地看著父亲那並不伟岸,甚至有些佝僂的背影,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够格? 连亲王都不够格? 那……那得是什么样的身份,才够格? 一个荒唐到极致,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他的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徐达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用那平淡到令人心悸的语调说著。 “陛下今晚,不是来託孤的。” “他是来抢人的。” “他不是把一个无足轻重的孙子託付给我们,而是要把我们整个徐家,都绑在他的那条船上。” “允恭,你现在再想想,什么样的船,需要用上我们整个徐家来当压舱石?” 徐允恭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乾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什么样的船…… 什么样的船! 这大明的天下,除了那艘至高无上的龙船,除了那个代表著帝国未来的储君之位,还有什么船,值得开国第一功臣的徐家,压上一切?! “太……太子……” 徐允恭的声音艰涩无比,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他……他是……太子之后的……” 他不敢说出那个词。 那两个字,是天下最尊贵的象徵,也是最致命的诅咒。 在当今太子朱標身体康健,春秋正盛的情况下,议论这个,就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徐达终於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看著自己这个被嚇得魂不附体的儿子,浑浊的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徐允恭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怪不得! 怪不得陛下对那个朱珏如此不同! 怪不得陛下不惜亲自登门,用近乎强硬的姿態,定下这门亲事!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恩宠,而是一道催命符! “爹!您糊涂啊!” 徐允恭再也压抑不住內心的恐惧,他衝到徐达面前,双眼赤红。 “太子殿下尚在!皇孙允炆、允熥两位殿下也日渐长大,他们才是正统!” “这个朱珏,来路不明,身份根本见不得光!陛下就算再喜欢他,也越不过祖宗礼法去!” “我们徐家现在掺和进去,等將来太子殿下登基,或是皇孙继位,我们……我们徐家就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对象啊!” “这不是把妙锦往火坑里推吗?这是把我们整个徐家都架在火上烤啊!” 徐允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他想不通,一向算无遗策,稳如泰山的父亲,这次怎么会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 这根本不是投资,这是赌命! 而且是拿整个家族的性命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贏的未来! “说完了?” 面对儿子的嘶吼,徐达的反应依旧是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徐允恭一滯,看著父亲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51章 帝王学的隨堂考吗? 徐达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一声嘆息里,有失望,有疲惫,也有为人父的无奈。 “允恭啊,你的眼界,还是只在这朝堂之上,只在这君臣之间。” “你忘了,这大明的天下,究竟是谁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是他的。” “不是太子殿下的,不是皇孙的,更不是那些文臣言官的。” “只要他还坐在这龙椅上一天,这天下,就只姓朱,而且是朱元璋的朱。” 徐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重重地敲在徐允恭的心上。 “你说的祖宗礼法,是对的。” “你说的太子正统,也是对的。” “但你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徐达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那就是陛下的决心。” “你以为,当年跟著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我们这帮老兄弟,靠的是什么?是礼法?是正统?” “不!” 徐达一字一顿。 “靠的是他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成的决心!” “他想北伐,大都的城墙也挡不住他。” “他想杀人,丞相的权柄也护不住命。” “现在,他想为那个孩子铺路,你觉得,区区礼法,拦得住他吗?” 徐允恭彻底说不出话了。 是啊。 自己怎么就忘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从来就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是一个时代的开创者,也是所有规则的制定者。 规则,是用来束缚別人的,从来不是用来束缚他自己的。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徐允恭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茫然。 前是悬崖,后是追兵,这似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看著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徐达的眼神终於柔和了一些。 他拍了拍徐允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允恭,你要记住。” “为臣之道,尤其是为我徐家这样的功臣之家,最要紧的,不是站队,不是投机,更不是去猜度圣意。” 徐达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要刻进儿子的骨子里。 “是八个字。” “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徐允恭喃喃地重复著这八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徐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没错。” “我们不需要去管將来是太子登基,还是皇孙继位,更不需要去担心那个朱珏能不能成事。” “那些,是陛下去操心的事。” “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听陛下的吩咐,忠於陛下指定的那个人。” “陛下让你扶持谁,你就扶持谁。陛下让你效忠谁,你就效忠谁。” “只要陛下还在一天,他的话,就是这大明的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只要我们徐家,永远是陛下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那把刀,那无论將来谁坐上那个位置,我们徐家,就永远不会倒。”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徐允恭瞬间明白了。 父亲不是在赌。 父亲从一开始,就看透了这盘棋的本质。 这盘棋的棋手,从始至终,都只有朱元璋一个人。 他们这些所谓的棋子,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地、毫无保留地顺从棋手的意志。 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爹……” 徐允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著徐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子明白了!” 困扰他、惊嚇他的所有难题,在父亲这几句话面前,都变得如此简单明了。 自己只看到了眼前的惊涛骇浪,而父亲,却早已看透了操纵风浪的那只手。 这,就是差距。 “起来吧。” 徐达的声音里带著疲惫,他挥了挥手。 “记住今天的话,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父亲。” 徐允恭恭恭敬敬地再次行了一礼,然后才缓缓起身,一步步退出了凉亭。 他看著父亲依旧站在那里的背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坚定。 庭院里,又恢復了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 徐达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依旧明亮如昼。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 天地间,一片苍茫。 这位戎马一生,为大明朝打下半壁江山的老帅,终於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最后的力气。 他的身形,在夜色中,似乎又佝僂了几分。 一滴浑浊的泪,顺著他眼角的皱纹,悄无声息地滑落。 陛下啊…… 这黄泉路,臣,怕是真要先去给你探探了。 只是这条为后世铺的路,但愿……不会太顛簸。 ………… 朱元璋和朱珏一前一后地走著,蒋瓛则像个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车早已在府外等候,但朱元璋没有急著上去,而是选择沿著街道,慢慢地走。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笼罩在黑暗中的巨大府邸。 “徐达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咱这一辈子,佩服的人不多,徐达算一个。” “有他在,咱睡觉都踏实。” 朱元璋的语气,不像是君王在评价臣子,更像是一个老人在怀念自己的老伙计。 “他就是咱大明的韩信,不,比韩信更让咱放心。” “只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看向朱珏。 “可惜他这身通天的兵阵本事,没法亲自教给你了。” 朱珏默然。 他能感觉到老爷子话语中的沉重。 “不过你放心,军中那边,咱已经给你夯实了根基。” 朱元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蓝玉、傅友德、冯胜……这些骄兵悍將,咱都让他们见过你了。” “这只是第一步。” “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是咱看重的人。”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远远不够。” 他忽然转过头,一双在夜色中依旧锐利的眼睛盯著朱珏。 “珏儿,咱问你。” “若是让你来驾驭徐达、韩信这样的不世將才,你该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朱珏愣了一下,隨即在脑海中快速思索起来。 这不就是帝王学的隨堂考吗? “恩威並施。” 他给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最標准的答案。 “哦?” 朱元璋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怎么个恩威並施法?”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朱珏答道,“赏,要赏得他心花怒放,让他觉得为我卖命是值得的。罚,要罚得他心惊胆战,让他知道背叛的下场。” “说得不错。” 朱元璋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这是术,不是道。” “真正的关键,在於两个字。” 他伸出两根手指。 “分寸。” “分寸?”朱珏有些不解。 第52章 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没错,就是分寸。” 朱元璋的脚步停在秦淮河畔,看著河上摇曳的灯火。 “赏,可以,但你不能赏到无可再赏。 一旦你给他的,已经到了你所能给的顶点,那你的赏赐,就失去了意义。” “威,也一样。你不能让他觉得,你的威严是可以一再试探的底线。” “真正的驭人之道,是让他始终对你抱有期待,又始终对你怀有敬畏。” “让他像那拉磨的驴,看得见眼前的胡萝卜,却永远也吃不著。 同时,又畏惧你手里的鞭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番话,说得赤裸裸,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 朱珏听得心中微凛。 这才是老爷子真正的帝王心术。 “那……如果有一天,这分寸掌控不住了呢?” 朱珏忍不住问道。 “赏无可赏,罚无可罚的时候,该怎么办?” 朱元璋转过身,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杀之。”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秦淮河的河水还要冰冷。 朱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记住。”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来自九幽。 “心狠,是干大事的第一要义。” “对敌人要狠,对自己人,更要狠。” “任何时候,都不要让一把刀,锋利到能威胁到握刀人自己的程度。” “无论是谁。” 说完,他身上的那股杀气又悄然收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有些土气,带著孙儿散步的寻常老头。 爷孙俩沿著秦淮河,继续向皇宫的方向走去。 河边的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不少高鼻深目、穿著奇装异服的人,正在和本地的商人討价还价,旁边堆满了各种香料、宝石和奇特的货物。 朱珏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老爷子,那些是什么人?” 朱元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不以为然。 “一些海外来的番商罢了。” “从海上坐船过来,用他们的香料、药材、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换咱们的丝绸、瓷器和茶叶。” 朱珏的眼睛亮了。 这可是大航海时代的前奏啊! “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国家?离我们大明有多远?” 他一连串地问道。 朱元璋被问住了。 他眉头一皱。 “哪儿来的?” “不就是海外那些蛮夷之地么。” “叫什么国家……谁去记那个。” “反正都是些化外之民,茹毛饮血,不懂礼数。”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天朝上国对蛮夷的鄙夷和不屑。 朱珏:“……”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开创了大明皇朝,驱逐韃虏、恢復中华的洪武大帝,对世界地理的认知,竟然贫乏到了这种地步? “老爷子,你这……什么都不知道啊?” 朱珏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混帐!” 朱元璋顿时老脸一红,有些掛不住了。 “咱要知道那些干什么?” “一群未开化的蛮夷,住的都是不毛之地,知道了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给咱大明添一分税收不成?” 他梗著脖子,强行辩解。 “这您就说错了。” 朱珏摇了摇头,决定给这位老皇帝上一课。 “而且是大错特错!” “嗯?”朱元璋眼睛一眯,他还是第一次被朱珏用这种教训的口气说话。 “老爷子,我问你。” 朱珏指著远处那些喧闹的番商。 “您觉得他们是蛮夷,他们住的地方是蛮夷之地,对吧?” “难道不是?”朱元璋反问。 “那您可曾想过,在春秋战国之时,那偏居西陲的秦国,在当时中原的山东六国眼里,是不是也是蛮夷?” 朱珏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秦国! 那个被中原诸国鄙夷为虎狼之国的西戎蛮夷! “可结果呢?” 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 “结果,最后扫平六合,一统天下的,恰恰是这个被他们看不起的蛮夷!” “一个道理!” “今天您看不起这些海外番邦,视他们为蛮夷,焉知百年之后,他们之中不会出现一个秦国?” “当他们的船队,载著远比我们更先进的火炮,敲开我们国门的时候,您所谓的天朝上国,拿什么去抵挡?” “拿您这什么都不知道的无知去抵挡吗?” 朱珏毫不客气,字字诛心。 “老爷子!” “您这根本就是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话音落下。 秦淮河畔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无形的杀气冻结。 蒋瓛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一颗颗沿著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的手,已经不仅仅是按在刀柄上,而是死死地攥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生疼。 完了。 彻底完了! 珏爷这八个字,如同八记重锤,不仅敲在了陛下的心上,更敲在了他蒋瓛的脑袋上。 这是在找死啊! 当今天下,谁敢如此对陛下说话? 谁敢指著洪武大帝的鼻子,骂他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嫌命长! 朱元璋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那双饱经风霜、看透了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足以將任何人的灵魂冻成冰渣。 他死死地盯著朱珏。 那目光,不再是看宠爱孙辈的眼神,而是看一个……死人的眼神。 然而,朱珏却迎著这足以让百官跪伏、万民战慄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 甚至可以说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但有些话,今天必须说透! 否则,这位老爷子永远都会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里,直到百年之后,被西方的坚船利炮彻底轰醒! 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就在蒋瓛几乎要以为陛下下一秒就要下令,將朱珏拖出去凌迟的时候。 朱元璋,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波光粼粼的秦淮河。 那股几乎要將空气都压爆的杀气,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 “坐井观天……” 他低声呢喃著,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 “夜郎自大……”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这位铁血帝王的胸膛里发出,带著复杂情绪。 有被戳破心思的恼怒,有恍然大悟的惊醒,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这臭小子……”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说得……还真他娘的对!” 第53章 您这叫高瞻远瞩,运筹帷幄! 轰! 蒋瓛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对? 陛下竟然说……对?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而出现了幻听。 那可是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啊! “咱承认,咱確实是小看了那些海外蛮夷。” 朱元璋的语气,出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咱这一辈子,眼睛里就盯著北边的蒙元,盯著这大明朝的万里江山,哪有閒工夫去看那些化外之地?”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战火纷飞的年代。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冷起来! “有句话,你小子也得给咱记住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咱可以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但咱知道,他们绝对没安好心!” 他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手背上青筋暴起。 “尤其是那倭寇!” 一提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那股刚刚退去的杀气,再次升腾而起,却不再是针对朱珏。 “一群生活在弹丸小岛上的侏儒,不知礼数,不敬王化!” “屡屡骚扰我大明沿岸,劫掠商船,屠戮我大明子民!” “咱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派使者前去告诫,他们竟敢……竟敢杀了咱的使者!” “砰!” 朱元璋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石栏上,坚硬的青石栏杆上,瞬间出现了数道裂纹! “此等蛮夷,禽兽不如!咱恨不得立刻发天兵,踏平其国,將其种族灭绝!” “可是,不行啊!” 他咆哮著,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北元虽退,但贼心不死,时刻窥伺我大明边疆,那才是咱的心腹大患!” “大明初定,百废待兴,百姓需要休养生息,经不起再一次的大战了!” “咱是皇帝,咱得为这天下苍生负责,得为这朱家的江山社稷负责!” “咱……只能忍!” 最后一个“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味道。 朱珏沉默了。 他没想到,老爷子对海外並非一无所知,而是將所有的认知,都聚焦在了倭国这个巨大的痛点上。 也正是因为这份刻骨的仇恨,让他对所有海外番邦,都產生了一棒子打死的偏见。 “老爷子。” 朱珏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 “您说的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知道,他们的异心,究竟异在何处! 他们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朱珏上前一步,站到朱元璋身边。 “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地等著他们打上门来,才想著去反击。” “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嗯?”朱元璋侧过头,看向朱珏。 “当然,我不是说现在就派大军去征伐。” 朱珏连忙解释道,“就像您说的,大明需要休养生息。”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派人,去探一探他们的虚实!” “派人?”朱元璋眉头一挑。 “对!”朱珏的眼睛亮了起来,“咱们有全天下最精锐,最隱秘的力量!” “锦衣卫!”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缩。 “让锦衣卫的人,偽装成商人、水手、甚至是流民,乘坐商船,去到那些国家。” “去探查他们的地理、人口、兵力、武器,甚至是他们的风俗习惯、朝堂纷爭!” 朱珏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一幅宏大的蓝图,在他脑中徐徐展开。 “老爷子,您还记得西汉的张騫吗?” “他一人出使西域,打通了丝绸之路,不仅带回了宝贵的物產和情报,更是將大汉的威名,传遍了西域三十六国!” “今天,我们也可以有无数个张騫!” “让他们从海路出发,將我大明的触角,伸向那无尽的海洋!” “我们不仅要知道倭国有多大的野心,还要知道南洋那些小国在想什么,更要知道,在那更遥远的西方,是不是还存在著比大明更强大的国家!” “当我们將整个世界都清晰地描绘在地图上时,那些所谓的蛮夷,在我们眼中,將再无秘密可言!” “到那时,是战是和,是剿是抚,主动权,將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这,才是真正的天朝上国气度!” 朱元璋彻底被镇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朱珏,看著自己这个孙儿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狂想,而是一种囊括四海、吞吐天地的雄心壮志! 他原以为,朱珏只是想让他正视海外,不要盲目自大。 却没想到,朱珏的心中,竟然藏著如此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派遣无数张騫,探遍四海,將整个世界纳入大明的视野……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太疯狂了! 但也……太他娘的诱人了! 朱元璋的心,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悬掛著大明龙旗的船队,乘风破浪,驶向未知的远方。 一张张精准的地图,一份份绝密的情报,从世界各地,源源不断地匯入京城。 整个天下的脉络,都將在他的掌控之中! “好……” 朱珏见状,知道火候到了。 他立刻收起了那副指点江山的气势,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伸手就抓住了朱元璋的龙袍袖子,轻轻摇晃起来。 “好爷爷,您就答应我吧?” “这事儿对您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嘛!” “您看,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以后谁还敢说您坐井观天呀?您这叫高瞻远瞩,运筹帷幄!” 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让刚刚还沉浸在宏图大志中的朱元璋,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看著朱珏那副撒娇耍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滚蛋!” 他笑骂了一句,想要抽出袖子,却被朱珏死死拽住。 “你这臭小子,刚把咱骂得狗血淋头,转头就来这一套,咱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眼中的冰冷早已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宠溺和欣赏。 “好爷爷,亲爷爷,您就点个头嘛!”朱珏继续摇晃。 “行了!行了!” 朱元璋终於被他磨得没了脾气,一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依你!都依你!”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早已石化的蒋瓛,沉声喝道。 “蒋瓛!” “臣……臣在!” 蒋瓛一个激灵,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著颤音。 “锦衣卫千户之中,是不是有个叫白沙的?”朱元璋问道。 第54章 应天府的天,要变了! 蒋瓛心中一凛,赶紧回道:“回陛下,確有此人! 白沙乃是臣一手提拔,为人机敏,通晓多地土语,尤擅追踪潜伏之术,现正带人负责……负责白莲教余孽的案子。”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 “传咱旨意!”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无比。 “抽调白沙所领之锦衣卫千户所,即刻起,成立锦衣卫外事侦缉司!” “专职探查海外诸国情报!凡其风土人情、兵甲虚实、物產矿藏,皆要给咱查个一清二楚!” 蒋瓛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却不敢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 “臣,遵旨!” “至於这个外事侦缉司……”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一脸兴奋的朱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由你来管!” 朱珏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来管? 老爷子竟然让他来管这个新成立的,专门负责海外情报的暴力机构?!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推动朱元璋成立这么一个机构,自己能在里面说上话,方便以后行事就足够了。 万万没想到,老爷子竟然直接把整个部门,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有了这个外事侦缉司,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搜集全球地理情报,为將来拿出那张超前的世界地图,做好最完美的铺垫! 到那时,大航海时代的序幕,將由他亲手拉开! “怎么?不愿意?”朱元璋看著他发愣的样子,故意板起了脸。 “愿意!愿意!孙儿当然愿意!” 朱珏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对著朱元璋深深一揖。 “孙儿,领旨谢恩!” 蒋瓛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陛下……竟然把新成立的锦衣卫外事侦缉司,交给了珏爷? 一个专职探查海外诸国情报的暴力机构,就这么轻飘飘地,交到了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手上? 这可是锦衣卫啊! 是天子亲军,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刃! 哪怕只是一个新设的千户所,那也是实打实的权柄,见官大三级,可先斩后奏! 蒋瓛不敢抬头,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君无戏言。 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將那份滔天的震惊与疑惑死死压在心底,化作三个字。 “臣,遵旨!” 声音嘶哑,却坚定不移。 朱元璋满意地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已经乐开了花的孙儿,又瞥了一眼地上还在石化的蒋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起来吧。” “杵在这儿当门神?” “是,是!”蒋瓛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现在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朱珏此刻已经爽翻了天。 外事侦缉司! 听听这名字,多有格调! 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千户所的架子,但这是老爷子金口玉言定下的,是独属於他的势力! 有了这个部门,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人力物力,去搜集那些被大明君臣视为蛮夷之地的宝贵信息。 航海图、矿產分布、地方特產、军备实力…… 这些在朱元璋看来是奇技淫巧和蛮夷风物的东西,在他眼里,却是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金钥匙!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傻笑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舒坦。 这小子,虽然嘴巴毒了点,但看问题的眼光,確实是独一无二。 让他去折腾,说不定真能给咱大明折腾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行了,別傻乐了。”朱元璋整了整衣袖,准备起驾回宫。 “跟咱回去,具体的章程,你写个条陈上来。” “好嘞!孙儿遵命!”朱珏连忙收敛笑容,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屁顛屁顛地跟在朱元璋身后。 然而,就在两人刚迈出几步时,一道急促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来人同样是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神色却比蒋瓛还要惶急几分。 噗通一声,那人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著急促的喘息。 “陛下!急报!” 朱珏的瞳孔,猛地一缩。 毛驤! 锦衣卫另一个指挥使,毛驤! 胡惟庸案,就是此人一手操办,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的出现,从来只代表一件事——要出大事了。 刚刚还阳光明媚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毛驤,面无表情。 “说。” 仅仅一个字,却带著山岳崩塌般的恐怖威压。 一旁的蒋瓛,更是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和毛驤,同为锦衣卫指挥使,一明一暗,他自然清楚毛驤负责的是什么。 那是能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颤抖的惊天大案! 毛驤將头埋得更低,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臣奉旨追查北平、真定等府的官粮税收案,已有……已有结果!” “户部侍郎傅友文,伙同地方布政司、府、县各级官吏,利用空印文书,提前征缴税粮,再以白粮、水脚等名目,层层盘剥,上下其手,大肆侵吞国库税粮!” “其数额之巨,骇人听闻!” “轰!” 朱珏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郭桓案! 明初四大案中,牵连最广,杀人最多,手段最酷烈的一场官场大地震,终於拉开了序幕! 朱元璋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不再是朱珏那个可以撒娇耍赖的爷爷。 他是大明帝国的开创者,是亲手埋葬了蒙元,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帝王——洪武大帝,朱元璋! 许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毛驤和站在一旁的蒋瓛,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 朱元璋终於动了。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傅友文……” “好,很好。” 他猛地一甩龙袍,转身就走,那宽大的背影,此刻在朱珏眼中,竟如同一头即將噬人的洪荒猛兽。 “回宫!” 两个字,掷地有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朱珏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快步跟上。 刚刚到手的喜悦,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应天府的天,要变了。 一场史无前例的血腥风暴,即將席捲整个大明官场。 ………… 第55章 一群国家的蛀虫!硕鼠! 接下来的几个月,整个应天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云之下。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让朱元璋痛心不已的大事。 洪武十八年春,追隨他半生,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因背疽发作,病逝於府邸。 这位被誉为万里长城的宿將的离去,让朱元璋悲痛欲绝。 他輟朝三日,亲自前往祭奠,看著自己最好兄弟的灵柩,数度落泪。 为了哀悼这位挚友,朱元璋追封徐达为中山王諡號武寧,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列第一。 这在大明,是臣子所能得到的,无上的哀荣。 悲痛之余,朱元璋又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 他命徐达长子徐允恭,袭封魏国公,並破格命其署理左军都督府事。 这道旨意,让满朝文武都看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袭爵是应有之义,但直接署理五军都督府之一的左军都督府,这等於是將京城的一支核心兵权,交到了一个年轻人手上。 朱珏看著这一切,心中瞭然。 老爷子这是在为即將到来的大清洗,提前稳固军方。 徐家,是他最信任的勛贵,將兵权交到徐家人手上,他才能放开手脚,去屠戮那些他恨之入骨的文官和贪吏! 果然,徐达的丧事刚刚办完,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屠刀,终於轰然落下! 朱元璋下旨,命锦衣卫指挥使毛驤,会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彻查郭桓案! 一场以户部侍郎郭桓为首,席捲全国的贪腐大案,就此引爆! 一时间,整个大明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第一个被抓的,是户部侍郎傅友文。 紧接著,是另一个户部侍郎,郭桓。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隨著审讯的深入,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从锦衣卫的詔狱中被吐了出来。 礼部尚书,赵瑁! 刑部尚书,王惠迪! 兵部侍郎,王志! 工部侍郎,麦至! ………… 六部之中,除了吏部,其余五部的堂官,几乎被一网打尽!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被朱元璋这雷霆万钧的手段,嚇得魂飞魄散。 这已经不是办案了,这简直是要把整个朝廷的中枢,给连根拔起! 恐怖的氛围,从应天府的核心,迅速蔓延至全国。 从各省的布政使、按察使,到府、州、县的主官、佐贰,再到那些最底层的不入流胥吏…… 凡是手上沾过钱粮的,几乎都在这一次的清查范围之內。 每天,都有官员被从府邸中拖出,戴上枷锁,押入詔狱。 锦衣卫的緹骑四处奔走,黑色的飞鱼服,成了所有官员眼中最恐怖的梦魘。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官道,如今变得门可罗雀,官员们上朝时,甚至不敢与同僚对视,生怕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而此刻的朱珏,正站在自己那间刚刚收拾出来的外事侦缉司公房里。 窗外,几名锦衣卫校尉,正粗暴地拖拽著一个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披头散髮,疯狂地挣扎哭喊著,声音悽厉。 “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校尉冰冷的呵斥和无情的拳脚。 混乱中,他头上的乌纱帽掉落在地,被一只军靴狠狠踩过,瞬间沾满了泥污,变得不成形状。 谨身殿內,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朱珏站在殿角,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他刚刚从自己那间新得的外事侦缉司公房过来,还没来得及熟悉新环境,就被一道口諭召进了宫。 一进来,就看到了眼前这副场景。 太子朱標,这位以仁厚著称的储君,此刻正脸色苍白地站在殿中,手中捧著一卷宗卷,声音都带著颤抖。 “父皇,根据毛驤送来的审讯结果……郭桓案,已经查实。” 朱標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劲。 “自洪武十八年起,户部侍郎郭桓,伙同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等衙门官吏,私吞太平、上元等县税粮,共计麦七万余石。” “他们还私自印卖勘合,將浙西秋粮尽数化为己有,多达四百五十万石……” “除此之外,还侵盗官用物资,剋扣官军俸禄,甚至巧立水脚钱、口食钱、库子钱等诸多名目,向百姓强征暴敛……” 每说出一项罪名,朱標的声音就沉重一分。 而御座之上,朱元璋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朱珏能清晰地看到,老爷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风暴正在酝愈。 当朱標念到百姓易子而食,官员仓中米粮堆积腐烂时,朱元璋终於爆发了!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之上,整座谨身殿都为之震颤! “蛀虫!” “一群国家的蛀虫!硕鼠!”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那双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充满了滔天的杀意。 “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是让这帮狗东西来糟蹋的吗?!” “咱让百姓休养生息,是让他们去敲骨吸髓的吗?!” “咱的子民,咱的子民连饭都吃不上,他们却把粮食囤到发霉腐烂!” “该杀!全都该杀!”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无尽的愤怒和心痛。 朱珏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帝王之怒,那是一种源自底层,对贪官污吏最纯粹、最原始的憎恨! 朱標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息怒!郭桓等人罪大恶极,理应严惩! 但此案牵连甚广,六部官员、地方州府,几乎无官不涉……” “儿臣以为,当严惩首恶,以儆效尤。至於其余胁从者,可详加分辨,罪责较轻者,或可……或可从轻发落,以免株连过甚,动摇国本,致使朝政停滯。” 朱標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看到,他父皇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看死人的眼神。 “从轻发落?” 朱元璋冷笑一声,声音沙哑而森然。 “標儿,你还记得上次的空印案吗?” 朱標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次,你也劝咱,说法不责眾,要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咱听了你的,只杀了主犯,放过了那些胁从的官吏。”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御阶,逼视著自己的儿子。 “可结果呢?” “他们感恩戴德了吗?他们洗心革面了吗?” “没有!” “他们只觉得咱的刀不够快!他们只觉得咱朱元璋心软了! 他们变本加厉,从偷偷摸摸地贪,变成了明目张胆地抢!” “这一次,咱要是再听你的,大明的江山,就要被这帮畜生给啃光了!” 第56章 寧可天下无官,也要杀尽贪腐! 朱元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標的心上。 朱標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父皇说的是事实。 那股滔天的杀气,让站在角落的朱珏都感到一阵心悸。 完了。 太子殿下这波求情,不仅没用,反而像是给火上浇了一大桶油。 老爷子这是彻底失望了,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屠刀! 果然,朱元璋不再看朱標,而是猛地转向一旁侍立的太监。 “赵明!” “奴婢在!”老太监赵明一个激灵,连忙跪伏在地。 “擬旨!” 朱元璋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户部侍郎郭桓、傅友文,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麦至……” 他一连念出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朝廷二品三品的大员。 “……以上人等,皆为主犯,凌迟处死,夷灭三族!” “凡涉案之六部司官、各省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州、知县,以及所有经手的胥吏、书办,无论首从,一概处斩!” “其家產全部抄没,家人男丁发配边疆,女子没入教坊司!” “首犯郭桓,以及其余罪大恶极者,著锦衣卫剥皮实草,悬於各府衙门之上,以儆效尤!”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朱標和朱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朱珏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剥皮实草! 夷灭三族! 不分首从,一概处斩! 这不是在办案,这是在屠杀! 这是要把整个大明的官僚体系,连根拔起,用血洗一遍! “父皇!” 朱標再也忍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朱元璋面前,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父皇!不可啊!” “万万不可啊!” 太子朱標的声音带著哭腔,脸上满是惊骇与绝望。 “父皇,若真如此,从京师六部到地方州县,官员將被屠戮一空! 朝政必將彻底停滯,天下大乱,我大明……我大明將国將不国啊!” 他这是在泣血劝諫! 一个国家的官员,被皇帝杀得十不存一,这还怎么运转? 税收谁来收?政令谁来传达?案件谁来审理? 到时候,整个国家机器都会瞬间崩溃! 然而,面对儿子的苦苦哀求,朱元璋的脸上,却露出了霸道到极致的冷酷。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跪在脚下,苦苦哀求的儿子。 “国將不国?”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无上威严。 “標儿,你给咱记住了。” “咱能从一个要饭的乞丐,拉起一支队伍,推翻蒙元,开创出这煌煌大明!” “咱就能把这些蛀虫杀光,再给咱的大明,换上一身新筋骨!” 朱元璋缓缓抬起脚,挣脱了朱標的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的继承人,眼神中没有半分动摇。 “没有他们,咱大明的太阳,一样会升起!” “没有他们,咱的天下,咱一个人,一样能治理!”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朱珏呆呆地看著那个仿佛顶天立地的身影,心臟狂跳。 疯了。 老爷子是真的疯了。 但他妈的……又好霸气!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自信? 寧可天下无官,也要杀尽贪腐! 朱標瘫跪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他,最后落在了那名瑟瑟发抖的太监赵明身上。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还愣著干什么?” “写!” 圣旨如山。 皇帝的命令,就是天。 赵明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走到案前,拿起那支沉重无比的紫毫笔,正要蘸墨。 “慢著!” 一声嘶哑的呼喊,让整个大殿的空气再次凝固。 是朱標! 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从地上挣扎著爬了起来,几步衝到案前,一把按住了赵明的手。 赵明嚇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饱蘸了墨汁的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滴墨点甩在了明黄的圣旨上,如同几块刺眼的污跡。 “太子殿下……”赵明的声音都在发颤。 朱標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朱元璋,通红的眼睛里,是最后的挣扎与哀求。 “父皇!儿臣还有话说!”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他没有说讲,也没有说不准讲。 他就那么看著。 无声的压迫,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骇人。 朱標顶著这股压力,牙关都在打颤,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父皇,涉案官员数万,其中身居高位、罪大恶极者,固然死不足惜!” “可……可其中大部分人,不过是隨波逐流,身不由己!” “他们或许只是知情不报,或许只是收了些许好处,並非主谋,罪不至死,更不至灭族啊!” 他指著那份名单,声音因激动而发抖。 “大明开国至今,不过十余年,培养一个能堪大用的官员何其艰难?”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些人,都是我大明的根基啊!” “若將他们连根拔起,朝廷空虚,政务谁来处理?天下万民,谁来管辖?” “父皇,杀一人而能安天下,可杀!杀万人而致天下大乱,万万不可啊!” 朱標几乎是將心剖开来,泣血陈词。 他不是在为贪官污吏求情,他是在为整个大明的未来求情! 然而,朱元璋听完,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根基?” 他缓缓重复著这个词,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一群只知贪墨,不知民生疾苦的蛀虫,也配称作咱大明的根基?” “知情不报,便是同谋!隨波逐流,便是同罪!”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嚇得赵明当场跪了下去。 “尸位素餐,就是对咱、对这天下最大的不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雷在大殿中迴荡。 “咱给他们官做,给他们权,让他们光宗耀祖! 咱的俸禄是给得不高,可难道这就是他们刮地三尺,鱼肉百姓的理由吗?” “咱的百姓,勒紧裤腰带缴上来的税粮,就养了这么一群白眼狼!” 听到俸禄不高四个字,朱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猛地亮起光芒。 “父皇!儿臣以为,正因俸禄过低,才致使部分官员心生怨懟,鋌而走险!” “堵不如疏!与其严刑峻法,不如釜底抽薪!” 他向前一步,语气急切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儿臣恳请父皇,提高百官俸禄,以示皇恩浩荡! 如此,既能安抚官员之心,又能让他们衣食无忧,断了贪腐的念头!此乃高薪养廉之策啊!” 高薪养廉! 这四个字一出,连旁边呆若木鸡的朱珏都愣了一下。 这倒是个法子。 后世很多国家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给公务员极高的待遇,让他们不敢轻易犯罪,因为犯罪的成本太高了。 太子的想法,確实有其道理。 第57章 你太让咱失望了! 然而,朱珏能想到的,朱元璋又何尝想不到? “糊涂!”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將朱標所有的希望与侥倖,炸得粉碎! 朱元璋霍然起身,几步从御座上走下来,站到朱標面前。 他没有愤怒地咆哮,反而用一种极度失望的眼神,一寸寸地凌迟著自己儿子的心。 “標儿,你当太子,当糊涂了?” “你以为他们贪,是因为钱少?”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朱標的鼻子上。 “咱告诉你,不是!” “是因为人心不足蛇吞象!” “今天你给他一百两,他想要一千两!明天你给他一千两,他就想要一万两! 人的贪慾,是永远没有止境的!” “高薪养廉?咱看是高薪养贪!”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彻骨的寒意与失望。 “你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你的心,应该在田间地头,在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身上!” “可你现在,在干什么?” “你在为这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求情! 你在替他们想办法!你心疼他们,谁来心疼咱大明的百姓!” “你太让咱失望了!” 这最后一句话,朱元璋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一种对继承人软弱的彻底失望。 “你这性子,太软!没有半点帝王的决绝和威严!” “將来咱走了,这帮文官骑到你头上去,你还指望他们念你的好?” “他们只会啃光咱留给你的江山,啃光咱大明的骨血!” 朱標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错在,试图用文人的道理,去说服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 他错在,没有真正理解父皇那颗看似冷酷,实则比谁都滚烫的心。 朱珏站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源於根本理念衝突的巨大失落。 在老爷子眼里,太子此举,等同於背叛。 背叛了他这个父亲,更背叛了构成大明根基的亿万万百姓。 这一刻,朱珏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桩旧案。 駙马都尉,欧阳伦案。 欧阳伦,娶的是朱元璋和马皇后最疼爱的女儿,安庆公主。 他仗著自己是皇亲国戚,竟敢胆大包天,私自派遣手下走私茶叶出关,牟取暴利。 事情败露后,朝野震动。 安庆公主哭著跪在朱元璋面前,甚至搬出了已经过世的马皇后,求父皇看在夫妻情分、看在死去母后的份上,饶欧阳伦一命。 当时朱元璋是怎么说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冰冷的八个字,断绝了所有的情面。 最终,这位尊贵的駙马爷,被毫不留情地赐死。 连自己的女婿,说杀就杀,没有半分犹豫。 朱珏此刻才真正明白,朱元璋对贪腐的憎恨,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了一种本能。 这种憎恨,並非源於对权力的偏执,而是源於他对底层百姓最深沉的共情。 因为他自己,就曾是要饭的乞丐,是任人欺凌的底层草民。 他知道百姓的苦。 所以,他绝不容忍任何人,再让他治下的百姓,受他当年受过的苦! 杀! 杀尽一切贪官污吏! 这就是他的道!简单,粗暴,却也最直接! 只是…… 朱珏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来自后世,他知道歷史。郭桓案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可杜绝大明的贪腐了吗? 没有。 风头过后,一切照旧,甚至变本加厉,手段更加隱蔽。 单纯的杀戮,並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就像一个化脓的伤口,只把表面的脓血挤掉,却不清理內部的腐肉,伤口永远不会真正癒合。 可这些话,他能说吗? 他不敢。 说了,在老爷子听来,恐怕和太子一样,都是糊涂之言。 朱元璋没有再看自己那个失魂落魄的儿子。 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已经快要嚇尿的太监赵明身上。 赵明一个激灵,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奴婢在,奴婢在!” 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 “写。” “一个字,都不许改!” 赵明颤抖著抬起头,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那支千斤重的毛笔,在太监赵明颤抖的手中,即將落下。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猛地划破了这片死寂! 是太子朱標! 他捂著胸口,躬下身子,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原本就因哀求而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血色尽褪,浮现出一抹病態的潮红。 他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標儿!” 前一刻还如同万年玄冰的朱元璋,脸上瞬间被惊恐和担忧所取代。 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心急如焚的父亲。 他一个箭步衝下御阶,甚至顾不上龙袍的下摆,一把扶住摇晃的朱標。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朱元璋对著殿外的太监怒吼。 “父皇……儿臣……儿臣没事……” 朱標缓过一口气,虚弱地摆了摆手。 他轻轻推开朱元璋的搀扶,竟是又要重新跪下。 “你!”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著他,胸膛剧烈起伏。 怒火和心疼,两种极致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想骂,可看著儿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一个字都骂不出口。 他想罚,可看著儿子那孱弱的身体,又如何下得去手? 这个儿子,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是他认定的帝国继承人! 他仁厚,他孝顺,他什么都好! 可为什么,偏偏在对待贪官这件事上,如此糊涂!如此心软! 朱元璋的目光在殿內疯狂扫视,最后,猛地定格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沉默的身影上。 朱珏! 一个念头,突兀地从朱元璋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要听听,这个他亲手教导的孙儿,会怎么说。 “珏儿。” 朱元璋的声音,已经恢復了些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暗流。 “你过来。” 朱珏心中一凛。 来了。 终究还是躲不过。 他能感觉到,太子朱標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著期盼。 或许在太子看来,一个孩子,总该是心存善念的。 朱珏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先是对著朱元璋行了一礼,又对著朱標微微躬身。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没有丝毫的慌乱。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的暗流稍微缓和了些。 “咱问你。”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郭桓案,牵连甚广。你大伯为你口中的无辜者求情,认为不该株连,不该滥杀。” “你告诉咱,这些人,咱……是该杀,还是不该杀?” 第58章 这些人,不仅该杀,而且必须全杀!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双刃剑,悬在了朱珏的头顶。 说不该杀,就是当面忤逆朱元璋,是和太子一样的糊涂之言。 说该杀,又会彻底得罪太子,而且显得自己冷血无情。 朱標的眼神更加恳切了。 他希望这个侄儿能帮自己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孩童的稚语,或许也能让父皇的怒火稍稍平息。 然而,朱珏接下来的回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片刻的思考。 “回皇爷爷。” “该杀!” 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標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朱珏。 那跪在地上的太监赵明,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朱元璋的脸上,却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盯著朱珏,深邃的眸子里闪过奇异的光。 “哦?” 他缓缓开口,追问道:“为何该杀?咱说的是所有人。 那些被牵连的,或许罪不至死,甚至有些只是沾了点边,也要一併杀了?”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致命。 这不再是简单的站队,而是需要一套完整的,能够说服他这位开国皇帝的逻辑! 朱珏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抬起头,迎上朱元璋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皇爷爷,孙儿年幼,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先是放低了姿態,显得很是谦逊。 “孙儿只记得,您曾给孙儿讲过前汉的故事。” “汉武帝时,有一位飞將军,名叫李广。” 朱珏的声音不疾不徐,开始讲述一桩陈年旧案。 “李广有一次夜归,被霸陵的守尉拦下,耽误了行程。 后来,他便藉故將那名霸陵尉调到自己军中,寻了个由头,將其斩杀。” “按我大明律,无故擅杀朝廷命官,是何等罪过?可汉武帝,却並未追究李广的罪责。” 朱標眉头紧锁,他不明白朱珏此时提这个做什么。 这难道不是在说,功臣犯了法,也可以被宽恕吗? 朱珏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还有一位,冠军侯霍去病。” “他的舅舅,大將军卫青,被李广的儿子李敢打伤。 霍去病为了给舅舅出气,竟在甘泉宫的皇家猎场,当著眾人的面,一箭射杀了李敢。” “李敢也是列侯,在禁苑之中射杀列侯,更是滔天大罪!可结果呢? 汉武帝对外只说李敢是狩猎时被鹿撞死的,此事便不了了之。” 说到这里,朱珏微微一顿。 大殿內,所有人的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了。 太子朱標的眼中,甚至重新燃起了希望。 朱珏举的这两个例子,不都是法外开恩,宽恕功臣的典范吗? 他这是在……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劝諫父皇? 就在所有人都这么以为的时候,朱珏的话锋,猛地一转! “孙儿当时愚钝,不明白汉武帝为何要这么做。” “明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何到了这些功臣猛將身上,律法就成了一纸空文?”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视著朱元璋! “直到后来,皇爷爷您的一句话,点醒了孙儿!” 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 “您说,这天下,没有谁是不能杀的! 关键只在於,杀了他,对天下是有利,还是有弊!”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標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朱珏的意图! 他不是在求情! 他是在为朱元璋的杀戮,寻找最根本,也是最冷酷的法理依据! “李广、霍去病,是大汉抵御匈奴的国之利器! 杀一个霸陵尉,杀一个李敢,於国无损。 可若是杀了李广和霍去病,就是大汉自断臂膀,边境危矣!” “所以,汉武帝不是在宽恕他们的罪,而是在权衡他们的用!” “因为他们的用处,远远大於他们的罪过!所以他们可以不死!” 朱珏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扎进所有人的心里。 他说完,猛地一转身,伸出小手,遥遥指向殿外,指向那些卷宗所代表的,成千上万的贪官污吏! “那孙儿敢问皇爷爷,敢问太子殿下!” “郭桓案中的这些人,他们於我大明,又有何用?!” 这一问,石破天惊! “他们不是国之利器,是国之蛀虫!” “他们不是为国征战,是吸食民脂民膏!” “留著李广、霍去病,可保大汉边境数十年安寧! 可留著他们,只会让我大明这棵参天大树,从根基开始腐烂,最终轰然倒塌!” 朱珏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著无穷的力量。 “皇爷爷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杀人泄愤!而是矫枉必须过正!” “如今朝野上下,贪腐之风已成燎原之势! 若不以雷霆之威,若不用这数万颗人头,来铸就一道血的堤坝,如何能挡住这滔天洪水? 如何能震慑天下宵小?又如何能让我大明,吏治清明,长治久安!” “所以!” 朱珏收回手,重新转向朱元璋,深深一拜,一字一顿地说道。 “孙儿以为,这些人,不仅该杀,而且必须全杀!” “一个,都不能留!” 话音落下。 整个奉天殿,针落可闻。 跪在地上的太监赵明,早已忘记了呼吸,那支笔还悬在半空,一滴浓墨从笔尖滴落,在明黄的圣旨上,晕开一个丑陋的墨点。 太子朱標,还保持著跪地的姿势。 他张著嘴,怔怔地看著朱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错愕,还有……恐惧。 他一直以为,这个侄儿只是聪慧早熟。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错了。 这哪里是聪慧? 这分明是一种洞悉了权力本质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而龙椅之旁的朱元璋,也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怒气,心疼,挣扎,全都消失不见。 看著这个不过几岁大的孩子,这个他从野地里捡回来的孙儿。 他教他读书,教他识字,教他歷史,甚至將自己当年打天下的那些帝王心术,也当成故事讲给他听。 他以为,他只是在教一个孩子。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朱珏,竟然全都听懂了。 而且,不是死记硬背的懂,是真正融会贯通,並且能举一反三的懂! “天下没有不可杀之人,只看是否於天下有利……” 这是他当年酒后,隨口对朱珏说的一句话。 他自己或许都快忘了。 可朱珏,却记住了。 並且在今天,用这句话,为他即將掀起的血雨腥风,找到了最坚实,也最无情的理论根基! 第59章 父皇……竟然如此失態?(加更!) 这一刻,朱元璋看著朱珏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爷爷看孙子的眼神。 那是一种……同类的眼神。 是俯瞰眾生的孤高猛兽,在对方身上,嗅到了同样气息的眼神! 朱元璋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瞬间,非常非常缓慢地,向上勾起了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是一个,充满了极致欣赏,又带著几分森然的笑容。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矫枉必须过正!好一个血的堤坝!”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朱元璋的狂笑声骤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朱珏,里面迸发出的光芒,炽热得几乎要將人融化。 “咱的好圣孙!真不愧是咱的种!” “你这番话,比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学究,说得透彻百倍!千倍!” 朱元璋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讚许和兴奋。 这孩子,不仅懂他,甚至比他自己想得还要深远! 跪在一旁的太子朱標,此刻已经完全呆滯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自己的父皇和那个年幼的侄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父皇……竟然如此失態? 他有多久没见过父皇这般放肆大笑了? 自从登基以来,父皇的身上,就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沉重。 可今天,在朱珏面前,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纵横沙场,快意恩仇的濠州大帅。 再看朱珏。 几岁的孩子,面对九五之尊的狂喜,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或惶恐,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只是隨口说出的家常话。 这种心性…… 朱標忽然明白了。 朱珏的聪慧,不仅仅是天资,更是父皇这几年言传身教,潜移默化的结果。 父皇將自己最冷酷,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个孙儿面前。 而朱珏,也完美地继承了这一切。 “標儿,你听到了吗?” 朱元璋转过头,像个炫耀心爱玩具的孩子,对著朱標大声说道,“咱的圣孙说了,这些人,不仅该杀,而且必须全杀!一个都不能留!” “你之前还跟咱说什么仁德,说什么法理!” “看看!看看咱圣孙的见识!” 朱標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 在朱珏那套堪称帝王杀招的理论面前,他所有的仁德之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就在朱元璋兴头正盛,准备再夸讚几句时,朱珏却忽然开口了。 “皇爷爷,孙儿以为,皇伯父刚才的话,也並非全无道理。” 嗯?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眉头微微皱起,扭头看向朱珏,眼神中带著不解。 “你说什么?” 就连准备接受父皇下一轮训斥的朱標,也猛地抬起头,惊喜地看向朱珏。 他……他这是在为我说话? “皇爷爷,”朱珏迎著朱元璋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孙儿刚才说,贪腐之人必须全杀,是从震慑天下,重塑吏治的大局出发。” “但具体到每一个贪官,其贪腐的缘由,却不尽相同。” “我们不能一概而论,更不能只杀不理。”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有些没跟上自己这个宝贝孙儿的思路。 刚才还喊打喊杀,怎么一转眼,又开始讲起道理了? 朱珏没有卖关子,直接拋出了自己的观点。 “孙儿以为,贪官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如皇伯父所言,因俸禄微薄,家有老小,生计所迫,不得已才伸手。 这种人,或许本性不坏,只是为现实所困。” “对於这种人,我们可以一边举起屠刀,一边给他们指出一条活路。” “比如,適当提高他们的俸禄,让他们能够养家餬口,活得有尊严。 如此一来,便能將他们从贪腐的阵营中分化出来,甚至可以让他们为我所用,去监视那些真正贪婪的人。” “这,便是皇爷爷您常跟孙儿讲的,恩威並施,分化拉拢。” 朱珏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朱標脑中的迷雾。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之前只想著给所有官员涨俸禄,却没想过,这其中还可以有如此精妙的操作! 一边杀,一边拉! 杀是为了震慑,拉是为了分化! 如此一来,不仅能精准打击那些罪大恶极的巨贪,还能团结一部分官员,减少推行新政的阻力。 这……这简直是滴水不漏的阳谋! 朱標看著朱珏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嘆服。 这个侄儿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的每一个观点,都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总能精准地切中问题的要害,並且给出最有效,也最冷酷的解决方案。 相比之下,自己刚才那些建议,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龙椅旁的朱元璋,脸上的神情也从不解,慢慢转为了深思。 他不得不承认,朱珏的这个想法,確实有几分道理。 以雷霆手段清除巨贪,再用怀柔政策安抚小吏。 一打一拉,双管齐下。 这手腕,確实比单纯的杀要高明得多。 “有点意思。”朱元璋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不过,你怎么保证,给他们涨了俸禄,他们就不会再贪了?” “人性是贪婪的。今天你给他一斗米,明天他就想要一匹布。 开了这个口子,恐怕只会让他们胃口越来越大,最终旧態復萌。”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也是朱元璋一直不愿意给官员涨俸禄的根本原因。 在他看来,这些读书人,骨子里就没几个好东西。 给他们钱,只会助长他们的贪慾。 朱標也紧张地看向朱珏。 皇爷爷的这个问题,可谓是一针见血。 这也是他之前提议时,最没有底气的地方。 然而,面对朱元璋的质疑,朱珏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皇爷爷,所以孙儿还有第二种人没说。” “那就是,天性贪婪,慾壑难填之人。” “对於这种人,无论给他们多少俸禄,他们都会觉得不够。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酷烈的刑罚,让他们从肉体到精神,彻底消亡!” “而要区分这两种人,並且防止第一种人向第二种人转化,光靠涨俸禄,自然是不够的。” 朱珏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在朱元璋和朱標好奇的注视下,缓缓说出了一个全新的,让他们闻所未闻的词汇。 “孙儿以为,可以推行一种底俸加奖金,配合绩效考核与末位淘汰的办法。” “底俸……加奖金?” “绩效考核?” “末位……淘汰?” 朱元璋和朱標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同样的茫然。 这小子,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怎么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一个词都听不懂了? 第60章 是不是有点太……阴损了? 朱元璋和朱標,大明朝权力最顶端的父子二人,此刻正大眼瞪小眼,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茫然。 看著眼前这两个满脸写著我是谁,我在哪,这小子在说啥的顶级大佬,朱珏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得,用力过猛了。 忘了这俩一个是开国皇帝,一个是当朝太子,压根没接触过现代企业管理的洗礼。 “咳咳。” 最终,还是朱元璋顶著一张老脸,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轻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摆出一副不耻下问的姿態。 “那个……珏儿啊。” “你说的这个……底俸,是个什么意思?” 朱標也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看著朱珏。 他生怕这个侄儿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词儿来,让他本就不太够用的脑子彻底宕机。 “皇爷爷,太子殿下,其实很简单。” 朱珏微微一笑,开始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进行解释。 “所谓的底俸,可以理解为官员们每个月固定能拿到的一笔银子。” “这笔银子,是朝廷给他们的最低生活保障,保证他们哪怕什么都不干,也能养家餬口,不至於饿死。” 朱元璋眉头一挑。 旱涝保收的钱? 这不就是俸禄吗?换个说法而已。 “那……奖金呢?”朱標紧跟著问道。 朱珏看向他,解释道:“奖金,则是额外的奖励。” “这笔钱不是每个人都有,也不是固定的数额。 它完全取决於官员在一年內,完成了多少政务,为百姓做了多少实事。” “比如,一个县令,他治下的县,一年之內,人口增长了多少,粮食增產了多少,新开垦了多少荒地,破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盗匪……” “我们將这些政绩,全部量化,换算成一个个的分数。分数越高,他能拿到的奖金就越多。” “反之,如果他碌碌无为,甚至让治下百姓怨声载道,那他除了底俸之外,一个铜板的奖金都別想拿到!” 轰! 朱珏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元璋和朱標的脑海中炸响! 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还能这样?! 把虚无縹緲的政绩,变成实实在在的银子?! 朱元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辈子都在跟人斗,跟天斗,跟官斗,他太懂人心了! 朱珏这个法子,看似简单,却精准地抓住了人性的两大弱点——贪婪和攀比! 底俸,保的是官员的下限,让他们不至於为了活命而去贪腐。 奖金,则是打开了他们欲望的上限! 想过好日子吗?想穿綾罗绸缎,想吃山珍海味吗? 可以! 不用去贪,不用去抢,朝廷给你这个机会! 只要你好好干活,为国为民,干出成绩来,白花花的银子就送到你手上! 这比单纯的涨俸禄,要高明太多了! 无故给所有官员涨俸禄,那是普惠,只会让那些懒汉贪官白白得了好处,却依旧不干活。 而朱珏这个办法,却是精准激励! 它像一根胡萝卜,吊在所有官员的面前,逼著他们为了得到这根胡萝卜,拼命地往前跑! “妙啊!” 朱元璋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在龙椅前来回踱步。 “实在是妙!这简直是抓住了人心的七寸!” 他看向朱珏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讚嘆。 这孙儿,简直是个妖孽! 相比於朱元璋的激动,朱標想的却更多一层。 他皱著眉头,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珏儿,你这个法子,確实能激发官员的干劲。 可是……这里面,是不是有点太……阴损了?” “哦?”朱珏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朱標嘆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你用奖金来挑动官员之间的竞爭,固然能让一部分人为了银子而努力。 可奖金毕竟是少数人才能拿到的。” “那些没拿到奖金,或者拿得少的官员,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恨,乾脆破罐子破摔,彻底躺平不干了?” “甚至,会不会因为比不过別人,又眼红別人的高额奖金,反而变本加厉地去贪腐?” 朱標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朱元璋火热的心头。 是啊! 有奖就有罚,有激励自然就有失落。 人性是复杂的。 你能保证所有人都为了那点奖金,削尖了脑袋往前冲吗? 万一有人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觉得拿个底俸就够了,混一天算一天呢? 或者,更糟糕的,因为拿不到奖金,心理失衡,乾脆走上贪腐的老路呢? 朱元璋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朱珏,等待著他的答案。 面对朱標的疑问和朱元璋的审视,朱珏的脸上,却依旧掛著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太子殿下,您说的没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指望所有官员都为了奖金而內卷,是不现实的。” “但是……” “他们不內卷,就得被淘汰!” 淘汰? 朱元璋和朱標心头同时一震! 只听朱珏继续说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绩效考核与末位淘汰!” “每年年底,朝廷不仅要根据官员的政绩发放奖金,更要对所有官员进行一次全面的工作情况考察,然后,给他们进行排名!” “这个排名,就是绩效考核!” “对於那些排名靠后,政绩差到离谱,或者在任期间出现重大过失,引发民怨的官员……” “轻则,降级罚俸,公开通报批评,让他们顏面扫地!” “重则,直接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这,就是末位淘汰!” 绩效考核!末位淘汰! 这两个词,朱元璋和朱標从未听过,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冰冷而残酷的意味。 朱珏看著震惊的父子二人,继续补充道:“当然,这个末位淘汰,也需要有明確的细则。” “首先,凡是在任期间,有贪腐劣跡,一经查实,证据確凿者,不论政绩如何,直接处死,绝不姑息!” “其次,对於那些连续数年,政绩排名始终垫底,拿不到任何奖金,也看不到任何进步的官员,我们留著他们做什么?” “这些人,就是朝廷的蛀虫,是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废物!直接罢免,让他们回家种地去!” “有罚,自然也要有赏。” “对於那些政绩卓著,连续几年在绩效考核中名列前茅的官员,不仅要给他们丰厚的奖金,更要给他们升职的机会!” “县令做得好,就升知府!知府做得好,就升布政使!” “如此一来,奖金为饵,前途为引,淘汰为鞭,三管齐下,何愁官员不拼命?” 朱珏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些都只是一个大的框架。 具体的考核標准,比如农业增长、人口增长、税收、治安情况等等,都需要根据我大明各地的实际情况,再制定详细的、可量化的標准。” “如此,方有可操作性。” 第61章 真正的谋国之才啊! “嘶……” 朱標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这……这也太狠了! 这哪里是激发乾劲,这分明是把所有官员都架在火上烤啊! 干得好,有钱有前途。 干不好,就滚蛋回家。 敢贪腐,就直接砍头!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別说躺平了,怕是连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睛,想著怎么把政绩搞上去! 相比於朱標的震惊,朱元璋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先是愣住,隨即,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的狂喜! “好!好!好啊!” 朱元璋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地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赏罚分明,有进有退!这才是真正的驭人之道!” “这才是治国安邦的长久之策!” 他猛地衝到朱珏面前,一把將他抱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兴奋地大笑起来。 “咱的乖孙儿!你真是咱的麒麟儿!” “谋国之才!真正的谋国之才啊!”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狂喜。 “想当年,甘罗十二岁为相,也不过是耍了些小聪明。咱的珏儿,这才是经天纬地的大手笔!” “什么刘伯温,什么李善长,在咱孙儿这套法子面前,都差得远了!” 朱珏被他举在空中,有些哭笑不得。 老爷子这情绪,也太上头了。 朱元璋將朱珏放下,双手扶著他的肩膀,眼神灼热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看穿。 “珏儿,跟皇爷爷说实话,这些法子,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等精妙的制度设计,环环相扣,直指人心,绝非一个七岁孩童能凭空想出来的!” 朱標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是啊,这太不合常理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就算再聪慧,也不可能懂得如此复杂深刻的官场治理之术。 面对朱元璋的追问,朱珏心中早有准备。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天真又带著点小得意的神情。 “皇爷爷,其实……这些都是您教我的呀。” “咱?” 朱元璋一愣,满脸困惑。 咱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朱珏掰著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皇爷爷您之前给我讲故事,说秦国之所以能横扫六合,就是因为商鞅变法,推行了军功爵制度。” “战场上杀了敌人,就能凭人头换爵位、换田地。 所以秦国的士兵,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悍不畏死。” “我就想,打仗杀敌可以换军功,那治理地方,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是不是也能换功劳呢?” “您还给我讲过二桃杀三士的故事。晏子用两个桃子,就让三个勇士自相残杀。 我就想,这不就是让他们自己捲起来吗? 用奖金当桃子,让官员们为了抢桃子,自己跟自己比,跟別人比。” “还有,您平时教导皇伯父和几位皇叔时,总说要恩威並施,方能长久。 光有赏赐的恩不行,还得有惩罚的威。所以我就想到了,干得不好就得淘汰!” “我就是把您说的这些道理,都给凑到一起了而已。” 朱珏说完,还摊了摊手,一脸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知识搬运工的无辜表情。 举一反三? 就这? 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俩,彻底石化了。 他们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和难以置信。 听听!这是人话吗? 我们跟你讲的是同一个故事吗? 我们怎么就没听出这么多道道来? 朱元璋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自己隨口讲的几个故事,在朱珏脑子里转一圈,就变成了一套足以改变大明官场格局的惊世之策! 这已经不能用聪慧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天授之才! “好!好孙儿!” 朱元璋回过神来,再次紧紧抱住朱珏,激动得老泪纵横。 “我大明有你,何愁天下不定!何愁江山不固!” 过了许久,朱元璋的情绪才稍稍平復。 朱標在一旁,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朱珏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讚嘆,也有一丝……压力。 他走上前,对著朱元璋深深一揖:“父皇,儿臣以为,珏儿此策,精妙绝伦,切中时弊。 若能將此策加以完善,推行天下,实乃我大明之幸,天下百姓之幸!” “嗯!”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决断的光芒,“咱也是这么想的! 这套法子,必须推行!” “只是……此事干係重大,牵一髮而动全身。 若直接推行,必然会遭到那些习惯了混日子的官员的强烈反对。” “標儿,这事,还得你来开头。” “明日早朝,你就上奏,跟咱哭穷,说你这个太子当得太憋屈,东宫开销大,入不敷出,请求咱给宗室和百官涨俸禄!” “啊?” 朱標一脸错愕。 让我……去要钱? 这唱的是哪一出?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你还年轻的表情:“你傻啊! 你带头喊涨俸禄,满朝文武肯定都跟著起鬨。到时候,咱就顺水推舟,答应给他们涨!” “但是,这俸禄不能白涨!” “咱就趁机把珏儿这套绩效考核给拋出来!告诉他们,想拿高薪?可以!拿政绩来换!” “如此一来,由头也有了,阻力也小了。 谁要是反对,就是跟全天下的官员作对,就是不想让大家涨俸禄!” 朱標瞬间恍然大悟! 高!实在是高! 先用涨俸禄这个巨大的诱饵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然后再拋出附带的严苛条件。 想吃肉?可以,先挨一鞭子! 这样一来,那些想反对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成为眾矢之的。 “父皇英明!”朱標心悦诚服地躬身道。 “只是……”朱標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父皇,您之前下旨,要彻查官员俸禄之事,甚至……还要牵连家人。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如今既然有了更好的法子,那道旨意,是否可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確。 那道旨意太过酷烈,打击面太广,容易造成冤案。 朱元璋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当时確实是气昏了头。 如今有了朱珏这个更完美的解决方案,再用那种酷烈手段,確实不妥。 他看了一眼朱珏,只见小孙儿也正用清澈的眼神望著自己。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好,咱准了。” “传旨內侍赵明,让他去告诉刑部和都察院,暂停彻查。 所有因此事被牵连的官员家眷,先行甄別,確无干係者,即刻释放。” “但是!” “那些已经被查实,贪赃枉法、罪大恶极的贪官污吏,一个都不能放过!” “咱不但要砍了他们的脑袋,还要用最严酷的刑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要株连九族,让他们全家都去给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百姓陪葬!” 朱元璋的声音,在奉天殿內迴荡,冰冷而残酷。 第62章 比背书?还是比写字? 朱標心中稍安,躬身道:“父皇若无其他吩咐,儿臣便先告退了,也好为明日早朝之事做些准备。” “不急。” 朱元璋摆了摆手,笑眯眯地將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小朱珏拉到身前。 他捏了捏朱珏肉乎乎的小脸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咱的好圣孙,今天可是给咱立了大功了!”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你开口,皇爷爷都满足你!” 朱珏眨了眨眼,一脸认真地看著朱元璋。 “皇爷爷,孙儿不要赏赐。” “哦?为何?”朱元璋来了兴趣。 “为皇爷爷分忧,是孙儿的本分。”朱珏奶声奶气地回答,话说得却是一板一眼。 朱元璋听得哈哈大笑,越看这孙子越是喜欢。 这小大人似的模样,简直跟他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元璋笑罢,转头看向朱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標儿,你觉得珏儿如何?” 朱標闻言,毫不犹豫地答道:“珏儿聪慧过人,见识不凡,儿臣……自愧不如。” 这不是客套话,而是他的肺腑之言。 朱珏提出的绩效考核,连他这个当了十几年太子的人都闻所未闻,却又精妙绝伦,直指问题核心。 这份才智,確实远超常人。 然而,朱元璋听了这话,却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何止是你自愧不如!” “你东宫那两个,加起来也比不上珏儿一根手指头!” 朱元璋的语气毫不客气,充满了对另外两个孙子的失望。 朱標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尷尬。 他知道,父皇说的是他的长子朱允炆和嫡子朱允熥。 自从上次朱允炆顶撞了父皇,被罚闭门思过之后,父皇对他的態度就一直很冷淡。 至於朱允熥…… 唉,那孩子生性软弱,贪玩成性,確实难堪大任。 可再怎么样,那也是自己的亲儿子。 当著侄子的面,被自己父亲如此贬低,朱標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硬著头皮为儿子辩解道:“父皇,允炆他……已经知错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东宫闭门苦读,研习经史,不敢有丝毫懈怠。” “苦读?”朱元璋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读死书,死读书,有什么用? 读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除了会引经据典,还会什么?” “上次咱不过是问了他几句政务,他就敢拿孔孟之道来顶撞咱!真是好大的胆子!” 朱元璋越说越气,显然对朱允炆的怨气还未消散。 朱標额头渗出冷汗,不敢再多言。 父皇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 正在这时,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一脸懵懂的朱珏身上,眼中突然闪过奇特的光芒。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哼,光说不练假把式。”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你说允炆在用功读书,那正好!” “咱今天就考校考校他们,也让你看看,你那两个儿子,跟咱的珏儿比,到底差了多少!” “比试?” 朱標和朱珏同时愣住了。 让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跟一个七岁的孩子比试? 这怎么比? 比背书?还是比写字? 朱標:“父皇,这……允炆和允熥年长,珏儿尚幼,如此比试,恐怕……” 朱標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不公平。 朱珏也歪著小脑袋,满脸疑惑地看著自己这位喜怒无常的皇爷爷。 皇爷爷又要搞什么名堂? “怕什么!” 朱元璋大手一挥,根本不给朱標反驳的机会。 “咱不考他们那些虚头巴脑的经义文章!” “咱就拿个棘手的案子,让他们各自说说看法,看看谁的见解更高明,谁的法子更实用!” “这既是考校他们的学业,也是考校他们的才智!” 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就是要让朱標,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朱元璋的孙子,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麒麟儿! 朱標心中一沉。 用案子来考校? 这…… 朱允炆虽然读了不少书,但终究是养在深宫,不諳世事,哪里接触过什么实际的案子。 朱允熥就更不用说了,让他去斗蛐蛐还行,让他断案?简直是天方夜谭。 反倒是朱珏…… 朱標看了一眼身边的朱珏,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虽然年幼,但心思縝密,想法清奇,刚才那套绩效考核就是明证。 真要比起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自己那两个年长的儿子,还真不一定比得过他。 父皇这哪里是考校,分明就是想藉机敲打朱允炆和朱允熥,给朱珏造势啊! 朱標心中无奈,却不敢违逆朱元璋的意思。 他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允炆和允熥能爭点气,別输得太难看。 朱元璋根本不理会朱標复杂的心理活动,直接对著殿外的內侍喊道:“赵明!” “奴婢在!” 內侍赵明小跑著进了大殿,跪地听旨。 “去,传咱的口諭,让皇孙朱允炆、朱允熥,立刻到奉天殿来见咱!” 朱元璋的声音,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奴婢遵旨!” 赵明不敢有丝毫耽搁,磕了个头,便匆匆退出了大殿,直奔东宫而去。 大殿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朱標站在原地,心情复杂,既担忧又无奈。 朱珏则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朱元璋,又看看朱標,小小的脑袋瓜里充满了大大的问號。 要和哥哥们比试? 比什么? 怎么比? 皇爷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东宫。 赵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 “传皇上口諭!召皇孙朱允炆、朱允熥,速至奉天殿覲见!” 正在书房里读书的朱允炆和在后院斗蛐蛐的朱允熥,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传召弄得一愣。 朱允炆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微蹙。 皇爷爷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自从上次顶撞了皇爷爷,他就一直被禁足在东宫,今日突然传召,莫非…… 他不敢多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了出去。 另一边,朱允熥则是一脸的不情愿。 他刚抓到一只威风凛凛的常胜將军,正准备大杀四方,结果皇爷爷一道旨意,全泡汤了。 “皇爷爷叫我们干什么啊?”他小声跟身边的內侍嘀咕。 “殿下,圣意难测,您还是快些去吧,莫让皇上久等了。”內侍催促道。 朱允熥撇了撇嘴,只好不情不愿地跟著朱允炆,一同往奉天殿走去。 第63章 考校皇孙 不多时,兄弟二人便来到了奉天殿外。 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他们同时看到了站在朱元璋身边的父王朱標,以及……那个被皇爷爷牵著手的小不点,朱珏。 殿內的气氛,似乎有些凝重。 朱允炆和朱允熥心中皆是一凛,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孙儿朱允炆(朱允熥),叩见皇爷爷!皇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皇爷爷。” 兄弟二人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朱允炆身姿挺拔,面容谦和,目光沉静,一副標准优等生的模样。 而他身旁的朱允熥,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神飘忽,时不时地偷偷瞥向朱元璋,似乎很怕这位威严的皇爷爷。 朱元璋的目光在两个孙子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朱允炆的身上。 “允炆,咱听说你近来学业大有长进,今日叫你过来,便是要考校考校你。”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朱允炆精神一振。 皇爷爷这是……要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他心中暗喜,连忙躬身应道:“孙儿不敢当,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皇爷爷期望。”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隨即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奏摺,缓缓展开。 “这是刑部刚递上来的摺子,一桩人命案子,正好,你来听听,说说你的看法。” “应天府有一农户,名王庸。其父早年丧妻,后娶一继室。 此继室性情乖张,常年虐待其夫,也就是王庸的父亲。 王庸在外做工,月前方归。 归家后,见其父骨瘦如柴,臥病在床,身上更有无数新旧伤痕,已是奄奄一息。” 朱元璋念到这里,顿了顿,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他苍劲的声音在迴荡。 “王庸追问之下,其父泣诉常年遭继室毒打虐待,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王庸怒不可遏,当夜便持刀闯入继室房中,將其斩杀。” 案情很简单,但其中牵扯的人伦纲常,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断案官头疼。 朱允炆和朱允熥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著。 “案发后,王庸自缚於县衙,供认不讳。 如今,刑部已经审结,只是对於如何量刑,有些爭议。 允炆,你来说说,此案,该当如何判罚?” 朱元璋的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朱允炆。 这不仅仅是一道考题,更是一次对未来储君心性与能力的考验! 朱允炆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一步,朗声答道:“启稟皇爷爷,孙儿以为,此案判罚,当以国法为重,以纲常为先!” 他挺直了胸膛,声音鏗鏘有力,充满了饱读诗书的自信。 《大明律》有云:『凡子杀父、杀母者,皆为大逆不道! 王庸所杀虽是继母,然继母如母,亦在五伦之內! 他为泄私愤,悍然杀母,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孙儿以为,王庸之行,罔顾人伦,败坏纲常,罪无可恕! 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儆效尤? 故,孙儿斗胆进言,当依律將王庸处以凌迟之刑,以正视听!”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朱標站在一旁,眉头却不自觉地紧紧皱了起来。 迂腐! 太迂腐了! 允炆这孩子,书是读进去了,可怎么就读得如此死板教条? 他只看到了杀母这个行为触犯了律法,却完全忽略了案件背后那令人髮指的因由。 一个合格的储君,需要的不仅仅是维护律法的决心,更需要体察人情的温度啊! 朱標心中,一股浓浓的失望感油然而生。 朱元璋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听著,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让原本以为会得到夸奖的朱允炆,心里有些发虚。 “允熥,”朱元璋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孙子,“你呢?你怎么看?” 朱允熥被这突然的点名嚇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本就畏惧这位威严的皇爷爷,此刻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话都说得有些结巴。 “孙、孙儿……孙儿以为……”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哥哥朱允炆,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皇爷爷,支支吾吾了半天。 “孙儿以为,那王庸……其情可悯。 他、他也是为了给父亲报仇,一时衝动……虽、虽有罪,但罪不至死……或、或许可以……酌情减免一些?”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显然是没什么底气。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旁的朱允炆便厉声呵斥道:“糊涂!” 这一声呵斥,把本就胆小的朱允熥嚇得一个哆嗦。 朱允炆转过身,对著朱允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三弟!你怎能说出如此妇人之仁的话来!国法岂是儿戏? 纲常伦理,乃是立国之本!杀母就是杀母,天理难容!何来情有可原?” “为父报仇?那是他的父亲,难道就不是继母的丈夫吗? 夫妻一体,他父亲受虐,自有官府处置,岂容他动用私刑? 若人人都如他这般,以私仇代替国法,那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你身为皇孙,竟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朱允炆一番训斥,说得朱允熥面红耳赤,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我……我错了……大哥说的是……” 朱允熥被嚇破了胆,连忙缩著脖子认错,再也不敢有任何不同意见。 他慌忙附和道:“是,是孙儿糊涂了。此案当依大哥所言,將王庸凌迟处死,以正国法!” 朱允炆见弟弟被自己说服,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他再次转向朱元璋,拱手道:“皇爷爷,三弟年幼,一时糊涂,还请皇爷爷恕罪。 孙儿以为,此事断不可心慈手软,必须严惩!” 他昂首挺胸,静静地等待著皇爷爷的夸奖。 在他看来,自己的回答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完美地维护了国法与纲常的尊严,必然会得到皇爷爷的讚许。 然而,他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夸奖却並未到来。 朱元璋的脸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一旁的父王朱標,更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 难道我说错了吗? 朱允炆的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动摇。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刑部的意见,和你一样,擬判王庸凌迟。” 朱允炆闻言,心中稍定。 看来我的判断和刑部的大人们是一致的,那总归是没错的。 可就在他刚刚鬆了口气的时候,朱元璋却突然话锋一转。 那个一直被他忽略,仿佛只是个背景板的小不点,被朱元璋轻轻推到了身前。 朱元璋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问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问题。 “珏儿,你来说说,这个判罚,合理吗?” 一瞬间,朱標、朱允炆、朱允熥,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了朱珏那小小的身躯上。 朱允炆的目光则阴沉得可怕,那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仿佛要將朱珏生吞活剥。 凭什么? 凭什么皇爷爷会去问一个七岁小屁孩的意见? 难道我刚才引经据典,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就连一向没什么主见的朱允熥,此刻也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盯著自己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四弟。 第64章 原来……案子还可以这么判? 万眾瞩目之下,朱珏稚嫩的声音响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回皇爷爷,孙儿以为,刑部的判罚……毫无道理!” 毫无道理? 刑部尚书和左右侍郎,那都是饱读诗书、精通大明律法的老臣,他们会同六部九卿共同商议得出的结论,到了你一个七岁小屁孩嘴里,就成了毫无道理? 简直是狂妄至极! 朱允炆再也忍不住,当即跳了出来,指著朱珏厉声质问:“朱珏!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刑部判罚,依的是国法,讲的是纲常,何来无理之说?” 朱珏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仰著小脸,继续对朱元璋说道:“皇爷爷,王庸杀人,固然有罪。但他杀的,是继母,而非生母。” “其继母虐杀其父在先,此等蛇蝎妇人,早已丧尽人伦,与王庸父亲的夫妻情分,早已恩断义绝!” “她虽有继母之名,却无半点慈母之实,甚至连夫妻之义都已拋诸脑后。 对王庸而言,此妇人,乃是他的杀父仇人!”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再次打断他:“荒唐!继母难道就不是母吗? 《孝经》有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她既为王庸之母,王庸便不可伤她分毫!你这是在曲解圣人之言!” 朱珏终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他依旧没有理会朱允炆的咆哮,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分析。 “孙儿认为,王庸为父报仇,其情可悯,其孝可嘉。 但他私自行刑,以暴制暴,目无国法,其罪难恕。” “所以,此案的关键,在於如何定罪。” “若按子杀母的大不孝之罪论处,则王庸必死无疑,且是凌迟酷刑。 这便是刑部的看法,也是大哥的看法。” 朱珏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孙儿以为,此案不应按子杀母来论处。因为那个妇人,已经不配为母。” “王庸杀的是杀父仇人,而非他的母亲。因此,应当按照寻常的杀人罪来追究其责。” “大明律,杀人者,斩立决。 但此案案情特殊,王庸杀人,事出有因,乃是为父报仇,符合情有可原之条款。” “故而,孙儿主张,判王庸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还乡。” 流放三千里! 这个判罚一出,朱允炆彻底愣住了。 从凌迟处死,到流放三千里,这简直是天壤之別! 这……这怎么可能! 他正要再次开口反驳,却被一声惊天动地的狂笑打断。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说得好啊!” 朱元璋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一把將朱珏抱进怀里,在他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说得好!珏儿,你这番话,真是说到咱的心坎里去了!” 老朱同志此刻兴奋得无以復加。 他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国法无情,但人心有情。 一个只懂得死守法条,不懂得体察人心的君主,绝不是一个好君主! 朱標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由衷地讚许道:“珏儿分析得条理清晰,既维护了国法的尊严,又兼顾了人情事理,將情、理、法三者结合得恰到好处,难得,实在是难得。” 一旁的朱允熥,看向朱珏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崇拜。 原来……案子还可以这么判? 这个弟弟也太厉害了吧! 相比之下,自己刚才说的酌情减免,简直就是个笑话。 唯有朱允炆,脸色煞白,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朱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是啊,继母也是母,这是纲常伦理。 可为父报仇,同样是孝道! 当伦理与孝道发生衝突,当国法与人情难以两全,该如何抉择? 这才是皇爷爷真正想考验他们的东西! 而自己,却只看到了冰冷的法条,完全忽略了法条背后那活生生的人心。 朱元璋抱著朱珏,得意地炫耀了一番后,才將目光转向了呆若木鸡的朱允炆和朱允熥。 “允炆,允熥,你们听到了吗?” “这就是差距!”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读的书多,结果呢? 一个就知道死读书,抱著那几本破经书当圣旨,迂腐不堪! 另一个更是个没脑子的,人云亦云,毫无主见!” “你们给咱记住了!读书,不是让你们变成书呆子!法条,是死的,人是活的!” “审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是体察其中的人情冷暖! 如果连最基本的是非曲直都分不清,只知道照本宣科,那要你们何用? 直接找个识字的木头桩子来当官算了!” “你们的父亲就是太仁厚,太看重这些虚名,才把你们教成这个样子!” 朱元璋越说越气,指著朱允炆的鼻子骂道:“尤其是你,朱允炆! 你自詡饱读诗书,可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连你七岁的弟弟都不如!真是气死咱了!” 朱允炆和朱允熥被骂得狗血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认错。 “皇爷爷息怒,孙儿知错了……” “孙儿知错了……” 朱元璋骂了半天,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他对著殿外候著的內侍赵明挥了挥手。 “赵明!” “奴婢在!”赵明连忙小跑著进来。 朱元璋將那份刑部的奏摺,狠狠地摔在地上。 “把这份狗屁不通的奏摺,给咱打回去!告诉刑部那帮蠢材,让他们照著珏儿说的判! 要是再敢跟咱和稀泥,就让他们自己捲铺盖滚蛋!” “奴婢遵旨!” 赵明捡起奏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被皇帝的怒火波及。 大殿內,再次恢復了平静。 朱元璋余怒未消,却又忍不住得意地看向朱標,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咱的孙子,厉害吧!比你的儿子强多了! 朱標只能报以一个苦笑。 他这个父皇,年纪越大,脾气越是古怪,什么事都喜欢拿来比较一番。 第65章 为上位者,该如何用人? 朱標脸上的苦笑,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朱元璋的眼睛。 “標儿。” “儿臣在。” 朱標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你是不是觉得,咱刚才对允炆和允熥,太严厉了?”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朱標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哪敢说半个是字。 “父皇教训的是,允炆和允熥学艺不精,见识浅薄,是该好好敲打一番。”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朱標心里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觉得他这个当爷爷的,太过偏心,让他的儿子在眾人面前下了不台。 但朱元璋偏要如此!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最中意的孙子,究竟有多优秀! “也罢,刚才的案子,或许有些刁钻。” “那咱就再考校你们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站著的三个孙子。 “为上位者,该如何用人?” 这个问题,可谓是帝王心术的核心。 朱元璋说完,目光便直接锁定了朱允炆。 “允炆,你先说。” 朱允炆身子一颤,刚刚才被骂得体无完肤,此刻又被第一个点名,心中顿时压力巨大。 但同时,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也涌了上来。 刚才的案子,是自己疏忽了人情。 可用人之道,这可是自己平日里钻研最深的学问! 方孝孺等大儒,不止一次夸讚过自己在这方面的见地。 这正是他一雪前耻的最好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躬身答道:“回皇爷爷,孙儿以为,用人之道,存乎一心,其要在知人善用四字。” “何为知人?便是要了解臣子的品性、才能、长处与短处。” “何为善用?便是要將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使其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朱允炆越说越是自信,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昔日汉高祖曾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餉,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 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由此可见,为君者,未必事事皆要强於臣下。 只要有识人之明,用人之量,哪怕自身能力稍有不足,也同样可以垂拱而治,开创盛世。” 这番见解,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算得上是中正平和的帝王之术。 朱允炆说完,颇有信心地看向朱元璋,等待著那句迟来的夸讚。 然而,朱元璋只是面无表情地听著,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让朱允炆的心里,顿时有些七上八下。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而是將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孙子。 “允熥,你呢?有什么看法?” “啊?我?” 朱允熥正听得云里雾里,冷不丁被点到名,嚇得一个激灵。 他能有什么看法? 他刚才光顾著佩服大哥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了,自己脑子里早就成了一团浆糊。 他偷偷瞟了一眼朱允炆,又看了看御座上神情莫测的皇爷爷,急得满头大汗。 “孙儿……孙儿觉得……大哥说的很有道理。” 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孙儿附议。” 话音刚落,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失望地摇了摇头。 站在一旁的朱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朱允熥一眼,差点没忍住当场踹他一脚。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朱珏身上。 “珏儿,你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了朱珏身上。 朱允炆更是投来一道夹杂著警告与挑衅的目光。 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朱珏迎著眾人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朗声开口。 “皇爷爷,孙儿不认同大哥的观点。” 朱允炆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直接否定! 这是当著皇爷爷和父王的面,赤裸裸地打他的脸! 朱元璋却来了兴致,饶有兴味地问道:“哦?为何不认同?说来听听。” 朱珏不疾不徐地说道:“大哥所言知人善用,固然是至理名言。 但孙儿以为,这其中忽略了一个最重要、最根本的前提!” “那就是,为君者,自身必须要有超凡的才能与绝对的威望,足以镇压、慑服麾下的一切能人异士!” “若无这个前提,所谓的知人善用,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朱允炆当即冷笑一声,忍不住出言反驳:“四弟此言差矣! 方才我已引用汉高祖之例,高祖尚且自认不如三杰,又何来镇压慑服一说?” “大哥此言,才是大错特错!” 朱珏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汉高祖说他不如三杰,那是帝王心术,是驭下之道!大哥竟信以为真,岂不可笑?” “你!” 朱允炆被噎得满脸通红。 朱珏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试问,汉高祖若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庸才,张良为何要弃韩投汉? 萧何为何要月下追韩信? 韩信又为何甘愿受他一介亭长驱使?” “那是因为,汉高祖本身,就是一位不世出的人杰!” “他起於微末,斩蛇起义,三年破秦,四年灭楚,其雄才大略、坚韧心性,早已令天下英雄为之折服!” “三杰之所以追隨他,不是因为他会用人,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比他们更强! 强在格局,强在眼光,强在百折不挠的意志!” “他们追隨汉高祖,是因为他们坚信,跟著这个人,才能博得一个封妻荫子的万世前程!” 朱珏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掷地有声。 “反之,若君主自身孱弱无能,就算把天下英才都摆在面前,他也用不了!” “非但用不了,反而会被其反噬!” “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孩童,你给他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他能用吗?他只会割伤自己!” “一个毫无威望的君主,你给他一个功高盖主的將帅,他能驾驭吗? 他只会被架空,甚至被取而代之!” “所以,孙儿以为,用人之道,根本不在於知与善,而在於制与衡!” “用绝对的实力去制约他,用无上的皇权去平衡他!” “让他明白,他的一切,都是君主给的。君主能给他,也隨时能收回来!” “让他对你,既敬且畏!这,才是为君者用人的根本!” “至於大哥所说的垂拱而治,孙儿更不敢苟同。 身为君主,当宵衣旰食,总揽全局,时刻保持警惕。 若真信了垂拱而治的鬼话,懈怠懒政,那离亡国之日,也就不远了!” 第66章 逆子!你这个逆子!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朱允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將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剖析得体无完肤! 是啊…… 自己只看到了史书上汉高祖的谦辞,却忽略了他从一介亭长到开国皇帝的传奇经歷。 那样的人物,又岂是真正的能力不足? “好!”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朱元璋的笑声在大殿中迴荡,充满了得意与畅快。 他將朱珏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著一件稀世珍宝,怎么看怎么喜欢。 “好孙儿,咱的好孙儿!” “制与衡!说得好,这才是帝王心术的精髓!”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朱允炆,眼中的鄙夷与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允炆,你听听!你再听听!” “这就是你和珏儿的差距!” “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允炆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几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中带著疲惫的声音响起。 “父皇。” 太子朱標缓缓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脸色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父皇揽在怀中,意气风发的朱珏,眼中闪过一丝讚嘆,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个侄儿的见识,已经远超同龄人,甚至……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长子朱允炆身上,讚嘆瞬间化为了难以抑制的怒火。 然而,没等朱標开口,已经濒临崩溃的朱允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著朱珏。 “不对!你说的都是错的!” 他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指著朱珏,声音嘶哑地尖叫道:“你这套制与衡的理论,根本不是用人之道,而是弄权之术!” “此乃桀紂之道!是暴君才为的霸道!” 朱允炆仿佛豁出去了,涨红了脸,转向朱標,大声道:“父王!儿臣所言,皆是您平日的教诲!” “您教导儿臣,为君者,当行王道,亲贤臣,远小人,如此则天下大治!” “这难道有错吗?!” 他將自己的父亲朱標,直接推到了台前,当成了自己的挡箭牌。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饶有兴致地看著自己的儿子朱標,想看他如何应对。 朱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著朱允炆,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个逆子! 自己教他的是什么? 是王霸道杂之! 是告诉他,为君者,心中要有王道的仁德,但手中必须有利刃般的霸道权术! 可到了他这里,竟然就只剩下了迂腐不堪的亲贤臣,远小人? 还敢当著父皇的面,把这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就在朱標即將爆发的瞬间,一声轻笑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呵。” 朱珏从朱元璋的怀里挣脱出来,好整以暇地看著朱允炆,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三岁的孩童。 “大哥,你说的亲贤臣,远小人,听起来確实是顛扑不破的至理名言。” “可是,弟弟想请教大哥一句。” “何为贤臣?何为小人?” 朱允炆想也不想,立刻反驳道:“品行端正,一心为公者,为贤臣! 阿諛奉承,结党营私者,为小人!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是吗?” 朱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弟弟再问一句,人心隔肚皮,一个人的品行,是写在脸上的吗?” “德行,是这世上最虚无縹緲,也最难分辨的东西。” “西汉末年的王莽,在没有篡夺皇位之前,节俭谦恭,礼贤下士,扶危济困,天下谁不称他为品行端正的当代圣人?” “可结果呢?” “他用贤臣这张皮,骗取了天下人心,最终取而代之,建立了新朝!” “大哥,你告诉我,这样的贤臣,你要不要亲近?” 朱允炆的脸色一白,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王莽的例子,是所有读史之人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朱珏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一个上位者,如果他只表现出自己喜欢亲近贤臣,厌恶小人。” “那么,为了投其所好,满朝的文武百官,就会把自己偽装成你喜欢的样子!” “到时候,你放眼望去,整个朝堂之上,全是谦谦君子,全是道德楷模!” “他们张口闭口仁义道德,行为举止无可挑剔。” “可谁是真心为国的真君子,谁又是沽名钓誉的偽君子,君主,你能分得清吗?” “你……” 朱允炆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著额角滑落。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他所学的,只是圣贤书上最理想化的政治模型,却从未想过,人心可以复杂到如此地步! “所以!”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为君者,若只懂王道,不懂霸道,那就是取死之道!” “一味地亲贤远佞,只会让朝堂充斥著最善於偽装的偽君子,最终被架空,被蒙蔽,甚至被取而代之!” “必须要有洞察人心的权谋,必须要有翻云覆雨的霸道!” “用霸道去识人,用王道去安人!王霸道杂之,方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允炆的脑海中炸响,將他十几年寒窗苦读建立起来的信念,炸得粉碎! “说得好!!”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声爆喝,他欣慰地抚摸著朱珏的头顶,眼神中的喜爱浓得化不开。 而一旁的朱標,此刻终於爆发了。 他一个箭步衝到朱允炆麵前,指著他的鼻子,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 “逆子!你这个逆子!” “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我跟你讲了多少遍王霸道杂之的道理,你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死读书,读死书!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不仅自己愚蠢,还敢当眾歪曲我的教诲,你是想气死我吗?!” “滚!” “给我滚下去!滚回东宫,闭门思过!”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朱標的声音,如同隆隆的雷声,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鸣。 朱允炆的身体猛地一颤,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踉踉蹌蹌地后退两步,眼神空洞地看了一眼暴怒的父亲,又看了一眼被皇爷爷护在身边的朱珏,最终,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殿。 朱標的怒火併未平息,他锐利的目光在殿中一扫,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一个正探头探脑,脸上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少年。 正是他的嫡次子,朱允熥。 “还有你!” 朱標一声怒喝,嚇得朱允熥一个哆嗦。 “看热闹看得很开心是不是?” “你哥哥蠢笨如猪,你又比他好到哪里去?整日游手好閒,不思进取!” “还不快滚回去读书!再让我看到你这副德性,我打断你的腿!” 朱允熥嚇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殿。 第67章 好一个天授其才! 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大殿,只剩下了朱元璋、朱標和朱珏祖孙三人。 朱標看著两个儿子狼狈离去的背影,胸中的怒火渐渐化为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转身对朱元璋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儿臣教子无方,让您见笑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反而是一片得意。 “標儿,这不怪你。” 他拍了拍朱標的肩膀,然后將目光转向一旁安静站立的朱珏,眼神灼灼地问道。 “你跟咱说句实话。” “你觉得……咱这大孙,珏儿,如何啊?” 朱標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儿。 那张稚嫩的脸上,还带著一丝婴儿肥,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深邃与沉静,却让他这个太子都感到心惊。 良久,他郑重地开口,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讚嘆。 “父皇,珏儿此才,非人力可教。” “乃是……天授其才!” 这是来自大明太子,最至高无上的评价! 朱珏闻言,连忙微微躬身,谦逊地回应道:“皇爷爷,大伯过誉了,孙儿不过是纸上谈兵,胡言乱语罢了。” 不骄不躁,进退有度。 朱元璋看著朱標那副既讚嘆又有些失落的复杂神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標儿这是在惋惜啊。 惋惜自己的儿子不成器,反倒是侄儿如此惊才绝艷。 他差点就脱口而出。 “標儿,你惋惜个啥?这不就是你儿子吗!” 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刚刚才把允炆和允熥骂得狗血淋头,转头就告诉他,你还有一个天纵奇才的儿子,这刺激太大了。 以標儿的性子,怕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甚至会觉得咱是在故意羞辱他,拿一个外人来打他嫡子的脸。 父子之间,要是生了嫌隙,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得慢慢来。 温水煮青蛙,得让標儿自己先喜欢上珏儿,欣赏珏儿,甚至是离不开珏儿。 等到感情到了那一步,再揭开真相,那便是天大的惊喜! 朱元璋在心里已经开始描绘那副闔家欢乐的画面了。 標儿震惊过后,是狂喜。 他抱著失而復得的儿子,老泪纵横。 马皇后在天上看著,也该安心了。 允炆和允熥也懂事地接纳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他朱家,从此上下一心,这大明江山,才能真正地万世永固! 想到得意处,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挥了挥手,对朱標和朱珏说道:“行了,今天也累了,都回去歇著吧。” “珏儿,咱跟你说的话,你记在心里。” “从明天起,咱会派人去教你。” 朱珏恭敬地躬身:“孙儿遵旨。” 朱標也行了一礼,带著满腹心事,与朱珏一同退出了大殿。 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那双深邃的眼中,闪烁著的全是名为计划的光芒。 ………… 东宫。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朱允炆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双目赤红,俊秀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 “滚!” “给我滚下去!” 父亲那雷霆般的怒吼,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迴响,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堂堂大明皇孙,未来的储君,竟然被父亲像呵斥一条狗一样,当著所有人的面,赶出了大殿!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朱珏! “朱珏!” 朱允炆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出现,就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爷爷护著他,连一向严厉的父王,也对他赞不服口! 天授其才? 好一个天授其才! 难道我朱允炆十几年苦读的圣贤之书,就比不上他几句譁眾取宠的歪理邪说吗?! 嫉妒的毒火,疯狂地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恨朱珏那副永远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恨父王和皇爷爷看他时那欣赏、讚嘆的眼神! 那本该是属於他的! “呼……呼……” 朱允炆大口地喘著粗气,心中的暴虐几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的声音,如同清泉般在他脑海中响起。 “炆儿,你要记住,你是嫡长孙,你的身份,是任何人也无法撼动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 “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贏家。” 是母妃吕氏的话。 混乱的思绪,渐渐被这几句话抚平。 对。 母妃说得对。 我才是父王唯一的嫡长子,是未来的皇太孙!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朱珏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罢了! 就算他再有才能又如何? 名不正,则言不顺。 只要我將来能顺利登基,他朱珏,不过是我股掌之间的一只螻蚁! 今天所受的屈辱,我记下了。 父王,皇爷爷,还有朱珏…… 我都会让你们看到的。 我会忍。 我会等。 等到我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衣冠,脸上的表情恢復了往日的温文尔雅,只是那双眼睛的深处,却藏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阴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朱允熥正畏畏缩缩地站著,看到他出来,脸上立刻挤出討好的笑容。 “大哥,你……你没事吧?父王他也是在气头上……” 朱允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滚开。” 冰冷的两个字,像两把刀子,插进了朱允熥的心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看著朱允炆头也不回地离去的背影,朱允熥默默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被父王骂,被皇爷爷无视,现在,连自己一向敬畏的大哥,也把自己当成一条狗。 都是因为朱珏! 朱允熥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带著几分憨气和怯懦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麻木的阴鷙。 好。 真好啊。 你们一个个的,都看不起我。 那我就忍著。 我也忍。 朱允熥默默地跟在朱允炆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东宫长长的廊道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第68章 好啊!真是咱的好官! 次日,寅时。 天还未亮,一片漆黑,唯有宫墙上的灯笼,在寒风中散发著微弱的光。 “啪!” “啪!” “啪!” 三声清脆响亮的鞭声,划破了紫禁城的寂静。 这是净鞭,寓意鞭策天下,也是早朝开始的信號。 早已在午门外等候的文武百官们,精神一振,整理好自己的衣冠,迈著沉稳而压抑的步伐,鱼贯而入。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整个队伍,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显得格外诡异。 所有人的心头,都压著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郭桓案! 自爆发这桩惊天贪腐大案,至今已一年有余,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跡象。 从户部侍郎郭桓开始,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官员几乎被一网打尽,牵连之广,遍及全国十二个布政司。 菜市口的刑场,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据说,整个京城的刽子手,都已砍到手软。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血腥氛围下,每一次早朝,都像是一场审判。 谁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就轮到自己。 百官们怀著上坟般的心情,走进了那座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的奉天殿。 眾人按照官阶品级,分列文武两班,垂首而立,静静地等待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终於,內侍尖锐高亢的唱喏声响起。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眾人心中一凛,齐齐转身,面向殿门。 只见朱元璋身著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著同样一身朝服,表情严肃的太子朱標。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吞天沃日的气势,压得人不敢直视。 他一步步走上御阶,在龙椅上缓缓坐下。 “唰——” 殿下文武百官,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却透著一股发自骨子里的颤慄。 “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谢皇上!” 百官起身,依旧低著头,不敢有丝毫异动。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底下每一位大臣的脸。 那目光,仿佛能够洞穿人心。 被他看到的大臣,无不心惊肉跳,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股沉重的压力压垮的时候,朱元璋终於开口了。 “户部尚书,赵勉。” 被点到名字的赵勉,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差点软倒在地。 他身旁的同僚,下意识地挪开半步,仿佛他身上沾染了什么不治的瘟疫。 “臣……臣在。” 赵勉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扑通!” 赵勉跪倒在大殿中央,额头死死地贴著冰冷的金砖,连头都不敢抬。 “臣……参见皇上。” 整个奉天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可怜的户部尚书身上。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郭桓案,本就是从户部烧起来的大火,如今皇帝第一个就点了户部尚书的名,这火,看来是要烧得更旺了。 吏部尚书詹徽垂著头,眼角的余光瞥著跪在地上的赵勉,心中一片冰凉。 他和赵勉私交不错,但此刻,他只恨不得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兵部尚书茹瑺更是手心冒汗,他暗自庆幸自己掌管的是兵部,跟钱粮之事牵扯不深。 可转念一想,郭桓案牵连之广,六部之中谁又能保证自己绝对乾净? 就在眾人以为朱元璋要对赵勉降下雷霆之怒时,龙椅上的皇帝,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太子朱標。 “標儿。”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来跟诸位爱卿,念念这本摺子吧。” 朱標躬身应是:“儿臣遵旨。” “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伙同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李彧、赵全德,及户部、兵部、刑部等各部司官吏……” “……內外勾结,通同舞弊,侵吞秋粮军粮存留粮等官粮,总计四千余万石!” 四千万石! “嗡——”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大明一年的財政收入,也不过才两千多万石粮食! 这帮蛀虫,竟然在短短几年內,就吞掉了大明朝近两年的国库收入!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在掘大明的根! 然而,朱標的奏报,还远远没有结束。 “其侵吞手段,骇人听闻。一曰白粮,以虚报损耗为名,將正粮变为白条,凭空侵占。 二曰水脚,勾结运粮官军,虚报运费,层层盘剥。 三曰口食,串通各地粮仓官吏,谎报鼠吃、霉变,中饱私囊……” “除侵吞官粮外,郭桓等人还利用职权,侵占浙西等地税粮、钞引、鱼盐等项,折合白银,逾千万两!” 轰! 如果说四千万石粮食是一座大山,那这上千万两白银,就是一道天雷,直接在百官的头顶炸响。 所有人都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一些胆小的官员,双腿已经开始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知道郭桓案案情重大,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朝廷的官员,这分明是一群盘踞在帝国心臟的恶鬼,在疯狂地吸食著大明的血液! 吏部尚书詹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了前几日,赵勉还曾旁敲侧击地向他打听过,吏部有没有空缺的职位,可以安排几个亲信子侄。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人情往来,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亲信子侄,恐怕全都是郭桓贪腐集团里的一员!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一滴滴地滑落。 朱標合上了奏摺,退回了原位,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呵呵……” 一声冷笑,从龙椅上传来。 朱元璋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慢慢地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百官们垂著头,只看到一双明黄色的龙靴,在他们眼前停下。 “四千万石粮食,一千万两白银。” “好啊。” “真是咱的好官!” “你们一个个,在早朝上,跟咱说什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你们在奏摺里,跟咱写什么君恩浩荡体恤百姓!” “转过头,你们就把手伸进了国库,伸进了百姓的饭碗里!”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猛地一脚,踹在了身旁的一尊铜製仙鹤香炉上。 重达数百斤的香炉,被他一脚踹得横飞出去,轰然倒地,发出的巨响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第69章 给官员……涨俸禄? “啊——!” 朱元璋终於不再压抑,他仰天咆哮,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失望,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咱当年领著弟兄们打天下,是为了什么?!” “咱不就是见不得那些贪官污吏,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吗?!” “咱不就是想让天下的穷苦人,都能吃上一口饱饭,不受人欺负吗?!” “可你们呢?!” 朱元璋的眼睛,已经变得一片血红,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著底下的一眾官员。 “你们就是这么回报咱的?!”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咱的江山社稷,咱的万民百姓的?!” “你们的心,都是黑的!你们的血,都是冷的!” “你们,该杀!!” 最后一个杀字,声嘶力竭,带著滔天的煞气,迴荡在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父皇息怒!” 太子朱標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扶住情绪激动的朱元璋。 “父皇,为这些奸佞之徒气坏了龙体,不值得啊!” “扑通!” “扑通!” 有了太子带头,文武百官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如同被狂风暴雨打倒的庄稼。 “皇上息怒!” “臣等罪该万死!” “皇上息怒啊!” 求饶声、叩首声响成一片,整个大殿乱作一团。 朱元璋看著底下跪著的这群人,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赵明。” 侍立在一旁的內侍总管赵明,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奴婢在。” “念。” 朱元璋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走回御阶,重重地坐回了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赵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那尖锐而冰冷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户部侍郎郭桓,贪赃枉法,罪大恶极,动摇国本,实乃国之巨蠹! 著,凌迟处死,剥皮实草,悬於官衙,以儆效尤!”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剥皮实草! 这种酷刑,只是听著,就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赵明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念道: “协同作案之六部司官、各布政司官吏,凡贪赃至七百万石以上者,皆处以剥皮实草之刑!” “自首者,从轻发落,凡副职以下官员,一律处斩,夷灭三族!” “其侵占之田產、家財,悉数抄没入官! 家中女眷,尽数发往浣衣局为奴,或充为军妓! 男丁十五岁以上者,流放三千里,永不赦还!” 圣旨的內容,一句比一句严酷,一句比一句血腥。 当听到夷灭三族四个字时,跪在最前面的刑部尚书暴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要开口求情,说这刑罚过於酷烈,有伤天和。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龙椅上那位闭目养神,却散发著尸山血海般气息的皇帝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这份在他看来已经残酷到极致的圣旨,已经是太子朱標跪在朱元璋面前,苦苦哀求了整整一夜,才换来的“仁慈”结果。 在朱元璋最初的设想里,名单上所有的人,无论首从,无论贪赃多少,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杀。 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赵明念完了圣旨,將其高高举起。 “太子殿下,文武群臣,接旨吧。” 朱標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跪下叩首。 “儿臣,领旨谢恩。”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一个个面如死灰,机械地跟著跪拜下去。 “臣等……领旨……谢恩……” 声音稀稀拉拉,充满了绝望。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將蟠龙金柱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冰冷而扭曲。 突然。 咚的一声闷响。 跪在最中央的户部尚书赵勉,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他竟是活生生地,被嚇晕了过去。 户部尚书赵勉被两个內侍拖了下去,像一条死狗。 倖存下来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金纸,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们看著地上一滩可疑的水渍,那是赵勉被嚇到失禁留下的痕跡,心中非但没有鄙夷,反而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 龙椅上,朱元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缓缓扫过下方跪著的文武百官。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忍不住低下头,身体筛糠般抖动,不敢与之对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群臣死死地把头埋在臂弯里,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一个鵪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退朝! 快点退朝吧! 所有人的心里,都在疯狂地吶喊著同一个念头。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温润而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儿臣,有事启奏。”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个走出队列的太子朱標身上。 疯了! 太子殿下一定是疯了! 所有官员的脑子里,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刚刚才发生了郭桓案,陛下屠刀高举,尸骨未寒,血腥味都还没散去,太子殿下居然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他想干什么? 龙椅上的朱元璋,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著自己这个一向仁厚恭顺的儿子。 “標儿,何事?” 朱標深吸一口气,对著御阶之上深深一揖,朗声道:“启稟父皇,儿臣恳请父皇,能够酌情考虑,为我大明百官,上调俸禄。”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给官员……涨俸禄? 在这个刚刚因为官员贪腐而掀起滔天杀戮的节骨眼上? 跪在前排的吏部尚书詹徽,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步了赵勉的后尘,当场昏死过去。 我的太子爷啊!您这是嫌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龙椅上,朱元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阴沉了下去。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朱標,眼神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你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臟。 “咱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第70章 咱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面对著父亲尸山血海般的气场,朱標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樑,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儿臣恳请父皇,为我大明百官,上调俸禄!” “为何?”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是觉得他们贪的还不够多?还是觉得咱的刀,不够快?” “父皇!” 朱標猛地抬起头,直视著朱元璋的眼睛,声音也隨之提高。 “郭桓案固然可恨,贪官污吏固然该杀!但父皇岂能因此,便將天下所有官员,一概而论?” “我大明,亦有兢兢业业,两袖清风,为国为民的好官! 他们拿著微薄的俸禄,勉强餬口,甚至需要家人接济,才能维持生计! 如此境况,父皇又於心何忍?” “父皇常言,堵不如疏。一味地严刑峻法,只能让官员们在死亡的边缘鋌而走险! 唯有高薪养廉,让他们活得有尊严,才能从根本上,杜绝贪腐的滋生!” “荒唐!” 朱元璋终於爆发了,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整个人霍然站起。 “高薪养廉?咱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他指著朱標的鼻子,怒不可遏地咆哮道:“你看看他们!看看郭桓!咱给他们的还少吗? 他们餵饱了吗?人的贪慾,是永远没有止境的!” “你今天给他们涨俸禄,他们明天就敢要更多!你这是在养廉吗?你这是在养虎为患!” “你是不是觉得咱老了?是不是觉得咱的刀不利了?还是说,你这个太子,已经等不及了?!”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机! 废黜太子这四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整个大殿的官员,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把头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詹徽和茹瑺等人,更是心胆俱裂。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太子殿下触碰到了陛下最大的逆鳞! 然而,面对朱元璋的滔天怒火和杀机,朱標却毫无惧色。 他撩起衣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与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 朱標的声音依旧坚定:“儿臣只是就事论事! 父皇若因噎废食,一味严苛,只会寒了天下忠良之心!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 “好!好一个国本动摇!”朱元璋地怒极反笑,“咱看你就是我大明最大的动摇!咱能立你,就能废了你!”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 “陛下,息怒啊!” 翰林院大学士,年近七旬的刘三吾,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大明之国本!万万不可轻言废立啊,陛下!” “请陛下息怒!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 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茹瑺、刑部尚书暴昭对视一眼,咬著牙,也一併跪下。 他们知道,此刻若是沉默,太子就真的危险了。 太子一旦被废,他们这些东宫属臣,一个都跑不了! “请陛下三思!太子不可废!” 紧接著,武將队列中,一个身形魁梧的老將也轰然跪倒。 长兴侯,耿炳文! 他这一跪,仿佛是一个信號。 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景隆、魏国公徐允恭…… 瞿能、平安、盛庸…… 一个又一个功勋卓著的武將,一个又一个手握兵权的將军,全都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臣等,请陛下三思!” “太子殿下,国之储君,不可动摇!” 震耳欲聋的吶喊声,在奉天殿內迴荡。 转眼之间,整个朝堂,除了龙椅上的朱元璋,竟无一人站立! 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目標明確,意志统一,全都是在为太子朱標求情! 朱元璋彻底愣住了。 他看著下方跪著的群臣,看著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文臣,看著那些隨他出生入死的武將,此刻竟全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站在了他儿子的身后。 “父皇……” 朱標抬起头,泪水混合著血丝,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 他没有再辩解,没有再讲大道理,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哭腔道: “父皇,算儿臣求您了……” “为国养士,总不能让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啊……” “您若是不答应,儿臣……儿臣今日,便跪死在这奉天殿上!” 话音落下,他重重地將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额头瞬间一片血红。 身后,无数官员看著太子那决绝的背影,看著他额头渗出的鲜血,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眼眶。 太子仁义! 我大明有此储君,何愁不兴! 奉天殿內,落针可闻。 冰冷的金砖上,那一片殷红的血跡,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太子朱標,大明朝最仁厚的储君,为了他们这些臣子,竟不惜以头抢地,血溅当场! “太子殿下……” 不知是谁,第一个哽咽出声。 这声哽咽,仿佛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的情绪。 “殿下,不可啊!快起来!” “殿下仁德,我等万死难报!求殿下保重身体,莫要再逼陛下了!” 吏部尚书詹徽老泪纵横。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何德何能,敢让太子殿下为他们做到如此地步!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住太子! 只要太子无事,他们就算一辈子清贫,也心甘情愿! 刘三吾更是匍匐在地,朝著龙椅上的朱元璋连连叩首,声音嘶哑:“陛下! 太子殿下赤诚之心,天地可鑑!求陛下开恩,饶过太子殿下吧! 臣等……臣等不要俸禄了!臣等万死不辞啊!” “求陛下饶过太子殿下!” 群臣再次叩首,这一次,是纯粹为了保住他们的太子。 龙椅上,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父慈子孝,君臣和睦! 就在这怒火即將喷发,所有人都以为雷霆之怒將再次降临的瞬间。 朱元璋,却忽然笑了。 “好。” 整个奉天殿的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呆愣在原地。 允了? 陛下……允了?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朱標也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朱元璋没有理会眾人的错愕,他靠在龙椅上,缓缓说道:“既然太子替你们求情,咱也不是不讲道理的皇帝。” “涨俸禄,可以。” “但是,咱有个新的法子。” 此言一出,群臣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71章 这是一个天大的阳谋! 新的法子? 皇帝的心思,谁能猜透?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圈套! “咱打算,將官员的俸禄,分为底俸和奖金两部分。” “底俸,確保你们能活下去,能养家餬口。” “奖金,则根据你们的政绩来发放。 干得好,奖金就多,甚至比你的底俸高出数倍,也不是不可能。” “干得不好,或者尸位素餐,那就一文钱也別想拿到!” 底俸?奖金? 群臣面面相覷,这是要凭本事吃饭了? 一些年轻的、有抱负的官员,眼中瞬间亮起了光芒。 朱元璋顿了顿,似乎很满意眾人的反应,接著拋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当然,光有奖惩还不够。” “咱还要引入考核与淘汰之法!” “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 考核优异者,官升一级,奖金翻倍! 考核平庸者,原地不动。而考核最末者……” “直接淘汰!” “革职!永不敘用!” 轰! 考核与淘汰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內炸响! 刘三吾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詹徽、暴昭等人更是脸色煞白,他们猛然间明白了一切! 这是一个局! 一个天大的阳谋! 什么太子逼宫,什么父子反目,全都是假的! 这根本就是皇帝和太子联手唱的一出双簧! 这个新政,看似是给百官涨俸禄,满足了他们的诉求。 可实际上呢 那要命的考核与淘汰,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刀! 从此以后,他们这些官员,再也不是铁饭碗了!干得不好,就要被革职,永不敘用! 这哪里是涨俸禄? 这分明是给所有人套上了一层枷锁,逼著他们为大明朝卖命! 谁敢再拉帮结派?谁敢再阳奉阴违?谁敢再尸位素餐? 不想被淘汰,就得拼了命地干活! 好狠的手段! 好一个父子连心! 他们被太子殿下和陛下联手卖了,他们还在感恩戴德地帮著数钱! 刘三吾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拒绝这个带毒的恩典。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跪在前方的太子朱標,却再次有了动作。 只见朱標猛地转身,面向龙椅,热泪盈眶,重重地叩首谢恩。 “儿臣,谢父皇隆恩!” “父皇圣明!此法一出,必能澄清吏治,激励百官上进,乃我大明万世之福啊!” 他一边哭,一边对著身后还在发愣的群臣高声喊道:“诸位大人! 父皇隆恩浩荡,不仅允了我等所请,更是为我大明设计出如此万全之策! 我等还不速速谢恩,更待何时!” “日后,定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报答陛下与太子殿下今日之恩啊!” “……” 刘三吾、詹徽等人看著那个声泪俱下的太子,整个人都傻了。 他们想说的话,被朱標这一嗓子,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拒绝? 怎么拒绝? 太子殿下都含泪谢恩了,你敢说个不字? 你是不是觉得陛下的恩典不好?你是不是对太子殿下的苦心孤诣有意见?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殿內另一批官员,已经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 “臣等,谢陛下隆恩!”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仁德!” 与刘三吾这些身居高位、早已形成利益集团的老臣不同,殿內更多的,是那些品阶不高、苦熬资歷的中下级官员。 对他们而言,这个新政,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什么淘汰?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们怕的不是淘汰,是怕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有本事,只要肯干,就能通过考核升官发財,就能拿到远超以往的奖金,就能合法地改善生活! 这简直是为他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量身定做的登天之梯! 一时间,殿內超过半数的官员,全都发自內心地跪地叩首,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光明前途。 看著这涇渭分明的一幕,刘三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再反对,就是与半个朝堂为敌,就是不识抬举,就是自绝於君王和储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带著哭腔,嘶吼出声。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浩荡!”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詹徽、暴昭等人也颓然地跟著跪倒在地,不情不愿地哭喊著。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奉天殿內的哭喊声,渐渐平息。 潮水般的人群退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旷。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脸上那股子冰冷的笑意,终於化作了毫不掩饰的畅快。 爽! 太爽了! 看著那帮平日里道貌岸然、结党营私的老傢伙,一个个被逼得跪地哭嚎,还得山呼万岁谢恩,他心里积攒多年的鬱气,一扫而空。 朱標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侧,神情复杂。 “父皇,这……”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这朝堂上的一幕,给他的衝击实在太大了。 父皇的雷霆手段,他见过。 可像今天这样,用一个阳谋,堂堂正正地將整个文官集团玩弄於股掌之间。 让他们明明吃了大亏,还得挤出笑脸,甚至內部分裂、互相攻訐的场面,他还是头一次见。 “怎么,咱的好太子,被嚇著了?”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调侃。 朱標苦笑一声,躬身道:“儿臣只是惊嘆於……珏儿的才智。” “此计一出,不仅解了朝廷財政之困,更是將新旧官员彻底分化。 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让那些老臣再也无法抱团与朝廷对抗。 一石三鸟,环环相扣,儿臣……自愧不如。” “哼,你当然不如他。”朱元璋毫不客气地打击道。 “你啊,就是脸皮太薄,总想著当你的仁德太子。 对付这帮餵不熟的豺狼,就得用更狠的法子!” 朱元璋站起身,踱了两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过,这小子最对咱胃口的一点,不是狠。” “是蔫坏!” “你看他出的主意,给足了这帮人甜头,让他们看著眼馋,却又在里面下了猛毒。 逼著他们自己选,要么饿死,要么吃毒药。哈哈哈哈!” 老朱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 第72章 最残酷的一堂帝王课! 旨意下达,雷厉风行。 关於郭桓案的覆审,不再有任何拖延。 朱元璋直接下令,由太子朱標总领,三法司会审,锦衣卫协同办案。 一道旨意,將整个京城的官场,都拉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之中。 朱標领了旨,没有丝毫犹豫。 他心里清楚,父皇这是在给他立威,也是在用最酷烈的手段,为即將推行的新政扫清障碍。 在朱元璋的亲自示意下,这场甄审的速度,快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没有繁琐的取证,没有冗长的辩驳。 锦衣卫早就將所有的罪证罗列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全,堆积如山。 朱標要做的,只是坐在堂上,看著一个个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被押解上来,然后由三法司的官员宣读罪状,画押定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户部侍郎郭桓、礼部尚书赵瑁、刑部侍郎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麦志德…… 一个个响噹噹的名字,如今都成了阶下之囚。 他们身后牵扯出的,是密密麻麻的利益网络,从中央到地方,盘根错节。 仅仅两天。 只用了两天时间,这场牵连六部、波及全国的惊天大案,便宣告审结。 数万名涉案的官员及其家眷,被判处死刑。 其余罪责较轻者,抄家流放,永不敘用。 当最终的卷宗呈到朱元璋面前时,整个上书房內,一片死寂。 ………… 行刑,从第三天开始。 地点就设在应天府外的菜市口和秦淮河畔。 这场处决,整整持续了半个月。 每日,都有近两千名犯官及其家属,被分批押赴刑场。 京城的百姓,一开始是抱著看热闹的心態去围观的。 看著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人物,如今身穿囚服,披头散髮,哭天抢地,百姓们只觉得解气,甚至拍手称快。 可这样的场面,看了一天,两天…… 到了第三天,围观的人群就渐渐稀少了。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怎么吹都吹不散。 菜市口的地面,被鲜血浸泡成了暗红色,粘稠泥泞。 成群的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令人心悸。 而秦淮河畔的景象,则更为恐怖。 无数的尸体被直接投入河中,顺流而下。 那条象徵著金陵风月的秦淮河,彻底被染成了红色。 河水浑浊,腥臭扑鼻。 百姓们从最初的围观,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惊恐。 他们开始绕著刑场走,甚至不敢靠近秦淮河。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和恐惧之中。 ………… 秦淮河畔,一座高高的阁楼之上。 朱元璋一身常服,凭栏而立,面色平淡地看著远处那片人间地狱。 他的身后,站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正是皇孙,朱珏。 还有一个身影,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是负责观察朱珏的宋远。 “呕……” 朱珏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他猛地转身,趴在栏杆旁,剧烈地乾呕起来。 他毕竟只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身体也只是一个孩子。 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残酷的场面? 那不是电影,不是特效。 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人,像牲口一样被屠戮。 哭喊声、惨叫声、刀刃入肉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狠狠地衝击著他的神经。 他想逃,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一只大手,却如铁钳般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无法动弹。 是朱元璋。 “给咱看清楚了!” “珏儿,转过身,给咱好好看著!” “不……皇爷爷,我……”朱珏的声音都在发颤。 “看著!”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强行將朱珏的身体扳了过来,逼著他面对那片血色的河流。 “你既然能想出这等计策,就要有胆子看这计策带来的后果!”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朱珏的心上。 “每一个坐上龙椅的人,手上都必然沾满鲜血。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千万人头落地。这就是帝王之责!” “今天,咱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后果!” “你要记住这股味道,记住这片顏色,记住他们的哭喊!把这一切,都给咱刻进骨子里!” “只有知道害怕,知道代价,你將来才不会滥用你手中的权力! 才不会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暴君!” 朱元璋的每一个字,都带著金石之声,振聋发聵。 朱珏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皇爷爷的用意。 这不是单纯的惩罚,也不是残忍的折磨。 这是最残酷,也是最深刻的一堂帝王课。 朱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肺部生疼。 他不再躲闪,不再逃避。 他睁大了眼睛,强迫自己,死死地盯著远处的刑场。 看著那些人头滚落,看著那些鲜血喷涌,看著那些尸体被拋入江中。 起初,是撕心裂肺的不適。 渐渐地,是麻木。 再后来,当上千条生命在他眼前消逝,他的心中,竟然再也生不出一丝波澜。 角落里的宋远,一直默默地观察著这位皇孙。 他看到,朱珏的眼神,在短短一个时辰內,发生了惊人的蜕变。 从最初的惊恐、噁心,到后来的强忍、麻木,再到最后的平静,甚至……是漠然。 朱元璋也感受到了孙子的变化,他按在朱珏肩膀上的手,微微鬆了松。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太残忍了。 可这就是帝王之路。 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人主,就必须先扼杀掉心中多余的仁慈和软弱。 他期盼的,不是一个仁君。 而是一个能將大明带向万世永昌的……铁血之主! 行刑仍在继续。 又一批囚犯被押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曾经的户部侍郎,郭桓。 朱元璋看著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臣子,如今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低下头,声音平静地问道。 “珏儿,有何感想?” 朱珏的目光,从郭桓身上扫过,没有丝毫停留,最终落在了那片被染红的江面上。 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孩童的稚嫩,平静得可怕。 “皇爷爷,孙儿明白了。” “斩草,就要除根。” ………… 第73章 大明第一次远洋航行! 两年时光,倏忽而过。 应天府,郊外。 宽阔的江面上,数十艘体型庞大的宝船,扬著大明的旗帜,整齐排列,气势恢宏。 码头上,朱珏身著一袭玄色锦袍,负手而立。 江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起了他束在脑后的长髮。 两年过去,他身量拔高了不少,昔日还带著些许婴儿肥的脸颊,如今稜角分明。 那双曾经在血色中归於漠然的眸子,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眼前之人。 “郑和。” “属下在!”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立刻躬身应答,声音洪亮如钟。 他,便是郑和。原名马三保,本是宫中一名不起眼的太监,却被朱珏一眼相中,破格提拔,委以重任。 这两年,朱珏除了每日跟著皇爷爷朱元璋习读经史、处理政务,几乎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一个地方——锦衣卫,外事侦缉司。 郭桓案的那一堂帝王课,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想要坐稳那个位子,想要实现心中的蓝图,单靠皇爷爷的庇护远远不够。 他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 一支,只听命於他一个人的力量。 恰在此时,系统的声音,为他送来了最关键的助力。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暗影情报组织高阶典籍!】 那是一整套,从人员选拔、心理甄別、技能训练,到情报网络构建、密码体系、敌后渗透的完整理论。 隨典籍一同出现的,还有十名精通各类技巧的暗影教官。 他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將典籍上的知识,化为现实。 朱珏以此为根基,彻底重组了外事侦缉司。 他亲自从锦衣卫、军中,乃至宫里的太监中,挑选心性坚韧、头脑灵活之辈。 郑和,便是其中最出色的一员。 经过两年地狱般的针对性训练,这支全新的队伍,已经初具雏形。 如今,是时候检验成果了。 “此去海外,路途险恶,风浪难测。” 朱珏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郑和耳中。 “记住,你的命,比任何任务都重要。” “万事,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咱……我等著你回来。” 郑和闻言,眼眶微微泛红,他猛地单膝跪地。 “殿下厚爱,郑和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 “起来。”朱珏抬了抬手,“我不要你粉身碎骨,我要你带著成果,安然无恙地回来。” “你此行的目的,有二。” “明面上,你是大明的天使,出使南洋、西洋诸国,宣扬我大明国威,建立朝贡体系。” “这是做给朝堂上那些人看的。” “暗地里,你们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我要你为我绘製最详尽的海图,搜集沿途各国的风土人情、军事实力、矿產资源。” “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这是为了他脑中那份【世界地图】的铺垫。 那份地图,太过超前,太过惊世骇俗。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尤其是……” 朱珏微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倭国。” “抵达南洋后,你分出一支小队,秘密北上,务必探明前往倭国的安全航线。” “我要知道他们的地理山川,港口分布,兵力部署。” “还有……” “石见银山。” 郑和將这四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但他明白,殿下特意嘱咐的,必然是重中之重。 “殿下放心!” “臣,定不辱命!” 朱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该交代的,早已交代完毕。 郑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船队。 隨著一声令下,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拉起,厚重的船帆,在水手们的协力下,迎风展开。 数十艘宝船,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堡垒,缓缓驶离港口,顺著江流,朝向那无垠的蔚蓝大海,开启了大明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洋航行。 朱珏站在码头上,久久未动。 直到那片帆影,彻底消失在江天的尽头。 “殿下,起风了,该回宫了。” 贴身太监王景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轻声提醒道。 朱珏嗯了一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另一侧角落里,如同標枪般站立的白沙身上。 白沙是他的贴身护卫,也是锦衣卫千户,更是外事侦缉司的另一位负责人,主掌对內协调。 “白沙。” “属下在。” “从今天起,派人沿著我给你的图纸,在沿海各处关键港口,设立据点。” “一为接应,二为传递情报。”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建立起一条从京城直达沿海,再由沿海辐射向海外各国的,绝对安全的情报线路。” 白沙躬身领命:“是!只是……建立如此多的据点,所需花费,恐怕……”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朱珏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需要多少,直接去太和酒楼的帐房支取便可,不吝花费。” 白沙和王景弘闻言,都是一愣。 太和酒楼? 谁能想到,这背后真正的主人,竟是眼前这位皇孙殿下。 这一切,自然要归功於朱珏的另一次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专属调味品大全!】 从精盐、白糖、复合香料,到酱油、蚝油、味精…… 这些在后世司空见惯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不亚於降维打击。 朱珏正是靠著这些,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了属於自己的商业帝国,也拥有了可以支撑他所有秘密计划的,取之不尽的財源。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伸手要钱。 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看著白沙和王景弘震惊的表情,朱珏没有过多解释。 他迈开脚步,向著宫城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袍在风中划出一道孤傲的弧线。 王景弘和白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夕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中,似乎还残留著海水的咸腥味,以及……一丝名为野心的味道。 第74章 这……这都是来买酒的? 时光飞逝,郑和出海已数年。 洪武二十一年。 这一年,大將军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捷报传至京城,举国欢腾。 也是这一年,朱珏从一个稚童成长为翩翩少年。 许是天生神力的天赋异稟,朱珏的发育远超同龄人,身形挺拔,已如十一二岁的少年郎。 他的五官愈发俊朗,继承自皇室的贵胄之气,与来自后世灵魂的沉稳內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只是,在这副俊美无儔的皮囊之下,隱藏著的,是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恐怖力量。 拽奔牛。 这並非夸张的形容,而是他不久前在皇家牧场里,偷偷尝试过的结果。 那头受惊的公牛,在他手中,温顺得像只小猫。 真想找个机会,跟这个时代的顶级猛將,比如蓝玉好好切磋一下。 不知他们,能接自己几拳? ………… 应天府,市井街头。 朱元璋今日难得偷閒,换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便服,带著朱珏在街上閒逛。 “这街上的人气,比宫里头足多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有烟火气。” 朱珏跟在身侧,闻言笑道:“那以后孙儿就常陪皇爷爷出来走走,多沾沾这烟火气。” 朱元璋闻言,侧过头,看著比自己胸口还高出一头的孙儿,眼中满是感慨。 “好啊,你这小子,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咱是真老了。” “也不知道等咱下去之后,见到你皇奶奶,她会不会怪咱……” 朱珏心头一跳。 他知道,皇爷爷又想马皇后了。 这是朱元璋心中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故作生气地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袖,嘟囔道:“皇爷爷胡说什么呢! 您要长命百岁,还要看著孙儿给您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呢!” “好好好,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朱元璋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 祖孙二人正说笑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鼎沸的嘈杂声。 只见一大群人,像是疯了一样,朝著同一个方向蜂拥而去,口中还高喊著什么。 “快快快!去晚了就没了!” “太和酒楼的长河醉!今天开卖!” “我可是等了足足一个月啊!” 朱元璋眉头一皱,一把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壮汉。 “哎,这位兄弟,前面是出了什么事?这么多人,赶著去投胎啊?” 那汉子被人拉住,本有些不耐烦,但回头一看朱元璋气度不凡,也不敢造次,只能急匆匆地解释道: “老丈你有所不知!前面太和酒楼新出的长河醉,今天开坛售卖!” “那酒,嘖嘖,简直是琼浆玉液!我上个月有幸尝了一小口,那滋味,至今还回味无穷呢!” “去晚了可就真抢不到了!” 汉子说完,挣开朱元璋的手,火急火燎地匯入了人流之中。 朱元璋鬆开手,有些讶异地看向身旁的朱珏。 太和酒楼? 这个名字他可不陌生。 当初朱珏为了给锦衣卫,尤其是新成立的外事侦缉司筹措经费,曾向他提过要开办產业。 他本以为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做成了。 而且,听这架势,做得还相当不错。 “你这小子,可以啊。”朱元璋讚嘆地看著朱珏,“不光会练兵,会搞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连这经商的门道,都给你摸透了。” 朱珏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旁人只知太和酒楼,却不知这些產业背后真正的利润爆点,从来都不是菜品,而是酒。 就在今年,他完成了又一次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神级制酒法!】 这长河醉,便是他利用这神级制酒法,结合大明现有的材料,酿造出的第一批成品。 能引起这般轰动,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走,去看看。” “让你小子破费一次,今天咱也尝尝,这让全城人都发疯的长河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朱珏玩心大起,凑到朱元璋耳边,压低声音道:“皇爷爷想喝,哪能要您的钱。” “孙儿请客,管够!” “哈哈哈!好!” 朱元璋龙顏大悦,笑声爽朗。 祖孙二人逆著些许人流,在白沙和王景弘不远不近的护卫下,很快就来到了太和酒楼的门前。 然后,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人山人海。 乌泱泱的人群,將整座三层高的酒楼围得水泄不通,队伍甚至排到了街尾。 饶是见惯了千军万马大场面的朱元璋,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生意……” “这……这都是来买酒的?”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朱珏含笑点头,一副基本操作,皇爷爷您別激动的淡定模样。 就在这时,酒楼二楼的露台上,一个穿著体面,身形微胖的中年管事走了出来。 “诸位!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管事连喊了好几声,下面鼎沸的人声才稍稍小了一些,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感谢诸位街坊邻居、英雄好汉们赏光!” 管事拱了拱手,满脸堆笑:“只是今日小店实在是客满为患,还请想用饭的客官,移步別家,改日再来!改日小店一定给您赔罪!”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群立刻就炸了锅。 “谁是来吃饭的!” “老子是来买长河醉的!” “少废话!赶紧开卖!再不开卖我这腿都要站断了!” 人群中,两个穿著家丁服饰的汉子更是直接推搡了起来。 “滚开点!別挤!我家侯爷可是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抢到一瓶!”一个汉子怒道。 “你家侯爷?呵,定远侯府了不起啊?”另一个汉子毫不示弱,“我家西平侯爷也等著呢!你再推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 眼看就要打起来,旁边一个大哥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 有能耐昨天晚上就来排队啊!老子可是从昨儿半夜就在这儿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片刻。 眾人看向那位大哥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朱元璋听得眼皮直跳。 定远侯,西平侯…… 这些可都是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平日里一个个威风八面,现在为了口酒,让下人跟泼皮无赖一样在这儿吵架? 还他娘的有人半夜就来排队? 这世道真是疯了! 第75章 庆祝国朝战事大捷的酒? 露台上的管事显然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他用力地挥了挥手,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大家不要挤!不要挤!千万注意安全!若是出了踩踏事故,谁都担待不起!” “长河醉,今日一定开售!谁也少不了!” 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诸位有所不知,这长河醉,酿造的原料本就稀缺无比,工艺更是繁复到了极点,稍有不慎,一整缸酒就全都废了。” “所以,这成本高,產量也实在是有限,还请诸位多多担待!”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 好东西,自然是少的。 要是跟街边的大碗酒一样隨便买,那还叫什么琼浆玉液? 朱元璋在一旁听得直撇嘴。 又是原料稀缺,又是工艺复杂。 这套路,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不就是那些奸商惯用的伎俩吗? 他斜眼看向朱珏,却发现自家孙子正一脸高深莫测地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听台上的管事话锋一转,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不过!为了庆祝我大明王师於捕鱼儿海大破北元,扬我天朝国威!” “东家特意决定,將窖藏最久、品质最好的一批长河醉拿出来!” “我们称之为——长河醉·大捷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批酒,不仅口感远胜从前,更有著非凡的纪念意义和收藏价值!” 大捷版? 庆祝国朝战事大捷的酒? 这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买回去不光是喝,摆在家里那也是一份荣耀,一份与有荣焉的体面! “快说!怎么卖!” “老子要大捷版!” “给我来十瓶!” 管事满意地看著下方的反应,双手虚按,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这大捷版,根据窖藏年份和勾兑工艺的不同,共分为三等。”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第三等,普通版,共计九百九十九瓶,售价——九十九两白银一瓶!”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九十九两! 这都够寻常百姓家过上好几年了!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九十九两? 抢钱呢?! 他刚想骂一句“胡闹”,可接下来管事的话,让他把骂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二等,纪念版,共计六百九十九瓶,售价——九百九十九两白银一瓶!” “第一等,也是最顶级的,珍藏版!仅有九十九瓶! 每一瓶都有独一无二的编號!售价——九千九百九十九两白银一瓶!” “並且!”管事顿了顿,拋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所有大捷版长河醉,只面向本店的会员出售!” 朱元璋已经彻底懵了。 九……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一瓶酒?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这小子卖九十九瓶酒,就快赶上一个布政司一年的税收了? 他是不是对钱这个东西有什么误解? 这价格,別说普通人了,就算是王公贵族,也得掂量掂量吧? 谁会买? 傻子吗? 然而,下一秒,预想中人群的愤怒和咒骂並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还要狂热十倍的疯抢! “我要珍藏版!谁也別跟我抢!” “九千九百九十九两算什么!为了这份荣耀,值了!” “別挤我!我是会员!我是太和酒楼的白金会员!” “快!快开门!老子有钱!” 朱元璋:“……”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他恍惚地拉住身边一个正踮著脚往前挤的汉子,声音都有些发飘。 “这位……这位兄弟,这酒……是金子做的吗?卖这么贵,真有人买?” 那汉子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见他一身普通衣衫,满脸茫然,顿时露出了优越感十足的笑容。 “老丈,您是外地来的吧?” “这长河醉,岂是凡品?您闻闻这空气里飘著的酒香,是不是光闻著就让人神清气爽?” 朱元璋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那股醇厚而奇特的香气確实沁人心脾。 汉子一脸你赚到了的表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告诉您个秘密,这酒,可不是现在才有的!” “传说啊,当年汉武大帝派霍去病远征匈奴,打通西域,犒赏三军的就是此酒!” “当时霍大將军喝完,豪气干云,当场就说了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才有了后来的封狼居胥!” 朱元璋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汉武帝?霍去病? 这都哪跟哪啊? 他怎么不知道史书上有这段记载? 那汉子看朱元璋一脸不信,更来劲了。 “您別不信啊!这还不算完!” “就说前不久,蓝玉大將军远征捕鱼儿海,您知道吧?” 朱元璋木然地点了点头。 这他当然知道,旨意还是他下的。 “出征前,蓝大將军就是喝了太和酒楼东家送去的长河醉,这才如有神助,一战功成!” “您说,这酒,它能是凡品吗?这喝的不是酒,是气运!是功勋!” 汉子说得是唾沫横飞,周围几个排队的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没错!我听说的也是这样!” “这酒里,有大明朝的龙气!” 朱元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霍去病?” “蓝玉?” “龙气?” 朱元璋一字一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咱好好说说,这都是怎么回事?” 朱珏笑了笑,“爷爷,別生气嘛。” “这叫……故事。” 朱元璋:“……” 故事? 你管这指鹿为马、凭空捏造的玩意儿叫故事? 咱读的史书难道都是假的? “爷爷,您想啊,这酒,它本身就是好酒,对吧?”朱珏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可光是好酒,它也只能卖个好价钱,凭什么卖出天价?” “因为它需要一个配得上它身价的出身。” “所以,我给了它一个足够传奇的出身。 把它和汉武大帝、霍去病这样名垂青史的英雄绑在一起,这叫什么?这叫歷史底蕴。”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叫篡改歷史! “再说蓝玉大將军,这是最近发生的事,百姓记忆犹新,最有说服力。 把长河醉和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联繫起来,这叫什么?这叫祥瑞之兆,是气运加持。” “有了这些故事,这酒就不再是普通的酒了。” “它成了英雄豪情的象徵,成了大明功勋的见证。” 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孙子说话,而是在听一个妖道在传法。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就觉得玄乎得不行。 第76章 一个……商业鬼才? “这还不够。” 朱珏仿佛一个炫耀自己作品的匠人,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您看,为什么他们挤破了头也要买?” “因为我告诉他们,今天,整个应天府,只卖一百瓶。” “这叫物以稀为贵。” “还有,您看那些金光闪闪的牌子,那叫金会员。 只有一次性消费满五千两的客人,才能拿到这个牌子,以后凭牌子可以优先购买,而且享受折扣。” “这叫身份的象徵。” 朱元璋彻底麻了。 他戎马一生,靠的是刀和剑,靠的是铁与血,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个大明朝。 可他这个孙子…… 他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编了几个离谱的故事,搞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规矩。 就把这些平日里一个个精得跟猴一样的富商巨贾,玩弄於股掌之间。 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爭先恐后地把成箱的银子往外搬。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手段? “你这……”朱元璋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一个合適的词。 “咱听说过商圣范蠡,他也不过是囤积居奇,低买高卖。” “你这手段,简直是从天上往下捞钱!” “比那范蠡,高明了不止百倍!” 朱元璋的语气里,惊嘆大过了责备。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孙子,似乎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里,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一个……商业鬼才? 可隨即,他又警惕起来,脸色一沉。 “但是!你这套弄虚作假的把戏,若是用在普通百姓身上,骗取他们活命的钱財,咱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这位洪武大帝的身上,瞬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他可以容忍孙子有些出格的小聪明,但绝不能容忍他去坑害那些本就活得不易的百姓。 那是他的江山之本。 朱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郑重地看著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 “爷爷,您放心。” “孙儿的规矩,从一开始就定下了。” “我只赚两种人的钱。” “一种是为富不仁的奸商,一种是贪赃枉法的权贵。” “他们的钱,与其放在地窖里发霉,不如拿出来,让我帮他们花掉。” “至於那些有幸买到酒的普通百姓,他们更不会亏。” “他们转手把酒卖给那些真正有钱却没抢到的富人,价格至少能翻上一番。” “这对於他们来说,不是消费,而是一次天降横財。” 朱元璋怔住了。 他看著朱珏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那点杀气和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不赚穷人的钱。 只割富人和权贵的韭菜。 甚至……还能让普通人跟著喝口汤? 这……这他娘的还是做生意吗? 这简直是劫富济贫啊! 只不过,他用的不是刀,而是人心。 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朱珏的肩膀,力道很重。 “好小子。” “走,说得天花乱坠,咱倒要亲自尝尝,你这能卖一万两银子的酒,到底是什么滋味!” 朱珏咧嘴一笑。 “好嘞,爷爷您里边请!” ………… 就在朱元璋和朱珏走进太和酒楼后院的时候。 酒楼对面,一座三层高的茶楼雅间內。 几个衣著华贵的中年人,正临窗而坐,脸色阴沉地看著街对面那火爆的场面。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个穿著綾罗绸缎,体態臃肿的胖子,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自从这家太和酒楼开业,我那醉仙居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客人都被他抢光了!” 此人正是应天府最大酒楼醉仙居的东家,孙胖子。 他身旁,一个面容姣好但眼神刻薄的半老徐娘,也捏著手帕,阴阳怪气地开口。 “孙老板,你那算什么。” “我那百花阁的姑娘们都快閒得长毛了! 那些以前一掷千金的豪客,现在天天往太和酒楼跑,说是那里的菜,比姑娘还够味!” 她是应天府最有名的青楼百花阁的老板,刘妈妈。 “何止是你们,我家的酒行,这个月的流水直接掉了四成! 全城的人都在討论那什么长河醉,谁还买我家的凡品?” “还有画舫,食肆……全完了!” 一时间,雅间內怨声载道。 这些人,都是应天府里各行各业的翘楚,平日里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他们却被一家新开的酒楼,逼得快要走投无路。 根源,就在於那神秘的调味品,和如今这横空出世的长河醉。 “那太和酒楼的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之前托人上门,想花五万两买他那调味品的方子,结果被人家当叫花子一样给打发了!”孙胖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也试过,想买他长河醉的秘方,连人都没见到!” 眾人唉声嘆气,都感到一种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不语,长著鹰鉤鼻的中年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此人名叫钱通,是应天府最大的钱庄老板,人脉广,心也最黑。 “诸位。” “与其抱怨被抢了生意,为何不想想,把这只会下金蛋的鸡,直接抢过来呢?” 孙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钱兄,你的意思是……对太和酒楼下手?” “可是,我们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万一背后站著我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能在应天府这个天子脚下,搞出这么大动静,还安然无恙,说背后没靠山,谁信? 钱通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我已经查清楚了。” “这家太和酒楼的东家,叫朱珏,是个不到十岁的少年郎,据说是从外地来的,身边只跟了个老僕。” “底子很乾净,乾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什么?”刘妈妈惊呼出声,“就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 “没错。”钱通的眼神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他没什么背景,唯一的倚仗,可能就是他手里那点神秘的方子。”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之前的忌惮和无奈,此刻全都转化为了赤裸裸的贪婪和兴奋。 一个没有背景的少年,却怀揣著足以顛覆整个应天府餐饮业的宝藏。 这不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羊吗? 第77章 竟然拿琉璃杯……当酒杯? “不过……”孙胖子还是有些犹豫,“那小子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恐怕不是个简单角色,我们若是明抢,怕是会惹来官府……” “谁说要明抢了?” 钱通冷笑一声。 “你们忘了,我钱某人的生意,是靠谁在罩著?” 眾人心头一凛,瞬间想到了那个名字。 大明朝的顶级勛贵,国公府! 钱通靠著给那位国公爷打理部分產业,才能在应天府黑白两道通吃。 “钱兄的意思是……请国公府出面?” 钱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听说,府上的小公爷最近手头有点紧,正愁没地方弄钱花。” “如果我们把这桩一本万利的买卖送到他面前,告诉他,只要他出面,这长河醉的利润,我们愿意献上七成……” 钱通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一个手眼通天的国公府小公爷,要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地少年郎。 那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到时候,什么秘方,什么酒楼,还不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妙啊!钱兄此计甚妙!”孙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只要小公爷肯出面,那小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乖乖把方子交出来!” “届时,我们几家联手,掌控了这调味品和长河醉,整个应天府的钱,还不都是我们的?” 贪婪的火焰,在每个人的眼中熊熊燃烧。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太和酒楼被他们踩在脚下,无数的银子正源源不断地流进自己的口袋。 “此事,就劳烦钱兄去跟小公爷接洽了!” “事成之后,我等必有重谢!” 钱通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缓缓站起身,再次看向窗外。 那座人声鼎沸、財源广进的太和酒楼,在他的眼中,已然成了一块即將被瓜分的肥肉。 太和酒楼前院人声鼎沸,喧囂声几乎要衝破云霄。 朱珏却没走正门,而是领著一脸好奇的朱元璋,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巷,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走了进去。 与前院的热火朝天不同,这里別有洞天,清幽雅致。 “你这酒楼,倒是有点意思,前后两个世界。”朱元璋背著手,像个挑剔的东家,四处打量。 “人多了乱,您老身份尊贵,自然要走清净地儿。”朱珏笑著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一条掛著字画的走廊,来到一间名为观澜的雅间。 雅间临窗,视野极好,能將楼下食客们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却又听不到丝毫嘈杂。 朱元璋的目光,很快被桌子中央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口小巧的紫铜锅,锅下燃著幽蓝色的火苗,锅中乳白色的汤底正咕嚕咕嚕地翻滚著,散发出浓郁的骨汤香气。 “火锅?”朱元璋认了出来。 这玩意儿在宫里也吃,不过都是一口大锅,一群人围著,吃法也粗獷。 可眼前的,却大不相同。 除了铜锅,桌上还摆著七八个白瓷小碟,里面装著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翠绿的蔬菜、白嫩的豆腐……琳琅满目,精致得像一幅画。 最让他好奇的,是桌角那排瓶瓶罐罐。 有红色的油、黑色的酱、绿色的末,还有些说不出名堂的糊状物。 “你这火锅,名堂倒是不少。” “老先生,时代变了,吃饭也得讲究。” 朱珏拉开椅子,请朱元璋坐下,“以前那是涮锅,图个热闹。咱这个,吃的是一个味。” 他指著那排瓶罐。 “这些,叫蘸料,一人一份,想吃什么口味,自己调。” 说著,朱珏拿起一个小碗,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各个瓶罐里舀出不同的酱料,最后还撒上了一撮鲜红色的粉末。 “您老口味重,孙儿给您调个香辣的,保管您喜欢。” 他將调好的料碗推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將信將疑地用筷子尖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咳……咳咳!” 老朱猝不及防,被呛得老脸一红,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然而,那股辛辣过后,隨之而来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刺激著味蕾,让人胃口大开。 “过癮!”他忍不住讚嘆,“这股辣味,带劲!以前怎么没吃过?” 宫里的御厨也用辛辣之物,无非是茱萸、姜蒜之流,味道远没有这么霸道直接。 “这叫辣椒,海外传来的稀罕物,寻常地方可没有。” 朱珏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沸的汤中七上八下地涮了几秒。 羊肉瞬间变色,他立刻捞出,在朱元璋的料碗里滚了一圈,递了过去。 “您尝尝这个。” 朱元璋夹起那片裹满了酱汁的羊肉。 好吃! 太好吃了! 朱元璋眼睛一亮,什么皇帝的仪態,什么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彻底放下了架子,亲自操起筷子,学著朱珏的样子涮肉,吃得风捲残云,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痛快!痛快啊!” 朱珏看著老朱大快朵颐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老先生,光吃肉不过癮。” 他慢悠悠地说道。 “吃这火锅,得配上好酒,那才叫绝配。” 朱元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確实,如此美食,无酒助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朱珏见状,不急不缓地拍了拍手。 “啪!啪!” 雅间的门被推开,王景弘躬著身子,双手捧著一个黑漆托盘,稳步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著一个青瓷酒瓶,和一个……杯子? 朱元璋的目光瞬间被那个杯子牢牢吸住了。 那杯子通体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烁著晶莹剔透的光泽,宛如一块无瑕的水晶。 这……这是…… “琉璃!” 没错,就是琉璃! 而且是传说中最为顶级的,无色透明的琉璃! 这玩意儿,比同等大小的黄金还要贵重百倍! 就算是他的內库里,也只有几件西域进贡来的杂色琉璃器,个个都当宝贝一样供著。 如此纯净透明的琉璃杯,他只在古籍的记载中见过! 这臭小子,竟然拿这种国之重宝来……当酒杯? 败家子! 简直是暴殄天物! 朱珏没注意到老朱那副想杀人的表情,他从王景弘手中接过托盘,挥了挥手。 “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少爷。” 王景弘放下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第78章 新大陆?这是什么地方? 雅间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朱珏拿起那个青瓷酒瓶,瓶身上用漂亮的楷书写著四个字——长河醉·特供。 他拔开瓶塞。 “啵!” 一声轻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醇厚酒香,瞬间瀰漫了整个雅间。 “好香的酒!”朱元璋的注意力暂时从琉璃杯上移开,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朱珏拿起透明的杯子,给朱元璋倒了小半杯。 酒液清澈透亮,在杯中微微晃荡。 “就这么点?”朱元璋瞪起了眼睛,“你小子看不起咱的酒量?” 他当年行军打仗,抱著酒罈子喝都是常事。 “爷爷误会了。”朱珏晃了晃手中的酒瓶,一脸认真,“我这酒,烈得很,后劲大,喝多了伤身。” 朱元璋半信半疑地接过那个让他心疼不已的琉璃杯。 本来想学年轻时那样一口闷了,可看著杯中清亮的酒液,又捨不得了。 他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朱元璋咂摸了一下嘴,只觉得满口都是浓郁的酒香和粮食的芬芳。 “好酒!” “这才是真正的酒!” “咱以前在宫里喝的那些御酒,跟它一比,简直就跟水一样!” 他戎马一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琼浆玉液没喝过? 可今天,就在孙子这小小的酒楼里,他感觉自己前几十年都白活了。 无论是这新奇的火锅,还是这霸道的烈酒,都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体验。 然而,兴奋过后,一个巨大的疑问,浮现在朱元璋的心头。 他再次举起那个晶莹剔透的杯子,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改良的火锅、闻所未闻的辣椒、堪比琼浆的烈酒,还有这……价值连城的透明琉璃杯。 这些东西,每一样拿出来,都足以引起轰动。 一个从小养在宫里的少年郎,他是从哪弄来这些东西的? 老朱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长辈看晚辈新奇玩意儿的眼神。 这是君王在审视一个身怀重宝,却来歷不明的臣子。 他放下酒杯,灼灼的目光锁定在朱珏身上,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 “臭小子,跟咱说实话。” “这些东西,你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朱元璋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此刻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地钉在朱珏身上。 然而,朱珏只是静静地站著,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从拿出辣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这顿饭,绝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 “爷爷,您先別动气。” 朱珏的声音很平静,他提起酒瓶,又给朱元璋面前那个空了一半的杯子续上一点。 “这些东西,確实来歷不凡。”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卖了个关子。 朱元璋没有催促,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那沉稳的姿態,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您知道,我这酒楼开在城南,离著码头不远。”朱珏缓缓开口。 “我从小就对那些金髮碧眼的海外番人感到好奇,总喜欢往码头跑。” “这些年,我用一些丝绸、瓷器,跟那些番人换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朱珏指了指火锅里红亮的汤底,“比如这叫辣椒的调味品,就是从一个自称来自新大陆的番人手里换来的。” 朱元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新大陆?这是什么地方? 朱珏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继续说道:“跟他们交流多了,不仅换来了东西,还听到了很多海外的奇闻异事,学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格物致知。”朱珏一字一顿。 这四个字一出口,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可不是什么番邦的词汇,这是儒家经典《大学》里的话! 一个从小在宫外长大的孩子,就算认识几个字,又怎么会懂这个? 朱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坦然道:“那些番人说,世间万物皆有其理,只要用心钻研,格一物,穷一理,就能明白其中的奥秘,从而仿造,甚至创造出新的东西。” “他们管这个叫……科学。” “我听了之后,觉得很有道理,就自己瞎琢磨。” 他拿起桌上那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 “比如这个杯子。我发现,寻常的沙子,在极高的温度下会融化成液体,冷却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让人建了个小窑,反覆试了上百次,才烧出这么几个能用的。”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琉璃,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沙子烧的罢了。” 他又指了指那长河醉。 “这酒也是一个道理。 我发现寻常的米酒,只要加热蒸馏,收集其蒸气再冷却,得到的酒液就会变得无比醇厚辛烈。我称这个法子为蒸馏法。” “无论是这杯子,还是这烈酒,亦或是这火锅,其实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不过是用了格物致知的笨法子,琢磨出来的玩意儿罢了。” 他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 原理是真的,但来源,全是他编的。 他將一切都推给了不存在的海外番人和格物致知,甚至为了让这个理由更可信,他这些年也確实表现出了对海外事物异乎寻常的好奇心。 这不仅是为了今天,更是为了將来。 朱元璋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沙子烧的杯子,光滑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格物致知…… 这小子,分明是早就从那些番人身上看到了巨大的价值,並且已经开始身体力行地去格物了! 这哪里是胡闹? 这分明是深谋远虑,是远见卓识啊! “好!好一个格物致知!”朱元璋重重一拍桌子,这次不再是惊嘆,而是发自內心的讚赏! “咱还以为你小子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远见!” 他看著朱珏,眼神里满是欣慰。 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 “这么说,你的那个外事侦缉司,已经派人出去了?”朱元璋追问道。 朱珏点了点头:“是。早就按照跟您的约定,派出去了几支小队。” “孙儿想著,先派人去探探路,看看海外到底是什么情况。 尤其是那弹丸之地的倭国,总在边境骚扰,得摸清他们的底细。” “若是他们真有什么好东西,儿臣就想办法弄来,全都献给皇爷爷!”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朱元璋听得心中熨帖无比,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孙儿!你有这份孝心,咱就心满意足了!” 第79章 最大的穷光蛋、大管家! 疑云尽去,朱元璋的心情豁然开朗。 虽然他心里,依旧觉得海外多是些不毛之地,这些新奇玩意儿也终究是奇技淫巧,对国计民生没什么大用。 但孙子的这份远见和孝心,却是实打实的。 这就够了。 “来!吃菜!喝酒!” 朱元璋彻底放开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那辛辣的火锅配上霸道的烈酒,让他这个戎马一生的皇帝,找回了当年在战场上才有的豪情。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朱元璋看著楼下依旧人声鼎沸的景象,听著伙计报帐时提到的长河醉销量,不禁感慨。 “你这长河醉,一瓶卖十两银子,还这么多人抢著买。” “光这一样,你这酒楼一天就能入帐上千两吧?” 朱元璋咂了咂嘴,眼神里流露出惊嘆和羡慕,“说实话,连咱都有些动心了。” 不对。 他突然警惕起来,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看著朱珏,沉声告诫道:“臭小子,咱得提醒你一句。” “经商赚钱,是商贾之术,是小道。你可以玩玩,但绝不能沉迷其中!” “你是我朱家的子孙,未来的亲王,切不可被这黄白之物迷了眼,忘了自己的本分,沦为那些利令智昏的奸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雅间內热烈的气氛。 朱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他知道,真正的衝突,现在才要开始。 “爷爷,恕我直言。”朱珏放下筷子,正色道,“我认为,士农工商,並无高低贵贱之分。” “商人用得好了,对国家的作用,未必就比农人小。” “住口!” 朱珏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元璋一声怒喝打断! “砰!”的一声,朱元璋重重一拍桌子,整张桌子都跳了一下,杯盘作响。 他双目圆瞪,怒气勃发,哪还有半分慈祥长辈的模样,分明就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 “你懂什么!” “商人不事生產,投机倒把,囤积居奇,扰乱市价!他们除了会盘剥百姓,还会做什么?” “咱大明的根基是什么?是农!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庄稼汉!” 朱元璋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朱珏的脸上。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人人都觉得经商能赚大钱,人心贪婪,谁还愿意去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 “到时候,田地荒芜,百姓无粮,天下必定大乱!” “前宋的教训,你忘了吗?朝廷上下,逐利成风,武备废弛,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 朱元璋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著。 “在咱这里,农为本,商为末!这个规矩,谁也別想改!” “你要是敢钻进钱眼里,看咱不打断你的腿!” 怒吼声在雅间內迴荡。 火锅的咕嘟声,此刻显得如此微弱。 朱珏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迎著朱元璋狂风暴雨般的怒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名为时代的巨大鸿沟。 他忽然明白了。 跟一位从元末乱世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去爭论士农工商谁高谁低,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朱元璋的观念,是在无数次农民起义、无数次饿殍遍野的惨剧中,用血与泪浇筑而成的。 在他眼中,商人就是不事生產的吸血虫,是动摇国本的蠹贼。 这是他那个时代的局限,也是他一生经歷的烙印。 自己想让他立刻接受工商业是国家命脉的观点,无异於痴人说梦。 生產力没有质的飞跃之前,任何超前的变革,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 自己终究是……想得太简单了。 朱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对著朱元璋,缓缓地、郑重地躬身一拜。 “爷爷教训的是。” “孙儿……受教了。” 这一声认错,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反倒让准备好迎接狂风暴雨的朱元璋,一下子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小子……不犟了? 就这么认错了? 朱元璋看著满桌狼藉,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孙儿…… 一股悔意涌上心头。 咱是不是……太过了?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能想到开酒楼赚钱,已经是极聪明的了,咱怎么能用朝堂上那些国之大计来苛求他? 再说了,这小子虽然说了几句混帐话,但出发点,好像……也不是为了自己贪图享乐。 想到朱珏刚才那痛快认错的模样,朱元璋心里更是有些內疚。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 “唉……你起来吧。” “咱刚才,也是话说重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神色复杂地看著朱珏。 “其实,你说的也不全是歪理。” “商人能赚钱,这一点,咱比谁都清楚。” “咱……也正为钱发愁呢。” 朱珏心中一动,抬起头。 “爷爷为何事发愁?”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还能为什么?打仗!” “北边那些蒙元余孽,跟野草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总是不安生。” “打仗就要花钱,要粮草,要军械。將士们在前线卖命,得胜归来,咱总得犒赏吧? 战死的將士,他们的家人,咱总得抚恤吧?” “哪一样,不要钱?”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 “国库里是有些钱,但大明这么大个摊子,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黄河决堤要修,灾区百姓要賑济,官员的俸禄要发……” “咱这个皇帝,看著风光,其实就是个天底下最大的穷光蛋、大管家!” “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你这酒楼一天就上千两,咱听著都眼红。可咱是皇帝,总不能跟商人抢饭碗吧?” 听著朱元璋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朱珏沉默了。 他知道朱元璋节俭,却没想到,这位开国之君,竟为钱发愁到了这个地步。 第80章 这钱,咱不能要! 是啊,洪武朝的財政,一直都算不上宽裕。 连年的战爭,南北的基建,都像是一个个无底洞,吞噬著大明的財政收入。 朱珏看著眼前这个老人。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洪武大帝,而是一个为国事操碎了心,为钱粮愁白了头的……家长。 一股热流,猛地从朱珏心底涌起。 他上前一步,语气无比认真。 “爷爷。” “我这两年开酒楼、做香皂,还倒腾了些別的小玩意儿,確实赚了些钱。” “具体多少,我没细算过。但林林总总加起来,几十万两,总是有的。” 朱元璋眼皮一跳,猛地抬头看他。 几十万两?! 这小子,两年就赚了几十万两?! 朱珏迎著他震惊的目光,继续说道:“这些钱,我本来也没想好怎么用。 既然您现在缺钱,那就都拿去用吧。” “我一文不要!” “犒赏三军也好,抚恤阵亡將士家属也罢,虽然不敢说能解决多大问题,但总能……为您分担一些。” “这些钱,就当是孙儿,孝敬您的!” 话音落下,整个雅间再次陷入了寂静。 朱元璋怔怔地看著朱珏,嘴巴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这小子会继续辩解,想过他会赌气,甚至想过他会阳奉阴违。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把几十万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全都拿出来? 给咱? 给咱去犒赏三军? 一股暖流,瞬间衝垮了朱元璋心中最后那点芥蒂和怒火,直衝眼眶。 好小子…… 真是咱的好孙儿! 咱刚才……咱刚才还那般凶他,甚至要打断他的腿…… 朱元璋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放在了朱珏的头顶,轻轻地抚摸著。 动作轻柔,充满了疼爱和自责。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你有这份心,咱……咱就心满意足了。” 朱珏能感觉到,头顶那只饱经风霜的大手,是何等的温暖。 这一刻,所有的隔阂与疏离,都烟消云散。 他们之间,不再是君与臣,不再是观念衝突的两代人。 只是普天之下,最普通的一对祖孙。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收回手,脸上的激动和欣慰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看著朱珏,满眼都是讚许。 “你这小子,有魄力!像咱!” 但隨即,他话锋一转,板起了脸,態度却无比坚定。 “但是,这钱,咱不能要!” 朱珏一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朱元璋把眼一瞪,“咱是爷爷,你是孙子!天底下哪有爷爷花孙子钱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咱这张老脸往哪搁?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不得戳著咱的脊梁骨骂?” “咱再缺钱,也还没到要拿自己孙儿的钱去填窟窿的地步!” “你的心意,咱领了。钱,你自己收好。” “咱的难处,咱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朱珏看著朱元璋那固执又骄傲的神情,心中瞭然。 他知道,这是老朱最后的倔强。 也是一位爷爷,对孙儿最深沉的爱护。 他不再坚持,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明白了。” 这份祖孙之情,比那几十万两银子,要珍贵得多。 眼看气氛又有些沉重,朱元璋眼珠一转,主动转移了话题。 “臭小子,想不想去看看,真正的大场面?” 朱珏好奇道:“什么大场面?” 朱元璋的下巴微微扬起,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油然而生。 “咱大明百战得胜的无敌雄师!” “想不想去看看,那些从北元战场上凯旋归来的虎狼之士?”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朱珏眼中的光芒! 军队! 凯旋的军队! 哪个男儿没有一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英雄梦? “想!” 朱珏的回答毫不犹豫。 “孙儿想如卫霍一般,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为皇爷爷涤盪宵小,扫平天下一切不臣!” “哈哈哈哈!”朱元璋闻言,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慰与豪迈。 “好!有志气!” “不过,封狼居胥,格局还是小了点!” “咱希望你,將来能成为像咱,像那祖龙一般,开创万世太平的雄才伟略之主!” “等过些时日,大將军蓝玉从北边回来,咱要亲自检阅三军。” “到时候,咱带你一起去!” 朱元璋又咂了咂嘴,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那长河醉,再给咱弄几坛来。” 朱珏咧嘴一笑。 “您放心,早就派人给您送进宫里去了,管够!” 与朱元璋在酒楼中一番推心置腹,朱珏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出了酒楼,爷孙俩谁也没提坐马车回宫,而是沿著秦淮河畔,吹著晚风,慢慢地散著步。 晚风习习,灯火璀璨,秦淮河两岸依旧是那般繁华热闹。 朱元璋背著手,走在前面,步履沉稳。 朱珏跟在身后,看著老爷子那不再紧绷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感觉,真好。 没有了皇帝的威严,没有了臣子的拘谨,就像寻常百姓家一样,祖孙俩饭后遛弯消食。 温馨而又寧静。 然而,这份寧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快到城门口时,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譁与骚动。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別挡道!”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嚇到了一般,纷纷尖叫著朝两边躲闪,脸上满是惊恐和畏惧。 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朱元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朱珏也停下脚步,顺著骚动的方向望去。 只见街道中央,几个身穿劲装、腰挎朴刀的壮汉,正围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衣衫襤褸,浑身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 孩子被嚇坏了,抱著头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在那几个壮汉身前,站著一个身穿锦衣,看起来像个管事的中年男人。 他一脸的横肉,眼神凶狠,正指著地上的孩子破口大骂。 “小杂种!还敢跑!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那赵管事骂完,便对身后的几个豪奴一挥手。 “给老子打!往死里打!” “是!” 几个豪奴狞笑著,举起手中的棍棒,就要朝著那瘦小的身影砸下去。 周围的百姓虽然越聚越多,但都只是远远地看著,脸上满是怜悯和不忍,却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只是低声议论著,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伙人的畏惧。 “又是忠勤伯府的人……” “唉,这孩子真可怜,怎么就惹上这帮瘟神了。” “小声点!不想活了?” 第81章 我爹是大明的兵!他是英雄! 眼看那棍棒就要落下,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骤然炸响! “住手!” 那几个正要行凶的豪奴动作一滯,下意识地停住了手,循声望来。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穿普通布袍,但气势迫人的老者,正龙行虎步地走来。 正是朱元璋。 朱珏紧隨其后,而蒋瓛等人则是不动声色地散开,將四周护卫得滴水不漏,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人。 那赵管事见自己的好事被搅,顿时一脸不爽。 他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番,见他穿著普通,便没放在心上,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哪来的老东西,敢管我们忠勤伯府的閒事?不想活了就直说!” “赶紧滚远点,不然连你一块儿打!” 忠勤伯府? 朱元璋的脚步微微一顿,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又冷了几分。 大明开国,他为了表彰功臣,分封了不少公侯伯爵。 这忠勤伯,他有印象,是早年跟著他南征北战的一个老兄弟,后来因伤退了下来,咱才给了他这个爵位,让他颐养天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没想到,他自己倒是安分,府上的奴才却如此囂张跋扈! 竟敢在天子脚下,当街行凶! 朱元璋没有立刻发作,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恐怖气势,却不自觉地散发了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平淡地看著那个赵管事。 明明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 可那赵管事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了一般,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会有这么嚇人的气场? “咱问你,为何要当街殴打一个孩子?”朱元璋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赵管事被他看得心头髮毛,但一想到自己身后站著的是忠勤伯府,胆气又壮了几分。 他强撑著解释道:“老……老先生,你有所不知!这小杂种是个小偷!” “他三番五次地偷我们府上的东西,今天又被我抓了个正著! 我这只是在教训他,给他长长记性!” 此话一出,周围的围观百姓顿时一片譁然。 “原来是个小偷啊!” “看著可怜,没想到手脚不乾净。” “哼,这种人,打死都活该!” 风向瞬间转变,原本同情孩子的百姓,此刻都对著他指指点点,满脸鄙夷。 那蜷缩在地上的孩子,把头埋得更深了,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向来不喜偏听偏信。 他弯下腰,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孩子,你抬起头来。” “告诉咱,他说的,可是真的?” “你若真是被冤枉的,咱今天就替你做主!” 地上的白二狗身体颤抖了一下,他飞快地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却满是惊恐的眼睛瞥了朱元璋一眼,隨即又立刻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朱珏见状,心中一嘆。 这孩子显然是被嚇破了胆,面对朱元璋这样气场强大的人,他根本不敢说话。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用儘可能温柔的声音问道:“小傢伙,你別怕。告诉哥哥,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或许是朱珏的语气比较亲和,那孩子迟疑了片刻,终於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开了口。 “我……我娘病了……没钱看大夫……” 朱珏心中一酸,又问道:“那你爹呢?” “我爹……我爹是当兵的!他去北边打仗,战死了!” “哈!” 不等朱珏再问,旁边的一个豪奴突然嗤笑出声,满脸讥讽。 “你这小杂种,撒谎也不打草稿!” “就你这穷酸样,你爹还当兵战死?你怎么不说你爹是將军呢?” “我看你爹就是个逃兵,或者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我爹不是逃兵!” 那孩子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那个豪奴,激动地嘶吼道。 “我爹是大明的兵!他是英雄!你不准侮辱他!” 孩子的嘶吼,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住口!” 朱元璋一声暴喝,嚇得那豪奴浑身一哆嗦,瞬间闭上了嘴。 咱的兵,为国捐躯,血洒疆场! 他们的家人,咱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 如今,竟然被一个狗奴才,当著咱的面如此羞辱!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下令將这帮狗东西拖出去砍了!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对著那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赵管事冷冷地摆了摆手。 “东西的钱,我们赔了。” “带著你的狗,滚!” 蒋瓛心领神会,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扔到了赵管事脚下。 赵管事如蒙大赦,哪里还敢计较银子多少,也顾不上去看那孩子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捡起银子,带著手下那帮豪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朱元璋没有再看那些离去的奴才,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依旧趴在地上,身体微微抽动,不知是哭泣还是害怕的孩子身上。 朱元璋看著他,那双看透了无数风云变幻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抬起头来。” “让咱,看看英雄的儿子。” 孩子猛地一震,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他看著眼前的老者,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著,却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心安。 周围的百姓,原本还在议论纷纷,此刻却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著这一老一小,一个气吞山河,一个卑微如尘,却又在冥冥之中,被一种名为英雄的纽带联繫在了一起。 渐渐地,人群识趣地散开了。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能掺和的。 朱元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孩子的脸。 “你爹,真是为了杀韃子死的?” 那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鼻涕都快甩出来了,声音却异常坚定。 “是!我爹是英雄!” 朱元璋嗯了一声,心中的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但紧接著,一个巨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咱亲手定下的规矩,凡是为国捐躯的將士,其家属不仅能领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每月还能从官府领到足额的粮米,足以保证他们衣食无忧。 这是咱对那些用命给咱打下江山的兄弟们的承诺! 可眼前的景象,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第82章 抚恤金?那是什么? 英雄的儿子,竟然要靠偷东西来给母亲治病?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股比刚才更加冰冷的怒意,从朱元璋的心底缓缓升起。 有人,在挖咱大明的根! 有人,在喝咱英雄的血! “朝廷发的抚恤金,你娘没领到?”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熟悉他的蒋瓛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皇爷要杀人的前兆。 那孩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抚恤金?那是什么?” 朱元璋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抚恤金被层层剋扣,到手时所剩无几;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或许是地方官吏故意刁难,拖延发放。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答案竟然是…… 根本没收到! 他们甚至,连抚恤金的存在都不知道! 好! 好啊! 朱元璋在心中怒极反笑。 这帮狗日的贪官污吏,胆子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连咱给烈士的抚恤金,都敢整个吞下,连个消息都不让家属知道! 他看著眼前这个茫然无知的孩子,心中的杀意几乎要沸腾了。 “走!” “带我们去你家看看!” 朱珏站在一旁,將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贪墨烈士抚恤,这在大明,是诛九族的死罪! 他看著自家皇爷爷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京城,要变天了。 ………… 一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朱珏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了解更多情况,主动走在孩子身边,柔声问道:“小傢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二狗。”孩子小声回答。 “你家住在哪儿啊?” “伤兵里。” “伤兵里?”朱珏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一沉。 光听名字,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走在最前面的朱元璋,听到这三个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伤兵里。 这个地方,还是他当年亲自下令设立的。 初衷,是为了集中安置那些在战场上落下残疾,无法再上战场,也无法回归田园的退伍老卒。 后来,一些战死將士的家眷,无处可去,也渐渐聚集到了那里。 在他的设想中,那里应该是大明军人荣誉的象徵,是朝廷赡养英雄的模范之所。 可看白二狗这身行头,看他被逼到偷窃的份上…… 那所谓的伤兵里,恐怕早已变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一个藏污纳垢的贫民窟! 朱元璋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里,握得咯咯作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朱珏跟在后面,心情同样沉重。 但他比朱元璋要多想了一层。 大明立国不久,百废待兴,各种制度都还在摸索之中。 皇爷爷的初衷是好的,但政策从朝堂传达到地方,再到具体执行,中间环节太多,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结果与初衷背道而驰。 这其中,固然可能有贪官污吏的因素,但会不会也有官僚体系的低效,或是地方財政的拮据等更复杂的原因? 他不敢妄下定论,只是默默地將这一切记在心里。 从繁华的街市,拐入一条条愈发狭窄破败的巷子,周围的景象也隨之萧条下来。 快到巷子口时,白二狗突然停下脚步,紧张地拽了拽朱珏的衣角。 “哥哥……” “待会儿……別跟我娘说我偷东西的事,行吗?” “我怕她……怕她生气……她身子不好,不能生气。” 朱珏心中一酸,连忙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放心吧,哥哥保证,一个字都不提。” 走在前面的朱元璋也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声。 这孩子,虽然穷,虽然被逼无奈做了错事,但骨子里的孝顺和善良,却是做不了假的。 越是这样,朱元璋心中的怒火就烧得越旺。 终於,他们走到了巷口。 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刻著三个字。 伤兵里。 巷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瘸了腿的老人正靠著墙根,眯著眼睛,懒洋洋地晒著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曹爷爷,晒太阳呢!”白二狗一溜烟跑了过去,热情地打著招呼。 被称作曹爷爷的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白二狗,又將目光投向了他身后的朱元璋和朱珏。 他看著这两个衣著不凡,气度沉凝的陌生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二狗,这两位是……?” “是我家的客人!”白二狗脆生生地答道,显然还记著刚刚的约定。 “客人?” 老曹又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二人一番,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白二狗丝毫没有察觉,反而一脸骄傲地向朱珏介绍道:“哥哥,这是曹爷爷,当年跟著大帅死守洪都城,他的腿,就是那时候被炮子儿打断的!” 死守洪都!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洪都之战! 那是他与陈友谅爭霸天下时,最为关键,也最为惨烈的一战! 朱文正,他的亲侄儿,率领区区数万兵马,硬是顶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疯狂围攻,足足守了八十五天!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城中的將士,人人抱了必死的决心,才为他朱元璋贏得了集结主力,最终在鄱阳湖决战中一举定乾坤的宝贵时间。 眼前这个瘸腿的老人,就是当年洪都城头,那些用血肉之躯铸成城墙的英雄之一! 朱元璋的喉头有些发乾。 他看著老曹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穿过巷口,继续往里走。 眼前的景象,让朱珏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低矮的房屋,破败的院墙,狭窄的路上满是污水,空气中的味道更加难闻。 这哪里是京城,分明就是一处被遗忘的难民营! 白二狗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推开门,院子里比外面还要简陋。 “娘,我回来了!”他衝著屋里喊了一声。 朱元璋和朱珏跟著他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角落的木板床上,躺著一个女人,听到声音,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咳咳……二狗,回来了……” 女人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掉。 她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当看到跟著儿子进来的两个陌生人时,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二狗,这……这几位是?” 白二狗连忙跑到床边,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解释著什么。 女人的表情,从惊愕,到恍然,最后变成了浓浓的感激。 她不顾虚弱的身体,挣扎著就要下床。 “恩……恩公在上,民妇……民妇给您磕头了……” “別动!” 朱元璋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身子不好,就给咱老实躺著!別折腾了!” 他环视一圈,屋里除了床,就只有两只摇摇欲坠的木凳。 朱珏很有眼色地搬过凳子,请朱元璋坐下。 朱元璋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目光如电,直直地盯著床上的女人。 “你男人的抚恤金,你们没领到?” 白二狗的母亲愣住了,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 “抚恤金……?恩公,什么……是抚恤金?” 第83章 怨恨……这大明天下? 什么……是抚恤金? 这句话,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口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贪了? 不! 这不是贪了抚恤金那么简单! 这是从根子上,把为大明流血牺牲的烈士,连同他们的功绩和朝廷的体恤,都给一併抹去了!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有抚恤金这个东西的存在! 滔天的杀意,几乎要从朱元璋的胸膛里喷薄而出。 这比贪官污吏在他眼皮子底下捞钱,还要让他愤怒百倍,千倍! 然而,白二狗母亲接下来的话,却让朱元璋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了。 “恩公,您是说……官府给的安家钱吗?” 女人苍白的脸上满是困惑和小心翼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那个……是有的。” 朱元璋猛地一愣。 有?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官府的人是来过,给了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还说……还说每个月,能领两石米。” 白二狗的母亲回忆著,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清晰。 朱元璋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二十两安家费,每月两石米。 这个数目,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这正是他当初亲自定下的標准,足以保证一个烈士遗属之家,在没有主要劳动力的情况下,也能维持温饱。 既然发了,为何还会落到这般田地? 难道是发的数目不对,被人剋扣了大头? “数目,对吗?”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二狗的母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民妇不知道该是多少,但官府就是这么给的。” “只是……当家的刚走,民妇就病倒了。 这病一来,如山倒,请郎中,抓药,没一天能停的。 那二十两银子,没几个月就花光了,还欠了些外债。” “家里还有一个丫头,比二狗小两岁,实在是养不活,只能……只能含泪送去乡下的亲戚家,好歹能有口饭吃。” 女人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顺著眼角滑落。 “那每个月的米呢?两石米,足够你们娘俩吃了!”朱珏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女人嘆了口气,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恩公有所不知。这两年,又是水灾又是旱灾,到处都缺粮,粮价一天一个价,涨得嚇人。咱这孤儿寡母的,也没个门路,官府发的粮米,折换成银钱发下来,到我们手上,再去粮铺买米,就买不回那么多了。” “家里的嚼用,我的汤药,全指著那点钱。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著,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番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在朱元璋和朱珏的心里来回地割。 没有贪官。 或者说,问题的根源,已经超出了一个或几个贪官的范畴。 朱元璋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定下了一个自以为能够恩泽天下的制度,他以为二十两银子、两石米,就能让那些为他战死的兄弟家属,衣食无忧。 可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坐在龙椅上,看到的只是户部奏疏上冰冷的数字。 他算得出天下钱粮的总数,却算不出柴米油盐的艰难; 他看得到疆域的辽阔,却看不到这京城天子脚下,被遗忘角落里的绝望。 一场大病,就能让一个英雄的家庭,瞬间崩塌。 一场灾荒,就能让他引以为傲的抚恤制度,变成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將朱元璋淹没。 他自以为体恤百姓,可他真的知道百姓是怎么活的吗? 他自己就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 可坐上那个位置才几年?他就已经开始不知道米价了! 他不知道一场病要花多少钱,不知道粮价飞涨会让两石米缩水成多少,更不知道,一个失去了男人的家庭,在这世道上,活下去有多难! 他都如此,那他的子孙后代呢? 那些生於深宫,长於妇人之手的未来君王,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人间疾苦? 到那时,大明朝,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朱元璋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朱珏,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 以后,必须多带著这小子出来走走,看看这最真实的人间! 就在这时,白二狗端著一只破了口的瓦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碗里,是浑浊的凉水。 “恩公,喝水。” 孩子的声音怯生生的,却透著一股真诚。 朱元璋接过水碗,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扫过床上气若游丝的女人,最后,落在了眼前这个瘦得像根豆芽菜,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孩子身上。 “孩子,你过得这么苦,心里……有怨恨吗?” 白二狗愣了一下,浑浊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怨恨?” 他似乎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怨恨你的父亲,为何要上战场,为何要死?” “怨恨朝廷,为何让你过得这么苦?” “怨恨……这大明天下?” 朱元璋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块巨石,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朱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二狗的母亲,也紧张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白二狗眨了眨眼,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怨。” “俺爹说了,要不是洪武爷,我们全家早就饿死了,哪还有家?洪武爷是咱家的大恩人。” “俺爹还说,大明就是咱的家。 他去打仗,是去打那些坏蛋,是去守著咱的家。 为自个儿的家拼命,不丟人!” “俺娘说了,等俺长大了,也要像爹一样,上战场,杀韃子,保家卫国!” 孩子的脸上,没有一丝怨恨,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於信仰的坚定。 那是一种从父辈血脉里传承下来的,最朴素,也最滚烫的忠诚。 “好……好孩子……” 床上的女人,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捂著嘴,无声地痛哭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朱元璋的眼眶,也湿润了。 “好!说得好!” “咱大明,有你这样的娃,亡不了!” 他转头,对著朱珏使了个眼色。 朱珏心领神会,从怀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足有二十两,递到白二狗面前。 “拿著,给你娘看病。” 白二狗看著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但他没有接,而是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女人挣扎著,急切地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恩公!这钱,我们不能要!” “二狗,快还给恩公!” 朱珏笑了笑,把银子硬塞到白二狗手里。 “婶子,这不是给你们的,是借的。” “这孩子,我看著喜欢。 这样吧,明天让他去城西的太和酒楼找我,就在我那儿当个伙计,工钱就从这银子里扣。 什么时候还完了,什么时候再给他发工钱。” 第84章 老哥,以前当过兵? 白二狗捧著那沉甸甸的银子,看看母亲,又看看朱珏,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 可一想到母亲的病,他猛地一咬牙,攥紧了手里的银子。 “娘,我要去!我要挣钱给你治病!” 白二狗的母亲看著儿子决绝的眼神,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挣扎著,对著白二狗喊道: “好……好孩子……快,给恩公磕头!记住恩公的大恩大德!” 白二狗听了母亲的话,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朱珏面前,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一个响头。 “东家!从今往后,我白二狗的命,就是您的了!” 朱珏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双手將白二狗扶了起来。 “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不许隨便下跪。” 朱元璋站在一旁,看著自己孙子的举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不错。 这小子,有咱当年的几分风范。 体恤百姓,却不是用高高在上的施捨。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给了这家人钱,更给了他们一个靠自己双手挣回尊严的机会。 这不仅仅是仁慈,更是一种为君者的智慧。 “婶子,您好生歇著,我们明天在太和酒楼等二狗。” 朱珏安顿好一切,又叮嘱了几句。 白二狗的母亲挣扎著想要下床相送,被朱元璋摆手制止了。 “行了,別折腾了,躺著吧。” 祖孙二人走出那间低矮破败的屋子,拒绝了白二狗要送到巷口的请求,让他回去照顾母亲。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朱珏以为朱元璋会就此回宫,毕竟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还超出了预期。 可朱元璋却並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站在巷子里,看著那些和他刚刚走出的那间屋子一般无二的破旧房舍。 “再走走。” 朱元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珏没有多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没有目的,只是隨意地走著,推开了一扇又一扇虚掩的木门。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朱珏此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 他们看到一个失去了双臂的汉子,正由他那头髮花白的妻子一口一口地餵著粗粮饼子。 汉子的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痕跡,眼神却空洞无物。 他们看到一个屋子里,终年不见阳光,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不停地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心肺咳出来。 他的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畏缩地躲在墙角,用惊恐的眼神看著这两个不速之客。 他们看到一个瞎了眼的老卒,独自坐在门槛上,面向太阳的方向,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並不存在於他世界里的光和热。 ………… 一家,两家,十家…… 除了极少数几户人家,因为家中尚有壮劳力,日子能勉强过活外,绝大多数的人家,都和白二狗家的情况大同小异。 甚至,犹有过之。 这些屋子的主人,无一例外,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退伍老卒。 他们是曾经的大明利刃,是帝国的坚实壁垒。 可如今,刀已归鞘,壁垒蒙尘。 他们或战死沙场,留下了孤儿寡母;或身负重伤,再也无法从事重体力活。 他们唯一的依靠,就是朝廷按月发放的那点微薄的抚恤银子。 那点钱,对於一个健全的家庭来说,或许能勉强餬口。 可对於这些伤残满营,甚至需要常年吃药的家庭来说,无异於杯水车薪。 朱元璋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 因为捕鱼儿海大捷而带来的那点好心情,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山一般沉重的內疚。 这些人是谁? 是跟著他朱重八,从濠州,从应天府,一路南征北战,打下这偌大江山的老兄弟啊! 他朱元璋的龙椅,他大明的万里江山,就是靠著这些人的血,这些人的命,一点一点换来的! 他曾许诺,要给他们一个太平盛世,要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再也不用受冻挨饿。 可现在呢? 他看到了什么? 这就是他给兄弟们的太平盛世? 这就是他给功臣们的荣华富贵? 朱元璋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攥紧。 朱珏跟在身后,同样一言不发。 他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又酸又涩,堵得难受。 这些人,是大明的脊樑。 他们从最底层的百姓中走来,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安稳,肚皮能饱。 为此,他们甘愿拋头颅,洒热血,將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大明,交给了那位高高在上的洪武皇帝。 可他们换来了什么? 朱珏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过的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是那么的讽刺。 他想为这些人做点什么。 不,是一定要做点什么。 为他们,也为这千千万万构成大明基石的普通百姓,让他们能活得好一些,活得更有尊严一些。 不知不含糊地走了多久,当他们再次回到伤兵里那破旧的坊门口时,天色已经有些昏黄。 那个被称为曹爷爷的瘸腿老者,依然靠在墙根下晒著太阳,仿佛从他们来时起,就从未动过。 朱元璋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著那个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迈著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 “老哥,以前当过兵?” 瘸腿老曹眯著眼,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哦……是二狗家的贵客啊。” 他认出了朱元璋和朱珏,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当过,当过。年轻那会儿,吃不饱饭,就跟著上位去杀韃子了。” 老人的话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上位,是他们这些老卒对当今皇帝最朴素的称呼。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抽。 他蹲下身子,目光落在了老曹那条萎缩的左腿上。 “这腿……” “哦,这个啊。” 瘸腿老曹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伤腿,像是拍打一件旧家具。 “老物件了,在洪都城下留的念想。” “当年守洪都,那叫一个惨……” “韃子的兵,跟潮水似的,一波接著一波。 俺们就在城墙上,砍啊,杀啊,饿了就啃两口乾粮,渴了就喝雨水……” “俺这条腿,就是被炮子给崩的。当时没觉得疼,爬起来还想冲,结果一站起来就栽了。 等醒过来,洪都也守住了,腿也没了。” 第85章 你……你觉得值吗? 洪都! 当这两个字从老人的嘴里说出来时,朱元璋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著瘸腿老曹。 “俺还记得,当年上位在濠州招兵,那大旗扯得老高了。” “旗上写著啥来著……哦,对!” 老曹一拍大腿,声音也跟著洪亮了几分。 “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驱逐韃虏,恢復中华!” “俺当时就是个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可一听这话,俺这心里头啊,就跟有团火在烧一样!” “俺不懂啥叫山河,啥叫日月,俺就知道,跟著上位,能杀韃子,能给俺爹娘报仇,能让俺们汉家儿郎挺起腰杆子做人!” “刚上战场那会儿,俺也怕啊,腿肚子一个劲儿地哆嗦,刀都快握不住了。 可一看到上位的龙旗就在前头,啥害怕都没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冲!杀!”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砍了几年,命也硬,活下来了。到了洪都,俺这腿,就交代在那儿了。” 老人说著,又拍了拍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脸上没有丝毫的怨懟,反而带著一种朴实的满足。 “不过也值了,能活到现在,看著大明朝堂堂正正地立起来,看著韃子被赶回草原,俺这辈子,够本了。” 朱珏在一旁听得鼻子发酸,眼眶通红。 他看著这位瘸腿的老兵,再看看自己一身华贵的衣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著,他缓缓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条象徵著无上功勋的伤腿,可手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下。 “老哥……”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为了咱……为了这个大明,卖了一辈子命,到头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你……你觉得值吗?” 这个问题,他问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瘸腿老曹闻言,愣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似乎不明白这位贵客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先是摇了摇头。 然后,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值!” 一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咋不值?”老曹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憨厚而纯粹。 “要不是上位当年收留俺们这些要饭的,俺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哪还有命去杀韃子报仇?” “要不是上位带著俺们把韃子赶跑了,这天下的汉人百姓,现在还不知要过啥日子哩!” “俺们这些老兄弟,是吃不上饱饭,是过得苦。可俺们心里亮堂啊! 俺们知道,上位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他心里装著咱老百姓!” “俺们认准了上位,这辈子,就认他一个!” 老人的话,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口上。 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欣慰,反而觉得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值!”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像是一头髮怒的雄狮。 “不值!” “咱……咱当了皇帝,住著天底下最气派的宫殿,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罗绸缎!” “可你们呢!” 他指著老曹,指著这破败的伤兵里,指著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功臣和他们的家人。 “你们这些跟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却在这里挨饿受冻,连一件囫圇衣服都没有!” “朱元璋,才是这大明朝最大的贪官!把你们的血汗,你们的功劳,全都贪了!” “轰!”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让瘸腿老曹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你胡说八道!” 老曹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抄起身边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拐杖,另一只手撑著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评价上位!” 他用拐杖指著朱元璋的鼻子,破口大骂。 “上位亲自上阵杀敌,从一个小兵杀到將军,那一身的伤疤是假的? 上位为了咱汉家儿郎,九死一生打下这片江山,是假的?” “要是没有上位,咱汉家儿郎还在韃子脚下当牛做马! 这皇帝,上位不当,谁配当?谁敢当?俺们这些老兄弟第一个不答应!” 老曹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觉得眼前这个富家翁的话,是对他心中神圣信仰的最大侮辱! “俺打死你这个胡说八道的浑球!” “保护大人!”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过。 蒋瓛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朱元璋身前,他面沉如水,腰间的绣春刀噌地一声出鞘半寸,刀鞘精准地格挡住了砸落的拐杖。 “鐺!” 一声脆响。 蒋瓛纹丝不动,而瘸腿老曹却被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弹得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放肆!”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推开蒋瓛,对著他以及周围瞬间现身的几个锦衣卫怒声咆哮。 “滚下去!” “谁让你们动手的!” 蒋瓛等人心中一凛,瞬间单膝跪地,却又不敢离开,只能死死护在朱元璋周围。 “反了!反了!” 摔倒在地的老曹挣扎著爬起来,他看著那几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黑衣护卫,只当是富家翁仗势欺人,更是怒不可遏。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坊门口那面破旧的铜锣下,抄起锣槌,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狠狠敲了下去! “哐!哐!哐!” 刺耳的锣声瞬间划破了伤兵里傍晚的寧静。 “伤兵里的爷们儿都给俺出来!” 老曹一边敲锣,一边扯著嗓子嘶吼。 “有人在这里侮辱上位!还敢动手打人!抄傢伙!” “抄傢伙——!” “哗啦啦——” 仿佛捅了马蜂窝一般,一瞬间,伤兵里那些破旧的屋门几乎同时被踹开。 一个个衣衫襤褸、缺胳膊断腿的汉子,从各个角落里冲了出来。 他们手中拿著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生锈的佩刀,有断掉的长枪,有厨房的菜刀,甚至还有削尖了的木棍和扁担。 他们没有乱鬨鬨地一拥而上,而是迅速地以巷道为单位,互相配合,隱隱结成了军阵! 那眼神,那气势,分明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卒! 第86章 上位……您还记得俺? “谁!谁敢侮辱上位!” “活腻歪了是吧!” “在哪儿呢?!” 怒吼声此起彼伏。 老曹通红著眼睛,拐杖遥遥一指。 “就是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朱元璋一行人身上。 “曹爷爷!蒋大哥!是误会!是误会啊!” 白二狗嚇得小脸煞白,连忙衝出来挡在中间,拼命地解释。 可愤怒的眾人哪里听得进去。 “滚开!小兔崽子!这里没你的事!” 一个独眼龙老兵一把將白二狗拨到旁边,提著一把豁了口的砍刀,恶狠狠地逼了上来。 “保护大人!” 蒋瓛等人再次拔刀,与衝上来的老卒们形成了对峙,空气中的火药味浓烈到了极点,大战一触即发。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示意蒋瓛他们退下。 他看著眼前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看著他们眼中那份不容褻瀆的忠诚与愤怒,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都住手!”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在几个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正是伤兵里资歷最老的老李头。 老李头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被护卫围在中间的朱元璋身上。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从一开始的疑惑,到震惊,再到不敢置信。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於,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了搀扶他的人。 “噗通!” 老李头直挺挺地单膝跪地,那一下,仿佛大地都跟著震颤了一下。 他朝著朱元璋的方向,深深地垂下了头,声音嘶哑,却带著无尽的激动与哽咽。 “原……原飞鹰卫伍长,李树伍!” “参见上位!” 嘶哑的吼声,仿佛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巷道里炸开!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著前一秒的姿態,一动不动。 瘸腿的老曹,拐杖还指著前方,嘴巴半张著,脸上的凶悍与愤怒瞬间冻结,只剩下无尽的错愕。 那个將白二狗拨到一边的独眼龙老兵,高举著豁口砍刀,手臂僵在半空,独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白二狗更是直接傻了,小小的脑袋瓜里一片空白。 上……上位? 哪个上位? 李爷爷跪的……是那个看起来很凶的老头子? 李树伍……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的老人,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却瞬间勾起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至正十五年。 那时候他还不是大明皇帝,还只是被人称作朱重八的红巾军將领。 那一年,他率军攻打集庆路,也就是如今的应天府。 那是一场血战。 城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他记得,当时有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小伙子,叫李树伍,作战悍不畏死,硬是用身体替他挡了一支射向后心的冷箭。 那小伙子,不就是眼前这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吗? 只是,当年那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如今也老了。 “李树伍……”朱元璋的声音带著颤抖,他缓缓开口,“咱记得你,至正十五年,打集庆的时候,你小子就在咱身边。” 他……他承认了! 跪在地上的老李头,听到这句熟悉而又陌生的话,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 “呜……” “上位……您……您还记得俺……” “俺还以为……俺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 老李头哭得像个孩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著嘶吼。 “俺做梦都想!做梦都想再跟著上位您,上战场杀韃子啊!” 这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哭嚎,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老李头,你……你没老眼昏花吧?” 瘸腿老曹终於回过神来,他扔掉拐杖,一瘸一拐地衝到老李头身边,难以置信地问道:“这……这真是……” 他不敢说出那个称呼。 那个至高无上,如同神明一般的称呼! “你才老眼昏花!” 老李头猛地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著老曹,怒吼道:“这是咱的上位! 是带著咱们把韃子赶出中原的上位!这张脸,俺就是化成灰都认得!” “上位!!” 老曹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著被护卫围在中间,神情复杂的朱元璋。 那张脸,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错不了! 真的错不了! “噗通!” 老曹双腿一软,也跟著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罪臣……罪臣曹安……参见上位!” “罪臣不知上位驾到,多有冒犯,罪该万死!请上位赐罪!” 他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哐当!” “哐当!哐当!” 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 生锈的佩刀,断掉的长枪,厨房的菜刀,削尖的木棍……全都扔在了地上。 “噗通!噗通!噗通!” 巷道里,院子里,所有衝出来的老卒,在这一刻,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大片,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参见上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冲天而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身体颤抖,看向朱元璋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敬畏。 “罪臣王三,原徐天德公麾下百户,参见上位!” “罪臣张铁,曾隨常大將军北伐,参见上位!” “罪臣……” 一声声自报家门的吶喊此起彼伏,他们挺直了腰杆,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在向自己的最高统帅述职。 站在一旁的朱珏,看著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心臟狂跳不止。 他终於明白了。 这,就是爷爷的江山! 这,就是爷爷能牢牢掌控这片天下的根基! 在这些百战老卒的心中,他的爷爷,朱元璋,早已不是凡人,而是带领他们驱逐韃虏、再造华夏的神! 这份功绩,足以让他的名字,与汉高祖、唐太宗並列,成为华夏歷史上最伟大的帝王之一! 而朱元璋,看著眼前跪倒的一片身影,看著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眶早已通红。 “好……” “都是好儿郎!” “都是咱大明的勇士!” 他上前一步,亲自扶起最前面的老李头和老曹。 “都给咱起来!” “快起来!” 眾人听到命令,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但他们没有后退,反而兴奋地將朱元璋团团围住,一个个七嘴八舌,激动地诉说著什么。 第87章 你们以为咱死了吗? “上位,您可比画上看著精神多了!” “是啊是啊,上位,您还记得俺不?当年在鄱阳湖,俺还给您摇过船!” “上位,您啥时候再带俺们去打仗啊!” 他们像是一群见到了久別重逢的父亲的孩子,兴奋、雀跃,眼中闪烁著光芒。 朱元璋微笑著,一一回应著他们。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们那破旧不堪的衣衫上,落在了他们那残缺不全的身体上。 有的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有的甚至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著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他心中的那份感动和欣慰,也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愧疚和自责所取代。 老卒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渐渐安静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们的皇帝。 朱元璋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苍老、憔悴的脸上扫过,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们……” “过得好吗?” 眾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好!好著呢!” “托上位的福,俺们现在有吃有喝,过上了太平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 “是啊,不用再打仗了,能活著看到这太平盛世,俺们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的话语朴实而真诚,充满了对现状的满足和对皇帝的感激。 可这些话,听在朱元璋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又像是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扎进他的心里! 太平日子? 心满意足?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通红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这怒火,不为別人,只为他自己! “放屁!”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朱元璋指著他们身上那破烂的衣衫,指著他们那一张张菜色的脸,嘶声怒吼。 “你们管这叫过得好?” “你们一个个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这就是你们说的太平日子?!” “你们在骗谁?!” “你们是在骗咱!还是在骗你们自己!” 皇帝的怒火,让所有老卒都低下了头,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朱元璋看著他们惶恐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但更多的却是痛心和自责。 “为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过得这么苦,为什么不去找官府?为什么不来应天府找咱?!” “你们以为咱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看著这群寧愿自己受苦也不愿给国家添麻烦的汉子,朱元璋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猛地一甩袖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咱知道了。” “回去,咱就下旨!” “从下个月起,所有伤残老卒,月俸翻倍!” “不止给银子,咱还给你们粮食!给你们布匹!” “咱朱元璋的兵,为大明流过血,断过腿!咱绝不让你们,再过这种连狗都不如的苦日子!” 朱元璋的话,如同惊雷,在每一个老卒的心头炸响。 月俸翻倍! 给粮食!给布匹! 这……这是真的吗? 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著,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在场的所有老卒,再一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们不是因为君臣之礼。 这一次,他们只是想给眼前这个为他们流泪,为他们发怒的皇帝,磕一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上位!俺们……俺们给您磕头了!” “呜呜呜……上位,您就是俺们的天啊!”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哭声和一声声上位。 可这哭声,却比任何颂扬都来得更加真挚,更加震撼人心。 朱元璋看著跪了一地的老卒,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没有去扶,因为他知道,这群汉子心里憋了太多的苦,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 良久,待哭声渐歇,朱元璋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身后的朱珏。 “珏儿,你都看到了。”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 “咱刚才下了旨,给他们加钱加粮。” “可咱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国库的银子,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光靠发钱,能养他们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这法子,治標不治本啊。” 朱元璋的眉头紧紧地锁著。 他是一个皇帝,不能只凭一时意气用事。 衝动过后,他必须考虑得更深,更远。 朱珏闻言,对著朱元璋恭敬地一揖。 “皇爷爷圣明。” “孙儿以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哦?”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怎么个渔法?你详细说说。” 朱珏整理了一下思绪,朗声开口。 “孙儿以为,可以为这些伤残、退伍的军卒,专门设立一套转业制度。” “转业制度?”朱元璋咀嚼著这个新鲜的词汇。 “没错。”朱珏点了点头。 “对於那些伤势过重,確实无法再做事的,朝廷理应像皇爷爷说的那样,提高月俸,保障他们衣食无忧,安度晚年。” “但对於大部分老卒来说,他们或许断了腿,或许瞎了眼,可他们还有手,还有力气,更有我大明军人的一身忠勇和纪律!” “他们缺的不是手脚,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继续发光发热,用自己的双手挣得一份尊严和体面的机会!” 朱珏的话,掷地有声。 不仅是朱元璋,就连那些刚刚止住哭声的老卒们,也全都抬起了头,有些茫然,又有些期盼地看著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 朱元璋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朱珏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尊严! 对,就是尊严! 他朱元璋的兵,可以穷,可以苦,但绝不能没有尊严地活著! “好!说得好!”朱元璋重重一拍大腿,“接著说!具体的法子呢?” 朱珏胸有成竹地继续道:“孙儿以为,可以在地方上,仿照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这三司,再设立一个全新的衙门。” “哦?什么衙门?”朱元璋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缉捕治安司!” 朱珏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衙门,专职负责地方的巡逻、缉捕、维持治安。 人员,就从这些伤残退伍的老卒中选拔!” 第88章 老朱家的麒麟儿? “他们上过战场,见过血,寻常的毛贼地痞,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够看! 由他们来负责地方治安,百姓安心,朝廷也放心!”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老卒们的生计问题,又加强了地方的管控。 更让他们能继续为大明效力,重拾军人的荣耀。此乃一举三得之策!” 轰! 朱珏的话音落下,朱元璋的脑海里仿佛有烟花炸开! 妙啊! 简直是妙计! 缉捕治安司! 与三司並立! 这个想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把这些百战老兵用起来,他们就是最锋利的刀,最可靠的盾! 让他们去抓贼,去维持秩序,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朱元璋越想越兴奋,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好小子!你可真是咱的好圣孙!这个法子,好!实在是太好了!” 他激动地转过身,对著还跪在地上的老卒们大声喊道。 “都听到了吗?!” “咱孙子给你们想了个好出路!” “让你们去当差!去新衙门里当官差!抓贼捕盗,维持治安!” “你们……愿不愿意?!” 老卒们全都懵了。 什么转业制度,什么缉捕治安司,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字都没懂。 瘸腿老曹更是满脸迷茫,他碰了碰身边的老李头。 “老李,上位和那小哥说啥呢?啥叫当差?是让俺们去衙门里扫地吗?” 老李头也是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听著好像是好事……” 朱元璋看著他们发懵的样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了。 他连忙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就是让你们,脱了这身旧衣服,换上官服,当衙役,当捕快!” “以后你们不再是没人管的老兵,而是朝廷命官!每月都有俸禄领!” “抓到一个贼,还有赏钱拿!” “听懂了吗?!” 这一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当……当官差? 换上官服? 每月领俸禄? 老卒们彻底傻眼了,他们互相看著对方,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再到狂喜! “俺……俺这瘸了腿,也能当官差?”瘸腿老曹不敢相信地指著自己的断腿。 “俺瞎了一只眼,也能要?”另一个独眼老兵也激动地喊道。 朱元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能!怎么不能!” “瘸了腿,你们还能走!瞎了眼,你们另一只眼看得更清楚!” “你们缺的胳膊断的腿,就是你们的功勋章!谁敢说个不字?!” “愿意!俺愿意!” 瘸腿老曹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涕泪横流,拼命地在地上磕头。 “俺愿意为上位效死!俺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俺也愿意!” “俺们都愿意!” 人群瞬间沸腾了,激动的吶喊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们原本以为,能有口饭吃,能有件新衣穿,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却没想到,皇帝不仅要给他们饭吃,还要给他们一份官差,一份体面,一份尊严! 激动过后,老李头壮著胆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上位……敢问这位小爷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朱珏的身上。 他们心里充满了感激,不仅是对皇帝,更是对这个为他们想出绝妙主意的少年。 朱元璋闻言,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骄傲。 “这是咱的孙子!咱大明的皇孙,朱珏!” 皇孙?! 这两个字,比月俸翻倍还要有衝击力! 老卒们全都惊呆了。 原来,这位俊朗不凡、心怀仁善的少年,竟然是当今的皇孙殿下! 怪不得,怪不得有如此见地! “参见皇孙殿下!” “多谢皇孙殿下为我等谋出路!” 感激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地朝朱珏涌来。 朱珏被这阵仗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只是提出了一个想法,受不得如此大礼。 更重要的是,他並不是真正的皇孙。 他连忙想开口解释:“皇爷爷,孙儿其实……” “咱的珏儿!” 朱元璋却猛地打断了他,一只铁钳般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不但能文,还会武!是我老朱家真正的麒麟儿!” 话音落下,朱元璋那双锐利的眼睛,凛然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老朱家的麒麟儿? 这评价,可比皇孙二字,还要重上千万斤! 在场的都是老卒,没读过什么书,但麒麟代表著什么,他们心里门儿清! 那是祥瑞! 是能给大明带来好运的神兽! 皇帝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位皇孙殿下,就是大明的祥瑞,是未来的希望! 朱元璋紧紧攥著朱珏的手,高高举起,如同举著一道昭告天下的圣旨。 “从今往后,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都会跟著咱的珏儿!” “跟著他,保家卫国!跟著他,开疆拓土!让我大明的旗帜,插遍四方!” 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赤裸裸的明示! 人群中的老李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精光。 他明白了! 皇帝今天带著皇孙来,给他们这群老骨头安排出路,根本就不是最终目的! 真正的目的,是为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孙,铺路!是为他,打造一支绝对忠诚的班底! 他们这些老卒,就是皇孙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荣幸! “扑通!” 老李头想也不想,双膝重重跪地,朝著朱珏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老卒李石头,参见殿下!” “愿为殿下效死!愿我李家子孙,世世代代,皆为殿下手中刀,护我大明万年!” “扑通!”“扑通!” 瘸腿老曹,独眼老兵,还有在场的所有老卒,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吾等参见殿下!” “愿为殿下效死!” “愿为殿下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匯成一股钢铁洪流,直衝云霄。 这一刻,他们效忠的对象,不再是虚无縹緲的朝廷,甚至不单单是皇帝朱元璋。 而是眼前这个,给了他们尊严和未来的少年,皇孙朱珏! 白二狗跪在人群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不太懂什么叫班底,什么叫基石。 他只知道,以后他白二狗,就是皇孙殿下的人了!珏哥儿的人! 这可比当个小旗威风多了! 朱珏彻底懵了。 他站在那里,被朱元璋的大手按著肩膀,动弹不得。 看著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听著耳边震耳欲聋的效忠声,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不是……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就是提了个退伍老兵转业的建议啊! 怎么就成了他们的主子了?还要世世代代为我效忠? 这剧本不对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元璋却对眼前的一幕,满意到了极点。 他感受著手下朱珏身体的僵硬,非但没有安抚,反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 这就是咱要的效果! 从今天起,这数千名百战老卒,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就都打上了你朱珏的烙印! 这是咱给你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也是你未来坐稳那个位子,最坚实的一块踏脚石! ………… 第89章 以战养战,以查养查! 回宫的龙輦上,气氛有些微妙。 外面的欢呼声已经渐渐远去,车厢內安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朱珏靠在软垫上,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皇孙? 效忠? 班底?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感到一阵阵的不真实。 不过,尷尬归尷尬,他倒没有太多纠结。 事已至此,再跳出去解释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那不是澄清,那是当眾打皇帝的脸。 他还没活够呢。 而且…… 拋开那个莫名其妙的皇孙身份,一想到自己未来或许真的能带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朱珏的心底,竟然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火热。 那可是他两辈子的梦想啊! 这么一想,当个假皇孙,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在朱珏胡思乱想之际,身旁一直闭目养神的朱元璋,突然睁开了眼睛。 “珏儿。” “啊?皇爷爷,孙儿在。”朱珏一个激灵,立刻坐直了身体。 朱元璋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方才说的那个,让老卒转为官差的法子,只说了一个好处。”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恭敬地回答道:“回皇爷爷,为老卒们寻个安身立命的出路,確实只是其一,也是最浅显的一个好处。” “哦?”朱元璋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孙儿以为,其二,在於凝聚军心,提升忠诚。” 朱珏不疾不徐地说道:“军卒们浴血奋战,为的是什么? 除了保家卫国,更现实的,是军功,是封赏,是退役后能有个好活法。” “如今有了这个转业的制度,就等於告诉了全天下的將士,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 只要你为大明流过血,大明就养你一辈子,还给你一份体面的差事。” “如此一来,现役的將士们,在战场上便会更加用命,因为他们没有了后顾之忧。 而军队的凝聚力和对皇爷爷您的忠诚度,也必將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朱元璋静静地听著,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神中的讚许之色,却越来越浓。 这小子,果然不是只看到表面。 他能从一个安置问题,联想到整个军队的士气和忠诚,这份眼光,已经超越了朝中九成九的文臣武將。 “说得不错。”朱元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但他並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追问道:“还有呢?” 朱珏知道,这第二个好处,才是真正能打动这位铁血帝王的关键。 “这第三个好处,便是能加强皇爷爷您对地方的掌控!” “嗯?”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朱珏深吸一口气,拋出了自己的核心论点。 “我大明疆域辽阔,但朝廷派驻到各府各县的,只有寥寥数名流官。 真正负责地方治理,与百姓直接打交道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胥吏。” “这些胥吏,父传子,子传孙,世代为吏,他们不占朝廷编制,不领朝廷俸禄,却把持著地方的司法、税收、户籍。 他们可以阳奉阴违,可以欺上瞒下,甚至可以架空知县,让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县衙的大门!”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里! 他出身底层,太清楚那些胥吏的德行了! 可以说,他对这帮人的痛恨,仅次於贪官污吏! 他费尽心机想出的种种加强中央集权的法子,往往到了地方,就被这帮人念歪了经,搞得面目全非。 “但这些退役的老卒不一样!”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他们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官差,领的是朝廷发的俸禄,他们的根在军营,忠於的是皇爷爷您!” “將他们以缉捕治安司的名义,安插到大明每一座县城。 他们既可以维护地方治安,抓捕盗贼,又可以监察胥吏,探听民情,成为皇爷爷您安插在地方上,最忠诚的眼睛和耳朵!” “如此一来,何愁政令不通?何愁地方失控?” 话音落下,朱元璋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眼睛! 耳朵!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一直苦恼於如何將自己的掌控力,真正延伸到最基层的乡村里弄,没想到,竟被朱珏用一个安置老兵的法子,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这哪里是给老兵找出路? 这分明是给咱老朱家,打造一张遍布全国,且只忠於皇帝一人的天罗地网啊!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朱珏,眼神里充满狂喜。 捡到宝了! 咱老朱家,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 他强压下內心的激动,锐利的目光死死盯著朱珏,声音沙哑地问道。 “还有吗?” 朱珏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还有第四个好处,也是最直接的好处。” “关乎於,钱。” 钱。 这个字,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他戎马一生,打下了偌大的江山,可坐上龙椅之后才发现,这当皇帝,什么都要钱! 賑灾要钱,修河工要钱,养官要钱,养兵更是个无底洞! 他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对贪官污吏的痛恨,除了他们祸害百姓,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在挖咱老朱家的墙角! “说清楚,这钱,从何而来?”朱元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朱珏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解释道:“皇爷爷,这缉捕治安司,非但不用朝廷花太多钱,甚至还能为朝廷赚钱!” “首先,这些退役老卒本就要发放一笔安置费,如今只是將这笔钱,换成了按月发放的俸禄,总数上並无太大出入。”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钱,就出在那些胥吏和不法乡绅身上!” 朱珏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缉捕治安司的一大职责,便是监察胥吏,协助官府徵收税赋。 那些被胥吏们隱瞒下来的耗羡,被他们私吞的田亩,被乡绅们勾结藏匿的黑户,只要查出一部分,就足以养活整个缉捕治安司,甚至还有富余上缴国库!” “再者,缉捕盗贼,破获案件,所缴获的贼赃,按我大明律,一部分归官,一部分赏给有功之士。 这笔钱,同样可以用来充作缉捕治安司的经费和赏金!” “以战养战,以查养查! 如此一来,朝廷只需前期投入一笔启动的费用,后续便可自行运转,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第90章 好一个缉捕治安司! 朱元璋的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 不花钱,还能办事,甚至还能给咱赚钱!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让那帮丘八去监督那帮书生和吏棍,这不就是让狼去看羊圈吗? 不,是让一群忠心耿耿的狼,去看一群隨时可能反咬主人的羊! 监督胥吏…… 那文官呢? 那些朝廷派下去的知县、知府呢? 缉捕治安司,名义上是官差,归地方主官节制。 可实际上,他们的人事、俸禄、升迁,全都攥在兵部和皇帝的手里。 他们,听谁的? 如果一个知县,想要贪赃枉法,想要阳奉阴违,这群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官差,会怎么做? 他们会立刻將消息,通过军方的渠道,密报京城! 这……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监督胥吏,这分明是连著整个文官集团,都一起给监视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朱珏,仿佛要將这个孙子彻底看穿。 “你说的第三个好处,不只是为了对付胥吏吧?” 朱珏迎著他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却依旧平静。 “皇爷爷圣明。” 朱珏没有隱瞒,坦然承认:“对付胥吏,只是其一。 孙儿以为,这第三个好处,真正的核心在於制衡二字。” “制衡?”朱元璋咀嚼著这个词。 “没错,就是制衡!”朱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大明以文御武,这是国策。 但凡事过犹不及,文官集团若是权柄过重,无人可以节制,未必是国家之福。” “这些老卒组成的缉捕治安司,他们出身军旅,天生便与文官不是一路人。 让他们去监察地方,既可以避免他们与文官同流合污,又能起到相互钳制的作用。” “甚至,可以授予他们部分监察之权,凡遇地方官员有不法事,可不经上官,直接向京城密奏!” 这番话,比之前所有的好处加起来,都让朱元璋感到震撼! 这小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这已经不是一个安置老兵的法子了,这也不是一张监控地方的天罗地网。 这是在现有朝廷的官僚体系之外,硬生生楔进去一把只忠於皇帝的刀! 一把可以隨时悬在所有官员头上的刀!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 他实在无法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有如此老辣狠毒的政治眼光。 朱珏心中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回道:“孙儿也是从史书中看来的。” “皇爷爷可还记得汉武帝託孤的故事?” 朱元璋眉头一挑。 “汉武帝晚年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临终前,託孤於大司马大將军霍光、车骑將军金日磾、左將军上官桀三人。” “霍光总领朝政,金日磾负责宫禁,上官桀辅之。 三人既相互合作,又相互制衡,这才保证了孝昭皇帝初期的政局平稳。” “孙儿想,连霍光那样的盖世名將,汉武帝都要用两人去制衡他。 如今我大明地方官吏,权柄在握,若无制衡,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这缉捕治安司,便是孙儿从这个故事里,想到的金日磾和上官桀。” 一番话说完,朱元璋久久不语。 他怔怔地看著朱珏,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嘆。 举一反三! 这小子,居然能从一个託孤的故事里,悟出帝王制衡之术! 这已经不是眼光了,这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政治嗅觉!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车厢都为之震动。 “好一个制衡之术!” “好一个缉捕治安司!” 眼前这个孙子,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咱老朱家的宝贝!不,是定海神针! “就这么办!”朱元璋一锤定音,再无半分犹豫,“这个缉捕治安司,必须建!而且要儘快建!”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朱珏:“不过,此事干係重大。 从何处选人,如何编练,如何管理,如何防止他们滥用职权,反过来欺压百姓……这里面的门道,复杂得很。” 朱珏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躬身一拜,沉声道:“孙儿愿为皇爷爷分忧!” 朱元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和欣慰。 “好!有担当!不愧是咱的孙子!” “这件事,咱就交给你去办! 给你个总揽之权,兵部、户部、吏部,皆要听你调遣! 给咱拿出一个万无一失的章程来!” 朱珏的心臟,猛地一跳。 总揽之权! 三部调遣! “孙儿,领旨!” “嗯。”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过些时日,等你的章程弄好了,咱带你去一趟京郊大营。” “一来,是当著全军將士的面,宣布这个好消息,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这些有功之臣!” “二来嘛……”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也让咱看看,那帮骄兵悍將,有几个是真心拥护咱的,又有几个是阳奉阴违的刺头!” “正好,替你大伯,也替你,把路上的钉子,提前拔一拔!” 朱珏心中顿时一片火热。 京郊大营! 那可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 是跟著朱元璋和徐达、常遇春等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雄师! 能亲眼见一见这支传奇的军队,见一见那些名垂青史的开国將帅,这是何等的荣幸! 马车缓缓停下,宫门已在眼前。 车厢內的光线,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眼神清亮的孙子,越看越是满意。 赵明恭敬地掀开车帘,低声道:“陛下,到宫门口了。” 朱珏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皇爷爷,孙儿告退,您也少喝点酒。”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直追隨著朱珏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他脸上的笑容,这才慢慢收敛,化为一种深沉的思索。 “赵明。” “奴婢在。” 太监赵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驾旁,身子躬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去,传咱的旨意,让太子朱標,到御花园的清风亭等咱。” “再让御膳房,把咱私库里最好的几样下酒菜备上。” 朱元璋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把珏儿送咱的那坛长河醉,也一併带过去。” “奴婢遵旨!” 赵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小跑著去传令。 ………… 第91章 不花钱,还要有尊严? 御花园,清风亭。 亭子建在一方碧水之上,四周绿树环绕,夏日的晚风吹过,带来阵阵清凉。 朱標早已在此等候。 他穿著一身寻常的太子常服,面容温润,气质儒雅,正静静地看著池中的游鱼。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回身,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免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进亭子,直接在石凳上坐下。 “咱爷俩,今天不说君臣,只论父子。”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谢父皇。” 朱標依言坐下,姿態端正,一丝不苟。 很快,赵明便领著一队小太监,將一盘盘精致的酒菜摆上了石桌。 滷水鹅掌、香煎小黄鱼、油燜春笋……都是些寻常小菜,却做得格外用心。 最后,赵明亲自捧著一个古朴的酒罈,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陛下,酒菜都备齐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没有咱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 “是。” 赵明躬身一礼,带著所有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很快便消失在花木深处。 亭子里,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二人。 朱元璋亲自拿起酒罈,揭开封泥,一股浓郁而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朱標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什么样的御酒没见过,却从未闻过如此奇特的酒香。 “父皇,这是……” “长河醉!”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珏儿那小子孝敬咱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给朱標和自己各倒了一满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迷人的光泽。 “你別小看这酒,”朱元璋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如今在京师里,这玩意儿可了不得!” “听说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一千两银子一坛,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那些个王公大臣、富商巨贾,为了能弄到一坛,挤破了脑袋。” 朱標闻言,心中更是惊讶。 一千两一坛?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大明朝一个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十两银子。 这一坛酒,竟顶得上一个县令十几年的俸禄! “这酒……是珏儿他……”朱標有些不敢相信。 “没错!”朱元璋哈哈一笑,显得极为畅快。 “咱跟你说,你这个侄子,可不是个简单的书呆子!” 朱元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將朱珏如何创办酒楼,如何智斗权贵,如何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言语之间,充满了炫耀和自豪。 朱標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欣慰和讚许。 “珏儿聪慧过人,实乃我朱家之福。”他由衷地说道。 “福气?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朱元璋又喝了一口酒,话锋突然一转,面色也沉了下来。 “標儿,咱今天出宫,遇到了一件事。” 他將遇到那几个伤残老兵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们都是跟著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臣! 是为了给咱老朱家打下这片江山,才落得一身伤病!” “可现在,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要受人欺凌!” “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朱標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身为太子,监国多年,对朝廷的各种情况了如指掌。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父皇,此事確是朝廷的疏忽。” “这些为国征战的將士,理应得到妥善的安置。” “只是……”他面露难色,“连年战事,北伐蒙古,南平安南,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若要大规模安置伤残兵士,所需钱粮,数目巨大。” “儿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当召集户部、兵部尚书,共同商议出一个周全的法子,既能安抚將士,又不至於让朝廷財政雪上加霜。” 朱標的回答,有理有据,中正平和。 这是一个合格储君的回答。 然而,朱元璋听完,却是冷哼一声。 他脸上的不屑,毫不掩饰。 “商议?从长计议?” “等他们商议出个结果来,那些老兵的骨头都凉了!” “咱养著那帮大臣,是让他们给咱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他们互相推諉扯皮的!” 朱標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躬身道:“父皇息怒,是儿臣思虑不周。”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回答,没有让父皇满意。 他也隱隱感觉到,父皇今天设下这个酒局,恐怕不只是为了喝酒聊天这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场……考校。 “父皇,想必您心中,已经有了定夺?”朱標试探著问道。 “咱当然有办法!”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咱要是跟你一样,凡事都指望那帮文官,这大明的江山,早就败光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反而又將问题拋了回去。 “咱再问你,拋开那帮大臣,拋开国库的银子,你,作为大明的太子,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这一下,朱標彻底陷入了沉默。 不靠大臣,不靠国库…… 这怎么可能? 治理国家,靠的不就是官僚体系和財政支持吗? 父皇这是在强人所难。 他绞尽脑汁,思索了许久。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或是不切实际,或是后患无穷。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拜得更深。 “儿臣愚钝,实在想不出两全之策,还请父皇示下。”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个温良恭顺的儿子,眼神复杂。 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重新给朱標满上了一杯。 “標儿,”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珏儿,他给了咱一个法子。”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刻意放慢了语速,似乎要让朱標听清楚每一个字。 “他的法子,就一句话。” “不从国库拿一文钱,让伤残的老兵,自己养活自己,还活得有尊严!” 什么? 朱標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花钱,还要有尊严?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父皇,这……” “你听咱说完!”朱元璋不耐烦地打断他,继续道:“珏儿说,那些伤残兵士,虽然缺胳膊少腿,上不了战场了。 但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身上的杀气和本事,还在!” “寻常三五个泼皮无赖,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身。” “这样的人,放在地方上,纯属浪费!” “所以,珏儿提议,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就叫……缉捕治安司!” 第92章 珏儿,可有帝王之才? 缉捕治安司? 朱標咀嚼著这个名字,一个前所未有的机构雏形,在他脑中慢慢构建。 “这个衙门,专门从伤残兵士中,挑选那些伤势不重,依旧有战斗力的老兵。 让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负责巡查地方,缉捕盗匪,维持治安!” “你想想,这些老兵往街上一站,哪个不长眼的蟊贼敢冒头?” “至於钱粮……”朱元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更简单!” “缉捕盗匪,追回的赃款赃物,治安司可留下一成,作为赏金和日常开销。” “抓到的人犯,按律法处置,罚没的钱款,治安司再留一成!” “如此一来,他们抓的贼越多,办的案子越勤,自己的收入就越高。 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过上富足的日子!” “这叫……自负盈亏,多劳多得!” 朱元璋说完,端起酒杯,得意洋洋地看著朱標,观察著他的反应。 朱標整个人,都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呆立当场。 脑子里,只有那几个词在疯狂迴响。 缉捕治安司…… 自负盈亏…… 多劳多得…… 这……这是何等天才的构想! 他之前想的是什么? 是从国库拨钱,是给田地,是让他们解甲归田。 这些法子,都是给。 是朝廷高高在上的施捨。 可朱珏的法子,却是用! 是把这些看似已经无用的兵士,重新利用起来,让他们在新的岗位上,继续为大明发光发热! 这其中的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朱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开始飞速地在心中推演这个法子的可行性。 其一,解决了钱粮问题。不仅不花国库一分钱,甚至还能通过罚没,变相为国库增收。 其二,解决了兵士安置问题。让他们从吃白饭的负担,变成了维护治安的基石。 其三,极大地改善了地方治安。有这群如狼似虎的老兵巡逻,州府的治安环境,必然会提升数个档次! 其四,也是最精妙的一点! 它给了那些老兵,一个继续效忠国家,体现自身价值的途径! 他们不是废人,不是乞丐! 他们依旧是大明的军人,是百姓的守护神! 这份尊严,是多少钱粮都换不来的! “妙……” “实在是……妙啊!” 朱標忍不住击节讚嘆,脸上的震惊和颓然,已经被发自內心的敬佩所取代。 他看向朱元璋,声音都有些颤抖:“父皇,珏儿此策,一石四鸟,堪称绝妙!” “儿臣……自愧不如!” “尤其是这最后一点,他竟然能设身处地地为那些老卒著想,考虑到他们的尊严和荣耀。 这份仁心和共情,远非常人能及。” “此子,当真是个天才!” 朱標的讚嘆,是发自肺腑的。 他身为太子,心胸气度自然非凡。 虽然被一个少年比了下去,心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对这个天才构想的激赏。 然而,朱元璋听到这句天才,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那你觉得,珏儿,可有帝王之才?”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標的心口。 亭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储君,最忌讳,也最致命的问题。 朱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著父皇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动了別的心思? 无数个念头在朱標脑中闪过,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选择了坦诚。 他知道,在雄才大略的父皇面前,任何矫饰和谎言,都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愚蠢和虚偽。 朱標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朱元璋,深深一拜。 “回父皇。” “儿臣坦然承认,仅凭此策,珏儿便展现出了经天纬地之才。 其目光之长远,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远超同龄,甚至……超过了朝中绝大部分的臣工。” “此等才华,若善加引导,將来必为国之栋樑。” 他没有直接回答帝王之才四个字,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承认了。 承认了朱珏的才华,甚至隱晦地承认了,他有那个潜力。 朱元璋听完,脸上却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冷哼一声,靠回了椅背上。 “哼,你知道就好!” “你再看看你!咱让你监国,是让你学著怎么当皇帝,怎么给咱老朱家解决难题! 不是让你天天跟在那帮文官屁股后面,看那些无关痛痒的奏摺!” “他们说一句,你听一句,那咱还要你这个太子干什么?咱直接让宋濂来当太子好了!”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 朱標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痛。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父皇,儿臣处理的,那都是关係国计民生的军国大事,怎么就成了无关痛痒的奏摺? 儿臣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难道还错了吗? 他想辩解,可看著朱元璋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再次躬身:“是儿臣的错,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温良恭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却更盛了。 他最欣赏朱標的仁厚,却也最不喜他的软弱。 “罢了!国事说不通,咱跟你说点家事!” 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在朱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看看你,老大不小了! “这么多年,就给咱生了2个孙子! 你这是想让咱老朱家的香火,断在你这一代吗!” 轰! 朱標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做梦也没想到,父皇的火力,会突然从中枢国策,转移到他的子嗣问题上。 这跨度也太大了! 而且,这……这怎么能比? 父皇您自己什么情况,您心里没数吗?您那是开枝散叶吗?您那是把后宫当韭菜地了啊! 朱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父皇……儿臣……” 朱標支支吾吾,窘迫到了极点。 他今天,算是被父皇从里到外,从国事到家事,批了个体无完肤。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憋屈又无奈的样子,似乎终於满意了。 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前面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敲打,所有的刺激,都是为了此刻。 第93章 咱问你,传,还是不传? 亭子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朱元璋收起了所有外放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標儿。” “咱接下来,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必须如实回答咱。” 朱標的心,猛地一悬。 “咱问你,如果你在外面,有了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你会怎么办?”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標的心口上。 私生子? 朱標的第一个念头,是荒谬。 他身为太子,一举一动都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怎么可能做出此等有违礼法,授人以柄的荒唐事? “父皇说笑了。” 朱標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儿臣……儿臣绝不会行此等事。” “咱是说如果!”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朱標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滑落。 他知道,父皇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 如果……如果真的有…… 他会怎么办? 任其流落在外,自生自灭? 不。 那是他的血脉,是老朱家的子孙,怎么能流落在外,做一个孤魂野鬼? 朱標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 “回父皇。” “父子天性,血脉亲情,儿臣若真有子嗣流落在外,定会將其接回宫中,记入玉蝶,好生教养,弥补他缺失的父爱。”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也符合他仁厚的性子。 朱元璋听了,却是不置可否。 他换了个姿势,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倍增。 “那你的太子妃呢?你的其他儿子呢?” “你把他接回来,他们会怎么想?你心里,就真的一点牴触,一点疙瘩都没有?” 朱元璋的话,像是一根根尖锐的刺,扎进了朱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朱標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更加窘迫地低下头。 “儿臣……儿臣心中,感受必然复杂。” “既有对那孩子的愧疚,亦有对太子妃和嫡子的歉意。” 这是一个无比诚实的回答。 朱元璋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点了点头,但紧接著,又拋出了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问题。 “好。” “那咱再问你。” “如果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天资绝顶,聪慧过人,就是咱刚才说的那种,有经天纬地之才。” “其才华,远胜於你的其他儿子。” 朱元璋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著朱標。 “咱老朱家这偌大的家业,你,传还是不传?” 轰! 朱標的脑海,彻底炸了。 如果说上一个问题,还只是家事范畴,那这一个问题,就是赤裸裸的国本之爭! 家业? 什么家业? 这天下,就是他老朱家的家业! 父皇这是在问他,会不会为了一个更有才能的私生子,而废掉自己的嫡长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父皇今天所有的敲打和铺垫,真正想问的,就是这个! 这不是假设! 这是在试探! 试探他对朱珏的態度,试探他对皇位传承的底线! “父皇!” 朱標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自古以来,立嫡立长,乃是国本所在!废长立幼,是取乱之道啊!” “一旦行此险事,必將导致朝局动盪,兄弟鬩墙,藩王异动,江山不稳! 此等风险,我大明承担不起!”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不是在回答问题,这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更是在劝諫! 朱元璋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朱標。 “咱没问你风险。” “咱问的是你,传,还是不传!” 帝王的威压,如同山岳一般,压得朱標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朱標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史书上的记载。 商鞅变法,秦孝公力排眾议。 汉武帝託孤,霍光稳定朝局。 那些能够改变歷史走向的君王,无一不是有著超凡的魄力和万全的准备。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挣扎,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丝理智。 “回父皇。” “除非……此子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其能力足以镇服朝野,其心智能看透未来,並且……能布下万全之局,確保皇权平稳交替,江山万代稳固。” “若非如此,儿臣……绝不敢行此废长立幼之险著!” 说完这句话,朱標仿佛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气。 这个答案,几乎是在说,除非那个儿子是神,否则他绝不会同意。 这既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良久。 朱元璋忽然笑了。 “说得好!” 他讚许地点了点头,“为君者,是该有这份谨慎。” 朱標闻言,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是过关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標儿,你刚才说的话,咱都记下了。”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明日早朝,咱要宣布一件事。” “咱决定,新设一个衙门,名为缉捕治安司,不归三法司,不归五军都督府,直接对咱负责。专司缉捕天下悍匪盗寇,维护各路州府治安。” 朱標一愣。 新设衙门? 还是一个权力如此之大的强力机构? 父皇怎么从未跟自己商议过? 不等他想明白,朱元璋的下一句话,便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这个缉捕治安司,咱已经决定,全权交由珏儿负责。” “过几日,咱还要带他去京营和五军都督府转转,让他跟那些老傢伙们,都见见面。” 什么?! 朱標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刚刚还在討论私生子是否有经天纬地之才。 转眼间,父皇就给了朱珏一个新成立的、权力巨大的强力部门。 还要带他去见军中宿將! 一个又一个信息,像碎片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拼接。 父皇对自己的不满。 对朱珏才华的讚赏。 关於私生子和传承的死亡问答。 以及现在,这石破天惊的任命! 一个可怕到让他不敢深思的念头,疯狂地从心底涌出。 父皇…… 父皇这是在为朱珏铺路! 他今天问的那些,根本不是假设! 他是在告诉自己,他朱元璋,就有一个流落在外、天资绝顶的孙子!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偌大的家业,传给这个孙子! 第94章 第二个锦衣卫吗? 废太子!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朱標的脑海中迴荡。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巨大的恐惧,让他忍不住想要颤抖。 不! 不会的! 父皇最疼爱的就是我,怎么可能废掉我! 这只是对我的敲打,是想让我更有长进! 朱標在心中疯狂地自我安慰,可那张渐渐与父皇重合的、属於朱珏的年轻面孔,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会疯掉。 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將所有的惊骇、恐惧、委屈和不甘,全部埋进尘埃里。 “儿臣……遵旨。” ………… 翌日。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 朱元璋高坐龙椅,不怒自威。 “眾卿,咱昨日思量再三,决定新设一司,名为缉捕治安司。” “专司缉捕、清剿各地匪患,维护地方治安,总领天下捕快、巡检,直接对咱负责!”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 尤其是以兵部尚书茹瑺、刑部尚书暴昭为首的文官集团,个个面露惊愕之色。 又一个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强力衙门? 这权力也太大了! 这不就是第二个锦衣卫吗? 一时间,文官队列中,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而另一边,以大將军耿炳文为首的武將勛贵们,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缉捕悍匪,清剿盗寇! 这是兵事啊! 以往这种事,都是文官们动动嘴皮子,他们武將跑断腿,功劳却大半被文官拿走。 现在皇帝要成立一个专门的衙门,这不就是给他们武將集团开闢了一个新的上升渠道吗? 耿炳文激动得鬍子都快翘起来了,他几乎能想到,未来这个衙门里,必然会塞满他们军中的悍將! 朱元璋將百官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谁,有异议?” 大殿之內,瞬间鸦雀无声。 文官们面面相覷,想反对,却看著龙椅上那位杀神般的帝王,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茹瑺和暴昭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反对? 拿什么反对? 说这不合祖制?大明的祖制就是皇帝本人定的! 说这会动摇国本?皇帝只会觉得你是在质疑他的决策! 最终,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缓缓转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太子朱標。 “太子。” 朱標心中一凛,出列躬身:“儿臣在。” “这个缉捕治安司的具体章程、官职品阶、人员调配,就由你来牵头,协同吏部、户部、兵部,儘快给咱拿出一个完善的办法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朱標身上。 文官们眼中带著一丝期盼,希望太子能將这个新衙门的权力关进笼子里。 武將们则目光灼灼,带著不加掩饰的审视和压迫。 朱標站在大殿中央,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父皇,好狠的心。 你不仅要提拔朱珏,还要让我,亲手为他搭建上位的阶梯。 他抬起头,迎著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再次深深一拜,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儿臣,领旨。” “除了缉捕治安司,咱还有一事要宣布。”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大殿中诡异的寂静。 百官心中又是一突。 还有?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的重磅消息,砸得人头晕眼花。 只见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温情:“我大明,自立国以来,南征北战,东討西伐,方有今日之太平盛世。” “这太平,是无数將士用命换来的!他们中的许多人,为国征战,落下了一身伤病,无法再上战场。” “咱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咱决定,凡我大明军中,因战伤残之士卒,退役之后,可择优转入这缉捕治安司,或各地衙门,充任捕快、巡检,继续为国效力!” “其待遇,不得低於在役之时!” 轰! 如果说,刚才成立缉捕治安司的消息,只是在武將集团里点燃了一把火。 那么现在这个决定,就是直接往火上浇了一大桶热油! 大將军耿炳文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圣明!陛下天恩浩荡啊!” “臣,替天下所有將士,谢陛下隆恩!” 哗啦啦! 以蓝玉、傅友德等公侯勛贵为首的武將集团,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山呼万岁的声音,几乎要將奉天殿的屋顶给掀翻。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是真的激动! 当兵的,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是一种荣耀。 最怕的,是缺胳膊断腿地回到家乡,成了家里的累赘,被乡邻指指点点,最后在穷困潦倒中死去。 现在,皇帝给了他们一条全新的、有尊严的活路! 这不只是一个政策,这是在告诉全天下的军人,你们为国流的血,皇帝都记著!国家不会忘了你们! 耿炳文激动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向了对面还站著的文官队列。 那眼神仿佛在说:谁敢反对?谁反对,谁就是我们全军的敌人! 以茹瑺、暴昭为首的文官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反对? 他们怎么敢反对? 反对优待伤残军士? 这话要是说出口,明天他们府邸的大门,就能被愤怒的军属和百姓给拆了! 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皇帝这一手,太高明了。 他將一个强力衙门的设立,和一个充满仁德光辉的政策,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你要反对缉捕治安司,就得先否定优待伤残军士的国策。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茹瑺和暴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两人默默地整理了一下官袍,隨著人群,躬身下拜。 “陛下圣明。” 朱元璋看著满朝文武尽皆臣服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无趣。 没意思。 连个敢站出来跟咱掰掰手腕的都没有。 这帮文官,真是越来越没胆子了。 “既然眾卿都无异议,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太子。” 朱標的身躯再次一震,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儿臣在。” “缉捕治安司的章程,还有伤残军士转业的章程,一併由你负责。 吏部、户部、兵部全力协同,儘快拿个完善的办法出来。”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到朱標身上。 “至於这缉捕治安司的提督,究竟由谁来当……咱自有决断。” 这句话,像一根针,再次狠狠扎进了朱標的心里。 他只能再次深深拜下。 “儿臣……领旨。” ………… 第95章 为他们出谋划策的高人! 冗长的朝会终於结束。 隨著太监一声退朝,紧绷的气氛瞬间鬆懈下来。 武將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沸腾了。 “老耿!老耿!你听见没!陛下圣明啊!” “这下好了!我麾下那帮兔崽子,总算有条好出路了!” “是啊! 回头得赶紧打听打听,这缉捕治安司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选人有什么要求! 咱们可得提前准备!” “没错没错!这么大的衙门,肯定缺人! 咱们得赶紧把最能打、最机灵的兵都挑出来,別让別人抢了先!” 一群五大三粗的將军们,勾肩搭背,兴高采烈地朝宫外走去,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功劳和赏赐在向他们招手。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死气沉沉的文官队伍。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著,个个面色凝重,唉声嘆气。 “哎,又一个锦衣卫啊……” “何止是锦衣卫!你没听见吗? 总领天下捕快、巡检!这权力,比锦衣卫都大! 以后咱们地方上的事,怕是更难做了。” 刑部尚书暴昭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 “最关键的,是军士转业!以后这衙门里,上上下下,怕不都是那些丘八武夫! 一群粗人掌管缉捕刑名,这……这简直是胡闹!” 兵部尚书茹瑺苦笑一声:“暴尚书,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陛下金口玉言,谁能更改?” “是啊,咱们还是想想,以后该如何与这个新衙门打交道吧。” 一群文官愁眉苦脸,感觉头顶的天,都阴沉了几分。 韩国公府。 大明开国第一功臣,曾经的左丞相,如今致仕在家的韩国公,李善长。 虽已远离朝堂,但这位淮西集团曾经的领袖,那张无形的大网,依旧笼罩著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花园的寧静。 心腹管家快步走到李善长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难掩惊惶。 “国公爷,宫里传出消息了。” 李善长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將早朝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优待伤残军士的国策,到缉捕治安司的设立,再到其总领天下捕快、巡检的恐怖职权,最后到满朝文官的无力反对。 许久,李善长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惊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知道了。” “退下吧。” “是,国公爷。” 管家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池塘边,只剩下李善长一人。 他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在飞速地復盘著刚才听到的一切。 將善政与强权捆绑,此为阳谋。 让武將集团狂欢,令文官集团哑火,此为制衡。 这一手,確实高明。 但……这不像陛下的手笔。 陛下朱元璋的手段,向来是堂堂正正的碾压,是泰山压顶般的霸道。 他不需要用这种精巧的计谋,也懒得用。 这其中,多了一丝阴柔,多了一丝算计,多了一丝对人心的精准拿捏。 太子朱標? 李善长在心中摇了摇头。 太子仁厚,有守成之君的风范,却也少了这份破局的锐气和狠辣。 李善长的思绪,不由得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前段时间,那场让无数官员叫苦不迭的考核。 也是这般,看似荒诞不经,实则环环相扣,直指要害,让人根本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这两件事的背后,仿佛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手法,如出一辙。 李善长活了七十多年,辅佐朱元璋打下这片江山,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几乎可以断定,在陛下和太子背后,一定还站著一个人。 一个为他们出谋划策的高人! 这个人是谁? 他藏在哪里? 他想做什么? 一个个疑问,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李善长的心头。 大明朝堂这潭水,要比他想像的,更深! 就在李善长沉思之际,一阵轻佻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呦,爹,您又在这儿钓鱼呢?” 李善长的小儿子李鸞,穿著一身华丽的绸缎,摇著摺扇,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李善长睁开眼,看著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要去哪儿?” “嗨,一点小事。” 李鸞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城西那几家附庸咱们的商户,最近好像遇到了点麻烦,儿子去帮他们平一平。” “顺便,已经约好了景隆,办完事就去太和酒楼喝几杯!” 李景隆,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也是这群勛贵二代里的领头人物。 听到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李善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最近京城风声紧,出去之后,管好你的嘴。”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李鸞敷衍地摆了摆手,显然没把父亲的叮嘱放在心上。 “爹,您就放心吧,这应天府里,谁敢不给咱们韩国公府面子?儿子去去就回。” 说罢,他便拱了拱手,哼著小曲,扬长而去。 李善长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风暴將至,而他这艘大船上,却偏偏有这么个不知死活的窟窿。 ………… 李鸞坐上自家豪华的马车,心里早就把那几个商户的破事拋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狗屁麻烦,无非是想少交点份子钱,找的藉口罢了。 回头让管家去敲打一顿就是了。 还是跟景隆兄喝酒要紧! 马车悠悠地朝著城西驶去,李鸞靠在软垫上,已经开始盘算著晚上的乐子了。 与此同时。 皇宫,谨身殿。 殿內一片静謐。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金砖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正飞快地批阅著奏摺。 而在不远处的一张小几上,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正端坐著,一丝不苟地练著字。 正是朱元璋的皇孙,朱珏。 他神情专注,手腕平稳,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显得力道十足,自成风骨。 他写的不是诗词文章,而是一条条具体的条文。 正是朱元璋交办下来的,关於缉捕治安司和伤残军士转业的章程。 第96章 天生的政棍! 一个时辰过去。 朱元璋终於处理完了手头所有的奏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朱珏身上。 看到孙儿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心无旁騖地书写著,朱元璋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欣赏。 这小子,就是这点好。 只要是交给他办的事,不办妥绝不分心。 朱元璋悄悄地站起身,放轻了脚步,像一只不想惊扰猎物的狸猫,慢慢地走到了朱珏的身后。 他想看看,这小子把章程完善得怎么样了。 目光落在朱珏刚刚写完的一行字上。 那是一行墨跡未乾的小楷,字跡清秀,內容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冰寒。 “凡司內官吏,知情不报、包庇同僚者,罪加三等,一体连坐,流三千里,遇赦不还。” 狠! 太狠了! 比他朱元璋亲自订立的《大明律》里的某些条文,还要狠上三分! 连坐之法,他不是没用过。 可那是对付那些罪大恶极的贪官污吏,是用来震慑天下,稳固江山的雷霆手段。 而朱珏,竟然將它用在了区区一个缉捕治安司的內部条例上。 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了,这简直是请出了传国玉璽去砸核桃。 但……偏偏又他娘的无比对症!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太清楚一个新机构建立之初,最容易滋生的是什么。 不是懒政,不是贪腐,而是抱团。 是上下级之间,同僚之间,形成攻守同盟,將整个衙门变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而朱珏这一条,就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斩向了这层关係网的根基。 一旦同僚犯事,你不举报? 好,那你也跟著一起倒霉。 罪加三等,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免! 在这种酷烈的高压之下,谁还敢包庇?谁还敢讲那狗屁的同僚情谊? 只会人人自危,互相监督,將任何一点不轨的苗头,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朱元璋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他默默地翻过一页。 下一页,不再是那肃杀的条文,而是一份崭新的章程。 《大明士卒军龄俸禄制度》。 再翻一页。 《伤残军士转业安置细则》。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中的惊涛骇浪就越是汹涌。 在《军龄俸禄制度》中,朱珏用一种朱元璋从未见过的形式,將所有內容归纳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画著格子的表格。 横向是军龄,从一年、二年、三年,一直到二十年。 纵向是军阶,从普通士卒、伍长、什长,一直到卫所的百户、千户。 每一个格子里,都精確地標註了对应的俸禄和赏赐。 一目了然! 甚至在表格的最后,还有专门的註解。 凡服役满十年者,退役可一次性领取二十两安家银,地方官府需分田五亩。 凡服役满十五年者,退役可入地方县衙为吏,食朝廷俸禄。 凡服役满二十年者,其子可入国子监读书,享荫蔽之功。 ………… 朱元璋拿著册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份冰冷的制度。 这是一条通天大道! 一条给大明所有底层士卒,画出来的看得见、摸得著的通天大道! 有了这个,谁还不愿意为大明卖命?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又看向另一份《伤残军士转业安置细则》。 “凡因战致残者,按伤残等级,朝廷养其终身。” “轻伤者,可转入地方治安司,负责巡街、守城等轻便差事。” “重伤者,可入各地荣军院,衣食住行,皆由朝廷供给。” “凡牺牲者,其家小由朝廷抚恤,其子嗣成年后,可优先入伍,或由官府安排营生。” 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那些沙场老兵最担忧、最无助的要害! 朱元璋原本还想著,等朱珏写完,自己要好好给他上一课,教教他什么叫帝王心术,什么叫政务人心。 可现在看来……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天生的政棍!不,是天生的宰相之才! 他自己绞尽脑汁,也未必能想得如此周全,如此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朱珏终於写完了最后一笔。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狼毫,长舒了一口气,转了转有些僵硬的手腕。 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身后,神情复杂的皇爷爷。 “皇爷爷。”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扬了扬手中那几本薄薄的册子,声音有些乾涩。 “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朱珏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得意的神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为皇爷爷交办的两件事,做一些配套的完善而已。” “缉捕治安司权力甚大,若无內部监督,不出三年,必成国之巨蠹。 所以孙儿才写了那份《內部监察条例》,用连坐之法,断绝他们抱团的根基。” “至於军士的俸禄和伤残安置,则是为了让將士们没有后顾之忧。 让他们知道,为大明流血,大明便不会亏待他们。如此,我大明军队,方能战无不胜。” 朱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可这些话,落在朱元璋的耳朵里,却不亚於阵阵惊雷。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孙儿。 这洞察人心的本事,这处理政务的老辣,比朝中那些所谓的肱股之臣,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良久的沉默。 突然! “哈哈哈哈!” 朱元璋猛地爆发出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谨身殿內迴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喜与快慰。 “好!好!好啊!” “咱的珏儿,不仅是读书的天才,更是治国的奇才!天佑我大明!天佑我老朱家啊!” 他心中的喜悦,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疙瘩! 朱元璋转身,对著殿外高声喊道。 “赵明!” 候在殿外的太监总管赵明,一路小跑著进来,躬身候命。 “奴婢在。” 朱元璋將手中的册子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把这些,立刻给咱送到东宫去!” “让太子,给咱好好看看!” 赵明双手接过册子,只觉得这几本薄薄的纸张,重若千斤。 他不敢多看,连忙低头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第97章 这里是孙儿的地盘! 殿內,又只剩下祖孙二人。 朱元璋的心情好到了极点,他看著朱珏,越看越是喜欢。 “走,珏儿,忙了一下午,饿了吧?皇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著,他便拉起朱珏的手,准备往御膳房走去。 可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朱元璋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御膳房那帮傢伙,做的菜一点味道都没有,咱都吃腻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要不就去你的酒楼!咱倒要尝尝,咱孙儿的酒楼,都还有些什么山珍海味!” 朱珏微微躬身。 “孙儿遵命。” 朱元璋哈哈大笑,拉著朱珏便向殿外走去,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祖孙二人,一老一少,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谨身殿的门口。 皇宫的威严与肃杀,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朱元璋脱下了那身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穿的暗色绸布直裰,头戴方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精神矍鑠的邻家老翁。 “乖孙,咱跟你说,这皇宫里头,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了,连个说话大声的人都没有。” “还是这外头热闹,有人气儿!” 朱珏跟在他身边,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常服,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太和酒楼距离皇城並不算远,两人没坐马车,就这么一路步行而来。 还未走近,那冲天的喧闹与诱人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 酒楼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生意好得惊人。 朱元璋看著那气派的三层楼阁,以及太和酒楼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这门脸就气派!咱孙儿有经商的头脑!” 两人刚一进门,立刻就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 “这位小爷,您来啦!” 伙计显然是认识朱珏的,態度恭敬至极,却又不敢声张。 朱珏微微頷首,指了指身旁的朱元璋。 “这位是我的……一位长辈,带他来尝尝我们这儿的菜。” “楼上最好的雅间,还有吗?” “有!有!天字一號房一直给小爷您留著呢!”伙计连忙哈著腰,在前头引路。 朱元璋背著手,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一边上楼,一边打量著酒楼內的装潢。 雕樑画栋,却不显庸俗。 桌椅板凳,皆是上好的楠木。 大堂里说书先生口沫横飞,食客们高谈阔论,气氛热烈非凡。 “好!这地方好!比御膳房强多了!”朱元璋由衷地讚嘆道。 进了天字一號房,伙计麻利地沏上最好的香茗,便躬身退了出去。 这雅间的位置极佳,推开窗,便能看到楼下繁华的街景。 朱珏亲自拿起菜单,递给朱元璋。 “皇爷爷,您看看想吃点什么?” 朱元璋大手一挥。 “你看著点!把你们这儿最好吃的,都给咱端上来!” “好嘞。” 朱珏也不多言,走到门口,低声对候著的掌柜报了几个菜名。 很快,他便提著一个精致的白玉小酒壶走了回来。 他给朱元璋面前的小杯里,斟了浅浅的一杯酒。 酒液清澈,却带著一股奇异的醇香,瞬间便瀰漫了整个房间。 “这酒后劲大,皇爷爷您少喝点,一次最多二两。” “屁!咱的酒量,你皇爷爷我……” 朱元璋刚想吹嘘两句,看著朱珏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不知怎的,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朱珏眉头微皱。 他吩咐过,没有要紧事,不许来打扰。 “进来。” 门被推开,朱珏的心腹隨从王景弘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焦急。 “公子,楼下……楼下来人了。” “什么人?”朱珏淡淡问道。 王景弘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是……是韩国公府的小公爷,李鸞。 还有……还有曹国公,李景隆!” 李鸞? 李善长的那个小儿子? 李景隆? 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 朱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两个人的信息。 一个是当朝第一文臣,號称开国第一功臣李善长的幼子。 一个是太祖亲外甥,战功赫赫的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 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应天府里最顶尖的勛贵二代了。 可问题是,自己跟他们素无往来,他们来找自己做什么? 朱珏还没说话,一旁的朱元璋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刚刚因为美酒和这市井烟火气而舒畅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李善长的儿子?” 朱元璋冷哼一声,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来干什么?咱的乖孙跟他可没什么交情!” 老朱对李善长的猜忌,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连带著,他对李善长的家人,也没什么好感。 他站起身来,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势,不自觉地便流露了出来。 “走,珏儿,皇爷爷跟你一起去看看!” “咱倒要瞧瞧,这李家的小崽子,想耍什么花样!” “皇爷爷,不必。” 朱珏伸手,轻轻按住了朱元璋的胳膊。 “您现在是微服,若是在这大庭广眾之下露了身份,反而不美。” 朱元璋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是啊,自己现在是个富家老翁,可不是大明皇帝。 可他还是不放心。 “那怎么行?万一他们欺负你怎么办?” 看著朱元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朱珏心中一暖。 “皇爷爷放心,这里是孙儿的地盘。” “孙儿先下去问明他们的来意,若他们当真不知好歹,再请皇爷爷出面,替孙儿主持公道也不迟。” “您先尝尝菜,这道东坡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是酒楼的得意之作。” 朱元璋看著自己这个镇定自若的孙儿,心中的担忧,竟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这小子,好像就没什么事能难住他。 “那……那你自己小心点。”朱元璋重新坐下,但眉头依旧紧锁,“要是他们敢动你一根汗毛,咱回头就去抄了他们家!” “孙儿明白。” 朱珏躬了躬身,转身对王景弘道:“前面带路。” 说著,他便带著王景弘,从容地走出了雅间,向楼下走去。 ………… 第98章 你敢让本公子排队? 太和酒楼,一楼大堂。 此刻的气氛,与刚才的喧闹截然不同,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一个身穿华服,面容倨傲的年轻公子,正一脸不耐烦地用马鞭敲打著桌面。 他正是韩国公李善长的小儿子,李鸞。 在他身旁,还站著一个同样衣著不凡,但神情更为阴沉的青年。 酒楼的掌柜正满头大汗地陪著笑脸。 “二位公爷,您二位稍安勿躁,我们东家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马上是多久!” 李鸞啪的一声,將马鞭重重抽在桌上,嚇得掌柜一哆嗦。 “本公子亲自登门,你们那什么狗屁东家还敢摆谱?” “我数三声,他要是再不滚出来,本公子今天就拆了你这破酒楼!” 他身后的几个家丁,立刻哗啦一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面露凶光。 大堂里的食客们早就嚇得噤若寒蝉,一个个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国公!曹国公! 这可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权贵,谁敢惹? “一!” “二!” 李鸞的声音冰冷,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 掌柜的脸都白了,双腿直打颤。 就在李鸞即將喊出三的那一刻。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 “二位,这么大的火气,是来我这太和楼拆店的吗?”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常服的少年,不紧不慢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面容俊秀,神情淡然,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寻常光景。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安静。 李鸞和李景隆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孩童,脸上满是错愕。 他们气势汹汹闯进来,准备给这太和酒楼的神秘东家一个下马威。 可谁能想到,走出来的,竟然是个还没到他们腰高的孩子? 李鸞囂张的气焰,在这一刻,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朱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停留在李鸞的脸上。 “我就是太和楼的东家,朱珏。” “二位公子,是找我?” 朱珏平静的声音,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寂的池塘,激起层层涟漪。 李鸞和李景隆的错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们身后的家丁们,更是面面相覷,握著刀柄的手都有些不知所措。 打上门来找茬,结果正主是个还没刀柄高的小屁孩? 这……这架还怎么打? 朱珏的目光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身穿便服,但眼神锐利,手时刻放在腰间的汉子。 那是蒋瓛安排的人,锦衣卫的精英。 此刻他们正死死盯著李鸞和李景隆,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朱珏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给了他们一个稍安勿斥的眼神。 对付这种货色,还用不著锦衣卫。 他这个皇孙,可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 “你?” 李鸞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著朱珏,眼神中的错愕变成了浓浓的轻蔑和被戏耍的愤怒。 “小屁孩,別在这儿跟本公子开玩笑!” “滚一边去,叫你们东家出来!” 他觉得这一定是酒楼的把戏,故意找个孩子出来搪塞他们。 “我就是东家。” 朱珏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二位公子今日大驾光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这下,李鸞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小子平静得有些诡异,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难道……他真是这太和楼的东家? 一个十岁的孩子,开起了京城最火爆的酒楼? 这怎么可能! 李鸞心中翻江倒海,但脸上却强撑著倨傲。 “小子,你给本公子听清楚了!” “我爹,乃是当朝韩国公,李善长!” “那位,是曹国公,李景隆!” 说完,他便抱著双臂,一脸得意地看著朱珏,等待著他露出惊恐万状、纳头便拜的表情。 毕竟,韩国公、曹国公,这两个名號在大明京城,足以让任何一个平民百姓嚇得魂飞魄散。 然而,朱珏的反应再次让他失望了。 “所以,二位究竟有何指教?”朱珏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李鸞感觉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听不懂人话吗? 他强压下怒火,决定先办正事。 “我爹府上近日要设宴,听闻你这的长河醉乃是京城一绝。” 李鸞摆出一副恩赐的姿態,“本公子亲自来,是给你们太和楼面子。 去,把你们所有的长河醉都给本公子包起来。” 这番话,明面上是来买酒,实则就是来抢的。 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仿佛他要这酒,是太和楼天大的荣幸。 朱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总算说到正题了。 为了这长河醉的方子,还真是煞费苦心。 “原来二位是为长河醉而来。” 朱珏慢悠悠地说道:“承蒙韩国公看得起,是小店的荣幸。” “不过,卖酒这种小事,向来是由店里的伙计负责,我这个做东家的,从不插手。” “而且,想必二位也知道,我这长河醉,每日只出三十坛,概不赊欠,概不预留。” “所有客人,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需按规矩排队抢购,先到先得。” 朱珏的声音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鸞的脸上。 排队? 让他韩国公的儿子,跟那些泥腿子一起排队? “你说什么?” 李鸞果然炸了,他双目圆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敢让本公子排队?” “你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 他愤怒的咆哮声,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食客们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这两尊大神迁怒。 掌柜的更是嚇得面无人色,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朱珏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规矩就是规矩。” “在我太和楼,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嘶——” 大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小东家,疯了吧! 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第99章 原来,是想买我的方子! “好!好!好!” 李鸞怒极反笑,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也不再偽装,直接撕破了脸皮。 “本公子今天也懒得跟你废话!” “別跟我扯什么规矩,本公子今天不是来买酒的!” “我是来买你那长河醉的方子!” 他伸出六根手指,在朱珏面前晃了晃,语气充满了诱惑与傲慢。 “六万两!” “六万两白银!本公子买了你的方子!” “小子,这笔钱,够你这种平头百姓十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拿著钱滚蛋,把方子交出来,今天这事就算了了!” 六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大堂里顿时一片譁然。 那可是一笔足以买下大半条街的巨款!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朱珏,觉得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在雅间里一直没出声的李景隆,也停下了打量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六万两,买下一个能下金蛋的鸡,李鸞这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不过,在他看来,这孩子要是聪明,就该见好就收。 区区一个酒楼东家,能拿出这等美酒,背后或许有些门道。 但在韩国公府的权势面前,任何门道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拒绝,就是自寻死路。 整个大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珏身上。 在他们看来,这个年仅九岁的少年,即將面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是拿著泼天的富贵,安然退场。 还是为了所谓的规矩,粉身碎骨。 朱珏看著李鸞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忽然笑了。 “原来,是想买我的方子。” “不卖。”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李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雅间里,李景隆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愚蠢。 真是愚蠢至极。 为了点虚无縹緲的骨气,连命都不要了。 不过……这长河醉,確实是桩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李鸞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变得铁青一片。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堂堂韩国公之子,亲自开出六万两的天价,竟然被一个10岁的黄口小儿,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乾脆利落地拒绝了! “你……你说什么?” 李鸞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尖利。 “有种,你再说一遍!” 朱珏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重复道:“我说,不——卖。” “你找死!” 李鸞彻底被点燃了,理智在瞬间崩断!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马鞭,那镶嵌著金属倒刺的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著刺耳的破风声,狠狠地朝著朱珏的脸抽了过去! 眼看那浸过油的鞭梢就要落在朱珏脸上,一道身影却鬼魅般地从旁边闪了出来。 是那个一直跟在朱珏身后的老僕。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乾枯得如同老树皮一般。 就那么轻轻一夹。 “啪!” 一声脆响。 李鸞势大力沉的一鞭,竟被他纹丝不动地夹在了指间! 马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李鸞涨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拽,可那鞭子就像是在老僕手上生了根,动也不动。 “你……你个老东西!放手!” 老僕面无表情,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 精钢打造的鞭杆,应声而断。 李鸞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手里只剩下光禿禿的一截鞭柄。 这老头……是个高手!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给镇住了。 朱珏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掸了掸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在我太和楼动手,按照规矩,是要打断双腿,扔出去的。” “你……你別囂张!”李鸞色厉內荏地吼道,“我爹是韩国公李善长!” “我把话放这儿!” “我再加两万两!” “八万两!” 李鸞伸出八根手指,几乎是吼出来的。 “八万两白银!卖给我!不然我让你这太和楼,在应天府开不下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八万两!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这已经不是一笔巨款了,这是足以让一个家族几代人都衣食无忧的泼天富贵! 雅间里,李景隆摇著扇子,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这个李鸞,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手段太糙了。 对付这种硬骨头,光靠砸钱和威胁有什么用? 只会把事情闹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难看。 不过,八万两…… 李善长那老傢伙,还真是捨得下本钱。 这长河醉的方子,看来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值钱。 李景隆的目光再次投向朱珏。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小子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权势和金钱的双重碾压下,一个十岁的孩子,真的能扛得住? 他心里已经给朱珏判了死刑。 愚蠢。 太愚蠢了。 跟韩国公府对著干,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李景隆觉得有些无趣,懒得再看楼下这场闹剧。 他站起身,在雅间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了那面隔开里外的山水屏风上。 这雅间后面,似乎还有个小小的隔间。 他信步走了过去,想看看这酒楼的格局。 然而,当他绕过屏风,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屏风之后,是一张小小的八仙桌。 一个身穿寻常麻布短衫的老者,正静静地坐在桌旁。 他面前放著一杯清茶,热气裊裊。 老者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茶杯,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却让李景隆如坠冰窟,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啪嗒。” 他手中的白玉扇子脱手而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隔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景隆的嘴唇哆嗦著,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的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就要跪倒在地! 是他! 当朝天子,洪武皇帝,朱元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李景隆即將跪下的瞬间,那一直低头看茶的老者,缓缓抬起了眼皮。 没有杀气,没有威严,就像是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可就是这一眼,让李景隆所有动作都停住了。 他想跪,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不能跪! 陛下的眼神是在告诉他,不准跪!不准暴露他的身份! 李景隆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紧接著,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陛下在这里…… 那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 李鸞的囂张跋扈,自己的冷眼旁观…… 陛下他……全都看见了?全都听见了? 第100章 割袍断义,从此恩断义绝!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李景隆的脑海,让他魂飞魄散。 当今天子,最恨的是什么? 就是他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代,仗著祖辈的功劳,在地方上为非作歹,欺压百姓! 为此,陛下甚至不惜掀起腥风血雨,杀了多少功臣宿將! 而今天,李鸞,韩国公李善长的小儿子,当著陛下的面,强买强卖,欺负一个十岁的孩子。 而自己这个曹国公,就坐在一旁看戏! 这在陛下的眼里,就是跟禽兽同列! 李景隆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马上和李鸞那个蠢货划清界限! 这是唯一的生路! 陛下的眼神,刚才那一眼,虽然没有杀气,但充满了警告。 不准跪,不准暴露身份。 这是考验! 陛下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自救的机会! 李景隆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雅间的门帘外,李鸞正一脸得意地看著朱珏,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小子跪地求饶的模样。 他见李景隆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铁青,双拳紧握,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心中顿时一喜。 景隆兄这是终於看不下去了? 也是,区区一个贱民小子,也敢在他们这些勛贵子弟面前炸刺,早就该被碾死了! “景隆兄,你可算出来了!” 李鸞得意洋洋地迎了上去,还想拍拍李景隆的肩膀。 “这点小事,哪用得著你动怒?你看我怎么炮製这小子,保证让他哭著把方子献上来!” 他以为李景隆的愤怒是衝著朱珏去的。 然而,他伸出的手还没碰到李景隆的衣角,就被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给震在了原地。 “住口!” 李景隆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李鸞,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剥一般。 “李鸞!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爆喝,不仅让李鸞懵了,连楼下看热闹的食客们都嚇了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位曹国公的身上。 李鸞被骂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景隆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为韩国公之子,食朝廷俸禄,不思报效君恩,竟在此地强买强卖,巧取豪夺!” “你欺负一个十岁的孩子,还有没有半点廉耻之心!” “我大明开国功臣的脸,都被你这种败类丟尽了!” 李景隆的声音慷慨激昂,正气凛然,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他才是正义的化身。 楼下的食客们都听傻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曹国公,在教训韩国公的儿子?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掌柜?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鸞彻底傻眼了,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对面的朱珏,满脸的难以置信。 “李景隆!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才是你朋友!你居然帮著一个外人骂我?” “朋友?” 李景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我李景隆,羞与你这等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之徒为伍!” “想我等父辈,跟隨太祖高皇帝,浴血沙场,九死一生,才换来今日的太平盛世,才有了我等的富贵荣华!” “可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李景隆,今日便要与你割袍断义,从此恩断义绝!” 说完,他猛地抓住自己华贵的丝绸衣袖,用力一扯! “嘶啦——” 一声裂帛之声响起。 李景隆將那片扯下来的衣袖,狠狠地摔在李鸞的脚下,仿佛在丟弃什么骯脏的东西。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好自为之!” 他决绝地转过身,背对著目瞪口呆的李鸞。 他的目光,看似坚定地望著前方,实际上,却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瞟向那面山水屏风。 整个二楼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景隆这突如其来的骚操作给震住了。 只有朱珏。 他站在原地,小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却差点笑出了声。 演。 接著演。 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曹国公在转身的瞬间,那张正义凛然的脸,瞬间就变得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显然,他是演给屏风后面那个人看的。 而此刻,最难堪的,莫过於李鸞。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脚下是那片被撕碎的衣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今天本来是来耀武扬威的,结果先是被一个十岁的小屁孩顶撞,现在又被自己的盟友当眾指著鼻子痛骂,还上演了一出割袍断义! 他的脸,今天算是彻底丟尽了! “好!好!好!” 李鸞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三个“好”字。 他怨毒地瞪了一眼决绝背对他的李景隆,又將那要杀人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朱珏身上。 在他看来,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小杂种,你给我等著!” “还有你,李景隆!今天这笔帐,我记下了!” 李鸞撂下两句狠话,再也待不下去,带著他那群同样呆若木鸡的家丁,灰溜溜地衝下了楼。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整个太和酒楼二楼,终於恢復了安静。 李鸞一走,李景隆那挺得笔直的脊樑,瞬间就垮了下去。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耽搁。 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连滚带爬地绕过了那面山水屏风。 屏风之后,那个身穿麻布短衫的老者,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与他毫无关係。 “噗通!” 李景隆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上半身都趴了下去,额头死死地抵著冰凉的地面。 “微臣……李景隆……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朱元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脚步声从屏风外传来。 李景隆的心猛地一跳。 只见朱珏迈著小短腿,施施然地走了进来,完全无视了地上还跪趴著一位当朝国公。 他径直走到朱元璋的桌边,仰起小脸,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爷爷,戏看完了,咱们该回去了吧?” 第101章 这小子……是皇孙? 爷爷? 跪在地上的李景隆,身体猛地一僵。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个荒谬到让他魂飞魄散的念头,瞬间击穿了他的神智。 这小子……是皇孙? 嗡!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尽数被击得粉碎。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小孩……管陛下叫爷爷? 这一刻,无数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为什么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他这个当朝国公,能面不改色,甚至还敢出言顶撞? 为什么这小子能隨口就说出太和酒楼是我家这种话? 为什么陛下会出现在这里,还恰好就坐在屏风之后?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知道屏风后面坐著谁! 他那份泰然自若,那份有恃无恐,根本就不是装出来的! 人家有天底下最硬的靠山! 李景隆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什么耀武扬威,什么教训小屁孩…… 他李景隆,今天简直就像一个跳樑小丑,在真龙天子和皇孙面前,卖力地表演了一出猴戏! 一想到自己刚才还想帮著李鸞,来打压这位深藏不露的皇孙…… 李景隆就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脑门。 然而,屏风后的那位九五之尊,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仿佛地上跪著的,不是一位世袭罔替的国公,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蚁。 朱元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早已不见了刚才的平静。 他拉过朱珏的小手,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著,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心疼。 “珏儿,刚刚没嚇著你吧?” 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与刚才那无形的帝王威压,判若两人。 朱珏仰起小脸,脸上哪里有半分害怕的样子,反而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爷爷,我没事。” “就凭他那几块料,还嚇不到我。” “不过是个跳樑小丑罢了,嗡嗡叫的烦人。” 听到这话,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 “不愧是咱的孙儿!有咱当年的风范!” 他欣慰地拍了拍朱珏的肩膀,可脸上的笑意,却在下一秒瞬间收敛,化为了刺骨的冰寒。 “哼!一个跳樑小丑,也敢欺负到咱的头上!” “李善长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在应天府的地界,公然聚眾闹事,欺压商户,还敢欺负咱的宝贝孙儿!” “他这是完全没把咱这个皇帝,没把大明的律法放在眼里!” 跪在地上的李景隆,更是嚇得魂不附体,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深深埋进地砖里。 朱元璋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 “来人!” 他这一声怒喝,嚇得李景隆浑身一哆嗦。 “咱现在就让蒋瓛把那个小畜生抓进锦衣卫詔狱!咱要亲自审审他,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 蒋瓛,锦衣卫现任指挥使,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进了詔狱,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脱层皮! 李景隆可以想像,李鸞那个草包要是被抓进去,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袖。 “爷爷,別。” 朱元璋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孙儿,眼中的杀意瞬间化为不解。 “珏儿,他都欺负到你头上了,咱要是不给你出这口气,咱还算什么爷爷!” 朱珏摇了摇头。 “爷爷,现在就把他抓起来,太便宜他了。”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那依咱珏儿的意思,该当如何?” 朱珏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爷爷,您想啊,李鸞他爹是韩国公李善长。 就算今天这事闹大了,凭著李善长的老脸,最多也就是让李鸞挨顿板子,不痛不痒。” “而且,別人还会说您以大欺小,为了皇孙,跟一个紈絝子弟计较。” 朱元璋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朱珏说的,確实是实话。 李善长毕竟是开国第一功臣,淮西勛贵集团的领袖,他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只听朱珏继续说道:“所以,咱们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李鸞吃了这么大的亏,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没背景的小酒楼老板,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来报復我。” “咱们就由著他折腾,等他自己犯下无可饶恕的大错,到时候,咱们再出手。” “到那时,人证物证俱在,就算他爹是李善长,也保不住他!” “这叫……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朱珏的声音虽然稚嫩,但话语里的那股狠辣和算计,却让一旁的李景隆,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 好狠! 这个十岁的孩子,心思竟然如此縝密,手段竟然如此狠毒! 他不仅要弄死李鸞,甚至连他爹李善长都一起算计进去了! 朱元璋听完,先是震惊,紧接著便是狂喜! 他看著眼前的朱珏,就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 杀伐果断,心计深沉! 这……这简直就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比他那个仁厚有余,却魄力不足的嫡长孙朱允炆,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好计策!好一个引蛇出洞!” 朱元璋龙顏大悦,连连称讚。 “就按咱珏儿说的办!咱倒要看看,那条小蛇,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祖孙二人相视一笑,气氛瞬间变得其乐融融。 可这温馨的一幕,落在李景隆眼里,却比地狱修罗还要可怕。 他趴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后的衣衫,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魔鬼! 这对祖孙,简直就是一对魔鬼! 一个老的,一个小的,没一个好惹的! 就在李景隆恐惧到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一道冰冷的目光,终於落在了他的身上。 “曹国公,李景隆。” 朱元璋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李景隆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如同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抬起头来。” 李景隆不敢违抗,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鼻涕和眼泪,狼狈到了极点。 “微臣……微臣在……”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犹如万年不化的寒冰。 “刚才的戏,演得不错。” “割袍断义,演得咱都快信了。” “现在,你跟咱说说,你该当何罪啊?” “噗通!” 李景隆刚抬起一点的上半身,又重重地趴了回去,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饶命啊!” 他嚎啕大哭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恐惧。 “微臣冤枉!微臣是真的冤枉啊!” “今日之事,全是那李鸞一手策划!是他硬拉著微臣来的,微臣事先毫不知情啊!” “微臣一见他要对这位……对小公子无礼,便立刻与他划清界限!天地可鑑,日月可表啊!” “微臣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鑑! 那割袍断义,绝非演戏,乃是肺腑之言!求陛下明鑑!求陛下明鑑啊!” 第102章 他撕的是陛下赏的御袍? 李景隆哭得撕心裂肺,將自己撇得一乾二净,活脱脱一个被猪队友坑了的无辜受害者。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表演,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爷爷。” 朱珏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角,歪著小脑袋,一脸天真地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李景隆。 “他刚才说他割袍断义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朱珏眨了眨眼,脸上满是孩童般的好奇与不解。 “可是爷爷,我记得……他身上那件袍子,好像是您去年赏赐给他的吧?” 朱珏此言一出,李景隆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他撕的是陛下赏的御袍?!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他的天灵盖上,让他瞬间魂飞魄散! 侮辱皇孙,是为不敬。 可撕毁御赐之物,这……这是大不敬!是蔑视皇恩,是打皇帝的脸!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从朱珏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移到了李景隆身上。 “呵。” 朱元璋忽然轻笑了一声。 “演得不错。” “咱差点就信了你是个忠心耿耿,被奸人所累的好臣子。” “若不是咱今日恰好在此,你是不是就跟著那李鸞,一起欺负咱的孙儿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景隆的心口。 “你见到咱,才想起来要割袍断义。” “你不是忠心,你是惜命!” “你不是果决,你是怯懦!” 李景隆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想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朱元璋说的每一个字,都戳穿了他所有的偽装!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眼中的失望之色愈发浓郁。 “李景隆啊李景隆,咱真是看错了你!” “你父亲李文忠,当年跟著咱南征北战,何等的英雄盖世! 他在的时候,那是咱的左膀右臂,是咱最信得过的亲人!” “咱念著你父亲的功劳,念著你我两家的情分,封你为曹国公,让你承袭爵位,对你委以重任,是希望你能有你父亲一半的风骨!” “可你呢?”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你都学了些什么!” “结交匪类,欺凌弱小,遇事毫无担当,只会见风使舵!” “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得从棺材里气得跳出来!” “你对得起他吗?你对得起咱对你的一片苦心吗!” “你这个不肖子!” 最后五个字,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李景隆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臣……臣罪该万死!” 李景隆一边重重地磕头,一边嚎啕大哭。 “臣……臣辜负了陛下的厚爱!臣给我爹丟脸了!臣不是人!” 他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劲地认罪,將姿態放到了最低最低。 “求陛下……看在臣亡父的份上,看在他曾为您流过血、拼过命的份上,饶了臣这一次吧!” “臣知道错了!臣真的知道错了!” “臣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呜呜呜……” 看著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景隆,朱元璋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为了一丝复杂。 李文忠……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外甥。 那是他姐姐的儿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也是他最勇猛善战的將领之一。 可惜,天不假年。 爱屋及乌,他对李文忠唯一的儿子李景隆,也確实是多有纵容和偏爱。 可今日之事,实在是让他失望透顶。 杀了他,於心不忍。 不杀他,难消心头之气。 一时间,这位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竟也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他的衣角又被轻轻地拉了拉。 朱元璋低下头,对上了朱珏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爷爷。” “嗯?”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將情绪平復下来,声音也变得温和。 他看著地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忽然心中一动,想考考自己的宝贝孙儿。 “珏儿,依你看,这曹国公,该如何处置啊?” 此话一出,李景隆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他的生死,竟然要由这个十岁的孩子来决定? 老天爷,你这是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李景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小公子……不,是小殿下! 这位小殿下只要动动嘴,说一句他该死,那自己今天就绝对走不出这个门了! 一瞬间,李景隆的肠子都悔青了。 朱珏感受到了那道充满祈求和恐惧的目光,但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仰著小脸,认真地看著朱元璋,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 隔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每一秒,对李景隆来说,都像是走在通往地狱的刀山火海上。 过了许久,朱珏才脆生生地开口。 “爷爷,我觉得……” 朱珏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说道:“曹国公虽然有错,但他能悬崖勒马,说明他心里还是敬畏爷爷您的。” “他只是交错了朋友,一时糊涂,罪不至死吧?” “而且……”朱珏顿了顿,小大人似的继续分析道,“他毕竟是功臣之后,若是为了这点小事就重罚他,会不会让其他功臣寒了心?” “爷爷您常说,治国要恩威並施。如今我们已经展现了威,是不是也该给点恩呢?”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 李景隆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他……他是在为我求情? 这位我刚才还得罪过的小殿下,竟然在为我求情? 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和感激,如同潮水般將李景隆淹没。 他看向朱珏的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感激,简直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朱元璋听完孙儿的话,先是一愣,隨即龙心大悦! 他本以为,以朱珏之前表现出的心计,会趁机落井下石,置李景隆於死地。 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有杀伐果断的狠厉,更有容人之量的大度! 知进退,懂权衡,明利弊! 第103章 別谢咱,要谢就谢咱的孙儿! “好!说得好!” 朱元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朱珏的脑袋,眼神里满是骄傲和宠溺。 “咱的珏儿,说得句句在理!” “罢了!”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景隆身上,虽然依旧冰冷,却已经没有了杀气。 “既然咱的珏儿为你求情,咱就饶你这一次!” “滚起来吧!” 李景隆如蒙大赦。 “谢陛下不杀之恩!谢小公子……谢殿下救命之恩!” 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身子还在不住地发抖。 朱元璋冷哼一声:“別谢咱,要谢就谢咱的孙儿。” 他指了指朱珏,正式介绍道:“这是咱的皇孙,朱珏。” 又对朱珏说道:“珏儿,这是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狼狈不堪的仪容,对著朱珏深深一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臣,李景隆,参见皇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姿態恭敬到了极点。 “殿下仁德宽厚,智比天人,臣……臣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殿下,实在是罪该万死!” 李景隆一边说著,一边抬手就想往自己脸上扇。 “行了。”朱珏淡淡地开口,制止了他。 “曹国公不必多礼。” 这幅做派,落在朱珏眼里,让他心中对李景隆的评价又多了几个標籤:能屈能伸,脸皮够厚,是个天生的官场老油条。 不过,这样的人,用起来才顺手。 一只没有爪牙,只会摇尾乞怜的狗,有时候比一头猛虎更有用。 朱珏心中盘算著,已经將李景隆当成了一枚可以閒置,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的棋子。 李景隆见朱珏没有追究的意思,心中更是感激涕零,连忙道:“殿下,为了表达臣的歉意和谢意,改日可否让臣在府中摆下薄宴,亲自向殿下赔罪?” 他现在只想拼命地巴结上这位看起来圣眷正浓的皇孙。 朱珏还没开口,一旁的朱元璋便沉声发话了。 “李景隆。” “臣在!”李景隆立刻躬身应道。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见到的人,听到的话,出了这个门,就给咱烂在肚子里。” “若是让咱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 “臣明白!臣明白!”李景隆嚇得一个哆嗦,赌咒发誓道:“陛下放心! 臣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若有违此誓,叫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哼,你知道就好。” 朱元璋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滚吧。” “是,是,臣告退,臣告退!” 李景隆如获新生,连滚带爬地躬身退出了隔间。 直到房门被关上,他才敢直起腰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一阵凉风吹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最后退出去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那位十岁的皇孙。 小小的身影站在洪武大帝的身旁,脸上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笑容,纯净而又天真。 可不知为何,李景隆却觉得,那笑容的深处,藏著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慄的冰冷。 太和酒楼的门外,李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言不发地钻进自家的马车,胸中的怒火像是要將整个车厢都点燃。 一个区区酒楼的东家,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竟然敢当著曹国公的面,如此不给他面子! 简直是找死! “公子?” 一名贴身亲信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李鸞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给我找几个城里手脚最不乾净的泼皮无赖。” “记住,要最能打,最会闹事的那种!” 亲信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是,公子!要做些什么?” 李鸞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 “做什么?当然是去给太和酒楼捧捧场!” “给我砸!把他们店里的桌子椅子,锅碗瓢盆,全都给我砸个稀巴烂!” “再把他们的客人全都给我赶出去!我倒要看看,他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亲信听得心惊肉跳,但还是连忙应下。 “是!” 李鸞似乎还觉得不解气,从腰间解下一块雕工精致的玉质腰牌,扔给了亲信。 “拿著我的牌子,去一趟五城兵马司。” “跟他们指挥使打个招呼,就说是我李鸞要办点事。 今晚太和酒楼那边,不管发生什么,让他们都把眼睛闭上,耳朵堵上!” “若是有不长眼的去报官,就给我拖著,晾著!” 亲信接过那沉甸甸的腰牌,手都有些发抖。 这可是韩国公府嫡公子的腰牌,在应天府这地面上,几乎等同於一道令牌。 “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当帖!” “还有。”李鸞的眼神愈发阴冷,“派两个机灵点的人,给我死死盯住那家酒楼,尤其是那个小东家。” “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一清二楚!” “滚去办吧。” “是!” 亲信领了命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车厢內,李鸞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浮现太和酒楼一片狼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家跪在地上向他磕头求饶的画面。 跟我斗? 你算个什么东西! ………… 韩国公府。 作为大明朝开国的第一功臣,李善长的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樑画栋,气派非凡,处处彰显著主人的尊贵地位。 李鸞带著一身戾气回到府中,下人们纷纷垂首避让,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穿过前院,径直走向后花园。 他知道,这个时辰,他的父亲,当朝韩国公李善长,多半正在园中的暖阁里看书。 果不其然,还未走近,就看到他的父亲正坐在窗边,手中捧著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暖阁內燃著上好的檀香,青烟裊裊,气氛静謐而祥和。 李鸞收敛了一下脸上的戾气,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父亲。” 李善长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却藏著洞悉世事的精光。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儿子一眼,便將书卷放在了桌上。 “回来了。” “看你这脸色,跟死了爹一样难看,在外面受气了?” 李鸞一听这话,满腹的委屈和怒火顿时又涌了上来。 他咬著牙,將今天在太和酒楼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当然,他刻意隱去了自己想要强买强卖的意图,只强调那个酒楼东家如何傲慢无礼,如何不把他放在眼里。 第104章 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父亲,您是没瞧见那小子的囂张样! 不过是个开酒楼的,竟敢不將我们韩国公府放在眼里!” “儿子一时气不过,已经吩咐人去给他点顏色瞧瞧了!” 李鸞一脸愤愤不平,末了,他还颇为得意地补充了一句。 “儿子已经让亲信拿著我的腰牌去五城兵马司打过招呼了,保证万无一失!” 他本以为会得到父亲的讚许,至少也是默许。 可没想到,李善长听完他的话,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 李善长面前那只名贵的汝窑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糊涂!” “简直是愚蠢至极!” 李善长霍然起身,指著李鸞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脑子的蠢货!” 李鸞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嚇得一懵,呆立当场。 “父……父亲,我……我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李善长气极反笑,“你错得离谱!” “你是什么身份?堂堂韩国公的嫡子! 为了一个区区酒方,你竟然亲自跑到那种地方去拋头露面?” “被拒绝了,你就恼羞成怒,找一群地痞流氓去打砸报復?” 李善长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还动用你的腰牌去通知五城兵马司?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这件事是你李鸞乾的吗?” “你这是报復吗? 不!你这是在用大喇叭对著整个应天府喊:快来看啊,我韩国公府的公子,因为要不到一个酒方,就派人去砸店啦!” “我们李家的脸,都被你这个蠢货给丟尽了!” 李鸞被骂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在父亲眼中,竟是如此漏洞百出,愚不可及。 “可……可是那小子他……” “闭嘴!”李善长厉声喝断了他,“一个平头百姓,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你的格局,就只有这么点大吗?” 他看著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怒火压下去。 半晌,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变得冰冷而沙哑。 “鸞儿,你记住了。” “真正的谋划,不是你这样敲锣打鼓,搞得人尽皆知。” 李鸞低下头,像个挨训的小学生,大气都不敢喘。 李善长端起另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真正的手段,要简单,要直接,要一击致命。” “中间的环节越多,出错的可能就越大。” “你想要那个酒方,对吗?” 李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很简单。”李善长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从府里挑几个最可靠,手脚最乾净的护院。” “不用多,三五个人就够了。” “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那个酒楼的小东家,悄无声息地请出来。” 李鸞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李善长仿佛没有看到儿子的惊骇,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往下说。 “把他带到城外某个没人知道的庄子里,好生招待一番。” “我相信,不用我们多费口舌,他自己就会哭著喊著,把那个什么长河醉的方子,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甚至,为了活命,他可能会把祖传的十八代秘方都给你写出来。” 李鸞听得口乾舌燥,心臟砰砰直跳。 “那……那拿到方子之后呢?”他忍不住问道。 李善长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之后?” “应天府这么大,每天失踪一两个人,算得了什么?” “或者,过几天,秦淮河里多一具无名浮尸,又有谁会在意?” “一个无权无势的酒楼东家,死了,也就死了。 就像一颗石子丟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才叫乾净利落。” 李善长淡淡地总结道。 李鸞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亲,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 可跟父亲的手段比起来,自己那点打砸报復的小伎俩,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 这才是真正的杀伐果断! “父亲高见!儿子……儿子受教了!” 李鸞的脸上,露出了狂热的崇拜之色。 “儿子这就去撤回之前的命令,然后按照父亲说的去办!”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个小东家在自己脚下像狗一样哀嚎的场景了。 “站住!” 李善长却再次叫住了他。 “谁让你现在就去办了?” 李鸞一愣:“父亲,这……” 李善长摇了摇头。 “你已经打草惊蛇了,现在动手,时机不对。” “先让你找的那些泼皮去闹,把水搅浑。” “这段时间,你可以再安排一些別的意外,比如找几个食客去吃霸王餐,或者诬告他们菜里有苍蝇,总之,多製造一些类似的纠纷。” “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吸引过去,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动手。” “到时候,就算他真的失踪了,別人也只会以为,他是得罪了什么江湖仇家,绝对联想不到我们韩国公府的头上。” 听完父亲的安排,李鸞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儿子明白了!还是父亲想得周全!” 李善长嗯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对了。” “今天在酒楼,除了你,还有谁在?” 李鸞想了想,答道:“还有曹国公,李景隆。” 李善长的眉头,不著痕跡地皱了一下。 “李景隆?” “他知道你要对付那个酒楼东家吗?” 李鸞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不仅知道,而且还跟我翻脸了!” “那个李景隆,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我前脚刚说要收拾那小子,他后脚就跟我割袍断义,说以后跟我再也不是兄弟!” “我看他就是想独吞长河醉的买卖!肯定是觉得我碍事了!” 李鸞越说越气,仿佛已经认定了这就是事实。 然而,李善长却並没有像他一样愤怒,反而眉头皱得更深了。 “独吞?” “李景隆那小子,他爹李文忠虽然是开国元勛,但他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你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 “他就是个典型的紈絝子弟,色厉內荏,欺软怕硬。” “为了一个酒楼的买卖,就敢公然得罪我们韩国公府?”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李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篤、篤的敲击声,仿佛敲在了李鸞的心上。 第105章 这蠢货,半点城府都没有! 父亲的话,让李鸞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 李景隆那傢伙,平时见了自己都是一口一个鸞弟叫得亲热,什么时候敢跟自己这么硬气过? 今天在酒楼里,他那副决绝的样子,现在想起来,確实有些反常。 “这件事情,有问题。” 李善长缓缓吐出几个字,给这件事定了性。 “那个酒楼东家的底细,你查清楚了没有?”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提到这个,李鸞顿时又恢復了自信。 “父亲放心,儿子早就派人查得一清二楚了!” “那小子叫朱珏,就是个外地来的商户,祖上三代都是白丁,在应天府无权无势,没有任何靠山。” “纯粹是走了狗屎运,才弄出了长河醉这种好酒。” 他本以为,这番话能让父亲安心。 可没想到,李善长听完,脸上的疑云反而更重了。 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商户? 李景隆会为了一个普通商户,跟韩国公府的继承人撕破脸皮?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里面,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隱情。 李善长那颗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心,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突然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整个暖阁,落针可闻。 “去。” “派人去曹国公府,把李景隆给我请过来。” “啊?” 李鸞当场就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父亲,请他过来干什么? 那小子刚刚才扫了我的面子,现在还要我低声下气去请他?我不去!”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混帐东西!” 李善长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你那点可笑的面子重要,还是我们韩国公府的安危重要?” “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酒方那么简单了!” “李景隆的反常,那个酒楼东家的神秘,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就像一团迷雾! 不把这团雾拨开,你晚上睡得著觉吗?” 李善长的怒吼,如同惊雷在李鸞耳边炸响。 他被骂得脸色发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想著怎么报復,怎么出气,而父亲想的,却是这背后可能隱藏的巨大风险。 “是……是儿子愚钝了。”李鸞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善长眼中的怒火才渐渐平息。 他朝李鸞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李鸞连忙凑了过去。 “记住,”李善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吐信,“待会儿李景隆来了,你该有的怨气要有,该摆的脸色要摆,但不要主动挑事。” “让他看到你的不满,但要把场面交给我。” “明白了吗?” 李鸞虽然还是不太理解父亲这么做的深意,但还是连连点头。 “儿子明白了。” “去吧,客气一点,就说我这个做叔父的,请他过来喝杯茶。” 李善长挥了挥手。 李鸞不敢再有任何迟疑,躬身退下,立刻带人前往曹国公府。 ………… 曹国公府。 书房內,李景隆正像一只没头的苍蝇,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刚刚从太和酒楼回来,一想到自己今天差点就帮著李鸞,把皇孙给得罪死了,李景隆就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颼颼的。 那可是皇孙啊! 幸好……幸好自己悬崖勒马,及时跟李鸞那个蠢货划清了界限。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善长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李鸞那个蠢货回去一告状,老狐狸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以他的多疑和狠辣,一定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公爷,公爷!”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韩国公府的小公爷……李鸞,在府外求见。” “说……说是韩国公奉了老国公的命,请您过去喝茶。” 来了! 李景隆的心猛地一沉,双腿都有些发软。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龙潭虎穴,面对李善长那只老狐狸,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可能就走不出韩国公府的大门了。 可要是不去…… 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善长会立刻断定自己心里有鬼,到时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可能会坏了皇上的大事! 到那个时候,自己两头不是人,死得更快! 权衡利弊之下,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备车。” “去韩国公府。” 他只能硬著头皮,去闯一闯这鸿门宴了。 片刻之后,韩国公府的暖阁。 李善长端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看不出喜怒。 而李鸞则像一尊门神,黑著脸站在他父亲身旁,一双眼睛死死地瞪著李景隆,仿佛要喷出火来。 李景隆心中叫苦不迭,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对著李善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景隆,拜见李叔父。” “哎,景隆来了。”李善长的態度异常亲切,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快坐,快坐。” 隨即,他看了一眼旁边站著的李鸞,语气一沉。 “鸞儿,还愣著干什么?” “没看到你景隆哥哥来了吗?还不快去上茶!” 李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拿起茶壶,狠狠瞪了李景隆一眼。 李景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茶水被重重地顿在桌上,溅出了几滴。 李鸞黑著一张脸,仿佛李景隆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 那眼神,淬了毒一样,恨不得当场把他生吞活剥。 李景隆却像是没看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手,稳如老狗。 心,慌得一批。 主位上的李善长,那张老脸笑眯眯的,眼神却像鹰隼,一刻也没离开过自己。 这哪里是喝茶? 这分明是审讯! 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终於,李善长慢悠悠地开了口。 “景隆啊。” “听说你今天和鸞儿在太和酒楼,闹得有些不愉快?”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堆起了恰到好处的尷尬笑容。 “李叔父说笑了。” 他放下茶杯,拱了拱手。 “都是自家兄弟,喝多了酒,言语上拌了几句嘴,算不得什么大事。” “小孩子脾气,过去了就过去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有矛盾,又將其定性为无伤大雅的酒后口角。 可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李鸞就炸了。 “小事?” 李鸞的嗓门陡然拔高,脖子都涨红了。 “李景隆!你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指著我的鼻子骂我蠢货!” “你还跟我割袍断义!” “现在你跟我爹说这是小事?”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景隆的手都在哆嗦。 李景隆心中暗骂。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不对,现在是猪一样的敌人! 这蠢货,真是半点城府都没有! 他正准备开口解释,主位上的李善长却有了动作。 第106章 老狐狸,你到底信不信? “放肆!” 一声冷喝,不怒自威。 李善长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你景隆哥哥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这混帐东西计较,你倒是来劲了?” “翅膀硬了是不是?敢在你景隆哥哥面前大呼小叫!” “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啊?” “还不快给你景隆哥哥道歉!” 这一连串的呵斥,把李鸞骂得狗血淋头,整个人都懵了。 他委屈地看著自己的父亲,不明白为什么爹不帮自己,反而帮著外人。 李景隆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路数? 当著我的面,演一出父慈子孝……不对,是严父训子? 这是在敲打我,还是在试探我? 老狐狸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测! 李鸞接触到父亲那冰冷且充满警告的眼神,再不甘心,也只能把满腔的怒火和委屈憋回去。 他挪到李景隆面前,涨红著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景隆哥……对不住,今天……是我衝动了。” 这道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李景隆哪敢坐著受他这一拜,连忙站起身,一把扶住他。 “哎,鸞弟,快別这么说!” “是哥哥不对,哥哥喝多了,说话没个分寸,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演得那叫一个兄友弟恭。 李善长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和蔼的笑容。 “好了,好了。” “都是自家兄弟,说开了就好。”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暖阁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 但李景隆的心,却提得更高了。 李善长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了李景隆的身上。 “不过景隆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叔父还是想不明白。”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能把你气成那样,非要跟你鸞弟割袍断义呢?” “你这孩子,平日里最是稳重,今天在酒楼里,可是有些失態了啊。” 轰! 李景隆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 这个问题要是答不好,今天別想走出这个门! 他不能提皇上,更不能提皇太孙,一个字都不能! 提了,就是把皇上卖了,死路一条! 可不提,又怎么解释自己那反常的举动? 冷汗,瞬间就从后背冒了出来。 李景隆脸上挤出一个为难至极的表情,欲言又止。 “李叔父……这……” “侄儿……侄儿……” 他结结巴巴,一副有难言之隱的样子。 这副模样,反而更勾起了李善长的兴趣。 老狐狸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猎物的狐狸。 “怎么?在叔父面前,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说吧,叔父给你做主。”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叔父,您是知道的,我爹去得早,我一个人撑著这偌大的曹国公府,不容易啊!” 他开始卖惨了。 “我凡事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就给我们老李家招来祸事!” 说著,他看了一眼旁边还气鼓鼓的李鸞。 “今天……今天在酒楼,鸞弟他说……他说要用盘外招,去对付那太和酒楼,抢人家的酒方。” “叔父啊!那可是天子脚下!京城之內啊!”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 “那太和酒楼能开得那么大,背后能没点关係?能是普通人?” “鸞弟这么一搞,万一……万一要是捅了马蜂窝,事情闹大了,传到皇上耳朵里去……那可怎么办啊!” “皇上最恨的就是我们这些勛贵子弟仗势欺人,鱼肉百姓!” “到时候龙顏大怒,別说鸞弟,就是韩国公府和我们曹国公府,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侄儿……侄儿是真怕了啊!” “我是一时情急,怕鸞弟闯下弥天大祸,连累两家,这才……这才反应激烈了些,对鸞弟说了重话。” “叔父,我真不是有心跟鸞弟过不去,我是怕啊!” 说完,李景隆长嘆一声,满脸的后怕和无奈。 这番话,半真半假。 怕是真的,但怕的不是连累李家,而是怕得罪未来的皇帝! 他將自己的行为,完美地解释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生怕触怒龙顏的胆小公爵的形象。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李善长端著茶杯,一言不发。 李景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站在冰天雪地里,被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审视著。 成败,在此一举! 老狐狸,你到底信不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於,李善长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哎……” “原来是这样。”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容。 “你这孩子,想得是比鸞儿周全。” “是叔父没教好他,让他行事如此鲁莽,倒是让你受惊了。” 成了! 李景隆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他赌对了! 老狐狸信了! 李善长转头,对著还愣在一旁的李鸞使了个眼色。 李鸞虽然蠢,但还不至於看不懂自己老爹的眼色。 他立刻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几步衝到李景隆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景隆哥!我的好哥哥!” “原来……原来你是为了我好,是为了我们李家好啊!” “我还以为你……我真是错怪你了!” 这演技,比刚才那不情不愿的道歉,简直是天壤之別。 李景隆心里一阵恶寒,脸上却要装出感动的样子。 “鸞弟,你能明白哥哥的苦心就好。” 可下一秒,李鸞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出的话却让李景隆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景隆哥,你儘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爹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那太和酒楼的酒方,我们势在必得!” 李鸞的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等搞到手,咱们兄弟,一人一半!” 李景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能感觉到,李善长那看似隨意的目光,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自己的脸上,观察著自己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如果自己立刻拒绝,那就证明刚才那番怕事的说辞全是假的,自己心里有鬼! 如果自己答应得太快,又显得过於贪婪,不符合刚才谨小慎微的人设! 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李景隆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恐和犹豫。 “这……这真的行吗?鸞弟,还是算了吧,太冒险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李善长。 第107章 他竟然……全都知道! 李鸞见李景隆还在犹豫,急了,拍著胸脯保证。 “哎呀,我的好哥哥!你还不信我爹吗?我爹出马,一个顶俩!他说没问题,就绝对没问题!” 李景隆的脸上,挣扎的神色愈发明显。 他看看一脸篤定的李鸞,又看看面带微笑的李善长。 终於,他脸上的恐惧和犹豫,慢慢被一种叫做贪婪的情绪所取代。 他仿佛被说服了,眼神开始发亮。 他猛地一把握住李鸞的手,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好!” “好兄弟!” “既然李叔父已经有了万全之策,那哥哥……哥哥就捨命陪君子了!” “干了!” 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真挚,如此的感动,如此的贪婪。 李善长看著他,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终於变得温和了几分。 老狐狸眼中的最后一丝怀疑,似乎也消散了。 这场鸿门宴,总算是闯过来了! 又虚情假意地聊了几句之后,李景隆找了个藉口,起身告辞。 “李叔父,天色不早了,侄儿就先回府了。” “去吧,路上小心。” 李善长亲自將他送到门口,態度亲切得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儿子。 李景隆走出韩国公府的大门,坐上自家马车的那一刻,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撩开车帘,看著韩国公府那巨大的门匾在夜色中远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惊疑不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公……公爷,前面有人拦路。” 李景隆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掀开车帘。 只见马车前方的阴影里,静静地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褐衣,身形佝僂,脸上带著诡异的笑容,声音像是夜梟一样难听。 “曹国公,咱家,可等你多时了。” 那人佝僂的身形在夜色中像一个诡异的问號,沙哑难听的声音更是让李景隆头皮发麻。 “咱家?” 李景隆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自称,是宫里的人!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 “不知是哪位公公当面?深夜拦住本公的马车,所为何事?” 那人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是乾枯的橘子皮。 “曹国公莫怕,咱家不是来拿你的。” “咱家只是奉命,来给国公爷带句话。” 奉命? 奉谁的命? 李景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皇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刚从李善长那里感受到的死亡威胁,和此刻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公公请讲。”李景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佝僂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两步,月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鬍鬚的脸。 “我家主人让咱家告诉国公爷。” “今晚这齣戏,演得不错。” “韩国公府的茶,不好喝,以后还是少喝为妙。” 说完,他那诡异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哦,对了,我家主人还说,太和酒楼的酒不错,国公爷要是有空,不妨常去坐坐。” 话音落下,那人也不等李景隆的回应,身形一晃,鬼魅般地再次融入了街道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李景隆一个人,呆坐在马车里,如坠冰窟。 他家主人? 不是皇上! 如果真是皇上,绝不会用这种方式! 那会是谁? 太和酒楼…… 一个名字瞬间从李景隆的脑海中炸开! 朱珏! 是那个皇孙! 他竟然……全都知道! 自己和李善长在书房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是被他亲眼看到了一样! 这怎么可能? 韩国公府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龙潭虎穴! 李善长那只老狐狸,把自己的府邸经营得跟铁桶一样,怎么可能有人能把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 除非…… 李景隆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皇孙,其手段和能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他今晚派人来,既是敲打,也是一种保护。 他在告诉自己,你今晚的选择,我看见了,也记下了。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李景隆瘫软在车壁上,冷汗將他的衣衫彻底浸透,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捲入的这场旋涡,远比他想像的要深,要可怕。 ………… 韩国公府。 李善长端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李鸞一脸兴奋地跑了回来。 “爹!您真是神了!三言两语就把李景隆那小子给拿下了!” 李善长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是被我拿下的。” “他是被他自己的胆小和贪婪拿下的。” “此人看似精明,实则外强中乾,骨子里还是怕事。 他怕皇上,所以不敢跟我们走得太近,但又贪图富贵,捨不得唾手可得的利益。” “今晚我步步紧逼,就是要把他的恐惧和贪婪都逼出来。 只有当他的贪婪压过了恐惧,他才会真正下定决心。” 李鸞听得连连点头,满脸崇拜。 “爹,您真是太厉害了!” 李善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以后要学的还多著呢。 多跟李景隆学学,学学他那份谨慎,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知道了,爹!”李鸞兴高采烈地应下。 在他看来,李景隆不过是个草包,自己老爹才是算无遗策的真神。 李善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重新陷入了沉思。 对於李景隆这条线,他已经彻底放心。 至於那个什么太和酒楼,还有那个叫朱珏的小子,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时间一晃,数月过去。 应天府內一派祥和,朝堂之上也显得波澜不惊。 然而,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应天府掀起了滔天巨浪。 北伐大军,凯旋! 以永昌侯蓝玉为帅,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等一眾大明顶级將星率领的十五万精锐,歷时近一年,大破北元,犁庭扫穴,俘虏北元皇室宗亲上百人,缴获牛羊马匹无数! 此乃大明开国以来,对蒙元作战取得的最辉煌、最彻底的一次胜利! 消息传来,举国欢腾! 第108章 来,跟咱一起,上御輦! 奉天殿內,朱元璋龙顏大悦,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连说三个好字!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颂圣之声不绝於耳。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下旨,让大军凯旋入城,接受万民敬仰之时,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却从宫中传出。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北伐大军班师回朝,朕心甚慰。 著令主帅蓝玉,大军抵达应天府后,无需入城,径直开赴京营,全军集结,待朕亲阅!” 旨意一出,满堂譁然。 什么? 不进城? 直接去京营? 这算什么?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不搞个欢迎仪式,不让將士们接受百姓的欢呼,反而直接拉到军营里去? 百官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 不过,很快便有心思活络的大臣想通了。 “皇上此举,必有深意啊!” “是极是极!或许,皇上是想给蓝大將军和將士们一个更大的惊喜!” “对!先在京营集结,然后皇上亲自检阅三军,这是何等的荣耀!前所未有啊!” 一时间,朝堂上的风向立刻转变,疑惑变成了吹捧。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朱元璋太过高兴,准备给蓝玉一个天大的体面。 站在一旁的皇孙朱允熥,看著下方窃窃私语的百官,又看了看龙椅上神情莫测的皇爷爷,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思。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圣旨快马加鞭,一路向北,很快便送到了蓝玉的大营之中。 彼时,蓝玉正在中军大帐內,与麾下一眾將领开怀畅饮。 “报!京中天使到!” 蓝玉大手一挥,满脸红光地起身,带著眾將出帐迎接。 听完传旨太监念完圣旨,蓝玉哈哈大笑,声震四野。 他一把扶起传旨太监,豪气干云地说道:“公公辛苦了!请代我谢过皇上隆恩!” 眾將领立刻围了上来,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大將军!贺喜大將军!” “皇上亲阅三军!这是开天闢地头一遭的恩宠啊!” “大將军此次平定北元,功盖天下,我看封无可封,不如直接封个王爷!” 蓝玉听得是心花怒放,得意非凡。 他本就性格桀驁,此次又立下不世之功,更是觉得天下之大,除了皇上,便是他蓝玉了。 在他看来,皇上不让他们进城,就是要搞个大的! 等他在京营几十万大军面前,接受皇上的亲自检阅,那份荣耀,足以光耀门楣,名垂青史! 加官进爵?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传我將令!” 蓝玉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 “全军加速前进!十日之內,必须抵达京营!” “是!” ………… 十日后,应天府郊外,京营。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十五万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精锐,带著一身的煞气和骄傲,在广阔的校场上集结完毕,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皇宫,奉天殿。 朱元璋在一眾太监宫女的伺候下,缓缓换上了一身沉重而威严的玄色龙袍。 与平日里那副老农打扮不同,此刻的他,是真正的大明帝国统治者,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在他的身侧,朱珏一身锦衣,精神昂扬,静静地站著。 朱元璋整理了一下衣冠,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儿,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 “珏儿,紧张吗?” 朱珏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而坚定。 “有皇爷爷在,孙儿不紧张。” “好!”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满是讚许。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朱珏。 “来,跟咱一起,上御輦!” 说罢,他竟是拉著朱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奉天殿,朝著停在殿外的皇帝御用座驾走去。 跟在后面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驤,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上御輦? 皇上竟然要带著一个从未上过朝的皇孙,一同乘坐御輦,去检阅凯旋的大军? 这……这不合规矩!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站在他身侧的指挥同知蒋瓛,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 他瞥了一眼自己上司那副震惊的模样,又看了看被朱元璋亲手拉上御輦的朱珏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车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御輦那巨大的车轮,在所有官员和禁卫军震惊的目光中,开始缓缓转动。 皇威浩荡,天子出巡。 然而,总有那么几个胆大的,在御輦经过之后,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御輦之內,除了那道身穿玄色龙袍、威严如狱的身影,赫然还有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 一个穿著锦衣,身姿挺拔的少年! “那……那是谁?” “和皇上同乘御輦……天吶!” “我没看错吧?好像是……是那个皇孙,朱珏?”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在跪伏的人群中飞速蔓延。 起初还只是小声的嘀咕,但很快,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皇孙? 与皇帝同乘一架御輦? 这在大明,不,在歷朝歷代,都是闻所未闻的殊荣! 太子殿下当年也未曾有过这等待遇!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前廷传到了后宫,从宫墙之內传到了宫墙之外。 整个紫禁城,都因为这一幕而彻底沸腾了! ………… 寧王府。 寧王朱权,正与谷王朱橞,对坐品茶。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骇与仓皇。 “王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朱权眉头微皱,放下了茶杯。“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朱橞则比较急躁,一挥手道:“快说!宫里出了什么事?” 那小太监喘著粗气,结结巴巴地將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皇……皇上带著皇孙朱珏……同乘御輦,出宫前往京营阅兵去了!” “啪!” 朱橞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朱权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滯了片刻。 “你说什么?”朱权的声音有些发沉,“再说一遍!” 小太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许久,朱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涩地说道:“十七哥……父皇这是……这是何意? 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孙子,竟……竟如此抬举?” “这已经不是抬举了。” 朱权缓缓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这份恩宠,已经超越了太子大哥。” 一句话,让朱橞的脸色瞬间煞白。 超越太子! 这四个字,在皇家,意味著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那我们……”朱橞有些六神无主。 朱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皇宫的方向,沉默了良久。 “从今天起,见到这位皇孙,绕著走。” “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他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 第109章 父皇的……龙种? 东宫,翊坤殿。 太子妃吕氏在殿內来回踱步,美丽的脸庞上布满了焦虑与怨懟。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殿下!您听说了吗?父皇他……他竟然带著那个朱珏,坐著御輦出宫了!” “他把您置於何地?他把允炆置於何地啊!” 吕氏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充满了不甘。 在她身旁,站著两个少年。 一个是她的亲生儿子,皇太孙朱允炆。 另一个,则是朱允熥。 此刻,两个少年的脸上,都带著一丝嫉妒和茫然。 他们想不通,那个乡下小子,凭什么能得到皇爷爷如此破格的宠爱? 与吕氏的激动不同,太子朱標,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翻看著一卷书。 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直到吕氏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才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完了?” 吕氏一怔,看著朱標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心中的火气莫名地消了三分。 “殿下,臣妾……臣妾是为您和允炆不平啊!” 朱標將书卷放下,淡淡地说道:“他不是乡下小子,他是父皇的孙子,是你的侄儿,是允炆的兄长。” “可……” 吕氏还想说什么,却被朱標挥手打断。 “我一直在想,父皇为何会对他如此不同。” 朱標站起身,走到吕氏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或许……他根本不是我的侄儿。” 吕氏愣住了。 朱允炆和朱允熥也愣住了。 不是侄儿?那是什么? 只听朱標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整个翊坤殿瞬间冰封的话。 “或许,他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弟弟。” 弟弟?! 轰! 吕氏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在脑中炸响,整个人都懵了,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朱允炆和朱允熥更是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皇爷爷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所有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朱珏的身份真是如此,那今天这破天荒的恩宠,就完全说得通了! “殿下……您……您是说……”吕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脸上血色尽褪,“他……他是父皇的……龙种?” 朱標摇了摇头:“只是我的猜测,当不得真。” 可这句话,在吕氏听来,却无异於承认! 她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一个深受皇帝宠爱的,年轻的皇子! 那对太子之位,对她儿子朱允炆的未来,將是何等巨大的威胁! “殿下!”吕氏猛地抓住朱標的衣袖,急切道,“若是如此,您……您的位置就危险了!我们必须想办法……” “住口!” 朱標脸色一沉,猛地甩开她的手,厉声喝道。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是你一个太子妃能说的?!” 吕氏被他这一下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殿下恕罪!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臣妾只是为您担心啊!” 看著梨花带雨的妻子,朱標眼中的厉色终究还是化为了一声嘆息。 他上前,將吕氏扶了起来。 “我知道你的心意。” “父皇乃天子,他想做什么,无人可以揣度,更无人可以阻拦。” “如果父皇真的认为,他比我更適合这个位置……” 朱標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个太子之位,让给他,又有何妨?” 吕氏心中大骇,暗骂丈夫糊涂,妇人之仁! 这江山帝位,是能让的吗? 可她嘴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强忍著內心的翻江倒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宽厚仁德,臣妾……佩服。” 朱標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允炆,允熥。” “儿臣在。”两人连忙躬身。 “从今天起,你们要多向朱珏学习。” “另外,关於他身份的猜测,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儿臣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朱允炆低著头,眼底深处,却翻涌著与他年龄不符的阴鷙与狠厉。 弟弟? 不,是叔叔! 那个泥腿子,竟然可能是自己的亲叔叔? 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都让他感到难堪! 他紧紧攥住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不可能! 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凭什么撼动我父子两代人经营的根基? 朝堂诸公,文臣武將,哪个不以东宫马首是瞻? 你一个毫无根基的私生子,就算得了皇爷爷一时的宠爱,又能如何? 等著吧。 今日你让我感受到的所有难堪与震惊…… 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鑾驾缓缓驶出午门,沿著宽阔的朱雀大道,向著应天府南郊的京营而去。 车轮滚滚,仪仗森严。 御輦之內,朱元璋闭目养神,神情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而他身旁的朱珏,却无法保持这份镇定。 透过车窗的纱帘,他能看到街道两旁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山呼万岁的声音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 整个天地,仿佛都匍匐在这小小的车輦之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 这,就是君临天下的感觉吗? 权力的滋味,是如此的让人著迷。 就在朱珏心潮起伏之际,身旁的朱元璋忽然睁开了眼。 “感觉如何?” 朱珏心中一凛,瞬间从那股飘飘然的感觉中惊醒过来。 他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低下头。 “回皇爷爷,皇爷爷天威浩荡,万民臣服,孙儿……孙儿心中,唯有敬畏。” 他巧妙地隱去了自己那一瞬间的野心,只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崇拜与惶恐。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嗯,不错。” “身居高位,最忌心浮气躁。任何时候,都要记住,你脚下踩著的是什么。” “是,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朱珏答得滴水不漏。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御驾走远,跪在地上的百姓们才敢缓缓起身,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圣上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么大的阵仗。” “看方向,是往京营去的!难道要打仗了?” “瞎说!你看圣上身边,还带著个孩子呢!” 一个眼尖的商贩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刚才偷偷瞥了一眼,那孩子跟陛下坐在一辆车里!乖乖,这得是多大的恩宠?” “能上御輦的,除了太子殿下,还能有谁家的公子?” “肯定是太子爷的儿子!说不定是嫡长孙允炆殿下!” “不对不对,允炆殿下我见过,比那孩子要年长一些。莫不是允熥殿下?” 眾人议论纷纷,最终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 那个被陛下牵著手的孩子,必然是太子朱標的儿子,是皇太孙! 除了这个可能,他们再也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 第110章 咱说他是,他就是! 应天府郊外,京营。 此刻,京营大门外,一眾顶盔贯甲的武將正肃然而立。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桀驁,正是开国六公爵之一,永昌侯蓝玉。 在他身后,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长兴侯耿炳文等一眾淮西勛贵集团的顶樑柱,皆在此列。 人群中,还有两个年轻人格外显眼。 一个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徐允恭,另一个是曹国公李景隆。 “蓝帅,您说陛下这次来,所为何事?”傅友德皱著眉头,低声问道。 蓝玉哼了一声,粗声道:“我哪知道?陛下的心思,谁能猜得透。等著就是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也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一面巨大的朱字龙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將领立刻神色一肃,整理衣甲,站得笔直。 很快,庞大的御驾队伍便出现在眾人视野中。 当先头的锦衣卫勒马停在营门前时,蓝玉当即跨前一步,振臂高呼: “臣等,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身后,数千名將士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云霄。 御輦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朱元璋龙行虎步地走了下来。 “都起来吧。” “谢陛下!” 蓝玉等人齐声应诺,站起身来。 然而,当他们抬起头,看清朱元璋身后的情景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皇帝陛下,竟亲自弯下腰,从车輦里牵出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少年。 除了前几日在五军都督府见过朱珏的徐允恭和李景隆,其余的武將,包括蓝玉在內,全都懵了。 这是谁? 陛下的皇子们,他们都认识。 陛下的孙子们,他们也大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少年,面生得很! 更重要的是,纵观大明开国至今,除了太子朱標,还从未有哪个皇子皇孙,能有资格与陛下同乘御輦! 这是何等的殊荣? 蓝玉性子最直,心里的疑惑憋不住,当即就拱手问道: “陛下,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朱珏身上,充满了审视与不解。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这一刻,聚焦在了那个陌生的少年身上。 朱元璋看著眾將的反应,脸上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身边的朱珏往前拉了一步,让他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清晰,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的洪亮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是咱的孙儿,朱珏。” 朱珏? 孙儿? 陛下的哪个儿子,生了这么一个我们闻所未闻的孙子?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朱珏已经按照朱元璋事先的吩咐,上前一步,对著眼前的眾位將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朱珏,见过各位將军。” 少年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然而,这一声行礼,却让蓝玉、冯胜、傅友德这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宿將,心头猛地一颤! 他们死死地盯著朱珏,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 这哪里是什么晚辈行礼? 这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武將的脸上! 孙儿? 朱珏? 蓝玉、冯胜、傅友德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他们戎马一生,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才换来今天的地位。 可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少年,仅仅因为被陛下认为孙儿,就能与陛下同乘御輦,接受他们这些国之柱石的注目! 凭什么? 蓝玉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猛然攥紧。 他性如烈火,此刻一股怒气直衝头顶,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这不仅仅是殊荣的问题。 这是在动摇国本! 一个来歷不明的皇孙,被陛下如此高调地带到京营,带到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將面前,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立储吗? 皇孙朱允炆尚在,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大明的江山,要交给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小子? 荒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 蓝玉终究是没忍住,再次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咱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朱元璋却连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甚至隱隱带著不满的脸,嘴角那丝莫测的笑意更浓了。 “这孩子,是咱多年前失散的孙儿,流落在外,吃了许多苦。” “如今,咱好不容易才把他找回来。” 失散的孙儿? 眾將心中一凛。 若是如此,倒也说得过去。 可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再次如坠冰窟。 “至於他是谁的儿子,你们不必知道,也无需多问。”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朱珏,就是咱的亲孙儿!咱说他是,他就是!”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这已经不是解释,而是赤裸裸的宣告。 我朱元璋决定了的事情,你们听著就是,不需要任何理由,也轮不到你们质疑! 蓝玉刚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说,血脉宗法,乃国之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可看著朱元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迎来的,將是雷霆之怒。 冯胜和耿炳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朱元璋却仿佛没看见眾人的脸色,他低下头,看著身边的朱珏,脸上的威严瞬间化为慈爱。 “珏儿,別怕。” “跟咱进去,看看咱大明的虎狼之师!” 说完,他竟真的就这么拉著朱珏的手,径直从蓝玉等人面前走过,朝著京营深处的大校场走去。 他就这样把一群功勋赫赫的开国宿將,晾在了原地。 蓝玉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个小丑。 但皇帝已经走了,他们能怎么办? “跟上!” 蓝玉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率先迈开步子。 其余將领也只能压下心中万千思绪,默默地跟了上去。 第111章 皇孙朱珏,代朕检阅! 一行人穿过营区,直抵京营最核心的区域——大校场。 朱元璋带著朱珏,直接走到了点將台下。 他没有上台,只是对著那壮汉,轻轻頷首。 壮汉会意,深吸一口气,猛然抡起两只巨大的鼓槌! “咚——!”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沉闷而雄浑的鼓声,瞬间传遍了整个京营! “咚!咚!咚咚!” 鼓声由缓及急,越来越密,如同万马奔腾,又似山崩地裂! 这是聚將鼓! 隨著鼓声响起,原本安静的营区,瞬间活了过来! “哗啦啦——” 四面八方,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一队队身著重甲的士兵,从各自的营房中奔涌而出,如百川归海,朝著大校场匯聚而来! 最先抵达的,是刀盾兵方阵。 他们左手持著一人高的重盾,右手握著锋利的长刀,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重盾相接,瞬间在校场中央形成了一道钢铁长城! 紧接著,是两翼的骑兵。 数千名骑兵驭马而来,却只闻马蹄声,不见人喧譁。他们在校场两侧勒马站定,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喷著响鼻,骑士们则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再往后,是神机营的火器兵。 他们肩上扛著一桿杆黑洞洞的火銃,神情冷峻,身上带著一股硫磺与钢铁混合的独特气息。 最后,是善柳营的弓弩手。 他们背著长弓,腰挎箭壶,目光锐利如鹰,仿佛隨时都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咚!咚!咚! 三通鼓罢,鼓声戛然而止。 偌大的校场上,数万京营锐士,已经集结完毕! 刀枪如林,甲光耀日。 整整数万人,鸦雀无声,只有一面面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冰冷、肃杀、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冲天而起,让风云为之变色! 即便是蓝玉、冯胜这些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宿將,此刻也不由得心潮澎湃,胸中升起万丈豪情。 这就是大明的军队! 这就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百战精锐! 朱元璋满意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转头看向朱珏。 他本以为会看到少年震撼或者畏惧的表情。 然而,朱珏没有。 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內心的震撼与欣赏。 他的眼睛很亮,一眨不眨地看著那片钢铁森林,仿佛要將这股气势,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好! 朱元璋心中暗赞一声,拉著朱珏的手,率先登上了高高的点將台。 “走,上去看看。” 蓝玉等人紧隨其后,站在了皇帝身后。 站在点將台上,俯瞰下去,那种视觉衝击力更加惊人。 数万將士排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如同一块块沉默的钢铁,充满了无言的压迫感。 蓝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朱珏的不满,身为大將军的荣耀感油然而生。 他上前一步,正要按照惯例,下令三军参见陛下。 “臣……” “等等。” 朱元璋淡淡地开口,打断了他。 蓝玉一愣,不解地看向皇帝。 只见朱元璋將所有將领的表情尽收眼底,那丝莫测的笑容再次浮现。 他牵著朱珏,走到了点將台的最前方,让他站在了自己的身边。 这个位置,甚至比蓝玉、冯胜这些国公侯爷还要靠前! 所有將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朱元璋缓缓抬起手,指向下方寂静无声的钢铁洪流。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身旁的蓝玉,一字一句地说道: “蓝玉。” “传朕旨意。” 蓝玉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臣在!” 朱元璋的目光,从蓝玉、冯胜、傅友德等一眾武將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个年仅十岁的少年身上。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点將台。 “今日点兵,由皇孙朱珏,代朕检阅!” 话音落下,整个点將台,死寂一片。 皇孙朱珏,代朕检阅! 嗡! 蓝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让一个十岁的娃娃,检阅三军? 检阅他们这些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锐士? 开什么玩笑!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下意识地看向冯胜、傅友德等人,只见这些老伙计一个个也都是目瞪口呆,满脸的不可思议。 荒唐! 太荒唐了! 然而,御座上的那个人是朱元璋。 是大明朝说一不二的开国皇帝! 他做的决定,无人可以质疑,更无人可以反驳。 朱元璋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丝莫测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理会这些呆若木鸡的將领,而是低头看向身旁的朱珏,温和地说道:“珏儿,去吧,咱的將士们,在等著你。”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朱珏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迈开脚步,走到了点將台的最前方,独自一人,面对著下方那片钢铁铸就的洪流。 少年的身形,在偌大的点將台和数万大军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桿刺破青天的长枪! 他深吸一口气,学著记忆中那些將军的模样,沉声喝道:“大明將士!” 声音虽然稚嫩,却通过点將台的特殊构造,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下方,数万军士依旧寂静无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朱珏伸出小手,猛地向下一压。 “拜!” 一个字,乾脆利落。 轰!!!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指令,下方数万將士,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人整齐划一的吶喊,匯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直衝云霄!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滔天煞气,从跪倒的军阵中轰然爆发! 那是由无数次生死搏杀、无数条人命堆积而成的铁血煞气! 冰冷、酷烈、狂暴! 煞气如狂潮,瞬间席捲了整个点將台! 站在朱元璋身后的冯胜、耿炳文等宿將,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气血翻涌,才堪堪抵住这股煞气的衝击。 蓝玉更是首当其衝,被这股他自己也参与铸就的煞气一激,瞬间从呆滯中清醒过来。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看向台前的朱珏。 如此恐怖的煞气,別说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是从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恐怕都会被冲得心神失守,当场瘫软在地! 皇孙殿下,可別出什么岔子才好! 然而,下一秒,蓝玉的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只见那股足以让风云变色的铁血煞气,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涌向朱珏。 可站在煞气中心的少年,非但没有丝毫的不適,反而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股气息。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畅快? 没错,就是畅快! 仿佛乾涸的鱼儿重回大海,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舒畅与愜意! 第112章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朱元璋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孙儿。 当看到朱珏不仅没有被煞气所伤,反而一脸享受时,他那颗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好! 不愧是咱的孙子! 天生就该是统帅三军的料! 他能感觉到,朱珏的身体,正在贪婪地吸收著那股磅礴的煞气,整个人的气势,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站在一旁的蓝玉等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片刻之后,朱珏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竟带上了一抹金戈铁马的锐利!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甲冑,直刺人心! 他再次抬起手。 “起!” 轰! 数万將士,再次整齐划一地站起,甲叶碰撞,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巨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朱珏转身,走回朱元璋身边,微微躬身:“皇爷爷,检阅完毕。”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拉著朱珏的手,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下方的钢铁森林,朗声道:“將士们,都到齐了吗?” 蓝玉心神一震,连忙出列,躬身回道:“启稟陛下! 京营三营,应到三万七千四百人,实到三万七千四百人,尽数在此,请陛下训示!” “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都给咱站直了!” “咱知道,你们刚从漠北回来,身上还带著伤,心里还憋著火!” “咱也知道,这些年,北边的那些韃子,就像草原上的狼,时不时就南下,烧咱的房子,抢咱的粮食,杀咱的百姓!” 朱元璋话锋一转,又带著一丝调侃:“不过,那些韃子崽子,別的本事没有,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每次咱派兵去打,他们就往漠北深处一钻,跟咱玩捉迷藏!” 台下的將士们发出一阵低沉的鬨笑,气氛稍稍缓和。 “所以!”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变得激昂,“咱这一次,派出了咱大明最锋利的刀!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派出了征虏大將军蓝玉!派出了你们!” “咱给你们最好的战马,最好的兵器,最充足的粮草! 就是要你们告诉那些韃子,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你们做到了!” 朱元璋的声音响彻云霄! “捕鱼儿海一战,你们长途奔袭,一战功成! 俘虏敌酋,斩获无数!打出了我大明军威! 为咱,为大明,挣回了天大的顏面!” “你们,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 “朕,为你们骄傲!” 一番话,说得所有將士热血沸腾,胸中的豪情与荣耀感,被彻底激发! “陛下有旨!” 朱元璋猛地一挥手。 “犒赏三军!” “所有出征將士,官升一级!赏银五十两!” “战死者,加倍抚恤!其家人,由朝廷奉养!” “今日,咱在校场摆下流水宴,猪羊管够,美酒管饱!不醉不归!” 轰!!! 整个校场,彻底沸腾了! 官升一级,赏银五十两!这对於普通士兵来说,是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財富和荣耀! 更重要的是,皇帝亲口承认了他们的功绩!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伤痛,都烟消云散!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卫我大明!扬我国威!”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將整个天空都掀翻过来。 朱元璋满意地看著这一切,抬手虚按,沸腾的声浪渐渐平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蓝玉身上。 “赵明。” “奴婢在。” 侍立在侧的太监赵明,立刻捧著一卷明黄的圣旨,上前一步,展开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征虏大將军蓝玉,率军北伐,克成大功,扬我国威於漠北……兹特晋封蓝玉为凉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世袭罔替……” “……赐京中府邸一座,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千匹……” 赵明尖细的嗓音,迴荡在点將台上。 当听到凉国公三个字时,蓝玉的身体猛地一震,狂喜瞬间涌上了他的脸庞! 国公! 他终於也封公了! 而且是仅次於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等人的国公!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不满、困惑、憋屈,全都化作了无边的荣耀与激动! 他甚至没有去细想,这个凉字,与他预想中的梁字,有何不同。 “臣,蓝玉,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蓝玉激动得浑身颤抖,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朱元璋看著他喜形於色的样子,面无表情,眼神却愈发幽深。 他转过头,在喧囂的背景声中,低声对身旁的朱珏说道。 “珏儿,你看这蓝玉,像不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快刀?” 朱珏看著下方叩拜不起的蓝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锋利无比。” “是啊,锋利无比。”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可太锋利的刀,若是没有刀鞘束缚,就容易伤到別人,也容易伤到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自言自语。 “咱本来,是想封他为梁国公,栋樑的梁。” “可他在回来的路上,太傲了,太跋扈了。这把刀,有点快要握不住了。” “所以,咱给了他一个冰凉的凉。”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吹进了朱珏的心里。 凉国公! 梁国公!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前者是敲打,是警告! 后者,才是真正的倚重与荣耀! 朱珏瞬间瞭然,想起了前世史书上关於蓝玉的记载,谋反案,剥皮实草,株连一万五千余人…… 原来,一切的开端,从今天,从这个凉字,就已经註定了。 朱元璋似乎很满意孙儿的悟性,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放在了朱珏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也很重。 “珏儿,记住。” 朱元璋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在朱珏的心坎上。 “为君者,当恩威並施,赏罚分明。 一把刀,不仅要让它锋利,更要让它知道,谁才是握著刀柄的人。” 蓝玉的狂喜还未从脸上褪去,身后,一眾武將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宣,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 赵明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一个又一个在北伐中立下赫然战功的名字被念到。 冯胜、傅友德等人依次上前,叩首,听封。 赏赐丰厚,爵位晋升,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第113章 一条活生生的命路啊! 朱元璋的脸上,也適时地掛上了一抹笑意,仿佛一个对功臣毫不吝嗇的宽厚君主。 但站在他身侧的朱珏,却清晰地感觉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大手,从未有过丝毫的放鬆。 “珏儿,看到冯胜了吗?”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只有朱珏一人能听清。 朱珏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刚刚领完赏,正满脸红光退到一旁的宋国公冯胜。 “此人能征善战,是员猛將。”朱元璋的声音平淡无波,“但其人贪財,心胸狭隘,难成栋樑。” 朱珏心中一凛。 “那个傅友德,看到了吗?” 朱元璋的视线又转向了另一位国公。 “忠勇冠绝三军,打起仗来悍不畏死。” “可他性子太直,刚愎自用,容易得罪人,不懂变通。” “还有那个王弼,勇则勇矣,谋略不足,只可为將,不可为帅。” 朱元璋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在向自己的孙儿,逐一介绍著林中的猛兽。 他將这些国之柱石的性格、缺点、派系,掰开揉碎了,一点点餵给朱珏。 朱珏默默地听著,將这些名字与前世史书上的记载一一对应。 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功,亦有过。 他们是英雄,也是棋子。 而执棋的人,正用最平静的语气,剖析著每一颗棋子的材质与纹理。 就在所有將领的封赏尘埃落定,气氛达到顶峰之时,太监赵明再次上前。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盛大的献俘仪式,该到此结束了。 然而,赵明展开的,却不是结束的祝词,而是另一卷圣旨。 “將士们听赏!” 尖利的声音传遍全场,原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的数十万京营军卒,瞬间安静下来,竖起了耳朵。 “凡从征將士,每人赏银十两,上好棉布三匹!”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十两银子!三匹棉布! 对於这些刀头舔血,月餉不过一二两的普通军卒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天降横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陛下隆恩!” 感激的呼喊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都要响亮! 朱元璋抬手,再次虚按。 他看著下方一张张朴实而激动的脸庞,缓缓开口。 “弟兄们,打仗辛苦了!”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开场白,却让喧闹的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军卒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点將台上的皇帝。 弟兄们? 陛下,在称呼他们为……弟兄们? “赏钱,赏东西,那是你们拿命换来的,是应该的。” 朱元璋的语气,就像一个老农在和乡亲们拉家常。 “但咱琢磨著,这还不够。” 不够? 军卒们愣住了,就连蓝玉、冯胜等一眾將领,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赏赐已经远超歷次北伐,还不够? “你们跟著咱,跟著大明,南征北战,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 “打贏了,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可要是受伤了,残了呢?” “年纪大了,打不动了,退下来了呢?” 朱元璋的声音,一字一句,问进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军卒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是啊,这是所有当兵的人,最怕,也最不敢想的结局。 马革裹尸,尚且能换一个忠烈之名。 可若是断了胳膊少了腿,成了废人,回到家乡,就成了家里的累赘。 若是年老体衰,退伍还乡,一身的伤病,除了种地,又能做什么? 这残酷的现实,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咱知道你们的苦。”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咱给你们,给所有为大明流过血的汉子们,想了一条后路!” “一条让你们再无后顾之忧的后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著他的数十万大军,吼出了那石破天惊的承诺!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自今日起,凡我大明军中,因征战而伤残者,朝廷养之! 按伤残等级,按月发放钱粮,直至身故!” “凡年满四十五,或从军二十载以上,退役还乡者,由兵部造册,吏部备案,转入地方!” “各地官府衙门,需优先录用退役军卒为差役、捕快、厩吏!” “各地官办盐场、铁场、织造局,需为退役军卒预留管事、巡查之职!” “若愿回乡,则优先担任里长、亭长、乡老,食官俸,享优待!” “一言以蔽之!” 朱元璋的目光如炬,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呆滯的脸。 “只要你为大明流过血,大明,就养你一辈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起初,是死寂。 一种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极致的死寂。 紧接著,一个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就像一颗火星,落入了乾枯的草原。 “呜……” “呜呜呜……” 哭声,开始蔓延。 一个满脸刀疤,在漠北战场上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百户老兵,突然哐当一声扔掉了手中的佩刀,双膝重重跪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陛下啊……俺的腿……俺的腿有救了啊……”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士兵,也红著眼圈跪了下来,对著点將台的方向,重重地磕头。 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军卒,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他们扔掉了兵器,扔掉了荣耀,只剩下最原始的激动与感恩。 这不是赏钱,不是赏地。 这是命! 这是给他们自己,给他们已经残疾的袍泽,给他们终將老去的未来,一条活生生的命路啊! “陛下天恩!!”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音,喊出了第一声。 “陛下天恩浩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一刻,震天的呼喊与痛哭声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狂暴的声浪,直衝云霄,仿佛要將这天地都掀翻过来! 蓝玉、冯胜、傅友德……所有刚刚受封的將领,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近乎失控的一幕。 他们彻底懵了。 他们不明白,为何区区一个针对底层军卒的安置章程,会引发如此恐怖的反应。 这比打贏了一场国战,还要让他们激动百倍! 第114章 陛下的心意,竟至於此! 朱元璋看著下方跪地痛哭的海洋,眼中也泛起了一丝湿润。 但他没有让这情绪持续太久。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身旁同样被这股磅礴气势震撼到无以復加的朱珏。 “都起来!” “別谢咱!”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这个法子,不是咱想出来的。” “是咱的好大孙,朱珏,想出来的!” “是他,日夜不休,翻遍前朝典籍,耗时数月,才写出了这份章程!” “是他心疼你们这些在沙场上卖命的汉子,跪在咱面前,跟咱磨了好几天,才让咱下定了决心!” “要谢,就去谢他!” “谢咱大明的皇孙,朱珏殿下!” 如果说刚才的安置制度是惊雷,那么朱元璋此刻的话,就是一道劈开混沌,顛覆乾坤的神光! 数十万道目光,炽热、感激、崇敬、狂热……所有最极致的情感,瞬间聚焦在了那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身上。 朱珏! 是这位殿下! 是他,给了我们所有人一条活路! 蓝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他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那个凉字的真正含义了! 收拢军心!竖立威望! 陛下这哪里是在赏赐全军,这分明是在用整个北伐大军的赫赫战功,用数十万军卒的感恩戴德,为他的这位皇孙,铺就一条通往至高无上的康庄大道! 而他蓝玉,从始至终,都只是这盘大棋上,最锋利,也最微不足道的一块磨刀石! 五军都督府的队列中,徐允恭深深地低下了头,用袖袍遮住了自己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撼。 原来如此…… 原来,陛下的心意,竟至於此!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 这是在告诉天下所有人,大明的下一代继承人,已经定下了! 而在另一边,刚刚被封为中军都督同知的曹国公李景隆,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喜! 他看著那个被数十万道狂热目光所笼罩的少年,心臟砰砰狂跳。 这朝堂,要变天了! “扑通!” 最前排的老兵,再次对著朱珏的方向,磕下了一个响头。 “谢殿下隆恩!”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再次响起,这一次,目標却不再是皇帝。 “谢殿下隆恩!”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珏站在那里,站在朱元璋的身前,独自承受著这股足以撼动山河的磅礴愿力。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看著下方那一张张真挚的面孔,看著他们眼中最纯粹的感激。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才真正地融入了这个时代。 校场上的山呼海啸,久久不息。 直到朱元璋带著朱珏,领著一眾勛贵武將,走进了中军帅帐,那股撼天动地的声浪,似乎还縈绕在耳边。 帅帐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一种诡异的沉默,在这些大明最顶级的將帅之间蔓延。 朱元璋大马金刀地走向帅位,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朱珏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身形笔挺,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复杂目光。 激动的心情还未完全平復,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蓝玉的脸色苍白如纸,站在那里,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傅友德和冯胜这些老將,则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只是那微微颤抖的鬍鬚,暴露了他们內心的不平静。 徐允恭低著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唯有曹国公李景隆,双眼放光,呼吸都比旁人粗重几分,整个人处於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 “都站著干什么?没长腿吗?” 朱元璋淡漠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眾將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陛下……” “陛下神威!” 几句乾巴巴的恭维过后,场面再次陷入了尷尬。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聊战功?刚刚陛下亲手把这份天大的战功,送给了皇孙当垫脚石。 聊封赏?那份安置章程,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让將士们疯狂。 终於,还是一个性子比较急的侯爵忍不住了,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那个……那个安置转业的章程,不知具体是如何章程?这名额……” 他一开口,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对啊陛下!我右掖军伤残的弟兄最多,理应多分一些名额!” “放屁!我们大营的弟兄才是攻城主力,折损最为惨重!” “都別爭了!我左军营的弟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要论资格,谁比得上我们!” 刚刚还同仇敌愾,一起山呼万岁的袍泽,转眼间就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吵得面红耳赤。 这些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杀伐决断的大將军,此刻为了给手下的弟兄多爭一个名额,唾沫星子横飞,寸步不让。 更有甚者,两个国公已经开始互相推搡,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反了天了!”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狠狠一拍身前的帅案,整张由百年老榆木打造的桌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在咱的帅帐里动刀子,你们是想造反吗?!” 皇帝的雷霆之怒,瞬间让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所有爭吵的將领,全都嚇得一个哆嗦,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臣等不敢!”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从跪了一地的勛贵身上一寸寸剐过。 “不敢?” “咱看你们敢得很吶!” “为了几个名额,就差拔刀相向了!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明的法度!” “一个个只想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著自己的兵!那天下千千万万的兵,就不是兵了吗?” 蓝玉跪在最前面,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借题发挥,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朱元璋骂完了,话锋猛地一转,伸手指向了身旁的朱珏。 “从今天起!” “所有退役军卒的安置转业事宜,遴选、考核、分配,所有的一切!” “全部,都由咱的好大孙,朱珏,全权负责!” “各营能有多少名额,哪些人能上,哪些人不能上,他说了算!” “咱说的!” 蓝玉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不甘。 陛下,您怎么敢?! 他怎么敢把如此重要的权力,交给一个黄口小儿! 他不服! 第115章 这天,真的要变了! 定远侯王弼更是个藏不住话的,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殿下他年岁尚幼,从未涉足军务,如此大事,恐怕……”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元璋一道杀人般的目光给硬生生噎了回去。 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帅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几乎所有的武將,脸上都写满了抗拒和不服。 让他们听一个毛头小子的? 开什么玩笑! 朱珏感受著这些几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是爷爷给他的第二道考验。 也是最难的一道。 收拢军心,只是第一步。 真正地掌控军队,让这些桀驁不驯的百战悍將低头,才是关键。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五军都督府的队列中,徐允恭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已经想明白了。 这是陛下的阳谋,也是大势所趋。 他身为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必须第一个站出来,表明態度!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列的瞬间—— 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扑通!” 一声清脆的膝盖撞地声。 中军都督同知,曹国公李景隆,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態,抢先一步,跪在了大帐中央! 他甚至因为动作太猛,整个身体都向前踉蹌了一下。 但他的声音,却洪亮无比,充满了激动和决绝! “陛下圣明!殿下仁德!” “臣,中军都督同知李景隆,愿为殿下马前卒,谨遵殿下號令,万死不辞!” 这一声吶喊,把所有人都给惊呆了! 徐允恭迈了一半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蓝玉、王弼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个跪在地上,一脸狂热的李景隆。 这傢伙是疯了吗? 他可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大明最顶级的勛贵! 竟然……竟然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跪了?还自称马前卒? 朱元璋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看了一眼李景隆,眼神有些玩味。 对於徐允恭会支持,他早有预料。 可这个李景隆……倒是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徐允恭反应也是极快,立刻跟著跪下,沉声道:“臣,徐允恭,附议!愿遵殿下號令!” 有了这两人带头,原本铁板一块的武將集团,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朱珏身上。 朱珏迎著爷爷的目光,隨即转向了跪在地上的李景隆。 他对著李景隆,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很好。 你这条大腿,抱的非常及时。 李景隆感受到朱珏的目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狂喜! 他赌对了! 父亲,你看到了吗!这天,真的要变了! 帅帐之內,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两个跪地的身影上。 蓝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 尤其是当他看到徐允恭也跪下的时候,一股被至亲背刺的怒火,几乎要衝破他的天灵盖。 徐允恭是他姐夫徐达的儿子,是他的亲外甥! 可现在,这个亲外甥,却跟著那个马屁精李景隆,一起跪了! 蓝玉身边的王弼、常茂等人,更是面如死灰。 当李景隆和徐允恭跪下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大势已去。 朱元璋坐在帅位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他越是这样,眾將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暴风雨前的寧静,才是最可怕的。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地从李景隆和徐允恭身上移开,然后,落在了还站著的那些人身上。 他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却像是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咚! 咚! 咚! 每一个与他对视的武將,都感觉心臟被人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朱珏站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蓝玉眼中的不甘和愤怒。 看到了王弼、傅友德等人的恐惧和绝望。 也看到了队列中,冯胜和耿炳文那两个老狐狸,低眉顺眼,仿佛神游天外的模样。 这两人,从一开始就没掺和。 蓝玉跳出来质疑的时候,他们没说话。 王弼等人附和的时候,他们也没动。 现在,李景隆和徐允恭跪了,他们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明哲保身,这四个字被他们玩明白了。 朱珏心中冷笑。 他当然知道蓝玉为什么跳出来。 无非是为了太子朱標,或者说,是为了太子朱標的儿子,朱允熥。 蓝玉的姐姐是太子妃常氏的母亲,他是朱標名正言顺的舅爷,也是朱允熥的舅姥爷。 拥立朱允熥,他蓝玉就是从龙之功,將来权势只会比现在更大。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他以为法不责眾,以为只要所有武將拧成一股绳,就能让皇爷爷收回成命。 他更以为,自己战功赫赫,皇爷爷会对他多一分容忍。 他太膨胀了。 膨胀到忘记了,坐在帅位上的这个老人,到底是怎样一个杀伐果决的铁血帝王! 也忘记了,所谓的淮西武將集团,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利益,才是连接他们最根本的纽带。 当更大的利益出现,或者当死亡的威胁降临时,这根纽带,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景隆,就是那个第一个斩断纽带,去拥抱更大利益的人。 而徐允恭,则是看清了死亡威胁,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现在,轮到蓝玉了。 朱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蓝玉的身上。 这位不可一世的凉国公,此刻正浑身微微颤抖著。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內衬。 朱元璋的目光,如有实质,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就是这片平静,让蓝玉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想起了刚才,自己是如何慷慨陈词,是如何质问陛下,为何要將百万大军的后勤交给一个黄口小儿。 他还提议,应该让太子殿下,或是圣孙朱允熥前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为大明江山社稷著想的忠臣。 身后无数同僚的支持,给了他无穷的勇气。 第116章 这个皇孙是疯了吗? 然而,当皇爷那一句你是在教咱做事?幽幽传来时,蓝玉所有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当皇爷接著问出那句若是咱执意如此,你又待如何?时,他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不敢回答。 他只能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说一句臣,不敢。 可现在,他知道,光说不敢,已经不够了。 李景隆和徐允恭的膝盖,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要么跪。 要么死。 蓝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戎马一生,南征北战,何曾受过此等屈辱! 向一个毛头小子下跪? 他做不到! 可是…… 他感受著那道仿佛能洞穿自己灵魂的目光,感受著那股君临天下,生杀予夺的无上威严。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扑通。” 一声闷响。 凉国公蓝玉,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坚硬的地面,撞得他膝盖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自己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臣……遵旨……” 三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隨著蓝玉的下跪,那根名为抵抗的弦,彻底断了。 “扑通!扑通!扑通!” 王弼、傅友德、常茂…… 所有还站著的淮西武將,在这一刻,像是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的犹豫和抗拒。 整个帅帐,除了朱元璋和朱珏,再无一个站立之人。 朱元璋终於收回了目光,他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將领,而是將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孙儿。 朱珏心领神会。 他知道,爷爷已经帮他把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了。 接下来的路,需要他自己走。 他缓步上前,站在了眾將的面前。 他的身形,在这些魁梧悍將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 但没有一个人,敢再用轻视的目光看他。 朱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扫过一脸狂喜的李景隆。 扫过神色复杂的徐允恭。 扫过满脸屈辱的蓝玉。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冯胜和耿炳文的身上。 那两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老將,此刻也同样跪在地上,头颅深埋,看不清表情。 朱珏的嘴角,微微勾起。 “诸位將军,请起吧。” 眾將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立刻起身,纷纷將目光投向了帅位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以后,凡军需粮草、后勤调度之事,皆由皇孙朱珏一人决断。” “他的话,就是咱的话。” “谁敢阳奉阴违……” 老朱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杀意,让帐內刚刚回暖的空气,再一次降至冰点。 “臣等,遵旨!”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再无一丝杂音。 直到这时,眾將才敢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们低著头,不敢去看皇帝,也不敢去看那个看似淡然的皇孙。 帅帐內的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珏看著这些刚刚还桀驁不驯,此刻却温顺如羊的百战悍將,心中没有丝毫的得意。 这只是开始。 用皇权压服他们,是最简单,也是最粗暴的办法。 但要想真正地掌控他们,让他们心服口服,还需要拿出真正的本事来。 他的目光再次转动,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蓝玉那张写满了不甘的脸上。 “蓝將军。” 蓝玉的身躯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 那双虎目之中,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著朱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本孙知道,你不服。” 朱珏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此言一出,帐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皇孙是疯了吗? 陛下刚刚用雷霆手段镇压了全场,他竟然还要主动去挑衅蓝玉这头疯虎? 就连坐在帅位上的朱元璋,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饶有兴致地看著自己的孙儿。 他倒想看看,珏儿要如何收服这群骄兵悍將。 蓝玉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没有说话,但那喷薄欲出的怒火,几乎要將整个帅帐点燃。 朱珏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股足以让寻常人肝胆俱裂的煞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你不服,很正常。” “换做是我,麾下將士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要让一个毛头小子来指手画脚?”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所有淮西武將的心坎里。 傅友德、王弼等人,看向朱珏的目光,少了一丝敌意,多了一丝惊疑。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养在深宫的皇孙,竟然能一语道破他们的心声。 蓝玉眼中的怒火也微微一滯,闪过一丝诧异。 “但是。” 朱珏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不服,解决不了问题。” “皇爷爷让我总揽军需后勤,眼下最棘手,也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这数十万退役军卒的安置问题。” “诸位將军都是带兵之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僧多粥少!” “转业的名额就那么多,兵部、工部、各地方的衙门,能提供的优渥职位,屈指可数。” “给谁?不给谁?” “给了你的人,他的人怎么办?给了他的人,你的人又该怎么办?” “你们爭来抢去,无非是想为自己麾下的弟兄多爭取一些名额。” “可这样爭,能爭出个什么结果?” “除了让袍泽之间心生嫌隙,让陛下和朝廷看笑话,还有什么用?” “难道,要让那些在战场上没死在敌人刀下的好汉,回来为了一个名额,跟自己的袍泽打得头破血流吗?” “荒唐!” 整个帅帐,鸦雀无声。 蓝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朱珏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们这群大老粗,只想著抢,却从未想过一个真正公平的解决办法。 “那依皇孙之见,该当如何?” 一直沉默的耿炳文,忽然抬起头,沉声问道。 他的辈分和冯胜相当,为人沉稳,极有威望。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朱珏身上。 朱珏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吐出了自己的方案。 “很简单。” “既然大家都是军人,那就用军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想要名额,可以!” “凭本事来拿!” 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提议,开春之后,效仿汉武故事,举行一场全军大演武!” 第117章 为咱的皇孙,组建一卫! 全军大演武! 所有武將的眼睛,在这一刻,都亮了! 那是一种属於军人的,嗜血与好战的光芒! 什么派系,什么资歷,在演武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对军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在演兵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对手,更能证明自己的方式? “演武怎么个章程?名额又如何分配?” 性子最急的王弼,已经忍不住开口追问。 朱珏胸有成竹,朗声道:“演武以各卫、各营为单位,进行对抗!” “最终排名,便是名额分配的唯一依据!” “强者多,弱者少!” “排名第一的,拿走三成名额!排名第二的,拿走两成!剩下的,再依次递减!” “至於垫底的……” 朱珏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一个名额都没有!” 嘶—— 帐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也太他娘的公平了! 这套规则简单粗暴,却直击要害。 在军中,永远是强者为尊。 用实力说话,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谁的兵强,谁就能给手下的兄弟们爭取到更多的福利。 谁要是输了,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一瞬间,原本还同仇敌愾的淮西眾將,彼此对视的眼神都变了。 刚刚还是盟友,转眼间,就成了演武场上最大的竞爭对手。 蓝玉怔怔地看著朱珏,他想过一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皇孙,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如此对他们胃口的方案。 “好!” 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只见帅位上的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龙行虎步地走到大帐中央。 他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奋。 “好一个演武定名额!” “好一个强者多,弱者少!” “咱就喜欢这种简单直接的法子!” 老朱兴奋地来回踱步,仿佛回到了自己年轻时金戈铁马的岁月。 “就这么定了!过了年,全军大演武!” “咱要亲自检阅我大明的虎賁之师!” 皇帝金口玉言,此事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眾將轰然应诺,声震寰宇。 “臣等,遵旨!” 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被迫的压抑,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期待与激动。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一转,落在了朱珏身上。 那眼神,像一只看到了猎物的老狐狸。 “珏儿,你既然提出了这个章程,到时候,也得亲自下场比划比划才行。” “啊?” 朱珏愣住了。 帐內的眾將也愣住了。 让皇孙下场? 他一个养在深宫的读书人,带兵打仗?这不是开玩笑吗? 到时候別说爭名次了,怕不是要被隨便哪个营头打得落花流水,哭著喊著回家找奶奶。 李景隆更是差点笑出声来,幸好及时捂住了嘴。 朱珏也是一脸的无奈。 “皇爷爷,孙儿……手中无一兵一卒啊。” “谁说你没兵?” 朱元璋大手一挥道。 “咱给你!” “蓝玉!” 老朱第一个就点了那个最囂张的名字。 “臣在!” 蓝玉心中咯噔一下,硬著头皮出列。 朱元璋盯著他,缓缓开口:“你凉国公麾下,锐士最多,冠绝全军。 从你的亲兵营里,给咱的皇孙,调八百人!” 什么?! 蓝玉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那可是他的亲兵!是他麾下精锐中的精锐,是他最宝贝的心头肉! 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啊! “冯胜!” 没等蓝玉反对,朱元璋又看向了宋国公冯胜。 “你,出五百!” “傅友德,你也出五百!” “耿炳文,你出四百!” “王弼、常茂、瞿能、平安……” 朱元璋一个一个地点著名,每点到一个名字,那位將军的脸就白上一分。 这哪里是调兵,这分明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公开抄家啊! 而且抄的,还是他们压箱底的宝贝! 片刻之后,朱元璋点完了名,满意地计算了一下。 “嗯,林林总总,凑个五千人,足够了!” “就以这五千精锐,为咱的皇孙,组建一卫!” 老朱背著手,声音陡然变得高亢激昂。 “我大明开国,北逐蒙元,復我汉家河山! 大丈夫当如冠军侯霍去病,封狼居胥,名垂青史!” “此卫,便效仿冠军侯,赐名——” “驃骑!” 帅帐之內,针落可闻。 驃骑卫三个字,如同三座大山,轰然压在所有武將的心头。 什么演武定名额,什么安置老兵,全是假的!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皇帝陛下亲自下场,搭好了台子,唱了一出大戏,就为了从他们这些征战半生的老兄弟身上,硬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去餵养他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孙! 釜底抽薪! 蓝玉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血腥味直衝上来,他强行咽了下去,身体却忍不住晃了晃。 那可是八百亲兵啊! 是他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袍泽,是他凉国公府的根基,是他威震漠北的资本! 就这么……没了? 成了別人的嫁衣? 他抬起头,看向高坐之上的朱元璋,却只看到一张掛著和煦笑容的脸。 可那笑容,在蓝玉眼中,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冰冷。 旁边的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等人,一个个低著头,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同样被割了肉,心疼得滴血,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谁敢? 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质疑皇帝的决定?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 眾人循声望去,心臟猛地一缩。 只见凉国公蓝玉排眾而出,再一次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异议!” 他们看著蓝玉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蓝玉这傢伙,是真的疯了! 没看到陛下已经摆明了车马,就是要给皇孙铺路吗? 刚才陛下那番敲打,还不够吗? 你现在跳出来,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就连与淮西武將集团素来不睦的徐允恭和李景隆,此刻也是一脸的错愕。 他们佩服蓝玉的胆气,但更多的是觉得他愚蠢。 这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去撞陛下的刀口啊! 定远侯王弼咬了咬牙,悄悄对身边的几个侯爵递了个眼色。 眾人心领神会。 罢了!同为淮西一脉,唇亡齿寒。 若是陛下真的降下雷霆之怒,他们拼著这身功劳不要,也得为蓝玉求情! 第118章 孙儿,想做搏击长空的雄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跪在地上的蓝玉和高坐龙椅的朱元璋身上。 蓝玉低著头,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浸透。 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暴戾与杀伐之气。 朱元璋確实怒了。 好你个蓝玉! 咱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脸,你却偏要凑上来让咱打! 他之所以费这么大周章,不惜亲自下场演戏,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朱珏能顺理成章地接手这支精锐,在军中立下根基吗! 可你蓝玉,却三番五次地跳出来阻挠! 你眼里还有咱这个皇帝吗? 你把咱的皇孙,当成什么了?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蓝玉身后那一眾脸色紧张的淮西將领。 冯胜、傅友德、王弼…… 一个个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抱起团来,才更显得可怕。 將来,若是朱珏继位,这群骄兵悍將,会服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君主吗? 蓝玉今日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们不会! 他们只认太子朱標! 这,就是隱患! 是足以动摇大明国本的巨大隱患! 朱元璋眼中的杀机,一闪而逝。 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咱……就只好亲手,把你们这根已经长歪了的顶樑柱,给彻底敲断! 他缓缓张开了嘴,冰冷的声音即將吐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从他的身侧,站了出来。 “凉国公。” 眾人愕然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朱珏! 只见这位刚刚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皇孙,对著蓝玉,微微躬身。 “凉国公,可是觉得,晚辈不配统领这支驃骑卫?” 蓝玉猛地抬头,看到朱珏那张年轻却平静的脸,心中一梗,硬著头皮说道:“殿下久居深宫,未歷战阵,驃骑卫皆是百战精锐,让他们听从一个……一个孺子的號令,恕臣……不能苟同!” “孺子?” 朱珏笑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帐內神色各异的眾將,最后,重新落回蓝玉身上。 “凉国公此言,是以貌取人,还是以出身论英雄?” 蓝玉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珏没有给他机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大明太祖高皇帝,昔日亦不过一介布衣,放牛郎出身,何曾上过战场?” “可他老人家,却能驱逐胡虏,恢復中华,再造河山!” “冠军侯霍去病,十七岁从军,初战便率八百驍骑,深入敌境,斩敌两千余人!” “凉国公,您敢说,当年的太祖,当年的冠军侯,也是不堪大用的孺子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蓝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拿朱元璋和霍去病来比? 这……这谁敢接话? 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朱珏却没打算就此罢休,他看著目瞪口呆的蓝玉,语气中充满了少年人的锐气与自信。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晚辈承认,论沙场经验,在座的各位將军,任何一位,都是晚辈的前辈。” “但行军打仗,靠的不仅仅是经验,更是谋算!” 他转过身,对著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拜。 “皇爷爷!” “孙儿,不愿做那躲在您羽翼庇护之下的雏鸟!” “孙儿,想做搏击长空的雄鹰!”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请皇爷爷给孙儿这个机会!” “也请诸位將军,给晚辈这个机会!” “若孙儿在演武中,不能让诸位心服口服,这驃骑卫的帅印,孙儿……拱手让出!” “但若孙儿胜了……” 朱珏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著帐內所有武將。 “我希望,驃骑卫上下,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我要的,是一支真正的冠军之师!”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被朱珏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个靠著皇帝宠爱,被强行推上位的幸运儿。 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胆魄和野心! 不躲在皇帝身后,而是主动站出来,直面所有人的质疑,甚至立下了军令状! 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孙儿,脸上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和自豪。 朱珏没有再看任何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大帐中央,等待著最后的裁决。 “凉国公,诸位將军,你们……可敢与我这个孺子,赌上一局?” 朱珏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武將的心头。 赌局? 与皇孙赌? 这谁敢? 贏了,是胜之不武,欺负小辈,还得罪了龙椅上那位。 输了,那更是脸面丟尽,一群身经百战的宿將,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比了下去,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 这小子,一开口,就將了所有人的军! 眾將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蓝玉。 毕竟,这事儿是他挑起来的。 蓝玉的脸色阴晴不定,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被朱珏那番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尤其是朱珏拿太祖和冠军侯来比,简直是诛心之言! 可偏偏,他还没法反驳。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小子居然敢当著所有人的面,跟他这个凉国公叫板,设下赌局!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地在打他的脸! 帐內的一眾武將,也是心思各异。 冯胜、傅友德这些老成持重的宿將,看著朱珏,眉头紧锁。 他们想不通,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孙,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底气? 要知道,在他们面前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是整个大明最顶尖的武將集团! 这小子,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而瞿能、平安这些年轻一辈的將领,看向朱珏的眼神,却带上了狂热和崇拜。 同样是年轻人,他们何尝不想像冠军侯那样,封狼居胥,建功立业! 可他们没有皇孙这样的身份,没有这样的机会。 如今,看著朱珏挺身而出,直面一眾宿將的压力,他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模样! 第119章 全军演武,拿第一? “皇孙殿下……” 徐允恭,也就是未来的中山王徐达长子,作为五军都督府的要员,此刻一脸焦急地站了出来。 他与曹国公李景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殿下,您太衝动了!凉国公只是……” 他想说蓝玉只是在开玩笑,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朱珏抬手打断了。 “徐將军,晚辈心意已决。” “凉国公当眾质疑晚辈,若晚辈默不作声,岂不是坐实了孺子之名?” “以后,我又如何统领驃骑卫?如何在军伍立足?” 一番话,让徐允恭哑口无言。 是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蓝玉,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冷笑。 “好,好一个有志不在年高!” 蓝玉的眼神,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猛虎,充满了侵略性。 他上下打量著朱珏,那轻蔑的意味,毫不掩饰。 “就凭你?” 三个字,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仿佛在说,你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配跟老子谈谋算? 朱珏面不改色,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晚辈行不行,不是凉国公一句话就能定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凉国公,咱们不妨……试一试?” “哦?” 蓝玉的兴趣,彻底被勾了起来。 “你想怎么试?” 朱珏心中一定,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再过不久,便是全军大演武。” “届时,京城三大营,以及各卫所精锐,都会参加。” “晚辈不才,愿率领新组建的驃骑卫,参与此次演武!” 话音刚落,帐內顿时一片譁然! “什么?他要带驃骑卫参加演武?” “疯了吧!“这小子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徐允恭和李景隆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本以为朱珏只是少年意气,被蓝玉一激,上了头。 却没想到,他居然敢把赌注压在全军大演武上! 那可是匯聚了大明最精锐兵马的较量,新组成的驃骑卫,拿什么去跟人家爭? 这不是明摆著把脸伸过去让人打吗? 两人急忙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希望皇帝能开口制止自己孙子的疯狂举动。 然而,朱元璋却只是静静地坐著,面无表情。 没人知道,此刻这位帝王的心中,早已是波澜壮阔。 年少轻狂? 確实轻狂! 但咱朱家的子孙,要是没点狂气,那还叫咱的种吗? 想当年,咱比他还狂! 朱元璋看著朱珏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期盼。 年轻人,摔打摔打,是好事! 就算输了,丟点脸,也比当个一辈子缩在壳里的懦夫强! 不过…… 这小子把话说得太满了,万一真输得太难看,也不好收场。 朱元璋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帐下的一名老將。 长兴侯,耿炳文。 这位可是出了名的防守大师,为人沉稳,让他去给孙儿兜个底,倒也合適。 就在朱元璋暗自盘算的时候,朱珏的声音再次响起。 “若在此次演武中,我驃骑卫,不能拔得头筹!” “这驃骑卫大將军的帅印,我,双手奉上!” “从此以后,绝不再踏足军营半步!” 第一? 他居然要拿第一?! 如果说之前只是疯狂,那现在,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哈哈……哈哈哈哈!” 蓝玉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荒谬和讥讽。 他指著朱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全军演武,拿第一?” “你以为那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再者说,演武演武,演的不过是些花架子!” “站队列,走方阵,比射箭,耍花枪!” “真正的带兵打仗,是沙场搏命,是刀刀见红!是靠脑子,靠算计!” “就算让你走了狗屎运,拿了第一,又能证明什么?” “那只能证明,皇上给你的兵甲够精良,给你的待遇够好!” “跟你自己的本事,有半个铜板的关係吗?!” 冰冷的话语,如同利刃,直插朱珏的要害。 蓝玉的这番话,不可谓不刁钻。 他直接否定了演武的意义,將朱珏的豪言壮语,贬低得一文不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朱珏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面对蓝玉这近乎无解的质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孙,该如何收场! 徐允恭和李景隆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在他们看来,朱珏已经彻底落入了下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蓝玉的逼视和质问,朱珏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笑容,平静而又自信。 “凉国公,说完了吗?”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一盆冷水,浇在蓝玉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讥讽和呵斥,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怕? 不光是蓝玉,帅帐內的所有人都懵了。 面对凉国公如此诛心之言,这皇孙不应该是面红耳赤,羞愤欲绝吗?怎么还笑得出来? 而且那笑容,云淡风轻,从容不迫,仿佛刚才被指著鼻子痛骂的不是他一样。 “凉国公说得对。” 朱珏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地出人意料。 “演武,確实有演的成分。” “站队列,走方阵,比射箭,耍花枪,这些確实不能完全等同於血肉横飞的沙场搏杀。” 这话一出,徐允恭和李景隆的心彻底凉了。 完了! 这是认怂了啊!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蓝玉几句话就逼得承认演武是花架子,这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 蓝玉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神中的轻蔑更是不加掩饰。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口小儿,三言两语就嚇破了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珏要服软的时候,他的话锋猛地一转! “但是!” 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直视蓝玉! “凉国公似乎忘了,一支军队的根本是什么!” “是纪律!是军令!是令行禁止!” “没有铁一般的纪律,没有深入骨髓的服从,再勇猛的士兵,上了战场也不过是一盘散沙,一群乌合之眾!” “演武演练的,正是这支军队的魂!是这支军队的骨!” “如果连队列都站不齐,军令都听不懂,还谈何沙场搏杀,刀刀见红?” 第120章 不如,我们来点真格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鏗鏘有力! 帅帐內,瞬间鸦雀无声。 之前还觉得朱珏在强词夺理的將领们,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他们这些老將,带了一辈子兵,自然明白纪律的重要性。 只是被蓝玉刚才那番实战论给带偏了思路。 如今被朱珏这么一点,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蓝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这小子,不是在胡搅蛮缠,而是真的懂兵! “不过……”蓝玉话音一转说道。 “是骡子是马,终究要拉到战场上遛遛。” “那不如,我们来点真格的?” “我们各自领兵,真刀真枪,沙场对阵!” 此言一出,连龙椅上的朱元璋,都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子。 真刀真枪?沙场对阵? “怎么,不说话了?怕了?” 蓝玉见朱珏说完便沉默不语,以为他只是嘴上逞能,立刻冷笑著嘲讽道。 “怕了就赶紧把帅印交出来,回家抱你的奶娘去!军营不是你这种黄口小儿该待的地方!” 刻薄的羞辱,迴荡在帅帐之中。 可朱珏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蓝玉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 “凉国公不必如此激动。” 朱珏终於开口,打断了蓝玉的嘲讽。 “我同意。就按你说的,真刀真枪,沙场对阵。”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他同意了? 他居然真的同意了?! “哈哈……好!好!有种!” 短暂的错愕之后,蓝玉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別怪本公心狠手辣! “不过,本公也不是以大欺小的人。” 蓝玉笑声一收,故作大度地一挥手。 “这样吧,我从我麾下,隨便挑一员將领,领三千精兵。 你带你的驃骑卫。咱们就在演武之后,划定战场,真刀真枪干一场!” 他盯著朱珏,眼中闪烁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你若是能贏,別说这驃骑卫大將军你当得,我蓝玉,当著全军將士的面,给你磕头赔罪!” 这话一出,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蓝玉麾下的將领,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虎狼之辈? 隨便挑一个出来,都足以吊打朱珏那群新兵蛋子! 这哪里是给机会,这分明是把朱珏往死路上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珏身上。 他们想看看,面对这个看似公平的陷阱,这位皇孙殿下,该如何抉择。 然而,朱珏的反应,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凉国公说笑了。” 朱珏的语气,依旧平静。 “好男儿一言九鼎,我既然应战,自然不会反悔。” 他顿了顿,抬起眼眸,一道锐利无匹的锋芒,从他眼中迸射而出! “只是……” “要比,就跟最强的比!”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派个手下將领算怎么回事?” 朱珏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截然一变,从容淡定化作了锋芒毕露! “贏了,別人也只会说我胜之不武,欺负无名之辈!” “输了,更是丟尽了皇家的脸面!” 他目光灼灼,死死地锁定在蓝玉那张写满惊愕的脸上。 “凉国公,要赌,就赌大一点!” “我,朱珏,今日在此,正式挑战你,凉国公,蓝玉!”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一个初出茅庐的皇孙,居然要挑战大明军中第一悍將?!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宣言,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就连龙椅上的朱元璋,都猛地抓紧了龙椅的扶手。 这……这孙子! 他比咱当年还狂! 蓝玉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朱珏会辩解,会退缩,会搬出皇帝来压他……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朱珏居然会直接向他本人发起挑战!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不知死活! 而此刻的朱珏,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这就是一场豪赌! 但也是一步登天的最佳捷径! 蓝玉是什么人?大明军神,百战名將,是这个时代武將的巔峰! 打败他的下属?有意义,但意义不大。 只有將这座最高峰踩在脚下,才能让自己的名字,在一夜之间,响彻整个大明军伍! 自己有这个资本吗? 有! 身负霸王项羽的【天生神力】和无双战法,融合了无数兵书战策的精髓,更有老朱亲自教导的帝王心术和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 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纸上谈兵的普通人! 输了又如何? 自己才十岁,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重来。 可蓝玉呢?他输得起吗? 一个功高盖世的国公,被一个黄口小儿在沙场上击败,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所以,压力最大的,不是自己,而是他蓝玉! 想通了这一切,朱珏心中的战意,如同燎原之火,熊熊燃烧! “凉国公,敢,还是不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匯聚在蓝玉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蓝玉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惊愕,转为了铁青,最后,化作了一片涨红! 无边的怒火,在他胸中疯狂燃烧! 他,蓝玉,是谁? 大明开国元勛,百战百胜的军中神话,手握重兵的凉国公! 他的一生,都在金戈铁马中度过,功勋卓著,威名赫赫,便是见了陛下,也敢直抒胸臆! 可今天,就在这帅帐之中,当著满朝文武,当著陛下,当著他麾下无数將领的面! 他,竟然被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皇孙,指著鼻子发起了挑战!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地將他的脸面,將他一生的荣耀,狠狠地踩在脚下! “你……找死!” 蓝玉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一股骇人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狂风,席捲了整个帅帐! 然而,处於这股杀气中心的朱珏,却仿佛中流砥柱,纹丝不动。 他甚至,还笑了。 “怎么?凉国公这是……恼羞成怒了?” “我大明以武立国,军中最重勇者。 我以晚辈之身,挑战前辈,以弱击强,这本是勇气的体现。” “凉国公若是不敢,直说便是,何必动怒?” “莫非,堂堂大明军神,百战名將,竟连一个晚辈的挑战,都不敢应下?” “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说我大明无人,连国公爷都只会虚张声势,欺软怕硬?” 第121章 就赌……一百万两白银! 句句诛心! 字字如刀! 朱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蓝玉的脸上! “噗嗤!” 终於,有年轻將领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瞿能! 他本就性如烈火,最是看不惯蓝玉这等老將的跋扈,此刻见朱珏如此胆大,竟是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说得好!”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引线。 平安、徐允恭等一眾年轻將领,看著朱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炙热! 太他娘的带劲了! 太他娘的解气了! 这些年,淮西武將集团几乎垄断了整个军方,他们这些后起之秀,处处受到压制,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今天,朱珏的这番话,简直是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就连冯胜、耿炳文这些明哲保身的老將,此刻看向朱珏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 这小子……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死啊!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蓝玉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即將彻底爆发的瞬间,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他笑得前俯后仰,指著蓝玉,眼泪都快出来了。 “蓝玉啊蓝玉!你也有今天!” 朱元璋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点了点他,“咱的孙子问你话呢! 你倒是给个准话,到底是敢,还是不敢?” “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像个娘们似的!” 皇帝的这番话,看似在调侃,实则却是火上浇油! 他,站在了朱珏这一边! 蓝玉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不能善了了。 皇帝摆明了是要看他的笑话,甚至,是想借著这个孙子的手,来敲打敲打自己! 如果自己拒绝,那怯战的名声,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传遍整个大明军伍! 他蓝玉,丟不起这个人! 可若是应战…… 贏了,胜之不武,落下一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输了…… 不!不可能输! 他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黄口小儿! 想到这里,蓝玉眼中的杀机越发浓郁。 好! 既然你这小畜生自己找死,那本公就成全你! 他正要开口,朱珏却再一次抢在了他的前头。 “凉国公,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朱珏环视一周,朗声道:“你怕贏了,別人说你以大欺小。怕输了,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所以,这场比试,不能是简单的切磋。” “我们,加点彩头!” 彩头? 眾人都是一愣。 蓝玉冷笑一声:“怎么?你想拿几个铜板来跟本公赌?” “不。” 朱珏摇了摇头。 “就赌……一百万两白银!” 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那几乎是大明朝一年税收的几十分之一! 一个皇孙,他从哪弄来这么多钱? “我,朱珏,在此立誓!” “若我输了,驃骑卫统领之位,我绝不再爭! 並且,当场奉上一百万两白银,作为给凉国公的赔罪之礼!”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朱珏。 这已经不是豪赌了,这是在赌命! 蓝玉也懵了。 他本以为朱珏只是口舌之利,没想到,他居然玩这么大! 一百万两白银…… 饶是以他的身家,也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朱珏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他转身,对著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躬。 “恳请皇爷爷,为孙儿做个见证!” 朱元璋看著自己这个孙子,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和讚许。 有魄力! 有胆识! 更有和他当年一样的狠劲! 这才是他老朱家的种! “好!” 朱元璋一拍龙椅扶手,猛地站了起来! “咱,就给你们做这个公证人!” “蓝玉,咱的孙儿,把前程和身家都押上了。” “你若是贏了,咱也不能让你白贏!” “咱最近打算新设一个衙门,名为缉捕治安司,专司京城乃至天下缉捕盗匪、维稳治安之责!” 缉捕治安司! 听到这个名字,冯胜、耿炳文等一眾老將,瞳孔骤然一缩! 这……这不就是另一个锦衣卫吗? 皇帝,竟然要把如此大的权力,拿出来当赌注? “你若贏了咱孙儿,这缉捕治安司,就交由你掌管!” 还没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朱元璋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咱再给你加食邑八千户!” 蓝玉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 缉捕治安司的权力! 食邑八千户的封赏!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个武將为之疯狂! 更何况是两者相加! 原本被羞辱的愤怒,此刻已经被巨大的贪婪和野心所取代! 他看著朱珏,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移动的宝库! 这个挑战,他必须接! 也一定要贏! “好!” 蓝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动,沉声喝道。 “本公,应战!” 成了! 朱珏心中一喜,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只见蓝玉话锋一转。 “不过……” 他挺直了腰杆,属於大明军神的威压再次笼罩全场。 “本公乃大明凉国公,三军统帅,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向我挑战的。” 他目光一扫,落在了瞿能、平安等一眾年轻將领的身上。 “你,必须先在军中演武大比中,拔得头筹!” 蓝玉的声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只有最终夺魁之人,才有资格,站在本公的面前!” 这一手,玩得极其漂亮! 他既应下了挑战,满足了自己的贪慾,又给自己找足了台阶。 將朱珏,放在了和所有年轻將领一个起跑线上。 你要挑战我? 可以! 先打贏所有人,证明你的实力再说! 若是朱珏在演武中就输了,那便与他蓝玉无关,他照样可以保全自己的顏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了朱珏的身上。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苛刻。 军中藏龙臥虎,瞿能、平安、徐允恭,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猛將? 想在他们之中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然而,面对蓝玉这看似刁难的条件,朱珏只是静静地看著蓝玉,然后,又扫了一眼那群跃跃欲试的年轻將领们。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蓝玉那张志在必得的脸上,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自信到极致的笑容。 “我,应战。” 蓝玉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小子,是真有底气,还是在虚张声势? 第122章 你是在找死吗? 不过,事已至此,蓝玉已经没有退路。 他重新挺直了腰杆,属於大明军神的威压再次散发开来。 “好!有胆色!” 蓝玉冷哼一声,朗声道。 “既然是赌约,那便要有规矩!” “本公若是输了,自当履行承诺!”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本公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不违背大明律法,不伤及皇室尊严,任何事,本公都为你办到!” “第二,日后凡有你在的场合,本公退避三舍!” “第三,我凉国公双手奉上一百万两白银!” 蓝玉缓缓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盯著朱珏。 “本公的条件,已经摆在这里了。” “现在,该你了!” 他向前一步,伸出了那只曾执掌千军万马、令草原闻风丧胆的右手。 “你我,握手为誓!”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最后的確认。 一旦握手,便再无反悔的余地! 朱珏看著那只布满老茧、充满了力量感的大手,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丝毫犹豫,同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两只代表著大明武將新老两代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接近。 就在两手相握的瞬间! 蓝玉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无比! 小畜生,真以为本公是泥捏的吗? 今天,就先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一股恐怖的巨力,猛地从蓝玉的掌心爆发! 他要当著所有人的面,给朱珏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要捏碎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手! 他要让这个狂妄的皇孙,当眾惨叫出声,顏面扫地! 然而,预想中朱珏的惨叫並未传来。 蓝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了。 他愕然地看著朱珏。 只见朱珏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仿佛那足以捏碎金石的恐怖握力,只是清风拂面。 不对! 蓝玉心中警铃大作!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是一种无法撼动的绝对力量! “嗯?” 蓝玉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自己的手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夹住,正在一寸寸地被碾成粉末! 怎么可能? 这小子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蓝玉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到了极点! 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掌如同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当著满朝文武,当著皇帝陛下的面,被一个他眼中的黄口小儿,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力量上,给死死地压制住了! “蓝玉!” 龙椅之上,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骤然炸响! 朱元璋那双锐利的眸子,此刻已经充满了滔天的怒火! 他看得清清楚楚! 蓝玉这个混帐东西,竟然敢在奉天殿上,对他最疼爱的孙儿下黑手!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是在找死吗?” 帝王之怒,席捲全场! 大殿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冯胜、耿炳文等一眾老將,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蓝玉更是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臣……臣不敢!”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的力量传来,他手上的钳制感,瞬间消失了。 朱珏收回了手,转身对著龙椅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礼。 “皇爷爷息怒。” “凉国公並非有意,只是想跟孙儿开个玩笑,试试孙儿的力气罢了。” 开个玩笑? 朱元璋看著自己孙子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再看看蓝玉那几乎要虚脱的惨状,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这小子…… 是在给蓝玉台阶下啊。 也罢。 毕竟蓝玉还是大明的军神,真要当眾让他下不来台,於国无益。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孙儿,没吃亏! 不但没吃亏,还反过来给了蓝玉一个天大的教训!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 他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了龙椅。 “哼!” “下不为例!” “都给咱起来吧!” “谢陛下!” 眾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蓝玉也被人从地上扶起,他低著头,不敢去看朱元璋,更不敢去看朱珏。 他只觉得自己的老脸,火辣辣地疼。 刚才那一握,不仅是手疼,更是脸疼,心疼! 他一世英名,今天算是彻底栽了! 这个朱珏,根本不是什么黄口小儿,而是一头披著羊皮的史前凶兽! 朱元璋没有再理会失魂落魄的蓝玉,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再次变得威严而洪亮。 “传咱旨意!” “即日起,筹备全军大演武!” “凡我大明军中,三十岁以下,所有將领、校尉,皆可报名参加!” “兵部、五军都督府,共同操办此事,不得有误!” “另外!” 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朱珏的身上。 “驃骑卫的组建,必须加快!” “咱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咱要看到一支五千人的精锐,出现在咱的面前!” “臣等,遵旨!” 兵部尚书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连忙出列领命。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在了那群年轻將领的身上。 他缓缓开口,点了两个人的名字。 “瞿能!” “平安!” 人群中,两个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年轻將领,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將在!” 朱元璋看著他们,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从今日起,你二人,不必再回原属部队。” “咱,另有任用!” 瞿能和平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激动。 只听朱元璋继续说道。 “著,瞿能、平安,调入驃骑卫,任副指挥使,辅佐朱珏,组建新军!” 副指挥使! 这可是从三品的武將官职! 虽然驃骑卫是新设衙门,但谁都知道,这是皇帝陛下的心头肉,前途不可限量! 瞿能和平安两人,更是被这天大的惊喜给砸懵了! 他们虽然在军中也算小有名气,但资歷尚浅,平日里也就是个指挥僉事、千户之类的官职。 现在,竟然一步登天,成了驃骑卫的二把手和三把手? 两人反应过来后,顿时狂喜! “末將瞿能(平安),谢陛下天恩!” “末將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两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中充满了激动和亢奋。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起来吧。” 他看向朱珏,笑道:“珏儿,这两个人,是咱亲自给你挑的副手,你可还满意?” 第123章 天塌下来,有咱给你顶著! 站在人群中的朱珏,此刻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何止是满意! 简直是太满意了! 瞿能!平安! 这他娘的可是靖难两大名將啊! 在原本的歷史上,这两人都是建文帝麾下最能打的猛將,给朱棣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尤其是瞿能,作战勇猛,数次率军衝破燕军阵型,直逼朱棣的中军大纛,差一点就提前终结了靖难之役! 若不是李景隆这个草包瞎指挥,歷史的走向,犹未可知! 而平安,更是朱元璋的养子,勇猛不输瞿能,被誉为朱家养子第一猛! 现在,皇爷爷竟然把这两尊未来的大神,直接打包送给了自己当副手? 这……这简直就是把未来的敌人,变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啊! 朱珏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努力维持著平静。 他对著朱元璋,恭敬地行了一礼。 “孙儿,多谢皇爷爷厚爱!” “有瞿能、平安两位將军相助,孙儿组建驃骑卫,更有信心了!” 他的表情,真诚无比。 任谁也看不出,他此刻的內心,已经乐开了花。 帅帐之內,隨著朱元璋的离去,原本严肃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眾淮西武將们,纷纷围到了瞿能和平安的身边。 “恭喜瞿將军,恭喜平將军啊!” “年纪轻轻,就荣升从三品副指挥使,圣眷正浓,前途不可限量啊!” “以后咱们可都要仰仗两位將军多多提携了!” 一声声恭维传来,话语里却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眼神里更是充满了幸灾乐祸。 瞿能和平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心中那份刚刚被天恩砸中的狂喜,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驃骑卫副指挥使? 从三品大员? 听著是威风八面,可实际上呢? 一个新成立的衙门,统领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皇孙,这不就是个高级保鏢头子吗!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將,是渴望在疆场上建功立业的猛士! 现在,却要被塞进一个听起来就像是仪仗队的鬼地方,去辅佐一个黄口小儿? 这哪里是提拔! 这分明就是变相的雪藏! 两人强撑著笑脸,应付著周围同僚们的道贺,心里却把李景隆那个草包骂了千百遍。 若不是那个废物,他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另一边,凉国公蓝玉的身边,也围著几个心腹將领。 “大帅,这驃骑卫摆明了就是陛下给皇孙搭的戏台子,咱们……”一个心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要不要……在兵员上做点手脚?把那些老弱病残,刺头兵痞都塞过去,保管让那皇孙焦头烂额!” 蓝玉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出息!” “对付一个毛头小子,还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传出去,咱蓝玉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满脸傲气,根本没把朱珏放在眼里。 “他要人,就给他挑!咱京营三大营,別的没有,就是兵多!” “咱倒要看看,他一个娇生惯养的皇孙,能练出什么精兵强將!” “三个月后的比试,咱会亲自下场,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蓝玉的语气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对朱珏的蔑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皇帝哄孙子开心的一场游戏罢了。 那心腹將领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大帅说的是。” 另一个將领凑上前来,低声道:“大帅,韩国公那边传话来,说晚上请您过府一敘,长兴侯和永平侯他们也都会过去。” 蓝玉眉头微挑,隨即点了点头。 “知道了。” “告诉韩国公,咱晚上准时到。” ………… 夕阳西下,余暉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朱元璋和朱珏祖孙二人,並肩走在返回谨身殿的宫道上。 爷孙俩都没有坐轿,只是缓缓地走著,享受著这难得的静謐。 “珏儿。” 朱元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跟蓝玉的比试,有几分把握?”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似乎只是隨口一问。 朱珏心中雪亮。 皇爷爷这是在担心自己。 他笑了笑:“皇爷爷放心,孙儿自有分寸。” 朱元璋脚步一顿,转头看著他。 “蓝玉是咱大明第一悍將,百战百胜,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你还年轻,就算输给他,也不丟人。” “年轻人,有时候要学会隱忍,懂得藏拙,才能走得更远。” 这番话,既是劝慰,也是敲打。 朱元咱这个字一出口,就意味著他是以一个爷爷的身份在和孙子谈心。 他怕自己的孙子年轻气盛,一头撞在蓝玉这块铁板上,撞得头破血流,失了锐气。 朱珏停下脚步,转过身,无比认真地看著朱元璋。 眼前的这个老人,是开创了一个伟大王朝的洪武大帝,是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君王。 可他,也只是一个为子孙后代殫精竭虑的普通爷爷啊。 他为自己铺好了所有的路,甚至连失败的台阶都提前准备好了。 “皇爷爷。” “孙儿不想隱忍。” “以前,是您为我们这些子孙遮风挡雨。” “现在,孙儿长大了。” “孙儿,想为您遮风挡雨。” 遮风挡雨? 朱元璋怔住了。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从尸山血海中走来,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自己就是那片天,就是那阵风,就是那场雨! 何曾需要別人为他遮风挡雨? 可是,当这句话从自己最疼爱的孙儿口中说出时,铁血了一辈子的洪武大帝,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他猛地转过头,不想让孙儿看到自己的失態,用一种故作强硬的语气说道。 “混帐话!” “咱的身子骨还硬朗著呢!用得著你个小娃娃来遮风挡雨?” 他背对著朱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好!好!好!” “不愧是咱朱重八的孙子!有种!” “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咱这个当爷爷的,就再帮你一把!” “你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咱给你顶著!” 朱元璋的声音,充满了霸气和决断! 第124章 你要这军威,何用? 然而,朱珏看不到的是,在朱元璋的眼底深处,除了感动和欣慰,还有一点点精明。 为他遮风挡雨? 好小子,真会说话。 不过,感动归感动,咱的后手可早就准备好了。 瞿能,平安。 这两个小子,可不是白给你的。 你若是真能练出强军,镇住蓝玉那帮骄兵悍將,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若是搞砸了,有这两个百战猛將在,驃骑卫也垮不了。 咱的孙子,可以输,但不能输得太难看。 咱的驃骑卫,更不能成为一个笑话! 朱元璋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是一副全力支持孙儿的慈爱模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眼前的这个孙子,身体里装著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他玩的这些帝王心术,朱珏看得一清二楚。 朱珏心中暗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再次对著朱元璋,深深一揖。 “谢皇爷爷!” “皇爷爷,其实孙儿的目標,从来就不是贏过蓝玉那么简单。” 朱元璋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哦?那你待如何?” “孙儿要的,不是贏。” “而是在三个月后,在万军之前,堂堂正正地击败他,碾压他!” “孙儿要借他这块大明最硬的磨刀石,为孙儿自己,也为新的驃骑卫,立下不世军威!” 此言一出,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立军威! 好大的口气! 他死死地盯著朱珏,仿佛要將这个孙子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要这军威,何用?” 在朱元璋看来,皇孙立军威,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背后牵扯到的,是军权,是储位,是整个帝国的未来走向! 朱珏迎著朱元璋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他抬起头,望向了遥远的东方天际,那片一望无际的深蓝。 “回皇爷爷,孙儿立军威,不为爭权,不为夺利。” “只为將来,率领我大明无敌舰队,远征四海,开疆拓土!” “孙儿要让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孙儿要让大明的龙旗,插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轰! 朱元璋的脑袋里,仿佛有无数个惊雷同时炸响! 他彻底懵了。 远征四海? 开疆拓土? 让大明的龙旗,插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孙子是为了爭储,是为了压制淮西武將,是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力。 却唯独没有想到,朱珏的胸中,竟然藏著如此……如此匪夷所思的惊天野望! 应天府,韩国公府。 夜色深沉,府內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正堂之中,凉国公蓝玉,颖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 “咳!” 定远侯王弼是个急性子,他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我说,今天这事儿,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陛下怎么突然就弄出来一个什么驃骑卫,还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孙子?” “这个叫朱珏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咱哥几个跟著陛下几十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號皇孙?” 王弼的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都是淮西集团的核心成员,平日里同气连枝,消息灵通。 可今天宫里发生的事,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从未听闻过的皇孙,突然被委以重任,甚至还要和他们淮西集团的领军人物蓝玉,进行一场关乎顏面的军演。 这背后透露出的信息,实在太过诡异。 “哼!” 坐在主位左侧的蓝玉,发出一声冷哼,脸上满是不屑。 “管他是哪路神仙!”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也配跟老子比划?” “三个月练出一支强军?他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吗?” “到时候,老子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大明的百战精锐!” 蓝玉的声音充满了桀驁与自负,他是大明军中第一人,有这个底气说这种话。 颖国公傅友德,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闻言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比蓝玉年长,也更稳重。 “玉帅,话不能这么说。” “这件事,处处透著古怪。陛下的心思,向来深不可测。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皇孙,陛下却把瞿能和平安那两个小子都给了他。这手笔,可不小啊。” 傅友德的话,让眾人再次陷入了沉思。 是啊。 瞿能,平安。 这两人都是军中出了名的猛將,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把这样的人调去给一个娃娃当副手,陛下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一时间,眾说纷紜,却没人能得出一个確切的结论。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位老人。 韩国公,李善长。 作为淮西文官之首,更是整个淮西集团的智囊,李善长虽然早已致仕,但他在眾人心中的地位,却无人能及。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安静地端著茶杯,轻轻吹拂著水面上的热气,仿佛外界的嘈杂与他无关。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诸位。” “你们都在猜,那个叫朱珏的皇孙,到底是谁?” 眾人纷纷点头,这正是他们最想知道的。 “他姓朱,是陛下的孙子。这就够了。” “他是谁,不重要。” 眾人一愣,不明白李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蓝玉性子最急,忍不住问道:“李公,您这话……我们怎么听不明白? 他要跟我们淮西一脉过不去,怎么就不重要了?” 李善长抬起眼皮,扫了蓝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桀驁的蓝玉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我问你们,陛下设立驃骑卫,让一个黄口小儿统领,又让他和玉帅你进行演武对决。” “这件事,最大的得利者是谁?最大的受损者,又是谁?” 眾人面面相覷。 得利者? 自然是那个叫朱珏的皇孙。 受损者…… 蓝玉若是贏了,是理所应当,可若是输了,那丟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脸,而是整个淮西武將集团的脸! 想到这里,许多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李善长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缓缓说道。 “你们都想错了。” “陛下的刀,从来都不是对著那个小娃娃的。” 不是对著朱珏?那是对著谁? 李善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在眾人焦灼的等待中,他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吐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话。 “那把刀,悬在咱们所有人的头顶上!” “什么?” “李公,这……这怎么可能!” “我们都是跟著陛下一路打江山的兄弟啊!陛下怎么会……” 第125章 我们求的,是公道! 一眾武將全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们可以接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却无法接受,自己忠心耿耿侍奉的君主,会把屠刀对准自己! 蓝玉更是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起,一股暴戾之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李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等为大明流血卖命,九死一生!陛下乃是圣明天子,怎会如此对待功臣!” 李善长看著情绪激动的眾人,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功臣?” 李善长轻轻咀嚼著这两个字。 “功劳太大,有时候,就是原罪。” “想当年,秦王扫六合,何等威风?可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的武安君白起,最后是什么下场?” “汉景帝时,七国之乱,是谁领兵平叛,保住了大汉江山? 是条侯周亚夫!可他的结局,又是什么?” “饿死狱中!” 李善长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个道理,自古皆然,亘古不变!” “你们以为,我们大明,就能例外吗?” 整个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都是武將,对这些歷史典故自然不陌生。 只是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故事会和自己的命运联繫在一起。 他们不怕死在战场上,但他们怕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 “陛下……陛下他……真的要对我们动手?” 王弼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李善长幽幽一嘆。 “不是要动手,而是已经开始了。” “陛下年事已高,他还能庇护我们多久? 他百年之后,新君登基,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老臣,在新君眼里,是柱石,还是……心腹大患?”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有人颤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是啊,该怎么办? 反抗? 那等於直接谋反,朱元璋手里的屠刀只会落得更快! 求情? 帝王心术,冷酷无情。一旦下了决心,又岂是几滴眼泪能改变的? 一时间,绝望的情绪在眾人心中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李善长。 “一个字。” “等。” “等?”蓝玉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没错,就是等。” 李善长不理会他的急躁,自顾自地说道。 “陛下既然摆出了棋盘,那我们就只能当好棋子。” “三个月后的那场演武,就是关键。” “陛下让一个娃娃来挑战玉帅你,用意很深。他既是想藉此敲打我们,也是在看我们的反应。” “我们现在若是自乱阵脚,只会正中陛下的下怀,让他找到一举清除我们的藉口。”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等演武的结果。” 李善长顿了顿,將目光转向蓝玉。 “玉帅,那一战,你不能输,而且要贏得漂亮,贏得乾脆利落!” “你要让陛下,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看到,他选的那个皇孙,不过是个笑话! 我淮西武將,依旧是大明不可动摇的擎天之柱!” “只要我们还抱成一团,只要军心还在我们这边,陛下……就不敢轻易动我们!” 李善长的话,掷地有声,让原本惶恐不安的眾人,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没错! 只要他们团结一致,手握兵权,就算是皇帝,也得掂量掂量! 眾人心中的大石,被李善长这番话给搬开了一半。 “李公说得对!” 颖国公傅友德猛地一拍大腿,粗獷的声音在大堂內迴响。 “咱们弟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过谁来!” “可死在自己人手里,那也太他娘的憋屈了!” “没错!”定远侯王弼也跟著附和,脸上的惊恐褪去,换上了一抹狠厉。 “咱们跟著陛下一路打下这大好江山,凭什么就要被当成猪狗一样宰了?” “我们不反,我们只是想活著,想保住这份用命换来的家业!” “这有错吗?” “没错!” “没错!”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愤怒有了明確的方向。 李善长抬手,虚按了一下。 喧闹的大堂瞬间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接下来的指示。 “诸位,要记住。” “我们淮西一脉,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我们所求的,不是谋逆,更不是那把龙椅!” “我们求的,是陛下能念及旧情,给我们这些老兄弟一条活路!” “我们求的,是这满身的功勋爵位,能够福荫子孙,而不是变成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我们求的,是公道!” 公道二字,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是啊,他们要的,无非就是个公道。 为大明流尽了血,难道到头来,连安享晚年的资格都没有吗? “李公,我们都听你的!” “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刀山火海,我们跟著您闯!” 眾人纷纷表態,原本一盘散沙的淮西武將,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 他们形成了一个以李善长为首,以蓝玉为锋的利益共同体。 一个为了自保,不得不抱团取暖的庞大集团。 然而,一片激昂的气氛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哼。” 蓝玉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將碗顿在桌上。 “李公,我看你是年纪大了,想得太多了。”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他要是真想动我们,还用得著搞这些弯弯绕绕?” “直接一道圣旨,几杯毒酒,不就都了事了?” 蓝玉的脸上,满是顶级武將的桀驁与自信。 “至於那个什么皇孙……呵呵。” 他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轻蔑。 “一个乳臭未乾的娃娃,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练兵,又能练出什么名堂?” “三个月,凑一群乌合之眾,就想挑战我蓝玉?”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李公,还有各位兄弟,你们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三个月后,看我怎么把那小子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我要让陛下看看,他选的人,有多么可笑! 这大明的军伍,离了我们淮西这帮人,就是一盘散散沙!” 说到兴头上,蓝玉甚至开起了玩笑。 “说不定啊,那小子要真是个可造之材,等我把他打服了,收他做个义子,也不是不行嘛!哈哈哈哈!” 狂放的笑声在大堂里迴荡,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尷尬。 不少人想笑,却又不敢笑。 毕竟,那可是皇孙。 第126章 鸞儿,你长大了! “玉帅,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此事关乎我等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李善长语重心长地劝诫道。 “陛下的心思,深如渊海,他既然敢让皇孙出战,就必然有所倚仗。” “那不是一场单纯的演武,那是一个棋盘,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蓝玉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李公,你这是文人想法,瞻前顾后。” “在我们武將看来,事情没那么复杂。” “战场上的事,就该用战场上的规矩来解决!”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您就瞧好吧!”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似乎多待一刻都觉得烦闷。 看著蓝玉那刚愎自用的背影,李善长幽幽地嘆了口气。 蓝玉这把刀,锋利是足够锋利。 可也太容易伤到自己了。 希望……这次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眾人见蓝玉都走了,也纷纷起身,向李善长告辞。 很快,原本喧闹的大堂,就只剩下了李善长和他的小儿子,李鸞。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李鸞才凑到李善长身边,低声开口。 他的声音里,压抑著一股怨毒。 “爹。” “那个叫朱珏的商户,我查到了。” “哦?查到什么了?”李善长呷了口茶,淡淡问道。 一个商户而已,他还没放在心上。 李鸞的眼中闪烁著兴奋而又残忍的光芒。 “我查到,这个朱珏,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攀上了工部的关係。” “这次演武,皇孙那边所需的一部分军械物资,就是由他负责採办供应的!” “哦?” 李善长终於来了点兴趣。 一个商户,能和皇孙的演武扯上关係,这倒是有意思。 李鸞压低了声音。 “爹,您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演武在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玉帅和皇孙的对决上。” “到时候,几万人的大场面,人多手杂,乱得很。” “如果那个朱珏,在供应物资的时候,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 李鸞没有把话说完,但那阴狠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李善长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权衡利弊。 李鸞紧张地看著自己的父亲,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父亲虽然疼爱他,但在大事上,向来是利益为先,从不感情用事。 过了许久,李善长才缓缓睁开眼睛。 “时机。” 他吐出两个字。 “时机选得不错。” 李鸞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爹,您的意思是……” “演武期间,万眾瞩目,確实是处理一些小麻烦的最好时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棋盘上。” “谁又会去注意,一只被踩死的蚂蚁呢?” 他將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眼神中终於流露出一丝讚许。 “鸞儿,你长大了。” “知道借势了。” 得到父亲的肯定,李鸞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那爹,我这就去安排!” “嗯。”李善长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手脚乾净些,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牵扯到李家。” “孩儿明白!” 李鸞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看著儿子离去的方向,李善长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区区一个商户,也敢让我李善长的儿子不痛快? 死了,也就死了。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门外那深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三个月后,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演武。 玉帅,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而另一边,李鸞走出韩国公府,脸上掛著狰狞的冷笑。 朱珏! 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我看你这次,还怎么死! 他不知道,他口中那个即將被他安排掉的商户,此刻正在皇宫深处,看著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密报的內容,正是韩国公府內刚才发生的一切。 包括李善长的分析,蓝玉的狂傲,以及……李鸞那份歹毒的计划。 朱珏將手中的密报放在烛火上,看著那薄薄的纸张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 李善长。 李鸞。 果然不出所料。 想在演武的军械上做手脚,借著几万人的大场面,製造一场意外,让自己死得无声无息?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一只可以隨意踩死的蚂蚁。 却不知道,这只蚂蚁,能將他们韩国公府的密谋,看得一清二楚。 想玩,那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比起李家父子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那五千桀驁不驯的精锐,才是真正的麻烦。 ………… 第二天,卯时。 京郊,驃骑卫大营。 天色刚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巨大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五千名士卒,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他们就是从三大营以及京畿各卫所抽调出来的精锐。 每一个人,都身披玄甲,腰挎佩刀,身形彪悍,气息沉凝。 他们站在这里,却不像是一个整体。 三五成群,涇渭分明。 有的人脸上带著明显的宿醉痕跡,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审视、挑剔甚至是不屑的目光,打量著这座崭新的军营。 他们是兵王,是刺头,是大明军队中最骄傲的一群人。 让他们离开熟悉的营伍,来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驃骑卫,听从一个毛头小子的指挥,他们心中,憋著一万个不服气。 校场点將台上,朱珏负手而立,身姿笔挺。 他的身后,站著两员大將。 瞿能,平安。 瞿能看了一眼台下那松松垮垮、交头接耳的兵痞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人,这帮兔崽子,都是各营的老油子了,桀驁不驯惯了。” “寻常的练兵法子,怕是镇不住他们。” 这五千人,是精锐,也是麻烦。 带好了,是无坚不摧的利刃;带不好,就是隨时可能炸膛的火銃。 平安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同样扫过台下,眼神深处藏著忧虑。 他身为朱元璋的养子,对皇孙的这次演武看得极重。 可现在,看到这支军队的模样,再看看身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统领,他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只靠著些奇技淫巧博取圣心的年轻人,来统领这样一支精锐之师? 这不是胡闹吗! 第127章 这是折磨人,不是练兵! 朱珏没有回头,他当然能感受到身后两人的情绪。 怀疑,不解,甚至还有轻视。 再加上台下那五千道毫不掩饰的,充满挑衅的目光。 整个驃骑卫,从上到下,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好他。 这感觉,倒也有趣。 他缓缓走上前,来到点將台的最前方。 剎那间,台下所有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五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玩味,有轻蔑。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统领?也太年轻了吧?” “听说他跟玉帅打了个赌,三个月,要把我们练成天下第一强军?” “哈哈哈,笑死我了!他上过战场吗?他杀过人吗?” “一个白面书生,懂什么练兵?怕不是连刀都提不稳!” 一个站在队伍前列,身材尤为魁梧,满脸横肉的百户,更是毫不掩饰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叫顾征,是瞿能以前的老部下,出了名的刺头,打起仗来悍不畏死,但论起军纪,却是狗屁不通。 他就是这群老兵油子的典型代表。 朱珏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像其他將领一样,来一段慷慨激昂的训话。 也没有搬出皇帝的圣旨来压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台下,直到整个校场彻底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叫做服从。”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所有人听我口令。” “立正!” 隨著话音,朱珏亲自做出了示范。 双脚脚跟併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身体挺直,双手自然下垂,紧贴裤缝,下頜微收,双眼平视前方。 这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姿势。 不是军中常用的稍息或戒备姿態,而是一种带著绝对严肃和挺拔的姿態。 台下的士卒们面面相覷,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讥笑。 搞什么鬼? 让我们来,就是学这个?站桩? 瞿能和平安也是一脸的错愕,完全没看懂朱珏的路数。 练兵先练心,练心先练纪律,这道理他们懂。 可哪有这么练的? 然而,军令就是军令。 虽然心中充满了鄙夷和不解,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士卒们还是稀稀拉拉地模仿著朱珏的样子站好。 只是那姿势,千奇百怪,有的耸著肩,有的挺著肚子,吊儿郎当,没一个標准的。 朱珏像是没看见一样,对此不闻不问。 他只是用平静的语气,宣布了第二道命令。 “保持这个姿势,站两个时辰。”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动一下,后果自负。”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什么?站两个时辰?” “他疯了吧!这算什么训练!” “老子在边关跟韃子拼命的时候,也没受过这种鸟气!” “这是在耍我们玩吧!” 抱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那名叫顾征的百户更是直接怪叫起来:“统领大人,我们是来打仗杀敌的,不是来当木头桩子的!您这法子,能练出什么兵来?” 朱珏的目光,终於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的话,你没听清?” 顾征被他看得心里一突,但仗著自己是老资格,脖子一梗。 “听清了!但末將不服!” “不服?”朱珏笑了。 “很好。” 他不再理会顾征,而是转向全场。 “计时开始。” 说完,他便真的像一尊雕像般,站在点將台上一动不动。 台下的士卒们见朱珏油盐不进,骂骂咧咧地站著,但谁也没敢第一个乱动。 毕竟,军法如山。 他们只是不服,还没到公然抗命的地步。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烧完了。 起初,大部分人还觉得无所谓。 不就是站著吗?比站岗放哨轻鬆多了。 可渐渐的,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这种看似简单的姿势,对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是一种考验。 为了保持绝对的静止和挺拔,他们必须调动全身的力量。 很快,汗水就从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滑落。 小腿开始发酸,腰背开始僵硬,肩膀像是压了两块大石头。 那种从肌肉深处传来的酸麻胀痛,比衝锋陷阵几个来回还要难熬。 校场上,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 “不行了……腿要断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操练法……” “比挨二十军棍还难受!” 又过了半炷香。 已经有人开始偷偷地晃动身体,变换重心,试图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而那个刺头顾征,更是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是灌满了铅。 他咬著牙,抬头看了一眼点將台上那个依旧纹丝不动的身影。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黄口小儿能这么折磨我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 一股邪火,从心底里猛地窜了上来! 老子不伺候了! “呸!” 顾征再次狠狠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然后,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他怪叫一声。 “老子是来杀敌的,不是来站桩等死的!” 说完,他把心一横,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瘫坐在地的顾征,又猛地转向点將台上的朱珏。 公然抗命! 这是在挑战统帅的底线! 瞿能和平安脸色大变,心同时往下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顾征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带著挑衅的笑容。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年轻的统领,敢拿他怎么样! 他就不信,朱珏还敢杀了他不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顾征身边的几个老兄弟,对视一眼,也纷纷骂咧著坐了下来。 “对!顾大哥说的没错!我们不站了!” “这是折磨人,不是练兵!” “要罚就罚,老子认了!” 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还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大片大片的士卒瘫坐在地,仿佛一场无声的譁变。 校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坐下的人在起鬨,在怪笑;站著的人也在犹豫,在动摇,整个队列已经不成样子。 五千精锐,此刻看上去,比一群乌合之眾还要不堪。 点將台上,朱珏面沉如水,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著台下这片溃烂的景象。 瞿能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向前一步,指著瘫在地上的顾征,声如洪钟,怒喝出声。 “顾征!你放肆!” “公然违抗军令,你想造反不成?” 瞿能久经沙场,威望极高,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让校场上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第128章 两个时辰?吹牛吧! 瘫坐在地的顾征,被这声吼得一个激灵。 他可以不把朱珏放在眼里,但对瞿能这位老將军,他还是有几分发自內心的敬畏。 他脖子缩了缩,脸上的囂张气焰也收敛了几分,挣扎著,似乎想要站起来。 然而,他刚一动。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点將台上传来,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让他坐著。” 瞿能猛地回头,看向朱珏,满脸的不可思议。 都这个时候了,还由著他们胡来? 顾征也愣住了,他停下起身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著台上的朱珏。 朱珏的目光,越过瞿能,直接锁定了地上的顾征。 “本將让你起来了吗?” 顾征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仗著身边兄弟多,而且法不责眾,他梗著脖子,瓮声瓮气地顶了一句。 “统领!我们是来打仗杀敌的,不是来站桩的!” “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有什么用?能把韃子站死吗?” “对!” “顾大哥说得对!” 他这一嗓子,立刻又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那些坐下的士卒,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再次鼓譟起来。 朱珏看著他们,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站著没用?” “那本將问你,军令有没有用?” 顾征一时语塞。 “军中,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本將的命令,就是站军姿。你们却坐下了。” “这不是训练有没有用的问题,是你们,根本没把军法放在眼里!没把本將放在眼里!” “你们觉得,这驃骑卫,是你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不少士卒被问得哑口无言,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是啊,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公然抗命。 顾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强行辩解道:“我们不是不服军令,是这操练法太折磨人了!弟兄们受不了!” “受不了?” 朱珏冷笑一声,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站,神情各异的脸庞。 “驃骑卫,乃是从大明各营精锐中抽调的王牌,是天子亲军!” “连这点苦都受不了,你们也配称精锐?” “本將把话放在这里,谁觉得受不了,现在就可以打铺盖滚蛋!驃骑卫,不养废物!” 滚蛋二字,说得斩钉截铁。 那些原本还在起鬨的士卒,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他们虽然桀驁,但谁也不想被当成废物赶出去。 朱珏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光靠威嚇是不够的。 这群骄兵悍將,只认实力,只服强者。 今天,他就要让他们彻彻底底地服气。 朱珏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下点將台,一步一步,走到了队列的最前方,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他脱下身上那件象徵著统领身份的华丽披风,隨手扔给身后的亲兵。 露出了里面劲黑的武服。 “你们觉得,一个半时辰,很难熬,是吗?” 没人敢回答。 “你们觉得,本將是在站著说话不腰疼,是在故意折磨你们,是吗?” 依旧是一片寂静。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透著默认。 “好。” 朱珏点点头。 “那今天,本將就陪你们一起站。”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不是一个半时辰。” “是两个时辰!” “从现在开始,本將就在这里,站满两个时辰!” “在此期间,本將若有半分晃动,姿势若有半点不標准,这驃骑卫统领的位子,我拱手让出!” “但若是你们之中,还有谁坚持不住,那就別怪本將的军法不认人!” 所有人都懵了。 两个时辰? 这……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就连瞿能和平安,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他们知道站军姿的苦,一个半时辰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两个时辰……那简直是在挑战人体的生理极限! 那些瘫坐在地的士卒,更是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朱珏。 “两个时辰?他以为他是铁打的?” “吹牛吧!站一炷香就得趴下!” “等著看笑话吧,看他怎么收场!” 嘲讽和不信的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顾征更是嗤笑一声,他乾脆抱起胳膊,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然而,朱珏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猛地挺直了身躯。 双脚脚跟併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身体重心落在两脚之间。 双手自然下垂,中指紧贴裤缝。 头正,颈直,口闭,下頜微收,两眼平视前方。 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军姿。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一桿刺破青天的长枪,渊渟岳峙,气势逼人。 时间缓缓流逝,一个时辰过去了。 校场上的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阳光变得毒辣起来。 朱珏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他刀削般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滴落在滚烫的尘土里,瞬间蒸发。 他身上的黑色武服,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背上。 但他,依旧纹丝不动。 校场上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 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士卒和一些原本瘫坐的士卒,不知何时,已经挣扎著站了起来,呆呆地看著那个身影。 他们自己亲身体验过那种痛苦,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保持这样的姿势一个时辰,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和体力。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 五千道目光,死死地匯聚在那个孤独而挺拔的身影上。 朱珏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嘴唇也因为缺水而微微乾裂。 但他依然站著。 像一棵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青松,任凭风吹日晒,我自岿然不动。 它在告诉所有人,我能做到的,你们也必须做到! 当代表著两个时辰结束的號角声响起时。 朱珏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动了。 他只是简单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地,重新走回了点將台。 全程,没有半分踉蹌,没有一丝疲態。 仿佛那四个小时的煎熬,对他而言,不过是饭后散步。 校场上,五千士卒,看著台上那个重新披上披风,恢復了统帅威仪的身影,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轻视、怀疑、不屑……通通消失不见。 朱珏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一次,所有与他对视的士卒,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不敢有丝毫懈怠。 整个队列,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竟变得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 朱珏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顾征的身上。 顾征还坐在地上,但他已经笑不出来了,脸上只剩下灰败和惊惧。 第129章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瞿能將军,平安將军。” 朱珏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瞿能和平安一个激灵,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末將在!” 此刻,他们对朱珏,同样是心服口服。 “本將问你们,按照大明军法,临阵譁变,公然抗命,当如何处置?” 瞿能和平安对视一眼,神情一肃,齐声答道。 “回稟统领!按律,当斩!” 斩字一出,顾征和那些跟著他一起坐下的士卒,齐齐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 顾征更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统领饶命!统领饶命啊!末將知错了!末將再也不敢了!” 朱珏冷冷地看著他,不为所动。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他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珏要下令行刑时,他的手,却轻轻向下一压。 “不过,念在你们是初犯,又值驃骑卫初建,本將不愿多造杀孽。” 顾征等人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死罪可免。” 朱珏的声音,却如同地狱里的寒风,让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冻结。 “活罪难逃!” “来人!” “將首恶顾征,拖下去!重打三十大鞭!” “其余附逆者,全部罚俸三月,今晚不准吃饭,继续在此站两个时辰!谁敢再动一下,罪加一等!” 命令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立刻有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冲了上来,一把架住已经瘫软如泥的顾征,就像拖死狗一样,將他拖向一旁的刑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顾征的哭喊求饶声,在校场上迴荡。 “不……统领!三十大鞭会打死人的!饶命啊……” 然而,朱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冷得像冰。 刑台就设在点將台不远处,为的就是震慑。 顾征被粗暴地按趴在条凳上,手脚都被牢牢捆住。 一名亲兵取过旁边水桶里的浸水牛皮鞭,在空中虚甩了一下。 “啪!” 清脆的破空声,让校场上所有士卒的心都跟著一颤。 瞿能和平安站在朱珏身后,神情肃穆,一言不发。 他们知道,这是新官上任立威的必要手段。 对这些桀驁不驯的骄兵悍將,光有恩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威。 威,从何而来? 从军法而来,从流血而来! “行刑!” 朱珏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啪!” 浸水的牛皮鞭,狠狠地抽在了顾征的背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云霄。 顾征的背上,瞬间皮开肉绽,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校场上的五千士卒,个个脸色发白,不少人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见惯了生死。 可看著同袍在自己面前受此重刑,那种衝击力,远非沙场搏杀可比。 “啪!”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行刑的亲兵显然是老手,每一鞭下去,力道都用得恰到好处。 既能让你皮开肉绽,痛苦万分,却又伤不到筋骨,不会真的把人打死。 惨叫声一声接著一声。 从一开始的悽厉高亢,到后面的嘶哑虚弱。 校场上,除了鞭笞声和惨叫声,再无半点杂音。 五千士卒,站得笔直。 再也没有人敢动一下。 他们看向点將台上那个年轻统帅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统领,是说真的! 他真的敢杀人! 当第三十鞭落下时,顾征已经彻底没了声音,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刑凳上,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著。 “拖下去,上药。” 朱珏淡淡地吩咐。 两名亲兵解开绳索,正要將顾征拖走。 “等等。” 朱珏的声音再次响起。 亲兵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所有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在朱珏身上。 朱珏的目光,落在已经昏死过去的顾征身上。 “把他弄醒。” 立刻有亲兵上前,舀起一瓢冷水,从头到脚,直接浇在了顾征的身上。 “呃……” 顾征一个激灵,悠悠转醒,浑身剧烈地颤抖著,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他背后的伤口在盐水的刺激下,痛得他几欲再次昏厥。 “顾征。” 朱珏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 顾征浑身一颤,努力地抬起头,用惊恐到极点的目光看著朱珏。 “末……末將在……”他的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本將的命令,是让你站两个时辰。” 朱珏的语气平静无波。 “现在,时辰还没到。”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继续站著。”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著朱珏。 这……这也太狠了吧! 都打成这样了,还要继续站军姿? 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瞿能和平安也是一惊,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顾征更是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这个新来的统领,就是个疯子,是个魔鬼! “怎么?” 朱珏的声音微微提高。 “要本將再说一遍吗?” “不……不敢……” 朱珏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还有谁,对本將的命令有异议吗?” 鸦雀无声。 所有士卒都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一刻,朱珏的威严,已经彻底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很好。” 朱珏满意地点了点头。 “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於。 “当——!” 代表著操练结束的钟声响起。 “呼……” 几乎在同一时间,校场上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顾征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地,彻底昏死了过去。 朱珏看著眼前这东倒西歪的一幕,眉头微皱,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过犹不及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今日立威,目的已经达到。 “原地休息。” 他留下三个字,便转身走下点將台。 朱珏朝不远处一直候著的王景弘招了招手。 王景弘立刻小跑著上前,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让御膳房准备的午食,可以送上来了。” “喏。” 王景弘领命而去。 很快,校场的另一头,便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数十名太监宫宦,推著一辆辆独轮餐车,朝著校场中央走来。 餐车上,盖著厚厚的棉布,但依然有阵阵诱人的香气,从中飘散出来。 “咕嚕……” 校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第130章 顿顿有肉,白面馒头,管够! 所有士卒的目光,都被那些餐车给吸引了过去。 “什么味儿?好香啊……” “是肉!是肉的香味!” “我的天,不会是给咱们吃的吧?” “想什么美事呢!刚挨了罚,还想吃肉?能有口乾粮就不错了!” 一个士卒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平时的伙食,就是糙米饭配咸菜,十天半月才能见一次荤腥。 这么香的肉食,肯定是给统领和將军们准备的。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些太监推著餐车,径直走到了士卒们的面前,然后停了下来。 王景弘一挥手,太监们便掀开了餐车上的棉布。 只见那餐车上,摆放著一个个巨大的木桶。 木桶里,是堆积如山的,白花花、热腾腾的大馒头! 而在另一边的木桶里,则是满满一桶红烧肉! 大块大块的五花肉,在浓稠的酱红色汤汁里翻滚著,肥肉晶莹剔透,瘦肉酱香扑鼻。 所有士卒,全都看傻了。 他们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体力透支,出现了幻觉。 白面馒头? 红烧肉? 管够? “王公公,这……这是……” 一名离得近的百户,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王景弘捏著兰花指,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这是统领大人体恤大家操练辛苦,特意为大家准备的饭食。” “每人两个大馒头,一大勺红烧肉,不够还可以再加!” 王景弘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整个校场,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白面馒头!红烧肉!” “统领万岁!” “呜呜呜……我不是在做梦吧?当兵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著这么好的伙食!” 他们也顾不上疲惫了,一个个从地上一跃而起,爭先恐后地冲向餐车,生怕去晚了就没了。 “排队!都给咱家排好队!” 王景弘扯著嗓子喊道,“人人有份,不准抢!” 士卒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排起了长队。 很快,第一个士卒领到了自己的午餐。 一个粗瓷大碗,里面装著满满一大勺红烧肉,肉块堆得冒了尖,浓郁的汤汁几乎要溢出来。 手里还拿著两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 那士卒端著碗,看著碗里的肉,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没有立刻开吃,而是转身,朝著点將台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谢统领大人!” 所有领到食物的士卒,都自发地,朝著朱珏的方向,跪了下来。 “谢统领大人!” “谢统领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感谢声,匯聚成一股洪流,在校场上空迴荡。 五千士卒,围著餐车,或蹲或站,人人都捧著一个大碗。 碗里是油光鋥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手里是雪白鬆软、热气腾腾的大馒头。 他们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於神圣的幸福感。 朱珏站在点將台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瞿能和平安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看著眼前这幅狼吞虎咽的景象,神情复杂。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將,自然明白士气和伙食的重要性。 可朱珏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 每日三餐,白面馒头红烧肉管够? 就是当年的太祖亲军,也没这个待遇! 这已经不是收买人心了,这简直是在用金山银山,硬生生砸出一支军队的忠诚! “殿下,”瞿能终於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如此靡费,户部那边……” 朱珏没有回头。 “钱,我来想办法。”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五千人,给本帅练成天下第一的强军!” 瞿能和平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钱,他来想办法?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五千人的吃喝,还顿顿有肉,一天下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位皇孙殿下,到底哪来的底气? 就在他们思索之际,朱珏动了。 他缓步走下点將台,朝著正在埋头猛吃的士卒们走去。 士卒们看到他过来,纷纷停下了动作,有些紧张地站起身。 “坐下,吃你们的。” “吃饱了,才有力气听本帅说话。” 士卒们这才又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但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跟隨著那个缓步走过的身影。 朱珏走到人群中央,停下了脚步。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他扫视著一张张沾著油渍,却写满了期待和敬畏的脸。 “好吃吗?” “好吃!”回答的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发自肺腑。 “想不想以后天天都吃?” “想!”这一次,是五千人整齐划一的怒吼。 朱珏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很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本帅可以向你们保证。” “从今天起,只要你们还是我驃骑卫的兵,每日三餐,顿顿有肉,白面馒头,管够!” 轰! 人群再次炸裂! 如果说刚才的红烧肉,是意外之喜。 那现在朱珏的承诺,就是天降甘霖! “统领大人千岁!” “我不是在做梦吧?天天吃肉?” “娘嘞!这日子,神仙来了我都不换!” 无数士卒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有人又想跪下去。 “先別急著谢恩。” “本帅还有更好的东西,要给你们。” 更好的东西? 还有比天天吃肉更好的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朱珏。 “凡我驃骑卫士卒,服役期满,无论是转业回乡,还是留任军中,皆可获得优待。” “表现优异者,可直接举荐为各地卫所的武官教头,甚至可以进入五军都督府!” “愿意回乡者,每人赏田百亩,当地官府必须优先为其安置家人!” 朱珏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疯了! 当兵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博一个封妻荫子,博一个光宗耀祖的前程吗? 可对於他们这些大头兵来说,那太遥远了。 退役之后,能分到几亩薄田,不被地方官吏欺压,就已经算是最好的出路了。 可现在,这位年轻的统帅,给了他们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直接举荐为武官教头! 进入五军都督府! 赏田百亩! 这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去爭取! 第131章 军法无情,听明白了吗? “统领大人!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谁敢动统领大人一根汗毛,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为统领大人效死!” “效死!” 士卒们的情绪,已经被彻底点燃。 他们看著朱珏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感激和敬畏。 那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朱珏冷眼看著这一切,等到声浪稍稍平息,他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但是。” “本帅给你们的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绝对的服从!” “在本帅的驃骑卫,我的命令,就是天!” “本帅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看一眼!” “本帅让你们衝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你们也必须踏过去!” “质疑命令者,斩!” “犹豫不决者,斩!” “临阵退缩者,斩!” “军法无情,你们,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朱珏几乎是吼出来的。 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 刚刚还沉浸在狂喜中的士卒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不仅能给他们肉吃,给他们前程。 更能毫不犹豫地,將上百人打得皮开肉绽,生死不知! “明白!” 五千人齐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敬畏和决绝。 朱珏满意地点了点头。 恩威並施,才是王道。 光有恩,养出的是一群骄兵悍將。 光有威,得到的是一群心怀怨恨的奴隶。 只有將两者结合,才能锻造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然而,这还不够。 朱珏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中那些神情各异的百户、总旗。 “为了確保这支军队的绝对纯粹和高效。” “本帅现在宣布第二条命令。” “从即刻起,驃骑卫內,废除所有旧有官职!” “无论你们之前是千户,是百户,还是总旗、小旗,从现在开始,你们的身份,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驃骑卫普通一卒!” 那些普通士卒,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废除所有官职? 大家都是普通一兵? 那岂不是意味著……他们也有机会当官了? 而那些原本的军官们,则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尤其是刚刚被餵了口馒头的顾征,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因为虚弱和震惊,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他的百户之位……没了? 他拼了半辈子才换来的官职,就这么一句话,就没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服,有人不甘。” “但这,就是我的规矩!” “在我的驃骑卫,不看你的过去,不看你的家世,只看你的本事!” “下午,全员校场集合。” “进行第一轮选拔,角力!” “一对一,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最终胜出的一百人,將担任驃骑卫临时百户!” “剩下的,再决出总旗、小旗!” “这只是临时的任命。你们最终的官职,將由你们在接下来三个月的训练表现来决定!” “能者上,庸者下!” “谁有本事,谁就能坐上更高的位置,拿到更多的军餉,享受更好的待遇!” “现在,还有谁不服?” 朱珏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片刻之后,一个普通士卒猛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嘶吼道:“属下服!凭本事吃饭,公平!” 他这一声,仿佛点燃了引线。 “我服!” “我也服!” “干他娘的!老子早就看那些官老爷不顺眼了!凭什么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得当牛做马!” “统领大人英明!这才是咱们当兵的该有的样子!” 普通士卒们彻底沸腾了。 他们被压抑了太久,朱珏的这个决定,给了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上升通道! 这是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 看著群情激奋的士卒,那些被削去官职的將领们,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在五千士卒对未来的狂热渴望面前,他们的任何不满和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属下……领命。” 一个原千户,艰难地单膝跪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包括顾征在內,所有旧军官,都只能屈辱而又不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很好。” 朱珏转身,重新走上点將台。 “解散!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下午,本帅要看到你们真正的本事!” 下午的角力,他会亲自下场。 不为別的,只为让这群桀驁不驯的傢伙,彻底明白一件事。 在这驃骑卫,他朱珏,不仅是帅,更是无敌的王! ………… 紫禁城,乾清宫。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捧著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面前,贴身太监赵明正跪在地上,將刚刚从城外校场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报。 从上百人被拖下去打军棍,到血腥的杀威棒,再到香气四溢的红烧肉。 赵明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朱元璋一直面无表情地听著。 当听到士卒们为了抢一口肉吃,感激涕零地跪下时,他的嘴角,才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这小子,倒是把咱的手段学了个七七八八。” “皇爷说的是,”赵明连忙奉承道,“皇孙殿下天纵奇才,深得皇爷真传!” 朱元璋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后来呢?” 赵明咽了口唾沫,神情变得有些激动。 “后来,皇孙殿下许诺,驃骑卫顿顿有肉,退役还给安排前程,赏田百亩!” “然后……然后他就宣布,废除了所有人的官职,下午要比武,重新选拔將领!” 听到这里,朱元璋的眼中,终於闪过一抹真正的精光。 好小子! 好大的魄力! 先用酷刑立威,再用美食和前程收心,最后,再用一场公平的选拔,彻底打碎旧有的利益格局,將所有人的命运,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这支驃骑卫,算是彻底姓朱了! 朱元璋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 “比武?怎么个比法?” 赵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头埋得更低了。 “回皇爷,是……是角力。” “皇孙殿下说,下午他会亲自……” 赵明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他会亲自如何?”朱元璋追问道,声音里带著不耐。 赵明一咬牙,心一横。 “皇孙殿下说,他要亲自下场,参加角力!” 话音落下。 朱元璋前倾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赵明浑身一颤,几乎要哭出来,只能硬著头皮重复。 “皇孙殿下……说他要亲自下场……参加角力……” 第132章 这小子,真的要上? 亲自下场! 朱元璋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朱珏或许会用更严酷的刑罚立威,或许会用更丰厚的赏赐收心,甚至可能直接提拔几个心腹来掌控局面。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竟然要用最原始、最野蛮,也最直接的方式! 和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角力?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简直是胡闹! 他朱元璋的皇孙,未来的大明江山继承人,金枝玉叶,万金之躯,竟然要自降身份,去和一群丘八泥腿子在泥地里打滚? 这要是磕了碰了,伤了筋骨,怎么办? 这要是……这要是万一输了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统帅,在五千人面前,被一个普通士卒按在地上摩擦。 那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威信,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他將成为整个大明军方的笑柄! “备驾!” 朱元璋一声怒喝,嚇得赵明一屁股瘫坐在地。 “不!换便服!” 他很快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现在赶过去,当著五千人的面把朱珏拎回来? 那同样会让朱珏威严扫地,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 他得去看看。 亲眼看看这胆大包天的孙子,到底想干什么! “传武定侯郭英,立刻来见咱!” “快!” ………… 一刻钟后。 紫禁城北门,神武门城楼之上。 两个身著便服,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凭栏远眺。 其中一人,正是微服出宫的朱元璋。 另一人,则是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武定侯,郭英。 郭英是大明开国功臣,宿卫宫禁,统领著最精锐的禁卫军,是朱元璋最信任的武將之一。 接到旨意,他便火速赶来,此刻正陪在皇帝身边,满脸的震惊与不解。 “皇上,您是说……皇孙殿下他,要亲自和士卒角力?” 他带了一辈子兵,从没见过这么当官的。 “咱也希望是咱听错了。”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目光死死锁定著远处的校场。 “郭英,你给咱看清楚了。” “待会儿,若是那小子镇不住场面,或者有性命之忧,你立刻带人下去,给咱把场子镇住!” “咱让你带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郭英神情一肃,躬身道:“回皇上,臣已在神武门后,安排了三千禁军精锐,一声令下,隨时可以出击!” 朱元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是他准备的后手。 他可以容忍孙子胡闹,但绝不能容忍他出事。 从城楼望去,巨大的校场尽收眼底。 五千名驃骑卫士卒,已经不再是上午那鬆散的阵型。 他们以一个巨大的圆形,围住了校场中央。 在那圆心位置,一座由粗大原木临时搭建的方形高台,赫然在立。 高台约莫半人高,方圆三丈,看起来坚固无比。 “皇上,这支兵……” 郭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气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朱元璋没有回应,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他看到,一道熟悉而又年轻的身影,正缓步走上那座木台。 正是朱珏! 校场之上,狂风捲起尘土。 朱珏站在高台中央,环视著台下那五千双灼热的眼睛。 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敲了敲脚下坚实的木台。 “规矩,很简单!” “把你的对手,扔下这座台子!” “或者,让他开口认输!” “没有点到为止,只有胜负死活!” “百户、总旗、小旗,今天,都从这座台子上的胜者中选出!” “上不封顶!” “谁有本事,今天,就能当著所有人的面,拿走千户之位!” 人群,再次沸腾! 如果说上午的许诺还像是一个遥远的美梦,那么此刻,这个梦变得触手可及! 权力!地位! 就在这座三丈见方的木台上! 只要打贏! 只要不断地打贏!就能一步登天! “吼!” 无数士卒激动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朱珏满意地看著这一幕,侧身让开了台子中央的位置。 “谁,第一个上来?” 所有人都在互相观望,想看看是哪个猛人敢打这个头阵。 “俺来!”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 一个身高超过八尺,壮硕如熊的巨汉,从人群中猛地挤出。 他一个纵跃,沉重的身体便咚的一声砸在木台之上。 他衝著台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原虎驤卫百户,张奎!谁敢与我一战!” 台下的士卒们一阵骚动,不少认识他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奎在军中是出了名的悍勇,天生神力,曾经在战场上徒手撕裂过一头战马! 一时间,竟无人敢应。 “没人吗?” 张奎环视一圈,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一群孬种!” “我来会会你!” 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如猎豹般窜上高台。 来人比张奎要矮上一个头,但身形更加精悍,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原龙驤卫总旗,李默!” 两人没有多余的废话。 按照军中规矩,相互一抱拳,算是行礼。 下一秒!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如同两头髮怒的公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张奎仗著体型优势,双臂如铁钳,死死箍住李默的腰,想要將他直接抱起来摔下台。 李默则重心下沉,双腿如老树盘根,死死钉在原地,同时用肩膀,狠狠地顶向张奎的下巴。 “喝!” “哈!” 两人脖颈上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台下的五千士卒,看得是热血沸腾。 城楼之上。 郭英的眼睛亮了起来,忍不住赞道:“好!都是军中一等一的好手! 这张奎力大无穷,李默则技巧更佳,下盘极稳,是个摔跤的好苗子!”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台上激斗的二人,盯著站在台边,神情淡漠的朱珏。 这小子,真的要上? 就凭他那还没长结实的身体? 就在此时,台上的局势风云突变! 李默一个巧妙的卸力,趁著张奎前冲的瞬间,猛地侧身,同时用脚勾住了张奎的脚踝! 张奎那巨大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不好!” 张奎发出一声惊呼,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朝著台子边缘,直直地摔了下去!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千钧一髮之际,李默竟是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他没有乘胜追击,將张奎彻底推下台去。 反而是手臂猛地一拽! 那股將张奎送向深渊的巧劲,瞬间变成了回拉之力! “回来!” 李默一声低吼,竟是將二百多斤重的张奎,从台子边缘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张奎庞大的身躯在台上踉蹌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满脸都是惊魂未定。 他看著李默,眼神复杂。 刚刚那一瞬间,他已经输了。 若是战场廝杀,他已经是个死人。 李默这一拽,是手下留情。 “我输了。” 张奎是个粗人,却不傻,他乾脆利落地一抱拳,声音洪亮。 “承让。” 李默回了一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第133章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张奎哈哈一笑,也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台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虽败,却也贏得了不少人的尊重。 台上的李默,则成了新的焦点。 他连胜的势头,比张奎更猛! 无论是谁上台,都很难在他手上走过十个回合。 他的技巧太好了,总能用最小的力气,找到对手的破绽,一击制胜。 “下一个!” 李默站在台上,气息沉稳,目光如刀。 接连又战胜了三人后,台下竟一时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李默的强大,已经深入人心。 就在眾人以为,这一个百户之位就要被他稳稳拿下时,一道身影默默地挤出了人群。 那人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 新的伤口叠著旧的伤疤,看起来触目惊心! 正是之前被朱珏下令,当眾打了三十鞭的顾征!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顾征!”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就敢上台?” “这傢伙是疯了吗?不要命了?” 顾征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缓缓登上了高台。 他背上的鞭伤因为走动,有些已经再次裂开,渗出了血珠,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李默看著他,眉头微皱。 “你带伤在身,我不想占你便宜。” 顾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桀驁的笑。 “少废话!” “军中只有胜负,没有可怜!”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向李默! 速度之快,与他那沉稳的步伐判若两人! 李默眼神一凝,不敢大意,立刻沉身应对。 “砰!” 两人狠狠撞在一起,发出的闷响,比之前张奎和李默相撞时,还要沉重! 台下的士卒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这將是一场龙爭虎斗。 然而,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只用了三招! 顾征一记看似简单的直拳,却在最后一刻化拳为爪,精准地扣住了李默的手腕! 紧接著,一个凶狠的过肩摔! 李默那精悍的身体,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狠狠地砸在了木台之上! 李默,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那个技巧高超,连胜数场的李默,就这么……败了? 败给了一个身受重伤的顾征? 而且,败得如此乾脆利落! 顾征站在台上,胸膛微微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摔得七荤八素的李默,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还有谁!” 如果说李默是靠技巧让人畏惧,那么顾征,就是靠从尸山血海里磨炼出的杀伐之气,震慑了全场! 他的招式,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每一招,都是为了最快、最狠地击倒敌人! “我来!” 终於,一个不信邪的总旗官跃上台去。 “原豹韜卫总旗,赵……” 他话还没说完,顾征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 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了那人的脖颈! 那总旗官眼睛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又是一招! 全场譁然! “下一个!” 顾征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 接下来,又有五人上台。 他们或是百户,或是总旗,无一不是军中好手。 可是在顾征面前,却都走不过五招!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將一个又一个对手,扔下高台! 他背上的伤口,裂开得越来越大,鲜血几乎染红了半个后背。 可他的气势,却越来越盛! 那股桀驁与凶悍,看得台下五千士卒,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狂热!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这才是他们心中,应该统领他们的军官! “顾征!” “顾征!” “顾征!”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很快,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响彻了整个校场! 五千士卒,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著他们对强者的崇拜! 城楼之上。 郭英的眼睛已经亮得像两颗星辰。 “好小子!好一个顾征!” “这股狠劲,这股悍不畏死的劲头,简直就是天生的將种!” “陛下,这小子,若是好好打磨,將来必成我大明的一员猛將啊!” 郭英的讚美,发自肺腑。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看出来了。 朱珏搞的这场比试,效果出奇的好。 这些桀驁不驯的骄兵悍將,就吃这一套!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简单!粗暴!有效! 可是,问题也隨之而来。 这个顾征,明显是被朱珏惩罚过的人,心中必然有怨气。 如今,他凭藉自己的实力,贏得了全军的拥戴。 这股威望,甚至隱隱有盖过朱珏这个指挥使的势头! 一个靠著武力征服了所有人的悍卒。 一个靠著皇孙身份空降的少年指挥。 这两者之间,若是起了衝突……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台边的朱珏身上。 他看到,面对全场为顾征的欢呼,自己这个孙儿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 他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就在此时,校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因为,台上的顾征,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越过台下的千军万马,精准地,落在了台边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他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充满了质问!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当我主帅? 全场的士卒,顺著他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了朱珏。 刚刚还狂热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顾征这么猛,却被这个少年指挥使说打就打。 那这个指挥使本人,到底有多强? 他配坐那个位置吗? 瞿能和平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要挡在朱珏身前。 这个顾征,太大胆了! 这是要当著全军的面,挑战主帅的威严! 然而,朱珏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迎著顾征的目光,也迎著全场五千人的目光,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把这根最硬的骨头当眾敲断,驃骑卫,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姓朱!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朱珏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走向台下,而是不疾不徐地,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三丈见方的木台。 第134章 放手来攻,死伤无论! 朱珏走到台中,站在了顾征的面前。 两人身高相差一个头还多。 一个身形壮硕如铁塔,浑身浴血,煞气冲天。 一个身材清瘦似书生,衣衫整洁,神情淡然。 强烈的反差,让这画面充满了张力。 “很好。” 朱珏开口了。 “你们今天,都打得很好。” “让我看到了驃骑卫的血性。” “但是,光你们有血性,还不够。” “为將者,当为士卒表率。” “为帅者,更当为全军之先!”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手,直直地指向了他面前的顾征。 “你,很不错。” “就由你,来试试本帅的斤两!” 朱珏那句就由你,来试试本帅的斤两,让所有人都懵了。 这位身娇体贵的少年指挥使,要亲自下场,跟顾征这个煞神动手? “疯了!这指挥使一定是疯了!” “他要跟顾征打?他知道顾征是谁吗?那可是能徒手撕裂虎豹的狠人!” “他那小身板,怕不是顾征一拳下去,就得散架了?” “完了完了,这是哪家的公子哥,跑来咱们军营里寻死?” 台下的士卒们,看向朱珏的目光,已经不再是轻蔑,而是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就连刚刚还一脸桀驁,满心不服的顾征,此刻也愣在了原地。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这个少年会用军法压他,会用身份逼他。 甚至想过他会叫来瞿能和平安,把自己再拖下去打一顿。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要……亲自跟自己打? “指挥使大人!万万不可!” 瞿能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冲了上来,一把就想去拉朱珏的胳膊。 “胡闹!简直是胡闹!” 平安也急了,挡在朱珏和顾征中间,对著朱珏连连摇头。 “大人,您是千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这顾征是个粗人,拳脚无眼,万一伤了您……” 这要是皇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打伤了,他们俩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扒了皮! 然而,朱珏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让开。” 瞿能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平安焦急的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 他们从朱珏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冷漠。 那不是在商量。 是命令。 “你们是在质疑本帅的决定?” 朱珏的声音冷了下去,“还是说,你们觉得,本帅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保证?” 一句话,让两人哑口无言。 军中,上官的命令就是天! 质疑主帅,乃是大忌! 朱珏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到顾征身上,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不敢?” “还是说,你怕失手打伤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本帅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 “放手来攻,死伤无论!” “本帅若是皱一下眉头,这个指挥使的位置,我拱手让给你!” 死伤无论! 这已经不是切磋了!这是在立生死状! 这个少年,他到底哪来的底气? 阁楼之上。 郭英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差点撞翻了面前的茶几。 “陛下!不能再等了!小爷他……他这是在玩火啊!” 郭英急得满头大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顾征是什么人?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他那一身煞气,別说是小爷,就是末將对上了,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小爷他毕竟年幼,气力未足,万一顾徵收不住手……” 郭英不敢再想下去,躬身请命:“陛下,请准末將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拦住小爷!” 他已经准备好了,哪怕是拼著被皇帝责罚,也绝不能眼睁睁看著皇孙出事。 然而,朱元璋却稳稳地坐著,一动不动。 他的心,也同样提到了嗓子眼。 担心吗? 当然担心! 这可是他最看重的孙儿! 顾征这样的人,是在一场场血战中磨礪出来的杀人机器。 他的每一拳,每一脚,都蕴含著最直接,最有效的杀伤技巧。 他懂得如何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 他懂得如何捕捉对手最微小的破绽,一击致命! 这些,是朱珏完全不具备的。 朱元璋的內心,同样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让郭英下去,终止这场荒唐的比试。 可情感上,看著台下那个身形单薄,却脊樑挺得笔直的孙儿,他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命令。 那是他朱家的种! 那份睥睨天下的傲气,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再看看。”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陛下!”郭英急了。 “朕说,再看看!”朱元璋的声音猛地提高,“朕的孙儿,没那么容易倒下!” 珏儿,给咱好好看看。 你究竟,是能翱翔九天的真龙,还是一条只能盘踞在浅滩的蛟蟒! 校场之上。 面对朱珏步步紧逼的挑衅,顾征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一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打,还是不打? 理智告诉他,不能打。 打了皇孙,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可能都要交代在这里。 可是…… 士可杀,不可辱! 他顾征在尸山血海里闯荡了十几年,从一个无名小卒,杀成了全军敬畏的锐士,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悍勇之气! 今天,他若是被一个黄口小儿三言两语就嚇退了。 他以后还怎么在驃骑卫里立足? 还怎么当兄弟们的表率? “好!” “既然指挥使大人有如此雅兴!” “那末將,就斗胆……领教了!” 他退后一步,双脚一前一后,猛地扎开马步。 离得近的几个士卒道,“要打了!真的要打了!” “顾征当真了!你看他那架势,是要下死手啊!” 瞿能和平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完了。 拦不住了。 两人只能默默退到台边,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准备一旦情况不对,就立刻衝上去救人。 “请指挥使大人……赐教!” 顾征低吼一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朱珏看著他,终於將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 只是隨意地,伸出右手,对著顾征,轻轻勾了勾手指。 “別废话。” “来。” 这个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蔑视! “啊——!” 顾征彻底被点燃了!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整个人如同一头髮狂的蛮牛,朝著朱珏猛衝而去! 他那只比朱珏大腿还粗的胳膊,猛地抡起,带著撕裂空气的恶风,一记炮拳,直直轰向朱珏的面门! 这一拳,他用了十成的力气! 他要一拳! 就將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彻底轰下台去! 第135章 皇孙殿下……天生神力?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瞿能和平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阁楼上,朱元璋猛地攥紧了拳头,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郭英更是嚇得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电光石火之间! 那只砂锅大的拳头,裹挟著千钧之力,已经到了朱珏的面前。 然而,就在那拳头即將砸中朱珏鼻樑的剎那。 他动了。 没有大幅度的闪躲,没有狼狈的后退。 朱珏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向左一偏。 就这么简单。 甚至看起来,有些隨意。 顾征那势在必得,仿佛能开碑裂石的一拳,就这么擦著朱珏的耳边,呼啸而过! 庞大的力道,让他根本收不住势。 整个人踉蹌著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躲……躲开了? 就这么轻易地,躲开了? 顾征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怎么可能! 別说一个养在深宫的少年,就算是军中那些以灵巧著称的斥候,也绝无可能躲得如此轻鬆写意!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太慢了。” 朱珏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他甚至还伸出小指,掏了掏被拳风颳得有些发痒的耳朵。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在说,你是在给我挠痒痒吗? “你找死!” 顾征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不再有任何留手的念头! 什么皇孙,什么指挥使,统统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可恶的小子,彻底撕碎! “喝!” 顾征爆喝一声,这一次,他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下山猛虎,再次扑了上去! 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筹! 粗壮的手臂不再是直来直去的炮拳,而是一个凶狠的熊抱,双臂张开,如同一张巨网,要將朱珏整个人都揽入怀中,然后用那钢铁般的臂膀,將他活活绞杀! 这是战场上,最简单,也最致命的杀招! 一旦被他这样的壮汉近身抱住,骨断筋折,只是等閒! “完了!” 瞿能和平安看得出,顾征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可两人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阁楼上,朱元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然欣赏孙儿的傲气,可毕竟只是个少年啊! 如何能抵挡得住这般沙场悍將的搏命一击? 郭英更是嚇得脸色惨白,几乎要瘫软在地。 然而。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扑。 朱珏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慌乱。 就在顾征的双臂即將合拢的瞬间,他脚下再次一错。 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身形一晃,便从顾征那看似天罗地网的怀抱中,诡异地钻了出去。 再一次! 又是差之毫厘! 顾征再次扑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他差点一头栽下台去。 全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如果说第一次是侥倖。 那这第二次呢? 所有士卒的脸上,都浮现出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这身法,也太邪门了吧! 顾征狼狈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 这小子,不对劲! “就这点力气?” 朱珏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歪著头看他。 “没吃饭吗?” “啊啊啊啊——!” 顾征彻底疯了! 他不再去想什么擒抱,什么技巧。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用最纯粹,最强大的力量,將眼前这个不断羞辱他的少年,彻底轰杀成渣! “给!我!死!” 顾征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 这是他在尸山血海中,锤炼了十几年,足以一拳打死一头奔牛的,搏命之拳! 拳未至,那撕裂空气的音爆声,已经刺得人耳膜生疼! 台下眾人,无不骇然色变! 这一拳,谁能挡得住?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一次,朱珏没有再躲。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只在自己瞳孔中不断放大的拳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嚇傻了的时候。 朱珏,也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完了!”瞿能和平安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硬碰硬? 他疯了吗! 阁楼上,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死死地盯著台上的那一幕。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 顾征的拳头,先动。 朱珏的拳头,后动。 可诡异的是,朱珏那后发而至的拳头,速度却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 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 后发,先至! “砰!” 一大一小,两个完全不成比例的拳头,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下一刻。 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预想中,朱珏被一拳轰飞,骨断筋折的场面,没有出现。 只见那势不可挡,如同疯牛一般的顾征,高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朱珏相撞的拳头。 然后。 “咔嚓——!” 顾徵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 他那只比朱珏大腿还粗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 紧接著,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从朱珏那小小的拳头上传来。 顾征那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就像是一个被隨意丟弃的破麻袋。 整个人,被硬生生地轰得双脚离地,倒飞了出去! 足足飞出了七八米远! “轰隆!” 他重重地砸在了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將那精铁打造的架子,撞得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顾征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驃骑卫大营,陷入了一片死寂。 数千名士卒,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依旧站在台中央的少年身上。 他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拳头。 轻轻地,甩了甩手。 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这…… 这就结束了? 一拳? 仅仅一拳,就把军中以勇力著称的悍卒顾征,给打成了这副模样? 阁楼上,朱元璋一双虎目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他身后的老太监,更是夸张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皇孙殿下…… 天生神力? 第136章 这,是霸王举鼎之姿啊! “快!快去看看顾征!” 瞿能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几个亲卫也连忙跟上,手忙脚乱地將压在顾征身上的兵器挪开。 “咳……咳咳……” 就在这时,那片狼藉之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顾征,竟然晃晃悠悠地,用那只完好的胳膊撑著地,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他满脸是血,胸前的衣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块,那条被朱珏击中的胳膊,更是以一种扭曲的姿態垂著,显然骨头已经断成了好几截。 可即便如此,他那双眼睛里,非但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燃烧著一股更加疯狂的战意! “我……我没有输!” 顾征一口血沫啐在地上,双目赤红地盯著台上的朱珏,声音嘶哑地咆哮著。 “是老子大意了!没有闪!” “有种,咱们再来过!” 他,不服! 他顾征,在军中大小百余战,靠著一身蛮力,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 他怎么可能,会败给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毛头小子! 一定是自己轻敌了! 对! 一定是这样! 刚才那一拳,他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所以才会被偷袭得手! 只要自己认真起来,胜负,尚未可知! 看著顾征那副寧死不屈的疯魔模样,全场再次譁然。 这傢伙,是疯了吧? 胳膊都断了,还怎么打? 瞿能和平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震撼於朱珏那恐怖到非人的力量。 更震撼於顾征这头疯牛般的悍勇与不屈! 这,才是他们驃骑卫的兵! 寧死,不认输! 然而,朱珏接下来的反应,却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嘲讽。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著挣扎著想要爬上台的顾征。 “好。” “咱,就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话音未落。 朱珏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待。 整个人,宛如一支离弦之箭,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身形飘逸,落地无声! 他的目標,直指顾征! 主动出击! “来得好!” 顾征见状,不惊反喜! 他强忍著断臂处传来的钻心剧痛,猛地一个拧腰,將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在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拳之上! 他要用这一拳,证明自己! 他要用这一拳,洗刷刚才的耻辱! 沙包大的拳头,带著一股惨烈的决绝,呼啸著,朝著朱珏的门面,狠狠砸去! 然而。 朱珏的动作,却简单到了极致。 只是,一个轻巧的侧身。 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步。 顾征那势在必得的拳头,就擦著朱珏的衣角,呼啸而过,重重地砸在了空处! 怎么会? 顾征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拳,快如奔雷! 这个距离,这个速度,对方怎么可能躲得开? 就好像……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往哪里打一样!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斗直觉! 不等顾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出,一把抓住了他腰间的革带。 顾征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就要发力挣脱。 可下一秒。 他就飞起来了。 在数千道呆滯的目光注视下。 朱珏,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仅仅用一只右手,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將顾征那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从地上,硬生生地……举了起来! 顾征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隨意拎起的稻草,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无助地乱蹬著。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再次静止。 整个驃骑卫大营,鸦雀无声。 所有士卒,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神话传说中的场景。 瞿能和平安,身体僵在原地,如同两尊石雕。 阁楼上,朱元璋霍地一下,再次站了起来。 他的眼中,没有了震惊,没有了错愕。 只剩下了,无尽的狂喜和激动! 霸王举鼎! 这,是霸王举鼎之姿啊! 咱的孙儿,咱大明的皇孙,竟然有此神力! “啊……” 不知过了多久,台下才有人发出一声梦囈般的呻吟,打破了这片死寂。 “我的……娘欸……” “他……他把顾征……单手举起来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那个单手举著一个壮汉,却依旧面不改色的少年。 朱珏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囂。 他举著顾征,手臂稳如磐石,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个已经彻底懵掉的壮汉。 “现在,服了吗?” 顾征低下头,看著那只抓住自己腰带,显得那么纤细,却蕴含著让他绝望的力量的手。 再感受一下,自己那条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的右臂。 对方,根本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 从始至终,用的,都是纯粹到极致的,碾压性的力量!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勇武,他所谓的悍不畏死,都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立威之战,將以这种极具衝击力的方式结束时。 朱珏,却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手臂微微一抖。 顾征那两百多斤的身躯,就像是一个沙包,被他轻飘飘地向上一拋! 然后。 朱珏抬起了右脚。 在顾征的身体,刚刚达到最高点,即將下落的那一瞬间。 狠狠地,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顾征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再次倒飞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撞上兵器架。 而是直接被踹下了高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终於停了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彻底晕头转向,再也爬不起来了。 做完这一切,朱珏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手,转过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数千名已经彻底失声的士卒。 “扑通!” 一声甲叶碰撞的闷响。 瞿能,这位军中成名已久的猛將,在眾目睽睽之下,对著台上的少年,单膝跪地! 他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军中大礼! 紧接著。 “扑通!” 另一边的平安,也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 他们的动作,像是一个信號。 下一刻。 “哗啦啦——!” 台下,校场上,那数千名身披铁甲的驃骑卫精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的声音,匯成了一股钢铁的洪流,响彻云霄! 数千名桀驁不驯的悍卒,在这一刻,全都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对著那个站在台上的少年。 献上了他们最崇高的敬意! 紧接著,一个整齐划一,发自肺腑的怒吼声,从数千人的胸膛中,喷薄而出! “我等,参见指挥使!” “愿为指挥使,效死!” 声音,直衝云霄,震得整个大营都在嗡嗡作响! 第137章 皇孙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躺在地上,已经缓过神来的顾征,看著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脸上火辣辣的。 他挣扎著用完好的左臂撑起上半身,对著台上的方向,重重地,叩首在地。 “末將顾征,有眼不识泰山!” “请指挥使……责罚!” 阁楼之上。 郭英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戎马一生,见惯了沙场猛士,也亲眼目睹过无数次大军效忠的场面。 可没有哪一次,能像今天这般,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衝击! 那驃骑卫是大明最桀驁不驯的一群兵痞! 寻常將领,想要让他们点头,都难如登天。 而现在,却对著一个年仅十岁的少年,行五体投地般的大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折服。 是发自骨髓的,狂热的崇拜! 郭英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老友。 御座之上,朱元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右手捻著鬍鬚,眼神古井无波。 “咱的孙儿,不错吧?” 朱元璋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著那么一丝丝的炫耀。 郭英重重地点了点头,由衷地讚嘆:“何止是不错! 陛下,您这是为我大明,又寻来了一根擎天玉柱啊!” “擎天玉柱?” 朱元璋笑了笑,目光深邃地望著台上的那道挺拔身影。 “咱看,他更像是一柄,足以开疆拓土,镇压一切不服的……绝世凶兵!” “英子,咱听说,你家那个嫡长孙女,叫郭嫣的,今年也及笄了吧?” 郭英一愣,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恭敬地回答:“回陛下,小孙女刚过完十岁的生辰。” “嗯,十岁,好年纪啊。” 朱元璋点了点头,状似隨意地说道:“前些日子,咱好像还听说,燕王府那边,有意替他家那个大胖小子,向你家求亲?” 郭英的心,猛地一跳! 燕王朱棣的嫡长子朱高炽,与自家孙女郭嫣的婚事,虽未明说,但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早有风声。 郭家是武勛之首,而燕王妃,则是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长女。 这门亲事,本是强强联合,亲上加亲。 可现在,皇帝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提了出来! 而且,那句他家那个大胖小子,语气中,似乎还带著嫌弃? 郭英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揣测圣意,只能硬著头皮回道:“確有此事。不过……八字还没一撇,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就好。” 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燕王远在北平,替咱镇守国门,劳苦功高。 高炽那孩子,虽说胖了点,但性子敦厚,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只是啊……”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你家嫣丫头,是將门虎女,配个敦厚的,怕是有些委屈了。” 郭英的冷汗,已经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他听懂了。 皇帝这是在……敲打他! 是在明確地告诉他,与燕王府的联姻,暂缓! “咱的珏儿,今年也十岁了。” 朱元璋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著郭英。 “这孩子,从小没娘,咱亏欠他良多。如今,也该给他寻一门好亲事了。” “咱觉得,你家那个嫣丫头,就很好。” “將门虎女,配咱家的绝世凶兵。” “天造地设!” 郭英整个人都懵了。 將郭嫣,许配给皇孙朱珏? 郭家,本就是大明最顶级的武勛世家。 若是再与这位集万千宠爱於一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皇孙联姻…… 那郭家的地位,將再无人可以撼动! 这既是拉拢,也是一种制衡! 用郭家,来制衡已经与燕王府联姻的徐家! 郭英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跪倒在地。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能嫁给珏殿下,是那丫头的福分,是郭家上下,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 他扶起郭英,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咱与你,君臣,更是兄弟。” ………… 三个月后。 京城,驃骑卫大营。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伴隨著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让整个大营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校场之上,五千名驃骑卫精锐,正在进行著严苛的操练。 他们与三个月前那群懒散的兵痞,判若两人!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於高台之上,那个负手而立的少年。 朱珏。 这三个月里,关於他的传说,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大明。 什么天生神力,霸王转世。 什么圣眷正隆,与陛下同乘御輦。 甚至还有传言,说他在某次宫宴上,与大將军蓝玉立下赌约,要在年底的大演武上,亲率驃骑卫,击败蓝玉麾下的王牌——虎賁营!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朱珏这个名字,成了整个大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津津乐道的焦点。 所有人都好奇,这位横空出世的皇孙,究竟是何方神圣。 所有人都期待,在年底的大演武上,他和他麾下的驃骑卫,又將上演怎样的传奇。 ………… 北平,燕王府书房內。 身形魁梧,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武霸气的燕王朱棣,將手中的一封密信,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荒唐!” “一个来歷不明的弃婴,父皇竟让他执掌驃骑卫,与他同乘御輦,甚至……还想把郭家的丫头许配给他!” “父皇他,到底在想什么!” 朱棣的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烦躁与不解。 与郭家联姻,意味著得到了整个淮西武將集团的支持。 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子,成为储君的最有力竞爭者。 可偏偏,父皇將这一切,都给了一个身份卑微,毫无根基的养孙! 这让他这个镇守北疆,战功赫赫的亲儿子,情何以堪? 在他对面,一个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僧人,正盘膝而坐。 他便是当今燕王麾下第一谋士,被誉为黑衣宰相的姚广孝。 听到朱棣的怒吼,姚广孝缓缓睁开了眼睛。 “殿下,稍安勿躁。” “陛下这么做,必有其深意。” “深意?什么深意?” 朱棣冷哼一声,“难道父皇真的老糊涂了,被一个黄口小儿蒙蔽了不成?” 姚广孝摇了摇头。 “陛下,是这世上最精明的人。他永远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这位朱珏殿下,或许……並非我们想像中的弃婴?” 朱棣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贫僧大胆猜测……” “这位皇孙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您想,什么样的孙子,能让陛下如此不计代价地去栽培,甚至不惜打破祖制,也要將其推上高位?” 朱棣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从心底深处,猛地窜了出来! 姚广孝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能让陛下如此看重的血脉,纵观整个皇室,除了他自己……” “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朱棣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失声惊呼:“太子大哥?” 姚广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第138章 他是谁,真的重要吗? 朱棣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太子大哥的孩子? 嫡孙? 这个念头就像一团野火,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可片刻之后,他又猛地摇头,像是要將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太子大哥为人光明磊落,行事端方,怎么可能在宫外留下血脉,还一瞒就是十年!” “这不合情理!” 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父皇的老年昏聵。 “先生,你也是知道的。” “父皇出身草莽,骨子里还是个老农,一辈子就那脾气。年轻时杀伐果断,老了,心就软了。” “他看著一个孩子在身边长大,日久生情,把他当成了亲孙子,这很奇怪吗?” “寻常百姓家,抱养个孩子,看得比亲生的还重,这事儿多了去了!” 朱棣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才是真相。 父皇就是老小孩脾气上来了,觉得这个养孙听话、懂事,还天生神力,能给他老朱家长脸,所以才一门心思地对他好。 什么嫡孙,简直是无稽之谈! 姚广孝静静地听著,既不赞同,也不反驳。 直到朱棣把话说完,他才幽幽地开口。 “殿下。” “他是谁,真的重要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朱棣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 那个朱珏,究竟是太子大哥的孩子,还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弃婴,现在去爭论这些,还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这个叫朱珏的少年,已经得到了父皇毫无保留的圣眷。 他执掌了驃骑卫。 他能与父皇同乘御輦。 他甚至即將得到淮西武將集团的鼎力支持! 无论他的出身如何,他都已经是大明朝堂上,一颗冉冉升起,谁也无法忽视的新星! 姚广孝看著朱棣变幻不定的脸色,声音平缓。 “殿下,贫僧的猜测,或许是错的。” “但陛下对这位皇孙的栽培,却是真的。” “他现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过几年,等他羽翼丰满,殿下您再想做些什么,恐怕就晚了。” “所以,无论他是龙是蛇,我们现在都只有一个选择。” “拉拢他,投资他,让他成为我们的人。” “若他真是嫡孙,那我们今日的善意,便是將来殿下您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他只是个幸运儿,那我们也只是送出了一些身外之物,结下一段善缘,於我们而言,毫无损失。” “这是一笔,只赚不赔的买卖。” 只赚不赔…… 朱棣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姚广孝说得对。 纠结於朱珏的身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如何应对这个已经崛起的少年,才是当务之急。 与之为敌? 那是下下策。 等於直接站在了父皇的对立面,愚蠢至极。 那么,就只剩下拉拢这一条路了。 朱棣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许久,他终於停下脚步,眼中恢復了往日的杀伐决断。 “先生说的是。” “是本王……著相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年关將至,本王也该循例,给京师送些年礼了。” “往年给父皇和太子妃的,照旧。” “另外,再备一份厚礼,单独送给朱珏。” 姚广孝的脸上,露出讚许的微笑:“殿下英明。” 朱棣沉吟道:“该送些什么好?” “金银珠宝,他未必看得上。父皇赏赐的,比我这藩王府的要多得多。” “要送,就送他喜欢,又轻易得不到的东西。” “少年人,无非喜欢宝刀、良驹。” “本王前些日子得了一匹汗血宝马,日行千里,神骏非凡。 再从府库里,挑一把最好的百炼钢刀,一併送去!” “北地的特產,皮货、人参,也拣最好的装上车。” “礼单要重,但名目上,就写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不能太刻意。” 姚广孝抚掌而笑:“殿下此举,恰到好处。” 朱棣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光送礼,还不够。” “本王在京中,与曹国公李景隆素有往来。” “我再修书一封,让他在京中,多与朱珏走动。 年轻人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让他们先处成朋友。” “明面上,是武勛子弟之间的正常交往。暗地里,也能帮本王,探探那小子的虚实。” 一套组合拳,安排得明明白白。 朱棣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掌控一切的自信。 “本王出去骑马,散散心!” 他一把抓起掛在墙上的长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再也不看姚广孝一眼。 门外,寒风呼啸。 朱棣翻身上马,带著一眾亲卫,如同一阵旋风,衝出了燕王府,直奔城外的猎场而去。 书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姚广孝看著朱棣消失的背影,缓缓端起了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龙已出海,岂会甘心久居浅滩? 风,已经起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这位横空出世的皇孙朱珏,不是阻碍,而是最好的催化剂。 他能感受到,那头被压抑了太久的猛虎,已经露出了獠牙。 卯时,天还未亮。 京师的冬日,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驃骑卫大营,却是一片肃杀。 往日里这个时辰还在呼呼大睡的兵痞们,此刻已经全副武装,在校场上站得笔直。 他们站的是军姿。 两个时辰。 从寅时末到辰时初,雷打不动。 此刻,校场上数千人,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和猎猎风声,再无半点杂音。 瞿能与平安二人,站在点將台的台阶下,看著这脱胎换骨的一幕,脸上满是震撼。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將,自认带兵有方。 可跟眼前这位少年神鬼莫测的手段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乖乖……这还是咱们驃骑卫?”瞿能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平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著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背影。 “殿下这练兵法子,闻所未闻。” “不操练武艺,不演练阵法,光是站著,就能练出这般纪律?” “何止是纪律。”瞿能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敬畏,“你看看他们的眼神,以前是狼崽子,现在……是带著铁鞘的刀。” 朱珏没有理会身后副將的窃窃私语。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队列中的每一张脸。 很好。 这帮兵痞子,总算有了点军人的样子。 但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木头,而是一支真正能打硬仗,打恶仗的虎狼之师。 第139章 这个年,咱谁都不想见! “顾征。” “末將在!” 顾征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他身上的匪气早已被磨平。 朱珏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从今日起,你为驃骑卫左营千户。” 千户! 那可是正五品的武官! 顾征懵了,他张著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殿下,末將……”顾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 “一个萝卜一个坑。”朱珏打断了他,“本將提拔你,不是让你来感恩戴德的。” 他走到顾征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要你,从全卫中,挑选三百个最精明、最擅长隱匿、最有耐心的士卒。” “单独成一营。” “不练军姿,不练衝杀。” “只练一件事。” 朱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潜伏,追踪,刺探,一击必杀。” 顾征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朱珏的意思。 这是要组建一支……影子里的部队! “扑通!” 顾征双膝跪地,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末將顾征,愿为殿下效死!”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珏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人心,就是这么一点点收拢起来的。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年关。 整个应天府,都沉浸在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朱珏却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驃骑卫的训练已经步入正轨,瞿能和平安足以应付日常事务。 他终於有了一点属於自己的时间。 【叮!新年签到任务已刷新,是否立即签到?】 来了! 朱珏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確定。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高级农作物种子大礼包!】 【內含:高產红薯种苗一千斤,高產土豆种薯一千斤,超级杂交水稻稻种五百斤!】 【备註:以上作物,皆经过系统改良,適应性强,產量惊人。红薯、土豆亩產可达万斤以上,水稻亩產可达两千斤!】 红薯……土豆……杂交水稻! 亩產万斤? 亩產两千斤? 这……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如今大明最好的水田,风调雨顺的情况下,亩產也不过三四百斤! 若是遇上灾年,颗粒无收都是常事。 而这些作物…… 朱珏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种子,对这个时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明朝数以千万计的百姓,將再也不会受到飢饿的威胁! 这是泼天的功劳! 朱珏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立刻就衝进皇宫,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老朱。 可是…… 脚步猛地一顿。 一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该如何解释这些种子的来源? 总不能说,是脑子里一个叫系统的东西给的吧? 怕不是当场就要被当成妖孽,绑到午门外烧了。 祥瑞献宝? 扯淡! 老朱那多疑的性子,你凭空变出这么多神仙种子,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他绝对会往死里查! 到时候,自己身上所有的秘密,都有可能暴露。 不行! 绝对不行! 朱珏喜悦的心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必须给这些种子,找一个天衣无缝,合情合理的出处! 一个让老朱深信不疑,又无法深究的来歷! 朱珏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墙上掛著的那副,同样是系统出品的《世界地图》。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有了! 出海! 他完全可以说,这些种子,是从海外某个不知名的仙岛上寻来的! 茫茫大海,无凭无据,老朱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而且,出海还能完美解释《世界地图》的来歷。 顺便…… 还能把盘踞在海上的那些倭奴,顺手给清剿了! 一石三鸟! 简直完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 “珏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温和的声音,將朱珏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不远处,是皇爷爷和太子朱標温润的笑脸。 “没什么,皇爷爷。”朱珏笑了笑,“就是听著外面的鞭炮声,觉得热闹。” 朱元璋闻言,也侧耳倾听著从宫外传来的喧囂,脸上露出一丝感慨。 “是啊,热闹。” “咱还记得,当年和你皇奶奶在濠州,过年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要是你皇奶奶能看到今天这番景象,不知该有多高兴。” 朱標和朱珏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著他。 他们知道,老爷子又想马皇后了。 片刻的沉默后,朱元璋忽然冷哼一声,打破了寧静。 “哼,一个个的,都不让咱省心!” “老四在北平,野心勃勃;老二老三在封地,也是小动作不断。” “还有你那帮堂兄弟,一个个仗著咱的势,在京里横行霸道,惹是生非!” 老爷子开启了吐槽模式,唾沫横飞。 “这个年,咱谁都不想见!” “就这么著,咱爷仨,你大伯,你,还有咱,一起守个岁,比什么都好!” 朱元璋看著朱珏,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欣慰。 “有你和你大伯在,咱这心里,就踏实。” 一股暖流,涌上朱珏的心头。 他能感受到,这是老朱最真挚的情感。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朱珏的心中,愈发坚定了出海的念头。 为了这份信任,为了大明的將来,他必须去做! 就在他准备找个机会,向老朱透露一下自己的想法时。 一名小太监,提著灯笼,脚步匆匆地从远处跑了过来。 “陛下!太子殿下!” 小太监跑到跟前,喘著粗气,跪倒在地。 “何事如此慌张?”朱元璋眉头一皱。 那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启稟陛下,燕王府派人送来了年礼。” “其中,指名有一份厚礼……” 小太监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朱珏。 “……是单独送给珏殿下的!” 朱珏微微一愣。 送给自己的?还是老四朱棣送的? 他跟这位远在北平的四叔,可没什么交情。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脸上也露出一丝玩味。 “哦?咱的四郎,还特意给咱大孙准备了礼物?”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呈上来,咱瞧瞧。” “是。” 小太监应了一声,很快,就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內侍,抬著一个沉重的描金木箱走了进来。 箱內,静静地躺著一副製作精良的全身甲。 甲冑通体乌黑,在灯火下泛著幽冷的光泽,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极为光滑,连接处用赤金铆钉固定,既显华贵,又不失杀伐之气。 旁边,还配著一顶同样风格的头盔,以及一柄悬在架子上的北地铁胎弓。 第140章 只要能让大孙贏,作弊算个屁! “好东西!” 朱元璋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讚嘆道。 他戎马一生,对兵甲利器的鑑赏能力,早已登峰造极。 这副鎧甲,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堪称顶级。 尤其是那张铁胎弓,弓臂厚重,一看就需要千钧之力才能拉开,绝非凡品。 “四弟有心了。” 太子朱標温和地笑了笑,“这鎧甲和宝弓,正是为珏儿量身打造的。” 確实。 朱珏如今执掌驃骑卫,正缺一副趁手的鎧甲兵器。 朱棣这份礼物,不可谓不用心。 但朱珏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位四叔,可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人。 他送这份礼,哪是为了什么叔侄情分。 分明是看到了皇爷爷对自己的態度,特意送来的一份政治投资! 老朱最近频繁地把自己带在身边,甚至破格提拔自己为驃骑卫指挥使,这些消息,瞒不过那些藩王的眼睛。 尤其是野心勃勃的燕王朱棣。 他恐怕是第一个嗅到风向变化的人。 送礼,就是为了拉拢自己,最起码,也是为了在自己这里结个善缘。 毕竟,自己现在可是皇爷爷眼前的红人。 “呵,这个老四……” 朱珏心中冷笑。 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不过,对於这种来自亲戚的政治示好,朱珏早就想好了对策。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这潭夺嫡的浑水,他可不想掺和进去。 他要做的,是成为大明朝最粗的那条大腿,谁都动不了,谁都得敬著。 “行了,礼物收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东西是好东西,心意嘛……呵呵。” 对於自己儿子的那点小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收下礼物,这事就算翻篇了。 朱元璋话锋一转,看向朱珏,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珏儿,驃骑卫的开春大演武,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珏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才是皇爷爷今晚真正想聊的话题。 “回皇爷爷,孙儿已经制定了初步的操练计划,只等过完年,便立刻开始全员整训。”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这次大演武,非同小可!” “不光是京营三大营,五军都督府,就连在京的功勋亲贵,文武大臣,咱都会让他们去看!” “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咱朱家的麒麟儿,是如何执掌精锐,扬我大明军威的!” 老爷子的声音,掷地有声。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军事演武了。 这是朱元璋,在为朱珏铺路! 他要亲自为自己的大孙子搭起一个万眾瞩目的高台,让他在这上面,绽放最耀眼的光芒! 朱標在一旁静静地听著,父皇对珏儿的期望,甚至超过了对允炆。 朱元璋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对了,你跟蓝玉那小子的赌约,咱可还记著呢。” “那小子,是咱手底下最能打的猛將,手里的兵,也都是百战精锐。” “你一个新兵蛋子,想在演武上胜过他,难!” 朱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皇爷爷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 朱元璋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难归难,也不是没办法。” “演武之时,咱可以下道旨意,让蓝玉的部队,换上武库里那些老旧的兵器鎧甲。” “再给你驃骑卫,配上最新打造的神机火銃。” “此消彼长之下,你贏面大增!” “到时候,让那小子输得心服口服,看他还敢不敢小瞧咱大孙!” 朱元璋说得兴高采烈,仿佛已经看到了蓝玉吃瘪的窘迫模样。 这就是老朱。 为了自己的亲大孙,他什么规矩,什么公平,都可以扔到一边。 作弊? 只要能让大孙贏,作弊算个屁! 然而,朱珏听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皇爷爷。” “孙儿,不能这么做。” 朱元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有些错愕地看著朱珏。 “为什么?”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珏抬起头,迎上朱元璋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明亮。 “皇爷爷,孙儿知道您是为我好。” “但这一战,孙儿必须贏得堂堂正正!” “蓝玉將军是大明的百战名將,他的部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 “若是用这种手段胜之,非但不能让他心服口服,反而会让他,让天下所有的將士,都看轻了孙儿,看轻了驃骑卫!” “孙儿要的,不是一场虚假的胜利。” “孙儿要的,是凭著自己的本事,在万眾瞩目之下,堂堂正正地击败他!” “狭路相逢,勇者胜!” “面对蓝玉这样的强敌,孙儿若是不敢逢敌亮剑,將来又如何能扛起为大明镇守国门的大任!” 一番话,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朱元璋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何等炽热的战意和自信! “好!” “好!”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连说三个好字。 “说得好!” “不愧是咱朱元璋的孙子!” “有种!” “咱就喜欢你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行!咱答应你!” “这次演武,咱不插手!一切都凭你自己的本事!” “咱倒要看看,你小子,能给咱带来多大的惊喜!” 朱元璋看著朱珏,眼神里满是讚许和骄傲。 这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有勇有谋,有担当,有不畏强权的傲骨! ………… 守岁结束,已是深夜。 朱珏和朱元璋爷孙俩,並肩走在返回乾清宫的路上。 朱標因为太子妃身体不適,已经先行回了东宫。 宫道上空旷无人,只有巡逻的禁军偶尔走过,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爷孙俩都没有坐轿,只是这么慢慢地走著,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寧静。 突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朱元璋的身侧。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陛下。” 蒋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冰冷的杀意。 “后面……有尾巴。” 朱元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未曾改变。 但他的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森寒如铁。 “哦?” “几个人?” “一个。”蒋瓛言简意賅,“是个高手,一直吊在百丈之外,气息隱匿得极好。 若非雪地留痕,连臣都差点没发现。” 能让蒋瓛都差点忽略,可见此人潜行匿踪的本事,已经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大过年的,居然还有人敢在皇城里,跟踪皇帝和皇孙? 好大的胆子! 第141章 皇爷爷这是……想钓鱼啊! “抓吗?” 蒋瓛请示道。 只要朱元璋一声令下,他有绝对的信心,让这个不知死活的傢伙,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 朱元璋却摇了摇头。 “不急。” “抓住了,就不好玩了。” “咱倒想看看,他想干什么。” 朱珏心领神会。 皇爷爷这是……想钓鱼啊。 他笑了笑,忽然指著旁边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子。 “皇爷爷,走这边,是回乾清宫的近路。” 那条巷子,是宫殿之间的夹道,平日里就少有人走,此刻深夜落雪,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巷口,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好,就走近路。” 说罢,他率先迈步,走进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朱珏紧隨其后。 蒋瓛的身影,则再次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百丈之外。 那名一直远远缀著的冷厉汉子,看到目標拐进了偏僻的巷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很静。 静得只能听到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以及自己轻微的心跳。 冷厉汉子贴著墙根,一步步向里深入。 他的每一步,都落在前人留下的脚印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然而,越往里走,他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太静了! 前面那两人的脚步声,消失了! 不好!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 只见巷子的尽头,那爷孙二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道玩味的目光,正穿透黑暗,牢牢地锁定在他的身上。 被发现了。 巷子尽头的爷孙俩,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冷厉汉子瞬间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个看似无意的转弯,那条幽深僻静的巷子,根本就不是什么近路。 而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坟墓! 跑! 然而,理智却死死地钉住了他的双脚。 他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將后背留给这样的敌人,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拼死一搏!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电光石火之间,冷厉汉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气息,一股凌厉的杀气,轰然爆发! 他的目標,不是那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老者。 而是那个少年! 只要能挟持住这个少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唰!” 他身形如同一头扑食的猎豹,迅猛而无声,朝著朱珏猛衝而去。 怀中寒光一闪。 一柄乌黑的短刃,已然滑入掌心。 刃口上,泛著一层幽蓝色的光泽,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然而,就在他即將扑到朱珏身前的剎那。 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仿佛从黑暗中凭空长出来一般,蒋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冷厉汉子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 这个人,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找死!” 冷厉汉子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手腕一抖,那柄淬毒的短刃,化作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向蒋瓛的面门。 围魏救赵! 他要用这一击,逼退蒋瓛,为自己爭取逃跑的瞬间。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恐怖。 面对那足以致命的毒刃,蒋瓛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微微一侧身。 那柄短刃,就擦著他的衣角,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咄的一声,深深地钉进了后方的宫墙。 刃尾兀自嗡嗡作响。 而蒋瓛的身影,已经如附骨之疽,欺近了冷厉汉子的身前。 不好! 冷厉汉子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转身就欲向巷口逃窜。 可一切都晚了。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后颈。 下一秒,天旋地转。 “砰!” 他的身体被狠狠地摜在冰冷的墙壁上,巨大的衝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一口逆血,再也忍不住,喷了出来。 不等他有任何挣扎,更多的黑影从巷子的阴影中涌出。 冷厉汉子彻底绝望了。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捏住了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粗暴地探入他的口中摸索。 冷厉汉子心中一凛。 他想要咬紧牙关,但下頜骨被对方死死拿住,根本无法动弹。 “指挥使,有毒牙。” 那名锦衣卫沉声报告。 果然是死士。 朱珏看著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这种经过严苛训练,隨时准备赴死的刺客,最是难缠。 一旦被捕,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囊自尽,不给敌人留下任何活口。 蒋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 “碎了。” “是!” 得到命令的锦衣卫,没有丝毫迟疑。 他摸准了位置,另一只手握拳,对著冷厉汉子的腮帮,就是一记毫不留情的重击。 “咔嚓!” 伴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著黑色的毒液,从冷厉汉子的口中飞溅而出,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剧痛,让冷厉汉子浑身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 但他硬是咬著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只是那双看向朱元璋和朱珏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直到此刻,他依然认为,自己的失败,只是因为对方太过狡猾。 这时,朱元璋才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他走到冷厉汉子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是血的傢伙。 “咱很好奇。” “大过年的,谁给你的胆子,敢在皇城里动刀子?” “说吧,谁派你来的?” 咱? 皇城? 冷厉汉子猛地一震,那双怨毒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惊骇。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张苍老却威严的面孔。 这张脸……似乎有些熟悉…… 在哪里见过? 画像! 是朝廷颁发的,悬掛在各大官府衙门里的……皇帝御容!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老者…… 是…… 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一手缔造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第142章 怎么就失手了? 那……那个少年…… 能被洪武大帝如此亲近地带在身边,还称呼为皇爷爷的…… 皇孙! 他竟然在皇帝的面前,试图刺杀皇孙! 他终於明白,那两道目光里的戏謔,究竟从何而来。 在九五至尊的面前玩刺杀,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 这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可笑! 他就像一个跳樑小丑,自以为是地表演著,却不知台下坐著的,是能主宰他生生世世命运的阎罗王。 任务彻底失败了。 自己也必死无疑。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是死士,从接受训练的那天起,就有了必死的觉悟。 背叛,比死亡更可耻。 他闭上了眼睛,选择了沉默。 “骨头还挺硬。” “咱就喜欢啃硬骨头。” 朱元璋不再看那刺客一眼,转头对蒋瓛吩咐道。 “蒋瓛。” “是,陛下。” “交给你了。” 朱元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咱要知道,从他背后那个人,到他祖宗十八代的所有事情。” “挖出来。” “给咱一寸一寸地,挖乾净。” “遵旨!” 蒋瓛躬身领命。 他一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架起瘫软如泥的冷厉汉子,堵上他的嘴,如同拖一条死狗般,迅速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深处。 巷子里,再次恢復了寧静。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悠悠然飘落,像是要掩盖刚才发生的一切。 朱珏看著那枚钉在墙上的毒刃,又看了看地上那几点迅速被白雪覆盖的乌黑血跡,心里却一点也轻鬆不起来。 这事儿,没完。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朱珏知道,这位皇爷爷的心里,此刻正酝酿著滔天风暴。 “皇爷爷。” “这人,是衝著孙儿来的。” 如果目標是朱元璋,那刺客的准备绝不会如此简陋。 一个死士,目標明確,手法狠厉,只为杀人。 在这应天府里,朱珏自问没得罪过什么亡命之徒。 他一个抱养之孙,平日里低调得很,唯一一次高调,就是在酒楼那次,他把韩国公府的小公爷李鸞,给得罪惨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 也只有那种被惯坏了的勛贵子弟,才会因为一点口角之爭,就下此死手。 愚蠢,且恶毒。 朱元璋看著他,眼眸里是讚许。 自己的这个孙儿,不仅天生神力,心思也同样敏锐。 “韩国公府,李善长……” 朱元璋轻轻念叨著这个名字。 李善长的那个儿子李鸞,在应天府是个什么名声,他又岂会不知? 仗著祖辈的功劳,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现在,更是把主意打到了咱的皇孙头上! 冰冷的杀意,在朱元璋的眼底深处悄然凝聚。 “皇爷爷,您打算……” 朱珏试探著问道。 在他想来,以老朱的脾气,怕是下一秒就要让蒋瓛带著锦衣卫,直接踏平韩国公府了。 然而,朱元璋却只是摆了摆手。 “不急。” “明日便是驃骑卫的演武之日,文武百官都会看著。” “在这个节骨眼上动韩国公府,动静太大了。” “李善长毕竟是开国元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牵一髮而动全身。” “为了这点小事,乱了演武,不值当。” 小事? 朱珏很快就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 这不是小题大做,而是这位帝王在权衡利弊。 演武,是向天下展示大明军威,震慑內外宵小的头等大事。 而处置一个李鸞,只是家事。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皇帝的愤怒,从来都不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而是雷霆万钧,却又润物无声。 他要的是一击毙命,是不留后患,是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 朱元璋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咱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他转过头,看著朱珏,一字一句地说道。 “帐,要一笔一笔地算。” “等演武结束,咱要他韩国公府,连本带利,一起还回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巷子口走去。 一名一直隱在暗处的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撑开了一把油纸伞。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命韩国公李善长,明日务必亲至演武场,与文武百官一同观礼。” “遵旨。” 太监躬身应诺,隨即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朱珏站在原地,看著朱元璋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凛。 这道旨意,看似是恩宠,是让老臣一同观摩军威。 可实际上,却是一道催命符。 这是在告诉李善长:你的孙子干了什么,咱一清二楚。 明天,你给咱亲自过来,好好看看咱的兵,再掂量掂量你自己的分量! ………… 韩国公府。 灯火通明,奢华的暖阁之內,温暖如春。 李鸞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俊朗的面孔上,满是阴沉。 “还没消息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著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喝问道。 那心腹身体一颤,连忙躬身回道:“回小公爷,还没有……卫进那边,一直没有信號传来。” 按照计划,卫进得手之后,会在指定地点发出信號。 可现在,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人,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废物!” 李鸞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炭盆,滚烫的银丝碳火洒了一地,发出滋滋的声响。 “派去接应的人呢?” “也……也联繫不上了。”心腹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群废物!全都是废物!” 李鸞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卫进的身手,你们是知道的! 杀一个商户小子,手到擒来的事,怎么可能会失手?怎么可能会失踪!” 卫进是他父亲一手培养出来的死士,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执行过无数次秘密任务,从未失手。 这次,不过是去解决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 怎么就失手了? 难道那小子身边还有高手护卫? 他派人查过,那小子就是个普通富商的孙子,仗著有几个臭钱,才在应天府混得风生水起。 李鸞越想越是烦躁,总觉得事情透著一股诡异。 第143章 为了共赏大明军威吗? “小公爷,会不会是……惊动了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官兵?”心腹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不可能!” 李鸞断然否定。 “卫进经验老到,就算被发现,也绝对能脱身。怎么会连个信都传不回来?” “立刻加派人手,全城去给本公爷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李鸞的人!” “是!” 心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府里的管家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公爷,宫里来人了!” “宫里?” 李鸞眉头一皱。 话音未落,一名身穿宦官服饰的太监,便在僕人的引领下,走进了暖阁。 太监手持拂尘,面无表情,目光在狼藉的地面上一扫而过,隨即尖著嗓子开口。 “圣旨到,韩国公李善长接旨。” 圣旨? 这么晚了,怎么会来圣旨? 李鸞心中一突,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怒气,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很快,已经年近八旬,头髮花白的韩国公李善长,也赶了过来,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兹念韩国公李善长乃开国元勛,劳苦功高。 明日朕於城外检阅驃骑卫,特召韩国公隨驾观礼,共赏我大明军威。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將明黄的捲轴交到李善长手中。 “国公爷,请起吧。陛下说了,您年事已高,不必行全礼。” “谢……谢陛下天恩。” 李善长颤抖著双手,接过了圣旨。 一旁的李鸞也跟著站了起来,心里鬆了口气。 原来只是让祖父明天去看演武。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送走了传旨太监,李善长手捧圣旨,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 “父亲,您怎么了?” 李鸞察觉到了不对劲,上前问道。 李善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从现在起,闭门谢客。” “老夫要静思,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书房。 李鸞被晾在原地,一脸的莫名其妙。 夜,越来越深。 韩国公府的书房內,依旧亮著一盏孤灯。 李善长枯坐於书案前,面前摊开著那道圣旨。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时辰了。 “驃骑卫……观礼……”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跟了陛下一辈子的老臣,再清楚不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道看似恩宠的圣旨背后,一定隱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杀机! 应天府郊外,十里校场。 大明开国以来,规模最为浩大的一次全军大演武,即將在此拉开序幕。 校场经过数日的紧急扩建,比往日大了足足一倍,足以容纳十万大军同时操演。 中央的点將台更是经过了重新修葺,雕樑画栋,气势恢宏,彰显著大明皇室的无上威严。 天还未亮,各卫所的军卒便已集结完毕,组成一个个森然的方阵,静默地佇立在晨曦前的薄雾中。 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朱珏身披玄甲,腰挎长刀,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騅马上,立於驃骑卫的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五千名同样身著玄甲,气势沉凝的驃骑卫將士。 这支由他一手打造的新军,今日將第一次在全天下人面前,展露锋芒。 不远处的旗手卫方阵中,李鸞身著飞鱼服,手按绣春刀,却全无半分观礼的兴致。 他心神不寧,目光时不时地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一夜过去了。 卫进,依旧杳无音信。 派出去的人手几乎將整个应天府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根毛都没找到。 就好像,这个人凭空从世上蒸发了一样。 右眼皮毫无徵兆地狂跳起来,让李鸞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 “时辰快到了。” 点將台上,百官勛贵早已齐聚,按照品级分列两侧,翘首以盼。 太子朱標站在最前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望向远处驃骑卫的阵列。 朱珏虽然聪慧,但毕竟年少,阅歷尚浅。 而他的对手,是蓝玉。 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悍將,大明军中不败的神话。 这场赌约,在朱標看来,朱珏的胜算实在太过渺茫。 与他並肩而立的凉国公蓝玉,则是一脸的轻鬆愜意。 在他眼里,朱珏那所谓的驃骑卫,不过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 想贏他蓝玉的百战精锐? 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群中,朱允炆的嘴角噙著一抹冷笑,眼中满是期待。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个一向受尽皇爷爷宠爱的朱珏,是如何在天下人面前丟尽脸面 他身旁的弟弟朱允熥则有些畏惧,被校场上那股肃杀的军阵之气嚇得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往朱標身后缩了缩。 更远一些的地方,寧王朱权、谷王朱橞等几位尚未就藩的皇子,也都在好奇地张望著。 文官队列中,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茹瑺、中书舍人刘三吾等人,则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神情肃穆。 对他们而言,谁输谁贏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的態度。 “陛下驾到!” 隨著太监一声尖锐的唱喏,所有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眾人纷纷转身,躬身行礼。 身穿龙袍,面容威严的朱元璋,在一眾宦官宫女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来。 “眾卿,平身。” “谢陛下!” 眾人直起身子,心思各异。 所有人都將目光聚焦在了朱珏和蓝玉的赌约上,他们都明白,今日这场演武,绝非寻常的校阅。 勛贵子弟的队列中,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徐允恭,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作为少数知晓朱珏真实身份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演武的重要性。 这不仅关係到朱珏个人的声誉,更关係到他能否顺利地被立为皇太孙! 而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李善长,却根本没有关注场上的对峙。 他微垂著眼帘,苍老的身体微微颤抖,脑海中不断迴响著昨夜那道圣旨。 “驃骑卫……观礼……” 陛下召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臣前来,真的是为了共赏大明军威吗? 绝不可能! 李善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远方旗手卫的队列。 他的儿子,李鸞,就在那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遍体生寒。 卫进的失踪…… 驃骑卫的演武…… 陛下深夜的圣旨…… 这三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一个足以让整个韩国公府万劫不復的猜测,渐渐成形。 难道…… 第144章 这驃骑卫,到底有何不同? 校场之上,战鼓齐鸣! “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鼓声,响彻云霄,仿佛巨人的心跳,震撼著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演武,要开始了! 朱元璋缓缓从御座上站起,他那深邃的目光没有看场中任何一支军队,而是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队列末尾的李善长身上。 那眼神,冰冷,且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李善长身子一僵,如坠冰窟。 朱元璋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座於御座之上。 皇帝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可李善长知道,那是一个警告。 隨著朱元璋抬手虚按,御座旁侍立的太监立刻会意,扯著嗓子高喊:“演武开始——” “咚!咚!咚!” 早已准备就绪的鼓手,奋力捶动战鼓,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激昂的鼓点,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场的气氛。 一名传令兵高举令旗,纵马奔至校场中央,声嘶力竭地吼道:“宣!豹韜卫,入场演阵!” 话音刚落,校场一侧的军阵中,走出一支队列整齐的军队。 为首的大將,正是定远侯王弼。 他身披重甲,手持长刀,亲自立於阵前。 “豹韜卫!喝!” 王弼一声爆喝,他身后的数千將士齐齐顿足,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 “吼!” 那声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带著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观礼台上的文官和皇子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不少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嚇得一个哆嗦,脸色都变了。 “变阵!锥形!” 王弼令旗挥舞,身后的军阵迅速开始变化。 士兵们迈著整齐的步伐,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队列由宽变窄,迅速组成一个锋锐的箭头形状,直指前方。 “突刺!杀!” “杀!杀!杀!” 数千將士挺起长枪,对著空无一人的前方,奋力做出突刺的动作,口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那股一往无前、撕裂一切的气势,即使明知是演练,也让观礼台上的眾人感到一阵心悸。 朱允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看著那些面目狰狞、奋力嘶吼的士兵,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恐怖场景,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身旁的弟弟朱允熥更是不堪,早已嚇得躲到了父亲朱標的身后,只敢从袖袍的缝隙里,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一眾武將的眼中。 颖国公傅友德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最是看不起这种懦弱无能之辈。 他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宋国公冯胜冷哼道:“看看太子爷那两个宝贝儿子,跟个娘们儿似的,这还没见血呢!要是真上了战场,怕不是要尿裤子?” 冯胜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太子朱標,轻轻碰了碰傅友德,示意他少说两句。 傅友德却浑不在意,继续道:“俺老傅就是个粗人,有啥说啥! 这大明的江山,以后要是交到这种人手里,俺不放心!” 他们的声音虽低,但又如何能瞒过朱標的耳朵? 朱標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两个儿子的颤抖和畏惧。 他这个太子,当得何其失败?悉心教导出的儿子,竟连直面军阵的勇气都没有。 再想到那个敢於跟蓝玉叫板的朱珏…… 朱標的心中,五味杂陈。 很快,豹韜卫的演练结束,退了下去。 紧接著,武德卫、龙驤卫等几支京营卫所,依次上场。 然而,他们的演练內容,与豹韜卫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变换几个常见的军阵,齐声吶喊几句口號。 一开始还觉得新奇震撼的文官和皇子们,渐渐也感到了乏味。 整个校场的气氛,从最初的激昂,慢慢变得有些沉闷。 “这有何看头?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招。” “是啊,看著都差不多,也不知道最后如何评判高下。” 勛贵子弟的队列中,李景隆小声嘀咕著。 他身旁的徐允恭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说明了一切。 武將队列中,傅友德更是直接撇了撇嘴。 “花架子,全都是花架子。” 宋国公冯胜抚了抚鬍鬚,缓缓开口:“军阵演练,本就难分高下。 各营卫操练的都是大明军中最基础的阵法,练得再熟,也玩不出什么花来。” “那还比个什么劲?”傅友德不解。 冯胜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压低声音道:“看的不是阵,是人。 说白了,就是看陛下想让谁贏。”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个武將都沉默了。 是啊,这种主观性极强的评判,最终的决定权,完全在皇帝一人之手。 而今天这场演武的主角是谁?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哼,我看啊,陛下八成是要抬举他那个宝贝孙子。” 一个侯爵酸溜溜地说道,“咱们在这儿陪著晒半天太阳,不过是当个陪衬罢了。” 隨著时间的推移,眾人的耐心也渐渐被消磨殆尽。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开始瞟向校场的入口。 “这驃骑卫,到底有何不同?” “听闻是陛下亲自下旨组建,由皇孙朱珏统领,想来必有过人之处吧?” 吏部尚书詹徽和中书舍人刘三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探究。 他们不关心输贏,但他们必须揣摩上意。 这支突然冒出来的驃骑卫,以及这位突然备受恩宠的皇孙,背后所代表的政治信號,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 而队列末尾的李善长,此刻已经强迫自己从刚才的惊惧中镇定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陛下的那一眼,是警告,也是考验。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昏昏欲睡之际,场上最后一支常规卫所的演练也宣告结束。 传令兵再次纵马奔至校场中央,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宣!驃骑卫——入场!” 驃骑卫? 就是那个传说中由皇孙朱珏统领的新军? 他们到底有什么能耐,敢在所有京营卫所之后,压轴登场? 就在这份寂静之中,一声沉闷如雷的鼓声,轰然炸响! 第145章 大明,后继有人啊! 咚! 咚! 咚! 隨著三声鼓响,入口处,出现了一抹玄色。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队人,而是一片由无数玄色铁甲匯聚而成的钢铁洪流! “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下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吶喊,没有口號,更没有杂乱的脚步声。 有的,只是一个声音。 一个整齐划一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踏! 仿佛只有一个巨人在行走,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之上,与那沉闷的鼓声完美融合,震得整个校场都在微微颤抖。 一队,两队,三队…… 整整十六个方队,每一个方队都是標准的百人队形。 他们以一种恆定的速度,沉默地向前推进。 横看是一条笔直的线。 竖看也是一条笔直的线。 斜著看,依旧是一条毫无偏差的直线! 每个士兵之间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精確测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他们手中的长枪,枪尖斜指天空,角度完全一致,阳光下,万千枪尖匯成一点寒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御座之上,朱元璋原本微微靠著椅背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经坐得笔直。 他的双手紧紧攥著龙椅的扶手,但脸上,却是震撼后的狂喜。 他身后的朱標,瞳孔骤然收缩。 他读过无数兵书,也曾隨军出征,见过真正尸山血海的战场。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军队!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 朱允炆和朱允熥,两个半大的少年,早已被眼前这股无声的压迫感嚇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甚至比之前面对蓝玉的杀气时,还要不堪。 朱標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是了,蓝玉的杀气,是猛虎的威慑,你知道它凶猛,但终究是活物。 而眼前的驃骑卫,却是一座正在向你缓缓压来的铁山,你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 武將队列中,彻底炸开了锅。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练出来的?” 颖国公傅友德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猛將,此刻竟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旁边的宋国公冯胜,嘴巴半张著,抚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去。 花架子? 他脑海中迴响著自己刚才的评价,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如果这是花架子,那他们之前看的所有演练,岂不都成了孩童的把戏? “不对……” 蓝玉死死盯著场中,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呼。 “你看他们的眼神!” 经他提醒,傅友德和冯胜立刻凝神望去。 只见那些士兵在行进间,目不斜视,每个人的眼神都空洞而专注,仿佛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前进的步伐和前方同袍的背影。 “这不是人……这是……这是没有感情的傀儡!”傅友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不。” 蓝玉缓缓摇头。 “这不是傀儡,这是百战之兵才有的气势! 只有將服从命令刻在本能里,將生死置之度外,才能练出这等军威!” “可……可这驃骑卫,满打满算成立才几个月?” “是啊!这里面的兵,不都是从各个卫所抽调来的刺头和老油子吗?怎么可能!” 周围的武將们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都是带兵的行家,深知练兵之难。 要把一群乌合之眾练到令行禁止,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的苦功。 要想把一支军队练到眼前这般如臂使指、如同一人的地步,没有三五年的磨合,没有经歷过血与火的洗礼,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而那个朱珏,只用了短短几个月! 蓝玉原以为,那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仗著圣眷胡闹的皇孙。 可现在看来…… 他错了,错得离谱! 这一刻,蓝玉心中再无半点轻视,而是浓浓的欣赏。 文官队列中,同样是一片死寂。 他们或许不懂练兵的门道,但他们懂歷史,懂权谋。 吏部尚书詹徽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与身旁的中书舍人刘三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四个字。 孙吴之才! 当年,兵圣孙武以吴王宫中美女演练阵法,都能做到三令五申,斩其队长,左右皆惧,从而练出一支无敌之师。 今日,皇孙朱珏以京营废卒,练出这般钢铁雄师! 这何其相似! 刘三吾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 “陛下……这是在告诉我们,大明,后继有人啊……” 他的声音极低,却清晰地传到了队列末尾的李善长耳中。 李善长身躯一震。 他看著场中那片缓缓移动的钢铁森林,终於明白,陛下那一眼警告的真正含义了。 他以为朱珏只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用来敲打他们这些勛贵。 现在他才看清,那哪里是一把刀! 李善长的心,乱了。 就在这万眾瞩目,心思各异的时刻,场中的驃骑卫动了。 十六个方队,近两千人,在没有任何號令的情况下,突然齐齐停下了脚步! 踏! 最后一声,乾净利落,仿佛用刀切过一般。 御座上,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 好! 好一个咱的乖孙! 这才是咱朱家的种!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太子朱標,扫过那些勛贵武將,扫过那些心思深沉的文官,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的朱允炆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都看清楚了! 这,才是大明未来的倚仗! 人群中的李景隆,早已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他身旁的徐允恭,则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狂热。 同为勛贵子弟,他们此刻才明白,自己与那位皇孙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不是家世背景的差距,而是生命层次上的鸿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演练即將开始时,驃骑卫的方阵却依旧静立不动。 一息,两息,十息…… 就在眾人开始感到疑惑,以为出了什么岔子的时候。 场中,终於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驃骑卫!”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十六个方阵的最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披玄色甲冑,並未戴盔,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 正是皇孙,朱珏! 当他的声音响起时,身后那近两千人的钢铁雕塑,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在!” 近两千人的回应,匯成了一道整齐的声浪,冲天而起! 第146章 区区军威嚇得瘫倒在地! 朱珏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没有令旗,没有號角。 只有一只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只手上。 然后,他们看到,朱珏的右手,猛然握拳,向下一挥! 下一个瞬间。 一个让所有人毕生难忘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天地。 鏘——! 近两千柄制式相同的百炼钢刀,在同一时刻,被从腰间的刀鞘中拔出! 那声音,不是一片嘈杂的摩擦声,而是匯聚成了一道清脆、嘹亮、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龙吟! 刀光如雪,连成一片,映亮了所有人的脸。 李善长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身边的詹徽、刘三吾等文官,更是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就在这时,朱珏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再次抬起了右手。 这一次,他的手势变了。 五指张开,然后猛然翻转,掌心向下。 “鐺!” 一声巨响! 站在最前排的数百名驃骑卫,几乎在同一时刻,將左臂上掛著的精钢圆盾猛地向身前一砸! 盾牌与盾牌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瞬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阳光照射在盾墙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晕。 紧接著,朱珏的食指与中指併拢,向前轻轻一指。 “嗡——” 盾墙之后,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士兵,將手中的制式军弩举起,平端向前,弩臂上的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绷紧声。 黑洞洞的弩口,从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中伸出,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瞄准了校场一侧早已准备好的数百个草人靶子。 御座上,傅友德的瞳孔猛然一缩。 “盾弩协同……”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在兵书上只是一个简单的词,但要做到如此整齐划一,令行禁止,其难度不亚於登天! 这需要士兵之间拥有何等恐怖的默契和日復一日的艰苦训练! 朱珏的手,再次变化。 他竖起的三根手指,收回了一根。 “嗖——!” 没有命令,没有呼喊。 只有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数百支弩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著,在同一瞬间脱弦而出! 它们匯成了一片乌云,带著死亡的呼啸,精准地扑向了远处的靶子。 “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连成一片,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远处的数百个草人靶子,瞬间被扎成了刺蝟,无一倖免! 甚至有几个靶子,因为承受了过多的弩箭,直接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一轮齐射! 仅仅一轮齐射! 校场上的所有人,都能想像出,如果站在那里的不是草人,而是一支正在衝锋的敌军,下场將会如何。 那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然而,这还没完。 朱珏的手指,又收回了一根。 “咔嚓!” 盾墙后的弩兵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给军弩重新上弦。 整个过程,除了机括咬合的清脆声响,再无半点杂音。 第二根手指落下。 “嗖——!” 又是一片乌云升空,又是一场死亡之雨。 草人靶子被射得千疮百孔,彻底不成人形。 第三根手指落下。 “嗖——!” 第三轮齐射! 当烟尘散去,那些靶子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地的碎草和烂布。 三轮齐射,衔接流畅,快如闪电!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息! 御座上的凉国公蓝玉,早已收起了之前那副懒散的模样。 他死死地盯著场中的驃骑卫,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演练还在继续。 朱珏的手势不断变化,时而为拳,时而为掌,时而並指如刀。 而他身后的钢铁方阵,就如同他身体的延伸。 盾墙散开,长刀向前,化作无坚不摧的攻击阵型。 阵型收缩,层层叠叠,化作坚不可摧的龟甲之阵。 时而如猛虎下山,气势磅礴。 时而如毒蛇出洞,阴狠致命。 近两千人的大军,在他的指挥下,仿佛成了一个活物,一个拥有独立思想的战爭巨兽! 整个校场,除了军阵变幻时甲冑摩擦的金属声,再无其他。 终於,当最后一个阵型演练完毕,十六个方队再次恢復了最初的模样,静静地矗立在校场中央。 朱珏缓缓转身,面向了点將台。 他一步一步,朝著御座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的钢铁洪流,也隨之而动。 “咚!” “咚!” “咚!”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脚步声。 而是沉重、缓慢、充满了无尽压迫感的步伐。 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臟上,让他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著这个节奏起伏。 一步,两步…… 大军离点將台越来越近。 那股由近两千名百战精锐匯聚而成的铁血煞气,如同海啸一般,一波接著一波地拍打在点將台上。 台上的文官们,早已是汗流浹背,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就连那些久经沙场的勛贵武將,也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突然,朱珏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的军队,也隨之停下。 他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握拳。 “大明!” 朱珏的声音清朗,却充满了力量。 “大明!!!” 身后,近两千名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这声浪,化作了实质的衝击,狠狠地撞在了点將台上! 御座旁,一直强撑著的朱允炆,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精神与气势的双重衝击。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殿下!” 站在他身后的黄子澄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去搀扶。 然而,他自己都嚇得两股战战,哪里扶得动。 另一边,朱允熥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比朱允炆年纪更小,心性更差,在第一声吶喊响起时,就已经面无人色,此刻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哼!” 一声冷哼。 站在不远处的蓝玉,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將朱允熥从地上拎了起来,动作粗鲁,毫不客气。 御座上,太子朱標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朱標的儿子,未来的皇太孙,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区区军威嚇得瘫倒在地! 这让他这个太子的脸,往哪里搁! 朱元璋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那边的混乱,没有丝毫停留。 他的眼中,只有那个站在大军之前,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孙子。 第147章 驃骑卫当为第一! 场中,朱珏的拳头依旧高举。 “万胜!” “万胜!!!” 第二声咆哮,比第一声更加狂暴,更加凶猛! 仿佛要將这天,都吼出一个窟窿! 军威如山,煞气如海! 这一次,就连扶著朱允炆的黄子澄,也腿一软,跟著一起瘫了下去,主僕二人滚作一团,狼狈不堪。 点將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朱珏缓缓放下手。 他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十步。 在距离点將台百步之外,他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胸甲上。 “驃骑卫指挥使,朱珏,率全卫將士,演武完毕!” “请皇爷爷检阅!” “好!” 朱元璋大喝一声!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道尽了他此刻心中所有的激盪! “咱的乖孙,英武不凡!这驃骑卫,不愧是咱大明的精锐!” 朱元璋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位一直以来不显山不露水的皇孙,將要一飞冲天了! 朱元璋无视了地上还瘫著的朱允炆和黄子澄,也无视了脸色铁青的太子朱標。 他对著朱珏,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招了招手。 “珏儿,上来!” “到咱的身边来!” 登上点將台,走到皇帝的身边,这在如此正式的场合,是储君才有的待遇! 朱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迈开了脚步踏上了通往御座的台阶。 一步,一步,甲冑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来到了朱元璋的面前,再次行了一个军礼。 朱元璋大笑著,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將他拽到了自己的身边,然后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那眼神中的满意与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他拉著朱珏,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的文武百官,面向那支由他孙子亲手锻造出的钢铁雄师。 就在朱元璋豪情万丈,准备向天下人宣告他最得意的孙儿是何等不凡时,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父皇。” 朱元璋被打断,眉头微微一皱。 他回过头,看到了那个从人群中走出的身影。 大明太子,朱標。 此刻的朱標,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父皇,儿臣以为,驃骑卫军容之盛,军威之烈,冠绝京营诸卫,当为此次军阵演武第一。” 这是在肯定朱珏的功绩。 朱元璋的脸色稍缓。 朱標顿了顿,又看向朱珏,语气中是讚许。 “珏儿,你很好。”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练兵治军之能,颇有冠军侯之风范。”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冠军侯霍去病,那是何等样的人物!封狼居胥,千古传唱! 朱標此言,是將朱珏,拔高到了一个年轻將领所能达到的极致。 然而,朱珏却丝毫不敢得意。 他知道,真正的重点,在后面。 果然,朱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但,你更要记住,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你身为皇孙,一举一动,天下瞩目。今日之后,更要谨慎守身,戒骄戒躁,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保护。 他怕朱珏少年得志,忘乎所以。 更怕他这冲天的势头,会引来无数明枪暗箭! 朱珏垂下头,甲冑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侄儿,谨遵皇伯父教诲。” 他明白朱標的苦心。 自己今天搞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已经打破了朝堂上某种脆弱的平衡。 若非朱標此刻站出来,说出这番降温的话,等会儿老爷子一高兴,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更嚇人的话来。 到时候,自己就真成了架在火上烤的肥肉。 朱元璋看著眼前父慈子孝的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这个太子,什么都好。 仁厚,稳重,识大体。 就是……太仁厚,太稳重了。 缺了咱老朱家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 反倒是这个孙子,像咱! 不过,朱標的话也在理。 是该给这小子降降温,免得他尾巴翘到天上去。 就在场中气氛稍稍缓和之时,一个极其洪亮,甚至带著几分諂媚的声音,猛地炸响!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曹国公李景隆满面红光地站了出来。 “不过微臣以为,珏殿下何止是有冠军侯之风范!” “简直就是冠军侯在世,卫青重生啊!” “您瞧瞧这军阵,您看看这气势! 別说我大明,就是把前朝歷代所有的精锐拉出来,有几个能比得上的?” “珏殿下此等天纵之才,乃我大明之幸,乃陛下之幸啊!” 李景隆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把能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词都堆砌了上去。 朱珏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傢伙……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你这吹得也太狠了,我自己听著都脸红。 李景隆旁边的徐允恭可比李景隆稳重多了,只是对著朱元璋拱手道。 “陛下,曹国公所言虽有夸大,但驃骑卫之精锐,確实令人嘆为观止。” “臣自问,若无珏殿下这等练兵奇才,换做是我,绝无可能在短短时间內,將一支新军操练至此。” 有了太子和两位顶级勛贵子弟的表態,场上的风向彻底定了。 韩国公李善长,这位文官集团的领袖,一直微眯著的眼睛终於睁开。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与两位公子所言甚是。” “驃骑卫军阵严明,煞气冲霄,当为魁首,毫无异议。” 李善长没有夸讚朱珏,只论驃骑卫,滴水不漏,既顺了皇帝的心意,又没有过度抬高这位皇孙。 老狐狸的政治智慧,展露无遗。 “臣等附议!” 凉国公蓝玉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虽然自负,但眼前的事实让他无话可说。 “臣附议!” 宋国公冯胜、长兴侯耿炳文等一眾武將,也纷纷出列表態。 他们或许心中有其他想法,但在朱元璋明显已经龙顏大悦的情况下,谁也不会不开眼地去触这个霉头。 吏部尚书詹徽、中书省的刘三吾等文臣,更是忙不迭地跟著附和。 “臣等,皆以为驃骑卫当为第一!” 整个点將台,除了少数几人,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 第148章 看著威风,还是真的能打? 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畅快。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朱元璋的孙子,是何等的优秀! 他一把抓住朱珏的手臂,將他的手高高举起,面向台下所有人。 “好!” “既然眾卿都没有异议!” “那咱现在宣布!” “此次京营大比,军阵演武一项的魁首,便是——” “驃骑卫!!!” 隨著朱元璋话音落下,台下那五千驃骑卫將士,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万胜!” “殿下万胜!” “大明万胜!!!” 压抑了许久的激动与狂喜,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他们用自己的表现,征服了皇帝,征服了满朝文武! 而给予他们这一切的,正是那个被皇帝高高举起手臂的年轻身影! 这一刻,朱珏在他们心中,已然如神!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点將台上,颖国公傅友德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身后的几名淮西將领,同样个个面色不善。 “国公爷,这……这也太偏袒了!” 一名將领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 “是啊!不过是站得齐整些,吼得大声些,算什么本事? 真要上了战场,还得看真刀真枪的廝杀!” “咱们锐金营的弟兄,哪个不是百战余生?能是这些花架子比的?” 傅友德没有说话,但那双捏得咯吱作响的拳头,已经表明了他的態度。 他確实不服。 在他看来,军队的根本在於杀敌。 这种队列演武,不过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朱珏,心中冷哼。 小子,你別得意得太早。 军阵演武你拿了第一,算你厉害。 但接下来的对阵廝杀,还有个人演武,才是真正考验一支军队成色的地方!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这五千个嗓门大的新兵蛋子,怎么跟我淮西百战精锐斗! 另一边,刚刚被內侍手忙脚乱扶起来的朱允炆,正用一双淬了毒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台上那道耀眼的身影。 无边的嫉妒,如同毒蛇一般啃噬著他的內心! 凭什么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皇爷爷的养孙,能得到皇爷爷如此的宠爱? 凭什么他能站在那个本该属於自己的位置上? 他身旁的黄子澄,脸色同样惨白,眼神中除了恐惧,更多了一丝阴狠。 这个朱珏,必须除掉!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群中的几位藩王。 寧王朱权眼中异彩连连,他对著身旁的谷王朱橞低声道。 “十七弟,这位珏侄子,不简单啊。” 朱橞用力地点了点头,满脸都是崇拜。 “是啊十六哥!太厉害了!简直比话本里写的將军还威风! 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得跟珏侄子好好请教一下!” 朱权微微一笑。 看来,以后要多跟这位珏侄子,亲近亲近了。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场中气氛诡异之时,御座上的朱元璋,却又一次开口了。 他转过头,看著朱珏,笑呵呵地问道。 “珏儿,你这驃骑卫,操练得是不错,看著威风。” “不过……” 朱元璋故意拉长了声音。 “咱想知道,他们光是看著威风,还是真的能打?” 朱珏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 这是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彻底让所有人闭嘴的机会! 他挺直胸膛,朗声回答。 “回皇爷爷,我驃骑卫的將士,上马能冲阵,下马能步战!” “军阵演武,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本事,要在战场上,才能见分晓!” “好!” 朱元璋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说得好!”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瞬间锁定了颖国公傅友德! “傅友德!” 傅友德心中一惊,立刻出列。 “臣在!” 朱元璋指著他,又指了指台下的驃骑卫。 “咱现在给你个机会!” “传咱旨意!著你麾下锐金营,即刻与驃骑卫,於校场中央,对阵廝杀!” 对阵廝杀! 这可不是刚才那种排排站、走走路、喊喊口號的玩意儿了! 这是要真刀真枪地干啊! 虽然演武用的都是无刃的兵器,身上也穿著特製的护甲,但拳脚无眼,刀枪无情! 这一场打下来,不断几根骨头,躺下几十上百號人,那都是轻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变得炙热起来! 尤其是那些武將勛贵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东西! 傅友德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狂喜! 他本以为,在军阵演武上输了,就要等个人演武才能找回场子。 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皇帝陛下,竟然给了他一个当场报仇的机会! “臣,遵旨!” 傅友德猛地一抱拳,转身,目光如电,扫向自己麾下的锐金营方阵。 那里的將领们,早已摩拳擦掌,个个眼中冒著绿光,如同饿狼见到了羔羊! 他们锐金营,大明最精锐的步卒营之一,竟然要在队列上输给一群新兵蛋子! 现在,机会来了! 他们要用手中的刀,用敌人的血(虽然是演武),来洗刷这份耻辱! “锐金营听令!” 傅友德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吼!” 五千名锐金营的悍卒,用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回应著他们的主帅! 不少文官被这股气势一衝,嚇得脸色发白。 就连御座之上的朱元璋,眼中也是满意之色。 这才是他大明的百战雄师! 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的驃骑卫时,却发现那五千人,依旧静静地站著。 如山,如岳。 仿佛对面的滔天杀气,不过是拂面而来的微风。 朱珏依旧站在高台之上,神色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没有亲自下场的意思。 对付傅友德的锐金营,还用不著他这个主帅亲自出马。 他只是对著台下,轻轻做了个手势。 人群中,两员大將立刻出列。 正是瞿能与平安! “瞿能!” “平安!” “末將在!” 两人齐齐抱拳,声如洪钟。 朱珏看著他们,淡淡地开口。 “皇爷爷要看真本事。” “別藏著掖著了。” “让颖国公和诸位將军们瞧瞧,咱们驃骑卫的弟兄,是怎么打仗的。” 第149章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瞿能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早就手痒了!” 平安则更是直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战意升腾! 两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驃骑卫的方阵。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战前的动员。 因为不需要。 驃骑卫的字典里,只有服从! 此刻,观礼台的一角,却有人完全没心思看即將到来的大战。 韩国公李善长之子,李鸞,正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著。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高台之上,那个在朱元璋身边谈笑风生的身影。 那个在秦淮河畔,让自己吃了大亏,还害得自己被父亲禁足的商户少年!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皇爷的养孙? 驃骑卫指挥使? 朱珏?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对方敢那么囂张! 为什么自己的护卫,在他面前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卫进那个蠢货,带著金吾卫的人去找场子,结果却人间蒸发,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得罪了一位普通的勛贵子弟,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得罪的,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孙辈!是手握五千精锐的驃骑卫指挥使! 他死定了! “爹……爹……” 李鸞的声音带著哭腔,他一把抓住了身旁李善长的袖子=。 李善长正饶有兴致地看著场中两军对峙,准备欣赏一场龙爭虎斗,冷不防被儿子这一下弄得有些不悦。 他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爹!救我!救我啊!” 李鸞已经顾不上什么体统了,他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指著高台上的朱珏。 “他……他就是朱珏!” “那个……那个在秦淮河……” 李善长愣了一下,当他听完李鸞语无伦次的敘述后,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老脸,终於变了顏色! ………… 校场中央,两支军队已经完成了布阵。 一边,是锐金营。 他们没有摆出什么复杂的阵型,就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攻击阵型。 另一边,是驃骑卫。 依旧是那整齐划一的方阵,但与刚才不同的是,前排的士兵已经放下了长枪,换上了一面面半人高的塔盾和锋利的短刀。 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组成了一道钢铁之墙。 “有意思。” 观礼台上,一直兴致缺缺的凉国公蓝玉,终於坐直了身子。 “这帮小子,还知道步战要用盾阵。” 旁边的宋国公冯胜也点了点头。 “架势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 而那些文官们,则更是看得津津有味。 吏部尚书詹徽抚著鬍鬚,对身旁的中书舍人刘三吾道。 “刘大人,你看好哪一边?” 刘三吾眯著眼睛,笑道:“自然是驃骑卫,此等军容,前所未见,想来战力也定然不凡。” 詹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看来,站得好看,自然打得也好看。 而定远侯王弼、景川侯曹震等其他营卫的主將,则是一边紧张地观望,一边给自己麾下的弟兄们打气,希望他们能在接下来的个人演武中好好表现,別被这驃骑卫抢了所有风头。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响起。 对阵廝杀,正式开始! “杀!” 锐金营的將领一声令下,五千名悍卒,如同出闸的猛虎,带著震天的喊杀声,朝著对面的驃骑卫发起了衝锋! 这就是百战老兵的衝锋! 简单!粗暴!却又致命! 然而,面对这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攻势,驃骑卫的盾阵,却依旧稳如泰山。 “举盾!” “顶住!” 瞿能的吼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砰!砰!砰!” 下一秒,巨大的撞击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 锐金营的老兵们,用尽全身力气,將身体撞在盾牌上,试图用最野蛮的方式,撕开这道钢铁防线。 然而,他们惊骇地发现,那面盾牌之后,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无论他们如何衝击,如何推挤,那道盾墙,就是纹丝不动! “刺!” 就在锐金营的衝锋势头被遏制的一瞬间,平安那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 “噗!噗!噗!” 从盾牌的缝隙中,无数柄短刀,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而致命地刺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有效的刺、捅、划! 冲在最前面的锐金营士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胸口、腹部一痛,身上特製的护甲上,已经被抹上了一道白灰。 按照演武规则,这代表他们已经阵亡,被判定出局了。 一名锐金营的老兵,仗著自己身手矫健,一个翻滚躲过了致命的突刺,欺身而上,想要从盾牌的结合部钻进去。 只要让他突入阵中,他有信心一个人就能搅乱对方的阵型! 然而,他刚刚探出半个身子。 迎接他的,是三柄短刀! 从三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这名老兵瞳孔猛缩,他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道白灰,同时印在了他的身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是什么配合? 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张由刀刃组成的网! 这,正是朱珏教给他们的三才阵! 以三人为一小组,互相配合,互为犄角,攻守兼备! 战场上,个人的勇武固然重要,但远不如严密的组织和无间的配合来得致命! 锐金营的士兵,个个都是好手,单打独斗,驃骑卫的新兵或许不是对手。 但此刻,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个独立的士兵。 而是一个由成百上千个三才阵组成的,巨大而精密的战爭机器! 顾征冷静地用盾牌顶住面前敌人的劈砍,同时,他身旁的两位同伴,一左一右,同时出刀。 左边的同伴划向敌人的脖颈,逼得他不得不后仰躲避。 右边的同伴则趁机一刀刺向他的小腹。 又一个敌人阵亡。 顾征甚至没有看那名倒下的敌人一眼,立刻与同伴调整位置,补上了阵型的缺口,准备迎接下一个敌人。 第150章 驃骑卫,再夺头魁!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锐金营的悍卒们,就像是冲向礁石的怒涛,除了被撞得粉身碎骨,留下一片片尸体之外,根本无法撼动驃骑卫的阵线分毫! 观礼台上,所有武將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蓝玉和冯胜,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傅友德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这怎么可能? 他的锐金营!他引以为傲的百战精锐! 竟然……竟然被一群新兵,用这种他闻所未闻的打法,屠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战斗,结束了。 校场中央,五千驃骑卫,依旧军容严整,阵型几乎没有丝毫散乱。 而在他们的脚下,躺满了尸体。 整个锐金营,全军覆没!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场景,先是愣了半晌,隨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 “好啊!” “哈哈哈哈!” “咱宣布!” “对阵廝杀,驃骑卫,再夺头魁!” “接下来,进行最后一项!”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傅友德,一字一句地说道。 “个人演武!” 傅友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的锐金营,大明最精锐的步卒之一,竟然在一个照面之下,被一群新兵蛋子给屠杀了。 全军覆没! 那种三人一组,攻守兼备的阵法,看似简单,却蕴含著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战场逻辑。 个人的勇武,在这样严密的阵法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另一边,李善长、詹徽、刘三吾等文官,则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他们虽然不懂军事,但他们看得懂局势。 皇上对皇孙的喜爱与支持,已经毫不掩饰了。 今日之后,这驃骑卫,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朱元璋宣布完,便有內侍高声唱喏,宣布个人演武的规则。 无非是角牴手搏、兵器比试、骑射三项。 各营卫派出最强的勇士,进行捉对廝杀,以决高下。 傅友德等人,此刻已经没了半点爭胜的心思。 他们的脸,在刚才的军阵对垒中,已经丟光了。 这个人演武,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难道,还能比全军覆没更丟人吗? 然而,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能。 角牴手搏,也就是摔跤,率先开始。 场地中央,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各营卫的力士们,赤著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健硕肌肉,轮番上场。 驃骑卫这边,出场的正是顾征。 他的对手,是来自燕山右卫的一名壮汉,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手臂比顾征的大腿还粗。 “吼!” 那壮汉一声爆喝,像一头蛮牛般冲了过来,蒲扇大的手掌,直奔顾征的肩膀抓来。 顾征眼神冷静,不退反进。 他微微侧身,避开对方的抓握,身体如游鱼般滑入对方的怀中。 下一秒。 他肩膀一沉,腰部发力! 一个乾脆利落的过肩摔! “砰!” 那小山一样的壮汉,竟然被他轻而易举地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那壮汉躺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已然是输了。 顾征面无表情地站直身体,对著观礼台的方向一抱拳,默默退下。 观礼台上,傅友德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接下来,是兵器比试。 刀枪剑戟,斧鉞鉤叉。 各营卫的精锐轮番上阵,一时间,校场上兵器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驃骑卫出战的,是一名叫做瞿能的年轻將领。 他使得一桿长枪,枪出如龙,凌厉无比。 他的对手,是傅友德麾下的一名百户,以刀法狠辣著称。 然而,一寸长,一寸强。 瞿能的长枪,根本不给对方近身的机会。 枪尖抖动,幻化出漫天枪影,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猛虎下山。 那百户疲於招架,左支右絀,不过三十回合,就被瞿能一枪挑飞了手中的佩刀。 冰冷的枪尖,停在了他的喉咙前。 胜负已分。 驃骑卫胜! 內侍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傅友德的脸色,又黑了一分。 如果说,军阵的失败,可以归结为战术的闻所未闻。 那么,这角牴和兵器比试的胜利,则实实在在地证明了,驃骑卫士兵的单兵素质,同样是顶尖的! 这怎么可能? 朱珏到底是怎么练的兵? 难道他会什么点石成金的法术不成? 终於,到了最后一项。 骑射。 这也是最考验一个骑兵综合素质的项目。 靶子设在百步之外,骑手需在飞驰的马背上,三轮齐射,共计九箭,中靶多者为胜。 驃骑卫出场的,是平安。 “驾!” 战马启动,如离弦之箭,冲向靶场。 平安稳坐马背,上身几乎没有丝毫晃动。 拉弓,搭箭,瞄准,撒放!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嗖!” 羽箭破空,发出一声尖啸。 “咄!” 正中红心! “好!”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然而,这只是开始。 平安面不改色,迅速抽出第二支箭,第三支箭…… “嗖!嗖!嗖!” “咄!咄!咄!” 三箭过后,靶心上,三支羽箭,呈品字形排列,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全场沸腾! “神乎其技!当真是神乎其技!” “驃骑卫……这驃骑卫,到底藏了多少怪物!” 接下来的两轮,平安的表现,依旧完美。 九箭射罢。 九箭全中! 其中八箭在红心,一箭稍偏,也在九环之內! 这个成绩,已经足以傲视全场了。 观礼台上,朱元璋抚掌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好!好一个平安!不愧是咱的驃骑卫!” 朱標也是与有荣焉,挺直了腰杆。 而淮西武將们,则彻底没了脾气。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无论是军阵,还是个人武勇,都被这支新军,全方位地碾压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 异变突生! “皇上!”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定远侯王弼,突然站了出来,对著朱元璋一抱拳。 “区区百步草靶,不过是小孩子玩意儿! 臣请奏,换上军中常用的厚木甲靶,並將距离,推至一百五十步!” 第151章 是比骑射,还是比步战? 一百五十步! 还要换上能抵御刀砍的厚木甲靶? 这难度,何止提升了一倍! 寻常弓箭,在一百五十步外,连射穿甲靶都做不到,更別提精准命中! 朱元璋眉头微挑,看了一眼王弼,又看了看他身边,一脸跃跃欲试的景川侯曹震。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人的心思。 这是输急了眼,不服气,想要亲自下场,找回点面子。 “准了。” 朱元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倒要看看,这些骄兵悍將,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很快,新的靶子被换了上来。 那是一种用硬木製成,外面还蒙著一层熟牛皮的重型靶,专门用来测试破甲箭的威力。 王弼和曹震,脱下身上的侯爵礼服,露出一身劲装,亲自走下场去,各自挑选了一匹骏马和一张强弓。 “景川侯,你先来?”王弼笑道。 “定远侯客气了,你我兄弟,谁先谁后,又有何妨?”曹震哈哈一笑,翻身上马。 隨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如黑色闪电般躥了出去!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风驰电掣! 就在战马即將越过射击线的一剎那! 曹震猛地开弓! 弓开满月! “嗡!” 弓弦震动,一支特製的破甲锥箭,旋转著,呼啸著,撕裂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支箭! “噗!” 一声闷响! 那支破甲箭,竟然……竟然整个洞穿了厚重的木甲靶! 箭簇从靶子后面,透出了一个狰狞的尖端! “嘶——”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得是多大的臂力! 这得是多强的弓! 然而,曹震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一箭功成,毫不停歇,闪电般抽出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箭! 他竟然带了十支箭! “嗖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连成一片! “噗!噗!噗!噗!” 靶子被洞穿的声音,也连成了一片! 当曹震的战马衝过终点,勒马停住时。 那一百五十步外的厚木甲靶上,赫然出现了十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十发十中! 箭箭穿靶! “好——!!!” 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各营卫士兵,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地满脸通红! “侯爷威武!” “景川侯神射无双!” 淮西武將集团,终於找回了一丝顏面,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露出了傲然之色。 曹震缓缓驱马,回到场中,脸上带著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没有看朱元璋,也没有看其他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朱珏的身上。 “驃骑卫指挥使大人。” “刚才的军阵演练,確实精彩,让人大开眼界。” “不过,我等武人,终究还是要靠手上的真本事说话。” “那些花里胡哨的阵法,在绝对的力量和箭术面前,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 “不知朱大人,除了会练这些阵法之外,可敢亲自下场,与我等比试一番?”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打不过你的兵,那就打你本人! 只要在个人武勇上,將你这个主帅彻底击败,那之前所有的胜利,都会变得黯然失色!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躲在士兵后面的儒將,凭什么执掌精锐的驃骑卫? “曹震!你放肆!”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 太子朱標猛地站了起来,怒视著曹震,胸口剧烈起伏。 “区区景川侯,竟敢当眾挑衅皇孙!是谁给你的胆子!” “没错!尔等输了比试,不思反省,反而在此寻衅滋桑,成何体统!” 傅友德也立刻附和,將矛头直指朱珏。 “身为三军主將,若无过人武艺,如何服眾? 我等也是为了驃骑卫好,想请皇孙展露一手,以正军心!” “请皇孙展露一手!” 一时间,王弼、冯胜等一眾淮西武將,齐刷刷地站了出来,异口同声地说道。 整个观礼台,乃至整个校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然稳坐的少年身上。 李善长微微眯起眼睛,悄悄观察著御座上的朱元璋。 老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斥责曹震等人的无礼,也没有安抚暴怒的太子。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的孙子身上。 许久。 朱元璋缓缓开口。 “珏儿。” “这些叔伯將军们,想瞧瞧你的本事。” “你,意下如何?” “皇爷爷。” 朱珏先是衝著御座上的朱元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既然诸位叔伯將军有此雅兴,想要活动活动筋骨。” “孙儿身为晚辈,自当奉陪,为今日的演武助兴。” 这番云淡风轻的態度,让原本准备看好戏的眾人,都有些发懵。 淮西武將们预想过朱珏可能会暴怒,也可能畏惧退缩,甚至可能搬出皇孙的身份来压人。 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 而且,姿態还如此之高! 什么叫奉陪?什么叫助兴? 搞得好像他们这群沙场宿將,是一群等著被小辈指点的顽童一样! “珏儿!胡闹!” 太子朱標急了,一步上前,想要將朱珏拉回来。 “你……” “太子殿下。” 傅友德却先一步开口,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朱標。 “皇孙殿下豪气干云,愿意下场与我等切磋,此乃军中幸事,您又何必阻拦?” “没错,咱们武人之间,拳脚上见个真章,再正常不过了。” 王弼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 曹震更是直接,他盯著朱珏,眼中满是轻蔑。 “驃骑卫指挥使大人,既然应战,那便划下道来吧。” “是比骑射,还是比步战?” “我等,悉听尊便!” 他故意將指挥使大人五个字,咬得极重。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你这个指挥使,要是连跟我们比划两下的胆子和本事都没有,那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个位置上? 朱元璋稳坐御座,饶有兴致地看著自己的孙子。 这个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孙儿,今天要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面对曹震的逼问,朱珏竟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 “骑射虽好,只是……” “不瞒颖国公,晚辈自幼体弱,疏於弓马。” “这开弓射箭的本事,確实稀鬆平常。” “怕是连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子都看不清,若是下场,恐怕一箭都中不了,反而要丟了皇家的顏面。” “什么?他不会射箭?” “连弓都拉不开?那还当什么將军?” “我就说嘛,一个黄口小儿,怎么可能执掌驃骑卫!” 淮西武將集团那边,爆发出毫不掩饰的鬨笑声。 第152章 这小子,肚子里憋著坏水呢 曹震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原来是个旱鸭子!” “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搞了半天,连弓都拉不开!” “罢了罢了,既然指挥使大人天生神力……哦不,是天生体弱,那这比试,不比也罢! 免得传出去,说我们欺负小孩子!” 王弼等人也是满脸的讥讽和嘲弄。 之前被驃骑卫军阵所带来的震撼和憋屈,在这一刻,仿佛尽数烟消云散! 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主帅,他练出来的兵再厉害又如何? 终究是个上不得战场的软脚虾! 纸上谈兵的儒將! 观礼台上,朱標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而另一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朱允炆,嘴角却是幸灾乐祸。 他身边的朱允熥和徐允恭等人,也是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满了古怪。 唯有凉国公蓝玉,摸著自己的大鬍子。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那天在武库,这小子单手举起百斤石锁,还面不改色! 这叫体弱? 这小子,肚子里憋著坏水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珏会就此退缩,这场闹剧即將以淮西武將的完胜而告终时。 朱珏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 “不过……” “弓箭,晚辈是不会。” “但要说射,晚辈倒是另有一物,颇为精通。” 眾人一愣。 曹震止住笑,皱眉道:“另有一物?什么东西?” 朱珏没有直接回答。 他迈开步子,竟是直接朝著台下走去。 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此物,名为矛。” 矛? 射矛? 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用矛来射?怎么射?用手扔吗? 那能扔多远?五十步?还是八十步? 曹震可是箭箭洞穿了一百五十步外的重甲靶! 拿扔长矛去跟他比?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王弼看著朱珏那小身板,忍不住再次高声嘲讽起来。 “我说皇孙殿下,你怕是还没那马背高吧?” “一会儿可千万要抓稳了,別从马上摔下来,磕了牙!” “哈哈哈哈!”曹震也跟著大笑,“小娃娃,现在跪地求饶还来得及! 免得待会儿输了,哭鼻子告状!” 刺耳的嘲笑声,迴荡在整个校场上空。 然而,已经走到台阶一半的朱珏,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 他薄唇轻启,字字清晰。 “宣父犹能畏后生,” “丈夫未可轻年少。” 话音落下。 王弼和曹震等一眾淮西武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根本听不懂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能感受到,当朱珏说出这两句话时,整个观礼台上的气氛,都变了! 吏部尚书詹徽,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中书舍人刘三吾,下意识地捋著鬍鬚,手却在微微颤抖,显然內心极不平静! 李善长那双一直微眯的眼睛,也骤然睁开,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就连朱允炆、朱允熥、徐允恭、李景隆这些勛贵子弟,此刻也是一脸的震撼! 宣父,是孔子的尊號! 连孔圣人都会敬畏后辈的年轻人! 大丈夫,又怎能轻易地小看年少之人?! 御座之上,朱元璋的嘴角,终於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 好一个丈夫未可轻年少! 这才是他朱元璋的孙子! 面对千军万马,面对群狼环伺,依然有此等气魄! 郭英和蓝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和期待。 这下,有好戏看了! 朱珏没有再理会身后那些石化的眾人。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踏上了那片被无数目光聚焦的校场。 场边的军士们,早已备好了弓箭和战马。 可朱珏看都未看一眼。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了另一侧的兵器架。 那里,整齐地排列著各种长短兵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身影移动。 只见他停在兵器架前,伸出了手。 他的手,越过了那些轻便的刀剑,最终,落在一桿通体由精铁打造,长逾一丈,碗口粗细的重型马槊之上! 在场之人,但凡对兵器稍有了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这杆马槊,通体都是由百炼精铁铸造,长逾一丈,矛身粗如儿臂,矛尖闪烁著骇人的寒光! 这东西,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寻常壮汉,双手举起都费劲,更別说在顛簸的马背上单手持握,衝锋陷阵了! 而朱珏…… 他那单薄的身子骨,看上去还没有这杆马槊粗壮。 他竟然选择了这件兵器? 所有人都觉得朱珏疯了。 “他……他拿那东西干什么?” “我的天,他举得起来吗?” “这是要用马槊去投掷?別开玩笑了!扔出十步远都算他力气大!” 观礼台上的勛贵子弟们,发出一阵惊呼和窃笑。 朱允炆的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拿马槊比射术? 这已经不是自取其辱了,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朱珏因为脱力,被这沉重的马槊拽下马背,摔得头破血流的狼狈模样。 王弼和曹震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拿马槊?他以为这是乡下孩子玩的扔木棍吗?” “完了完了,老夫已经不忍心看了,太丟人了!” 淮西武將们一个个捶著大腿,笑声肆无忌惮,仿佛朱珏已经成了他们眼中最大的笑话。 然而,就在这漫天嘲讽声中。 朱珏动了。 他伸出的那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冰冷的矛身。 然后,他手臂微微一用力。 那杆重达七八十斤的精铁马槊,竟被他……单手,轻而易举地从兵器架上提了起来! “!!!” 剎那间,整个校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了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七八十斤的纯铁疙瘩! 单手? 还如此轻鬆?! 就连御座之上的朱元璋,也没想到,他的力气,竟已大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太子朱標更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第153章 这……这是神魔之力吧! 朱珏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 他单手提著那杆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马槊,一步一步,走向校场中央。 “瞿能。” “末將在!” 正是驃骑卫指挥同知,瞿能! “牵马来。” “是!” 瞿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快步走向一旁的马厩。 牵著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来到了朱珏面前。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的宝马,四肢修长有力,身形比寻常战马还要高出一头,一看便知是万中无一的千里良驹! “嘶聿聿!” 宝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王弼见状,再次找到了嘲讽的机会,阴阳怪气地喊道:“哎哟,这可是大宛来的宝马,性子烈得很! 皇孙殿下,您这小身板,可別被它给掀下来了!” 眾人一看,果然。 朱珏站在那高大的战马旁边,头顶將將只到马背的高度。 这副场景,显得滑稽又可笑。 一个还没马背高的小娃娃,要去驾驭烈马,还要挥舞那七八十斤的马槊?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刚刚被朱珏神力震住的眾人,又一次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然而,朱珏提著马槊的左手轻轻一抖,將沉重的矛杆末端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 坚实的校场地面,竟被矛杆砸出了一个浅坑。 借著这股反震之力,朱珏的身形如同一片羽毛,拔地而起!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矫健的弧线,右脚在马背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稳稳地落在了马鞍之上!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鶻落般的漂亮身法给惊呆了。 这身手上马的功夫,就连军中最精锐的骑士,也未必能做得如此乾脆利落! 瞿能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崇拜之色,双手高高举起,將那杆马槊递了上去。 朱珏伸出右手,轻描淡写地接了过来。 单手持矛,稳坐马背。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驾!” 那匹原本焦躁不安的乌騅宝马,竟瞬间变得无比温顺,迈开四蹄,不紧不慢地朝著远处跑去。 “这小子……有古怪!”颖国公傅友德沉声道。 曹震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喃喃自语。 一旁的李景隆忍不住问道:“曹侯,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不会真的想把那马槊扔出去吧?” 曹震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冷哼一声,开始为眾人,也为自己科普起来。 “哼!故弄玄虚罢了!” “投矛之技,古已有之,乃是骑兵对决时的搏命一击!” “但这需要天生神力,更需要千锤百炼的技巧!” “想要在马上投掷长矛,本就极难!因为马在奔跑,身体是晃动的,很难找到发力点!” “更何况,他拿的还是重型马槊! 那东西是用来衝锋破阵的,根本不是用来投掷的!重量和重心都完全不对!” “还有风!你们看,今天校场上还有风!” 曹震指著远处的旗帜。 “如此远的距离,一点点风偏,就足以让长矛偏离目標数丈之远!” “本侯可以断言!” “別说一百五十步!他就算能把这马槊扔出五十步,还能扎在靶子上,就算他贏!” 听完曹震这番专业的分析,眾人顿时恍然大悟。 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看来,这朱珏也就是力气大了点,会点上马的花架子,想用这种方式譁眾取宠罢了。 朱允炆那颗悬著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而此时,校场之上。 朱珏已经纵马跑出了一百步。 但他没有停下。 一百一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三十步…… 他还在继续向远处奔去。 眾人彻底看不懂了。 “他跑那么远干什么?” “距离越远,不是越难吗?” 终於,在距离箭靶足足一百六十步开外的地方,朱珏勒住了韁绳。 这个距离,比刚才曹震射箭的距离,还要远上十步! 只见朱珏在马上调转马头,正对著远方那个重甲箭靶。 他左手控韁,右手將那杆沉重的马槊缓缓举起,与肩同高,矛尖直指苍穹。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口中发出一声清啸! “驾!” 乌騅宝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启动,朝著箭靶的方向狂奔而去! 尘土飞扬! 风驰电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战马奔出二十余步,速度达到巔峰的一剎那! 朱珏腰身猛地向后拧成一张绷紧的大弓! 右臂的肌肉瞬间坟起,青筋如虬龙般暴突! “喝!” 他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精铁马槊,奋力投掷而出! “嗡——!” 那杆重达七八十斤的马槊,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撕裂空气。 带著无与伦比的狂暴力量,朝著一百三十多步外的那个目標,暴射而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眾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黑色的流光,划破长空。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那面由坚固木料和三重铁甲构成的重型箭靶,在接触到马槊的瞬间,根本没有起到任何阻碍作用! 它就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豆腐! 轰然爆碎! 无数的木屑和破碎的铁甲片,向著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然而,这还没完! 那杆黑色马槊的威势,没有丝毫减弱! 在洞穿並彻底摧毁了箭靶之后,它带著余威,狠狠地扎进了靶子后方那坚实的夯土地面! “噗嗤!” 长长的矛杆,没入地面,直至过半! 只剩下后半截矛尾,留在外面,因为那股巨大无匹的动能,还在疯狂地、剧烈地……颤抖! 嗡……嗡……嗡……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截露在地面之外、疯狂颤抖的矛尾上。 那嗡鸣声,仿佛不是来自长矛,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响。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桿重达七八十斤的马槊,被一个少年在一百六十步开外,於纵马狂奔之中,投掷而出。 然后,它飞越了一百三十多步的恐怖距离。 精准地命中了一面足以抵挡重弩攒射的重甲箭靶。 箭靶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爆碎。 而那杆马槊,余势不减,深深地扎进了坚硬的夯土地里! 这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境界吗? 这……这是神魔之力吧! 第154章 霸王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观礼台上,朱允炆张著嘴,整个人都傻了。 朱权和朱橞两个人也是一脸呆滯,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脑袋。 他们自詡武勇,可见识了朱珏这神乎其技的一掷,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徐允恭和李景隆等一眾勛贵子弟,更是面如土色。 而此时,全场最失魂落魄的人,莫过於景川侯曹震。 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数十年戎马生涯的经验总结,是顛扑不破的真理! 可为什么…… 难道自己几十年的兵,都白当了吗? 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无法自拔时。 场上的朱珏,没有停下来享受眾人的惊嘆,也没有看向观礼台。 他只是平静地一拉韁绳,乌騅宝马会意,发出一声长嘶,调转马头。 下一刻,一人一马,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起点,而是旁边不远处,一个手持长矛,负责警戒的驃骑卫军卒! 那军卒也被刚才的景象惊得魂不守舍,眼看著自家指挥使朝著自己狂奔而来,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 眨眼之间,朱珏已经衝到他面前。 他没有减速。 就在与那军卒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朱珏身体微微一侧,右手闪电般探出! 在那军卒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从其手中,將那杆长矛稳稳地夺了过来! 那名军卒只感觉手中一轻,再定睛看时,朱珏已经人马合一,绝尘而去,只留下一道瀟洒的背影。 “嘶——!”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俊的骑术!” 凉国公蓝玉再也忍不住,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双眼放光! 他身边的傅友德、王弼等一眾淮西宿將,也是个个面露惊容。 他们都是识货的。 朱珏这一手,已经不是简单的骑术了,而是人马合一的境界! 眾人还来不及消化这第二波衝击。 朱珏已经再次纵马,跑回了百余步开外。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跑到一百六十步,而是在一百五十步左右的位置,便勒住了战马。 他再次调转马头,正对著远方另一面完好无损的重甲箭靶。 同样的姿势。 同样的清啸。 “驾!” 乌騅宝马再次启动,如离弦之箭,狂飆而出! “喝!” 又是一声爆喝! 他右手中的长矛,再一次脱手而出! “嗡——!” 熟悉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再次响起! 那杆长矛,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快、更猛的黑色闪电,划破长空! 下一秒!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第二面重甲箭靶,步了它同伴的后尘。 甚至,比第一面碎得更加彻底! 整个靶子在空中就直接解体,化作漫天飞舞的碎片! 而那杆长矛,在摧毁了目標之后,依旧带著恐怖的动能,噗嗤一声,再次狠狠扎进后方的夯土地面! 矛杆剧颤,嗡鸣不休! 如果说,第一次是侥倖。 那么这第二次,就是无可辩驳的神跡! “扑通!” 一声闷响。 景川侯曹震,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亲眼看到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绝对力量和绝对技巧的完美结合! 自己刚才那番言之凿凿的专业分析,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曹震,纵横沙场半生,今天,在一个少年面前,输得一败涂地,顏面尽失! 他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观礼台上的寂静,在持续了数息之后,终於被彻底打破! “天!神力!当真是天生神力啊!” “这……这还是人吗?霸王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驃骑卫指挥使,竟有如此神威!” 太子朱標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猛地转向身旁的朱元璋。 “父皇!您看到了吗!” “珏儿天生神力!非凡人所能及也!” “如此天资,如此武勇,真乃我大明之幸!” 朱元璋端坐不动,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然而,在这一片狂热与激动之中,却有几个人,保持著异样的冷静。 韩国公李善长,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没有看场中的朱珏,也没有看那两桿兀自颤抖的长矛。 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元璋身上。 又从朱元璋身上,缓缓扫过旁边那些已经完全失態的淮西武將。 蓝玉的兴奋。 傅友德的震惊。 王弼的失语。 曹震的颓败。 李善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今天的这场校场演武,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检阅。 这,是陛下的布局! 陛下,是要借著这个机会,让这位横空出世的皇孙朱珏,在整个大明军队,尤其是淮西勛贵集团面前,立威! 用一种最直接、最震撼、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朱珏,有资格,也有能力,站在这个位置上! 再联想到陛下前些日子,破格提拔朱珏为驃骑卫指挥使,统领京营精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善长心中浮现。 陛下这是……要培养一个新的將校集团核心! 一个完全忠於皇室,由皇孙亲自统领的,足以与他们这些老傢伙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新生力量! 淮西……要变天了! 而另一边,凉国公蓝玉的想法,则要简单直接得多。 他看著场中那个依旧挺立如枪的身影,眼中的炙热几乎要喷薄而出。 如此神力,如此骑术,如此天赋! 若是稍加雕琢,假以时日,必成我大明新一代的军中战神! 这样的璞玉,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必须和他打好关係! 而此时的朱珏,並不知道观礼台上这些大佬们的复杂心思。 连续两次极限投掷,对他而言,也並非毫无负担。 他的右臂,此刻正微微发麻,肌肉深处传来阵阵酸胀感。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第155章 左右开弓,一矛穿甲! 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缓缓调转马头,目光扫过剩下的两面箭靶。 乌騅马再次迈开四蹄,朝著武器架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名驃骑卫的百户,已经满脸崇拜地捧著一桿长矛,恭敬地等在那里。 朱珏驱马来到近前,伸手接过了长矛。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另一名手持长矛的军卒身上。 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那名军卒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將自己手中的长矛,也递了过去。 朱珏左手接过第二桿长矛。 现在,他左右双手,各持一桿沉重的长矛。 在万眾瞩目之下,他缓缓调转马头,遥遥指向远方那最后两个並排矗立的重甲箭靶。 他要……一手一个? 那可是军中制式的重型长矛,单手握持已是极为勉强,更遑论发力投掷! 而且还是左右开弓! 人的左手,天生就比右手力量弱,协调性差,这几乎是常识。 用左手投掷重矛,能扔出几十步不脱手就算不错了,还想命中百步之外的重甲箭靶? 痴人说梦! 观礼台上,刚刚还沉浸在震惊与狂喜中的朱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下意识地低吼出声,看向朱元璋的眼神里充满了焦急。 “父皇,快让珏儿停下!这太危险了!” “他右臂已经连续发力,此刻必然酸麻无力,再强行使用双臂,万一伤了筋骨,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朱元璋依旧端坐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没有听到自己儿子的惊呼。 另一边,蓝玉、傅友德等淮西宿將,脸上的兴奋也僵住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朱珏想做的事情,到底有多么离谱,多么违背常理。 “凉国公,这……” 旁边的曹震声音发乾,他已经被朱珏之前的表现彻底击垮了心气,现在只剩下一种看怪物般的惊骇。 蓝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朱珏。 他想看看,这个少年,究竟能创造出何等惊世骇俗的奇蹟。 或者,见证一场註定要失败的,华丽的炫技。 朱珏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左手掂了掂长矛的重量,又感受了一下右手传来的,那股熟悉的酸胀感。 確实,负担很大。 尤其是右臂,经过刚才那一次原地极限投掷,肌肉已经开始发出抗议的信號。 但,还不够。 今天的这场表演,他要达到的效果,不仅仅是勇武,不仅仅是神力。 他要的,是神跡! 是一种超越凡人理解,足以让所有士卒將他奉若神明的,无可复製的神跡! 只有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將他的威望,烙印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底! 只有这样,才能让皇爷爷朱元璋,看到他无可替代的价值! 乌騅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它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 朱珏俯身,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 “伙计,看我们的了。” 下一刻,他猛地一夹马腹! 乌騅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四蹄轰然发力,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朝著远方的箭靶,再次发起了衝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就是现在! 在距离箭靶尚有一百二十步的距离时,朱珏的双臂动了! 没有多余的蓄力动作。 甚至看不清他如何发力。 只见他身体在疾驰的马背上微微后仰,左臂如鞭,率先將那杆沉重的长矛,猛地甩了出去! “嗡——!” 长矛脱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紧接著,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的右臂也动了! 同样是简洁到极致的动作,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恐怖的力量! “嗡——!” 第二声尖啸,紧隨其首,甚至盖过了前一声的余音! 两桿长矛,化作了两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在空中交错一瞬,又迅速分开,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撕裂空气,扑向各自的目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两道飞逝的流光。 中了? 能中吗? 哪怕只中一个,都已经是前无古人的壮举! 下一瞬! “噗——!” 左边那面重甲箭靶,猛地一震! 朱珏左手掷出的那杆长矛,精准无误地,深深扎进了靶心! 中了! 左手竟然也中了! 观礼台上的文官们,已经有人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还没等他们发出惊呼,另一声更加恐怖的巨响,轰然炸开! “轰!!!” 右边那面重甲箭靶,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从中间……爆裂开来! 朱珏右手掷出的第二桿长矛,携带著无与伦比的恐怖动能,不是刺穿,不是贯穿,而是以一种最野蛮、最粗暴的方式,直接將坚固的铁甲,连同后面厚重的靶身,轰击得四分五裂! 木屑与铁片向四周疯狂飞溅! 那杆长矛在击碎了目標之后,余势不减,又向前飞出了十几步,才咄的一声,深深钉进了后方的泥土里,只留下一个不断颤抖的矛尾! 十发十中! 最后一击,左右开弓,一矛穿甲,一矛碎靶! “……”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论是观礼台上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还是校场上数万名精锐士卒,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 驃骑卫的阵列中,副指挥使瞿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他看著那个在远处缓缓勒住战马,依旧挺立如枪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指向天空,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指——挥——使——神——威!!!” “神威!!!” “神威!!!” “神威!!!” 所有的驃骑卫士卒,在这一刻彻底疯狂了! 他们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儘自己生平最大的力气,疯狂地吶喊著,嘶吼著,用最原始,也最热烈的方式,宣泄著自己心中那股已经沸腾到极致的崇拜与狂热! 第156章 咱这孙儿,如何? “威武!” “大明威武!” “皇孙殿下,威武!!!” 吶喊声冲天而起,仿佛要將整个南京城的天空都给掀翻! 在这一刻,朱珏的个人威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他不再仅仅是皇帝的孙子。 他是他们心中,无可匹敌的战神! 观礼台上。 “好……好!好一个霸王在世!” 朱標看向朱元璋,声音都变了调。 “父皇!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的孙子!我大明的麒麟儿啊!” 一旁的文官集团,詹徽和刘三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詹徽抚著自己的鬍鬚,喃喃自语:“神力惊人,勇冠三军……汉之李广,恐也不及也!” 刘三吾缓缓点头,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 “非止於勇,更有万夫不当之谋。此等天赋,实乃国之栋樑!” 徐允恭和李景隆等人,更是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徐允恭紧紧攥著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徐家,这一次赌对了! 有这样一位神威凛凛的未来储君作为姻亲,徐家的富贵,至少还能再延续百年! 李景隆则是眼中精光闪烁,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之后,该如何更进一步地向这位皇孙殿下靠拢。 而朱权和朱穗这两个倒霉蛋,则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们看著那被轰得粉碎的重甲箭靶,再回想起之前,朱珏只是轻轻一甩,就將他们扔出去的场景…… 无尽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们彻底淹没。 他……他那是留了多少手啊? 他要是稍微用点力,自己现在岂不是已经变成一滩肉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与……庆幸。 从今天起,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再不敢对朱珏有任何不敬之心。 不,不仅不能不敬,还要想尽办法去討好,去巴结! 万一哪天这位爷心情不好,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在这一片或激动,或狂热,或敬畏的氛围中,唯有皇嫡长孙朱允炆,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看著那个万眾瞩目的身影,听著耳边山呼海啸般的吶喊,感受著自己父亲朱標那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喜悦…… 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凭什么所有的荣光都是他的? 我才是父皇的嫡长子!我才是大明未来的继承人! 他不过是一个武夫!一个只知道炫耀蛮力的怪物! 可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连父皇也是! 朱允炆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眼神深处,燃起了一簇阴冷的火焰。 朱珏…… 你等著。 今天的这一切,我全都记下了。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把你今天得到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全都还回来!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终於渐渐平息。 朱珏翻身下马,將乌騅马的韁绳交给一名衝上来的亲兵。 他走到了高台之下,在万眾瞩目之中,对著台上的朱元璋,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孙儿朱珏,演武完毕,请皇祖父示下!” 所有人都看向了高台之上,那个身穿龙袍的,大明帝国的最高主宰。 朱元璋缓缓地,从他的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朱標、李善长、蓝玉……所有文武百官,也隨之起身。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开脚步,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低头俯瞰著下方单膝跪地的孙子。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忽然,朱元璋对著朱珏,伸出了自己的手。 万眾瞩目之下,朱珏没有丝毫犹豫,將自己的手,搭在了那只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大手上。 朱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了高台之上。 朱珏对著朱元璋躬身行礼:“孙儿谢皇祖父。” 然而,就在此刻,高台的另一侧,气氛却与这边的荣耀与温情截然不同。 淮西一脉的武將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傅友德、王弼、曹震…… 这些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宿將,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眾抽了无数个耳光。 而在这些武將的最前方,韩国公李善长,这位淮西文官集团的领袖,脸色更是阴沉如水。 他身旁的儿子李鸞,也就是旗手卫的指挥使,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旗手卫这次大比,成绩中游,不好不坏,本也无所谓。 可现在,有了驃骑卫这个珠玉在前,所有人都成了陪衬的瓦砾。 “爹……”李鸞声音微颤。 李善长没有看他,目光死死地盯著被朱元璋拉到身边的朱珏,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忧虑。 武將们看到的是军权的更迭。 而他看到的,是整个朝堂格局的剧变! 朱珏今日所展现的,不仅仅是勇,更是对三军將士无与伦比的號召力和威望! 看看台下那些士卒狂热的眼神! 经此一役,朱珏在军中的威望,怕是已经直追那些开国宿將了! 一个有能力,有威望,还深得帝王心的皇孙……这太可怕了。 朱元璋想要做什么? 他要把这把最锋利的刀,交到谁的手上? 是为了制衡太子?还是为了……制衡他们这些功臣? 李善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朱元璋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善长啊。” 李善长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老臣在。” 朱元璋指了指身旁的朱珏,满脸的炫耀之色,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咱这孙儿,如何?” 李善长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在问他的意见,也是在敲打他,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对朱珏的庇护! 他能怎么回答? 说不好?那是当眾打皇帝的脸。 说好?那不就等於承认了朱珏的崛起,默认了淮西集团未来可能面临的威胁吗? 无数念头在李善长脑中闪过,最终,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一种无比真诚的语气说道:“陛下,皇孙殿下天赋神勇,冠绝古今,实乃……国之幸事,社稷之福啊!” 第157章 本公,就陪你玩玩! “哈哈哈哈!” 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畅快。 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善长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这位年迈的国公身子都晃了晃。 “善长懂咱!” “咱老朱家的种,就该是这个样子!” 说罢,他拉著朱珏,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面对著下方数万將士,声若洪钟,气贯长虹! “都看到了吗!” “这,就是咱的孙子!” “这,就是我大明未来的栋樑!” “你们说,他够不够资格做这驃一军的主將!” “你们说,这驃骑卫,配不配得上这演武的魁首!”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吶喊! “够资格!” “配得上!” “皇孙殿下千岁!驃骑卫威武!” “驃骑卫!魁首!” “魁首!魁首!魁首!”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驃骑卫的阵列之中,更是彻底沸腾了! 瞿能、平安、顾征等人,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振臂高呼,嗓子都喊哑了。 贏了! 他们真的贏了! 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亲军仪仗,一跃成为了十二亲军卫演武大比的魁首!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一切,都是他们的指挥使,朱珏殿下,带给他们的! 从今天起,谁敢说驃骑卫一句不是,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朱元璋满意地看著下方的反应,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朱珏,是他罩著的!谁动朱珏,就是动他朱元璋的根基! 他缓缓抬起手,下方的声浪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皇帝陛下的最终宣判。 朱元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朱珏身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咱,宣布!” “本次京营十二卫演武大比,魁首——” “驃!骑!卫!” “轰——!” 积蓄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整个校场,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无数士卒將自己的头盔拋向天空,兴奋地拥抱在一起,尽情地宣泄著心中的激动。 就连其他营卫的军卒,此刻也没有了丝毫嫉妒。 没办法,驃骑卫贏得太彻底了,朱珏的表现太震撼了。 这个魁首,实至名归! 然而,就在这片狂欢的氛围中,渐渐地,渐渐地,有人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个在大比开始前,几乎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赌约。 最先安静下来的,是高台上的文武勛贵们。 然后是皇室宗亲。 再然后,是校场边缘的普通军卒。 狂热的欢呼声,如同退潮一般,迅速地消散。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了那个赌约的內容。 若驃骑卫夺得此次演武魁首,凉国公蓝玉,便要与皇孙朱珏,当场较量一番! 霎时间,整个校场,数万人的目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 唰——! 齐刷刷地,从高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朱珏身上,移到了不远处,另一个同样高大魁梧的身影之上。 大明开国第一猛將。 凉国公,蓝玉! 那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只是蓝玉为了羞辱皇孙而设下的圈套,一个绝不可能实现的赌约! 现在,它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高台上的勛贵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嘶……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驃骑卫真的拿了魁首,按照赌约,凉国公岂不是要……” “要与皇孙殿下当场较量一番!” “这赌注也太大了!一个是开国第一猛將,一个是圣眷正浓的皇孙,这……这怎么收场?”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在高台之上嗡嗡作响。 淮西一脉的武將们,此刻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簇拥在蓝玉周围,眼神中充满了对朱珏的愤恨和对蓝玉的担忧。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朱珏仗著皇孙的身份,给他们淮西武將集团下的套! “国公爷,这小子就是个仗势欺人的黄口小儿,您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没错!他那驃骑卫能贏,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真刀真枪,他算个什么东西!” 潁国公傅友德眉头紧锁,低声道:“大庭广眾之下,此事怕是难以善了。” 定远侯王弼更是个火爆脾气,直接一步跨出,对著蓝玉抱拳道:“国公爷!杀鸡焉用牛刀!这小子要是真敢,末將替您教训他!” 气氛,在沉默中发酵,变得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压抑。 太子朱標的心中焦急万分。 这两人要是真的当眾起了衝突,无论谁输谁贏,都会埋下巨大的隱患。 这绝不是他这个太子愿意看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一步,打个圆场,將此事揭过。 只见朱珏,在万眾瞩目之下,缓缓走上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蓝玉的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凉国公。” “小子与国公爷的赌约,不知……” “还作不作数?”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真的敢当著所有人的面,逼问蓝玉! 所有人都以为,朱珏会见好就收,毕竟他已经拿到了魁首,获得了天大的荣耀。 这个赌约,不过是个由头,皇帝和太子隨便说句话,也就过去了。 可谁都没想到,朱珏竟然主动站了出来! 他要履行赌约! 朱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中暗道一声:“胡闹!” 他刚想开口呵斥,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是朱元璋。 老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光。 他对著朱標,微微摇了摇头。 朱標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父皇……竟然默许了! 蓝玉原本铁青的脸,在听到朱珏的话后,反而慢慢恢復了平静。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朱珏。 “呵呵……” 蓝玉突然笑了。 “好。” “好一个皇孙殿下。” “本公戎马一生,言出必践。”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殿下想玩,本公,就陪你玩玩!” 话音落下,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第158章 不就是山地作战吗? 大明皇孙,对阵开国第一猛將! 朱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多谢国公爷成全。” “不必。”蓝玉冷哼一声,眼神中的轻视愈发浓郁,“不过,殿下的驃骑卫刚刚经歷一场大战,人困马乏。” “本公若是就这么跟你打,传出去,倒显得我蓝玉欺负小辈。” 他环视一圈,大手一挥,指向校场下方的其他军卫。 “这样吧,本公让你一步。” “除了你的驃骑卫,你可再从这京营十二卫中,任选一卫兵马,凑够两卫之眾,与本公一战!” “如何?” 蓝玉的意思很明显,就算你朱珏有两卫兵马,我蓝玉只带一卫,照样能把你打趴下! 这是何等的自信! 淮西的將领们顿时发出一阵鬨笑,看向朱珏的眼神充满了戏謔。 “听到了吗?国公爷让你两卫!” “小子,还不快快谢恩?” 就连朱元璋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异色。 蓝玉的桀驁,他是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蓝玉敢当著他的面,狂到这个地步。 朱標更是急得心头火起,这蓝玉,简直是把珏儿架在火上烤! 若是应了,就是承认自己不如他,未战先怯。 若是不应,又显得不识抬举。 然而,朱珏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国公爷说笑了。” 他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国公爷乃我大明军中柱石,小子后生晚辈,怎敢占您的便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蓝玉身后那群气焰囂张的淮西將领,话锋一转。 “不过,国公爷体恤小子,小子也不能不识好歹。” “这样吧,小子也不占国公爷便宜。” “国公爷可以带一卫兵马参战。” “小子,也带一卫。” 朱珏伸出一根手指,微笑道:“咱们就,一卫对一卫,公平公正。” “只是……” “国公爷麾下猛將如云,不若,国公爷也带上几位侯爷伯爷,一同上阵如何?” “免得传出去,说我朱珏,以一卫之力,欺负国公爷您孤身一人!” 如果说蓝玉是狂,那朱珏就是狂到了天上! 蓝玉说,我让你一卫兵马。 朱珏说,不用,咱俩一人一卫,但我让你多带几个侯爷伯爷一起上!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当著天下人的面,把蓝玉方才丟过来的轻蔑,加倍奉还! “你!” 定远侯王弼勃然大怒,当场就要发作。 “放肆!” 蓝玉身后的將领们个个怒目圆睁,杀气腾腾! 朱標已经彻底麻了,他扶著额头,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受不了了。 蓝玉的胸口剧烈起伏,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他蓝玉纵横沙场半生,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还是被一个乳臭未乾的黄口小儿! “好!” “好!” “好!” 蓝玉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 “不必了!” 他猛地一挥手,声若炸雷。 “对付你,本公一人,足矣!” “至於兵马……” 蓝玉的目光在身后一眾將领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景川侯曹震的身上。 曹震,淮西宿將,亦是蓝玉麾下心腹悍將,作战勇猛,向来被蓝玉倚重。 他所统领的射声卫,以弓弩精锐著称,战力在十二卫中,亦是名列前茅! “曹震!” “末將在!” 曹震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蓝玉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冷冷道:“本公今日,便用你的射声卫,来会一会皇孙殿下的驃骑卫!” “末將,遵命!”曹震眼中是浓浓的兴奋。 能亲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孙,还能在国公爷和陛下面前露脸,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赌约双方,兵马已定! 驃骑卫对射声卫! 皇孙朱珏对凉国公蓝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御座之上的朱元璋,终於开口了。 “好!” “有种!” “这才是我老朱家的子孙,这才是我大明的將帅!” “既然赌约已定,那就別磨蹭了!” 朱元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传咱旨意!” “清空校场,所有人退至观礼台!” “演武较量,即刻开始!”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隨著太监尖利的传旨声响起,整个校场再次动了起来。 高台上的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纷纷起身,在禁军的指引下,向著更高处的观礼台走去。 校场边缘的军卒们,也开始有序地后撤,为即將到来的惊天对决,腾出足够的空间。 蓝玉冷冷地剐了朱珏一眼,一甩披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 王弼、傅友德等一眾淮西將领,紧隨其后,每个人看向朱珏的眼神,都像是看著一个死人。 曹震更是走过朱珏身边时,还特意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森然道: “殿下,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您可要,当心了!” 说罢,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头也不回地跟上了蓝玉的步伐。 朱珏脸上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对曹震的威胁置若罔闻。 “传旨!” 老朱的声音再次响起。 “演武之地,改在钟山南麓,皇家围场!” 钟山围场? 那地方可不是一马平川的校场! 那里山峦起伏,林木丛生,沟壑纵横,地形复杂至极! 在校场上对决,考验的是军阵的严整和士卒的勇力,是硬碰硬的正面交锋。 可到了山地丛林,那考验的东西可就多了! 兵法、谋略、斥候、奇袭、埋伏……所有的一切,都將成为胜负的关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阵较量了,这分明是一场小规模的真实战爭!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还不够刺激,要再添一把火? 蓝玉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他瞬间就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 这是在考验他蓝玉的临机应变,但更是在考验那个黄口小儿的真正成色! 在平地上,他有十成把握,用射声卫的箭雨,將那支新嫩的驃骑卫射成筛子。 可到了山林里,变数就太多了! “怎么?”朱元璋的声音悠悠传来,“凉国公,可是怕了?” 蓝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猛地一抱拳,声如洪钟。 “臣,遵旨!” 怕? 他蓝玉纵横天下,什么时候怕过! 不就是山地作战吗?他蒙古的精锐骑兵都衝垮过,还怕这小小的钟山! ………… 第159章 勇冠三军只是匹夫之勇!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著钟山围场而去。 一路上,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驃骑卫的士卒们,人人面色沉静,沉默不语,只是紧紧跟在朱珏的身后,步伐沉稳,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而另一边,射声卫的將士们则是个个昂首挺胸,煞气腾腾。 他们看著驃骑卫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与讥讽,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很快,眾人便抵达了指定的山谷。 山谷两侧,各有高地,中间则是一片密林与溪流交错的复杂地带。 按照规矩,朱珏与蓝玉分別在山谷两边的山坡上扎营,互为攻守。 胜利的条件有三。 其一,一方主將的帅旗被斩断,或主將被斩杀。 其二,一方营寨被敌军攻占。 其三,一方兵马被全歼超过八成。 为了模擬真实,所有士卒都换上了特製的钝刃兵器,箭矢也换成了涂著白灰的响箭,一旦被击中要害,便视作阵亡,需立即退出战场。 而为了杜绝任何作弊的可能,朱元璋特地派出了上百名锦衣卫校尉,如幽灵般散布在整个战场的各个角落,监视著一举一动。 高处山巔,一座临时搭建的凉亭內,大明的君臣权贵们,已经悉数落座。 朱元璋高居主位,神情莫测。 朱標、朱允炆等皇室子弟坐在稍近的位置,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眼好奇。 宋国公冯胜、长兴侯耿炳文、潁国公傅友德等一眾功勋老將,则分坐两侧,目光如炬,审视著山谷中的一举一动。 “咚——!” 一声悠长的號角声,响彻山谷。 演武较量,正式开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號角声落下之后,整个山谷,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山谷两侧的营寨,依旧是静悄悄的,除了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听不到任何动静。 別说出兵攻打了,就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凉亭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父王,他们在做什么?怎么不打呀?” 年纪尚小的朱允炆,终於忍不住了,凑到朱標耳边,小声地问道。 不光是他,许多不懂兵事的文官和宗室子弟,也都是一脸的困惑。 这跟他们想像中金戈铁马、两军对冲的场面,完全不一样啊! 朱標苦笑著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 倒是旁边的宋国公冯胜,这位以儒將著称,通晓兵法的老將,捋著鬍鬚,缓缓开口。 “殿下有所不知。” “校场之上,勇者胜。” “但这山林之间,却是智者胜,忍者胜。” “地形复杂,敌情不明,谁先动,谁就先暴露自己的意图和位置,便会立刻落入下风。” “现在,他们比的不是勇力,是耐心!” 御座之上,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冯胜说的不错。 但还不够深。 那个臭小子,选择按兵不动,不仅仅是为了后发制人。 他更是在用这种方式,消磨蓝玉的锐气,撩拨蓝玉的怒火! 以蓝玉那暴烈的性子,能忍多久? 老朱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投向了蓝玉所在的营地方向。 ………… 射声卫的营寨內。 气氛,已然是剑拔弩张。 景川侯曹震,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来回踱步,身上的甲冑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国公爷!” “不能再等了!” “那黄口小儿分明就是想耗著我们!” “末將请命,愿为先锋,领五百精锐,从侧翼摸过去,定要將他的鸟巢给捅了!” 帐帘一掀,蓝玉那张布满煞气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的眼神,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 “急什么?” “国公爷,再等下去,士气就泄了!我们是来教训他的,不是来跟他乾耗著的!”曹震急赤白脸地爭辩道。 “蠢货!” “你当本公愿意等?” 蓝玉走到营寨的望楼上,拿起千里镜,望向对面那片寂静的山林。 “你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朱珏是什么人?皇孙!他为什么要冒著得罪我淮西一脉的风险,跟本公立下这个赌约?” 曹震一愣,下意识地道:“他……他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放屁!” 蓝玉冷笑一声,“他要是真的蠢,现在早就带著他那帮新兵蛋子衝过来了!” “他这是在逼我!” 蓝玉放下千里镜,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是皇孙,是新任的驃骑卫指挥使,今天这一战,陛下在看,太子在看,满朝文武都在看!” “他需要一场漂漂亮亮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来为他的驃骑卫立威!” “所以,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跟我们耗下去!他一定会进攻!他必须进攻!” 蓝玉的目光扫过曹震和一眾將校,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我们,是射声卫!” “我们的长处是什么?” “是弓弩!”曹震脱口而出。 “没错!”蓝玉重重地点头,“在这山林之中,我们据高而守,以逸待劳,就是一座插满了尖刺的铁乌龟!” “他想咬我们,就得先崩掉他一口牙!” “我们占据了地利,我们有百战精锐,这是人和!” “现在,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按捺不住,等他主动出击,等他把破绽送到我们面前!” “到那个时候,先机,就在我们手里!” 蓝玉的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让原本有些浮躁的將校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 国公爷分析的太对了! 他们是防守方,他们有巨大的优势,急什么? 该急的,是那个皇孙殿下才对! 曹震一张脸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末將……末將鲁莽了。” 蓝玉冷哼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为將者,勇冠三军只是匹夫之勇。” “能忍人所不能忍,方为人上人!” “传我將令,全军原地休整,埋锅造饭! 但弓上弦,刀出鞘,斥候前出十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遵命!”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山谷,再次恢復了那令人窒息的平静。 第160章 好一个年少轻狂的皇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渐渐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就在凉亭里的朱允炆已经开始打哈欠,连朱元璋都觉得有些无聊的时候。 异变,陡生! “咚!”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鼓声,毫无徵兆地从对面朱珏所在的密林深处,响了起来! 就只有一声! 山巔凉亭內,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那片寂静的山林。 蓝玉的营寨中,刚刚坐下的蓝玉猛地站起,一把抓起身边的千里镜,死死地望向对面! 终於要来了吗? 然而,那一声鼓响之后,对面,却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没有喊杀声,没有兵马调动的跡象。 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一声鼓响,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唯有那一声鼓的余音,还在山谷间,久久迴荡。 蓝玉手持千里镜,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他身后的曹震和一眾將校,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地注视著对面的山林。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对面,依旧悄无声息。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对面,还是一片死寂。 “国公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曹震终於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问道。 “那小子,在搞什么鬼?” 將校们心中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浮躁,又开始蠢蠢欲动。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这种敌不动、我不动的对峙,最是煎熬人心。 “呵。” 蓝玉终於放下了千里镜,脸上是尽在掌握的冷笑。 “慌什么?” “本公早就说过,他这是在逼我。” “现在,他又加了一招,想引我!” 蓝玉伸出一根手指。 “他为什么只擂鼓一声?” “因为他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如果我们这边立刻鼓声大作,全军戒备,那他就知道我们很紧张,沉不住气。”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他为什么擂鼓之后,又没了动静?” “因为他在等!等我们以为他只是虚晃一枪,等我们鬆懈下来,然后他再发动雷霆一击!” 最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最重要的第三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急了!” “他一个皇孙,新官上任,带著一群新兵蛋子,在陛下和满朝文武的注视下,跟我们在这里乾耗著。” “他耗得起吗?” “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军心会散,士气会泄!別人不会说我蓝玉怯战,只会说他朱珏无能!” “所以,他今天必然会出兵!方才那一声鼓,就是他按捺不住的证明!” “一个连情绪都藏不住的黄口小儿,也配跟本公斗?”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眾將校脸上的紧张和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和无比的钦佩。 “国公爷英明!” “原来如此!这皇孙殿下,心性还是太嫩了!” “跟国公爷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娃娃!” 曹震更是满脸通红,抱拳躬身。 “末將佩服!国公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末將万万不及!” 蓝玉很是受用,但脸上依旧保持著那份沉稳。 他摆了摆手,正要再训示几句。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山道下传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上山岗,甲冑上还掛著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启稟国公爷!”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因急速奔跑而显得有些急促。 “对面……对面动了!” 蓝玉心中一定,脸上却波澜不惊,沉声问道:“如何动了?” “驃骑卫……驃骑卫兵分三路,正沿著三条山道,向我军阵地而来!” “哈哈哈!” 蓝玉闻言,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不屑。 “好!好一个年少轻狂的皇孙!” “本公给他设好了套,他果然一头就钻了进来!”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一厉。 “可看清了朱珏的帅旗在哪一路?” 斥候一愣,连忙回答:“回国公爷,三路兵马之中,皆未发现朱字帅旗!” “哦?” 蓝玉微微挑眉,隨即冷笑一声。 “故布疑阵,想要隱藏自己的主攻方向?真是幼稚可笑!” “不管他在哪一路,或者龟缩在后方,都无关紧要了。” “当他决定分兵冒进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 蓝玉猛然转身,对著身后的將校们下达了命令。 “传我將令!” “曹震!” “末將在!” “你率左军,扼守左侧山道!给本公把口子扎死了!” “冯诚!” “末將在!” “你率右军,守住右侧通路!一只苍蝇也別给本公放进来!” “其余人,隨本公坐镇中军,应对中路之敌!” 蓝玉的声音响彻山岗,带著无与伦比的自信。 “记住!” “我射声卫的长处,是弓弩!是防守!” “让开正面,据高临下,等他们进入射程,就给本公狠狠地射!” “只守不攻!他们冲,我们就射!他们退,我们不追!” “本公倒要看看,他那群新兵蛋子,有多少条命来填这条山谷!” “另,留中军一千户,作为预备队,隨时准备支援两翼!” “都听明白了吗?” “遵命!” 山岗之上,眾將校齐声怒吼,声震林木!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对胜利的渴望。 在他们看来,这场演武的结局,已经註定了。 ………… 与此同时,山巔的凉亭之中。 隨著驃骑卫的三路兵马开始移动,山下的画卷终於变得生动起来。 旌旗招展,尘土微扬。 观战的文武百官和功勋亲贵们,精神也为之一振。 “动了!动了!驃骑卫终於进攻了!” “嘖嘖,还是太年轻啊,这不就沉不住气了?” 宋国公冯胜,这位与蓝玉齐名的百战老將,看著山下的动向,缓缓捋了捋自己的鬍鬚。 朱元璋的目光从战场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身上。 “冯胜,你怎么看?” 冯胜躬身一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回陛下,此战,凉国公已占八成胜算。” 第161章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刚刚开打,就有了八成胜算? 一名年轻的御史忍不住出言问道:“宋国公何出此言?战局尚不明朗,为何如此断言?” 冯胜笑了笑,抬手指著山下的战场,如同在指点一盘棋局。 “兵法有云,择地而战,择时而战。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此战,是凉国公择地,以逸待劳。此为地利。” “而驃骑卫的朱珏殿下,却选择了在凉国公准备万全之后,主动发起进攻。 他这是將主动权,拱手让人。” “他失了先机。” 冯胜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看这地形,三条山道,狭窄崎嶇,易守难攻。” “凉国公的射声卫,乃我大明百战精锐,尤擅弓弩。 在这等地形下据高固守,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而驃骑卫,却是新募之兵,要仰攻,要衝阵,士卒的体力、勇气、配合,都將受到极大的考验。” “此为人和亦不在驃骑卫。” “天时、地利、人和,驃骑卫一样不占,反而处处受制於人。请问,他如何能贏?” “凉国公只需分兵据守,以强弓硬弩轮番攒射,便可轻鬆挫其锋锐,待其力竭之时,再挥师反击,一战可定!” “所以老臣才说,凉国公,已然立於不败之地,有八成胜算。” “那剩下的两成呢?”那御史又问。 冯胜哈哈一笑。 “剩下的两成,就要看朱珏殿下,是不是能请来天兵天將了。” 凉亭內的文武百官们顿时一片譁然,看向冯胜的目光充满了敬佩,而看向山下朱珏部队的眼神,则带上了一丝怜悯。 “原来如此!宋国公一言,让我等茅塞顿开啊!” “到底是百战宿將,眼光毒辣!” “这么说来,那位皇孙殿下,此次是必败无疑了?” “唉,还是太年轻了,勇则勇矣,却不知兵法之妙,谋略之重。” “是啊,跟蓝玉这种沙场老狐狸比,他还是太嫩了。” 冯胜的话音落下,凉亭內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皇嫡长孙朱允炆的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窃喜。 只要朱珏此战大败,损兵折將,他在皇爷爷心中的分量必然会一落千丈。 一个鲁莽无谋的皇孙,如何能与他这个仁孝贤德的皇嫡长孙相比? 李善长轻轻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他不在乎朱珏是胜是败,他在乎的是,此战若是蓝玉胜了,便证明了他们淮西武將集团,依旧是大明不可或缺的擎天之柱。 任何想要挑战这个地位的人,都將头破血流。 “哈哈哈!好!说得好!” 颖国公傅友德一拍大腿,满脸喜色。 “蓝玉这小子,用兵是越来越老辣了!” 定远侯王弼也跟著大笑:“那是自然!凉国公可是我们淮西万人敌,对付一个毛头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淮西一派的武將们个个喜笑顏开,仿佛胜利已经装进了口袋。 太子朱標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忧色。 他走到朱元璋身后,轻声劝慰道:“父皇,珏儿他还是年轻,锐气太盛。 此战受些挫折,对他日后成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他看来,朱珏確实是太过冒进,中了骄兵之计。 然而,龙椅上的朱元璋,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没有回应太子的话。 別人都看到了朱珏的鲁莽。 可他朱元璋,看到的却不一样。 这个孙儿,从献上祥瑞,到组建新军,再到今日的悍然出击,每一步都走得惊世骇俗,却又都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 他绝不相信,朱珏会打一场毫无准备的仗。 这看似愚蠢的进攻背后,一定藏著什么他还没看透的东西。 这孩子,到底想做什么? ………… 山谷中。 凉国公蓝玉,正稳坐於中军大帐之中。 一名亲兵为他奉上热茶,他轻轻呷了一口,神態悠閒至极。 “传令曹震,让他不要急。” “放近了再打,节省羽箭,给驃骑卫的娃娃们多留点念想。” 蓝玉要的不是简单的击溃,他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大明军方的第一人! “將军!” 一名传令兵飞奔入帐,单膝跪地。 “讲。” 蓝玉眼皮都未抬一下。 “回將军,左路军已与敌军先锋接战!” “伤亡如何?” “我军据高临下,箭如雨下,敌军死伤惨重,寸步难行!” “很好。” 蓝玉点了点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又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道:“找到朱珏的位置了吗?”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只要锁定了朱珏,这场仗,就等於结束了一半。 “暂…暂时还未发现。” 传令兵有些迟疑。 蓝玉眉头微皱,却也没多说什么。 就在此时,那名射声卫千户高举的右手,猛然挥落! “放!” 一声令下,天崩地裂! “嗡——!” 数千张强弓硬弩在同一瞬间被激发,那声音匯聚在一起,仿佛是死神的咆哮。 无数的箭矢,如同黑色的蝗群,遮蔽了那一小片天空,带著尖锐的呼啸,朝著山道上仰攻的驃骑卫当头罩下!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冲在最前方的驃骑卫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便被数支乃至十几支箭矢贯穿,像个破麻袋一样栽倒在地。 他们手中的盾牌,在射声卫特製的破甲锥头箭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仅仅一轮齐射,左路军的先锋部队,便倒下了近百人! 鲜血,瞬间染红了崎嶇的山路。 “举盾!稳住!稳住!” 带队的將官声嘶力竭地嘶吼著,但恐惧一旦蔓延,便再也无法遏制。 后续的士兵看著前方同伴的惨状,前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同样的一幕,也在右路军上演著。 射声卫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他们的每一次攒射,都能带走数十条鲜活的生命。 而驃骑卫的还击,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们的弓箭手需要仰射,射程和准头都大打折扣,箭矢飞到半空便已力竭,稀稀拉拉地落在射声卫的阵地前,根本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第162章 我要……瓮中捉鱉! 凉亭之上,那些原本还有些將信將疑的文官,此刻看向冯胜的目光,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敬佩。 “宋国公真乃神人也!” “战局果然如您所料,驃骑卫……毫无还手之力啊!” “唉,太惨了,这简直就是送死。” 朱允炆嘴角的笑意,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了。 朱珏,你完了! 就在此时,又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进了蓝玉的中军大帐。 “报——!” “將军!发现朱珏了!” 蓝玉精神一振,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在哪里?” “中路!他正在亲率中路主力,猛攻我军阵地!” “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蓝玉一拳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传我將令!命中路各部,不惜一切代价,將朱珏给我钉死在那里!” “再调左、右两翼的强弩营,给我把所有的箭,都往中路招呼!” 蓝玉的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他要用一场最华丽的箭雨,来埋葬这位尊贵的皇孙殿下! 然而,中路的战况,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杀!”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响彻山谷! 只见一名身披重甲,手持一人高巨盾的魁梧身影,如同一头髮狂的犀牛,硬生生顶著漫天箭雨,从驃骑卫的军阵中狂冲而出! 他就是朱珏! “叮叮噹噹!” 无数的箭矢射在他的巨盾和鎧甲上,迸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火星,却根本无法射穿那厚重的防御! 他就那样一个人,冲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身体,为身后的士兵扛下了一波最致命的攻击。 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悍不畏死的瞿能和平安,以及五百名最精锐的亲卫! 他们组成一个锋锐无匹的箭头,死死地跟在朱珏身后,向著射声卫的防线,发起了决死衝锋! “拦住他!快拦住他!” 负责中路防御的景川侯曹震,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他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衝锋! 射声卫的弓弩手们疯狂地射击,箭矢如同泼水一般洒向朱珏。 可朱珏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轰!” 朱珏那庞大的身躯,狠狠地撞进了射声卫仓促布下的盾阵之中! 一声巨响,挡在他面前的数名盾牌手,连人带盾被直接撞飞了出去,口喷鲜血,筋骨尽断! 防线,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死!” 朱珏扔掉已经插满箭矢、不堪重负的巨盾,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光一闪! 一颗惊恐的头颅,冲天而起! 他如虎入羊群,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每一次挥舞,都必然会带起一片血浪。 那些以弓弩见长的射身卫士兵,在近身肉搏中,如何是他的对手? 他们引以为傲的阵型,在朱珏绝对的力量和武技面前,被摧枯拉朽般地撕碎!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射声卫的军中蔓延。 中路防线,已然濒临崩溃! “將军!中路快顶不住了!曹侯爷请求支援!” 传令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蓝玉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低估了朱珏的个人武勇。 匹夫之勇,竟然真的能撼动千军万马? 但就在这时,另外两名传令兵几乎同时冲了进来。 “报!將军!左路敌军伤亡惨重,已经开始后撤了!” “报!將军!右路敌军被我军击溃,正在退出战场!” 听到这两个消息,蓝玉先是一愣,隨即,他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终於明白朱珏的计策了! 什么狗屁计策! 这根本就是一个蠢货的垂死挣扎! 他竟然是想用自己的个人武勇,强行撕开中路,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左路和右路,因为没有他那样刀枪不入的怪物带领,已经在射声卫的箭雨下彻底崩溃。 就算他朱珏是天神下凡,一个人凿穿了中军大营,又有什么用? 他將变成一支孤军,一支被彻底包围的孤军! “蠢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蓝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贏了!我们贏了!” “传令曹震,让他不必死守,佯装不敌,且战且退,把朱珏这条大鱼,给我放进来!” “再传令左、右两翼,立刻收缩包围圈,给我把中路的口袋扎紧!” “我要……瓮中捉鱉!” 凉亭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左右两翼驃骑卫的溃败。 一片欢腾。 “结束了!凉国公贏了!” “我就说嘛,跟蓝帅比谋略,那皇孙还嫩著呢!” 朱標的脸色一片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允炆的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 唯有朱元璋,身体猛地前倾,双眼死死地盯著那面在乱军之中依旧向前突进的、属於朱珏的帅旗。 那面帅旗,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態,朝著蓝玉军阵最核心,也是最薄弱的后方——粮草大营的方向,直插而去! 就在蓝玉的將令刚刚发出之时。 一名斥候神色慌张,连滚带爬地衝进了他的大帐,声音悽厉。 “將军!不好了!不好了!” 蓝玉不耐烦地一挥手:“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斥候却带著哭腔,用尽全身力气,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大军后方。 “我们……我们的大营……起火了!” “火!?” 蓝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大军后方,那片属於中军大营、囤积著无数粮草輜重的区域,此刻正升腾起一道粗壮的黑色烟柱! “轰!” 蓝玉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大营……起火了? 怎么可能! 那里是防卫最森严的地方! 是整个大军的心臟!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荒谬的、无法置信的愤怒! “慌什么!” 蓝玉一把推开身前的斥候,厉声咆哮:“区区小火,派人扑灭便是!天,塌不下来!” 第163章 怎么会没有埋伏? 朱珏! 一定是他! 这个疯子! 他那看似愚蠢的、自杀式的中路突击,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一个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巨大的幌子! 他的真正目的,是后方的大营!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人是怎么绕过自己的层层防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大营放火的? 蓝玉想不通!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他去想了! 前有朱珏疯狂凿穿中路,后有大营冲天火光。 一瞬间,这位身经百战的凉国公,竟有了一种首尾不能相顾的窘迫感。 “传令!” 蓝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命预备役,立刻支援中路!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朱珏挡住!” “再派一万……不!两万!派两万精锐,立刻回援大营! 给我就地扑灭大火!但有擅闯大营者,格杀勿论!” 军令如山,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作为后手,稳坐中军的预备役部队,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朝著中路战场汹涌而去。 而另一支庞大的兵马,则脱离了主战场,调转方向,朝著后方那片黑烟滚滚的区域,急驰而去! 整个射声卫的阵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了混乱。 ………… 中路战场。 “杀!杀!杀!” 朱珏状若疯魔,手中的佩刀早已卷了刃,他隨手从地上一名死去的射声卫士卒手中夺过一柄长枪,继续衝杀。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身后的驃骑卫,也已经杀红了眼。 然而,射声卫的军阵,就像一块坚韧无比的牛皮糖。 即便被朱珏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后续的兵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用血肉之躯,死死地將这道口子堵住。 朱珏的突进,第一次……变慢了。 就在此时,远方那道冲天而起的黑烟,映入了他的眼帘。 成了! 朱珏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依旧是一片焦躁与疯狂。 瞿能与平安二人策马衝到他的身边,浑身掛彩,气喘吁吁。 “將军!不行了!敌军的援兵上来了!我们快被包饺子了!” “將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先撤吧!” “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朱珏一枪挑飞一名扑上来的敌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少、人人带伤的弟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挣扎。 “蓝玉老儿!今日算你命大!” “撤!” “全军向西山丛林方向,撤退!” 一声令下,原本还在死战不退的驃骑卫,仿佛得到了解脱一般,立刻调转马头,簇拥著朱珏,朝著西侧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地丛林,狼狈地逃窜而去。 左右两翼,早已在箭雨下溃不成军的驃骑卫,也仿佛约好了一般,纷纷脱离战斗,跟隨著中路大军,向著同一个方向撤去。 这一刻,驃骑卫的溃败,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彻底。 “国公爷!敌军溃了!全线溃败!” 消息很快传到了蓝玉的耳中。 曹震更是亲自策马奔来,他盔甲上沾满血跡,脸上却带著一股嗜血的兴奋。 “国公爷!朱珏那小儿撑不住,往西山方向逃了!” “末將请求追击!此乃毕其功於一役的绝佳时机!绝不能放虎归山!” 然而,蓝玉却没有他想像中的兴奋。 他只是眯著眼睛,看著那片幽深、墨绿的山林。 西山丛林…… 那里地势复杂,树木丛生,是天然的设伏之地。 刚刚还在疯狂死战的朱珏,会这么轻易地就溃败了? 他会傻到一头扎进这种地方,等著自己去追? 蓝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词。 诱敌之计! 这小子,先用火烧大营让自己分兵,再用佯装溃败引诱自己主力追击,最后在山林中设下埋伏! 好一招连环计! 蓝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崽子,你以为我蓝玉是靠著吹牛才坐上这凉国公之位的吗? 这种小把戏,老子在你还穿开襠裤的时候,就已经玩腻了! “不可!” 蓝玉断然喝止了曹震的请求。 “穷寇莫追!何况是朱珏那狡猾的小子!” “此地地势险要,前方必有埋伏!” 曹震一愣,急道:“国公爷,可是……” “没有可是!”蓝玉冷冷地打断他,“传我將令,全军停止追击!” “重整军阵,结成防御阵型,缓步向前推进!” “令斥候前出百步,不!前出两百步!仔细搜索前进! 任何一处草丛、任何一处沟壑,都不能放过!” “我倒要看看,他朱珏能在山里给我变出什么花样来!” 蓝玉的命令,让刚刚还热血上头的射声卫將校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大军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数万射声卫士卒,结成一个个密不透风的军阵,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重的乌龟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著西山丛林挪动。 士兵们手持弓弩,神情紧张,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 一里。 两里。 五里。 大军已经深入山林腹地,可预想中的喊杀声,並没有响起。 想像中的箭雨,也没有落下。 除了风声、鸟鸣,以及大军行进的脚步声,整个山林安静得可怕。 斥候一波又一波地从前方回报。 “报!前方三里,未发现任何伏兵!” “报!前方五里,一切正常!” “报!已探查至山谷出口,未发现敌军踪跡!” 一个又一个正常的回报,让蓝玉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埋伏? 怎么会没有埋伏? 难道……自己想错了? 一个荒诞的念头,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升起。 或许,朱珏的撤退,根本就不是佯装,而是真的溃败? 或许,那把火,也只是他狗急跳墙的最后一搏,根本没有后续的计划? 或许……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生。 蓝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 他竟然被一个只会用蛮力衝杀的愣头青,给嚇得草木皆兵,寸步难行! 第164章 破釜沉舟!有死无生! “哈哈……哈哈哈哈!” 蓝玉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恼怒。 “我真是高看他了!” “一个只懂得匹夫之勇的愣头青罢了!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兵法大家!” 他环顾四周,看著自己麾下这群小心翼翼、如同惊弓之鸟的精锐,脸上的羞恼之色更甚。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朱珏那小子就真的跑没影了! “传我將令!” “全军放弃防御阵型!全速追击!” “曹震!你率领前军,给本公像疯狗一样追上去!咬住他们!” “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朱珏的人头!”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质疑。 被压抑了许久的战意,瞬间爆发! “杀!” 数万射声卫士卒发出一声震天的吶喊,原本缓慢移动的乌龟壳瞬间散开,朝著山林深处,疯狂地席捲而去! 他们越过小溪,穿过密林,踏过那一处处被蓝玉认为最適合埋伏的地点。 没有人回头。 也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他们大军刚刚经过的一片茂密的草丛之下。 那里的泥土,忽然,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覆盖著枯草与泥土的土堆,缓缓地拱了起来。 一道身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地里长了出来。 他身上穿著一件用无数布条和草叶偽装起来的怪异服装,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是顾征! 他抹去脸上的泥土,眼神冰冷,看著远去的射声卫大军,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在他身后,一片片草地,一个个土堆,一丛丛灌木…… 全都开始活了过来。 一道道同样打扮的鬼魅身影,从地下,从草丛中,从树影里,悄无声息地站起。 顾征抬起手,做了一个冰冷的、向前切割的手势。 下一刻。 这支如同鬼魅般的部队,便化作一道道淡淡的虚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射声卫大军的后方。 如同一群潜伏在暗影中的狼,悄然跟上了它们毫不知情的猎物。 山林之中,杀声震天。 蓝玉麾下的射声卫,如同出闸的猛虎,彻底撕碎了偽装的谨慎。 他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便追上了正在山谷中狼狈撤退的驃骑卫。 “放箭!” 隨著前军主將曹震一声令下,遮天蔽日的箭雨,化作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呼啸著朝驃骑卫的后队罩去。 “噗!噗!噗!” 奔跑中的驃骑卫士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撤退的道路。 “结阵!盾牌手!顶上去!” 驃骑卫副指挥使瞿能目眥欲裂,嘶声怒吼。 残存的士卒们强行停住脚步,仓促间举起盾牌,试图构建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然而,太迟了。 射声卫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之多。 两翼的射声卫士卒,如同潮水一般漫过山坡,迅速完成了合围。 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正在飞速成型。 伤亡,在急剧扩大。 驃骑卫的士卒们,被压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空间里,只能被动地挥舞著兵器,抵挡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 “哈哈哈!朱珏小儿,你倒是再跑啊!” 后方,蓝玉立马於山坡之上,看著被团团围困的驃骑卫,脸上的羞恼一扫而空。 这才是他想像中的战爭! 什么兵法,什么计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传令曹震,不必急著总攻,给本公慢慢收紧口子,我要让这小子,在绝望中一点点地死去!” 他要虐杀! 他要让朱珏为之前的故弄玄虚,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包围圈中。 朱珏看著身边一个个倒下的袍泽,听著耳边传来的惨叫与哀嚎,双目赤红。 身旁的副指挥使平安浑身浴血,声音嘶哑:“指挥使!我们被包围了!突不出去啊!” “撤退,就是死路一条!” 朱珏猛地勒住马韁环顾四周,看著那些眼神中已经开始出现绝望和恐惧的士卒。 他知道,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再这样下去,不用敌人进攻,自己就会先一步崩溃。 不能退! 退则必死!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向前!向死而生! 朱珏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苍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驃骑卫的弟兄们!” “我们身后,已无退路!” “向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后退,便是万丈深渊!” “昔日霸王项羽,巨鹿一战,破釜沉舟,以三万楚军大破四十万秦军!” “我们!不如项羽吗?!” “今日,我朱珏,便效仿霸王!”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你们,敢不敢隨我,杀出一条血路!” “破釜沉舟!有死无生!” 对啊! 横竖都是一死! 与其像个懦夫一样被慢慢耗死,不如像个英雄一样,轰轰烈烈地战死!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破釜沉舟!有死无生!” 瞿能第一个举刀响应,状若疯魔。 “破釜沉舟!有死无生!” 平安紧隨其后,声嘶力竭。 “破釜沉舟!有死无生!!!” 数千驃骑卫士卒那被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同归於尽的疯狂战意! “全军听令!” 朱珏调转马头,冰冷的目光直视著前方如铜墙铁壁般的射声卫军阵。 “掉头!” “目標,蓝玉中军!” “隨我,衝锋!!!” “杀!!!” 一声令下,整个驃骑卫残阵,这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竟然不再试图突围。 而是调转方向,朝著兵力最雄厚、防御最严密的射声卫中军,发起了决死衝锋! “疯了!他们都疯了!” 前军主將曹震,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军队! 他们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换敌人的命! 射声卫的士卒,被驃骑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打得节节败退! “顶住!给老子顶住!” 曹震急得满头大汗,嘶声力竭地吼道。 “侯爷!不行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这帮人就是一群疯子!” “快!快向国公爷求援!把中军预备队全压上来!不然前军就要被打穿了!” 亲兵焦急地大喊。 曹震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派人飞马冲向后方蓝玉所在的山坡。 第165章 朱珏,终究还是太嫩了! 山坡上。 蓝玉看著那支掉头反衝、如同疯魔一般的驃骑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预想过朱珏会拼死抵抗,却没预料到,会是以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 这哪里是军队? 这分明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国公爷!曹將军请求增援!请求將中军预备队全部投入战场!前军快要崩溃了!” 传令兵飞奔而至。 蓝玉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著战场,朱珏的这股锐气,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也仅此而已。 困兽之斗,终究是困兽之斗。 將所有预备队都压上去? 不。 那不是一个统帅该做的事情。 万一,这又是朱珏的计策呢?万一他还有后手呢? 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被戏耍了一上午的蓝玉,心中已然有了阴影。 他要留一手。 必须留一手! “传我將令!”蓝玉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冰冷地说道。 “调一半预备队,支援曹震,给我挡住这股疯狗的衝击!” “另一半,原地待命!” “本公倒要看看,他这股血气之勇,能撑多久!” 蓝玉判断,朱珏这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力,只要等这股气焰耗尽,剩下的,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要先挫其锐气,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全歼! 这,才是万全之策! ………… 与此同时。 在射声卫大军后方数里之外的密林中。 那支如同鬼魅般的部队,依旧在悄无声息地潜行。 顾征趴在一处高高的草丛中,用单筒望远镜冷冷地观察著远方的战场。 他看到了驃骑卫的决死衝锋。 也看到了射声卫的预备队,有一半被调往了前线。 蓝玉的中军大营,兵力变得空虚起来。 但是,还不够。 时机,还未成熟。 他收起望远镜,对著身后打了一个继续潜伏,等待时机的手势。 身后,一道道鬼魅般的身影,再次融入了草丛与树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观战台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刚刚,一名锦衣卫的探子,用最快的速度,將前线的最新战报送了上来。 “报——!” “启稟陛下!凉国公已率领射声卫,於臥牛山谷,將驃骑卫残部团团包围!” “驃骑卫伤亡惨重,朱珏公子……已陷入死局!” “什么?被包围了?” “我就说嘛!区区五千新兵,如何能与射声卫精锐抗衡?” “这朱珏还是太年轻了,意气用事,勇则勇矣,却无谋略,此战,败局已定!” 文武百官、功勋亲贵们议论纷纷,言语之中,充满了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在他们看来,这场演武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悬念。 朱珏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蹟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个端坐於龙椅之上,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男人。 大明皇帝,朱元璋。 他静静地听著探子的回报,听著群臣的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担忧。 凉亭內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等待著这位帝王的最终裁决。 是下令鸣金收兵,保下自己孙儿一命? 还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他,战死沙场? 良久,终於有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开口的,是宋国公冯胜。 “陛下,凉国公此举,乃是万全之策。” “並非怯战,而是爱兵。” 眾人纷纷侧目,等待著这位老將的下文。 冯胜的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驃骑卫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血气支撑。 凉国公若將预备队全部压上,固然可以一举將其歼灭,但自身伤亡也定然不小。” “与其如此,不如先用一半兵力,挫其锋锐,耗其体力。” “待其力竭之时,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合围,便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这,才是真正的大將风范,不爭一时之胜负,而谋全局之万全!” 冯胜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文武百官闻言,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原来如此!宋国公所言极是!” “我等只看到了眼前的廝杀,却未曾想到这一层,还是凉国公深谋远虑啊!” “是啊,能贏,和贏得漂亮,是两码事!凉国公这是要贏得漂亮!” 一时间,观战台上对蓝玉的讚美之词,不绝於耳。 淮西武將集团的一眾悍將,更是与有荣焉,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潁国公傅友德嗓门最大,他哈哈一笑,对著朱元璋拱手道:“陛下!咱就说嘛,打仗这种事,还得看蓝玉这小子!” “別看他平时咋咋呼呼的,一到战场上,那脑子比谁都清楚!” 定远侯王弼也跟著附和:“傅大哥说的是! 这兵法韜略,可不是读几本兵书就能学会的。那都是真刀真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本事!” “陛下,这天下,终究还是要靠我们这些老兄弟给您扛著啊!”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露骨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你皇帝老子就算是想培养自己的孙子,想扶持新贵,可到了关键时刻,能给你撑起大明江山的,还得是我们这帮淮西勛贵! 一旁的韩国公李善长,捋著自己花白的鬍鬚,他原本还对朱元璋突然提拔朱珏,心存一丝疑虑。 现在看来,这丝疑虑,可以彻底打消了。 朱珏,终究还是太嫩了。 皇帝想用他来敲打淮西集团,结果呢? 还不是要靠淮西集团的顶樑柱,来给他这个孙子收场。 经此一役,淮西武將集团在军中的地位,非但不会动摇,反而会因为蓝玉的这场大胜,而变得更加稳固! 他彻底地,放心了。 人群的角落里,皇嫡长孙朱允炆,低垂著眼帘。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皇爷爷。 心中,窃喜不已。 皇爷爷一定很失望吧? 他如此看重,甚至不惜打破规矩提拔的朱珏,结果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勇则勇矣,却无半点谋略。 这样的人,如何能担当大任?如何能与自己相爭? 此战之后,朱珏在皇爷爷心中的地位,定会一落千丈。 再也,不足为虑。 第166章 若是他故意为之呢? 朱允炆心中畅快,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担忧和惋惜,轻轻拉了拉身旁父亲的衣袖。 太子朱標心领神会。 他也觉得,自己的这个侄儿,败局已定。 再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上前一步,对著朱元璋躬身劝慰道:“父皇,珏儿能以五千新兵,对抗射声卫精锐至今,已属难能可贵。” “此战虽败,却也展现了他的勇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儿臣以为,不如就此鸣金收兵吧。胜负已分,不必再让將士们做无谓的牺牲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经此一役,也让珏儿看到了自己与真正名將的差距。 待演武结束,可让凉国公多多教导於他,於他日后成长,大有裨益。” 朱標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既保全了朱珏的顏面,又给了蓝玉天大的面子,也给了朱元璋一个台阶下。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皇帝会顺水推舟,就此下令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演武。 然而。 朱元璋听完,却只是冷冷地瞥了朱標一眼。 “教导他?” “蓝玉?” “他还不配!” 不配? 刚刚以雷霆万钧之势,將皇孙朱珏逼入死地,展现出卓越统兵之能的大明凉国公,当朝第一悍將蓝玉…… 竟然,不配教导一个黄口小儿? 这…… 淮西武將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傅友德和王弼更是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又被朱元璋那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善长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朱允炆嘴角的窃喜,也凝固在了脸上。 所有人都懵了。 只有太子朱標,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皇……您这是何意?” 朱元璋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定在远方的战场上,那面在重重包围之中,依旧屹立不倒的朱字大旗!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 “只要帅旗未倒,战鼓未息,胜负,便尚未可知!” “谁告诉你们,咱的孙儿,已经输了?”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什么? 都被围成铁桶了,这还不叫输? 所有人都觉得皇帝是不是因为爱孙心切,有些魔怔了。 唯有太子朱標,在听到朱元璋这句话后,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 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朱珏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太过反常! 他明知兵力悬殊,为何还要主动出击? 他明知蓝玉老谋深算,为何还要用那般拙劣的诱敌之计? 他此刻的决死衝锋,看似是困兽之斗,可…… 可若是…… 若是这一切,都是他故意为之呢? 用一次又一次的鲁莽和无谋,来麻痹蓝玉,让蓝玉轻视他,让他一步步走进自己预设的陷阱! 骄兵之计! 朱標惊骇地发现,战局的每一步,似乎都在朝著对朱珏有利的方向发展! 蓝玉分兵了! 他的中军大营,此刻正处於最空虚的时刻! 朱標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个局,太大了! 大到不仅骗过了身经百战的蓝玉,甚至骗过了观战台上所有的文臣武將,包括他自己!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皇。 朱元璋依旧负手而立,神情冷峻,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却分明闪烁著……欣赏和期待! 父皇早就看穿了一切! ………… 战场之上。 喊杀声震天动地。 驃骑卫的阵线,在射声卫精锐的轮番衝击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手中的兵器已经卷刃,体力也早已透支。 但他们依旧在坚持。 因为他们的指挥使,皇孙朱珏,自始至终都和他们站在一起! 朱珏的大旗,就在阵线的最前方! 他本人更是身先士卒,手中的长枪早已被鲜血染红,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名射下士卒的性命。 这种诡异的僵持,让蓝玉感到了烦躁。 “一群新兵蛋子,怎么会如此悍不畏死?” 他眉头紧锁,看著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朱字大旗,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就像一只怎么也拍不死的苍蝇。 虽然构不成威胁,但著实让人心烦。 “不能再拖下去了。” 蓝玉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传令!” “中军预备队,全军压上!” “给本公,一鼓作气,踏平他们!” 他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孙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大帅有令!中军预备队,全军出击!” “杀!” 隨著令旗挥动,射声卫最后一支生力军,如猛虎下山般,朝著已是强弩之末的驃骑卫阵地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无数射声卫士卒如同潮水般涌了进去,对著残存的驃骑卫士卒,展开了最后的屠杀。 蓝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下该如何宽慰几句这个可怜皇孙殿下。 然而,就在此时。 混乱的战场之中,那个本该狼狈不堪的身影,却忽然勒住了战马。 朱珏抬起头,隔著无数廝杀的身影,遥遥地望向了蓝玉。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败军之將的沮丧和绝望。 反而是带著几分戏謔的笑容。 那笑容,让蓝玉心中猛地一突! 不好!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股不安源自何处。 一阵清脆而嘹亮的声响,毫无徵兆地,穿透了整个嘈杂的战场! “布穀——” “布穀——布穀——” 那声音,像是林间的布穀鸟在啼叫,清越,悠扬。 在这金戈铁马的血腥战场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的……诡异! 蓝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声音? 下一秒,他身后的地面,动了! 就在他中军大帐后方不足五十步的草地上,一丛丛枯黄的杂草,一堆堆散落的枯叶,毫无徵兆地活了过来! 它们蠕动著,站起,变成了一个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形! 这些人身上,披著由枯草、败叶、泥土编织而成的怪异衣服,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若不是他们自己站起来,根本无人能够发现! 第167章 以弱胜强,阵斩主帅! 鬼! 这是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蓝玉亲兵,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护驾!有刺客!” 亲兵队长发出悽厉的嘶吼,第一时间拔刀护在蓝玉身前。 但,太迟了。 也太近了! 这支从地底钻出来的草人部队,人数不多,不过百人。 但他们行动迅捷如鬼魅,悄无声息,杀气冲天! 他们就像一群最顶尖的猎手,而蓝玉,就是他们锁定的猎物! 蓝玉身边的亲兵不过区区数十人,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正面的战场上,后背,是他们最鬆懈的地方! “噗!” “噗嗤!” 几乎是在瞬间,那些手持木匕、短棍的草人,便如狼入羊群般,衝散了蓝玉的亲卫防线。 他们不出杀招,却招招致命。 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敲在亲兵的关节、脖颈等要害。 伴隨著一声声闷哼,蓝玉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身上被涂抹上代表阵亡的白灰。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 当蓝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骇然发现,自己身边,已经再无一个站著的亲兵! 而那个为首的草人,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 蓝玉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就要去拔腰间的佩剑。 可一只手,比他更快! 那只手,乾净而有力,一把按住了他的剑柄。 同时,一把涂著白灰的木匕,轻轻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为首的草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正是驃骑卫千户,顾征! 顾征的脸上,还涂抹著偽装的油彩,他看著眼前这位大明第一悍將,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凉国公。” “按照演武规则,您,已经阵亡了。” “我们指挥使大人,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蓝玉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前、腹部,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大片的白色粉末,如同被人捅了无数个透明窟窿。 他,大明凉国公,当朝第一悍將…… 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一群穿著草皮的无名小卒手上? 前所未有的耻辱,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而此时,顾征已经后退一步,振臂高呼! 他和身后那百名特种部队士卒,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响彻云霄的吶喊! “凉国公蓝玉已死!” “尔等主帅已亡,还不束手就擒!” “蓝玉已死!投降不杀!” 什么? 大帅死了? 怎么可能! 正在享受著胜利快感的射声卫士卒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中军大营的方向,帅旗之下。 他们那战无不胜、如同神明般的大帅,凉国公蓝玉,浑身沾满代表死亡的白灰,如同一座雕像般僵在原地。 而在他的身旁,簇拥著一群手持兵刃,身披草叶的怪人。 整个射声卫的指挥中枢,已经被人一锅端了! 所有射声卫士卒的脚步,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不……不可能……” 景川侯曹震,正带著亲兵队,准备一鼓作气衝垮驃骑卫的最后防线。 可眼前的这一幕,让他如遭雷击。 手中的马鞭,啪嗒一声,掉落在尘土里。 蓝玉,那个在他心中如同山岳般不可动摇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一群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无名小卒手上? 滑天下之大稽! 可事实,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降者免死!” “放下兵器!” 驃骑卫的阵地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他们的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反观射声卫,军心已经彻底涣散。 “完了……” “大帅都死了……” “我们输了……”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一个射声卫士卒,失魂落魄地鬆开了手。 “哐当。” 他手中的长刀,掉在了地上。 哐当!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成百上千的射身卫士卒,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颓然地放下了武器。 他们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 输得彻彻底底。 看著眼前这雪崩般的一幕,曹震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大势已去。 ………… 驃骑卫的阵地上,一片欢腾的海洋。 “贏了!我们贏了!” “哈哈哈!我们把凉国公给斩首了!” “太牛了!指挥使大人威武!” 所有的驃骑卫士卒,都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们挥舞著手中的兵器,尽情地宣泄著胜利的喜悦。 瞿能和平安两人,更是激动地互相捶了一拳。 “我的天!真的做到了!”瞿能的声音都在颤抖。 “斩首蓝玉……这事儿说出去,谁敢信?”平安的脸上,写满了狂热和崇拜。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骑在马上,缓缓走向战场中心的身影。 朱珏。 他们的指挥使大人。 从一开始,就没人看好驃骑卫。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就是一群陪皇孙读书的仪仗队,是给蓝玉的射声卫送菜的。 可现在呢? 他们不仅贏了,还贏得如此乾脆利落! 以弱胜强,阵斩主帅!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正是他们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孙殿下! 这一刻,朱珏在整个驃骑卫,乃至所有观战的大明军將心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 蓝玉还僵在原地。 耳边,是驃骑卫震天的欢呼,和自己部下兵器落地的声音。 这些声音,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征虏大將军,凉国公蓝玉,纵横沙场半生,未尝一败。 今天,却在一场小小的演武中,被人用这种方式杀死了! 怎么会这样? 他开始疯狂地復盘。 从演武开始,朱珏的指挥就显得稚嫩无比,甚至可以说是愚蠢。 分兵,冒进,侧翼大开。 这简直是兵家大忌! 他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这黄口小儿根本不懂用兵。 於是,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破绽,指挥射声卫主力,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插入驃骑卫的阵型。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 驃骑卫的防线,一触即溃。 胜利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倒向了他。 他甚至已经开始享受胜利的快感,盘算著演武结束后,该如何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孙。 可现在回想起来…… 一切都不对! 第168章 妖术?这是偽装潜伏之术! 朱珏的每一步,看似愚蠢,却都像是在牵著他的鼻子走! 他暴露的侧翼,就像一块鲜美的诱饵,引诱著自己这条大鱼,一步步深入陷阱。 当他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以为胜券在握时,朱珏真正的杀招,才从地底钻了出来! 诱敌深入! 声东击西! 这根本不是什么新兵的失误,这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他都被那个他看不起的少年皇孙,玩弄於股掌之上! 想通了这一点,蓝玉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那可笑的白灰,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將理智焚烧殆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但他终究是蓝玉。 短暂的失態后,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屈辱,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已经来到他面前的朱珏。 朱珏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神情淡然。 “凉国公,別来无恙。” 平淡的问候,此刻听在蓝玉耳中,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蓝玉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本帅输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指向一旁的顾征和他身后的特种部队。 “但本帅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藏起来的!” “中军大营附近,一马平川,连棵树都没有!” “一百多號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朱珏!你最好给本帅一个解释!否则,休怪本帅上奏陛下,说你演武动用妖术!” 他败在战术上,他认! 但他不能接受,自己败得如此不明不白!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战爭的理解范畴。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做到的手段! 听到妖术二字,朱珏差点笑出声。 这位大明第一悍將,戎马半生,脑子却还是这么僵化。 “妖术?” “凉国公,看来你久疏战阵,对外面的世界,已经有些陌生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对著顾征,淡淡地吩咐道。 “顾征。” “在!”顾征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听令。 “给凉国公和射声卫的弟兄们,演示一下。” “让他们开开眼。” “是!” 顾征领命,转身对著身后那百名特种兵,打了一个手势。 下一刻,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百名身披草皮的士卒,迅速散开,趴在了空旷的地面上。 他们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匍匐动作。 然后…… 他们就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 一百多个活生生的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融入了脚下那片枯黄的草地。 放眼望去,那里只有一片平平无奇的地面,偶尔有几处微微隆起的草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那一个个草堆下面,都藏著一个致命的杀手? “这……这怎么可能!” 曹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周围的射声卫士卒,也全都看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蓝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点。 他死死地盯著那片空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终於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了。 这不是妖术。 这是一种无比高明的偽装潜伏之术! 就在这时,顾征再次打出手势。 其中一个草堆,突然动了。 一名士卒缓缓起身,他身上的偽装,清晰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件用细密的麻网编织,上面插满了与周围环境同色枯草的怪异衣服。 士卒的脸上,也涂抹著和泥土顏色相近的油彩。 他甚至在自己的头盔和武器上,都缠绕了枯草。 当他趴在地上时,他不是一个人。 他就是这片大地的一部分! 朱珏的声音,悠悠响起。 “此物,我称之为吉利服。” “取大吉大利之意。” “穿上它,再配合特殊的呼吸法和潜伏技巧,便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最大限度地欺骗敌人的眼睛。” “別说是一百人,就算是一千人,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本官也能让他们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著朱珏的解释,蓝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在这样神鬼莫测的潜伏手段面前,任何防线,都形同虚设。 今天,他被斩首了。 若是真正的战场,此刻,他的人头,恐怕已经掛在了敌人的旗杆上! 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但他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 这是他作为大明第一悍將,最后的骄傲。 “哼!” 蓝玉冷哼一声,撇过头去,语气生硬。 “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 “真正的战爭,靠的是千军万马的正面衝杀,是勇冠三军的悍勇无畏!” “搞这些藏头露尾的把戏,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话一出,连他身后的曹震,都觉得有些脸上发烫。 输了就是输了。 输了还不认,这就有些难看了。 朱珏闻言,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消失了。 “旁门左道?” 朱珏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隨即发出一声嗤笑。 “凉国公,你真是……幼稚得可笑。” “兵者,诡道也。能打贏的战术,就是好战术。战场之上,只分生死,不分手段!” “你所谓的正面衝杀,不过是匹夫之勇!” “为了所谓的英雄好汉名声,让无数士卒白白送死,这才是为將者最大的耻辱!” 朱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狠狠地敲在蓝玉的心上。 蓝玉被他驳斥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而朱珏,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他俯身,靠近蓝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凉国公,时代变了。” “你的那套,已经过时了。” “有空在这里纠结什么旁门左道,不如多读读书。” “这个世界,远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说完,朱珏直起身子,不再看他一眼,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多读读书……”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蓝玉的心上。 他,大明军神,征虏大將军,凉国公蓝玉! 开国至今,大小数百战,未尝一败。 他用赫赫战功,为自己铸就了不败的金身。 可今天,就在今天! 他被一个乳臭未乾的黄口小儿,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诡异战术,当著两军將士的面,斩了首! 然后,这个小子,还敢教训他,让他多读读书! 第169章 此战,驃骑卫……大胜! 蓝玉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死死地瞪著朱珏离去的背影。 那眼神,仿佛要將朱珏生吞活剥。 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翻滚。 衝上去! 杀了他! 用这个小杂种的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可是,理智的最后一根弦,死死地绷住了他。 他不能。 陛下还在看著。 当著陛下的面,公然违抗军令,斩杀演武的对手,还是皇孙,那不是找死,是找灭族! 他蓝玉是悍將,不是蠢货。 良久。 久到周围的士卒,都以为他会彻底爆发。 他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却缓缓地鬆弛了下来。 只见蓝玉猛地转过身,重新面向朱珏,那张扭曲狰狞的脸,此刻竟恢復了几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是更加深沉的冰冷。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此战,是我蓝玉输了!” “赌约,我认!” “从今往后,但凡你在的地方,我蓝玉,退避三舍!” “家资,待我回去清点之后,自会悉数奉上!” “那三件事,只要不违背大明律法,不违背忠义之道,你隨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这番话,蓝玉看著朱珏,这个让他品尝到人生第一次惨败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个动作。 大明军神,征虏大將军,凉国公蓝玉,对著驃骑卫指挥使朱珏,深深地,弯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他躬身行了一礼。 一个標准无比的,下级对上级的军礼! 行完礼,他猛地直起身,再也不看朱珏一眼,也再不看周围任何一张错愕的脸。 “我们走!” 蓝玉翻身上马,动作僵硬,却依旧迅速。 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將军!” 曹震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追了上去。 “大將军,您得先去面见陛下啊!” 演武结束,统兵大將,按例是要去向皇帝復命的。 蓝玉现在这个样子,怒气冲冲地直接回营,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想! 然而,此刻的蓝玉,哪里还听得进劝。 “滚开!” 他头也不回,反腿就是一脚,正中曹震的胸口。 “砰!” 曹震闷哼一声,从马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狼狈地停下。 蓝玉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带著自己的亲兵,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烟尘之中。 朱珏勒住马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神淡漠。 蓝玉此人,勇则勇矣,却刚愎自用,桀驁不驯。 顺风顺水时,他能为你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 可一旦遭遇挫折,这种性格,便会成为最致命的毒药。 今日之败,非但没有让他吸取教训,反而让他心中的戾气更重。 长此以往,取死之道也。 朱珏收回目光,不再去想蓝玉的结局。 他调转马头,对著身后那些仍处於亢奋之中的驃骑卫將士,朗声下令。 “全军集合,隨本官,上山面圣!” ………… 与此同时。 钟山山顶的凉亭之中,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不打了?” 在他身旁,太子朱標,宋国公冯胜,景川侯曹震,以及詹徽、刘三吾等一眾文武大臣,也都是满脸的困惑。 透过千里镜,他们能清楚地看到,战场之上,朱珏的驃骑卫,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衝锋。 而蓝玉的大军,依旧保持著严密的防守阵型,纹丝不动。 两军就这么隔著数百步的距离,遥遥对峙,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奇怪了。” 宋国公冯胜放下千里镜,捻著鬍鬚,百思不得其解。 “蓝玉的玄武龟甲阵,守得固若金汤。 朱珏那小子,刚才一轮衝锋无果,锐气已失,按理说,应该后撤重整才对,怎么就停在原地了?” 他身后的几个淮西武將,也纷纷开口。 “是啊,那小子不会是黔驴技穷,没办法了吧?” “我看像!搞了半天雷声大雨点小,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呢!” “到底还是年轻,跟凉国公这种沙场宿將比,差远了!” 这些话语中,充满了对蓝玉的信任,和对朱珏的不屑。 在他们看来,这场演武的结局,已经註定。 朱珏,必败无疑。 听著眾人的议论,朱元璋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 他了解蓝玉。 那是一头猛虎,一旦占据优势,必然会穷追猛打,將对手撕成碎片。 可现在,他为什么不动?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 一名眼尖的太监,忽然指著山下,发出一声惊呼。 “快看!有人来了!” 眾人精神一振,齐齐朝著山下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正从战场方向,朝著龙首山飞驰而来。 “是锦衣卫的探马!” 朱元璋眼神一凝,沉声说道。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了起来。 胜负,终於要揭晓了! 在万眾瞩目之下,那名锦衣卫快马加鞭,衝上山顶,在凉亭前猛地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亭前,单膝跪地。 “启稟陛下!” “演武……有结果了!” 凉亭內,瞬间鸦雀无声。 朱元璋的面色沉静如水,缓缓吐出一个字。 “说。” 锦衣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稟报。 “驃骑卫指挥使朱珏,阵斩征虏大將军蓝玉!” “此战,驃骑卫……大胜!” 所有人都懵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什么?!” 宋国公冯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瞪圆了眼睛,一把揪住那锦衣卫的衣领,厉声喝问。 “你胡说八道什么!” “蓝玉怎么可能会败!还阵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是!谎报军情,可是死罪!” “定是你看错了!蓝玉大將军怎么可能输给一个黄口小儿!” 淮西一眾武將,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了锅。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情绪激动,仿佛被羞辱的不是蓝玉,而是他们自己。 那名锦衣卫被冯胜揪著衣领,脸色涨红,却依旧梗著脖子。 “卑职……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蓝玉大將军,確实……败了!” 第170章 他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恶狼!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放开他。” 冰冷的两个字,让冯胜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鬆开了手。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名锦衣卫的脸上。 “给咱说清楚。” “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说清楚!” “蓝玉,是怎么败的!” 在那股恐怖的帝王威压之下,锦衣卫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敢有丝毫隱瞒,將自己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全部说了出来。 “回陛下,朱指挥使他……他用了一种诡异的偽装之术。” “他让一百名士卒,穿上用枯草编织的衣服,脸上涂满泥彩,潜伏在蓝玉大將军的阵前。” “那些士卒趴在地上,与周围的草地,一般无二,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然后呢?”朱元璋追问。 “然后……然后就在蓝玉大將军的注意力,全被驃骑卫正面衝锋吸引时,那一百名伏兵,突然暴起!” “他们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就摸到了蓝玉大將军的中军帅旗之下!” “等蓝玉大將军反应过来时,朱指挥使的刀,已经……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锦衣卫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给彻底震住了。 穿著草衣,与大地融为一体? 如鬼魅一般,潜伏到主帅身边? 阵斩主帅? 这……这是打仗? 这他娘的是神话故事吧! 宋国公冯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征战一生,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战法! 其余的淮西武將,也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们引以为傲的沙场经验,在朱珏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就连詹徽、刘三吾这些文官,也是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若是將这种战术,用在攻城略地,用在刺杀敌酋之上……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国公李善长,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隨即又恢復了古井无波。 而皇孙朱允炆的脸上,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全场之中,唯有朱元璋,依旧面无表情。 他静静地听完锦衣卫的稟报,一言不发。 锦衣卫说完最后一个字,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按演武军规,凉国公……已然阵亡。” 败了。 蓝玉,大明军中不败的神话,竟然真的败了。 而且是败给了一个年仅十岁的少年。 以一种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甚至想都想像不出来的诡异方式。 阵斩主帅! 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离奇! 宋国公冯胜,这位征战沙场一生的宿將,此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成了骇人的惨白。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沙场经验,那些金戈铁马的辉煌战绩,在朱珏这神鬼莫测的手段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其他的淮西武將,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目光呆滯,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 “草衣……偽装……这……这怎么可能……” “假的,一定是假的……” 先前那股子囂张跋扈的劲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詹徽、刘三吾等一眾文官,虽然不懂兵法,但他们听得懂结果。 蓝玉败了。 被一个少年,用一种近乎妖术的手段,斩了帅旗,俘了主帅。 他们先是震惊,隨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涌上心头。 詹徽的目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冯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宋国公。” “您刚才不是说,沙场征战,靠的是经验,是百战余生的悍勇吗?” “怎么……这经验,好像也不太管用啊?” 刘三吾抚了抚自己的鬍鬚,紧跟著补了一刀。 “詹大人此言差矣。” “这怎么能叫不管用呢?” “我看,蓝大將军是把毕生的经验,都用在了如何正面衝锋上,却忘了提防,有人会从地里钻出来啊!” “哈哈哈!” 几个文官,再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此刻的凉亭里,显得无比的刺耳。 冯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无从反驳。 事实就摆在眼前。 蓝玉,就是败了。 败得乾脆利落,败得体无完肤。 突然,冯胜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猛地一震。 不对! 不对! 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偽装?潜伏? 这些固然是匪夷所思的奇谋。 但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些手段本身! 真正可怕的,是朱珏对人心,对战局的洞察! 他从一开始,就算准了蓝玉的每一步! 他知道蓝玉生性高傲,刚愎自用,绝对不会把一个少年放在眼里。 他知道蓝玉在发现驃骑卫之后,一定会选择最直接,最霸道的正面碾压,来彰显自己的武勇。 所以,他才敢让驃骑卫一千人,就去正面硬撼蓝玉的大军。 那不是送死! 那是诱饵! 是用一千精锐的性命,来吸引蓝玉全部的注意力,为那一百名伏兵,创造绝杀的机会! 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黄口小儿! 他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恶狼!他的心思,比最深沉的潭水还要可怕! “妖孽……当真是个妖孽啊……”冯胜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挫败……。 听到冯胜的低语,旁边的淮西武將们,脸色更加难看了。 连宋国公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有假? 他们淮西武將集团,向来同气连枝,以蓝玉为首,在大明军中说一不二。 可现在,蓝玉败了。 败给了皇孙朱珏。 这意味著,他们淮西一脉的辉煌,可能就要到头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在每一个淮西武將的心头。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国公李善长,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朱珏的崛起,比他想像中,还要快,还要猛烈。 这个少年,已经不是威胁了。 他是一柄悬在淮西集团头顶的利剑,隨时都可能落下。 与淮西眾人的愁云惨澹不同,另一边的勛贵子弟们,则是另一番景象。 徐允恭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拳砸在李景隆的肩膀上。 “景隆!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阵斩蓝玉!我的天!我不是在做梦吧!” 李景隆也是心潮澎湃,他看著远处那个正在缓缓走回来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坚定。 结交!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结交朱珏! 这个人,未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第171章 谁还敢当他是黄口小儿? 而人群的另一侧,皇孙朱允炆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拧出水来。 无边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內心。 凭什么所有的风头,都被他朱珏一个人抢走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野种罢了! 朱允炆的眼中,闪烁著怨毒的光芒。 就在这复杂而诡异的气氛中,一直端坐不动的朱元璋,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太子朱標,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標儿,看到了吗?” “这就是咱的好圣孙!” “咱就说,咱的种,怎么可能会是凡夫俗子!” “你看看!你看看这手段!这心计!这胆魄!像谁?说!像谁!” 朱元璋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激动地拍著朱標的肩膀。 朱標的脸上,也满是欣慰与讚嘆。 他看著父亲那兴奋的样子,由衷地笑道:“像您,自然是像父皇您!” “这孩子,不仅武艺超群,这行军布阵的本事,更是青出於蓝!” “以千人破万人,阵斩主帅,此等战绩,便是儿臣,也自愧不如。” 朱標的夸讚,没有半分虚假。 他看向朱珏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这不仅仅是一个能打的武夫,这是一个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的帅才! 大明有此麒麟儿,何愁江山不固! “好!说得好!” 朱元璋龙顏大悦,放声大笑。 “咱的圣孙,就是文武全才!” 笑声在凉亭中迴荡,震得那些淮西武將们,脸色愈发惨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上了观武亭。 正是朱珏。 他走到凉亭中央,对著朱元璋和朱標,躬身下拜。 “孙儿,幸不辱命!此战,侥倖得胜。”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孙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意。 这小子,不骄不躁,沉得住气。 “侥倖?” 朱元璋哼了一声。 “以一千对一万,阵斩主帅,你管这叫侥倖?” “你这是在打咱的脸,还是在打天下人的脸?” 朱珏伏地,没有言语。 他知道,皇爷爷现在要的,不是他的谦虚,而是要借著他的功绩,来做文章。 朱元璋看著他,心中愈发满意。 此战之前,朱珏虽有威名,但在军中,尤其是在京营这种老兵油子扎堆的地方,根基太浅。 可现在,不一样了。 当著京营数万將士的面,以雷霆之势,正面击溃了他们心中不败的战神蓝玉。 这种衝击力,是任何封赏都换不来的。 从今天起,朱珏这个名字,就是京营的一座山! 谁敢不服? 谁还敢当他是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 咱为他铺的路,算是彻底走通了第一步!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情更加舒畅,他目光一转,扫向那些脸色发白的淮西武將。 “对了,蓝玉呢?” “打了败仗,就灰溜溜地跑了?” “连滚带爬,跑到咱的面前来请罪的胆子都没有了吗?”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 淮西武將们的心,猛地一沉。 皇上要秋后算帐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驃骑卫服饰的將领,从朱珏身后站了出来。 正是之前跟隨蓝玉,如今却跟著朱珏一同回来的景川侯曹震。 他硬著头皮,躬身道:“启稟陛下,蓝……凉国公他……他已经自行离营了。” 自行离营? 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不告而別! “放肆!” 一名御史当即跳了出来,指著淮西眾將的方向怒斥。 “阵前斗將,乃陛下亲允,胜败乃兵家常事! 可他蓝玉,身为三军主帅,战败之后,不思面君请罪,竟敢私自脱营,这是何等的大不敬之罪!” “没错!藐视君上,目无君父!此等骄兵悍將,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请陛下,严惩蓝玉!” 文官集团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瞬间扑了上来,一条条罪状,如同炮弹般砸向了早已不在此地的蓝玉。 淮西武將们顿时坐不住了。 “一派胡言!” 一名武將涨红了脸,起身反驳。 “凉国公为大明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不过是一时失利,何至於此!” “就是!你们这些酸儒,除了会动动嘴皮子,还会干什么!有本事,你们也上阵杀敌去啊!” “凉国公戎马一生,性情刚烈,一时想不开罢了!岂容尔等在此污衊!” “污衊?事实俱在,何来污衊!”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岂能相抵!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时间,观武亭內,文臣武將,吵作一团。 淮西武將集团的势力太大,平日里骄横惯了,文官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今天抓到这么大一个把柄,岂能轻易放过? 而淮西武將们也知道,今天若不能保住蓝玉,那下一个倒霉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 角落里,宋国公冯胜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著了一般。 长兴侯耿炳文则是端著茶杯,细细品味,对周遭的爭吵充耳不闻。 他们这些非淮西一脉的老將,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够了!” 就在这愈演愈烈的爭吵声中,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 所有人都被这股天子之怒嚇得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再言。 朱元璋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吵!吵!吵!” “咱的观武亭,什么时候变成菜市场了!” “一个个的,朝廷栋樑,国之柱石,就这点出息?”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他冷冷地看著那群淮西武將。 “蓝玉有功,咱记著!不用你们提醒!” “但他也有过!败了,就是败了!私自脱营,更是错上加错!” “功是功,过是过!在咱这里,谁也別想混为一谈!”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眾人,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朱珏的身上。 “朱珏。” “孙儿在。” “你此战,扬我国威,壮我军心,当赏!”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传遍了整个观武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要如何封赏这位横空出世的皇孙? 这封赏的轻重,將直接决定未来朝堂的走向! 第172章 为咱的圣孙计?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扫过淮西眾人那紧张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看著,看著他是如何扶持起一个足以与他们抗衡的新势力! “朕今日,便封你为……” “驃骑大將军!” 这个名號一出,整个观武亭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驃骑大將军! 这可是仅次於大將军的无上荣耀! 大明开国以来,得此殊荣者,屈指可数! 这还没完! 朱元璋的声音,继续响起。 “加封节制京营诸卫兵马之权!” 如果说,前面的驃骑大將军只是一个荣誉头衔,那么这一句,就是实打实的兵权! 节制京营诸卫! 这意味著,京城三大营,十二卫,二十四司,数十万兵马,名义上,都要听从朱珏的號令! 这是何等恐怖的权力! 淮西武將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费尽心机,经营了十几年的京营,就要这么拱手让人了吗? 然而,朱元璋的封赏,还在继续。 “另,命你全权负责,筹办退役军士转业安置诸事!” “並从其中,选拔精锐,组建缉捕治安司,专司巡查缉捕,维护京城治安!” 一连串的封赏下来,亭中已经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朱元璋的大手笔,给震得头皮发麻。 给军衔,给兵权,现在,连人事权和行政权都给了! 这已经不是封赏了。 这是在给朱珏,量身打造一个独立於现有军事体系之外的,全新的暴力机关! 所有人都明白了。 皇上这是要用朱珏,来彻底撬动淮西集团的根基!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万万不可!”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韩国公李善长,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 “陛下,皇孙殿下年方十岁,初歷战阵,虽有微功,但资歷尚浅。” “驃骑大將军之位,干係重大,非有开疆拓土之功,或经年累月之劳,不可轻授。” “节制京营,安置老兵,组建新司,更是牵扯甚广,盘根错节,非老成谋国之臣,不能胜任。” “如此重赏,恐难以服眾,亦非爱护殿下之道。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李善长的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他没有直接否定朱珏的功劳,而是从资歷、年龄和祖制入手,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这番话,也说出了所有淮西武將的心声。 傅友德、王弼等人,眼中都露出了希冀之色,刚想站出来声援。 “哦?” 朱元璋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李善长。 “你的意思是,咱的圣孙,配不上这个位置?” 李善长头垂得更低:“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就事论事,为我大明江山计,为皇孙殿下计。” “为咱的圣孙计?” 朱元璋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以千人破万人,阵斩主帅,此等战绩,你说只是微功?” “那你告诉咱,什么才叫大功!” “是不是非要把你淮西一脉的人,全都打得落花流水,才算大功!” “资歷?”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指著朱珏。 “他今天,当著数万將士的面,击败了你们口中资歷最老的蓝玉!这就是他最大的资歷!” “在咱的军中,不看你年纪多大,不看你鬍子多白!只看你,能不能打胜仗!” “能者上,庸者下!这,就是咱的规矩!” 朱元璋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傅友德、王弼等人。 那两人刚要迈出的步子,瞬间僵在了原地,喉咙里准备好的话,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李善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皇上的决心,比他想像中,还要坚定。 朱元璋不再看他,转过身,从身旁的太监手中,接过一方沉甸甸的,用赤金打造的虎形大印。 印纽之上,一头昂首咆哮的猛虎,栩栩如生。 正是驃骑大將军的帅印! 他高高举起帅印,对著依旧匍匐在地的朱珏,声音响彻云霄。 “朱珏,接印!” 这一刻,凉亭內外,数万將士的目光,全都匯聚在了那个依旧匍匐在地的少年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朱珏深深叩首。 “臣,朱珏,接印!” 他直起身,膝行两步,高高举起双手。 朱元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亲自走下台阶,將那方沉甸甸的虎形大印,稳稳地放在了朱珏的手中。 入手处,一片冰凉沉重。 这不仅仅是一块黄金,这是权力的象徵,是数万京营將士的兵权,更是一把足以撬动整个大明军方格局的钥匙! 朱珏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夹杂著敬畏与审视的目光。 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皇孙,更是手握重兵的大明驃骑大將军! 大明霍去病之路,终於迈出了最为坚实,也最为关键的一步! 接下来,就是安置老兵,组建新司,將这支力量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然后,静待郑和的船队,从那片蔚蓝的海洋深处,带回他最想要的消息。 到那时,一个全新的时代,將由他亲手开启! 朱珏再次叩首谢恩,双手捧著帅印,缓缓退下。 朱元璋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眼中的欣赏之色,几乎毫不掩饰。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亭中神色各异的眾人,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威严。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都散了。”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仓皇离去。 很快,原本热闹的凉亭,只剩下了朱元璋、太子朱標,以及刚刚领印的朱珏。 朱標看著身旁意气风发的朱珏,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他这个做大伯的,没有对父皇的封赏提出任何异议。 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太监们也都退下。 他走到朱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感觉如何?” “回皇爷爷,孙儿……诚惶诚恐。”朱珏捧著帅印,低声回答。 这倒不是假话。 权力带来的兴奋过后,隨之而来的,是如山一般沉重的压力。 第173章 弃车保帅?还是断尾求生? “诚惶诚恐?”朱元璋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戏謔,“咱看你刚才接印的时候,手可一点都没抖。” “你不是诚惶诚恐,你是早就盼著这一天了吧?” 朱珏的脸微微一红,不敢接话。 知我者,皇爷爷也。 “行了,在咱面前,就別装了。”朱元璋拉著他,隨意地问道:“刚才,李善长跳出来反对,你怎么看?” 朱珏心中一凛。 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韩国公所言,句句都是祖制纲常,看似为国为公,无懈可击。” “哦?只是看似?”朱元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是。”朱珏点头,“但他说的时机不对。 当著数万將士的面,在孙儿刚刚立下大功之时,他说这些,看似公允,实则是在质疑皇爷爷您的决断,动摇军心。” “所以,他不是老成谋国,而是……包藏祸心。” 朱標在一旁听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侄子,小小年纪,竟能將人心看得如此透彻。 “哈哈哈!”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慰,“说得好!包藏祸心!” “咱这个圣孙,不仅仗打得好,这脑子,也比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傢伙,清楚得多!”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珏儿,你记住,李善长不是一条忠犬,他是一只老狐狸。” “今天他跳出来,不是因为你资歷浅,也不是怕你担不起这个位置。” “他是怕!” “他怕你这把新刀,太快,太锋利,会把他经营了几十年的那张大网,给割得支离破碎!” 朱珏的心猛地一沉。 那张大网…… 毫无疑问,指的就是盘根错节的淮西集团。 “皇爷爷,您的意思是……” “淮西那帮人,跟著咱打天下,是有功。”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咱给了他们国公郡侯,给了他们泼天的富贵。” “可是,他们的心,太大了。” “官官相护,结党营私,侵占田亩,欺压百姓!咱的天下,快要被这帮蛀虫给啃光了!” “咱不是不想动他们,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李善长,就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是这棵烂了根的大树的树根!”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珏的心上。 他从未想过,皇爷爷会对他,说得如此直白,如此露骨! “动別人,都只是剪掉些枝叶,无关痛痒。要动,就得动这根子!” 朱元璋看著朱珏,目光灼灼。 “而你,珏儿,你就是咱磨了十年,准备用来刨掉这个烂根的,最好的一把刀!” “你姓朱,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咱把京营交给你,把组建新司的权力交给你,就是要让你,打造出一个不属於淮西体系,只听命於咱,听命於你大伯,將来,也只听命於你的,全新的暴力机关!” “咱要你用这把刀,一点一点,把他们的爪牙,全都给咱剁了!” 朱珏终於明白了。 皇爷爷今日所有的安排,环环相扣,真正的目標,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韩国公,李善长! 这哪里是封赏? 这分明是递刀! 递给他一把,斩向淮西集团的屠刀! 看著朱珏震撼的神情,朱元璋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他重新拉起朱珏的手,语重心长。 “当然,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李善长这只老狐狸,狡猾得很,党羽遍布朝野,想要一击致命,不容易。” “咱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將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 朱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孙儿,明白了。” “不,你还不明白。”朱元璋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对著空无一人的角落,淡淡地开口。 “蒋瓛。” 话音刚落,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里。 来人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正是朱元璋的贴身应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臣在。”蒋瓛单膝跪地,头也不抬。 朱元璋没有看他。 “上次行刺皇孙的那批刺客,可都招了?” “回陛下。”蒋瓛的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乾涩而冰冷。 “都招了。” “活口一共三人,全部验明正身,是西寧侯宋晟麾下的家將。” “经过审讯,他们供出,指使之人,是……” 蒋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朱元璋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是谁?” “是韩国公之子,李鸞。” 朱珏的脸上是瞭然的表情! 李善长的儿子,李鸞! 果然是他! 朱元璋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 “抓起来。” “下詔狱。”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就好像,只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遵旨!” 蒋瓛叩首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这时,朱元璋转过头,看著朱珏,笑了。 “珏儿,知道咱为什么现在抓他吗?” 朱珏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叫,打草惊蛇。” 朱元璋的笑容,意味深长。 “直接动李善长那只老狐狸,动静太大,他一定会拼死反扑,到时候,朝局震盪,得不偿失。” “可动他儿子,就不一样了。” “李鸞这个蠢货,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蒋瓛的人盯得死死的。” “现在,咱把他儿子抓了,就是要看看,他这只老狐狸,会怎么应对。” “是会弃车保帅,断尾求生?还是会动用他所有的关係,来救他这个宝贝儿子?” 朱珏瞬间醍醐灌顶! 抓李鸞,根本就不是目的! 这只是一个引子,一根投入平静湖面的鱼线! 皇爷爷要钓的,是李善长这条大鱼! 更是要藉此机会,看清楚李善长背后那张大网,到底牵连了多少人! 一旦那些人跳出来为李鸞求情,就等於是自己把名字,写到了皇爷爷的必杀名单上! 李善长完了。 现在,只不过是皇爷爷想让他怎么死,什么时候死的问题。 朱珏看著眼前这个看似和蔼的皇爷爷,心中生出了无边的敬畏。 第174章 退无可退,那就放手一搏! 韩国公府。 李善长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遣散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迴廊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府邸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噗通一声。 李善长关上书房大门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了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完了。 这是李善长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朱元璋的眼神,蒋瓛的出现,李鸞的被捕。 一幕幕,一桩桩,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朝著他,朝著整个淮西集团,当头罩下! 从蓝玉那个蠢货,在朝堂上跟朱珏立下赌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不,甚至更早。 从朱珏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变数,突然出现在金陵城的那一刻起,淮西集团的丧钟,就已经被敲响。 李善长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满脸都是悔恨。 当初,他就不该坐视蓝玉胡闹! 他应该第一时间站出来,哪怕是拼著得罪蓝玉,也要將那场该死的赌约扼杀在摇篮里! 可他没有。 他抱著一丝看戏的心態,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孙,到底有几斤几两。 结果,就是这一丝的懈怠,给了朱珏一飞冲天的机会! 驃骑大將军! 这是何等的荣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恩赏,这是朱元璋在向整个朝堂释放一个明確的信號。 一个新的时代,要来了。 一个属於朱珏这些后起之秀的时代。 而他们这些开国元勛,这些淮西集团的老人,都將成为新时代的垫脚石! 李善长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 直接去求情? 不可能。 那等於是自投罗网,把自己和李鸞绑在一起,让朱元璋一锅端。 弃车保帅? 他做不到! 李鸞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从小骄纵跋扈,是他一手惯出来的。 更何况,他很清楚,朱元璋抓李鸞,目標根本就不是李鸞,而是他李善长! 就算他今天断尾求生,捨弃了李鸞,明天,朱元璋就会用另一个藉口,抓他的大儿子,抓他的女婿,直到把他彻底扳倒为止! 退无可退!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放手一搏! 他想到了一个人。 当朝太子,朱標。 太子朱標,宅心仁厚,是天下公认的贤储。 更重要的是,太子曾经是他的学生。 这份香火情,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而且,李善长的心中,一直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朱珏! 这个朱珏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孙? 朱元璋是什么人?他的子孙后代,怎么可能流落在外而无人知晓? 这其中,必然有鬼! 唯一的解释,朱珏的身份,可能根本就不是那么简单! 他甚至可能……不是朱家的血脉! 如果,他能找到证据,证明朱珏的身份有问题,再將这个消息透露给太子朱標…… 李善长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太子朱標虽然仁厚,但绝不愚蠢。 一个来歷不明,却备受皇帝宠信的皇孙,对他的太子之位,是何等巨大的威胁? 一旦太子心中起了疑心,必然会对朱珏加以防备,甚至出手打压。 到那时,他李善长,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从中寻找一线生机! 可是……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风险太大了。 这无异於是在挑拨天家父子、兄弟之间的关係。 一旦被朱元璋察觉,那就不只是他李善长一个人死的问题了,整个李氏一族,都要被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而且,他根本无法確定,太子朱標,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態度。 万一太子早就知道了朱珏的真实身份,並且已经和朱元璋达成了某种默契呢? 那他这么做,就不是雪中送炭,而是主动把脖子伸到了人家的刀口上。 书房內,烛火摇曳,將李善长脸上的阴晴不定,映照得如同鬼魅。 良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能再等了。 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搏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驃骑大將军府。 朱珏站在院中,抬头望著天上的那轮明月。 皇爷爷那看似平淡,实则步步为营,杀机暗藏的手段,给他上了穿越以来,最为深刻的一课。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玩家!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一个李鸞,就撬动了整个淮西集团。 接下来,就看李善长那只老狐狸,如何接招了。 不过,朱珏心中清楚,无论李善长怎么挣扎,他的结局,都已经註定。 现在,他需要考虑的,是更长远的问题。 自己的出现,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让大明的歷史,偏离了原有的航道。 胡惟庸案,蓝玉案…… 这些本该在未来几年才陆续爆发的大案,如今因为自己的存在,很可能会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提前上演。 李善长,就是第一个。 那么,接下来的歷史,又会走向何方? 朱標还会像歷史上那样,英年早逝吗? 如果朱標不死,朱允炆自然不会登基。 那……靖难之役,还会发生吗? 朱珏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一个高大、英武,眼神中永远燃烧著熊熊野心的身影。 燕王,朱棣! 这才是大明未来最大的一个变数。 一个连皇爷爷朱元璋都差点看走眼的狠人。 自己现在风头正盛,在朱棣眼中,恐怕已经是一个需要警惕的潜在对手了。 不行。 必须要想办法,和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提前接触一下。 不为別的,只为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能多一个选择,多一条后路。 除了拉拢朱棣,自己也必须要有自己的底牌。 朱珏的目光,投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些正在巡逻的驃骑卫。 这些,都是他最忠诚的部下。 瞿能、徐允恭…… 这些勛贵子弟,在皇爷爷的默许下,已经紧紧地团结在了自己的周围。 这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一股足以在关键时刻,改变牌局走向的力量! 朱珏深吸一口气,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如果…… 第175章 天……天真的要塌了! 如果將来金陵城真的待不下去了。 如果朝堂的爭斗,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自己,未必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天高海阔,大有可为! 凭藉自己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带著这批忠心耿耿的部下,以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財富,出海! 去那广袤的海外,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度! 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不受任何人掣肘的理想国! 在那里,他可以传播汉文明,发展科技,建立一支无敌的舰队,让华夏的旗帜,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是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占据了朱珏的整个心神。 他越想,眼睛越亮。 这绝对是一条可行的路! 甚至,这比留在金陵,参与那无穷无尽的宫廷斗爭,要更有意义! 当然,这只是最后的退路。 是b计划。 眼下,他还是要把a计划执行好。 那就是,在皇爷爷的庇护下,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成为大明朝堂上,谁也无法撼动的一极!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 皇爷爷之所以如此迅速地提拔自己,就是想用他这把最锋利的刀,去割掉淮西集团这颗已经开始腐烂的毒瘤。 自己表现得越是出色,皇爷爷的布局就会越快。 这是一个双贏的局面。 夜,深了。 韩国公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作为淮西集团当之无愧的首领,大明朝的初代宰相,李善长早已习惯了在这种寂静的深夜里,思考那些足以影响朝局走向的大事。 然而今夜,他手中的那杯热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的心,莫名的有些烦躁。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带著满身的酒气和惊恐。 “爹!爹!出大事了!” 李善长眉头猛地一皱,抬眼看去,正是自己的小儿子李鸞。 此刻的李鸞,哪里还有半分国公之子的仪態。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李善长將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塌下来了?” 李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著李善长的大腿,声音都在发抖。 “爹!天……天真的要塌了!儿子闯大祸了!” 李善长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浓烈,他强压著怒气,沉声问道。 “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鸞哆哆嗦嗦,话都说不连贯。 “儿……儿子……儿子前几天不是跟您说,要对付一个不长眼的商户吗?” 李善长当然记得。 这种小事,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嗯?” “他……他不是什么商户!” “他是朱珏!是那个新晋的驃骑大將军朱珏啊!” “你说什么?!” 李善长猛地站起身。 “你……你再说一遍!” “是朱珏……” 李鸞被父亲的模样嚇得魂飞魄散,带著哭腔重复道,“儿子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儿子被骗了!爹!儿子是被李景隆那个王八蛋给骗了啊!” 李景隆? 李善长的脑子飞速运转。 李景隆这个小畜生,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下套! 他故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对朱珏的恐惧,又在李鸞面前將朱珏偽装成一个普通商户,借自己儿子的手,去除掉朱珏这个心腹大患! 李善长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纵横官场一生,到头来,竟然被一个黄口小儿给耍得团团转! “混帐东西!” 他一脚踹在李鸞的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我让你动手前先查清楚!你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 “一个人的底细都摸不清楚,你就敢隨便派人动手!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李鸞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连滚带爬地跪了回来,哭喊著辩解。 “爹,我查了啊!李景隆说他就是个有点背景的皇商,专门做海外生意的! 谁能想到他就是朱珏啊!” “他一个驃骑大將军,天天往一个商铺里跑!这谁能想得到!” 李善长气得眼前发黑。 是啊。 谁能想得到。 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个最关键,也最让他恐惧的问题涌上心头。 “你……派人去了没有?” 李鸞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看著自己的父亲,嘴唇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善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问你!派人去了没有!” 李善长一把揪住李鸞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说!” “派……派了……” 李鸞的声音细若蚊蝇。 “派了卫进……昨……昨晚就去了……” 卫进! 府里的家生子,一手刀法出神入化,最是心狠手辣,也最是忠心。 让他去刺杀一个普通商户,本是万无一失。 可现在,目標是朱珏! 是那个在战场上杀得北元丟盔弃甲,身边时刻有精锐卫士保护的驃骑大將军! 卫进去了,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人呢?!” 李善长厉声喝问,“卫进现在人在哪里?!” “不……不知道……” 李鸞嚇得快要尿裤子了,“他……他昨晚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轰! 李善长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没回来…… 失踪了! 这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卫进,十有八九是落在了朱珏的手里! 甚至,可能已经落在了锦衣卫的手里! “快!” 李善长猛地推开李鸞,状若癲狂地嘶吼道:“马上派人! 把你派出去的所有人都给老夫找回来!一个都不能少!快去!” 然而,为时已晚。 管家匆匆从门外跑了进来,脸色比李鸞还要难看。 “国公爷,不好了!” “说!” “我们派出去联络卫进的人回报,朱……朱將军的府邸周围,已经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了!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李鸞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 卫进被抓了。 锦衣卫出手了。 只要卫进一招供,他指使刺客刺杀朝廷一品大员的罪名,就再也跑不掉了。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爹!救我!爹你一定要救我啊!” 李鸞涕泪横流,抱著李善长的小腿,像一条濒死的狗。 “我不想死!我不想被千刀万剐!爹!你快想想办法啊!” “闭嘴!” 李善长心烦意乱,又是一脚將他踹开。 救你? 我怎么救你! 刺杀驃骑大將军,这等同於谋反! 就算是自己,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第176章 陛下他会信吗? 书房里,只剩下李鸞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不能就这么完了。 我李善长,辅佐陛下打下这偌大江山,功比萧何! 我身后,站著整个淮西集团,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陛下他……他不会,也不敢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我! 没错! 至少,不敢轻易动我! 只要李鸞没死,只要没有直接的证据,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善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分析著眼前的局势。 朱元璋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用朱珏这把刀,来削弱他们淮西集团。 现在,自己的儿子亲手把刀柄送到了人家的手里。 朱元璋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但是,直接杀了李鸞,就等於和整个淮西集团彻底撕破脸。 这会引起朝堂剧震,甚至动摇国本。 以朱元璋的性格,他虽然狠辣,但更重权衡。 他要的是打压,是分化,而不是立刻决裂。 所以,他大概率会藉此机会,狠狠地敲打自己一番,削去自己一部分权势,但不会真的下死手。 前提是……自己要给陛下一个台阶下! 一个能堵住悠悠眾口的理由! 想到这里,李善长的目光变得阴冷而决绝。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瘫软如泥的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鸞儿。” 李鸞茫然地抬起头。 “想活命吗?” 李鸞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点头。 “想!想!爹,儿子想活!” 李善长缓缓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刺杀朱珏这件事,和你没有半点关係。” 李鸞愣住了。 “可是……爹,卫进他……” “卫进是府里的下人,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听错了主子的吩咐,办错了事,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主子?”李鸞有些不解。 “你前几日,是不是跟府里的管家抱怨过,说那个商户抢了你的生意,让你很不痛快?” 李鸞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確实有这么回事。 他当时喝多了,隨口抱怨了几句。 “对!对!我说过!” “那就行了。” 李善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又恢復了往日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是管家!他为了討好你这个主子,自作主张,误解了你的意思,才派了卫进这个蠢货去惹是生非。” “至於你,你只是喝醉了酒,发了几句牢骚而已。” “你,是无辜的。” 李鸞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还能……这样? 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给一个忠心耿耿的管家? 这…… “爹,这样行吗?陛下他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 李善长冷笑一声。 “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台阶。” “我李善长,低头了,认错了,也交出替罪羊了。 他朱元璋,总要顾及一下我这张老脸,顾及一下满朝文武的心。” “一个管家的命,换我儿子的命,换韩国公府的安稳,值了。” 李鸞听得浑身发冷,但求生的欲望,最终还是压倒了一切。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了!儿子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管家乾的!” “很好。” 李善长满意地点点头。 牺牲一个管家,虽然肉痛,但总比全家陪葬要好。 只要能度过眼前这一关,今天所受的屈辱,他日,定要让那朱珏和李景隆,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吩咐下人,去把那个倒霉的管家请过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是重物撞击大门的声音! 紧接著,是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甲冑摩擦的金属声,以及整齐划一的呵斥声,瞬间撕裂了韩国公府深夜的寧静。 李善长的心,猛地一沉。 他刚刚构筑好的,用一个管家的命换取全家安稳的计划,在这一声巨响中,瞬间出现了裂痕。 太快了! 陛下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个替罪羊管家叫过来! 瘫在地上的李鸞,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刚刚因为父亲的计策而燃起的一丝希望,彻底被浇灭。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善长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 “爹!爹!他们来了!他们来抓我了!” “闭嘴!” 李善长低喝一声,一脚踹开他。 事已至此,慌乱没有任何用处。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李善长准备牺牲掉的那个府邸管家。 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头上的帽子都跑歪了,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外面……外面全是锦衣卫!” “他们把府里给……给围了!” 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带著哭腔。 锦衣卫! 李鸞眼前一黑,彻底瘫了下去,裤襠处,一股湿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骚臭味瞬间瀰漫开来。 李善长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预想过朱元璋会发难,但没想到,来的居然是锦衣卫! 这支只听命於皇帝的爪牙,一旦出动,向来是不见血不收刀。 更重要的是,锦衣卫直接包围国公府,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 这不是敲打。 这是要办成铁案!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什么!” “老夫还没死呢!” 他迈开步子,沉稳地朝著前厅走去。 无论如何,他都要亲自去看看,朱元璋到底想干什么! 穿过迴廊,前院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年轻而冷酷的脸庞,也照亮了刀鞘上冰冷的金属光泽。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一人,身材挺拔,面容冷峻,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看到李善长出来,蒋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一拱手。 “下官蒋瓛,见过韩国公。” 李善长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声音威严而低沉。 “蒋指挥深夜带人包围老夫的府邸,是何用意?” “难道是怀疑我这韩国公府,藏了什么朝廷钦犯不成?” 他刻意加重了韩国公府四个字,试图用自己的身份给对方施压。 然而,蒋瓛油盐不进。 “不敢。” “下官奉陛下旨意,前来拿人。” 第177章 奉旨,捉拿李鸞! “拿人?”李善长眉头一皱,故作不解,“拿谁?” 蒋瓛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被两个下人搀扶著,抖如筛糠的李鸞身上。 “奉旨,捉拿李鸞!” 李善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从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嘴里说出来时,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他怒喝道:“放肆!” “犬子究竟犯了何罪,竟要劳动锦衣卫深夜拿人?!” “陛下就算要问罪,也该由三法司会审,何曾有过锦衣卫直接锁拿国公之子的道理!” “蒋瓛,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善必须表现出愤怒,表现出不解,表现出一个被冤枉的父亲和功臣该有的反应。 李鸞更是哭天抢地地喊了起来。 “冤枉啊!蒋大人,我冤枉啊!” “我什么都没做过!我一直在府里啊!” 他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一片。 对於他们的表演,蒋瓛视若无睹。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李善长,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让整个韩国公府如坠冰窟的罪名。 “韩国公,令公子所犯之罪,不是別的。” “是,刺王杀驾!” 刺!王!杀!驾! 李善长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可能? 刺杀朱珏,怎么会是刺王杀驾? 除非…… 一个让李善长遍体生寒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除非,朱元璋已经给了朱珏等同於亲王,甚至更高的地位! 这是要把李家,往死里整啊! “不……不可能……”李善长喃喃自语,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可以斡旋的政治风波。 他最初的那个计划,牺牲一个管家? 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刺王杀驾的死罪,別说一个管家,就是把他李善长自己填进去,都未必够! “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李鸞的哭喊声已经变了调,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蒋瓛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他不再理会李善长的辩解,冷漠地一挥手。 “带走!”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了瘫软如泥的李鸞。 “不!放开我!爹!救我!爹!” 李鸞剧烈地挣扎著,哭喊著,手脚並用地乱蹬。 可他的那点力气,在身强力壮的锦衣卫面前,孱弱得像个婴儿。 “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都是管家!是管家自作主张的!不关我的事啊!” 情急之下,李鸞把刚刚父亲教给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吼了出来。 李善长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个蠢货! 这种话,是能当著锦衣卫的面喊出来的吗? 这不等於不打自招吗! 锦衣卫拖著李鸞,就像拖著一条死狗,粗暴地向外走去。 李鸞被拖过门槛,头磕在上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还在哭喊,声音却越来越远。 “爹……救我……” 李善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能动。 他知道,只要自己敢上前阻拦一步,蒋瓛的绣春刀,下一秒就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罪名,都是现成的。 ——阻挠锦衣卫办案,意图谋反!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当成一条狗一样拖出了府门,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整个前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 你好狠的手段! 先是用一个刺王杀驾的罪名,彻底堵死自己所有辩解的可能。 然后,只抓李鸞,不抓自己。 这看似是留了一线,实则,是挖了一个更深的陷阱! 皇帝在等。 等他李善长自乱阵脚。 等他联络淮西旧部,等他动用朝堂势力,等他做出任何一点出格的举动。 只要他做了,那么,谋反的罪名,立刻就能坐实! 到那时,就不是一个李鸞的命了,而是整个韩国公府,乃至整个淮西集团,都將万劫不復! 李善长闭上眼睛,脑中飞速地运转著。 现在,唯一能救李鸞,救李家的,只有他自己。 既然皇帝给他留了这一口气,就是想看他怎么选。 选错,就是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地、毫无尊严地,向皇帝摇尾乞怜! 他要让朱元璋看到,他李善长,老了,怕了,只是一条忠心耿耿的老狗,绝无半点反心。 他要亲手斩断朱元璋所有的猜忌! 想到这里,李善长转身,对著那个还瘫在地上的管家,声音沙哑地命令道。 “备车!” “入宫!” 管家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是……是,老爷!” “另外,去后院,折一根最粗的荆棘条来。” ………… 韩国公府被锦衣卫包围,独子李鸞以刺王杀驾的重罪被锁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半个时辰內,传遍了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权贵圈,都炸开了锅。 尤其是那些隶属於淮西集团的文武官员府邸,更是在这个深夜,齐刷刷地亮起了灯火。 潁国公府。 傅友德猛地从床上坐起,脸上满是惊骇。 “你说什么?锦衣卫把李相的儿子给抓了?罪名是刺王杀驾?” 前来报信的家將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千真万確,国公爷!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出大事了! 陛下这是要对他们淮西一脉,动手了! 定远侯府。 王弼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李善长那个老狐狸,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儿子怎么会蠢到去干这种事!” “现在好了,一把刀子,亲自送到了陛下的手里!” 户部侍郎傅友文的府上,几名淮西出身的文官聚在一起,个个面如土色,惶惶不可终日。 “傅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李公子一倒,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们了?” 傅友文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稍安勿躁,眼下情况不明,切不可自乱阵脚!”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股名为清洗的恐怖阴云,笼罩在了所有淮西勛贵的心头。 无数双眼睛,都在这个不眠之夜,死死地盯住了韩国公府,盯住了皇宫的方向。 而此刻,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正从韩国公府的侧门缓缓驶出。 车厢內,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的李善长,面无表情地端坐著。 在他的身旁,静静地放著一根刚刚砍下,布满了尖锐硬刺的荆棘条。 马车驶入长街,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李善长闭著眼,一言不发。 他知道,从他决定负荆请罪的那一刻起,他李善长一生的荣光与尊严,都將被彻底踩在脚下。 但为了活下去,为了李家的血脉能延续下去,他別无选择。 第178章 好,那咱就陪你演到底! 谨身殿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大明皇帝朱元璋,身著一袭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龙椅上,手中端著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吹著浮沫。 贴身太监总管赵明,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躬著身子,快步走到赵明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赵明缓步上前,对著朱元璋恭敬地稟报导。 “陛下,韩国公……在殿外求见。” 朱元璋呷了口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哦?” “他……他是光著上身,背著荆棘条来的。” 赵明的声音更低了,头也埋得更深。 “噗。” 朱元璋將口中的茶水,尽数喷在了面前的地板上。 “负荆请罪?” “咱这位开国第一功臣,大明的左丞相,还真能放得下身段吶。” “让他进来。” “是,陛下。” 赵明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殿。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身影,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艰难地挪进了谨身殿。 正是李善长。 他脱去了身上那件粗布麻衣的上装,赤裸著苍老乾瘪的上身。 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记录著他早年隨朱元璋征战天下的功勋。 而此刻,一根布满了尖刺的荆棘条,正被他反手背在身后,尖锐的硬刺已经深深扎进了皮肉里,渗出点点血跡。 每走一步,荆棘条便隨著身体的晃动,在后背上磨出一道新的血痕。 那张一向从容淡定的老脸,此刻写满了痛苦与卑微。 他没有抬头看龙椅上的皇帝,目光死死地盯著脚下的金砖。 从殿门到御阶,不过百步之遥。 李善长却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不仅是身体的痛,更是尊严被碾碎的声音。 他李善长,位极人臣,风光了一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但,他必须忍。 为了活命,为了李家,他只能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再用脚狠狠地踩上几脚! 终於,他走到了御阶之下。 “扑通!” 李善长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整个身体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砖。 “罪臣,李善长,教子无方,致使逆子犯下滔天大罪!” “罪臣,有失察之过,愧对陛下天恩!” “罪臣今日,特向陛下……负荆请罪!” 说完,他將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龙椅上,朱元璋静静地看著匍匐在地的李善长,眼神深邃如海,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他就这么让他跪著,让他背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染红那件单薄的里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每一分,每一秒,对於跪在地上的李善长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能感觉到,朱元璋的目光,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位皇帝的心思,他跟了三十多年,自以为揣摩得一清二楚。 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李善长几乎要以为自己会就这么跪死在这里时,朱元璋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哎呀,李相这是何苦呢?” “快,给李相赐座,看茶。” 朱元璋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的温和,仿佛眼前跪著的,不是一个罪臣,而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赵明连忙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想要將李善长搀扶起来。 “罪臣不敢!” 李善长却猛地一甩手,依旧死死地匍匐在地。 “逆子之罪尚未查明,罪臣不敢起身!” 他不去看朱元璋,只是固执地重复著自己的诉求。 他今天来,不是来和皇帝演戏的。 他是来求一条生路的!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李相,你我君臣三十余载,你的为人,咱还不清楚吗?” 他走下御阶,亲自来到李善长面前-。 “想当年,咱还在濠州当个小兵,你便弃暗投明,前来辅佐。 这么多年,你为大明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咱都记在心里。” “朕知道,你李善长是忠心的。” 话锋陡然一转,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是,你忠心,不代表你手底下的人,也都跟你一样忠心!” “有些人,官做大了,心也野了,仗著自己是开国元勛,便开始结党营私,欺上瞒下,胡作非为!” “李相,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杀?” 李善长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皇帝的真正目的,还是他们整个淮西集团! 如果他顺著皇帝的话,去声討那些结党营私之人,那就等於承认了淮西集团的存在,也承认了自己这个首领的身份。 到时候,皇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將整个淮西一脉,连根拔起! 可如果他替那些人辩解,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正中皇帝下怀! 但他不能接这个话茬。 “陛下……臣,愚钝。” “臣今日前来,只为逆子李鸞一事。” “锦衣卫上报,说小儿犯下刺王杀驾之重罪,臣……臣斗胆,敢问陛下,此事……是否属实?” 他死死地咬住刺王杀驾这四个字。 这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只要能证明李鸞没有谋反之心,那么,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看著李善长那张真诚的脸,朱元璋的眼中是讥讽。 还在演? 好,那咱就陪你演到底! “刺王杀驾?” 朱元璋猛地转身,走回龙椅,一屁股坐下,声音也隨之拔高了八度。 “李善长!你到现在还想跟咱装糊涂?” “咱问你,你儿子李鸞,纠集死士,意图不轨,这么大的事情,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陛下!冤枉啊!” 李善长悽厉地嘶喊著,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悲愤。 “陛下天恩,拔擢臣於微末,授以国公之位,委以丞相之职! 此等恩情,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臣怎敢,又怎会,纵容那逆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若臣有半句虚言,便叫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 那副悲痛欲绝、肝胆俱裂的模样,看得周围的太监宫女,都为之动容。 然而,龙椅上的朱元璋,却笑了。 第179章 刺王杀驾?他也配! 朱元璋看著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李善长,先是低笑,接著,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大殿的狂笑。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好一个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笑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著李善长,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善长,你演得真好啊。” “你以为,咱抓你儿子,是因为他要谋反?” “刺王杀驾?他也配!” “实话告诉你!”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吼道,“你那个好儿子,是看上了朕大孙朱珏的玻璃买卖,想要巧取豪夺!” “夺不成,就派了一帮亡命之徒,光天化日之下,在应天府的大街上,刺杀朕的亲孙子!” 李善长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朱元璋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 “更可笑的是,当时,朕,就在朱珏的马车里!” “朕亲眼看著,你儿子派出的杀手,是如何挥舞著屠刀,冲向朕的孙儿!” “他不是想谋反,他是在仗著你韩国公的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欺压朕的皇孙!欺压我大明的百姓!” “李善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善长彻底懵了。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皇帝要对付淮西集团,算到了这是一个陷阱,却唯独没有算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如此的荒唐,又如此的致命! 这比谋反,更让皇帝愤怒! 这等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抽了朱元璋一个耳光!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李善长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李善长,你可还记得,朕当初说过什么?” 朱元璋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说过,谁敢欺负朕的大孙,朕……就扒了他的皮!” 朱元璋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充满了无尽的威严与森寒。 “现在,你来告诉朕。” “你这个宝贝儿子,朕,该如何处置啊?” 李善长的脑子,在朱元璋那句冰冷的问话之后,彻底停止了运转。 皇帝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证据確凿,人赃並获,甚至,皇帝本人就是人证! 这是一个死局! 求情?拿什么求情?拿自己这张老脸?还是拿自己过去的功劳? 这一刻,李善长那颗在宦海中沉浮了几十年的心,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停止了磕头。 他慢慢地,抬起了那张满是鲜血和泪痕的脸。 “臣……” “不敢为那逆子,向陛下求半句情。” 此言一出,周围的太监们都愣住了。 不求情?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看著他,没有说话,像是在欣赏一齣好戏的最后高潮。 李善长仿佛没有看到皇帝那戏謔的眼神,他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然后,对著龙椅的方向,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很標准,也很沉重。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李鸞目无君上,胆大妄为,刺杀皇孙,惊扰圣驾,此乃十恶不赦之死罪!” “按我大明律,当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臣,恳请陛下,依律严惩,不必顾念臣的薄面!” 朱元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老狐狸,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竟然还想跟咱玩花样? 然而,李善长的表演,还未结束。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空旷的大殿,最后,又落回到朱元璋的身上。 “然,子不教,父之过。” “李鸞有今日之弥天大祸,皆因臣平日疏於管教,骄纵太过所致!” “臣,身为其父,罪责难逃!” “臣恳请陛下,將臣与那逆子一同论罪,以正国法,以平陛下之怒!” 说完,他再次重重地磕下一个头。 整个大殿,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善长这番话给镇住了。 这已经不是在请罪了,这是在求死! 然而,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却在这一刻,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他看著伏在地上的李善长,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他知道,这老狐狸的杀手鐧,要来了。 果不其然。 李善长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 “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然,我李氏一门,深受国恩,岂能因臣与逆子二人,玷污门楣,累及家族?” “臣长子李琪,尚公主,为国戚,亦是陛下之臣!臣闔族上下,皆为大明子民!” “为正国法,为儆天下,臣斗胆,再请陛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力竭地吼了出来。 “请陛下……將臣闔族上下,尽数收监问罪,满门抄斩!” “一个……不留!” 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嚇得浑身一哆嗦,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疯了! 韩国公一定是疯了! 竟然有人,主动请求皇帝將自己满门抄斩?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著李善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腾著惊涛骇浪。 前所未有的杀意,在朱元璋的心中疯狂翻涌。 好! 好一个李善长! 好一个以退为进!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到了这个时候,朱元璋哪里还不明白李善长的算盘? 这老东西,看似在求死,实则是在將咱的军! 他把自己的所有家人,包括咱的女婿,临安公主的丈夫李琪,全都绑在了一起,推到了咱的面前。 他这是在逼咱做一个选择题! 要么,就真的把他李家满门抄斩,连带著咱的女婿李琪一起杀掉! 可这么一来,咱成什么了? 为了给孙子出气,就杀掉开国元勛满门,连自己的女婿都不放过? 咱岂不就成了刻薄寡恩,残暴不仁的昏君? 淮西那帮骄兵悍將,会怎么想?满朝的文武百官,又会怎么想? 天下的百姓,又会怎么看咱朱元璋? 可要是咱不杀…… 那连他李善长本人,连他那个罪魁祸首的儿子李鸞,咱都不能动了! 因为他已经把全家都绑在了一起,罪名就是闔族连坐! 你要么全杀,要么全放! 没有第三个选择! 第180章 將罪子李鸞,打入詔狱! 朱元璋看著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看似已经彻底崩溃的李善长,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你这哪里是肝胆俱裂,你这分明是算准了咱的软肋,在跟咱做一场豪赌! 赌咱为了皇家的顏面,为了朝局的安稳,不敢真的动你全家!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真想立刻下令,把这个在他面前耍弄心机的老狐狸,连同他那个不知死活的儿子,一起拖出去,千刀万剐! 理智,死死地压制住了他的怒火。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紈絝子弟,就掀起一场朝堂大地震,不值当。 咱要杀你,也得找一个让你百口莫辩,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你反將一军!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那沸腾的杀意,缓缓地平息了下去。 他脸上的阴沉,也渐渐散去。 他缓缓走下御阶,踱步到李善长的面前,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 “李善长啊李善长。” “你真是咱的好臣子,好丞相啊。” “为了替咱大明整肃国法,你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闔族老小,都不要了。” “真是……让咱感动啊。” 他弯下腰,伸手,亲自將李善长扶了起来。 “起来吧。” 李善长浑身一颤,任由朱元璋將他扶起,却不敢抬头。 朱元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位亲密的战友。 “你说的没错,李鸞罪该万死。” “你也確实有教子不严之过。” “可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你让咱把你的长子李琪,咱的女婿,也一起杀了?” “你是想让咱的临安公主,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吗?!” “你把咱这个皇帝,当成什么了?!” “把咱朱家的脸面,又置於何地?!” 最后几句话,朱元璋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善长被这股气势一衝,双腿一软,又要跪下。 “陛下息怒!臣……臣罪该万死!” “行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別动不动就下跪!” 他转身,走回龙椅,重新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惶恐不安的李善长。 “看在你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又如此大义灭亲的份上……” 朱元璋故意拖长了声音。 李善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那个宝贝儿子李鸞……”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刺在李善长的身上。 “死罪,可免。”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李善长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 他赌贏了! 然而,还没等他鬆口气,朱元璋的下一句话,就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但是,活罪难逃!”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目无君上,刺杀皇孙,如此劣性,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成弥天大祸!” “传咱旨意!” “將罪子李鸞,打入詔狱!” 詔狱! 听到这两个字,李善长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纸还要白。 那不是普通的监狱! 那是锦衣卫的詔狱!是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 进去的人,九死一生!就算能活著出来,也得脱掉一层皮! “朕,亲自替你韩国公,好好管教管教这个儿子!”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王法如山!” “省得他日后,再给你李善长,给咱大明,闯下这等灭门之祸!” “李善长,你……可有异议啊?” 李善长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哪里还敢有半句异议? 皇帝这是保住了他儿子的命,却也等於將他儿子的命,攥在了手心里。 从今往后,李鸞就是一个人质。 一个隨时可以用来敲打他李善长,敲打整个淮西集团的人质! 皇帝,贏了。 他不仅化解了自己以退为进的毒计,还反手给了自己一个更狠的耳光,留下了一个无穷的后患。 李善长心中一片苦涩,却只能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臣……叩谢陛下天恩!” “臣,替那逆子,谢陛下不杀之恩!” 朱元璋看著他,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博弈,仍在继续。 但这一局,是他朱元璋,完胜。 “退下吧。” “臣……遵旨。” 李善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一步步向殿外挪去。 李善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那巍峨的宫墙。 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宫墙之后,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注视著他这个狼狈的失败者。 博弈,仍在继续…… 只是,从今天起,他已经失去了主动。 回到韩国公府。 他麻木地穿过庭院,径直走向正堂。 还未走近,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著的爭论声。 他推开门。 满堂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颖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景川侯曹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焦灼和不安。 “老帅!” “韩国公!” 傅友德第一个迎了上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善长。 “您……没事吧?” 王弼性子最急,一步抢上前来,红著眼睛问道:“韩国公!陛下怎么说?鸞公子呢? 那帮天杀的锦衣卫,把人带到哪儿去了?” 李善长被傅友德扶著,缓缓坐到主位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心中的那团火。 良久。 他才用一种沙哑到极致的声音,缓缓开口。 “鸞儿……被关进了詔狱。” “什么?!” “詔狱?!”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瞬间大变。 王弼更是暴跳如雷。 “詔狱?!他娘的!那是什么地方!陛下这是要鸞公子的命啊!” “韩国公!鸞公子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被下到那种地方去?!”曹震也忍不住质问。 在他们看来,李鸞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公子哥,平日里再怎么胡闹,也罪不至此。 詔狱,那可是专门关押谋逆重犯的人间地狱! 李善长看著他们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恐的脸,心中一片悲凉。 “那逆子……跟朱珏,起了些衝突。” “他……他派人,想要刺杀皇孙。” 第181章 重要的是,陛下信了! 刺杀皇孙?! 连脾气最火爆的王弼,都愣在了原地,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罪名,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整个韩国公府,甚至牵连到他们在场的所有人,一起陪葬! “这……这怎么可能?” 傅友德的声音都在发颤,“鸞公子虽然顽劣,但……但怎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是啊,韩国公!”曹震也急忙附和,“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朱珏是不是仗著自己是皇孙,故意栽赃陷害?!” “误会?” 李善长惨笑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不是误会,现在还重要吗?” “重要的是,陛下信了!” “重要的是,我那个蠢儿子,给了陛下,给了那位驃骑大將军,一个动手的绝佳理由!” 王弼回过神来,依旧愤愤不平。 “可……可就算如此,罪不至死!陛下已经查明,那朱珏毫髮无伤! 为何还要將鸞公子打入詔狱?这分明是小题大做,是故意要折辱您,折辱我们淮西!” “说得好!” 李善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只见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王弼。 “王弼,你总算说对了一句话!” “陛下,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折辱我李善长!他就是要敲打我们整个淮西!” “你们到现在,还以为这仅仅是鸞儿一个人的事吗?” “你们这群蠢货!” “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那位新晋的驃骑大將军,节制的是什么地方? 京营诸卫!整个京师的兵马,都攥在了他的手里!” “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防的是谁?!” 李善长的话,让傅友德、王弼、曹震等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们都是在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將,政治嗅觉或许不如李善长敏锐,但绝不是傻子。 经李善长这么一点,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瞬间豁然开朗。 是啊。 朱元璋登基以来,对功臣的猜忌之心,与日俱增。 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淮西老將,更是皇帝的心头大患。 如今,皇帝让自己的亲孙子朱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一步登天,执掌京营。 这信號,还不够明显吗? 这是要收权了! 是要对他们这些老兄弟,举起屠刀了! 而李鸞,就是那第一只被宰了儆猴的鸡! “韩国公……”傅友德的声音乾涩无比,“您的意思是……陛下他……他要对我们动手了?” “不是要动手。” 李善长冷冷地纠正道。 “是已经动手了!” “李鸞,就是第一刀!” “你们以为,我今天去宫里,只是为了求情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去试探!我主动请死,把李琪也搭进去,就是想看看,在陛下心里,我们淮西这桿秤,到底还有多重!” “结果呢?” “结果,陛下根本不接招!他饶了李鸞的命,却把他扔进了詔狱!”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所有人!” “你们的命,你们家人的命,从今往后,都攥在咱的手心里!” “谁敢不听话,李鸞,就是下场!” 整个正堂,落针可闻。 他们终於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惩罚。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风暴! 而他们,正处於风暴的中心! 王弼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曹震更是额头冷汗直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独善其身? 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一些人心中冒了出来。 李善长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必须把所有人都牢牢地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怎么?怕了?” “想学那胡惟庸,跟我划清界限?想把我推出去,保全你们自己?” 傅友德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道:“老帅言重了!我等绝无此意!” “没有最好!” 李善长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告诉你们!別做那等白日梦!” “我们淮西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李善长,就是这艘船的船头!陛下要动的第一刀,必然是砍向我!” “可你们也別忘了,船头要是沉了,你们这船身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別想活!”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个道理,还需要我再教一遍吗?!” 冰冷的话语,彻底击碎了眾人心中最后的侥倖。 是啊。 他们和李善长,早就被牢牢地打上了淮西这个烙印。 在皇帝眼中,他们是一体的。 李善长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一个都跑不掉! 王弼猛地一攥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娘的!大不了就是个死!咱们弟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陛下要是真不给活路,咱们……” “住口!” 李善长厉声喝断了他。 “你想造反吗?!” 王弼脖子一梗,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傅友德死死拉住。 “老帅息怒,王弼他也是一时情急!”傅友德连忙打圆场。 李善长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知道,火候到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坐以待毙,等著陛下一个一个地收拾我们。” “要么……” “就得想办法,自救!” 大堂內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自救? 怎么自救? 拿什么自救? 在这座应天府里,在这位雄猜之主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这些所谓的开国元勛,不过是养在笼子里的老虎。 爪牙尚在,但脖子上的锁链,却越收越紧。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斯文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老帅……”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傅友德身边的一个中年文士。 此人是傅友德的堂弟,傅友文,现任户部侍郎。 与傅友德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武將不同,傅友文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心思也更活络一些。 他看著李善长,嘴唇有些发白,但还是鼓足了勇气。 “眼下之局,硬抗……是死路一条。” “陛下春秋鼎盛,手握天下兵马,更有锦衣卫这等爪牙,我等……我等毫无胜算。” 这番话虽然是丧气话,却也是不爭的事实。 王弼听了,眼睛一瞪,又要发作。 傅友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第182章 郑和,他回来了! 李善长面无表情地看著傅友文。 “说下去。” 傅友文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 “既然不能硬抗,那就只能……智取。” “如今朝中,能劝得动陛下的,能让陛下稍稍回心转意的,只有一人。” 他的话音一落,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温厚仁德的身影。 太子,朱標! 当朝太子,温良恭俭,仁德宽厚,在朝野上下素有贤名。 更重要的是,陛下对这位亲手教养长大的长子,寄予厚望,言听计从之处,远胜旁人。 如果说这大明朝,还有谁能在这场风暴中为他们说上一句话,那就只有太子朱標了。 “对啊!太子殿下!” 曹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 “太子殿下素来仁厚,与我等也多有往来,若是由他出面,向陛下求情……” “不错!”王弼也反应了过来,紧握的拳头鬆开了几分,“太子殿下监国多年,深知我等对大明的功劳!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一时间,堂內眾人仿佛都看到了希望。 傅友文见眾人意动,继续补充道:“我等可联名上书,先不直接递交陛下,而是呈给太子殿下。” “一来,是向太子殿下陈情,诉说我等並无不臣之心,只是想求一条活路。” “二来,也是向太子殿下表明,我等淮西一脉,愿意奉太子殿下为尊!”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关键。 眾人心中一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求情了,这是站队!是政治投诚! 將整个淮西集团的未来,都押在太子朱標的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李善长的身上。 他才是淮西的主心骨,这个决定,必须由他来拍板。 李善长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他才睁开眼。 “也罢。” “这是眼下,唯一的路了。” “傅友文,此事由你牵头,擬好奏疏,让所有人都签上名。” “老夫亲自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 ………… 奉天殿。 李善长已经离开多时了。 “咱是不是,对他太仁慈了?”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飘忽。 赵明身子一躬,连头都不敢抬。 “陛下圣心仁德,天下皆知。” “仁德?”朱元璋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咱要是真的仁德,当年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头落地了。” “咱放过李鸞,他李善长,怕是以为咱真的怕了他淮西无人可用。” “咱只是……不想让这第一刀,砍得太快,太急。” “那样,就不好看戏了。” 赵明的心头猛地一跳,將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敲山震虎,更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李善长是那条最大的鱼。 而李鸞,不过是扔进水里,引诱那条大鱼上鉤的饵料。 “赵明。” “奴婢在。” “传话给蒋瓛。”朱元璋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詔狱里的那个李鸞,给咱好生伺候著。” “咱要知道,这些年,李善长都通过他的手,做了些什么。” “尤其是……和军中那些人的往来。” “让他把嘴撬开,一五一十,都给咱吐出来!” “是!”赵明心中一凛,连忙应道。 蒋瓛,锦衣卫指挥使。 落到他的手里,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被扒下一层皮来。 陛下这哪里是饶了李鸞的命,这分明是让他生不如死! 朱元璋靠回龙椅,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珏儿那小子呢?” 赵明不敢怠慢,立刻回话。 “回陛下,皇孙他……出宫了。” “出宫?”朱元璋眉头一挑,“去哪了?” “奴婢听王景弘说,是……是去了应天府南郊的码头。” “码头?”朱元璋有些意外。 赵明连忙解释道:“郑和公公出海,算算日子,也该是最近回来了。殿下这是……亲自去接了。” “郑和?” 朱元璋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想起来了。 一年前,他那个宝贝皇孙朱珏,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海外奇闻,非要派人出海,去寻找什么高產作物。 还说什么,一旦功成,可让大明百姓,再无饥饉之忧。 当时他只当是少年心性,胡闹一场,也就隨他去了。 反正一个太监,几艘小船,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一年。 更没想到,朱珏这小子,竟然还一直惦记著。 ………… 应天府,南郊,龙江码头。 朱珏站在江边的土坡上,眺望著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 他的身后,贴身太监王景弘撑著一把伞,为他挡住头顶的烈日。 “殿下,日头毒,要不咱们还是回车里等吧?”王景弘小心翼翼地劝道。 朱珏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江面上。 “不必。” 一年前,就是在这里。 所有人都以为,他派郑和出海,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高產作物。 只有他自己清楚,寻找作物只是一个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是让郑和带著他亲手绘製的海图,以及他凭藉后世记忆整理出的资料,去组建一支真正属於他自己的力量! 一支,游离於朝堂之外,只听命於他一人的,海外情报组织! 作为一名穿越者,朱珏深知,未来的世界,是海洋的世界。 而眼下的大明,虽然有著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但所有人的目光,却还只局限在眼前的这片大陆上。 这是何等的短视与浪费! 他要改变这一切。 而郑和,就是他投向未来的一颗石子。 他需要郑和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情报,更是一种全新的世界观,一种足以顛覆这个时代认知的力量! 一年了。 这一年里,朝堂风云变幻,老朱的屠刀已经悄然举起。 他这个所谓的皇孙,看似尊贵,实则身处漩涡中心,隨时可能被吞噬。 他必须要有自己的底牌! “来了!” 王景弘一声惊呼,打断了朱珏的思绪。 朱珏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只见远方的江面上,几个黑点正由远及近,迅速放大。 是船! 为首的那艘福船,船帆鼓盪,正破浪而来! 船头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风而立。 虽然隔著很远,但朱珏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郑和! 他回来了! 朱珏的心,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第183章 接风洗尘 终於,回来了! 没过多久,船队靠岸。 还没等跳板搭稳,一道矫健的身影,便从船上直接跃下。 “殿下!” 郑和翻身下拜,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奴婢郑和,幸不辱命,回来了!” 在他的身后,几十名同样装束的汉子,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的身上,都带著一股与中原武人截然不同的彪悍与风霜之气。 那是真正经歷过远洋风暴,见识过异域生死的铁血之气! 朱珏看著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一身褪色的飞鱼服,满面风霜,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成了古铜色。 但那双眼睛,却比一年前更加明亮,更加锐利,仿佛藏著一片星辰大海。 这就是他亲手挑选,送出大海的利刃。 如今,这把刀,淬火归来,锋芒已成! “起来,都起来!” 朱珏上前一步,双手用力,將郑和从地上搀扶起来。 他的手掌拍在郑和坚实的肩膀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身肌肉下蕴含的爆炸性力量。 “好,好啊!” 朱珏连说了两个好字,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这不仅仅是郑和一个人的蜕变,更是他身后那几十名汉子的蜕变。 他们是真正见过血,搏过浪的战士! 他们身上那股子彪悍又沉凝的气质,是任何训练都无法给予的。 那是属於大海的馈赠,也是生与死之间的洗礼。 郑和站直了身子,眼眶依旧泛红,看著朱珏的眼神充满了孺慕与狂热。 “殿下,奴婢……” 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朱珏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郑和身后那些同样激动不已的汉子。 “什么都別说。” 他转头对王景弘吩咐道:“去,太和酒楼,把最好的雅间空下来。” 王景弘愣了一下,看了看郑和等人风尘僕僕,甚至有些襤褸的模样,面露难色。 “殿下,这……太和酒楼那边……” 出入的都是达官显贵,郑和他们这副样子过去,恐怕…… 朱珏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我的功臣,去吃顿饭,还得看別人的脸色?” “奴婢不敢!” 王景弘嚇得一哆嗦,赶紧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朱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回过头来,对著郑和以及他身后的所有人,朗声说道: “兄弟们,辛苦了!” “今天,不谈公事,只论兄弟!” “我为大家接风洗尘!” “走,喝酒吃肉去!”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了郑和以及所有外事侦缉司成员的心里。 他们这一年,在海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风暴,疾病,廝杀,背叛……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著远在京城的这位殿下。 是殿下给了他们新生,给了他们一个足以奋斗终生的目標! 如今,殿下没有问他们功劳,没有急著要情报,而是第一时间,要为他们接风洗尘。 这份体恤与看重,比任何赏赐都更能收买人心! “愿为殿下效死!” 几十名汉子,再次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朱珏心中豪情万丈。 有此班底,何愁大事不成! ………… 太和酒楼。 天字一號雅间內,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崭新的衣物。 当郑和等人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乾净衣服,再次出现在朱珏面前时,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虽然皮肤依旧黝黑,但洗去了征尘,那股子百战余生的铁血之气,反而更加凸显。 一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站在那里,便如一柄柄出鞘的利刃。 酒宴早已备好。 没有那么多繁文縟节,朱珏亲自为郑和满上了一杯酒。 “这一杯,我敬你,敬所有外事侦缉司的兄弟们!” “欢迎回家!” 朱珏一饮而尽。 郑和与眾人眼眶发热,同样举杯,將杯中烈酒一饮而下。 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点燃了胸中的一团火。 接下来,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酒宴。 朱珏没有食不言寢不语的臭规矩,他不断地给眾人夹菜,询问他们在海上的趣事。 这些汉子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朱珏平易近人的態度下,也渐渐放开了。 他们说起万顷碧波的壮阔,说起从未见过的巨大海鱼,说起异域番邦那些金髮碧眼的女子。 气氛热烈而融洽。 朱珏始终带著微笑,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这些人需要这样一场发泄,来洗去一年来的疲惫与凶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珏让王景弘带著大部分人去偏厅继续吃喝,只留下了郑和,以及两名看起来最为精悍干练的副手。 雅间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气氛,瞬间从刚才的轻鬆热烈,变得严肃起来。 朱珏的目光落在郑和身上,神情也变得专注。 “现在,可以说了。” 郑和立刻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捲轴,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奴婢等人这一年来的航海路线图,以及沿途所探查到的所有情报,都记录在案。” 朱珏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示意他坐下说。 “坐下,慢慢说。” “是,殿下。” 郑和重新坐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开始了他长达一年的匯报。 “我等奉殿下之命,自龙江码头出发,一路向东。” “首先抵达的,是大小琉球国。” 郑和一边说,一边在桌上凭空比划著名。 “此地民风淳朴,以捕鱼为生,物產不丰,但盛產硫磺。其国主尚氏,对我大明还算恭顺。” 硫磺? 朱珏的眉毛微微一挑。 这可是个好东西!火药的关键原材料! 他不动声色,继续听著。 “离开琉球,我们继续向东北航行,遭遇了几股海盗,但都被我等尽数剿灭,也从俘虏口中,问出了附近几处海盗的巢穴,都已標註在图上。” 朱珏点点头。 很好,这支队伍不仅能侦查,还能打。 “再往北,便是倭国。” 说到这里,郑和的脸色明显凝重了许多。 “殿下,倭国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哦?怎么个复杂法?”朱珏来了兴趣。 “倭国眼下正值战乱,其朝廷分裂为南北两个,终日廝杀不休,国中大乱。 我们抵达时,九州一带的港口几乎都被各路封建主所控制,彼此攻伐,极其排外。” 郑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后怕。 “我们有十几个兄弟,就是因为试图深入腹地探查,被当地的武士发现,不幸……牺牲了。” 朱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奴婢改变了策略。”郑和继续道,“我等偽装成大明海商,不再强行刺探,而是用重金收买当地的落魄商人和浪人,从他们口中购买情报。” “虽然花费巨大,但总算摸清了倭国南部的大致情况,包括各方势力的分布、兵力,以及主要的矿產与物產。” 朱珏讚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懂得变通,没有一味地蛮干。 这才是他想要的情报主管。 第184章 恐怕……富可敌国! “返程之时,我们沿高丽沿海北上。” 郑和的表情又缓和了一些。 “高丽国如今的国王是傀儡,大权掌握在一个叫李成桂的將领手中。 此人颇有梟雄之姿,对我们大明极为恭顺,听闻我们是来自大明的船队,还主动派人接触,与我们互通有无,交换了不少物资。” 李成桂? 这不就是未来朝鲜王朝的开国太祖吗? 没想到郑和竟然和他提前搭上了线。 不错,真是不错! 郑和一口气將大概的行程说完,然后紧张地看著朱珏,等待著他的评价。 朱珏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倭国。” “你刚才说,倭国战乱,那骚扰我大明沿海的倭寇,又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后世的倭寇之患,几乎贯穿了整个大明王朝,是悬在东南沿海的一把刀。 郑和立刻回答道:“殿下英明!奴婢也正要稟报此事!” “据我们探查,如今所谓的倭寇,其主要构成,正是那些在倭国国內战乱中落败的封建主,以及失去了主家的武士,也就是他们口中的浪人。” “这些人在倭国没有立足之地,便纠集起来,流窜於海上,靠劫掠为生。 我大明沿海富庶,自然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標。” 原来如此! 朱珏心中豁然开朗。 说白了,就是一群在倭国混不下去的破產地主和失业武士,跑来大明这边搞再就业了。 这就不是单纯的海盗问题,而是他国內乱的延伸问题。 不解决根源,这倭寇就杀不完,春风吹又生。 朱珏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系统奖励的那副纤毫毕现的《世界地图》。 他將郑和口述的情报,与脑海中的地图一一对应。 大小琉球的位置,与后世的冲绳群岛完全吻合。 倭国的地理轮廓,也与地图上的樱花国別无二致。 高丽半岛,更是分毫不差。 郑和他们靠著简陋的航海技术,用了一年时间,冒著生命危险探查回来的情报,与他这个穿越外掛所提供的信息,大体上完全吻合! 这一刻,朱珏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 他的计划,成功了! 他的目光,再次在脑海的地图上聚焦。 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如同一串珍珠般,镶嵌在东海之上的群岛。 琉球! 它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 向北,可以扼住倭国通往南方的航道。 向南,可以作为大明舰队深入南洋的前进基地。 它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第一岛链的中心! 更重要的是…… 硫磺! 在这个火器开始崭露头角的时代,谁掌握了硫磺,谁就掌握了战爭的主动权! 朱珏深吸一口气,將那份激动强行压回心底。 硫磺和琉球固然重要,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前最重要的,是安抚和奖赏这位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 “郑和。” “奴婢在!” 郑和浑身一激灵,立刻躬身应答。 “你此番出海,功劳甚大!” 朱珏站起身,亲自走到郑和面前,伸手將他扶起。“本將说过,有功必赏!” 郑和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发红。 这一年的海上漂泊,九死一生,风浪、疾病、未知的敌人……无数个夜晚,他们都是在绝望中挣扎。 如今,殿下的这一句肯定,让一切的辛苦都值了! “奴婢不敢居功,全赖殿下天威庇佑!” “不。”朱珏摇了摇头。“功就是功,过就是过。这是你应得的。” “传我將令!凡此次隨船出海的將士、船工,每人赏银百两,官升一级!” “哗!” 话音落下,不仅是郑和,连一旁侍立的王景弘都倒吸一口凉气。 赏银百两!官升一级! 这手笔,也太大了! 要知道,寻常士兵一年的军餉,也不过十几二十两银子。这一趟出海归来,直接就成了富家翁! 更別提官升一级! 这对於普通士兵而言,简直是登天之梯! 郑和更是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很清楚,这个赏赐下去,整个舰队都会为之疯狂! 以后再让这些人出海,哪怕是去龙潭虎穴,他们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然而,朱珏的话还没说完。 “所有在本次航行中不幸牺牲的弟兄,其家属,由我驃骑大將军府供养三代!” “其子嗣,若愿从军,直接录用!若愿从文,可入蒙学馆,学费全免!” “其父母妻儿,生老病死,皆由我府中一体承担!” 郑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殿下仁德!奴婢……奴婢替那些死去的弟兄,谢殿下天恩!” 他想起了那些在风暴中被捲入大海的同伴,想起了那些在战斗中倒下的身影,想起了他们临死前,眼中对家人的眷恋。 现在,殿下给了他们一个交代。 朱珏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去扶。 他知道,郑和需要发泄。 收买人心,不仅要给活人看,更要给死人一个交代。 只有这样,才会有人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 过了许久,郑和才慢慢止住了哭声,郑重地对著朱珏磕了三个响头。 “殿下,奴婢还有一物,要献给殿下。” 郑和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捲轴。 他將其缓缓展开,一幅略显粗糙,但轮廓清晰的地图,呈现在朱珏面前。 “这是奴婢等人沿途绘製的海图,上面標註了我们所探查到的所有岛屿、港口,以及……” 他的手指,点在了倭国地图的一个位置上。 “这里。” “此地名为石见,当地人称之为石见银山。” “我们的人曾偽装成商人潜入,发现此地银矿之丰富,简直骇人听闻! 矿石几乎俯拾皆是,含银量极高!据我们估算,其储量,恐怕……富可敌国!” 石见银山! 朱珏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是它! 在后世,这可是十六世纪世界上最大的银矿! 巔峰时期,其白银產量一度占据了全球的三分之一! 大明中后期,正是靠著从倭国和美洲流入的巨量白银,才勉强维持住了那套摇摇欲坠的经济体系。 没想到,郑和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有了这座银山,自己还愁什么军费?扩军!练兵!造船!造炮! 钱,再也不是问题! 第185章 亩產……四十石? “好!好!好!”朱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郑和见殿下如此高兴,心中也倍感振奋,正要继续介绍,却被朱珏抬手打断了。 “郑和,你此番在倭国,可曾听闻过一种神奇的作物?”朱珏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神奇的作物?”郑和一愣,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倭国贫瘠,物產远不如我大明。除了水稻,便是些杂粮,並未发现有何神奇之处。” 他心中有些忐忑,难道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朱珏笑了笑,对一旁的王景弘使了个眼色。 王景弘会意,立刻转身出去,片刻后,捧著一个盖著黑布的竹篮走了进来。 朱珏伸手揭开黑布。 一篮子长相奇特,表皮带著泥土的块状物,出现在郑和面前。 “这是……”郑和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此物,名为土豆。”朱珏拿起一个,在手中掂了掂。 “据传,此物產自倭国深山,乃是神明赐下的祥瑞。” 郑和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祥瑞?就这?长得跟石头疙瘩似的。 朱珏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据说,此物耐寒耐旱,不择地力,山地贫田皆可种植。” “最重要的是……” 朱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充满了诱惑。 “它的亩產,可达四十石!而且,一年可种两茬!” 亩產……四十石? 一年两茬?! 郑和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四十石! 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大明最好的水田,精耕细作之下,一年的收成,也不过三四石! 四十石,是十倍! 如果一年两茬,那就是二十倍!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只要有了这东西,大明將再无饥饉! 百姓可以吃饱肚子,人口將会爆炸式增长,国力將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巔峰! 这哪里是什么祥瑞! 这分明是足以改天换地的神器! “殿……殿下……”郑和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指著那篮子土豆,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这当真?” “自然当真。”朱珏將土豆放回篮子。 “奴婢……奴婢该死!” 郑和突然反应过来,再次跪倒在地,脸上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如此神物,竟然就在倭国,而奴婢……奴婢竟然毫无察觉! 奴婢有负殿下重託,罪该万死!”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若是能早点发现此物,带回大明,那该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可自己却与它失之交臂! 朱珏心中暗笑。 老郑啊,这可不能怪你。 这玩意儿现在还在美洲老家待著呢,別说你了,就是哥伦布,现在都还没出海呢。 让你背这个锅,也是为了我的大计。 “起来吧。”朱珏的语气依旧平淡,“此事不怪你。 此等神物,倭国必然藏之甚密,岂是轻易能让你发现的?” 他將郑和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理解你的表情。 郑和心中稍安,但依旧充满了愧疚。 朱珏看著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郑和,你说……如此神物,还有那遍地的银山,凭什么,要留在那蛮夷之地?” 郑和猛地抬起头,心臟狂跳! “一个遍地战乱,民不聊生,甚至纵容乱民骚扰我大明沿海的蕞尔小国……” 朱珏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魔鬼,充满了蛊惑。 “它,配拥有这样的宝物吗?” “不配!”郑和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呼吸急促。 忠君报国的情绪,混合著错失神物的懊悔,以及对倭寇的憎恨,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的火焰! “此等神物,理应为我大明所有!为陛下所有!为殿下所有!” “倭国弹丸之地,蛮夷之邦,安敢窃据天物!其罪当诛!” 看著郑和那副恨不得立刻带兵踏平倭国的模样,朱珏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情绪调动起来了。 他凑到郑和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郑和的表情,从激动,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敬畏与狂热。 他看著朱珏的眼神,已经如同在看一尊神明。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明白吗?”朱珏叮嘱道。 “奴婢明白!”郑和用力点头,斩钉截铁地回答,“奴婢便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好。” 朱珏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起来吧,整理一下衣冠。” “隨我,进宫。” 郑和一愣:“进宫?” 朱珏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没错,咱们君臣一场,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总得去给皇爷爷,送一份大礼!” ………… 半个时辰后,谨身殿。 身穿龙袍的朱元璋,正有些烦躁地批阅著奏章。 近来国事繁杂,北方的蒙元残余势力依旧蠢蠢,南方的赋税又出了些岔子,让他颇为头疼。 “陛下,驃骑大將军殿下求见。” 贴身太监赵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稟报。 “哦?咱那大孙子来了?”朱元璋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放下了手中的硃笔。“让他进来。” 不多时,朱珏带著身后明显有些拘谨的郑和,大步走进了殿內。 “孙儿,参见皇爷爷!” “奴婢郑和,叩见陛下!” 朱元璋抬眼看去,目光在朱珏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在了他身后的郑和身上。 “你就是朱珏派去海外的那个太监?” 郑和只觉得一股山岳般的压力扑面而来,头埋得更低了。 “回陛下,正是奴婢。”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郑和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还有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点了点头。 是个肯下苦功的。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朱珏身上。 “你这臭小子,不好好在府里待著,又跑来咱这里做什么?” 朱珏嘿嘿一笑,凑上前去。 “皇爷爷,孙儿这次来,可是专门给您送大礼的!” “大礼?” 朱元璋斜睨著自己这个宝贝孙子,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信。 “你小子能给咱准备什么大礼? 莫不是又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换了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想来糊弄咱?” 第186章 这些地方,都是哪里? “皇爷爷,这可不是玩意儿!” 朱珏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件大礼,非同小可,甚至……关乎我大明江山的万年基业!” 话音落下,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龙袍上的五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散发著无形的威压。 他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朱珏。 万年基业? 好大的口气! 便是他这个开国皇帝,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垂首而立,身体绷得像一张弓的郑和,心中已然信了三分。 这个太监,他是知道的,是个沉稳的性子。 若不是真有惊天动地的大事,绝不会是这副模样。 “好。”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 “咱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大礼,敢称万年基业!” 他对著候在一旁的赵明,轻轻摆了摆手。 “让他们,都退下。” “陛下……”赵明有些迟疑。 “退下。”朱元璋轻喝一声。 “是。” 赵明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殿內其余的太监宫女,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谨身殿,瞬间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朱元璋最信任的贴身太监赵明和郑和。 朱珏对著郑和使了个眼色。 郑和会意,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双手颤抖地呈了上来。 朱珏接过,对朱元璋躬身道:“皇爷爷,此物非凡,需得一块大大的空地,方能窥其全貌。”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御阶,指著殿中央那片足以容纳百官朝拜的空地。 “就在这儿,给咱展开!” “是。” 朱珏抱著那长条物,走到大殿中央,又看了一眼站在朱元璋身旁,神情紧张的赵明。 “赵公公,此物颇大,还请劳烦搭把手。” 赵明下意识地看向朱元璋,见皇帝微微頷首,他才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来到朱珏身边。 “殿下,奴婢该如何做?” “你我一人一边,抓住布角,缓缓展开即可。” “是。” 两人蹲下身,各自捏住油布的一角,在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中,缓缓地將它拉开。 一张巨大无比的……图,出现在冰冷的地砖上。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图? 不,这绝不是大明任何一个工部官员能绘製出的地图! 他快步上前,低头看去。 第一眼,他便找到了那块最熟悉的疆域。 大明! 从京师到应天府,从辽东到云南,山川、河流、省份、城池,標註得清清楚楚,其精確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御书房里那张最详尽的疆域图! 可紧接著,一股寒意,却从朱元璋的脚底板窜起! 因为…… 他引以为傲,认为囊括了整个天下的大明江山,在这张巨大的地图上,竟然只占据了右上角的一块! 虽然不小,但绝不是全部!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著大明的海岸线向外延伸。 东边,是標註著高丽的半岛,以及一个孤悬海外,被明確標註为倭国的岛屿。 南边,是密密麻麻的岛屿和国家,安南、占城、暹罗……这些都是向大明朝贡的藩属国。 到此为止,一切都还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內。 可再往西,再往南呢? 那是什么?! 一片巨大到超乎想像的陆地,从地图的西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上面標註著一些他闻所未闻的名字:莫臥儿、波斯、奥斯曼…… 而在更遥远的西方,隔著一片广阔的海洋,竟然还有另一片同样庞大的陆地! 法兰西、英格兰、罗马帝国……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臟上!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张来歷不明的地图,衝击得摇摇欲坠! 天朝上国? 天下中心? 如果这张图是真的……那大明算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朱珏。 “这……这是何物?!” “这些地方,都是哪里?!” “为何,咱从未在任何史书典籍上,见过这些国家的名字?!” 朱珏看著朱元璋那副失態的模样,心中暗道,成了。 想要让一头沉睡的雄狮睁开眼睛,就必须先让它知道,它的草原之外,还有更广阔的森林与海洋! “皇爷爷,这,便是我们脚下的整个世界。” “此图,名为《世界全图》,是孙儿从一支来自遥远西方的番人商队手中,偶然得到的。” “番人商队?”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错。”朱珏坦然地点头,“孙儿起初也以为,这不过是蛮夷之辈的臆想之作,是他们为了吹嘘自己家乡而胡乱绘製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著地图上的大明疆域。 “孙儿將此图与我大明舆图,以及《山海经》、《职贡图》等古籍相互印证,发现其中关於亚洲部分的描述,惊人地准確。” 说著,他看向一旁的郑和。 “郑和!” “奴婢在!”郑和立刻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你来告诉陛下,这张图,是真是假!” 郑和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激动与敬畏的光芒,他指著地图上从大明沿海到倭国的那条航线。 “回陛下!奴婢可以项上人头担保! 此图之上,从我大明刘家港出发,途径朝鲜,抵达倭国的航线,以及沿途所见的岛屿、海岬、港湾的位置,与奴婢此次出海的见闻,分毫不差!” “甚至……甚至比我们船上任何一张海图,都要精准百倍!” 郑和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朱元璋对地图的真实性,再信三分。 一个人的证言可能是假的,但航海的实际路线,是做不了假的。 朱珏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再添一把猛火。 “皇爷爷,绘製此图的番人还告诉了孙儿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说法。” “他们说,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並非是平的。” “天,也並非是盖子。” “我们所处的世界,实际上……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无比的球!” “胡说八道!” 朱元璋想也不想,厉声呵斥! 这个说法,比刚才那张地图,更加顛覆他的认知! “天圆地方,乃是自古以来的至理!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指著地面,又指了指头顶的殿梁。 “若大地是个球,那住在球底下的人,岂不是头朝下? 他们怎么站得住?早就掉到不知哪里去了!” 这是最朴素,也是最直接的质问。 第187章 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吗? 朱珏对此早有预料,他平静地解释道:“皇爷爷,孙儿也曾有此一问。番人说,那是因为这个巨大的球体,本身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把它表面的一切东西,无论是人,是水,还是山,都牢牢地吸附在上面,所以才掉不下去。” “一派胡言!” 朱元璋根本听不进去这套妖言惑眾的理论。 “蛮夷之见,粗鄙不堪!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虽然嘴上痛斥著地圆说,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移开。 理论或许是假的。 但这图…… 郑和的亲身经歷,不会是假的。 图上那清晰无比的大明疆域,不会是假的。 他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这位杀伐果断,建立了一个庞大帝国的马上皇帝,此刻像一个初窥世界的孩童,用他那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轻轻地,抚摸著地图上的山川与海洋。 看著朱元璋如同孩童般好奇的模样,朱珏心中暗笑。 地圆说的理论,老朱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实属正常。 他也没指望靠三言两语就让这位大明开国皇帝,变成一个伟大的地理学家。 那不现实。 他拋出地圆说,只是为了给这张地图的来歷,增添一抹神秘而又合理的色彩。 你看,连世界是圆的这种鬼话都想得出来,那这帮番人能绘製出如此精准的地图,似乎也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先用一个匪夷所思的理论,把对方的心理预期拉到最低,然后再拿出相对正常的东西,对方就更容易接受了。 朱珏清了清嗓子,决定將话题拉回正轨。 “皇爷爷,那地圆之说,不过是番人臆想,当个乐子听听便罢。” “孙儿以为,此说的真假,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张图!” 朱珏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地图上。 “这张图所標註的山川、河流、国家、物產,是真的!”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朱珏的脸上。 “你想说什么?” 朱珏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孙儿想说,我大明的目光,不应只局限於这片中原故土!” “皇爷爷请看!” 他指向地图上那些被標註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区域。 “此图之上,有名有姓的国家,不下百个!有名有姓的岛屿,数以千计!” “这些土地,或富庶,或贫瘠,或文明,或野蛮,但它们都真实存在!” “它们,都在那里!” “它们在等著我们!” “等著我大明的天兵,去插上日月山河旗! 等著我大明的官吏,去教化万方!等著我大明的百姓,去开垦无主的沃土!” “皇爷爷,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郑和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他被朱珏这番话,震得心神摇曳。 朱元璋沉默著,他盯著地图,一言不发。 良久。 他终於开口了。 “荒唐!” “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吗?” “开疆拓土,说得轻巧!” 他走到朱珏面前,指著北方。 “北元残余未灭,王保保依旧是我大明心腹大患!” 他又指向西南。 “云南之地,沐英正在用兵!麓川、思明,叛乱时起!” “沿海之地,倭寇猖獗,屡禁不止!” “朝堂之內,党爭不断!地方之上,官吏贪腐!” “咱的大明,才刚刚从百年的战乱中缓过一口气! 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无休止的征伐!” “你懂什么!” “海外蛮夷之地,多是穷山恶水,瘴气遍地。就算打下来了,又有什么用?” “为了那些不臣王化,不知礼数的野人,去耗费我大明將士的性命,去掏空我大明的国库?” “这笔帐,咱算不明白!” “得不偿失!” 朱元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朱珏刚刚燃起的火焰上。 这是最现实,也是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一个成熟的统治者,永远会將稳定放在第一位。 朱珏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皇爷爷说的是。” 他没有反驳,反而先顺著朱元璋的话点了点头。 “大明內忧外患,確实不宜再起大规模的刀兵。” “孙儿也认为,征伐那些贫瘠的蛮夷之地,的確是得不偿失。” 朱元璋的脸色稍缓。 孺子可教。 总算还没被那张破图给冲昏了头脑。 然而,朱珏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刚刚缓和的脸色,再次凝固。 “但是……” “皇爷爷,如果……那些海外之地,並非您想像中的那般贫瘠呢?” “如果,其中有些地方,甚至比我大明……还要富庶呢?” “嗯?” 朱元璋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你指什么?” 朱珏笑了。 他转身,再次走向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他的手指,越过大明,越过朝鲜,最终,落在了那片狭长的岛屿之上。 “孙儿说的,是这里。” “倭国!” “倭国?” 朱元璋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就那帮只会驾著小破船,在咱们沿海偷鸡摸狗的矮子?” “他们能有什么富庶可言?” “一群未开化的野人罢了!” 在大明君臣的普遍认知里,倭国就是一个资源匱乏,民风不开的弹丸小国。 除了出產一些刀剑和硫磺,根本一无是处。 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些神出鬼没,杀之不尽的倭寇。 朱珏摇了摇头。 “皇爷爷,这便是世人的偏见。” “倭寇是倭寇,倭国是倭国,不可一概而论。” “据那番人商队所言,倭国此地,看似贫瘠,实则內藏乾坤!” 他看著朱元璋,眼中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光芒。 “皇爷爷,您知道倭国,什么东西最多吗?” “什么?” 朱元璋下意识地问道。 朱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皇爷爷为我大明宝钞之事,可曾烦忧?”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明宝钞! 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大明立国之初,铜料稀缺,铸钱不易。 他便效仿前元,发行纸钞,是为大明宝钞。 然而,由於没有足够的准备金,加上滥发,宝钞贬值速度极快。 如今,民间交易,早已不认宝钞,重新回到了以物易物,或是使用金银的原始状態。 朝廷法令,形同虚设。 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动摇国本的政治问题! 而想要让宝钞恢復信誉,唯一的办法,就是有足够的金银作为储备。 可大明的金银矿藏,產量实在有限,根本是杯水车薪。 第188章 多到……您无法想像的银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元璋隱隱猜到了朱珏想说什么,但那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不可思议! 朱珏的手指,在倭国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皇爷爷,倭国最多的,不是人,不是米,而是……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 “多到……您无法想像的银子!” “胡言!” 朱元璋几乎是脱口而出! “区区倭国,弹丸之地,哪来那么多的银子?你当银子是大白菜吗?地里长出来的?”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绝对不信! 这比地圆说还要荒谬! 大明坐拥如此广袤的疆域,尚且为缺银而发愁。 你告诉我,那个被我们视作蛮夷的岛国,银子多到用不完? 滑天下之大稽! 朱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平静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皇爷爷,孙儿所指的这个地方,名叫石见。” “这里,有一座银山。” “一座……足以让全世界都为之疯狂的银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根据番人商队的估算,仅仅这一座石见银山,其探明的白银储量……” “……足够我大明,用上三百年!”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三百年! 足够大明用上三百年的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他作为皇帝,对大明的財政状况了如指掌。 他知道这六个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明宝钞的问题,將迎刃而解! 意味著朝廷將有花不完的钱,去賑济灾民,去兴修水利! 意味著他可以打造一支更加强大的军队,彻底扫平北元的威胁! 意味著他可以实现所有他想做,却因为缺钱而无法做到的宏图大业! 一瞬间,朱元璋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著地图上那个名叫石见的小点。 那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地名。 那是一座由白花花的银子堆积而成的,闪闪发光的山!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质问朱珏。 “这绝对不可能!若是真有如此巨矿,他们为何不自己开採?为何还会穷到当海盗?” “番人为何要將如此重要的消息,告诉你?” 一连串的疑问,从这位多疑的帝王口中吐出。 巨大的诱惑面前,他反而变得更加警惕。 朱珏对此早有准备。 “回皇爷爷,原因有三。” “其一,倭国如今冶炼技术落后,他们虽然发现了银矿,但开採和提炼的效率极低,產出的银子,十不存一,对他们而言,这银山是鸡肋。” “其二,倭国內部並非铁板一块,大名林立,相互攻伐,为了爭夺此山,已经打了上百年,谁也无法真正將其掌控。” “其三……” 朱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孙儿此事的番人商队,他们的船,前不久,刚刚被倭寇洗劫一空。他们对倭人,恨之入骨。” “他们將这个消息卖给孙儿,就是想借我大明之手,去惩罚倭国。” “这叫……借刀杀人。” 三个理由,环环相扣,合情合理。 將技术落后、內部分裂、外部仇恨等因素,解释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沉默了。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 但他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打消。 毕竟,这一切都只是朱珏的一面之词,源头都来自那支神秘的番人商队。 可是……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是野草一般,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 三百年国用! 这个诱惑,太大了! 他再次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地图上的倭国平齐。 他的手指,越过波涛汹涌的大海,轻轻地,落在了石见那两个字上。 指尖传来的,是羊皮纸微凉而粗糙的触感。 但在朱元璋的感觉里,他仿佛触摸到的,是一座冰冷而坚硬的,由纯粹的白银构成的山脉。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征伐倭国,难吗? 难! 跨海作战,劳师远征,粮草补给,水土不服,每一样都是天大的难题。 大元当年两次征日,尽皆惨败,前车之鑑,歷歷在目。 代价,大吗? 大! 打造一支足以远征的舰队,集结数以万计的大军,耗费的钱粮,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旦失败,大明必將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可是…… 那回报呢? 朱元璋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张地图,看到了那座在深山之中,闪耀著无尽光芒的银山。 可是,理智的韁绳,死死地勒住了他心中那匹名为贪婪的野马。 “这一切,都只是那支番人商队的一面之词。” “我们不能凭著一个来歷不明的故事,就赌上大明的国运。” “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万一倭国早已设下埋伏,就等著我大明的大军跨海而去,重蹈大元的覆辙呢?” 他背著手,在御书房內来回踱步。 “珏儿,你很聪明,你说的三个理由,也都合情合理。” “但人心隔肚皮,番人更是狡诈。” “咱信不过。”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朱元璋信不过任何未经他亲手验证过的情报。 尤其是,当这个情报背后牵扯的利益,大到足以让神佛都动心的时候。 朱珏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朱元璋会有此一问。 他平静地躬身行礼。 “皇爷爷的顾虑,孙儿明白。” “所以,在向您稟报此事之前,孙儿已经做了一件事。” 朱元璋脚步一顿,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朱珏。 “你做了什么?” “孙儿以观摩学习之名,调动了郑和的宝船舰队,让他们派遣了一支精干的小队,偽装成普通商船,亲自去了一趟石见。” “郑和?”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查探的结果如何?” “结果……”朱珏抬起头,直视著自己这位多疑的帝王爷爷,一字一句地说道:“与那番人商队所言,分毫不差。” “郑和的人,亲眼见到了那座银矿的山体,也见到了倭人简陋的冶炼工坊,以及因为爭夺矿山而彼此械斗的倭国武士。” “他们甚至带回了矿山的矿石样本。” “经验证,含银量之高,世所罕见!” 第189章 不花钱还能打仗? 真的! 竟然是真的! 那不是一个虚无縹緲的传说,而是一个真实存在,触手可及的宝藏! 三百年国用! 朱元璋的呼吸,再一次变得粗重。 他猛地转身,再次扑到了地图前。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怀疑和警惕,只剩下赤裸裸的占有欲。 石见! 倭国!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白银,正通过一艘艘大明宝船,源源不断地运回南京,充实著他那空虚的国库!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双手都在发颤。 “珏儿,你真是咱的好圣孙!你为我大明,立下了不世之功!” 然而,就在他激动万分,几乎要当场下令集结兵马之时,另一股更加深沉的忧虑,又从心底浮了上来。 他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隋煬帝。 那个同样雄才大略,却因为好大喜功,三征高句丽而耗尽国力,最终导致天下大乱,国破身亡的皇帝。 前车之鑑,后事之师。 朱元璋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 他缓缓直起身,看著朱珏,沉声道:“银山虽好,但征伐倭国,非同小可。” “跨海作战,粮草、兵员、战船,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当年隋煬帝举全国之力三征高句丽,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你可知道?” “一旦战事不顺,陷入泥潭,我大明很可能会被拖垮,动摇国本。” “珏儿,此事……需谋定而后动,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他虽然认可了银山的价值,但作为一名开国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爭的残酷和风险。 他不能为了一个未来的宝藏,而赌上大明朝的现在。 朱珏看著朱元璋眼中的挣扎与忌惮,嘴角却微微上扬。 皇爷爷的反应,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果说,石见银山是引诱皇爷爷上鉤的鱼饵。 那么接下来他要拿出的东西,才是真正能让这位雄主,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的……定海神针! “皇爷爷,若孙儿说,我们征伐倭国,不仅不会耗费国库,甚至……还能让大明从此以后,再无饥饉之忧呢?” 朱元璋闻言一愣。 “什么意思?” 不花钱还能打仗?还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这小子,莫不是因为太过兴奋,开始说胡话了? 朱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手。 一名侍卫立刻会意,从殿外扛进来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放在了地上。 “皇爷爷请看。” 朱珏弯腰,解开麻袋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沾著泥土,其貌不扬的疙瘩。 这东西呈椭圆形,表皮是黄褐色的,上面还有几个凹陷的小坑。 朱元璋出身草莽,什么稀奇古怪的植物没见过,可眼前这个东西,他却是闻所未闻。 “这是何物?”他皱眉问道。 “回皇爷爷,此物名为土豆。” 朱珏將手中的土豆递了过去。 “它也是从倭国传来的,是他们那里一种特殊的农作物。” 朱元璋接过土豆,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他实在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特別之处。 “农作物?”朱元璋撇了撇嘴,“不就是个能吃的根茎吗?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朱珏笑了。 他要的就是皇爷爷这种不以为然的態度。 因为接下来的话,才会造成最强烈的衝击。 “皇爷爷,此物了不起的地方,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它的產量。” “您猜猜,这土豆,一亩地能產多少?” 朱元璋隨口道:“能有多少?如今我大明最好的水田,风调雨顺,一亩地也不过產粮三石。这东西看起来粗笨,想来產量高些,能有个四石,就算顶天了。” 在他看来,亩產四石,已经是堪比祥瑞的奇蹟了。 然而,朱珏却摇了摇头。 “皇爷爷,您说对了一半,確实是四。” 朱元璋:“你看,咱就说……” “但不是四石。” “是四十石!” “亩產……四十石!”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愣愣地看著朱珏,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说多少?”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朱珏再次重复,声音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回皇爷爷,是四十石!” “一亩地產出四十石!” 朱元璋:“……”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然后,他突然笑了。 “四十石?珏儿,你是不是把咱当三岁孩子哄?” “你知道四十石是什么概念吗?” “把我大明所有粮仓的粮食都堆在一亩地里,怕是也就这个数了!” “你告诉咱,这玩意,亩產四十石?” 他指著手里那个平平无奇的土豆,语气中充满了不信。 “你怕不是说错了吧?是不是四斗?或者是四升?” 朱珏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他知道,这种顛覆性的认知,必须要给对方一个接受的过程。 “皇爷爷,孙儿没有说错,就是四十石。” “孙儿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 “此物不仅產量惊人,而且对土地的要求极低,无论山地、沙地、贫瘠之地,皆可生长。” “更重要的是,它既可当菜,亦可当粮。 蒸之、煮之、烤之,皆可果腹。 只需一小块地,种上此物,便可让一户穷苦人家,一年不愁吃穿!” 朱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巨锤,不断地轰击著朱元璋那颗坚韧如铁的心臟。 亩產四十石…… 不挑土地…… 可菜可粮…… 穷苦人家赖以为生……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朱元璋的脑海里,掀起了比发现石见银山时,还要猛烈百倍的惊涛骇浪! 他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飢饿,意味著什么。 飢饿,意味著流民四起,意味著揭竿而起,意味著……改朝换代! 他这一生,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北元的铁骑,不是朝堂的权臣,而是他治下的百姓,会再次因为吃不饱饭,而走上他当年的老路! 如果…… 如果朱珏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叫土豆的东西,真的能亩產四十石…… 那意味著大明朝的根基,將稳如泰山,坚不可摧! 意味著他朱元璋,將成为超越三皇五帝,真正让天下百姓再无饥饉之忧的千古一帝! 和这个宏伟的目標相比,区区一座银山,又算得了什么? 朱元璋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 他死死地盯著朱珏,仿佛要將他看穿。 “你说的……可是真的?” “孙儿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朱珏斩钉截铁地回答,“皇爷爷若是不信,只需在宫中寻一块废弃的角落,將这些土豆种下,数月之后,是真是假,刨开土地一看便知!” 第190章 试种土豆 试种验证!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无法辩驳的证明! 朱元璋低头,看著自己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土疙瘩。 这一刻,它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根茎。 它是一份希望。 一份让大明江山万世永固的希望!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张地图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对金钱的贪婪,也没有了对风险的犹豫。 只剩下一种冰冷、坚定,不容置疑的……杀意! 如果说,石见银山是征伐倭国的理由。 那么这个土豆,就是征伐倭国的……天命!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是从胸膛最深处发出的咆哮。 “传旨!” “待试种功成之日……”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个渺小的岛国,一字一顿。 “不惜倾国之力,必……踏平倭国!” 话音刚落,朱元璋一把就抓住了朱珏的手腕。 “走!” “现在就去!” 仿佛多等一秒钟,那亩產四十石的希望就会从指尖溜走。 “啊?” 朱珏愣了一下。 现在? “皇爷爷,不急於一时……” “咱急!” 朱元璋瞪著眼睛,打断了他的话。 他拉著朱珏,根本不顾什么皇帝仪仗,大步流星地就朝著殿外走去。 那架势,不像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反倒像是个要去抢收粮食的壮年汉子。 贴身太监赵明见状,连忙小跑著跟上,一边跑还一边扯著嗓子喊。 “陛下起驾!” “快!跟上!都跟上!” 一时间,整个大殿外都乱了起来,太监宫女们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连皇帝的御輦都来不及准备。 朱元璋却毫不在意。 他现在满心满眼,就只有那能亩產四十石的土豆。 他拉著朱珏,健步如飞,直奔著皇宫深处的御花园而去。 朱珏被他拽著,几乎是被动地小跑著,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老爷子这行动力,也太强了点。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还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很快,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御花园。 此时的御花园,正值花期。 园內奇花异草,爭奇斗艳。 有从江南进贡的珍品牡丹,一朵便价值千金。 也有从西域传来的异种兰花,散发著幽幽的异香。 这些都是各地官员费尽心思搜罗而来,只为博得皇帝一笑的珍宝。 平日里,连浇水修剪的太监宫女,都是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一片叶子。 可此刻,朱元璋看著这些娇艷欲滴的花朵,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华而不实!” 他冷哼一声。 “长得再好看,能当饭吃吗?” 他目光在花园里扫视一圈,最后,指向了其中一片阳光最是充足,地势也最为平坦开阔的花圃。 那片花圃里,正盛开著一片极为罕见的墨色鬱金香,乌黑的花瓣在夕阳下泛著丝绒般的光泽,诡异而又华美。 “就这儿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 “给咱把这些花花草草,全都刨了!” “全都刨了?” 负责看管御花园的老太监闻言,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 “陛……陛下,这……这可是荷兰国进贡的夜皇后啊,价值连城,举世无双……” “咱管你什么夜皇后日皇后的!” 朱元璋眼睛一瞪,煞气毕露。 “能有咱的土豆金贵?” “咱说刨,就给咱刨!” “谁敢再多说一句,就给咱滚去餵马!” 老太监嚇得浑身一哆嗦,顿时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言。 赵明最是懂得察言观色,立刻对著身后那些呆若木鸡的太监和园丁们厉声喝道。 “没听到陛下的话吗?” “还不快动手!” “耽误了陛下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园丁们如梦初醒,虽然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肉痛和不舍,但谁也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 他们纷纷拿起锄头和铲子,衝进了那片珍贵无比的花圃。 一时间,铲起土飞,花落如雨。 那些价值连城的夜皇后,转眼间就被连根拔起,像是一堆不值钱的野草般,被扔到了一旁。 朱珏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有些哭笑不得。 这可真是……辣手摧花啊。 不过,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可惜。 这些花再珍贵,也只是少数人欣赏的玩物。 而土豆,却能拯救无数在飢饿线上挣扎的生命。 很快,一片肥沃的土地就被清理了出来。 朱元璋看著这片裸露的黑土,满意地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转向朱珏。 “孙儿,快,告诉咱,这玩意到底该怎么种?” 朱珏从隨身的布袋里,拿出了几颗土豆和一把小刀。 “皇爷爷,这土豆种植,也有一点讲究。” 他蹲下身,拿起一颗土豆,在朱元璋面前比划著名。 “咱们不能把一整颗都种下去,那样太浪费了。” “得把它切成块。” 说著,他手起刀落,乾净利落地將一颗土豆切成了四五块。 朱元璋和赵明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著。 “关键在於这儿。” 朱珏指著其中一块土豆上一个浅浅的凹陷。 “皇爷爷请看,这个叫芽眼。” “咱们切的每一块土豆上,都必须保证至少有一到两个这样的芽眼。” “因为新的土豆苗,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朱元璋恍然大悟,他拿起一块切好的土豆,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著那个不起眼的芽眼。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震撼。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点,將来就能长出一整株,结出几十个沉甸甸的果实? 这简直就是神跡! “咱明白了!” 朱元璋看完,一把从朱珏手里抢过了小刀和另一颗土豆。 “咱自己来!” 他学著朱珏的样子,开始动手切土豆。 每切下一块,他都要仔细检查上面有没有芽眼,生怕自己弄错了一样。 切完了土豆,朱元璋意犹未尽,更是直接捲起了龙袍的袖子,从一个园丁手里拿过了一把小锄头。 “咱来挖沟!” 这一下,可把周围的人都嚇坏了。 赵明第一个冲了上来,急得都快哭了。 “陛下!使不得啊陛下!” “您是万金之躯,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呢? 让奴婢们来,让奴婢们来啊!” 朱珏也赶紧上前劝说。 “皇爷爷,您歇著便是,这点小事,孙儿和他们来做就行了。” 第191章 好!好一个灭国之功! “都给咱让开!” 朱元璋却把锄头一横,不悦地喝道。 “什么万金之躯?咱就是个泥腿子出身!” “当年给地主家放牛,什么农活没干过?咱这身子骨,硬朗著呢!” 说著,他便不再理会眾人,挥起锄头,就在那鬆软的土地上,挖起了沟壑。 他一边挖,一边喘著气,脸上却带著一种畅快的笑意。 “想当年啊……”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悵然。 “要是那个时候,能有这土豆……咱爹娘,咱大哥二哥,也就不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那段最黑暗,最绝望的记忆,是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深吸一口气,將那份悲伤压回了心底。 他用更大的力气挥舞著锄头,仿佛要將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片土地上。 “这是天赐的神物!是咱大明的祥瑞!” “咱必须亲手种下,才能显出咱的诚心,才能对得起上天的恩赐!” 朱珏看著他那略显佝僂但却无比坚毅的背影,心中也是一阵动容。 他不再劝说,而是默默地走上前,从另一个园丁手里也拿过了一把锄头。 “那孙儿,就陪皇爷爷一起。” “好!” 朱元璋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讚许的笑容。 “不愧是咱朱家的种!” 於是,在夕阳的余暉下,一副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最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在了御花园中。 大明的开国皇帝,和他最看重的皇孙,一个当朝的驃骑大將军,两人皆是挽著袖子,拿著锄头,像两个最普通的老农一般,在这片曾经价值连城的花圃里,躬身劳作。 一边种,朱珏一边开口,为朱元璋描绘著未来的蓝图。 “皇爷爷,您想啊,等这土豆在咱大明全境推广开来。” “家家户户都有余粮,百姓再也不用为吃饭发愁。” “到那个时候,我大明人口必定会迎来一次暴涨,国力也会空前强盛。” 朱元璋听著,手里的动作不停,脸上却笑开了花。 “好!说得好!” 朱珏话锋一转,又提到了倭国。 “到了那个时候,区区一个倭国,又何须倾国之力去征伐?” 朱元璋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他。 “哦?你小子又有什么鬼主意?” “对付那种弹丸小国,根本用不著大规模的军团作战。” “孙儿以为,只需一万,最多两万精锐水师,便足以横扫其全境!” “关键不在於击溃他们的军队,而在於彻底占领和掌控。” “不仅是为了那座银山,更是为了將他们所有的土地,都变成我大明的粮仓! 將他们的人口,都变成我大明的劳力!” 朱珏话语中的那股冰冷和决绝,让旁边的赵明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位皇孙,看著温文尔雅,但这心,可真够狠的。 “孙儿要的,不是击败一个国家的战功。” 朱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是……灭国之功!” “哈哈哈哈!” 朱元璋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灭国之功!” 他看著朱珏,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满意。 “有咱当年的几分风范!这才是我朱元璋的好孙儿!” 爷孙俩一边聊著这足以让天下震动的计划,一边手脚麻利地將所有土豆块都种进了土里。 当最后一块土豆被埋下时,天边只剩下了一抹残阳。 朱元璋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看著眼前这片被重新整理过的土地,虽然上面光禿禿的,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这里枝繁叶茂,地下硕果纍纍的丰收景象。 那眼神,充满了灼热的期盼。 “给咱看好了!” 他转身对著那群园丁厉声下令。 “每日浇水,精心照料!若是这些土豆出了半点差池,咱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奴婢(奴才)遵旨!” 园丁和太监们嚇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朱元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走到那片土地边,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微凉的泥土上,久久没有言语。 朱珏站在他身后,同样看著这片土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等几个月后,土豆成熟,便是他推动整个大明,驶向一个全新航向的开始。 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爷孙俩总算是將这一亩多地全都种上了土豆。 朱元璋乾脆脱了鞋履,赤著一双大脚,直接踩在了鬆软的泥土上。 “来,珏儿,陪咱歇会儿。” 朱元璋招呼了一声,率先走到一旁的凉亭里坐下。 朱珏也跟著过去,这一番劳作下来,即便是他这驃骑大將军的体格,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旁边的赵明立刻带著小太监,端上了早已备好的温水和乾净的毛巾。 朱元璋隨手拿起毛巾擦了把脸,喝了口水,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舒坦!” “对了,珏儿。” 朱元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朱珏。 “过年那会儿,老四给你送的年礼,喜欢吧?” 朱珏微微一怔。 老四? 他脑中迅速反应过来,皇爷爷口中的老四,正是如今镇守北平的燕王,朱棣。 “回皇爷爷,孙儿喜欢。” “哼,那小子,也就这点心思了。” 朱元璋嘴上说著嫌弃,脸上却带笑意。 “咱让他镇守北平,他倒好,隔三差五就往京城送东西,不是给咱送,就是给你几个叔伯送,现在连你这个当侄子的都有份。” “他那点心思,以为咱不知道?” 朱元璋摇了摇头,语气中却並无多少责备,反而带著几分欣赏。 “不过话说回来,老四那性子,倒是跟你有些像。” “哦?” 朱珏故作好奇地抬起头。 “孙儿与四叔,有何相像之处?” “刚毅,果敢,做事不拖泥带水。” 朱元璋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 “老四,最像咱年轻的时候,有股子狠劲儿,也有脑子。” 朱元璋看著朱珏,眼神里带著几分深意。 “咱觉得,你们俩要是见了面,肯定能聊到一块儿去。” 第192章 这是……虎符玉佩? 朱珏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 燕王朱棣! 未来的永乐大帝! 对於这位鼎鼎大名的叔叔,他可是闻名已久。 那可是个狠人,敢从侄子手里抢皇位的狠人。 皇爷爷说我们能聊到一块去? 恐怕不止是聊到一块去那么简单吧。 朱珏的脑中,瞬间闪过了靖难之役四个大字。 不过,现在有了自己,歷史的轨跡,还会和原来一样吗? 他对此充满了期待。 “说起来,咱也有好些年,没见过老二、老三、老四他们了。” 朱元璋的感慨,將朱珏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位铁血帝王,此刻的语气里,竟带著一丝普通父亲对远方儿子的思念。 “他们一个个的,都在边疆给咱守著国门,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前些日子,老二还上书,说西安那边苦寒,问咱能不能把他调回京城。” “咱给驳回去了。” “咱是大明的皇帝,然后才是他们的爹。” “这大明的江山,是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咱得为这江山社稷负责,为天下百姓负责。” “亲情固然重要,但跟这江山比起来,就得往后放一放。” “他们或许会怨咱这个当爹的狠心,但咱没得选。” “咱若是不狠心,这大明的江山,谁来守?” 这一刻,朱珏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而是一个內心充满矛盾与无奈的父亲。 他深爱著自己的儿子们,却又不得不亲手將他们推向艰苦的边关。 因为他是皇帝。 他首先要对得起自己的江山和子民。 “皇爷爷……” 朱珏轻声开口,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咱没事。”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沧桑。 “等过些年,边疆安稳了,咱就把他们都召回来。” “到时候,也让你们叔侄见见面,好好亲近亲近。” “你小子,可別被你那几个叔叔给比下去了。” 朱元璋拍了拍朱珏的肩膀,话语里充满了期许。 “孙儿明白。” 朱珏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能感受到,皇爷爷是真心疼爱著他的每一个儿子,也真心希望他们这个大家庭能够和睦团聚。 只是,帝王的身份,让他背负了太多。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 朱珏在心中默念著这几个名字。 对於即將与这些歷史上的风云人物见面,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那將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御书房內朱元璋端起茶杯,正准备再润润喉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贴身太监赵明,躬著身子,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大將军。” “凉国公府上……来人了。” 朱元璋眉毛一挑,放下了茶杯。“哦?蓝玉那小子,动作还挺快。” 朱珏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派人送了什么过来?”朱元璋慢悠悠地问道,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赵明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以便能准確描述他所看到的那番景象。 “回陛下,凉国公府上,派人送来了……送来了足足十大箱东西!” “箱子里,有西安、河南等地良田的地契,共计三万余亩。” “有京城內外旺铺的地契,共计百余间。” “还有……还有五大箱,装满了金银器物、珠宝玉石,奴才粗略看了一眼,怕是……怕是价值不菲。” 赵明每说一句,声音就更虚浮一分。 他跟在朱元璋身边几十年,什么金山银山没见过? 可像蓝玉这样,直接把半个家底打包送过来的,还是头一回。 这哪里是履行赌约,这分明是在割肉! “奴才让人清点了一下,所有田契、地契、金银器物加在一起,估值……估值超过百万两白银!” 一百万两白银,这在洪武朝,绝对是一笔能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巨款。 蓝玉这个傢伙,还真是个狠人。 输了赌约,二话不说,直接把钱送到宫里来,这姿態,做得是真足。 “除了这些,还有一物。”赵明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双手呈上。 “凉国公派来的人说,这是国公爷的私人物品,特意交代,要亲手交到大將军手上。” 朱珏上前一步,接过了盒子。 他打开盒盖,一枚通体温润、雕刻著猛虎下山形態的白玉玉佩,静静地躺在其中。 玉佩的雕工极为精湛,那猛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咆哮而出,充满了力量感。 “这是……虎符玉佩?”朱元璋眼神一凝,认出了这东西的来歷。 “回陛下,正是。”赵明躬身道,“凉国公府的人说,国公爷言出必行,此玉佩为信物,大將军持此玉佩,可向国公爷提三个要求,无论何事,国公爷绝不推辞。” 御书房內,一片安静。 朱珏摩挲著手中的玉佩,感受著那冰凉的触感。 一百万两白银,再加上位高权重的凉国公的三个承诺。 这份大礼,不可谓不重。 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此刻都已经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將这些財富和权力收入囊中了。 然而,朱珏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喜悦。 钱?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系统空间里,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科技造物,隨便拿出来一件,都足以换来无法估量的財富。 区区一百万两,他还真看不上。 相比於这些黄白之物,他更看重的,是人心。 是蓝玉这个人的价值。 “赵明。”朱珏淡淡开口。 “奴才在。” “你派人,把那十大箱东西,原封不动地,给凉国公送回去。” 朱珏的声音不大,但落在赵明耳中,却不亚於一声惊雷。 “啊?”赵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可思议。 “大將军……您说什么?送……送回去?” 那可是一百万两啊! 就这么……不要了? 赵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朱珏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你告诉送东西来的人,就说,我与凉国公一见如故,区区赌约,不过是玩笑之言,当不得真。” “这百万家財,让他收回去。我朱珏,不缺这点钱。” 说完,他將手中的紫檀木盒子盖上,重新递给赵明。 第193章 此人,咱必杀之! “不,这个留下。”朱珏摇了摇头,將玉佩从盒中取出,握在手心。 “你把空盒子和那十箱財物一併送还,就跟蓝玉说,钱財我不要,但这块玉佩,我收下了。” “告诉他,君子一言,駟马难追。他蓝玉是个信守承诺的汉子,我朱珏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 “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明彻底懵了。 他看看朱珏,又看看朱元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年轻的大將军,到底在想什么? 放著泼天的富贵不要,只要一块玉佩? 朱元璋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满是讚许和欣慰。 “咱的乖孙,有咱当年的风范!” “大气!” 他看向还愣在原地的赵明,摆了摆手。 “还愣著干什么?没听到大將军的话吗?照办!” “是,是!奴才遵旨!”赵明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躬身领命,抱著空盒子,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直到赵明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朱元璋才重新看向朱珏,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好小子,你这一手,玩得漂亮!” “你若是收了那一百万两,虽然占了便宜,但也落了下乘,倒显得你眼皮子浅,只看得到这点黄白之物。” “可你偏偏反其道而行,將这百万家財悉数退回,只收下那枚代表承诺的玉佩。”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珏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么做,一来,是向蓝玉,也是向整个淮西武將集团表明,你朱珏的眼界,不在钱財之上。” “二来,你给他留足了面子。他赌输了,把钱送来,是履行承诺。 你把钱退回去,是施恩於他。 这一来一回,他蓝玉欠你的,就不是一个赌约那么简单了,而是天大的人情!” “以后,你拿著这块玉佩让他办事,他心里非但不会牴触,反而会觉得理所应当,甚至会感激你当初没有让他倾家荡產。” “皇爷爷,孙儿只是觉得,蓝玉將军乃国之栋樑,若真因一场赌约便让他元气大伤,实在不值。”朱珏谦虚地说道。 “你能这么想,咱很高兴。”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你也別以为咱让你跟他打这个赌,就真是为了那点钱,或者只是为了让你施恩於他。” “咱的真正目的,是要借你这颗石子,去敲打敲打淮西那帮骄兵悍將!” “蓝玉是他们的头,你把他压下去了,其他人自然就不敢再在你面前造次。” 朱珏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皇爷爷的每一步棋,都藏著深意。 “蓝玉这把刀,还算锋利,北伐蒙古,平定西南,都立下了汗马功劳。 咱暂时还用得著他。”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所以,咱暂时不会动他。” “但有些人,却是非死不可。” 朱珏的呼吸微微一滯。 “韩国公,李善长。” 朱元璋缓缓吐出了这个名字。 “此人,咱必杀之!” 李善长,开国六公之首,淮西文臣集团的领袖,权倾朝野。 虽然歷史上,李善长最终確实被朱元璋以胡惟庸案牵连赐死,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位铁血帝王说出必杀之三个字,那种衝击力,依旧让朱珏感到一阵心悸。 这是皇爷爷在向自己交底。 他在告诉自己,朝堂之上的清洗,远没有结束。 “孙儿……受教了。”朱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 “嗯。”朱元璋看著他,神色缓和了下来,那股冰冷的杀意也隨之消散。 他又变回了那个慈祥的祖父。 “朝堂上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教你。” “今天,咱跟你说点私事。” “咱已经派人,把你那未过门的媳妇,接到宫里来了。” 朱珏一愣。 未过门的媳妇? 徐妙锦? “皇爷爷,您这是……” “你小子,都老大不小了。”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这婚事是咱早年亲自给你定下的,徐家那丫头,知书达理,容貌也是一等一的,配你绰绰有余。” “咱告诉你,她可是你的正房原配,是咱亲自点头的皇孙妃。 以后不管你再纳多少侧妃,她的地位,谁也动摇不了。” 朱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敢於当眾拒绝燕王朱棣的奇女子。 说实话,对於这位未婚妻,他还是很有好感的。 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貌,更是因为她那与眾不同的个性和才情。 皇爷爷这番话,不只是在关心他的婚事,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再次向所有人宣告对他的重视。 正房原配,皇帝亲定。 这份荣耀,足以让徐家,也让所有与朱珏交好的人,都吃上一颗定心丸。 “你们年轻人,得多处处,多聊聊,培养培养感情。”朱元璋笑呵呵地说道,“人现在就在御花园里,咱特意给你们俩空出来的地方,没人打扰。” “去吧,別让姑娘家久等了。” 朱珏的心里,竟泛起了一丝小小的期待和紧张。 “是,孙儿遵命。” 他对著朱元璋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穿过长长的宫廊,绕过几座假山,御花园的景色便映入了眼帘。 正是春末夏初,园中百花爭艷,奼紫嫣红,空气里都瀰漫著馥郁的芬芳。 朱珏放慢了脚步,目光在花园中搜寻。 很快,他便在不远处的一座凉亭旁,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身著一袭淡黄色的留仙裙,裙摆隨著微风轻轻飘动,宛如欲飞的仙子。 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鬆鬆地挽著,几缕髮丝垂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娇柔。 她正侧对著朱珏,微微低头,似乎在欣赏著一株盛开的牡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所谓绝世佳人,大抵如此。 他心中暗自讚嘆,这顏值,放在后世,绝对是顶流中的顶流,不带任何美顏滤镜的那种。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向凉亭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亭边的佳人。 她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眸,清澈如一泓秋水,带著一丝初见的探寻,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还有一抹藏不住的女儿家娇羞。 朱珏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著她。 徐妙锦看著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的小將军,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 她盈盈一拜,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 “小女,见过大將军。” 第194章 儿子……儿子有喜欢的人了! “免礼。” 朱珏的声音温和,打破了这片刻的寧静。 他向前走了两步,与她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於疏远,也不会显得轻浮。 “我该叫你徐小姐,还是……妙锦?” 徐妙锦的脸颊更红了,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 “大將军……隨、隨意便好。” 这副娇羞的模样,与传闻中那个敢於拒绝燕王朱棣的奇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朱珏心中觉得有趣。 看来传闻多有夸大之处,又或者,她只在特定的人面前,才会展露出这一面。 “那我便叫你妙锦了。” “你呢,也別叫我什么大將军了,听著生分。” “叫我朱珏,或者……叫我的字,景瑜。” 景瑜。 徐妙锦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字,只觉得唇齿之间都是甜蜜。 她微微頷首,算是应下了。 ………… 东宫,书房內。 朱允炆的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半个时辰前的那一幕。 他从文华殿回来,途经宫道,一辆华贵的马车正缓缓驶向后宫。 只是一阵风,恰好吹开了车窗的帘子。 惊鸿一瞥。 那一眼,便让他失了魂。 车窗內的女子,容顏绝世,气质如兰,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去查。” 他对自己身边的贴身太监下了命令。 “查查那辆马车里的是谁,去往何处。” 太监的效率很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回来復命了。 “回殿下,查清楚了。” “那是魏国公徐家的马车,车里坐著的,是徐达最小的女儿,徐妙锦小姐。” “她……是奉皇爷的旨意,入宫的。”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沉。 奉皇爷爷的旨意入宫? 皇爷爷如此宠爱朱珏那个莽夫,甚至不惜为他打破祖制,封他为驃骑大將军。 如今,又亲自召徐家小姐入宫…… 是为了给朱珏定亲吗? 不! 那个仙子一般的女子,怎么能嫁给朱珏那样的武夫! 他才是大明的皇孙,未来的皇太孙! 天下最好的女子,都应该是他的! 他回到东宫,將自己关在书房,茶饭不思,整个人都像是丟了魂一样。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太子妃吕氏端著一碗莲子羹,款款走了进来。 她看到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微蹙。 “炆儿,这是怎么了?” “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吕氏將莲子羹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朱允炆的额头。 不烫。 “母妃……” 朱允炆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著自己的母亲,声音沙哑。 “嗯?”吕氏心中一紧,“到底出什么事了?” 朱允炆嘴唇动了动,一把抓住吕氏的手。 “母妃,儿子……儿子有喜欢的人了!” 吕氏一愣,隨即失笑。 她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 “傻孩子,你都这个年纪了,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她慈爱地拍了拍朱允炆的手背,“是哪个宫女?模样如何?性子可好?若是你真心喜欢,母妃做主,给你纳了便是。” 在她看来,自己儿子看上的,顶多也就是东宫里哪个有几分姿色的宫女罢了。 “不是宫女!” 朱允炆激动地站了起来。 “她是……她是魏国公徐达的小女儿,徐妙锦!” “母妃,我要娶她!我一定要娶她为妻!” 吕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徐妙锦? 徐达的幼女,京城有名的才女,据说容貌也是一等一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是徐家的女儿! 吕氏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徐家,那可不是普通的人家。 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 虽然徐达已经故去,但他的长子徐允恭袭封魏国公,如今在五军都督府任职,门生故旧遍布军中。 徐家的影响力,在军中依旧是举足轻重的。 若是…… 若是能让允炆娶了徐妙锦,將徐家彻底拉拢过来…… 吕氏的心,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她原本还觉得儿子是为了女色冲昏了头脑,现在看来,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好,好孩子!” “你的眼光,很好!” “母妃支持你!” 朱允炆没想到母妃这么轻易就同意了,而且比他还激动,不由得一愣。 “母妃,您……” “你別管了。”吕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非同小可。 徐家那丫头,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想娶她,必须经过你父王,甚至是你皇爷爷的同意。” “你放心,此事,母妃会亲自去跟你父王说。” “你父王一向疼爱你,只要我们把其中的利害关係讲清楚,他一定会同意的!” 吕氏的眼中,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为了儿子的將来,为了她自己的將来,这门亲事,必须促成! 听到母妃的保证,朱允炆高悬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穿大红喜袍,將那位日思夜想的仙子,迎娶进东宫的场景。 他將会是她的夫君,她也將会是自己唯一的妻。 至於朱珏…… 一个粗鄙武夫,凭什么跟他爭? ………… 御花园中。 朱珏看著徐妙锦那紧张得快要把衣角揉碎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徐妙锦的身子,轻轻一颤。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个绣著精致竹叶纹的靛蓝色荷包,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荷包的做工极好,针脚细密,一看就用了不少心思。 “这……这是小女閒来无事,亲手缝製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想著……想著大將军常年征战,或许……用得上。” 朱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年头,女子亲手缝製的荷包,可不是隨便送人的。 这几乎等同於最直白的表白了。 他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个荷包。 “亲手缝製的?” “这可是份大礼,我若收了,意味著什么,你可想清楚了?” 徐妙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是不想收吗? 还是在嫌弃? 她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水汽。 “大將军若是不喜,便当小女没有拿出来过。” 说罢,她便要將手收回。 朱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可没说不喜。” 朱珏轻笑一声,另一只手从她的掌心,將那个荷包拿了过来。 “绣工不错,我很喜欢。” 他將荷包小心地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动作自然而然,仿佛这个荷包本就该属於他。 徐妙锦看著他的动作,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收下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 其实,她对朱珏的情愫,並非起於今日。 早在很多年前,她还是个梳著双丫髻的小姑娘时,就曾见过他。 后来,她得知,皇上將她许配给了这位皇孙。 这份婚约,是她少女时代最美的梦。 她既期盼著,又害怕著。 期盼著能早日嫁给他,又害怕他常年在外,早已忘了这门亲事,或者……根本就不认可这门亲事。 直到今天,皇爷將她召入宫中,她才终於確定,这个梦,快要成真了。 可当真正见到他时,她心中的不安,却又达到了顶点。 第195章 他说……他欢喜还来不及? “我……我还以为……大將军会不认这门亲事……” 情急之下,徐妙锦几乎是脱口而出,將自己心底最深的担忧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矜持的话! 朱珏看著她懊恼又羞怯的模样,心中的柔软被彻底触动。 他不再逗弄她。 “傻丫头。” “皇爷爷亲口定下的婚事,是圣旨,我怎么会不认?”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何况,能娶到你这样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的绝代佳人,是我朱珏三生有幸。” “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不认?” 徐妙锦的脑子晕晕乎乎的。 他说……他说娶到自己,是他三生有幸? 他说……他欢喜还来不及? 她的眼眶一热,泪水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朱珏看著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为她拭去泪水,但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停在了半空中。 徐妙妙看著他笨拙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风拂面,百花盛开。 朱珏也跟著笑了起来。 两人並肩站在桃花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彼此的心意,却已然相通。 风过,花落,衣袂飘飘。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月后,御花园。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此刻正像个老农一般,穿著一身短打,卷著裤腿,兴致勃勃地指挥著太监们给地里的土豆苗浇水、鬆土。 自从朱珏献上土豆和高產粮种,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便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农业革命之中。 他坚信,这小小的土豆,將会彻底改变大明的未来。 东宫,书房。 为首的傅友德、王弼等人,皆是跟隨太祖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淮西宿將。 往日里,他们哪个不是手握重兵,威风八面的一方大员? 可此刻,这些在战场上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百战悍將,却个个面带愁容,眼含悲戚。 “太子殿下,您要为我等做主啊!” 颖国公傅友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他这一跪,身后定远侯王弼、景川侯曹震、鹤寿侯张翼等人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偌大的书房瞬间被一片哭嚎声淹没。 “殿下,我等自红巾军起,便追隨皇上,南征北战,身上哪一块没有为大明流过血? 如今太平盛世,皇上……皇上却要对我等淮西老兄弟下手了啊!” 王弼的声音粗獷,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记录著一场惨烈的廝杀。 “想当年,鄱阳湖水战,臣为皇上挡了三箭! 采石磯一战,臣身中七刀,险些命丧当场!我等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 朱標端坐於书案之后,看著眼前这一幕,眉头紧紧蹙起。 他放下手中的奏摺,神色凝重。 “诸位公侯快快请起,有话慢慢说,何至於此?”他温声安抚。 傅友德被小太监搀扶著起身,但腰杆却再也挺不直了,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悲愴。 “殿下,皇上的心思,我等岂能不知?” “皇上先是下令,从我等麾下抽调精锐,组建了那什么驃骑』,尽数交由了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皇孙朱珏统领!” “这可是京营的兵权啊!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一个黄口小儿?” 曹震是个急脾气,忍不住插话道:“不止如此!那朱珏还搞出了什么军人退役转业制度,说是要为我等麾下的老卒安排后路,可实际上呢?那是釜底抽薪!是挖我等的根啊!” “没了这些跟隨多年的老兵,我等还拿什么掌控军队?这跟解了我们的兵权有何区別?” “还有!”张翼跟著补充,“皇上又无故提拔徐达的长子徐允恭,还有那瞿能、平安之流,都是些军中后起之秀,分明就是想让他们来分我等的兵权,架空我等!” 这些举措,朱標並非不知。 只是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父皇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平衡朝中势力的常规手段。 可如今被这些武將们连在一起哭诉出来,朱標才猛然惊觉,事情似乎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些手段,环环相扣,目標明確,直指他们淮西武將集团。 尤其是……朱珏。 身份成谜,却备受父皇宠爱,一出现便被委以重任,手握京营兵权。 傅友德深吸一口气,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坊间早有传闻,说那朱珏,根本不是什么弃婴……”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书房內一时间落针可闻。 “……而是皇上的亲骨肉!” 轰! 朱標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父皇的……亲骨肉? 可傅友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殿下您想,若非是真正的皇室血脉,皇上怎会如此宠溺?一见面便封为驃骑大將军,將京营兵权拱手相让?” 王弼也凑上前来,急切地说道:“是啊殿下!那朱珏击败蓝玉,收服了凉国公麾下的骄兵悍將,如今又掌控驃骑卫,京营已然是他的一言堂!他若是心怀不轨,想要覬覦大位……” “住口!” 朱標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覬覦大位? 朱珏若真是父皇的血脉,那他覬覦的,是谁的大位? 自然是他这个大明太子!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朱標脑中翻涌。 父皇真的……有废黜自己太子之位的想法吗? 他想起了这些年,父皇愈发严厉的目光,想起自己提出的许多仁政方略被父皇驳回,想起父皇对淮西集团日益增长的猜忌…… 而朱珏的出现,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削弱淮西武將,提拔军中新贵,將京营兵权交给一个身份成谜却极度信任的皇孙……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朱標不寒而慄的可能。 父皇,是在为另一个人铺路!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沮丧,瞬间淹没了朱標。 他自问监国理政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不在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真正在意的,是让大明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是让这个饱经战火的天下能够长治久安。 可到头来,在父皇眼中,自己终究还是不够看吗? 难道父皇寧愿相信一个来歷不明的孙子,也不愿相信他这个嫡长子? 第196章 能否拜见一下允熥殿下? 看著朱標失魂落魄的模样,傅友德等人心中一紧,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殿下息怒!臣等绝无他意,只是……只是替殿下担忧啊!” 傅友德连忙再次跪下,语气诚恳。 “我等淮西一脉,皆是太子殿下的人! 我等只认殿下您!若是有人敢动摇殿下的地位,我等第一个不答应!” 朱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情绪。 “够了!” “妄议天家之事,揣测圣意,离间君臣父子,你们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今日之言,若有半个字传出这间书房,孤也保不住你们!” 傅友德等人被他这番气势所慑,一个个低下头,噤若寒蝉。 看著他们惶恐的样子,朱標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孤知道你们的委屈和担忧。” “你们为大明立下的汗马功劳,父皇记得,孤也记得。大明江山,不会忘了你们这些功臣。” “你们的顾虑,孤会亲自去向父皇进言,定会为你们爭取一个公道,保全你们的爵位和荣耀。” 听到朱標的保证,傅友德等人总算鬆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感激之色。 “多谢太子殿下!” 危机暂时解除,但另一个问题又浮了上来。 傅友德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標,试探著问道:“殿下,我等……能否拜见一下允熥殿下?” 此言一出,王弼等人也纷纷附和,眼中满是期盼。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允熥,朱標的第三子,其母常氏,乃是开国功臣、开平王常遇春之女。 因为这层关係,朱允熥天生就与淮西武將集团有著密不可分的联繫,也被他们视作未来的希望。 朱標明白这些老將的心思。 在他们看来,自己这个太子之位或许已经岌岌可危,他们需要寻找一个新的效忠对象,一个能继续保障他们利益的皇孙。 而常氏所出的朱允熥,无疑是最佳人选。 朱標点了点头,对侍立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去,將三皇孙请过来。” “是,殿下。” 小太监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然而,没过多久,小太监却独自一人回来了。 “殿下……” 朱標眉头一皱:“允熥呢?” 小太监还未答话,一个温婉的女声便从门外传来。 “殿下,是我让小李子不必去打扰允熥的。”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款款走入书房。 来人身著华贵的宫装,体態丰腴,面容姣好,正是当朝太子妃,吕氏。 书房內的淮西武將们看到吕氏的瞬间,脸上的表情齐齐一变。 傅友德等人眼中的期盼迅速褪去。 吕氏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朱標身边,柔声说道:“殿下,允熥和允炆正在翰林院黄师傅那里上课呢,这会儿正是关键时候,不好打扰。”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但这话落在淮西眾將的耳中,却充满了別样的意味。 谁都知道,吕氏是皇孙朱允炆的生母。 她在这个时候出现,阻止他们见朱允熥,其用心昭然若揭。 淮西集团中,与常家关係最亲厚的常茂(常遇春之子)是个暴脾气,当场就想发作,嘴唇动了动,似乎就要说出什么不逊之言。 旁边的王弼眼疾手快,暗中拉了他一把,对他使了个眼色。 常茂这才强行把话咽了回去,但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鼻孔里喷著粗气。 场面一时尷尬到了极点。 朱標看著吕氏,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眾將,心中嘆了口气。 后宫,前朝,盘根错节,从来都分不开。 傅友德见状,知道今日是见不到朱允熥了。 他站起身,朝著朱標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打扰殿下了。” “臣等,告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王弼、曹震等人也纷纷起身告辞。 很快,书房內便只剩下朱標和吕氏二人。 吕氏盯著那群武將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温婉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朱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吕氏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压抑的气氛,她缓步走到朱標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为他揉捏著肩膀。 “殿下,您也別太生气了。”吕氏的声音温柔如水,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傅友德他们都是些粗人,不懂宫里的规矩,您犯不著跟他们置气。” 她一边说著,一边小心地观察著朱標的脸色。 朱標闭著眼,没有说话,只是紧锁的眉头稍微鬆开了一些。 吕氏见状,心中暗喜,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话锋也隨之一转。 “殿下,臣妾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朱標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吕氏斟酌著词句,柔声说道:“是关於允炆的。” 一提到自己的儿子,朱標的表情柔和了些许,他睁开眼,偏头看向吕氏:“允炆怎么了?” 吕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慈母的笑意,带著几分无奈,又带著几分欣慰。 “这孩子,也不知像了谁,是个痴情的种子。” “前些日子,臣妾带他去宫外散心,恰好在金陵城里,让他瞧见了魏国公家的小姐。” 朱標眉梢一动:“魏国公?徐达?” “正是。”吕氏点头道,“就是魏国公府的三小姐,徐妙锦。” “那孩子说,他对徐三小姐一见倾心,回来后茶不思饭不想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臣妾看著,实在是心疼。” “允炆这孩子,性子温和,难得有这么喜欢的人。臣妾想著,若是能成全了他,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 她抬起眼,满怀期待地看著朱標。 “所以,臣妾斗胆,想请殿下做主,为允炆和徐三小姐赐婚。” 朱標闻言,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徐妙锦? 魏国公徐达的小女儿,燕王朱棣的王妃徐妙云的亲妹妹。 这层关係,实在太过敏感。 “胡闹!”朱標的声音沉了下来,“允炆是皇长孙,他的婚事岂能如此儿戏?” “再者说,徐妙锦是燕王妃的亲妹妹。允炆娶了她,岂不是要叫燕王一声姐夫?这辈分如何算?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皇孙娶了皇叔的小姨子,这辈分乱了套,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吕氏似乎早就料到朱標会有此顾虑,她不慌不忙,继续柔声劝道: “殿下,话虽如此,可凡事总有例外嘛。” “允炆是皇孙,燕王是藩王,君臣有別。再说了,他们年纪相仿,允炆痴心一片,徐三小姐又是名门闺秀,两人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更何况,魏国公徐达乃是国之柱石,在军中威望甚高。若能与徐家结亲,对允炆未来的助力,不可估量。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197章 这……这就是土豆? 朱標陷入了沉思。 吕氏的话,確实戳中了他心中的软肋。 允炆性子太软,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朝中武將大多心向允熥,若是允炆能得到徐达这个军方第一人的支持,那无疑是给他加上了一道最重要的保险。 至於辈分…… 在皇权和未来的储君之位面前,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罢了。”朱標长嘆一声,语气鬆动了许多,“此事,孤知道了。” “但婚姻大事,需得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更何况是皇家婚配,必须请示父皇。” “待孤寻个合適的时机,向父皇稟明此事吧。” 吕氏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 她知道,只要朱標肯去朱元璋面前提,这件事就成了大半! “多谢殿下成全!”吕氏喜不自胜,连忙屈膝行礼,“臣妾替允炆,谢过殿下!” 朱標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你先退下吧,孤还要处理政务。” 吕氏乖巧地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朱標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胸闷,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咳……咳咳……” 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咳声沉闷而压抑。 片刻之后,咳嗽稍缓。 朱標摊开手帕,只见雪白的手帕上,赫然印著一团刺目的殷红。 “殿下!”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听到动静,连忙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您……您没事吧?快!快传太医!” “不必了。”朱標吃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孤……孤没事。” 他將手帕死死攥在掌心,仿佛要將那抹红色彻底抹去。 “扶孤……起来。” 小太监颤抖著上前,將他扶起。 朱標强撑著身体,目光却依旧死死地盯著桌上的奏摺。 “国事……国事为重……”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著那不断侵蚀他身体的病魔。 吕氏早已回到自己的宫中,她命人取来上好的燕窝,悠閒地品尝著,心情极好。 至於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她一无所知,也並不关心。 ………… 时光荏苒,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御花园的角落,原本种满奇花异草的地方,如今被开闢出了一亩见方的田垄。 这里,是朱元璋的希望之地。 朱珏献上的土豆,就在这里扎下了根。 朱元璋几乎每天都要亲自来田里看上几遍。 浇水、锄草、鬆土,他做得比最老练的农夫还要仔细。 从它们破土而出,到长出肥厚的叶片,再到开出淡紫色的小花,每一个变化,都让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创者欣喜若狂。 终於,在朱珏的指点下,收穫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朱元璋就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拉著睡眼惺忪的朱珏,直奔御花园。 “珏儿,快!快看看!是不是今天就能挖了?” 朱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他看著田里那些已经开始枯黄的藤蔓,点了点头。 “皇爷爷,可以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朱元璋兴奋得像个孩子,搓著手在田埂上来回踱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对身后的贴身太监赵明吼道:“还愣著干什么!快!把咱准备好的傢伙都拿来!” “是,皇爷!” 赵明不敢怠慢,连忙一挥手,几个小太监立刻抬著准备好的小锄头、小铲子和竹筐跑了过来。 朱元璋一把抢过一把小锄头,就要亲自下地。 “皇爷爷,您別急。”朱珏连忙拉住他,“这东西金贵,挖的时候有讲究,得小心点,別把它挖破了皮。” “哦?哦!对对对!”朱元元璋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还是珏儿你懂行!你来,你先给咱做个示范!” 朱珏笑了笑,从太监手里接过一把小铲子,走到一株藤蔓最茂盛的土豆植株前。 他先是用手轻轻拨开植株周围的浮土,然后才用小铲子,从距离根茎较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向下挖。 朱元璋、赵明,以及所有在场的太监,全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朱珏手上的动作。 隨著泥土被一点点刨开,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东西,逐渐露出了它的真容。 “出来了!出来了!”一个眼尖的小太监忍不住低呼出声。 朱珏没有停,他顺著这个土豆的边缘继续挖,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一连串的土豆被藤蔓牵连著,从泥土里显露出来。 当朱珏双手抓住藤蔓的根部,用力向上一提。 哗啦一声。 一大串,足足有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土豆,被完整地带出了地面! 最大的那个,足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 最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它们沾著新鲜的泥土,在晨光下散发著朴实而动人的光泽。 “这……这就是土豆?”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朱珏手里接过那串沉甸甸的果实,仿佛捧著的是整个江山社稷。 “一棵秧子,就结了这么多……”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朱元璋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再也忍不住了。 將手里的土豆宝贝似的交给赵明,然后自己抢过小铲子,学著朱珏的样子,选了一棵秧苗,笨拙而又无比虔诚地挖了起来。 “轻点!都给咱轻点!” “谁要是挖破了一块皮,咱要他的脑袋!” 朱元璋一边挖,一边对著身后那群准备帮忙的太监大吼。 太监们嚇得一个激灵,手上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简直比绣花还要精细。 御花园的这片小田地里,出现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奇景。 大明朝最尊贵的皇帝,带著一群太监,像最普通的农夫一样,趴在地上,满手泥土地挖著什么。 朱元璋越挖越兴奋,越挖越上癮。 每挖出一串土豆,他都要拿在手里顛一顛,看一看,然后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许是太过紧张,手上一滑,锄头挖得深了些,只听咔嚓一声,一根连接著好几个土豆的根蔓被他给扯断了。 虽然土豆本身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但那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田地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小太监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 “拖出去!” “砍了!” 那小太监瞬间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就要將他拖走。 第198章 还有比这土豆產量更高的东西! “皇爷爷,等等!” 就在这时,朱珏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指了指那根被扯断的根蔓。 “皇爷爷您看,虽然根断了,但这土豆没坏,一点皮都没破。” 朱珏捡起那几个从断根上脱落的土豆,递到朱元璋面前。 “他也是无心之失,您就饶他一命吧。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 朱元璋胸中的怒火依旧在燃烧。 在他看来,损伤了这神物,就是天大的罪过。 但看著朱珏清澈的眼神,和他手上那完好无损的土豆,朱元璋的怒气,终究还是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罢了!看在咱大孙的面子上,饶你一条狗命!” “滚!”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有了这个小插曲,剩下的太监们更加小心了。 在赵明的指挥下,眾人齐心协力,很快,一亩田地的土豆,便被全部挖掘了出来。 一座由土豆堆成的小山,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御花园中。 黄澄澄的,散发著泥土的芬芳和丰收的喜悦。 朱元璋站在那座土豆山前,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著那些圆滚滚的果实,仿佛在抚摸著亲人的脸庞。 他的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经湿润。 一幕幕尘封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濠州,想起了那场让他家破人亡的大饥荒。 想起了饿死在路边的父亲,母亲,还有大哥。 那时候,別说这种拳头大的果实了,就连树皮、草根,都被人啃食得乾乾净净。 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那不是史书上冰冷的记载,而是他亲身经歷过的,刻骨铭心的地狱。 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有这东西…… 爹娘,大哥,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位杀伐果断、心硬如铁的开国皇帝,当著所有人的面,蹲下身子,抱著一堆土豆,嚎啕大哭起来。 “咱的爹娘啊……” “有了它……有了它,咱大明的百姓,就再也不用挨饿了啊!” 赵明和周围的太监们见状,全都嚇得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朱珏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这位痛哭失声的老人。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泥土,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跡。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座土豆小山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大片的乌云。 一阵凉风吹过,捲起了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要下雨了。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一变,那张刚刚还沉浸在悲伤中的脸,立刻写满了紧张和急切。 “下雨了!要下雨了!” “赵明!” “奴婢在!” 赵明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凑到跟前。 “快!快叫人!把这些神物都给咱收起来!用最好的箱子!一粒都不能碰坏了!一粒都不能少!” 朱元璋指著那座土豆山,像是在下达一道十万火急的军令。 “快去!” “是!是!奴婢遵旨!” 赵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爬起来,扯著嗓子开始指挥现场的太监们。 “都愣著干什么!快动起来!拿箱子!拿最好的箱子来!” “动作都给咱家轻点!谁要是敢磕破一点皮,仔细你们的脑袋!” 一时间,整个御花园乱中有序地忙碌起来。 太监们飞快地跑去库房,抬来一个个精致的木箱。 朱元璋亲自站在一旁监督,眼睛瞪得像铜铃。 “轻点!给咱轻点!” “你!对!就是你!手別抖!” 他不断地呵斥著,生怕出任何一点差错。 很快,一箱又一箱的土豆被装满,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 朱元璋还不放心,他扭头对身边的禁卫军统领下令。 “传咱旨意,调一营禁卫军过来!” “从今天起,这些神物,由禁卫军日夜看守!” “没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一只!” “若有半点损伤,看守之人,一体论罪!” “遵旨!” 禁卫军统领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去调兵遣將。 看著一道道指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朱元璋那颗悬著的心,才总算是稍稍放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朱珏,脸上的激动和喜悦再也掩饰不住。 “大孙,咱的好大孙!” “四十石!亩產四十石啊!” “咱这辈子,种了一辈子地,別说四十石,就是亩產四石的年景,都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这东西,它不是凡物,它是神物!是上天赐给咱大明的神物啊!” 他激动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有了它,咱大明的百姓,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有了它,什么旱灾、蝗灾,咱都不怕了!” “咱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好消息!咱要庆祝!要大大的庆祝一番!” 朱珏看著他兴奋的样子,知道时机到了。 他微微一笑,不著痕跡地开口。 “皇爷爷,这土豆虽好,是能让百姓填饱肚子的神物。” “但孙儿听说,在海外,还有比这土豆產量更高的东西。” “哦?” 朱元璋的脚步瞬间停住,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朱珏。 “还有比这更高產的?” “是的。”朱珏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又篤定。 “孙儿从一本古籍上得知,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有一种叫做玉米的神物,產量更高,也更耐储存。” “而在离我们不远的倭国,有一种叫红薯的作物,不仅產量惊人,而且对土地的要求极低,贫瘠的山地都能生长。” “倭国?”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冰冷。 “皇爷爷。”朱珏趁热打铁,“这土豆虽好,但我们只有这一亩地的种子。想要推广到整个大明,不知要多少年。” “若是能得到倭国的红薯,甚至是那玉米,与土豆一同推广,我大明江山,便可万世无忧!” 第199章 你想让咱,出兵倭国? 想要得到倭国的红薯? 怎么得到? 去买?去求? 以倭国那些人的秉性,绝无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抢! 朱元璋的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抬起头,看著朱珏,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想让咱,出兵倭国?” “孙儿不敢替皇爷爷做决定。”朱珏躬身一拜,“孙儿只是觉得,为了我大明亿万百姓的福祉,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 “为了咱大明的百姓,任何代价都值得!” 他重重地拍了拍朱珏的肩膀。 “你不用拐弯抹角地试探咱!” “咱告诉你,这倭国,咱早就想打了!”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杀意。 “一群狼子野心的畜生!” “元朝之时,他们就敢不尊教化,杀我使臣!” “到了咱大明,他们依旧贼心不死,屡屡派出倭寇,骚扰我东南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咱几次三番派遣使臣,让他们管束,他们却阳奉阴违,甚至还敢杀了咱派去的人!” “这笔血债,咱一直给他们记著呢!” “咱本来想著,等咱收拾完北元的残余势力,再腾出手来,跨过那片大海,跟他们好好算算总帐!” “现在看来,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为了这土豆,为了那红薯,为了咱大明不再有一个人饿死!” “这倭国,咱灭定了!” 朱元璋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很快,他眼中的火焰又稍稍收敛了一些。 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统帅,他立刻就想到了出征倭国所面临的实际困难。 “只是……”他眉头微蹙,“想要跨海出征,谈何容易。” “那大海之上,风高浪急,变幻莫测。我大明的水师,虽在內河堪称无敌,但出海远航的经验,却还是太少。” “更何况,前元世祖忽必烈,曾两次倾国之力远征倭国,结果如何?” “两次都是因为海上突起风暴,数十万大军,连同上千艘战船,尽数葬身鱼腹!” “前车之鑑,后事之师啊!” 朱元璋的担忧不无道理。 元朝两次征日失败,很大程度上都败给了被日本人称为神风的颱风。 对於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而言,不可预测的海洋天气,是比敌人更可怕的对手。 看著朱元璋忧心忡忡的样子,朱珏胸有成竹地笑了。 “皇爷爷,您所担忧之事,孙儿早已想到了。” 朱元璋疑惑地看向他。 “哦?你有什么办法?” “皇爷爷可知,孙儿之前为何要派郑和下西洋?” 朱珏不答反问。 朱元璋想了想:“你不是说,是为了寻找海外的高產作物,以及宣扬我大明国威吗?” “这只是其一。”朱珏摇了摇头,“其实,孙儿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探明航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孙儿早已命郑和的船队,详细勘探了从我大明沿海前往倭国的全部海路。” “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最安全,沿途有哪些岛屿可以作为补给和休整的据点,我们都已经绘製成了详细的海图。” “不仅如此!”朱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郑和的船队还详细记录了那片海域一年四季的风向和洋流变化!” “前元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不懂季风,不懂洋流,在错误的时间出海,才会遭遇颱风,全军覆没。” “而我们不同!” “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规律!我们知道什么时候刮的是顺风,什么时候大海最为平静!” “我们只需要挑选一个合適的时间,顺风顺水,便可安然无恙地將数十万大军,送到倭国的本土之上!” “前元的覆辙,我们绝不会再蹈!” 朱珏的话,让朱元璋整个人都愣住了。 自己这个大孙,竟然早就为征伐倭国铺好了路! 他已经解决了出海远征最大的难题! “好!好!好!” 朱元璋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他抓住朱珏的手,用力地摇晃著。 “咱就知道!咱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个安分的主!” “原来你早就把主意打到倭国身上去了!” “有了这海图,有了这天时地利,咱还怕他个鸟!” 朱元璋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但他毕竟是朱元璋。 短暂的兴奋过后,他的思维又立刻回到了现实层面。 “路的问题解决了,但后续的问题还有很多。” 他一边踱步,一边掰著手指头算。 “首先是水军。我大明的水师虽强,但多是內河作战的船只,不適合远洋。必须重新训练一支强大的远洋水师。” “其次是战船。想要运送数十万大军和粮草輜重跨过大海,需要建造大量坚固的远洋战船和运输船。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最后,也是最麻烦的。” 朱元璋停下脚步,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就算我们成功打下了倭国,又该如何治理?” “那毕竟是海外之地,民风彪悍,语言不通,习俗迥异。 想要彻底將其纳入我大明版图,恐怕会后患无穷啊。” “派兵驻守?十万?二十万?少了弹压不住,多了,我大明的財政又如何负担得起?” “若是他们此起彼伏地叛乱,那倭国就会变成一个无底洞,不断吞噬我大明的兵力和財富。” 朱元璋提出的,是所有征服者都必须面对的终极难题。 打下来容易,守住难,彻底同化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朱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皇爷爷,关於治理之策,孙儿也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说来听听。”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倭国之地,之所以难以治理,归根结底,是因为倭国之人。” “既然人是问题,那我们就解决人。” “攻占倭国之后,孙儿建议,可將我大明內陆人口稠密之地的百姓,大规模迁徙至倭国,授予他们土地和房屋。” “如此一来,不出十年,倭国之地,便是我大明百姓的家园。”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个法子不错,以民换民。但原来的倭人呢? 总不能都杀光吧?那可是几百万人,杀孽太重,也有伤天和。” 第200章 这小子,竟然想亲自上战场? “皇爷爷仁慈。”朱珏躬了躬身,“孙儿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想法是,区別对待。” “倭国之男子,尤其是其武士阶层,乃是叛乱之根源。这些人,绝不可留。” “我们可以將其全部俘虏,或就地斩杀以儆效尤,或……將其全部迁徙至我大明內陆。” “迁到大明內陆?”朱元璋有些不解。 “是的。” “皇爷爷不是一直想修筑北方的长城,疏通南方的运河,兴修各地的水利吗? 这些工程,都需要耗费大量民力。” “若是用了我大明的百姓,则会耽误农时,影响生產。” “但若是用这些倭国俘虏呢?” “让他们去修路,去筑城,去挖矿,去干最苦最累的活。 他们是战俘,是奴隶,死了也不可惜。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倭国的治理难题,又能为我大明节省下海量的民力,岂不是一举两得?”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把那些桀驁不驯的倭人抓回来当苦力! 这主意简直是太妙了! “好!好主意!这个主意太好了!”朱元璋兴奋地一拍大腿。 “那倭国的女子呢?”他又问道。 “至於倭国的女子……”朱珏微微一笑,“自然是留下来。” “我大明迁过去的百姓,多是男子。让他们与倭国女子通婚,不出三代,其地之民,便皆是我汉家血脉,说我汉家之言,习我汉家之礼。” “到那时,倭国这个名字,將彻底成为歷史。那片土地,將是我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名为瀛州,或东瀛!” 彻底的文化灭绝和血脉同化! 这才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听完朱珏的全盘计划,朱元璋看著自己这个年仅十多岁的孙子。 这小子的心思,太深了! 这手段,太狠了! 简直比他这个当皇帝的还要狠! 不过…… 咱喜欢! 生在帝王家,不狠怎么能行! “好!就这么办!” 朱元璋一锤定音。 “明日早朝,咱就下旨,宣布征伐倭国!” “命兵部即刻筹备粮草,工部建造战船,五军都督府挑选精锐,训练水师!” “另外,传令沿海卫所,即日起清剿沿海所有倭寇和海盗,给咱的大军,扫清门户!”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整个大明朝的战爭机器,即將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轰然运转。 朱珏心中一阵激动。 自己谋划了这么久的目標,终於要实现了! 他看著意气风发的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皇爷爷!” “孙儿不才,愿为皇爷爷分忧!” “孙儿请命,担任此次征倭大军的统帅,为我大明,拿下倭国!” 朱珏的声音鏗鏘有力,充满了自信和渴望。 他已经铺好了所有的路,现在,他要去摘取那最甜美的果实了。 然而,朱元璋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朱珏,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朱元璋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不行!” 为什么? 刚才皇爷爷不还是一副兴奋不已,恨不得立刻就发兵的模样吗? 怎么一转眼,就拒绝了自己? 朱珏看著朱元璋那张瞬间变得严肃无比的脸,一时间有些发懵。 “皇爷爷,您……” “咱说不行,就是不行!” 朱元璋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朱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更不能和皇爷爷硬顶。 “孙儿斗胆,敢问皇爷爷,为何不行?” “孙儿提出的计策,皇爷爷也认为是妙计。既然要征伐倭国,总要有一名统帅。 孙儿不才,但自问对倭国之事了解最深,由孙儿掛帅,当是最好的人选。” 朱元璋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紧紧盯著自己的孙子。 “最好的人选?咱大明朝猛將如云,宿將如雨!开国六公爵,哪个不是身经百战?” “蓝玉、傅友德、冯胜,哪一个不能担此大任?” “你一个黄口小儿,连毛都没长齐,上过几天战场?指挥过几场仗?就敢在咱面前大言不惭,要当三军统帅?” “你把打仗当成什么了?小孩子过家家吗!”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咆哮出声。 他心中的后怕和怒火交织在一起。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竟然想亲自上战场! 那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生死一瞬间! 他朱元璋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金孙,怎么能去冒这种险? 绝对不行! 朱珏跪在地上,任由朱元璋的怒火喷涌,却不闪不避,腰杆挺得笔直。 “皇爷爷,君无戏言。” “您刚刚已经金口玉言,要征伐倭国。如今孙儿请命,您却又说不行。这岂非是出尔反尔?” “你!” 朱元璋被他这句话噎得够呛,指著他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小子,还敢拿话来將咱的军! 朱珏仿佛没有看到朱元璋的怒气,继续说道:“皇爷爷说孙儿年幼,没有经验。可皇爷爷忘了,孙儿天生神力,寻常武將十数人都近不得身。” “论军略,孙儿熟读兵书,皇爷爷考校过孙儿多次,孙儿可曾让您失望过?” “大明的名將是多,可他们谁有孙儿了解海外?谁知道土豆、红薯这些高產作物的重要性?谁有孙儿更清楚倭国的弱点?” “此战,不仅仅是军事征伐,更是文化与血脉的灭绝之战!其中的关键,只有孙儿最清楚!” “孙儿去,可保万无一失。换了旁人,万一出了岔子,岂非是功亏一簣?” 朱珏知道,光靠撒娇和请求是没用的。 在朱元璋这样的雄主面前,你必须拿出足够有力的理由,证明你不是在胡闹,而是真的有能力,有把握! 朱元璋听著他的话,心中的怒火竟是消减了几分,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凝重。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的,句句在理。 无论是对倭国的了解,还是那匪夷所思的绝户计,亦或是那些能亩產千斤的祥瑞作物,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他这个宝贝孙子。 让他去,確实是成功率最高的选择。 第201章 孙儿不愿做一个紈絝皇孙! 可是…… 一想到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一想到那万一的可能,朱元璋的心就揪得紧紧的。 不行! 这个险,他冒不起! 大明的江山,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继承人! “理由再多也没用!” 朱元璋的態度再次强硬起来。 “咱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咱大明的皇孙!你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区区一个倭国,何须你亲自犯险?咱隨便派个大將过去,踏平了就是!” “至於你说的那些细节,你写下来,做成方略,交给统帅不就行了?” 朱珏闻言,心中泛起一阵苦笑。 写成方略? 皇爷爷啊,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种彻底改变一个国家民族命运的灭国之战,其中的变数何其之多?岂是一纸方略能够说清楚的? 更何况,自己的许多知识和计划,都来自於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换了別人,根本无法理解自己的真正意图,执行起来必然会大打折扣,甚至南辕北辙。 “皇爷爷!” 朱珏抬高了声音,神情无比郑重。 “孙儿如今的封號,是您亲封的驃骑大將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古以来,驃骑大將军霍去病,封狼居胥,何等威风!何等荣耀!” “可孙儿呢?寸功未立,却身居高位。朝野上下,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看孙儿? 他们只会觉得孙儿是靠著皇爷爷的宠爱,才窃据高位!” “孙儿不愿做一个只会躲在您羽翼下的紈絝皇孙!” “孙儿要用赫赫战功,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封號!孙儿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的皇孙,不是孬种!” 他的话,让朱元璋怔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一脸倔强的孙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想当年,他不也是这样,提著脑袋,在刀尖上闯出了一片天地的吗? 男儿大丈夫,谁不渴望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这小子的心思,他懂。 可是,懂归懂,答应又是另一回事。 “放屁!” 朱元璋压下心中的悸动,再次板起脸。 “你的身份,就是你最大的功劳!你的存在,就是对大明最大的贡献!” 朱元璋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朱珏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咱告诉你,只要你安安稳稳地待在应天府,咱就是把整个天下打下来给你,又何妨!” “功劳?战功?那些虚名有屁用!” “咱要的是你活著!活得好好的!”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朱珏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他知道,皇爷爷是真的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可正是这份沉甸甸的爱,像一座金色的牢笼,將他牢牢困住。 他不想这样。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触碰著冰凉坚硬的青石板。 “皇爷爷……” “孙儿心意已决。” “皇爷爷若是不允,孙儿便长跪於此,不起!”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挺直了腰杆,如同一桿標枪,直挺挺地跪在御花园的田埂边。 “你……你敢威胁咱!”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 他围著朱珏转了两圈,几次抬起脚,想狠狠地踹过去,但看著孙子那倔强的背影,却怎么也下不去脚。 打不得,骂不听。 这小子,是吃准了咱捨不得他!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 “你愿意跪,就给咱跪著!” “咱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赵明!” “奴婢在!” 一旁的太监总管赵明嚇得一哆嗦,赶紧躬身应道。 “传咱的旨意,谁也不许给他求情,谁也不许给他送吃的喝的!” “就让他跪著!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说完,朱元璋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朝著奉天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御花园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朱珏笔直跪地的身影,和几个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太监。 赵明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殿下……” 赵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劝道。 “您这又是何苦呢?万岁爷那也是心疼您啊。” “您先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跟万岁爷说。这么跪著,伤的是您自己的身子,疼的可是万岁爷的心啊。” 朱珏眼皮都没抬一下,嘴唇紧闭,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赵明嘆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只能苦著脸,默默地守在一旁,祈祷著这位小祖宗能早点想通。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边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天际边翻涌而来,像是打翻了的墨汁,迅速染黑了整个天空。 空气变得沉闷起来,风也开始变得狂躁,吹得花园里的花草树木哗哗作响。 一场暴雨,即將来临。 奉天殿內。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前摊著一本奏摺,可他的目光却没有焦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全是朱珏那张倔强的脸,和他笔直跪地的身影。 那小子,还在跪著吗? 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饿不饿。 这天气……是要下雨了吧? 朱元璋越想越心烦,猛地將手中的奏摺拍在桌案上。 “赵明呢?死哪儿去了!” “皇爷,奴婢在这儿。” 赵明一路小跑著从殿外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皇爷,天色不对,看样子马上就要下大雨了!殿下他……他还跪在御花园里呢!”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 “跪著就跪著!咱说了,让他跪到想通为止!” “下雨又怎么了?咱当年领兵打仗,什么苦没吃过?淋点雨还能死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了殿外黑沉沉的天空。 赵明跟了朱元璋几十年,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这位皇爷,典型的嘴硬心软。 他嘴上说得越狠,心里就越是心疼。 “皇爷……” 赵明还想再劝。 “滚!” 朱元璋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给咱滚出去!” 赵明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退下。 可他刚退到殿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朱元璋有些彆扭的声音。 “等等!” 赵明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只见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在殿內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纠结。 过了半晌,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去……去把咱那把黄罗伞盖拿去。” “告诉那混小子,咱不是心疼他,咱是怕他淋了雨,病倒了,回头还得让太医费心,浪费咱大明的药材!” “让他赶紧给咱滚回来!” 第202章 珏儿,你这是做什么? “是是是!” 赵明一听,顿时大喜过望。 他就知道皇爷捨不得!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他领了旨,连忙跑到偏殿,亲自取了那顶代表著帝王仪仗的黄罗伞盖,又叫上两个机灵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著赶回御花园。 此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大雨倾盆而下。 朱珏依旧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冰冷的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的衣衫,顺著他的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殿下!殿下!” 赵明举著巨大的伞盖,气喘吁吁地跑到朱珏身边,想將他笼罩在伞下。 “皇爷让您回去了!您快起来吧!这雨太大了,会生病的!” 朱珏缓缓抬起头,被雨水冲刷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皇爷爷,答应了吗?” 赵明一愣,隨即苦著脸道:“殿下,您就別犟了。皇爷那是心疼您,才让奴婢来给您送伞的。您就当服个软,先跟奴婢回去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珏摇了摇头,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皇爷爷不答应,这伞,本殿下不敢接。” “本殿下不回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 赵明急得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 皇爷的命令是让他回来,可他自己不肯动啊! 看著在暴雨中如同磐石一般的朱珏,赵明灵机一动。 他对著身后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殿下不肯动,你们两个是死的吗?” “还不快给殿下把伞撑著!” “殿下金枝玉叶,要是淋出个好歹,万岁爷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两个小太监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从赵明手中接过巨大的黄罗伞盖,小心翼翼地举在朱珏的头顶,为他遮挡住倾盆的暴雨。 朱珏没有反抗。 他知道,这是皇爷爷最后的让步。 但他要的,不是一把伞。 赵明见状,稍稍鬆了口气。 只要別淋著雨就行。 他安顿好这边,又叮嘱了两个小太监几句,便转身准备回去向朱元璋復命。 刚走出御花园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来人正是当朝太子,朱標。 “赵公公,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 朱標见赵明一脸焦急,身后还跟著几个淋成落汤鸡的太监,不由得出声问道。 “哎哟,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赵明连忙行礼。 “殿下,您怎么来了?” 朱標温和地笑了笑:“孤来给父皇请安。看你这模样,可是父皇那里出了什么事?” 赵明一脸苦涩地將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珏殿下他,现在还跪在园子里呢,万岁爷气得不行,可又心疼,这不,刚让奴婢去送了伞。” 朱標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征伐倭国……” 朱標喃喃自语,嘆了口气。 “罢了,孤去看看他。” 说罢,他便提步朝著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赵明看著太子的背影,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太子殿下能劝得动那位小爷。 朱標撑著伞,踏著满地的积水,很快就来到了御花园的田埂边。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那副奇特的景象。 皇孙朱珏,身姿笔挺地跪在泥泞之中。 而在他的头顶,两个小太监正费力地举著一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奢华的黄罗伞盖。 雨水顺著伞盖的边缘流下,形成一道水幕,將朱珏与外界隔绝开来。 朱標缓缓走到他的身边,收起了自己的伞。 “珏儿,你这是做什么?” 朱珏看到来人是朱標时,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孺慕之情。 “大伯……” “你这是何苦?” 朱標的语气里带著心疼和不解。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倭国,值得你这样跟皇爷爷置气吗?” 他弯下腰,试图將朱珏扶起来。 “听大伯的话,先起来。有什么事,我们回去慢慢说。” “征伐一道,非同儿戏。劳民伤財不说,我大明如今的心腹之患,仍在北元。我们不能將国力虚耗在茫茫大海之上。” 朱標的劝说,句句在理,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皇孙,此刻都该顺著台阶下了。 然而,朱珏却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雨水顺著他坚毅的脸颊滑落。 “大伯,您说错了。” 朱標一愣。 “什么?” “皇爷爷,已经决定要征伐倭国了。” 朱珏平静地拋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轰隆! 天边一道闪电划过,將朱標脸上错愕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他身为大明太子,监国多年,朝中大小事务无不瞭然於胸。 征伐倭国这等大事,父皇竟然已经决定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 “珏儿,此事不可胡言!”朱標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 “我没有胡说。” 朱珏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皇爷爷之所以不答应我,不是因为不想打,而是不想让我去当这个统帅。” 朱標彻底懵了。 远征海外,后勤补给的难度,比在陆地上征战要高出十倍不止!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朱標下意识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大伯,您可知土豆为何物?”朱珏反问道。 朱標皱眉思索。 “土豆?从未听闻。” “那是一种祥瑞,一种亩產可达四十石的祥瑞!” “什么?” 亩產四十石!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要知道,如今大明最肥沃的江南水田,精耕细作之下,一亩地最好的年景,也不过產出四石米。 亩產四十石……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一亩地的產出,能养活过去十亩地才能养活的人口! 这意味著,大明的粮仓將永远充盈! 这意味著,天下再无饥饉! 这意味著,大明可以供养一支数倍於如今规模的庞大军队,横扫漠北,荡平四夷! 这个数字太过骇人,以至於朱標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珏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亩產四十石,这……这绝无可能!” “我知道大伯不信。” 朱珏的语气依旧平静。 “但这是皇爷爷亲眼所见,亲手所植,亲口所证。” “就在这御花园的田里,皇爷爷开闢了一亩地,种下的土豆,最终收穫了四十石的產量。” 第203章 此物当真来自倭国? 朱標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父皇亲眼所见? 亲手所植?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片被暴雨冲刷的田垄。 原来,那片田地里,种的竟是这等神物! 怪不得,怪不得父皇会动了远征倭国的心思! “此物……此物当真来自倭国?”朱標的声音都在发颤。 “是。”朱珏点头,“不仅有土豆,据我所知,在遥远的大洋彼岸,还有亩產更高的玉米,以及一种名为番薯的神物,產量同样惊人。” “而倭国,就是我们前往那片新大陆,最重要的一块跳板!” 朱標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土豆、玉米、番薯……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却代表著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一个属於大明的,万世永昌的未来! 他那颗沉稳了三十多年的心臟,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跳著。 之前对於征伐倭国的所有顾虑,在亩產四十石这个冰冷而又滚烫的数字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劳民伤財? 什么心腹之患在北? 只要有了这些神物,钱粮、兵员,一切都不是问题! 朱標的眼神变了。 那温润如玉的目光,此刻变得锐利如刀。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望向东方,仿佛要穿透雨幕,看到那片盛產神物的岛屿。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倭国,自古便是我神州苗裔,沐浴王化。” “如今他们偏居一隅,忘了祖宗,实乃数典忘祖之辈!” “父皇决定出兵,正是要解救我等迷途的同胞,让他们重归华夏,认祖归宗!” “此乃弔民伐罪,正义之师!”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旁边撑伞的两个小太监都听傻了。 刚刚……太子殿下不是还在劝皇孙殿下不要打吗?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正义之师了? 朱珏就知道,只要將土豆的意义说出来,以大伯的智慧和格局,一定会明白其中的关键。 “大伯英明。” 朱標转过头,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朱珏,眼神中充满了讚许和欣赏。 “珏儿,你於国有不世之功!待此事功成,孤必亲自为你请封!” “不过……” “你已经为大明找到了方向,立下了大功。这领兵出征之事,打打杀杀,太过凶险。” “你年纪尚轻,金枝玉叶,万万不可亲身犯险。” “你放心,孤会向父皇举荐最善水战的將领,定能將那些神物悉数带回。 你就在京城,等著凯旋的好消息便可。” 朱標的爱护之情,溢於言表。 在他看来,朱珏已经做完了最关键的一步。 剩下的,就该由他们这些长辈来为他遮风挡雨了。 “不。” 朱珏摇了摇头,拒绝得乾脆利落。 “大伯,此战,我必须亲自去。” “为何如此执拗?”朱標眉头紧锁。 朱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大伯,您知道我的身世。” “我並非皇家血脉,本是被父母遗弃的弃婴。” “若不是皇爷爷心善,將我从襁褓中捡回,我早已化作一具枯骨。” “是皇爷爷,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是皇爷爷,给了我朱珏这个名字,给了我皇孙的尊贵身份,让我能站在这里,与您说话。” “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朱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標,那双被雨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些年,皇爷爷待我视若己出,甚至比对几位皇叔伯还要亲厚。 我享受了这世间最顶级的荣华富贵,也承受著无数人的羡慕与非议。” “人人皆知,我朱珏,不过是一个来歷不明的野孩子。” “我无以为报。” “唯有这不世之功,才能稍稍偿还皇爷爷的养育之恩。” “唯有亲自踏平倭国,將那些神物带回大明,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让我朱珏这个名字,名正言顺地刻在朱家的玉牒之上!” “此功,我必须亲手去取!” “此战,我必须亲自去打!” 朱標怔怔地看著这个在暴雨中跪得笔直的少年,看著他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一直以为,朱珏只是个被父皇宠坏了的、有些小聪明的孩子。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在这副年轻的躯体里,藏著一个何等骄傲而又坚韧的灵魂。 他不是在胡闹,也不是在置气。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报答一份恩情,去爭取一份属於自己的尊严。 朱標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儿子朱雄英。 如果雄英还在,他会像珏儿一样,有如此的担当和抱负吗? 朱標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终於做出了决定。 “好孩子。” 他伸出双手,用力將朱珏从泥泞中搀扶起来。 “你起来。” “大伯,去为你求这个恩典!” ………… 谨身殿。 朱元璋在殿內来回踱步,他时不时地望向殿外倾盆的暴雨,脸上的神色愈发焦躁。 “那个混帐东西,回去了没有?” 他对著一旁的赵明,第n次吼出了同样的问题。 赵明苦著脸,躬身道:“回皇爷,还没……珏殿下他,还在园子里跪著呢。” “混帐!”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真是反了天了!咱的话,他现在是半句都听不进去了!” “他是不是以为,咱真的不敢动他?” 老朱气得鬚髮皆张,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可骂完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担忧和心疼。 “这个孽障!真是要气死咱!” 朱元璋一拳砸在御案上,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 “父皇。” 是太子朱標。 他浑身湿透,髮丝上还滴著水,狼狈的模样与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大相逕庭。 朱元璋看到他,愣了一下。 “標儿?你怎么来了?还淋成这个样子!” “儿臣给父皇请安。”朱標躬身行礼,“儿臣刚从御花园过来。” 一听到御花园三个字,朱元璋的火气又上来了。 “哼!你也看到那个混帐东西了?” “倔得跟头驴一样!咱的话,他当耳旁风!” 第204章 为的,是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啊! 朱標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说道:“父皇,珏儿他,还是跪著。” 朱元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跟咱耗到底了! “父皇,”朱標上前一步,声音诚恳,“儿臣以为,您或许,应该答应他。” 朱元璋猛地回头,死死地盯著朱標。 “你说什么?” “连你也要帮著他胡闹?” “父皇息怒。”朱標不卑不亢地迎著朱元璋的目光,“儿臣並非胡闹。 儿臣以为,让珏儿出征,於国於他,皆有好处。” “好处?有什么好处?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知道怎么打仗吗?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咱怎么办!”朱元璋怒吼道。 “父皇,珏儿他虽年少,却聪慧过人,心思縝密。 那土豆神物,不就是他一手发掘出来的吗?这足以证明他的眼光和能力。” 朱標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者,我们並非让他孤身犯险。 我们可以派徐达、常遇春將军的旧部精锐作为亲兵护卫,再调拨神机营的火器隨行,沿途更有我大明水师策应。 如此层层防护,倭国弹丸之地,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朱元璋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陷入了沉思。 標儿说的,不无道理。 若是准备充足,安全確实能得到极大的保障。 朱標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於是趁热打铁,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一张情感牌,也是一张政治牌。 “父皇,您可知,珏儿为何非要亲自出征吗?” 朱元璋抬头看他。 “为何?” “为的,是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啊。” 朱標將刚才朱珏在雨中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我並非皇家血脉,本是一介弃婴时,朱元璋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当听到唯有这不世之功,才能稍稍偿还皇爷爷的养育之恩时,这位铁血帝王的眼眶,竟是红了。 “这个傻小子……”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心疼,更有愧疚。 朱標看著朱元璋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上前,压低了声音。 “父皇,您疼爱珏儿,总要为他的將来考虑。” “他如今的身份,尊贵,却也尷尬。朝中上下,难免有人在背后非议。” “此番,若能让他以皇孙之尊,立下这开疆拓土、寻回神物的不世之功,那便是天大的功绩!足以堵住天下所有人的嘴!” “这不仅是为他立威,更是为他日后在朝中立足,铺平了道路啊,父皇!” “您这是在成全他的一片孝心,也是在为他的未来,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朱標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这个傻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在报答咱,在向全天下证明自己。 咱这个做皇爷爷的,又怎么能不成全他? 良久的沉默之后,朱元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去,把那个混帐东西给咱叫进来。” “让他滚进来!” “是,陛下。” 一直候在殿外的太监赵明,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朝著御花园的方向跑去。 雨,还在下。 只是比先前小了一些。 朱珏依旧跪在冰冷的雨水中。 赵明带著几个小太监,撑著伞,提著灯笼,一路小跑过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 赵明一看到朱珏这副模样,心疼得直咧嘴。 “您这是何苦呢?” 他赶紧让人把厚实的披风给朱珏披上。 “快,快起来,陛下传您去谨身殿呢。” 听到陛下传召四个字,朱珏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 他想要站起来,可双腿跪得太久,早已麻木不堪,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哎哟,小心!” 赵明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他。 两个小太监也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著朱珏,才让他勉强站稳。 “走,快隨咱家进殿,可別让陛下等急了。” ………… 谨身殿內,灯火通明。 朱珏被架著走进来的时候,浑身还在滴著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挣开太监的搀扶,强撑著身体,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孙儿……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孙儿不孝,惹皇爷爷生气了,请皇爷爷责罚。”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著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孙子,心中最后的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你这个混帐东西!” 朱元璋骂了一句,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走到朱珏面前。 “还跪著干什么?嫌自己命长是不是?” “想让咱白髮人送黑髮人吗!” 朱元璋一把將朱珏从地上拽了起来。 入手冰凉。 他的心也跟著一颤。 “你告诉咱,你是不是非去不可?”朱元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是。” 朱珏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孙儿,非去不可。” 他迎著朱元璋的目光,眼神坚定而执著。 “孙儿並非一时任性,更不是为了胡闹。” “孙儿是真心想为大明开疆拓土,为皇爷爷分忧!” “倭寇屡犯我大明海疆,杀我军民,掠我財富,此乃国讎!” “那土豆、红薯、玉米,皆是活人无数的神物,若能尽数寻回,我大明將再无饥饉之忧,此乃万世之功!” “如此国讎,如此功业,孙儿身为皇孙,食君之禄,享万民供养,岂能坐视不理?” 朱珏的声音越说越激动。 “孙儿恳请皇爷爷成全!” “孙儿愿立下军令状,此去倭国,不成功,便成仁! 定要將倭国纳入我大明版图,將神物悉数带回!” 看著眼前这个倔强的孙子,听著他掷地有声的话语,朱元璋的心,彻底软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这孩子,心意已决。 他想做一番事业,想证明自己。 自己若是再拦著,反倒是伤了他的心。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却有些湿润。 他拍了拍朱珏的肩膀,力道很重。 “咱准了!” “咱就让你去!” “咱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去给咱,给大明,立下这不世之功!” 朱珏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谢皇爷爷成全!” 他又要跪下磕头,却被朱元璋一把拉住。 第205章 儿臣……愿意让出这太子之位! “行了,別跪了!”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咱的话还没说完。” “你去可以,但必须给咱答应几个条件。” “皇爷爷请讲,孙儿无不遵从。”朱珏立刻应道。 朱元璋扶著他,重新走回龙椅前,让他就站在自己身边。 “第一,出征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兵马粮草,军械火器,水师战船,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准备妥当,万无一失才能出发。” “咱要你风风光光地去,更要你安安全全地回来!” “孙儿明白。”朱珏重重地点头。 “第二,”朱元璋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到了倭国,凡事以你自己的安危为重! 你是主帅,坐镇中军,运筹帷幄即可,绝不可亲自上阵,衝锋陷阵!” “咱会给你派最精锐的护卫,你身边三尺之內,必须时刻有人!” “你要是敢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別怪咱回来扒了你的皮!” 这番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带著浓浓关切的叮嘱。 朱珏心中一暖。 “孙儿遵命,孙儿一定爱惜自己,绝不冒险。” “第三,”朱元璋顿了顿,看著朱珏,“倭国弹丸之地,不足为惧。 但你要记住,攻占其国,夺其土地人口,是其一。 最重要的,是找到土豆、红薯、玉米这三样神物,以及可能存在的金银矿藏。” “土地和人可以慢慢治理,但这几样东西,必须第一时间给咱弄回来!” “孙儿谨记!”朱珏大声应道,“孙儿定会率领大明王师,一战功成,將倭国之土,尽归大明; 倭国之民,尽为大明之奴; 倭国之神物金银,尽献於皇爷爷座前!” “好!” 听到这番豪言壮语,朱元璋龙顏大悦,心中充满了欣慰和自豪。 这才是咱朱家的子孙! 有魄力,有野心! “等你凯旋归来,咱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朱元璋神秘地笑了笑。 说完,他看了看朱珏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色,眉头又皱了起来。 “行了,別在这杵著了。赶紧给咱滚回去,洗个热水澡,再给咱灌下一大碗薑汤!” “要是敢著凉生病,耽误了出征的大事,咱唯你是问!” 他对著殿外的赵明喊道:“赵明!” “奴婢在。” “亲自送咱的孙儿回府,找最好的太医跟著,务必让他喝下薑汤,不准出任何岔子!” “奴婢遵旨!” 赵明连忙应下,走到朱珏身边,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吧。” “孙儿告退。” 朱珏对著朱元璋和朱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跟著赵明退了出去。 看著朱珏离去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威严和担忧才慢慢褪去,化为欣慰的笑容。 “標儿,你看这小子,是不是个天生的將种?” 朱標微笑著点头:“珏儿有父皇当年的风范。” 一句有父皇当年的风范,让朱元璋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来。 “父皇,珏儿掛帅出征,儿臣有一事担忧。” “说。” “我朝军中,向来以淮西一脉为尊。 如今让年少的珏儿掛帅,统领一眾沙场宿將,儿臣担心……他们会口服心不服,甚至暗中掣肘。” 朱標的担忧不无道理。 大明开国,功臣宿將多出自淮西。这些人个个战功赫赫,也个个桀驁不驯。 让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做他们的主帅,他们心里能服气才怪。 然而,朱元璋听到这话,却是冷笑一声。 “口服心不服?” “咱就是要让他们不服!” “咱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咱的孙子,哪怕年少,也照样能统领千军万马,立下不世之功!” 他转过头,看著朱標,语气森然。 “你放心。” “出发之前,咱会亲自去一趟五军都督府。” “咱会当著所有人的面,把帅印交到珏儿手上。” “谁敢不服?” “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咱就杀谁!” “无论是谁,只要敢伸爪子,咱就剁了他的爪子!咱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咱的刀快!” 这番话,充满了血腥味。 却也让朱標彻底放下了心。 他知道,自己的父皇一旦做了决定,便会用最雷霆的手段,为朱珏扫清一切障碍。 有父皇的这番话,朝中军中,再无人敢对朱珏出征一事,有半句非议。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雨声,似乎也小了许多。 朱標看著身旁这位既是父亲又是帝王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父皇对珏儿的疼爱和期望,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他为珏儿铺路,为他立威,为他扫清障碍……这一切,都像是在为一个未来的继承人做准备。 一个念头,在朱標的脑海中盘旋了许久,此刻,再也无法抑制。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著朱元璋,郑重地跪了下去。 朱元璋被他这个举动嚇了一跳。 “標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朱標却没有起来,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著朱元璋。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询,还望父皇如实相告。” 朱元璋眉头微皱,心中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你先起来说。” “父皇若不答应,儿臣便长跪不起。”朱標的所为前所未有的执拗。 朱元璋看著他,心中嘆了口气。 “好,你问。” 朱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他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禁忌的问题。 “父皇,珏儿他……究竟是不是您的血脉?” 话音落下,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了。 朱標没有迴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父皇,您不必瞒著儿臣。” “您对珏儿的疼爱,已经超出了一个祖父对孙子的范畴。” “您为他所做的一切,为他铺的路,儿臣都看在眼里。” “您……是不是有意,让他承继大位?”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指著朱標,嘴唇哆嗦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 朱標却仿佛没有看到朱元璋的震怒,他只是平静地陈述著一个事实。 “父皇,儿臣的身子骨,自己清楚。” “这些年,全靠汤药吊著,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大明江山,是父皇您一刀一枪打下来的,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对著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以为,珏儿聪慧果决,胆识过人,更有天命在身,实乃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若父皇真有此意,儿臣……愿意让出这太子之位。” “儿臣只求父皇,能给儿臣一个准话。” “无论父皇做出任何决定,儿臣都將誓死遵从,绝无半句怨言!” 一番话说完,朱標再次俯首,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 第206章 珏儿的婚事,谁也別想动! 朱元璋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的太子,会主动提出让位!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儿子的身体状况。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加心疼,更加想要为他分担。 他培养朱珏,確实有为將来做准备的心思,但那是在朱標万一……万一撑不下去的情况下,为大明江山找的另一重保障。 可他从未想过要废黜朱標! 这是他的嫡长子,是他从小手把手教导,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继承人! “你……你给咱起来!” “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是咱的太子!是大明的储君!这个位置,除了你,谁也不能坐!” “咱什么时候说过要废了你?” 朱元璋的语气中,带著急切和愤怒,更深处,却是对儿子误解自己的心痛。 朱標抬起头,看著情绪激动的父亲。 “父皇……” “別说了!”朱元璋打断了他,“你太子之位,稳如泰山!以后不准再提这种混帐话!” 他强行將朱標从地上拉了起来,按回到椅子上。 “你的身体,咱会找遍天下名医给你治!大明的江山,將来还得你来扛!” 朱元璋的话给了朱標一颗定心丸。 朱標心中一松,父皇没有废储之意,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 他看著朱元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珏儿的身世?” 提到这个,朱元璋避开了朱標的目光,转身背对著他,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这件事,你不要再问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时机到了,咱……自然会告诉你一切。” 朱標心中嘆了口气。 父皇不想说,他便不能再问。 既然朱珏的身世是禁忌,那便换个话题。 想到来此的另一个目的,朱標整理了一下思绪,重新开口。 “父皇,儿臣今日前来,除了心中疑惑,还有一事相求。”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情绪已经平復下来。 “说吧,什么事?” 朱標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是关於允炆的婚事。” “儿臣恳请父皇,能將徐达大將军的小女儿徐妙锦,许配给允炆为妻。 他的话音刚落,朱元璋的眉头就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行!” 拒绝得乾脆利落,朱元璋將茶杯重重地放在御案上。 “徐妙锦的婚事,咱早就定下了!” “她是咱给珏儿选的媳妇!” 朱標心中一沉,他硬著头皮,继续为儿子爭取。 “父皇,允炆他……他对徐家三小姐一见倾心,已然情根深种。” “他说是非徐妙锦不娶。” “儿臣知道这让父皇为难,可允炆毕竟是您的长孙……” 朱標的声音越来越低。 果然,朱元璋听完,非但没有动容,反而勃然大怒。 “混帐!” “他才多大年纪?就知道非谁不娶了?” “身为皇长孙,整日里不想著读书上进,为国分忧,却把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 “简直是玩物丧志!” 朱元璋越说越气,指著殿门的方向,仿佛朱允炆就站在那里。 “你告诉他,徐妙锦是珏儿的媳妇,让他趁早给咱断了那个念想!” “他要是再敢胡思乱想,咱就关他一辈子禁闭,让他对著墙壁去想!” 朱標试图解释:“父皇,允炆年纪还小,一时被情爱迷了心窍,也是有的。 儿臣以为,只要成全了他,他將来必定会感念皇恩,更加用心上进……” “成全?” 朱元璋冷笑一声,打断了朱標的话。 “怎么成全?让珏儿把未过门的媳妇让给他哥哥?”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咱告诉你,標儿,这件事也绝无可能!” “珏儿的婚事,谁也別想动!” 这斩钉截铁的话,彻底断了朱標所有的念想。 朱標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朱元璋看著朱標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 “允炆的婚事,咱也替他想好了。” 朱標猛地抬起头。 只听朱元璋淡淡地说道:“光禄寺少卿马全,为人勤恳,家风清正。 他有个女儿,温婉贤淑,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咱已经决定了,就將马氏许配给允炆为正妃。” 光禄寺少卿? 马全? 朱標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光禄寺少卿,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官员。 而他的儿子朱允炆,是大明的皇长孙! 皇孙正妃,不求出身国公侯爵之家,最起码也得知府尚书一级的嫡女。 一个区区五品官的女儿,如何能配得上皇长孙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明晃晃地打朱允炆,打他这个太子的脸! “父皇,这……这万万不可啊!” 朱標急了,也顾不上君臣之礼。 “允炆的身份,怎能迎娶一个五品官的女儿为正妃?” “这於礼不合,於制不符啊!” “父皇,请您三思!” 朱元璋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有什么不合的?” “咱朱家的子孙,娶妻当娶贤,家世门第,不过是过眼云烟!” “咱看那马氏就很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朱標心中充满了苦涩和不甘,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父皇……” “退下!”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咱累了!” “你给咱记住了,回去好好教训那个逆孙!”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朱標只能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儿臣……遵旨。” “儿臣告退。” ………… 目送著朱標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朱元璋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 他烦躁地在殿內踱著步。 他並非真的在生朱標和朱允炆的气。 允炆那点小儿女情长的心思,在他看来,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事,敲打一番也就过去了。 他真正忧心的,是倭国…… 那可不是什么善地。 一群茹毛饮血的蛮夷,狡猾凶残,不通教化。 珏儿虽然聪慧,又有俞通渊等一干將领护卫,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一想到朱珏可能会遇到的危险,朱元璋的心就揪了起来。 不行! 绝对不能让珏儿有任何闪失! 他停下脚步,对著殿外沉声喊道。 “赵明!”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內,正是贴身太监赵明。 “奴婢在。”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语气不容置疑。 “传咱的旨意。” “將暗卫之中,天干、地支两组人马,即刻全部调派到珏儿身边。” 第207章 咱要他们,去倭国! 赵明闻言,身体猛地一震,暗卫,是皇帝手中最隱秘,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天干、地支两组,更是暗卫中的精锐,是刀尖上的刀尖! 这二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顶尖高手,专司刺探、暗杀等最机密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护卫皇宫,护卫皇帝本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今,皇上竟然要將他们全部调走? “皇上,万万不可啊!” 赵明声音都变了调,急切地劝諫。 “天干地支乃是您最后的屏障,若將他们全部调走,您的安危……” “住口!” 朱元璋厉声打断他。 “咱在京师大內,身边有亲军二十六卫,层层护卫,谁能动咱分毫?” 他走到赵明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要他们,去倭国!” “去给咱的皇孙,当影子!” “告诉他们,此行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皇孙朱珏的安全!” “珏儿若是有半根汗毛的损伤,他们也不用回来了,全部给咱自尽谢罪!” 森寒的杀气,从朱元璋的身上迸发出来,让赵明如坠冰窟,浑身发抖。 他终於明白,皇上这是为了那位即將远征倭国的皇孙,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 这份疼爱,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奴婢……奴婢遵旨!” 赵明不敢再有半句劝说,只能颤抖著领命。 “去吧,此事要快,要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朱元璋挥了挥手。 “是!” 赵明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大殿內,又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为朱珏铺的路,才刚刚开始。 出征倭国,立下不世之功,是第一步。 联姻徐家,將兵神徐达留下的庞大军中势力,牢牢地绑在朱珏的战车上,这是第二步。 徐家的影响力太大了,尤其是在北方边军之中,那些骄兵悍將,只认徐家的旗,不认朝廷的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股力量,朱標驾驭不住,朱允炆更不行。 唯有让朱珏娶了徐妙锦,成为徐家的女婿,才能名正言顺地將这股力量收为己用。 这步棋,至关重要,所以绝不能动。 至於淮西那帮老兄弟…… 李善长、蓝玉、傅友德……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冰冷的寒芒。 当年跟著他一起打天下的泥腿子,如今一个个都成了国公侯爵,盘根错节,尾大不掉。 他们,是朱標顺利继位的最大障碍。 也是他要为朱珏扫清的最后一道屏障。 这盘棋,他已经下了很久,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 天色未亮,整个应天府的寧静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彻底打破。 无数的禁军校尉自皇城而出,手持金牌令箭,奔赴城中各处府邸。 “传皇上口諭,著在京九品以上官员,不论在职致仕,即刻入宫早朝,不得有误!” 凉国公府。 一身腱子肉的蓝玉正在院中舞动著一桿大枪,虎虎生风,气势骇人。 听到传令校尉的声音,他猛地收枪而立,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涌现出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 这么大的阵仗! 绝对是要打仗了! “哈哈哈哈!好!好啊!”蓝玉放声大笑,將手中大枪隨手一拋,自有亲兵接住。 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府內走,一边高声喊道:“来人,更衣!咱要上朝!” 自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之后,他已经閒置了太久,骨头都快生锈了。 如今,终於又有机会让他这柄大明利刃,再次饮血了! 与蓝玉的兴奋不同,韩国公府內,早已致仕多年的李善长,在接到口諭时,浑浊的老眼中却闪过深深的疑虑。 连他这种早就该老死家中的致仕老臣都被召集,皇上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与此同时,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魏国公徐允恭……一位位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將勛贵,纷纷从府邸中走出,神情各异地赶往皇城。 文官队列中,以中书舍人刘三吾、兵部尚书茹瑺为首的官员们,更是满腹狐疑,在路上三三两两地聚集,低声议论,却谁也猜不透那位雄主的心思。 卯时正。 奉天殿。 巨大的殿內,破天荒地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官帽,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李善长站在武將队列的前方,微眯著眼,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蓝玉则像一头即將出笼的猛虎,双拳紧握,眼神灼灼地盯著那空无一人的龙椅,浑身都散发著好战的渴望。 终於,隨著一声皇上驾到的悠扬唱喏,身穿龙袍,面容威严的朱元璋,大步流星地从后殿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龙椅前坐下,而是直接停在了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殿中百官。 “眾卿,咱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咱要,征倭!”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让整个奉天殿,剎那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懵了。 征……征倭? “打!皇上!早就该打了!” 蓝玉第一个跳了出来,粗獷的嗓门吼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那帮狗娘养的倭寇,在咱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臣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皇上,臣蓝玉请战!愿为先锋,不破倭国,誓不回还!” “皇上!臣傅友德请战!”颖国公傅友德紧隨其后,声如洪钟。 “臣冯胜请战!” “臣徐允恭请战!” 一时间,武將们群情激奋,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爭先恐后地跪地请战,生怕这天大的功劳被別人抢了去。 在他们看来,小小的倭国,弹丸之地,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军功! 然而,与武將们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文官队列的一片愁云惨雾。 中书舍人,年过七旬的刘三吾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老泪纵横,痛心疾首地劝諫道:“我大明初立,国库空虚,百姓尚需休养生息,实在不宜再动刀兵啊!” “是啊陛下!”兵部尚书茹瑺也立刻跪下,“倭国孤悬海外,海路漫漫,风高浪急,粮草转运极为不易。 前元忽必烈汗两次远征,皆因风暴而败,数十万大军葬身鱼腹,前车之鑑,不可不察啊!” “陛下,我大明如今最大的敌人,乃是北元残余势力,若將大军调往海外,北元趁虚而入,则国之根本危矣!” 第208章 此战,非战不可! “请陛下三思!” 一眾文官呼啦啦跪倒一片,引经据典,陈述利害,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不能打! 打仗就是要花钱,打这种远在海外的仗,更是烧钱无底洞! 与其去打那个鸟不拉屎的倭国,不如把钱省下来,安安稳稳过日子。 看著殿下涇渭分明的两派,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局面。 “你们说的,咱都懂。” “劳民伤財,国库空虚,前元之败,北元之患……这些,咱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但咱还是要打。” “因为,倭国有一物,足以让我大明,万世无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万世无忧? 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蓝玉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皇上,是金山还是银山?难不成倭国遍地都是黄金?” 朱元璋摇了摇头,吐出了两个字。 “土豆。” “一种亩產,可达四十石的高產神粮!” 亩產四十石? “不可能!” “陛下,这绝无可能!自古以来,何曾听闻有亩產四十石的作物?” “定是那倭人妖言惑眾,欺瞒陛下啊!” 文官们第一个表示不信,就连刚刚还嗷嗷叫著要打仗的武將们,此刻也是一脸的怀疑。 这牛吹得也太大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咱知道你们不信。” “咱刚听到的时候,也不信。” “所以,咱亲眼去看了。” “咱亲手,將那土豆从地里刨了出来,称了重,算了亩產。”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太子朱標。 “標儿。” “你来告诉他们,咱说的是不是真的。” 朱標深吸了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 他对著群臣,郑重地点了点头。 “父皇所言,句句属实。” “那土豆的產量,確確实实,达到了亩產四十石!” 如果说朱元璋的话还有可能是被蒙蔽,那么以仁厚著称,绝不会说谎的太子殿下出面作证,那就再无半分虚假! 前一刻还老泪纵横,死諫不止的刘三吾,此刻嘴唇哆嗦著,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不是嚇的,是激动! “神物……此乃天赐我大明的神物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元璋,眼神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陛下!” 刘三吾再次跪倒,这一次,却是五体投地。 “臣,有罪!” “臣目光短浅,未能体会陛下深意,险些误了国之大事!”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倭国蕞尔小邦,窃我天朝神粮,此乃弥天大罪!人神共愤!” “此战,非战不可!此战,乃是为天下苍生而战,是顺天应人之举!” “臣,附议!” “臣等,皆附议!” “请陛下降旨,即刻发兵,征討不臣!为我大明,夺回神粮!” 有了刘三吾带头,刚刚还激烈反对的文官集团,瞬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一个个义愤填膺,言辞激烈,仿佛那土豆是他们家祖传的宝贝被倭寇抢走了一般。 变脸之快,让一旁的蓝玉等武將都看傻了眼。 这帮读书人,真他娘的是人才! 朱元璋满意地看著殿下这和谐的一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 朱元璋大喝一声,龙行虎步地走上丹陛,坐回了那张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 “既然眾卿一心,那征倭之事,就此议定!”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发號施令。 “兵部尚书茹瑺!” “臣在!”茹瑺连忙出列。 “命你即刻清点全国兵甲武库,核算所需军械、箭矢、火药之数! 三个月內,咱要看到足够武装十万大军的军备!” “户部尚书!” “臣在!” “算!给咱算清楚,十万大军远征一年,需要多少粮草!沿海各省,立刻开始筹集!另外,命宝船厂即刻开工,日夜不休,给咱造船!能载兵的福船、能作战的战船,有多少,给咱造多少!” “工部!” “水师!” 一道道命令,从朱元璋的口中发出,。 整个大明朝的战爭机器,在这一刻,开始缓缓启动,即將展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一切部署完毕,终於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统帅。 蓝玉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放眼整个大明,论战功,论资歷,论统兵能力,除了早已故去的徐达和常遇春,谁能与他蓝玉爭锋? 这个征倭大將军,捨我其谁! 傅友德、冯胜等人,虽然也心存希冀,但自知希望不大,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蓝玉。 似乎,统帅之位,已是蓝玉的囊中之物。 大殿之上,朱元璋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终於,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大脑都瞬间宕机的话。 “此次征倭,咱意已决。” “以驃骑大將军朱珏,为征倭大元帅,总领十万水陆大军,即日开赴沿海,筹备东征事宜!”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驃骑大將军……朱珏? 那个从未上过战场,甚至连军营都没怎么待过的少年? 让他,担任十万大军的统帅? 去打一场跨越大海的灭国之战? “陛……陛下……” 蓝玉脸上的狂喜和期待,瞬间凝固。 他噗通一声跪下,几乎是脱口而出。 “陛下,万万不可啊!” “征战沙场,非是儿戏!皇孙殿下千金之躯,从未歷经战阵,如何能担此重任?” “这可是十万大军的性命啊!臣请陛下三思!” 这一次,蓝玉的话,得到了所有武將的认同。 “是啊陛下!蓝帅所言极是!” 颖国公傅友德也急了,跟著跪下。 “皇孙殿下乃是万金之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有半点闪失,我等万死莫辞啊!” “请陛下另择良將!” 魏国公徐允恭,这位年轻的国公爷,也硬著头皮跪了下来。 “陛下,末將並非质疑皇孙殿下,只是……只是此战关係国运,统帅一职,当由久经沙场之宿將担任,方为万全之策!”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一次,连刚刚还在高呼陛下圣明的文官集团,也全都懵了。 兵部尚书茹瑺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皇孙殿下年岁尚轻,骤然委以方面之任,恐难以服眾,若军心不稳,则大事去矣!” 刘三吾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老脸上满是焦急。 “陛下,老臣知道您爱护皇孙,有意栽培,可……可也不能用此等大事来歷练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选贤能!凉国公、颖国公,皆是百战名將,足以担此重任!” “请陛下收回成命!” 第209章 蓝玉……竟然认怂了? 呼啦啦! 整个奉天殿,文臣武將,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这一次,再无派別之分,再无文武之別。 所有人的意见,空前绝后地达成了一致。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英明神武了一辈子的皇帝,为何会在如此关键的问题上,做出这样荒唐的决定。 然而,面对著满朝文武的集体死諫,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咱记得,昔年,汉武帝刘彻,以十七岁之霍去病为驃姚校尉,率八百驍骑,深入大漠,斩敌两千余,俘虏匈奴相国、当户,勇冠全军。” “后元狩二年,十九岁的霍去病,官拜驃骑將军,两齣陇西,横扫河西走廊,斩敌四万,俘虏匈奴王五人,打通西域之路。” “元狩四年,二十一岁的霍去病,与卫青各率五万骑兵,深入漠北,寻歼匈奴主力,饮马瀚海,封狼居胥,铸就了不世奇功。” 朱元璋的声音顿了顿,他看著殿下的文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诸位爱卿饱读诗书,通晓古今,可曾听闻,当时汉武帝的朝堂上,有谁站出来说,霍去病年少无知,不堪大用?有谁说,他是千金之躯,不可亲临战阵?” 茹瑺、刘三吾等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听懂了。 皇帝这是在拿自己比汉武帝,拿皇孙朱珏,比冠军侯霍去病啊! 这话怎么接? 说朱珏不如霍去病?那岂不是在暗讽皇帝的眼光不如汉武帝? “臣……臣等不敢!” 以茹瑺为首的文官集团,瞬间冷汗涔涔,一个个將头埋得更低了,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眼看著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文官集团瞬间噤声,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对付这些读书人,就得用他们最信服的东西去堵他们的嘴。 他的目光,缓缓越过战战兢兢的文官,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武將勛贵身上。 最终,定格在了蓝玉那张憋屈又复杂的脸上。 “蓝玉。” 朱元璋淡淡地开口,只叫了两个字。 “臣在!” 蓝玉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来。 “你是咱大明军中第一名將,你说说,咱的皇孙,可担得起这征倭大元帅之职?”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蓝玉身上。 然而,蓝玉的脸色,却比吃了黄连还要苦。 他想起了那一百多辆大车,满载著自己被抄没的家產,浩浩荡荡地送回了府邸。 那是朱珏的手笔。 那是皇孙殿下卖给他的人情! 更重要的是,头顶上还有皇帝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他若是说了,那就是欺君!更是忘恩负义,言而无信! 以陛下的手段,绝对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蓝玉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圣明!” “皇孙殿下,天纵奇才,文韜武略,远胜於臣!” 什么? 傅友德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蓝玉……竟然认怂了?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听蓝玉继续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高声喊道。 “臣以为,皇孙殿下之才,胜过臣百倍不止!” “有殿下担任征倭大元帅,乃是我大明之幸,是我十万將士之幸!” “倭寇弹丸小国,旦夕可平!” “臣,蓝玉!愿为殿下帐前一小卒,为殿下执鞭坠鐙,万死不辞!”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整个身子都匍匐在了地上。 整个奉天殿,所有人都懵了。 傅友德、冯胜、徐允恭……所有武將,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著蓝玉。 他们想不明白,一向桀驁不驯,连皇帝都敢顶撞的蓝玉,今天是怎么了? 夸皇孙殿下胜过他百倍? 还要去给人家当个小兵? 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凉国公蓝玉吗? 唯有朱元璋,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邃。 连蓝玉都亲口承认自己不如朱珏,你们这群人,还有什么资格反对? 傅友德等人面如死灰,他们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大的刺头都被摁下去了,他们再跳出来,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意义。 淮西武將集团的反对之声,在蓝玉这惊天动地的一拜之下,土崩瓦解。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之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 “陛下。” 李善长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著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而后才缓缓直起身子。 “陛下,老臣听闻,凉国公与皇孙殿下,曾有赌约在身。” “凉国公此刻所言,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为践行赌约,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此言一出,蓝玉匍匐在地的身子,猛地一颤。 傅友德等人,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李善长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他转向朱元璋,继续说道:“陛下,皇孙殿下天资聪颖,这一点,老臣毫不怀疑。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樑。” “然,统帅十万大军,跨海远征,非同小可。所谓为將者,智、信、仁、勇、严也。” “皇孙殿下有智,但无信、无仁、无勇、无严。” “此处的信,非是言而有信,而是在军中建立的威信。 此处的仁,非是妇人之仁,而是与士卒同甘共苦的爱兵之心。 此处的勇,非是匹夫之勇,而是临危不乱,决胜千里的胆魄。 此处的严,更是严明的军纪,令行禁止的威严。” “这四者,皆需在沙场之上,於血与火之中,方能歷练而出。” “故而,老臣以为,皇孙殿下,可为將,不可为帅。”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就连朱元璋,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愧是李善长,一开口,就切中了要害。 李善长见状,趁热打铁,躬身道:“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为大明江山社稷计,为十万將士性命计,另择良將为帅。” “可让皇孙殿下隨军出征,以为歷练。如此,既能让殿下增长见识,熟悉军务,又不至於令国之大事,繫於一人之身。” “待殿下功成归来,再委以重任,岂非万全之策?” 这番话说完,殿中群臣,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眼中都露出了赞同之色。 第210章 若咱……执意如此呢? 让皇孙去镀金可以,但必须有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將压阵! 这样既保全了皇家的面子,又保证了战爭的胜利,两全其美!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投向了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等待著他的最终决定。 然而,朱元璋脸上的讚许,早已消失不见。 “韩国公。” “若咱……执意如此呢?” 李善长从皇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 他明白了。 皇帝的决心,不可动摇。 这是一场政治上的摊牌! 是皇帝在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要扶持谁,又要打压谁! 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將被无情地碾碎! 李善长知道,再爭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那只会为整个淮西集团,招来灭顶之灾。 “老臣……不敢。” 大势,已去。 这场围绕著征倭主帅之位的朝爭,从蓝玉那惊天动地的一跪开始,到李善长这卑微无力的屈服结束,已经尘埃落定。 淮西武將集团,败了。 龙椅上的朱元璋,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无不心头一凛,纷纷低下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那双浑浊却又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蕴含著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无上威严,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慄。 皇帝的杀心,从未如此清晰地展露在眾人面前。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给皇孙朱珏铺路,更是对整个淮西集团的一次血腥警告。 顺者昌,逆者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太子朱標迈步而出,走到了大殿中央。 “父皇。” “父皇,征倭主帅人选,既已议定,儿臣並无异议。” “只是……” 朱標顿了顿,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儿臣以为,国事虽重,民生亦是根本。” “前些时日,珏儿献上的土豆,如今正在宫中试验田栽种。儿臣这几日去瞧过,长势喜人,远超麦粟。” “此物若能推广开来,必能让我大明百姓,再无饥饉之忧。” “儿臣恳请父皇,移步试验田,亲眼看一看这祥瑞之物,也好让天下臣民,共沐皇恩浩荡。” 这番话,如同一股清泉,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群臣们看向朱標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谁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这是在主动岔开话题,为眾人解围。 也是在救李善长,救整个淮西集团。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土豆乃是祥瑞,关乎国本,陛下当亲往观之!” “没错,与民生大计相比,区区倭寇,何足掛齿!” 文官集团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纷纷出言附和。 他们可不想被捲入皇帝与淮西集团的血腥博弈之中。 “臣等附议!” 武將们也鬆了一口气,齐声应和。 朱元璋冷眼看著这一切,心中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是老大在和稀泥,想保下李善长。 罢了。 今日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也出来了。 再逼下去,只会让太子难做,也容易激起淮西集团的垂死反扑。 清算,不急於一时。 “准了。” 朱元璋缓缓起身,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威严。 “征倭主帅一事,就此议定。待出征之日,再行昭告天下。” “退朝!” 隨著內侍尖锐的唱喏声响起,紧绷了一上午的朝会,终於结束了。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 “恭送陛下!” 朱元璋在眾人的簇拥下,摆驾前往宫中的试验田。 李善长看著朱元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向他投来关切目光的太子朱標,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太子救了他一次。 但也仅仅是这一次。 皇帝的杀心已起,自己这颗挡在皇孙路上的绊脚石,被挪开是迟早的事。 不过,李善长的心底,却也悄然升起了侥倖。 至少,今天顶住了。 皇帝虽然强势,但最终还是听取了太子的意见,暂缓了对淮西集团的清算。 这是否意味著,只要有太子在,只要淮西集团的態度足够恭顺,皇帝就还会顾念旧情,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淮西集团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军中,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皇帝想要一个平稳的权力交接,就离不开淮西集团的支持。 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李善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看懂了皇帝的妥协。 但他却没看到,当朱元璋转身离开大殿的那一刻,眼中闪过的一抹冰冷彻骨的杀意。 妥协? 咱朱元璋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標儿心善,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 咱可以容忍他一时心软,但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成为咱大孙子朱珏登临权力巔峰的阻碍。 李善长,还有他背后的整个淮西集团…… 这颗扎根在大明朝堂之上数十年的毒瘤,是时候连根拔起了!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心中早已杀意决堤。 他不是在妥协,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適的时机。 一个,能將所有阻碍一网打尽,永绝后患的时机! ………… 东宫,太子朱標刚换下朝服,吕氏便带著朱允炆走了进来。 “殿下。”吕氏屈身行了一礼。 朱允炆跟在身后,面色有些苍白,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殿下,可曾向陛下提及允炆与徐家姑娘的婚事?”吕氏开门见山地问道。 朱標看著妻子和儿子期盼的眼神,心中嘆了口气。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疲惫地坐了下来。 “不必再提了。” “殿下,这是何意?”吕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难道是陛下不同意?” 朱允炆的心,也隨之揪紧,他紧张地看著自己的父亲,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朱標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父皇已经下旨。” “將徐家三小姐徐妙锦,指婚於朱珏。” 朱允炆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当场。 指婚於朱珏? 怎么可能! 徐妙锦是我的!是我朱允炆看上的女人! 那个乡野匹夫,那个粗鄙的武人,他凭什么! 第211章 圣旨已下,岂有更改的道理? “不……不可能!”朱允炆失声尖叫起来,俊秀的面容因嫉妒而扭曲,“父王,您一定是在骗我!皇爷爷怎么会这么做!” 吕氏也是脸色大变,她急忙上前一步,抓住朱標的衣袖。 “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何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徐家那边……难道就同意了?” 朱標看著状若疯狂的儿子,眼中闪过不忍和失望。 “圣旨已下,岂有更改的道理?” “这门婚事,是父皇亲自定下的,徐家……不敢不同意,也不能不同意。” 朱允炆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不!” 他猛地跪倒在朱標面前,死死地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 “父王!求求您,您再去求求皇爷爷!儿臣不能没有妙锦!儿臣非她不娶啊!” “只要能娶到妙锦,您让儿臣做什么都可以!” 吕氏看著儿子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 “殿下!圣旨下了又如何?只要徐家那边不点头,这婚事就成不了!” “臣妾这就派人去魏国公府,让他们以徐小姐体弱多病为由,毁了这门婚约! 只要能拖上一年半载,陛下总不能强抢民女吧?” “胡闹!” 朱標勃然大怒,猛地一甩袖子,將吕氏的手震开。 “你当圣旨是什么?儿戏吗!” “抗旨不遵,那是灭族的大罪!你想让整个徐家,都给允炆的婚事陪葬吗?” 吕氏被他吼得一个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大逆不道。 她不敢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流著泪。 朱允炆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哀求道:“父王,母妃说得对!只要徐家毁约,只要能拖延时间,事情就还有转机!求求您,帮帮儿臣!” “够了!” 朱標看著这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此刻却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失態,甚至说出这等不顾大局的混帐话,心中失望透顶。 “允炆,你给为父听清楚了。” “这门婚事,不仅仅是父皇为了拉拢徐家,更是为了补偿朱珏。” “你可知,今日在朝堂之上,父皇已经力排眾议,定下由朱珏担任征倭主帅,统领十万大军,跨海远征!” “什么?”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赐婚圣旨,更加让朱允炆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征倭主帅? 朱珏? 那个连兵书都没读过几本的乡巴佬,凭什么统帅十万大军? “皇爷爷他……他疯了吗?” 朱允炆脱口而出,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一个毫无战功的竖子,何德何能,敢为三军之帅? 让十万將士的性命,繫於他一人之身,皇爷爷就不怕我大明將士,全军覆没,葬身鱼腹吗?” 嫉妒,像一条毒蛇,疯狂地啃噬著他的內心。 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让他朱珏占了? 先是驃骑大將军的爵位,然后是徐妙锦的婚约,现在,就连统帅十万大军的无上荣耀,也落到了他的头上! 而我呢? 我朱允炆,堂堂大明皇长孙,太子的嫡长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一步登天! 我不服! 朱標看著儿子扭曲的面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个时候再讲什么大道理,儿子也听不进去了。 “你皇爷爷,已经为你另外择了一门亲事。” “兵马指挥使马全之女,温良贤淑,与你年岁相当。等你大婚之后,便可出阁讲学,早日熟悉政务。” 马全之女? 一个区区兵马指挥使的女儿,也配得上我朱允炆? 朱允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怨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公!皇爷爷不公!” “他偏心!他眼里只有朱珏那个野种!” “他朱珏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无耻的乡巴佬!他也配跟我爭?他也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宫殿。 吕氏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她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直接將朱允炆打得嘴角溢血,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你……你疯了!?” 吕氏的声音带著哭腔,既是惊恐,也是后怕。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能说的?你想死吗?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辱骂皇孙,非议君上! 这要是传到朱元璋的耳朵里,別说皇长孙之位,就连他们母子俩的性命,都保不住! 朱允炆被打得一个踉蹌,捂著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亲。 从小到大,母亲何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可今天,为了那个野种,她竟然打我? 朱標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力交瘁。 一边是歇斯底里的妻子,一边是怨毒疯狂的儿子。 他夹在中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两难到了极点。 吕氏捂著发麻的手掌,跌跌撞撞地扑到朱標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声音淒切。 “殿下!臣妾……臣妾不是有心要打允炆的!” “可他说的那些话,是诛心之言,是取死之道啊!” “若是传到父皇耳中,我们……我们整个东宫都要完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还愣在原地的朱允炆,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警告。 这个蠢货! 当著这么多宫人的面,说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话,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朱允炆捂著高高肿起的脸颊,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屈辱和背叛。 他看著在父亲面前哭诉的母亲,只觉得无比陌生。 从小到大,母亲都將他视若珍宝,何曾捨得动他一根手指? 可今天,为了一个外人,为了一个野种,她竟然当眾掌摑自己! 朱標看著眼前这令人心烦意乱的一幕,只觉得头痛欲裂。 “够了!” 吕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朱標的目光越过她,死死地盯住朱允炆,那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温情,只剩下彻骨的失望。 “朱允炆,你可知罪?” 朱允炆梗著脖子,满眼不服。 “儿臣何罪之有?儿臣只是说了实话!皇爷爷他就是偏心!” “混帐!” 朱標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指著他的鼻子厉声呵斥。 “偏心?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大明江山,为了天下万民!你懂什么?” “你只看到了朱珏受封,看到了他得赐婚,看到了他任主帅,你可曾看到他为大明带来了什么?” 第212章 皇帝亲耕,这是何等的盛事! “高產神物土豆,是你找来的吗?” “倭国的情报,是你探听到的吗?” “改良火銃,训练新军,这些经天纬地之才,你有哪一样?” 朱標一连串的质问,让朱允炆的脸色煞白。 是啊,这些他都没有。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皇长孙这个身份。 朱標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 “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从今日起,给孤在东宫闭门思过,没有孤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完,他不再看朱允炆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殿下!” 吕氏连忙起身想追,却被朱標冷漠的背影挡了回来。 她僵在原地,看著儿子怨毒而扭曲的脸,心中一阵发寒。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被这个蠢儿子的一时衝动,给毁了。 吕氏缓缓走到朱允炆身边,声音幽幽。 “允炆,你可知,你今日之言,会给你我带来多大的灾祸?” 朱允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母亲!连你也觉得我错了吗?我才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吕氏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慈爱的母亲。 “傻孩子,母亲怎么会觉得你错了呢?母亲只是怕啊。” “你皇爷爷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他会怎么对你?又会怎么对我?” “你父亲……他终究是太子,是储君,父皇或许会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可我呢?一个善妒、教子无方的太子妃,你觉得我会有什么下场?” 吕氏的话,让朱允炆浑身一颤。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吕氏见他神色鬆动,继续柔声道:“你父亲刚才的话,你也別往心里去。他也是被你气糊涂了。” “至於那个朱珏……” “他现在风头正盛,我们暂且避其锋芒。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 应天府郊外,一片新开垦的皇家籍田旁,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朱元璋,此刻正穿著一身朴素的布衣,脚踩草鞋,手里拿著一把崭新的锄头。 在他身后,太子朱標,皇孙朱珏,以及数十位朝中重臣,皆是常服打扮,恭敬肃立。 更远处,则是闻讯赶来的应天府百姓,乌泱泱的一大片,將这片田地围得水泄不通。 自打朱珏献上此物,又言其亩產可达数十石后,整个应天府都轰动了。 朱元璋更是龙顏大悦,当即便採纳了太子朱標的提议。 由皇家开闢籍田,將这神物种下! 消息一出,举城譁然。 皇帝亲耕,这是何等的盛事! “都看好了!” 朱元璋將一个切好的土豆块,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坑里,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安放什么绝世珍宝。 “这就是咱大明的希望!” “今日,咱就在这里,亲手种下这土豆!” “三个月后,咱还要带著你们,亲眼来看它到底能產出多少粮食!” 百官们纷纷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人群中,锦衣卫指挥使赵明,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 任何敢於在此刻露出不屑或质疑神色的人,都將被他一一记下。 这,是皇爷的死命令。 很快,关於土豆和倭国高產作物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各大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更是將其编成了各种各样的段子。 “话说那东海之外,有一仙岛,岛上长有一种仙果,名曰土豆! 拳头大小,黄皮白心,蒸之煮之,香糯可口,更难得的是,一亩地能收好几千斤!” “有道是,天佑大明,降下神孙朱珏!这位小爷,那可是文曲星下凡,他……” 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对未来的好日子充满了嚮往。 土豆,这个陌生的词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烙印在了每一个大明子民的心中。 时间飞逝,转眼便是三月之后。 郊外的籍田里,土豆的藤蔓早已枯黄,预示著收穫的季节已经到来。 这一日,天还未亮,通往籍田的官道上便已戒备森严。 朱元璋再次率领著朱標、朱珏以及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赶赴此地。 这一次的阵仗,比上次播种时更加庞大。 几乎所有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员,都来了。 唯独韩国公李善长未至。 田埂之旁,一座崭新的祭台已经搭建完毕。 香炉,贡品,一应俱全。 礼部的官员们正在做著最后的检查,神情肃穆。 今天要在这里,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 感谢上苍,赐下神物。 祈求丰收,国泰民安。 吉时已到。 朱元璋身著龙袍,面容庄重,一步步走上祭台。 他身后,唯有太子朱標得以跟上。 这是礼制。 祭天大典,除君王外,只有储君有资格陪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仪式即將开始时,朱元璋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朱珏的身上。 “朱珏!” 洪亮的声音,响彻四野。 “上前来!” “与咱一同,祭天!”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让朱珏也上祭台? 陪同皇上和太子一起祭天? 这……这怎么可以! 这不合礼制!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皇孙与君王、储君同台祭天的先例! 这是將朱珏,摆在了何等重要的位置上?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震惊、疑惑、嫉妒、怨毒……齐刷刷地射向了朱珏。 朱珏心中也是一惊,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知道,这是皇爷爷在为他造势,在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向整个大明宣告他的地位。 他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迈开脚步,沉稳地走上祭台。 站在高高的祭台之上,俯瞰下方。 台下百官的神情,尽收眼底。 以刘三吾为首的文官集团,大多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和忧心忡忡。 他们是礼法的维护者,皇爷此举,无疑是在挑战他们固守的规则。 而在另一边,武將勛贵的阵营里,气氛则更加微妙。 傅友德、王弼等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那眼神仿佛要將朱珏生吞活剥。 他们是淮西集团的老人,是太子朱標的坚定支持者。 在他们看来,朱珏的崛起,严重威胁到了皇长孙朱允炆的地位,也就是在动摇他们的根基。 而站在武將前列的凉国公蓝玉,反应却有些不同。 他看著台上的朱珏,眼中虽然也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玩味。 作为淮西武將的领袖,蓝玉的心思,远比傅友德等人要深沉得多。 他支持的,从来都不是朱允炆,而是朱標的另一个儿子,常氏所出的朱允熥。 朱珏的出现,对他而言,是敌是友,尚在未定之天。 第213章 亩產……亩產五十石! 祭祀仪式在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开始,又在百官们各怀心思中结束。 当朱元璋宣布祭祀完成,准备开挖土豆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开挖!” 老朱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田边的农人立刻拿著工具衝进了田里。 甚至有几个性子急的武將,也脱了官靴,捲起裤腿,直接下场。 “都给咱小心点!” 朱元璋扯著嗓子大吼,中气十足。 “谁要是敢把土豆给咱挖破了皮,咱扒了他的皮!” 眾人闻言,手上的动作顿时又轻柔了几分。 田地里,所有人都弯著腰,小心翼翼地刨著土。 很快,第一棵土豆植株,被一个经验老道的农人小心翼翼地刨了出来。 隨著泥土被拨开,一串串圆滚滚、黄澄澄的东西,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天吶,一根藤下面,竟然结了这么多果实!” “这便是神物土豆?”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的惊呼。 就连那些自詡见多识广的文武百官,此刻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见过稻穀,见过麦子,见过各种豆类,可何曾见过如此奇特的作物? 一棵植株的根部,竟然能长出七八个,甚至十几个拳头大小的果实! 几个武將按捺不住,直接跳进田里,亲手刨了起来。 “哈哈,俺也挖到了!” “乖乖,这一窝比刚才那个还多!” “发了,发了!大明这下真的要发了!” 田埂上,祭台下,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 所有人,无论官职高低,无论派系立场,此刻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 这东西,能当饭吃! 这么多,能让多少人吃饱饭啊! 隨著越来越多的土豆被挖出,很快,田边就堆起了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 这还只是一小块田啊! 要是整个大明都种上这东西…… “称重!” “给咱称重!” 朱元璋站在土豆山旁,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如钟。 “咱要看看,这神物,亩產究竟能有多少石!” 户部的官员们早就准备好了大秤,听到皇帝的命令,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称量。 每一次秤砣的移动,都牵动著在场所有人的心。 终於,经过反覆的称量和计算,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朱元璋面前。 “启稟陛下!” “祥瑞!天大的祥瑞啊!” “经臣等核算,此神物……此神物土豆,亩產……亩產五十石!” 亩產五十石! 整个现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岁!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苍天庇佑!大明昌盛!” 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了下去,激动得热泪盈眶。 “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豪迈。 他扶起户部尚书,又亲自走过去,拍了拍那堆积如山的土豆,心中激盪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明的粮仓堆满了粮食,百姓们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国库充盈,兵强马壮! 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正在向他招手! 朱珏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陷入狂欢的眾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狂喜过后,朝堂上的风向,也隨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陛下!” 一名御史率先出列,慷慨激昂地说道:“此等神物,乃上苍赐予我大明之祥瑞!然倭寇窃据海外,坐拥此等宝物而不与王化相通,实乃暴殄天物!” “臣以为,当效仿汉唐,出兵伐倭,將所有高產作物,尽数夺回,以充实我大明国库,造福万民!”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眾多官员的附和。 “臣附议!倭寇狼子野心,屡犯我海疆,此番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没错!有了这土豆,我大明再无粮草之忧,正是出兵的大好时机!” “请陛下降旨,征討不臣!” 一时间,群情激奋。 刚才还因为礼制问题对朱珏心怀不满的文官们,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和善了许多。 朱元璋看著下方激动的群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清了清嗓子,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传咱旨意!” “著令兵部,即刻清点全国兵甲武库,核算可调用之兵马!” “著令户部,以征倭为第一要务,加紧筹备粮草、军餉等一应物资!” “著令工部,督造海船,修缮武备,不得有误!” “命沿海各卫所,整编水师,凡有抗倭经验之將士,一律优先录用,听候调遣!” 文武百官躬身领命,神情振奋。 一场即將到来的国战,让所有人都嗅到了功名利禄的味道。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皇帝会顺势宣布征倭主帅人选时,朱元璋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他没有再提战爭的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锦衣卫指挥使。 “赵明。” “喏。” 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眾人心中一凛,都有些疑惑。 祭天仪式已经结束,征倭的旨意也下了,怎么还有一道圣旨? 而且,还是由锦衣卫来宣读? 赵明走到祭台中央,缓缓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韩国公李善长,身为开国元勛,深受国恩,然不思报效,反结党营私,权倾朝野,其心可诛!” “其子李鸞,横行不法,鱼肉乡里,李善长非但不加管教,反而多方包庇,纵容其罪!” “更有家奴卫进供称,李善长与谋逆罪臣胡惟庸早有勾结,意图不轨,顛覆大明江山!”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李善长? 要被治罪了? 罪名,还是与早已被挫骨扬灰的胡惟庸勾结谋反? 这……这怎么可能! 胡惟庸案已经过去十年了! 当年牵连甚广,杀了数万人,怎么会到现在,又把李善长给牵扯了进来? 赵明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宣读著最后的判决。 “李善长罪大恶极,天地不容!著,赐其自尽。其妻女、弟侄、子孙,无论长幼,尽皆处斩!” “满门抄斩!” “钦此。” 太狠了! 实在是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要杀李善长,这是要將他李氏一族,连根拔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第214章 咱的刀,就是天下的人心! “父皇!” 朱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煞白。 “李公乃开国元勛,劳苦功高,怎会与胡惟庸逆党有所牵连?此事必有蹊蹺,还请父皇明察啊!”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迎上了朱元璋冰冷刺骨的目光。 “住口!” “此事铁证如山,岂容你置喙!给咱退下!” 朱標看著自己父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困惑。 先是破格提拔朱珏,现在又要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诛杀开国第一功臣。 父皇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朱珏,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一刻,朱標决心,一定要把这一切都弄个水落石出! 祭台之下,淮西勛贵的阵营里,早已是人人自危。 傅友德和王弼等人,脸色惨白如纸。 李善长,是他们所有淮西人的领袖和靠山! 如今,皇帝以胡惟庸余党的罪名要杀李善长,那他们这些当年与胡惟庸关係匪浅的淮西武將,又岂能倖免?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就连一向深沉的凉国公蓝玉,此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皇帝这是……要对他们淮西集团动手了吗? “陛下,三思啊!”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李公乃社稷元老,不可轻动啊!” 终於,有几个不怕死的文官,颤颤巍巍地跪了出来,为李善长求情。 朱元璋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文官。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一个共治天下!” 朱元璋的音量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咱只问你们,两宋何以灭亡?” “当年,崖山十万军民投海殉国,何其悲壮! 可那时的士大夫在做什么?他们忙著党同伐异,忙著吟诗作对,忙著偏安一隅!” “国家养士三百年,换来的就是这群只会空谈误国的废物!” “如今,咱的大明,不需要这样的废物!” “咱,更不需要与这样的废物共治天下!” 跪在地上的几个文官面如死灰,他们引以为傲的理念,在朱元璋的口中,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陛下……” 为首的那名督察御史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士大夫的尊严。 然而,朱元璋已经没有了耐心。 “堵上他的嘴!” “锦衣卫!” “喏!” 赵明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冲了上去,用破布死死地塞住了那名御史的嘴。 “此人,身为言官,不思劝諫,反以歪理邪说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给咱拖下去,杖责五十!” “呜呜呜……” 那名御史拼命挣扎,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很快,祭台之下就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和惨叫声。 “陛下!如此酷刑对待言官,恐天下人心不服啊!” 又一名官员忍不住站了出来。 朱元璋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人心不服?” “咱自布衣起兵,扫平群雄,北逐蒙元,光復华夏,靠的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人心,靠的是咱手中的刀!” “在咱这里,咱的意志,就是天下的意志!” “咱的刀,就是天下的人心!” “你,不服?” 朱元璋盯著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既然不服,那就下去陪他吧。” 朱元璋淡淡地摆了摆手。 “也杖责五十。” 又一个! 所有人都低著头,不敢再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陛下,李公……李公他毕竟是淮西元老,还请陛下念其旧功,饶他一命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武將打扮的官员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淮西集团的人! 朱珏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时候跳出来,不是找死吗? 果然,朱元璋发怒,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 “哦?淮西元老?” “这么说,你也是淮西人了?” 那名武將磕头如捣蒜:“臣……臣是濠州人,曾跟隨李公……不,是罪臣李善长,一同……” “够了。” 朱元璋打断了他。 “既然你这么念旧情,那咱就成全你。” “此人,与逆贼李善长同属一党,其心必异。” “拖出去,赐死。” “夷三族。” 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所有沾亲带故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个求情的武將瞬间呆住了,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就被锦衣卫架著拖了下去。 这一次,连惨叫声都没有。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淮西勛贵的阵营之中。 他直勾勾地盯著站在最前面的蓝玉、傅友德和王弼。 “你们呢?”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咱杀错了?” “是不是也想为你们的淮西老大哥,求个情啊?” 蓝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傅友德和王弼更是脸色煞白。 皇帝这是在逼他们站队! 是选择和李善长一起死,还是选择和整个淮西集团的过去做切割! “扑通!” 蓝玉猛地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臣,凉国公蓝玉,绝无异议!” “李善长勾结逆党,罪该万死!陛下此举,乃是为国除奸,英明神武!” 隨著蓝玉的下跪,他身后的傅友德、王弼等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 “臣等,绝无异议!” “臣等,唯上位之命是从!” 朱珏看著这一幕,心中瞭然。 皇爷爷这一手杀鸡儆猴,不,是杀猴儆猴,终於起到了效果。 李善长这只最大的猴子被宰了,剩下的猴子,再也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朱元璋看著跪了一地的淮西武將,眼中那凛冽的杀意,终於缓缓消散了一些。 他要的,就是所有人都明白,在这大明,谁才是唯一的主宰! “都起来吧。” 他淡淡地说道。 蓝玉等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却依旧低著头,不敢直视龙顏。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血腥,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既然无人为逆贼求情,那便说明诸卿都是忠君爱国之辈。” “如此,甚好。” “那么,征倭主帅一事,眾卿,可还有异议?” “看来,眾卿是都同意了。” 第215章 持此剑,如朕亲临!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朱珏身上。 “朱珏。” “孙臣在!” 朱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著,封驃骑大將军朱珏,为征倭主帅,总领三军,节制天下兵马!”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而威严。 “赐天子剑!” 赵明立刻捧著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恭敬地呈了上来。 朱元璋亲自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柄古朴华丽的宝剑。 剑柄之上,镶嵌著宝石,剑鞘之上,雕刻著日月山川。 “持此剑,如朕亲临!” “凡总兵以下,副將及参將,不听號令者,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大的权力! 这意味著,在征倭大军之中,朱珏就是唯一的王!他的命令,就是圣旨! 朱珏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这柄沉甸甸的天子剑。 “孙臣,朱珏,领旨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在地上,行三拜九叩之礼。 当他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他知道,为了给他铺平这条路,为了將这份天大的权力交到他手上,他的皇爷爷,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又背负了多大的骂名。 这份恩情,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朱元璋走下祭台,亲手將朱珏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朱珏的肩膀,脸上满是欣慰和期许。 隨后,他再次面向百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传咱旨意!” “即刻起,將所有土豆,妥善运回京师!户部、工部需派专人负责,不得有误!” “征倭大军所需粮草、军械、战船,兵部、工部需儘快筹备完毕!若有延误,拿头来见!” “朝中各部,需全力配合征倭主帅朱珏行事,但有推諉扯皮者,严惩不贷!” 所有官员,无论文武,全都躬身领命。 “臣等,遵旨!” “好。”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拉起朱珏的手,就像一个普通的祖父拉著自己的孙子。 “珏儿,跟咱回宫。” “是,皇爷爷。” 在文武百官敬畏的目光中,祖孙二人並肩走下了祭台,向著皇宫深处行去。 人群的最后,蓝玉、傅友德、王弼几名淮西武將聚在了一起。 今天发生的一切,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皇帝,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倚重他们打天下的兄弟了。 蓝玉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走,去见太子殿下。” 傅友德和王弼立刻会意,沉重地点了点头。 ………… 谨身殿。 朱標身穿太子常服,他快步走到正在批阅奏摺的朱元璋面前。 “父皇!” “您为何一定要这么做?为何要赐死李善长!” “他是开国元勛,是儿臣的老师,更是看著儿臣长大的长辈! 您这么做,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朱家?让史书如何记载您!” 朱元璋没有抬头,手中的硃笔依旧在奏摺上勾画著,仿佛没有听到朱標的质问。 “说完了?” “说完了就滚回去,你的东宫,还关得住你吧?” “父皇!” 朱標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儿臣不明白!李相他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非死不可? 您今日杀了这么多人,血流成河,难道仅仅是为了震慑百官吗?” “滔天大罪?” 朱元璋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到朱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儿子,眼神中满是失望。 “標儿,咱让你监国多年,你就是这么看问题的?” “李善长,他不只是李善长,他身后是整个淮西勛贵集团,是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 “他们想要做什么?他们想让这大明,回到前宋的旧路上去! 他们想恢復士大夫的特权,与君王共治天下!” “他们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高高在上,將天下百姓踩在脚下!” “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是给咱朱家子孙的,不是给他们这些腐儒蛀虫的!” “咱杀他,不是为了咱自己,是为了你! 是为了给你,为你將来的子孙,拔掉这根最深的刺!”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这些话,他压在心里太久了。 他以为自己的儿子会懂,可现在看来,他不懂。 朱標被父亲的雷霆之怒震慑住了,但他仍然坚持著自己的看法。 “父皇,儿臣知道您的苦心。可是,手段不必如此极端! 水至清则无鱼,我们可以慢慢来,徐徐图之。 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慢慢削弱他们的势力,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用屠刀来解决一切!” “这只会让天下人寒心,让后世骂我们是暴君!” “暴君?” 朱元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咱从一个要饭的乞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仁慈,是刀!是剑!是对敌人的狠,对自己的更狠!” “徐徐图之?咱还有多少个十年,二十年?” “咱若是不在,你这性子,压得住他们吗?你斗得过他们吗?” 朱元璋的质问,让朱標无力反驳。 因为他知道,父皇说的是事实。 可他还是不甘心。 “就算如此,父皇您……您也不该为了……” 朱標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父皇,”朱標的声音变得沙哑,他死死地盯著朱元璋的眼睛,“您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朱珏,对不对?” 朱元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默认。 朱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父皇为了给朱珏铺路,为了让他顺利执掌征倭大军,不惜大开杀戒,背负千古骂名。 李善长,只是这盘大棋中,被牺牲掉的一颗棋子。 “是。” 朱元璋终於开口。 “李善长是淮西勛贵的领袖,他不死,淮西那帮骄兵悍將,就不会真心听命於珏儿。他们会在背后使绊子,会阳奉阴违,甚至会在关键时刻,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牺牲整个大局。” “征倭一事,关乎大明国运,关乎千秋万代,咱,赌不起。” “所以,李善长必须死。” “而且,必须是以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死。” “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敢挡珏儿的路,谁就是咱的敌人!谁就是大明的敌人!” 第216章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朱標看著眼前的父亲,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 为了一个孙子,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这份偏爱,已经远远超过了常理。 朱允炆和朱允熥也是他的孙子,可父皇何曾为他们如此费心过? 朱珏……他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一个从民间捡回来的弃婴吗? 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住了朱標的心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决绝地看著朱元璋。 “父皇,儿臣想知道,朱珏的真实身世。” “他到底是谁?”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一缩。 “咱说过了,他是咱在民间捡到的弃婴,是咱的孙子。” “不!”朱標摇头。 “您对他的好,已经超出了一个祖父对孙子的疼爱! 您为了他,不惜杀戮功臣,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將天子剑交到他手上!” “这不正常!” “父皇,您今天若是不告诉儿臣真相,儿臣……儿臣便长跪於此,辞去这太子之位!” “你敢!”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旁的龙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你拿这个来威胁咱?” 朱標闭上了眼睛,他不是在威胁,他只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看著儿子这副模样,朱元璋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標儿的性子虽然仁厚,但並不蠢笨,相反,他很聪明。 今天的事情,已经让他起了疑心。 若是不说清楚,恐怕父子之间,真的会生出无法弥合的裂痕。 也罢。 是时候了。 “赵明。”朱元璋对著殿外喊了一声。 “奴婢在。” 锦衣卫指挥使赵明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待命。 “传咱旨意,封锁谨身殿,任何人不得靠近百步之內,违令者,杀无赦!” “奴婢遵旨!” 赵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沉重的殿门再次被关上,並且从外面落了锁。 大殿內,光线陡然一暗。 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拉长,扭曲。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神情复杂地看著朱標。 “標儿,你真的想知道?” 朱標睁开眼,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儿臣,想知道。”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终於,他缓缓开口。 “朱珏,他不是咱捡来的弃婴。”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朱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亲生儿子? 朱珏……是我的……亲生儿子? 这怎么可能! “父皇,您……您说什么?” 朱元璋看著朱標失魂落魄的样子,从龙案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块玉佩。 朱標的目光触及那块玉佩,身体猛地一震。 这块玉佩,他认得! 太熟悉了! 这是他当年……当年…… “多年前,你醉酒临幸了一名宫女。” “你將这块玉佩给了她,后来她知道自己有孕。” “那宫女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也知道太子妃吕氏容不下她。” “太子妃吕氏找了个由头將她赶出宫去! 她回家后因为未婚先孕连累家人,辱没门楣。” “家里人以她为耻,好不容易熬到临盆,却因身子太弱,难產了。” “拼尽最后一口气生下孩子后,她便撒手人寰。” “她的家人嫌这孩子是个累赘,是个孽种,便將刚出生的他,用一块破布包裹著,扔在了钟山脚下的桑梓河边。” 朱元璋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標的心上。 那个他以为只是犯错后被处置了的宫女……竟然……竟然死了? 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一个被家人拋弃,扔在荒郊野外的孩子? “那天,咱正好去钟山祭拜你母后。”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悠远。 “回宫的路上,咱在桑梓河边,听到了婴儿微弱的哭声。” “咱找到了他,那孩子冻得浑身发紫,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可当咱抱起他的时候,他却忽然不哭了,还对著咱笑了。” “那一刻,咱就觉得,这孩子跟咱有缘,就把他抱回宫养著了。” “咱当时就回宫后,让赵明去查。” “很快,一切都水落石出。” “標儿,他是你的亲生骨肉,是咱朱元璋的亲孙子!” 朱標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朱珏…… 是他流落在外的骨血! 怪不得父皇会对他如此偏爱。 怪不得父皇会將他捧在手心,为他铺平一切道路。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偏爱。 这是补偿! 是一个祖父,对一个自出生起就受尽苦难的孙儿,最深沉的愧疚和补偿! 而他呢? 他这个亲生父亲,都做了些什么? “噗通!” 朱標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父皇……儿臣……儿臣有罪!” “父皇,儿臣要將珏儿接回东宫!” 朱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急切和坚定。 “儿臣要亲自抚养他,补偿他!儿臣要告诉他,我是他的父亲!他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不必了。” 朱元璋看著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缓。 “珏儿这孩子,从小就吃了太多苦,性子坚韧,也最是敏感。” “你现在突然跑去跟他说,你是他爹,你觉得他会作何反应?” “那……那该怎么办?”朱標茫然地问。 “他由咱来教。”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標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咱不仅要补偿他,咱还要把他培养成这大明朝最优秀的继承人!” “咱要让他,成为超越歷代所有君王的千古一帝!” 朱標惊愕地抬起头,看著眼前的父亲,心臟狂跳不止。 父皇的意思是…… “父皇,您……您是想立珏儿为……皇太孙?” 这件事的衝击力,甚至比得知朱珏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巨大! 立储,乃国之根本! 动摇不得! “没错。” 朱元璋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咱意已决。” “不可!” 朱標想也不想,立刻反驳。 “父皇,万万不可!” “立储讲究的是嫡长子继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珏儿他既非嫡子,也非长子,您若立他为储,必將引来朝野震动,天下非议!” “更何况,允炆和允熥怎么办?您將他们置於何地?” “一旦立珏儿为太孙,他们兄弟之间,必然会为了储位爭得你死我活,手足相残! 父皇,您难道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吗?” 第217章 我……算什么父亲! 朱標急了,他可以接受朱珏是自己的儿子,也可以接受父皇对他的偏爱和补偿。 但他无法接受,为了一个朱珏,而动摇整个大明的国本,让自己的儿子们陷入自相残杀的境地! “规矩?” 朱元璋冷笑一声。 “咱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何曾讲过什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咱能定第一次,就能定第二次!” “至於手足相残……” 朱元璋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標儿,你告诉咱,如果一块肉已经开始腐烂,再不割掉,就会危及整个身体,那这块肉,该不该割?” 朱標心头一凛。 他知道,父皇口中那块腐烂的肉,指的是谁。 “允炆宅心仁厚,但太过软弱,耳根子软,容易被臣子左右,尤其是被他母族吕家的人左右。他若为君,大明迟早会重蹈外戚专权的覆辙!” “允熥倒是有些心性,可惜被常家那帮武將惯坏了,骄纵有余,担当不足,难成大器!” “咱的大明江山,是咱带著无数淮西兄弟,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咱决不允许它败在这些不成器的子孙手上!” 朱元璋的声音鏗鏘有力,在大殿內迴荡。 “唯有珏儿!” “他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性和手段!” “他有咱当年的狠辣,也有你所没有的谋略和远见!” “这大明的江山,只有交到他手上,咱才能放心!” “標儿,咱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对允炆和允熥也不公平。” “但为了咱朱家天下千秋万代,咱只能这么做!” “你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咱希望你能理解咱,支持咱。” 朱標呆呆地跪在地上,心乱如麻。 父皇的话,他无法反驳。 作为太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允炆和朱允熥的缺点。 他也承认,朱珏的能力,远在他们二人之上。 可是…… 理智上他知道父皇是对的,但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为了一个儿子,就要牺牲另外两个儿子的未来吗? “父皇……” 朱標疲惫地闭上眼。 “儿臣……儿臣需要时间。” “给儿臣一点时间,让儿臣好好想一想。” 今天发生的一切,信息量太大了。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地消化一下。 朱元璋看著他苍白憔悴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咱给你时间。” “但你记住,这件事,在你没有想清楚之前,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吕氏。” “她若是知道了朱珏的身世,你猜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朱元璋的话,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朱標的心里。 朱標的身体猛地一僵。 ………… 朱標回到了东宫。 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將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里。 他瘫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不断回放著父皇说过的每一句话。 朱珏…… 我的儿子…… 朱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算什么父亲!” 朱標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泪水,再次无法抑制地滑落。 忽然,朱元璋最后的那句提醒,在他脑海中闪过。 “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吕氏。” “她若是知道了朱珏的身世,你猜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父皇为什么特意叮嘱,不要告诉吕氏? 当年的那个宫女…… 吕氏告诉他,是偷了东西,按规矩处置了。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值得她这个太子妃亲自过问? 朱標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当年,他虽然醉了,但並非全无意识。 他隱约记得,他將那个宫女带回了东宫。 而吕氏,作为东宫主母,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一个宫女,承了太子的雨露,还拿走了太子贴身的玉佩。 这在后宫之中,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个宫女,极有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吕氏……她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朱標猛地想起了父皇对吕氏的评价。 “容易被母族左右。” 这已经不是父皇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对吕氏的不满了。 父皇的眼光何其毒辣,他看人,从未错过。 当年的宫女,不是自己逃出宫的。 是吕氏! 是吕氏用手段,將她逼出宫的! 朱標不敢再想下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太子妃吕氏,虽然出身不高,但温婉贤淑,將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標准的贤妻良母。 可现在,这张温婉贤淑的面具背后,似乎隱藏著另一副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他想起了前不久,朱允炆因为顶撞朱珏,被父皇责罚。 他回去安慰朱允炆,却正好看到吕氏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朱允炆的脸上。 当时他只觉得吕氏是恨铁不成钢。 可现在回想起来,吕氏当时的表情,哪里有半分母亲的心疼? 那根本不是在教训儿子,那是在警告一颗不听话的棋子! 朱標与吕氏成婚多年,他自以为对她了如指掌。 可直到今天,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些年,她还有多少事瞒著自己? 朱標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妻子,种下了一颗怀疑和猜忌的种子。 他发誓,一定要弥补朱珏。 一定要让他认祖归宗,给他应得的一切。 可是,该怎么做? 父皇已经下令,不许他插手。 而东宫之內,又有吕氏这个潜在的威胁。 他意识到,朱珏的处境,比他想像的还要危险。 吕氏和朱允炆,绝不会眼睁睁看著朱珏一步步崛起,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而他这个太子,这个父亲,却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就在朱標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中时,门外传来了內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殿下,凉国公、潁国公、定远侯求见。” 蓝玉、傅友德、王弼? 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让他们进来。” 很快,书房的门被推开,以蓝玉为首,三位大明朝最顶尖的淮西武將,身著便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如洪钟。 “三位免礼,赐座。”朱標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第218章 心腹大患?野小子? 三人谢恩落座,但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是人精,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太子殿下的不对劲。 尤其是性子最急的蓝玉,他一双虎目直勾勾地盯著朱標的脸,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殿下,您这脸……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衝撞了您?” 太子乃国之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傅友德和王弼也看了过来,脸上同样露出了惊疑之色。 朱標的左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虽然已经开始消肿,但依旧泛著红。 朱標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地说道:“孤自己打的,与旁人无干。” 什么? 三人同时愣住,面面相覷,满脸的不可思议。 自己打自己? 太子殿下这是发的什么疯? 蓝玉还想再问,却被朱標一个眼神制止了。 “说吧,你们一起前来,所为何事?”朱標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开口问道。 三人对视一眼,还是由蓝玉开口。 “殿下,韩国公……李善长他……”蓝玉的语气沉重了下来,“陛下真的就因为胡惟庸一案,將他满门抄斩了?” 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但他们还是觉得不敢相信。 他们今天来,就是想从太子这里,探探陛下的口风。 这把火,到底会烧到多大?会不会烧到他们自己身上? 朱標看著他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忧虑,心中瞭然。 “放心吧。” “父皇之意,只在李善长一人。” “当年胡惟庸案,已经清算过一次。 如今再提,不过是借李善长的人头,敲打一下那些不知收敛的文官罢了。” “此事,与你们武將无关,更不会牵连到整个淮西集团。” 听到朱標这番话,蓝玉三人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大半。 只要陛下不是要对整个淮西集团动手,那就好。 “谢殿下解惑。”三人齐齐鬆了口气。 气氛缓和下来,王弼却忍不住开口了。 “殿下,李善长被杀,咱们淮西集团元气大伤。 可那朱珏,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陛下还准备让他主持征倭之事! 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叫打仗?” 傅友德也跟著附和道:“是啊,殿下!此子来歷蹊蹺,却圣眷日隆,实在让人不安。 今日在祭天之时,陛下对他青眼有加,甚至超过了对……对允炆殿下。” 在他们看来,朱元璋对朱珏的恩宠,已经到了一个极不正常的地步。 这不仅是对他们这些老將的轻视,更是对太子和皇长孙地位的一种潜在威胁。 蓝玉的神色最为凝重,他看著朱標,沉声道:“殿下,恕臣直言。此子绝非池中之物,陛下对他越是恩宠,您就越要警惕。” “他如今羽翼未丰,尚且掀不起风浪。可一旦让他手握兵权,立下军功,將来恐成心腹大患,不得不防啊!” 蓝玉的话,说得极其露骨。 他不仅是朱標的下属,更是朱標亡妻常氏的亲舅舅,是皇孙朱允熥的亲舅公。 从这层关係上讲,他与朱標、朱允熥才是一家人。 在他看来,任何有可能威胁到朱允炆和朱允熥地位的人,都是敌人。 尤其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朱珏。 听著三人的话,朱標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 心腹大患? 野小子? 警惕? 提防?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他不是什么野小子! 他是我朱標的儿子!是你们未来的主子!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將朱珏的身世脱口而出。 但父皇的警告,又在他耳边响起。 “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朱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將那股衝动压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三人。 “够了。” 三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都是一愣,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朱標盯著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朱珏的身份,轮不到你们来质疑。” “你们说他不懂打仗?那孤问你们,他献上的土豆,亩產五十石,能不能让我大明百万將士,再无断粮之忧?” 三人顿时语塞。 这……確实是天大的功劳。 “你们说他来歷蹊蹺?那孤再问你们,他手里的火器图纸,是不是比我大明神机营的火銃,还要精良数倍?” 三人脸色更加难看。 这件事他们也有所耳闻,据说工部拿到图纸后,如获至宝,连夜就开始仿製了。 朱標的语气,愈发严厉。 “父皇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父皇的决定,什么时候需要你们来指手画脚了?” “还是说,你们觉得,你们比父皇更懂如何治理这个天下?”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蓝玉三人嚇得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不敢!” “臣等万死!”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温和仁厚的太子殿下,今天会如此雷霆震怒。 而且,还是为了那个朱珏! 朱標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都起来吧。” 三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低著头,不敢再看朱標的眼睛。 “孤今天把话说明白。” 朱標站起身,踱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征倭之事,是父皇钦点,由朱珏主持。” “从今天起,你们,以及你们手下的所有將领,必须无条件配合朱珏的一切行动。” “兵部要人给人,要粮给粮,工部要船造船,要炮铸炮。不得有任何推諉和刁难。” “不仅如此,”朱標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今后,你们见到朱珏,要像见到孤一样,毕恭毕敬,不得有半分不敬。”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说三道四,或者阳奉阴违,休怪孤不念旧情!” “都听明白了吗?” 他们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解。 配合朱珏? 这他们可以理解,毕竟是圣旨。 可……像见到太子一样,毕恭毕敬? 这是什么意思? 这简直是把朱珏的地位,抬到了与太子比肩的高度啊! 太子殿下,到底是怎么了? 他难道看不出,这是在养虎为患吗? 他这是亲手在为自己的儿子,扶植起一个最可怕的竞爭对手啊! “殿下,不可啊!”蓝玉脱口而出。 “闭嘴!” 朱標一声怒喝,打断了他。 “孤的决定,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这是命令!” “你们,只需要遵从。” 第219章 好恶毒的心思! 蓝玉从太子殿下的眼中,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臣……” 蓝玉艰难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和傅友德、王弼一起,深深地弯下了腰。 “……遵命。”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但更多的是,不敢违抗的顺从。 “退下吧。”朱標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疲惫。 “臣等告退。” 三人躬身行礼,然后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直到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他们依旧感觉如在梦中。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朱標缓缓坐回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他知道,他这是在用自己身为太子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威望,强行给朱珏铺路。 他能为朱珏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只是…… 他强行压服了这些骄兵悍將,让他们不敢再明面上与朱珏作对。 可人心,却是最难掌控的。 今日的逼迫,已经让他们心中种下了不满的种子。 將来…… 將来若是朱珏真的登上了那个位子,他会如何对待这些曾经敌视过他的淮西武將? 会如何对待蓝玉这些,他朱標一系的肱股之臣? 朱標不敢想下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在悬崖峭壁上的人,一边是他的儿子,另一边是他赖以支撑的基石。 无论他偏向哪一边,等待他的,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殿下,太子妃娘娘和皇长孙殿下来了。” 门外,內侍的通报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朱標的思绪。 他们来干什么? 朱標的心,猛地一沉。 父皇那句尤其是吕氏,又在他脑海中响起。 朱標深吸一口气,將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敛去。 “让他们进来。” 很快,身著华贵宫装、仪態端庄的吕氏,牵著朱允炆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臣妾(儿臣)参见父王(殿下)。” 两人盈盈下拜。 “起来吧。”朱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朱允炆站起身,却不敢抬头,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朱標面前。 “父王,儿臣知错了!” “从今日起,儿臣一定闭门思过,专心攻读圣贤之书,再也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爭强好胜的无聊之事!” “请父王责罚!”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副幡然悔悟的模样。 若是放在以前,朱標看到儿子这般模样,早就心软了,定会亲自將他扶起,好言安慰。 可现在,朱標只是静静地坐著,冷漠地看著他。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在拙劣地表演。 吕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心疼和慈爱,柔声说道:“殿下,您看,炆儿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今天回来之后,就一直跪在儿臣宫里,不肯起来,说一定要等您回来,亲自向您请罪。” “您就別再生他的气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吕氏一边说,一边疼惜地看著朱允炆。 母慈子孝,感人肺腑。 然而,朱標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朱標的目光,从朱允炆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吕氏的脸上。 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温婉、贤淑、恭顺。 她將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嘘寒问暖,对下人宽厚仁慈,是世人眼中標准的贤妻良母,是母仪天下的不二人选。 可就是这张脸,此刻在朱標眼中,却变得无比陌生,无比虚偽。 朱標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想起了很多被他忽略的细节。 吕氏確实对朱允炆的教育倾尽心血,为他请来了大儒方孝孺,让他结交文臣,在文官集团中树立了极好的名声。 可对於他的另一个儿子,嫡长子朱允熥,吕氏又是怎样的? 朱允熥是常氏所出,他的外祖父是开平王常遇春,舅公是凉国公蓝玉。 他天生就与淮西武將集团有著密不可分的联繫。 允熥自幼不喜文墨,偏爱弓马。 可吕氏,作为他的继母,却总是在自己面前,有意无意地说允熥不学无术,性情顽劣,將来难堪大任。 每当蓝玉等人想要带允熥去军营歷练时,吕氏总是以允熥年纪尚小,军中危险为由,百般阻挠。 当时,朱標只以为她是出於一个母亲的关心和爱护。 可现在想来,这哪里是爱护? 这分明是在斩断允熥与武將集团的联繫! 她要將允熥,培养成一个对朱允炆毫无威胁的、被圈养起来的宗室亲王! 好恶毒的心思! 好深沉的算计! 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女人,到底还瞒著他多少事? 朱標不敢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当场掐死眼前这个女人。 “……殿下?殿下?” 吕氏温柔的声音將朱標的思绪拉了回来。 “殿下,炆儿他已经知错了,以后定会好好孝顺您和皇爷,为君分忧,为父解难……”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尽显一个慈母与贤妻的风范。 然而,朱標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允熥呢?” 吕氏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殿下说允熥啊。” “这孩子,贪玩得很,臣妾派人去叫他来读书,他却说身子不適,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想来是这几日黄师傅布置的课业有些繁重,他偷个懒罢了。” 吕氏轻描淡写地说道,將朱允熥描绘成一个不喜读书、贪玩偷懒的顽劣孩童。 她甚至还体贴地为朱允熥辩解。 “殿下也別怪他,男孩子嘛,总是坐不住的,回头臣妾再好好说说他就是了。” 这番话,既体现了她作为继母的无奈与宽容,又不动声色地给朱允熥扣上了一顶不学无术的帽子。 若是换做以前,朱標或许就信了。 他会皱著眉,感嘆一句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然后將此事轻轻揭过。 可现在,朱標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女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充满了偽装和欺骗! 朱標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他只是对著门外吩咐道。 “来人。” 一个太监应声而入,躬身侍立。 “去,把允熥给本宫叫来。” 吕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 她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殿下,一点小事,何必惊动他?明日臣妾自会让他去给黄师傅赔罪。” 朱標却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只是盯著那个太监,重复了一遍。 “去。” 那太监被太子冰冷的眼神看得一个哆嗦,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第220章 今日,是允熥的生辰? 一时间,殿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吕氏站在一旁,垂著眼帘,双手在袖中死死地绞著,心中早已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 殿下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往日里,这种小事他从不会过问,今天为何要如此较真? 难道……是有人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 吕氏的脑中飞速旋转,將所有可能的人都过了一遍,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就算允熥来了,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自己已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下人们也早已得了吩咐,口径一致。 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还能说什么?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朱允熥来了。 当他走进大殿,看到眼前这副场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父王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上。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哥朱允炆,此刻正狼狈地跪在地上。 而他的继母吕氏,则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 “父王。” 朱允熥连忙上前行礼。 朱標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这个次子身上。 比起精心教养、一身儒雅之气的朱允炆,允熥显得要瘦弱一些,眉宇间却带著几分常氏的英气,只是此刻,那份英气被不安和侷促所掩盖。 “允熥,”朱標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问你,今日黄师傅的课,你为何不去?” 朱允熥闻言,更加茫然了。 “课?” 他抬头看了一眼朱標,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吕氏,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父王,今日……並没有人通知儿臣要去上课。” “儿臣在书房等了许久,也不见黄师傅前来,还以为是黄师傅今日有事,便休课了。” 朱標的视线,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利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向了吕氏。 吕氏怎么也没想到,朱允熥竟然会这么说! 吕氏心中破口大骂,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愤怒的表情。 “什么?” 她提高了音量,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会没人通知你?这帮该死的奴才,怎么办事的!” 她转过头,对著殿外厉声喝道:“来人!把今日负责传话的奴才给本宫拖出去,杖毙!” 紧接著,她又將矛头对准了朱允熥,脸上带著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允熥也真是,先生没来,你怎么就不知道派人去翰林院问一问呢?” “你这孩子,在功课上,何时才能多用点心啊!” “万一耽误了学业,將来如何为君分忧,如何辅佐你的兄长?” 好一张顛倒黑白的利口! 朱標看著她,心中已无波澜,只剩下麻木的冰冷。 他已经懒得去欣赏吕氏这拙劣而又精湛的表演了。 而被训斥的朱允熥,只是低著头,攥紧了拳头,嘴唇紧紧地抿著,没有反驳。 可朱標却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委屈和倔强。 “为何不派人去问?”朱標没有理会吕氏,只是看著朱允熥,又问了一遍。 朱允熥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隱。 “说。”朱標的声音不容置疑。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哽咽。 “回父王……” “因为今日……是儿臣的生辰。” 今日,是允熥的生辰? 朱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竟然忘了! 他竟然把自己亲生儿子的生辰,给忘得一乾二净! 朱允熥的声音还在继续,细若蚊蝇,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朱標的心上。 “儿臣……有些想念母妃了。” “儿臣记得,母妃在世时,每年生辰都会亲手给儿臣做一碗长寿麵。” “所以……儿臣今日没等到黄师傅,就……就自己去了御膳房,想看看能不能……要一碗麵。” 一碗麵…… 在自己的生辰之日,因为思念亡母,只想去要一碗长寿麵。 朱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允熥的母亲,他早逝的结髮妻子,常氏。 那个英姿颯爽、明媚开朗的女子。 若是她还在,她的儿子,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在自己的生辰之日,被继母遗忘,被下人疏忽,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一碗长寿麵,都得自己去要!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他猛地想起了前些时日,父皇朱元璋在和他下棋时,状似无意地提起的一句话。 “標儿,你有多久没好好看看允熥了?” “那孩子,性子像他娘,也像咱,是个烈性子。 只是常家去得早,他没了亲娘,你这个当爹的,要多上点心。” “別让常家的孩子,在宫里被人给欺负了!” 当时,他只当是父皇的隨口叮嘱,还笑著回答说:“父皇放心,吕氏贤惠,待允熥如己出,宫里上下谁敢欺负他?” 待允熥如己出? 贤惠? 朱標在心中发出一声悽厉的冷笑。 这就是她的贤惠!在自己亲生儿子的生辰之日,故意不让人去通知他上课,让他背上一个逃课顽劣的罪名! 这就是她的待如己出!让一个思念亡母的孩子,在生辰之日,连一碗长寿麵都吃不上! 將允炆捧上云端,塑造成完美的储君继承人。 將允熥踩进泥里,让他变得不学无术、性情顽劣,彻底断绝他与朝臣、与武將集团的一切联繫! 朱標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紧。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吕氏,眼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抑制不住。 他真的想现在就衝过去,掐断这个毒妇的脖子! “殿下!” 吕氏感受到了朱標身上那股杀气,嚇得魂飞魄散。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演技,猛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爬到朱標脚边。 噗通一声,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妾该死!臣妾罪该万死!” 她声泪俱下,哭得肝肠寸断。 “臣妾最近为宫中事务和炆儿的事情操劳,一时糊涂,竟……竟將允熥的生辰给忘了!” “臣妾对不起常姐姐的嘱託!臣妾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请殿下重重地责罚臣妾吧!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朱標冷漠地看著她。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仅仅一个忘了生辰,定不了她的罪。 第221章 儿臣只想要一柄……火銃 朱標站起身,亲自走到朱允熥面前,將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 他拍了拍朱允熥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中满是愧疚。 “是父王不好,忘了你的生辰。” “你想要什么礼物,只管告诉父王,父王今日都补偿给你。” 朱允熥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父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父王……不怪他了吗? “说吧,想要什么?”朱標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朱允熥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吕氏和朱允炆,又看了一眼父亲鼓励的眼神。 终於,他鼓足了勇气,低声说道。 “父王,儿臣……儿臣不想要別的。” “儿臣只想要一柄……火銃。” 火銃? 朱標愣住了。 他以为允熥会要一些珍宝、古玩,或是名驹、宝弓。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要一柄火銃。 这东西,可不是寻常皇子该玩的。 “你要火銃做什么?”朱標皱起了眉。 “回父王,儿臣是受了朱珏的启发。” “儿臣自知,论文章经义,远不及大兄;论弓马骑射,也难比军中將帅。” 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儿臣一直在想,自己將来能为父王做些什么,能为大明做些什么。” “直到儿臣听闻了朱珏的事跡。 他並非武將,却能以奇思妙想,造出威力巨大的武器,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 “儿臣想,这或许也是一条路。” “儿臣想研究火器,研究这些真正的国之利器。 若能將火器的威力提升一分,將来大明將士在战场上,便能少流一分血。” “这,便是儿臣想为父王、为大明尽的一份心力!”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標,脸上再无之前的怯懦和不安,而是少年人独有的、渴望建功立业的赤诚! 朱標被深深地触动了。 他看著眼前的儿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常遇春的影子,甚至看到了他父皇朱元璋的影子! 这才是他朱家的子孙! 胸中藏著的,是家国天下,是金戈铁马! 之前,是他看错了!是所有人都看错了! “好!” “说得好!不愧是本宫的儿子!”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象徵著太子身份、可以出入宫禁的令牌,直接塞到了朱允熥的手中。 “本宫允了!” “你拿著这块令牌,明日便可去火药司!那里的火銃,任你挑选!工匠典籍,任你查阅!” 朱標的眼中,满是讚许和鼓励。 “但你要记住,火器无眼,威力巨大,你在研究之时,务必要注意安全,万不可伤了自己!” 朱允熥双手捧著那块温热的令牌,感受著上面传来的、属於父亲的温度和信任,只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儿臣……谢父王!” “允熥,你对军国武备之事既然有兴趣,日后可以多与朱珏走动走动。” 朱標像是在对朱允熥说,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们年纪相仿,应该会有不少共同的话题。” 他希望自己的两个儿子,能够成为彼此的臂膀,相互扶持。 朱允熥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让自己去亲近朱珏? 朱允熥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怯意,那是长久以来身处深宫,面对强势的继母和优秀的兄长所养成的习惯性退缩。 但紧接著,他感觉到了手中那块令牌的温度。 那是父王给予的信任和鼓励。 “儿臣……遵命。”朱允熥说完后转身离开。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试一试。 朱標看著他离去的背影,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今日是你的生辰,晚膳记得让膳房加两个鸡蛋。” “待父王忙完了手头的事,就过去陪你吃长寿麵。” 朱允熥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加快脚步,近乎是跑著离开了。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眼中的泪水就会不爭气地掉下来。 多少年了?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在生辰这天,吃到过父王陪著吃的长寿麵了。 殿內,吕氏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已经麻木。 她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朱標的侧脸上。 那一小块清晰的红肿,在朱標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殿下,您的脸……” “是方才不小心撞到了吗?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朱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 “无妨,不小心撞了一下罢了。”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试探些什么,吕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殿下,臣妾今日听宫人们议论,说……说陛下赐死了韩国公……”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著朱標的脸色。 “还……还有传言说,此事,与那位驃骑大將军……有关?” 李善长被赐死,这在朝中是何等大的地震! 吕氏身为太子妃,对朝堂之事不可能一无所知。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朱珏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刚刚崭露头角,就被捲入开国元勛的谋逆大案中的皇孙,他的未来,真的会一片坦途吗? 朱標当然知道吕氏在想什么。 “宫中传言,韩国公是因那朱珏而死?”朱標反问道。 吕氏连忙点头:“是……是的,都说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她说出私生子三个字时,语气中带著轻蔑。 在她看来,一个来歷不明的私生子,就算一时得宠,又怎能与她嫡出的允炆相提並论? 无非是陛下念及旧情,一时兴起罢了。 朱標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轻视,却没有反驳,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算是吧。” 他懒得解释。 或者说,他根本不屑於跟吕氏解释。 得到了这个模糊却又肯定的答覆,吕氏心中那点对朱珏的忌惮,顿时消散了大半。 原来,真的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这样的人,就算再得宠,根基也浅薄得可怜。 一个连生母都名不见经传的野种,凭什么跟她的允炆爭? 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允炆,此刻的脸上却满是怨毒。 又是朱珏! 就因为他,自己被父王冷落,眼睁睁看著那个一直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朱允熥,得到了父王的令牌和讚许! 他朱允炆才是嫡长孙!是大明未来的储君! 那个朱珏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他不敢当著父王的面发作,只能在心里疯狂地诅咒著。 征倭? 好啊,去征倭吧! 最好死在海上!葬身鱼腹!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脸上的表情因为怨恨而微微扭曲,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222章 你是不希望他胜? 然而,这一切,都清晰地落入了朱標的眼中。 “允炆。” 朱允炆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怨毒的神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 “父……父王……” “你对朱珏统军征倭一事,如何看?”朱標面无表情地问道。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跳。 父王这是什么意思?在考校自己?还是在试探自己? “回父王,”朱允炆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有见地,“儿臣以为,此举……颇为草率。” “朱珏虽有小胜,但那不过是奇袭之功,侥倖罢了。” “带兵打仗,靠的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他一介白身,毫无统军经验,骤然身居高位,统领数万大军远征海外,与纸上谈兵的赵括何异?”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声音也大了起来。 “此战,若胜,不过是侥倖;若败,则损我大明国威,耗我大明国力!儿臣以为,此举不妥!” 说完,他颇为自得地看著朱標,等待著父亲的夸奖。 他相信,自己这番引经据典、从国家大义出发的分析,一定会让父王对自己刮目相看。 然而,朱標的脸上,没有任何讚许。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霜。 “所以,”朱標的声音更冷了,“你是不希望他胜?” 这句问话,让朱允炆脸上的自得瞬间凝固。 “不!不是的!父王!” 朱允炆慌忙地摆著手,急切地辩解道。 “儿臣……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儿臣只是……只是为我大明的国力著想啊!” “远征海外,耗费巨大,一旦战事不利,恐动摇国本……儿臣是为父王分忧,为大明江山社稷著想啊!” 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想不明白,自己说得哪里错了? 父王为什么会这样问? 难道父王不应该认同自己的观点吗? “为大明著想?” 朱標冷笑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朱允炆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將朱允炆整个笼罩了起来。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朱允炆几乎无法呼吸。 “抬起头来。” 朱允炆颤抖著,缓缓抬起了头,对上了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看著本宫的眼睛。” “告诉本宫实话。” 朱標俯下身,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是不是,很怨恨朱珏?” 朱允炆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父王……他怎么会知道?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心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父亲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阴暗的心思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滑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朱標就这么直直地看著他,眼神如刀,一点点地,割开他所有的偽装。 “是!” 朱允炆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儿臣……儿臣恨他!” 既然已经被看穿,再多的偽装也只是徒劳。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將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毒,尽数倾泻而出。 “他凭什么!” “他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凭什么一出现就夺走了一切!” “他当眾殴打儿臣,让儿臣顏面尽失,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他抢走了本该属於儿臣的徐家小姐,让儿臣求而不得!” “现在,连父王您……连皇爷爷,都偏袒他!” “儿臣不服!儿臣不甘心!” 朱允炆抬起头,双眼死死地盯著朱標,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恨意。 在他看来,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嫡长孙,是大明未来的继承人。 听著朱允炆的哭诉,朱標的眼神愈发冰冷。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 这就是他悉心培养的储君? 心胸狭隘,嫉妒成性。 遇到问题,不是想著如何解决,而是將所有过错归咎於他人。 没有半点储君该有的气度和胸襟。 更可笑的是,他甚至没有看清事情的本质。 朱珏殴打他,是因为他出言不逊,自取其辱。 徐妙锦的婚事,是父皇亲自下的旨意,岂是他能置喙的? 至於偏袒…… 朱標心中冷笑。 朱標忽然想起了父皇朱元璋曾经对朱允炆的一句评价。 “允炆这孩子,终究是仁厚有余,而威严不足,眼高手低,遇事无断,將来恐难压服那些骄兵悍將。”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觉得父皇对允炆的要求过於严苛。 毕竟,允炆自幼熟读圣贤之书,以仁孝闻名,这不正是守成之君所需要的品质吗? 可现在看来,父皇的眼光,何其毒辣! 他看到的,远比自己更深,更远。 朱允炆的仁厚,不过是软弱无能的偽装。 他的孝顺,也只是为了討好上位者而表现出的姿態。 一旦触及到他自身的利益,所有的偽装都会被撕得粉碎,露出那自私、偏狭的本来面目。 这种心性,如何能担得起大明的江山? 朱標甚至可以预见,若是让朱允炆登基为帝,以他这种刚愎自用又缺乏主见的性格,必然会被朝中的文官集团所裹挟。 到时候,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会做什么? 削藩! 那些手握重兵、镇守边疆的叔叔们,会是他第一个下手的目標。 可他有他父皇那样的雷霆手段和无上威望吗? 没有! 他只会像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一样,贸然行事,最终引火烧身,將大明拖入內乱的深渊。 相比之下,次子朱允熥虽然同样软弱,但至少没有这么多阴暗的心思。 若是由朱允熥继位,或许还能安安稳稳地当个守成之君,大明江山虽不至於开拓进取,却也能保持稳定。 朱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决定,再给朱允炆最后一个机会。 也是给自己,最后一个確认的机会。 “好。” “本宫知道了你的恨。” “那本宫再问你。” 他俯下身,盯著朱允炆那双充满恐惧和怨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若將来,你为君,他为臣。” “你,將如何处置你的这位弟弟,朱珏?” 第223章 若是立朱珏为储呢? 这个问题,让朱允炆整个人都懵了。 父王……父王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处置朱珏?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杀了他! 將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將他贬为庶人,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这些话能说吗? 绝对不能! 父王最重亲情,若是自己表现出半点残害手足的念头,太子之位恐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那应该怎么回答? 说要善待他?兄弟和睦,共享富贵?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刚才那番撕心裂肺的怨恨之言还在耳边迴响,现在再说兄友弟恭,岂不是自欺欺人? 父王会信吗? 朱允炆下意识地,朝著太子妃吕氏看去。 朱標只是静静地看著。 朱標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一个连回答都不敢,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承担,而是向母亲求助的储君。 一个在面对潜在威胁时,眼神中闪烁著杀意,却又被恐惧压制,只剩下懦弱和无能的皇孙。 朱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若是朱允炆登基,他容不下朱珏。 绝对容不下! 到那时,为了皇位的稳固,为了剷除这个让他寢食难安的威胁,他一定会对朱珏动手。 以朱珏的性格和能力,他会坐以待毙吗? 不会。 那结果,只有一个。 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大明,將再次上演隋唐年间的夺嫡惨剧。 曹植与曹彰,玄武门之变,隋煬帝弒父杀兄……一幕幕歷史的悲剧,在朱標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大明! 发生在自己的儿子们身上! 反过来想。 若是……若是立朱珏为储呢? 以朱珏那杀伐果断,却又重情重义的性格,若是他登基为帝,他会如何对待朱允炆和朱允熥? 朱標几乎可以肯定。 只要他们兄弟二人安分守己,朱珏绝对不会对他们下杀手。 最多,也就是將他们分封到富庶之地,做一个逍遥王爷,一生衣食无忧。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为了大明江山的万世基业,为了避免儿子们自相残杀的悲剧。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朱允炆的大脑一片空白。 “父王……” “儿臣与朱珏虽有小小纠葛,但绝无半点加害之心! 將来……將来儿臣定会善待朱珏,让他一生富贵,安享尊荣!”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诚意。 “父王,请您相信儿臣!儿臣绝不敢违背您的教诲!” 朱標看著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中没有半点欣慰,只有无尽的悲哀。 一个储君,没有担当,没有决断,只懂得用磕头和空洞的誓言来乞求信任。 这样的储君,如何能承载大明的未来? 朱標的目光越过朱允炆,落在了旁边同样脸色煞白的吕氏身上。 “本宫乏了。” “你们,退下吧。” 吕氏心中一紧。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他越是平静,就代表他心中的风暴越是猛烈。 允炆的回答,彻底触怒了他! 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殿下息怒。” “允炆这孩子,只是一时被嚇坏了,才会胡言乱语,不知所措。” “他心里是敬重您的,也是爱护弟弟的。 您方才那个问题,实在太过突然,他……他一个孩子,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殿下,您是最了解允炆的,他从小就敦厚老实,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又怎么会有加害手足的恶毒心思呢?” “刚才他之所以怨恨,也是因为觉得委屈啊! 他毕竟是长子,眼看著弟弟得了皇爷爷的无边恩宠,心里有些不平衡,也是人之常情。” “这恰恰说明,他心里在乎您,在乎这个家啊!” 吕氏的一番话,既为朱允炆的失態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又將他的怨恨巧妙地扭曲成了对父爱的渴望。 若是换做以前的朱標,或许真的会被她这番表演所蒙蔽。 但现在,不会了。 朱標没有戳穿她,只是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本宫没有怪罪你们。” “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 吕氏搀扶起失魂落魄的朱允炆,母子二人躬身行礼,战战兢兢地退出了书房。 朱標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在厚重的书案下方,摸索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凸起。 他用力按了下去。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书案侧面的木墙,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 来人身著一身刺目的红色宦官袍服,可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万年玄冰还要阴冷。 他便是鹤鸣阁的首领。 鹤鸣。 鹤鸣阁是朱標亲手建立的秘密机构,独立於锦衣卫和亲军都尉府之外,只听命於他一人。 鹤鸣九皋,声闻於天。 他要的,就是一只能够替他探查天下阴私,將所有秘密都呈现在他面前的仙鹤。 “殿下。” 鹤鸣的声音沙哑而诡异,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朱標没有看他。 “去查一件事。” “多年前,东宫曾有一名姚姓宫女,被太子妃以偷盗和秽乱宫闈之名驱逐。” “本宫要在一日之內,知道当年事情的全部真相。” 鹤鸣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喏。” 只有一个字。 简单,乾脆。 隨即,那道红色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之中。 ………… 韩国公府。 往日里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国公府邸,此刻却被一片肃杀之气所笼罩。 数百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一群沉默的死神,將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芒,將一张张冷酷无情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冰冷的刀锋,在夜色中闪烁著嗜血的寒光。 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年近八十的韩国公李善长,身穿一袭素色常服,面容枯槁地坐在主位上。 在李善长的对面,站著一个面容阴鷙,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男子。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 毛驤的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没有看李善长,也没有看那些跪地求饶的家眷。 他在等。 等一个时辰的结束。 那是皇上赐予这位开国元勛,最后的体面。 第224章 您为何如此绝情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於,子时的更声响起。 毛驤动了。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圣旨,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堂,也宣判了李氏一族的命运。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韩国公李善长,身为开国元勛,食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不知感恩图报,反与奸党胡惟庸勾结,包藏祸心,意图谋反,罪证確凿,天地不容!” “朕念其早年从龙之功,不忍施以凌迟之刑,特赐鴆酒一杯,令其自尽,全其体面。” “其子李佑、李存等,及其家眷,共计七十余口,一律处斩!” “钦此!” 胡惟庸案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了结,当时牵连甚广,无数官员人头落地,可他李善长,却安然无恙! 为何十年之后,这桩旧案又被翻了出来,而且矛头直指自己? 李善长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毛驤,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 “不……” “这不是真的……” “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皇上明察秋毫,当年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为何……为何今日要以此莫须有的罪名,加害老臣满门?” 他想不通! 他为大明流过血,为朱家立过功! 他自问一生,上无愧於君,下无愧於民! 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毛驤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韩国公。” “圣意已决,多说无益。” “这是皇上,为您铺好的黄泉路。” 说完,他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一人手中捧著一个黑色的托盘,托盘上,放著一樽青铜酒杯。 杯中,是暗紫色的毒酒。 在烛光的映照下,散发著诡异而致命的光泽。 李善长看著那杯毒酒,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怕死。 活到这个岁数,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只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背负著谋反的罪名,遗臭万年! 他更不甘心,自己的七十多口家人,要为这莫须有的罪名,陪著自己共赴黄泉! “皇上……皇上……” “您为何如此绝情啊!” 就在他心神激盪,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他想起来了。 皇上……这是在为那个皇孙铺路啊! 所以,他必须死! 而且,不仅仅是他,所有可能成为朱珏登基阻碍的老臣,所有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都必须被连根拔起! 用他李善长的人头,和他满门的鲜血,来震慑天下所有心怀叵测之人! 为那位未来的新君,铺就一条乾乾净净,再无任何阻碍的登天之路! 想通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李善长终於想通了一切! 他脸上的悲愤和不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忍不住仰天长嘆,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皇上啊皇上,您这盘棋,下的可真是深远!” “老臣自詡聪明一世,算尽人心,却终究……没能算过您啊!” 他明白了。 这不是构陷,也不是冤枉。 这是阳谋! 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为了皇权交替而进行的血腥清洗! 他李善长,不是死於谋反,而是死於……他太有用了,也太碍事了。 毛驤看著他这副状若疯癲的模样,眉头微皱,但没有催促。 他知道,李善长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笑了许久,李善长终於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朝著皇宫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三叩九拜。 每一个动作,都標准得无可挑剔。 “罪臣李善长,叩谢皇上天恩!” 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求情。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输了,就要认。 这时,毛驤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冷漠。 “皇上还有一道口諭。” “李善长长子李祺,尚駙马都尉,其妻临安公主,乃朕之亲女。” “朕不忍公主守寡,特赦李祺与其家人死罪,贬为庶人,流放江浦。” 听到这句话,李善长惨然一笑,心中最后的一点怨恨,也烟消云散了。 “老臣……替我那孩儿,谢主隆恩!”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站起身,走到那盛著毒酒的托盘前。 他端起那樽冰冷的青铜酒杯,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他一生谋算,自詡为大明的张良,辅佐皇上定鼎天下,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到头来,却聪明反被聪明误,落得个满门抄斩,身死族灭的下场。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锦衣卫,詔狱。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却將一道道狰狞的影子投射在布满暗褐色血跡的墙上,如同地狱中的鬼魅。 “哗啦……哗啦……” 铁链拖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格外刺耳。 李鸞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赤裸,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烙印,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昔日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京城小公爷,如今却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原本以为,凭藉著父亲李善长的威望,自己就算犯了天大的事,也不过是挨一顿板子,关几天禁闭。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是锦衣卫詔狱里这般人间炼狱般的酷刑。 鞭笞、火烙、夹棍…… 每一种刑罚,都让他痛不欲生,一遍又一遍地挑战著他精神和肉体的极限。 他的意志早就被彻底摧垮了。 只要能活下去,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修长的人影逆著光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李鸞看到蒋瓛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仿佛看到了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这些天,就是这个男人,用最温柔的语气,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 “蒋……蒋大人……” 李鸞挣扎著想要爬过去,身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人,我招,我全都招!” “我爹他……他真的谋反了!我亲眼看到的,我什么都告诉您!” “求求您,饶我一命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涕泗横流,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向蒋瓛苦苦哀求。 蒋瓛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晚了。” 第225章 怎么可能会被满门抄斩? 李鸞的哀求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什么意思? 晚了? 蒋瓛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自顾自地说道:“就在刚才,韩国公李善长,畏罪自尽,皇上已经下旨,李氏一门,满门抄斩。” 爹……死了? 满门抄斩? 怎么会这样? 他爹是大明第一功臣,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怎么可能会被满门抄斩! 一定是骗他的! 对!一定是蒋瓛在骗他! “不……你骗我!我爹不可能死!” 李鸞状若疯癲地嘶吼起来,拼命地摇著头。 “他可是韩国公!辅佐皇上打下这大明江山的元勛!” “皇上怎么可能杀他!” 蒋瓛轻轻挥了挥手。 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將李鸞死死按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 李鸞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剧烈地挣扎起来,可他被折磨多日的身体,哪里是这两名如狼似虎的校尉的对手。 “我告诉你们!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是关於谋反的!是真正的谋反!” “蓝玉!是蓝玉!他还联络了……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粗糙的大手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蒋瓛缓缓蹲下身,与李鸞的目光平视,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怜悯。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李鸞一眼,转身朝著牢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 “咔嚓!” 李鸞的身体猛地一抽,隨即彻底瘫软下去,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走出詔狱,刺眼的阳光让蒋瓛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名心腹下属凑了上来,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忿。 “同知大人,这次李善长的大案,风头全让毛指挥使给占了。” “咱们在这詔狱里辛辛苦苦审了这么多天,最后抄家灭族这种泼天的功劳,却半点没沾上。” 蒋瓛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漠。 “功劳?” 他冷笑一声。 “这种沾满血的功劳,你也要抢?” “记住,我们是皇上的刀,刀锋太过锐利,未必是好事。” ………… 韩国公李善长被赐死,这个消息在短短半天之內,就彻底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从贩夫走卒到王公贵胄,所有人都在议论著这件事。 尤其是朝堂之上,更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所有人都夹紧了尾巴做人,生怕一不小心,就步了李善长的后尘。 然而,在这片惶恐不安的氛围中,却有一个名字,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驃骑大將军,朱珏。 “听说了吗?皇上要派驃骑大將军出征倭国!” “何止啊!我还听说,皇上为了给大將军铺路,这才清洗了李善长这些老臣!” “嘶……这么说,李善长是死於功高震主,挡了大將军的路?” “嘘!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类似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处於舆论中心的朱珏,却根本没空去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 他正忙得焦头烂额。 征倭,不是一件小事。 这涉及到大军的集结、粮草的筹备、军械的调拨、战船的修造…… 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这个主帅亲自拍板。 驃骑大將军府內,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来自兵部、户部、工部的官员络绎不绝,各种公文案牘堆积如山。 “將军,这是兵部擬定的出徵兵员名册,共计十万大军,请您过目!” “將军,这是户部核算的粮草清单,预计耗费粮秣三百万石,军餉一百八十万两!” “將军,工部那边说,第一批海船的修缮已经完成,但后续的材料还有缺口……” 朱珏坐在书案后,看著眼前堆得比他人还高的文书,一个头两个大。 这还仅仅是开始。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军务,还有更麻烦的事情。 比如,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无法隨军出征,需要退出现役的老兵,他们的安置问题。 这些人都是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功臣,总不能让他们解甲归田后没了生计。 这既寒了將士们的心,也容易滋生社会问题。 朱珏打算將他们转为地方的预备役或是屯田兵,但这又涉及到与地方官府的协调,以及田亩、农具、种子的分配。 每一项,都是一本算不清的烂帐。 就在朱珏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些繁杂的政务淹没时,救星来了。 朱元璋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个孙子虽然能打仗,但处理政务未必是强项,特地给他派了两个帮手。 五军都督府断事,铁鉉。 户部主事,夏原吉。 当朱珏在大將军府的正堂看到这二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铁鉉? 夏原吉! 这他不是大明朝未来的两大擎天之柱吗? 一个是在靖难之役中,孤守济南,让朱棣大军束手无策,最后寧死不屈,被割掉耳鼻舌头依旧骂不绝口的铁骨忠臣! 另一个,则是歷经五朝,为大明操持了近五十年財政,被誉为救时宰相的理財大师! 老爷子这是……把王炸送到了自己手上啊! 朱珏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铁鉉对著朱珏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我等奉皇上口諭,前来协助大將军处理征倭事宜。” 夏原吉,看起来比铁鉉稍长几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著和善的笑容,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能为大將军分忧,是我等的荣幸。” 这俩人现在虽然只是官场新人,名声不显,但能力绝对是顶尖的。 老爷子这波,是真正的慧眼识珠。 “二位不必多礼,快请坐。” 朱珏热情地招呼二人落座,隨即开门见山。 “不瞒二位,我这几日正为这些案牘之事发愁,你们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他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文书,脸上露出苦笑。 铁鉉和夏原吉对视一眼,也是面露难色。 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对將要面对的工作量有了心理准备。 可亲眼看到这文山牘海,还是被嚇了一跳。 “大將军,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为將军分忧。” 铁鉉沉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责任感。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接下来的两天,大將军府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第226章 这个,叫做表格 铁鉉和夏原吉,带著从各自衙门抽调来的十几名小吏,一头扎进了文山牘海之中。 他们夜以继日地核对数据,整理卷宗,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一再压缩。 可即便如此,工作效率依旧低得令人髮指。 问题出在哪? 这个时代的记帐和统计方式,实在是太落后了! 往往为了核对一笔帐目,几个小吏要捧著算筹和卷宗,翻来覆去地算上大半天。 第三天傍晚。 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铁鉉和夏原吉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憔悴不堪,正对著一堆帐目唉声嘆气。 “夏主事,兵部上报的这批退役老兵名册,人数怎么和我们户部这边登记的粮餉发放人数对不上?” 铁鉉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充满了疲惫。 夏原吉苦笑著摇了摇头。 “铁大人,这已经是我们核对的第三遍了,每次算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 “这些卷宗里的数字,全是用大写汉字写的,字跡又潦草,壹和柒,捌和玖,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再加上没有標点断句,一长串看下来,眼都花了,不出错才怪了。” “照这个速度下去,別说一个月,就是三个月,咱们也別想把这些军务理清楚。” 铁鉉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朱珏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著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热茶。 “二位辛苦了,先歇歇,吃点东西吧。” 看到朱珏进来,铁鉉和夏原吉连忙起身行礼。 “大將军。” 朱珏摆了摆手,將饭菜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让他们头疼不已的卷宗。 “遇到难题了?” 夏原吉嘆了口气,一脸苦涩地將他们遇到的困境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大將军,非是我等无能,实在是这些案牘太过繁杂,数据庞杂,我等实在是力不从心。” 朱珏听完,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本將这里,倒是有几个小玩意儿,或许能帮上你们的忙。”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白纸,放在了桌上。 铁鉉和夏原吉好奇地凑了上去。 只见第一张纸上,写著一排奇怪的符號。 “0、1、2、3、4、5、6、7、8、9” “大將军,这是……” 铁鉉一脸困惑,这些符號他一个都不认识。 朱珏微微一笑,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这叫阿拉伯数字。” “你看,我们平时写的壹,用1来表示,贰用2,壹拾就是10,壹佰就是100。”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对应的数字,向二人讲解著十进位的原理。 铁鉉和夏原吉都是聪明绝顶之人,朱珏稍加点拨,他们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妙啊!” 夏原吉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芒。 “用这种符號来记数,比用汉字要简洁百倍!而且书写起来不易混淆,计算也方便了无数倍!” 作为一个天天和钱粮数字打交道的户部官员,他太清楚这套数字系统的价值了! 铁鉉立刻就想到了这套数字在军事上的应用。 兵力统计、粮草计算、军械清点……如果都用这种数字,效率將提升何止十倍! 然而,朱珏带给他们的惊喜,还远不止於此。 他拿起第二张纸。 “除了数字,本將这里还有一套標点符號。” 他在纸上写下了“,。?”,並向二人解释了逗號、句號、问號和感嘆號的用法。 “比如,兵部上报退役老兵名册人数与户部粮餉发放人数不符,这句话,我们可以写成『兵部上报,退役老兵名册人数,与户部粮餉发放人数不符。』这样一来,句子的结构是不是就清晰多了?” 断句! 原来文字还可以这样断句! 有了这些符號,再也不用担心看一整篇文书都找不到重点了! 朱珏看著两人震惊的表情,又拿出了最后一张纸。 这张纸上,画著一个巨大的格子。 横向是兵种、人数、驻地、月餉,纵向则是一条条的空白栏。 “这个,叫做表格。” “我们可以把所有需要统计的信息,分门別类地填写到这些格子里。” “比如,长枪兵,三千人,驻扎在应天卫,月餉二两。我们就填在第一行。” “弓箭手,两千人,驻扎在龙江卫,月餉二两五钱。我们就填在第二行。” “如此一来,所有信息都一目了然,想要查找任何一项数据,只需要按图索驥即可。是不是比从一堆文字里找要方便得多?” 夏原吉死死地盯著那张表格,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户部的税收、各地的粮储、国家的岁入岁出……如果全用这种表格来统计…… 那將是何等清晰,何等高效! 这一刻,铁鉉和夏原吉看著朱珏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將朱珏当成一个备受恩宠、武勇过人的皇孙。 那么现在,在他们眼中,朱珏简直就是降临凡间的神人! 阿拉伯数字、標点符號、表格…… “扑通!” 夏原吉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对著朱珏行了一个大礼。 “大將军此等经天纬地之才,请受原吉一拜!” “有此三样神器,莫说区区征倭军务,便是梳理我大明三十年的钱粮帐目,亦不在话下!” 铁鉉也紧跟著跪下,神情肃穆,语气鏗鏘有力。 “大將军大才,铁鉉拜服!我等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將军恕罪!从今往后,我等愿为大將军马前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珏连忙上前扶起二人。 “二位大人快快请起,你们这是折煞我了。” 他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二位都是国之栋樑,能得二位相助,是本將的荣幸。” “此次征倭,事关国体,意义重大。后勤筹备,更是重中之重。” “本將向二位承诺,只要咱们把事情办好了,待大军凯旋之日,我必亲自向皇爷爷为二位请功!” 这是恩。 紧接著,朱珏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凌厉。 “当然,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谁办事不力,拖沓敷衍,耽误了出征的大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恩威並施,方为御下之道。 第227章 本將奉行的,是以战养战! 夏原吉和铁鉉被扶起来后,仍觉得腿肚子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 朱珏清了清嗓子,將二人的神思拉了回来。 “二位大人,神器虽好,也需善用之人。” 夏原吉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像是捧著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写著阿拉伯数字的纸,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狂热。 “大將军,此法……此法简直是为我户部量身定做!” “有了它,天下钱粮之数,再无错漏可能!”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 但很快,夏原吉眉头一紧,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问题。 “大將军,原吉有一事不明。” “这些数字,笔画简单,写起来確实方便快捷。” “可正因如此,若有奸猾小吏,在帐目上添上一笔,或改动一划,岂不是极易?” “比如这个1,后面加个0,就成了10。这个3,上面加一横,下面加一横,就成了8。” “这……这其中的隱患,不可不防啊!” 不愧是未来的户部尚书,夏会计果然名不虚传。 这么快就想到了阿拉伯数字的防偽问题。 朱珏讚许地点了点头。 “夏主事所虑极是。” 他拿起笔,在纸上另外写下了一行字。 “壹、贰、叄、肆、伍、陆、柒、捌、玖、拾、佰、仟。” “在所有正式的、重要的帐目和文书上,数字除了用阿拉伯数字標註外,还必须用此大写文字再复写一遍。” “两种文字相互印证,若有涂改,一眼便知。” “如此,可解夏主事之忧?” 夏原吉深深一揖,用最恭敬的语气道:“大將军深谋远虑,原吉……心服口服!” 一旁的铁鉉,此时也从標点符號的震撼中缓了过来。 他拿起那张画著“,。?”的纸,如获至宝。 作为五军都督府的断事,他处理的案件卷宗堆积如山。 很多时候,就因为文书上的一句话没有断句,导致意思含糊不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场官司能扯皮好几个月。 可现在,有了这些標点符號,一切都將迎刃而解! “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意思清晰明了,再无半点歧义! “大將军,此法一出,可令我大明政令通达,减少无数纷爭!” “下官斗胆,恳请大將军將此法上奏陛下,推行全国!” 朱珏摆了摆手。 “此事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三样东西,就先在咱们征倭大营里试用。待有了成效,再向皇爷爷稟报也不迟。” “铁大人。” “下官在!”铁鉉立刻躬身应道,態度比之前恭敬。 “退役老兵安置问题,可以从退役的老兵中,挑选那些身强力壮、品行端正之人,经过专门的训练后,充入缉捕治安司。”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老兵的生计问题,让他们有一份体面的差事,又能利用他们丰富的作战经验,大大增强我大明地方的治安力量。” 铁鉉越听眼神越亮。 “大將军英明!” “此事若成,必是我大明吏治上的一大创举!” 朱珏微微一笑:“此事,本將就交由铁大人你去筹划。 先拿应天府做个试点,擬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需要什么人,什么物,直接跟本將说。” “下官……遵命!”铁鉉激动地领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朱珏又转向夏原吉。 “夏主事。” “下官在!”夏原吉也赶忙应声。 “征倭大军的粮草、军需、器械、餉银,所有后勤相关的事务,从今天起,全部由你总负责。” 朱珏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给你最高的权限。除了本將,任何人不得干涉你的工作。” “我只有一个要求。” “钱粮帐目,必须清清楚楚,一文钱都不能错。” “所有物资的调拨、发放,必须井井有条,一丝一毫都不能乱。” “用你刚才学到的新方法,给本將做出一本谁也挑不出错的完美帐册来。” “你,能做到吗?” 夏原吉挺直了胸膛。 “请大將军放心!” “有此三样神器在手,若原吉再管不好这后勤钱粮,愿提头来见!” 朱珏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次征倭,本將不打算动用太多地方卫所的兵力。” 朱珏在帅案后来回踱步,身上散发出一股运筹帷幄的统帅气度。 “兵在精,而不在多。” “我意,以我麾下三万驃骑卫为核心,再从三大营和沿海卫所中,抽调七万水战经验丰富的精锐。” “凑齐十万大军,一战定乾坤!” 十万! 铁鉉和夏原吉心头一震。 这个数字,不多不少,但朱珏口中的精锐,分量可就重了。 尤其是那三万驃骑卫,装备之精良,训练之严苛,冠绝大明。 以这样一支强军为核心,战斗力绝对恐怖。 “至於后勤……”朱珏看向夏原吉,“我们只带三个月的粮草。” “三个月?”夏原吉大惊失色,“大將军,十万大军远征海外,区区三个月粮草,如何够用?一旦战事不顺,大军岂不……” 朱珏抬手打断了他。 “本將奉行的,是以战养战!” “倭国,不是什么不毛之地。他们的城镇,他们的粮仓,就是我们最好的补给地。” “我们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 “打下来,一切都是我们的!” “我大明的府库,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是民脂民膏,不能无穷无尽地消耗在海外。” “用敌人的资源,来打敌人。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夏原吉瞬间明白了朱珏的意图。 这位大將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什么消耗战。 他要的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闪电战! 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攻势,摧毁倭国的抵抗意志,然后就地补给,持续作战! 铁鉉和夏原吉对视一眼,他们这位年轻的主帅,脑子里装的东西,似乎永远都和常人不一样。 但偏偏,每一样都那么的……振聋发聵,直指核心! 第228章 谁说铁就一定会沉? 交代完大政方针,朱珏开始思考具体的执行细节。 “我那三万驃骑卫,都是北方汉子,骑马是好手,但上了船,恐怕一个个都得吐得七荤八素。” “这可不行。” “大海之上,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士兵,和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別。” 朱珏立刻传令下去。 “传瞿能、平安二位將军来见我!” “末將瞿能(平安),参见大將军!”二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起来吧。” 朱珏开门见山:“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从今天起,暂停所有马术训练,把三万驃骑卫,全部拉到船上去!” “吃在船上,睡在船上,练也在船上!” “本將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个月之內,必须让他们所有人都適应海上的风浪,在船上也能如履平地!” “能做到吗?” 瞿能和平安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 但军令如山,他们没有丝毫犹豫。 “末將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去吧。” 打发走二人,朱珏又將目光投向了舆图上,那片蔚蓝色的海洋。 光是士兵適应了还不够。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个时代的大明水师,虽然號称世界第一,但船只依旧是木质结构。 在內河和近海作威作福还行,真要碰上大风大浪,或者是在海上进行高强度的炮战,木船的劣势就太明显了。 不行,必须升级!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后世那些钢铁巨兽的模样。 完全的铁甲舰现在还造不出来,技术和材料都不支持。 但是,进行一些关键部位的强化,却是完全可行的。 比如,用熟铁锻造龙骨,取代脆弱的木质龙骨,大大增加船体的结构强度。 再比如,在船体外壳的关键部位,包上一层铁皮!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需要太厚,只要能抵御这个时代火炮和火銃的直射就行。 想到这里,朱珏立刻又叫来了一人。 正是被朱珏从太监堆里刨出来的航海天才,郑和。 “郑和,参见大將军!” 郑和对於朱珏,他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起来吧,郑和。” 朱珏指著桌上的海图,直入主题。 “我打算,建造一种全新的战船。” “全新的战船?”郑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对船的兴趣,远超一切。 “不错。”朱珏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轮廓,“这种船,首先要大!非常大!大到足以容纳五千名士兵和他们所有的装备!” “其次,这船的龙骨,不用木头,用铁!用上好的熟铁锻造拼接而成!” “什么?”郑和失声叫了出来,“大將军,这……这万万不可啊!铁重於水,入水即沉。用铁做龙骨,船怎么可能浮得起来?” 这是当时所有人的常识。 朱珏却笑了。 “谁说铁就一定会沉?” 他隨手拿起一个茶杯,放进旁边盛满水的脸盆里。 茶杯稳稳地浮在水面。 “你看,这瓷杯也比水重,为何能浮起来?” 他又拿起一个同样大小的实心瓷球,丟进水里,瓷球咕咚一声沉了底。 “因为它中间是空的。只要物体排开的水的重量,大於它自身的重量,它就能浮起来。” “船,也是一个道理。” “我们用铁做龙骨,用铁皮包住船身,只要船体內部的空间足够大,它就能浮起来。 而且,会比任何木船都更坚固,更不怕撞,更不怕炮轰!” 郑和呆呆地看著脸盆里的茶杯,又看了看沉在水底的瓷球,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排开水的重量……大於自身的重量…… 这个理论,他从未听过,但却如此简单直白,直指核心! “大將军!”郑和扑通一声跪下,“若真能造出此等铁甲宝船,莫说区区倭国,便是西洋诸国,亦可尽数臣服於我大明脚下!” “请大將军將此重任,交给下官!” “下官愿立下军令状,不造出铁甲宝船,誓不为人!” 朱珏要的就是他这股劲头。 “好!本將就任命你为督造大使,全权负责新式战船的建造事宜!” “工匠、材料、银钱,你需要什么,直接找夏原吉批条子!” “我等著看你的杰作!” “谢大將军!”郑和重重叩首,起身时,已是满脸的坚毅和狂热。 安排好造船的事,朱珏又將目光投向了皇宫的方向。 铁船有了,还得有足够犀利的牙齿才行。 这个时代的火炮,还是实心弹丸,威力有限。 火銃的射程和精度,也堪忧。 必须改进! 开花弹、燧发枪…… 这些东西,以大明现在的技术水平,並非完全无法实现。 关键在於火药的配比和金属的冶炼铸造工艺。 而掌管这一切的,正是兵仗局。 “看来,得抽空去一趟兵仗局火药司了。” 朱珏心中盘算著。 他要用超越这个时代的铁船和火炮,给倭国送去一份大大的惊喜。 他要让全世界都看看,什么叫做大明的海上霸权! 御花园。 朱珏的贴身太监王景弘躬著身子,快步走了过来。 “大將军。” “何事?”朱珏头也没抬。 王景弘压低了声音。 “太子殿下,驾临了。” 太子朱標? 他来干什么? 心中虽有万千疑惑,但礼数不可废。 “人呢?” “正在园外等候,说是想看看您。”王景弘答道。 ………… 御花园外,一处凉亭下。 朱標身著一身素色常服,静静地站著。 看到朱珏走来,朱標温润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意。 “臣,朱珏,参见太子殿下。” 朱珏躬身便要行大礼。 “不必多礼。” 一只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拜。 朱珏顺势起身,却发现太子的手並未鬆开,反而紧紧抓著他。 他抬起头,正对上朱標那双饱含深意的眼睛。 朱珏心中咯噔一下。 这眼神……不对劲。 朱標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目光从他的眉眼,到他的鼻樑,再到他的嘴唇,仿佛要將他的样子,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朱標心道:像,真是太像了……眉眼,像极了母后,也像自己! 第229章 生恩,远不及养恩! 朱標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指了指身边的武將,转移了话题。 “珏儿,孤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太子亲军都指挥使,盛庸。” “他听闻你要出征倭国,主动向孤请命,愿隨你一同前往,为你帐下效力。” 盛庸! 靖难之役中,朝廷军队一败涂地,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战绩,就是盛庸在东昌府打的那一场。 那一战,盛庸设下埋伏,大破燕军,斩杀了朱棣麾下大將张玉,甚至连朱棣本人都险些被活捉。 可以说,盛庸是整个建文朝廷中,为数不多真正能和朱棣掰手腕的帅才! 这样一员猛將,居然被朱標送到了自己麾下? 朱珏的大脑飞速运转。 朱標此举,绝不可能是盛庸主动请命这么简单。 这是把东宫的嫡系大將,派来给自己了! 名义上是效力,实际上……恐怕是保护。 保护自己这个所谓的皇孙。 这位太子伯父,对自己的关心,似乎有点过头了。 不过,送上门来的顶级大腿,不要白不要! “原来是盛將军!久仰大名!” 他对著盛庸拱了拱手,“有盛將军相助,此番征倭,必定马到成功!” 盛庸连忙还礼,声如洪钟。 “大將军客气了!末將奉殿下之命,前来听用,一切但凭大將军號令!” 朱標看著这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隨即脸色一肃,对著盛庸沉声道。 “盛庸,你给孤记住了。” “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孤的亲军都指挥使,而是驃骑大將军麾下的一名部將。” “军中无戏言,一切都要听从大將军的军令,若有违背,军法从事!” “孤,绝不姑息!” 这番话,既是敲打盛庸,也是在向朱珏表明態度。 人,我给你了。 怎么用,你说了算,我绝不插手。 “末將遵命!”盛庸单膝跪地,鏗鏘有力地回答。 “殿下言重了。”朱珏连忙道,“盛將军乃国之栋樑,能来助我,是我的荣幸。” 朱標摆了摆手,示意盛庸退到一旁。 凉亭下,只剩下了他和朱珏两人。 朱標看著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少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珏儿,你……入宫有十年了吧?” “回殿下,快十一年了。”朱珏恭敬地回答。 “这十年,过得……还好吗?”朱標的声音很轻,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皇爷爷待你好不好?宫里的人,有没有因为你的身世……欺负你?” 朱珏抬起头,迎上朱標关切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灿烂而真诚的笑容。 “谢殿下关心。” “臣在皇爷爷身边,一切都好。” “皇爷爷待臣如同亲孙,衣食住行,皆是最好。平日里教臣读书习武,更是不遗余力。” “宫里的人,上至各位娘娘,下至太监宫女,见了我都客客气气,没人敢给臣脸色看。” 他说的都是实话。 朱元璋对他的宠爱,整个皇宫有目共睹。 谁敢欺负他? 除非是活腻了。 至於身世? 朱珏的笑容里多了坦然,甚至是浑不在意。 “至於殿下所说的身世,臣从未放在心上。” “臣自记事起,就在皇爷爷身边长大,只知有皇爷爷,不知有父母。” “对我来说,皇爷爷既是君,也是父,更是我唯一的亲人。” “至於生下我的人是谁,他们在哪,过得好不好……说实话,臣一点也不关心,也从没想过去寻找他们。” 这番话,让朱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苍白。 他以为会听到朱珏诉说委屈,会看到他对亲生父母的思念。 却没想到,得到的是如此决绝,如此冰冷的答案。 是啊,一个从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谁,被当作野种收养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他说不关心,只是因为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期待! 他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都是自己的错! 如果不是当年自己无能,保护不了他们母子,珏儿又何至於此? 何至於连想念父母这种最基本的情感,都不敢表露出来! 无尽的愧疚和自责,如潮水般將朱標淹没。 “珏儿……” “如果……” 他的声音乾涩无比,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如果有一天,你的亲生父母……来找你了,你……会认他们吗?” 朱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不会。” 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为什么?”朱標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殿下,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此乃天理。” “但对臣来说,生恩,远不及养恩。” “是皇爷爷,將臣从襁褓之中带回皇宫,给了臣一个名字,一个身份。” “是皇爷爷,十年如一日,將臣抚养成人,给了臣如今的一切。” “在臣的心里,皇爷爷就是天。” “若臣今日认了所谓的亲生父母,置皇爷爷於何地?置大明的法度於何地?” “天下人会如何看我朱珏?他们会说我是一个数典忘祖,背信弃义的小人!” “所以,”朱珏的眼神锐利如刀,直视著朱標,“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他们有什么苦衷,从他们当年拋弃我的那一刻起,我与他们之间,便再无瓜葛。” “此生此世,绝不相认!” 此生此世,绝不相认…… 绝不相认……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利刃,反覆切割著朱標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想大声告诉朱珏,不是的!我们没有拋弃你!是父皇將你带走的! 可是,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就是欺君之罪! 不仅会毁了自己,更会毁了朱珏! 朱標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孩子。” “是孤……是孤多虑了。” “不说这些了。” “你如今已是驃骑大將军,即將统兵出征,可有想过,自己的志向抱负是什么?” 他想听听,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心中究竟藏著怎样的天地。 听到这个问题,朱珏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的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回殿下!” “臣之所愿,无外乎八个字。” “开疆拓土,扬威海外!” 朱標微微一愣。 第230章 身为臣子,当为君分忧 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激昂与锐气。 “皇爷爷给了臣新生,给了臣无上荣光,臣无以为报!” “唯有为皇爷爷,为我大明,扫平一切敢於挑衅之敌!” “臣要东征倭国,將那弹丸小岛,纳入大明版图,设为郡县!” “臣要南下西洋,让那万国万邦,尽数臣服於我大明龙旗之下!” “臣要西出瀚海,让那帖木儿帝国,也知我中华天威,不敢再生覬覦之心!” “臣要北伐草原,彻底肃清蒙元余孽,让我大明江山,万世永固!” “臣要用手中的刀,胯下的马,为皇爷爷打下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江山!” “臣要让我大明的日月光辉,照耀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臣的志向!” 朱標彻底呆住了。 这份志向,太过锐利,太过张扬,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宝剑,锋芒毕露,光耀四方,却也容易折断。 过刚易折啊! 朱標的心猛地揪紧。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父皇常说,他这辈子,从一个要饭的乞丐,到一个放牛娃,再到入皇觉寺当和尚,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投身军旅。 他见过最底层的百姓是如何在死亡线上挣扎的。 他知道一粒米,对於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所以,父皇登基之后,才会对贪官污吏如此痛恨,才会颁布那么多休养生息的国策。 因为他知道,江山,是打下来的。 但江山,更是守出来的。 而守住江山的关键,不在於兵锋多盛,而在於民心多稳。 朱珏的志向,是为大明开疆拓土,这一点,朱標毫不怀疑。 可他担心,这个孩子,会不会为了这宏伟的目標,而忽略了脚下的根基? “珏儿……” “你的志向,孤知道了。” “有此雄心,不愧是你皇爷爷亲自教导出来的驃骑大將军。”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隨即话锋一转。 “但你可知,皇爷爷为何能得天下?” 朱珏一愣,隨即正色道:“皇爷爷顺天应人,乃真龙天子,自当君临天下。” “这是其一。” 朱標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 “更重要的是,皇爷爷出身底层,他知道百姓的苦。” “他曾沿街乞討,只为一口活命的吃食。他曾亲眼看著亲人饿死、病死,却无能为力。” “所以,皇爷爷的心,始终是和天下最底层的百姓连在一起的。” “开疆拓土,固然是无上功勋。但你要记住,我大明的根,在天下万民。” “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这一点。” “你即將出征,身为三军统帅,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孤要你记住,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你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绝不可以身犯险,明白吗?” 朱珏心中一暖,他能感受到太子殿下话语中那份真切的关怀。 “臣,遵命。” 他躬身一拜,態度恭敬无比。 朱標看著他,心中的担忧却並未减少。 这孩子,还是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打仗,都是建功立业。 这让朱標不禁想起了史书上的另一位帝王——汉武帝。 汉武帝刘彻,雄才大略,北击匈奴,南平百越,西通西域,功绩不可谓不显赫。 可他穷兵黷武,连年征战,也几乎耗空了文景之治积累下的国库,导致民生凋敝,天下疲敝。 若非晚年下《轮台罪己詔》,幡然悔悟,大汉的国祚,恐怕都要受到动摇。 朱珏,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汉武帝? 这个念头一出,让朱標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不行! 绝不能让珏儿走上那条路! “珏儿,武功固然重要,但文治,才是一个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 朱標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看汉文帝,一生未曾开疆拓土,却开创了文景之治,为后来的汉武盛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再看唐太宗,马上得天下,却能虚心纳諫,偃武修文,才有了贞观之治的盛景。” “一个君主,最大的功绩,不是打下多大的疆土,而是让他治下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让他们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病有所医。” “这,才是治国的根本大道!” 朱標越说越激动,他將自己毕生所学,对儒家治国理念的理解,毫无保留地灌输给朱珏。 他希望,能將这个儿子的心思,从那金戈铁马的战场上,拉回到这安邦定国的朝堂之上。 他太想引导他,太想让他明白一个储君,一个未来的帝王,应该具备怎样的眼界和胸怀。 情急之下,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的志向虽好,可穷兵黷武,终非长久之计!將来……將来若是你当了皇帝……” 话音未落,朱標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坏了! 他在说什么! “孤……孤是说……”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孤的意思是,身为臣子,当为君分忧。” “你心中既有如此宏图,那不妨……不妨说说看。” “在你心里,一个理想的大明,该是什么样子? 若让你为皇爷爷擘画蓝图,你又会用何种施政之法,来保证我大明江山,长治久安?” 这个弯,转得生硬无比。 但已经是朱標能想到的,最好的补救方法了。 他將一个僭越的假设,强行扭转成了一个臣子对君主的献策。 说完,他紧张地看著朱珏,手心里全是汗。 朱珏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朱標刚才的失言,而是真的在认真思考那个被强行扭转过来的问题。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 “臣以为,歷朝歷代,国祚之所以难以长久,其兴衰更替,根源並不在於君主是明是昏,亦不在於国力是强是弱。” 王朝兴衰,与君主贤愚无关?与国力强弱无关? 这……这怎么可能! 朱標从小熟读史书,二十四史倒背如流。 他所学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王朝的兴盛,必然伴隨著一位英明神武的君主和一群贤良的臣子。 而一个王朝的覆灭,也必然是因为出了昏君、奸臣,导致朝政腐败,国力衰退,最终被外敌入侵或被內部的起义所推翻。 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的共识,是顛扑不破的真理! 可现在,朱珏竟然说,这一切都不是根源? 第231章 这……这是一个诅咒! “荒谬!” 朱標下意识地反驳。 “秦朝二世而亡,难道不是因为秦二世胡亥昏庸残暴,赵高指鹿为马,才导致天下大乱吗?” “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不过短短十五年便土崩瓦解,难道不是因为他施政混乱,不切实际吗?” “若君主贤愚无关紧要,那后人又何必去歌颂汉文帝、唐太宗,又何必去唾骂商紂王、隋煬帝?” 朱標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 这是他十几年寒窗苦读建立起来的认知,不容许任何人轻易挑战。 然而,面对他的质问,朱珏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殿下,秦二世昏庸,王莽改制混乱,这些都只是表象,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不是骆驼本身。” “歷朝歷代,从大秦,到大汉,再到唐宋。” “所有人都被困在一个怪圈里,无法挣脱。” “这个怪圈的根源,其实只有两个字。” 朱珏顿了顿,缓缓吐出了那个字。 “土地。” 土地? 朱標愣住了,眉头紧锁。 “土地?” “此话怎讲?” “难道周朝享国八百年,也是因为土地?”朱標立刻找到了一个反例,“周行分封,天下共主,其国祚之长,远超后世任何一个大一统王朝。若说根源在土地,这又该如何解释?” 在他看来,周朝的长久,恰恰在於它的分封制度,而非中央集权。 “殿下,您说反了。” 朱珏的回答,再一次顛覆了朱標的认知。 “周朝的八百年,並非因为它解决了土地问题,恰恰相反,分封制,只是將土地的矛盾,无限地分散和延后了。” “周天子將土地分封给诸侯,诸侯再分给大夫,层层分封下去。看似稳定,但人口却在不断增长。” “当一块封地的土地,无法再承载更多的人口时,矛盾就產生了。” “诸侯之间为了抢夺更多的土地和人口,开始相互攻伐,这才有了春秋战国的五百年乱世。” “所以,分封制非但不是解药,反而是毒药。它只是让这个王朝,死得更慢,更痛苦罢了。” “真正的核心,始终是土地与人口之间的矛盾!” 土地与人口的矛盾…… “你的意思是……”朱標的声音有些乾涩。 “殿下,您想,任何一个新王朝的建立,都是在经歷过连年战乱之后。” 朱珏的思路清晰无比,开始为朱標详细剖析这个惊世骇俗的理论。 “战乱,会使得人口锐减。天下初定之时,地广人稀。 朝廷將无主的土地分给百姓,百姓有了自己的田地,自然会努力耕作,安居乐业。” “这个时候,如果再出现一位像汉文帝、唐太宗那样的明君,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会发生什么?” 朱標下意识地回答:“会迎来一个盛世。” “没错,盛世!” “可盛世的背后,又是什么?” “是人口的急剧增长!” “太平盛世,百姓能吃饱穿暖,死亡率大大降低,新生儿的数量会暴增。 短短几十年,人口可能就会翻上一番,甚至更多!” “但是,殿下!” 朱珏的语气陡然加重。 “我大明的疆土,是有限的!天下的耕地,也是有限的!” “人口可以十年翻一番,但土地,一百年也增加不了多少!” “当越来越多的人,去分夺有限的土地,会发生什么?” “一开始,可能只是人均土地变少。 但三代、四代人之后呢?很多家庭就会彻底失去土地,沦为佃户!” “他们辛苦一年,七八成的收成都要交给地主,自己只能勉强餬口。” “再往后,连当佃户都不可得,只能四处流浪,成为流民。” “当这些失去土地,连饭都吃不饱的佃户和流民,数量达到一个临界点时。 只需要一场天灾,比如大旱,或者大涝,就能瞬间引爆一切!” “因为他们已经活不下去了!” “横竖都是死,他们为什么不揭竿而起,搏一个富贵?” “於是,农民起义爆发,战火重燃,天下大乱。 旧的王朝在烈火中覆灭,新的人口在战乱中锐减。” “直到一个新的王朝建立,重新分配土地,开始下一个轮迴。” 朱珏的话音落下,朱標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是啊! 秦朝末年,陈胜吴广为何起义?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他们是被徭役逼得走投无路! 西汉末年,为何会有赤眉、绿林起义?因为土地兼併严重,大量农民破產! 东汉末年,为何会爆发黄巾之乱?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那百万黄巾军,不正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吗! 唐朝,经歷了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的辉煌,人口达到顶峰,可安史之乱后,紧隨而来的,就是黄巢之乱,那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背后是无数失去土地的农民的怒吼! 还有宋朝,无论北宋南宋,富庶甲於天下,可农民起义,同样贯穿了整个王朝的始终! 方腊,宋江……哪一个不是因为官逼民反,活不下去? 原来如此! 君主是明是昏,臣子是贤是奸,固然会影响这个过程的快慢。 明君贤臣,可以让盛世持续得更久一些,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 昏君奸臣,则会加速土地兼併,激化社会矛盾,让王朝更快地走向灭亡。 但无论他们怎么做,都无法改变那个最根本的矛盾——有限的土地,与无限增长的人口之间的矛盾! 只要这个死结不解开,任何王朝,都逃不过两三百年一个轮迴的宿命! 这……这是一个诅咒! 一个缠绕在华夏大地上,数千年的兴衰魔咒! 前所未有的绝望,如潮水般將朱標淹没。 不! 一定还有办法! 朱標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土豆!” “父皇正在推行的土豆!此物亩產数千斤,是寻常稻麦的十倍不止!” “有了它,百姓就能吃饱,人口再多,也能养活!” “这……这是不是就能破解那个魔咒?” 然而,朱珏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第232章 这个魔咒,土豆解不开! “不能。” 朱珏的回答,简单而又残忍。 “为什么?”朱標不甘心地追问。 “因为土豆能让人口增长得更快。” “殿下,您还是没有明白那个矛盾的根源。” “根源不在於粮食够不够吃,而在於土地是有限的!” “就算有了土豆,百姓能吃饱了,他们就不会想要自己的土地吗?” “一个农民,他最大的心愿,永远是耕者有其田!” “有了土豆,人口翻一番的时间,可能从五十年缩短到三十年,甚至二十年!” “土地兼併的速度,会因为人口的暴增而变得更加剧烈!” “这个魔咒,土豆解不开。” “它最多,只能將王朝的宿命,向后推迟一百年。” 朱珏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一百年后,当大明的人口达到四万万,甚至五万万时,那根绷紧的弦,会断得更快,更彻底!” “到那时,引爆一切的,或许连天灾都不再需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仅仅是地主的一次加租,就可能燃起滔天大火!” 一百年…… 对於一个王朝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朱標刚刚熄灭的希望,彻底化为了死灰。 他颓然地坐倒在地,双目无神。 难道,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难道华夏,就註定要在这兴亡交替的血色轮迴中,一次又一次地沉沦? 看著失魂落魄的太子,朱珏的眼中是不忍,但隨即被更深的坚定所取代。 不破不立! 不將殿下心中那些传统的、脆弱的幻想彻底击碎,新的思想,就无法真正建立起来! “殿下,办法,是有的。” 朱標猛地抬头,看著朱珏。 “什么办法?” “跳出那个圈子!” 朱珏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既然圈子里的土地不够分,那我们就去圈子外面,找新的土地!” “对外,开疆拓土!” 歷朝歷代,都讲究守成,以偃武修文为治国至理。 穷兵黷武,更是被儒家视为亡国之兆。 可朱珏,竟然將它当成了破解千年魔咒的钥匙? “这……这岂不是穷兵黷武?”朱標下意识地反驳。 “殿下,此言差矣!” 朱珏断然否定。 “穷兵黷武,是为了君主一人的好大喜功,劳民伤財,比如隋煬帝三征高句丽。” “而我们开疆拓土,是为了给大明亿万子民,寻找新的生存空间! 是为了打破宿命,让国朝血脉,绵延长久!” “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別!” “殿下可知,为何周朝能有八百年国祚?” 周朝八百年! 这是每一个帝王都梦寐以求的伟业! 朱標当然知道,他从小熟读史书,立刻回答:“因为周天子推行分封制,分封天下,以固王室。” “没错,是分封制!” 朱珏的嘴角勾起一抹讚嘆。 “但后世的君主和儒生,大多只看到了分封制的弊端,也就是诸侯坐大,尾大不掉,最终导致了春秋战国的天下大乱。” “可他们却忽略了,分封制在当时,最伟大的一个作用!” “那就是,殖民!” “周武王將自己的宗亲、功臣,分封到当时还是蛮荒之地的各个角落。 让他们带著周朝的军队、百姓、技术和文化,去开垦那些未知的土地!” “每一块封地,就是一个文明的火种!” “经过数百年,这些火种在蛮荒中生根发芽,將原本的戎狄之地,变成了诸夏的一部分!” “这,才是周朝真正的开疆拓土!” “它用一种成本最低,也最有效率的方式,將华夏的生存空间,扩大了数倍!” “人口的压力,在一次次的分封和开拓中,被不断地向外转移,向外释放!” 朱標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分封制!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分封制就是导致天下大乱的根源,是必须被唾弃的制度。 “可……可最后还是乱了。”朱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对,是乱了。” 朱珏坦然承认。 “但殿下想过没有,如果没有周朝这八百年的分封开拓,哪来的春秋战国,哪来的七雄爭霸?” “又哪来的秦始皇,一统六国?” “秦始皇的伟大,不仅仅在於他结束了战乱。” “更在於,他像一个最高明的农夫,在最恰当的时机,收割了周朝八百年分封开拓,所结出的丰硕果实!” “他將一个文化意义上的华夏,变成了一个疆域辽阔,真正统一的帝国!” “我大明,亦可效仿之!”朱珏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效仿?”朱標一愣,“父皇已经下令,藩王不得离京,就是为了防止汉景帝时的七王之乱,和西晋时的八王之乱!” 晋武帝司马炎分封宗室,本意是好的,结果却直接导致了八王之乱,耗尽了西晋的国力,引来了五胡乱华的滔天惨剧。 这是血的教训! “在国內分封,自然是取死之道。” 朱珏笑了。 “可如果,我们把他们封到海外呢?” “海外?”朱標的眼睛瞬间瞪大。 “没错!” “比如我们即將攻打的倭国,打下来之后,怎么办?派流官治理,成本高,且易反覆。 不如直接封给一位亲王,让他带著自己的护卫、家眷、属臣,去那里建立自己的王国!” “他需要自己去镇压反抗,自己去教化万民,自己去发展生產!” “再比如,南边的安南、占城,更南边的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都可以封出去!” “我大明的皇子皇孙,与其留在京城里当一辈子的富贵閒人,甚至动些不该有的心思,不如让他们去万里之外,为自己,也为我大明,开闢一片新的天地!” 朱標的心臟,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將那些叔叔、兄弟们,全都封到海外去? 这不仅彻底解决了藩王之乱的隱患,还能利用他们的野心和能力,为大明开拓无尽的疆土! 这简直是一石数鸟的绝世妙计! “可是……”朱標很快又想到了新的问题,“如果他们在海外坐大,成了气候,反过来威胁大明本土,又该如何?” 第233章 士、农、工、商,四民並重! “殿下可还记得汉武帝?”朱珏不答反问。 “自然记得。” “汉武帝是如何解决那些强大的诸侯王的?” “推恩令!”朱標脱口而出。 “正是!” 朱珏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我们可以与海外的藩王们立下约定。他们的王位,可以世袭罔替。 但是,除了嫡长子继承王位之外,其余的儿子,也必须在藩国內,分得一份属於自己的土地,建立自己的侯国。” “一道推恩令下去,不出三代,一个强大的藩国,就会被內部分割成无数个弱小的邦国。” “到那时,他们谁也离不开宗主国大明的支持,只能永远地依附於我们。” “等到时机成熟,我大明只需派出一个使者,就能轻而易举地將那些已经开发成熟的土地,重新纳入朝廷的直接管辖!” 一个完美的闭环! 从分封开拓,到推恩削藩,再到最终的收回。 朱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无数艘大明的宝船,载著皇子皇孙和成千上万的百姓,驶向未知的海洋。 他们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建立起一座座属於华夏的城邦。 百十年后,这些城邦连成一片,最终都將成为大明帝国不可分割的版图! 到那时,大明的疆域,將远超汉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人口的压力,將在一次次的远航和开拓中,得到彻底的释放! 那个缠绕华夏数千年的兴衰魔咒,將被彻底打破!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他心底升起。 应天府…… 作为大明的都城,是不是有些太偏南了? 若要经略四海,君临天下,都城,或许该建在一个更中心,更具天下之势的地方! “好!” 朱標重重一拍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开疆拓土,此为对外之策!那对內,我们又该如何?” 既然有对外之策,那一定还有对內之法! “对內……” 朱珏的表情,变得比之前谈论开疆拓土时,还要严肃。 “对內,只有一法。” “士、农、工、商,四民並重!” “这……这万万不可!” 朱標几乎是本能地反对。 “商人逐利,毫无信义。工匠乃奇技淫巧,玩物丧志。若抬高他们的地位,岂不是动摇国本?” “殿下!” 朱珏的语气陡然加重。 “这正是歷朝歷代,最大的偏见!” “我们先说工!” “农民耕地,靠的是什么?是铁犁!是锄头!这些是谁造的?” “是工匠!” “我们开疆拓土,將士们上阵杀敌,靠的是什么?是坚甲利刃!是火銃火炮!这些又是谁造的?” “还是工匠!” “兴修水利,建造城池,打造战船……哪一样离得开工匠?” “他们是为国家提供最基础生產工具,和最顶尖军国重器的人!怎么能说是奇技淫巧?” “没有他们,农民就只能用石器耕田,士兵就只能拿木棍肉搏!这样的国家,谈何富强?” 一番话,问得朱標哑口无言。 是啊,他从未想过,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工匠,竟然有如此重要的作用。 “再说商!” 朱珏的语气更加激昂。 “商人是逐利,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更重要的是,他们沟通了南北,互通了有无!” “北方的战马,南方的丝茶,西北的皮毛,东南的食盐……若没有商人长途贩运,我大明百姓的生活,会单调匱乏到何种地步?” “一旦某地发生灾荒,粮食短缺,若没有商人在其中调剂转运,朝廷的賑灾粮,要猴年马月才能运到?” “到那时,饿死的百姓,又將是何等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吗?” 朱標沉默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朱珏深吸一口气,拋出了他今天,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磅的一个炸弹。 “殿下可知,商,还能为朝廷带来什么?” “什么?”朱標下意识地问。 “钱!数之不尽的钱!” 朱珏盯著朱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可知,前宋之时,为何国力孱弱,屡受外敌欺辱,却能拥有冠绝歷代的富庶和繁华?” 朱標皱眉思索。 宋朝的富庶,史书上多有记载,但原因却眾说纷紜。 “是因为……宋朝重视商业?”他试探著回答。 “没错!” 朱珏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宋朝不抑商,甚至鼓励海外贸易,在各大港口设立市舶司,收取商税。” “殿下,您猜猜,两宋之时,其商税岁入,最高时能占到国朝总税入的几成?” 朱標想了想。 大明的税收,九成以上都来自于田赋,也就是农业税。 宋朝再怎么重视商业,想来也就占个两三成? “三成?”他报出了一个自己觉得已经很高的数字。 朱珏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掌,然后,又翻了一番。 不,还不够。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肃穆,最终,说出了那个足以顛覆整个时代认知的数字。 “八成!” “两宋之时,商税岁入,最高占据了朝廷总收入的八成!” 八成! 朱標的大脑,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一个王朝的税收,八成来自於商业? 那田赋呢?那被歷朝歷代奉为国之根本的农业呢? 这……这简直是顛覆!是异端邪说! “可是……” “若是……若人人都去经商,追逐利益,那……那田地谁来耕种?农为国本,若是根本动摇,纵有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这几乎是所有士大夫,面对重商之说时,最本能,也是最核心的疑虑。 朱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殿下,您又陷入了一个误区。” “您觉得,百姓会傻到放著能赚钱的土地不种,非要去干赔本的买卖吗?” 朱標一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句话,不仅適用於商人,同样適用於农民。” “殿下试想,如果因为经商的人多了,种地的人少了,会导致什么结果?” 第234章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粮食……会减產。”朱標顺著他的思路往下说。 “没错!”朱珏打了个响指,“粮食减產,市面上的粮食就会短缺。那么,粮价会如何?” “会……飞涨!” “对!一旦粮价飞涨,种地的收益,就会远远超过寻常的买卖。 到那时,都不用朝廷下令,那些原本跑出去经商的百姓,自己就会哭著喊著跑回来,重新拿起锄头!” “这就是市场!一只看不见的手!它会自行调节,永远会让资源流向最需要,也是最有利可图的地方!” “所以,殿下根本无需担心田地会荒芜。 只要人还要吃饭,土地,就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財富之一!” 朱標呆呆地站在原地,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逐利,是人的本性。 当种地比经商更赚钱时,人们自然会回去种地。 这道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为什么自己,乃至满朝的文武,都从未想透过这一层? 是因为偏见。 是士农工商这个延续了千年的等级划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禁錮了所有人的思想。 “这还只是其一。” 朱珏的声音再次响起,將朱標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殿下,您忘了我们大明,如今有了什么?”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有了什么?” “土豆!”朱珏的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些亩產数千斤,甚至上万斤的高產作物!” “过去,十个农民,辛苦一年,或许才能养活十几口人。 可现在,有了这些祥瑞,一个农民,就能养活几十口人!” “这意味著什么?” 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意味著,我们不再需要那么多的人口被捆绑在土地上!我们可以用更少的人,种出比以往多得多的粮食!” “那多出来的人,干什么去?” “殿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歷朝歷代,一旦人口滋生,土地兼併,就会出现大量的流民。 这些流民无地可种,无工可做,最终只能啸聚山林,成为动摇国本的乱匪!” “可现在,我们有了出路!” “让他们去进工厂!去做工匠!去提升我们的技术!” “让他们去经商!去做商人!去沟通我们大明的四海八方!” “他们不再是製造动乱的流民,而是为国家创造財富的工人和商人! 他们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让自己的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更能为朝廷,缴纳海量的税收!” “如此一来,国库充盈,百姓富足,再无流民之患,这难道不是万全之策吗?” “可是……歷代先贤都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让百姓富足,他们便会……便会生出异心,难以管束……” 朱標的声音很轻,带著最后的挣扎。 这是儒家最核心的治国理念之一,穷民,弱民,愚民。 让百姓永远处於一种半飢半饱的状態,他们才会顺从,才不会有精力去思考別的事情。 “错!” 朱珏的回答,斩钉截铁,毫不留情! “这恰恰是歷朝歷代,都走入的另一个死胡同!” “汉文帝的文景之治,唐太宗的贞观之治,被誉为千古盛世。 可那样的盛世,对普通百姓而言,意味著什么?” “仅仅是,勉强饿不死而已!” “朝廷的策略,就是让百姓辛辛苦苦一整年,交完赋税,剩下的粮食,刚刚够他们一家餬口。他们不敢生病,不敢有任何意外,否则就是家破人亡!” “这样的百姓,確实很顺从,因为他们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挣扎求活上!” “可这样的国家,真的强大吗?” “这样的盛世,真的值得我们骄傲吗?” “不!”朱珏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情绪激昂到了极点。 “那不是我们大明应该走的路!” “我们要做的,不是让百姓饿不死!而是要让他们吃饱!让他们穿暖! 让他们有余钱!让他们可以读书识字,可以游山玩水,可以去追求更美好的生活!” “藏富於民!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 “当一个百姓,家里有良田,有存款,有生意,他最怕的是什么? 是战乱!是动盪!因为那会让他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这样的百姓,根本不需要朝廷去管束,他们自己,就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坚定的拥护者!” “而那些穷得只剩下一条命的流民,他们才会想著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才会想著去造反!因为他们一无所有,烂命一条,造反成功了,就能拥有一切,失败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 “殿下,您说,哪一种百姓,对国家更有利?” “士农工商,四民並重……”朱標喃喃自语,眼中异彩连连。 “对!”朱珏重重点头,他知道,太子殿下已经彻底理解了他的构想。 “殿下,您想像一下。” “未来的大明。” “天下最聪明的读书人,通过科举,成为我们的士。 他们去治理国家,去教化万民,让整个帝国井然有序。” “天下最勤劳的百姓,成为我们的农。 他们用著最先进的农具,种著最高產的作物,用最少的人口,就足以保证整个国家的粮食供应,甚至可以大量出口。” “天下最灵巧的匠人,成为我们的工。他们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匠户,而是受人尊敬的技术大师。 他们不断地改良工具,革新技术,为农民提供更好的犁,为士兵打造更锐利的刀,为军队铸造更强大的炮! 我们的战船,將是世界上最大的战船,我们的火炮,將是世界上最强的火炮!” “天下最精明的商人,成为我们的商。他们驾著我们的船,载著我们的货,去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带回金银,带回香料,带回我们所没有的一切! 他们缴纳的税收,將让大明的国库,富裕到超乎想像!” “士,治国安邦!” “农,粮满天下!” “工,军国重器!” “商,富甲四海!” “秦始皇虽一统六国,但严刑峻法,二世而亡。” “汉武帝虽北击匈奴,但穷兵黷武,国库空虚。” “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但终究难逃藩镇之祸。” “宋太祖建立富庶之国,但重文轻武,屡受外辱。” “元世祖忽必烈疆域辽阔,但治国粗糙,百年而终。” “而我们大明!”朱珏的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自信和骄傲。 “我们將拥有秦汉的武功,超越唐宋的富庶,囊括蒙元的辽阔疆域! 我们將拥有最稳定的社会,最富足的百姓,最强大的军队,最灿烂的文化!” “这,將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终极盛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这,才是我们大明,应该有的样子!” 第235章 这些压力,孤来为你扛著! 朱標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了! 终极盛世! 一个超越汉唐,凌驾宋元,集歷代之大成的终极盛世! 原来……是这样! 原来,大明的未来,可以是这样! “若能……” “若能亲眼得见此等盛世,孤……九死而无悔!” 话音落下,他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猛地咳嗽了起来。 “殿下!” 朱珏见状,激昂的神情瞬间收敛,快步上前,轻轻拍著朱標的后背,脸上满是关切。 “殿下,您会亲眼见到的。” “您一定会见到的。所以,您更要保重自己的身体。这个盛世,需要您来亲手开启和引领。” 朱標的咳嗽渐渐平復,那股几乎要衝昏头脑的狂热,也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力量。 是啊。 他需要活著。 他要活著,亲眼看到这个盛世的到来,亲手將这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大明的疆土上,一笔一笔地描绘出来!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为了这个目標,他必须为朱珏铺平道路,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大明的根基,打得无比牢固! “朱珏。”朱標站直了身体,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你说的,我都明白了。” “但是,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 “没错。”朱珏点头,“这是一个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去不断努力和完善的国策。好在,我们有一个最好的开端。” 他看著朱標,由衷地说道:“我们有陛下这样雄才大略的开国之君,为您扫平了天下。 又有殿下您这样仁德睿智的储君,足以承前启后,开创未来。此乃大明之幸,天下之幸。” 这番话,並非单纯的恭维。 一个如此宏大的变革,若是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皇权去推动,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而朱元璋的强势,朱標的开明,正是这个计划能够推行的,最根本的保障。 朱標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朱珏,神情无比凝重地叮嘱道。 “今日你我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 朱珏一怔,隨即明白了朱標的顾虑。 这个构想,动摇的,是士的根基。 一旦泄露出去,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会视他为生死大敌!到那时,別说施展抱负,他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殿下……” 朱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变革的阻力,孤知道会有多大。” “那些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者,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把你撕成碎片。” 他转过身,迎著朱珏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这些压力,孤来为你扛著。” 朱標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朱珏的耳边迴响。 那不仅仅是一句承诺。 更像是一座山,一座可以为他遮蔽一切风雨的,巍峨巨山。 让朱珏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然而,朱標脸上的温情只持续了片刻。 他神色一肃,那股属於上位者的威严,再次笼罩下来。 “但是,朱珏。” “孤也要提醒你一句。” 朱標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自古以来,才华横溢之辈,多如过江之鯽。” “可最终能成事者,寥寥无几。”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朱珏心中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躬身道:“臣,愚钝。” “是因为,骄。” 朱標吐出一个字,目光如炬,仿佛要刺穿朱珏的內心。 “才华,是上天最好的恩赐,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它会让人自负,让人听不进不同的意见,让人觉得天下英雄,唯我一人。” “它会让人,刚愎自用。” “前隋煬帝,杨广。论才华,论文治武功,堪称一代雄主。 开运河,征高句丽,哪一件不是利在千秋的大手笔?” “可结果呢?” “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为何?就是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才华,太过於刚愎自用! 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最终眾叛亲离,落得个被叛將縊死的下场!” 朱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著朱標,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殿下金玉良言,朱珏,没齿难忘!” “臣,受教了!” 朱標扶起朱珏,脸上的严肃也缓和了下来。 “你能明白,孤就放心了。” 但紧接著,朱標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你对允炆,怎么看?” “允炆?” “至於看法……倒也谈不上。” 朱珏摊了摊手,神情坦然。 “都是些孩童时期的胡闹罢了。小孩子嘛,今天打了架,明天就忘了。” “臣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想来,允炆他,应该也早就忘了吧。” 话音落下。 朱標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朱珏。 他忽然笑了。 笑得十分开怀。 “好!” “好一个早就没放在心上!” 朱標重重地拍了拍朱珏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讚赏。 “有此等胸襟气魄,孤,就彻底放心了!” 他知道,朱珏没有说谎。 那不是偽装出来的坦然,而是真正源於內心的平静。 一个人的眼界,决定了他的格局。 当朱珏的心中已经装下了整个天下,装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终极盛世时,过去那些鸡毛蒜皮的个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耿耿於怀,那他也不配去开启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了。 “朱珏。” 朱標的语气,变得更加亲近。 “孤,有一事相求。” “殿下言重了。” “殿下有任何吩咐,臣,万死不辞!” 朱珏把话说得很满,但就是不提答应二字。 万死不辞,是我作为臣子的態度。 但具体什么事,你得先说。 说了,我再考虑要不要辞。 朱標看著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个小子,真是滑得跟泥鰍一样! 不过,他也愈发满意。 谨慎,不是坏事。 尤其对於一个將要手握大权的人来说,轻诺寡信,才是取死之道。 “行了,你小子,別跟孤耍心眼了。” 朱標笑骂了一句,也不再逗他。 “不是什么大事。” “孤是想请你,教导一下允熥。” 第236章 当年,究竟是为了何事? “允熥?” 朱珏一愣。 朱允熥,太子次子,朱允炆的亲弟弟。 只是与他那个被文官集团寄予厚望的兄长不同,朱允熥似乎对读书不怎么感兴趣,反而对舞枪弄棒情有独钟。 “那孩子,从小就崇拜军中猛將,对你的事跡,更是如数家珍。” “孤看他也是块学武的料子,只是宫里的那些师傅,教的都是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孤希望,你能抽空教导他,也算是给他找个玩伴,让他別整天在宫里闷著。” 原来是这事。 朱珏彻底放下心来。 “臣,遵命!” 朱珏没有丝毫犹豫,欣然应允。 “能教导允熥殿下,是臣的荣幸。” “好,好啊!” 朱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以后,孤会时常召你入宫。” 朱珏心中困惑,却也不便多问,只能躬身应是。 他不知道,朱標此举,正是为了在揭开那个惊天秘密之前,先一步步地,將父子之间的感情,培养得更加深厚。 ………… 东宫书房。 朱標静静地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鹤鸣。” 他淡淡地开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单膝跪地。 “主上。” 来人一身黑衣,正是朱標手中最神秘,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鹤鸣卫的首领。 “查得怎么样了?” 朱標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回主上。” 鹤鸣低著头,恭敬地匯报导。 “已经查清。” “当年之事,確实是吕氏所为。” “当年,那位宫女承恩后,被吕氏得知,她因嫉生恨,妒火中烧,污衊那位宫女偷盗宫中財物。” “最终,在吕氏的暗中操作下,那位宫女被逐出宫闈,流落民间。” “而朱珏,便是那位宫女,在宫外所生。” 果然是这个善妒的毒妇! 就因为这个毒妇,让他父子不得相认,骨肉分离!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那张温润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骇人的戾气! “传孤的令!” “召回鹤鸣十二生肖!” 鹤鸣的身躯,猛地一震! 十二生肖! 那是鹤鸣卫中,最顶尖的十二位高手! 每一个人,都是以一当百的杀戮机器!是主上手中,最隱秘,也最致命的力量! 自鹤鸣卫成立以来,十二生肖,从未被同时召回过! 主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命他们,即刻起,併入盛庸麾下!” 朱標的声音,已经冷到了极点。 “隨朱珏,一同征倭!”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朱標死死地盯著鹤鸣,一字一句,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来的敕令。 “护他周全!” “他若安然无恙,一切都好说。” “他若是在倭国,掉了半根头髮……” “孤,要所有相关之人,为他陪葬!” 鹤鸣深深地低下头。 “遵命!” ………… 夜,深了。 东宫书房之內,依旧灯火通明。 朱標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摺后面,只觉得一阵阵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大脑。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却依旧锐利。 这些奏摺,这些国事,他必须处理。 处理得妥妥噹噹,处理得乾乾净净。 他要为朱珏,铺好一条一条没有任何荆棘,没有任何坎坷的康庄大道!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朱標的儿子,是何等的优秀,何等的出类拔萃!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吕氏端著一碗汤羹,莲步轻移,缓缓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袭淡紫色的宫装,身段窈窕,面容姣好,举手投足间,都透著一股端庄贤淑的贵气。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位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臣妾给您燉了燕窝莲子羹,您趁热喝了吧,也好安神。” 她將汤碗轻轻放在桌案上,走到朱標身后,伸出纤纤玉手,熟稔地为他按揉著头部。 她的动作很轻柔,力道也恰到好处。 若是换做以前,朱標或许会觉得很受用,很舒心。 可现在,当她的手指触碰到自己头皮的那一刻,朱標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恶寒。 朱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任由吕氏在他的头上按揉著。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究竟能將这副虚偽的面具,戴到什么时候。 “孤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东宫是不是有个宫女,叫晚秋?” 晚秋! 吕氏按在朱標太阳穴上的手指,猛地一僵! 殿下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贱人? 她不是早就被赶出宫,不知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吗? 殿下怎么会突然想起来? 吕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晚秋?” “殿下说的是……哦,臣妾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一个叫晚秋的宫女,只是年代久远,臣妾记得不大清楚了。” “她怎么了?” 朱標依旧没有回头。 “没什么。” “孤只是记得,当年,孤曾一时糊涂,临幸过她。” “后来,她好像就被赶出宫了。” “孤想问问你,当年,究竟是为了何事?” “殿下,您说的是这件事啊……” 吕氏定了定神,声音里带著委屈和无奈。 “臣妾本不想拿这些污糟事来烦扰殿下。” “既然您问起来了,那臣妾也就不瞒您了。” “当年那个宫女,手脚不乾净。” “她……她偷了母后赏赐给臣妾的一支凤头釵。” “那可是母后对臣妾的恩典,意义非凡。” “臣妾本想看在她侍奉过殿下的份上,私下里让她交出来,便不再追究。” “可谁知,她非但不承认,反而还四处炫耀,说是殿下您宠幸她赏赐给她的!” “这……这不是败坏殿下的名声吗?” “臣妾实在气不过,又怕事情闹大了,有损皇家顏面,这才做主,將她赶出了宫去。” “臣妾当时也是一时气急,处置得或许有些重了,还请殿下恕罪。”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著朱標的反应。 既解释了赶走宫女的原因,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顾全大局、维护皇家顏面的贤惠太子妃。 甚至,还主动认了个处置过重的小错,以退为进。 她相信,只要太子还念著夫妻情分,就绝不会再追究下去。 第237章 老爷子这是……在练我? 朱標就那么静静地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吕氏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说完了?” 许久,朱標终於开口。 吕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殿……殿下……” “偷盗?” 朱標缓缓地重复著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污衊?” “败坏孤的名声?” “吕氏啊吕氏,你当孤是傻子吗!” 朱標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砰!” 那碗精致的燕窝莲子羹,被他带倒在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 吕氏嚇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她从未见过朱標发这么大的火! “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孤怎么了?” 朱標猛地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那张曾经让她无比迷恋的温润脸庞,此刻布满了骇人的戾气! “孤倒是要问问你,你想干什么!” “嫉妒!就因为你那可笑又恶毒的嫉妒!” “你污衊一个无辜的宫女偷盗!將她逐出宫闈,让她流落街头,生死不知!” “滚!” “给孤滚出去!” “別再让孤看到你这张虚偽的脸!” 吕氏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书房。 那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太子妃的端庄。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朱標才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他想杀了这个女人! 立刻!马上! 可是…… 如果他现在就处置了吕氏,允炆该如何自处? 朝堂之上,吕氏的父亲,开国功臣,海州侯吕本,又会作何反应? 吕家在军中和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动了吕氏,必然会引起一场巨大的朝堂动盪。 这对他即將要实施的计划,极为不利。 朱標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理智,在与情感,进行著激烈的交战。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鬆开了拳头。 他不能现在动吕氏。 不是因为念及旧情,也不是因为顾忌儿子。 而是时机未到。 他厌恶这个女人,甚至恨不得將她千刀万剐。 但是,与大明的江山社稷相比,与朱珏的未来相比,一个吕氏,又算得了什么? 朱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 朱珏认祖归宗之后,与吕氏,与朱允炆,必然是水火不容。 为了朱珏,为了大明,吕氏,必须被处理掉。 但这,需要一个合適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就在朱珏征倭归来之后! 新年过后,应天府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 朱珏却觉得比三九寒天里还要忙碌。 征倭之事,千头万绪。 粮草、军械、战船、水军操练……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每一环都牵扯著无数衙门和人力。 他本以为,以大明如今的国力,皇帝金口一开,整个国家机器就该轰然运转,雷厉风行。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將军,工部回復,用於打造船只龙骨的巨木,最快也要开春后才能从湖广运抵。” 郑和站在船坞的图纸前,脸上带著几分无奈。 “兵仗局那边,夏大人回报说,新一批火銃的精铁料还没批下来,户部说国库紧张,需要陛下硃批。” 铁鉉抱著一沓卷宗,匯报著最新的情况。 “还有,咱们招募的水师新兵,多是北方旱鸭子,训练溺死了好几个,家属正在府外闹事……” 一桩桩,一件件。 朱珏听著这些匯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效率,也太慢了! 简直就是老牛拉破车,走一步还得喘三喘。 他脑子里那些现代化的组织调度方案,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大明的组织能力和动员效率,受限於时代,有著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刻意放慢这个节奏。 这只手的主人,除了那位高坐於奉天殿龙椅之上的洪武大帝,还能有谁? 老爷子这是……在练我? 朱珏很快就品出了味儿来。 朱元璋根本不急著一年半载就平定倭寇。 他更想借著这个机会,將自己这个孙子,扔进大明朝这个错综复杂的官僚体系大染缸里,好好地淬炼一番。 让他去跑衙门,去看帐本,去跟那些油滑的官吏扯皮,去了解最底层的民生疾苦。 这是在给他补课。 补上他这十几年所缺失的,关於这个帝国最真实、最琐碎的一面。 想通了这一点,朱珏心中的那点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反而生出几分兴致来。 正好,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由朱元璋一手打造的庞大帝国,其最细微的脉络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才能真正通透。 於是,朱珏不再催促进度,反而沉下心,一头扎进了这些繁杂的庶务之中。 他跟著夏原吉去户部核对钱粮帐目,亲眼见识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泛黄卷宗,以及小吏们鬼斧神工般的做帐技巧。 他也陪著铁鉉去应天府衙门提审犯人,了解大明律法在基层执行时的种种变通与无奈。 他甚至亲自跑到水师大营,跟那些新兵蛋子们一起吃住,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克服对水的恐惧。 这段时间,朱珏仿佛一块海绵,疯狂吸收著关於大明的一切。 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变得鲜活、立体,充满了烟火气。 他乐在其中。 然而,有一件事,却让他始终感到……怪异。 那就是太子朱標。 自从上次皇宫御花园一番长谈之后,朱標对他的態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变得……过分亲近了。 这天傍晚,朱珏刚从城外军械监回来,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刚一进府,就看到朱標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还捧著一杯热茶。 “殿下?” 朱珏愣住了。 这都第几次了? 隔三差五,这位日理万机的太子爷就会偶遇自己,或者乾脆跑到他府上视察。 “回来了?” 朱標放下茶杯,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站起身来。 “看你一脸疲色,今天又去忙活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跟自家晚辈说话。 第238章 你要亲自去督造火器? 朱珏心里咯噔一下。 “劳殿下掛心,臣去了一趟军械监,查看新式火炮的铸造进度。” 他躬身行礼,言辞恭敬,刻意保持著距离。 朱標却像是没看出来,几步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掸了掸肩膀上沾染的灰尘。 “不必如此多礼。” “孤知道你辛苦,但也要注意身体,別累坏了。” 朱珏浑身一僵。 这动作,这语气…… 也太亲昵了点吧! 我们很熟吗? 殿下,您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他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臣……谢殿下关心。” 朱標拉著他坐下,开始天南地北地閒聊起来。 从今天天气不错,聊到城南哪家烧鹅好吃。 从朝堂上的趣闻,聊到民间的风土人情。 绝口不提任何军国大事,就像是寻常的叔伯长辈在跟子侄辈閒话家常。 朱珏一开始还正襟危坐,竖著耳朵,以为是什么新型的政治考验。 聊著聊著,他发现,朱標好像……真的只是在单纯地关心他。 这让他更加困惑了。 朱珏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又被他一一否决。 他实在想不通朱標的动机。 几次三番之后,朱珏也懒得去猜了。 反正朱標对他没有恶意,反而处处维护。 既然想不通,那就乾脆不想了。 他索性將这份困惑拋到脑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件更值得期待的事情上。 系统。 根据系统的提示,年度签到,马上就要刷新了。 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朱珏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心神完全沉入脑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沉寂了许久的机械声音,即將再次响起。 “叮——” 果不其然。 【年度签到系统已刷新,宿主是否进行本年度签到?】 “签到。” 朱珏在心中默念,没有丝毫犹豫。 【叮!恭喜宿主获得年度签到奖励:燧发枪全套图纸及技术资料!】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朱珏的脑海。 从枪身的设计尺寸,到枪托的木料选择,再到最核心的燧发击砧、弹簧、扳机等精密零件的冶炼配方和锻造工艺…… 所有的一切,都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竟然是燧发枪!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朱珏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他立刻摊开纸笔,凭藉脑海中清晰无比的记忆,开始默写燧发枪的构造图。 他越是深入了解,就越是能体会到这种武器的革命性。 大明现在的主力火器,是火绳枪。 缺点简直多如牛毛。 首先,操作极其繁琐。每次射击前,都要先点燃一根长长的火绳,然后小心翼翼地控制火绳,去点燃火药池里的引火药。 一阵手忙脚乱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其次,它极度依赖天气。 颳风下雨天,火绳根本点不著,或者容易被吹灭、浇灭,直接变成一根烧火棍。 更要命的是,在夜间作战时,那根忽明忽暗的火绳,简直就是黑夜里的萤火虫,生怕敌人找不到你。 还有,火绳需要持续燃烧,既浪费,又危险。 尤其是在火药库附近,一个不小心,大家就一起上天。 而燧发枪,则完美地解决了以上所有问题。 它用燧石和钢轮撞击產生的火花,来取代了燃烧的火绳。 扣动扳机,击锤落下,燧石与击砧摩擦,火花溅入火药池,引燃火药,完成击发。 这使得燧发枪的点火成功率、射击速度,都远超火绳枪。 更重要的是,它不再受天气影响,实现了全天候作战的可能。 隱蔽性也大大增强,简直是伏击、偷袭的利器。 朱珏的笔尖在纸上飞舞,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他仔细分析了一下图纸上的工艺要求。 枪管的锻造、枪托的製作,以大明现有的工艺水平,完全可以实现。 唯一的难点,在於那个小巧而精密的燧发枪机。 击锤、弹簧、螺丝……这些小零件对材料的韧性和加工的精度要求极高。 不过,系统给的技术资料里,详细说明了高碳钢的冶炼方法和精密锻造技术。 只要能找到一批手艺精湛的工匠,完全可以攻克这个难关。 朱珏的目標很明確。 在征倭之前,先秘密打造出几百支燧发枪,装备自己的亲卫部队。 到时候,在战场上突然拿出来,绝对能给那些倭寇一个天大的惊喜!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 要造枪,首先得有权。 要拿到授权,必须去找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他的皇爷爷,朱元璋。 第二天一早,朱珏便进宫求见。 御书房內,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摺,听到朱珏的请求,他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要亲自去督造火器?” “回皇爷爷,孙儿以为,火器乃国之利器,未来战爭,必將以火器为主。 孙儿想去兵仗局和火药司看看,希望能对火器的改良,尽一份绵薄之力。”朱珏躬身答道。 他打算先以改良现有火器为名,拿到兵仗局和火药司的管辖权再说。 朱元璋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硃笔,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神色。 他对火器的重视,远超歷代君王。 朱元璋大为欣慰,当即取出一块金字令牌,递给朱珏。 “这是兵仗局的通行金牌,见此牌如朕亲临。 应天府所有与军械、火药相关的衙门,你皆可节制。 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物,直接调配,不必再来问朕!” “谢皇爷爷!”朱珏接过金牌,心中大定。 有了这道圣旨和这块金牌,他的计划就可以正式启动了。 从皇宫出来,朱珏没有片刻耽搁。 “王景弘,点齐人马,跟我去火药司!” “是,將军!” 一行数十人,快马加鞭,直奔城外。 因为火药的危险性,它被设置在远离城区的偏僻山坳里,周围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马队在山道上疾驰,很快,一座壁垒森严的巨大院落出现在眾人眼前。 尚未靠近,一队巡逻的骑兵便呼啸而来,將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骑兵统领一脸警惕,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此乃军机重地,速速退去!” 第239章 这墙,是用什么砌的? 王景弘催马上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金字令牌,声如洪钟。 “驃骑大將军朱珏,奉陛下口諭,巡查火药司!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那统领看到金牌,脸色剧变,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將不知大將军驾到,罪该万死!” 他仔仔细细核验了金牌和隨行的勘合文书,確认无误后,立刻挥手。 “放行!” 森严的包围圈立刻让开一条通道。 朱珏策马而入,直抵火药司的大门口。 只见高大的院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持弓的哨兵,气氛肃杀。 大门口,一个身穿太监服饰的中年人,正带著一群小吏恭敬地等候著。 看到朱珏一行人,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奴婢,火药司管事刘成,叩见大將军!” “起来吧。”朱珏翻身下马,淡淡地说道。 “大將军驾临,真是令我这小小的火药司蓬蓽生辉啊! 奴婢已经备好香茶,请大將军入內歇息。”管事太监諂媚地笑著。 “不必了。”朱珏摆了摆手,“直接带我去各处工坊看看。” “是,是。” 管事太监不敢怠慢,连忙在前面引路。 一进入火药司,朱珏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整个火药司占地极广,依山而建,分成了十几个不同的区域。 配料区、研磨区、晾晒区、仓储区……每个区域都用厚厚的石墙隔开,布局井然有序。 他注意到,那些厂房的墙体,砌得异常坚固,缝隙里似乎还有白色的粘稠物。 “这墙,是用什么砌的?”朱珏隨口问道。 管事太监连忙回答:“回大將军,这是用糯米汁混合石灰、砂石製成的浆料,坚固异常,也能防火。” 朱珏点了点头,心中暗自讚嘆。 古人的智慧,確实不可小覷。 这里不仅是一个工坊,更像一个独立的小镇。 工匠们拖家带口地住在这里,有自己的住所、食堂,甚至还有学堂和医馆。 这种集中管理,既保证了技术的传承和保密,也方便了朝廷的控制。 一行人走进一间瀰漫著刺鼻硫磺味的研磨工坊。 数十名工匠正在埋头苦干,有的在筛选原料,有的在用石磨研磨。 朱珏的目光,很快被一个角落里的老工匠吸引了。 那老工匠看起来年过六旬,头髮花白,但一双手却异常沉稳。 他正將一些已经成型的、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倒进一个石臼里,然后用石杵小心翼翼地將其重新碾成细密的粉末。 朱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了过去。 “老人家,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老工匠被突然出现的大人物嚇了一跳,连忙跪下。 “草民……草民,参见大將军。” “起来说话。”朱珏扶起他,“我问你,你为何要把这些颗粒状的火药,重新碾成粉末?” 老何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回大將军,这颗粒火药,性子太烈,装填进火銃里,十次有八次要炸膛。只有碾成细粉,药性才温和,用起来才安全。” 原来如此! 朱珏心中豁然开朗。 大明的工匠,並非不知道如何製造颗粒火药。 他们只是走入了一个误区,將颗粒火药燃烧速度快、威力大的优点,当成了容易炸膛的缺点! 他们还停留在黑火药的粉末时代! 这简直是抱著金饭碗在要饭! 朱珏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易近人。 “老何,我来告诉你。火药的威力,不在於它是否是粉末,而在於它的燃烧速度。” “粉末状的火药,压实之后,內部没有空隙,火焰只能一层一层地燃烧,速度慢,威力自然就小。” “而颗粒状的火药,颗粒之间有无数细小的空隙,火焰可以瞬间传遍所有火药,使其在同一时间剧烈燃烧,爆发出的威力,自然就大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颗粒火药不易受潮,也方便运输和储存,这才是未来火药发展的方向。” 老何摆弄了一辈子火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可……可是,炸膛……” “炸膛,不是颗粒的错,是你们的配比不对,是火銃的銃管强度不够!”朱珏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转向一旁的管事太监。 “刘公公,立刻按我说的法子,重新配製一批颗粒火药来!” 管事太监哪敢有半句废话,立刻对著老何等人厉声喝道。 “都愣著干什么!没听到大將军的吩咐吗?快去!出了任何事,有咱家和將军担著!” 老何心里虽然犯嘀咕,但也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硬著头皮,按照朱珏给出的新配比和製作方法,开始忙活起来。 朱珏教给他们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在混合好的火药粉里,加入少量的酒精作为粘合剂,然后通过不同孔径的筛子,筛选出大小均匀的颗粒。 很快,一小盆色泽乌黑、颗粒均匀的新式火药就製作完成了。 朱珏带著眾人来到火药司內部的试射场。 王景弘取来一桿制式的火绳枪。 当他要將那些黑色的颗粒火药装入枪管时,周围的工匠们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恐。 在他们看来,这无异於自杀。 王景弘却面不改色,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珏,见將军神色篤定,便毫不犹豫地將火药和铅弹装填完毕。 他走到射击位,在前方三十步和四十步的位置,各立了一个厚木靶。 管事太监刘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何更是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王景弘点燃火绳,深吸一口气,將火门对准了三十步外的木靶。 “砰!!” 一声巨大轰鸣,在山谷间迴荡。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硝烟散去。 王景弘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火绳枪,完好无损。 没有炸膛!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没炸!真的没炸!”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王景弘已经再次开口。 “报!三十步木靶,已击穿!” 一个负责验靶的锦衣卫高声喊道。 第240章 用石头来点火? 什么? 眾人譁然,纷纷涌向靶子。 只见那厚达三寸的松木靶子正中央,赫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前后透亮! 这还没完。 那名锦衣卫又跑到四十步外的第二个靶子前,仔细查看后,再次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叫。 “四十步靶,弹丸入木半寸!”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著朱珏。 三十步!这是大明火绳枪的有效杀伤距离! 而现在,同样的枪,同样的装药量,仅仅是改变了火药的形態,射程竟然硬生生提升到了四十步! 老何这辈子都在和火药打交道,做梦都想提升火銃的威力,可穷尽一生,也只是在配比上做些微调,何曾想过,仅仅是改变火药的形態,就能带来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十步,到四十步! 这看似不起眼的十步,是多少將士用性命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如今,被这位年轻的大將军,轻而易举地就攻克了! “神……神跡啊!” 老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著哭腔。 “將军!您是天神下凡,来拯救我大明火器的吗!” “扑通!扑通!” 在场的所有工匠,包括管事太监,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珏看著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颗粒火药而已,在后世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 真正的大杀器,还在后头呢。 他上前一步,亲手將为首的老何扶了起来。 “老人家快快请起,诸位也都起来吧。” “我不是什么天神,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东西罢了。” “这颗粒火药,只是开胃小菜。” “接下来,我將给你们看一样真正能改变大明,乃至改变整个战爭形態的东西。” 朱珏没有再卖关子,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图纸,在眾人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用上好皮纸绘製的图纸,上面用炭笔勾勒出无数复杂而精密的线条。 “这是……” 老何凑了上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呆住了。 其他的工匠也纷纷围了上来,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图纸上的內容时,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和老何如出一辙的呆滯。 图纸上画的,分明也是一桿火銃。 但它的结构,却和他们所认知的所有火銃,都截然不同! 没有火门,没有火绳! 而是一个由各种弹簧、齿轮、和奇特金属构件组成的,他们没见过的复杂装置。 一个工匠颤抖著手指,指著图纸上一个类似锤子的部件。 “这……这是什么?为何要在此处装一个锤子?” 另一个工匠则盯著与锤子相对的一块弯曲的钢片。 “还有这个,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它好像可以翻开?” 老何的眼神,却锁定在了锤子的顶端。 那里,被特意標註著,需要夹著一小块石头。 用石头来点火? 老何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著朱珏,声音嘶哑地问道:“將军……这……这东西,莫非是用石头和钢铁撞击,產生火花,来引燃火药?” 所有工匠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著老何,又看看朱珏。 用石头和铁片摩擦点火? 那种微弱的火星,怎么可能点燃火药?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朱珏却讚许地点了点头。 “没错。” 他指著图纸上的那个锤子解释道:“此物名为击锤,上面夹著的,是燧石。” 他又指向那块弯曲的钢片。 “此物名为击砧,用上好的弹簧钢製成。” “扣动扳机,击锤在弹簧的作用下,会猛然落下,其上夹著的燧石,会狠狠地撞击在击砧的表面。” “燧石与钢铁高速摩擦,便会產生足够炽热的火花,引燃火药池里的火药,从而完成击发。” 老何等一眾工匠,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激动,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向他们敞开。 “妙啊!简直是神来之笔!” 老何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捧著那张图纸,如获至宝,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用弹簧提供动力,用燧石撞击取火……这……这想出此法的人,简直是天纵奇才!” “將军,此等神物,不知是何人所创?” 朱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始胡诌。 “此物名为燧发枪,乃是本將军偶然间,从一个远渡重洋而来的法烂西帝国商人手中购得。” 法烂西帝国? 在场的工匠们面面相覷,这个名字,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神物的图纸,现在就在他们眼前! 朱珏看著他们狂热的眼神,趁热打铁地问道:“本將军想將此物仿製出来,並大规模装备我大明军队,不知诸位,可有信心?” 老何仔仔细细地將图纸又看了一遍。 “回將军,此枪设计之精巧,匪夷所思。 但其中许多部件的加工工艺,与我朝传统制器之法大相逕庭。” “譬如这弹簧,要做到既有韧性,又有足够的力量,对钢材的冶炼和锻造要求极高,我们……需要时间摸索。” “还有这击锤、击砧、以及內部的联动结构,要求分毫不差,否则便会失之毫釐谬以千里。这需要全新的工装和流程。” “不过……”老何话锋一转,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请將军放心! 我等纵是呕心沥血,也定要將此神物復刻出来!” “请將军放心!” 身后的工匠们也齐声高喝,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朱珏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向一旁的管事太监。 “从即刻起,火药司所有最顶尖的工匠,全部抽调出来,归老何统一指挥,全力投入到这燧发枪的研发当中!一切所需物料、人力,全部优先供给,不得有误!” “奴婢遵命!”管事太监毫不犹豫地应下。 朱珏又对老何等人说道:“在研发过程中,本將军会全程参与,但只提供思路。 具体如何实现,如何克服工艺上的难题,需要你们自己去钻研,去解决。”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是个文抄公,不是真正的科学家。 他能提供超越这个时代的理念和方向,但具体到每一个零件的打磨,每一道工序的淬火,还得靠这些浸淫此道一生的专业工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要做的,是引导他们建立起一套科学的研发体系,而不是单纯地给他们一个结果。 第241章 看来,咱倒是小瞧他了! 接下来的数日,朱珏便吃住在了火药司。 整个火药司,冶炼炉的火光昼夜不息,锻造坊的锤声响彻山谷。 老何带著一群最顶尖的工匠,將自己关在了一间独立的工坊里,对著那张图纸反覆地研究、爭论、推演。 他们製作出了无数种不同配方、不同锻造方式的弹簧,又一次次地测试它们的弹力和韧性。 他们用木头、用陶泥,製作出一个又一个的零件模型,反覆地拼装、调试,试图找到最完美的咬合角度和联动方式。 朱珏则像一个幽灵,时常出现在他们身边。 当他们为弹簧的材质而爭论不休时,他会不经意地提一句:“或许可以试试改变一下淬火的温度和冷却的速度?” 当他们为击砧的角度而苦恼时,他又会画一张简单的力学分析图,点明其中的关键。 他从不多言,往往只是一句提点,一个方向,便飘然而去,留下那群工匠在原地如痴如醉,茅塞顿开。 眼看著燧发枪的研发已经步入正轨,各种难题都在被逐一攻克,朱珏知道,自己也该离开了。 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他留下了一句成功之日,便是尔等封妻荫子之时的承诺,便在刘成和一眾工匠的叩拜欢送下,离开了火药司。 ………… 紫禁城,乾清宫。 大明皇帝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摺。 近侍太监赵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恭敬地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朱元璋头也不抬,淡淡地问道:“说吧,咱那大孙子,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了?” 赵明连忙躬身回道:“回皇上,驃骑大將军这几日,一直待在城外的火药司。” 赵明不敢隱瞒,立刻將火药司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从颗粒火药的惊人威力,到三十步靶子被轻易击穿,四十步靶子还能入木半寸的恐怖射程,再到最后,朱珏拿出的那张名为燧发枪的神秘图纸。 朱元璋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为惊讶,最后,化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狂喜! “好!好啊!不愧是咱的好圣孙!”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劲风。 “颗粒火药!不易受潮,方便运输,威力还更大!这小子,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宝贝!” “还有那什么……燧发枪?用石头打火?亏他想得出来!” 朱元璋戎马一生,对兵器的优劣,有著最直观的判断。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將意味著什么。 那將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这小子,之前跟咱说什么士农工商並重,要提高工匠地位,咱还觉得他有些异想天开。” 朱元璋自言自语道,眼神愈发明亮。 “现在看来,咱倒是小瞧他了!这工匠之技,若是用在正途,確实能成为国之利器啊!”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墙上悬掛的大明疆域图,最终,落在了东南角那个狭长的岛屿上。 倭寇。 大明的心腹之患。 屡禁不止,屡剿不绝,像一块噁心的牛皮癣,死死地贴在大明的海岸线上。 之前朱珏提出征倭,他还觉得时机尚不成熟,胜算不大。 但现在…… 有了颗粒火药,有了即將问世的燧发枪,胜算何止是大了几分? 而且,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让朱珏,这位大明皇孙,建立不世之功,彻底稳固其威望和地位的绝佳机会! “赵明!” “奴婢在!” “传咱的旨意!从今日起,火药司上下,一切事务皆以驃骑大將军的命令为先! 所需钱粮、物料、人手,户部、工部必须全力供给,不得有任何延误!” “另外,再传一道旨意给兵仗局和军器局,让他们把那些炸膛的破烂玩意儿都给咱好好查一查! 再让咱听到有火銃炸膛伤了咱大明的兵,咱就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奴婢遵旨!” 赵明心头一凛,连忙跪下领命。 ………… 东宫,书房。 太子朱標,正襟危坐,他的面前,站著大明开国名將,凉国公,蓝玉。 “舅舅,坐。” 朱標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语气温和。 蓝玉是太子妃常氏的舅舅,论辈分,朱標確实该叫他一声舅舅。 但蓝玉却不敢托大,只是微微躬身。 “殿下面前,臣不敢坐。” 朱標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勉强。 “父皇的旨意,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蓝玉沉默了片刻,瓮声瓮气地开口:“臣……知道了。 命臣统领五万京营兵马,隨驃骑大將军,征討倭寇。” 朱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不情愿。 “怎么?你不愿意?” 蓝玉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忿。 “殿下!臣不是不愿意为国征战!只是……只是让臣听命於一个黄口小儿,臣……不服!” 他口中的黄口小儿,自然就是朱珏。 上次的演武,他输给了朱珏,本就引为奇耻大辱。 如今,皇上竟然要他在这位手下败將的手下,当一个副手,这让心高气傲的蓝玉如何能够接受? “放肆!” 朱標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黄口小儿?蓝玉,你休要忘了,他不仅是驃骑大將军,更是父皇亲封的皇孙! “你对他不服,就是对父皇的旨意不服,就是对大明的国本不服!” 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单膝跪地。 “殿下息怒!臣……臣绝无此意!” 朱標看著跪在地上的蓝玉,眼神复杂。 他知道蓝玉的性子,勇则勇矣,却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这些年,若不是自己在父皇面前多次回护,凭他的脾气,早就不知道被父皇处置多少回了。 “舅舅,你起来吧。” 朱標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你对孤的忠心,孤知道。你为大明立下的赫赫战功,父皇也从未忘记。” “但忠心,不是掛在嘴上的,是要看行动的。” “父皇为何要让你去? 因为你是大明最能打的將领之一,有你在,孤才能安心,父皇才能安心。”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扫平倭寇,更是为了给珏儿立威。 他太年轻了,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堵住朝堂上下的悠悠之口。你明白吗?” 第242章 有此神兵利器,何愁倭寇不平! 蓝玉沉默了。 他想起了这些年,太子殿下对自己的种种回护之恩。 如今,太子殿下只是让他辅佐皇孙,去打一场仗,自己竟然还在这里耍性子,闹脾气。 他猛地对著朱標磕了一个响头,声音鏗鏘有力。 “殿下!臣明白了!臣糊涂!” “请殿下放心,此去倭国,臣必定唯大將军之命是从,绝无二心!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看到蓝玉终於幡然醒悟,朱標亲自上前,將蓝玉扶起。 “好,有你这句话,孤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蓝玉的肩膀,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记住,此行,一切以珏儿的安危为重。 战事顺遂便罢,若遇紧急情况,你必须亲自为他断后,哪怕拼上你这五万大军,也一定要將他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蓝玉心头一震,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遵命!” 朱標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父皇已经下令,会从孝陵卫中,抽调一千精锐,隨军出征,由你节制,专司保护珏儿一人。” 孝陵卫! 听到这三个字,蓝玉的心臟猛地一缩。 那可是孝陵卫啊! 大明最精锐的卫所,没有之一! 这支军队名义上是守护皇陵,但其真正的职责,是拱卫京师,是皇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每一名孝陵卫的士卒,都是从全大明的卫所中,百里挑一选拔出来的精锐,装备著最优良的鎧甲兵器,享受著最丰厚的粮餉。 现在,皇上竟然为了保护皇孙,直接调动了孝陵卫! 蓝玉终於彻底明白了。 这一场征倭之战,在皇上和太子殿下心中的分量,远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 甚至,扫平倭寇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要让皇孙朱珏,安然无恙,並且,要让他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 “臣……遵旨!” 蓝玉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再无半分不情愿,心中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 太子殿下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这一战上,自己若是再有二心,那还是人吗? ………… 隨著朱元璋的一声令下,这三个月来,整个大明朝,就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开始全力运转起来。 户部、兵部、工部,三部联动。 无数的钱粮物资,从全国各地,源源不断地匯集到应天府。 数十万民夫被徵调,日夜赶工,修造船只,打造军械。 沿海的卫所,也早已接到了兵部的行文,开始集结水师,进行著高强度的操练。 这一日,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应天府,秦淮河码头。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的百姓伸长了脖子,朝著码头的方向翘首以盼,脸上都带著激动和好奇的神色。 “哎,听说了吗?今天皇上和太子殿下,要来码头视察为征討倭寇建造的大船!” “什么大船啊?我可听我那在船厂做工的表哥说了,那根本不是船,那是一座会动的钢铁堡垒!” “钢铁堡垒?我说你別是吹牛吧!船不都是木头造的吗?铁疙瘩怎么可能浮在水上?” “嘿,你还別不信!我表哥亲眼所见,那艘船,通体都是用钢铁打造的,光是龙骨,就比咱们的城墙还厚实!” “我的乖乖!那得有多大啊?” “大?何止是大!据说那船有一百多米长,几十米宽,往那码头一停,跟一座小山似的! 寻常的福船跟它一比,就跟个小舢板一样!” 人群中,议论声、惊嘆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这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大明王朝!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锦衣卫办差,閒人退避!”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百姓们虽然有些不满,但看到锦衣卫那標誌性的服饰,立刻噤若寒蝉,乖乖地向后退去。 很快,一行身穿常服,却气度不凡的人,在蒋瓛的护卫下,缓缓走到了码头前。 为首的老者,虽然穿著朴素的布衣,但龙行虎步,不怒自威,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跟在他身旁的,是温文尔雅的太子朱標,和神情淡然的皇孙朱珏。 在他们身后,还跟著几位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老將,正是凉国公蓝玉,和宋国公冯胜等人。 “这……这就是咱花了百多万两银子,造出来的铁疙瘩?” 当朱元璋看清码头边停泊的那艘庞然大物时,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但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依旧是无与伦比的。 只见一艘巨大无比的战船,如同一头远古巨兽,静静地停泊在秦淮河宽阔的江面上。 船身长达一百五十米,宽约六十米,整个船体都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高高耸立的桅杆上,一面巨大的明字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洪武號! 这,就是朱珏献上图纸,由大明最顶尖的工匠,耗时数月,倾尽无数钱粮,才终於打造完成的海上巨无霸!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太心疼了! 百多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就这么变成了眼前这个铁疙瘩! 这得是多少百姓一年的赋税? 不过,当他的目光,从那闪烁著寒光的钢铁船身,扫过那威武雄壮的轮廓时,心中的那点肉疼,瞬间就被豪情所取代。 值! 太值了! “好!好!好啊!” 朱元璋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有此神兵利器,何愁倭寇不平!” 一旁的朱標,也是满脸的震撼与欣慰。 之前他一直担心,海战不比陆战,茫茫大海上,风高浪急,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但现在看到了这艘如山岳般稳固的铁甲巨舰,他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大半。 有这么一艘海上堡垒在,至少珏儿的安全,有了最大的保障。 而跟在后面的蓝玉和冯胜等一眾武將,则是个个双眼放光,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作为大明最顶级的將领,他们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艘船花了多少钱,而是它在战场上,能够发挥出的恐怖威力! 第243章 比之大將军炮,孰强孰弱? “乖乖……这要是开到海上,还打什么仗啊?” 蓝玉忍不住咂了咂嘴,对身边的冯胜低声说道。 “光是开过去,对著倭寇的那些小木船一通乱撞,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冯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炽热。 “此船,简直就是海上的无敌重骑!坚不可摧,势不可挡!” 他们虽然也觉得,仅仅是为了对付小小的倭寇,就动用如此夸张的战爭利器,有些杀鸡用牛刀。 朱珏听著眾人的惊嘆,只是淡然一笑。 “皇爷爷,孙儿之所以要设计这艘铁甲舰,並非是为了炫耀武力。” “茫茫大海,风云变幻,远非內河江湖可比。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就足以摧毁一支庞大的舰队。” “而这艘洪武號,通体由精钢打造,结构坚固,足以抵御十二级以上的海上风暴。” “更重要的是,它拥有巨大的运载能力。” 朱珏指著宽阔的甲板。 “一艘洪武號,便可搭载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他们所需的全部粮草輜重。” “如此一来,我们便无需组织庞大的运输船队,不仅大大减轻了后勤的压力,更让大军的机动性,提升了数倍不止!” “至於耗费……看似巨大,但若是以运载量来计算,打造这样一艘铁甲舰,其实並不比打造一支能够运载同等兵力的中小型船队,要昂贵多少。” 听完朱珏的解释,朱元璋连连点头。 他只看到了造船的花费,却没有看到这背后,节省下来的巨大后勤成本和时间成本。 “好小子,还是你想得周到!” 朱元璋满意地拍了拍朱珏的肩膀,隨后便兴致勃勃地带头登上了洪武號。 眾人拾级而上,踏上宽阔的钢铁甲板。 脚下传来的坚实触感,让这些戎马一生的將军们,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朱元璋像个好奇的孩子,在甲板上东摸摸,西看看,嘴里的讚嘆声就没停过。 突然,他的目光被甲板两侧,一排排造型奇特的火炮给吸引了。 “咦?” 朱元璋走了过去,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火炮。 “珏儿,这又是什么东西?怎么长得如此古怪?” 只见这些火炮,炮身並不算长,但炮管却异常粗大,而且在火炮的后方,还有一个奇特的开口装置,旁边还摆放著一个个如同小號炮管般的圆筒。 这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火炮,都截然不同。 朱珏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这正是他前不久,刚刚从系统中籤到获得的新奖励。 佛朗机炮! 一种领先这个时代数百年的后装填滑膛加农炮! “皇爷爷,此炮名为佛朗机。” “乃是孙儿根据古籍中的记载,改良而成的新式火炮。” 朱珏当然不能说这是系统奖励的,只能隨便找了个藉口。 朱元璋对古籍不感兴趣,他只对这炮的威力感兴趣。 “新式火炮?它和我们大明现在用的大將军炮,有何不同?” 朱珏指著佛朗机炮,开始详细地解释起来。 “皇爷爷请看,我们大明现有的火炮,无论是大將军炮,还是神机营装备的碗口銃,都属於前膛炮。” “也就是说,每一次发射,都需要从炮口,依次装填火药、弹丸,然后点燃引线。” “这个过程,不仅繁琐缓慢,而且十分危险。” “炮手需要站在最危险的炮口位置进行装填,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前膛炮在连续发射后,炮管会变得滚烫,必须用冷水降温,否则就有炸膛的风险。这一来一回,极大地影响了火炮的发射速度。” 蓝玉等人闻言,都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带兵打仗的,自然清楚老式火炮的这些弊端。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火炮的发射速度,往往决定了一场战役的胜负。 “那这佛朗机炮,又有何不同?” 朱元璋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朱珏自信一笑,指著炮身后方的开口和旁边的小圆筒。 “不同之处,就在於它的结构。” “佛朗机炮,採用的是母炮和子炮的结构。” “这个大的炮身,便是母炮。而这些可以替换的小圆筒,便是子炮。” “在开战之前,我们可以预先將火药和弹丸,装填进数十个子炮之中。” “发射时,只需要將装填好的子炮,从母炮的后方塞入,关上炮閂,即可点火发射!” “一炮打完,立刻抽出滚烫的子炮,换上一个新的,便可以进行下一次发射!” “如此一来,佛朗机炮的发射速度,將是传统前膛炮的三到五倍!” “而且,由於母炮本身不直接接触火药爆炸,炮管发热的问题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可以长时间保持高强度的射击!” “最重要的是,整个装填过程,炮手都可以在火炮的后方完成,安全性大大提高,炸膛的概率,也降到了最低!” 听完朱珏的介绍,朱元璋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未来的战场上,无数的佛朗机炮发出震天的怒吼,密集的炮弹如雨点般,將敌人的阵地,彻底撕成碎片! “威力!” “它的威力如何?比之大將军炮,孰强孰弱?” 朱珏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若论单发威力,经过孙儿改良的佛朗机炮,是同等口径大將军炮的三倍以上!” “此言当真?” 朱元璋一把抓住朱珏的胳膊。 “君无戏言!”朱珏迎著朱元璋灼热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 “好!好!好!” 朱元璋再次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 “光说不练假把式!今天咱不看船了!” “传咱旨意!摆驾火药司!” “咱要亲眼看看,这佛朗机炮,还有你之前献上的那什么燧发枪,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老朱一声令下,蒋瓛立刻领命,调动人手,清空前往火药司的道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城南的火药司而去。 第244章 这玩意儿,怎么点火? 当朱元璋的御驾浩浩荡荡抵达时,整个火药司早已戒严,閒杂人等一律清退。 为首的管事太监,一见皇帝亲临,立刻领著一眾属下,诚惶诚恐地跪地迎接。 “奴婢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大將军,参见各位国公爷!” “起来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向了校场深处。 “少说废话!” “珏儿献上的燧发枪和佛朗机炮,都给咱搬出来!” “咱今天要亲眼看看,这神器的威力!” “遵旨!” 管事太监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对著身后的小太监一挥手。 很快,十几名身穿褐色短打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著几口大箱子走了上来。 赵明立刻上前,亲自打开了最前面的一个箱子。 箱內一排造型奇特的火銃,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管事太监恭敬地从中取出一支,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这便是驃骑大將军献上的燧发枪。” 朱元璋、朱標,以及蓝玉、冯胜等一眾將领,立刻围了上来。 与大明神机营现役的火銃相比,这燧发枪显得格外小巧精致。 枪身由上好的木料打造,线条流畅,握持感极佳。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与传统火绳枪截然不同的结构。 没有了那根长长的、时刻需要点燃的火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金属击发装置。 而在长长的枪管前端,还多出了一个凸起的金属准星。 “这……这就是燧发枪?” 蓝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枪身,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这东西,看起来比咱们的火銃要短小不少,威力能行吗?” 管事太监躬著身子,脸上带著自豪的微笑。 “回凉国公,此枪看似小巧,威力却远胜寻常火銃。” “各位请看,此为准星,配合枪身后方的照门,便可进行三点一线的瞄准。” “经过我们火药司的反覆测试,熟练的射手,使用此枪,可在百步之外,精准命中人形靶!” “什么?百步?” 大明军队中,最精锐的弓箭手,拋射的极限距离也不过百步左右。 而要想保证精准的杀伤力,有效射程通常只有七八十步。 至於神机营装备的那些火銃,那就更不用提了。 由於没有瞄准装置,发射时全凭感觉,再加上枪管制造工艺的限制,能打中三四十步外的目標,都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超过五十步,子弹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现在,这个小小的燧发枪,有效射程竟然达到了百步? 而且还是精准命中! “此言当真?” 朱元璋深知这个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恐怖意义。 如果朱珏所言非虚,那装备了这种燧发枪的军队,將可以在敌人的弓箭射程之外,从容不迫地进行屠杀! 管事太监挺直了腰板,朗声回答:“回陛下,千真万確!奴婢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好!” 朱元璋的目光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蓝玉!” “臣在!” 蓝玉一步跨出,抱拳应道。 “你来试试!” 朱元璋指著那支燧发枪,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臣遵旨!” 蓝玉兴奋地搓了搓手,从管事太监手中接过燧发枪。 他掂了掂分量,又学著刚才太监的样子,举枪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 “这玩意儿,怎么点火?” 他端详了半天,也没找到插火绳的地方,不由得疑惑地问道。 管事太监连忙上前,陪著笑脸解释道:“国公爷,这燧发枪与咱们的老式火銃不同,它无需火绳点燃。” 说著,他指了指枪身侧面的击发装置。 “您看这里,只需要將火药和弹丸从枪口装填进去,然后將这击锤向后扳动,再扣动这个扳机……” 蓝玉听得云里雾里,索性將枪递了回去。 “你给咱装填,咱来放!” “是!” 管事太监接过燧发枪,动作麻利地开始演示起来。 他先从一个牛皮小袋里,倒出定量的颗粒化火药,用通条送入枪膛底部。 然后,又取出一颗包裹著油纸的铅弹,塞入枪口,同样用通条捣实。 “国公爷,好了。” 蓝玉再次接过枪,学著刚才的样子,將沉重的击锤向后扳到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他深吸一口气,將枪托抵在肩窝,眯起一只眼睛,开始瞄准百步开外那个孤零零的稻草人靶子。 “砰!” 一声与老式火銃截然不同的清脆枪响,在校场上骤然炸开! 一股白烟从枪口冒出。 蓝玉只觉得肩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推,险些没站稳。 他定睛向远处的靶子看去。 稻草人靶子,纹丝不动。 “嗯?” 蓝玉皱起了眉头,脸上闪过错愕。 脱靶了? 他不信邪地將枪口对准靶子,又仔仔细细地比划了一下。 “不对啊,咱明明是瞄准了打的。” 他嘟囔了一句,脸上有些掛不住。 当著皇帝和这么多同僚的面,百步穿杨没做到,居然连靶子都没碰到,这让他这位大明名將的面子往哪儿搁? 难道是这枪不行?华而不实?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朱珏笑著走了上来。 他从蓝玉手中自然地接过了燧发枪。 “让我来试试吧。” 蓝玉有些不服气,但看是朱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 只见朱珏接过枪后,並没有急著射击。 他先是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机,然后从腰间的弹药盒中取出火药和弹丸。 装填,压实,扳动击锤,举枪,瞄准。 在场的都是行家,只看这架势,就知道朱珏绝对是精於此道的老手。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百步之外的稻草人靶子,猛地一震! 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赫然出现在靶子的胸口位置! “中了!”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然而,还没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朱珏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以一个快到让人眼花繚乱的速度,再次完成了装填! “砰!” 第二声枪响,几乎是紧接著第一声响起的! 眾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如何装弹的! 视线再次投向远处的靶子。 只见在第一个弹孔的旁边,又多出了一个几乎重叠的弹孔! 靶心! 两发,全部命中靶心! 第245章 有此神器,何愁天下不定! 蓝玉刚才还在怀疑这枪的准头,结果转眼间,朱珏就用两发精准的命中,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但这火辣辣的感觉,却让他感到的不是羞辱,而是狂喜! 从第一枪结束到第二枪击发,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百步之外,两发连中靶心! 这哪里还是火銃? 这分明就是一把可以连发的,不需要任何力气的神臂弩!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蓝玉的脑海。 如果……如果大明的军队,全都换装上这种燧发枪…… 那还需要什么弓箭手? 弓箭手的培养,动輒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苦练,才能保证准头和力道。 而这燧发枪,看朱珏的样子,似乎只要稍加训练,一个普通的士兵,就能成为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这不仅仅是兵器的革新,这將会彻底改变战爭的形態! “陛下!” 蓝玉猛地转身,噗通一声跪倒在朱元璋面前。 “此乃国之神器!有了此物,我大明將士,何愁不能横扫天下!”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朱珏手中的燧发枪,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问道:“此枪,我大明武库,如今有多少?” 管事太监连忙上前,躬身回道:“回陛下,此枪工艺繁复,尤其是枪管的膛线和击发装置,非数十年经验的老师傅不能为之。” “因此……因此產量不高。” “现武库之中,总计存有三百二十七支。” 听到这个数字,朱元璋眉头紧紧皱起。 不过,三百多支,倒是能先武装起一支精锐的小部队。 “好!”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当机立断。 “赵明!” “奴婢在!” “传咱旨意!火药司库存的所有燧发枪,即刻全部调拨给驃骑大將军朱珏!” “著令兵仗局、军器局全力配合,不计成本,给咱扩大產能!” “咱要让咱的孙儿,带著这三百杆神枪,去倭国,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遵旨!”赵明高声应道。 朱珏心中一喜,三百支燧发枪,虽然不多,但足以组建一支三百人的火枪队。 在即將到来的征倭之战中,这支部队,必將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就在眾人还沉浸在燧发枪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管事太监又指挥著手下,抬上了另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门口径不大,但造型同样奇特的火炮。 它被固定在一个带有两个轮子的炮架上,炮身通体呈现出暗沉的铁黑色。 “陛下,这便是经过大將军改良的佛朗机炮。” 管事太监指著那门炮,脸上是与介绍燧发枪时截然不同的敬畏。 “与我大明现有的大將军炮需要十几人甚至数十人才能挪动不同,此炮,只需两三人,便可推著它在战场上快速移动。” 说著,两名小太监走上前,轻轻鬆鬆地就將那门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火炮,推著向前走了十几步。 “不仅如此,”管事太监的声音带著神秘,“此炮最大的革新,在於其独特的母炮与子炮结构,再配合我们最新研製出的颗粒化火药……” “这些,方才大將军已经说过了。”朱元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现在不想听任何解释。 理论,他已经听得够多了。 他现在只想看,只想亲眼看看,这门被他孙儿吹得天花乱坠的佛朗机炮,究竟能爆发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威力! 朱元璋抬起手,指向校场最远处,那片用厚重石块和夯土垒砌而成的靶墙。 “给咱装填!” “开炮!” 隨著朱元璋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炮手立刻行动起来。 一名炮手熟练地將一枚早已装填好弹丸和颗粒火药的子炮,从炮尾装填进母炮之中。 另一名炮手则迅速调整炮口的高低和方向。 “点火!” 负责点火的炮手,用一根长长的火把,凑近了炮尾的火门。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裂!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早有准备的朱珏,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瀰漫开来。 眾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火光,从那黑洞洞的炮口中喷薄而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铁製炮弹,拖著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呼啸著射向数百步开外的那面靶墙! 下一刻。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那面由厚重石块和夯土混合垒砌而成的靶墙,在炮弹的轰击下,竟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蓝玉瞪大了双眼,他征战沙场半生,见过的火炮不知凡几。 大明军中威力最大的大將军炮,他也曾亲眼见过其攻城拔寨的雄姿。 可即便是那需要数十人操作的庞然大物,在同等距离下,威力似乎……也就不过如此!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炮! 冯胜的鬍鬚,不受控制地抖动著。 他的神情,比刚才看到燧发枪时还要凝重。 朱標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复杂。 他看著那面残破的靶墙,又看了看身边意气风发的朱珏,心中百感交集。 大明,有此神器,何愁天下不定! 朱元璋的反应,最为直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之中,射出骇人的精光。 这威力! 这射程! 丝毫不逊於军中现有的任何一种重炮! 可它的体型,却如此小巧! 朱珏看著眾人的反应,心中瞭然。 他知道,这第一炮的威力,已经彻底征服了他们。 但这还不够。 佛朗机炮真正的恐怖之处,並非在於单发的威力。 而在於它那冠绝一个时代的射速! “继续!” 朱珏淡淡地开口,下达了指令。 得到了命令,那几名炮手立刻开始了第二次作业。 只见一名炮手飞快地抽出刚刚发射完毕、还带著滚滚热浪的子炮。 另一名炮手则立刻將一门新的子炮,塞入了炮膛。 与此同时,旁边早已待命的另外四门一模一样的佛朗机炮,也完成了装填。 “预备!” “放!” “轰!轰!轰!轰!轰!” 五声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五道火舌,从五个炮口中狂暴地喷射而出! 五枚炮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弹雨,铺天盖地般地砸向了那面本就摇摇欲坠的靶墙! 第246章 这才是真正的横扫天下! “轰隆隆——” 这一次,不再是单个的缺口。 整面靶墙,在连续五次剧烈的轰击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用巨石和夯土堆砌的坚固墙体,中央部分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无数碎石和泥土被拋上天空,又如下雨般落下。 烟尘散去。 原本矗立在校场尽头的靶墙,已然……不復存在。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 整个校场,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堪称毁天灭地的一幕,给彻底惊呆了。 这……这他娘的还是火炮吗? 这简直就是天神之怒! “我的娘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蓝玉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他无法想像,如果將上百门这样的火炮,排列在战场之上,对著敌人的骑兵或者步兵方阵,来上这么一轮齐射…… 那会是何等壮观,何等血腥,何等……美妙的场景! 不需要什么战术。 不需要什么衝锋。 只需要將炮口对准敌人,然后,开炮!开炮!再开炮! 將所有胆敢阻拦在大明铁蹄前的敌人,全都轰成碎片! 蓝玉猛地回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有了此炮,再配上刚才的神枪,什么狗屁的骑兵衝锋,什么坚固的步兵方阵,在咱们大明將士面前,全都是土鸡瓦狗!” “横扫天下!这才是真正的横扫天下!” 冯胜没有蓝玉那般狂热,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帅,他想得更远,也更深。 他想到了城防,想到了水战,想到了后勤。 这种可以快速移动、射速惊人的火炮,几乎適用於任何一种战爭形態。 它將彻底简化战爭的复杂性。 以往需要用人命去填的攻坚战,如今可能只需要几轮炮火覆盖。 以往需要精心布局、斗智斗勇的野战,如今可能直接变成了火力的对轰。 战爭,將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直接,也前所未有的残酷。 “父皇,我大明……即將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朱標走到朱元璋身边,声音中带著浓浓的激动。 他终於明白,朱珏之前所说的那些,並非虚言。 有了这些跨时代的火器,大明开疆拓土的脚步,將无人可挡。 他也终於可以彻底放心,让朱珏去征討那蕞尔小国了。 有此等神器在手,除非倭寇能请来天照大神,否则,绝无任何胜算!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那片废墟,望向了更远的天际。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无数装备著燧发枪的大明士兵,在佛朗机炮的掩护下,向著四方蛮夷,发起了摧枯拉朽般的进攻。 北方的草原,西域的沙漠,南方的丛林……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明疆土! “好!好!好!” 朱元璋连道了三声好,声音洪亮如钟,震得眾人耳膜发颤。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名管事太监。 “此炮,產量如何?” 管事太监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这……这佛朗机炮的炮管,同样需要刻画膛线,而且其母炮与子炮的闭气结构,对工艺要求极高。” “目前武库之中,总计……总计只有五十二门。” 又是產量问题。 朱元璋的眉头再次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五十二门,虽然也不多,但配合上三百多支燧发枪,足以在倭国那片弹丸之地,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传咱旨意!” “这五十二门佛朗机炮,连同所有炮弹,即刻全部调拨给驃骑大將军朱珏!” “兵仗局和军器局,给咱连轴转!人不够就加人,钱不够就加钱! 咱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给咱把產量提上来!” “遵旨!” 赵明再次高声应诺。 朱珏心中又是一阵狂喜。 五十二门佛朗机炮,三百二十七支燧发枪。 一支纯粹由火器组成的军队,已经初具雏形。 这支部队,將成为他手中最致命的王牌! 朱元璋的目光,终於从那些神器上移开,落在了朱珏的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珏儿,你总是能给咱带来惊喜。” “这些东西,在別人手里,可能就是一堆破铜烂铁。但在你手里,却能化腐朽为神奇。” “咱这个孙儿,真是长大了。” 朱珏心中一暖。 “皇爷爷过奖了,孙儿只是將一些想法付诸实践罢了,真正辛苦的,是火药司和军器局的工匠师傅们。” “懂得体恤下属,不错。”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 “兵器,咱已经给你了。” “现在,告诉咱,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可以出征?” 朱珏挺直了胸膛,朗声回道:“回皇爷爷,粮草、兵员、战船,皆已准备妥当!” “只待皇爷爷一声令下,孙儿……两日后,即可正式出征!” “两日后……”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刚才还充斥著豪情壮志的眼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英姿勃发、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相像的孙儿,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不舍。 他戎马一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了一条皇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爭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演武场上的比试,更不是图纸上的推演。 那是生与死的较量。 是血与火的洗礼。 “珏儿,你过来。” 朱元璋转身,向著校场旁的空地走去。 朱珏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朱標、蓝玉等人,也识趣地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著爷孙俩的背影。 此时,只剩下朱元札和朱珏两人。 “知道吗?咱十四岁从军,二十岁便统领一方兵马。” “咱这一辈子,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盐都多。见过的死人,比应天府的活人都多。” “咱曾经被数万大军围困,身边只剩下十几骑,三天三夜没合眼,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也曾经身中数箭,差点就死在了乱军之中。”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但朱珏却能从中,感受到那段崢嶸岁月里,所蕴含的无尽凶险与杀机。 “皇爷爷……” “咱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嚇唬你。” 朱元璋转过身,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紧紧地盯著朱珏。 “咱是想告诉你,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生死莫测。” “你有了神枪,有了神炮,这很好。 但你不能因此就小覷了天下英雄,更不能小覷了战爭本身。” “倭寇虽是蕞尔小国,但其民风彪悍,悍不畏死。 你此去,务必要万分小心,不可有丝毫大意。” 第247章 雏鹰,终究是要离巢的! 朱珏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能感受到朱元璋话语中那份深沉的关爱。 这份关爱,跨越了时空,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也感受到了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朱元璋躬身一拜。 “皇爷爷的教诲,孙儿谨记在心!” “孙儿知道,此去征倭,並非儿戏。孙儿也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及……最坏的打算。” “此战,是孙儿主动请缨。无论胜败,无论生死,皆由孙儿一人承担!” “孙儿绝不会墮了皇爷爷的威名,更不会墮了我大明朝的国威!” 朱元璋看著他。 雏鹰,终究是要离巢的。 自己已经老了,不可能再护他一辈子。 大明的江山,终究是要交到他们这些年轻人手里的。 与其將他圈养在京城,不如放他出去,让他去经歷风雨,去搏击长空! 想到这里,朱元杜心中的不舍与担忧,渐渐被一股豪情所取代。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不愧是咱的孙儿!有咱当年的风范!” 他笑声一收,眼中精光爆射。 “赵明!” “奴婢在!”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赵明,连忙小跑了过来。 “去!把咱的刀取来!” “咱那把……定鼎天下时用的刀!” 那把刀? 那可是皇上当年南征北战,从一个草莽英雄,杀成九五之尊的佩刀! 是整个大明王朝,最具传奇色彩,也最具象徵意义的兵器! 陛下,竟然要將此刀,赐予大將军? “是!奴婢遵旨!” 赵明不敢有丝毫怠慢,跑了下去。 朱珏也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朱元璋所说的那把刀,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把刀。 那是朱元璋戎马一生的见证! 是大明王朝开国立基的象徵! 是无上的荣耀! 很快,赵明便亲自捧著一个长长的锦盒,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將锦盒高高举过头顶。 朱元璋亲自上前,打开了锦盒。 一柄古朴的战刀,静静地躺在其中。 刀身並无华丽的纹饰,甚至连刀鞘,都只是普通的鯊鱼皮所制。 朱元璋缓缓抽出战刀。 “鏘——” 刀身在阳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光。 刀刃之上,依稀可见几处细微的缺口,那是当年与无数兵器碰撞后,留下的光荣印记。 “此刀,隨咱三十年,斩敌酋,破坚城,未尝不利。” 朱元璋抚摸著冰冷的刀身,眼中满是追忆。 “今日,咱將它赐给你。” “咱用它,打下了这片江山。” “咱希望你,能用它,为你自己,也为我大明,开创一份不世之功!” 朱珏看著眼前的战刀,只觉得它重如泰山。 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把刀。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望,一份无言的嘱託,一份……皇权的传承!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庄重地接过了这把传奇战刀。 “孙儿,谢皇爷爷赐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爷爷,您就在京城,等著孙儿的好消息。” “待到孙儿凯旋之日,定要亲手为您,献上倭国国王的头颅!” 朱珏双手捧著这柄定鼎天下的战刀,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把刀仿佛活了过来,与他血脉相连。 就在朱珏心潮澎湃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父皇赐你利刃,让你斩將杀敌。” “那孤便赐你坚甲,护你百战无伤。” 朱珏闻声回头,只见太子朱標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殿下,这……” 朱珏有些发懵。 今天这是怎么了? 组团给我送装备? 朱標没有说话,只是微笑著亲自打开了木盒。 木盒开启的瞬间,一道璀璨的金光骤然绽放,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等到光芒稍敛,朱珏才看清了盒中的事物。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 通体由不知名的金色丝线编织而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宛如神物。 “这是……金丝蚕甲?” 朱珏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但关於这件宝甲的传说,却早已如雷贯耳! 相传,此甲乃是採集西域千年金丝蚕所吐之丝,再辅以南海千年滕枝的枝干为骨,由上百名顶尖工匠,耗时十年才编织而成。 整件甲冑共分九层,每一层都薄如蝉翼,但防御力却惊人无比。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可以说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防御第一神器! 只是此物早已失传,只存在於传说之中。 没想到,竟然在太子朱標的手里! “不错,正是金丝蚕甲。” “此甲还是当年父皇赏赐给我的,我一直珍藏著,从未示人。” “今日,你將远征海外,孤也没有什么能帮你的,唯有此甲,希望能护你周全。” 说著,朱標便要將这件宝甲递给朱珏。 “不!皇伯父!这万万不可!” 朱珏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 “此甲太过贵重!乃是护身至宝!侄儿岂能夺皇伯父所爱?” “傻孩子。” 朱標上前一步,强行將木盒塞进了朱珏的怀里。 “孤长居深宫,能有什么危险?” “倒是你,此去倭国,万里之遥,惊涛骇浪,倭寇狡诈,处处都是凶险。”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你皇爷爷,如何能心安?” “收下它!”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皇伯父,就给皇伯父……完完整整地回来!” 说到最后,朱標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朱珏看著怀中的宝甲,又看了看皇伯父那憔悴的模样,只觉得鼻子一酸。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 “皇伯父……” 朱珏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將木盒抱好。 “侄儿,遵命!” “但是,您也要答应侄儿,一定要保重身体!” “侄儿还等著凯旋之后,向您敬酒呢!” “好!好!孤等著你!” 朱標欣慰地连连点头,又转向了旁边的两位老將。 “冯將军,蓝將军。” “此次征倭,便由二位,担任珏儿的副將,辅佐他成就大业。” “还望二位能不吝赐教,多多费心。” 话音刚落。 冯胜与蓝玉二人,便齐齐上前一步,对著朱珏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將冯胜!” “末將蓝玉!” “参见大將军!” “愿为大將军麾下走卒,马前开路!” 去打一个小小的倭国而已,用得著出动这种王炸组合吗? 朱珏下意识地看向朱元璋。 只见朱元璋捻著鬍鬚,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还带著几分讚许地看了一眼朱標。 朱珏瞬间明白了。 ………… 第248章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两日后。 应天府,运河码头。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十万大明精锐,在此集结!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 最前方,是手持一人高塔盾和斩马刀的刀盾兵,组成一道钢铁长城,气势森严。 其后,是身披重甲,手持长槊的铁骑,战马不时打著响鼻,铁蹄踏地,声如闷雷。 而在大军的中央,则是一支最为特殊的部队。 神机营! 士兵们身穿轻便的甲冑,人手一桿崭新的燧发枪,阳光下,乌黑的枪身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他们的阵列中,还推著一门门鋥亮的佛朗机炮,黑洞洞的炮口,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唯有那迎风招展的旗帜,在空中猎猎作响! 將台之上。 朱珏身披鎧甲,腰悬定鼎天下战刀,如一尊不败战神,傲然而立。 在他的身后,一面是代表著大明皇权的日月龙旗。 另一面,则是代表著他自己身份的驃骑大將军帅旗! 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十万大军。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写满了坚毅与狂热。 他能感受到,一股磅礴的战意,正在这片大地上匯聚,升腾! 朱珏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將圣旨高高举起,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下方十万大军,唰的一声,齐齐单膝跪地。 “倭国蕞尔小邦,不服王化,屡屡侵扰我大明沿海,屠戮我大明子民,掠我大明財富,其罪罄竹难书!” “朕,震怒!” “今,特命皇孙朱珏为征倭大元帅,封驃骑大將军,赐天子剑,总领三军,即刻跨海出征,犁庭扫穴!” “凡我大明將士,当奋勇杀敌,扬我天朝国威!”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钦此!” 圣旨的內容,字字鏗鏘,句句诛心!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便从十万大军的口中爆发出来! 朱珏看著下方群情激愤的將士,满意地点了点头。 “鏘——”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定鼎天下战刀,刀尖直指东方! “將士们!” “你们的亲人,在看著你们!” “你们的同胞,在等著你们!” “皇上在京城,等著我们的捷报!” “此去,只为两件事!” “復仇!” “开疆!” “用倭寇的鲜血,祭奠我大明死难的亡魂!” “用倭寇的头颅,铸就我大明不世的功勋!” “现在,本將军命令!” “登船!出征!” 朱珏再次高高举起战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天佑大明!”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大明万胜!大明万胜!” 十万將士,齐声响应! 隨著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大军,开始以营为单位,井然有序地登上停靠在码头的庞大舰队。 为首的,是十艘宛如海上巨兽般的洪武號铁甲宝船! 其后,还跟著十艘体型稍小的木製战船。 这二十艘战船,將是第一批远征的部队。 朱珏走下將台,在冯胜和蓝玉的陪同下,登上了最中央的那艘旗舰。 战船缓缓驶离码头,庞大的船身在运河中掉头,朝著长江入海口的方向,破浪前行。 朱珏站在甲板上,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那高高的应天府城墙之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迎风而立,朝著这个方向,久久眺望。 是皇爷爷,和皇伯父。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他能感受到,那两道穿越了时空的目光,正紧紧地跟隨著自己。 朱珏抬起手,朝著城墙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 再见了,皇爷爷。 再见了,父王。 再见了,大明。 等我回来! 他毅然转身,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水面。 应天府,巍峨的城墙之上。 朱元璋与朱標並肩而立,目光所及之处,那庞大的舰队早已化作了水天相接处的一个小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许久,许久。 朱元璋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才收回了那份悠长的眺望。 “標儿。” “儿臣在。” 朱標躬身应道。 “咱想立珏儿为皇太孙,你心里,可曾有过半分怨言?” 朱元璋需要知道,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对於这个决定,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毕竟,朱標还有嫡子朱允炆。 自古以来,因储位之爭而引发的父子相残,兄弟鬩墙,史不绝书。 朱標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温和的笑容。 “父皇多虑了。” 他转过身,郑重地对著朱元璋行了一礼。 “珏儿是儿臣的儿子,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开疆拓土之志,更有担当天下之魄力。” “儿臣为有此子而骄傲,为大明有此储君而欣慰。” “至於允炆……” “允炆性情仁厚,偏於文弱,守成或可,却无开拓进取之心。 若將这万里江山交於他手,於国,於民,於他自己,皆非幸事。” “儿臣所请,皆为大明江山社稷,绝无半点私心。” 他的话,坦荡磊落,发自肺腑。 朱元璋静静地听著,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朱標的肩膀。 “好!好啊!” “不愧是咱的儿子!” “有你这句话,咱就放心了。” “咱,你,再加上珏儿!” “我朱家三代英主,何愁这大明江山不固若金汤!” 豪迈的笑声,在城墙上空迴荡。 朱標看著意气风发的父皇,心中也是一阵激盪。 “父皇。” 朱標適时地开口,將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珏儿在临行之前,曾与儿臣有过一次深谈。” “哦?” 朱元璋来了兴趣,“那臭小子,又跟你说什么了?” 第249章 征倭,只是第一步! 朱標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说道:“珏儿以为,我大明如今看似国泰民安,实则暗流涌动。其根源,便在於土地兼併。” “士绅豪族,功勋权贵,占有天下九成之田。 而寻常百姓,却无立锥之地。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必生大乱。” 朱元璋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个问题,他何尝不知。 只是,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自古以来,歷朝歷代,都亡於此。 想要从那些士绅豪族口中夺食,无异於动摇国本。 “所以,珏儿提出,与其內耗,不如外拓。”朱標的声音,带著振奋。 “我大明之內,土地有限。可放眼天下,却有无尽的沃土等待我们去征服!” “征倭,只是第一步!” “以雷霆之势,获取海量的土地与財富,再反哺国內,用以安置流民,缓解內部矛盾。 这,便是珏儿的破局之法!” “开疆拓土,以战养战!” 朱元璋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好小子! 好一个开疆拓土,以战养战! 这个思路,简直与他当年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他老了,没有这个精力了。 但他的孙子,朱珏,有! “父皇,欲要开疆拓土,掌控天下四方,儿臣以为,我大明如今的国都,已非最佳之选。” 朱標趁热打铁,终於拋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 “应天府偏安东南,漕运虽便,却不利於掌控北方边疆,更不利於辐射天下。” 朱元璋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儿臣以为,当迁都!” “迁都何处?”朱元璋的声音低沉。 “西安府!” 朱標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 “西安府,古称长安,乃十三朝古都。地处关中平原,沃野千里,有天府之国的美誉。” “其地理位置,正居天下之中,东可控中原,西可御西域,南可通巴蜀,北可镇朔漠。 以此为都,方能真正做到控驭天下,威服四夷!” “更重要的是,定都西安,天子守国门,可以极大地加强对北方蒙古残余势力的震慑与控制!” 朱標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想法,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 朱元璋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迁都。 这是一个何等庞大而艰难的工程。 但是,朱標所说的每一条理由,都深深地打动了他。 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为了朱家子孙能够牢牢掌控这片江山。 迁都,势在必行! “此事,干係重大。” 朱元璋缓缓开口,“需从长计议。” “儿臣明白。”朱標点头,“此事可先在朝堂之上,放出风声,试探一下群臣的反应。 待时机成熟,儿臣愿亲自前往西安府,为父皇实地勘察。” 说到这里,朱標的语气微微一沉。 “父皇,迁都还有一个好处。” “应天府內的这些功勋贵戚,盘根错节,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若是迁都,便可藉机將他们与应天府的根基剥离。 如此一来,既能削弱他们的势力,又能为珏儿日后登基,扫清障碍。” 这,才是朱標提议迁都,最深层的目的。 为他的儿子,朱珏,铺平前路!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朱標一眼,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至极的笑容。 “標儿,你长大了,也懂得为自己的儿子谋划了。” “咱,准了!” ………… 茫茫大海上。 二十艘巨大的战船,正乘风破浪,朝著南方,坚定地航行。 经过数日的航行,船上的將士们,已经逐渐適应了海上的顛簸。 此刻,在旗舰洪武號那宽敞的船舱之內,一场重要的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船舱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海图桌。 朱珏端坐於主位,神情淡然。 在他的两侧,分別坐著副帅冯胜和蓝玉。 下手处,则是徐允恭、瞿能、平安,以及厚著脸皮主动请缨,最终获准隨行的曹国公李景隆。 “大帅!” 开口的,正是性格火爆的將领,平安。 他指著桌上的海图,一脸的困惑。 “咱们这都从应天府出来快十天了,怎么这航线,是奔著南边去的?” “倭国,不是在东边吗?”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位將领,除了冯胜之外,脸上都露出了相似的疑惑。 是啊,不是说好了征倭吗? 怎么跑反了方向? 就连一向桀驁不驯的蓝玉,也皱起了眉头,看向朱珏,等待著一个解释。 李景隆眼珠子一转,刚想开口说几句大帅此举必有深意的场面话,却被朱珏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朱珏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一点。 “诸位將军请看。” 他的手指,点在了大明东南沿海,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岛屿之上。 “倭寇之患,人尽皆知。但盘踞在我大明东南沿海的这些海盗,同样是心腹大患!” “这些人,大多是当年方国珍、张士诚的残部,对我大明沿海的地形、水文,了如指掌。” 朱珏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 “如今,我们十万大军尽出,跨海征倭。消息一旦传开,你们说,这些海盗会怎么做?” “他们必然会趁著我大明沿海兵力空虚,大肆劫掠! 甚至,他们会闻风而逃,遁入茫茫大海,待我们大军从倭国归来,他们再捲土重来!”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所以,本帅决定,在征伐倭国之前,必须先將这些盘踞在家门口的硕鼠,一扫而空!” “此为,靖海!” 平安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末將明白了!大帅英明! 先把家里的贼给清了,再去打外面的狼!” 瞿能和徐允恭也连连点头,看向朱珏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一旁的冯胜,捋了捋鬍鬚,笑著补充道。 “大帅此举,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 眾人的目光,又齐齐转向了冯胜。 “诸位请想。”冯胜缓缓说道,“我们这十万大军,虽號称精锐,却是从京营、山东、浙江等不同卫所抽调而来。 各营之间,配合生疏。更有不少將士,是第一次见到大海,连在船上站稳都难。” “以这样一支磨合不足的军队,直接去对上倭国的主力,风险实在太大。” 冯胜的目光扫过眾人。 “而这些海盗,常年啸聚海上,论单兵战力,或许不强,但海战经验却颇为丰富。” “拿他们来给我们的大军练手,实在是再合適不过了!” “通过清剿海盗,可以让將士们熟悉海上的作战方式,磨合各战船之间的协同配合,更能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提升全军的士气!” “一举三得!这才是大帅真正的谋划!” 第250章 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 冯胜的话音落下,整个船舱內,一片寂静。 原来,一个简单的航向改变,背后竟然隱藏著如此深远的战略布局! 李景隆在一旁听得是心悦诚服,连忙拱手道:“大帅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末將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蓝玉原本对朱珏这个毛头小子当主帅,心里是一百个不服气。 可现在看来…… 这小子,確实有两把刷子。 他冷哼一声,瓮声瓮气地说道:“哼,磨磨唧唧的,直接杀过去不就完了?” 话虽如此,但他却没有再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朱珏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要统领这群骄兵悍將,光靠皇孙的身份和圣旨是不够的,必须拿出让他们心服口服的真本事。 “诸位將军不必过誉。” 朱珏摆了摆手,神情再次变得严肃。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本帅已经派遣郑和,率领一支轻便船队,前去前方海域进行侦查。” “与此同时,我们锦衣卫的弟兄,也早已渗透进了各大海盗的老巢之中。” 什么? 锦衣卫都提前动手了? 他们还在这里討论要不要打,怎么打,结果主帅连情报工作都已经布置下去了! 朱珏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此地,暂时停船休整。” 他伸出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 “等。” “等郑和的消息,等锦衣卫的情报。” “等一个,能够將所有海盗,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机!” “大帅……” 瞿能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抱拳躬身,一揖到底。 “末將,有眼不识泰山,之前还为主帅的决策担忧,实在是……鼠目寸光!” 朱珏的计划,完美地解答了他所有的疑虑。 海盗熟悉地形?有锦衣卫做內应,地形比他们还熟! 海盗行动迅捷,容易遁逃?连老巢都被人摸清了,往哪里逃? 这仗,要是还不能全歼,他们这些当將军的,乾脆集体跳海餵鱼算了! 李景隆的反应最快,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表忠心机会。 他往前一步,慷慨激昂地说道:“大帅运筹帷幄,我等只需听令行事,便可马到成功!” “不过,末將斗胆,有一浅见!” 朱珏眉毛一挑,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这些海盗虽盘踞各处,但必然互有联繫。尤其是那海盗王陈祖义,更是眾盗之首。” “我等只需寻得其中一股海盗的踪跡,便可顺藤摸瓜,揪出其背后联络之人!” “届时,再分兵数路,以雷霆之势,同时出击,切断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繫,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如此一来,便可將他们分而治之,逐个击破,最终一网打尽!” 不得不说,李景隆这番话,確实有几分道理。 算是中规中矩的剿匪策略。 平安和徐允恭等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蓝玉撇了撇嘴,没说话,显然觉得这是废话。 冯胜则是捋著鬍鬚,笑而不语。 李景隆见眾人反应平平,心下有些著急,连忙又將目光投向了朱珏,语气更加热切。 “大帅,想必您早已派人查探海盗虚实了吧?不知可有结果?” 他这是想通过猜中主帅的心思,来彰显自己的不凡。 朱珏心中有些好笑。 这李景隆,不愧是歷史上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国公,揣摩上意倒是一把好手。 可惜,他猜的还是太浅了。 朱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郑和。 “郑和,你来说吧。” “是,大帅。” 郑和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沉声开口。 “奉大帅之命,属下於三个月前,便已派锦衣卫外事侦缉司到达东南沿海地区。” “外事侦缉司,共计三百七十二人,皆由精通沿海各路方言、熟悉海上风俗的好手组成。” “两个月前,他们便已化整为零,以遭灾流民、被劫船员、失意书生等各种身份,成功渗透进了盘踞於东南沿海的大小二十七股海盗势力之中。” “其中,也包括海盗王,陈祖义的麾下。” 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 三百多號锦衣卫,全都打入了海盗內部? 连海盗王陈祖义身边都有自己人? 蓝玉自问用兵狠辣,胆大包天,可跟朱珏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布局相比,自己的那点手段,简直……。 冯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现在完全相信,由朱珏来担任征倭主帅,是大明之幸,是陛下最英明的决定! 有如此统帅,何愁倭寇不平! 李景隆刚刚还在为自己那点顺藤摸瓜的小聪明而沾沾自喜,结果人家朱珏早就把瓜藤、瓜根、甚至连地里有几只蚯蚓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这脸打的……啪啪响啊! 但他不愧是李景隆,脸皮厚度堪比城墙。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諂媚的笑容,躬身一拜到底。 “大帅……大帅真乃天人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末將……末將对大帅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大帅!请给末將一个机会!” 李景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末將愿为先锋!愿为大帅扫平这些宵小鼠辈!万死不辞!” 他看出来了,这哪里是去打仗,这分明是去捡军功啊! 地图全开,敌方坐標实时更新,这要是再打不贏,他李景隆三个字倒过来写! 如此天大的功劳摆在面前,不抢的是傻子! 朱珏看著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想当先锋? 功劳哪是那么好捡的。 “曹国公忠勇可嘉,本帅心领了。” “不过,先锋人选,不急於一时。” “我们现在的情报,还只是静態的。海盗的船在哪里,人有多少。” “但要將他们一网打尽,还需要动態的情报。” 他伸出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敲了敲。 “本帅需要知道,他们何时会聚集,因为什么聚集,聚集的地点又在哪里。” “只有掌握了最佳的时机和地点,我们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所以,”朱珏的目光扫过眾人,“在接到锦衣卫的確切消息之前,谁为先锋,言之过早。” 一番话,有理有据,让李景隆满腔的热血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心里却打定主意,等消息一到,自己一定要第一个站出来请命。 “在此之前,诸位將军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朱珏的声音再次响起。 眾將神情一肃,齐齐看向他。 “传令各营,利用这段休整的时间,让麾下的將士们,儘快適应海上的风浪和生活。” “本帅不希望,在真正开战的时候,我大明的勇士,不是被敌人打倒,而是被这区区风浪给晃倒!” “晕船、呕吐、水土不服,这些都会严重影响战力。” “告诉他们,这里,就是他们未来的战场!不想死,就给本帅儘快適应!” “末將遵命!”眾將轰然应诺。 ………… 第251章 將那群杂碎,尽数诛绝! 將领们散去后,偌大的船舱內,只剩下朱珏一人。 海浪轻轻拍打著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朱珏走到巨大的海图前,目光深邃。 清剿海盗,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硬仗,在倭国。 他復盘著自己的整个计划。 从说服朱元璋,到组建舰队,再到如今的靖海之策,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系统提供的未来信息,让他拥有了无与伦比的战略优势。 而他所做的,就是將这些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胜势。 统领蓝玉、冯胜这些骄兵悍將,靠的不是身份,而是让他们心服口服的实力和谋划。 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 至少,蓝玉那头犟驴,已经开始变得顺从了。 至於李景隆……就当个气氛组好了。 朱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海图上那个標註著倭国的岛屿上,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打贏一场战爭。 他要打断一个民族的脊樑,彻底终结未来数百年的倭患! ………… 时间,在漫长的航行和等待中,悄然流逝。 二十日后。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巨城,缓缓抵达了大明东南沿海,福州府外海。 经过近一个月的航行和適应性训练,船上的十万大军,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那些初见大海时,吐得昏天黑地、面色惨白的北方旱鸭子,如今一个个都变得皮肤黝黑,神情坚毅。 他们已经能如履平地般在顛簸的甲板上站稳脚跟,熟练地操控著船上的各种器械。 各营之间的配合,也从最初的生疏,变得越发默契。 朱珏站在旗舰洪武號的甲板上,手持单筒千里镜,眺望著远方的海岸线。 他已经等了二十天。 按照计划,潜伏在陈祖义身边的锦衣卫,应该就在这两日,会传来他们即將进行大规模集会的消息。 那,便是收网之时。 然而,千里镜的视野中,出现的一幕,却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只见远处的福州府沿岸,正有几艘造型狭长、速度极快的木船,在肆意衝撞著几艘明显是本地渔民的渔船。 那些木船的船舷上,涂抹著狰狞的鬼面图案,船上的人,个个身材矮小,手持倭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倭寇! 朱珏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些船的形制,绝不是东南沿海那些海盗的风格! 他的视线越过那几艘正在行凶的倭寇船,望向更远处的海岸。 一个不大的村庄,此刻正火光冲天,浓浓的黑烟,直衝云霄。 即便隔著遥远的距离,似乎也能听到风中传来的,那悽厉的惨叫声和嘈杂的哭喊声。 计划,被打破了。 他们是来清剿海盗的,却没想到,在这里撞上了正在劫掠村庄的倭寇! 朱珏放下千里镜,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传我將令!” “各船!升满帆!全速前进!” “三军戒备!火炮上膛!刀剑出鞘!” “目標,前方海岸!” “解救百姓,给本帅……將那群杂碎,尽数诛绝!” 隨著他一声令下,巨大的帅旗猛然挥动。 下一刻,整支庞大的舰队,仿佛一头从沉睡中甦醒的远古巨兽,发出了震天的轰鸣! 一面面巨帆迎风而涨,一艘艘战舰劈开波浪,以一往无前的姿態,朝著那片燃烧的海岸,狂飆而去! 福州府,闽县。 这是一座紧邻海岸的普通村庄。 村里的房屋大多是夯土和茅草搭成,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海岸边的一片平地上。 由於大明立国以来的禁海令,曾经靠海吃海的渔民们,大多失去了生计,村子显得有些萧条。 但人们总要活下去。 男人们开垦了贫瘠的土地,种上些耐旱的作物。女人们则在滩涂上捡拾些贝类海货,贴补家用。 午后的阳光有些懒散,一个扎著总角的小童,正拿著一根木棍,在村口追逐著一只土狗,发出清脆的笑声。 不远处,他的母亲正在缝补著一张破旧的渔网,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祥和。 然而,这份寧静,在下一刻被彻底撕碎。 “呜——呜——” 怪异而刺耳的螺號声,毫无徵兆地从海面上传来。 正在缝补渔网的妇人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向大海。 只见几艘造型狭长、船舷上画著狰狞鬼面的木船,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岸边。 “倭寇!” 妇人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也顾不上去捡散落一地的工具,转身就抱起村口的孩童,疯了似地往村子深处跑去。 “倭寇来了!快跑啊!” 村民们脸上的茫然和不解,迅速被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哭喊声,尖叫声,乱成一团。 没等他们跑出多远,那些身材矮小、梳著月代头的倭寇,已经举著雪亮的武士刀衝上了岸。 他们的身后,还跟著一群穿著五花八门、手持各式兵刃的汉人。 这些人,是盘踞在东南沿海的海盗,是朝廷眼中的亡命之徒。 此刻,他们却成了倭寇的帮凶,脸上掛著同样贪婪而残忍的笑容。 “杀!” “抢光!烧光!一个不留!” 一个倭人头目用生硬的汉话下令道。 杀戮,开始了。 锋利的倭刀,轻易地劈开了一个跑得慢的老人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村口的土地。 火焰,从第一间茅草屋燃起,然后迅速蔓延。 整个村庄,在短短一瞬间,就从寧静的田园,化作了血与火的人间地狱。 倭寇们如同冲入羊圈的饿狼,肆意地屠戮著手无寸铁的村民。 海盗们则熟门熟路地衝进各家各户,將本就不多的粮食、財物,以及嚇得瑟瑟发抖的女人,全都拖拽出来。 一个倭寇狞笑著,拎起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婴儿的母亲,已经被另一名海盗死死按在地上,只能发出绝望而悽厉的哭嚎。 “畜生!放下孩子!” 村里的几个壮年汉子,双目赤红,手里攥著锄头、鱼叉,甚至是石块,疯了一般冲了过来。 他们知道,自己不是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的对手。 但他们不能眼睁睁看著村里的孩子,被这些畜生当著母亲的面杀死! 第252章 是大明的兵!我们有救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为首的汉子,是村里的里正,一个平日里最是和善的中年人。 此刻,他的脸上只剩下决绝的疯狂。 他手中的锄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了那个举著屠刀的倭寇。 那倭寇显然没料到这些待宰的羔羊还敢反抗,猝不及不及之下,竟被锄头的尖端,正中面门! “噗嗤!” 一声闷响。 倭寇的脑袋如同一个被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他手中的婴儿,也脱手而出。 里正身旁的一个汉子眼疾手快,一个饿虎扑食,將婴儿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连滚带爬地向村外逃去。 “八嘎!” 周围的倭寇见同伴被杀,顿时勃然大怒,嚎叫著挥刀围了上来。 里正和他身边的几个汉子,没有丝毫退缩。 他们用血肉之躯,用最简陋的农具,组成了一道脆弱却坚定的防线。 他们要用自己的命,为那个抱著孩子的同伴,爭取逃生的时间。 刀光闪过。 鲜血飞溅。 里正的胳膊被一刀斩断,但他依旧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抱著一名倭寇的大腿,张嘴就咬了下去。 “啊!” 倭寇发出痛苦的惨叫,另一名倭寇的刀,已经从后面刺穿了他的胸膛。 里正的身体一僵,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最后望了一眼同伴逃走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著笑意。 然而,更多的倭寇和海盗,已经朝著那个抱著孩子的身影追了过去。 绝望,再次笼罩了这片小小的土地。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从村庄的另一侧,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论是行凶的倭寇,还是绝望的村民,都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红色的潮水。 那是一支骑兵! 一支身穿统一赤红色扎甲,头戴红缨铁盔,手持精良马刀的骑兵! 他们的坐骑,神骏异常,远非大明卫所那些羸弱的战马可比。 在骑兵的身后,是迈著整齐步伐的步卒。 左侧,是手持一人高铁盾和环首刀的刀盾兵,阵型森严,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 右侧,是肩扛著制式统一、闪烁著金属光泽火銃的火銃兵,步伐沉稳,杀气凛然。 一面绣著斗大明字的赤红大旗,在队伍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那红色,是如此的鲜艷。 那杀气,是如此的浓烈。 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之军! 村庄里倖存的村民,在看到那面明字大旗的瞬间,全都愣住了。 下一秒,巨大的狂喜和激动,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是大明的兵!是大明的官兵啊!”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一个老妇人跪倒在地,朝著那面旗帜的方向,嚎啕大哭,拼命地磕著头。 而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倭寇和海盗,此刻却是个个面如土色。 “哪来的官兵?” 一个海盗头目,绰號舵爷的王三舵,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这次行动,早就通过一个相熟的奸商,用一笔重金,买通了福州府卫所的指挥使,將附近几个卫所的兵马,全都以剿匪的名义,调去了几十里外的另一处山区。 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是从哪里来的? 看这精良的装备,这肃杀的气势,绝不是那些连军餉都发不齐的卫兵! 朱珏翻身下马,身后的郑和立刻牵住了韁绳。 他没有理会,只是迈步走进了这座已经化为废墟的村庄。 入目所及,皆是断壁残垣,焦黑的尸体。 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手持农具、死不瞑目的汉子…… 一具具尸体,无声地控诉著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朱珏的脚步,停在了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旁。 那人,正是之前的里正。 他到死,都保持著撕咬的姿態,胸口插著一柄倭刀,手里还死死攥著半截断裂的锄头柄。 朱珏的目光,从里正的身上,移到了不远处那个被锄头砸碎了脑袋的倭寇尸体上。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他拥有系统,他知道未来的走向,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可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他的舰队抵达的这一天,一场如此惨烈的人间悲剧,活生生地发生了。 这些,都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大明百姓! 朱珏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其中已再无半点情绪波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郑和。” “末將在!” “传令。” “命龙驤营骑兵,自左翼包抄,截断他们退回海边的路!” “命虎賁营刀盾兵,自右翼合围,將整个村庄给本帅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中军火銃营,隨本帅……正面推进!” “是!” 郑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挥动令旗,將朱珏的命令传达下去。 “呜——” 苍凉的號角声响起。 千余名明军精锐,令行禁止,瞬间动了起来。 两支超过三百人的骑兵队伍,如同两柄烧红的利刃,划出两道巨大的弧线,朝著海岸的方向,风驰电掣般插了过去。 刀盾兵组成的方阵,则迈著沉重的步伐,如同一面巨大的铁壁,从右侧缓缓压上。 转眼之间,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已然成型。 那些倭寇和海盗,彻底成了瓮中之鱉。 “八嘎呀路!这群明狗想围死我们!” 倭寇的头目,一个名叫苟扎中的武士,看著明军的动向,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们居然敢分兵?还想用两百个拿烧火棍的来挡住我们?” 在他看来,明军此举,简直愚蠢至极。 他麾下的倭寇,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最擅长的就是白刃突袭。 眼前这支明军虽然看著唬人,但总共也就千余人。 分兵包抄之后,其中军主力,只剩下那两百多个拿著怪异火銃的步卒。 在他看来,只要一个衝锋,就能將这脆弱的防线撕得粉碎! “儿郎们!衝过去!撕碎他们!” 苟扎中高高举起手中的武士刀,用倭语疯狂地咆哮著。 “杀光他们,我们就能从海上离开!” “杀!” 数百名倭寇,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著倭刀,朝著朱珏所在的中军方向,发起了悍不畏死的衝锋。 第253章 老天爷保佑,一定要贏啊! “蠢货!” 另一边,海盗头子王三舵看著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跟这些倭寇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这群傢伙除了悍不畏死,脑子里装的全是肌肉。 这支明军的气势、装备,一看就不是善茬! 尤其是那些火銃兵,站得那么稳,阵型那么密,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专业的味道。 就这么直愣愣地衝上去,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但现在,他已经没时间去阻止那个蠢货了。 王三舵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战场。 明军的骑兵已经快要切断后路了。 左右两翼,也都是严阵以待的刀盾兵。 唯一的生路,似乎真的只有中路那两百名火銃兵。 虽然他觉得正面衝击是找死,但苟扎中那个蠢货,却无意中帮他吸引了明军的注意力。 王三舵的判断和苟扎中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他同样认为,只要能衝破中军的防线,他们就能逃出生天。 但他不认为靠著倭寇那种无脑衝锋就能做到。 必须集中所有人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在明军骑兵合围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弟兄们!別管那些倭人了!” 王三舵对著自己手下的海盗们大吼道。 “跟我来!所有人,都给老子冲中路!衝过去,我们就能活!” 他很清楚,这些自己招揽的汉人海盗,虽然凶悍,但惜命得很,绝不会像倭寇那样真的悍不畏死。 用活命来引诱他们,远比任何口號都有效。 果然,那些原本还有些慌乱的海盗们,听到王三舵的话,看著他一马当先的身影,也纷纷红了眼,跟在他身后,朝著火銃兵的阵列,发起了衝锋。 一时间,近千名倭寇和海盗,如同一股污浊的洪流,从两个方向,朝著朱珏所在的中军阵前,汹涌而来。 为首的倭寇头目苟扎中,脸上掛著嗜血的狂笑,他手中的倭刀在夕阳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 在他眼中,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区区两百火銃兵,能做什么? 他甚至能想像到,当自己的刀锋撕开第一个明军士兵的胸膛时,那温热的鲜血喷洒在脸上的快感。 “冲!冲!冲!” “撕碎他们!” 倭寇们嗷嗷叫著,他们的步伐杂乱,却充满了悍不畏死的疯狂。 另一边,王三舵的心臟也在狂跳,但与苟扎中的兴奋不同,他更多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紧张与孤注一掷。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纹丝不动的明军阵列。 太镇定了。 镇定得有些诡异。 按照他与大明官军打交道的经验,寻常的卫所兵,別说面对近千人规模的衝锋,就是看到百十个悍匪,阵型都可能先乱了。 尤其是火銃兵。 大明的火銃,他再熟悉不过。 什么三眼銃、鸟嘴銃,射程近得可怜,五十步外基本就靠信仰。 而且装填速度慢得令人髮指,放一銃,装填的功夫足够一个老练的刀手衝到面前砍翻三四个了。 准头更是差劲,放一排銃,能打中几个全看老天爷的心情。 所以,对付火銃兵的战术,歷来简单粗暴。 只要顶著伤亡,用最快的速度衝过那危险的五十步距离,贴上去,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些火銃兵,一旦被近身,就是待宰的羔羊! “弟兄们,別怕!” 王三舵扯著嗓子大吼,给自己,也给手下打气。 “他们的烧火棍只能响一次!衝过去,银子、女人,都是我们的!” 他刻意忽略了自己內心的不安。 因为他別无选择。 后路被骑兵抄了,两翼是严阵以待的刀盾兵,只有中路,看起来是最脆弱的一环。 苟扎中那个蠢货虽然无脑,但確实起到了他想要的作用——当炮灰,吸引第一波火力。 只要倭寇们能用血肉之躯,消耗掉明军火銃的第一轮齐射,他们海盗紧隨其后,就能在明军装填的空隙里,一举衝垮对方的阵型!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生路! “舵爷说得对!衝过去就活了!” “杀啊!为了银子!” 海盗们被求生的欲望和发財的幻想所驱使,红著眼睛,跟在王三舵身后,紧紧咬著倭寇的屁股,向前猛衝。 然而,在这片震天的喊杀声中,明军的中军大阵,却安静得像一块矗立在怒海中的礁石。 朱珏端坐於马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他静静地看著那两股越来越近的洪流,看著那些面目狰狞、状若疯魔的敌人。 “將军,敌军已进入两百步!” 身旁的亲卫紧张地报告道。 朱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等。”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著冲在最前面的倭寇。 战场之上,距离就是生命。 他要等,等到敌人进入燧发枪的最佳杀伤范围。 他要用一轮齐射,就彻底打垮敌人的士气和勇气! 倭寇和海盗们越冲越近,他们脸上的狰狞和贪婪也越发清晰。 一些海盗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衝破这道防线后,该如何瓜分战利品。 苟扎中已经兴奋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明狗怕了!他们不敢开火!” 他狂笑著,高举武士刀。 “杀!” 在他身后,倭寇们的气焰更加囂张。 一百二十步! 终於,他们踏入了那个无形的界限。 朱珏身后的传令兵,一直死死盯著他。 此刻,他们看到,驃骑大將军那一直垂著的手,动了。 中军阵前,两百名火銃兵分列三排,前排士兵半跪在地,中间一排士兵躬身,后排士兵站立。 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了一片钢铁丛林,沉稳地指向前方。 他们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整齐划一,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绝对的冷静和服从。 他们在等待那个唯一的命令。 远处的山坡上,一些侥倖从倭寇屠刀下逃生的福州府村民,正躲在树林后,瑟瑟发抖地望著这边的战场。 他们看到了那支从天而降的明军,看到了他们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將不可一世的倭寇团团包围。 他们的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老天爷保佑,一定要贏啊!”一个老者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爹,那些官兵能打过那么多坏人吗?”一个孩童躲在父亲怀里,小声地问。 他的父亲紧紧抱著他,双眼死死盯著战场,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到,那些杀人如麻的倭寇和海盗,像疯狗一样冲向了官兵。 而官兵们,却站著不动。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254章 百步之外,精准射杀! 就在这时,战场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一百步! 王三舵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这个距离,就算是烧火棍也该响了! 他们为什么还不开火? 他猛地抬头,看向明军阵中那个端坐於马上的主將。 那人穿著一身精致的银甲,在人群中是如此的醒目。 他也正看著自己这边,眼神平静,却带著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漠然。 王三舵的头皮,瞬间炸开! 他明白了! 这不是胆怯! 这是自信!是陷阱! 他们故意放自己进来! “不好!有诈!” 王三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了震天的喊杀声中。 已经晚了。 就在倭寇和海盗们踏入百步范围的一剎那。 朱珏那一直平举的手臂,猛然向前挥下! 动作乾脆利落,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开火!” 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响彻中军。 蓝玉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自从皇孙殿下將这批神兵利器交到他手上,他就日也盼,夜也盼,盼著能有不开眼的贼寇撞上来,好让他亲眼见证这燧发枪的真正威力! 现在,机会来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向前,声嘶力竭地吼出了他憋了半天的命令。 “第一排!给老子狠狠地打!” “放!” “轰!!!” 两百名火銃兵,最前排的七十名士兵,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同时扣动了扳机。 没有引线燃烧的滋滋声,没有火绳点燃的烟雾。 只有燧石与火镰撞击的清脆声响,和火药瞬间引爆的巨大轰鸣! 七十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火舌,枪声匯成一道沉闷而又恐怖的雷鸣,震得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颤。 白色的硝烟瞬间瀰漫开来,遮蔽了明军的阵线。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和海盗,他们脸上的狂热和贪婪,在这一刻凝固了。 前一秒,他们还在嘲笑明军是缩头乌龟,不敢开火。 下一秒,一道无形的死亡镰刀,就从他们身上狠狠地割了过去。 “噗!噗!噗!噗!” 密集的铅弹,裹挟著巨大的动能,轻易地撕开了他们身上简陋的皮甲,甚至是铁甲。 冲在最前排的倭寇,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壁狠狠撞上,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胸口爆开一团团血雾。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被后续的枪声和同伴的喊杀声所淹没。 仅仅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近百名贼寇,就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也大多带伤,哀嚎著倒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战场上,以明军阵前一百步为界限,仿佛出现了一道死亡地带。 地带之外,是疯狂衝锋的贼寇。 地带之內,是满地抽搐的尸体和垂死之人。 这恐怖的一幕,让后续衝上来的倭寇和海盗,脚步猛地一滯。 他们脸上的囂张气焰,瞬间被惊恐和茫然所取代。 为什么明军的鸟銃,能在一百步外杀人? 而且威力还如此巨大?! 这和他们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苟扎中那高举的武士刀,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最精锐的先锋,就在一个呼吸之间,被打残了。 他身后的喊杀声,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生,变得稀稀拉拉。 远处的山坡上,那些侥倖逃生的福州府村民,一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们原本提著的心,在看到倭寇成片倒下时,化作了无边的狂喜。 “打中了!打中了!” “老天爷开眼了!这些官兵是天兵天將啊!” 那个跪地祈祷的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不住地向著战场方向磕头。 而在贼寇队伍的最后方,王三舵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整个人都傻了。 一百步! 一轮齐射,就放倒了七八十人! 这他娘的是什么鸟銃?! 他混跡海上多年,跟明军水师也打过不少交道,对明军的火器了如指掌。 寻常的鸟銃,也就是三眼銃之流,五十步內能打中人就算烧高香了,准头更是差得离谱。 所以他才敢让手下衝到七十步再发起总攻,因为那个距离,伤亡完全可以接受。 可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百步之外,精准射杀! 这威力,这射程,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战场上,那道属於死神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军阵前,蓝玉看著自己的杰作,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杀伤效果,比他想像的还要好! 他甚至没有去看朱珏的反应,因为他知道,这一刻,他就是战场的主宰! 他看到第一排的士兵在射击完毕后,已经迅速半跪在地,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装填动作。 清空枪膛,倒入火药,塞入铅弹,压实,再往引火池里倒入引火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而原本在他们身后的第二排士兵,已经整齐划一地上前一步,躬身举枪,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前方那些惊魂未定的贼寇。 蓝玉的刀,再次挥下! “第二排!” “放!” “轰!!!”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又是一片密集的火舌喷吐而出! 刚刚因为前队覆灭而陷入混乱的倭寇和海盗,还没来得及重整队形,就迎来了第二轮死亡的洗礼。 铅弹组成的暴雨,再次倾泻而下。 这一次,打击的目標,是贼寇队伍的中段。 那些刚刚还在为自己不在第一排而庆幸的傢伙,瞬间步了同伴的后尘。 血花四溅,惨叫连天。 原本只是停滯的阵型,在第二轮打击下,开始出现了崩溃的跡象。 一些胆小的海盗,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后退。 王三舵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又一轮? 这么快?!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不对!不对!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 任何火銃,装填都需要时间! 明军的鸟銃更是出了名的慢! 他们刚才打了两轮,现在肯定进入了装填的间隙! 对!一定是这样! 他们是分批射击,打完之后,肯定有一段不短的空窗期! 这是唯一的机会! 只要能趁著他们装填的时候衝上去,衝进五十步內,不,三十步內!他们就贏了! 第255章 魔鬼……他们是魔鬼……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被王三舵死死抓住。 他被自己这个天才般的想法给说服了,恐惧暂时被贪婪和求生的欲望压下。 他扯著已经嘶哑的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对著前方混乱的队伍狂吼道。 “冲啊!他们没子弹了!他们在装填!” “衝过去!杀了他们!金银財宝都是我们的!” “別怕!他们打完就没招了!冲啊!” 他的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些已经嚇破了胆的海盗,闻言一愣,隨即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对啊!老大说的对!他们肯定在装填! 而倭寇那边,苟扎中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听不懂王三舵在喊什么,但他看到了明军阵前的硝烟,也看到了自己手下的迟疑。 作为一名悍勇的將领,他知道士气一旦崩溃,就再也无法挽回。 “杀给给!” 苟扎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將武士刀向前一指,自己第一个带头,再次朝著明军的阵地发起了衝锋。 在他的带动下,那些被血性和残暴支配的倭寇,也跟著发起了决死衝锋。 残余的海盗们,看到倭寇都动了,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看著再次发动衝锋的贼寇,明军阵中,蓝玉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装填间隙? 天真! 你们这些连燧发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土包子,怎么会明白三段击的恐怖! 就在苟扎中带著残兵衝到八十步距离时,蓝玉的命令,如同催命的符咒,再次下达。 “第三排!放!” “轰!” 一直站立在最后排的火銃兵,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片弹雨,精准地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苟扎中等人。 苟扎中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狠狠撞上,巨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胸甲上,赫然出现了三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纳……尼……” 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隨即重重地摔在地上,气绝身亡。 倭寇的首领,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了衝锋的路上。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第三排射击完毕,开始后撤装填的同时,那最早开火的第一排士兵,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装填动作,再次上前一步,半跪在地,举起了手中的杀器! 蓝玉的指挥,还在继续中。 “第一排!放!” “轰!” “第二排!放!” “轰!” 燧发枪的轰鸣声,在战场上形成了一种连绵不绝的恐怖交响乐。 一排接著一排,射击,装填,再射击。 贼寇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支需要漫长装填时间的火銃部队。 而是一道永不停歇的,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死亡之墙! 衝上去,就是死! 冲得越快,死得越快! 王三舵眼睁睁地看著苟扎中被打飞,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手下,在一轮又一轮的齐射中,被不断地收割生命。 他所谓的装填间隙,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魔鬼……他们是魔鬼……” 王三舵的嘴唇哆嗦著,牙齿在疯狂地打颤。 他引以为傲的狡诈和计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他的大腿內侧,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骚臭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这位凶名在外的海盗头目,竟然被活生生地嚇尿了! 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跑!快跑啊!” 王三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他扔掉了手中的刀,不顾一切地转身,像一只丧家之犬,朝著来路疯狂逃窜。 主帅跑了! 倭寇头子死了! 连绵不绝的枪声还在继续! 这仗,还怎么打? 剩余的倭寇和海盗,在看到王三舵逃跑的那一刻,心理防线彻底垮塌。 他们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嚎叫,扔下武器,掉头就跑。 数千人的队伍,如同无头的苍蝇,四散奔逃,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场面一片混乱。 “贏了!我们贏了!” 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蓝玉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只觉得浑身舒泰,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著舒爽! 他猛地回头,看向中军帅位上的朱珏,眼神中充满了请战的渴望。 朱珏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迎著蓝玉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隨即,他举起手,对著左右两侧的传令兵,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传令瞿能、平安,收网。” 蓝玉得到了他想要的许可,兴奋地大吼一声。 “火銃兵!全体都有!” “向前推进!自由射击!” “给老子把这帮狗娘养的,全都留在这!” “杀!” 两百名火銃兵,在蓝玉的带领下,端著枪,迈著整齐的步伐,开始向著溃逃的敌军,发起了追击。 与此同时,战场的左右两翼,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一直埋伏在侧翼的瞿能和平安,终於等到了他们的出场机会! 两支精锐的骑兵,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从左右两侧,狠狠地插入了贼寇溃逃的队伍之中! 马刀挥舞,寒光闪烁。 原本就乱成一锅粥的贼寇,在骑兵的衝击下,更是彻底失去了任何抵抗的意志。 他们被分割,被包围,被驱赶。 前面是不断射击的火銃兵,后面和两侧是凶猛的骑兵。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降了!我降了!別杀我!” “饶命啊!官爷饶命!” 绝望的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云霄。 无数的倭寇和海盗,扔掉武器,跪在地上,高举双手,瑟瑟发抖。 喊杀声渐渐平息。 数千名侥倖活下来的倭寇和海盗,被驱赶到了一处开阔地。 他们被剥掉了所有的武器和甲冑,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双手抱头,黑压压地跪在地上。 他们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256章 一群软骨头的孬种! 蓝玉提著他那把还在滴血的佩刀,大步流星地走到朱珏面前。 他身上的甲冑,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可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疲惫,只有意犹未尽的亢奋。 “大帅!” “这帮狗娘养的,全都跪在这儿了!” “末將请命,將这些杂碎,全部坑杀!” “效仿常帅,筑一座京观,以儆效尤!” 他的眼神里,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对於蓝玉这种纯粹的武將而言,没有什么比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和用敌人的头颅铸成京观,更能彰显武勛的了。 然而,朱珏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急。” 两个字,轻飘飘的。 蓝玉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大帅,这……” 在他看来,这些倭寇和海盗,死有余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留著他们,难道还要浪费粮食不成? 朱珏没有解释。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那数千名跪地求饶的俘虏。 “本帅问话。” “你们当中,谁会说汉话?” “站出来!” 话音落下,俘虏群中一阵骚动。 那些金钱鼠尾,穿著古怪服饰的倭寇,一个个面面相覷,满脸茫然。 而另一边,那些作汉人打扮的海盗们,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我会!我会说!” “官爷!我是汉人!我是被他们胁迫的啊!” “我也是!官爷饶命!我们都是良善百姓啊!” 王三舵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跪在最前面,拼命地磕头。 他那张被硝烟燻得漆黑的脸上,涕泗横流,再也没有了半分海盗头子的凶悍。 “大帅!大帅饶命啊!” “小人王三,原本是福州府外的渔民,都是被这帮天杀的倭寇给逼的!” “他们杀了我的家人,抢了我的渔船,逼我给他们带路啊!” “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求大帅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愿意戴罪立功,指认他们每一个人的罪行!”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之前指挥战斗的模样,恐怕还真有人会信了他的鬼话。 跟著他一起出列的海盗们,也纷纷有样学样,一个个哭天抢地,都说自己是被逼无奈的良家子。 一时间,整个战场上,都充斥著他们那令人作呕的哭嚎和辩解。 蓝玉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啐了一口。 “呸!一群软骨头的孬种!” 朱珏静静地看著王三舵的表演,就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直到王三舵哭得快要喘不上气了,朱珏才缓缓开口。 “王三?” “你这名字,倒是有趣。” “不过,本帅听说的,好像是叫王三舵吧?” 王三舵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朱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怎么?不装了?” 他一步步走到王三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身为汉人,却勾结异族,劫掠乡里,残害同胞。” “你们的身上,流著炎黄的血,却干著猪狗不如的勾当!” “你们,比这些倭寇,更该死!” “如果本帅没猜错,你们这群人,应该是陈祖义的余孽吧?” “当年陈祖义在南洋被一网打尽,你们这些漏网之鱼,就流窜到了这片海域,和倭寇沆瀣一气,继续为非作歹。” “本帅说的,对不对?” 王三舵彻底傻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將军,怎么会对他们的底细,了如指掌! “我……我不知道……官爷在说什么……” 王三舵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声音却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 朱珏冷笑一声。 “没关係,本帅有的是办法,让你想起来。” 他转过头,似乎想找人。 “锦衣卫的人,这次没跟来吗?” 他身边的一名亲兵统领摇了摇头。 “回大帅,锦衣卫的主力,还在后方,並未隨军先至。” “嘖。” 朱珏咂了咂嘴,似乎有些惋惜。 “那还真是可惜了。” “没有昭狱的那些专业人士,想撬开这些人的嘴,还真有点麻烦。” 听到锦衣卫和昭狱这几个字,王三舵等人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死灰了。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全大明,乃至全世界,都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 据说,只要进了那里,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能给你融成一滩铁水! 就在这时,一个沉默的身影,从朱珏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大帅。” “若只是审讯,末將,或许可以代劳。” 朱珏微微一愣,回过头。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亲兵,似乎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具体是谁。 他身材中等,长相普通,属於那种扔在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可他的眼神,却异常的沉静。 “你?” 朱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將,木鼠。” 木鼠。 好奇怪的名字。 朱珏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却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你擅长审讯?” “略懂一二。” 木鼠的回答,依旧是那么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朱珏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 “既然你主动请缨,那本帅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伸手指著王三舵和他身后的几十名海盗头目。 “把他们,带到那边林子里去。” “本帅要知道,他们从哪里来,都干过什么,背后还有谁在支持他们。” “福州府內,有哪些官员,哪些富商,和他们有勾结。” “还有,这批倭寇的来歷,他们的老巢在哪里,这次来了多少人,后续还有没有援兵。” “所有的一切,本帅都要知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明白了吗?” “末將明白。” 木鼠点了点头。 “对了。” 朱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叫王三舵的,留他一条狗命。” “本帅,还有用。” “遵命。” 木鼠一挥手,立刻有十几名亲兵上前,如狼似虎地將王三舵等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第257章 所有倭寇,一个不留! “不!不要啊!大帅!我说!我什么都说啊!” 王三舵终於崩溃了,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他不知道那个叫木鼠的男人要对他做什么,但他从那个男人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然而,已经晚了。 他们被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被拖进了不远处的树林。 很快,林子里就传来了几声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那惨叫,很快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骨头被一寸寸敲碎的闷响。 蓝玉在一旁听得都有些头皮发麻。 这个叫木鼠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手段,比锦衣卫那帮人,好像还要狠啊! 朱珏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转过身,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倭寇俘虏。 “传令。” “所有倭寇,一个不留。” “全部,就地斩杀。” 所有的明军士兵,都愣住了。 杀俘? 而且是数千人的俘虏! 这…… 虽然他们也恨透了这些倭寇,但一次性屠杀这么多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还是让他们感到了震惊和迟疑。 蓝玉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大帅英明!”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道。 “还愣著干什么!” “没听到大帅的命令吗!” “杀!” 一声杀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杀!” 明军士兵们眼中的迟疑,瞬间被沸腾的杀意所取代。 是啊! 这些是倭寇! 是那些登陆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畜生! 他们手上,沾满了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 他们让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家破人亡? 对这些畜生,有什么好仁慈的! “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一名士兵怒吼著,挥刀砍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倭寇。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名倭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身首异处。 这一下,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杀!” “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杀啊!” 他们挥舞著手中的屠刀,衝进了那片绝望的,由俘虏组成的人海。 倭寇们手无寸铁,被嚇破了胆,只能跪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著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战场边缘,那些一直躲在暗处观望的村民,也冲了出来。 他们有的是白髮苍苍的老人,有的是失去丈夫的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著同样的,名为仇恨的火焰。 “狗贼!还我夫君命来!” 一个妇人疯了一样,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刀,衝上去,狠狠地捅进了一个倭寇的胸膛。 “畜生!我跟你拼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一个倭寇的脑袋上。 更多的村民,蜂拥而上。 他们用刀,用石头,用木棍,甚至用牙齿,用指甲。 他们將自己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都倾泻在了这些侵略者的身上。 场面惨烈,却又带著大仇得报的快意。 朱珏就这么静静地骑在马上,看著眼前这血腥的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屠杀终於结束了。 数千具倭寇的尸体,横七竖竖地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那些参与了復仇的村民们,一个个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们力竭地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声中,有悲痛,有宣泄,但更多的,是解脱。 忽然,一个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了朱珏的马前。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青天大老爷啊!” 隨著他的下跪,所有的村民,都纷纷朝著朱珏的方向,跪了下来。 “多谢將军为我们报此血海深仇!” “將军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將军万岁!大明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谢声,响彻云霄。 朱珏翻身下马。 他走到那位老者的面前,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快快请起。” “诸位乡亲,都起来吧。” “本帅朱珏,奉陛下之命,总领征倭事宜。” “清除倭患,还我大明海疆一片太平,本就是我的分內之事。” 他环视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帅向你们保证。” “这一次,我们不会像以前一样,只是將他们赶走。” “本帅会带著大明的军队,犁庭扫穴,將这些敢於踏上我大明土地的贼寇,赶尽杀绝!” “不光是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那些人,那些躲在岛上的老巢,本帅会一个一个,全都给它掀了!” “本帅要让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知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本帅要让你们,让你们的子子孙孙,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朱珏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了村民们的心坎上。 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是多么朴素,却又多么奢侈的愿望啊! 村民们的眼中,再次涌出了泪水。 但这一次,是激动的泪水,是充满希望的泪水。 “乡亲们之中,若有与倭寇有血海深仇,又不怕死的,可以隨我一同出征。” 朱珏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日,可到福州府治所,寻征倭大营报名。” “本帅,带你们去东瀛,亲手,討回这笔血债!”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一片沸腾。 “我去!我跟將军去!” “算我一个!我这条命,就是將军给的!我愿意为將军效死!” “还有我!我要亲手砍下倭寇皇帝的脑袋,祭奠我死去的爹娘!” 復仇的火焰,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重新燃起,並且烧得更旺! 就在这时,木鼠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朱珏的身后。 他身上乾乾净净,仿佛刚刚只是去林子里散了个步。 他单膝跪地,声音依旧平淡。 “启稟大帅。” “都问清楚了。” 朱珏的目光,从激动的村民身上移开,落在了木鼠的身上。 “说。” “王三舵等人,確实是陈祖义的余孽。” “这些年,他们一直盘踞在福州外海的几个岛屿上,与倭寇勾结,靠劫掠为生。” “在福州府內,福州卫指挥使李进,以及下属的几个千户、百户,都与他们有染。” “他们负责提供情报,並在官军围剿时,故意放水,以此换取贼寇劫掠所得的三成。” “另外,福州府最大的三家海商,陈家、林家、黄家,也深度参与其中。” “他们不仅为贼寇销赃,还为他们提供船只修补、物资补给,甚至,连这次贼寇使用的部分火銃,都是他们提供的。” “利润,五五分成。” 第258章 凡通倭者,皆为国贼! “呼……” 朱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那股滔天怒火,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跡象。 反而,越烧越旺!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倭患,不过是东瀛那些弹丸小国的浪人、武士,不堪国內贫苦,前来大明沿海打秋风。 只要將他们打疼了,打怕了,自然就会老实。 可现在看来,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倭寇,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倭寇。 他们是附著在大明肌体上的一颗毒瘤,而为这颗毒瘤提供养分的,恰恰是大明自己的血肉! 卫所官兵,地方豪商! 一个有兵,一个有钱! 他们与倭寇、海盗勾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同气连枝的庞大利益集团! 倭寇在前台烧杀抢掠,他们躲在幕后分赃销赃,提供庇护。 这哪里是倭患? 这分明就是內贼! 是动摇国本的巨蠹! 若不趁著这次机会,以雷霆之势,將这个刚刚成型的利益集团彻底碾碎,连根拔起。 一旦让它继续坐大,將来必成心腹大患! 到那时,就不是一场仗,死几万人的事了。 而是整个大明东南的糜烂,是国之將倾的祸乱之源! 一念及此,朱珏身上的杀气,不再是针对倭寇,而是转向了更深、更暗的地方。 “大帅。” 宋国公冯胜走上前来,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作为军中宿將,他经歷过太多风浪,一眼就看出了朱珏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事牵连甚广,不仅有福州卫指挥使,还有数个千户、百户,更有地方三大海商。” “这已经超出了我等征倭的职权范围。” 冯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劝诫。 “依老夫之见,还是应当先將人犯严加看管,然后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请陛下圣裁。” “毕竟,处置卫所武官,需经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会审。而地方豪商,则需交由三法司论处。我等,无权擅自处置。” 他的话,说得在情在理。 这是大明立国以来的规矩。 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轻易逾越。 然而,朱珏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请示陛下?” “冯公,等陛下的圣旨到了京城,再从京城发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人早就闻风而动,该跑的跑,该上下打点的打点,我们还查什么?抓什么?” “到时候,顶多推出几个替死鬼,这案子,就算了了!” 朱珏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腰间。 “陛下赐我天子剑,授我先斩后奏之权,为的是什么?” “就是让本帅在东南,便宜行事!” “何为便宜行事?” “就是遇到这种十恶不赦,动摇国本的国贼,不必拘泥於那些繁文縟节!” “就是要把他们,在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彻底清除!” “凡通倭者,皆为国贼!” “杀无赦!” 朱珏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冯公,此事,不必再议!” 冯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朱珏那冰冷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他长嘆一声,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驃骑大將军,已经下定了决心。 谁也劝不住了。 旁边的凉国公蓝玉,则是目光闪烁,非但没有反对,反而隱隱透出一丝赞同。 他本就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子,最烦的就是朝堂上那些文官磨磨唧唧,瞻前顾后。 在蓝玉看来,朱珏这股狠劲,对他的胃口! 就在大营之中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伴隨著醉醺醺的叫骂声,由远及近。 “他娘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官的路?” “都给老子滚开!” 一名驃骑卫的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 “启稟大帅,福州府卫所兵马已到!” 话音刚落,眾人便看到一支歪歪扭扭的队伍,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为首的一名將官,身材臃肿,满脸通红,骑在马上摇摇晃晃,仿佛隨时都会掉下来。 他身后的士兵,也是一个个盔歪甲斜,毫无军容可言。 哪里像是来支援的官军,分明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朱珏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拦住他们。” “是!” 一队手持长矛与盾牌的驃骑卫,迅速上前,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將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名醉醺醺的將官,被拦住了去路,顿时勃然大怒。 他用马鞭指著前方的驃骑卫,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是福州卫指挥使李进!” “在福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敢拦老子的路?活腻歪了?” 驃骑卫的什长面无表情,声音洪亮。 “前方乃驃骑大將军行营!来者下马,通名受检!” “什么狗屁驃骑大將军?” 李进显然是喝昏了头,根本没听清对方的话。 他打了个酒嗝,满嘴喷著酒气。 “老子管他什么將军!到了福州府的地界,是龙,他得给老子盘著!是虎,他得给老子臥著!” “赶紧给老子让开!耽误了老子喝酒,砍了你们的脑袋!” 他身后的一个千户,脸色早已嚇得惨白。 他拼命地拉著李进的韁绳,声音都在发抖。 “大人!大人您醒醒啊!您快看看前面!” “看什么看……” 李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眯著醉眼,朝前方望去。 这一看,他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宋国公,冯胜! 曹国公,李景隆! 魏国公,徐允恭! 还有…… 凉国公,蓝玉! 轰! 李进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这些……这些都是大明朝最顶尖的將帅!是传说中的人物!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尤其是蓝玉! 那……那是他的义父啊! 李进的酒,彻底醒了。 噗通一声,他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头盔都滚到了一边。 他甚至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手脚並用,像一条狗一样,朝著蓝玉的方向爬去。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齿都在打颤。 “义……义父……”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蓝玉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他的身上。 当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蓝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259章 此等国贼,神仙难救! 李进! 竟然是李进! 他当然记得这个义子。 当年征討北元之时,这个李进还是他麾下的一个百户,作战勇猛,悍不畏死,还曾为他挡过一箭。 蓝玉见他是个可造之材,便收了他做义子,一路提拔。 后来,更是动用自己的关係,將他安插到了福州卫指挥使这个肥缺上。 本意是让他镇守一方,为自己积攒些人脉和资歷。 可他万万没想到! 木鼠口中那个与倭寇勾结,向贼寇提供情报,坐地分赃的福州卫指挥使,竟然就是自己的义子!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个逆子!” 蓝玉一声爆喝,声如惊雷。 他猛地踏前一步,不等李进爬到跟前,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砰!” 李进那肥硕的身体,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老子让你镇守福州,保境安民!” 蓝玉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他的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就是这么给老子保的?啊?!” “倭寇屠村,你这个卫所指挥使在哪里?” “官军浴血奋战,你又在哪里?” “你他娘的还有脸穿著这身官服!还有脸叫老子义父!” 李进被踹得七荤八素,胸骨仿佛都断了几根。 但他顾不上疼痛,一把抱住蓝玉的腿,哭得涕泪横流。 “义父!义父饶命啊!孩儿冤枉!孩儿冤枉啊!” “是那些海商!是陈家、林家、黄家那帮天杀的!” “他们用金银珠宝,用綾罗绸缎,用绝色美人来腐蚀孩儿! 孩儿一时糊涂,才收了他们的钱,在他们走私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拼命地磕著头,將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別人身上。 “可孩儿绝没有通倭啊! 勾结倭寇,残害大明百姓,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给孩儿一百个胆子,孩儿也不敢啊!” “义父!看在孩儿当年隨您征战漠北,为您挡过箭的份上!您救救孩儿!救孩儿一命吧!” 他声泪俱下,企图用往日的功劳和情分,来换取一线生机。 蓝玉看著脚下这个痛哭流涕,丑態百出的义子,身体微微一颤。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在箭雨中,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年轻士兵。 那时候的李进,是何等的英勇无畏。 可现在…… 他竟然变成了这副贪生怕死,卖国求荣的模样! 蓝玉的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有羞耻,也有一丝……不忍。 毕竟,这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也曾与他有过命的交情。 他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就想向朱珏求情。 然而,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凉国公。” 朱珏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身为卫所指挥,玩忽职守,致使贼寇入境,屠戮百姓,此为死罪一。” “与海商勾结,收受贿赂,为其走私行径大开方便之门,坐视国家税收流失,此为死罪二。” “在官军围剿贼寇之时,故意放水,提供情报,坐视袍泽战死,並分润贼寇劫掠百姓所得之赃款,此为死罪三。” 朱珏每说一条罪状,蓝玉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李进死无葬身之地! “此等国贼,神仙难救。” 朱珏的目光,从李进的身上,移到了蓝玉的脸上。 “陛下在此,也必斩之。” 他顿了顿,手缓缓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柄刀,是皇帝御赐,代表著至高无上的皇权。 “凉国公,你想为他求情吗?” 冰冷的问题,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蓝玉的心上。 朱珏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本帅丑话说在前面。” “今日,谁敢为国贼求情,便以同罪论处!” “你,也不例外。” 这最后五个字,彻底击碎了蓝玉心中最后的幻想和侥倖。 他明白了。 朱珏不是在开玩笑。 也不是在嚇唬他。 这位手握天子剑的驃骑大將军,是真的敢杀他! 蓝玉缓缓地低下头,看著脚下还在苦苦哀求的李进。 那张曾经让他感到骄傲的脸,此刻,只让他觉得噁心。 “逆子!” 蓝玉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乾涩。 “你还有脸哭?” “你忘了你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吗?你忘了你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兄弟,是怎么死的吗?” “贪生怕死,卖国求荣!我蓝玉,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话音落下,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 “鏘!” 清脆的刀鸣声,在夜空中迴荡。 李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著那柄闪烁著寒光的战刀,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义父……不……” 蓝玉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举起刀,手臂上青筋暴起。 一道寒光闪过! 噗嗤!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轰然倒地,鲜血染红了蓝玉的战靴。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冯胜、李景隆等人,都是一脸骇然地看著蓝玉。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位以护短闻名的凉国公,竟然会亲手斩杀自己的义子! 而朱珏,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缓缓抬起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驃骑卫听令!” “遵命!”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將福州卫所属兵马,尽数缴械!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所有小旗以上军官,全部拿下!交由木鼠,给本帅挨个审!” “遵命!” “但凡参与通倭之事者,一经查实,就地正法!不必再报!” “遵命!” 朱珏的命令,一条接著一条,冰冷而残酷。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福州府城的方向。 “传令福州府布政使司,协同锦衣卫,將其三族之內,无论男女老幼,尽数下狱,听候发落!” “一个,都別放过!” 朱珏的命令,如同天宪,不容置疑。 数千名驃骑卫如虎狼般扑入营中,冰冷的刀锋架在了每一个福州卫士兵的脖子上。 兵器被哐当哐当地扔在地上,堆积成山。 所有人都被驱赶到校场中央,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在火把的光芒下,瑟瑟发抖。 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那股从锦衣卫身上散发出的,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礪出的杀气,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260章 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木鼠带著一队亲兵,像拎小鸡一样,將那些小旗以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木鼠的审讯,向来简单直接。 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撬开这些人的嘴,让他们互相攀咬。 但凡参与通倭之事者,一经查实,甚至不需要等到口供录完,旁边的刀斧手便会立刻上前。 手起,刀落。 杀戮,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朱珏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身后,蓝玉如同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义子的血,还沾在他的战靴上,已经开始变得粘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只是低著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冯胜、徐允恭等人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著这宛如修罗场的一幕,心中皆是寒气大冒。 这位驃骑大將军的手段,实在太过酷烈。 但他们也明白,乱世用重典,尤其是在这通倭叛国的大罪面前,任何仁慈,都是对国家的背叛,对战死袍泽的侮辱。 “大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盛庸快步走来,躬身稟报。 “福州卫已尽数缴械,所有军官均已拿下,正在审讯。” 朱珏微微頷首,目光越过混乱的卫所,投向了远处灯火璀璨的福州府城。 “卫所里的,只是一些小鱼小虾。” “真正的大鱼,还在城里逍遥快活呢。” 在场眾將,无不凛然。 他们知道,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那些与倭寇勾结,大发国难財的走私富商,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李景隆眼珠子一转,立刻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凑到朱珏面前。 “大帅!”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姿態做得十足。 “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末將不才,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亲率一队人马,入城捉拿此等奸商!” 李景隆的声音慷慨激昂,仿佛充满了对国贼的痛恨。 “保证將他们一网打尽,绝不放跑一个!”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抄家灭族啊! 这可是天大的肥差! 那些富商一个个富得流油,府里肯定藏著不少好东西。 什么前朝的字画,罕见的古玩,漂亮的侍女…… 想想都让人激动。 这种好事,可不能让別人抢了先。 朱珏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知道李景隆打的什么算盘。 不过,这种脏活累活,交给他去办,倒也合適。 让冯胜、蓝玉这些国公宿將去干抄家的事,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也落了身份。 “准了。” 朱珏淡淡地开口。 “给你一千兵马。” “记住,本帅要的是人。” “活的。” 李景隆闻言大喜,连忙磕头。 “大帅放心!末將保证把人给您囫圇个儿地带回来!” 至於抄家过程中,会不会不小心弄坏点什么,或者丟失点什么,那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了。 “去吧。”朱珏挥了挥手。 “谢大帅!” 李景隆转过身,对著自己的亲兵大声吆喝道。 “来人!点齐一千弟兄,跟本公进城发財……啊不,进城抓人!” 他兴冲冲地带著人马,捲起一阵烟尘,直奔福州府城而去。 …… 福州府城,黄府。 作为福州府首屈一指的豪商,黄家的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樑画栋,其奢华程度,比之京城的王公府邸,也是不遑多让。 此刻,在府邸最深处的花厅书房內,正是一片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福州府內有头有脸的十几位海商巨贾,齐聚於此。 桌案上摆放的,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山珍海味。 “黄兄,这趟可多亏了你运筹帷幄啊!” 一个满脸横肉,名叫万涉的胖子,端著酒杯,满脸红光地对著主位上的黄殷说道。 “王三舵那帮倭寇,这次在海上劫了一票大的,据说光是丝绸就抢了十几船!” “咱们转手一卖,这利润……嘖嘖!” 万涉伸出三根肥硕的手指,脸上的肥肉笑得直颤。 主位上,一个身穿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正是黄府的主人,黄殷。 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钱老弟客气了。” “这都是大家一起发財,我黄某人,不过是牵个线罢了。” “还是黄兄高明!”另一人附和道,“朝廷这禁海的国策,真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啊!” “可不是嘛!” “要是不禁海,那些泥腿子都能出海,咱们还赚个屁!” “哈哈哈哈!” 眾人哄堂大笑,在他们看来,所谓的海禁,不过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道发財门路。 至於王三舵那些所谓的倭寇,在他们眼中,更像是一群养在海上的狗。 他们负责把骨头扔出去,狗负责抢回来,然后他们再从狗嘴里,用最低廉的价格,把沾著血的骨头买回来,清洗乾净,再高价卖出去。 王三舵等人从民间劫掠来的丝绸、瓷器、茶叶,他们以不到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 而倭寇们需要的粮食、淡水、药材、兵器,他们则以十倍、甚至数十倍的高价卖给对方。 这一进一出,利润高得嚇人。 “不过……” 一个面容精瘦的商人,略带忧虑地开口。 “最近王三舵他们闹得有点太凶了,官府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黄殷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陈兄多虑了。” “福州卫的李指挥使,那可是凉国公蓝玉的义子。咱们每个月孝敬他的银子,比他一年的俸禄都多。” “有他在,官军就是一群瞎子聋子,能有什么动静?” “再说了,天高皇帝远,朝廷哪管得了这么多?” 万涉也大大咧咧地说道:“就是!怕什么!咱们餵饱了卫所那帮丘八,他们巴不得咱们多跟倭寇做几笔生意呢!”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上。” 最初开口的陈姓商人依旧谨慎。 “我听说,朝廷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派了那个什么驃骑大將军朱珏,当征倭主帅,已经到了福建。” “我看,不如让王三舵他们,先去泉州府那边转转,避避风头?” “泉州府?” 黄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兄这个提议不错。” “泉州府那边的同行,可没咱们这么团结。 正好让王三舵过去,给他们点顏色看看,也算是为咱们开拓开拓市场。”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第261章 投资我们的子孙! “说起那个征倭主帅……”万涉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一个毛头小子罢了,听说还是皇帝的私生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就是!咱们大明的水师是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都清楚。 真要跟倭寇在海上打起来,谁输谁贏,还真不一定呢!” “要我说,最好让倭寇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到时候朝廷自顾不暇,这片大海,就更是咱们的天下了!” 此言一出,眾人再次鬨笑起来。 他们竟是巴不得明军战败。 因为一旦倭寇被剿灭,朝廷很可能会放开海禁。 到那时,他们的暴利生意,也就做到头了。 黄殷听著眾人的议论,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微笑。 等眾人笑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 “靠著倭寇和海禁,赚的只是一时之財。” “想要长久富贵,还得另谋他路。” 眾人闻言,都安静下来,齐齐看向黄殷。 他们知道,黄殷每次说出这样的话,就意味著他又有了新的,能让大家赚大钱的门路。 黄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咱们这些人,说到底,只是商人。”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纵使富可敌国,在那些当官的眼里,也不过是隨时可以宰杀的肥羊。” 这番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他们虽然有钱,但社会地位却极低,见到一个不入流的小官,都得点头哈腰。 辛辛苦苦赚来的家產,可能因为当权者的一句话,就化为乌有。 “黄兄,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有人急切地问道。 黄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吕不韦,诸位都听说过吧?” 眾人一愣,隨即眼中都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黄殷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著窗外的夜色。 “咱们的钱,已经够多了。” “从现在开始,咱们要做的,不是赚钱,而是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我们的子孙!” “从各家挑选最聪明的子侄,不惜一切代价,用金山银海,为他们铺出一条青云路!” “让他们去读书,去科举,去当官!” “一个不够,就十个!十个不够,就一百个!” “等到十年,二十年后,朝堂之上,有咱们的人!地方州府,有咱们的人!就连一个小小的县衙,都有咱们的人!” “到那个时候,权和钱,都握在咱们手里!” “我们,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商人,而是可以左右朝局,传承千年的世家!” 黄殷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都被黄殷描绘的这幅蓝图,给彻底震撼了。 成为……世家! 他们之前想的,不过是多赚点钱,让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可黄殷,却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权力顶峰的大门! 万涉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黄……黄兄!此计大妙啊!” “对!咱们有钱!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用钱办不到的?” “等我儿子当了尚书,我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我孙子要是能当上状元,我把半个福州城都买下来给他当贺礼!” 一眾富商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辉煌景象,一个个面红耳赤,兴奋不已。 他们畅想著,当自己的家族成为盘踞在帝国身上的庞然大物时,该是何等的威风。 到那时,皇帝也得看他们的脸色! 就在眾人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前院传来! 紧接著,便是家丁护院们的惊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乱成了一锅粥。 书房內的笑声,戛然而止。 眾人脸上的兴奋和潮红,瞬间褪去,换上了一脸的错愕和惊疑。 “怎么回事?” “地震了?” 万涉被嚇得一哆嗦,杯中的酒都洒了出来。 黄殷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都別慌!” 黄殷强作镇定地喝道。 “出去看看!” 他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朝著门外走去。 其余富商也纷纷跟上,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 然而,当他们穿过迴廊,来到前院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府邸那扇用精铁打造,足以跑马的朱红大门,此刻已经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碎木。 院墙上,站满了一排排手持弓弩的士兵,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院內的每一个人。 数百名身穿制式铁甲,煞气冲天的明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將整个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中的长刀,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著嗜血的寒光。 而在那群杀气腾腾的士兵前方,一个身穿华丽锦袍,面容俊朗的年轻將领,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正是李景隆。 他手里把玩著一柄象牙骨的摺扇,嘴角掛著不怀好意的笑容,那眼神,就像是黄鼠狼看到了满笼的肥鸡。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从內院走出来的黄殷等人,特別是他们身上那价值不菲的綾罗绸缎。 “你……你们是什么人?”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竟敢私闯民宅!” 黄殷强压下心头的惊骇,厉声喝问。 “呵。” 马背上的李景隆轻笑一声,用摺扇指了指黄殷,又指了指他身后那一群噤若寒蝉的富商。 “把你们这群肥的流油的猪,一锅端的人。” 黄殷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阁下究竟是谁?无缘无故,为何带兵闯我府邸?” 黄殷还想挣扎一下,搬出大明的律法。 “我乃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收起摺扇,懒洋洋地报上了自己的名號。 曹国公! 李景隆! 那可是大明最顶级的勛贵! 这种传说中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福州,还带兵包围了他们? 黄殷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那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而且,比他想像中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上千倍万倍! “李……李公爷……” “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我们可都是奉公守法的良商啊!” 第262章 通倭之罪,按律当诛九族! “良商?” 李景隆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 “勾结倭寇,贩卖军械粮草,出卖大明军情,也配叫良商?” “你们的胆子,比天还大啊!” 李景隆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跟你们暗中勾结的福州卫指挥使,以及他手下的一眾校尉,半个时辰前,已经人头落地了。” “现在,轮到你们了。” 完了! 彻底完了! 如果说,李景隆的身份让他们感到恐惧。 那么,福州卫指挥使被斩的消息,则彻底粉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连手握兵权的卫所指挥使都说杀就杀了,他们这些商人,又算得了什么? “噗通!” “噗通!” 一连串的闷响声响起。 刚才还意气风发,畅想著千年世家美梦的富商们,此刻全都瘫软在地。 万涉那肥硕的身躯,抖得像个筛子,嘴里不断地念叨著。 “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会……” “冤枉啊!公爷!我们是冤枉的!” 一个富商突然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拼命地磕头。 “都是福州卫指挥使逼我们干的!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对对对!我们是被陷害的!求公爷明察!” 眾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將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死人身上。 黄殷到底是梟雄心性,他猛地抬起头,色厉內荏地吼道。 “李景隆!你不能动我们!” “我们在朝中有人!户部侍郎是我表兄!你敢动我,他绝不会放过你!” “我……我的女婿是翰林院编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我每年给京城的王公公送十万两银子!” 眾人纷纷叫嚷起来,试图用自己在京城的关係,来嚇退李景隆。 在他们看来,这些京官,就是他们最硬的靠山。 然而,李景隆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们。 “朝中有人?” 他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別说区区一个户部侍郎,就算是当朝首辅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通倭之罪,按律当诛九族!” “知道这次是谁下令抓你们的吗?” “征倭主帅,驃骑大將军,朱珏!” “大將军有令,所有通倭者,一律严惩不贷!凡涉案者,无论亲疏,一网打尽!” “你们的那些所谓靠山,现在恐怕自身都难保了,还指望他们来救你们?” 黄殷等人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们终於明白,这次是捅破天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福州府的地方官员,不是福建布政使司,而是征倭主帅! “不……” 黄殷彻底崩溃了。 他刚才还在指点江山,要建立一个传承千年的世家。 转眼间,却要面临灭族的下场。 他连滚带爬地跪到李景隆的马前,抱住马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起来。 “公爷!李公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愿意献出所有家產!我几十年来积攒的所有財富,全都献给公爷!只求公爷饶我一条狗命啊!” “对对对!我们也愿意!” “求公爷开恩啊!” 其他富商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地求饶,表示愿意倾家荡產,只为活命。 在他们看来,钱没了可以再赚,命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然而,李景隆看著他们,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有浓浓的鄙夷。 “你们的钱?” “呵呵,你们以为大將军会在乎你们那点臭钱?” 李景隆一脚將黄殷踹开,居高临下地冷笑道。 “大將军说了,你们的钱,他一文都不会要。” “这些钱,都是福州百姓的血汗钱,是那些被倭寇杀害的冤魂的买命钱!” “你们的钱,会用来抚恤死难者家属,会用来重建被毁的家园!” “至於你们……” “你们的命,要去跟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冤魂交代!” 他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来人!” “封锁所有涉案府邸!府中上下,无论主僕,一人不许放出!” “所有財物,金银、古玩、地契、商铺,全部清点造册,尽数查抄!” “但有反抗或私藏者,格杀勿论!” “遵命!” 数百名明军士卒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 次日。 福州府,市集口。 这里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监斩台。 监斩台下,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將整个市集口围得水泄不通。 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这里。 监斩台上,黄殷、万涉等一眾通倭富商,穿著囚服,披头散髮,被五花大绑地跪成一排。 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显然已经彻底绝望。 一夜之间,他们从云端跌落地狱。 家產被抄,家人被抓,自己也要身首异处。 “这帮天杀的畜生!就是他们把倭寇引来的!” “我的儿啊!就是他们害死了你啊!” “我家的房子被烧了,田地被抢了,都是这帮狗东西乾的!” “杀了他们!千刀万剐!”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 无数的烂菜叶、臭鸡蛋、石子,如同雨点般朝著台上的富商们砸去。 士兵们並未阻拦,任由百姓们发泄著心中的怒火。 这些年来,福州沿海深受倭患之苦,几乎家家户户都与倭寇有血海深仇。 他们恨倭寇,更恨这些勾结倭寇,出卖同胞的汉奸! “午时三刻已到!” 就在这时,一声高喝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驃骑大將军朱珏,在冯胜、蓝玉等一眾將领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上监斩台。 朱珏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过台下跪著的富商,而后对身旁的福州府布政使点了点头。 “开始吧。” “是,大將军!” 布政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躬身应道。 他转身对著台下,示意身边的小吏。 那小吏立刻展开一卷长长的卷宗,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起来。 “查,福州富商黄殷、万涉等人,狼心狗肺,利慾薰心!为谋取暴利,暗中勾结倭寇,倒卖军国利器,输送粮草物资,刺探我大明军情,致使沿海卫所屡屡受挫,无数村庄城镇惨遭屠戮,军民死伤数以万计!” “罪状一……” “罪状二……” “罪状三……” 一条条罪状,罄竹难书。 每念出一条,台下百姓的怒火就高涨一分。 第263章 判处……凌迟之刑! 许多受害者的家属,更是泣不成声,捶胸顿足。 当小吏念完最后一条罪状,声嘶力竭地吼出判决时。 “黄殷、万涉等一干主犯,通倭叛国,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奉驃骑大將军令,判处……凌迟之刑!” “凌迟!凌迟!” “杀得好!就该把这帮畜生千刀万剐!” “大將军英明!” 百姓们高声吶喊著,挥舞著拳头,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隨著布政使一声令下。 两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刽子手,提著一个木箱,走到了台前。 正是朱珏的亲兵,木鼠和金虎。 他们打开木箱,里面整齐地排列著一排排大小不一,寒光闪闪的刀具。 木鼠从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走到了为首的黄殷面前。 黄殷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裤襠湿透,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木鼠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动作嫻熟而精准。 他手中的刀,快如闪电。 “唰!” 一片薄如纸片的肉,从黄殷的胸口被割了下来,大小均匀,甚至能透过肉片看到后面的景象。 “啊——!!!” 黄殷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 然而,他的惨叫,瞬间就被台下百姓更加狂热的叫好声所淹没! “好!割得好!” “再来一刀!” 场面血腥而残忍。 第一次见到如此酷刑的李景隆,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他身边的几个福州府官吏,更是当场就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可台下的百姓们,却看得无比解气,无比痛快! 他们脸上满是报仇雪恨的快意,双眼通红地盯著台上,恨不得亲手上去割下那帮畜生的一块肉! 这些年,他们被这些富商压榨,被倭寇欺凌,心中积攒了太多的怨气和仇恨。 今天,终於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杀!杀!杀!” “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拄著拐杖,在人群中哭得撕心裂肺。 “儿啊!你看到了吗!害死你的畜生,遭报应了!遭报应了啊!” 旁边一个断了手臂的汉子,用仅剩的一只手捶打著自己的胸膛,仰天长啸。 “婆娘!孩子!你们安息吧!大將军为我们报仇了!” 积压了数年,甚至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终於得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对朱珏的感激,也达到了顶峰。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个被行刑的黄殷,已经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骨架,只剩最后一口气时。 朱珏终於缓缓站起了身。 他一动,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百姓们的吶喊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这位为他们带来希望的大將军开口。 朱珏走到监斩台的最前方,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本將,朱珏,大明驃骑大將军,奉天子之命,总领征倭事宜!” “我知道,你们恨倭寇!因为他们烧了你们的房子,抢了你们的粮食,杀了你们的亲人!” “但是,你们更应该恨的,是这些!” 朱珏猛地一指台上那些还在哀嚎的富商。 “他们,流著和我等一样的血,说著和我等一样的话,却甘为豺狼之爪牙,为了一己私利,將屠刀递到了倭寇手中,对自己的同胞下手!” “此等畜生,不杀,何以慰藉枉死的冤魂!不杀,何以彰显我大明国威!” 一番话,说得台下百姓热血沸腾,再次高喊起来。 “大將军说得对!” “杀了这帮畜生!” 朱珏抬起手,虚虚一压。 人群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本將军知道,这些年,你们过得很苦。很多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这些汉奸,搜颳了无数民脂民膏,积累了万贯家財。 这些钱,每一文都沾著你们的血汗,甚至性命!” 朱珏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 “如今,他们伏法了。但人死不能復生,造成的伤害,也难以弥补。” 听到这里,许多百姓又忍不住悲从中来,低声啜泣。 “但是!” 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 “朝廷不会忘记你们!陛下,更不会忘记他任何一个受苦受难的子民!” “本將军在此宣布!所有从这些汉奸家中抄没的家產,除了兵甲利器收归国库外,其余所有金银、布匹、粮食,將全部分发给此次倭患中,所有受害的百姓之家!” “什么?分给我们?” “我没听错吧?把抄家的钱都分给我们?” “天吶!这是真的吗?” 百姓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以来,抄家所得,都是充入国库,什么时候有过分给百姓的先例? 朱珏身后的福州府布政使,也是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看到朱珏那冷峻的侧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爷,做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可他不敢反对。 “此乃陛下体恤万民之意!是为了弥补你们这些年所受的损失!”朱珏再次高声宣布,直接把功劳安在了皇帝头上。 百姓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匯成了一句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將军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福州城上空久久迴荡。 李景隆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 他终於明白朱珏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仅用酷刑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之徒,更用这泼天的恩惠,彻底收买了整个福州府,乃至整个东南沿海的民心! 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等到山呼声渐渐平息,朱珏的脸色却再次一沉。 “钱,可以弥补你们的损失。粮,可以让你们填饱肚子。” “但是!” 他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瞬间让刚刚还无比兴奋的百姓们,冷静了下来。 “钱,能换回你们死去的爹娘兄弟吗?” “粮,能换回你们被倭寇掳走,受尽凌辱的妻女姐妹吗?” 一连两个反问,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刚刚还因得到钱粮而兴奋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和刻骨的仇恨。 是啊! 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死去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 第264章 踏平倭国!血债血偿! “不能!”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悲愤的怒吼。 “不能!!” “不能!!!” 无数人跟著嘶吼起来,声震云霄。 “没错!不能!”朱珏猛地一挥手,声音中充满了杀伐之气。 “我大明男儿,顶天立地!有仇,就要报!有债,就要偿!”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还!” 他指向东方,那片蔚蓝的大海。 “倭寇在哪?在大海的另一边!在一个叫倭国的地方!” “他们以为,隔著一片大海,我大明就奈何不了他们! 他们以为,可以永远躲在那个弹丸小岛上,对我大明沿海肆意劫掠!” “他们错了!” “朝廷已经找到了通往倭国的安全航线! 本將军即將率领大明水师,跨过这片大海,直捣他们的老巢!” “本將军要让那些倭国人知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本將军要踏平他们的城池,焚毁他们的神社,將他们的国度,化为一片焦土!” “本將军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大明无数枉死的冤魂!” 一番话,让台下的百姓们,体內的血液彻底被点燃了! 復仇!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每个人心中疯狂蔓延! “復仇!復仇!” “踏平倭国!血债血偿!” “大將军!带上我们!我们也要去!” 一个满脸刺字的壮汉,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 “我爹,我两个哥哥,都死在倭寇刀下!这仇不报,我誓不为人!大將军,我愿为您帐下小卒,马前先锋!” “还有我!我水性好,从小在海边长大!带上我!” “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烂命一条!只要能杀了倭寇,死在倭国也值了!” 群情激愤! 无数的青壮男子,高举著拳头,嘶声吶喊,请求隨军出征。 他们不要钱,不要粮,只要復仇! 朱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再次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很好!我大明,从不缺有血性的好男儿!” “本將军答应你们!凡是愿意隨军出征的,皆可到布政使司衙门报名! 只要你身体康健,没有残疾,本將军都要!” “不仅如此!” “倭寇抢了我们多少东西,我们就要十倍、百倍地抢回来!” “本將军在此承诺,凡隨军出征者,在倭国作战期间,所有缴获,无论是金银財宝,还是女人奴隶,除了兵器粮草上缴三成,其余七成,尽归你们自己所有!”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如果说,刚才的復仇宣言,点燃的是百姓心中的仇恨之火。 那么现在这个承诺,点燃的就是他们心中最原始的欲望! 抢钱!抢粮!抢女人! 这些,不正是倭寇一直在对他们做的事情吗? 现在,他们终於有机会,可以把这一切,加倍奉还回去了! 人群中,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然而,这还没完。 朱珏拋出的,是一个接一个的重磅炸弹。 “打下来之后呢?倭国那片土地,怎么办?” 朱珏自问自答,声音中充满了诱惑。 “告诉你们!攻占倭国之后,那里,就將是我大明的疆土!是我大明新增的一个行省!” “那里的土地,比我们福建、浙江加起来还要肥沃!那里的人口,却远不如我们稠密!” “凡是愿意在战后,举家迁徙到倭国定居的百姓,每户!可分得百亩田地!” “轰!” 人群彻底炸了! 对於这些一辈子都在为几亩薄田挣扎的百姓来说,这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拥有这么多土地,立刻就能成为一方富绅地主啊! “不仅如此!”朱珏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继续敲打著他们的心灵。 “凡迁徙之民,朝廷承诺,十年之內,免除一切赋税!” “而且,倭国盛產金银。本將军特许,所有迁徙之民,每户每年,可以进入官府开採的矿山,自行开採一日!一日之內,挖到多少,都是你们自己的!” 十年免税! 每年还能挖一天的金银矿! 这……这已经不是恩惠了,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是黄金做的馅饼! 所有人都被这一个接一个的优厚条件给砸晕了。 人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剧烈的思想斗爭。 故土难离。 这是刻在每一个汉家子民骨子里的信念。 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家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刚刚经歷过战火的岛国,哪怕条件再优厚,也需要巨大的勇气。 他们心动了,无比的心动。 但他们也在犹豫,在挣扎。 朱珏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逼得太紧,反而会引起反弹。 他需要给这些人一点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说服自己和家人。 “此事,关係重大,你们不必急於一时做出决定。” 朱珏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你们可以先回去,和家人商量。愿意参军的,去报名。愿意迁徙的,也去做个登记。” “本將军,接下来还要率军清剿盘踞在琉球等附近岛屿的残余海盗和倭寇,为我大军出征扫清后路。” “等本將军凯旋之日,便是我们扬帆出海,征伐倭国之时!” “到那时,本將军希望看到的,是千帆竞发,万民同征的盛况!” 说完,他不再看台下的百姓,而是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直刺已经快要瘫软在地的福州府布政使。 “布政使。” “下……下官在!”布政使一个激灵,连忙跪倒在地。 “从今日起,福州府,乃至整个福建所有的船匠、木工,全部由军管徵用!” “木材、粮草、民夫,所有的人力物力,本將军都给你调配之权!” “三日之內,本將军要看到一份详细的章程!” “十日之內,本將军要看到第一艘新船下水!” “办得到,你这个布政使,就继续当下去。” 朱珏顿了顿,用手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已经变成骨架的富商。 “办不到,你就去陪他们!” 第265章 將这些海盗一网打尽! 福州府布政使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朱珏那平淡的语气,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让他恐惧。 陪他们? 陪那些只剩下骨头架子的富商? “下官……下官遵命!!” 布政使连滚带爬地磕头,声音里带著哭腔。 “三日之內,章程必达!十日之內,新船必出!” 他不敢有丝毫的討价还价。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办不到,这位杀神將军真的会把自己掛在旗杆上,和那几个倒霉蛋作伴。 朱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嚇破了胆的文官。 他转过身,蓝玉、冯胜、徐允恭、李景隆几人已经围了上来。 蓝玉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番话说得,连我都想跟著去倭国当地主了!” 冯胜也是抚著鬍鬚,感慨道:“经此一役,再经將军这番许诺,我大明东南沿海,民心可用,军心大振啊!” 朱珏对著几位国公抱了抱拳,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静。 “诸位公爷,安抚百姓,整顿军备,打造战船,这些都需要时间。” “但我们的敌人,可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 蓝玉眉头一挑:“哦?你的意思是,那些躲在岛上的倭寇和海盗?” “正是。”朱珏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我大军主力在此,他们必然不敢前来送死。但等我们大军出海,远征倭国,这漫长的海岸线,空虚的后方,必然会成为他们眼中的肥肉。” “臥榻之侧,岂容鼾睡?” “所以,在远征之前,我们必须先扫清这些苍蝇。” 徐允恭沉声道:“將军,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没错。”朱珏点头。 “而且,要一劳永逸。” “这些海盗,盘踞南海诸岛,平日里如同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想要將他们一一剿灭,耗时耗力,得不偿失。”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自己聚集起来。” 李景隆忍不住插嘴:“让他们聚集起来?那岂不是更难对付?” 朱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曹国公,一根筷子,轻易就能折断。但一把筷子呢?” “自然是……呃……”李景隆瞬间明白了朱珏的意思,老脸一红。 一把筷子虽然难断,但可以一把全收走啊! “本將军已经抓了那个叫王三舵的海盗头目。”朱珏继续说道,“此人,便是我们的鱼饵。” “我会让他回到海盗之中,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他在我大明福州府腹地,发现了一个防备空虚,却富得流油的神秘港口,甚至还有一座巨大的金矿。” 蓝玉的眼睛亮了。 “好计!这些海盗贪婪成性,听到金矿,还不跟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过来?” “正是。”朱珏胸有成竹。 “为了让这齣戏更逼真,我还会让锦衣卫的人配合他。” “郑和已经传回消息,我们有一位最顶尖的密探,潜伏在南海最大的海盗王,陈祖义的身边,並且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 “届时,內外配合,定能將这些海盗一网打尽!” “而我们的大军,就在福州休整,补充给养,等待船只造好。” “等到海盗们被引诱到我们预设的战场,便是我们雷霆一击,毕其功於一役之时!” ………… 与此同时,远离大明海岸线的南海深处。 三佛齐,旧港。 这里是海盗王陈祖义的巢穴。 与寻常海盗们居住的简陋岛屿不同,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奢华的宫殿。 高大的城墙,精致的楼阁,来来往往的侍女,无一不彰显著此地主人的权势与財富。 宫殿最深处,酒气熏天,靡靡之音不绝於耳。 陈祖义,这个让大明东南沿海闻风丧胆的海盗王,正赤裸著上身,半躺在柔软的虎皮大床上。 他的身旁,几个衣著暴露的女子正在小心翼翼地为他餵食著最鲜美的水果。 这些女子,皮肤白皙,眉眼间带著异域风情,正是他不久前攻破渤林邦国后,掳来的王后与公主。 “王……大王……再喝一杯吧……” 曾经高贵的渤林邦王后,此刻却只能强顏欢笑,端著金杯,將美酒送到陈祖义的嘴边。 陈祖义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拽入怀中,肆意蹂躪。 “美人,还是你最懂本王的心思!” 他自封为王,在这片海域作威作福,早已没了当初的锐气,整日沉溺於酒色享乐之中。 对於他来说,打劫已经成了一种偶尔为之的消遣。 他更享受的,是这种生杀予夺,掌控一切的帝王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独眼大汉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大哥!大哥!大喜事!” 来人正是陈祖义麾下的二把手,人称独眼的海盗头目。 陈祖义被打扰了兴致,脸上闪过不悦。 “嚷嚷什么?天塌下来了?” 独眼却毫不在意,兴奋地挥舞著手臂。 “大哥!王三舵回来了!” “王三舵?”陈祖义皱了皱眉,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这个名字,“那个前段时间说要去明国捞一票的傢伙?” “对!就是他!”独眼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这次虽然损失惨重,但却带回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在明国腹地,福州府附近,发现了一个全新的港口! 那里富得流油,商船遍地,最重要的是,守备的明军,简直不堪一击!” “而且……而且……”独眼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在那附近,还发现了一座金矿!!” “金矿?!” 陈祖义猛地坐直了身体,怀里的王后被他粗暴地推到一旁。 金银財宝,永远是海盗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独眼连忙点头:“千真万確!王三舵带回了几个弟兄,还有从那矿里挖出来的金子作证!现在消息已经在弟兄们之间传开了,所有人都疯了!” 他看著陈祖义,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大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王三舵说了,那里的明军就是一群废物,咱们只要集合人马,就能把整个港口和金矿都搬空!” “到时候,別说一个渤林邦,就是十个,也比不上这一票啊!” 第266章 发了!这次真的要发了! 陈祖义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金矿! 那可是源源不断的財富! 但他常年身居高位,享乐度日,早已磨平了冒险的勇气。 他有些犹豫。 “明国……真的那么好对付?我怎么听说,最近明国派了个什么大將军,正在整顿海防?” “嗨!大哥,你別听那些传言!”独眼不屑地摆了摆手。 “明国的官,咱们见的还少吗?一个个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王三舵亲眼所见,那些所谓的官军,被他们几十號人一衝就散了!” “这次他之所以损失惨重,是因为不熟悉地形,被几支地方上的民团给偷袭了!” “只要我们大军一到,碾过去就是了!” 独眼的话,极具煽动性。 陈祖义能想像到,自己手下的那些穷哈哈的海盗们,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么疯狂。 他如果压著不让去,恐怕会引起眾怒。 但他还是不想亲自冒险。 万一……万一是个陷阱呢? 他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满脸急切的独眼,心中有了主意。 “嗯……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举妄动。” 他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架势。 “这样吧,独眼,你素来勇猛,本王对你最是放心。” “你,就代表本王,带领三千精锐,先去跟王三舵匯合。” “记住,要先探明虚实,不可冒进。如果真如王三舵所说,那金矿和財富,本王记你首功!” 一听这话,独眼顿时大喜过望! 大哥这是把发財的机会让给自己了啊! “大哥放心!小弟一定把那金山银山,还有明国的美女,都给您搬回来!” 陈祖义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著门外喊道。 “来人,去把白帆叫来。” 很快,一个身穿白衣,面容俊秀,气质沉静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与周围粗獷野蛮的海盗们格格不入,倒像个文弱书生。 此人,正是陈祖义最信任的心腹,白帆。 “大王。”白帆躬身行礼。 陈祖义指了指独眼,说道:“白帆,你跟著独眼一起去。 你心思縝密,凡事多帮他参谋参谋。” “你做他的副手,凡事,都要向我匯报。” 独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知道,这是大哥在敲打和制衡自己。 不过无所谓,只要能去发財,带个监军又如何? 白帆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是,大王。” 陈祖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看著独眼和白帆离去的背影,他重新躺回了虎皮大床,將那战战兢兢的王后再次揽入怀中。 金矿? 三千精锐,再加上一个白帆,足够了。 自己只需要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等著他们把堆积如山的珍宝和美女献上来就行了。 ………… 几天后,一座无名荒岛之上。 这里已经成了海盗的海洋。 放眼望去,海湾里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海船,大的如同楼船,小的只是一叶扁舟。 数不清的海盗聚集在岛上,喧囂声、叫骂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 南海之上,除了陈祖义本部之外,几乎所有叫得上名號的海盗团伙,都收到了王三舵的消息,派人赶了过来。 財富的诱惑,无人能够抵挡。 即便是一些生性谨慎的海盗头目,也抱著探究真假的心態,亲自前来查看。 当独眼率领著三千精锐,乘坐著十几艘巨型战船抵达时,整个岛屿的喧囂都为之一静。 陈祖义麾下的精锐,无论是在装备还是气势上,都远远碾压了这些杂牌军。 所有海盗都用敬畏的目光,看著独眼大摇大摆地走上岛屿。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木棚里,十几个海盗头目齐聚一堂。 独眼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最上首的位置。 他的实力最强,代表的又是海盗王陈祖义,无人敢有异议。 而那个引发了这场狂欢的王三舵,此刻却只能畏畏缩缩地站在角落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若不是他还需要带路,恐怕连参与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独眼环视一圈,粗声粗气地开口了。 “废话少说!王三舵,把你发现宝地的事情,再仔仔细细说一遍!” “要是敢有半句假话,老子第一个把你剁了餵鱼!” 王三舵嚇得一个哆嗦,连忙將早已烂熟於心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他讲得绘声绘色,將那个虚构的港口描述得遍地黄金,又將明军贬低得一文不值,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海盗头目皱眉问道:“王三舵,你说的这么好,怎么自己还折了那么多兄弟?” 王三舵脸上立刻露出悲愤的表情。 “別提了!还不是被当地的泥腿子给阴了!我们都杀进港口了,谁知道那帮刁民居然在山里设了埋伏!我一时不察,才吃了大亏!” “不过你们放心!”他拍著胸脯保证,“那些泥腿子,用的都是些锄头粪叉,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只要我们大军压过去,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海盗们常年跟大明沿海的军民打交道,知道有些地方的民风確实彪悍。 但要说凭著民团就能挡住他们上万人的大军,那纯属笑话。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心存疑虑。 “口说无凭,你说的金矿,总得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王三舵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回头,对著身后一个不起眼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正是朱珏派来协助他的亲兵,木鼠。 木鼠一言不发,默默地將一个沉重的木箱子抬了上来,当著所有人的面,砰的一声打开。 “哗!” 满满一箱子,全是金灿灿的金锭和珠光宝气的首饰! 这些,都是朱珏从那几个抄家的富商府里借来的。 看著这箱財宝,所有海盗头目的呼吸都停滯了。 最后的疑虑,也隨之烟消云散。 “发了!这次真的要发了!” “干了!他娘的,拼了!” 木棚里,瞬间被贪婪的喘息声所淹没。 第267章 是明军!是明军的战船! 独眼看著眾人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宣布。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商量一下分赃的事!” “我大哥说了,这次行动,我们出人最多,力气最大,理应拿大头!” “我们,要七成!” “什么?七成?!”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有人炸了锅。 “独眼老大,这不合规矩吧!我们大老远跑来,总不能就喝点汤吧?” “是啊!七成太多了!最多五成!” 独眼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一刀劈在面前的木桌上! “轰!” 厚实的木桌被劈成两半。 “谁有意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森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刚刚还叫嚷的几个海盗头目立刻噤若寒蝉。 开玩笑,跟陈祖义的精锐部队讲道理?那不是找死吗? “剩下的三成,你们自己分!” 独眼收刀入鞘,语气缓和了一些,算是给了个台阶。 “跟著我大哥,有肉吃!等打下那座金矿,別说三成,就是一成,也够你们吃一辈子了!” 眾人面面相覷,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形势比人强。 “好!就听独眼老大的!” “干了!” 分赃方案敲定,所有海盗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在独眼的命令下,一万多名海盗,乘坐著大大小小几十艘海船,浩浩荡荡地驶离了荒岛。 船队的最前方,王三舵站在一艘快船的船头,意气风发地为大部队指引著方向。 他所指的方向,正是大明福州府。 只不过,在茫茫大海上,一个微小的偏离,最终的目的地,可能就是千里之外。 他们的真正目標,是被引向琼州府附近,朱珏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葬身之地。 一万多名海盗,几十艘大小不一的海船,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在王三舵的指引下,朝著他们心中的黄金乡全速前进。 “王三舵,你可真是咱们的福星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海盗头目,用力拍著王三舵的肩膀,笑得嘴都合不拢。 “等挖了那金矿,老子要去泉州买个最大的宅子,再娶他十个八个婆娘!” “瞧你那点出息!”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头目嗤笑道,“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老子要去京城,去那销金窟里快活快活!” 独眼坐在旗舰的甲板上,听著手下们不堪入耳的幻想,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他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都给老子听著!” “等拿下了金矿,人人有份!到时候別说婆娘宅子,就是买个小国当国王,也不是不可能!” “噢噢噢!” “独眼老大威武!” “跟著大哥有肉吃!” 船上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將发財的美梦里,仿佛那金灿灿的金锭已经在向他们招手。 王三舵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 “都是托独眼老大的福,小人只是带个路而已。”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边应付著这些海盗头目,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断瞟向船队后方,计算著距离和时间。 木鼠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像个影子般跟在他身后,但王三舵能感觉到,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藏著一头隨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差不多了……”王三舵心中默念。 他借著一个海盗头目过来敬酒的机会,装作不胜酒力,踉踉蹌蹌地向船舷边退去。 “不行了不行了,各位老大,我……我先去方便一下。” “快去快回!別耽误了指路!” “是,是……” 王三舵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堆杂物后面,木鼠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在船尾的一角,一艘不起眼的小舢板,早就准备好了。 木鼠解开绳索,对著王三舵一点头。 王三舵不敢有丝毫犹豫,手脚並用地爬上小舢板,木鼠紧隨其后,两人拿起船桨,拼命地划动,借著大船的阴影,悄悄脱离了船队。 此时,所有海盗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根本没人注意到船尾少了两个人。 独眼甚至还举著酒碗,朝著王三舵刚刚站立的方向喊了一声。 “王三舵!等到了地方,你就是首功!老子重重有赏!” 海面上,只有海浪声回应著他。 船队继续向前,绕过了一座凸出海面的巨大礁石岛。 前方的海面,豁然开朗。 也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笑声和喧闹声,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那……那是什么?” 一个海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 只见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两个巨大无比的黑影。 那黑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著他们笔直地衝来!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不是船。 不,是船,但却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船! 那船体,长达百五十米,宽近五十米,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山峦! 船身通体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金属色泽,在阳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寒光。 没有风帆,船尾却翻涌著巨大的白色浪花,推动著它以远超寻常帆船的速度破浪前行。 “老天爷……是铁!是铁做的船!” “铁船怎么可能浮在水上?这是什么妖术?” “是海市蜃楼吗?一定是咱们喝多了!” 所有的海盗,包括那些杀人如麻的头目,此刻都像见了鬼一样。 他们一辈子都在海上討生活,自认为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船只,从大明的福船到西洋的盖伦船,无不瞭然於胸。 可眼前这东西,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像极限! 这是神魔的座驾! 独眼的酒碗,噹啷一声掉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就在这时,那钢铁巨兽的桅杆上,一面巨大的旗帜,迎风展开。 赤色的旗面上,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巨龙,是那么的刺眼! “大……大明龙旗!” “是明军!是明军的战船!” 埋伏!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彻头彻尾的,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第268章 魔鬼!他们是魔鬼! “王三舵!” 独眼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猛地回头。 “那个狗娘养的王三舵呢!”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四下寻找,可哪里还有王三舵的影子? “老大!不见了!那小子跑了!” “操他娘的!我们被骗了!” “我就说哪有那么好的事!这下全完了!” 愤怒的咒骂声中,夹杂著无法掩饰的恐慌。 “慌什么!” 独眼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赤红著眼睛嘶吼。 “不就是船大点吗!有什么好怕的!” “传我命令!所有船只,立刻掉头!衝出去!” 然而,他的命令刚刚下达,一个负责瞭望的海盗,就发出了比哭还难听的惨叫。 “老大……后面……后面也有!” 所有人骇然回头。 只见他们来时的航线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两艘一模一样的钢铁巨兽,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四艘钢铁巨舰,就像四面无法逾越的铁壁,將他们这支由几十艘木製帆船组成的庞大舰队,严严实实地包围在了一个狭小的海域內。 前后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海盗们彻底陷入了混乱和绝望。 有的瘫软在甲板上,面如死灰。 有的则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哭喊著爹娘。 “都给老子闭嘴!”独眼一刀砍翻了身边一个哭喊的海盗,鲜血溅了他一脸,让他显得更加狰狞。 “还没打就怕了?算什么海上好汉!” 他一脚踩在船舷上,挥舞著长刀,试图鼓舞最后的士气。 “听著!他们的船再大也是铁做的! 只要咱们能衝上去,跳上他们的甲板,跟他们肉搏!咱们一万多人,他们能有多少人?” “只要杀光了船上的人,这两艘铁船就是咱们的了!” 不得不说,独眼作为陈祖义的左膀右臂,確实有几分悍勇。 在绝境之下,他想到的不是投降,而是最惨烈的跳帮战。 一些被逼到绝路的海盗,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凶光。 没错,拼了!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然而,他们终究是想多了。 ………… 明军战船上。 朱珏一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静静地站在高大的舰桥上,俯瞰著包围圈中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的海盗船队。 他的身后,冯胜、蓝玉、徐允恭、瞿能、盛庸、李景隆等一眾大明顶级的公侯將帅,尽皆在列。 “传令。” 朱珏淡淡地开口。 “所有战舰,自由炮击。” “不必节省炮弹。” “是!” 传令兵大声领命,迅速將命令通过旗语传达给另外三艘战舰。 一门门黑洞洞的,闪烁著金属光泽的佛朗机后装炮,缓缓伸出了炮管。 炮手们熟练地將装填好火药和弹丸的子銃,从后方装入炮膛,锁死炮閂,调整角度,瞄准了下方那些如同玩具般的木製海盗船。 “开炮!” 隨著炮长一声令下。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九天之上的雷神,在海面上敲响了战鼓! 数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喷射出橘红色的火焰和浓密的白烟。 数十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带著刺耳的尖啸,化作一道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瞬间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狠狠地砸进了海盗船队最密集的地方! “噗嗤!” 一艘中等大小的海盗船,就像被巨人的拳头正面击中,船体侧面的木板瞬间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船上的海盗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狂暴的衝击力撕成了碎片。 “轰隆!” 另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了另一艘船的桅杆。 粗壮的桅杆如同被砍断的甘蔗,应声而断,带著巨大的船帆,轰然倒下,將甲板上的十几个海盗砸成了肉泥。 这还只是开始。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炮声,彻底取代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 四艘铁甲舰,如同四座移动的火山,不断地向包围圈中心倾泻著死亡与毁灭。 海盗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凶悍,在这样毁天灭地的打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谓的跳帮战,更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甚至连靠近明军战舰百米范围都做不到,就被来自远方的钢铁风暴,连人带船一起送入了海底。 “魔鬼!他们是魔鬼!” “我不想死啊!饶命啊!” 独眼的旗舰,作为最大最显眼的目標,自然受到了重点照顾。 第一轮炮击,就有三枚炮弹命中了它。 船体剧烈地晃动,木屑和残肢断臂四处横飞。 独眼被巨大的衝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炸开,化作漫天血雾。 他挣扎著爬起来,那只独眼里充满了血丝和疯狂。 “冲!给老子衝过去!跟他们同归於尽!” 他还在做著最后的梦。 然而,回答他的,是第二轮更加密集的炮击。 “轰隆——!” 一枚炮弹精准地命中了旗舰的弹药舱。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 独眼和他最后的疯狂,连同那艘承载著他野心的旗舰,在一瞬间,就化作了无数燃烧的碎片,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炮击,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当硝烟散去,海面上已经看不到一艘完整的海盗船。 只剩下无数漂浮的木板、断裂的桅杆,以及被染红了的海水。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尚未沉没的残骸上,有倖存的海盗在发出绝望的哀嚎,但很快,他们就会被冰冷的海水吞噬,或者被自己的同伴拖下水去。 一万多名纵横南海,让无数沿海百姓闻风丧胆的海盗,就这么在短短的时间內,被彻底抹平。 而大明水师的伤亡…… 仅仅是几个炮手因为操作太快,被滚烫的炮管烫伤了手。 就在这时,一艘小舢板,从远处的海面上,奋力地朝著旗舰划来。 船上,正是王三舵和木鼠。 很快,小船靠上了旗舰,王三舵在木鼠的搀扶下,手脚並用地爬上甲板。 他一看到朱珏,立刻双膝跪地,涕泪横流地爬了过去,抱著朱珏的靴子就不鬆手。 “大帅!驃骑大將军!小人幸不辱命!幸不辱命啊!” “小人把他们都引来了!一个都没跑掉!求大帅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鲜血。 朱珏低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引诱他们来,是为保你自己的命。这份功劳,本帅记下了。” 第269章 大当家!出大事了! 王三舵闻言大喜过望,以为自己活下来了。 “谢大帅!谢大帅!” 然而,朱珏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你身为大明子民,却勾结异族倭寇,甘为鹰犬,侵扰我大明海疆,残害我大明百姓,此乃通敌叛国之罪,罪不可赦。” “功是功,过是过。功,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但这个过,你必须死。” 王三舵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不……大帅!您不能这样!您答应过我的!您……” 朱珏懒得再听他废话,只是淡淡地对一旁的木鼠吩咐道。 “木鼠。” “给他个痛快。” “是!” 木鼠抱拳领命,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单手就將瘫软如泥的王三舵提了起来。 王三舵还想挣扎求饶,木鼠却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 鲜血,染红了光洁的甲板。 朱珏看都没看那具无头尸体一眼,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 “传令。” “打扫战场,收拢所有能用的物资,半个时辰后,全舰队转向。” 一名將领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大帅,我们接下来去哪?” 朱珏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碧波,望向了西南方的天际,那里,是陈祖义的老巢。 他的嘴角,终於露出了冰冷的笑意。 “目標,渤林邦国。” ………… 渤林邦国,旧港的王宫之內,丝竹之声不绝於耳,靡靡之音繚绕在雕樑画栋之间。 这里早已不是什么王宫,而是陈祖义的私人行宫。 宫殿最深处的寢殿里,巨大的象牙床上铺著最柔软的波斯地毯,纱幔轻垂。 陈祖义赤著上身,健硕的身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他前半生悍勇的证明。 而现在,这位曾经能止小儿夜啼的海盗王,正左拥右抱,享受著他打下的江山。 他的左边,是渤林邦国的前王后,风韵犹存。 他的右边,是渤林邦国最娇艷的公主,泪痕未乾。 陈祖义端起黄金打造的酒杯,將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美人,美酒,人生至此,夫復何求啊!” 他捏了一把王后丰腴的腰肢,又在公主惊恐的脸上亲了一口,哈哈大笑起来。 想当年,他不过是广东沿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贼寇。 如今,他却是这渤林邦国的无冕之王,坐拥数千精锐,战船百艘,连当地的土著国王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至於大明? 天高皇帝远! 他在这里过得是神仙日子,谁能奈我何? 就在陈祖义志得意满,准备进行下一步的娱乐活动时,寢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撞开。 “大当家!大当家!不好了!” 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浑身是血,衣衫襤褸,狼狈到了极点。 陈祖义的好事被打断,顿时勃然大怒。 “混帐东西!谁让你进来的!”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美人,抓起床边的佩刀就准备砍人。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孔时,动作却是一顿。 “白帆?” 来人正是他颇为倚重的副手,白帆。 白帆扑到床前,抱著陈祖义的大腿,声泪俱下。 “大当家!出大事了!独眼……独眼他反了!” “什么?!” 陈祖义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揪住白帆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独眼反了?你把话说清楚!” 白帆满脸悲愤,声音嘶哑地喊道:“大当家,是真的!独眼他早就心怀不轨了!” “这次他带人出去,根本不是为了劫掠商船!” “他是想趁机拉拢人心,等他带著三千弟兄和无数財宝回来,就要夺了您的大位啊!” 陈祖义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於独眼,他向来是既用且防。 那傢伙是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人,资格老,威望高,手底下也有一帮死忠。 要说独眼没有一点野心,陈祖义是绝对不信的。 只是他没想到,独眼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你是怎么知道的?”陈祖义死死盯著白帆,眼神锐利如刀。 白帆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指著自己身上的伤口。 “大当家,属下无意中听到了他和心腹的密谋,就想回来给您报信。” “谁知道被他发现了,他当场就要杀我灭口!” “属下拼死带著几个忠於您的弟兄杀出重围,可他们……他们都为了掩护我,死在了独眼那帮叛徒的刀下!” “呜呜呜……大当家,您可要为兄弟们报仇啊!” 白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情真意切,看不出丝毫破绽。 陈祖义本就多疑,加上对独眼积怨已久,此刻听了白帆这番添油加醋的血泪控诉,心中已然信了九成。 “砰!”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桌案,黄金酒杯和玉石果盘滚落一地。 “好个独眼龙!吃里扒外的东西!” “老子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叛我!” 陈祖义气得在原地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白帆。 “你这次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等平了独眼的叛乱,你就是我麾下的二把手!不!你就是副寨主!” 白帆闻言,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谢大当家!属下万死不辞!” “哼!一个独眼龙,也想翻天?” 陈祖义的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 “我麾下原有五千弟兄,他带走了三千乌合之眾。” “我手里,可还有两千跟著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老卒!” “就凭他那点人,也想跟我斗?” 陈祖义眼中杀机暴涨。 “传我命令!召集所有弟兄,立刻到港口集合!” “老子要亲手拧下独眼那颗狗头,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我陈祖义的下场!” “是!” 白帆亢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传令。 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祖义眼中的杀意更浓。 他要让独眼死,也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人! 第270章 天哪!是海怪吗? 不到半个时辰,旧港的港口上,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海盗。 两千名海盗,个个凶神恶煞,身上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他们就是陈祖义赖以起家的班底,也是他最信任的力量。 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战船已经备好,只等一声令下,便可扬帆出海。 陈祖义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长刀,大步走上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扫视著下方一张张狂热而嗜血的脸,拔出长刀,直指天空。 “弟兄们!” “我们中的一个叛徒,独眼,他带著人,想抢走本属於我们的一切!” “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杀!杀!杀!” 两千海盗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陈祖义满意地点点头,声音愈发激昂。 “很好!等我们宰了那帮叛徒,独眼抢来的所有財宝,女人,都是你们的!” “现在,都给老子上船!” “出发!平叛!” “噢噢噢!” 海盗们发出了兴奋的嚎叫,爭先恐后地朝著战船涌去。 陈祖义站在高台上,看著士气高昂的队伍。 独眼,你的死期到了! 他转身,正准备走下高台,登上自己的旗舰。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天色好像暗了一下。 仿佛有一片巨大的乌云,遮蔽了天上的太阳。 陈祖义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那……是为什么? 他皱了皱眉,將目光投向了海港之外的远方。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遥远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几个巨大的黑点。 不,那不是黑点。 那是船! 几艘他这辈子都从未见过的,如同山峦一般巨大的钢铁巨船! 那些船通体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铁灰色,没有一片船帆,船身上却伸出一根根黑洞洞的巨大管子,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它们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开海浪,径直朝著港口驶来。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天哪!是海怪吗?!” “船!是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船!” 不只是陈祖义,港口上所有的海盗,都发现了远方的异状,纷纷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他们这些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自认见多识广,可眼前这几艘如同移动岛屿般的庞然大物,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就在眾人惊骇欲绝之时,那几艘钢铁巨船的桅杆上,缓缓升起了一面旗帜。 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那条张牙舞爪的金色巨龙,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大明龙旗! 是明军! 是大明水师的战船! 陈祖义的脑子嗡的一声。 明军?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南海深处,是他的王国!大明的水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来! 他下意识地扭头,想找白帆问个究竟。 然而,他扫视了一圈,却根本没有找到白帆的身影。 那个刚刚还对他信誓旦旦,忠心耿耿的副手,竟然……消失了! 独眼反了…… 白帆拼死报信…… 不对! 全都不对! 这是一个圈套! 白帆根本不是什么忠臣,他就是大明派来的奸细! “不好!有埋……” 陈祖义的伏字还没喊出口,就看到远方那几艘钢铁巨船上,那些黑洞洞的巨大管子,正在缓缓转动方向。 炮口,精准地对准了他们所在的港口! 跑! 这是陈祖义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海盗王的威严,也顾不上那两千名精锐手下,猛地转身,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朝著远离港口的方向撒腿就跑。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 “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要撕裂整个天地。 钢铁巨船上,喷吐出毁灭的火焰。 无数带著尖啸的黑色铁球,划破长空,如同一场来自地狱的流星雨,朝著拥挤在港口的海盗群中,覆盖而来。 “啊——!” “救命啊!” 惨叫声,瞬间被更加猛烈的爆炸声所淹没。 炮弹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断肢与碎肉齐飞。 大地在颤抖,苍穹在哀嚎。 陈祖义的耳膜里,只剩下那毁天灭地般的轰鸣。 他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掀翻在地,脑袋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瞬间头破血流。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一发磨盘大小的黑色铁球,带著刺耳的尖啸,精准地砸在了他刚刚站立的高台之上。 坚固的木石结构,在这一刻脆弱得如同纸糊。 死了。 都死了。 他最精锐的亲卫队,那些跟著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匪,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被炸成了一堆模糊的血肉。 “大王!快跑啊!” “是明军!明军的炮火太猛了!” “顶不住了!我们顶不住了!” 倖存的海盗们发出绝望的嘶吼,他们丟盔弃甲,哭爹喊娘,再也没有了半分平日里的凶悍。 他们试图寻找掩体,可是在这平坦开阔的港口,任何遮挡物在那些恐怖的炮弹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一发炮弹落下,就能在人群中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另一发炮弹砸在船坞里,瞬间將一艘刚刚修好的福船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板。 火焰,浓烟,惨叫,爆炸。 陈祖义被这惨烈的一幕嚇得肝胆俱裂。 他引以为傲的两千精锐,在这铺天盖地的炮火覆盖下,就像是两千只待宰的鸡。 不,连鸡都不如。 至少鸡在被杀之前,还能扑腾几下。 而他的手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成片成片地抹去。 这就是大明水师的真正实力? 这就是那些钢铁巨船的威力?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战船,想起了自己还在嘲笑大明水师是群旱鸭子。 多么可笑。 多么无知。 在这些如同山峦般的钢铁巨兽面前,他的整个舰队,恐怕都只是一堆漂浮在海上的木头玩具。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去擦脸上的血污,踉踉蹌蹌地朝著港口后方的密林衝去。 那里,有一条他早就准备好的秘密退路。 只要能逃进那片广袤的雨林,他就有机会活下去! 至於港口上的这些手下…… 就让他们为自己爭取一点时间吧! 他们能为他这个海盗王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第271章 你的路,已经没了! 陈祖义在心中恶毒地想著,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 他一边跑,一边疯狂地转动著他那颗嗡嗡作响的脑袋。 白帆! 那个傢伙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独眼反了…… 这是白帆告诉他的。 王三舵拼死送来的消息…… 这也是白帆转达的。 自己要设下埋伏,聚歼独眼的叛军…… 这更是白帆极力赞成的计策! 现在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什么独眼反了,全都是假的! 独眼那个蠢货,恐怕早就被大明水师给灭了,或者,他从一开始就是大明的人! 还有王三舵,他根本就没有送什么消息回来,他怕是早就死在了大明的炮口之下!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头到尾都为他陈祖义量身定做的局! 大明故意放出独眼叛乱的假消息,引诱自己將所有的精锐力量全部集结到这个港口来。 然后,他们再让白帆这个奸细,精准地传递敌人即將到来的时间。 於是,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將手下最精悍的两千人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港口上,等著检阅,等著出征。 结果呢? 等来的不是独眼的叛军,而是大明水师的毁灭炮火! 他们成了活靶子! 成了大明展示武力的最佳背景板! 好毒的计策! 陈祖义自认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可跟大明朝廷这帮玩弄人心和权谋的祖宗比起来,自己简直就像个三岁的孩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他最信任,甚至一度想过要將自己位置传给他的副手——白帆! 那个傢伙,潜伏在自己身边这么久,每天对自己卑躬屈膝,一口一个大王,將自己哄得服服帖帖。 自己竟然没有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白帆——!” 陈祖义一边在林间小道上狂奔,一边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杂种!” “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老子就是化作厉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在炮火连天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悽厉。 然而,就在他咒骂声落下的一瞬间。 一个带著几分戏謔的,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悠悠地从他前方的林子里传了出来。 “做鬼?” “陈大王,恐怕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祖义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只见密林的阴影下,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海盗的短打扮,脸上却带著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轻鬆笑意。 不是白帆,又是谁?! “你……你……” 陈祖义伸手指著白帆,嘴唇哆嗦著,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没有別人。 这条通往他秘密逃生点的必经之路上,只有白帆一个人。 既然被堵住了,那就拼了! 他陈祖义能当上这南海霸主,靠的也不全是脑子!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白帆,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果然是你! “你他娘的,是大明派来的探马!” “你出卖我!” 白帆看著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探马?” 白帆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陈大王太抬举我了。” “在下,锦衣卫南镇抚司,小旗官,白帆。” “奉驃骑大將军朱珏之命,在此恭候陈大王多时了。” 锦衣卫! 小旗官!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祖义的心口上。 他堂堂南海之王,拥兵数万,称霸一方,最后竟然是栽在了一个区区锦衣卫小旗官的手里?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一个小小的小旗官……” 陈祖义怒极反笑,面容扭曲。 “好!好得很!” “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赤手空拳,就能拦得住我?” “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这个叛徒垫背!” 说罢,他便要挥刀扑上。 然而,白帆却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是抬手制止了他。 “陈大王,稍安勿躁。”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拦你了?” 陈祖义一愣。 不拦我? 那他站在这里干什么? 白帆伸出手指,朝著陈祖义的身后,悠悠一指。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你的路,已经没了。” 身后? 陈祖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猛然回头。 在他的背后,除了那条他刚刚跑过来的林间小路,以及远处冲天的火光和隱约的喊杀声,空无一人。 根本就没有什么明军的追兵! 上当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陈祖义的脑海。 他被这个狗杂种给骗了! 一股被戏耍的滔天怒火,让他瞬间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转过身,准备將眼前这个可恶的叛徒碎尸万段。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转身回望的那一剎那,白帆动了。 之前还一脸轻鬆写意的白帆,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的眼神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身形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瞬间爆发! 一步踏出,地面上的落叶都被劲风捲起。 陈祖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將手中的弯刀举起。 “砰!” 一声闷响。 白帆一记迅猛无比的鞭腿,精准而又狠辣地抽在了陈祖义持刀那条手臂的膝弯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陈祖义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手中的弯刀也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远处的草丛里。 他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朝著前方跪倒下去。 可这还没完。 白帆一击得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他欺身而上,在陈祖义即將跪倒在地的瞬间,左手化掌为刀,精准地切在了陈祖义的后颈上。 “呃……” 陈祖义只觉得后颈一麻,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紧接著,他感觉自己的右臂被白帆抓住,猛地向后一拧,再往上一抬。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脱臼声。 第272章 活捉海盗王陈祖义! “啊——!” 陈祖义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胳膊被卸掉了! 剧痛让他瞬间从半昏迷的状態中清醒过来,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滚滚而下。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一条腿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另一条胳膊也被卸掉,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除了咒骂,什么也做不了。 “白帆……你这个畜生……不得好死……” “有种……你就给老子一个痛快!” 白帆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又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蹲下身,拍了拍陈祖二的脸。 “痛快?” “陈大王,你想多了。” “你霸占渤林邦国,屠戮大明商旅,罪孽滔天,陛下和朱大帅可都等著见你呢。” “让你这么痛快地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说完,白帆不再理会他的咒骂,像拖死狗一样,拽著他的一条腿,就往港口的方向拖去。 陈祖义的面孔在满是石子和树根的地上摩擦,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但他依旧没有停止那恶毒的诅咒。 白帆充耳不闻。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臥底三年,他终於完成了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活捉海盗王陈祖义! 这是何等天大的功劳! 他拖著陈祖义,从密林中走出。 港口上的炮击已经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喊杀声。 数不清的身穿大明制式鎧甲的士兵,已经从三个方向登陆上岸,如同一张收紧的大网,將整个岛屿包围了起来。 残余的海盗们被分割包围,在明军精锐的衝杀下,几乎没有形成任何有效的抵抗。 投降的,被绳索捆成了粽子,跪了一地。 反抗的,则被毫不留情地就地格杀。 到处都是明军士兵矫健的身影,到处都是海盗们绝望的哀嚎。 大局已定。 一名明军百户看到了白帆,以及他手上拖著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白帆的身份,立刻惊喜地迎了上来。 “白小旗!” “你……你抓到陈祖义了?!” 白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將脚下的陈祖义踢了一脚。 “幸不辱命!” 那百户看著昔日不可一世的海盗王,此刻如同死狗一般瘫在地上,他对著白帆,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白小旗,大功一件啊!” 白帆得意地笑了笑,心中一片火热。 他知道,从今天起,盘踞东南沿海数十年的最大祸患,彻底宣告覆灭。 而他白帆,这个在黑暗中潜伏了三年的锦衣卫小旗官,也终於可以回到阳光之下了。 升官,发財! 这些他都想过。 但此刻,他脑海里想得最多的,是远在应天府的家。 是他那素未谋面的孩子,和他那苦苦等待了他三年的妻子。 朱珏站在宝船的顶层甲板上,海风吹拂著他的飞鱼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港口。 战斗已经结束了。 大明的水师战船如同一座座海上堡垒,封锁了所有出海的通道。 岛上,无数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俘虏。 海盗们的尸体被堆积在一起,等待著集中焚烧。 那些跪地投降的,则被粗大的麻绳串成一串,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朱珏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这些盘踞在南洋,屠戮大明商旅,甚至偽称国王的杂碎,不值得任何怜悯。 就在这时,锦衣卫白帆拖著一个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大帅!” “锦衣卫小旗官白帆,幸不辱命,活捉海盗王陈祖义!” 朱珏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被拖拽的血人身上。 那就是陈祖义? 曾经在海上不可一世,让无数商旅闻风丧胆的海盗之王? 如今,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帆鬆开手,上前一步,单膝跪倒。 “卑职白帆,参见大帅!” 臥底三年,九死一生,为的就是这一刻。 在主帅面前,亲手献上这份天大的功劳! 朱珏看著他,脸上终於露出了讚许的微笑。 “起来吧。” “干得不错。”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白帆瞬间红了眼眶。 一切的苦,一切的危险,在这一刻都值了! 朱珏的目光再次落到陈祖义身上,眼神变得冰冷。 “此獠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传令下去,將陈祖义验明正身,立刻斩首。” “是!” 百户大声领命,立刻招呼两名亲兵,將瘫软如泥的陈祖义拖了下去。 解决了陈祖义,朱珏的目光重新回到白帆身上。 “白帆。” “卑职在!” “你潜伏敌营,功勋卓著,本帅定当为你请功。” “本帅以驃骑大將军之名,特授你世袭罔替锦衣卫百户之职,官升三级!” “待回到应天府,再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敘功,另有封赏!” 轰! 白帆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世袭罔替! 百户!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小旗官,原本想著能活著回去,升个总旗,赏赐几百两银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世袭罔替的百户,意味著他的子孙后代,都將有一个锦衣卫的铁饭碗! 这是光宗耀祖的荣耀! 噗通一声,白帆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坚硬的甲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卑职……卑职谢大帅栽培!愿为大帅效死!” “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 朱珏淡淡地说道,隨即下达了另一道命令。 “传令三军,以百户为单位,对全岛进行拉网式清查!” “所有海盗,无论投降与否,一律甄別清楚,凡是手上沾过大明百姓鲜血的,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渤林邦国中的土人,凡与海盗有勾结者,同罪!” ………… 清剿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天。 整个渤林邦岛,几乎被鲜血洗了一遍。 数千名海盗及其党羽被斩杀,剩余的妇孺土人,则被集中看管。 曾经的海盗乐园,如今变成了人间地狱。 第273章 举国內附,迁往大明! 这日,朱珏正在中军大帐內擦拭著自己的佩刀,曹国公李景隆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大帅,渤林邦国的王子和公主,在帐外求见。” 李景隆的態度很是恭敬。 自从见识了朱珏的雷霆手段和赫赫战功后,这位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国公爷,已经彻底收起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哦?” 朱珏停下手中的动作,“让他们进来。” 很快,一对穿著异域服饰,面容却带著几分汉人特徵的年轻男女,被带了进来。 他们一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朱珏,立刻就跪了下去。 “罪国之人,叩见天朝大將军!” 为首的王子声音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身边的公主更是娇躯微颤,眼中充满了恐惧。 她曾被陈祖义霸占,过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如今,那个恶魔终於伏法,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终结她噩梦的天神。 朱珏打量著他们。 渤林邦国本就是华人所建,这两人的祖上,想必也是从广东福建一带过来的。 “起来说话。” “谢……谢大將军!” 两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依旧低著头。 王子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再次拜倒在地。 “大將军!陈祖义逆贼窃国,荼毒百姓,如今幸得天朝神威,將其剿灭,我渤林邦上下,无不感恩戴德!” “我……我恳请大將军,恳请大明皇帝陛下,允许我渤林邦……举国內附,迁往大明!” “我等愿为大明子民,生生世世,永沐天恩!”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李景隆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 乖乖,一国主动请求內附,这可是开疆拓土的大功劳啊! 要是算在他李景隆头上……嘿嘿。 朱珏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陈祖义一死,这帮没了主心骨的王室,除了抱紧大明的大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不过,程序还是要走的。 他可不想给朝堂上那帮言官留下什么口实。 朱珏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慢悠悠地开口。 “你说的,是你的意思,还是渤林邦万民的意思?” 王子一愣,连忙道:“是……是万民的意思!大家都盼著能成为大明子民!” “口说无凭。” 朱珏摇了摇头。 “这样吧,本帅给你指条明路。” “你回去,发动你治下的所有百姓,不管是汉人后裔还是土人,让他们联名签署一份文书,就叫万民书。” “在万民书上,写清楚你们自愿內附,请求成为大明子民的意愿。人手一份,签字画押,一个都不能少。” 这不就是后世的公投么。 把这个东西递到老朱面前,看那帮言官还有什么屁话可说。 民心所向,天意如此! 王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隨即大喜过望。 “万民书?好!好!多谢大將军指点!我这就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噹噹!” 他千恩万谢地带著公主退了出去,仿佛看到了整个国家的光明未来。 朱珏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隨手將佩刀归鞘。 一个小小的渤林邦,他还没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片海域,投向了更东边的那个岛国。 走出大帐,朱珏看到蓝玉、冯胜、李景隆几个大老粗,正围在一起,对著一群被看管起来的番人、土人女子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一阵嘿嘿的笑声。 这些傢伙,打了胜仗就原形毕露。 朱珏眉头一皱。 “都看什么呢?” 眾人被嚇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訕訕地笑著。 “大帅……” “仗打完了,心就野了?” 朱珏冷哼一声,“传令全军,即刻修整,三日后,登船返航!” 眾人心中一凛,不敢再嬉皮笑脸,齐声应道。 “遵命!” ………… 朱珏要征討倭国,並且招募沿海百姓隨军出征,可以分田地、发財宝的消息,瞬间席捲了整个大明东南沿海。 福建、浙江、南直隶…… 所有被倭寇袭扰过的州府县城,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吗?朱大帅要带咱们去倭国报仇了!” “何止是报仇!听说打下来地方,都分给咱们,跟过去的人,人人有份!” “真的假的?朝廷不是禁海吗?” “嗨!此一时彼一彼!现在是朱大帅说了算!朱大帅是谁?那是活菩萨!是战神!他说的话,比圣旨都管用!” 无数的百姓从田间地头,从渔村码头,从城镇乡野涌出。 他们中有的人,家人被倭寇杀害。 有的人,赖以为生的渔船被倭寇烧毁。 有的人,一生的积蓄被倭寇抢掠一空。 禁海的政令,让他们失去了向大海討生活的出路。 倭寇的侵扰,则让他们连安稳度日都成了一种奢望。 仇恨与贫穷,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身上。 现在,朱珏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去他娘的禁海! 去他娘的倭寇! 跟著朱大帅,去倭国,杀他个天翻地覆,给自己和子孙后代挣一个朗朗乾坤! 短短半个月时间,泉州港外,就匯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粗略估计,不下十万之眾! 朱珏站在港口的城楼上,看著下方涌动的人潮,听著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吶喊,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豪情。 这就是民心! 这就是大势! 不过,人太多了,也未必是好事。 “传我將令!” 朱珏的声音沉稳有力。 “在港口设立关卡,对所有报名的百姓进行甄別!” “凡年过五十者,体弱多病者,以及妇孺,一概不取!” “告诉他们,我们是去打仗,是去开拓,不是去逃难!等我们的大军在倭国站稳了脚跟,会派船回来接他们过去!” 命令一下,立刻就有人提出了疑问。 “大帅,这么多人,咱们的船……不够啊!” 朱珏冷笑一声。 “不够?” “传令福建水师,徵用沿海所有三千料以下的海船!凡是船主,隨船出征者,记功一件!不愿出征者,按市价三倍补偿!” “若有不从者,以通倭罪论处!”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泉州港都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第274章 倭国……我们来了! 老弱妇孺被劝退,他们虽然失望,但听到朱珏未来的承诺,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那些被徵用船只的船主,本还有些怨言,可一听到三倍补偿和通倭罪的大帽子,立刻就变得比谁都积极。 又过了十天。 一支史无前例的庞大舰队,从泉州港拔锚起航。 一百多艘大明水师的巨型宝船与战座船居中,组成了舰队的核心。 外围,是上千艘大小不一的民用海船、渔船、商船…… 十万身经百战的大明精锐,以及经过筛选后留下的五万多名青壮百姓,共同组成了一支远征大军。 当舰队驶入一望无际的深蓝大洋时,许多第一次出海的百姓,都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他们看著那碧海蓝天,感受著那自由的海风,心中百感交集。 这片他们赖以为生的大海,曾经因为禁令而变得遥不可及。 如今,他们不仅重新拥抱了海洋,还要去往一个更遥远的地方,为自己,也为子孙,开创一个新的未来! “倭国……我们来了!” “狗日的倭寇,你爷爷来报仇了!” 船队之上,到处都是这样饱含著仇恨与希望的怒吼。 朱珏站在旗舰的船头,听著这些声音,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从今天起,歷史的车轮,將朝著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滚滚向前。 ………… 舰队航行在茫茫大海上,半个月的顛簸足以磨灭大多数人最初的兴奋。 然而,当瞭望手那一声声嘶力竭的看到陆地了响起时,整支舰队瞬间被唤醒。 无数人涌上甲板,朝著远处那条模糊不清的海岸线眺望。 那里,就是倭国。 一个在过去几十年里,给大明东南沿海带来无尽伤痛与仇恨的名字。 朱珏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神色平静。 倭国,终於到了。 与他想像中可能存在的激烈抵抗不同,舰队的登陆过程顺利得有些出人意料。 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抵抗。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山脉,遮蔽了整个海湾。当数以万计的明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涌上滩头时,岸上只有几个被嚇傻了的倭国渔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倭国?” 蓝玉策马来到朱珏身边,看著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在他的想像中,既然倭寇敢屡屡犯我大明,其本土必然也是龙潭虎穴,全民皆兵。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失所望。 低矮的茅草屋,泥泞的道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平民。 除了风景还算不错,这里的一切都透著落后与贫瘠的气息。 朱珏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这並不奇怪。 此时的倭国,正处於其歷史上最为混乱的南北朝时期。 南朝与北朝打了半个多世纪的仗,国力早已被消耗殆尽。双方都自称正统,却谁也无法彻底消灭对方。 整个国家四分五裂,政令不通,各地的守护大名名为臣属,实为土皇帝,根本不听从天皇的號令。 这样的一个国家,如何能组织起有效的海防? 他们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一支足以將他们从地图上抹去的可怕力量,已经降临了。 “大帅,我们现在……”冯胜在一旁请示道。 朱珏翻身下马,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倭国的土地上。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轻轻捻了捻。 这片土地,曾养育了无数豺狼,跨海而去,在华夏大地上犯下滔天罪行。 今日,我朱珏来了。 血债,终须血偿! “传我將令!” “大军即刻开拔,目標,石见银山!” “沿途所有城池,胆敢抵抗者,格杀勿论!” “降者,由隨行百姓接管,建立据点,维持秩序!” “告诉將士们,这里不是大明,不必有任何妇人之仁!” “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惹怒大明的下场!” “是!” 眾將轰然应诺,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大军开动了。 十万大明精锐,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向著倭国的腹地碾压而去。 他们一路所向披靡,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 所谓的倭国城池,在见惯了应天、北平那等雄城的大明將士眼中,简直就跟乡下的土围子没什么区別。 往往大军还没到城下,城中的守军就已经望风而逃。 偶尔有几个不开眼的武士,叫囂著要捍卫荣耀,结果连明军的阵前都没衝到,就被神机营的火銃手打成了筛子。 战爭,变成了一场武装游行。 一座又一座城池被轻易占领。 那些跟隨大军而来的沿海百姓,在明军的组织下,兴高采烈地接管了这些城池。 他们驱逐了原有的管理者,开始建立属於自己的新家园。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倭国关西地区蔓延开来。 “海……海那边来了数不清的大船!” “是军队!他们的旗帜上有一个明字!” “天啊,他们见人就杀,城池都烧光了!” 各种夹杂著恐惧与夸张的流言,比明军的推进速度更快,传遍了南朝控制的区域。 ………… 吉野。 倭国南朝的临时都城。 年迈的后龟山天皇坐在主位上,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下方,是南朝仅剩的十几个公卿大臣,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都……都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龟山天皇的声音乾涩而无力。 “海上来的敌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如此凶残?” 一个大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陛下……据……据逃回来的人说,敌军打著明字旗號,自称是……是大明朝的军队……” “胡说!”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鎧甲,面容凶悍的武將就站了出来,厉声喝道。 “大明远在万里之外,与我朝素无瓜葛,怎会无缘无故派大军前来?” “依我看,这定是北朝的足利义满搞的鬼!” “他一定是勾结了那些海上的恶党,偽装成明军,想要一举攻下吉野,逼迫陛下您退位!” 此人名叫石田鬼子,是南朝为数不多还能打仗的將领,手下掌控著南朝最后的军事力量。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眾人的附和。 “石田大人说得对!定是北朝的阴谋!” “那些海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偽装成明军,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可恨的足利义满,亡我之心不死!” 第275章 整座银山的银子啊! 看著下方群情激奋的大臣,后龟山天皇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问道:“石田爱卿,那……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石田鬼子猛地一捶胸甲,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区区海盗,何足掛齿!” “臣请命,即刻召集国內所有武士,组建大军,前去迎敌!” “定要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徒,见识一下我大和武士的厉害!” “好!好!”后龟山天皇大喜过望,“朕就封你为征討大將军,统领全国兵马,务必將贼人尽数剿灭!” “哈!” 石田鬼子猛一顿首,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大破海盗,威震全国,成为南朝中兴名將的场景了。 很快,在石田鬼子的號令下,一支由各地武士和足轻拼凑而成的军队,迅速集结起来。 总人数號称三万,实则只有一万五千人不到。 这支被南朝君臣寄予厚望的大军,气势汹汹地朝著明军的方向,开了过去。 …… 与此同时。 朱珏的大军,已经抵达了本次出征的第一个核心目標——石见银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著眼前这座连绵起伏的山脉,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冯胜、徐允恭等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么大一座山,里面……里面都是银子?”瞿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朱珏微微一笑。 “是不是,探过便知。” 他一挥手,身后立刻走出上百名身穿布衣,背著各种工具的匠人。 这些人,都是朱珏从大明工部和民间搜罗来的顶尖矿师和冶炼师。 “去吧,给本帅好好探一探,这座山里,到底藏了多少宝藏。” “遵命!” 匠人们领命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朱珏带著眾將,在山下寻了一处高地,安营扎寨。 “大帅,咱们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这座银山?”蓝玉有些不解地问道。 在他看来,直接杀到北朝的京都,活捉了那个什么足利將军,再一路杀到南朝的吉野,把那个什么天皇也给绑了,岂不更痛快? 到时候,整个倭国都是大明的,要什么没有? 朱珏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蓝玉,你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方的海洋。 “银子,固然重要。但对我们来说,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 “哦?是什么?”眾將都来了兴趣。 “是粮食。” 朱珏缓缓吐出两个字。 “粮食?” 眾將面面相覷,更加糊涂了。 倭国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粮食? 朱珏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道:“本帅已经派郑和率领一支船队,去往更南方的海域,寻找一种叫做番薯的高產作物。” “一旦找到,並成功引种回大明,我大明亿万百姓,將再无饥饉之忧!”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国富民强,万世太平!” 听著朱珏描绘的蓝图,眾將虽然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心中却都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他们隱隱感觉到,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一件足以改变歷史的伟大事业。 就在这时,蓝玉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凑到朱珏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帅,还有个事儿……得跟您说说。” “说。” “您看啊,咱们这一路过来,那些跟著来的百姓,可是发了大財了。” 蓝玉挤了挤眼睛,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他们占了城,城里的东西不就都是他们的了?金银財宝,綾罗绸缎,还有那些倭国娘们……嘖嘖,一个个过得比地主老爷还舒坦。” “可咱们的兄弟们呢?军纪管著,不许劫掠,只能干看著,这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啊。” “大帅,您看能不能……稍微放宽一点?就一点点!让兄弟们也尝尝甜头,不然这仗打著也没劲啊!” 蓝玉的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朱珏缓缓转过头,眼神如刀子一般,看得蓝玉心里直发毛。 “蓝玉。” “……末將在。”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我说……兄弟们……”蓝玉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你想让將士们去劫掠?” 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你想让堂堂大明王师,变成和倭寇一样的强盗?” “你忘了我们出征前,在泉州港是怎么对百姓承诺的吗?” “你忘了那些被倭寇害得家破人亡的惨状了吗?” “我们是来復仇的!是来开拓的!是来为子孙后代挣一个朗朗乾坤的!不是来烧杀抢掠,满足自己私慾的!” “你蓝玉要是想当强盗,现在就脱了这身军装,去跟那些百姓混在一起!” “我朱珏麾下,不留你这种败类!” 一番话,骂得蓝玉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帅……末將……末將知错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作响。 冯胜、徐允恭等人也连忙上前求情。 “大帅息怒,蓝將军也是一时糊涂,为弟兄们著想,並无恶意啊!” “是啊大帅,请您从轻发落!” 朱珏冷哼一声,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军纪,是一支军队的灵魂。 一旦军纪败坏,那这支军队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都起来吧。” “蓝玉,我知你心意。將士们浴血奋战,劳苦功高,本帅岂会不知?” “放心,我早已上奏陛下。” 朱珏的目光扫过眾將,沉声道:“这座石见银山,开採出来的第一批白银,將全部用来犒赏三军將士!” “你们的功劳,陛下看在眼里,本帅也记在心里,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士!” “但是!” 他话锋一转,再次变得严厉起来。 “军令如山!任何人,胆敢擅自劫掠百姓,扰乱军纪,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眾將齐声高喝,心中的那点不平衡,早已被即將到来的巨额赏赐冲得烟消云散。 银子! 整座银山的银子啊! 那得是多少钱? 一想到这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跟这比起来,抢那点破烂玩意儿,算个屁啊!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飞奔而来,滚鞍下马。 “报——!” “启稟大帅!前方三十里外,发现大批倭国军队,人数约在一万五千左右,正向我军营地逼近!” 第276章 別让主將跑了!隨我来! 来了! 眾將精神一振,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昂扬的战意所取代。 朱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终於来了个像样点的对手。” “走,隨我看看去。” 他带著眾將,登上营地旁的一座高坡。 很快,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旗帜杂乱,队伍稀稀拉拉, 绵延好几里地。 隨著距离的拉近,他们甚至能看清那些倭国士兵的模样。 所谓的鎧甲,大多是竹片和皮革製成,五顏六色,看上去滑稽可笑。 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武士刀、长枪、竹矛,甚至还有拿著农具的。 整个队伍乱鬨鬨的,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赶著去参加庙会的乡民。 “就这?” 蓝玉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一万五千头猪,赶起来都比他们有气势。”瞿能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冯胜和徐允恭对视一眼,也是哭笑不得。 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群乌合之眾。 这仗,打得也太没挑战性了。 眾將都有些兴致缺缺。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將领越眾而出,单膝跪地。 “大帅!” 眾人回头一看,正是曹国公李景隆。 “区区一群土鸡瓦狗,何须大帅亲自动手?末將李景隆,请命出战!” “愿率五千精骑,一个时辰之內,必將敌將首级,献于帅前!” 李景隆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年轻人的锐气与自信。 他急於在这次远征中建立功勋,以证明自己不负父辈的威名。 “好。” 朱珏点了点头,乾脆利落地应允。 “我给你五千精骑,你自己去挑。” “谢大帅!” 李景隆大喜过望,猛地起身,转身就走,生怕朱珏反悔。 很快,五千名最为精锐的骑兵被挑选了出来。 他们跨上高大的战马,手持锋利的长枪,在营前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杀气腾腾。 李景隆策马来到阵前,拔出腰间的佩刀,直指前方。 “將士们!” “今天,就让这些不知死活的倭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此战,不求杀敌,但求碾压!” “用你们的马蹄,踏碎他们的阵型!用你们的长枪,洞穿他们的胸膛!” “让他们在绝望中死去!”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杀!杀!杀!” 五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將骑兵分为三队。 “左军、右军,两翼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 “中军,隨我正面衝锋,凿穿他们的中军大阵!” “出发!”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五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朝著远方的倭军,席捲而去。 ………… 石田鬼子骑在一匹矮小的东洋马上,志得意满。 在他看来,所谓的明军,不过是一群装备好点的海盗罢了。 自己率领一万五千大和武士,对付他们,简直就是牛刀杀鸡。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之前,將那些海寇的脑袋,全都砍下来当夜壶!” 他囂张地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震动。 “嗯?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他疑惑地抬起头,朝著前方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迅速扩大,变粗。 伴隨著的,是越来越响亮的雷鸣之声。 那是什么? 石田鬼子眯起了眼睛。 很快,他看清了。 那是骑兵! 铺天盖地的骑兵! 他们身上的黑色铁甲在阳光下闪烁著森冷的光芒,手中的长枪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那些骑兵高举的旗帜。 火红的旗面上,一个龙飞凤舞的明字,还有一个斗大的李字,是那么的刺眼! “明……李……” 那不是海盗! 那不是偽装的! 那是真的……是真的大明军队! 而且还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心中炸开。 完了! “撤……快撤退!全军撤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放箭!” 李景隆冰冷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响起。 “咻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一般,遮蔽了天空,然后狠狠地砸进了倭军的阵型之中。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倭军引以为傲的竹甲、皮甲,在明军特製的破甲箭面前,薄得就像一层纸。 一轮箭雨过后,倭军的前阵就倒下了黑压压的一片。 不等他们从混乱中反应过来,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 石田鬼子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军队,在敌人骑兵还没接触到之前,就已经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他的心,在滴血。 然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衝锋!” 箭雨停歇的瞬间,李景隆的长刀向前猛地一挥。 “轰!” 五千铁骑,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沉重的马蹄,狠狠地踏进了倭军的阵列之中。 明军骑兵就像一柄烧红的利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黄油。 长枪捅刺,马刀挥砍。 倭国武士引以为傲的武艺,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无力。 一个又一个武士被撞飞,被踩成肉泥,被长枪洞穿。 李景隆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上下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將。 他杀得兴起,一双眼睛早已变得血红。 忽然,他在乱军之中,瞥见了一面正在仓皇后退的將旗。 將旗下,一个身穿华丽鎧甲的倭將,正惊慌失措地调转马头,企图逃跑。 就是他! 李景隆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用刀尖指向那个身影。 “別让主將跑了!隨我来!” 话音未落,李景隆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直扑那面仓皇逃窜的將旗。 他身后的亲军家將,早已与他心意相通,二话不说,立刻分出百余骑,如影隨形地跟了上去。 剩下的明军铁骑,则像一架高效而无情的战爭机器,继续执行著未完的指令——分割、包围、碾压! 第277章 那不是腐朽,是巨龙假寐! “轰隆隆!” 沉重的马蹄践踏在大地上,发出的声音仿佛不是踏在泥土上,而是踏在所有倭军士卒的心臟上。 明军的重甲骑兵,人马俱鎧,寻常的倭刀砍在上面,只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然后溅起一溜火星,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反观明军,他们手中的长枪每一次捅刺,都能轻易洞穿倭军那可笑的竹甲。 倭军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在绝对的装备和力量代差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不少倭国武士试图凭藉自己精湛的刀术,去格挡、去反击。 然而,高速衝击下的骑兵,人马合一,那股沛然莫御的衝击力,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 往往是他们的武士刀刚刚举起,下一秒,整个人就已经被撞得筋骨寸断,倒飞出去,隨即被后方跟上的马蹄踩成一滩模糊的肉泥。 李景隆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不仅刀法狠辣,弓马之术也同样嫻熟。 在高速追击的马背上,他偶尔会腾出一只手,从马鞍旁的箭囊中抽出特製的破甲箭,隨手一拉弓。 “咻!” 根本不需要仔细瞄准。 前方逃窜的倭军阵型是如此密集。 每一箭射出,都必然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身后的李家私军,更是配合默契。 他们呈一个锋锐的箭头阵型,死死地护住李景隆的两翼,將任何企图从侧面偷袭的敌人,尽数斩於马下。 主將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麾下士卒自然也是士气如虹,愈战愈勇。 整个倭军的阵型,被这支不过五千人的骑兵,搅得天翻地覆,彻底割裂开来。 指挥系统完全瘫痪,士兵们各自为战,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一个倭军士兵的心中蔓延。 ………… 在数里之外的一处高坡上。 几道身影正手持千里镜,静静地观看著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为首之人,正是大明驃骑大將军,朱珏。 他的身后,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魏国公徐允恭,以及瞿能、平安等一眾大明顶级將领,赫然在列。 “嘿,这景隆小子,打起仗来,还真有几分他老子当年的风范。” 蓝玉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咧著大嘴,嘿嘿一笑。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也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欣赏。 “確实是块好料子。” 一旁的冯胜也捻著鬍鬚,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衝锋果决,下手狠辣,知道什么时候该用箭雨,什么时候该用衝锋,时机把握得不错。” 隨即,他又话锋一转,带著老將看后辈的挑剔。 “就是……动作花哨了点。” “你看他刚刚那一刀,明明可以顺势直劈,一刀毙命,非要玩个花活儿,在手里转个圈再砍下去。” “好看是好看了,不是平白浪费力气么?” 蓝玉闻言,深以为然地哈哈大笑起来。 “没错!跟个戏台上的武生似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刀耍得好!” “不过话说回来,在咱们大明这帮勛贵二代里,能有这身手的,除了他李景隆,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了。” “允恭那小子虽然沉稳,但少了这股子狠劲。至於其他那些……” 蓝玉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提笼遛鸟,斗鸡走狗的废物罢了,不提也罢!” 徐允恭站在一旁,听到蓝玉点自己的名,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知道,蓝玉说的是实话。 论单打独斗的勇武,自己確实不如李景隆这般张扬凌厉。 一眾將领议论纷纷,言语间,都对李景隆的表现给予了肯定。 虽然带著点花架子的评价,但那更多的是长辈对晚辈的调侃。 在战场上,能打贏,就是硬道理。 而李景隆,显然打得非常漂亮。 朱珏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举著千里镜,將李景隆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他的心中,同样泛起了波澜。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曹国公李景隆,一直是个標准的紈絝子弟,绣花枕头。 仗著自己是开国功臣李文忠的儿子,平日里在京城飞扬跋扈,眼高於顶。 除了长得一副好皮囊,能说会道,討得皇上欢心之外,几乎一无是处。 朱珏甚至一度认为,朱元璋派他来当这个副將,纯粹就是为了让他来镀金,混军功的。 可今天这一战,却彻底顛覆了他的看法。 那嫻熟的弓马技巧,那狠辣的刀法,那於万军丛中精准捕捉战机的敏锐嗅觉…… 这一切,都做不得假。 这绝不是一个绣花枕头能表现出来的。 看来,这曹国公,也並非全是靠著祖宗的荫庇啊。 ………… 战场之上,石田鬼子的心臟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眼睁睁地看著李景隆率领著那支魔鬼般的骑兵,离自己越来越近。 周围的亲卫武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连延缓对方一丝一毫都做不到。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心中最后的侥倖,也彻底被碾得粉碎。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逃得越远越好! 他再也不想看到那面血红色的明字大旗,再也不想听到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马蹄声! 大明…… 这个曾经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庞大而腐朽的国度。 他以为,所谓的明军,早已在安逸享乐中,消磨了所有的斗志。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不是腐朽,那是巨龙的假寐! 一旦被惊醒,露出的獠牙,足以撕碎一切! 恐惧,像无数条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 他疯狂地抽打著马鞭,不顾一切地朝著后方逃窜。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將逃出升天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左右两翼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两支骑兵。 这两支骑兵虽然不像后方追击的重骑兵那般甲冑森严,但速度更快,机动性更强。 他们就像两把张开的巨大钳子,不偏不倚,正好卡死了他逃跑的最后退路。 是明军的轻骑兵! 他们早就完成了包抄! 第278章 生擒了倭寇主將? 石田鬼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也就在这一刻,身后一股凌厉的劲风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胯下的东洋马便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石田鬼子在巨大的惯性下,狼狈地滚落在地,身上的华丽鎧甲沾满了尘土和血污。 他挣扎著抬起头,正对上一双血红色的眸子。 李景隆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著血,刀尖直指他的咽喉。 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此刻沾满了血点,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狰狞。 石田鬼子浑身一颤,一股热流瞬间从胯下涌出。 他被嚇尿了。 “饶……饶命!將军饶命!” 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顾不上任何尊严,用一口流利得惊人的汉话,磕头如捣蒜。 “我……我是南朝重臣!石田鬼子!我有大用!別杀我!別杀我!” 李景隆微微一怔。 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汉话说得还挺溜。 他原本高高举起的长刀,缓缓放了下来。 杀一个倭寇主將,固然能让他名声大噪。 但生擒一个会说汉话的南朝重臣,其政治价值,显然要大得多。 这个功劳,得交给大將军来处置。 想到这里,李景隆脸上的狰狞瞬间收敛,恢復了几分国公爷的矜持与傲慢。 他用刀背拍了拍石田鬼子的脸颊。 “算你识相。” “来人,把他给我结结实实地绑了!带回营中,交由大將军发落!” “是!” 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用粗大的麻绳將瘫软如泥的石田鬼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战场上,剩余的倭军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主將旗被砍倒,主將本人更是毫无尊严地跪地投降。 他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隨之崩塌。 “鐺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这个声音,就像会传染一样。 “鐺啷!” “鐺啷啷!”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成千上万的倭国南朝军卒,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兵刃,绝望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战场,在极短的时间內,迅速归於一片死寂。 只剩下风声,以及伤者的呻吟声。 李景隆满意地环顾四周,隨即下令打扫战场,收缴俘虏。 半个时辰后。 李景隆一身戎装,甲冑上的血跡尚未擦乾,大步流星地回到了高坡之上的帅旗之下。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启稟大將军!末將幸不辱命,已全歼来犯之敌!” “此战,我军阵亡三百二十七人,伤五百余人。斩敌三千余,俘虏倭寇主將石田鬼子及其麾下士卒,共计一万一千三百余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珏。 “倭寇主將石田鬼子,已被末將生擒,现押於后阵,听候大將军发落。” 说完,他伸手指向坡下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倭军俘虏道。 “大將军,这万余倭寇……该如何处置?” 朱珏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单膝跪地的李景隆,投向了山坡之下。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李景隆。 “曹国公此战,居功至伟。” “起来说话。” “谢大將军!” 李景隆站起身,脸上的兴奋与激动难以抑制。 这一战,贏得太漂亮了! 以三百余人的代价,全歼一万五千人的敌军,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传回京城,他李景隆的名声,必將响彻大明! 朱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问道。 “你方才说,生擒了倭寇主將?” “是!”李景隆立刻回答,“那倭寇头子名叫石田鬼子,据他自己所说,是倭国南朝的重臣。” “哦?”朱珏眉毛微微一挑,终於来了点兴趣。 “此人,还会说汉话,而且极为流利。”李景隆补充道。 这话一出,不仅是朱珏,连旁边的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甚至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蓝玉,脸上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会说汉话的倭寇高官? 这可真是稀罕事。 朱珏端起帅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有点意思。” 他放下茶杯,声音陡然转冷。 “把那个石田鬼子,给本將军带上来。” “是!” 李景隆立刻转身,对手下亲兵下令。 隨即,他又转回头,小心翼翼地再次请示。 “大將军,那……那坡下的一万多名倭寇俘虏……” 朱珏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一万多人。 每天光是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何况,倭寇向来狡诈凶残,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在营中譁变? 一旦生乱,或是因为水土不服引发大规模的瘟疫,那后果不堪设想。 留著,是天大的麻烦。 放了,更是愚蠢至极。 朱珏薄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却让整个高坡之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除了那个石田鬼子。” “其余的,全部坑杀。” 什么?! 李景隆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部……坑杀?! 那可是一万一千多人! 不是一千一百人! 旁边的冯胜、蓝玉、盛庸、徐允恭等人,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將,杀人如麻,可一次性下令屠杀上万名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这种事情…… 饶是心肠最硬的蓝玉,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太狠了! “大將军……”蓝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开口,“这……这么多人,全都杀了,是不是……有伤天和?” “而且传出去,对我大明军威,恐怕也有损……” 朱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天和?” “他们乘风破浪,侵扰我大明沿海,屠戮我大明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讲天和?” “军威?” “本將军的军威,是打出来的,不是靠施捨仁慈换来的。” 他站起身,踱步到高坡边缘,俯视著下方那些茫然无措的倭寇。 “一万多张嘴,每日要吃掉多少粮草?你蓝玉来出吗?” “若让他们在营中生乱,或是爆发瘟疫,你蓝玉来负责吗?” “我大明將士的性命,难道还不如这些倭寇的命金贵?” 一连串的质问,让蓝玉哑口无言。 第279章 灭尔宗庙,绝尔祭祀! “妇人之仁,只会自取灭亡。” “我等奉天子之命,远征海外,不是来当菩萨的。”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用最快、最有效、最彻底的手段,解决掉倭国这个麻烦。” “永绝后患。” 朱珏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將领。 “这是命令。” “谁有异议?”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朱珏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强大的气场所震慑。 李景隆心头一颤,立刻单膝跪地。 “末將……领命!” 他知道,大將军说得对。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战场之上,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末將领命!” 冯胜、蓝玉、盛庸等人,也纷纷跪下,齐声应道。 “去吧。” 朱珏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帅案之后。 “动静,不必太大。別嚇到了本將军要见的客人。” “……是!” 李景隆等人心中再次一寒,领命而去。 很快,高坡之下,响起了无数铁锹挖掘泥土的声音。 那些刚刚投降的倭寇俘虏,被明军驱赶著,从跪著的状態站了起来。 他们茫然地看著那些被挖开的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深坑,不知道明军要让他们做什么。 直到第一个倭寇被一脚踹进坑里,身后,无数的泥土开始倾泻而下。 那名倭寇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悽厉的惨叫。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瞬间在万余名俘虏中炸开! 他们终於明白,等待他们的,不是宽恕,而是死亡! “不!饶命!饶命啊!” “我们已经投降了!为什么还要杀我们!” “魔鬼!你们是魔鬼!”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明军將士冰冷的刀鞘,和一铲又一铲,无情落下的泥土。 …… 帅帐之內,温暖如春,薰香裊裊。 朱珏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剑,神情专注而平静。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 两个亲兵,像拖死狗一样,將一个身穿华丽鎧甲,却浑身污泥,散发著骚臭味的倭人拖了进来。 噗通一声,那人被扔在了地毯上。 正是石田鬼子。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帅案之后,那个气度雍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年將领。 “饶……饶命!大將军饶命!” 石田鬼子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手脚並用地爬到朱珏的脚下,拼命地磕头。 光洁的地毯上,很快就留下了一片混杂著血污和泥土的痕跡。 “小人石田鬼子!是……是南朝大臣!对大明绝无二心!求大將军开恩!求大將军开恩啊!” 朱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在那里表演。 直到石田鬼子磕得头破血流,声音都嘶哑了,他才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石田鬼子浑身一颤,不敢违逆,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朱珏用剑鞘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嫌弃。 “你说,你对大明绝无二心?” “是!是!小人对天朝上国,素来敬仰万分!” “哦?”朱珏的语调陡然一沉,“那数十年来,是谁在我大明东南沿海,杀人放火,掳掠百姓?是谁让我数万军民,家破人亡,葬身鱼腹?” 冰冷的话语,如同刀子一般,割在石田鬼子的心上。 他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辩解。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大將军!” “那些……那些都是北朝那帮乱臣贼子乾的!是足利家的逆贼!” “我南朝,与他们势不两立!我南朝的子民,都是良善之辈,绝不敢冒犯天朝虎威啊!” 为了活命,石田鬼子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自己的死对头。 “北朝?南朝?” 朱珏嗤笑一声,收回了剑鞘。 “在本將军眼里,有区別吗?” “你们这弹丸小国,內斗不休,却把祸水引到我大明身上。如今,本將军奉天子之命,率天兵至此,就是要將你们这祸乱之源,连根拔起!” “灭尔宗庙,绝尔祭祀!” “让这世上,再无倭国!” 灭国?! 这位大明將军的目的,竟然是要灭国?! 他终於明白,这次来的明军,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们不是来警告,不是来示威。 他们是来……清算的! 求饶,已经没用了! 唯一的生路,就是展现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大將军!” 石田鬼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疯狂。 “大將军息怒!北朝残暴不仁,倒行逆施,天下苦之久矣! 我南朝,愿为大明天兵之前驱,助大將军扫平叛逆,一统倭国!” 朱珏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石田鬼子,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哦?” “你要当带路党?” “带……带路党?”石田鬼子虽然不明白这个词的確切含义,但也猜到了大概意思,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小人愿为大將军带路!” “我南朝,才是倭国正统!深得民心! 只要大將军振臂一呼,我南朝上下,必將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届时,我南朝出钱、出粮、出人,为大將军做嚮导,剿灭北朝逆贼,易如反掌!” 朱珏故作沉吟,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踩在石田鬼子的心跳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听起来,倒是不错。” 石田鬼子闻言大喜,以为自己赌对了! “但是,”朱珏话锋一转,“本將军,凭什么信你?” “空口白牙,谁都会说。” 石田鬼子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这……” 朱珏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恐怖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本將军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你南朝诚意的机会。” “三天。”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让你的国主,亲自,滚到我的帅帐来,跪在本將军面前。” “若他来了,我便信你的话,考虑与你南朝合作。” “若三天之后,我看不到人……” “本將军,就从你南朝的都城开始,一座一座地屠过去。” “鸡犬不留。” 第280章 无法估量的银矿脉! 石田鬼子彻底傻了。 让国主……亲自来跪拜?! 这……这简直是把南朝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地踩啊! 可是…… 如果不答应,他们马上就要面对屠城灭国的下场! 两害相权取其轻! 脸面算什么?活著才最重要! 只要能藉助明军的力量灭掉北朝,他石田鬼子,就是最大的功臣!届时,整个倭国,还不是他说了算? 想到这里,石田鬼子心中的最后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一咬牙,重重叩首! “是!大將军!” “小人遵命!小人一定在三天之內,请我国主前来拜见大將军!” “很好。” 朱珏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来人,给他鬆绑,让他滚。” “滚得越快越好。” 亲兵立刻上前,解开了石田鬼子身上的绳索。 石田鬼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对著朱珏又拜了三拜,才踉踉蹌蹌地朝帐外跑去。 然而,当他掀开帐帘,跑到外面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著无数人临死前的绝望哀嚎,疯狂地涌入他的耳中,钻进他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平地上,无数的同胞,他的部下,正像下饺子一样被踹进一个个巨大的土坑里。 他们的哭喊,他们的挣扎,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显得那么无力。 那些挥舞著铁锹的明军士卒,面无表情,动作机械,仿佛不是在活埋上万人,而是在填平一些无关紧要的沟壑。 石田鬼子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 魔鬼! 这群明军,全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而那个帅帐中的少年將军,就是魔鬼之王! 强烈的恐惧,让他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他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著营外狂奔而去。 他要逃离这个地狱! 他要立刻回到都城,告诉国主,告诉所有人! 再不屈服,死亡,就是唯一的下场! 看著石田鬼子狼狈逃窜的背影,帅帐门口的蓝玉不屑地呸了一口。 “什么狗屁重臣,就是个软骨头!” 他转身走进帐內,对著朱珏拱手道。 “大將军,您真要信这倭寇的话?跟他们合作?” 冯胜、傅友德等一眾將领也走了进来,脸上都带著同样的疑惑。 在他们看来,倭寇就是倭寇,分什么南北。 一併推平了就是,何必如此麻烦? 朱珏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起眼皮,扫了眾將一圈,反问道。 “谁说,本將军要与他们合作了?” 眾將一愣。 蓝玉挠了挠头,“您不是说,只要他家国主来了,就考虑……” “考虑,不等於答应。” 朱珏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本將军只是,以彼辈为前驱。” 以彼辈为前驱? 眾將先是迷茫,隨即,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之人,脑子转得极快。 冯胜的眼中,最先爆发出精光! “大將军的意思是……驱虎吞狼!” 蓝玉也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懂了!让这帮倭寇自己打自己!南朝打北朝!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高!实在是高啊!” “如此一来,我大明將士的伤亡,便可降至最低!” “不仅如此,还能消耗倭国的国力,让他们再无力侵扰我大明沿海!” 眾將领悟了朱珏的深意,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这位大將军,不仅用兵如神,这谋略,更是鬼神莫测! 杀人,还要诛心! 朱珏看著眾將兴奋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真正的计划,远不止於此。 让南北朝互殴,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入內,单膝跪地。 “启稟大將军!营外有勘探矿脉的匠人求见,说有天大的喜事要报!” 朱珏的眼中却闪过一抹瞭然。 他等的就是这个。 “让他进来。” “是!” 很快,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皮肤黝黑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神情激动,嘴唇哆嗦著,一进帐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人……小人叩见大將军!”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朱珏抬了抬手,“起来说话,有什么喜事,慢慢说。” 那匠人挣扎著站起身,双手呈上一块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因为紧张,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大將军!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他猛地掀开布包,露出一块闪烁著银白色光泽的矿石。 “银矿!是天大的银矿啊!” 蓝玉性子最急,一步上前,从他手里拿过那块矿石,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不就是块破石头吗?哪来的银子?” 匠人急了,连忙解释道:“將军有所不知!此乃银矿原石,品位极高!小人……小人带人在这附近的山脉中勘探了数日,发现了一条……一条巨大到无法估量的银矿脉!” 他伸出手指,比划著名一个夸张的范围。 “根据小人几十年的经验判断,那座山……整座山几乎都是银矿!其储量之丰,小人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匠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用吼出来的。 “若是能全部开採出来,足以……足以抵我大明百年国库之用了!” 足以抵大明百年国库之用! 蓝玉手一抖,那块矿石差点掉在地上。 冯胜、傅友德等人更是呼吸一滯,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死死地盯著那块平平无奇的破石头。 大明的国库是什么概念? 那是支撑著整个庞大帝国运转的心臟! 而眼前这座银山,其价值,竟然相当於大明一百年的財政收入!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这群武將的想像极限。 “你……此话当真?!”冯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功了,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福泽万代的不世之功! “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匠人挺直了脖子,一脸决然。“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死!” 看著他篤定的神情,眾將再无怀疑。 无与伦比的狂喜,瞬间席捲了每一个人! 第281章 粮食,就是强的根基! “发了!咱们发了!”蓝玉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哈!有了这笔钱,我大明还造什么宝船?直接用银子铺一条路到西洋去!” “何止是造宝船!军中將士的鎧甲兵器,全部换成最好的!抚恤更是要翻上十倍!” 眾將七嘴八舌,已经开始畅想起未来的美好景象。 有了这笔钱,大明將再无任何后顾之忧,国力必將攀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巔峰! 朱珏看著他们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石见银山,果然名不虚传。 这可是后世占据了世界白银產量三分之一的超级矿脉,如今,它姓朱了。 然而,这还不是他准备的最大惊喜。 正在此时,帐外再次传来通报声。 “报!大將军!郑和將军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风尘僕僕的身影便掀帘而入。 来人正是郑和。 他比离开时黑了、瘦了,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亢奋与喜悦。 “末將郑和,幸不辱命!” 郑和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他的身后,跟著几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抬著两个大箩筐。 箩筐里,装著一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一个箩筐里是些红皮或黄皮,疙疙瘩瘩的块状物,上面还沾著新鲜的泥土。 另一个箩筐里,则是些棒槌一样的东西,外面包著厚厚的绿皮,顶上还有一撮撮的须子。 眾將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郑和,你这是……从哪儿刨了些地瓜和没长成的玉米棒子回来?”蓝玉好奇地凑上前,伸手戳了戳其中一个红皮疙瘩。 硬邦邦的。 郑和站起身,脸上带著神秘的笑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蓝將军,此言差矣。” 他走到箩筐前,拿起一个红皮疙瘩,和一个棒槌状的作物。 “此物,名曰番薯。” “此物,名曰玉米。” “它们,並非寻常作物。” 郑和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將领,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將军曾言,此二物,乃是亩產可达数十石的神粮!” 亩產数十石?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 蓝玉更是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郑和,你再说一遍?亩產多少?” “十石!甚至四十石!”郑和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地重复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冯胜第一个摇头反驳,他出身农家,对农事最是了解。 “如今我大明最好的水田,风调雨顺之下,一亩地能產三石粟米,便已是天大的丰年!你这玩意儿,长得奇形怪状,凭什么能產四十石?” “是啊,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郑和,你莫不是被什么方士给骗了?” 眾將议论纷纷,没有一个人相信。 这已经不是常识的问题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真有这种神物,那这天底下,哪里还会有饥荒? 郑和面对眾人的质疑,却毫不慌张。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给朱珏。 “大將军,这是末將按照您的吩咐,在海外寻找到的良种。並且,末將已经在当地寻了田地试种,册中所录,皆是试种所得的真实產量,绝无半句虚言!” 朱珏接过册子,並未翻看,只是將它放在了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筐作物上,带著深邃的笑意。 “诸位將军,可知我大明立国以来,最大的隱患是什么?” 眾將一愣,不明白大將军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不等他们回答,朱珏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是北方的蒙元残余,也不是东南的倭寇,更不是朝堂上的蝇营狗苟。” “是粮食。” “我大明看似地大物博,可一旦遇上天灾人祸,便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为何?只因我等所食之五穀,產量有限,且极度依赖土地与天时。” “一旦粮食不足,国本便会动摇。任你军队再强,国库再丰,也只是空中楼阁。” 朱珏拿起一个番薯,在手中掂了掂。 “而此物,不择地,不挑水,山地贫瘠之处皆可生长。亩產,是粟米的十倍以上。” 他又拿起一根玉米。 “此物,耐旱耐涝,饱腹感极强。亩產,同样远超粟米。” “有了它们,我大明的百姓,將再无饥饉之忧!我大明的人口,可以翻一倍,甚至数倍!我大明的疆土,可以向西,向南,向任何我们想要抵达的地方延伸!”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万国来朝,四海昇平!” 一幅前所未有的宏伟画卷,在眾將的眼前缓缓展开。 如果说,石见银山,是让大明富强的基石。 那么这两样神粮,就是让大明称霸世界,让华夏文明遍布全球的无上利器! 富,只是其次。 强,才是根本! 而粮食,就是强的根基! “咕咚。” 蓝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看著那筐番薯的眼神,比刚才看银矿石还要火热。 “大將军……这……这东西,真有这么神?” “是真是假,待回到应天,请皇爷爷亲自验证便知。”朱珏微微一笑。 他知道,朱元璋在看到这些东西时,会是何等的狂喜。 那份喜悦,將远远超过发现一座金山银山。 “传令下去!” “杀猪宰羊,犒赏三军!今日,所有將士,皆可饱食一顿!” “另,准许將士们休整一日,但,严禁饮酒!违令者,斩!” “吼!大將军万岁!” “大將军万岁!”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大营瞬间沸腾了! 无数的士卒从营帐中衝出,欢呼雀跃,声震云霄。 他们刚刚经歷了一场血战,又亲手活埋了上万名俘虏,许多人心中都积压著一股戾气与疲惫。 朱珏的这道命令,无疑是最好的奖赏与放鬆。 而那些跟隨大军一同前来的沿海百姓,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这次出征,名为隨军,实则是在朱珏的默许下,前来发战爭財的。 倭国的城镇里,那些大名和富商家中,积攒了数百年的財富,金银器物,丝绸布匹,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一座座敞开了大门,任人搬取的宝库。 短短数日,许多人就已经赚到了他们一辈子,甚至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財富。 此刻,他们看著那道站在帅帐门口的年轻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最纯粹、最狂热的崇敬。 这位少年將军,就是带领他们脱贫致富的活菩萨! 第282章 我朝……危在旦夕啊! 朱珏看著营地里欢腾的景象,心中却在冷静地盘算著下一步。 要彻底消化倭国这片土地,光靠军队是不够的。 必须要有足够的人口。 而眼前这些已经发了横財的百姓,就是最好的宣传样本。 他决定,等第一阶段的军事行动结束,就让这批人先带著他们的財富返回大明沿海。 让他们去向乡亲们炫耀,去讲述在倭国一夜暴富的神话。 人性是逐利的。 只要有一个人成功,就会有十个、一百个人眼红。 到那时,根本无需朝廷组织,就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地涌向这片充满机遇的土地。 而在第二批移民到来之前,他需要做的,就是巩固现有的控制区。 以石见银山为中心,搭建城寨,修建碉楼,將这片区域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军事堡垒。 想到这里,朱珏转身回到帐內,铺开一张纸。 他要给远在应天的皇爷爷写一封奏报。 神粮,银山,征倭大捷…… 他已经能想像到,皇爷爷在看到这封奏报时,会是何等开怀大笑的模样。 ………… 倭国,南朝都城。 阴沉压抑的气氛,笼罩在低矮破旧的皇居之內。 后龟山天皇面色惨白地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发抖。 他的下方,十余名南朝的公卿、大名,一个个脸色凝重,噤若寒蝉。 大殿中央,石田鬼子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將他在明军大营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从遮天蔽日的舰队,到摧枯拉朽的火炮,再到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以及……那骇人听闻的活埋。 每说一句,殿上眾人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当听到明军仅用半日便攻破坚城,全歼数万守军,自身伤亡却微乎其微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数……数万大军,半日……全灭?” 一名大名声音乾涩地开口,眼中满是惊恐与不信。 “石田大人,你確定没有夸大其词?” “夸大?”石田鬼子惨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亲眼所见!那根本不是战爭,是屠杀!明军的火器,威力之大,匪夷所思!城墙在他们面前,就如同纸糊的一般!” “还有那个少年將军……他就是个魔鬼!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一想到朱珏那张年轻却毫无感情的脸,石田鬼子便忍不住浑身颤抖。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对於大明这个天朝上国,在场的倭国人,心態是极为复杂的。 既有源自文化传承的仰慕与敬畏,又有偏居一隅的不甘与嫉妒。 可现在,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化为了最纯粹的恐惧。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在明军的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还怎么打? 拿什么去打? “天皇陛下!” 一名资格最老的大臣站了出来,面带忧色地躬身道:“大明乃天朝,其实力远非我等小国所能抗衡。如今大军压境,我朝……危在旦夕啊!” “为今之计,只有……只有……” 他说了半天,却没敢把那个降字说出口。 投降,意味著南朝將彻底失去尊严,沦为大明的附庸。 可是不投降,又能如何? 难道眼睁睁地看著明军一路平推过来,將他们所有人,都像那些俘虏一样,活生生埋进土里? 就在眾人惶恐不安,进退两难之际,一直跪在地上的石田鬼子,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陛下!诸位大人!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石田鬼子深吸一口气,將朱珏的提议说了出来。 “那位大明將军说了,只要……只要我国主前去拜见,他可以考虑,与我南朝合作。” “合作?”眾人一愣。 “没错!”石田鬼子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兴奋,“那位將军的意思是,他可以帮助我们,消灭北朝的足利义满!助我南朝,一统天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旋即,不少大名的脸上,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藉助明军的力量,消灭北朝?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们和北朝斗了这么多年,谁不想把对方彻底踩在脚下? 如果能以臣服大明为代价,换来整个倭国的统一,似乎……也並非不可接受。 一瞬间,殿內眾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恐惧,被一丝名为野心的火焰所取代。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最高处的那位天皇。 后龟山天皇感受著下方灼热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的嘴唇哆嗦著,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 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个决定,將决定整个南朝,乃至整个倭国的命运。 “陛下!” 一名大名率先忍不住,向前一步。 “臣以为,石田大人所言,乃是天赐良机!北朝足利义满,篡夺神器,倒行逆施! 我等奉陛下为正朔,与之苦战多年,不就是为了匡扶正统,重振朝纲吗?” “如今有天朝大军相助,此乃天命所归啊!” “没错!请陛下降旨,与大明合作!” “臣等愿为先驱,荡平北朝!” 一时间,群情激奋。 刚才还是一群惊弓之鸟,现在却个个都变成了恨不得立刻奔赴战场的勇士。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跟隨明军,攻破北朝都城,將老对手足利义满踩在脚下的辉煌场景。 后龟山天皇看著下方一张张狂热的脸,只觉得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合作? 说得轻巧! 那是与虎谋皮! 可是,他有得选吗? 石田鬼子的话,还在他耳边迴响——“那根本不是战爭,是屠杀!” 他抬眼,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石田鬼子,声音沙哑地问道:“石田,你再说一遍,若……若是不答应,明军会如何?” 石田鬼子身子一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山血海的城头。 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位將军说,若不答应,他会亲自带兵,一路杀过来。” “届时,所有抵抗者,无论贵族、武士还是平民,尽数屠戮,鸡犬不留。” “他说……他要让这片土地,再也长不出一个会拿刀的人。” “屠城……灭族!”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內每个人的心上。 大名们脸上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 那位大明將军,根本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 他只是在给出一个选择。 一个要么跪著当狗,去咬另一条狗;要么现在就死,被做成狗粮的选择。 第283章 这就是……天朝的军队吗? 后龟山天皇的身体晃了晃,他忽然想通了。 他看向下方那些同样面如死灰,却还抱著一丝侥倖的大名们,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快意。 你们不是手握重兵,不把朕这个天皇放在眼里吗? 你们不是总想著扩张自己的领地和势力吗? 好啊! 借明军之手,让你们去和北朝拼个你死我活! 无论谁胜谁负,你们这些大名的实力,都將被极大削弱。 而朕,作为大明皇帝认可的倭国之主,將会在战后,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真正的统治者! 这……或许是南朝建立以来,天皇权力最接近顶峰的一次机会! 虽然这个权力,是建立在向大明彻底臣服的基础上。 但总比现在这样,当一个被大名们架空的傀儡要强! 想到这里,后龟山天皇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 他缓缓地从御座上站起,环视著下方的大名们。 “诸位爱卿,说得有理。” “北朝僭越,人神共愤。大明乃天朝上国,愿意助我等匡扶正义,此乃天大的恩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朕,决定了!” “接受大明驃骑大將军的提议!” “明日,朕將亲率百官,前往明军大营,拜见將军,商议合作討逆之事!” 此言一出,再无人反对。 ………… 翌日。 天色刚亮。 明军驻扎的营帐之外,便出现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顶简陋的轿子。 后龟山天皇坐在其中,神情紧张,手心全是冷汗。 在他的身后,是以石田鬼子为首的南朝文武百官,以及数十位手握实权的大名。 他们所有人都脱去了平日里华丽的朝服,换上了一身素衣,步行跟在轿后,脸上带著谦卑与惶恐。 当他们靠近明军营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营寨內外,无数身穿黑甲的明军士卒,手持长戟,往来巡逻。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身上散发著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 高大的哨塔上,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正无声地对准他们。 阳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钢铁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与他们引以为傲的,讲究个人勇武的武士军团,完全是两个维度的存在。 “咕咚。” 一名大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双腿发软。 这就是……天朝的军队吗? 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很快,一名明军校尉策马而来,冷冷地看著他们。 “来者何人?” 石田鬼子连忙小跑上前,深深鞠躬,用生硬的汉话恭敬地说道:“军爷,我等乃南朝君臣,奉陛下之命,特来拜见大明驃骑大將军!” 那校尉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天皇的轿子上顿了顿。 “將军有令,倭国君臣,入营之后,需步行前往帅帐,不得乘轿,不得喧譁。” 轿子里的后龟山天皇闻言,身体一僵。 他堂堂天皇,竟要步行? 可他不敢有任何异议,连忙在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下轿子。 在两队明军士卒的护送下,南朝君臣一行人,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走进了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军营。 越往里走,他们心中的恐惧就越发深重。 校场上,数万明军正在操练。 “杀!杀!杀!” 整齐划一的怒吼声,仿佛能將人的耳膜震碎。 长刀如林,枪出如龙。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死亡的气息。 南朝的君臣大名们,何曾见过如此军容? 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几乎要当场跪下。 终於,他们被带到了一座巨大的帅帐之前。 两名如同铁塔般的亲兵,手按刀柄,守在帐外,冷漠的眼神扫过眾人,让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被猛虎盯上了一般。 “进去吧,將军在里面等你们。” 引路的校尉丟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石田鬼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率先跪倒在地,膝行著爬向帐门。 “南朝臣子石田,求见大將军!” 后龟山天皇和一眾大名见状,也纷纷效仿,屈辱地跪在地上,跟在石田鬼子身后,一个接一个地爬进了帅帐。 大帐正中,主位之上,一名身穿麒麟飞鱼服的少年,正端坐著。 他面容俊秀,却毫无表情,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漠然地注视著他们。 正是大明驃骑大將军,朱珏。 在他的两侧,分列著十余名气势彪悍的大明將领。 冯胜、蓝玉、徐允恭、瞿能、平安…… 每一个,都是在大明军中赫赫有名的宿將。 此刻,他们都像是一尊尊沉默的杀神,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这些跪地爬行的倭国君臣身上。 后龟山天皇爬到最前方,不敢抬头,將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颤声喊道: “下国小王,后龟山,拜见大明驃骑大將军!” 他身后的南朝大臣和大名们,也齐刷刷地磕头。 “我等拜见大將军!” 声音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与卑微。 然而,朱珏並未开口。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沉默地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倭国君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沉默,是最高明的施压。 汗水,从后龟山天皇和一眾大名的额头渗出,很快便浸湿了他们面前的地面。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他们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身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他们快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垮之际,朱珏那清冷的声音,终於在大帐內响起。 “可知罪?”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让所有倭国君臣的心臟都猛地一缩。 后龟山天皇浑身一哆嗦,连忙再次磕头,急声辩解道: “大將军容稟!侵扰大明沿海,乃是北朝足利幕府所为! 那些所谓的倭寇,皆是受了北朝偽將军足利义满的指使!” “我南朝,自古以来便仰慕天朝,尊奉大明为宗主,绝无半点不臣之心啊!”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脸上挤出无比诚恳的表情。 “我南朝与北朝偽政权,势不两立! 我等愿为大明天军前驱,討伐北朝逆贼,为大明扫清边患!以证我南朝之忠心!”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他真的是大明的忠臣孝子。 然而,朱珏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动。 他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后龟山天皇的內心。 “征討北朝,钱粮何来?兵甲何来?” 第284章 可否……出兵援助? 冰冷而现实的问题,让后龟山天皇的慷慨陈词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假思索地大喊道: “我南朝愿倾尽国力!所有钱粮物资,全部由我南朝承担!只求大將军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咬了咬牙,又加了一个更重的砝码。 “此战之后,所有缴获,无论是城池、土地,还是金银財宝,我南朝分文不取,全部献於大明!献於大將军!” 他满以为,自己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对方一定会满意。 这几乎是等於把整个倭国未来的所有权,都双手奉上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朱珏在听完他的话后,竟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后龟山天皇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这还不够? 他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南朝君臣一片死寂,不知所措之时,一直跪伏在地的石田鬼子,猛地抬起了头。 他一直在观察朱珏的表情。 当后龟山天皇说到献上钱粮和战利品时,朱珏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但当朱珏摇头时,他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失望。 石田鬼子瞬间福至心灵,他明白了! 这位大明將军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钱粮?土地? 对於地大物博的大明来说,这些东西或许有价值,但绝不是最重要的。 这位魔神一般的少年將军,他想要的,是更深层次,更彻底的东西! “大將军!” 石田鬼子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小人明白了!大將军,我南朝上下,所有的一切,包括我们的身家性命,都属於大明!属於大將军您!” “我等愿为大將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无论您有任何吩咐,哪怕是让我们倾家荡產,献出所有,我等也绝无二话!” 这番彻底拋弃尊严,將自己贬低到尘埃里的表態,终於让朱珏的脸上,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好。” 他点了点头,目光讚许地看了石田鬼子一眼。 “看来,你们之中,还是有聪明人的。” 他站起身,在大帐內缓缓踱步,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既然你们有此觉悟,那本將,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一统倭国,成为这片土地真正主人的机会。” “本將的要求,只有两点。” 所有倭国君臣,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朱珏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自今日起,南朝境內,所有十五岁至六十岁之男丁,无论贵族、武士、平民,必须全部徵召入伍,编练成军!” “本將会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你们要集结所有兵力,与北朝,决一死战!” “轰!”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在所有大名的脑海中炸响。 所有……男丁? 从十五岁到六十岁? 这……这是要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战爭了! 这是要让南朝所有的男人,都去当炮灰啊! 一名大名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反对,可他刚一抬头,对上朱珏那冰冷无情的目光,瞬间如坠冰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后龟山天皇更是面无人色。 他终於明白朱珏的意图了。 这是要让他们和北朝,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腥绞杀! 这一战打下来,无论胜负,整个倭国,都將血流成河,元气耗尽! 好狠! 好毒的计策! 朱珏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此战,我大明出兵,耗费甚巨。我军將士的抚恤,军械的损耗,粮草的用度,都需要弥补。” “因此,除了承担所有军费外,你们南朝,还需向我大明提供二十万……不,是三十万奴隶,隨我大军返回中原,以充劳力。” 如果说第一个条件是让他们去死,那这第二个条件,就是要刨他们的根! 三十万奴隶! 这几乎是南朝境內,所有老弱妇孺的一部分了! 把男人全部送上战场,再把女人和孩子抓去当奴隶…… 这是要让倭国,亡国灭种啊! “不……” 一名年轻的大名终於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失声叫了出来。 但他话音未落,旁边一名年长的大名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大將军息怒!他失心疯了!请大將军恕罪!” 年长的大名满头大汗,不停地磕头。 朱珏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杀意,却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后龟山天皇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答应,尚有一线生机,或许能在战后,成为一个光杆的,但至少还活著的倭国之主。 不答应,现在,立刻,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朕……朕……答应!” 后龟山天皇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说完,他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他身后的所有大名,也都如同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一个个面如死灰,绝望地垂下了头。 “我等……遵命……” 听到他们屈服的回答,朱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后龟山天皇挣扎著,抬起头,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大將军……北朝兵强马壮,若……若我南朝力有不逮……天朝大军,可否……出兵援助?” 朱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放心。” “我大明十万大军,会亲自为尔等……掠阵。” “你们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和北朝决一死战便是。” 掠阵? 后龟山天皇等人闻言,心中稍安。 他们並不知道,这两个字在朱珏口中,真正的含义是——在后面看戏。 “退下吧。” 朱珏挥了挥手,像是驱赶几只苍蝇。 “回去清点人丁,整备军马,听我號令,隨时准备进攻北朝。” “是……是……” 南朝君臣一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帅帐。 第285章 他们是去倭国发財了? 帅帐之內。 蓝玉看著那些失魂落魄离去的倭国人,忍不住咂了咂嘴。 “殿下,您这招……可真是够绝的!” “让南朝徵召所有男丁去跟北朝死磕,这不就是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给灭了吗?” 一旁的宿將冯胜,眼中则闪烁著睿智的光芒,他抚须感嘆道: “蓝將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殿下此计,名为驱虎吞狼,实则是一石数鸟之妙计!” “其一,令倭国內耗,我大明可坐收渔翁之利。” “其二,此战过后,无论谁胜谁负,倭国青壮尽失,再无反抗之力,届时这片土地,便是我大明的囊中之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冯胜的语气变得无比敬畏,“殿下此举,是要从根子上,彻底断绝倭寇之患!一个连男人都没有了的国家,还拿什么去侵扰我大明沿海?” “此计,不费我大明一兵一卒,便可一劳永逸,为我大明,换来百年海疆安寧!当真是……狠辣!高明!” 听完冯胜的分析,帐內所有將领,看向朱珏的目光,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朱珏看向帐外,淡淡地开口。 “传令下去。” “將抓获的第一批倭国百姓,即刻装船,启程返航。” 一名亲兵应声入內,躬身听令。 朱珏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用蜡封好。 “另外,將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呈京师,亲手交予陛下。” 大明,福州府,港口。 数艘巨大的福船,在万眾瞩目的期盼下,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他们都是被官府组织起来,迎接第一批从倭国凯旋的亲人。 然而,与他们想像中,那些被解救的同胞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悽惨模样不同。 从船上走下来的每一个人,虽然风尘僕僕,但精神头却十足,脸上洋溢著兴奋和激动。 更让人惊掉下巴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或背或扛著沉甸甸的包裹。 甚至有人两人合力,抬著一个个大木箱。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看他们那费劲的样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嘘,小声点,官爷看著呢。”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砰!” 一个抬著木箱的汉子脚下一滑,沉重的木箱摔在坚硬的石板上,当场四分五裂。 哗啦—— 一瞬间,金色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还有各色珠宝玉器,如同不要钱的石子一般,滚落一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滯了。 那满地的金银,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我的天!”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彻底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金子!是金子!” “这么多金银財宝!他们……他们是去倭国发財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那些原本还带著几分同情和怜悯的目光,瞬间被炙热的羡慕和贪婪所取代。 “老三!你这……你这是从哪弄来这么多钱?”一个老妇人衝上前,抓住一个刚下船的年轻人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个叫老三的年轻人,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兴奋地喊道:“娘!我们发財了!这都是殿下带我们从倭国弄来的!” “殿下说了,这叫战利品!” “倭国遍地是黄金!我们这次去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银山,就挖了这么多!” “殿下还说,他很快就要再招人了!半个月后,就在这!还想去的,都可以报名!” 此言一出,整个码头,彻底炸了。 去倭国,不仅没有危险,还能发大財!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福州府港口,向著整个大明沿海,乃至內陆,疯狂扩散。 一天之內,福建震动。 三天之內,两广、江浙之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说了吗?去倭国能发財!朝廷的皇孙殿下亲自带队,安全得很!” “何止是发財!我二舅家的表侄子就在第一批船上,分了足足一箱银子!现在都准备回老家买地当地主了!” “真的假的?官府不管吗?” “管什么?这本就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说了,倭国人又矮又挫,不堪一击,那里的金山银山,就是给咱们大明百姓准备的!” 流言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 到最后,倭国已经被描述成一个,金子银子满地都是,隨便弯腰就能捡到,而当地人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侏儒。 一时间,整个大明东南沿海的百姓,全都疯了。 无数人变卖家產,收拾行囊,拖家带口,只有一个目標——福州府! 他们要赶上第二班船,去倭国发財! 这股狂热的浪潮,甚至席捲了那些游离於律法之外的人。 深山老林里的土匪强盗,听闻这个消息,眼睛都红了。 “弟兄们,还占山为王个屁啊!辛辛苦苦一个月,冒著被官兵围剿的风险,抢来的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老大说得对!去倭国!跟著殿下干一票大的!” “干了!” 那些背著人命官司,四处躲藏的逃亡罪犯,也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去了倭国,那可是天高皇帝远,谁还认识谁? 说不定发了財回来,换个身份,就能洗白上岸,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更有那些嗅觉敏锐的商贾,他们不屑於去赚那份辛苦钱,却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 移民需要船,需要物资,需要粮食。 只要把这些人安全送到倭国,再把倭国的金银运回来,这一来一回,利润何止百倍? 於是,无数人,抱著各种各样的目的,如百川归海一般,疯狂涌向福州府。 福州府的官吏们,彻底懵了。 他们看著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感觉头皮都在发麻。 “人……人太多了!” “驛站早就住满了,现在连城外的破庙都挤满了人!” “府尊,船不够啊!按照殿下的命令,要徵调海船,可现在报名的人数,把咱们福建水师所有的船都算上,也装不下十分之一啊!” 第286章 好一个有损天朝体面! 福州知府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可是皇孙殿下亲自交代的差事,办砸了,他这颗脑袋也就別想要了。 “慌什么!”知府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殿下早有吩咐!让报名的百姓,按照户籍,进行甄別!” “凡家有独子者,不要!” “凡手无缚鸡之力者,不要!” “凡身有残疾者,不要!” “凡有劣跡前科者,一律剔除!” “还有,告诉那些商贾,朝廷的船不够,他们可以自己造! 官府可以给他们提供便利,但运力必须优先供给官府调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听明白了吗?!” “是!府尊!” 命令一下,原本乱作一团的官吏们,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虽然筛选和筹备的工作无比繁重,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一时间,整个福州府,乃至福建全省的行政机器,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造船厂的炉火昼夜不熄,无数工匠被召集起来,一艘艘崭新的海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船坞中成型。 ………… 应天府,奉天殿。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自从朱珏出海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见不到自己的大孙,老朱心里就空落落的,看谁都不顺眼。 底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朱標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的忧色,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自己的父皇,心中暗暗为远在海外的儿子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名礼部侍郎,手持笏板,出列奏报导:“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朱元璋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讲。” 那名礼部侍郎深吸一口气,慷慨激昂地说道:“臣闻,皇孙殿下於福建设立招抚司,大肆徵召沿海百姓,欲往倭国……” “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响亮。 所有官员都向他投去了看死人一般的目光。 这个时候去触陛下的霉头,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果然,龙椅上的朱元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但那礼部侍郎却仿佛没有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越说越激动。 “殿下此举,名为开疆,实为驱民为盗!將我大明良善百姓,置於蛮夷之地,与盗匪何异?此举有损天朝体面,败坏我大明声威!” “长此以往,民风败坏,国將不国!恳请陛下降旨,立刻召回皇孙,並严惩……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朱元璋已经站了起来。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驱民为盗?”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刮在每个人的心头。 “有损天朝体面?”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兵部尚书茹瑞、中书舍人刘三吾等人,嚇得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父皇……”朱標刚想开口劝解。 “你给咱闭嘴!”朱元璋一声爆喝,嚇得朱標一个哆嗦,不敢再言语。 朱元璋走到那名礼部侍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咱的大孙,在外面为我大明开疆拓土,九死一生!” “咱的大孙,在为我大明沿海百姓,扫除倭寇之患,换取百年安寧!” “你们这些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的东西,不思为国分忧,却在这里摇唇鼓舌,非议功臣!” “好!好一个有损天朝体面!” 朱元璋怒极反笑,指著那侍郎的鼻子。 “咱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朝体面!” “来人!” “拖出去!” “给咱……斩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上前,架住早已嚇得瘫软如泥的礼部侍郎,就往外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臣也是为了大明江山啊!” 侍郎悽厉的惨嚎声,迴荡在大殿之中,却换不来朱元璋丝毫的怜悯。 眼看著那名侍郎就要被拖出殿门,血溅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报——” 一个急促而高亢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八百里加急!东海大捷!皇孙殿下奏报——”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持一个蜡封的竹筒,风驰电掣般冲入大殿,跪倒在地。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满脸杀气的朱元璋,身体猛地一震。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所有人,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那名锦衣卫面前,一把夺过了竹筒。 “大孙……咱大孙的信!” 他小心翼翼地捏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卷被保护得很好的奏报,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纸面上。 被架在殿门口的礼部侍郎,也因此暂时捡回了一条命,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大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龙椅前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们看到,皇帝陛下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著变化。 一开始,是凝重。 当他看到朱珏清剿东海数万海盗,还大明一片清净海疆时,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满意的微笑。 不错,不愧是咱的种! 接著,是惊讶。 当他看到朱珏率领大军,成功登陆倭国,並首战告捷,阵斩敌军数千时,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好小子!还真给他登上了! 然后,是狂喜! 奏报上写著:“孙臣於倭国,幸得一神物,名曰甘薯,不择地力,耐旱耐涝,亩產可达……三十石!”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亩產……三十石?!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 没错!是三十石! “好!好!好啊!” 朱元璋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欣慰和骄傲。 他仿佛已经看到,金色的甘薯,种满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无数百姓,因此而活命,对他感恩戴德,山呼万岁。 而这一切,都是他那个好大孙,给他带来的! 他继续往下看。 “……又於倭国腹地,发现一座巨型银山,储量惊人,初步探明,可供我大明……百年之用!” 银山! 又是一记重磅炸弹! 第287章 皇孙殿下真乃天神下凡! 朱元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整个人都有些晕眩。 他扶著龙椅,才勉强站稳。 钱!粮! 一个国家,最根本的两样东西! 他的大孙,一次性,全都给他解决了! 老朱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自己面前撒娇耍赖,却又总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少年。 臭小子,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父皇,父皇?” 朱標看著自己父皇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跟猫抓一样,急得不行。 他凑上前去,眼巴巴地看著那封奏报。 “信上……珏儿都写了些什么啊?” 朱元璋回过神来,宝贝似的,一把將奏报揣进怀里,瞪了朱標一眼。 “咱大孙写给咱的信,凭什么给你看?” 朱標顿时一脸委屈。 朱元璋得意地一扬下巴,像个抢到糖果的孩子。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著底下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那张因狂喜而涨红的脸,此刻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帝王威严。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奏报,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奉天殿。 “咱大孙,朱珏,於东海之上,尽灭倭寇、海盗数万!” “还我大明,一片朗朗乾坤,万里清净海疆!” 话音落下,殿內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清剿数万海盗? 这可是困扰了大明沿海多年的顽疾,没想到,竟然被皇孙殿下一次性给解决了! 不少沿海籍的官员,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 朱元璋顿了顿,享受著百官们震惊的表情,继续念道: “我大明水师,在皇孙朱珏率领下,已成功登陆倭国本土!” “首战告捷,阵斩倭军数千,扬我大明天威於域外!” 登陆倭国本土? 自唐以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壮举! 文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覷,武將们则个个挺直了腰杆,满脸红光,与有荣焉。 朱標站在百官之首,听著父皇慷慨激昂的声音,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好! 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攥住,心中那份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为了珏儿,为了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回归宗室,认祖归宗,迁都之事,必须加快! 他要在珏儿凯旋之前,为他铺好所有的路!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刻意停顿了许久,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拋出了第三个,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咱大孙,於倭国寻得一神物,名曰甘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此物,不择地力,耐旱耐涝,亩產……可达四十石!” 亩產四十石?! 整个大殿,彻底炸了锅。 “什么?!” “亩產四十石?陛下,臣没有听错吧?” 户部尚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队列,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 “陛下!四十石……此言当真?” “哈哈哈!”朱元璋看著户部尚书失態的样子,放声大笑,“奏报上白纸黑字写著,还能有假?!”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户部尚书老泪纵横,对著皇宫之外的方向,连连叩首。 文武百官,无论派系,无论立场,此刻都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之中。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的疆域之內,遍地都是金色的甘薯,粮仓满溢,百姓安居。 而这一切,都源於那个远在海外的皇孙殿下! “皇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著,整个大殿的官员,全都跪了下来,山呼千岁。 这声千岁,喊得真心实意,喊得心悦诚服! 然而,朱元璋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压了压手,示意眾人安静。 “还有!” “咱大孙,在倭国腹地,发现一座巨型银山!” “其储量之巨,初步探明,足可供我大明……百年之用!” 钱! 粮! 国之命脉! 当百年之用四个字从朱元璋口中说出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巨大惊喜,给砸晕了。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无法思考。 银山? 供大明用一百年?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朝廷再也不用为军费发愁,再也不用为賑灾的银子抠抠搜搜,官员们的俸禄,说不定都能涨上一涨! “好!好!好!”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山呼海啸般的狂潮。 “大明万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孙殿下盖世奇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啊!” 就在这片狂热的氛围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著哭腔,突兀地响了起来。 “皇孙殿下……真乃天神下凡!古之卫青、霍去病,亦不过如此!不!皇孙殿下之功,远超古人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瘫在殿门口的礼部侍郎,正涕泗横流,手舞足蹈地吹捧著。 他一边说,一边对著朱珏的方向,也就是东方,砰砰砰地磕头。 百官见状,不少人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马屁拍的,也太不要脸了。 可龙椅上的朱元璋,听了这话,却是龙顏大悦。 他指著那礼部侍郎,哈哈大笑。 “你这个傢伙,倒是会见风使舵!” “也罢!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咱今天就饶你一命!” 礼部侍郎闻言,如蒙大赦,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连连叩谢。 “谢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臣……臣日后定为皇孙殿下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朱元璋笑骂道:“滚一边去!再敢胡言乱语,咱照样砍了你的脑袋!” 他心情好,懒得再计较这些小事。 他目光一转,看向了那群武將。 “传旨!” “將朱珏此次俘获的倭人,全部充作劳役!” “著工部接收,让他们去给咱修城墙,去治理黄河,去开矿挖煤!让他们用自己的血汗,为我大明添砖加瓦!” 工部尚书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灯泡。 数万精壮劳力! 还不用管饭管饱,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他激动地浑身发抖,立刻出列领旨:“臣!遵旨!臣代表天下工匠,谢陛下隆恩!谢皇孙殿下厚赐!” 第288章 这功劳,简直是前无古人!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朱標的身上。 该进行下一步了。 就在此时,朱標心有灵犀般地站了出来。 他手持玉圭,躬身一礼。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说。” “父皇,我大明定都金陵,然金陵偏安东南,非天子守国门之势。 为我大明千秋万代计,儿臣以为,迁都之事,刻不容缓。” 朱標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由儿臣亲自前往西安府,勘察地形,规划新都,为我大明择一万世之基!” 此言一出,刚刚还喜气洋洋的大殿,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兵部尚书茹瑞第一个站了出来。 “不可!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身系国本,岂能轻动? 西安路途遥远,关中之地民风彪悍,若有万一,如之奈何?” 中书舍人刘三吾也跟著附和:“茹尚书所言极是! 勘察地形之事,派遣能臣干吏前往即可,太子殿下坐镇京中,方能安定人心!” 吏部尚书詹徽更是言辞恳切:“殿下,朝中庶务繁多,离不开殿下主持啊!” 一时间,劝阻之声四起,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不同意朱標亲身犯险。 朱標静静地听著,待眾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之意,標明白。” “但迁都乃国之大事,非同小可。图纸上的方寸,如何比得上亲眼所见? 新都的选址与规划,將决定我大明未来数百年的国运。” “此事,標若不亲自前往,寢食难安!”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朱元璋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父皇,为了大明的千秋万代,儿臣,非去不可!” 大殿內,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龙椅上的皇帝,等待著他的最终裁决。 朱元璋看著自己儿子那坚毅的模样,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骄傲。 这才是咱的儿子,大明的太子!有担当,有魄力! 其实,这事,他们父子俩早就商量好了。 今天在朝堂上提出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堵住悠悠眾口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最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准了。” 百官譁然,却又无可奈何。 皇帝和太子都打定了主意,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还能说什么? “退朝!” 隨著太监的一声高唱,这场充满了跌宕起伏的早朝,终於结束了。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大殿。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皇孙殿下在倭国,找到了亩產四十石的神粮!” “何止啊!还有一座能用一百年的银山!” “我的天,这功劳,简直是前无古人!” “你看到刚才礼部那孙侍郎没?差点被砍了头,就因为吹捧了皇孙几句,陛下当场就给免了死罪!” “嘶……这么说来……” 一个官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如今这朝堂上的风向,是变了啊!” “以后,咱们上奏章,写文章,是不是都得……带上几句皇孙殿下的功绩?” 眾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大悟。 ………… 奉天殿內。 百官退去,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二人。 贴身太监赵明也很有眼色地带著小太监们退到了殿外。 朱標再也忍不住了,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朱元璋面前,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沉稳,活脱脱一个急著要糖吃的孩子。 “父皇!父皇!那臭小子的信呢?快给儿臣看看!” 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故意把揣在怀里的奏报又往里塞了塞,得意地哼了一声。 “咱大孙写给咱的信,凭什么给你看?” 朱標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满是委屈。 “父皇,那也是我儿子啊!” “现在是咱大孙!”朱元璋一瞪眼,“你想要儿子,自己生去!” 朱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朱元璋,满脸都写著我想看。 看著自己儿子这副失落的样子,朱元璋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哼,那臭小子,在外面打了胜仗,得了宝贝,就知道写信跟咱报喜,也不知道有没有提你这个当爹的。” 朱標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看著朱標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朱元璋终於玩够了。 他轻咳一声,没好气地从怀里掏出那捲奏报,在朱標眼前晃了晃。 “行了行了,看你那点出息!” “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奏报,像是展开什么绝世珍宝,指著末尾的一行小字。 “喏,自己看!” 朱標连忙凑了过去,只见那熟悉的字跡,写著一句让他瞬间眼眶发热的话。 “请代孙臣问皇伯父安,务请保重身体,切勿操劳过度。” 朱標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嘴上嫌弃,心里却也是暖洋洋的。 他收起奏报,重新塞回怀里,拍了拍朱標的肩膀。 “行了,要去西安,就早做准备。” “多带些咱的亲军护卫,路上给咱小心点!” 老朱的语气依旧是那么霸道,但话里的关切,却怎么也藏不住。 朱標用力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儿臣……遵旨。” 话音刚落,他胸口一阵翻涌,喉头一甜。 “咳……咳咳……” 朱標连忙用袖子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都躬成了虾米。 朱元璋脸上的那点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个箭步衝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朱標,大手重重地拍著他的后背。 “標儿!標儿你怎么了!” “又咳了!咱不是让你好好歇著吗!” 朱元璋刚刚才放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朱標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摆了摆手,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 “父皇……儿臣无事,就是刚才……刚才情绪激动了些。” “无事?!” 朱元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抢过朱標的袖子。 袖口上,一抹刺眼的殷红,让老朱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叫无事?!” “你都咳血了!” 第289章 你是非去不可了?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奉天殿內都迴荡著他压抑著怒火的咆哮。 “不准去!” “西安,咱不迁了!你给咱老老实实待在应天,哪儿也不准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语气里满是毋庸置疑的霸道。 朱標闻言,顿时急了。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丝,一把抓住朱元璋的手臂。 “父皇!不可!” “迁都乃是国之大计,关乎大明百年基业,岂能因儿臣一人而废弛!” “放屁!”朱元璋气得鬍子都在抖,“咱的江山,还用不著你拿命去换!” “你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咱要这江山还有什么用!” 老朱是真的怕了。 朱標看著父皇眼中的慌乱,心中一酸,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缓缓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 “父皇,儿臣正值壮年,这点小毛病,不碍事的。” “太医也说了,只要好生休养,便无大碍。” “此次去西安,儿臣会万分小心,绝不让父皇担忧。” 朱元璋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 平日里温润如玉,可一旦下定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年,他执意要將那些元朝的旧臣宿儒请回朝堂一样。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著,一个满眼焦急,一个目光坚定。 良久,朱元璋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鬆开了手。 “你……你是非去不可了?” 朱標重重地点头。 “是。” “为了大明,也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朱元璋懂了。 也是为了给那个远在海外的臭小子,铺好一条万无一失的登天之路。 朱元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经被强行压下。 “要去,可以。” “但你给咱记住了!” 老朱指著朱標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沿途所有政务,一律快马送回应天,咱来批!” “你到了西安,每日只许工作两个时辰!天黑之前,必须给咱滚回去睡觉!” “咱会派最好的御医跟著你,一日三餐,都得让他们看著你吃完!” “咱再给你加派五千亲军!你住的行辕,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只苍蝇都不能给咱飞进去!” 朱標听著这霸道无比的命令,心中却是一片温暖。 他知道,这是父皇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儿臣……谢父皇隆恩。” 朱元璋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滚吧滚吧!看著就心烦!” “早去早回!要是敢瘦了一两肉,看咱怎么扒了你的皮!” 朱標眼眶一热,对著朱元璋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告退。”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走出了奉天殿。 殿外,等候已久的仪仗队立刻簇拥上来。 朱標登上马车,在文武百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车队缓缓驶出午门,向著西安的方向,滚滚而去。 空旷的奉天殿內,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却一直追隨著那远去的车队,直到再也看不见。 许久,他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唉……” 这个臭小子,脾气真是跟咱一模一样。 不过,这样才好,这样才是我朱元璋的种,是大明的太子。 朱元璋踱步回到龙椅上,缓缓坐下。 他从怀里,又一次掏出了那封奏报,摩挲著上面那熟悉的字跡。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句请代孙臣问皇伯父安上。 老朱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等標儿从西安回来,迁都的大局一定,咱就该办正事了。 到时候,就把那个在倭国搅得天翻地覆的臭小子叫回来。 让他跟標儿,父子相认,认祖归宗! 咱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朱珏,是我朱元璋的好圣孙! 然后…… 然后咱就退位! 把这皇帝的担子,交给標儿。 咱自己,就当个太上皇,天天含飴弄孙。 那日子,嘖嘖,光是想想,就美的很吶!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畅想著未来的美好生活,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 千里之外的福州府港口。 人声鼎沸,喧囂震天。 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无数面大明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这里,是第二批前往倭国的移民集结点。 与第一批那几千人的规模相比,这一次,堪称是史无前例。 足足十万百姓,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这些人里,有听闻倭国土地肥沃,想去分一杯羹的农户。 有嗅到了商机,准备去大发横財的商贾。 甚至,还有不少在本地混不下去的地痞流氓,亡命天涯的逃犯,以及被官府剿灭的山贼。 人员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都给老子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福州府的官吏们扯著嗓子,声嘶力竭地维持著秩序。 他们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官服也早已湿透。 没办法,人太多了。 而且,这次的移民筛选,陛下亲自下了死命令,谁敢出紕漏,就地免职,全家流放。 这可把他们给嚇得不轻。 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正想趁乱往前挤,立刻被一名眼尖的衙役揪了出来。 “你!干什么的!给老子滚后面去!” 那汉子还想辩解,衙役直接拔出了腰刀。 “再敢往前一步,当场格杀!” 汉子嚇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退回了人群。 不远处,几个衣著光鲜的商人,正围著一个主簿模样的官员,满脸堆笑。 “大人,小的一家老小,都指著这次出海了。这是一点小小的意思,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说著,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就塞了过去。 那主簿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贪婪,但隨即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他一把將钱袋扔了回去,义正言辞地喝道。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岂会与尔等同流合污!” “不过……看你也是诚心要去。 这样吧,你们自己出钱造船,跟在官船后面,本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290章 什么?南朝居然敢主动进攻? 商人们对视一眼,顿时大喜。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自己造的船,想装多少货就装多少货,那可比挤官船强多了。 类似的小动作,在港口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这些官吏们,大的贪腐是不敢了,毕竟朱元璋的屠刀还悬在脖子上。 但利用职权,捞点油水,收点好处,还是免不了的。 只要不太过分,上面也就当没看见。 经过了整整三天的筛选、登记、编队。 十万大军,终於开始登船。 一艘艘巨大的福船,宛如海上的巨兽,静静地停泊在港湾里。 百姓们提著大包小包,排著长长的队伍,依次通过跳板,走上甲板。 他们的脸上,带著对未来的憧憬,也带著对未知的忐忑。 当最后一名移民登上船只,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拉起。 “启航——!” 隨著一声令下,上百艘大船扬起风帆,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驶向了茫茫大海。 那场面,远比第一批移民出发时,要壮观百倍! 船队的目標,只有一个。 那个被大明將士用鲜血和刀剑,强行撬开大门的岛国——倭国。 ………… 此时的倭国,在朱珏的铁血手腕下,整个九州岛,以及本州岛的西部沿海,已经尽数落入大明的掌控之中。 留下的第一批移民,在明军士卒的协助下,开始了对这片土地的彻底清扫。 朱珏的命令简单而粗暴。 “杀七掳三。” 任何敢於反抗的倭人村庄,一律屠灭七成,剩下的三成,全部沦为奴隶。 一时间,倭国大地,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无数倭人,在明军的刀锋下,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或是被绳索捆绑,押往矿山和工地。 朱珏的重心,全都放在了石见银山。 这座巨大的银矿,就是他献给大明,献给皇爷爷的无上至宝。 他调集了最精锐的军队,在银山周围,筑起了高大的城墙。 又在附近的出海口,修建了全新的港口和军镇。 数万名倭人奴隶,以及一部分战俘,被驱赶著日夜不停地开採矿石。 第一批勘探的匠人,已经带著最原始的工具,开始了初步的冶炼。 整个石见银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和超级工厂。 源源不断的財富,即將从这里,流向大明。 而在大明势力范围之外的南朝腹地。 后龟山天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面前,跪著一个身穿黑色武士服,脸上带著鬼面具的男人。 正是南朝如今实际的掌权者,石田鬼子。 “石田君,明寇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了。” “我们已经失去了半壁江山,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他们就要打到京都了!” 后龟山天皇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石田鬼子闻言,缓缓抬起头,鬼面具下的双眼,闪烁著疯狂而冰冷的光。 “天皇陛下,请不必担忧。” “我已经下令,在南朝境內,徵召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 “我们很快,就会拥有一支八万人的大军!” “八万人?”后龟山天皇一愣,隨即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我们哪有那么多人!” 石田鬼子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如同夜梟。 “有。” “只要將那些贱民全部武装起来,別说八万,十八万都有!” “至於那些敢於反抗,不愿为天皇尽忠的刁民……”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要么,就地处死,以儆效尤!” “要么,就捆起来,送去石见银山,卖给明寇当奴隶,换取他们急需的粮食和铁器!” 后龟山天皇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疯狂而恶毒的计划! 强行徵召所有男丁,反抗者要么杀,要么卖给敌人当奴隶! 这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果然,命令一下,整个南朝境內,顿时民怨沸腾。 无数家庭被强行拆散,哭喊声,咒骂声,响彻了每一寸土地。 ………… 八万大军! 这支由农民、渔夫、工匠,甚至是流浪汉组成的军队,在南朝武士的驱赶和逼迫下,带著最简陋的武器,猛然冲向了北朝的领地。 消息传到北朝都城京都时,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什么?南朝那群泥腿子,居然敢主动进攻?” “八万大军!他们从哪里变出来这么多人!” “疯了!石田鬼子那个混蛋,一定是疯了!” 北朝的防线,在南朝军队不计伤亡的疯狂衝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开。 一座座城池接连失守。 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了幕府將军足利义满的府邸。 一时间,整个北朝,人心惶惶。 ………… 京都,室町幕府。 富丽堂皇的將军府邸內,此刻却是一片嘈杂。 数十名北朝的实权大名,如同菜市场里吵架的贩夫,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將军大人!不能再等了!南朝的乱匪已经攻破了三座城池!” “请即刻下令,发兵剿灭他们!” “对!將那石田鬼子碎尸万段,把后龟山那个偽帝吊死在城门上!” 愤怒的咆哮声,几乎要將屋顶掀翻。 然而,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幕府將军,足利义满,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双目微闭,身穿华贵的狩衣,手中轻轻捻动著一串佛珠,神態安详得像一尊佛像。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嘶哑,爭吵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仅仅是一个眼神扫过,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说完了?” 眾大名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一群乌合之眾,就把你们嚇成了这个样子?” 足利义满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南朝那八万大军,不过是石田鬼子搜刮来的炮灰而已。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那股悍不畏死的疯劲。” “现在他们士气正盛,我们若是直接派大军决战,正中他们的下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那只会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就算贏了,我们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不是我想要的。” 第291章 让他去当缩头乌龟? 眾大名面面相覷,虽然心中急切,却无人敢反驳足利义满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站了出来。 他正是足利义满的长子,足利义持。 “父亲大人!” “孩儿以为,我们无需与他们硬拼。 只需集结大军,在京都之前,选择一处易守难攻的要地,以逸待劳,迎击敌军!” “南朝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只要我们拖住他们,他们自己就会崩溃!” 这个提议,听起来稳妥无比,立刻得到了不少大名的附和。 “义持公子所言有理!” “没错,这才是万全之策!” 然而,足利义满的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看著自己这个长子,眼神中闪过失望。 “愚蠢!” 冰冷的两个字,让足利义持的脸色瞬间涨红。 “以逸待劳?拖到他们崩溃?” 足利义满冷哼一声。 “那如果他们不崩溃呢?如果他们一路烧杀抢掠,以战养战呢?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领地被他们蹂躪,等著他们自己饿死?” “而且,就算他们退了,我们又能得到什么?不过是赶走了一群苍蝇,下次他们还会再来!” “我问你,你想过如何断他们的退路,如何將这八万大军,彻底埋葬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般,敲在足利义持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羞愧地低下头。 大厅內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就在这时,另一个稍显清瘦的身影,从足利义持的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父亲大人,孩儿有一计。” 开口的,是足利义满最宠爱的幼子,足利义嗣。 足利义满看向自己的小儿子,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神中充满了期许和温和。 “哦?义嗣,你说说看。” 足利义嗣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开口。 “父亲大人和兄长所言,都有其道理。南朝军士气正盛,不可力敌。固守待其自溃,又太过被动。” “所以,孩儿以为,当分兵两路。” “分兵两路?” 眾大名都是一愣。 现在兵力本就紧张,还要分兵?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足利义嗣却不理会眾人的疑惑,目光直视著足利义满,侃侃而谈。 “第一路,由兄长大人统领,集结两万大军,正面固守,构筑防线。 不必主动出击,只需层层阻击,不断消耗南朝军的锐气和粮草,让他们陷入我们预设的战场,进退不得。” 足利义持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不甘。 让他去当缩头乌龟? 足利义嗣仿佛没看到兄长的表情,继续说道。 “而真正的杀招,是第二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孩儿请求父亲大人,给孩儿一万精兵! 孩儿將率领这一万精兵,乘坐快船,从海上南下,绕到南朝军的后方!” “他们八万大军全部压上,后方必定空虚!孩儿將如同一把尖刀,直插他们的心臟!” “断其粮道,焚其輜重,毁其归路!” “届时,正面有兄长大军压迫,后方有我们断其生路。 这八万所谓的大军,就会变成八万只没头苍蝇,困死在我们的领地之內!” “到那时,他们不战自溃!我们便可一战,彻底覆灭南朝!” 话音落下,所有大名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足利义嗣。 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是毒辣到了极点! 足利义持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看著自己这个备受父亲宠爱的弟弟,心中充满了嫉妒和怨恨。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就想不到这样的计策! “好!” 一声响亮的讚嘆,打破了沉寂。 足利义满猛地一拍大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骄傲! “好!好一个分兵两路,釜底抽薪!” 他快步走到足利义嗣面前,用力拍著他的肩膀。 “不愧是我的儿子!有勇有谋,深得我心!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迴荡在大厅之內。 他转身,目光再次变得威严而冰冷。 “传我將令!” “命足利义持,为征南大將军,统帅两万兵马,即刻出发,於京都之前布防,务必將南朝军挡住!” “命足利义嗣,为奇袭將军,统帅一万精锐,即刻备船出海,绕后突袭!” “其余大名,各回领地,镇守后方,筹备粮草,不得有误!” “嗨!” 眾大名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命令下达,一个老成的大名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问道:“將军大人,此事……是否需要向天皇陛下稟报一声?” 足利义满脸上的笑容不变,温和地说道:“自然是要的。如此大事,理应请示陛下,以安天下之心。”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请示? 那个被自己圈养在皇宫里的后小松天皇,不过是个盖章的工具罢了。 等自己彻底覆灭了南朝,一统倭国,威望將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到那时…… 什么天皇,什么公卿,都將成为歷史的尘埃。 他足利义满,要做这倭国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要成为太上天皇! 將所有权力,都牢牢抓在自己一个人的手里! ………… 命令下达,北朝庞大的战爭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两支大军,在京都城外,分道扬鑣。 足利义嗣一身精致的甲冑,骑在马上,看著不远处,正与部下交代著什么的兄长足利义持,嘴角微微上翘。 他催马上前,带著若有若无的挑衅。 “兄长大人,正面战场,就拜託您了。” 足利义持头也没回,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嗯。 那背影,充满了怒火和不甘。 足利义嗣毫不在意,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快意。 这就是差距。 自己,才是父亲最看重,也最有能力的儿子! 他调转马头,意气风发地高举手臂。 “全军,向港口进发!” 一万精锐,浩浩荡荡地向著出海的港口开去。 第292章 南朝和明国勾结了! 数日后。 一支由上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离开了港口,向著南方,劈波斩浪而去。 足利义嗣站在旗舰的船头,海风吹拂著他的髮髻,让他感到一阵心旷神怡。 他的副手,大名高地次郎,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带著恭敬和钦佩。 “义嗣大人,此计一成,您便是平定南朝的第一功臣!將军大人定会更加看重您!” 足利义嗣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平定南朝? 他的计划,远不止於此。 父亲大人虽然宠爱自己,但终究还是太看重那所谓的长幼尊卑。 那个废物兄长,足利义持,凭什么就因为早出生几年,便能稳坐继承人的位置? 论智谋,论武勇,论人心,他哪一点比得上自己! 这一次,就是最好的证明。 兄长率领两万大军,只能在正面战场和南朝那些乌合之眾硬碰硬,打一场枯燥乏味的消耗战。 而自己,却將率领一万精锐,直捣黄龙,立下不世之功! 等到自己平定南朝的消息传回京都,父亲大人会怎么想? 那些墙头草一般的大名们,又会怎么想? 民心,军心,都將归於自己。 到那时,兄长那个所谓的征南大將军,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足利义嗣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第一功臣。 他要的,是整个足利家,是整个倭国! “义嗣大人,您看!” 高地次郎的惊呼声,打断了足利义嗣的思绪。 他有些不悦地顺著高地次郎手指的方向看去。 海天相接之处,出现了一排模糊的黑点。 “什么事,大惊小怪。” “不过是些商船,或是哪家不开眼的海贼罢了。” 高地次郎咽了口唾沫,脸上却不见丝毫放鬆。 “可是……大人,那些船……好像有点太大了。” 太大了 足利义嗣眯起了眼睛。 隨著舰队不断前进,远处的黑点也越来越清晰。 那根本不是什么商船! 那些船的轮廓,庞大得超乎想像,宛如一座座漂浮在海上的山峦。 船身似乎泛著金属的冷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足利义嗣麾下的战船,在它们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什么船?是南朝的船吗?” 南朝那帮穷鬼,怎么可能造出这样的海上巨兽? “不……不是我们的船,也不是南朝的船……”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死死地盯著远方,脸色煞白如纸。 “大人……快看那个旗帜!” 旗帜? 足利义嗣猛地抬头。 一面巨大的旗帜,在旗舰的桅杆顶端,迎著海风,猎猎作响。 那旗帜,底色是明黄,上面用金线,绣著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巨龙! 大明龙旗! 怎么会是大明?! 他们不是应该在遥远的大陆上,和北方的蒙古人打得不可开交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南朝……和明国勾结了! “撤退!全军撤退!快!” 足利义嗣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俊美的脸庞因恐惧而扭曲。 他终於明白,自己一头撞进了怎样一个恐怖的陷阱里。 这不是奇袭,这是送死! 然而,已经晚了。 对面的钢铁巨兽,並没有给他们任何逃跑的机会。 只见那些巨船的侧舷,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整著方向,精准地锁定了他们这支小小的舰队。 “那是什么?” 高地次郎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是……是传说中的……佛朗机炮……” 足利义嗣喃喃自语,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曾在明国商人的口中,听说过这种武器的可怕。 一炮,便能轰碎城墙。 而现在,对面的每一艘巨船上,都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数十门这样的杀戮机器。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他绝望的瞬间,对面的旗舰上,一道冰冷的命令,跨越海浪,清晰地传来。 “开炮!” ………… 大明水师旗舰,宝船之上。 徐允恭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狂喜。 “打得好!给老子狠狠地打!” 他一拳砸在船舷的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 倭寇的舰队,在佛朗机炮的齐射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土崩瓦解。 第一轮炮击,足利义嗣所在的旗舰,就被数枚炮弹同时命中。 那艘在倭国人眼中引以为傲的战船,连同船上那位意气风发的奇袭將军,顷刻间就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和血雾。 紧接著,是第二轮,第三轮…… 密集的炮火,在海面上掀起了死亡的风暴。 倭国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被撕碎,沉没。 落水的倭寇士兵,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哀嚎,却很快被后续的炮弹炸成的碎片,或是被捲入船只沉没时形成的巨大漩涡。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支浩浩荡荡的万人舰队,便彻底从海平面上消失了。 只剩下漂浮的木板和猩红的海水,证明著他们曾经存在过。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徐允恭仰天大笑,胸中的豪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副將们,由衷地讚嘆道: “驃骑大將军,真乃神人也!” 此言一出,眾將领无不心悦诚服,纷纷点头称是。 此次出征,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水师的任务,不过是运送大军登陆,再从旁协助。 谁能想到,朱珏大將军,竟然早已布下如此惊天妙计! 朱珏的计划,简单而又狠辣。 他以自己和南朝后龟山天皇为主力,在陆路战场上大张旗鼓地向北朝的腹地进军,摆出一副要与北朝决一死三的架势,以此吸引北朝主力。 这便是阳谋。 足利义满果然上当,集结了北朝几乎所有的机动兵力,由他的两个儿子,足利义持和足利义嗣,分兵迎战。 而暗地里,朱珏却早已命令徐允恭,率领大明最精锐的水师,携带重炮,沿著倭国漫长的海岸线,悄然南下。 这支舰队,才是真正的杀招! 其一,可以截断北朝从海上绕后偷袭南朝的任何可能。 其二,可以沿途炮击北朝沿海的城池,摧毁其战爭潜力,动摇其统治根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就像一柄悬在北朝主力头顶的利剑,隨时可以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登陆,与陆路大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彻底断绝其后路! 第293章 这是魔鬼的武器…… 如今,足利义嗣这支所谓的奇袭舰队,一头撞了上来,正好让徐允恭小试牛刀。 一万精锐,连大明水师的毫毛都没碰到,便全军覆没。 这份战功,简直是白捡的! 徐允恭心中,对朱珏的敬佩,已经达到了顶峰。 想当初,为了这水师主帅的位置,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大明开国功臣之中,宿將如云。 论水战,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將。 按理说,这等重要的远征,怎么也轮不到他徐允恭来掛帅。 可奇怪的是,当朱珏在军议上提出水师统帅的人选时,冯胜和蓝玉,这两个平日里爭强好胜的老帅,竟然不约而同地推辞了。 冯胜说自己年纪大了,吹不得海风,怕犯老寒腿。 蓝玉更是直接,说自己是旱鸭子,上了船就晕,別说打仗了,不吐个稀里哗啦就不错了。 两人一唱一和,都强烈要求留在陆路,跟在驃骑大將军身边,保护大將军的安危。 当时徐允恭还有些纳闷,这两个老傢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现在他才隱隱明白过来。 什么年纪大了,什么晕船,都是藉口! 他们分明是早就接到了太子朱標的密令,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寸步不离地跟在朱珏身边! ………… 纪伊国,根来城下。 喊杀声震天动地。 足利义持一身戎装,立马於本阵之中,冷冷地看著前方的战场。 数万南朝军队,如同疯了一般,正对著根来城,发动著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击。 城墙上,箭如雨下,滚石檑木不断砸落。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一群废物。” 足利义持不屑地撇了撇嘴。 南朝军虽然人多,但军备废弛,战法落后,攻了这么久,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若不是城中守军兵力不足,恐怕早就被反杀出来了。 “兄长大人,我们何时出击?” 身旁的副將,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足利义持抬起手,制止了他。 “不急。”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看向南朝军的后阵。 那里,帅旗林立,隱约能看到后龟山天皇的旗號。 但,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明旗帜,以及旗下那个端坐於马扎之上,悠閒得仿佛在看戏的年轻身影。 大明驃骑大將军,朱珏。 虽然隔著很远,但足利义持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也正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目光。 足利义持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传令!” 足利义持猛地抽出太刀,向前一指。 “全军出击!將南朝的叛逆,给我碾碎!” 他不想再等了。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自己心中的憋屈和不甘! 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明国將军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 “喔!” 两万养精蓄锐的北朝武士,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他们如同下山的猛虎,从侧翼,狠狠地撞入了正在攻城的南朝军阵中。 南朝军本就是强弩之末,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一衝,阵型瞬间大乱。 足利义持一马当先,手中太刀翻飞,所过之处,人头滚滚,血肉横飞。 战局,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南朝军兵败如山倒,开始向后溃逃。 北朝军士气大振,衔尾追杀,眼看就要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 足利义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前方原本正在溃逃的南朝军队,仿佛接到了什么命令,突然训练有素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足利义持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看到,从那条通道的尽头,一排排身穿制式铁甲,手持长枪火銃的大明军士,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走出。 而在他们中间,数十辆由健牛拖拽的巨大车辆上,一门门比人还粗,黑得发亮的狰狞巨炮,正缓缓昂起炮口。 那冰冷而深邃的炮口,不偏不倚,正对著根来城那在北朝人看来坚不可摧的城墙。 也对著城下,那些刚刚取得大胜,正处於衝锋姿態的北朝武士们。 “火……火炮……” 足利义持身边的副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明军……是明军的主力!” 中计了! 南朝军的攻城,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攻下根来城,而是为了將自己这支援军,从坚固的阵地里,引诱到这片毫无遮拦的平原上! 足利义持想起了自己那位率领舰队,意气风发地出海的弟弟。 弟弟也完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整个北朝的,天罗地网! “撤退!快撤退!全军撤回城里去!” 足利义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廝杀与哀嚎。 足利义持只觉得耳中嗡地一声,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紧接著,他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景象。 一道道橘红色的火光,从那些狰狞的黑色炮口中喷吐而出。 坚不可摧的根来城城墙,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而那些正处於衝锋姿態,梦想著建功立业的北朝武士,他们的血肉之躯,在这些呼啸而来的铁弹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炮弹所过之处,人体如同脆弱的麦秆,被成片成片地扫倒。 血雾,在半空中炸开。 残肢断臂,被巨大的动能拋洒到几十米外。 刚才还士气如虹,如同下山猛虎的北朝大军,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副將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足利义持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抗衡的力量。 “撤退!撤退!” 他用变了调的嗓音嘶吼著,可他的声音,早已被连绵不绝的炮声和士兵们绝望的哭喊所淹没。 大军已经彻底溃散,士兵们丟盔弃甲,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然而,在这片平原上,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第294章 大人!请收我为义子吧! 南朝的军队,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重新集结起来,从两侧包抄,如同两张收紧的大网。 而大明军队,则迈著沉稳而冷酷的步伐,一步步向前推进,封死了他们最后的退路。 足利义持胯下的战马,被一声炮响惊得人立而起,將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沉重的甲冑,让他一时间难以起身。 当他挣扎著抬起头时,几把冰冷的长枪,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和面门上。 周围,是南朝士兵们一张张充满了仇恨和快意的脸。 “足利家的崽子!” “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把他千刀万剐!” 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足利义持的心臟。 他可是尊贵的足利將军家的继承人,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 “別杀我!” 求生的本能,让他拋弃了所有武士的尊严。 他手脚並用地摘下头盔,露出了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我投降!我投降!” 他高高举起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我是足利义持!足利义满的儿子!我很有用!我知道北朝的一切!兵力部署,粮草位置,各大名的弱点……我全都知道!”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父亲和整个北朝,当成了可以出卖的筹码。 南朝士兵们愣了一下,隨即发出了更加轻蔑的鬨笑。 很快,足利义持被五花大绑,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拽到了南朝的后阵。 后龟山天皇看著这个不久前还不可一世的敌人,此刻狼狈地跪在自己面前,眼中迸射出刻骨的仇恨。 “足利义持!”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这乱臣贼子,也有今天!来人,將他拖出去,凌迟处死!以慰我南朝歷代先皇在天之灵!” “是!” 几名南朝武士立刻上前,就要將足利义持拖走。 “等等!” 一个声音阻止了他们。 石田鬼子快步走到后龟山天皇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 “陛下,息怒。” 后龟山天皇怒视著他:“石田大人,此獠乃我南朝不共戴天之仇敌,为何要阻拦朕?” 石田鬼子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始终端坐不动的大明將军,压低了声音。 “陛下,此人的性命,已经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他朝著朱珏的方向,隱晦地抬了抬下巴。 “他的价值,应该由大明的大將军阁下来判断。若是我们擅自处置,恐怕会引得將军不快。” 后龟山天皇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怒气,瞬间化为了深深的忌惮和无奈。 是啊。 自己这个南朝天皇,不过是人家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场战爭的真正主导者,是那位大明將军。 战利品的归属,自然也该由他来决定。 足利义持何等聪明,他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瞬间明白了谁才是真正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 他连滚带爬地挪动膝盖,朝著朱珏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 “大將军阁下!大將军阁下饶命啊!” 他的额头,在坚硬的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很快就渗出了血跡。 “小人足利义持,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天朝神威,罪该万死!” “但小人对家父足利义满和整个北朝了如指掌! 家父刚愎自用,残暴不仁,早就引得天怒人怨! 小人愿意为大將军做牛做马,充当马前卒,帮助大將军討伐国贼,一统倭国!” “只求大將军能饶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献上整个足利家,为大將军效忠!” 这番无耻至极的话,让周围的南朝君臣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为了活命,竟然如此卑劣地出卖自己的父亲和国家,简直连禽兽都不如。 石田鬼子眼中闪过轻蔑,但隨即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快步走到朱珏身边。 他先是狠狠一脚,踹在足利义持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混帐东西!” 石田鬼子厉声呵斥道,仿佛是在教训自己的下人。 “大將军阁下面前,岂容你这等叛逆之贼饶舌!” 他这一脚,既是在向朱珏表忠心,也是在敲打足利义持,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足利义持被踹得眼冒金星,却不敢有丝毫怨言,挣扎著又跪直了身体,头埋得更低了。 石田鬼子这才满意地转向朱珏,諂媚地笑道:“大將军阁下,此人虽然卑劣无耻,但留著確实还有些用处。不如就让他戴罪立功,去劝降那些北朝的顽固分子?” 他又转头,对著足利义持威胁道:“听著!想活命,就拿出你的价值来!若是不能让大將军满意,你的下场,会比凌迟还要悽惨一百倍!” 足利义持浑身一颤,他毫不怀疑对方话里的真实性。 他看了一眼威严如山的朱珏,又看了一眼在朱珏面前卑躬屈膝,却能对自己颐指气使的石田鬼子。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猛地向前一扑,抱住了石田鬼子的大腿。 “大人!您说得对!我就是个混帐东西!” 他涕泪横流,声情並茂。 “我那父亲足利义满,倒行逆施,我早就想与他划清界限了! 今日得见大人天威,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大人!请收我为义子吧!从今往后,我足利义持,不,我石田义持,愿拜您为父! 为您牵马执鞭,绝无二心!只求义父能在大將军面前,为孩儿美言几句!” 这一番操作,直接把周围所有人都看傻了。 堂堂足利幕府的继承人,竟然要认一个南朝大名为义父?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石田鬼子自己也懵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朱珏,发现这位大將军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石田鬼子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 大將军这是觉得有趣。 他当即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个……此事事关重大,还需请示大將军阁下。” 他转过身,对著朱珏深深一躬:“大將军阁下,您看……” 朱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允了。” 石田鬼子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叩首谢恩:“多谢大將军成全!” 他直起身,看著还抱著自己大腿的足利义持,脸上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 “好孩儿,快起来吧。以后,你就是我石田家的人了。” 朱珏放下了茶杯,目光扫过已经彻底平定的战场。 “传令。” “南朝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继续向北推进。” “我要让足利义满,把他压箱底的兵力,全都摆到檯面上来。” ………… 第295章 全军覆没?怎么可能! 北朝都城,京都。 足利义满的府邸內,歌舞昇平。 作为北朝的实际统治者,幕府大將军,足利义满正与一眾心腹大名饮酒作乐,庆祝著即將到来的胜利。 在他看来,南朝那些乌合之眾,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他的长子足利义持,已经率领两万精锐前去平叛。 他最宠爱的幼子足利义嗣,则率领著北朝引以为傲的水军,前去剿灭那些不知死活的海寇。 双管齐下,用不了多久,捷报就会雪片般飞来。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將军大人!不好了!” 音乐声戛然而止,舞女们惊慌地退到一旁。 足利义满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何事如此惊慌?” “高地大人……高地次郎大人他回来了!” 足利义满愣了一下。 高地次郎,是他派去给足利义嗣当副將的。他回来了,那义嗣呢?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衣衫襤褸,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大殿。 正是从海战中侥倖乘坐小船逃生的高地次郎。 “將军大人!” 高地次郎一看到足利义满,便嚎啕大哭,跪倒在地。 足利义满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事?我儿义嗣呢?” 高地次郎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完了……全完了……” “我们的水军……全军覆没!” 足利义满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高地次郎的衣领。 “你说什么?!全军覆没?怎么可能!我北朝水军天下无双!区区海寇,怎么可能……” “不是海寇……”高地次郎的牙齿在打颤,“是……是大明的舰队!” “他们有……有如同山岳一般巨大的钢铁战舰! 还有能喷吐火龙的武器……我们的船,在他们面前,就像玩具一样……” “一瞬间……就全都完了……” 大明! 足利义满踉蹌著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南朝的背后,竟然是大明! 难怪他们敢如此囂张!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沙哑地问道:“义嗣……我儿义嗣呢?” 高地次郎看著足利义满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嚇得魂飞魄散。 他根本不知道足利义嗣是死是活,但在那种情况下,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为了推卸责任,也为了不激怒这位暴怒的將军,他选择了撒谎。 “义嗣大人……他……他奋战到了最后一刻……与旗舰一同……沉入了大……大海……” 足利义满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最疼爱的儿子,死了。 一股滔天的悲痛与愤怒,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废物!”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太刀,眼中杀意迸射。 “既然全军覆没,你为什么还有脸活著回来!” “噗嗤!”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高地次郎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一刀梟首。 温热的鲜血,溅了足利义满一脸,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大殿內,所有大名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就在高地次郎的无头尸体倒下的瞬间,又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比哭嚎还要悽厉。 “报——!” “將军大人!南线急报!” “足利义持大人所率两万精锐……於根来城下遭遇明军主力……” “全……全军覆没!” “义持大人……本人……生死不明!” 水军没了。 陆军精锐也没了。 两个儿子,一个確认战死,一个生死不明。 仅仅一天的时间,北朝的军事力量,就被摧毁了十之七八! 足利义满呆立在原地,手中的太刀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大殿內,短暂的死寂之后,彻底炸开了锅。 “完了……这下全完了……” “那可是两万精锐啊!就这么没了?” “明军……明军的火炮,根本不是人力能抵挡的!” “打不了!这仗根本没法打!” 之前还叫囂著要踏平南朝的眾大名,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一名资格最老的大名,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將军大人……为今之计,只有……” 他吞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只有向大明……求和了!” “对!求和!我们立刻派使者去!” “只要能保住家名,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再打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死!” 求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朝统治集团,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露出了他们怯懦的本性。 足利义满看著眼前这群丑態百出的所谓武家栋樑,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求和? 向杀害了他儿子,摧毁了他军队的敌人卑躬屈膝? 这群废物,脑子里除了自己的家名和领地,还剩下什么? 然而,他没有再动怒。 他缓缓地,將溅血的太刀收回鞘中,发出的轻微声响,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大名的心上。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看著他,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 “派使者去。” 足利义满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眾大名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將军大人……同意了! “將军大人英明!” “我立刻去安排!” 一名大名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仿佛这是一个天大的功劳。 足利义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告诉大明人。” “我们愿意……谈。” ………… 当北朝的使者举著白旗,战战兢兢地来到明军大营前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对等的谈判官,而是一名低阶校尉。 校尉甚至没有让他们进入营门,只是在柵栏外,冷漠地听完了他们卑微的请求。 然后,他转身入內。 片刻之后,校尉又走了出来,手中拿著一张纸。 “大明驃骑大將军,朱珏將军有令。” “倭国之乱,根源在於南偽僭越,北偽窃国。”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大明皇帝陛下亦有仁慈之心。” “元凶足利义满,及北朝偽帝,必须交出,由大明处置。” “其余人等,只要幡然悔悟,献上降表,大明可既往不咎,保其家名与领地,不受南朝侵犯。” 说完,校尉將那张写著命令的纸,隨手插在了营前的泥土里。 “话已带到。” “三日之內,若看不到偽帝与足利义满的人头,大军將踏平京都。” “滚吧。” 北朝的使者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第296章 大明,便是新的天命! 消息传回京都,足利义满的將军府邸。 刚刚才看到一丝生机的大名们,再一次炸开了锅。 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恐惧。 他们的眼中,开始闪烁著別样的光芒。 诛杀首恶,余者不究? 保全家名,保全领地? 这个条件……实在是太优厚了! 优厚到让他们开始重新盘算,忠於足利义满,到底还值不值得。 大殿內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人们窃窃私语,眼神交匯,都在揣测著彼此的心思。 足利义满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朱珏这一手,比之前那两场毁灭性的打击,还要恶毒。 这是要从內部分化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 果然,诱饵已经撒下,总有忍不住的鱼儿会上鉤。 一名资格最老,势力也最为雄厚的大名,缓缓站了出来。 佐木君。 北朝首屈一指的大名,其领地之富庶,兵力之强盛,仅次於足利家。 “將军大人。” 佐木君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带著沉痛的表情。 “大明的条件,虽然苛刻,却也为我们指明了一条生路。” “事已至此,与大明为敌,无异於以卵击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为了倭国的存续,为了在座各位的家族不至断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我们……或许应该顺应天命。” “天命?”足利义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没错,天命。” 佐木君的腰杆挺直了一些。 “大明,便是新的天命!” “將军大人,天皇陛下乃是万世一系,神圣不可侵犯。 但如今这位……只是为了对抗南朝而拥立的象徵。” “为了平息大明的怒火,我们可以……可以將天皇陛下送去明军大营。” “只要天皇陛下在他们手中,他们便有了大义名分,想必不会再为难我们。”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殿內不少大名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牺牲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天皇,换取所有人的平安,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足利义满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佐木君见眾人意动,胆子更大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足利义满。 “至於將军大人您……”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沉痛,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您是北朝的支柱,是武家的骄傲。 我相信,为了守护我们共同的事业,您一定愿意……做出一些牺牲。” “只要您能以一己之身,承担所有罪责,平息大明雷霆之怒。 我佐木,以及在座的所有人,都会永远铭记您的恩德!” “我们会抚养您的子嗣,让足利家的名號,继续传承下去!” 他说完后,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足利义满,等待著他的回答。 在他们看来,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结局。 足利义满切腹自尽,他们献出天皇,然后向大明投降,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至於足利家的未来?谁在乎呢。 “说完了?” 足利义满终於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佐木君自信满满地回答。他相信,在如此大势之下,足利义满没有选择。 “佐木君。”足利义满缓缓站起身,“我记得,你的领地在北陆道,是吗?” 佐木君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是,是的,將军大人。” “北陆道,扼守著从京都通往北方的要道,位置很重要。”足利义满像是在閒聊。 “若是大明与南朝想要彻底控制北方,你的领地,是他们必须拿下的地方。” 佐木君的脸色微微一变,他隱约感觉到了不对劲。 足利义满走下台阶,一步步向他走来。 “你以为,你献出我和天皇,大明就会放过你?” “你以为,你摇尾乞怜,就能保住你的领地?” “愚蠢。” 足利义满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他们只会把你当成一条最好用的狗。 等你帮他们稳定了局势,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这条知道太多秘密,又怀有野心的狗!” “你不是想让我做出牺牲吗?” 足利义满已经走到了佐木君的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一臂。 “你不是想让我承担罪责吗?” 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狰狞而恐怖。 “好啊。” “我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拍了拍手。 “哗啦!” 大殿四周的纸拉门,被瞬间撞破! 无数身著黑衣,手持利刃的武士,如同鬼魅一般涌了进来,將所有大名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架在了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大名们嚇得魂飞魄散,裤襠里传来一阵阵骚臭。 佐木君更是面色惨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你……你……” “我?”足利义满低头俯视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 “你以为我足利义满,是任人宰割的猪羊吗!” “你想踩著我的尸体,去向大明邀功,当新的幕府將军?” “下地狱去做梦吧!” 他对著身边的黑衣武士,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把他,剁碎了,餵狗。” “不!將军大人!饶命!我错了!我……” 佐木君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两名黑衣武士將他架起,数把太刀同时挥下。 血肉横飞。 惨叫声都未能完整地发出来,这位北朝第一大名,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地模糊的碎肉。 “还有谁,想让我做出牺牲的?” 足利义满环视著噤若寒蝉的眾人,声音冰冷。 无人敢应。 所有人都低著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恐惧,再一次攥紧了他们的心臟。 “一群废物。” 足利义满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主位。 “大明想要我的头,想要天皇的头。你们真以为,交出我们,你们就能活?” “別做梦了!” “在他们眼里,我们所有人,都是倭寇,都是叛逆!” “今天他们能要我的命,明天就能要你们的命!” “投降,是死路一条!” “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打!” 打? 第297章 我们只需要……拖住他们! 一名大名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几乎要哭出来。 “將……將军大人,怎么打啊……水军没了,陆军也没了……我们拿什么去跟大明的钢铁巨舰和喷火大炮打啊……” “是啊,那根本不是人力能抵挡的!” “我们会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的!” 绝望的情绪,再次蔓延开来。 “谁说要跟他们硬碰硬了?” 足利义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眾人一个哆嗦。 他走到大殿中央,那里铺著一张巨大的倭国地图。 他用手指,重重地戳在京都附近的一处山区。 “这里,居都山!” 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个点上。 “居都山,地势险要,乃是天成的要塞!” 足利义满的声音,充满了某种狂热的自信。 “其主道是一条狭长的峡谷,两侧皆是万丈悬崖,猿猴难攀!” “谷道最窄处,仅容三人並行!” “大明的火炮再厉害,在这里也施展不开!他们的钢铁战舰,更不可能开到山里来!” “在居都山峡谷里,他们的人数优势,他们的火器优势,都將不復存在!” “在那里,战爭將回归最原始的方式!” “刀对刀,枪对枪!比拼的是武士的勇猛和意志!” “论白刃战,我大和武士,何曾惧过任何人!”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早已心若死灰的大名们体內。 对啊! 我们还有地利! 在狭窄的山道里,你火炮再强,一次也就能打死几个人。 你人再多,也只能一排一排地往上填! 这仗……好像不是完全没得打! 看著眾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足利义满继续加码。 “我们不需要战胜他们。” “我们只需要……拖住他们!” “大明劳师远征,跨越重洋,他们的补给线,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我们在居都山,以逸待劳。我们有充足的粮食,我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拖上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 “等到他们的士兵疲惫不堪,等到他们的粮草耗尽,等到寒冷的冬天降临!” “他们必然会撤退!” “等到他们撤退的那一天,就是我们反击的开始!” “届时,我们不仅要收復失地,还要一口气踏平南朝,让那些叛徒,血债血偿!” 一个宏大而又似乎触手可及的计划,展现在眾人面前。 从必死的绝境,到拖延待变,再到最终反攻。 大名们的心,彻底活了过来。 恐惧被贪婪和希望所取代。 “將军大人英明!” “我等誓死追隨將军大人,与明寇决一死战!” “没错!保卫家园,就在此一举!” 墙倒眾人推,势起千人扶。 刚才还想著如何投降保命的眾人,此刻又变回了忠心耿耿的武家栋樑。 足利义满冷眼看著这一切,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些人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但现在,他需要这些草。 “传我命令!” “北朝境內,所有大名,必须徵召领內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所有男丁!” “武士、足轻、农夫、町人!只要能拿得动武器,全部编入军队!” “十日之內,我要在居都山,看到十万大军!” “所有粮草、物资,全部运往居都山要塞!” “我们要將那里,打造成一座让明军流尽鲜血也无法逾越的钢铁雄关!” “此战,关乎国运!” “不胜,则亡!” ………… 北朝在疯狂备战的同时,朱珏的大军,也已经兵临城下。 四万精锐明军为骨干,八万南朝军队为羽翼。 十二万大军,旌旗蔽日,绵延数十里。 一路上,所有敢於抵抗的北朝城池、关隘,都在明军的炮火下,被摧枯拉朽般地夷为平地。 投降的,活。 抵抗的,死。 简单的规则,让明军的推进,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阻碍。 大军顺利抵达了居都山峡谷之外。 帅帐之內,朱珏高居主位。 下方,大明开国功臣,宋国公冯胜,猛將瞿能、平安,以及南朝的天皇后龟山、实权大名石田鬼子等人,分列两侧。 一名斥候正在匯报著前方的军情。 “启稟大將军!前方五十里,便是居都山要塞。” “据探查,足利义满已集结了不下十万的军队,在峡谷內构筑了大量的防御工事,似乎是想依託地利,与我军决战。” 听完匯报,老成持重的冯胜,抚著鬍鬚,眉头微皱。 “大將军,这居都山地势確实险峻,峡谷狭窄,我军火炮威力难以完全施展。若强攻,恐伤亡不小啊。” 南朝的石田鬼子,也面带忧色。 “大將军,倭国山地作战,极为复杂。足利义满此举,是想將我军拖入他们最擅长的缠斗之中,我等不可不防。” 眾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然而,主位上的朱珏,甚至,还在笑。 “一座自己为自己打造的坟墓,谈何难啃?”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那沙盘上,居都山的每一条山脊,每一道沟壑,都被精准地復刻了出来,其精细程度,远超足利义满的地图。 “足利义满以为,他选了一个绝佳的战场。” “但他不知道,从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他的十万大军,就已经是一群死人了。” 朱珏的手,没有指向那条被严密布防的峡谷主道。 而是绕过高耸的主峰,点在了沙盘后方,一片看似是绝路的茂密森林之中。 “他堵死了前门,却忘了,他家的后院,还有一个狗洞。” 眾將领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里,並没有任何道路的標识。 朱珏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把足利义持带上来。” 很快,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北朝少主,如今形容枯槁的降將,被带了上来。 经过根来城下的惨败,以及被俘后的这段时日,足利义持身上的傲气,早已被磨得一乾二净。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足利义持。” 朱珏的声音很平静。 “你父亲把最后的赌注,都压在了居都山。他觉得,那里是他的生路。” “我问你,你小时候,可曾在居都山附近的山林里打过猎?” 第298章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足利义持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当然去过。 居都山,是足利家的后花园,他小时候最喜欢和家臣的子弟们在里面追逐野兽。 朱珏看著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看来是去过了。” “那么,你应该知道,在那片山的背面,有一条连本地樵夫都很少走的猎道吧?” “那条路,可以绕开整个峡谷,直插他们大营的后方。” 足利义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条路……確实存在! 那是他少年时发现的秘密,只有极少数的亲信知道! 这个大明將军……他怎么会…… “你的父亲,正带著十万信任他的人,走向地狱。” “你的弟弟义嗣,已经死在了海上。” “足利家,马上就要被你父亲,彻底断送了。”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拯救你自己,也拯救足利家最后一丝血脉的机会。” “带我的兵,走那条路。” “事成之后,我会向大明皇帝陛下为你请功。新的幕府將军,不敢说。但一个富庶的守护大名之位,保你一世荣华,还是可以的。” “若是不愿……” 朱珏的语气,陡然变冷。 “你的脑袋,现在就会被掛在营门上。而足利家,也將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 生,还是死? 是作为叛徒苟活,还是作为忠臣死去? 这个选择题,对如今的足利义持来说,一点也不难。 他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 “我……我愿意!” “我知道那条路!我愿意为大將军带路!” 看著跪伏在地的足利义持,朱珏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足利义持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和价值,连忙补充道。 “大將军!那条猎道极为隱秘,除了我,就只有几个当年带我打猎的老山民知道!” “为了……为了不泄露机密,我……我在被俘之前,已经派人,將他们全家都……”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帐內所有人都听懂了。 灭口。 为了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他毫不犹豫地將几个无辜的山民家庭,送入了地狱。 冯胜和瞿能等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这种卖主求荣,还顺手屠戮同胞的无耻之徒,当真令人不齿。 但朱珏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对他来说,足利义持是忠是奸,是人是狗,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有用。 “很好。” 朱珏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算是对这件事的盖棺定论。 “既然如此,你就为大军带路吧。”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帐內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桀驁的將领。 那人,正是大明开国六公爵之一,凉国公,蓝玉。 “蓝玉。” “末將在!” 蓝玉轰然出列,鎧甲碰撞之声,鏗鏘作响。 “我拨给你二百燧发枪火銃兵,再加八百披甲勇士,合计一千人。” “由你统领,跟隨足利义持,走那条小路,绕到居都山大营的后方。” “你的任务,不是衝杀,而是潜伏。” “等到正面战场开打,足利义满发现不对,想要撤退之时……” “你就用火銃和弓弩,给我死死地堵住他们的归路!” “我要让居都山,变成一个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巨大坟场!” 一千人,堵住十万人的退路? 若是旁人说出此话,蓝玉定会以为他疯了。 可说这话的,是朱珏。 是那个创造了无数奇蹟的大明驃骑大將军。 蓝玉没有丝毫怀疑,但他却迟疑了。 他抱拳,沉声道:“大將军,太子殿下临行前,曾再三叮嘱末將……” “叮嘱你什么?”朱珏打断了他。 “叮嘱末將,务必……务必保护好大將军您的安危。” 蓝玉抬起头,眼神里是固执。 “此去绕后,路途艰险,敌情不明,乃是全军最危险的任务。 大將军乃万金之躯,三军主帅,岂能亲身犯险?末將恳请大將军坐镇中军,让末將……” “蓝玉。” 朱珏再次打断了他。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末將不敢!”蓝玉的头瞬间低了下去。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太子殿下的命令,到了这倭国战场,也得听我的。” 朱珏走到蓝玉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甲。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这一仗,必须万无一失。这一千人,是我钉进敌人心臟的钉子,必须由最信得过,也最有能力的人去带领。” “你,就是那个人。” “况且……” “你以为,太子殿下真正想要的,仅仅是一个活著回去的我吗?” “他想要的,是一个彻底扫平倭国,为大明开拓万里海疆,立下不世之功的我。” “去吧,打贏这一仗,就是对太子殿下最好的回报。” 蓝玉猛地抬起头,看著朱珏深邃的眼眸,心中巨震。 他明白了。 大將军这是在用自己的未来,用太子殿下的期望,来激励他。 胸中的热血,瞬间被点燃。 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末將……领命!” 蓝玉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坚定。 “末將若不能完成任务,愿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 朱珏將他扶起,转身走向沙盘。 “我只要足利义满的头。” 安排好了这支决定胜负的奇兵,朱珏的目光,转向了帐內另外几个惴惴不安的身影。 南朝天皇,后龟山。 以及南朝如今的实权大名,石田鬼子。 比起冯胜、蓝玉这些气势迫人的大明悍將,他们几个倭人,就像是混入狼群的绵羊,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龟山天皇。” 朱珏的声音,让他们齐齐一颤。 “臣在!”后龟山几乎是趴在了地上。 “明日一早,你和你麾下的所有兵马,对居都山要塞,发起总攻。” 朱珏的命令,简单而直接。 石田鬼子闻言,脸色一变,忍不住开口道:“大將军,足利义满在峡谷正面,布置了数万大军,还有大量的弓箭手和铁炮手,工事坚固,强攻的话,我军……我军伤亡必然惨重啊!” 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用南朝士兵的命,去消耗北朝的实力。 第299章 当国王?开疆拓土? “怎么?” 朱珏的目光,冷冷地瞥了过去。 “你有意见?” 仅仅一个眼神,石田鬼子便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跟你商量战术的盟友,他是来给你下达命令的主宰。 “不……不敢!臣下不敢!” 石田鬼子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臣下……臣下只是担心,若是兵力消耗过大,后续恐怕无力为大將军效劳。” “这个你不用担心。” 朱珏的语气毫无感情。 “你们的任务,就是进攻,不停地进攻。” “用人命去填,用尸体去堆,也要给我把足利义满的十万大军,死死地拖在居都山峡谷里。” “只要你们能拖住他三天,等到蓝玉將军的奇兵就位……” “此战之后,整个倭国,都將是你们的。” 画饼。 但对於后龟山和石田鬼子来说,这块饼,他们不得不吃。 因为不吃,现在就得死。 “嗨!我等……遵命!” 两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应下。 看著他们连滚爬爬地退出大帐,冯胜、瞿能、平安等將领,再次看向朱珏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敬畏。 ………… 夜深了。 將领们各自散去,准备明日的大战。 帅帐之內,只剩下朱珏一人。 他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久久不语。 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经歷了一场又一场的血战。 根来寺的火器碾压,堺港的舰队对决,再到如今这即將到来的居都山决战。 倭国,这个数百年来不断袭扰大明海疆的顽疾,终於要被自己亲手根除。 他想起了远在应天府,那个威严又带著一丝慈祥的皇爷爷。 不知道皇爷爷现在,是否也在看著东方的夜空,等待著自己的捷报。 他又想起了徐妙锦。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还有太子大伯…… 大明,西安府。 巍峨的古城墙上,两道身影正凭栏远眺。 一人身穿太子常服,面容温润,气质儒雅,正是当朝太子,朱標。 另一人身材高大,眉宇间带著几分桀驁与鬱结之气,乃是朱元璋次子,秦王朱樉。 “二弟,你看这西安城,沃野千里,山河四塞,据关中而窥天下,確有帝王之气。” 朱標迎著微风,心情似乎不错。 “父皇有意迁都於此,並非心血来潮。应天府偏安江南,终究失之於气弱。 定都於此,方能更好地掌控西北,威慑草原。” 朱樉站在一旁,闻言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对什么帝王之气,什么掌控西北,毫无兴趣。 他只知道,太子大哥这次来西安,名义上是巡查,实际上就是来敲打他的。 果然,朱標话锋一转。 “不过,再好的地方,也需要人来治理。” “我沿途而来,听闻不少关於你的事情。” “宠幸偏妃邓氏,將正妃,也就是我大明开国元勛王保保的妹妹,幽禁於后院,致其冻饿而死。” “大兴土木,修建王府,劳役百姓,搞得天怒人怨。” “二弟,你太让父皇和我失望了。” 朱樉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大哥,这……这都是些许小事,地方官员夸大其词罢了!我……” “小事?” 朱標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国之储君,亲王之尊,虐杀功臣之女,与民爭利,这是小事?” “你可知,王保保虽已归降,但其在蒙元旧部之中,威望犹在!你如此对他妹妹,是想逼反他吗?” “你可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如此鱼肉百姓,是想动摇我朱家的江山根基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朱樉汗流浹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著他这副模样,朱標眼中的失望更浓,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 他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父皇的意思,本是想將你废为庶人,押回京城圈禁。” “是我,向父皇求了情。” 朱標看著远方,悠悠地说道。 “二弟,你这性子,確实不適合留在这中原腹地,手握大权。” “等过些时日,待珏儿平定倭国,我会向父皇建议。” “將你,改封到海外去。” “什么?”朱樉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改封海外? 那不是流放吗? “大哥,你……” “你先別急。”朱標摆了摆手,“我说的海外,不是什么不毛之地。” “比如那倭国,土地肥沃,人口眾多。等老四將其彻底打下来之后,分一块最富庶的地方给你,让你去做个国王,岂不比你在这西安府,当一个处处受制的秦王要好?” “又或者,南边的安南,西边的那些小国,你看上哪里,告诉大哥。” “大哥帮你打下来,让你去开疆拓土,建立一个属於你自己的王国。” “总好过你在这里,惹是生非,让父皇烦心。” 朱標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朱樉的脑海中炸开。 当国王? 开疆拓土?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心中的那点怨气,瞬间被这宏伟的蓝图冲得烟消云散。 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大哥……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朱標淡淡地说道。 朱樉的心,彻底活泛了起来。 他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大哥,你说的珏儿……是那个驃骑大將军,朱珏?” “不错。” “他……他到底是什么人?”朱樉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一个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外面都在传,说他是父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 朱標的脸色,微微一沉。 “胡说八道!” 他断然否认。 “珏儿的身份,父皇自有定论,轮不到你我来揣测。” 被朱標呵斥了一句,朱樉不敢再问。 但朱標的否认,反而让他心中的猜测,更加篤定了几分。 如果不是,大哥何必如此激动? 就在这时,朱標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他原本红润的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大哥?你怎么了?” 朱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我……” 朱標张了张嘴,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 第300章 太子朱標病倒 “大哥!” 朱樉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 但已经晚了。 朱標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噗通”一声。 大明帝国的太子,就这样昏倒在了西安冰冷的城墙之上。 “大哥!大哥你醒醒啊!” 朱樉彻底慌了神,抱著昏迷不醒的朱標,声音都变了调。 他转头,对著身后嚇傻了的官员和侍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太医!快传太医!!” 朱樉紧紧抱著怀中昏迷不醒的朱標,只觉得手脚冰凉,一颗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大哥的身体,滚烫得嚇人。 可他的脸色,却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朱樉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敢想,如果大哥在他这里出了事,父皇会怎样雷霆震怒。 废为庶人?圈禁? 不,那都是轻的! 恐怕自己这条小命,都要直接交代在这里! 刚刚还因为那海外封王的宏伟蓝图而激动不已的心,此刻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周围的西安府官员们,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大明帝国的太子,在西安巡视时,当著秦王和他们所有人的面,倒下了! 这天,要塌了! “快!快把殿下抬到行辕去!” “所有当值的太医,不管在干什么,立刻!马上!滚过来!” “封锁城门!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出入!” “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全部原地待命,不得擅自离开!” 官员们七嘴八舌地喊著,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们比朱樉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秦王一个人的事了,是在他们整个西安府的地界上出的事! 追究起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几个胆子大的侍卫,在朱樉杀人般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已经失去意识的朱標,飞快地朝著城下奔去。 朱樉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哥,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你答应我的,封国海外,开疆拓土……那可是你亲口说的! ………… 万里之外的倭国居都山 这座被北朝幕府將军足利义满视为最后屏障的要塞,此刻正被无穷无尽的兵潮,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 山道狭窄,地势险要。 每一次,都只能容纳数百人发起衝锋。 而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准备好的滚石、擂木,以及密如飞蝗的箭雨。 山道上,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匯聚成溪流,將褐色的山石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山腰处,一面巨大的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旗之下,朱珏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神情冷漠地注视著山上的战况。 他的身后,南朝的天皇后龟山,以及大名石田鬼子等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地站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朱將军……” 后龟山天皇看著山道上,自己的子民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 “將士们……伤亡太惨重了……是不是……是不是先让他们撤下来,休整一下?” 仅仅一个上午,南朝军的伤亡,就已经超过了五千人。 而根据前线传回来的情报,北朝军的损失,还不到一千。 五比一的战损比!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朱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天皇陛下是在质疑本將军的命令吗?” 平淡的语气,却让后龟山天皇如坠冰窟。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道:“不……不敢!在下绝无此意!” 一旁的石田鬼子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对著后龟山呵斥道。 “陛下!如今是我南朝兴復旧都,重掌大权的关键时刻!些许伤亡,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攻下居都山,活捉足利义满,整个倭国都將是我们的!” “难道您想因为一时的心软,而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吗?” 说完,他转身对著朱珏,諂媚地笑道:“將军阁下请放心,我们南朝的武士,都是不怕死的!为了天皇,为了大明,他们愿意献出一切!” 朱珏瞥了他一眼,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 “很好。” “传我將令,日落之前,若是还不能在居都山撕开一道口子,所有带队的將领,全部就地处决。” “告诉他们,我大明的耐心,是有限的。” 此言一出,后龟山和石田鬼子等人,脸色唰的一下,全都白了。 这是在逼著他们,用人命去填啊! 但他们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连声称是,然后匆匆跑去前线,催促军队发起更加疯狂的进攻。 山顶要塞上。 幕府將军足利义满,手持一把武士刀,面色凝重地看著山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南朝军队。 “疯了,都疯了……” 他身边的一名大名,声音颤抖地说道。 “这些人,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吗?这么衝上来,和送死有什么区別?” 足利义满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他看得出来,山下那些所谓的南朝军,大部分都是临时徵召来的农夫、浪人,根本算不上精锐。 可就是这样一群乌合之眾,却打出了连他麾下最精锐的武士都感到心惊的疯狂气势。 他们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已经完全超出了倭国战爭的范畴。 这背后,必然有大明的手笔。 足利义满心中警铃大作。 通过这些炮灰的疯狂程度,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真正的大明军队,该是何等的恐怖。 “传令下去!” 足利义满沉声下令。 “加强戒备!弓箭手和铁炮队,不要吝惜箭矢和弹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衝上城头!” “是!” 然而,再严密的防线,也抵不住人命的消耗。 南朝军的攻势,一波接著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第301章 漫山遍野,全是明军! 终於,在付出惨重伤亡后,一些被强征入伍的倭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足轻,扔掉了手中的竹枪,转身就想往后跑。 “回去也是死!衝上去也是死!老子不干了!” 他的举动,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周围士卒们积压已久的恐惧。 “对!不打了!” “让那些大名自己去冲!” “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送死的!” 越来越多的人扔掉了武器,场面一度有失控的跡象,带队的武士军官连斩了数人,都无法弹压。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传来。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石田鬼子骑著战马,手持滴血的太刀,出现在了阵前。 他的眼神,如同恶鬼一般,扫过所有人的脸。 “一群废物!” 他看著那个最先带头闹事的足轻,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噗嗤!” 手起刀落,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溅了周围人满脸。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镇住了。 石田鬼子环视四周,用倭语高声喊道。 “我知道你们怕死!” “但是,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向前冲,才有活路!” 他用刀尖指向山顶的要塞。 “將军阁下有令!” “从现在起,组建敢死队!” “第一个衝上城头的,赏千金,封武士!” “斩杀一名北朝武士,赏百金!” “只要能拿下居都山,城中所有的財富、女人,任由你们抢掠三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还满心畏惧的南朝士卒们,听到这话,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千金!武士身份!女人! 这个诱惑,太大了! “我愿意加入敢死队!” “还有我!” 刚刚还濒临譁变的军队,在金钱和欲望的刺激下,瞬间士气高涨。 很快,一支由亡命徒组成的敢死队,便被组建起来。 石田鬼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冲!” “杀光他们!” “吼!!” 在震天的嘶吼声中,敢死队如同一支利箭,再次朝著居都山发起了决死衝锋。 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们放弃了所有不必要的防御,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將战线向前推进了数十米! 要塞上的北朝军,压力骤增。 防线的缺口,眼看就要被撕开。 “將军!” 一名大名焦急地看向足利义满。 “顶不住了!快派您的旗本武士增援吧!” 足利义满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山下那面纹丝不动的明字大旗,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传我命令!” “所有旗本武士,出击!” “將这群疯狗,给我打下去!” “哈!” 隨著他一声令下,一群身穿精良鎧甲,手持锋利太刀的武士,从要塞后方冲了出来。 他们是足利义满的亲卫,是整个北朝最精锐的力量。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瞬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旗本武士们依託著有利地形,结成阵势,刀光闪烁间,便將冲在最前面的南朝敢死队尽数斩杀。 他们的战斗技巧和装备,远非那些临时拼凑的敢死队可比。 一场更加血腥的白刃战,在狭窄的山道上展开。 最终,在付出了近百名精锐武士阵亡的巨大代价后,足利义满的军队,总算是將南朝军的这波攻势,再次逼退。 山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南朝军暂时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 要塞上,死里逃生的北朝大名们,一个个心有余悸,脸色苍白。 他们看著山下那片安静的明军大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畏惧。 “將军阁下。” 一名大名小心翼翼地走到足利义满身边,声音乾涩。 “南朝军暂时退了,我们……我们是不是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是不是可以撤了? 再打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足利义满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山下那片安静得可怕的明军大营。 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不是山前这些南朝的鬣狗,而是山后那头沉默的猛虎。 就在这时,一名侦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 “將军!不好了!不好了!” “后……后山!” “我们的后路……被堵住了!” 什么?!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大名,脸色唰的一下,全都白了。 后路被堵住了? 那可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慌什么!” 足利义满猛地站起,一巴掌將那名侦骑扇倒在地。 “说清楚!是谁的部队!” 他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某个不知死活的南朝大名,想抄他的后路。 那名侦骑捂著脸,声音颤抖。 “是……是明军!” “漫山遍野,全是明军!” “他们的旗帜,把整个山谷都给……都给遮住了!” 明军?! 足利义满的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 他们是怎么绕到后面去的?居都山的地形,他了如指掌,后山那条路,根本不足以让大军通过! 除非……除非有人带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走!去看看!” 足利义满再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大步流星地朝著要塞后方的隘口走去。 其余的大名们,也都怀著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紧紧跟了上去。 当他们登上后山隘口的箭楼,向山下望去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山下的谷地中,一支军容严整到令人髮指的军队,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数不清的士卒,身穿统一的制式铁甲,结成一个个森然的方阵,沉默地矗立著。 没有喧譁,没有骚动。 只有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冲天而起。 在这支军队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北朝武士,简直就像是一群拿著木棍的野猴子。 这就是……大明的军队? 第302章 给我衝下去!杀了那个逆子!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北朝大名。 他们终於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足利义满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死死地盯著明军阵前的那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气势霸道,正是大明悍將蓝玉。 而在蓝玉的身侧,一个穿著明军將领服饰,却分明是倭人面孔的年轻人,正恭敬地侍立著。 当看清那个年轻人的脸时,足利义满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衝上了头顶。 足利义持! 他的长子! “啊啊啊啊!!” 足利义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目赤红,指著山下的足利义持,声音嘶哑。 “逆子!!” “你这个逆子!!” “是你!是你把明军带过来的!” 他的吼声,在山谷间迴荡,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敢置信。 山下,明军阵前。 听到这声咆哮,足利义持缓缓抬起头,与山顶的父亲遥遥对视。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著悲悯。 “父亲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藉助山谷的回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並非背叛。” “我,是弃暗投明,顺天应人!” “顺天应人?” 足利义满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笑出声来。 “我足利家,乃是征夷大將军,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 你却认贼作父,甘为鹰犬!这就是你说的顺天应人?!” 足利义持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您错了。” “天朝上国,乃万邦之宗主。尔等不思恭顺,反而屡屡挑衅天威,此乃取死之道。” “我追隨蓝玉將军,是为了拯救足利家,是为了拯救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民,免受战火涂炭。” “我,是在行大义!”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足利义满身后的那些大名,朗声说道。 “诸位大人!” “大明皇帝陛下仁德无双,言明此次出兵,只为惩戒首恶!” “罪在足利义满,与尔等无关!” “只要尔等放下武器,归顺天朝,不仅可以保全性命家財,他日论功行赏,未尝没有封妻荫子之机!” “若要执迷不悟,隨此国贼一同覆灭,休怪天兵无情!”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北朝的眾大名们,瞬间骚动起来。 他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动摇。 是啊,他们为什么要陪著足利义满一起死? 本来就是足利义满一意孤行,才招来了大明这尊杀神。 现在后路被断,前有强敌,已经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如果投降能活命…… “混帐!” 足利义满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人心的浮动,他勃然大怒,拔出腰间的太刀。 “谁敢动摇军心,杀无赦!” 他知道,绝对不能再让足利义持说下去了。 否则,不用明军动手,他自己这边就要先崩溃了。 “进攻!” 足利义满用刀尖指向山下的明军,状若疯魔。 “给我衝下去!杀了那个逆子!” “杀了他们!” “所有旗本武士!衝锋!” 狭窄的山道,根本无法让大军展开。 但命令已经下达。 那些对足利义满最为忠心的旗本武士,高举著太刀,朝著山下的明军发起了决死衝锋。 他们是武士,服从命令是他们的天职。 哪怕明知是死。 看著潮水般涌下的北朝武士,蓝玉的脸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螳臂当车。 他甚至懒得亲自出手。 “燧发枪兵。” 他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准备。” “放!” 隨著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明军阵中,前排的火枪手们,扣动了扳机。 “轰!!” 一阵巨响,在山谷中炸开! 大片的白色硝烟,瞬间瀰漫开来。 紧接著,便是地狱般的景象。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北朝武士,他们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撕裂,胸前的鎧甲如同纸糊的一般,炸开一个个血洞。 鲜血和碎肉,漫天飞溅。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成片成片地,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轰然倒下。 一轮齐射。 仅仅一轮齐射。 衝锋的北朝武士,便倒下了一大片。 后面跟著衝锋的武士们,被这恐怖的景象嚇得魂飞魄散,脚步骤然一滯。 这是什么妖术? 为什么会有雷鸣?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种闻所未闻的攻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又是成片的武士倒下。 硝烟之中,那支明军方阵,就像一头吞噬生命的钢铁巨兽,冷酷而无情。 崩溃了。 彻底崩溃了。 倖存的北朝武士,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勇气。 他们扔掉手中的太刀,发出惊恐的尖叫,掉头就往山上跑。 “不准退!” “后退者,斩!” 足利义满目眥欲裂,他挥舞著太刀,亲手斩杀了两名逃回来的武士。 鲜血,溅了他一脸。 然而,这根本无法阻止溃败的洪流。 恐惧,是会传染的。 面对那种无法理解、无法抵挡的力量,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就是一个笑话。 士兵们疯了一样从他身边衝过,只想离那片死亡之地越远越好。 最终,足利义满被溃兵们裹挟著,狼狈不堪地退回了要塞之中。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蓝玉的军队,如同铁桶一般,將整个后山隘口,围得水泄不通。 一切都完了。 足利义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不甘心就这样失败! “组织敢死队!” “给我衝出去!” “衝出去!” 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足利义满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次又一次地组织军队,试图从明军的封锁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然而,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 无论是精锐的旗本武士,还是临时拼凑的敢死队。 只要一靠近那片死亡山谷,就会被那毁天灭地的雷鸣,轰得粉身碎骨。 他们甚至连明军的衣角都摸不到。 尸体,在狭窄的山道上,堆积如山。 鲜血,將整片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第303章 为了活命,跟他们拼了! 要塞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北朝大名,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著仍在咆哮著下令衝锋的足利义满。 他们彻底丧失了斗志。 再衝下去,除了把所有人都填进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够了!” 终於,一名资格最老的大名,站了出来。 “將军阁下!我们不能再打了!” “我们不能为了您一个人的野心,把命都丟在这里!” 足利义满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说什么?” “你想造反吗?!” 那名大名挺直了胸膛,脸上带著决绝。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大名的心声。 “对!我们不想死!” “投降吧!將军!” “向大明投降!” 附和声,此起彼伏。 足利义满身边的亲卫武士们,立刻拔出刀,与那些大名的部下对峙起来。 “谁敢再说投降二字,格杀勿论!” “保护將军!” 而那些大名带来的武士,也毫不示弱地拔刀相向。 “凭什么要我们陪葬!” “要死你们足利家自己去死!” 局势,一触即发。 前有南朝,后有大明。 而要塞內部,自己人却先拔刀相向。 足利义满看著眼前混乱的一幕,听著耳边嘈杂的叫骂声和兵器出鞘声。 他感觉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席捲了全身。 他,堂堂的征夷大將军,倭国的实际统治者,竟然落到了如此眾叛亲离的境地。 “鏘!” 一名大名的武士,和一名足利家的旗本武士,因为一句口角,终於忍不住动了手。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杀了他们!” “这群叛徒!” “为了活命,跟他们拼了!” 喊杀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要塞。 原本应该一致对外的北朝军队,在绝望和猜忌的催化下,彻底分裂,自相残杀起来。 足利义满一生征战,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住手!” “都给我住手!” 足利义满拔出自己的太刀,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然而,没有人听他的。 混乱之中,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恐惧和绝望,已经彻底摧毁了军纪和忠诚。 每个人,都只想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保护將军!” 他身边仅剩的几十名旗本武士,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將他护在中间。 可他们面对的,是数以千计已经杀红了眼的同袍。 “叛徒!” “你们足利家,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在这里!” “跟他们拼了!投降大明,还有一线生机!” 一名大名的家臣,挥舞著武士刀,面目狰狞地冲了过来。 “噗嗤!” 刀光闪过。 守护在足利义满身前的旗本武士,毫不犹豫地一刀將其梟首。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他们看著足利义满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足利义满浑身冰冷。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眾矢之的。 这些曾经向他宣誓效忠的封臣,现在,只想用他的头颅,去换取大明朝的原谅。 不能再待下去了。 留在这里,只会被这群疯子撕成碎片。 “突围!” 足利义满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已经沙哑变形。 “向著隘口!衝出去!”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衝出去! “嗨!” 残存的旗本武士们齐声应喝,爆发出最后的武勇。 他们簇拥著足利义满,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矢,猛地朝著要塞之外,那片被明军封锁的山谷衝去。 沿途的乱兵,根本无法阻挡这群精锐武士的决死衝锋。 很快,他们就杀出了一条血路,衝出了要塞。 足利义满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丝侥倖。 然而,下一秒。 他的希望,就彻底粉碎了。 山谷隘口前,黑压压的明军阵列,如同钢铁长城,纹丝不动。 为首的一员大將,跨坐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手持长刀,正冷冷地看著他们。 正是蓝玉。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足利义满会狗急跳墙。 “放!” 蓝玉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轻轻抬起了手臂。 “砰!砰!砰!砰!” 密集的火銃声,如同爆豆一般,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旗本武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前就爆开一团团血雾,身体像是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出去。 足利义满身边的武士,还在悍不畏死地向前衝锋。 “为了將军!” “板载!” 可他们的武士刀,在明军的火銃面前,脆弱得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一片又一片的武士,倒在了衝锋的路上。 他们至死,都没能衝进明军阵列十步之內。 转眼之间,那几十名忠心耿耿的旗本武士,就已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只剩下足利义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尸山血海之间。 他手中的太刀,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他看著蓝玉,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蓝玉缓缓催马向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看著眼前这个煞神一般的明军將领,看著他身后那密不透风的军阵。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噗通!” 这位倭国的征夷大將军,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饶命!” “將军饶命!” “我……我愿意投降!我愿意臣服大明!求您饶我一命!”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哀求著。 什么武士道,什么尊严,在死亡面前,都一文不值。 蓝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个声音,却从后方的要塞方向传了过来。 “父亲大人!您怎么能向明寇投降!”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年轻的武將,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快步从要塞里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足利义满的长子,足利义持。 他看到跪在地上的父亲,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 足利义满看到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希望。 “义持!快!快来救我!” 足利义持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將他扶住。 “父亲大人,您受苦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关切。 足利义满心中一暖,刚想说些什么。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 第304章 足利义持亲手弒父! 足利义满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一柄淬毒的匕首,正深深地插在他的腹部。 匕首的末端,握在足利义持的手中。 “你……” 足利义满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亲生儿子,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怨毒。 足利义持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的关切。 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狰狞的快意。 “父亲大人,您已经老了,也输了。” “足利家的未来,不应该为您一个人的失败而陪葬。” “您的死,就是我献给大明朝,最好的投名状!” 说完,他猛地拔出匕首,任由自己父亲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鲜血,从足利义满的腹部喷涌而出,很快就失去了生息。 他至死,都圆睁著双眼,死不瞑目。 做完这一切,足利义持立刻转身,將那柄还在滴血的匕首扔在地上,对著蓝玉,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大明將军阁下!” “罪魁祸首足利义满,已被我就地正法!” “我,足利义持,愿率领所有北朝部眾,向大明投降!只求將军阁下开恩,饶恕我等性命!” 他高高地昂著头,脸上带著一丝邀功请赏的得意。 在他看来,自己亲手弒父,献上如此一份大礼,足以表明自己的忠心。 大明朝,没有理由再为难自己。 甚至,还会扶持自己,成为新的征夷大將军。 蓝玉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好。” “你做得很好。” “驃骑大將军一定会很欣赏你的这份忠诚。” 听到蓝玉的夸讚,足利义持更是喜上眉梢。 “多谢將军阁下!我……”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 蓝玉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大將军还有一道命令。” 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杀意。 “他说,倭人,一个不留。” 足利义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 “唰!” 一道快得无法形容的刀光,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下一秒。 无头的尸身,轰然倒地。 ………… 居都山要塞前。 北朝残存的大名们,在亲眼目睹了足利父子惨死之后,最后一丝侥三幸心理,也彻底破灭了。 他们飞快地弹压了要塞內的混乱,將所有士兵的武器收缴。 然后,在几名资格最老的大名带领下,战战兢兢地走出要塞,黑压压地跪在了山谷之前。 “我等……愿降!” “求大明皇帝陛下,求驃骑大將军开恩!” 山呼海啸般的投降声,响彻山谷。 数万北朝军队,尽数跪伏於地,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而在另一边,南朝的阵营里,则是一片欢腾。 后龟山天皇和石田鬼子等一眾南朝大名,看著眼前这一幕,几乎要喜极而泣。 终於贏了! 盘踞在他们头顶数十年的北朝幕府,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统一倭国的大业,就在眼前! “恭喜大將军!贺喜大將军!” “大將军神威盖世,千秋万代!” 后龟山天皇激动得满脸通红,带著石田鬼子等人,快步走到朱珏的帅台之下,极尽諂媚地奉承著。 “若非大將军天兵天降,我等至今仍在北朝的淫威之下苟延残喘!” “大將军对南朝,对整个倭国,都有再造之恩啊!” 石田鬼子也是一脸的媚笑。 “是啊是啊!从今往后,我等愿生生世世,为大明镇守海疆,为大將军您牵马执鞭!” 他们已经开始畅想,在明军的帮助下,自己登上权力巔峰,號令整个倭国的美好未来了。 朱珏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古井无波。 直到他们说得口乾舌燥,才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说完了?” 后龟山天皇和石田鬼子等人一愣,连忙躬身。 “是,是!” 朱珏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山谷中那数万名已经放下武器,跪地投降的北朝士兵。 然后,他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遍体生寒的话。 “我,不要俘虏。” 后龟山天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石田鬼子等人,也是一脸的茫然。 不要俘虏? 这是什么意思? 石田鬼子壮著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將军阁下……您的意思是……” 朱珏的眼神,冷得像冰。 “字面意思。” “把他们,全部杀光。” 全部杀光? 那可是数万条人命啊! 而且,他们已经投降了! “大將军阁下!万万不可啊!” 石田鬼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跪倒在地。 “这些人虽然是北朝的士兵,但也是我倭国的子民啊!” “如今北朝幕府已灭,只要斩杀足利家余孽和那些罪大恶极的首领,这些士兵,完全可以收编过来,为我们所用!” “將他们全部杀掉,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惜了!也有伤天和啊!” 他说的,是所有南朝大名的心声。 他们还指望著接收这些军队,来壮大自己的实力,真正地统一这个国家。 要是全杀了,他们还统一什么? 朱珏闻言,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石田鬼子。 “有伤天和?” “当初,你们南朝被北朝打得节节败退,龟缩在这纪伊半岛,朝不保夕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有伤天和?” “本將军初到之时,你石田鬼子,不也一样带著人,想给本將军一个下马威吗?” “按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也应该只杀你一个首领,然后把你的手下都收编了?” 石田鬼子浑身剧震,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我……我……” 他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朱珏不再理他,目光扫向后龟山天皇和其他南朝大名。 “你们,也想为他们求情?” 眾人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朱珏冷哼一声。 他看得出来,这群人,心里根本就不愿意执行他的命令。 也是。 毕竟是同族。 让他们亲手屠杀数万已经投降的同胞,他们下不去这个手。 “既然你们不愿意动手。” 朱珏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 “那本將军,就帮你们一把。”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开炮。” 命令,简单,而又冷酷。 第305章 我等,誓死效忠大將军! 一直侍立在侧的传令兵,立刻挥动了手中的令旗。 下一刻。 “轰!轰!轰隆隆!” 早已调整好射击诸元的数百门神武大炮,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无数带著死亡呼啸的炮弹,划破长空,如同一阵黑色的暴雨,精准地覆盖了整个居都山要塞的入口处。 那里,正是数万北朝降兵,密集跪拜的地方。 灾难,降临了。 第一轮炮弹落下的瞬间,那片区域,就直接化作了人间地狱。 恐怖的爆炸,將成片成片的人体,轻易地撕成碎片。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那些刚刚还跪地求饶的士兵,在死亡的恐惧下,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喊著,尖叫著,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可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们的人数太多,太过密集。 而明军的炮火,又太过精准和猛烈。 第二轮…… 第三轮…… 炮击,一刻不停。 鲜血,匯聚成了溪流。 尸骸,堆积成了小山。 甚至,由於南朝的军队,为了看管俘虏,站得也比较靠前。 一些炮弹的落点稍有偏差,便连带著將数百名南朝士兵,也一同炸成了漫天血雾。 后龟山天皇和石田鬼子等人,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温热的血点,甚至溅到了他们的脸上。 他们的脑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空白。 魔鬼! 这群明军,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饶命……饶命啊!” 终於,石田鬼子再也承受不住这极致的恐惧,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朱珏的脚下,疯狂地磕著头,额头很快就磕得鲜血淋漓。 “大將军饶命!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我们听话!我们什么都听您的!” “求您了!让炮火停下来吧!求您了!” 后龟山天皇和其他大名,也纷纷反应过来,爭先恐后地跪倒在地,哭喊著求饶。 他们彻底怕了。 什么统一倭国,什么权力巔峰。 在这样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都是一个笑话! 他们现在,只求能活下去! 朱珏低头,冷漠地看著脚下如同死狗一般摇尾乞怜的石田鬼子。 他缓缓抬起脚,將石田鬼子的脑袋,踩在了地上。 “现在,知道错了?” “可惜,晚了。”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话音落下。 他对著身边的亲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把这些心怀不轨的傢伙,都给本將军砍了。” 亲卫的绣春刀,没有丝毫犹豫。 刀光闪过。 人头滚滚落地。 后龟山天皇,石田鬼子,还有那些心怀异志的南朝大名,到死都瞪大了眼睛。 似乎没想到,朱珏真的敢杀他们。 而且,杀得如此乾脆,如此彻底。 残余的南朝大名和武士,一个个噤若寒蝉,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的身体,抖得比风中的落叶还要厉害。 朱珏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缓缓扫过。 “现在,还有谁,对本將军的命令有异议?”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没有!” “我等,誓死效忠大將军!” “大將军的命令,就是我等的使命!” 眾人爭先恐后地表著忠心,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步上后龟山天皇的后尘。 “很好。” 朱珏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服从。 不听话的狗,杀了便是。 总有听话的狗,会抢著摇尾巴。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冯胜和蓝玉。 “冯將军,蓝將军。” “末將在!” 两位身经百战的大明宿將,此刻也是心神激盪,抱拳躬身。 他们见识过无数惨烈的战场,但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如此冷酷的屠杀。 用数百门神武大炮,去轰击跪地投降的数万降兵。 这种事情,別说做了,他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这位皇孙殿下,心性之果决,手段之狠辣,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居都山要塞里,还剩下多少倭人?”朱珏淡淡问道。 冯胜立刻回答:“回稟大將军,根据情报,要塞之內,除了北朝残余的数万兵马,还有被他们裹挟的十几万青壮和民眾,总数不下二十万。” “二十万……” 朱珏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这二十万,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本將军给你们三天时间。”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踏平居都山,將里面所有的倭人,无论兵民,无论男女,尽数斩杀。” “一个不留。” 命令,依旧是那么的简单,而又冷酷。 冯胜和蓝玉心头一凛。 又是一个不留。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 “末將,遵命!” 两人齐声应诺,声音响彻山谷。 朱珏挥了挥手。 “去吧。” “让將士们,放手去杀。” “本將军,在这里等著你们的捷报。” 冯胜和蓝玉,立刻转身离去。 很快,悽厉的喊杀声,便从居都山要塞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冯胜率领的四万明军,如同下山的猛虎,从正面发起了衝锋。 而蓝玉,则率领著另一支精锐,绕到了要塞的后方,断绝了所有可能逃生的退路。 前后夹击。 瓮中捉鱉。 要塞內的二十余万倭人,早已被连日的围困和刚才的炮击,嚇破了胆。 他们失去了所有的抵抗意志。 面对如狼似虎的明军,他们能做的,只有哭喊,逃窜,然后被无情地砍倒在地。 朱珏就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入肉声……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他面无表情。 心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斩草,就要除根。 倭国这个民族,韧性极强,而且极度记仇。 今日若不能將他们彻底打痛,打残,打怕。 不出百年,他们必然会捲土重来,再次成为大明的心腹之患。 朱珏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要用一场空前绝后的杀戮,彻底斩断这个民族的脊樑,让他们在未来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里,都再也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第306章 封狼居胥,禪於姑衍! 屠杀,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整个居都山要塞,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座尸山血海。 二十余万倭人,被屠戮殆尽。 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场面惨烈到了极点。 到了最后,许多明军士兵的战刀,都砍得卷了刃。 他们的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整个人,都杀得麻木了。 但朱珏的命令,就是军令。 只要还有一个倭人站著,他们的刀,就不能停。 直到第三天黄昏。 当最后一个倭人,被一刀梟首之后。 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才终於落下了帷幕。 冯胜和蓝玉,浑身浴血,来到了朱珏的面前。 “启稟大將军!” “居都山要塞內,二十一万三千七百余倭人,已尽数诛绝!” “无一活口!” 冯胜的声音,嘶哑,而又洪亮。 “好。” 朱珏点了点头。 他看著眼前这座巨大无比的坟场,眼神依旧平静。 “传令下去。” “放火。” “把这些尸体,全部烧掉。” “本將军不想,在这里引发一场瘟疫。” “是!” 传令兵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无数的火把,被扔进了尸山之中。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色的浓烟,夹杂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笼罩了整个天空。 大火,又烧了整整两天两夜。 才將那如山般的尸骸,彻底焚烧殆尽。 至此。 朱珏斩尽杀绝的战略目標,终於彻底实现。 整个倭国,所有的北朝大名,以及他们麾下的军队和领民,被屠戮一空。 而南朝,虽然名义上归顺了大明,但其核心的武士阶层和大部分青壮,也在这场战爭中消耗殆尽。 可以说,倭国的青壮年男丁,几乎被灭绝。 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这个国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未来。 “传本將军令!” 朱珏站在被大火烧成一片焦土的居都山前,声音传遍全军。 “犒赏三军!” “所有將士,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此战阵亡的將士,抚恤金加倍,其家人由朝廷供养!” “轰!” 数万明军將士,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大將军威武!” “大明威武!” 他们心中的疲惫、麻木和不適,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喜悦和荣耀所取代。 “另外。” 朱珏抬手,压下了將士们的欢呼。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 “今年这个年,我们就在倭国过了!” 將士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在异国的土地上,庆祝新年的到来。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和征服的象徵。 数日后。 朱珏效仿昔日冠军侯霍去病,於倭国最高峰之上,筑起高台。 封狼居胥,禪於姑衍。 他亲自登上高台,祭告苍穹,宣告大明徵倭大业,圆满成功! 那一刻,数万明军將士,跪伏於山下,齐声高呼。 声震云霄。 倭国的残余民眾,躲在远处,瑟瑟发抖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敬畏。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將永远烙上大明的印记。 祭天仪式结束后,朱珏开始著手处理后续事宜。 他计划,在倭国留下五万精兵,设立卫所,永久驻扎。 同时,上奏朝廷,请求从大明本土,迁移百万百姓前来。 他要用大明的百姓,来填满这片被鲜血清洗过的土地。 用大明的文化,来彻底取代倭国原有的文化。 不出三代。 这片土地上,將再无倭人。 有的,只是说汉话、写汉字、尊奉大明为宗主的大明子民。 ………… 应天府,东宫。 太子朱標,面如金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地躺在病榻之上,已然陷入了深度昏迷。 太子妃吕氏,带著皇长孙朱允炆,以及朱允炆的几个弟弟,跪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殿下……您醒醒啊……” “父王……您看看孩儿啊……” 几名太医院的太医,围在床边,一个个面色凝重,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们轮番上前诊脉,施针,用药。 使尽了浑身解数。 但太子的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 “踏!踏!踏!” 一阵沉重而又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身穿龙袍的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布满了焦急和忧虑,眼神锐利如刀。 寢殿內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颤,纷纷跪倒在地。 “参见陛下!” 朱元璋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了病榻前。 他看著床上毫无生气的儿子,那双曾经叱吒风云、杀伐果断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无助和恐惧。 这是他最心爱的儿子。 是他倾注了所有心血,培养了半生的帝国继承人! 是大明江山的基石! 他绝不能有事! “怎么样了?” 朱元璋转过头,声音沙哑地质问著为首的太医。 那太医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身体抖如筛糠。 “回……回陛下……” “太子殿下……殿下他……” “说!” 朱元璋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太医嚇得魂飞魄散,颤抖著声音说道:“太子殿下……积劳成疾,忧思过度,早已伤了本元……如今……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油尽灯枯!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说什么?” 他一把揪住那太医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机。 “你再说一遍!” “咱的標儿,正值壮年,怎么会油尽灯枯!” “是你们这群废物!是你们无能!” “庸医!全都是庸医!” 朱元璋状若疯虎,手臂上青筋暴起。 那太医被他掐得几乎窒息,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手脚不停地乱蹬。 “陛下……饶命……饶命啊……” 跟在朱元璋身后的贴身太监赵明,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为了太子殿下,您可千万不能动怒啊!”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寢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 他才缓缓鬆开了手。 那太医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第307章 儿臣……怕是不行了…… 朱元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一国之君,他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保持冷静。 “咱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冰冷地扫过所有的太医。 “人参也好,灵芝也罢,哪怕是龙肝凤髓,只要能吊住標儿的命,咱都给你们找来!” “若是能治好太子,咱封你们做国公,荫妻封子,赏万金!” “但若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若是太子有任何不测,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全都给太子陪葬!” 太医们闻言,一个个面如死灰,重重地磕下头去。 “臣等……遵旨!”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一旁,吕氏和朱允炆等人的哭声,越来越大,显得格外刺耳。 朱元璋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哭声,更是怒火中烧。 “哭!哭!哭!” “就知道哭!” 他猛地回头,对著吕氏等人怒吼道。 “都给咱滚出去!” “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吕氏和朱允炆等人,被嚇得噤若寒蝉,连哭都不敢哭了。 他们哪里见过朱元璋发这么大的火。 在赵明的示意下,他们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寢殿。 整个寢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朱元璋和床上昏迷不醒的朱標。 朱元璋缓缓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经掌握著无数人生死的手,轻轻握住了朱標冰冷的手。 往日里,这只手温暖而有力。 现在,却冰冷得像一块寒铁。 朱元璋的虎目,渐渐湿润了。 他征战一生,杀人无数,流血不流泪。 但此刻,看著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他却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比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还要让他痛苦。 “標儿啊……” “你快醒醒……” “父皇不能没有你啊……” “大明,不能没有你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哀求。 这位开创了一个皇朝的铁血帝王,此刻,就像一个普通而又无助的父亲。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寢殿內,寂静无声。 就在朱元璋心如死灰,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握著的那只冰冷的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朱元璋猛地一震,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著朱標的脸。 就在这时。 朱標那苍白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父……皇……” 朱元璋僵硬的身子,猛地一颤。 “標儿!” 他俯下身,將耳朵凑到朱標的嘴边,生怕自己听错了。 “父……皇……”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一些。 是真的! 標儿真的醒了! “快!太医!太医都死哪儿去了!” 朱元璋激动得语无伦次,对著殿外疯狂咆哮。 刚才还瘫软在地的太医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著惊疑不定的神情。 为首的太医颤抖著上前,手指搭在了朱標的脉搏上。 片刻后,他的脸上,闪过复杂难言的神色。 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惋桑。 迴光返照。 这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灿烂。 朱元璋看不懂太医的表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標儿,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朱標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无光。 他看著朱元璋,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父皇……儿臣……怕是不行了……” 朱標的声音,气若游丝。 朱元璋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愤怒和恐慌。 “胡说!” “你给咱闭嘴!” 他厉声喝道,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咱不准你死!咱是大明天子,咱说的话,就是天意!” “咱已经让太医去准备了,人参、灵芝,什么都有!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看著状若疯狂的父亲,朱標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 他轻轻摇了摇头。 “父皇,別再为儿臣……费心了。” “儿臣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大限……已至。” 这四个字,像最锋利的钢刀,狠狠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一旁的太监赵明,连忙上前扶住他。 “陛下……” 朱元璋一把推开他,双目赤红地盯著朱標。 “不……咱不信……” “標儿,你不能这么自私!你走了,咱怎么办?大明怎么办?” “你看看允炆,他还那么小,他担不起这江山啊!” 朱標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抓住什么。 朱元璋连忙握住他的手。 “父皇……您要保重龙体……为了大明……也为了……为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为了谁?”朱元璋追问道。 朱標喘息了许久,才缓过一口气。 他看著朱元璋,眼中带著恳求。 “父皇……儿臣想……想见见……珏儿……” “见他……最后一面……” 朱珏! 听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身体,再次一震。 朱標看著朱元璋复杂的表情,用尽全身力气,抓紧了他的手。 “父皇……答应我……求您了……” 看著儿子哀求的眼神,朱元璋的心,彻底碎了。 他还能拒绝什么呢? 他连儿子的命都留不住,难道连他最后一个心愿,都不能满足吗? “好!” “咱答应你!” 朱元璋含泪点头,声音嘶哑。 “咱这就让他回来!让他立刻回来!”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赵明下令。 “赵明!” “奴婢在!”赵明立刻跪下。 “持咱的金批大令,派最得力的人手,用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不!十万火急!” “去倭国!” “告诉朱珏那个混小子,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给咱滚回来!” “火速回京!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赵明重重磕了一个头,接过朱元璋亲手递来的金牌令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第308章 这里,是大明的东瀛省! 听到朱元璋的安排,朱標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放鬆的神情。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那只紧紧抓著朱元璋的手,也缓缓鬆开。 “珏儿……” 他轻轻呢喃了一句,便双眼一闭,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这一次,无论朱元璋如何呼喊,他都没有再睁开眼睛。 “標儿……” “標儿!” 这位铁血帝王,终於忍不住,老泪纵横。 ………… 时间,洪武二十五年。 倭国。 不死山。 这座在倭国被奉为神山的山峰,此刻,正被数万名身穿大明制式鎧甲的雄师,团团围住。 山顶之上,一座用巨石垒砌而成的祭坛,拔地而起。 祭坛前方,数万明军將士,甲冑鲜明,刀枪如林,匯聚成一片钢铁的海洋。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骄傲和狂热。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祭坛最高处,那道年轻而又挺拔的身影上。 朱珏! 大明皇长孙,年仅十岁,虚岁十二,却已是战功赫赫的驃骑大將军! 此刻的他,身穿一套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姿笔挺如枪。 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他的身高,却已与十四五岁的少年无异。 俊朗的五官,稜角分明,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得如同星空,带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成熟与锐利。 在他身后,一桿明字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吉时已到!” “封狼居胥大典,正式开始!” 隨著祭祀官一声高亢的唱喏。 身穿祭祀礼服的官员,缓步走上祭坛,展开一卷黄绸祭文,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 “维大明洪武二十五年,岁在壬子……” “大明皇孙、驃骑大將军朱珏,率天兵十万,东征倭奴……” “破其国都,俘其君臣,斩其大名,焚其神社……” “歷时月余,尽收其土,拓我大明万里海疆!” “今,告祭天地於不死山之巔,勒石记功,以彰天朝武威!”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祭祀官的声音,通过內力加持,传遍了整个山顶。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山下,数万將士,齐声怒吼。 声浪如潮,直衝云霄,震得整座不死山,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中。 一道只有朱珏才能听到的机械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悄然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封狼居胥成就,达成十年阶段性签到条件!】 【十年签到大礼包,已自动开启!】 【恭喜宿主,成功加载盛世帝王模板!】 朱珏的內心,掀起一阵波澜。 但他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平静地注视著眼前的一切。 【恭喜宿主,获得以下能力:】 【一:帝王心术(宗师级):你將获得华夏历代杰出帝王的政治智慧、军事才能、权谋心术、帝王气度精华。你將洞悉人性的所有弱点,任何阴谋诡计在你面前,都將无所遁形。】 【二:歷史之眼:你將知晓过去与未来的所有歷史关键节点与真相,包括但不限於各类秘闻、宝藏、技术……】 轰!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朱珏的脑海。 秦皇汉武的雄才大略…… 唐宗宋祖的文治武功…… 无数帝王的为君之道,治国之策,用人之术,权谋之变…… 那些淹没在歷史长河中的宫廷秘辛,那些不为人知的技术发明,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此刻,全都化作了他的本能! 仿佛他亲身经歷过那波澜壮阔的数千年歷史,亲自坐上过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宝座。 这种感觉,奇妙到了极点。 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这股信息。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恭喜宿主,获得被动天赋:真命天子!】 【真命天子:你是天选的王者,拥有至高无上的命格。你的身上,將自带王者气运加成,魅力值、统率力、威望,都將获得极大提升。你会更容易获得他人的忠诚和追隨,並且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天赋:“龙元固本肾”!】 【龙元固本肾:你的肾臟,经过龙元改造,拥有无限的精力与活力。你可以无节制、无后顾之忧地宠幸后妃,开枝散叶,而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损伤。】 朱珏:“……” 前面还挺正经的。 怎么到最后一个,画风突然就歪了? 不过…… 他喜欢! 系统,还是你懂我! 朱珏缓缓闭上眼睛,感受著身体和灵魂深处,那翻天覆地一般的变化。 原本,他出征倭国,立下这不世之功,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筹码。 他很清楚歷史的走向。 皇伯父朱標,会在今年病逝。 然后,懦弱的朱允炆,会登上皇位。 再然后,那位雄才大略的四叔燕王朱棣,会发动靖难之役,夺走江山。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即將到来的乱局中,保住自己的性命。 朱珏的目光扫过山下那狂热的军队,以及更远处,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倭人。 是时候,处理一下战后的事情了。 “传令下去!” “倭国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处死!” “一个不留!” 身后的將领们闻言,心中一凛,却没有丝毫犹豫。 “末將遵命!” “五十岁以上的老弱男丁,全部押上船,发往大明本土,充当劳役,给咱们修路、开矿、建港口!” “至於那些女人……” “……就地留下,赏赐给有功的將士们。” “我大明將士,为国征战,流血流汗,总得给他们一些甜头。” “传我的命令,从本土,迁徙百万民眾,前来倭国定居。再从应天府,调派一整套的行政官员,彻底接管此地。”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大明的东瀛省!” 一条条命令,从朱珏的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第309章 朝著汉城……杀过来了! 处理完倭国本土的事务,朱珏站在船头,迎著海风,眺望大明所在的方向。 大军凯旋,班师回朝。 但回家的路,並非只有一条。 就在这时,大將蓝玉快步走了过来,甲冑在身,发出鏗鏘之声。 “殿下,末將有事稟报。” 他的神情有些凝重。 “说。” 朱珏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我们清剿倭寇残余时发现,有一部分倭人武士,约莫数千人,在我们登陆之前,就已经乘船逃离了本土。” 蓝玉沉声匯报导。 “根据抓获的舌头交代,他们逃往的方向,是高丽。” 高丽? 朱珏的眉毛微微一挑。 脑海中,【歷史之眼】瞬间给出了所有相关信息。 现在的高丽,国王名叫李成桂。 这傢伙,可不是什么善茬。 原本是高丽大將,趁著高丽国主昏庸,发动政变,篡位自立。 为了获得大明的承认,他表现得极为恭顺,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然而,就在这副恭顺的面孔之下,却隱藏著不小的野心。 他一直在暗中蚕食大明辽东的土地,抓捕边境的女真部族,试图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只不过,他做得非常隱蔽,手段也很温和,一点点地渗透,跟温水煮青蛙似的。 若非朱珏有【歷史之眼】,恐怕还真被他这副忠臣的模样给骗过去了。 现在,倭人武士逃到了他的地盘上?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是巧合,还是李成桂这老小子,早就跟倭国有所勾结? 不管是不是巧合,这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藉口。 一个敲打高丽,顺便宣示大明国威的藉口! “传令下去,舰队转向,前往高丽。” 蓝玉闻言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殿下这是……要去高丽问罪? 太好了! 早就看那帮高丽棒子不顺眼了! 一个个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小动作不断,真当咱们大明是瞎子不成? “末將遵命!” 蓝玉兴奋地领命而去。 朱珏的目光,则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从高丽登陆,一路向西,便可抵达大明辽东。 而辽东,正是他那位四叔,燕王朱棣的藩地。 对於这位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永乐大帝,朱珏心中充满了好奇。 雄才大略,南征北战,开创永乐盛世。 却也心狠手辣,为了皇位,不惜发动靖难之役,將自己的亲侄子赶下台,还顺带屠戮了无数忠於建文帝的臣子。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也极其强大的人物。 正好,借著这次回朝的机会,先去会一会他。 亲眼看一看,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究竟是何等风采。 ………… 高丽,汉城。 王宫之內,一片死寂。 国王李成桂,面如死灰地瘫坐在王座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刚才,他收到了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消息。 倭国,没了! 那个困扰了高丽数百年,时常前来骚扰沿海,甚至一度攻入內陆的强大邻国,就这么被大明给灭了! 从出徵到灭国,前后不过月余! 大明军队那摧枯拉朽一般的战斗力,让李成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辽东边境搞的那些小动作。 那些被他悄悄侵占的土地,那些被他抓来充当奴隶的女真人…… 如果说之前,他还抱著侥倖心理,觉得大明皇帝远在应天府,可能不会注意到这点边陲小事。 那么现在,这丝侥倖,已经彻彻底底地被碾得粉碎! 连国力强盛的倭国,大明说灭就灭了。 他这个小小的,而且还是篡位得来的高丽王,在大明的铁蹄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 “快!快传令下去!” 李成桂从王座上猛地弹了起来,声音嘶哑地尖叫著。 “命令我们在辽东的所有人,立刻!马上!全部撤回来!” “所有侵占的土地,全部还给大明!不!要多还一些!” “还有那些抓来的女真人,好吃好喝地供著,不,立刻把他们全部放了!再给他们赔偿!” “擬定国书!朕要向大明皇帝陛下请罪! 就说……就说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是底下人办事不利,朕已经严惩了他们!” 大殿下的高丽群臣,一个个噤若寒蝉,忙不迭地跪下领命。 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还没等他们把这些补救措施安排下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大殿。 “大王!不好了!不好了!” “大明……大明的征倭大军,在我们的南岸登陆了!” “旌旗蔽日,兵甲如云,正朝著汉城……杀过来了!” 李成桂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大明的报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完了……全完了……” 李成桂面无人色,嘴里喃喃自语。 大殿下的群臣,更是嚇得魂不附体,不少人已经瘫软在地。 “大王!大王您要振作啊!” 一位老臣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成桂脚下,抱著他的腿哭喊道。 “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去问明大军的来意啊!” “或许……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李成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惊醒过来。 “对!对!派使者!快派使者去!” “告诉大明的天朝上国將军,我们高丽,永远是大明最忠实的藩属!我们愿意献出一切!” 很快,一支由高丽礼部官员组成的使团,带著满车的金银珠宝,战战兢兢地赶往了明军大营。 然而,他们连明军主帅的面都没见到。 就被几个守营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使团的领队,哆哆嗦嗦地表明了来意,並献上了带来的礼物。 不多时,一个传令兵从大营里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 他带来的,是驃骑大將军朱珏的命令。 “我家將军说了,礼物,我们不要。” “想见他,可以。” “让你们的国王李成桂,率领高丽满朝文武,出城百里,跪迎我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 第310章 李成桂,还不跪下听旨! 什么?! 出城百里? 跪迎? 听到这个命令,高丽使臣们全都傻眼了。 这是要把高丽王室的脸面,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来回摩擦! 自古以来,只有藩属国君主前往宗主国朝拜的礼节。 哪有宗主国派个將军过来,就要藩属国君主出城百里跪迎的道理? 这传出去,他李成桂这个国王,还怎么当?高丽这个国家,还有何顏面可言? 当这个消息传回汉城王宫时,李成桂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猛地將面前的桌案掀翻,上面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朕乃一国之君!他朱珏不过是大明的一个將军!凭什么要朕出城百里去跪他?!” “不去!朕死也不去!” 大殿下的群臣,也是义愤填膺,却又满心恐惧。 “大王息怒啊!” “大明此举,分明是想藉机生事,我们万万不能上当啊!” “是啊大王,若我们拒绝,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们动武的藉口?倭国的下场,可还歷歷在目啊!”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大王,为了我高丽的江山社稷,为了满城的百姓,您就……忍了吧!” 大臣们跪了一地,哭天抢地地劝说著。 殿下,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始终一言不发。 他便是李成桂的第五子,靖安君李芳远。 看著自己那色厉內荏的父亲,和这群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废物大臣,李芳远的眼中是深深的鄙夷。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时的屈辱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保住性命,保住这江山,別说出城百里,就是让他跪著爬到明军大营,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父王,还是太看重那点可笑的顏面了。 李成桂在王座上,脸色阴晴不定,变幻了许久。 他看著底下跪著的文武百官,听著耳边传来的哭喊声,心中的那点骨气,终於被无边的恐惧所吞噬。 是啊。 跟性命和王位比起来,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他连自己的主君都能背叛,还有什么不能捨弃的? “唉……” “罢了……就依那朱珏所言吧。” “传令下去,百官隨朕……出城迎驾。” 第二天。 汉城之外,通往南方的官道上。 一支无比怪异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行。 队伍的最前方,是身穿王袍,却面如死灰的李成桂。 他的身后,跟著高丽的满朝文武,一个个垂头丧气,如同送葬的队伍。 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天,足足近百里的路程。 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尽,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轮廓。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片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遮天蔽日的黑色龙旗! 紧接著,是望不到尽头的军队! 无数身穿黑色铁甲的明军將士,排著整齐到令人髮指的队列,静静地佇立在大地之上。 他们就像一片由钢铁铸成的黑色森林,沉默,肃杀,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咕咚。” 李成桂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身后的高丽群臣,更是嚇得面无人色,不少人已经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这就是……大明的军队吗? 这就是……覆灭了倭国的力量吗? 太可怕了! 就在高丽君臣被嚇得魂飞魄散之时。 明军的阵列中,缓缓驶出一骑。 那是一个身穿银色鎧甲,外罩白色披风的年轻將领。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没有带任何亲兵,就这么单人独骑,缓缓来到了高丽君臣的面前。 他明明只是一个人,但给人的压迫感,却比身后那千军万马还要强烈! 【真命天子】的被动天赋,让朱珏的身上,时刻散发著一种源於命格的王者威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面前这群衣著华丽,却狼狈不堪的高丽君臣,就像在看一群螻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为首的李成桂身上。 “你,就是李成桂?” 冰冷淡漠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李成桂浑身一哆嗦,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给盯上了,连灵魂都在颤抖。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低下头,用无比恭敬的语气回答道。 “罪臣……罪臣李成桂,参见天朝上国大將军!” 他甚至不敢自称朕或者孤,而是直接用了罪臣二字。 朱珏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高丽国王李成桂,篡位自立,不思恭顺,反而暗中蚕食天朝疆土,罪大恶极!” “本將军此来,便是奉旨问罪!” “李成桂,还不跪下听旨!” 李成桂和身后的群臣,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涌上了无尽的屈辱和愤怒。 让他跪? 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当著两国大军的面,跪一个大明的將军?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李成桂的身体僵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想反抗,他想挺直自己的脊樑。 然而,就在这时。 “鏘——!” 一声整齐划一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朱珏身后,那数万明军將士,在同一时间,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匯成一片刺眼的寒芒! “吼!” 紧接著,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数万將士用尽全身力气,齐声咆哮! “跪下!” 恐怖的声浪,如同实质的衝击波,狠狠地撞在了高丽君臣的身上! 那股由数万百战精锐匯聚而成的铁血煞气,化作了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威压! “噗通!” 李成桂只觉得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骨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他双膝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泥土之上。 “噗通!” “噗通!” 隨著李成桂的下跪,他身后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高丽大臣们,再也撑不住了。 他们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发出连串沉闷的响声。 第311章 真的会动手,真的会灭国! 整个高丽君臣,就这么屈辱地跪在了朱珏的面前。 跪在了那数万明军將士的面前。 他们引以为傲的骨气,他们身为一国臣子的尊严,在这一刻,被那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军威,碾得粉碎。 朱珏依旧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脸上,古井无波。 一个弹丸小国,也敢覬覦天朝上邦的土地,甚至还敢自称皇统。 不知死活。 若非时机未到,今日就不是下跪这么简单了。 朱珏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跪在最前方的李成桂身上。 那冰冷的视线,让李成桂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泥土里,甚至不敢去看朱珏的战靴。 “罪臣……罪臣在,请……请大將军示下!”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朱珏终於开口。 “你可知罪?” 李成桂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但不敢有丝毫犹豫。 “罪臣知罪!罪臣知罪!”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罪臣不该昏了头,听信谗言,覬覦辽东铁岭卫之地!” “罪臣罪该万死!” “求大將军开恩,罪臣愿立刻將铁岭卫归还大明! 不,罪臣愿將整个辽东之地,尽数奉还!” 他现在只想活命。 什么土地,什么疆域,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只要能送走眼前这尊杀神,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然而,朱珏听完他的话,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归还?” “你当本將军是来跟你討价还价的吗?” “你窃据我大明疆土,如今见我大军压境,便说要归还?”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李成桂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 “那……那大將军的意思是……” 朱珏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缓缓调转马头,用马鞭指向了东方的大海。 “你可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倭国也是这般想法。” “他们以为,隔著一片大海,就可以为所欲为,挑衅我大明国威。” “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后悔了。” 平淡的语气,述说著一个让整个东亚都为之颤抖的事实。 倭国……没了! 一个传承了千年的国家,就这么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大军,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李成桂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身后的高丽群臣,更是嚇得魂不附体。 原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动手,真的会……灭国! 李成桂的脑子飞速运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明白了。 仅仅是退还土地,根本无法平息这位大明战神的怒火。 他要的是更多! 是足以让他满意,足以让大明满意的代价! “大將军息怒!大將军息怒啊!” 李成桂再次磕头,这一次,磕得比刚才还要用力,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跡。 “罪臣……罪臣愿意赔偿!” “罪臣愿將国库中一半的金银財宝,全部献给大將军,以作赔罪!” 说完,他紧张地看著朱珏,却发现对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李成桂咬了咬牙,心中在滴血,但还是豁出去了。 “罪臣愿……愿与大明永结父子之盟!我高丽,愿世世代代侍奉大明,如同侍奉生父!” 这话说出口,身后的一眾高丽大臣,无不面露屈辱之色。 父子之盟? 这几乎等同於將高丽,彻底变成了大明的附庸,连最后一点独立的尊严都不要了! 然而,朱珏依旧不为所动。 见朱珏还是不说话,李成桂彻底慌了。 他知道,自己再不拿出点真正的诚意,今天恐怕就真的要步倭国的后尘了。 “罪臣……罪臣还有!” 他几乎是哭喊著叫了出来。 “从今往后,我高丽对大明的朝贡,在原有基础上,加倍!不!加三倍!” “罪臣还愿意……” “够了。” 朱珏终於再次开口,打断了他。 李成桂浑身一颤,闭上了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满心忐忑地看著朱珏。 朱珏的目光扫过他,又扫过他身后那片跪著的,衣著华丽的大臣。 “金银財宝,我大明不缺。” “父子之盟,你高丽,还没这个资格。” “至於朝贡……那本就是藩属应尽之义务,算什么赔偿?”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所有高丽人的脸上。 李成桂的面色,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颤抖著嘴唇,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敢问大將军……要如何……才肯息怒?” 朱珏终於露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用马鞭,在身前的土地上,隨意地画了一个圈。 “辽东之地,本就是我大明故土,归还,是天经地义。” “除此之外……”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你高丽,需再割让一块与辽东同等大小的疆土,作为此次冒犯天威的赔偿!” 此言一出,不只是李成桂,所有的高丽大臣,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割地! 而且是和整个辽东差不多大小的土地! 这……这简直是要了高丽半条命啊! 李成桂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漫长的沉默之后。 李成桂仿佛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罪臣……遵命……”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李成桂,將成为高丽歷史上最大的罪人。 但,他活下来了。 看到李成桂彻底屈服,朱珏的嘴角,才终於勾起了一抹笑意。 很好。 兵不血刃,便为大明拓土千里。 这笔买卖,不亏。 隨即,他又拋出了一个让李成桂意想不到的消息。 “另外,告诉你一件事。” “此次问罪於你,並非出自皇爷爷的旨意。” 朱珏的语气平淡。 “只是本將军在回朝的路上,顺手为之。” 什么?! 李成桂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是大明皇帝的旨意? 只是这位大將军……顺手为之? 一个大明的將军,竟然有如此大的权力,可以不经皇帝旨意,就对一个藩属国进行战爭威胁,甚至逼迫其割地赔款? 这……这怎么可能! 李成桂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顛覆了。 第312章 等准备好了再来! 朱珏似乎很满意李成桂的反应,继续说道。 “所以,你不必太过惊慌。” “本將军暂时还没有攻灭你高丽的打算。” “毕竟,千里之地,要消化,也需要时间。” “等我大明准备好了,自然会再来。” “希望到那时,你高丽,也能准备好。”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听在李成桂的耳朵里,却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要恐怖一万倍! 暂时没有打算? 等准备好了再来? 这……这根本不是在放过他,而是在他的脖子上,悬了一把隨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他將永远活在这位大將军的阴影之下,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 李成桂的脸上,血色尽失。 朱珏不再理会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远处。 那是高丽的都城,汉城。 一座在后世歷史上,充满了战爭与伤痛的城市。 半岛之上,战火纷飞,无数华夏的英雄儿女,埋骨於此。 朱珏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既然我来了。 那么,未来的歷史,就將由我来改写。 这片土地,不应该成为兄弟鬩墙的战场。 它应该成为大明疆域的一部分,成为一片乐土。 而这一切,就从今天开始。 “好了。” 朱珏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冰冷。 “国书,金银,还有你割让的土地。” “本將军给你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后,本將军的副將会来接收。” “若是少了一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却让李成桂的心臟骤然一紧。 “不敢!罪臣不敢!” 李成桂磕头如捣蒜,“罪臣一定在三日內,將所有东西,悉数备齐,恭送大將军!” 朱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猛地一拉韁绳,胯下的白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蓝玉,冯胜!” “末將在!” 人群中,两名气势雄浑的將领策马而出。 正是大明凉国公蓝玉,与宋国公冯胜。 “后续事宜,交由你们处理。” “是!” “我们,回朝!” 朱珏说完,再也不看那群跪在地上的高丽君臣一眼,调转马头,朝著北方疾驰而去。 “恭送大將军!” 身后,传来了李成桂等人劫后余生的呼喊。 “吼!” 数万明军將士,齐齐发出一声震天怒吼,隨即整齐划一地转身,迈著沉重的步伐,跟隨著他们的主帅,缓缓离去。 直到那黑色的森林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李成桂才敢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王上……” 一位老臣颤抖著上前,想要搀扶他。 李成桂摆了摆手,推开了他。 他挺直了那早已弯曲的脊樑,环视著身后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传令下去,立刻准备国书、金银,还有……地图。” “从今天起,我高丽……不,我朝鲜,要换一种活法了。” 他终於看清了。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以礼待人的天朝上国,已经一去不復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侵略性和征服欲的,崭新的大明! 而引领这个新大明的,正是那个如神似魔的少年將军。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没得选。 ………… 半个月后。 大明,辽东都司,永平府。 征倭大军在完成了对高丽的友好访问之后,终於回到了大明的疆土。 此次回京,朱珏没有选择再走海路。 大海之上,风景固然壮阔,但看久了,也难免单调。 他决定,走陆路。 从辽东一路南下,经北平府,过保定、真定,再入山东,最后沿运河南下,直抵应天府。 他想亲眼看一看,这大明北疆的大好河山。 看一看这片在未来將会被异族铁蹄反覆蹂躪的土地。 帅帐之內。 朱珏正对著一幅巨大的地图,仔细地研究著。 “殿下,我们已经进入永平府地界,再往前,就是北平府了。” 副將冯胜站在一旁,恭敬地说道。 他早年隨徐达北伐,对北方的地理形势了如指掌。 “北平府……” 朱珏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那个点,轻轻敲了敲。 那是燕王朱棣的封地。 一个在未来,会掀起滔天巨浪的地方。 想到朱棣,朱珏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位燕王,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不过,去见识一下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倒也是一件趣事。 “传令下去,大军在永平府休整三日,三日后,开赴北平!” “是!” 冯胜领命而去。 朱珏的目光,再次回到了地图上。 千里之外的北平府。 燕王府中,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身穿一身玄色常服的燕王朱棣,正端坐在主位之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的面前,站著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怪异和尚。 那和尚身材高大,面容奇古,一双眼睛,却闪烁著洞悉世事的精光。 正是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姚广孝。 “王爷,还在为征倭大军即將抵达北平之事烦恼?” 姚广孝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朱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我这个侄儿,可不简单啊。” “灭倭国,慑高丽,如此功绩,就算是我大明开国的那几位国公,也多有不如。” “如今他大军在侧,即將入我封地,本王……心中难安啊。” 姚广孝闻言,却微微一笑。 “王爷多虑了。” “这位皇孙殿下,志在开疆拓土,与王爷並无衝突。” “更何况,只要太子殿下还在一日,这天下,就乱不了。”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朱棣的眼神,明显黯淡了几分。 是啊。 大哥朱標,仁厚贤明,深得父皇和满朝文武的爱戴。 只要有他在,自己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他端起茶杯,想要喝口茶,压下心中的烦闷。 然而,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门外传来。 一个王府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王爷!大事不好了!” 朱棣眉头一皱,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说!何事?” 那亲卫跪在地上,喘著粗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京师八百里加急密报!” “太子爷……太子爷他……病重昏迷,不省人事了!” 第313章 我不能让大哥死! “哐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王府正堂內,显得格外刺耳。 朱棣手中的青瓷茶杯,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太子爷……病重昏迷,不省人事了! 大哥…… 怎么会?! 朱棣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著那个跪在地上的亲卫。 “你……你再说一遍!” “京师八百里加急密报!”亲卫不敢抬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复著那个残酷的事实,“太子殿下於西安府突然昏倒,至今……至今未醒!” “胡说!” 朱棣一声爆喝,状若疯虎。 他几步衝上前,一把揪住那亲卫的衣领,將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本王面前,造此等谣言!” “大哥身体一向康健,前些时日巡视西安,还曾来信与本王说一切安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突然就病重昏迷!” 他的双目赤红,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副模样,仿佛要將眼前的亲卫生吞活剥。 亲卫被他嚇得魂飞魄散,裤襠里甚至传来一阵骚臭,他结结巴巴地哭喊著:“王爷饶命……小人……小人不敢撒谎啊……信使就在府外,密报……密报在此!” 说著,他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文书。 朱棣的目光,落在了那猩红的火漆之上。 那上面,是父皇独有的印信。 他手臂的力量,在瞬间消失殆尽。 亲卫噗通一声摔回了地上。 朱棣踉蹌著后退了两步,一把夺过那份密报,颤抖著撕开了封口。 信上的字跡,是他熟悉的,父皇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笔跡。 可此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眼中。 內容很简单。 太子朱標病危,召天下名医入京。 朱棣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手中的那张薄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道衍……” 朱棣的声音,带著绝望的祈求,望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黑衣僧人。 “此事……当真?” 姚广孝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微微頷首,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王爷,消息千真万確。” “就在半个时辰前,贫僧也通过自己的渠道,確认了此事。” “陛下已经下旨,悬赏万金,遴选天下名医,即刻赶赴应天府,为太子殿下诊治。” 听到天下名医四个字,朱棣眼中刚刚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对!天下名医!” “父皇坐拥四海,天下奇人异士何其之多,总有……总有能人可以治好大哥的!” 姚广孝看著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王爷,恕贫僧直言。” 这一声恕贫僧直言,让朱棣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姚广孝接下来说的,一定是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这些年,太子殿下为陛下分忧,监国理政,日夜操劳,心力早已耗损过度。” “加之此次巡视西安府,一路风餐露宿,又染了风寒,看似小恙,实则已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贫僧以为,太子殿下的元气,早已油尽灯枯。” “如今,不过是靠著宫中各种珍稀药材吊著一口气罢了。” “莫说天下名医……” 他顿了顿,吐出了最残忍的四个字。 “神仙难救。” “轰!” 朱棣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神仙难救…… 神仙难救! 他的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 那还是在应天府的皇宫里,他只有七八岁,因为调皮,打碎了父皇最心爱的一方砚台。 父皇雷霆震怒,拿起马鞭就要抽他。 是他,是大哥朱標,那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张开双臂,死死地將他护在身后。 “父皇息怒!是儿臣没有看好四弟,要罚,就罚儿臣吧!” 冰冷的马鞭,最终落在了大哥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事后,父皇气消了,大哥却趴在床上,疼得齜牙咧嘴,看到他哭,还笑著安慰他。 “四弟不哭,大哥皮厚,不疼。” 还有他长大后,一心嚮往北疆的铁马金戈,想要建功立业。 朝堂之上,秦王、晋王几位兄长都觉得边关苦寒,劝他留在京师享福。 又是大哥站了出来。 “父皇,四弟有卫国之心,此乃我大明之幸!儿臣以为,当允其所请!” 是大哥的支持,才让他最终得以就藩北平,拥有了属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临行前的那一夜,大哥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整晚。 “北平苦寒,不比京师繁华,四弟你要多加保重。” “你性子烈,遇事要多忍让,不可衝动。” “我已经让母后给你备足了衣物药材,你记得按时添衣……” 大哥的眼神,温暖而慈爱,充满了不舍与担忧。 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却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中反覆切割。 那个永远护著他,支持他,为他著想的大哥…… 就要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朱棣。 他的虎目之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视线变得模糊。 “大哥……” 一声哽咽,从这个铁血王爷的喉咙里溢出,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不舍。 不! 我不能让大哥死! 朱棣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拳紧握,对著门外嘶声力竭地大吼。 “来人!管家!给本王滚进来!” 一个穿著锦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正是燕王府的大管家。 “王爷……王爷有何吩咐?” 朱棣双目赤红,一把抓住管家的肩膀,用力之大,几乎要將他的骨头捏碎。 “快!立刻去王府內库!” “把本王珍藏的那支……那支千年老山参给本王取出来!” 那支千年老山参,是当年父皇赏赐的,说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续命神药,他一直视若珍宝,从未动用。 管家闻言一愣,那可是王爷的宝贝啊。 “王爷,那人参……” “废什么话!”朱棣怒吼道,“让你去就去!” “是!是!”管家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 “还有!”朱棣的声音急促而狂乱,“给本王备最好的千里马!不!备五匹!十匹!” “派府里最得力的信使!告诉他,八百里加急不够!要一千里加急!” “让他日夜兼程,人歇马不歇!马死了,就地换马!就算是抢,也要给本王抢来!” “若是他死在了路上,就让下一个人接著送!” “务必!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內,將这支人参,送到应天府,送到太子殿下的手上!” 第314章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大哥! 朱棣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救大哥!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大哥! “是!小人……小人遵命!小人这就去办!” 管家被朱棣的模样嚇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王爷,不必白费力气了。” 是姚广孝。 朱棣猛地回过身,死死地瞪著他,那眼神,仿佛要將他撕碎。 “你什么意思?” 姚广孝迎著他杀人般的目光,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贫僧方才已经说过,太子殿下,神仙难救。” “区区一支千年人参,不过是杯水车薪,延得了一时,延不了一世。” “你!”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姚广孝的鼻子,“道衍! 本王知道你有些本事,但你怎敢如此断言!你这是在诅咒太子!” “非是诅咒,而是事实。” 姚广孝缓缓走到朱棣面前,一双闪烁著精光的眼睛,直视著他。 “王爷可知,贫僧除了卜算之道,也略通医理相术。” 朱棣一怔。 姚广孝继续说道:“多年前,贫僧初次在应天府见到太子殿下时,便察觉不对。” “太子殿下虽有天子之表,龙气环身,但那龙气,却是华而不实,根基虚浮,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贫僧当时便断言,太子殿下,乃是早夭之相。”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贫僧便开始留意诸位皇子。” 姚广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朱棣的內心。 “秦王鲁莽,晋王懦弱,皆非人主之选。唯有王爷您……” “额有龙角之姿,身负天命,龙行虎步,目有重瞳之光,这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之相!” “贫僧之所以捨弃名山古剎,甘愿来到这苦寒的北平之地,追隨王爷,便是因为贫僧早已看出,这大明的天下,最终,必定是王爷您的!” 真龙天子之相?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被埋藏了多年的种子,在这一刻,被一道闪电劈开土壤,疯狂地在朱棣脑中生根发芽。 姚广孝见他失神,向前踏出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 “王爷,太子若薨,於您而言,並非坏事。” “此乃天命所归!是上天,要將这至尊之位,送到您的手上!” “此乃天赐王爷之良机!” 他凑到朱棣耳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王爷……可还记得,贫僧当年对您说过的话?” “贫僧曾言,要送王爷一顶白帽子。” 白帽子! 王字之上,加一个白字! 那便是……皇! “轰!” 朱棣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姚广孝!” 他一声怒吼,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八仙桌。 “你放肆!” 桌上的茶具文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也敢在本王面前说出口!”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著姚广孝的鼻子,因为极度的愤怒,手指都在颤抖。 “你当本王是什么人?为了那把椅子,连手足之情都不顾的畜生吗?” “那是我大哥!是从小护著我长大的亲大哥!” “他现在生死未卜,你却在这里跟本王谈什么天赐良机!谈什么皇位!”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朱棣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锋,瞬间指向了姚广孝的咽喉。 “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宰了你这个妖僧!” 面对锋利的剑刃,姚广孝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静静地看著状若癲狂的朱棣。 “滚!” 朱棣嘶吼著,“给本王滚出去!立刻!马上!” 然而,姚广孝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著,任由冰冷的剑锋抵著自己的喉咙,皮肤上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跡。 朱棣喘著粗气,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愤怒,悲伤,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在他的心中疯狂交织。 皇位…… 那个他从小到大,只敢在梦里想一想的宝座。 那个被大哥朱標的光芒,死死压制住的野心。 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他想杀了姚广孝,因为这个妖僧说出了他內心最深处,最阴暗,最不敢示人的欲望。 可他,却迟迟下不去手。 不知过了多久,姚广孝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朱棣用愤怒偽装起来的外壳。 “王爷息怒。” “贫僧,只问王爷一句。” 他迎著朱棣杀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问道: “您当真……发自內心地……希望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朱棣的灵魂。 “废话!” 朱棣几乎是咆哮著吼了出来。 “那是我大哥!我一母同胞的亲大哥!我当然希望他好好的!长命百岁!” 他的声音洪亮无比,响彻整个正堂,仿佛是要说给这天地听,更像是要说服他自己。 然而,姚广孝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著嘲讽。 “好,就算王爷说的是真心话。” “可若是……天不遂人愿,太子殿下真的去了呢?” 姚广孝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这皇位,王爷您不爭,难道,秦王敢爭?晋王敢爭?” “还是说,王爷您甘心看著您和开国诸公用鲜血打下来的大好河山,拱手让与一个乳臭未乾、只知仁义道德的黄口小儿?” 黄口小儿! 这四个字,指的是大哥的儿子,皇孙朱允炆。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剑的手,不自觉地鬆了半分。 姚广孝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是啊。 如果大哥不在了…… 这天下,谁能坐? 二哥朱樉?三哥朱棡? 朱棣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两位兄长的模样。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剑,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二哥三哥……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至於允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太仁善了。” 这句话,没有说完。 但其中的意思,姚广孝懂了,朱棣自己,更懂。 太仁善,是做不了皇帝的。 尤其是在这个虎狼环伺的时代。 第315章 传孙不传子,是取乱之道! 姚广孝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知道,燕王的心,已经乱了。 不,不是乱了。 是那颗蛰伏了二十年的雄心,终於甦醒了。 “王爷心中有数,便好。” 姚广孝后退一步,对著朱棣,深深一揖。 “只是……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需早做准备了。” 朱棣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过了许久,许久。 朱棣终於动了。 他没有去看姚广孝,而是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到了主位之上。 “坐。”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暴怒,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 姚广孝依言,在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神態自若,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朱棣將那柄沾著姚广孝血跡的宝剑,隨意地扔在案几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说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棣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贫僧想说的,王爷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姚广孝的声音,不疾不徐。 朱棣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这天下,是大明开国诸公,隨著太祖高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王爷您,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马上王爷。” “这皇位,论功,论德,论能,除了太子殿下,谁能越过王爷您去?” 这句话,说到了朱棣的心坎里。 是啊。 除了大哥朱標,谁配? 二哥朱樉,刚愎自用,在封地西安胡作非为,几次三番被父皇申斥。 三哥朱棡,暴躁嗜杀,晋王府的臣属,被他杖杀的不知凡几。 他们,凭什么? 至於剩下的那些弟弟,更是不值一提。 “就算是父皇……亲自定了储君,那又如何?” 朱棣的声音里,带著睥睨天下的傲气。 “这龙椅,不是谁想坐,就能坐得稳的!” 他的眼中,杀机毕现。 蛰伏了二十年的野心,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遏制。 姚广孝微微一笑,他要的就是朱棣这股气势。 “王爷说的是。” “可王爷想过没有,若是太子殿下……真的龙驭上宾,太祖高皇帝,最有可能立谁为储?” 朱棣的眉头,微微皱起。 “父皇的心思……” 他沉吟了片刻,隨即眼中闪过不屑。 “允炆?” 姚广孝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不错,正是皇孙朱允炆。” “他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名正言顺。” “而且……” “皇孙宅心仁厚,性格软弱,在太祖看来,这是仁君之相。但在那些文官看来,这却是容易掌控的象徵。” “一旦皇孙登基,必然会重用那些只知之乎者也的腐儒,打压我等武勛。” “届时,这天下,恐怕就要乱了。” “传孙不传子,本就是取乱之道。主少国疑,更是自古有之。” 朱棣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当然知道姚广孝说的是事实。 侄子朱允炆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让他来当皇帝? 他能压得住朝堂上那些如狼似虎的文武百官吗? 他能镇得住边疆那些虎视眈眈的蛮夷吗? 朱棣的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年幼的朱允炆坐在龙椅上,下面是阳奉阴违的文臣,殿外是手握重兵的武將,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著他。 而他自己,则像一个提线木偶,被那些所谓的仁义和祖制捆绑得动弹不得。 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朱棣不敢想,也不愿想。 “王爷,您现在最大的阻碍,並非皇孙,也非朝中那些文臣。” 姚广孝的声音,將朱棣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那又是谁?” 朱棣眯起了眼睛。 “是淮西功勋一脉。” 姚广孝一字一顿地说道。 “尤其是,凉国公,蓝玉。” “蓝玉?”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淮西武將集团当之无愧的领袖。 也是太子朱標最坚定的支持者。 如果大哥还在,蓝玉就是大明最锋利的剑。 可如果大哥不在了…… 这柄剑,就会成为悬在所有藩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蓝玉此人,骄兵悍將,目中无人,连太祖都敢顶撞。 若是皇孙登基,他必然会成为权倾朝野的董卓、曹操。” 姚广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此人不除,王爷大业难成!” “所以,我们不仅要为王爷您积蓄力量,更要设法,剪除蓝玉这等心腹大患。” “同时,还要为王爷寻觅一位能征善战,足以与蓝玉、冯胜之流相抗衡的帅才!” “帅才?” 朱棣闻言,却是傲然一笑。 “本王,自问统兵之能,不输於天下任何人!” “无论是北伐蒙古,还是镇守北平,本王何曾败过?” “区区一个蓝玉,本王还不放在眼里!” 这不是狂妄自大。 而是身为大明战神的绝对自信! 从少年时代起,他就跟著父皇和大哥南征北战,在战火中成长,在杀戮中磨礪。 论马上功夫,论行军布阵,他有绝对的信心。 “王爷神勇,天下皆知。” 姚广孝却摇了摇头。 “但王爷,您要面对的,仅仅是一个蓝玉吗?”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的地图前。 “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这些百战名將,哪个不是手握重兵?” “他们背后的淮西勛贵,盘根错节,遍布朝野,同气连枝。” “王爷您一旦起事,他们必然会群起而攻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更何况,还有秦王、晋王、楚王、蜀王……这些藩王,他们会眼睁睁看著王爷您登上大宝吗?” “他们或许没有爭位之心,但他们有清君侧的大义名分!” “届时,王爷您將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您纵有三头六臂,又能同时应付几路大军?” 朱棣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姚广孝说得对。 他可以击败一个蓝玉,但不可能同时击败整个大明的军事力量。 第316章 蓝玉不死,王爷睡得安稳吗? “王爷。” 姚广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您要做的是君主,是人主,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统帅!” “您要做的是刘邦,是李世民,而不是衝锋陷阵的韩信,更不是陷阵杀敌的李靖!” “衝锋陷阵的事情,应该交给手下的將军去做。” “您要做的,是找到那个能为您衝锋陷阵的韩信,並驾驭他,驱使他,让他为您扫平一切障碍!” 朱棣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懂了。 他需要一个帅才。 一个不属於淮西集团,不依附於皇孙朱允炆,又能为他所用的顶尖帅才! 可是…… 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难。” 朱棣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当世名將,要么是父皇麾下的开国宿將,要么是淮西一脉的中生代。” “他们,绝不可能为本王所用。” “至於年轻一辈……本王麾下的张玉、朱能,虽是猛將,可独当一面,但要说为帅,总揽全局,还差了些火候。” 这確实是最大的难题。 无人可用! 然而,姚广孝的脸上,却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王爷,贫僧心中,倒有一个绝佳的人选。” “哦?” 朱棣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谁?” 姚广孝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朱珏。” “谁?” 朱棣一愣,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珏?” “你说的是……父皇捡回来的那个弃婴?” 朱棣的语气,充满了质疑。 “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你也敢將他比作韩信?”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韩信是谁? 兵仙! 国士无双! 为汉高祖刘邦打下大半壁江山,未尝一败的绝世名將! 朱珏又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父皇一时心善,收养的一个弃婴,给了个国姓,封了个驃骑大將军。 这样的人,也配与韩信相提並论? “王爷,您小看他了。” 姚广孝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您久在北平,对京中之事,或许不甚了了。” “贫僧问您,您可知三年前,京师大演武?” 朱棣想了想,点了点头。 “略有耳闻,似乎是父皇为了检阅京营兵马,震慑不臣。” “不错。” 姚广孝接著说道:“那次大演武,蓝玉败於朱珏。” “王爷可知,一年前,倭寇侵扰我大明沿海,杀我军民,掳我財富,猖獗一时?” “然朱珏將军一个月內,斩首倭国青壮年数万,俘虏无数,彻底踏平了整个倭国,为我大明,打出了至少百年的海疆安寧!” “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便有如此武勇,如此谋略,如此战功……” 姚广孝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王爷,您觉得,他比之当年的韩信,如何?” 朱棣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著。 “最重要的是……” 姚广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此人,是陛下亲手提拔,与淮西勛贵一脉,素有隔阂。蓝玉更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皇孙朱允炆,因他深受陛下宠信,对他也是心怀嫉妒,多有排挤。” “他就像一块璞玉,不属於任何一方势力,只忠於陛下本人。” “这样的人,若能为王爷所用……” 姚广孝没有再说下去。 但朱棣已经完全明白了。 必须收服朱珏! 这已经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有了这样一柄绝世利刃在手,何愁大事不成! 朱棣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名为希望与野心的烈火。 “好……”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好一个朱珏!” 他看向姚广孝,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倚重。 “先生,计將安出?” 姚广孝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他知道,燕王这颗棋子,已经彻底活了。 “王爷莫急。” “收服朱珏,非一日之功,需徐徐图之。” “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哦?何事?”朱棣追问道。 姚广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收服朱珏,是为了靖难。” “而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帮陛下,清君侧。” 朱棣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姚广孝缓缓走到他的身边,附耳低语。 “王爷,您想啊,蓝玉这颗钉子,是不是很碍眼?” “陛下,难道就不觉得碍眼吗?” “既然陛下如此宠信朱珏,我们为何不顺水推舟,借陛下的手,也借朱珏这把刀……” 姚广孝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朱棣的心里。 “除了蓝玉!”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蓝玉。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每一个朱家子孙的心里。 他是淮西勛贵集团的领袖,手握重兵,功高盖主。 父皇春秋鼎盛之时,尚能压制。 一旦父皇百年,蓝玉这头猛虎,谁能製得住? 届时,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塞王,必然是蓝玉第一个要剷除的对象! 以前,朱棣只想著如何防备蓝玉,如何自保。 却从未想过……主动出击! “先生的意思是……” 姚广孝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王爷,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蓝玉不死,王爷……睡得安稳吗?” 朱棣沉默了。 “可……蓝玉乃国之柱石,战功赫赫,父皇……未必会动他。” 朱棣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蓝玉不是寻常武將,他是大明的凉国公,是太子朱標的姻亲,是整个淮西武將集团的旗帜。 牵一髮而动全身。 动蓝玉,无异於一场朝堂大地震。 姚广孝闻言,却是笑了。 “王爷,您还是不了解陛下,也不了解……朱珏。” “就说三年前的京师大演武。” “您以为,朱珏胜过蓝玉,只是侥倖?” 朱棣皱了皱眉。 他虽然远在北平,但对那次演武也有所耳闻。 “难道其中,另有隱情?” “隱情谈不上,只是世人大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姚广孝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贫僧曾听闻,那朱珏,天生神力。” “据说,其膂力之强,便是当年號称大明第一勇將的常遇春,在巔峰之时,也未必能及。” 第317章 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吗? 嘶! 朱棣倒吸了一口凉气。 常遇春! 那是何等人物? 父皇麾下第一猛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死后追封开平王,配享太庙! 朱珏一个黄口小儿,竟能与常遇春相提並论? 这……这怎么可能! “纵然他天生神力,也不过匹夫之勇。” 朱棣兀自嘴硬道。 “战场之上,靠的是千军万马,是排兵布阵,个人武勇,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姚广孝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急不缓地继续道: “王爷说得没错。” “所以,那场演武,並非只有阵前斗將。” “在那之前,朱珏与蓝玉,还有一个赌约。” “哦?” 朱棣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蓝玉当时轻视朱珏年幼,出言不逊,朱珏便与他立下赌约。” “双方各领一万京营兵马,进行实兵对抗。” “结果……” 姚广孝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结果如何?”朱棣追问道。 “结果,蓝玉大败。” 排兵布阵,击败蓝玉? 这已经不是武勇可以解释的了。 是真正的统帅之才! 朱棣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或许……或许是蓝玉轻敌大意了。” 他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蓝玉的军事才能,他再清楚不过。 北征蒙古,捕鱼儿海一战,几乎全歼北元主力,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这样的人物,会败给一个孩子? “王爷,一次可以说是大意。” 姚广孝摇了摇头。 “那踏平倭国,立下不世之功,又该作何解释?” “倭寇之患,自我大明立国以来,便从未断绝。 其民风彪悍,悍不畏死,又有大海为天堑,极难清剿。” “可朱珏呢?” “他率领大军,远渡重洋,在一个月之內,便將整个倭国搅得天翻地覆,斩其王,灭其国,俘其民,扬我大明天威於海外!” “此等功绩,难道也是侥倖吗?” 朱棣不得不承认,姚广孝说的有道理。 灭国之功! 纵观大明开国至今,除了他们这些国公、亲王,谁还有此殊荣? “倭国蕞尔小邦,不过一群未开化的蛮夷。” 朱棣的声音有些乾涩,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若给本王十万大军,本王亦可平之!” “况且,他出征倭国,父皇可是派了宋国公冯胜,还有瞿能、平安、盛庸、徐允恭这些宿將辅佐。” “有这些人在,就算换一头猪去当主帅,也能打贏!”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有些心虚。 姚广孝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王爷,您说的都对。” “但您忽略了一点。” 姚广孝伸出一根手指。 “年龄。” “朱珏出征倭国时,年仅十二岁。” “贫僧敢问王爷,您十二岁时,在做什么?” 朱棣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十二岁的他,还在宫里跟著师傅们读书习武,幻想著有朝一日也能像父皇一样,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別说统帅十万大军,灭人国家。 就是让他指挥一千人的队伍,他都未必能玩得转。 “贫僧再问王爷,您觉得,以冯胜、瞿能那些人的傲气,会心甘情愿地听从一个十二岁少年的號令吗?” “您觉得,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少年,能压服那些骄兵悍將吗?” “您觉得,一个没有雷霆手段和超凡谋略的少年,能在一个月內,完成这等灭国之功吗?” 姚广孝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敲在朱棣的心上。 朱棣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 他怎么就忘了这一点。 將熊熊一个,兵熊熊一窝。 主帅若无真本事,手下的大將又岂会服气? 別说冯胜那样的老帅,就是瞿能、平安之流,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將? 让他们听一个毛头小子的命令?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朱珏,他做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能力,已经完全折服了那些骄兵悍將! “贫僧还知道一件事。”姚广孝再次拋出一个重磅消息。 “朱珏征倭,並非一味猛打猛衝。” “他先是派人暗中联络倭国內部与当权者不和的势力,许以重利,让他们內斗。” “待其两败俱伤之际,再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而后,对于归降的倭人,他並未赶尽杀绝,而是择其精壮,迁入我大明,或为奴,或为工,充实我大明人口。” “此乃,恩威並施之道!” “王爷,您现在还觉得,他只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吗?” 姚广孝的目光,灼灼地盯著朱棣。 “此子之才,用兵之诡,谋略之深,贫僧以为,比之当年的淮阴侯韩信,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棣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之前对朱珏的所有轻视和怀疑,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深深的震撼,以及……惭愧。 自己空长了对方十几岁,却处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与朱珏那等经天纬地之才相比,自己这点战功,又算得了什么? “先生……”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本王……知错了。” 姚广孝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爷不必如此。” “人中龙凤,难免心高气傲。王爷能正视己身之不足,正视他人之长处,此乃明主之相。” “贫僧从未想过让王爷去与韩信比肩。” “贫僧希望的,是王爷能成为汉高祖那样的君主,懂得如何驾驭韩信这样的绝世英才!” 汉高祖……刘邦! 朱棣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是啊! 自己要做的是皇帝!是九五之尊! 何必去跟一个臣子比拼武勇和谋略? 自己只需要懂得用人,將这些天才收归麾下,为自己所用,便足够了! 想通了这一点,朱棣只觉得豁然开朗,心胸都为之开阔了不少。 “先生说的是!” “本王,受教了!” 他对著姚广孝,郑重地行了一礼。 “只是……此等人物,桀驁不驯,又深受父皇宠信,本王……能收服得了吗?” 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第318章 收服朱珏!不惜一切代价! 姚广孝扶起朱棣,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王爷,这正是贫僧要说的关键。” “朱珏此人,看似圣眷正隆,风光无限,实则……早已是四面楚歌,危机四伏。” “哦?” “王爷可知,他与当今的皇孙朱允炆,有旧怨?” 朱棣一愣,“还有此事?” “何止是有怨。” “贫僧听说,当年朱珏还在宫中时,曾因为一件小事,將皇孙朱允炆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 “什么?!” 朱棣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殴打皇孙? 这……这朱珏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父皇竟然没有治他的罪? “陛下非但没有治他的罪,反而还將皇长孙朱允炆训斥了一顿。”姚广孝悠悠道。 “由此可见,在陛下心中,朱珏的分量,远在皇孙之上。” “但也正因如此,皇孙朱允炆对他,早已是恨之入骨。” “一旦皇孙將来登临大宝,您觉得,朱珏会有好下场吗?” 朱棣的眼神,越来越亮。 朱珏绝不可能投靠朱允炆! “那淮西勛贵呢?”朱棣追问。 “王爷觉得,视他为眼中钉的蓝玉,会接纳他吗?” 姚广孝反问道。 “朱珏亲手打破了蓝玉不败的神话,让这位凉国公顏面尽失。 更重要的是,朱珏的崛起,严重威胁到了他们淮西一脉在军中的地位。” “他们之间,是利益之爭,是路线之爭,同样没有调和的可能。” “所以您看。” 姚广孝摊开双手。 “皇孙那边,他回不去。” “淮西那边,他融不进。” “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除了陛下的宠信,一无所有。” “而陛下的宠信,又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君心难测,天威如狱。今日可以是护身符,明日……就可以是催命符!” “这样一个人,除了投靠王爷您,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朱棣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 “好!好!好!” 朱棣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难掩心中的兴奋。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有了朱珏,大事可期!大事可期啊!” 姚广孝微微一笑,对这个称讚坦然受之。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借力打力。” “借陛下对朱珏的宠信,也借朱珏这把刀,去除了蓝玉这个心腹大患。” “只要蓝玉一倒,淮西勛贵集团便群龙无首,不足为惧。” “届时,朝中再无人能掣肘王爷。” “而朱珏,经此一事,也必然会与朝中所有势力彻底决裂,只能依附於王爷!”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朱棣的呼吸都停滯了。 这个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君临天下的场景! 不过,他终究是朱棣。 兴奋过后,理智回归。 他盯著姚广孝,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深层次的疑问。 “先生,本王还有一个疑虑。” “父皇对朱珏的宠信,太过异常了。” “民间一直有传闻……说朱珏,其实是父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若传闻是真,他也是朱家血脉,又岂会甘心屈居人下,助本王夺嫡?”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如果朱珏也是皇子,那他就是自己最大的竞爭对手! 姚广孝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王爷,就算他是又如何?”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名不正,言不顺,他拿什么跟您爭?” “他的身份,反而是他最大的软肋。” “我们甚至可以以此为筹码……” 姚广孝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许诺他,事成之后,与他平分天下,划江而治!” 朱棣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 收服朱珏! 不惜一切代价! 北平府,官道。 秋风萧瑟,捲起漫天黄沙。 朱棣一身亲王常服,跨坐於高头大马之上,目光灼灼地望向远方。 在他身侧,是身著一袭黑色僧袍的姚广孝。 “先生,你说,他会来吗?” 朱棣昨夜与姚广孝的一番密谈,让他彻夜未眠。 姚广孝双手合十,神情淡然。 “王爷亲自出城百里相迎,此等礼遇,已是旷古未有。” “他若是个聪明人,便知该如何做。” 朱棣深吸一口气,胸中的豪情与期待交织。 是啊,他可是大明燕王,镇守北疆的塞王之首。 为了一个朱珏,他將王驾摆出百里之外,这已经是给出了天大的面子。 若朱珏不识抬举…… 不,他会的。 先生的分析,绝不会错。 朱珏,没有別的选择!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官道尽头,一抹烟尘,如巨龙般升腾而起。 来了! 朱棣的心臟,猛地一跳。 身后的亲卫们,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神情肃穆。 烟尘越来越近,大地的震颤也越来越清晰。 咚!咚!咚! 那不是马蹄声,而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出现在地平线上。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镇守北平多年,麾下的燕山三护卫,自认是大明边军中的精锐。 可与眼前这支军队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那股百战余生,从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煞气,是任何操练都模仿不来的。 他看到了。 在队伍的最前方,数面大纛迎风飘扬。 “凉”! “宋”! “魏”! “曹”! 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魏国公徐允恭,曹国公李景隆…… 一个个名震天下的大明勛贵,此刻,竟都只是这支大军的陪衬。 而在这些將旗拱卫的最中央,是一面最为醒目的赤红色大旗! 上面用金线绣著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朱”! 大明驃骑大將军,朱珏! 朱棣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紧隨其后的,还有瞿能、平安、盛庸等一眾將领的旗號。 整个大明朝最能打的一批將领,几乎被一网打尽,尽数匯於朱珏麾下。 父皇……到底是对他何等的厚爱与信任?! 这已经不是宠信了。 这是在用整个大明朝的军功勋贵,为他一人铺路! 朱棣的心中,涌起了深深的忌惮。 第319章 灭国之功,旷古烁今! “好一把锋利的刀。” 姚广孝的声音,在朱棣耳边幽幽响起。 “就看持刀的人,是谁了。” 朱棣猛然惊醒,眼中的艷羡与忌惮,瞬间化为一片火热。 没错! 刀越锋利,价值才越大! 只要能將这把刀握在手中,何愁大事不成! 大军在百步之外,缓缓停下。 军阵严整,令行禁止,数万人的队伍,竟无一丝杂音。 一名传令兵飞驰而出,来到近前,高声喝问。 “前方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不等亲卫回话,朱棣翻身下马。 这个举动,让身后的亲卫们大惊失色。 “王爷!”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 他独自一人,向前走了数十步,朗声开口。 “本王,大明燕王朱棣!” “特来此地,恭迎驃骑大將军,凯旋归来!” 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对面的军阵中,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燕王? 亲自出城百里迎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军阵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朱珏端坐於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身披玄甲,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如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看著那个独自站在官道中央,身形挺拔如松的亲王,嘴角微微上扬。 “下马。” 朱珏淡淡开口。 身边的蓝玉等人对视一眼,虽然心中各异,却还是依言下马。 朱珏率先走向朱棣。 “臣,朱珏,参见燕王殿下。” 他躬身行礼,姿態不卑不亢。 “大將军快快请起!” 朱棣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扶住朱珏的胳膊,动作亲热至极。 “你我皆是朱家宗室,何必如此见外!” 他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比自己想像的还要英武。 那双眼睛,古井无波,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是一个天生的將帅。 也是一个天生的……王者! 朱棣心中警铃大作,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大將军此番出征东瀛,扬我国威,灭国之功,旷古烁今!” “父皇若是知道了,定然龙顏大悦!” 他热情地拍著朱珏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讚嘆。 “在外征战,风餐露宿,辛苦了。” 朱棣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带著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珏儿。” 一声珏儿,让跟在朱珏身后的蓝玉,脸色当即就是一沉。 燕王这般姿態,哪里是迎接功臣,分明就是在拉拢人心,宣示主权! 他绝不能让朱珏被这个野心家迷惑! “咳!咳!” 蓝玉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朱棣,语气阴阳怪气。 “燕王殿下真是爱护同宗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將军是殿下的亲弟弟呢。” 这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向朱棣。 既是讽刺他攀关係的姿態难看,又是在若有若无地提及坊间那个关於朱珏身世的禁忌传闻。 朱棣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蓝玉! 这个莽夫,屡次三番与自己作对! 若非时机不对,他真想当场拔刀,砍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但他终究是朱棣。 不过一瞬间,那股怒火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甚至没有去看蓝玉,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朱珏身上。 “凉国公此言差矣。” “大將军为国征战,乃我大明柱石,更是我朱家麒麟。” “本王与大將军,同为父皇效力,有何不妥?” “难道在凉国公看来,我朱家宗室之间,反倒要生分客套,才算合乎规矩吗?” 一番话,既点明了朱珏的功绩,又將两人的关係上升到为国为君的高度,顺便还给蓝玉扣上了一顶挑拨宗室关係的帽子。 蓝玉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棣却不再理会他。 这种跳樑小丑,晾在一边就是对他最大的蔑视。 他越过蓝玉,看向他身后的宋国公冯胜。 “宋国公,多年不见,您还是这般老当益壮,风采不减当年啊!” 冯胜乃开国元勛,宿將之首,为人老成持重,闻言只是呵呵一笑,拱手回礼。 “燕王殿下谬讚了。” 朱棣又转向魏国公徐允恭。 “允恭,你我乃是自家人,就不用这么多礼了。” 徐允恭是朱棣的大舅子,关係自然非同一般。 他连忙上前,亲热地与朱棣寒暄起来。 紧接著,朱棣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了曹国公李景隆的身上。 “景隆!” 朱棣哈哈大笑,大步走了过去,一拳捶在他的胸口。 “你小子,当初在应天府,就跟在本王屁股后面,如今倒也出息了,都挣下国公的爵位了!” 李景隆被捶得一个趔趄,脸上却满是惊喜和荣幸。 “王爷!末將……末將可想死您了!” 他又看到了不远处的平安。 “平安!还记得当年在北平,你我一同围猎吗?你那手箭法,可有长进?” 平安也是一脸激动,大声回道:“托王爷的福,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棣与这些旧识一一寒暄,忆往昔,敘旧情,姿態隨和,毫无亲王架子。 那些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年轻將领们,一个个都放鬆下来,看向朱棣的眼神,充满了亲近与崇拜。 这就是燕王朱棣! 不但战功赫赫,还能礼贤下士,与將士们打成一片! 蓝玉站在一旁,看著朱棣三言两语间就將人心收拢过去,脸色越来越黑,简直像锅底一样。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外人,被彻底孤立了。 而朱珏,却始终保持著淡淡的微笑,静静地看著。 他看著朱棣长袖善舞,收买人心。 看著蓝玉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看著那些將领们,从最初的敬畏,到如今的亲近。 这位燕王,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目光,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是那个一直跟在朱棣身后的黑衣僧人。 从始至终,这个僧人都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观察著,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 但朱珏能感觉到,那看似浑浊的双眼中,隱藏著令人心悸的智慧与锋芒。 姚广孝见朱珏看来,微微一笑,主动上前。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任何客套,只是双手合十,平静地开口。 “贫僧道衍,见过大將军。” 朱珏眉头微挑。 道衍? 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將军身上,杀伐之气与功德之光並存,实乃世间罕见。” 姚广孝的话,让朱珏心中一动。 这个僧人,眼光好毒。 “大师过誉了。” 朱珏的声音同样平静。 “沙场之人,手上沾满血腥,只有杀伐,何来功德。” 第320章 想干什么?打亲情牌吗? “错。” 姚广孝摇了摇头。 “为国开疆,为民除害,此非功德,何为功德?” “將军此行,踏平东瀛,解我大明数百年沿海之患,救万千百姓於水火,此乃不世之功,足以封神。” “贫僧观將军之面相,贵不可言,未来……不可限量。”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机锋。 朱珏看著姚广孝,姚广孝也看著朱珏。 一种名为一见如故的感觉,在两人心中同时升起。 “大將军!天色不早了,大军还需入城安顿!” 蓝玉忍无可忍,再次出声打断。 他绝不能再让燕王府的人,继续蛊惑朱珏了。 朱棣闻言,立刻抓住机会,发出了邀请。 “凉国公说的是!是本王考虑不周,耽误了行程。” 他转向朱珏,笑容真诚。 “本王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大將军与诸位將军接风洗尘!还请大將军务必赏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朱珏身上。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问题。 接受,意味著踏入燕王的地盘,前路难料。 拒绝,则是当眾驳了燕王的面子,將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子彻底得罪。 蓝玉的眼神中,带著恳求与警告。 朱棣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不容拒绝的强势。 朱珏的目光,扫过眾人。 他忽然笑了。 “既是燕王殿下美意,末將岂敢不从。” 朱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容愈发灿烂。 蓝玉的脸色,则彻底垮了下来。 “不过……” 朱珏话锋一转。 “殿下,大军在外,军纪森严,不可饮酒。” “此外,將士们的吃食,我等自行採买即可,不敢劳烦王府。” 朱棣微微一愣。 隨即,他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大將军治军严明,本王佩服!” “就依大將军所言!”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尽显王者气度。 不饮酒,便不会酒后失言。 自行採买,便不会落下口实。 这个朱珏,当真是滴水不漏! 燕王府,花厅。 宴席虽已备下,却不见半点奢靡之气。 没有歌舞,没有伶人,甚至连伺候的侍女都极少。 桌上摆的,也並非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大块的牛羊肉,配著北地特有的粗粮麵饼。 这与其说是王府家宴,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军中聚餐。 朱珏知道,这是朱棣在向他示好。 他说了军中不可饮酒,宴席上便真的只有清水和茶。 他说了將士吃食自行採买,朱棣便只准备了他们这些高级將领的份量。 这份尊重与气度,让在场不少將领都暗自点头。 便是向来对朱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蓝玉,此刻也找不到发作的由头,只能闷著头,大口撕咬著面前的烤羊腿。 “大將军一路远征,风餐露宿,本王在北平,却是锦衣玉食,心中有愧啊。” 朱棣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今日这便饭,聊表心意,也为大將军和诸位得胜归来的英雄,接风洗尘!” 朱珏与眾將同样端起茶杯。 “殿下言重了,为国征战,乃我等军人本分。” 一时间,花厅內气氛融洽,只有咀嚼与偶尔的杯盘碰撞声。 朱棣的目光在厅中扫过,最终落在朱珏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本王有三子,自幼顽劣,不成气候。” “听闻大將军少年英雄,文韜武略,本王想著,让他们也来见见,沾一沾大將军的英雄气。” “说不定,以后也能学得將军一二分的本事,为我大明效力。” 这话一出,蓝玉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又来? 这燕王拉拢人的手段,当真是一套接著一套。 先是道衍和尚,现在又要把自己的儿子拉出来。 这是想干什么?打亲情牌吗? 朱珏心中亦是明镜一般。 这哪里是沾什么英雄气,分明是想藉此机会,加深双方的联繫,同时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 他不动声色,平静地回应。 “殿下过誉了,末將不过一介武夫,侥倖立下些许微功,不敢为人师表。” “誒!大將军过谦了!” 朱棣摆了摆手。 “来人!去把三位公子都叫来!” 他一声令下,立刻有王府亲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三道年轻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花厅门口。 为首一人,身形略显富態,面容敦厚,步履沉稳,正是燕王长子,朱高炽。 紧隨其后的,是个头最高,也最是魁梧的少年,一身劲装,眉宇间透著一股桀驁不驯的英气,此乃次子,朱高煦。 走在最后的,则是一个眼神灵动,四处打量的少年,身形比两位兄长都要单薄一些,却自有一股机灵狡黠之气,正是三子,朱高燧。 朱珏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就是未来大明的仁宗、汉王和赵王吗?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儿臣,拜见父王。” 三兄弟一进门,便齐齐向朱棣行礼。 朱棣脸上露出了作为父亲的威严。 “嗯,过来。” 他指著朱珏的方向,沉声道。 “这位,便是踏平东瀛,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的驃骑大將军,朱珏。” “你们三个,还不快快上前,见过大將军!” 朱高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著朱珏深深一揖,態度恭敬至极。 “朱高炽,见过大將军。久闻將军神威,今日一见,方知將军风采,更胜传闻。” 他的声音温和,举止有度,让人心生好感。 朱珏微微頷首。 “世子多礼了。” 一旁的朱高燧也学著大哥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 “朱高燧,见过大將军!” 唯独那身材魁梧的朱高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是用一双充满审视和不服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朱珏。 花厅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朱珏比他想像的还要年轻。 就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能当上驃骑大將军?凭什么能让父王如此郑重其事? 踏平东瀛? 怕不是手下將士用命,他只是运气好,捡了个天大的功劳吧! 朱高煦心中充满了不屑。 他自幼习武,弓马嫻熟,自认勇力不在军中那些悍將之下。 让他向这么一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行礼? 他不服! 第321章 给大將军行军礼,赔罪! “高煦!” 朱棣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聋了吗!没听到本王的话?” 朱高煦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抱了抱拳,声音懒散。 “见过朱將军。” 连大將军三个字都省了,態度之敷衍,溢於言表。 “放肆!” 朱棣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砰!” 所有人都被燕王的雷霆之怒给嚇了一跳。 蓝玉和冯胜等將领,本就对朱高煦的无礼心生不满,此刻更是齐齐冷哼一声,目光不善地盯了过去。 在他们看来,朱珏是他们的主帅,更是大明的英雄。 你一个乳臭未乾的王府公子,竟敢当眾如此无礼? 这是在打谁的脸? “你这逆子!谁教你的规矩!” 朱棣指著朱高煦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尊卑不分,目无军功!朱珏將军乃是朝廷亲封的驃骑大將军,是为国征战的功臣!你凭什么在他面前如此倨傲!” “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你父王我眼里,就是个屁!” “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为国开疆的英雄?!” 朱棣是真的怒了。 一方面,朱高煦的举动,確实丟尽了他燕王府的脸面。 另一方面,这更是破坏了他苦心孤诣想要拉拢朱珏的大计! 他今天必须给朱珏,给朱珏身后的这群骄兵悍將一个满意的交代! 否则,人心就散了! 朱高炽和朱高燧嚇得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父王发这么大的火。 朱高煦也被骂懵了,梗著脖子,一脸倔强。 “我……”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闭嘴!” 朱棣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声音冷得像冰。 “本王不管你心里服不服!” “军功,便是最大的规矩!” “现在,立刻,马上!给大將军行军礼,赔罪!” 行军礼? 那可是单膝下跪之礼! 这…… 朱高炽和朱高燧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王。 蓝玉等人也是一愣,隨即看向朱棣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这位燕王,果然是个人物。 对自己儿子都能这么狠。 朱珏却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眼前这场风波与自己无关。 他甚至还有閒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个叫朱高煦的刺头,倒是比他那个看起来老成稳重的大哥,要有趣得多。 “父王!” 朱高煦又惊又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让他给这个小白脸下跪? 士可杀不可辱! “怎么?” 朱棣双眼微眯,一股恐怖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朱高煦。 “你是想让本王,亲自动手,打断你的腿吗?” 朱高煦浑身一颤。 他毫不怀疑,盛怒之下的父王,真的会这么做。 在燕王府,父王的权威,无人可以挑战。 他咬紧了牙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最终,在朱棣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逼视下,他还是屈服了。 “扑通!” 朱高煦猛地单膝跪地,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著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末將朱高煦,无状狂悖,衝撞大將军!请大將军……责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珏身上。 朱棣的目光,带著歉意和决绝。 姚广孝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蓝玉等人的目光,则充满了快意和审视。 他们想看看,这位年轻的主帅,要如何处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府公子。 是顺势敲打一番,立下威严? 还是就此揭过,卖燕王一个面子? 朱珏终於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朱高煦面前,伸手虚扶。 “二公子言重了。” “少年意气,可以理解。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这份云淡风轻,这份不以为意的气度,反而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衝击力。 朱高煦猛地抬头,看著朱珏。 他本以为会看到嘲讽、轻蔑,或是得意的神情。 但是没有。 朱珏的脸上,只有一片平静,让他完全看不透。 朱棣见状,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快步上前,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大將军,让你见笑了。” “是本王教子无方,这逆子自幼在军中长大,被一群老兵油子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他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看似亲昵,力道却不小。 “这小子,虽然鲁莽,但在武事上,確实有几分天资。 以后,还望大將军能不吝赐教,多加指点,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番话,既解释了儿子的鲁莽,又捧了朱珏,还顺势將两人绑在了一起。 朱珏笑了笑,不置可否。 “殿下说笑了,二公子天潢贵胄,勇武不凡,末將可不敢指点。”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朱棣也不在意,哈哈一笑,將这尷尬揭了过去。 “好了好了,一场误会,大家继续用饭!” 他转向眾人,提议道。 “光坐著吃饭也无趣,待会儿用完饭,不如我们出城,去西山围场,打猎消遣一番,如何?” “活动活动筋骨,也让本王见识一下,大將军麾下神射手的风采!” “好!” 蓝玉第一个高声应和。 比起在这压抑的王府里吃饭,他更喜欢纵马驰骋的快意。 其余將领也纷纷附和,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但朱珏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朱棣借著儿子,已经完成了他的试探。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宴席继续。 朱棣频频向李景隆、平安等人询问征倭之战的细节。 “景隆啊,本王看战报上说,你们在对马岛,曾用火船大破倭寇水师,具体是怎么回事?给本王详细说说。” 朱棣点名了李景隆。 听到燕王点名,他顿时来了精神,放下手中的羊腿,擦了擦嘴。 “殿下,您是问著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著几分得色,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第322章 凉国公,快给殿下赔罪! 李景隆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唾沫横飞。 “殿下,您是不知道,那倭寇的水师,仗著船小灵活,跟泥鰍似的,咱们的大福船轻易靠不上去。” “可大將军一来,嘿,一切都变了!” 他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大將军亲自改良的佛朗机炮,您知道吗?不是以前那种打一炮要半天才能装填的老古董!” “新的佛朗机,用的是子母銃结构! 后面是母炮,前面一个个小號的子銃,早就装好了药和弹丸。 打完一发,把滚烫的子銃抽出来,塞进去一个新的,砰!又是一炮!”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兴奋地比划著名。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倭寇的小船刚躲开第一炮,还没喘口气,第二炮就到脸上了!一炮一个窟窿,几轮齐射下来,那海面上跟开了锅一样,全是碎木头和落水的倭寇!” 这番话,让在座的北平诸將,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行家,自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火炮最大的弱点,就是射速。 解决了射速,那火炮在战场上的作用,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朱棣的呼吸,已经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那射程呢?威力呢?” 李景隆得意一笑,仿佛这功劳有他一份。 “射程,比老式的火銃远上一倍不止!三百步內,指哪打哪! 至於威力……这么说吧,三炮之內,倭寇那种安宅船的侧舷,必定被轰出一个大洞!” “嘶……” 大堂內,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已经不是战爭,这是屠杀。 “还有呢?还有什么?” 朱棣身体前倾,双眼放光,像一个看到了绝世珍宝的饕餮。 “还有!还有大將军亲手绘製图纸,让军器监打造的燧发枪!” 李景隆愈发来劲,仿佛已经站上了说书的台子。 “殿下您知道,咱们以前用的火绳枪,毛病太多了。 下雨天用不了,晚上那火绳亮得跟鬼火似的,老远就暴露了位置。” “可这燧发枪不一样!” “它不用火绳,用的是燧石撞击! 只要扣动扳机,咔一下,火星点燃火药,砰!子弹就出去了!管你颳风下雨,隨时都能用!” 李景隆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朱棣脸上了。 但朱棣毫不在意。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震撼之中。 佛朗机炮…… 燧发枪…… 射速极快,射程极远,威力巨大,还不受天气影响。 这…… 这哪里还是凡间的兵器? 这分明是天神下凡,赐予大明的社稷神器! 若是…… 若是北平的军队,能装备上这些东西…… 那还惧什么蒙元韃子? 別说防守了,他敢带著三万铁骑,直接杀穿草原,直捣黄龙,把北元的王庭给扬了! 一瞬间,无尽的渴望,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朱棣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地看著朱珏。 “大將军!” “此等神器,乃国之重器!我北平府,常年与蒙元韃子交战,正需要此等利器来守卫大明北疆!” “本王恳请大將军,上奏陛下,为我北平府,配备……不,哪怕只配备一个卫的佛朗机炮和燧发枪也行!” 朱棣的声音,充满了急切。 他太想要了。 他做梦都想要。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呵。” 蓝玉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斜著眼,瞟著朱棣,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燕王殿下,这么激动做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想打韃子,是想干点別的什么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愕地看著蓝玉。 这傢伙,疯了吗? 敢这么和燕王说话? 朱棣猛地转身,怒视著蓝玉,周身散发出属於亲王的威严和久经沙场的杀气。 “蓝玉!你什么意思!” “本王为大明镇守国门,心忧北疆战事,想要更精良的军备,有何不对?!” “难道在你蓝玉眼中,本王还会拿著朝廷的兵器,去做那不忠不义之事吗?!” 朱棣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大堂內滚滚迴荡。 朱高炽和朱高燧嚇得脸色发白,悄悄往后缩了缩。 姚广孝依旧垂著眼帘,捻动佛珠的速度,却快了几分。 冯胜和李景隆等人,则是满脸焦急,坐立不安。 然而,面对朱棣的雷霆之怒,蓝玉却夷然不惧。 他甚至嗤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充满了压迫感。 “不忠不义?末將可没说。” “末將只是好奇,想当年,徐帅和常帅,带著咱们这些老兄弟,手里拿的不过是寻常刀枪,不也一样把蒙元韃子从大都一路赶到了漠北?” 蓝玉的目光,充满了挑衅。 “怎么到了殿下这里,没了这新式火器,就不会打仗了?” “还是说,殿下觉得,您比徐帅和常帅,差了点什么?” 这是诛心之言! 將朱棣置於开国功勋的对立面,不仅质疑他的军事能力,更是在暗讽他志大才疏,德不配位! 是可忍,孰不可忍! “蓝玉!你找死!” 朱棣彻底被激怒了,一声爆喝,浑身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铁血煞气,混合著天家皇胄的无上威仪,如同实质的狂风,席捲了整个大堂。 他腰间的佩剑鏘的一声,已然出鞘半寸!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 “殿下息怒!” “凉国公,快给殿下赔罪!” 冯胜和李景隆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想要劝阻。 姚广孝也终於睁开了眼睛,眉头紧锁。 就在这剑拔弩张,衝突一触即发的瞬间。 一个平静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蓝玉。” 是朱珏。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正处於暴怒边缘,准备不顾一切扑上去的蓝玉,听到这个声音,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 就像一头被瞬间扼住脖颈的猛虎,所有的凶性,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第323章 蓝玉终究是低头了! 朱珏依旧端坐著,目光平静地看著蓝玉。 “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还是忘了军法?” “征倭之战,你是我的副將。” “现在,此战未终,你依然在我的节制之下。” 朱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再敢当眾喧譁,顶撞亲王,军法从事。” 短短几句话,没有一句重话,却让蓝玉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胸中的怒火,在朱珏平静的注视下,一点点熄灭。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紧握的双拳缓缓鬆开。 他转过身,对著脸色铁青的朱棣,极其不情愿地拱了拱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末將……失言,请燕王殿下……恕罪。” 那態度,敷衍至极。 但,他终究是低头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著朱珏。 尤其是朱棣。 他心中的惊骇,简直无以復加。 蓝玉是什么人? 大明朝出了名的骄横跋扈,连皇帝都敢顶撞的滚刀肉! 自己刚才已经动了真怒,杀气毕露,都没能让他退让半步。 可朱珏呢? 他甚至都没站起来,就说了几句话,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凉国公,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瞬间蔫了? 这怎么可能!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凭什么能让蓝玉这种桀驁不驯的猛將,俯首帖耳,令行禁止? 这份掌控力,这份威严…… 短暂的死寂后,朱棣到底是梟雄心性。 他脸上的怒容迅速收敛,转而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一场误会!” “凉国公也是心直口快,一心为国,本王岂会怪罪?” 他大度地摆了摆手,主动將这一页揭了过去。 “来来来,大家继续用饭,继续用饭!” 冯胜和李景隆僵硬地坐回原位,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端起酒杯的手都有些不稳。 蓝玉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自顾自地倒了一大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像是要浇灭心头的火气。 在座的將领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燕王殿下和凉国公,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塞王,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国公,真要是在这宴席上动起手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朱棣强撑著笑脸,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布宴席结束。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稍作洗漱,换上一身劲装,眾人便在王府门前集结。 按照朱棣的安排,接下来的活动是出城狩猎。 北平府地处边塞,城外便是广袤的原野,林深草密,飞禽走兽极多。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北平城,直奔西山狩猎场。 一踏出城郭,那股苍凉、雄浑的北国气息便扑面而来。 压抑了一整个午宴的將领们,仿佛挣脱了牢笼的猛兽,瞬间被点燃了骨子里的血性。 “驾!” 一声暴喝,朱棣的次子朱高煦,一马当先,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手中握著一张强弓,背上箭壶插满了羽箭,纵马驰骋间,自有一股悍勇之气。 “哈哈哈!二哥等等我!” 三子朱高燧也紧隨其后,催马跟上。 “儿郎们,比比看谁今日的猎物最多!” 蓝玉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正没处发泄,此刻见状,更是按捺不住。 他大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那匹神骏的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狂飆而出。 “凉国公,等等老夫!” 宋国公冯胜也是宿將,虽年岁已高,但豪情不减,同样策马追去。 李景隆、瞿能、平安等一眾將领,纷纷响应,呼啸著散入广阔的猎场之中。 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呼喝声、弓弦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原野的寧静。 尘土飞扬,骏马奔腾。 那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与这天地间的壮阔景象,完美地融为一体。 然而,在这片喧囂之中,却有三骑,悠然地勒马驻留在了一处小山坡上。 正是朱珏、朱棣,以及他身后的姚广孝。 朱棣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驃骑大將军,觉得我这北疆的风光,如何?”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午宴上的衝突,真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误会。 朱珏的目光从远处纵马驰骋的蓝玉身上收回,环视著这片苍茫大地。 “天高地阔,气象万千。” 他由衷地讚嘆。 “確实比江南的温柔水乡,更多了几分粗獷壮阔。” “说得好!”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温柔乡是英雄冢!大丈夫,生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他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充满了金石之声。 “我辈武人,当以金戈铁马为业,马革裹尸为荣! 沉迷於秦淮河畔的靡靡之音,终將消磨了英雄志气!” 朱棣勒转马头,与朱珏並肩而立,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连绵不绝的燕山山脉,再往北,便是茫茫无际的蒙古草原。 “大將军可知,我初来北平时,这里是何等景象?” “前元残余势力,屡屡南下侵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朝廷虽设了卫所,但兵力分散,疲於奔命。” “我奉父皇之命,就藩於此,名为塞王,实为大明的守门人!” “这些年,我枕戈待旦,日夜不敢懈怠。与蒙元韃子,大仗小仗,打了不下数十场!” “我手下的每一个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燕王府的威名,也是用韃子的鲜血和白骨,一点点铸就的!”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炫耀,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自豪与决绝。 那是一个男人,用自己的血与火,在一片蛮荒之地,打下的赫赫威名。 朱珏静静地听著。 他能感受到朱棣话语中那股澎湃的英雄豪气,以及那份被压抑在心底,却始终熊熊燃烧的野心。 果然,朱棣的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朱珏。 “大將军以盖世之才,弱冠之年,便平定倭寇,扬我国威,实乃我大明之幸!” 他先是毫不吝嗇地送上了一顶高帽。 “但是……”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区区倭寇,不过是癣疥之疾,一群流窜於海上的匪盗罢了。 灭了他们,固然是大功一件,却不足以彰显大將军的真正价值。” “你的天资,你这一身屠龙之术,天生就应该用在最广阔的沙场,去挑战最强大的对手!” 朱棣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他伸出手,指向北方。 “看到那片草原了吗?” “那里,才是我大明真正的心腹大患!” 第324章 这是在邀请他,一起谋反! “北元虽亡,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些黄金家族的后裔,无时无刻不在想著捲土重来,重现他们祖先的荣光!” “他们才是真正的虎狼!是真正值得我们去征服的对手!” 朱棣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眼中燃烧著炽热的火焰。 “大將军,你来北疆吧!” 他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来我燕王府!” “凭你的帅才,凭我的兵马,你我联手,定能將那些蒙元韃子,彻底扫平!” “到那时,我们不止要將他们驱逐出去,更要反攻草原,直捣他们的龙庭!” “將那片广袤的北方草原,彻底纳入我大明的版图!”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描绘出的蓝图,宏大到令人心颤。 “冠军侯封狼居胥,何其壮哉!但那也只是將匈奴赶走!” “而我们,要做的,是彻底覆灭一个曾经征服了半个世界的强大民族!” “这份功业,將远超歷朝歷代所有名將!这份伟业,足以让我们青史留名,万古不朽!” “大將军,你难道不心动吗?!” 跟在身后的姚广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波澜。 燕王的野心,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珏依旧沉默著。 他端坐在马背上,身形稳如山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心动吗? 当然心动。 是个男人,是个將军,听到这样一番话,都不可能无动於衷。 开疆拓土,封狼居胥,这是每一个武人心中至高无上的梦想。 朱棣描绘的这幅画卷,其诱惑力,是致命的。 但是,朱珏的心中,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朱棣这是在招揽他。 这是在邀请他,一起谋反! 虽然他说的,是为国征战,但联手二字,以及那份要將整个北疆兵权与他共享的姿態,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为他征战沙场的帅才。 他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並肩,撬动整个大明江山的盟友! 这份赌注,太大了! 大到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復,粉身碎骨! 朱棣死死地盯著朱珏,观察著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是,他失望了。 他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这个少年,到底在想什么。 短暂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无比凝重。 朱棣咬了咬牙,他知道,必须下猛药了! “大將军!”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加诚恳。 “我知你心中有顾虑。” “我朱棣今日,便对天起誓!” “只要你肯来北平,在这燕王府,我之下,便是你!” “我燕王府数万精锐亲军,任你调遣!所有將校任免,由你一言而决!我绝不干涉!” “我给你最大的兵权,给你最大的信任!”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几乎是將自己的心,都剖开来给朱珏看。 他目光如炬,充满了恳切与期待。 “大將军,请助我一臂之力!” “与我一同,在这青史之上,留下属於我们的浓重一笔!” 话音落下,整个山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 朱棣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朱珏的脸上。 他那番剖心置腹的话,已经说尽。 剩下的,只有等待。 朱珏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朱棣那灼热的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燕王殿下。” “这份厚爱,末將心领了。” 朱棣的眉毛猛地一挑,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要拒绝? 姚广孝那双藏在僧袍下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只是……” “末將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自幼时起,末將便被陛下接入宫中,视若己出,亲自教导。” “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他没有说那些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朱珏,是皇帝朱元璋一手带大的。 “殿下今日所言,事关重大,牵连甚广。” “末將,不敢擅专。” “此事,必须先请示陛下,由陛下圣裁。” 朱珏说完,便再次沉默下来,目光坦然地回望著朱棣。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將皮球,稳稳地踢回了紫禁城,踢到了那位大明朝的最高统治者脚下。 你想招揽我?可以。 去问陛下。 他同意,我就来。 朱棣胸中的万丈豪情,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请示父皇? 这怎么可能! 这种事,怎么可能摆到檯面上说! 朱棣没想到,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朱珏竟然还能用这种方式,四两拨千斤地给挡了回来。 这小子,看著年轻,心思却深得可怕! “大將军!” 朱棣不甘心,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何必如此见外!” “你我都知道,父皇对你的疼爱,早已胜过我们这些亲儿子!” “只要你向父皇开口,说想来北疆为国杀敌,父皇岂有不允之理?” “这本就是为了我大明江山,为了扫平北患,父皇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於你?” 他还在试图將这件事,框定在为国征战的范畴內。 他想让朱珏主动去要。 只要朱珏主动了,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朱珏心中冷笑。 主动去要? 那不成我主动请求脱离中枢,投入你燕王麾下了? 这在朱元璋那里,就是最大的背叛! 朱棣这是在逼他站队,逼他立刻做出选择。 姚广孝一看情况不对,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对著朱棣微微躬身。 “王爷。” 他先是轻声唤了一句,同时隱晦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王爷,您太急了!】 朱棣猛地一怔,接触到姚广孝的眼神,那股上头的急切,才稍稍冷却下来。 是啊,自己失態了。 招揽人心,尤其是招揽朱珏这种擎天玉柱般的人物,怎能如此急功近利。 这只会適得其反,让他心生警惕。 姚广孝转过身,又对著朱珏和善一笑。 “大將军少年英才,骤然面临如此重大的抉择,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王爷也是爱才心切,言语间或有冒犯,还请大將军海涵。” 他三言两语,便將场上的尷尬气氛,化解於无形。 既给了朱棣台阶下,也安抚了朱珏。 第325章 不急!本王等得起!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只是略显僵硬。 “是本王失態了。” 他对著朱珏一抱拳,姿態放得极低。 “大將军,莫怪。” “本王只是……求才若渴!一想到能与大將军这等帅才並肩作战,便有些情难自已。” “本王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还望大將军,能认真考虑一二。” 朱珏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对著朱棣微微頷首。 “殿下言重了。” 场面,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姚广孝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轮到自己下猛药了。 他缓步走到朱珏的马前,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大將军。” 他轻声道。 “贫僧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珏看著这个神秘的僧人,心中早已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个和尚,才是朱棣身边最危险的人物。 “大师请讲。” 姚广孝微微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这山间的风,偷听了去。 “贫僧曾听闻一言: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朱珏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姚广孝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大將军如今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看似风光无限。” “可大將军想过没有,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他顿了顿,幽幽地嘆了口气。 “陛下春秋已高……” 虽然这是所有人都知道,却绝不敢宣之於口的事实! “自古以来,功高盖主之臣,有几人能得善终?” “更何况……” 姚广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过朱珏的脸。 “大將军与东宫,与皇嫡长孙朱允炆殿下那边,素有嫌隙。” “这一点,满朝皆知。” “如今有陛下庇护,自然是风平浪静。可一旦……一旦那一天真的到来,新君登基,大將军又该如何自处?” “届时,大將军这一身泼天的军功,这手中足以撼动国本的兵权,在当权者眼中,究竟是定国安邦的基石,还是臥榻之侧的猛虎?” 姚广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毒针,精准地扎在朱珏最脆弱、最担忧的地方。 这些问题,朱珏不是没有想过。 他与朱允炆那帮文官集团的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 他们视武人为莽夫,视军功为祸乱之源。 一旦朱元璋和太子朱標这两个最大的靠山不在了,朱允炆上位,第一个要清算的人,恐怕就是自己! 削藩,削的不仅是藩王的兵权。 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大將军,更是首当其衝! “到那时,大將军是交出兵权,做个富家翁,任人宰割?” “还是……另寻出路?” 姚广孝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燕王殿下,雄才大略,乃人中之龙。他日若能君临天下,必是一代圣主!” “大將军若能在此之前,便与王爷结下盟约,便是从龙之功!” “届时,您今日所忧虑的一切,都將烟消云散!” “您非但不会有任何危险,反而能真正实现心中抱负,开疆拓土,封狼居胥,名垂青史,万古不朽!” “孰轻孰重,相信以大將军的智慧,不难分辨。” 说完,姚广孝便退后一步,双手合十,低眉垂目,不再言语。 该说的,他都说了。 阳谋,阴谋,利诱,威逼。 他將朱珏未来的路,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条,是看似光明,实则通往悬崖的绝路。 另一条,是充满荆棘与风险,却可能通往权力之巔的险途。 朱棣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朱珏。 他知道,姚广孝这番话,已经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 这是阳谋。 是逼著朱珏不得不为自己的將来,早做打算。 这一次,朱珏沉默了许久。 山风吹动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脸上的神情,终於不再是那般平静。 眉头紧锁,眼中闪烁著挣扎与思虑。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吐出了心中所有的犹豫与彷徨。 他抬起头,看向朱棣,又看了看姚广孝,脸上露出了苦笑。 “王爷,大师。” “你们的话,振聋发聵,朱珏……受教了。” 他的神情,第一次显露出了动心的跡象。 朱棣和姚广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朱珏翻身下马,对著朱棣郑重地一抱拳。 “此事关係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大明的未来,请容我……再仔细思量一番。” “但请王爷放心。” 他压低了声音,神情无比严肃。 “今日在此地,王爷与大师所言,朱珏听过,便烂在肚子里。” “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包括……陛下。”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定心丸! 朱棣闻言,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 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悦,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朱珏的肩膀。 “好!” “好!” “大將军果然是明理之人!是能成大事者!” “本王没有看错你!” “大將军,你慢慢考虑,不急!本王等得起!” “本王就在北平,静候佳音!” 姚广孝也是满脸笑意,对著朱珏深深一揖。 “大將军能以大局为重,实乃大明之幸,天下之幸。” 在他们看来,朱珏答应考虑,並且承诺保密,基本上就等同於答应了八成。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要朱珏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係,投靠燕王府,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山坡上的气氛,一扫之前的凝重与紧张,变得热烈而充满希望。 朱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与朱珏联手,横扫漠北,然后挥师南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到了极点的马蹄声,毫无徵兆地从远方传来! 三人齐齐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正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朝著山坡狂奔而来! 那骑士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马融为一体,拼命地挥舞著马鞭。 第326章 太子……病危? 看那人的装束,分明是朱珏麾下的情报人员! 朱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出事了! 朱棣和姚广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不过是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功夫,那匹快马便已经衝到了山坡之下。 马上骑士一个利落的翻身,甚至不等战马停稳,便滚落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衝上山坡,脸上写满了惊惶与恐惧,嘴唇都在哆嗦。 “大……大將军!” 来人正是朱珏麾下的木鼠。 他一眼就看到了朱珏,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完全无视了旁边身穿亲王蟒袍的朱棣。 “不……不好了!” 木鼠跑到朱珏面前,一个踉蹌,直接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朱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说!”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木鼠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京师……京师密报!八百里加急信!”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他突然病重,已经……已经昏迷不醒了!” 木鼠仿佛要將胸中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一般,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陛下……陛下已经派遣使者,携金牌令箭,正在赶来北疆的路上!” “圣旨……急詔大將军您……” “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立刻!马上!快马加鞭,迴转京师!” 话音落下,木鼠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山坡之上,气氛死寂。 太子……病危?! 这怎么可能!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臟狂跳不止! 朱珏的面色,已经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没有理会昏死过去的木鼠,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旁边的朱棣和姚广孝。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了南方。 京师的方向。 “来人!” “在!” 数十名亲卫自暗处现身,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传我將令!” “命冯胜、蓝玉二位国公,即刻前来见我!” “命徐允恭、李景隆,即刻接掌全军防务,稳住军心,等待后续命令!” “备最好的快马!我要在半个时辰內,出发回京!” 亲卫们轰然应诺,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直到此时,朱珏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了依旧处于震惊之中的朱棣和姚广孝。 “燕王殿下,姚大师。” “京中突发大事,本將军必须立刻回师。” “今日之约,就此作罢。” “告辞。”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朱棣反应的时间,只是微微一拱手,便转身大步朝著山下走去。 之前那种热烈而充满希望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迫在眉睫的巨大变局! 朱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朱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山坡之下。 “殿下……” 姚广孝的声音,將朱棣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大师……”朱棣的声音有些乾涩,他看著朱珏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说……这……” 太子病危! “殿下,稍安勿躁。”姚广孝的脸色也无比凝重,但他还保持著镇定。 “太子病危,陛下急召大將军回京……这其中,信息太多了。” 朱棣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师的意思是?” “贫僧有两个猜测。” 姚广孝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太子殿下是真的病入膏肓,陛下六神无主,急需一位能镇得住场面的大將回京稳定局势,弹压淮西勛贵,以防不测。” “大將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又是孤臣,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朱棣点了点头,这个理由说得通。 “其二呢?” 姚广孝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其二……或许,陛下的目的,並不仅仅是让大將军回京稳定局势那么简单。” “太子若是不行了,接下来,便是国本之爭!” “皇孙尚且年幼,陛下的其他儿子们,可都盯著那个位置!” “大將军……他回京之后所站的位置,將直接决定大明未来的走向!” 朱棣的心臟,再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明白了姚广孝的意思! 父皇召朱珏回去,不仅仅是要他当一根定海神神针,更是要看他的態度! 看他,究竟会支持谁! “那……他会支持谁?”朱棣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著紧张。 “他会支持皇孙吗?” “贫僧以为,不会。”姚广孝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大將军是聪明人,他知道,一旦太子薨逝,年幼的皇孙根本坐不稳江山。 届时,主少国疑,外戚干政,藩王並起,天下必將大乱!” “他朱珏,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第一个就会成为被清算的对象!” “所以,他绝不会扶持一个孱弱的君主,给自己埋下祸根。” 姚广孝看著朱棣,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殿下,您不必忧虑。” “太子病危,对我们而言,是天赐良机!” “大將军回京,只会让他更清楚地看到朝堂的凶险,更明白一个弱势的君主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灾难。” “他想活下去,想保住自己的一切,就必须选择一位强有力的君主。” “而放眼天下,除了殿下您,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一番话,说得朱棣茅塞顿开,眼中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 没错! 大师说得对! 朱珏是个聪明人,他会做出最正確的选择! 太子一死,朱允炆那个黄口小儿拿什么跟自己斗? 到时候,整个朝堂都会乱成一锅粥。 朱珏想要自保,甚至更进一步,就必须投靠自己! “大师真乃神人也!”朱棣心情大好,用力一拍姚广孝的肩膀。“本王……受教了!” “回城!” 朱棣翻身上马,意气风发。 “我们就在北平,静观其变!” ………… 第327章 这是……迴光返照!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数百骑精锐,正以一种燃烧生命的速度,向著南方狂奔。 马蹄翻飞,快如闪电。 朱珏伏在马背上,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他的眉头,自出发之后,就再也没有舒展开过。 太子朱標…… 怎么会突然病倒了? 在他的记忆中,朱標確实是病逝了,但绝不是现在! 歷史的轨跡,发生了偏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个疑问,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他將穿越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標的身体,早就被繁重的国事掏空了。 这位大明的太子,太过仁厚,也太过勤勉。 朱元璋將越来越多的政务交给他,几乎是將他当成一个成熟的皇帝来培养。 长年累月下来,他的身体早已是外强中乾,亏空得厉害。 风寒,或许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的原因,是这十几年来,日积月累的亏空。 “驾!” 朱珏狠狠一挥马鞭,坐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的心中,除了对朱標的担忧,还有对那个高高在上的老人——朱元璋的担忧。 歷史上,朱元璋在朱標死后,悲慟欲绝,性情大变,掀起了又一轮血腥的清洗。 整个大明,都笼罩在那位老人丧子的无尽怒火之下。 他不敢想像,当这位雄主再一次经歷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时,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 快! 再快一点! 朱珏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身后的冯胜和蓝玉,同样是心急如焚。 作为太子一党的绝对核心,淮西勛贵集团的领袖,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倒下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他们整个集团,都將失去最大的靠山! 一旦让燕王那些藩王,或是朝中其他势力抓住机会,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將,绝对没有好下场! 所以,他们甚至连麾下那数万精锐都顾不上了,直接扔给了徐允恭和李景隆,带著亲兵便跟著朱珏玩命似的往回赶。 一行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饿了就啃几口乾粮,渴了就灌一口凉水,累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 换马不换人。 歷经数日的极限奔波,那巍峨雄壮的应天府城墙,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 应天府,皇宫,东宫。 寢殿之內,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数十名太医,还有从民间请来的杏林圣手,一个个面如死灰,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他们已经用尽了毕生所学。 人参、鹿茸、灵芝……无数珍贵的药材,如同流水一般灌了下去。 针灸、汤药、祝由……所有能想到的法子,全都试了一遍。 可是,依旧无法挽回太子殿下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床榻之上,太子朱標双目紧闭,面色枯黄,嘴唇乾裂,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就如同一盏即將燃尽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床边,坐著一个身形愈发佝僂的老人。 大明皇帝,朱元璋。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杀伐果断与威严霸气。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人斑,眼中浑浊一片,充满了血丝与绝望。 “废物!” “通通都是废物!” 朱元璋看著跪了一地的太医,声音沙哑。 “朕养著你们,有什么用!” “连太子的一点风寒都治不好!朕要你们何用!” 一股恐怖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寢殿。 太医们嚇得魂飞魄散,拼命地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太子殿下……殿下他……是油尽灯枯之相,非药石可医啊!” “臣等……臣等罪该万死!” “滚!” 朱元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若不是还需要这些人吊著儿子的最后一口气,他现在就会下令,將这些废物全部拖出去砍了! 百官噤若寒蝉,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到极点的氛围之中。 谁都知道,皇帝已经处在了爆发的边缘。 这位一生信奉人定胜天,从不信鬼神的马上皇帝,这几天甚至破天荒地开始求神问仙。 他在宫中大设道场,请来龙虎山的天师为太子祈福。 他甚至亲自跪在奉先殿,向列祖列宗祷告,愿意用自己的寿命,去换儿子的平安。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太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所有人都明白,太子殿下,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时,奇蹟,似乎发生了。 昏迷了整整一天的太子,眼皮忽然动了动,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標儿!” 朱元璋浑身一震,猛地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標儿,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朱標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涣散。 他甚至对著朱元璋,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的微笑。 “父皇……”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 “儿臣……感觉好多了。” 一旁的太医见状,脸上露出狂喜,刚想上前说些吉利话。 “陛下!这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元-璋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朱元璋的心,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生死,太多太多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好转。 这是……迴光返照! 是人死之前,最后的一点精神头。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强忍著心中的悲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多了就好!父皇这就让他们给你熬药!” “不……” 朱標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父皇,不用了。” 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殿外,似乎在期盼著什么。 “珏儿……回来了吗?” 朱元璋的心,像是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 他哽咽著说道:“快了,快了……信使已经出发好几天了,算算时间,他……他就在路上了!” 第328章 岂不是將他放在火上烤? “那就好……那就好……” 朱標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重新看向朱元璋,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父皇。” “儿臣……想和您,说说话。” “有些事,儿臣若是不交代清楚,死……不瞑目。” “说……” “標儿,你有什么话,儘管跟父皇说。”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曾握过刀枪,也曾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轻轻擦去儿子眼角的泪水。 动作笨拙,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自己视若珍宝的儿子。 朱標的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温和而虚弱的笑容。 “父皇,儿臣这一生,很知足。” “能生为您的嫡长子,是儿臣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从小,您和母后就將儿臣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您教儿臣识文断字,教儿臣治国安邦的道理。” “母后教儿臣心怀仁善,体恤百姓的不易。” “儿臣能有今日,都是父皇和母后的恩德。” 说到已经过世的马皇后时,朱元璋的身躯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的悲痛几乎要溢出来。 “儿臣……没有什么遗憾。”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儿臣走后的一些事。” “儿臣……有几件事,想要求父皇答应。” “说!” 朱元璋几乎是吼出来的。 “別说几件,就是几百件,几千件,父皇都答应你!” “只要你能好起来,父皇什么都给你!这江山,这龙椅,你现在想要,父皇立刻就给你!” 这位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此刻就像一个无助的老人,语无伦次地许下自己的承诺。 他只想留住自己的儿子,不惜一切代价。 朱標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 “父皇,儿臣的身子,儿臣自己清楚。” “这第一件事,是为了珏儿。” 听到朱珏这个名字,朱元璋的心猛地一紧。 “儿臣此生,最对不住的,就是这个孩子。” 朱標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愧疚。 “他自幼丧母,亲族凋零,孤苦无依。” “儿臣这个做父亲的,却从未在他身边,尽过一天为人父的责任,甚至……甚至都不能与他相认。” “这孩子,性子太刚,像极了您年轻的时候。” “儿臣知道,您很喜欢他,很看重他。” “可也正因如此,儿臣才更加担心。” 朱標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在军中杀伐果断,早已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又屡立奇功,位高权重,更是成了眾矢之的。” “儿臣怕……怕儿臣走后,他会遭人忌恨,四面树敌,身边却连一个能为他说话的亲人都没有。” 他的眼中,满是为一个父亲的担忧。 “儿臣恳请父皇,看在儿臣的份上,日后能多多看护於他。” “即便……即便他將来仗著您的宠爱,犯下什么滔天大错,也请父皇能念及今日,从轻发落。” “给他……留一条活路。” 说完这番话,朱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胡说!” 朱元璋勃然大怒,声音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 “他是咱老朱家的种!是咱的亲孙子!” “谁敢动他,咱就诛他九族!” 朱元璋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標儿你放心!爹不仅要护著他,还要让他继承你的位子,把咱这大明的江山,交到他的手上!” “咱的江山,只有你配坐!你之后,只有你的儿子配坐!” 朱標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父皇……不可!” “万万不可啊!” 他情绪激动,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被朱元璋一把按住。 “为何不可!” 朱元璋瞪著眼睛,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儿子,继承你的一切吗?” “不……不是的……” 朱標喘著粗气,急切地解释道。 “父皇,您难道忘了吗?儿臣那些弟弟,哪一个不是对那个位子虎视眈眈?” “尤其是燕王四弟,他手握重兵,镇守北平,军功赫赫,性格又最是像您。” “如今儿臣去了,他们本就心思浮动。” 朱標的脸上,满是忧虑。 “珏儿他的身世,从未公之於眾,在世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战功彪炳的將军,一个您宠信的外姓人!” “他非嫡非长,又无宗亲支持,您若是强行立他为储,岂不是將他放在火上烤?” “自古以来,隔代传位,本就罕见,更何况是传给一个身世不明的孙子?” “此举,必將引来诸王不满!届时,藩王们以此为藉口起兵靖难,兄弟鬩墙,手足相残,我大明……必將陷入內乱之中啊!” “到那时,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这……这难道是您想看到的吗?” 朱標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朱元璋的心上。 他死死地盯著朱元璋,眼中流露出哀求。 “父皇,算儿臣求您了。” “为了咱朱家的血脉子孙,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更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请您,三思而后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微弱。 “您可以在允炆、允熥之中,择一为储。 他们虽然不如珏儿那般英武果决,但胜在名正言顺,能够平稳过渡。” “或者……在诸王弟弟中,另择贤能。” “至於珏儿……” “就让他做个富贵閒人吧,您给他一块富庶的封地,让他远离京城的是非,一辈子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这……才是儿臣这个做父亲的,对他最大的心愿。” “住口!” 朱元璋一声怒喝,打断了朱標的话。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双目赤红。 “咱的標儿,心怀天下,仁慈宽厚,咱知道!” “但你说的这些,全是屁话!” “这天下,是咱一刀一枪,从蒙古韃子手里抢回来的!咱说给谁,就得给谁!” “允炆?他性子太软,像个儒生,守不住咱的江山!” “允熥?他还是个孩子!” “至於你那些弟弟……”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一个个都是狼子野心!咱还没死呢,他们就盯著咱屁股底下的龙椅! 咱要是把江山交给他们,不出十年,大明就得被他们败光!” 他重新握住朱標的手,语气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 “只有珏儿!” “那孩子,有你的仁厚之心,也有咱的杀伐果断!” “他上马能战,下马能治,文韜武略,样样精通!这几个月,他做的事情,咱都看在眼里!” “这偌大的江山,只有交到他的手里,咱才能放心!才能安心去地下见你母后!” 第329章 珏儿……咱的珏儿回来了? 朱標看著父亲决绝的样子,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劝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换了个问题。 “父皇……您的意思是,等珏儿一回来,就立刻昭告天下,立他为皇太孙吗?” “哼。” 朱元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咱是老了,不是糊涂了!” “现在就公布他的身份,立他为太孙,那不是爱他,是害他!” “你说的对,那样只会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为眾矢之的。” 朱標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那父皇您打算……”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在战场上才会露出的表情。 “咱要先为你,也为他,扫清这朝堂內外的所有障碍!” “你那些心怀不轨的弟弟,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勛贵,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腐儒……” “所有对皇位有想法的,所有可能会成为他登基阻碍的,所有敢对他阳奉阴违的……” “咱要趁著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个个地,全都给他们收拾乾净了!” 一股恐怖的煞气,从老皇帝的身上瀰漫开来,让整个寢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等到咱把这天下,扫得乾乾净净,再也没有人敢有半点二心。” “等到时机成熟,咱再把珏儿的身世公之於眾,让他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继承这大明江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咱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朱珏,是你朱標的儿子,是咱朱元璋的嫡孙! 是这大明天下,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听著父亲这番充满血腥气的安排,朱標沉默了。 他知道,为了给孙子铺路,这位父亲,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但他无力阻止,也无法再阻止。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微弱得如同蚊蚋。 “父皇……您也要……保重龙体……” “儿臣不孝,不能再在您膝下尽孝了……” “您……千万不要因为儿臣,伤了身子……” “还有……”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太医们。 “这些太医……儿臣的病,是天意,是命数……与他们无关。” “他们……已经尽力了。” “还请父皇……看在儿臣的面上,恩赏他们,莫要……降罪……” “好……好……” 朱元璋哽咽著,泪水再次决堤。 “爹都答应你……爹什么都答应你……” 他只能不停地点头,像个孩子一样。 朱標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他的生命力,正在飞速地流逝。 他的目光,再一次艰难地转向了殿外,似乎想要穿透那重重宫墙,看到遥远的北方。 “就是不知……儿臣……还能不能……等到……” “等到珏儿……回来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 朱元璋心胆俱裂,猛地转过头,对著殿外的宦官和大臣,发出一声震彻宫宇的咆哮。 “来人!” “传咱旨意!” “八百里加急!再去探!一天要报三次!”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满室的死寂。 朱元璋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殿门的方向。 “谁?!” “滚进来!” 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侍卫统领赵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 朱元璋眉头一皱,心中的暴戾之气不减反增。 “喜从何来?!” “是標儿的病好了,还是阎王爷不敢收咱的儿子了?!” 赵明被这股煞气一衝,嚇得浑身一哆嗦,但还是强忍著恐惧,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是……是驃骑大將军!” “驃骑大將军朱珏,偕同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已经……已经到了宫门外,正在候旨!” “什么?!” 朱元璋脸上的暴怒、悲伤、绝望,在这一瞬间尽数凝固,隨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珏儿……咱的珏儿回来了?!” “你再说一遍!” “谁回来了?!” 赵明用最快的语速重复道:“是驃骑大將军朱珏!陛下!千真万確!奴婢亲眼所见,三位將军正在承天门外等候传召!”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仰天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他猛地转过身,衝到床边,紧紧握住朱標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標儿!你听到了吗!” “是珏儿!是咱的孙儿回来了!” “你不用等了!他回来了!他就在宫外!” 原本已经气息奄奄,生命之火仿佛隨时都会熄灭的朱標,在听到朱珏这两个字的瞬间,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竟猛地重新凝聚起了光彩。 他挣扎著,似乎想要坐起来。 “珏……珏儿……” 一股微弱的血色,重新浮现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 那是回光返返照,也是心中那份执念被点燃的最后光芒。 朱元璋的喜悦,在看到儿子这副模样的瞬间,又化为了深深的刺痛。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朱珏的回京,是支撑儿子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父皇……”朱標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终於能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他终於能在临死前,告诉他真相了。 可是…… 他会接受吗? 他会原谅自己这个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人吗? 他会不会……恨自己? 朱標的心,在狂喜与恐惧之间剧烈地摇摆著。 朱元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此刻却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慰著自己的儿子。 “標儿,你放心。” “咱的孙儿,脾性像你,也像咱,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他会明白你的苦衷,他会懂的。” 朱元璋拍了拍朱標的手背,眼神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等著!” “爹现在就去接他!” “爹亲自去告诉他身世,亲自带他来见你!” “咱要让你们父子,堂堂正正地相认!” 说完,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就朝著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第330章 生死有命,孤的时候,到了! 赵明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躬身退出寢殿,跟上皇帝的步伐。 “赵明。”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赵明浑身一震,立刻停住脚步,转身跪下。 “殿下……” 朱標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他的身上。 “去……把鹤鸣叫来。” 鹤鸣是他的贴身大太监,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奴婢遵命!” 赵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神情悲戚的太监便被他带到了寢殿之內。 “殿下!” 鹤鸣一看到朱標的样子,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泣不成声。 朱標的目光,却再次转向了赵明。 “赵明……” “你再……去传孤的諭令。” 赵明心中一凛,连忙叩首:“请殿下吩咐。” “传吏部尚书詹徽、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 “速来东宫……见我。” 赵明闻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吏部尚书詹徽,又称天官,掌管天下官员任免,是太子殿下亲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 宋国公冯胜,开国六公爵之一,军中元老。 凉国公蓝玉,更是如今军中第一人,淮西勛贵的领袖,还是太子的姻亲! 这三个人,一个代表了文官集团的核心力量,两个代表了军方勛贵的最高层。 殿下在这个时候,同时召见这三位权柄滔天的人物,究竟是要做什么? 赵明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 他只知道,太子殿下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係到大明未来的国运。 “奴婢……遵命!” 赵明再次重重叩首,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並轻轻地为他们关上了殿门。 寢殿之內,瞬间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朱標沉重的呼吸声,和鹤鸣压抑的啜泣声。 “鹤鸣。”朱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奴婢在。”鹤鸣连忙擦乾眼泪。 “取硃笔,空白諭旨。” “还有……”朱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 “太子符信印綬。” 鹤鸣的身体,猛地一颤。 太子符信印綬! 那是太子权力的象徵,持之可调动东宫卫率,更可以绕过中书省,直接下达太子諭令! 殿下要动用这最后的权力了! 他不敢多言,强忍著巨大的悲痛,从一个被重重封锁的紫檀木盒中,恭恭敬敬地取出了朱標所需之物。 朱標让鹤鸣將自己扶起,靠在床头。 他接过硃笔,那支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写下过万千政令的笔,此刻在他的手中,却重若千斤。 他的手,抖得厉害。 鹤鸣赶紧上前,想要帮他稳住手腕。 “不必……” 朱標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行稳住了颤抖。 他开始在空白的諭旨上,一笔一划地书写。 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角不断渗出,很快就浸湿了枕巾。 他的脸色,也由惨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灰败。 鹤鸣跪在一旁,一边为他轻轻研墨,一边无声地流著泪,心如刀割。 一道。 又一道。 朱標接连写下了数道諭旨,每写完一道,便由鹤鸣小心翼翼地用密蜡封好。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再次传来了赵明的声音。 “启稟殿下,吏部尚书詹徽、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三位大人已在殿外候见。” 朱標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回了床榻上。 “让他们……进来。” 殿门缓缓打开。 詹徽、冯胜、蓝玉三人怀著无比沉重和疑惑的心情,迈步而入。 他们刚刚在宫门外与朱珏一同接受了盘查,本以为是陛下要召见,却没想到中途被一纸太子諭令,紧急召到了东宫。 然而,当他们看清床榻之上的景象时,三个人全都如遭五雷轰顶,瞬间呆立当场。 床上躺著的,还是那个温润如玉,风采翩翩的储君吗? “殿下!” “噗通!” 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悲痛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寢殿。 “殿下!您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吏部尚书詹徽,这位深受朱標知遇之恩,甚至可以说是被朱標从死牢里救出来的天官,此刻涕泪横流,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臣……臣詹徽,叩见殿下!殿下万安啊!” 他的一切,都是太子给的。太子就是他的天!如今,天要塌了! “太子!” 宋国公冯胜,这位与朱標亦君亦友,一同经歷过无数风雨的老將,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太子殿下!” 三人之中,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於凉国公蓝玉。 在蓝玉心中,太子朱標,就是他最大的靠山和主心骨! “太子殿下!是谁!是谁害了你!你告诉俺,俺蓝玉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你报仇!” 看著眼前三个悲痛欲绝的股肱之臣,朱標的脸上,却露出了温和的浅笑。 “三位……何至如此。”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孤的时候,到了。” “不必……为我感伤。” “孤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大明国本的要事,要託付给你们。” 三人闻言,立刻强忍悲痛,神情一肃。 “请殿下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朱標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的脸。 一个是文官之首,一个是军中元老,一个是沙场猛將。 这是他能为那个孩子,留下的最坚实的班底。 他朝著一旁的鹤鸣,递了个眼色。 鹤鸣会意,捧著一个刚刚封好的黄杨木匣子,走到了三人面前。 匣子上,掛著一把精巧的铜锁。 朱標的气息,又微弱了几分,他看著三人,用尽力气说道。 “这里面,是孤的……太子遗詔。” 接著,他从枕下,艰难地摸出了三把样式各不相同的黄铜钥匙,递向了三人。 第331章 你个酸儒,敢瞧不起俺? “这三把钥匙,你们三人,一人一把。” “匣子本身,也由你们三人共同商议,择一人保管。” 他的目光在詹徽、冯胜、蓝玉三人脸上缓缓流转,那双曾经温润明亮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点將熄的星火。 “记住,这道遗詔,是孤留给你们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唯有……唯有將来,大明江山,再起夺嫡之爭,且此事牵连到你们三人,让你们陷入万劫不復之境地时……” “方可,三把钥匙凑齐,打开此匣,依詔行事。” 朱標顿了顿,喘息了片刻,灰败的脸上泛起奇异的红晕。 “詔书上的旨意,可保你们,还有你们身后的家族,一世富贵,安然无恙。” “但若……你们提前窥探,或是违背詔中之意……”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彻骨的寒意。 “那便休怪孤……言之不预。” “届时,你们的下场,只会比你们能想到的任何结果,都悽惨百倍。” 话音落下,寢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詹徽、冯胜、蓝玉三人,早已被太子这番话震得心神俱裂,如坠冰窟。 他们想过太子会交代后事,却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连自己身后的夺嫡之爭都预料到了! 甚至,连他们三人会被牵连其中,都算得清清楚楚! 三人眼神中除了悲痛,更添了无以復加的敬畏。 殿下,您……您究竟为这个天下,为我们这些臣子,铺了多远的路啊! “臣……遵旨!” 詹徽第一个反应过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殿下隆恩,臣万死难报!臣在此立誓,若无殿下所言之境况,绝不窥探遗詔分毫!若违此誓,叫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臣,冯胜,遵旨!” “臣,蓝玉,遵旨!” 蓝玉小心翼翼地拿起最后一枚钥匙,他红著眼眶,哽咽著吼道:“殿下放心!谁他娘的敢动这匣子,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朱標看著他们,脸上终於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好……甚好……” “你们……退下吧。” “孤……累了。” 三人闻言,知道太子已是油尽灯枯,不敢再多做打扰。 他们含著泪,一步三叩首,缓缓退出了寢殿。 殿门外,詹徽、冯胜、蓝玉三人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先开口。 鹤鸣捧著那个分量不轻的黄杨木匣子,低著头,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待著三位重臣的决定。 最终,还是性子最急的蓝玉打破了沉默。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痕,瓮声瓮气地开口:“这匣子,俺来保管!”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拿那个木匣。 “慢著!” 詹徽猛地抬头,厉声喝止。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蓝玉,眼神里满是戒备和不信任。 “凉国公,不可!” “此乃太子遗詔,关乎国本,岂能如此儿戏!” 蓝玉眉头一竖,火气顿时就上来了:“詹尚书,你这是什么意思? 俺蓝玉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这匣子放在俺这里,谁敢来抢?俺一刀劈了他!” “忠心?”詹徽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凉国公的忠心,天下谁人不知?但你的脾气,天下人也同样知晓!” “你性如烈火,行事衝动,万一哪天喝多了酒,与人起了爭执,把这事给捅了出去,怎么办?” “又或者,有人用话激你,你一怒之下,把这匣子给砸了,又怎么办?” “你!”蓝玉被戳到了痛处,顿时勃然大怒,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个酸儒,敢瞧不起俺?” “我不是瞧不起你,我是为了殿下的大事著想!”詹徽寸步不让,挺直了脊樑,“此等重器,理应由我这个文官之首,吏部天官来保管!我必將其锁於密室,日夜看护,绝不容有失!” “放屁!”蓝玉破口大骂,“就你那文官府邸,防卫跟纸糊的一样,隨便一个蟊贼都能进去逛一圈!这匣子放你那儿,不出三天就得丟!到时候,咱们三个都得完蛋!” “你……你这莽夫!简直不可理喻!” “你这酸丁!就会耍嘴皮子!” 眼看两人就要在东宫寢殿之外吵翻天,一直沉默的宋国公冯胜终於开口了。 “都住口!” 一声沉喝,让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一滯。 冯胜的资歷最老,战功赫赫,又是出了名的沉稳持重,无论是詹徽还是蓝玉,都必须给他几分薄面。 老国公的目光扫过两人,嘆了口气。 “你们在此地爭吵不休,让殿下在里面听见了,他能安心吗?” 詹徽和蓝玉脸色一红,都低下了头。 冯胜走到两人中间,缓缓说道:“詹大人所虑,不无道理。 蓝玉,你的性子確实……太急了些。这匣子交给你,我们不放心。” 蓝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著冯胜严肃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冯胜又转向詹徽:“詹大人,你也莫要爭了。 你乃百官之首,本就身处风口浪尖,无数双眼睛盯著你。 这匣子若放在你府上,只会给你招来无穷的祸患和猜忌。 一旦走漏风声,恐怕不等夺嫡之爭,你就先被言官的唾沫给淹死了。” 詹徽闻言,脸色一白。他知道,冯胜说的是事实。 冯胜看了看两人,最后將目光落在了鹤鸣手中的匣子上。 “依老夫之见,这匣子,就由老夫来保管吧。” “老夫年事已高,早已不问朝中派系之爭,府邸也还算戒备森严。由我保管,最不容易引人注目。” “你们二人,各持一把钥匙。如此一来,我们三人,谁也无法单独打开匣子。” “將来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三人必须齐聚,才能知晓殿下遗命。 这,或许也正是殿下將三把钥匙分交我等的深意所在。” 第332章 如同……奉孤为主一般! 蓝玉和詹徽对视一眼,虽然心中各有一百个不情愿,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好,就依老国公所言。”詹徽率先点头。 蓝玉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冯胜朝著鹤鸣点了点头。 鹤鸣这才將手中的黄杨木匣子,郑重地交到了宋国公冯胜的手中。 三人手持钥匙,捧著匣子,怀著同样沉重的心情,消失在了东宫的夜色里。 寢殿之內,朱標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许多。 他看著一直跪在床边,默默垂泪的鹤鸣,忽然开口。 “鹤鸣。” “奴婢在。”鹤鸣连忙擦乾眼泪,凑到床前。 “你……跟了孤,多少年了?” 鹤鸣鼻子一酸,声音哽咽:“回殿下,整整二十一年零三个月了。” “二十一年了啊……”朱標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著什么,“你刚进宫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儿……” “殿下……”鹤鸣的眼泪,再次决堤。 朱標看著他,轻声问道:“孤走后,你……有什么打算?” 鹤鸣重重地叩首在地,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殿下在哪,奴婢就在哪!” “奴婢不求別的,只求能隨殿下……共赴黄泉,在地下……好继续伺候殿下!” 朱標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隨即却又化为一抹坚决。 “孤……不准你死。” 鹤鸣猛地抬头,不解地看著太子。 只听朱標继续用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孤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鹤鸣的心,猛地一跳。 “驃骑大將军,朱珏……” “是孤的,亲生儿子。” 鹤鸣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一片空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朱……朱珏? 那个在北平屡创奇功,被陛下破格封为大將军的朱珏? 是殿下的……亲生儿子?! 无数个过往的疑团,在这一刻,瞬间被解开!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每次朱珏的捷报传来,殿下都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看著舆图,久久出神。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殿下会对朱珏的每一个动向都了如指掌,甚至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上心! 原来……原来如此! 这一切,都是因为,朱珏是殿下流落在外的亲骨肉! “鹤鸣,”朱標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他死死地盯著鹤鸣,“孤將这个秘密告诉你,是要你,担起这副担子!” “从今往后,你,还有你一手建立起来的鹤鸣,所有人……” “都要奉他为主!” “如同……奉孤为主一般!” “你们要用尽一切力量,去辅佐他,保护他!谁敢动他,就是动孤!杀无赦!” 鹤鸣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出了血印。 “奴婢……遵命!” “奴婢及鹤鸣上下所有人,从此刻起,唯少主马首是瞻!” “若违此誓,叫奴婢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好……”朱標的呼吸渐渐平復,脸上露出了最后的安心,“你放心……珏儿是个好孩子,他重情重义,绝不会亏待你们这些忠心耿耿之人……他会给你们一个……善终……” 说完,他又从枕下,摸出了两道早已写好,用密蜡封死的諭旨。 “这一道,在我断气之后,你立刻亲自去一趟孝陵,交给孝陵卫指挥使,王德。” “另一道,交给神机营的草印太监,刘祥。” 鹤鸣双手颤抖著,接过了这两道沉甸甸的諭旨。 孝陵卫,拱卫皇陵,乃是京城最精锐的部队之一,直接听命於皇帝! 神机营,掌管天下火器,战力非凡! 殿下,您究竟……还准备了多少! “去吧……”朱標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去……把太子妃,和允炆他们……都叫来……” “然后……你就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鹤鸣知道,你自己的事,指的就是去执行新的使命。 这一別,便是永別。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如泉涌,泣不成声。 他对著朱標,行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三跪九叩大礼。 “奴婢……恭送殿下!” 说完,他一步步倒退著,退出了寢殿。 谨身殿。 往日里人来人往,忙碌不休的宫殿,此刻却安静得能听到针掉落的声音。 宫女太监们个个垂著头,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珏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就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 他快步穿过空旷的大殿,走向內殿。 帘子被一只无力的手掀开。 朱珏看到了那个本该是天下最尊贵、最威严的身影。 大明皇帝,朱元璋。 此刻,他却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老农,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上那件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皱巴巴的,沾染了些许尘土。 满头的白髮,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那么刺眼。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到那张风尘僕僕却依旧英武的面庞时,浑浊的双眼猛地亮了一下。 隨即,那点光亮就被无尽的悲慟所淹没。 这位杀伐果断,从尸山血海中建立起一个庞大帝国的开国君主,就这么看著朱珏。 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下一刻。 “哇——” 一声悽厉的哭嚎,撕裂了谨身殿的死寂。 朱元璋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徵兆地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天子的体面。 只有一种最纯粹的,属於一个父亲,一个老人的绝望和痛苦。 “珏儿……我的珏儿……” 他伸出乾枯的手,朝著朱珏的方向。 “你总算……总算回来了……” 朱珏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见惯了朱元璋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无助的样子。 这还是那个杀人如麻,心硬如铁的洪武大帝吗? 不。 这只是一个即將失去自己最心爱儿子的老父亲。 朱珏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难受得紧。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单膝跪地,紧紧握住了那只颤抖的手。 “皇爷爷!” “孙儿回来了!” “孙儿……不孝,回来晚了。” 第333章 我是朱元璋的孙子? 朱元璋的手冰冷刺骨,却死死地反抓住朱珏。 “不晚……不晚……”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你大伯他……標儿他……” “怕是……怕是撑不住了……” 朱珏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伤心欲绝的老人。 任何言语,在生离死別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用自己的手,传递著力量和温度。 “皇爷爷,您別这样,保重龙体。” “孙儿回来了,就在您身边陪著您。” “哪儿也不去了。” 朱元璋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倭寇……都平了?” 朱珏心中一痛。 都到这个时候了,老爷子心里还惦记著国事。 他用力点头。 “回皇爷爷,都平了。” “沿海倭寇主力,已被全歼。” “短时间內,他们再也无力犯我大明海疆。” 朱元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朱珏。 “没……没受伤吧?” “让咱看看。” 朱珏心中一暖,摇了摇头。 “孙儿没事,好著呢。” “都是些跳樑小丑,伤不到孙儿。” “好……好……” 朱元璋喃喃自语,像是终於放下了一桩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 朱元璋突然猛地推开朱珏,挣扎著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让他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摔倒。 朱珏赶紧扶住他。 “皇爷爷?” 朱元璋却像是没听见,他死死拽著朱珏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走!” “跟咱去个地方!” 朱珏一愣。 “去哪儿?” 朱元璋没有回答,只是拉著他,径直朝著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踉蹌,却异常坚定。 方向是……皇宫西侧。 朱珏的心里,升起一个巨大的问號。 皇宫西侧,那里是…… 大明皇室的宗庙! 那里供奉著朱家歷代祖先的神主牌位,是大明最神圣,也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按照规矩,只有皇帝和宗室亲王,在祭祀大典时才有资格进入。 自己一个被收养的弃婴,去那里做什么? 皇爷爷这是……悲伤过度,糊涂了? 朱珏不敢多问,只能任由朱元璋拉著他,在宫中穿行。 很快,奉先殿那巍峨肃穆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守卫在殿外的禁军,看到皇帝亲临,立刻就要下跪行礼。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都退下!” “没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奉先殿百步之內!” “违令者,斩!” “遵旨!” 禁军统领心头巨震,却不敢有丝毫违逆,立刻带著所有人退得远远的。 “吱呀——” 古老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排排,一列列,全是黑底金字的神主牌位。 从追封的德祖,到高祖,曾祖,再到朱元璋的父母。 每一个牌位,都代表著一段血脉的传承。 朱元璋拉著朱珏,走进了这座神圣的殿堂。 他鬆开了手,转身,又亲手將大门缓缓关上。 “砰!” 隨著大门闭合,殿內最后的光亮消失,只剩下长明灯幽幽的光火在跳动。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走到了最前方的牌位前。 朱珏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心中的疑惑,已经达到了顶点。 “珏儿。” 朱元璋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庄重。 “过来。” 他指著最上方的一个牌位。 “这是咱的四世祖,朱百六,追封的德祖皇帝。” 他又指向旁边一个。 “这是咱的曾祖,朱四九,追封的懿祖皇帝。” “这是咱的祖父,朱初一,追封的熙祖皇帝。” “还有这个……” “这是咱的爹,朱五四,追封的仁祖皇帝。” 朱元璋的目光,从一个个牌位上扫过,像是在对朱珏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咱朱家,祖上八代,都是贫农。” “没出过一个读书人,没当过一个官。” “咱这一辈子,要过饭,放过牛,当过和尚。”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打下了这片江山。” “咱不容易啊……” 朱珏静静地听著。 “珏儿。” 朱元璋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跪下!” 朱珏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朱元璋转身,从供桌上拿起三支早已备好的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 他將三支香,郑重地交到了朱珏的手中。 “给你的列祖列宗,上柱香吧。” 我……我的……列祖列宗? 我的祖宗,不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早就化成一抔黄土了吗? 我不是一个被遗弃在襁褓中,被皇爷爷捡回来的弃婴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珏举著香,手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都懵了。 “还愣著做什么!” 朱元璋低喝一声。 朱珏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按照吩咐,將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插入了面前的香炉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跪在地上,像一尊石像。 朱元璋看著他,又缓缓转过身,面向那满堂的牌位。 “我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今日,於奉先殿,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跪於此处的,乃我朱家血脉,朱珏!” “他,並非朕於路边拾来的弃婴!” “他,是朕的亲孙!” “今日,朕带他来此,认祖归宗,入朱氏宗谱!” 朱珏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亲……亲孙? 我……我是朱元璋的孙子? 这个消息,比刚才得知太子病危,还要让他感到天旋地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朱元璋的恩情,才让他有了今天。 他將朱元璋视为最敬重的长辈,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 可现在,朱元璋却告诉他。 他们之间,不只是君臣,不只是恩人与被救者。 而是……亲祖孙! 无数个过往的疑团,在这一刻,瞬间被解开!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朱元璋会对一个捡来的孩子如此上心,视如己出!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自己立下战功,朱元璋会比谁都高兴,破格封赏,力排眾议! 原来…… 原来如此!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外人! 而是他朱家的骨血!是流落在外的皇孙! 朱珏的心,乱成了一锅粥。 第334章 未来的……皇帝? 朱元璋缓缓转身,走到朱珏面前,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珏儿,咱知道,你心里有怨。” “怨咱,瞒了你这么多年。” “但是,咱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 朱元璋的眼中,流露出后怕和庆幸。 “你可知,生在皇家,是何等的凶险?” “咱得那些儿子们,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心怀叵测?” “你若是从小就以皇孙的身份长在宫中,必定会成为眾矢之的!” “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加害你,来除了你这个眼中钉!” “咱是怕你……活不下来啊!” 朱珏的心,猛地一颤。 皇家无情,帝王家事,他比谁都清楚。 九子夺嫡的惨烈,玄武门之变的血腥,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如果自己真的是以皇孙的身份长大,恐怕早已死在了某个阴暗的角落。 朱元璋將他以一个普通孤儿的身份养大,再以军功入仕。 这看似无情,实则是最高明的保护! 让他远离了朝堂的漩涡,避开了所有明枪暗箭。 “咱让你从军,让你去打仗。” “就是为了让你,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地,堂堂正正地,走到人前!” “让你建立起属於你自己的威望,让你手握兵权!” “这样,当你的身份公之於眾时,才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朱元璋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咱早在给你取名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朱珏!” “珏,双玉也!在咱心里,你和標儿,就是我大明最珍贵的两块宝玉!” “不,你比他更重要!” “因为你,才是咱为大明选定的,未来的皇帝!” 朱珏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未来的……皇帝? 他看著朱元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望和狂热,终於明白了。 朱元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朱允炆那些孙子继位。 他选中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个! 他要的,不是一个守成之君。 而是一个像他一样,甚至比他更强的,能够开疆拓土,將大明推向万世辉煌的……千古一帝! 而自己这个带著后世知识和灵魂的穿越者,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从朱珏的心底,轰然升起! 之前的迷茫,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一股燃烧的雄心壮志! 皇帝! 九五之尊! 这天下,终將是我的! 他看著朱元璋,眼中的凌乱和恍惚已经消失不见。 他再次缓缓跪下,这一次,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发自內心。 他对著朱元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爷爷……” “孙儿,明白了。” “您放心,孙儿已经准备好了。” “这朱家的江山,这大明的社稷,孙儿……担得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陈词。 但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朱元璋那颗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笑了。 在这悲痛的一天里,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 “好!” “好!” “不愧是咱的好孙儿!” “咱就知道,咱没有看错人!” 朱珏抬起头,接受了自己皇孙和继承人的身份后,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看著朱元璋,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皇爷爷……” “那……我的父亲,他……”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刚刚升起的喜悦,被更加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他看著朱珏,嘴唇翕动了数次,才终於吐出了那句,对朱珏而言,比身世揭晓更加残酷的真相。 “你的父亲……”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是当朝太子……朱標。” 朱珏跪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父亲……是太子朱標? 那个被誉为大明最完美的储君,那个温润如玉,仁德满天下的太子?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是朱元璋的私生子。 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朱標! 如果父亲是朱標,那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孙! 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被遗弃? 朱標的仁德,天下皆知。 虎毒尚不食子! 他怎么会做出如此狠心之事? 无数的疑问,像是毒蛇,啃噬著朱珏的心臟。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朱元璋,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尖锐。 “为什么?” “如果我的父亲是太子殿下,他为什么要拋弃我?!” 这个问题,他必须知道答案! 这不仅关乎他的身世,更关乎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最后的评价! 朱元璋看著朱珏那双赤红的眼睛,脸上的悲色更浓。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將那块刻著珏字的玉佩,重新掛回了朱珏的脖颈上。 冰凉的玉佩贴著皮肤,却让朱珏感觉像是一块烙铁。 “標儿他……” 朱元璋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痛苦。 “他不知道你的存在。” “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活在这个世上。” 朱珏愣住了。 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母亲,本是东宫的一个普通宫女。” 朱元璋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眼神变得悠远而浑浊。 “那一次,標儿心中鬱结,多喝了几杯。” “然后……就有了你。” 朱元璋说得很隱晦,但朱珏瞬间就明白了。 一次酒后的意外。 他的存在,对於他那贵为太子的父亲而言,仅仅是一场意外。 朱珏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你母亲有了身孕,她自己害怕,不敢声张。” “可终究是瞒不住的。” “这件事,被一个人知道了。” 朱元璋说到这里,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恨意! “当朝太子妃,吕氏!” 第335章 见了他,別恨他,好吗? 吕氏! 朱允炆的生母! 朱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个毒妇!” 朱元璋的声音里,杀意沸腾! “她发现了你母亲身怀有孕,却没有告诉標儿!” “她嫉妒,她怨恨!她怕你这个潜在的威胁,会影响到她儿子朱允炆的地位!” “於是,她自作主张,寻了个由头,將你那已经怀胎的母亲,秘密撵出了皇宫!” 朱珏终於明白了! 不是父亲朱標狠心,而是那个看似端庄贤淑的太子妃吕氏,在背后捣鬼! “你母亲一个弱女子,身怀六甲,被赶出宫门,举目无亲。” “她想回自己的宗族,却因为未婚先孕,被视为家族的耻辱。” “后来……她拼尽了最后的力气,生下了你。” “然后,就因为难產,大出血,撒手人寰。” 朱珏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那……那我为什么会在河边?” 朱元璋闭上眼睛,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你母亲死后,她那个所谓的宗族,觉得你是个孽种,是个祸害,会给他们带来霉运。” “他们……他们本想將你直接溺死在河里。” “是负责动手的那个人,最后关头动了惻隱之心。” “他没敢违抗族长的命令,但也没忍心亲手杀你。” “於是,他將你放在一个破旧的摇篮里,偷偷放在了桑梓河边,让你自生自灭。” “那一天,咱正好路过桑梓河……” 后面的话,不用朱元璋说,朱珏也全明白了。 是皇爷爷救了自己。 將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真相,原来是如此的残酷,如此的血腥。 他的脑海中,反覆迴荡著几个字。 太子妃,吕氏! 是你! 是你害死了我的母亲! 是你让我从皇孙,变成了一个险些被溺死的弃婴! 是你让我和父亲骨肉分离! 是你!都是你! 一股滔天的杀意,从朱珏的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瞬间充斥了他整个胸膛! 朱元璋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气息,不仅没有阻止,反而眼中闪过讚许。 有仇必报!这才是他朱家的种! “皇爷爷……” “那个吕氏……她现在何处?” 他要报仇! 他要让那个蛇蝎毒妇,血债血偿! “她在东宫。”朱元璋淡淡地说道。 “不过,你放心。” “这笔帐,咱给你记著。早晚有一天,会连本带利地,跟她算清楚!” 朱珏重重地点了点头。 吕氏! 你给我等著! 你的死期,不远了! 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我母亲的宗族……” “哼!”朱元璋发出一声冷哼,煞气逼人。 “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在咱救下你,查明真相的第二天,咱就让锦衣卫,將他们整个宗族,全部……杀了!” “他们的族地,如今已是一片乱葬岗!” 朱元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爷爷,那父亲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朱珏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朱元璋嘆了口气。 “就在你率军征倭前一段时间,咱才告诉了他真相。” 朱珏的心,猛地一颤。 他瞬间想起了有一天晚上,太子朱標,一反常態地拉著自己,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又是让自己保重身体,又是让自己建功立业。 眼神中,充满了自己当时无法理解的关切、激动,还有……深深的愧疚。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 “他知道后,是什么反应?”朱珏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反应?” 朱元璋苦笑一声。 “他说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 “他说自己识人不明,引狼入室,害了你们母子。” “他说自己不配当一个父亲,更不配当大明的太子。” “標儿的身体,本就不好。这些年为了国事,更是殫精竭虑,早已是强弩之末。” “知道了你的事,这股愧疚和自责,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病,一下子就重了。” “太医想尽了办法,也无力回天。” “他……”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他停顿了许久,才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他现在,全凭一口气撑著。”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在临死之前,能亲眼见你一面,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朱珏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父亲……快不行了? 那个被誉为千古第一太子的男人,那个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即將走到生命的尽头? 而他撑著不死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见自己一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恨过。 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他恨过那个拋弃自己的父亲。 可现在,所有的恨,都烟消云散了。 他不怪他。 真的不怪他。 “珏儿……” 朱元璋看著沉默的朱珏,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咱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这件事,不怪標儿。他真的是不知情。” “等会儿见了他,別恨他,好吗?” “陪他说说话,让他……安心地走。” 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恳求孙子,去原谅儿子的,可怜的父亲。 朱珏抬起头,看著朱元璋那双充满希冀和哀求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皇爷爷,您放心。” “孙儿……不怪他。” “从来没有。” 听到这句话,朱元璋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弛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用力地拍了拍朱珏的肩膀。 “好孩子。” “走吧。” “咱带你去见他。” 朱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再次转身,对著那密密麻麻的灵位,对著朱家列祖列宗,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次,他磕得心安理得。 磕得名正言顺! 从今往后,他朱珏,便是这太庙名册上,最不容置疑的一员! 磕完头,他缓缓站起身。 “走吧,皇爷爷。” 朱元璋看著他,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身,迈著沉重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朱珏紧隨其后。 爷孙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庄严肃穆的奉先殿。 第336章 以后……好自为之吧! 东宫,就在不远处。 那片曾经象徵著大明未来的宫殿群,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和哀伤之中。 朱珏跟在朱元璋身后,一步步地,走向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 走向那个,他血脉相连,却即將永別的……父亲。 东宫。 床榻之上,大明太子朱標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正靠在厚厚的迎枕上。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监国理政十数年,被誉为千古第一太子的男人。 此刻,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声响。 床榻边,跪著一眾男男女女,哭声此起彼伏。 为首的,正是太子妃吕氏。 她一身素服,脸上没有半点妆容,头髮也有些散乱,正趴在床沿上,哭得撕心裂肺。 “殿下……殿下您不能有事啊!” “您要是走了,臣妾和孩子们可怎么活啊!” “允炆还这么年轻,他不能没有父亲啊!” 她的哭声悽厉无比,仿佛肝肠寸断。 在她身后,皇长孙朱允炆也跪在地上,双眼通红,泪水涟涟,口中喃喃地喊著父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往后,是朱標的另外几个儿子,朱允熥、朱允熞、朱允熙,以及几个年幼的女儿,无一不是满脸悲戚,哀声痛哭。 朱標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眼前的子女们。 这些年,他忙於国事,对这些孩子,疏於管教和陪伴。 如今大限將至,他心中充满了亏欠。 “都……都別哭了。” 朱標张了张乾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听……听我说。” 离得最近的吕氏听到了,哭声却反而更大了。 “殿下!您別说话了!您要好好养著!” 她一边哭喊,一边不停地给旁边的朱允炆使眼色。 “允炆是您的长子,是皇长孙!您一定要为他多想想啊! 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刻意將长子和皇长孙几个字咬得极重。 那点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她儿子的储君之位。 她想让朱標在临终之前,向朱元璋举荐朱允炆! 朱標看著她,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闪过彻骨的失望和冰冷。 他原以为,夫妻数载,就算没有深情,也该有几分情分。 可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这个女人的眼里,从来就只有权力和地位。 为了她儿子的前程,她可以不择手段。 现在,她在自己丈夫的病榻前,演一出情真意切的大戏,只为谋求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朱標的心,彻底冷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吕氏那张虚偽的脸,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 “允炆。” 听到父亲叫自己的名字,朱允炆猛地一怔,连忙向前膝行两步。 “父亲,儿臣在。” 朱標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这个长子身上。 “允炆,为父问你。” “你想做皇帝吗?” 想做皇帝吗? 朱允炆当然想! 做梦都想! 他是嫡长子,是皇长孙,在他看来,父亲之后,那个位置,本就该是他的!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又惊又喜,一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吕氏对著他,用力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分明在说:快答应!这是你父王给你的最后机会!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正要开口应承。 “父亲,儿臣……” “罢了。” 朱標却突然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怜悯。 “你的性子,我知道。” “看起来仁厚,实则虚浮。” “读了满腹的圣贤书,却只学了些迂腐的道理,眼高手低,志大才疏。” 朱允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是从自己一向温和的父亲口中说出来的。 “父……父亲……” “让你当皇帝,不是让你去实现书里的仁政德治,而是让你去驾驭一群虎狼之臣,去平衡朝堂內外的无数利益。” “你那点从书本上看来的手段,在那些老狐狸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强行坐上那个位置,对你,对大明,都不是好事。” “轻则国计民生凋敝,重则……招来杀身之祸。” 朱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儿子,嘆了口气。 “允炆,听为父一句劝。” “不要再去想那个位置了,它不属於你。” “安安心心地,去做一个太平藩王。有你皇爷爷在,足以保你一生富贵无忧。” “这,是你最好的归宿。” 朱允炆跪在地上,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 不甘、怨恨、羞辱……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不能当皇帝? 他是嫡长子!是皇长孙! 他哪里比不上別人了? 可是,面对父亲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儿臣……遵命。” 朱標转而看向了另一个儿子。 “允熥。” 二儿子朱允熥身体一颤,连忙抬起头。 “父王。” “你的性子,太过软弱。”朱標看著他,缓缓说道,“耳根子软,没主见,容易被人蛊惑。” “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朱允熥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想起了开国公常茂等人对他的拉拢和暗示,想起了那些人鼓动他去爭一爭的话语。 父王……父王竟然什么都知道! “父王明鑑!儿臣……儿臣不敢!” 他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不敢最好。”朱標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记住,安分守己,你才能平安度日。” “这些年,是为父疏忽了你。” 朱標的眼中,流露出愧疚。 因为允炆是嫡长子,他把太多的关注都放在了允炆身上,对这个同样优秀的次子,確实关心太少。 “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又看向了另外几个年幼的子女。 “你们也是。” “生在皇家,是你们的福气,也可能是你们的祸事。” “克谨守身,知足常乐,方是长久之道。” 几个孩子虽然不太懂,但看著父亲虚弱的样子,也都哭著点头应下。 交代完这一切,朱標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第337章 你……怨不怨为父? “殿下!” 吕氏惊呼一声,却不敢上前。 朱標的胸膛急促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生命力在飞速地流逝。 可他的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著寢殿门口的方向。 他在等。 用尽最后一口气,在等那个他亏欠了一生的儿子。 珏儿…… 快来…… 让为父……再看你一眼…… 就在这时,寢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朱元璋。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正是朱珏。 寢殿外的廊下,吕氏、朱允炆等人刚刚被太监请了出来,正满心不甘地等候著。 他们亲眼看到,皇爷爷带著那个野种,进了奉先殿。 如今,又亲眼看到,皇爷爷带著他,来到了东宫! 而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子孙,却被拦在外面! 朱允炆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嫉妒的火焰,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朱珏跟在朱元璋身后,一步步踏入这间瀰漫著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寢殿。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病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这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大明的太子,朱標。 一个只存在於歷史书卷中,被誉为仁明孝慈的储君。 一个……拋弃了他和他母亲的男人。 朱珏的心中,没有想像中的波澜壮阔,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或许是因为,他从灵魂深处,並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臣朱珏,叩见太子殿下。” 他撩起甲冑的下摆,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標的心上。 他眼中刚刚燃起的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不是父王。 是太子殿下。 多生分,多客气,多疏远。 朱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但他旋即又释然了。 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让他一上来就认下自己这个父亲? 他没有一进门就对自己破口大骂,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能来,能跪在这里,叫自己一声太子殿下,已经足够了。 “好……好孩子……” 朱標的声音嘶哑乾涩,他挣扎著,对朱珏招了招手。 “来……到孤这里来……”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珏,微微頷首。 朱珏站起身,依言走到了病榻之旁。 朱標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抚过万里江山图的手,此刻却枯瘦如柴。 他颤抖著,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於抚上了朱珏的脸庞。 真像啊…… 朱標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泪水,顺著他眼角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像……真像……” “你的眉眼,像你娘。” “你的鼻子和嘴,像孤。” “这股英武之气,简直跟你皇爷爷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旁的朱元璋闻言,捋著鬍鬚道。 “標儿,你总算说对了一句!” “咱这大孙,岂止是像咱!” “咱看,珏儿这面相,天生就是帝王之相!龙行虎步,渊渟岳峙!比你小子小时候,可强太多了!” 这话若是放在平时,朱標听了定然会心中一凛。 可此刻,他听著父皇对朱珏毫不掩饰的夸讚,心中却只有无尽的欢喜和骄傲。 朱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凝视著朱珏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桓了许久,让他恐惧了许久的问题。 “你……怨不怨为父?” 寢殿內,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元璋也收起了笑容,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珏。 他希望朱珏能说几句软话,安慰一下自己这个时日无多的儿子。 朱珏沉默了。 怨吗? 如果说心中没有半点怨气,那绝对是骗人的。 可是,恨吗? 朱珏捫心自问。 似乎……也谈不上。 对於眼前这个男人,他有的是陌生和疏离,实在腾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恨他。 他的人生,並非只有被拋弃的皇孙这一个標籤。 想通了这一点,朱珏迎著朱標那惶恐的目光,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有怨,无恨。” 朱標怔怔地看著朱珏,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眼中汹涌而出。 “好……好……好一个有怨,无恨!” “咳咳……咳……不愧是我的儿子!不愧是我朱標的儿子!” “为父……为父就知道,我的珏儿,心胸开阔,心性坚韧,绝非凡品!” 这句回答,比一百句我不怨你更让他欣慰。 因为这代表著真实。 代表著朱珏没有欺骗他,代表著他真的放下了。 能坦然承认自己的怨,才能真正地放下恨。 “珏儿,是为父对不起你……” 朱標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眼中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更对不起……你的母亲……” “我这一生,自问上无愧於天地,下无愧於百姓,可唯独……唯独亏欠了你们母子。” “等我到了下面,见了你娘,我再向她磕头赔罪……” 朱珏的心,微微一动。 他终於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的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標浑身一震,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而温柔。 “你娘啊……” 他喃喃道。 “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从不奢求什么名分,也从不给为父添任何麻烦。” “当年……当年是我混帐!是我懦弱!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朱珏默默地听著,心中那块坚冰,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角。 “都过去了。” 朱珏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朱標摇了摇头,喘息著,抓紧了他的手。 “过不去……这笔债,孤要记一辈子……不,生生世世……”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將所有的悲伤都压下去。 “珏儿,为父……时间不多了。” “允炆、允熥他们,都有他们的母亲照应,有皇爷爷看著,我虽然不放心,但总归饿不著冻不著。” “我唯一……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朱標的目光,如同一潭深水,紧紧地锁著朱珏。 “为父戎马一生,治国理政,也算有些心得。” “临走之前,想跟你多说几句,你……愿意听吗?” 他的语气,依然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徵询。 朱珏看著他枯槁的面容,看著他眼中那浓浓的父爱与期盼。 他点了点头。 第338章 你若为君,当常怀宽仁之心! “珏儿,你记著。” “成大事者,非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你的才能,为父和皇爷爷都看在眼里。论行军打仗,排兵布阵,这满朝文武,无人是你的对手。” “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利刃。” “但一把刀,若是没有坚韧的刀鞘保护,锋芒毕露,就容易伤人,更容易自伤。” 朱標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你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见识过人心险恶,也体会过世態炎凉,这磨炼了你的意志,是好事。” “但你要记住,你未来的路,会比过去更难走百倍,千倍。” “会有无数人,因为你的出身,因为皇爷爷对你的喜爱,而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詆毁你,攻击你,孤立你。” “这个时候,光有才能是不够的,你必须要有钢铁一般的意志,要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朱標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要学会审视自己。” “当所有人都夸讚你的时候,你要问问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些讚美,有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当所有人都詆毁你的时候,你要问问自己,他们说的是否有几分道理,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某些地方做错了。” “不为褒贬所左右,不为浮云遮望眼。” “你的心里,要有一桿秤。一头,是你自己,另一头,是这大明的江山社稷,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这桿秤,才是你立身处世的根本。” 朱珏静静地听著,將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刻在心里。 这些都是朱標穷尽一生的政治智慧,是留给他最宝贵的遗產。 “还有……” 朱標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但他依然强撑著。 “切记,勿恃才傲物,刚愎自用。” “为父知道,你有骄傲的资本。但越是如此,越要懂得谦卑。”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是天道。”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是人道。” “你皇爷爷杀伐果决,那是因为他从尸山血海中打下的江山,他有这个威望,有这个底气。” “你不行。” “你未来的对手,不仅仅是沙场上的敌人,更有朝堂上的袞袞诸公。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利益。” “你不能像在军中一样,只凭军令行事。你要学会去听,去想,去判断。” “更要学会……妥协和退让。” 朱標说到这里,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妥协,不是懦弱。退让,不是认输。”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有时候,暂时的低头,是为了將来更好地抬头。” “要看清大势,顺应天意,更要顺应人心。” “天意高远,人心难测。但归根结底,无非是想过好日子。” “谁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朱標从枕下,摸出了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捲轴。 “珏儿……” “这是我……咳咳……提前写好的太子遗詔。” 朱標將那捲轴,无比郑重地塞到了朱珏的手里。 入手,是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朱珏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沉。 “为父……本想为你铺好一条路。” 朱標的眼神里,满是遗憾与不甘。 “迁都之事,我已谋划多年,朝中支持者眾,只待时机成熟。” “北方的边患,朝中的冗官,那些盘根错节的勛贵……我本想,在交给你之前,都一一为你扫平。” “可……天不假年……” 朱標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无尽的落寞。 朱珏握著那份遗詔,他能想像得到,朱標在写下这份遗詔时,是何等的无奈与悲凉。 一个志在四海,想要开创盛世的贤明太子,却被病魔困於床榻,只能將满腔抱负,寄託於一纸遗书。 这份遗詔,承载的不是权力,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爱,和一个太子对国家最厚重的责任。 “父亲……”朱珏的喉咙乾涩,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却又在唇边消散。 他还没有资格这么叫。 朱標似乎没有听清,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珏儿,答应我一件事。” “將来……你若为君,当常怀宽仁之心。” “善待天下臣民,更要……善待你的兄弟姐妹。” 朱標的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 “允炆……允熥他们……” “他们自幼生长於深宫,不知人间疾苦,性子或有骄纵,或有懦弱。” “將来,他们若是……若是犯了什么大错,你……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同是父子骨肉的份上,给他们一次机会。” “切勿……切勿手足相残,让天下人看笑话,让列祖列宗蒙羞。” 朱標死死地盯著朱珏,浑浊的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朱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知道,朱標这是在託孤。 托的,不仅仅是大明的江山,更是他这几个儿子的性命。 朱標深知帝王之家的残酷,更预见到了未来的储位之爭,必然会掀起血雨腥风。 他怕自己死后,朱珏为了巩固地位,会对朱允炆等人痛下杀手。 这是一个父亲,在临终前,为自己所有儿子,求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朱珏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跪了下去,对著床榻上的朱標,叩首及地。 “只要我在一日,便会护他们一日周全。只要他们不存谋逆之心,我必保他们一生富贵安康。” 这是他对一个即將离世的父亲的承诺。 听到这个回答,朱標紧绷的身体,似乎终於鬆弛了下来。 “好……好……” 他喃喃自语,目光却变得有些涣散。 “为父这一生,上无愧於君父,下无愧於臣民……唯独……唯独有愧於你。” “没能……没能堂堂正正地,看著你长大,没能……亲口教你读书写字。” “甚至……连一声父亲,都未曾听你叫过。” 朱標的声音,轻如梦囈,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339章 太子爷……薨了! 朱珏的心,彻底被击溃了。 看著病榻上油尽灯枯的朱標,看著龙椅旁老泪纵横的朱元璋。 血脉亲情,在这一刻,超越了所有身份,所有顾忌。 他再次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父亲!” 这一声,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朱標浑身一颤,那双即將失去神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誒……誒!” 他挣扎著,想要抬手去摸一摸朱珏的头,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好孩子……” “听到你这一声父亲,我……我死而无憾了……” 朱標的脸上,绽放出此生最为灿烂,也最为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让他苍白的脸,仿佛都焕发出了光彩。 可这光彩,却是迴光返照的最后余暉。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弱下去。 “珏儿……我大明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你要……你要让这天下,四海昇平,万国来朝……” “要让那些……塞外的夷狄,不敢再小覷我大明分毫……” “要让那些……乱臣贼子,无机可乘……” 朱珏跪在地上,泪水决堤,泣不成声,只能一个劲地重重点头。 “儿子……儿子答应您!” “儿子一定做到!” 朱標欣慰地点了点头,他转动著眼球,看向一旁的朱元璋。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朱珏的手,颤抖著,將其交到了朱元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里。 “父皇……” “这孩子……这孩子命苦……您……您再……再扶他一把……” 朱元璋紧紧握住两人的手,感受著儿子手心那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这位一生要强的皇帝,终於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標儿!咱答应你!咱都答应你!” “咱一定会的!” 朱標笑了。 他看著自己的父亲,用尽最后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他一生的问题。 “父皇……儿臣这个太子……没让您……失望吧?” 朱元璋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没有!从来没有!” “標儿,你永远是咱最大的骄傲!” 听到这句话,朱標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脸上的笑容,永远地凝固。 那只抓著朱元璋和朱珏的手,无力地垂落。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 大明皇太子,朱標,薨。 “標儿——!” 朱元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抱著朱標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父亲——!” 朱珏亦是伏地大慟,巨大的悲伤,瞬间將他吞没。 殿外,一直守候著的太监赵明,听到殿內传出的哭嚎,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颤抖著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 “太子爷……薨了——!”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整个皇宫。 紧接著,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东宫內外,所有跪著的宫女、太监、侍卫,全都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哭声匯聚成一道悲伤的洪流,衝出宫门,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这一夜,天下震动。 太子薨逝的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通过各种渠道,传向大明的四面八方。 无数百姓自发地为这位仁德的太子掛上了白幡。 天下,一片縞素。 悲痛之余,一个所有人都无法迴避的问题,浮现在了所有文武百官,所有宗室藩王,乃至所有黎民百姓的心头。 大明,將由谁来继承?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 应天府的春雨,下了就没停过。 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太子朱標薨逝的消息,像一场剧烈的风暴,席捲了整个大明。 朱元璋下旨,以皇帝之礼为朱標发丧。 天下服丧。 整个应天府,一夜之间,儘是白幡。 家家户户掛起縞素,街头巷尾再无一丝喧譁。 往日里画舫凌波,歌舞昇平的秦淮河,此刻一片死寂,连船娘的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全城宵禁。 悲伤的气氛笼罩著这座帝国的都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数十名来自京营的精锐驛卒,正快马加鞭,衝出应天府的城门。 他们一人三马,腰间悬掛著代表八百里加急的杏黄旗,朝著大明帝国的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他们所到之处,只有一个消息。 太子薨。 他们身上,也只带著一道旨意。 皇上口諭,命各地藩王,即刻归京,弔唁太子。 西安府,秦王府。 朱樉接到圣旨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看著传旨的太监。 “你说什么?” “大哥他……他……” 传旨太监垂著头,声音带著哭腔。 “王爷,千真万確,太子爷……薨了。” 朱樉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身旁的侍卫连忙扶住他。 “大哥!” 朱樉猛地推开侍卫,发出一声悽厉的悲吼。 他踉蹌著扑向王府正堂的香案,一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放声大哭。 “大哥!你怎么就走了啊!” “你走了,谁还护著我啊!” 这位素来以骄横跋扈闻名的大明秦王,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没有半点平日里藩王的威仪。 他的脑海里,全是朱標的身影。 从小到大,他这个做弟弟的,惹了多少祸,闯了多少乱子。 每次都是大哥朱標在父皇面前为他求情,为他遮风挡雨。 他被父皇骂得狗血淋头,关进宗人府的时候,是大哥偷偷给他送来吃的。 他在封地胡作非为,被父皇的斥责圣旨嚇得半死的时候,是大哥写信来安慰他,教他如何向父皇请罪。 大哥对他而言,亦兄亦父。 是他朱樉在这世上,除了母后之外,唯一一个可以撒娇、可以耍赖的依靠。 可现在,这个依靠,塌了。 哭声之中,除了悲痛,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在朱樉心底蔓延开来。 那是恐惧。 无边的恐惧。 就是在自己的封地巡视途中,大哥感染了风寒,突然晕倒,回京之后,病情便急转直下,一病不起。 虽然太医们都说,太子是积劳成疾,旧疾復发。 可朱樉心里清楚,这风寒,是在他西安的地盘上染上的! 父皇本就对他心存不满,要是把大哥的死怪罪到他的头上…… 第340章 你……你这个妇人,懂什么! 朱樉打了个寒颤,哭声都弱了几分。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朱樉便闭门不出,將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甚至请来了西安城里最有名的得道高僧和法力高深的道士,在王府里日夜不停地为朱標诵经祈福,希望能为大哥求得冥福,也为自己求得一丝心安。 然而,他想清静,却有人不想让他清静。 秦王次妃邓氏,莲步轻移,端著一碗参汤走进了书房。 “王爷,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妾身燉了些参汤,您好歹用一些吧。” 邓氏是寧河郡王邓愈的女儿,自入府以来,便深得朱樉宠爱,甚至压过了正妃王氏一头。 此刻她一身素服,脸上也带著几分哀戚,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闪烁著难以掩饰的兴奋。 朱樉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 “放那吧,我没胃口。” 邓氏將参汤放在桌上,却没有离开。 她走到朱樉身后,轻轻地为他揉捏著肩膀,柔声说道。 “王爷,人死不能復生,还请节哀顺变。” “太子爷仁德宽厚,想必也不愿看到王爷您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 朱樉长嘆一口气,没有说话。 邓氏见状,眼珠一转,试探著开口。 “王爷,如今太子爷薨逝,国本动摇……” “您看,这储君之位……” 话还没说完,朱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霍然转身,一把挥开邓氏的手,厉声喝道。 “住口!” “你疯了不成!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朱樉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 “大哥尸骨未寒,你竟然就惦记著那个位子!你……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邓氏被他吼得一愣,隨即委屈地红了眼眶。 “王爷,妾身……妾身也是为您著想啊。” “您是父皇的嫡次子,如今太子爷不在了,论身份,论地位,这储君之位,除了您,还能有谁?” “难道您想眼睁睁看著这个位子,落到其他弟弟手里吗?” 朱樉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邓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个妇人,懂什么!” “父皇最是厌恶藩王覬覦储位,你这番话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別说是储君之位,我这条命都保不住!” 他不是没想过。 在得知大哥死讯的那一刻,除了悲痛和恐惧,確实有异样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是嫡子。 大哥没了,他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了吗?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强行掐灭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也太了解自己了。 父皇从来就不喜欢他。 嫌他鲁莽,嫌他贪婪,嫌他没有大哥的仁厚,也没有四弟的勇武。 这些年,他在西安就藩,做的那些荒唐事,哪一件能瞒得过父皇的眼睛? 就凭自己,还想去爭那个位子? 简直是痴人说梦! 说不定父皇现在就怀疑大哥的死跟他有关,正想著怎么炮製他呢。 看到朱樉脸上的退缩之色,邓氏心中暗急。 她知道自己这位王爷的性子,看著威猛,实则外强中乾,没什么主见。 若不趁此机会推他一把,这天大的机缘可就白白错过了。 邓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朱樉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 “王爷!妾身知道您顾念兄弟之情,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想这些。” “可您不想,不代表別人不想啊!” “晋王殿下,燕王殿下,哪一个不是雄才大略,野心勃勃?” “他们现在,恐怕早就开始谋划了!” “您若是不爭,將来登上大宝的,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您我……还有咱们的孩儿,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樉的心上。 是啊。 三弟朱棡,性情残暴,在太原杀人如麻。 四弟朱棣,常年镇守北平,手握重兵,百战百胜。 这两个弟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若是他们当了皇帝,自己这个曾经的嫡次子,恐怕会成为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朱樉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他心乱如麻。 邓氏见他神色鬆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趁热打铁。 “王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您是嫡子,这就是您最大的优势!只要您回京之后,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痛陈对太子爷的哀思,再有朝中大臣们帮著说几句话,这储君之位,未必没有希望!” “一旦您成了太子,那將来就是九五之尊!到那时,天下都是您的!” 邓氏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朱樉的心,砰砰直跳。 九五之尊…… 这个词,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可是…… “朝中大臣?谁会帮我说话?” 朱樉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些年在外的名声,朝里那些言官御史,不弹劾我就不错了。” “父皇不喜欢我,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 “算了,別说了。” “这件事,休要再提。” “我只想安安分分地当我的秦王,不想別的。” 邓氏见他心灰意冷,却不肯放弃。 她站起身,绕到朱樉身后,再次为他揉捏起肩膀,语气也变得愈发温柔。 “王爷,您別灰心嘛。” “这次回京弔唁,妾身陪您一起去。” 朱樉一愣,皱起了眉头。 “胡闹!父皇只宣召藩王,又没说让家眷同行。” “再说了,京师现在肯定乱得很,我哪有功夫照顾你。” 邓氏却不依不饶,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王爷……” “妾身也是想大哥了嘛,回去拜祭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妾身的兄长申国公也在京城,这么多年没见,妾身也想回去看看他。” 她一边说,一边用身子轻轻磨蹭著朱樉的后背。 朱樉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本就沉迷酒色,对邓氏更是宠爱有加。 被她这么一撒娇,一恳求,心里的那点坚持,顿时土崩瓦解。 “罢了罢了,你想去就跟著吧。” 朱樉无奈地嘆了口气,“不过到了京城,你可得给本王安分点,不许惹是生非!” 第341章 谁会成为新的太子? “妾身遵命!” 邓氏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精光。 回京? 当然要回京! 不回去,怎么联繫自己的兄长申国公邓镇? 不回去,怎么为王爷谋划这储君之位? 只要朱樉能当上太子,那她邓氏,將来就是大明的皇后! 她的儿子,就是未来的皇帝! 一想到这里,邓氏的心就滚烫起来。 就在西安秦王府暗流涌动之时。 太原,晋王府。 “你说什么?!” 朱棡一把抓住传旨太监的衣领,將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你再说一遍!大哥他怎么了?!” 那太监被他嚇得魂飞魄散,裤襠里一片湿热,颤抖著说道。 “晋……晋王殿下饶命……” “太子爷……太子爷他……薨了……” “放屁!” 朱棡怒吼一声,一拳砸在身旁的梨花木圆桌上。 咔嚓! 坚硬的木桌,应声而裂,碎屑四溅。 “大哥身体一向康健,怎么可能说薨就薨了!” “是谁!是谁在造谣!本王要诛他九族!” 他悲痛欲绝,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鬆开太监,像一头困兽一样在殿內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捶著自己的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大哥!大哥啊!”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洪武九年,他刚就藩太原不久。 正是年轻气盛,性情暴虐的时候。 一日,御厨徐兴祖隨驾来到太原,为他做了几道菜。 说来可笑,那徐兴祖是父皇的御用厨师,跟在父皇身边多年,从未受过半句责备。 可那天,朱棡就是觉得那道羊肉不合胃口。 太膻了。 他当场就掀了桌子,將那厨子拖下去,活活鞭挞至死。 他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 一个厨子而已,死了就死了。 可他忘了,那是父皇的人。 打狗,也得看主人。 消息传回京城,父皇雷霆震怒。 一封措辞严厉的圣旨,快马加鞭送到了太原。 旨意里,父皇痛斥他暴戾不仁,目无君父,言语之间,甚至流露出要將他废为庶人的意思。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非但没有悔改,反而觉得父皇偏心,小题大做。 一股邪火衝上头顶,他竟下令,將那厨子的尸身,处以车裂之刑! 这是何等的挑衅与疯狂! 消息再次传回京城,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个晋王,做到头了。 连他自己,在酒醒之后,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就在他以为大祸临头之际,大哥朱標的亲笔信到了。 信中,大哥没有一句责备,只是让他安心待在府中,万事有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日,大哥在奉天殿外跪了整整一夜,替他求情。 大哥告诉父皇,三弟年轻,性情刚烈,但绝无忤逆之心。 大哥说,兄弟之间,当守望相助,他这个做兄长的,没有教导好弟弟,他也有过错。 大哥甚至主动请求削减自己的太子仪仗,为弟弟抵罪。 父皇看著跪在雨中,浑身湿透却脊樑挺得笔直的长子,终究是心软了。 最终,只是下旨申飭,罚了他一年的俸禄。 一场足以废爵杀头的滔天大祸,就这么被大哥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从那以后,他朱棡在外面再怎么横,心里对这位大哥,却是又敬又怕,感恩戴德。 他知道,没有大哥,就没有他朱棡的今天。 可现在…… 那个永远温和宽厚,永远在他闯祸后为他挡下一切风雨的大哥,没了。 “大哥啊!” 朱棡再次发出一声悲鸣,一拳捶在自己心口。 殿內的侍从和太监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朱棡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通红的双眼,慢慢恢復了一丝清明。 大哥薨了。 大明的储君之位,空了。 这是一个冰冷、残酷,却又无法迴避的事实。 谁会成为新的太子?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父皇本就不喜自己,加上弒杀厨子那件事,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印象,早已是暴虐二字。 父皇绝不会把江山,交给一个暴虐的君主。 那……二哥秦王朱樉?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二哥比自己更不堪。 贪婪、好色、残暴,这些年在西安乾的那些烂事,早就传遍了天下。 父皇对他的厌恶,比对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哥,也没戏。 那么,剩下的…… 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朱棡的脑海中。 北平,燕王府。 他的四弟,朱棣! 朱棡的瞳孔,骤然收缩。 论战功,诸王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论才干,朱棣確实有过人之处,治军领兵,颇有章法。 论野心…… 朱棡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四弟,那双眼睛里藏著的,是怎样一头猛虎! 更何况,他与朱棣素来不和。 两人同为塞王,镇守边疆,却明爭暗斗多年。 一旦让朱棣坐上那个位置…… 朱棡不敢想下去。 他无法接受,那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四弟,会坐上大哥留下的位置。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背叛! 对大哥的背叛! 不行! 绝对不行! 朱棡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决绝。 “来人!” “王爷。”一个管事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 “备马!本王要即刻启程,入京弔唁!” “王爷,这……车驾仪仗尚未备好……” “备什么仪仗!”朱棡怒吼道,“轻车简从,星夜兼程!本王要第一个赶到京师!” 大哥的江山,绝不能落到朱棣手上! ………… 第342章 这天下,能者居之! 北平,燕王府。 “报——” 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衝进燕王府议事大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京师八百里加急!” 正在与姚广孝对弈的朱棣,眉头一挑。 他缓缓落下一子,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信使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著哭腔。 “太子爷……太子爷他……於四月二十五日……薨了!” 嗡! 朱棣捏著棋子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从容和镇定,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你……你说什么?” “太子殿下……薨了……” 啪嗒。 手中的黑玉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惊乱了一盘死局。 朱棣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信使面前,一把將他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他的双眼赤红,表情狰狞,与方才判若两人。 “王爷饶命……千真万確……太子爷真的……真的薨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朱棣呆住了。 他鬆开手,任由那信使瘫软在地。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跌坐下去。 怎么说没就真的没了…… 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 小时候,他调皮捣蛋,打碎了父皇心爱的砚台,是大哥把他护在身后,主动承认是自己不小心碰倒的,替他挨了一顿手心。 就藩北平前,大哥拉著他的手,嘱咐了整整一夜,告诉他边疆苦寒,凡事要多加小心,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写信回来。 每次他打了胜仗,第一个送来贺信的,永远是大哥。 每次他在朝堂上被言官弹劾,第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的,也永远是大哥。 在所有兄弟里,只有大哥,是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那份关怀,不掺杂任何利益,不计较任何得失。 那是长兄对幼弟,最纯粹的庇护。 朱棣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这个杀伐果断、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王爷,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 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从他刚毅的脸庞上滚落。 “大哥……”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伏在案上,双肩剧烈地耸动起来。 大殿之內,一片寂静,只剩下燕王沉痛的哭声。 一旁的姚广孝,身披袈裟,垂手而立。 他的脸上,也適时地露出悲戚之色,口中念著佛號。 “阿弥陀佛,太子仁厚,奈何天不假年,实乃我大明之不幸。”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却闪烁著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 天赐的良机! 太子朱標,是燕王头顶最大的一座山。 他仁德宽厚,深得洪武皇帝信赖,更深得民心。 只要朱標在一天,燕王就永远只能是燕王,绝无可能更进一步。 可现在,这座山,自己塌了! 姚广孝的心,在狂跳。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抬起头,看著依旧沉浸在悲痛中的朱棣。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王爷,请节哀。” 朱棣没有理他,依旧伏案痛哭。 姚广孝加重了语气:“王爷!太子薨逝,固然令人悲痛。但您更应该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朱棣的哭声一滯。 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看著姚广孝,声音沙哑。 “怎么办?本王要去京城,为大哥奔丧!” “奔丧是自然。”姚广孝直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贫僧以为,王爷此去,不只是为了奔丧!” “太子殿下遗志未酬,大明江山不可无继。” “放眼天下,论战功,论才干,论威望,诸位王爷之中,谁能与您比肩?” “继承太子遗志,砥礪前行,安定社稷,这才是对太子殿下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 朱棣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姚广孝。 悲伤的情绪,正在迅速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那被压抑了多年的野心,如同被唤醒的巨兽,开始咆哮。 是啊。 大哥走了。 大明的江山,总要有人来扛。 二哥朱樉?一个沉迷酒色的废物。 三哥朱棡?一个只知动手的莽夫。 至於大哥留下的那两个儿子,朱允炆、朱允熥…… 不过是两个乳臭未乾的黄口小儿,凭什么继承大统? 父皇春秋已高,若真的立一个幼孙为储,主少国疑,必生祸乱。 到那时,大明江山危矣! 他朱棣,北拒蒙古,战功赫赫,为大明镇守国门。 这江山,理应由他来继承! 哪怕……哪怕父皇真的选了皇孙,他也要爭上一爭! 这天下,能者居之! 朱棣眼中的悲伤,已经彻底被火焰般的欲望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恢復了那个威严的燕王。 “大师所言,本王明白了。” 姚广孝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王爷英明。” 朱棣在殿內踱了几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只是,京师乃父皇脚下,耳目眾多,我们想做些什么,恐怕不易。” 姚广孝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王爷放心,贫僧追隨王爷多年,岂能没有半点准备?” “京师之中,贫僧早已埋下数颗棋子,只待时机。”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更何况,我们还有朱珏相助。有他在內策应,大事可成!” “朱珏?”朱棣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勃发,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大师真乃本王的子房!” 他拍了拍姚广孝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赏和信任。 有了姚广孝的谋划,再加上朱珏的內应,这储君之位,他要定了! “传令下去!” 朱棣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洪亮与威严。 “命燕王世子朱高炽,高阳郡王朱高煦,隨本王一同入京!” “府中大小事务,暂由王妃掌管!” 他要带著他的儿子们,去应天府。 就在秦王、晋王、燕王纷纷动身之际。 河南开封府,周王朱橚。 湖广武昌府,楚王朱楨。 山东青州府,齐王朱榑。 …… 大明朝的十几位藩王,在接到朱標薨逝的噩耗后,无不震惊悲痛。 隨即,一驾驾王爷的车驾,一支支轻骑护卫,从四面八方,朝著同一个目的地,星夜疾驰。 第343章 替新君……削藩! 应天府! 一时间,天下风云匯聚。 所有有识之士,都將目光投向了这座帝国的都城。 他们都有一种预感。 太子薨逝,诸王齐聚。 一场前所未有的夺嫡风波,即將席捲整个大明。 应天府,皇城。 东宫正殿,太子朱標日常处理政务之所。 如今,却已变为一座巨大的殯宫。 殿內陈设尽数撤去,换上了代表国丧的白色与素色。 按照礼制,太子之丧,当用青盖、皂盖车,但殿前广场上停放的,却是唯有帝后驾崩时才能动用的大丧车、大丧仪仗。 殿內,那具巨大的梓宫,更是以皇帝之礼打造。 今日,是太子大丧的最后一日。 天色未明,仁智殿內外便已跪满了人。 诸王、皇子皇孙、文武百官,皆身披麻衣,头戴孝冠。 哭声,在庄严肃穆的殯宫內起伏。 有人是真情流露,哭得肝肠寸断。 太子朱標仁厚宽和,监国多年,深得人心。 他的离去,对许多人而言,不啻於天塌地陷。 但更多的人,只是在假意迎合。 他们的哭声里,藏著算计,藏著野心,藏著对未来的揣测与恐惧。 人群之中,皇长孙朱允炆跪在最前方。 他本就生得文弱,此刻更是面色惨白,嘴唇乾裂,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短短数日,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形销骨立。 “父王……父王啊……” 朱允炆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灵柩旁那个沉默的身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要让皇爷爷看到。 看到他的悲伤,看到他的孝心。 父王薨逝,储位空悬。 他是父王名义上的嫡长子,是眾所周知的皇长孙。 这大明的江山,理应由他来继承! 只要能博得皇爷爷的怜爱与认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便唾手可得。 內心深处,夺嫡的念头早已如野草般疯长。 可他的脸上,却只有纯粹的、令人动容的悲戚。 他又朝著人群中的一个方向,投去了一个隱晦的求助目光。 翰林学士、太常寺卿黄子澄,心领神会。 他对著朱允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鼓励与成竹在胸。 整个殯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哀伤之中。 而这压抑的源头,並非来自逝去的太子,而是来自灵柩旁那个身穿龙袍的老人。 大明皇帝,朱元璋。 他没有哭,甚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暴虐的气息,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马皇后薨逝,带走了他心中最后一片柔软。 太子朱標的离世,则彻底斩断了束缚他心中那头猛兽的最后一道枷锁。 如今的洪武大帝,是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无人敢触其锋芒。 百官们战战兢兢,藩王们噤若寒蝉。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却有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存在。 一个少年。 一个同样身穿孝服,却並未下跪的少年。 朱珏。 他被朱元璋用那只苍老却有力的大手,紧紧牵著,就站在灵柩之侧。 那个位置,甚至比跪在最前方的秦王、晋王、燕王等一眾亲王,还要靠近灵柩。 这是何等的恩宠? 这又是何等的……不合礼法! 跪在人群中的秦王朱樉,震惊地看著这一幕,脑中一片混乱。 父皇为何对他如此特殊? 突然,一段尘封的记忆,从他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数月之前,大哥朱標陕西视察时,曾与他有过一次密谈。 “二弟,父皇近来,常与我说起宗庙大礼之事。” “父皇说,待他日举行大礼,要向列祖列宗,宣告一件关乎我大明国本的大事。” “届时,咱老朱家的子孙,都会见到一位意想不到的家人。” 当时朱樉並未在意,只当是父皇又要册封什么妃子。 可现在想来…… 宗庙大礼……关乎国本……意想不到的家人…… 再看看那个被父皇牵在手中的朱珏。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的猜测,猛地窜了出来。 这个朱珏,莫非是……大哥的儿子?! 是父皇为大哥安排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嫡子? 朱樉的心臟,开始狂跳。 若真是如此,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何大哥的丧仪,会逾制使用帝王之礼。 为何父皇会如此悲痛,却又如此看重这个少年。 因为父皇要保的,不仅仅是一个皇孙,更是大哥最正统的血脉,是大明江山未来的继承人! 与兄长朱樉的惊疑不定不同,晋王朱棡的脑迴路,显然要清奇得多。 他看著被父皇牵在手中的朱珏,脑子里已然掀起了一场风暴。 大哥的儿子? 不,不对。 若真是大哥的儿子,父皇为何要藏著掖著这么多年? 直接公之於眾,立为皇太孙,岂不是名正言顺? 何必等到大哥薨逝,才把他带出来。 这里面,一定有更深层的算计。 朱棡的眼珠子转得飞快。 父皇对他们这些儿子,向来是严苛至极。 动輒便是打骂,甚至直接上鞭子。 可对这个朱珏呢? 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这哪里是疼爱孙子,分明是在培养什么秘密武器!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朱棡的脑海。 他懂了! 他全懂了! 父皇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隨著他们这些藩王就藩,羽翼渐丰,势力越来越大,父皇心中定然是存了忌惮。 大哥朱標在时,还能以太子之尊,压制他们兄弟。 可如今大哥不在了…… 父皇年事已高,未来的皇帝,无论是朱允炆还是朱允熥,都太过年幼。 如何镇得住他们这些手握兵权,久经沙场的叔叔? 所以,父皇才推出了朱珏! 这个朱珏,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孙! 他是父皇暗中培养多年,用来对付他们这些藩王的刀! 父皇故意对他百般宠爱,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朱珏是他最信任的人。 將来,等新君登基,朱珏便可以託孤重臣的身份,执掌大权,替新君监国,替新君……削藩! 第344章 或许……並不是朱允炆! 嘶—— 朱棡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毛。 父皇的心思,也太深了! 这一手,简直是釜底抽薪! 他再看向朱珏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行! 绝对不能让老四抢先! 朱棡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不远处的燕王朱棣。 他们兄弟几个里,就属老四心思最深,野心最大。 父皇这番布置,老四肯定也看出来了。 必须抢在老四之前,和这个朱珏搞好关係! 只要能把他拉到自己这边,將来就算父皇真的要削藩,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他总不至於做得太绝。 对,就这么办! 朱棡暗暗下定了决心。 另一边,燕王朱棣的內心,同样波涛汹涌。 父皇的举动,確实处处透著诡异。 为了一个少年,逾越礼制,无视纲常。 这完全不像是那个將祖宗规矩看得比天还大的父皇。 可困惑归困惑,朱棣的心中,却比两位兄长多了一份篤定。 因为姚广孝。 大师离京前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有他在內策应,大事可成!” 当时他还想不明白,一个被父皇宠溺的少年,能有多大能量。 现在看来,大师就是大师! 早已算到今日之局。 父皇对朱珏的宠爱,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的一句话,或许比朝中大臣们十本奏疏加起来还有用。 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內应吗? 至於父皇为何如此,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让朱珏为自己所用。 朱棣相信,朱珏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棲的道理。 朱允炆懦弱,朱允熥年幼,这大明的江山,除了他朱棣,谁还扛得起?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等待朱珏给他一个明確的答覆。 除了心思各异的秦、晋、燕三王,其余的藩王,如周王朱橚、楚王朱楨、齐王朱榑等人,则完全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父皇为何会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如此看重。 那份宠溺,让他们这些亲儿子都感到嫉妒和心惊。 可嫉妒归嫉妒,心惊归心惊,却没一个人敢表露出丝毫的不满。 父皇的威严,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他们只能將满腹的疑惑和震惊,死死地压在心底,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与藩王们的震惊不同,殿內的文武百官,对於朱珏的存在,早已见怪不怪。 这段时间,皇帝陛下走到哪都带著这个少年,几乎成了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们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储君之位。 太子薨逝,国本动摇。 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国亦不可一日无储。 必须儘快確立新的皇储,以安天下人心。 这,是所有朝臣的共识。 只是,对於新储的人选,朝堂之上,早已分化成了涇渭分明的两大阵营。 以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东宫旧臣为首的文官集团,几乎是旗帜鲜明地拥护皇长孙朱允炆。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需要討论的问题。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太子薨,自然该由太子的嫡长子继承。 朱允炆虽然是次子,但其兄朱雄英早夭,他便是事实上的嫡长孙。 立他为皇太孙,合情合理,更合乎礼法。 更何况,这位皇长孙殿下,自幼饱读儒家经典,性情仁厚,待人宽和。 这样的君主,才是他们这些文臣士大夫最理想的辅佐对象。 说得再直白一点,朱允炆的仁孝懦弱,在他们眼中,恰恰是最大的优点。 因为,便於掌控。 只要將朱允炆扶上皇位,他们便能以帝师的身份,辅佐新君,推行他们的儒家治国理念,將那些粗鄙的武夫勛贵,彻底排挤出朝堂的核心。 到那时,才是他们文人治天下的盛世。 当然,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心中还有著另一层盘算。 从龙之功。 拥立新君,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一旦功成,他们便是新朝第一批功臣,家族的富贵,至少能延续百年。 如此诱惑,足以让无数文官为之疯狂。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吏部右侍郎詹徽,跪在人群之中,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按理说,太子殿下临终前,必然会留下遗詔,对身后之事,尤其是储君人选,做出安排。 可为何直到现在,陛下和朝廷,都对此事讳莫如深? 如果遗詔中指定的继承人就是皇长孙朱允炆,那直接公布出来,岂不是能立刻稳定人心? 迟迟不公布,只有一种可能。 遗詔中指定的人,或许……並不是朱允炆! 这个念头一出,连詹徽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除了这个解释,他实在想不出別的原因。 与文官集团针锋相对的,是以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等开国元勛为首的淮西勛贵集团。 他们的立场,同样鲜明。 他们支持另一位皇孙,朱允熥。 原因很简单。 朱允熥的生母,是已故的太子妃常氏。 而常氏,正是开国第一名將,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 扶持常氏的儿子朱允熥,就等於保住了他们淮西一脉的富贵和权势。 若是让朱允炆那个黄口小儿登基,他身边的那些酸腐文人,能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所以,必须把朱允熥推上去! 只是,淮西勛贵集团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 作为朱允熥的亲舅姥爷,蓝玉本该是最高兴,最积极的那个。 可此刻的他,却是一脸的犹豫和纠结。 无他,只因太子朱標临终前,曾秘密召见过他。 那份遗詔的內容,他比谁都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他才不敢轻举妄动。 而另一位大佬,宋国公冯胜,则乾脆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姿態。 这位老將,一生戎马,见过的风浪太多了。 他深知,皇家立储这种事,是天底下最凶险的旋涡。 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家族倾覆的下场。 太子殿下的遗詔,更是个烫手的山芋。 所以,他打定了主意,谁也不帮,谁也不掺和,明哲保身。 第345章 你可不能再离开皇爷爷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与思量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最前方的洪武皇帝朱元璋,那本就佝僂的腰杆,此刻弯得更厉害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殿中那具巨大的梓宫。 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棺槨,再看一眼里面躺著的,他最心爱的儿子。 標儿。 咱的標儿啊。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你怎么就忍心,丟下咱这个老头子,一个人走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 这是天底下最残忍的酷刑。 即便是身为帝王,他也无法承受。 一股巨大的悲慟,如同山洪海啸,瞬间將他吞没。 天旋地转。 朱元璋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身子都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皇爷爷!” 朱珏那温暖而有力的手,及时地搀住了他的胳膊。 朱元璋浑身一震,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隨即,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阶下跪著的乌泱泱的儿子、孙子,以及文武百官。 那目光,深沉如渊,冷厉如冰。 所有接触到这道目光的人,无不心头一颤,齐齐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钟山帝陵,哀乐之声渐歇。 朱標的梓宫,被缓缓送入地宫深处,与他的母亲马皇后,永远地安息在了一起。 百官跪伏,皇子皇孙们哭声一片。 朱元璋却只是静静地站著,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悲慟,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都散了吧。” 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千年的石头。 眾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擅动,纷纷將目光投向了为首的几位皇子和勛贵。 “滚!” 朱元璋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这一次,再无人敢有片刻的迟疑。 所有人,包括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在內的一眾皇子,都慌不迭地起身,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偌大的陵寢前,只剩下了朱元璋和朱珏二人。 朱元璋没有回头。 他迈开脚步,顺著神道,一步一步,朝著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孤独,且萧索。 朱珏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不敢出声打扰。 爷孙二人,一前一后,就这么沉默地走著。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静静地流淌著。 桑梓河。 朱元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河边,看著那清澈的河水,浑浊的眼眸中,流露出了迷茫。 “十年前,你皇奶奶走的时候,咱也是一个人,在这里站了一天一夜。”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 “那时候,咱觉得天都塌了。” “咱戎马一生,杀人无数,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咱不怕千军万马,不怕刀山火海,就怕……就怕剩下咱一个人。” “咱的妹子,咱的侄儿,咱的兄弟……一个个都先咱而去。” “到头来,连咱最心爱的女人,也走了。” “咱就在这河边想,乾脆,跟著她一起去了算了。” 朱珏的心,猛地一揪。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皇爷爷。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老人,永远是那个杀伐果断,威震四海的洪武大帝。 而不是一个,会因为孤独,而想要隨妻子共赴黄泉的普通老头。 朱元璋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可就在那个时候,咱听到了哭声。” “就在那块石头后面,一个小小的襁褓里,躺著一个小小的你。” “你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咱把你抱起来,你就不哭了。” “你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著咱,还对著咱笑。” 朱元璋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著朱珏的头顶。 “咱当时就想,这一定是咱的妹子,是你的皇奶奶,看咱太孤单了,捨不得咱,所以把你送到了咱的身边。” “你是她送给咱的礼物。”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十年了。” “咱把你当成眼珠子一样疼。” “可现在,標儿也走了。” “咱最得意的儿子,也走了。” 老人浑浊的眼眶,瞬间红了。 两行滚烫的泪水,顺著他那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们都走了……都不要咱这个老头子了……” “就剩下你了。” “珏儿,你可不能再离开皇爷爷了。” “你要是也走了,皇爷爷……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这位一生要强的帝王,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对著自己唯一的亲人,发出了最卑微的祈求。 朱珏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眼眶,鼻头酸涩无比。 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朱元璋那佝僂的身躯。 “皇爷爷,您放心。” “孙儿不走。” “孙儿哪里都不去,就陪在您身边,一辈子都陪著您。” 少年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朱元璋心头的一记重锤。 將他心中那座名为悲伤的冰山,砸开了一道温暖的裂缝。 朱元璋僵硬的身子,渐渐放鬆下来。 他反手拍了拍朱珏的后背,许久,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好孩子,好孩子……” 他鬆开朱珏,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再次抬起头时,他眼中的脆弱与悲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海的威严。 “哭,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咱今天,是最后一次在你面前流泪。” “你也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明的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你的眼泪,比金子还贵,绝不能轻易示人。” 朱珏重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 朱元璋缓缓摇头。 “当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那么简单。” “当皇帝,意味著你要扛起这四万万的黎民,要撑起这大明的天。” “你要比所有人都聪明,比所有人都狠。” “你要让所有人都怕你,敬你,不敢有丝毫的二心。” “歷朝歷代的圣君,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他们是很了不起。” “但你,要比他们更了不起!” “因为咱的大明,是从一片废墟里建立起来的。咱的江山,是无数淮西老兄弟,用命换来的。咱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它!” 第346章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奔流不息的桑梓河。 “珏儿,咱来考考你。” “依你之见,今日在陵前,那些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朱珏的心,微微一凛。 皇爷爷这既是在教导他,也是在审视他。 审视他,是否真的有资格,去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 將今日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詹徽等文官的期待与焦虑。 蓝玉的犹豫与纠结。 冯胜的淡漠与疏离。 还有那些叔伯兄弟们,眼中或多或少,都藏著的野心。 “人心鬼蜮,覬覦大位。” 朱珏缓缓吐出八个字。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说下去。” “文官集团,希望皇长孙朱允炆继位。如此,他们便能以帝师自居,把持朝政,实现他们所谓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淮西勛贵,则拥立三皇孙朱允熥。因为他的生母是常家女,扶持他,便是保住他们淮西一脉的权势富贵。” “至於其他的叔伯……” 朱珏顿了顿。 “他们,恐怕谁也不服谁,更不服自己的侄子。若有机会,谁都想爭上一爭。” 朱元璋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所以,父王一去,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储君之位悬而未决,就像一块悬在半空中的肥肉,所有人都想扑上来,咬上一口。”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满意的光。 但他並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问道。 “那你说说,咱为何要將你的身份,隱瞒至今?” “若是一开始,咱就宣布你是標儿的嫡子,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今日之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尖锐。 它不仅考验朱珏的智慧,更考验他的心。 考验他,是否能理解自己这位皇爷爷的苦心。 朱珏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从皇爷爷將他带回宫中的那一刻起,他就被保护得很好。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朱元璋在民间收养的一个义孙。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太子朱標的血脉。 朱元璋之所以隱瞒他的身份,不是不爱他,不重视他。 恰恰相反。 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要为他扫清一切可能存在的障碍。 一个身份不明的皇孙,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在皇宫里长大,可以接受朱元璋最严苛,也最全面的帝王教育。 而一个过早暴露在眾人眼前的皇太孙,只会成为眾矢之的。 文官会用他们的条条框框来束缚他。 勛贵会想方设法地拉拢他,控制他。 那些心怀不轨的藩王叔叔们,更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皇爷爷,是想用他那已经不再宽阔的臂膀,为自己再遮挡几年的风雨。 甚至…… 一个念头,在朱珏的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元璋。 皇爷爷,是想借著这次储位之爭,將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一网打尽! 为自己未来的登基,铺平道路! 想通了这一点,朱珏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位老人,为了自己,当真是煞费苦心。 甚至不惜,將整个朝堂都当成了棋盘,將所有的儿子、孙子、文武百官,都当成了棋子。 “孙儿知道。” “皇爷爷,是为了保护孙儿。” “是为了替孙儿,拔掉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钉子。” 他上前一步,直视著朱元璋的眼睛。 “可是皇爷爷,您已经老了。” “您为大明,为孙儿,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这些风雨,这些阴谋,孙儿自己能应付。” “请您,不要再为孙儿,去背负那些骂名了。” 他知道,朱元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必然是雷霆万钧,血流成河。 洪武一朝,本就以严苛著称。 为了给朱標铺路,朱元璋已经掀起过数次大案。 现在,为了自己这个孙子,他显然不介意,再来一次。 可朱珏不忍心。 他不忍心看著这位爱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为了自己,化身修罗,双手沾满血腥。 “胡说!” 朱元璋断然喝道。 “你是咱选定的继承人,你的双手,必须是乾净的!” “咱当了一辈子的屠夫,不在乎再多杀几个人。” “那些心怀叵测,妄图染指咱朱家江山的乱臣贼子,有一个,咱杀一个!有一双,咱杀一双!” “咱要让你,轻装上阵,安安稳稳地当一个太平天子,当一个万古称颂的圣君!” “至於骂名,就让咱这个老头子,全都带进棺材里去吧!” 朱珏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他只能重重地低下头,將所有的感动与孺慕,都藏在心底。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既然你知道了咱的打算,那你觉得,接下来,咱该怎么做?” “这盘棋,该如何下?” 朱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脑中,闪过无数的典籍和计谋。 最终,定格在了八个字上。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朱珏抬起头,目光明亮。 “皇爷爷,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我们只需要,將储君这个位置,高高地掛在那里。” “就好像,一块最美味的饵。” “那些饿疯了的狼,自然会一个个地,从自己的洞穴里钻出来,为了这块饵,爭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到那个时候,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谁是安分守己的羔羊,谁是野心勃勃的豺狼,便一目了然了。” “我们,只需要在最后,站出来,收拾残局便可。” 许久。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他转过身,用力地拍了拍朱珏的肩膀。 “好!好一个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咱只教了你读史,你却能举一反三,活学活用到这个地步!” “不愧是咱的孙子!不愧是標儿的儿子!” “你说的没错。” 第347章 密探,就是你的眼睛和爪牙! 朱元璋收起笑容,脸色重新变得冷峻。 “咱就是要以这储君之位为饵,好好地看一看,咱的这些儿子,这些孙子,还有这满朝的文武,究竟有多少人,对咱,对咱的大明,是忠心耿耿的。” “咱要看一看,咱那些不成器的儿子们,在皇位面前,还能剩下几分兄弟情义。” “咱还要看一看,那些自詡忠良的文官,和那些自恃功高的勛贵,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大明基石!” “等他们都跳出来了,等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咱再来,亲手把它澄清!” “咱要给你一个,乾乾净净的江山!”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西山。 天边,只剩下一抹绚烂的晚霞。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无尽的豪情与期待。 他朝著朱珏,伸出了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大手。 “走吧,珏儿。” “跟皇爷爷回宫。” “这齣好戏,该开场了。”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砚,將整个应天府都笼罩其中。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宫的青石板路上。 朱元璋的脚步,沉稳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朱珏跟在身后,看著那道略显佝僂却依旧伟岸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老人,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明。 如今,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依然在为自己这个孙子,为大明的未来,燃烧著最后的光和热。 “珏儿。” 朱元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觉得,为君者,欲行天下事,最紧要的是什么?” 朱珏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太大了。 歷朝歷代的帝王,无数的鸿儒大贤,都试图给出自己的答案。 仁义?德行?法度? 这些都对,但似乎,又都不是根本。 见朱珏没有立刻回答,朱元璋也不催促,只是放慢了脚步,与他並肩而行。 “是势。” 朱元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天下大势。” “顺势而为,则事半功倍。逆势而行,则寸步难行。” “那势,又从何而来?” 他再次发问。 这一次,朱珏没有犹豫。 “人心。” “没错,是人心。”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抹讚许。 “得人心者,得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道理,你都懂。” “可人心,又是最善变,最难测的东西。” “今日,百姓可以因为你减免了赋税,而对你感恩戴德,山呼万岁。” “明日,他们就可能因为一场天灾,活不下去了,而揭竿而起,要了你的性命。” “想要真正地凝聚人心,让这天下大势,为你所用,光靠仁义道德,是不够的。” 朱元璋的语气,陡然变得森然。 “你必须,手握生杀之柄!” “何为生杀之柄?” “就是让人生,便生。让人死,便死!”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在夜色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朱珏。 “咱,要把五军都督府,交给你。” 轰! 朱珏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五军都督府! 大明最高军事机构,统领著天下卫所,掌管著大明百万军卒的调动、训练、升迁! 这是大明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皇爷爷,竟然要把这把刀,交到自己手上? 这已经不是信任了。 这是將整个大明的江山,都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皇爷爷,这……这太贵重了,孙儿……” 朱珏想说自己担不起,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是皇爷爷为他铺的路。 一条通往至尊之位的,用无上权柄和鲜血铸就的道路。 “没什么担不起的!” 朱元璋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你是咱的孙子,是咱选定的继承人!” “这把刀,你不握著,谁来握?” “咱要让你,从现在开始,就把这大明的百万军卒,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只有握住了刀,你的腰杆子,才能挺得直!你说的话,才有人听!” 朱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重地跪了下去,对著朱元璋,磕了三个响头。 “孙儿,领命!” “起来吧。” 朱元璋亲自將他扶起。 “光有刀,还不够。” “刀,只能用来杀人,用来震慑。” “想要真正地看清这个天下,你还需要一双,能洞穿黑夜的眼睛。” 朱元璋的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你父王临终前,留给你的遗詔,你可都看仔细了?” 朱珏心中一动。 “皇爷爷是说……” “鹤鸣。” 朱元璋缓缓吐出两个字。 朱珏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记得! 父王朱標的遗詔中,除了对自己的殷殷嘱託,和对皇爷爷的孺慕之情外,还提到了一股隱藏在暗中的力量。 鹤鸣。 遗詔中说,这是他二十多年太子生涯,暗中经营起来的一张大网。 这张网,笼罩了整个大明。 上至朝堂公卿,下至贩夫走卒。 有身居高位的文臣,有手握兵权的武將,有富甲一方的商贾,甚至还有江湖上的侠客,青楼里的花魁。 这些人,都曾受过太子朱標的恩惠,对他忠心耿耿。 朱標故去,这份忠诚,便转移到了他这个儿子身上。 “看来,你是知道了。” 朱元璋见朱珏的神色,便明白了一切。 “標儿这一手,干得漂亮。连咱,都只是隱约察觉到一些,没想到,他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鹤鸣这样的检校密探,就是你的眼睛,是你的爪牙。” “將来,肯定会有那些读圣贤书读傻了的文官,天天在你耳朵边上聒噪,说这些密探,是朝廷的祸害,是天下的乱源,让你把他们全都裁撤掉。” “你,千万不要听他们的!” “他们只是怕!” “怕自己的那些齷齪心思,被你看到!怕自己的那些党同伐异的勾当,被你发现!” “水至清则无鱼。这天下,哪有那么多清清白白?” “皇帝,就是要当那个最不乾净的人。只有你看清了所有的污浊,才能驾驭这潭浑水,才能让这艘大明的船,安稳地向前走。” 第348章 这天下的规矩,都是咱定的! 朱珏静静地听著,將皇爷爷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鹤鸣,是你父王留给你的,是你的私產,轻易不要动用,要把它当成你最后的底牌。” “除了鹤鸣,咱还会给你另一双眼睛。” “过些时日,咱会把锦衣卫,也一併交给你。” “鹤鸣在暗,锦衣卫在明。” “让他们相互监视,相互制衡。他们得到的所有情报,都只能向你一个人匯报。” “如此,你才能兼听则明,不被任何人蒙蔽,真正地做到明察天下!” 朱珏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兵权在手! 密探在握! 这天下,还有何处去不得? 这江山,还有谁人敢覬覦? “记住,兵权和检校,是君王之要害,绝对不能假手於人!” “把这两样,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然后再去谈什么以民为本,再去说什么仁政治国。” “否则,你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孙儿,受教了!” 朱珏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敬佩与感激。 “嗯。”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是觉得教得差不多了,紧绷的神经也放鬆了下来,话锋一转。 “光有权柄还不够,你的身边,也该有知冷知热的人了。” “徐家那个丫头,徐妙锦,咱已经看过了,是个好孩子,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配得上你。” “不过,光一个徐家,还不够。” 朱元璋接下来的话,让朱珏愣住了。 “咱还给你选了一门亲事。” “武定侯,郭英的孙女。” 郭英? 朱珏的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位大明开国勛贵的信息。 郭英,与兄长郭兴,早年追隨朱元璋,是其最早的班底之一。 郭兴英年早逝,朱元璋对其追封不已,爱屋及乌之下,对郭英更是信重有加。 可以说,郭英是淮西勛贵中,硕果仅存的,最受朱元璋信任的几个老兄弟之一。 “皇爷爷,为何……” 朱珏有些不解。 “制衡。” 朱元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徐家,是外戚。自古以来,外戚势大,都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徐达忠心耿耿,徐家如今也还算安分,但人心会变,不得不防。” “郭家,则不同。” “郭英是咱的老兄弟,在军中威望极高,尤其是早年跟隨咱打天下的那些老將,都卖他几分面子。” “你娶了他的孙女,郭家,就成了你的外戚。郭英在军中的那些人脉和势力,自然而然,就会向你靠拢。” “有郭家在,既可以帮你更好地掌控军队,也能在朝堂上,对徐家形成一种制衡。” “这,就是帝王的婚事。” 朱元璋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感情。 仿佛在他眼中,这並不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合,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朱珏的心中,没有半点牴触。 生在帝王家,这便是宿命。 婚姻,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更何况,皇爷爷的这番安排,全都是为了自己。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孙儿,全凭皇爷爷做主。” 朱珏乾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朱元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旋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好!不愧是咱的孙子,就是痛快!” 他拍了拍朱珏的肩膀,语气也变得轻鬆起来。 “你现在年纪还小,可能还不懂这些。不过没关係,等成了婚,你就懂了。” 老人的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咱还等著抱重孙呢!” “到时候,多生几个!让咱这个老头子,也享受一下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看著朱元璋眼中那真切的期盼,朱珏的心中,一暖。 他知道,丧子之痛,是这位老人心中永远的疤。 或许,只有新生命的降生,才能让他得到一丝慰藉。 朱珏眨了眨眼,故作天真地问道: “皇爷爷,重孙是什么?” “噗……” 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你这个臭小子!”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的宫道上迴荡,驱散了夜的清冷,也冲淡了老人心中积鬱已久的悲伤。 笑声过后,朱元璋的眼神,再次变得深邃起来。 该铺的路,都已经铺好了。 兵权,检校,联姻。 这三驾马车,足以保证朱珏在未来的道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但,还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身份。 朱珏,不是嫡长子。 甚至,连嫡子都算不上。 朱珏,论嫡,论长,都不占。 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也是那些藩王和朝臣,最容易拿来攻訐的把柄。 不过…… 规矩? 这天下的规矩,都是咱定的! 《皇明祖训》,是咱亲手写的! 咱说谁是嫡长,谁就是嫡长! 咱要立谁当储君,谁就是储君! 谁敢不服? 当然,这种霸道的事情,不能做得太早。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把那些心怀鬼胎的傢伙,一个个地,从洞里引出来。 等把这些隱患,全都清理乾净了。 等这满朝文武,再也没有一个敢说半个不字的时候。 到那时,再来解决珏儿的身份问题,便是水到渠成,名正言顺! 东宫,寢殿。 朱允炆身著一袭素色常服,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他的脸上,再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焦虑与惶恐。 父王朱標去世已久,可这储君之位,却迟迟没有定下。 这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他的头顶,让他寢食难安。 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盯著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的那些叔叔们,秦王、晋王、燕王……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雄踞一方的梟雄? 尤其是四叔燕王朱棣,北平练兵,屡破北元,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和他比起来,自己这个常年养在深宫之中的皇孙,又算得了什么? 更让他心悸的,是皇爷爷的態度。 皇爷爷似乎……並不喜欢自己。 他更喜欢的,是那个无法无天,却和他性子极像的朱珏。 一想到朱珏,朱允炆的眼中,便充满了嫉妒与不安。 第349章 先生真乃我的子房也! “殿下,黄大人和齐大人到了。” 门外,传来內侍的低声通报。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復下翻涌的心绪,恢復了那副谦恭温和的模样。 “快请。” 殿门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翰林学士黄子澄。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兵部左侍郎齐泰。 这二人,都是他昔日的授业恩师,也是他如今在朝中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学生,见过黄先生,齐先生。” 朱允炆快步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姿態放得极低。 黄子澄与齐泰不敢怠慢,连忙侧身避开,躬身还礼。 “臣,参见殿下。” “两位先生不必多礼。” 朱允炆虚扶一把,將二人请至席上落座。 宫人奉上香茗,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殿门。 偌大的寢殿,只剩下三人。 朱允炆看著眼前的两位恩师,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黄子澄,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呷了一口茶,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殿下深夜召见我二人,可是为了储位之事,心有烦忧?” 黄子澄一语,便道破了朱允炆的心事。 朱允炆抬起头,迎上黄子澄的目光,脸上露出苦笑,神情茫然无措,像个迷路的孩子。 “先生明鑑。” “学生……学生心中……实是……乱得很。” 他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气,摆出一副谦卑的模样。 “大位之尊,学生何德何能,岂敢有丝毫覬覦之心?” “只是父王新丧,皇爷爷年事已高,国本未立,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学生身为皇孙,食君之禄,忧君之事,实在是……心神不寧。” 这番话说得既表明了自己无意爭储的高尚品德,又点出了心中最深的忧虑。 黄子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心思太重。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乎这些虚名。 “殿下。” “太子薨,由太孙继,此乃天经地义,古之常理!” “《皇明祖训》有云,凡东宫位虚,必立嫡长子。太子殿下虽有数子,然殿下为长,理当承继大统!” “这储君之位,非殿下莫属!” “殿下又何须为此烦恼?” 朱允炆闻言,心中稍定。 但那盘踞在心头的阴霾,却並未完全散去。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先生所言,学生何尝不知?” “只是……二叔秦王,三叔晋王,皆是父王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论身份,他们是嫡子,学生只是嫡孙。” “若论嫡长,秦王叔,才是真正的嫡长子。” “更何况,还有四叔燕王,战功彪炳,威震漠北,朝野上下,拥躉无数。” “他们……又岂会心甘情愿,看著我这个侄儿,登上大位?” 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 “皇爷爷他……似乎並不喜欢我。” “他觉得我,性子太软,不够果决,没有帝王之气。” 这,才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听完朱允炆的担忧,黄子澄却是不屑地笑了一声。 “殿下多虑了。”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我们一个个来说。” “先说秦王朱樉。” “此人虽为嫡长,却品行不端,恶名昭彰。 在西安就藩之时,多行不法,早已被陛下申飭多次,甚至险些废为庶人。 这样的人,陛下岂会託付江山社稷?” “他,不足为虑。” “再说晋王朱棡。” “晋王为人暴躁残虐,骄纵蛮横,屡屡鞭挞厨师,甚至將其活活烤死。 陛下闻之大怒,斥其『暴戾』。一个『暴』字,便断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同样不足为虑。” “至於燕王朱棣……” “他不过是第四子,非嫡非长,於理不合。” “陛下乃是最重规矩之人,《皇明祖训》乃是陛下亲手所定,他又岂会自乱法度?” “燕王战功虽高,但这恰恰是陛下最为忌惮之处。功高震主,尾大不掉,自古便是取祸之道。” “所以,燕王,更不足为虑!” 黄子澄的分析,仿佛庖丁解牛一般,將朱允炆心中所有的担忧,一一剖开,碾碎。 朱允炆听得是茅塞顿开,眼神越来越亮。 “先生真乃我的子房也!” 朱允炆激动地站起身来,对著黄子澄,深深地躬身一拜。 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黄子澄坦然受了他这一拜,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齐泰,此时也缓缓开了口。 “黄大人所言极是。” “殿下乃是太子嫡长,名正言顺,此乃殿下最大的优势。” “但,我们亦不可掉以轻心。” 齐泰的目光,深邃而沉静。 “陛下之心,深不可测。我们揣摩上意,终究是落了下乘。” “为今之计,我们应当做的,不是去爭,而是要让这天下人,都认为这储君之位,本就该是殿下的。” 朱允炆一愣,有些不解。 “还请齐先生示下。” 齐泰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殿下乃是儒门弟子,天下读书人,无不以殿下为楷模。” “臣,不才,在士林之中,也还有几分薄面。臣会联络同门师友,发动天下儒生学士,为殿下造势。” “我们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殿下仁孝宽厚,尊师重道,乃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民心所向,即是天命所归。” “当天下人都认为殿下是唯一的储君之时,陛下,也只能顺应天意,顺应民心。” 齐泰的计划,听起来似乎有些虚无縹緲。 但朱允炆仔细一想,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阳谋大道。 不爭,才是最大的爭! “先生高见!” 朱允炆再次躬身行礼。 “那我们接下来,具体该如何行事?” 齐泰抚了抚长须,缓缓吐出八个字。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殿下只需和往常一样,孝敬陛下,敦睦兄弟,勤勉好学即可。” “剩下的事情,交由臣等去办。” “切记,万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起陛下的反感。” 第350章 殿下,天机不可泄露! 齐泰的策略,就是一个字。 等。 耐心静等,等待时机成熟,等待水到渠成。 这很符合朱允炆的性格。 他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 “好,就依先生所言……” 朱允炆刚要点头,一旁的黄子澄,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不可!” 黄子澄的脸色,有些难看。 “齐大人的方法,固然稳妥,但却太慢了!”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猴年马月吗?”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储君之位,一日不定,便一日有变数!”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躁。 “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试探一下陛下的心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齐泰眉头一皱。 “如何试探?” “主动出击,岂不是正中了陛下的忌讳?” 黄子澄冷笑一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当然不能由我们,或者由殿下出面。” “我们可以放出一些风声,鼓动一些与我们並无瓜葛的言官御史,让他们在早朝之时,上书进言,恳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安国本。”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置身事外。” “若是陛下顺水推舟,同意了立储之事,那我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若是陛下龙顏大怒,斥责那些言官,那我们也正好可以藉此,看清陛下的真实態度。 而陛下要怪罪,也只会怪罪那些上书的言官,绝对牵连不到殿下和我们的身上。” “此乃一石二鸟,进可攻,退可守的两全其美之策!” 黄子澄说完,得意地看向朱允炆和齐泰。 这个计策,在他看来,简直是天衣无缝。 齐泰的脸色,却变得愈发凝重。 “黄大人,此举太过冒险!” “陛下何等精明?他一生最恨的,便是臣子结党,窥探君心!” “你以为,找几个不相干的言官,就能瞒天过海吗?” “一旦被陛下查出蛛丝马跡,发现背后有我们的影子,那对殿下而言,將是灭顶之灾!” “届时,別说储君之位,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全!” 齐泰的声音,严厉无比。 他觉得黄子澄简直是在玩火。 黄子澄却不以为然。 “富贵险中求!” “齐大人太过谨小慎微了!前怕狼后怕虎,如何能成大事?” “只要我们做得乾净利落,不留任何把柄,陛下又如何能查到我们头上?” 两人当著朱允炆的面,毫不客气地爭论了起来。 一个主张稳,一个主张进。 朱允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齐泰的稳妥,让他心安。 但黄子澄的激进,却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等。 万一,等来的不是储君的冠冕,而是叔叔们的屠刀呢? 他的內心,开始剧烈地动摇。 黄子澄见状,知道火候到了,立刻加了一把柴。 “殿下!” “臣知道,此举確有风险。但若是一味苦等,风险只会更大!” “如今朝中局势不明,藩王势力日渐坐大,我们多等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用一次小小的试探,换取一个明確的方向,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最后八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允炆的心上。 是啊。 不能再等了。 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日夜煎熬,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明確的答案! “好!” “就按黄先生说的办!” 齐泰见状,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没有再说什么。 “那……若是试探之后,皇爷爷勃然大怒,决意缓立储君,我们该当如何?” 朱允炆追问道。 “又或者,皇爷爷欣然同意,决定即刻册立,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他想知道后续的计划。 黄子澄闻言,却神秘地一笑,高深莫测地捋了捋鬍鬚。 “殿下,天机不可泄露。” 他卖了个关子。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后续的良策。 他只是一个赌徒,赌的就是朱元璋会遵循祖制。 至於后续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朱允炆只觉得,自己的这位恩师,当真是深谋远虑,智计无双。 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密谈结束。 黄子澄与齐泰躬身告退,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朱允炆亲自將他们送到殿外,久久佇立。 黄子澄刚从东宫回来,步履轻快,嘴角掛著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 今夜,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拨动天下棋局的执子者。 朱允炆最终採纳了他的计策,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齐泰那个老成持重的傢伙,懂什么? 富贵险中求! 不冒点风险,如何能得到那泼天的富贵? 只要皇孙殿下能顺利登上大宝,他黄子澄,便是当之无愧的帝师,是从龙第一功臣! 到那时,封侯拜相,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他心情极好地吩咐著家僕,准备洗去一身疲惫,再温上一壶好酒,自斟自饮,好好庆祝一番。 “老爷,外面有位自称姚广孝的僧人求见。”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匆匆走了进来,躬身稟报。 姚广孝? 黄子澄微微一愣。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少师,道衍。 一个本该在寺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和尚,却偏偏搅动了北平的风云。 更是他恩师宋濂都讚誉有加的奇才。 算起来,自己与他,確实有数年未见了。 只是,他不在北平好好待著,辅佐他的燕王殿下,跑到应天府来做什么? 还是深夜来访。 黄子澄心中闪过警惕,但旋即又被一股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他与姚广孝,虽各为其主,但早年也曾有过几分交情。 姚广孝曾多次向恩师宋濂请教学问,对自己这个师兄,也一直颇为恭敬。 此人学究天人,精通儒释道三家之学,见识非凡。 他深夜来访,必有深意。 “快!快请!” “不,我亲自去迎!” 第351章 道衍深夜来访 府门外,月光清冷。 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僧人,静静地站在石狮子旁边。 正是当世奇人,姚广孝。 “道衍师兄,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黄子澄人未到,爽朗的笑声便先传了过来。 姚广孝闻声,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双手合十。 “黄大人,別来无恙。”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 黄子澄热情地抓住姚广孝的手臂,將他往府里拉。 “当年你我同在宋师门下听讲,我痴长你几岁,你唤我一声师兄,我称你一句师弟,岂不快哉?” “黄师兄说的是,是贫僧著相了。” 姚广孝从善如流,顺著他的话改了口。 两人並肩走进府中,穿过庭院,来到一座临水的凉亭之中。 下人早已备好了香茗和几碟精致的糕点。 两人分主宾落座,挥退了下人。 亭外,是潺潺的流水声和偶尔响起的虫鸣。 亭內,是裊裊的茶香和两个心怀鬼胎的聪明人。 “师弟不在北平清修,怎的有空来我这应天府?” 黄子澄亲自为姚广孝斟上一杯茶,看似隨意地问道。 他可不信,姚广孝真是来找他敘旧的。 姚广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品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好茶。” “贫僧此来,不为別事,只为向师兄道一声喜。” 道喜? 黄子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喜从何来啊?” 姚广孝放下茶杯,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著黄子澄,仿佛早已將他看穿。 “太子薨逝,国本动摇。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之位,不可久悬。” “放眼我大明皇室,秦王、晋王虽为嫡出,却早已之国,不堪大任。” “燕王殿下,虽英武不凡,战功赫赫,奈何序齿在后,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唯有皇长孙朱允炆殿下,乃陛下嫡长孙,名正言顺,理当承继大统。” “而师兄你,身为皇孙殿下的授业恩师,一旦殿下正位东宫,未来便是帝师之尊,辅国重臣。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黄子澄的心坎里。 他心中得意非凡,脸上却故作谨慎。 “师弟慎言!” “储君乃国之大事,岂可妄议?一切,都需看陛下的圣心。” 他嘴上这么说,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姚广孝见状,心中暗笑。 这个黄子澄,还是和当年一样,志大才疏,喜欢自作聪明。 “师兄太过谦逊了。” “以贫僧观之,此事,已有九成九的把握。” “皇孙殿下仁孝之名,早已传遍朝野。又有师兄这等大才在旁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贫僧在北平,都时常听闻,黄大人为皇孙殿下殫精竭虑,谋划深远,实在令人钦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来自姚广孝这种奇人的吹捧,更是让黄子澄飘飘然。 他彻底放下了戒备,將姚广孝引为知己。 “师弟过誉了。” 黄子澄捻著鬍鬚,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 “为殿下分忧,乃是臣子本分。” “不瞒师弟,为了殿下的大业,为兄我,確实是费了不少心血。” “如今看来,这储君之位,十之八九,已是殿下的囊中之物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在他看来,姚广孝是燕王的人,而燕王已经在此次储君之爭中出局。 那么,姚广孝此来,极有可能是代表燕王,提前向自己这位未来的帝师示好,为燕王日后的处境铺路。 想到这里,他看姚广孝的眼神,也带上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姚广孝將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鱼儿,已经开始咬鉤了。 “师兄深谋远虑,贫僧佩服。” 姚广孝先是恭维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只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贫僧以为,此事虽有九成九的把握,但仍有一分变数,师兄不可不防啊。” 哦? 黄子澄的眉头挑了一下。 “愿闻其详。” 他倒想听听,这个姚广孝能说出什么花来。 在他看来,大局已定,唯一的阻碍便是朱元璋的態度。 而今夜,他已经设下了试探之计,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变数? 姚广孝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师兄,你可曾想过,皇孙朱允熥?” 朱允熥? 听到这个名字,黄子澄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出声。 “哈哈哈哈!” “师弟,你是在与我开玩笑吗?” “就凭他?” 黄子澄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一个庸碌无能之辈,整日只知跟在那些武夫屁股后面,舞刀弄枪,毫无文采,也无仁孝之名。” “陛下对他,素来不喜。他如何能与允炆殿下相爭?” 在他眼中,朱允熥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朱允炆是嫡长孙,仁孝聪慧,背后有他们这些文官集团支持。 朱允熥算什么? 一个没了娘的野孩子罢了。 姚广孝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师兄,你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你只看到了朱允熥的平庸,却没有看到他背后站著的是谁!” 黄子澄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背后?” “他背后能有谁?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淮西勛贵罢了。” “那些武夫,除了打仗,还懂什么朝堂爭斗?” 姚广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子,直刺黄子澄的內心。 “淮西勛贵?” “师兄,你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你別忘了,朱允熥的生母是谁!” “是常氏!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 “你再想想,当今朝堂,军权在谁的手中?蓝玉,傅友德,冯胜……这些人,哪个不是淮西一脉?” “他们与开平王常遇春,是过命的交情!” “他们看著朱允熥长大,视若己出!你说,他们会支持谁?”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般,敲在黄子澄的心上。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一直沉浸在辅佐朱允炆的宏图伟业之中,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潜在的威胁。 他总觉得,一群武夫,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现在被姚广孝点破,他才惊觉,这股力量,远比他想像的要可怕! “可是……可是允熥乃是常氏所出,允炆殿下乃是吕氏所出。” 第352章 挑拨离间之计,已然得逞! “常氏是太子正妃,吕氏只是侧妃。” “论嫡庶,允熥才是真正的嫡子嫡孙啊!” 姚广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魔咒,每一个字都让黄子澄心惊肉跳。 是啊! 嫡庶之別! 这才是最要命的! 朱元璋一生,最重祖制礼法。 在礼法上,朱允熥的继承顺位,甚至还在朱允炆之前! 一滴冷汗,从黄子澄的额角滑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对手是远在边疆的那些藩王。 却没想到,真正的敌人,就潜伏在眼皮子底下! “这……这……” 黄子澄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端起茶杯,想要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姚广孝看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但他还要再加一把火。 一把,能將黄子澄心中所有侥倖都烧得一乾二净的烈火! “师兄,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姚广孝的声音,愈发阴冷。 “贫僧再告诉你一件,你绝对不知道的秘闻。”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姚广孝。 “什么秘闻?” 姚广孝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就在半个月前,郑国公常茂,曾派心腹密使,连夜出京,去了北平。” 常茂? 常遇春的儿子,朱允熥的亲舅舅! 他派人去北平做什么? 黄子澄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去见燕王了。” “常茂在密信中,恳请燕王殿下,联合秦、晋诸王,一同上书陛下,共同推举吴王朱允熥,为皇太孙!” 黄子澄整个人都懵了。 联合诸王? 推举朱允熥?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之计! 一旦让淮西勛贵和手握重兵的塞王们联合起来,那朱允炆还有半分胜算吗? “不……不可能!” 黄子澄失声叫道。 “燕王殿下,岂会同意这等荒唐之事?他自己也有继位的可能,怎会为人作嫁?” 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说服自己。 姚广孝却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黄子澄听来,无比刺耳。 “师兄啊师兄,你还是太天真了。” “燕王殿下当然不会同意。” “但是,你可知常茂许诺了什么?” 黄子澄呆呆地看著他。 “常茂在信中承诺,只要燕王殿下肯出手相助,待吴王殿下登基之后,便可下旨,封燕王永镇北平,世袭罔替!” “北疆万里,皆为燕土!” “让燕王,做大明的北方之主,一个名副其实的国中之国!” “你说,这个条件,燕王殿下会不会心动?” 黄子澄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石凳上摔下去。 永镇北平! 世袭罔替!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对於朱棣那样的雄主而言,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一旦朱棣答应,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必然会闻风而动。 到那个时候,內有淮西勛贵,外有三大塞王,合力推举朱允熥。 陛下,还能顶得住这等压力吗? 他不敢想下去。 那后果,太可怕了! 他辛苦谋划的一切,都將化为泡影! 而他黄子澄,作为朱允炆的死党,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多谢……多谢师弟提醒!” 黄子澄猛地站起身,对著姚广孝,深深地作了一揖。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和得意,只剩下无尽的后怕和感激。 若不是姚广孝今日点破,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师兄不必多礼。” 姚广孝坦然受了他这一拜,缓缓站起身,將他扶住。 “你我师兄弟一场,贫僧又岂能眼睁睁看著你,跳进火坑?” 黄子澄感激涕零,握著姚广孝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已经彻底將姚广孝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哪里知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姚广孝为他精心编织的足以將他和朱允炆,推向万劫不復深渊的谎言。 挑拨离间之计,已然得逞。 现在,就等著看好戏了。 姚广孝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黄子澄瞬间冷静了许多。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思索著姚广孝刚才那番话的每一个字。 不对! 事情一定还有转机!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挣扎和怀疑。 “师弟,此事……此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允熥殿下,我……我见过几次。” “他性子软弱,为人庸碌,实在不像是能担大任的样子,更別说去爭夺储君之位了。” “淮西那帮丘八,还有燕王那样的雄主,怎么会看上他?” 姚广孝看著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师兄,你说的没错。” “允熥殿下本人,確实不算出眾。” 黄子澄闻言,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吧!我就说……” “但是。” 姚广孝轻轻吐出两个字,瞬间打断了他的话。 “师兄,你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允熥殿下,是常氏所生。” “他是陛下法理上的嫡孙!” 大明以孝治天下,最重礼法。 在嫡长子朱標去世之后,谁来继承大统,就成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朱允炆是朱標的次子,吕氏所生。 朱允熥是朱標的第三子,可他的母亲,是太子妃常氏! 常氏是开国第一功臣常遇春的女儿,是朱元璋亲自为太子挑选的结髮妻子。 虽然常氏早已过世,吕氏被扶正为继妃,但从最严格的宗法礼制上来说,常氏所出的朱允熥,才是根正苗红的嫡孙! 朱允炆虽然名义上也算嫡子,但终究隔了一层。 这一点,是他们这些东宫文臣,心中永远的一根刺! 平日里,没人敢提。 因为朱允熥表现得懦弱无能,根本没有威胁。 可现在,被姚广孝赤裸裸地揭开,黄子澄才惊觉,这根刺,是多么的致命! 姚广孝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师兄,你觉得允熥殿下庸碌,那是因为你用储君的標准去要求他。” “可你想想,对於陛下而言,对於满朝文武而言,允熥殿下有什么劣跡吗?” “他没有。” “他不好学,但也不顽劣。” “他不出眾,但也不出格。” “他就像一杯白水,无色无味,但也正因为如此,没人能抓住他的把柄。” “一个没有劣跡的嫡长孙,这本身,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第353章 斩草,要除根! 黄子澄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政治嗅觉,在姚广孝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他只看到了朱允熥的“庸”,却没看到这“庸”背后,所隱藏的巨大优势。 姚广孝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继续加码。 “允熥殿下本人,或许不足为虑。” “可他背后的人呢?” “郑国公常茂,是他的亲舅舅。” “凉国公蓝玉,是他外公的內弟,是他母亲的娘家人。” “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在军中一呼百应的淮西宿將?” “这些人,当年跟著陛下打天下,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你以为他们真的只是你口中的『匹夫丘八』?” 姚广孝的声音陡然转冷。 “师兄,你莫要忘了,当年中山王徐达何等威望?陛下都要让他三分!” “如今这帮淮西勛贵,虽然不及中山王,但拧成一股绳,其势滔天!” “他们若是一心一意拥立允熥殿下,你觉得,陛下会不会顾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子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是这股庞大的军事力量,再与一位法理上的储君继承人合流,那產生的能量,足以让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不……不会的……”黄子澄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封密信……师弟,你真的亲眼所见?” “千真万確。” 姚广孝斩钉截铁。 “贫僧当时就在燕王殿下身边,亲耳听著信使一字一句地念出信中內容。” “常茂在信中说得明明白白,只要燕王点头,他便立刻联络秦王、晋王。” “三大塞王连同淮西勛贵一同上书,请立嫡长孙!” “师兄,你告诉我,这股力量,谁能抵挡?” 黄子澄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回石凳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苦心孤诣,为朱允炆谋划的一切,在这个惊天密谋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一旦事情真的发生,朱允炆別说皇太孙之位,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而他,作为朱允炆的头號心腹,下场只会更惨! “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黄子澄六神无主,嘴里喃喃自语,彻底乱了方寸。 “师兄,慌什么?” 黄子澄猛地一抬头,看到了姚广孝那双深邃的眼睛。 “师兄,你还没输。” 姚广孝缓缓说道。 “决定储君之位的,不是常茂,不是蓝玉,也不是燕王。” “是陛下!” “只要抓住了陛下的心思,你就有翻盘的机会。” 黄子澄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急切地问道:“陛下的心思?还请师弟指点迷津!” 姚广孝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师兄你想,淮西勛贵势大,联合塞王推举允熥,这声势確实浩大。” “但正因为太浩大了,反而会引起陛下的警惕和猜忌!” “陛下是何等英明神武的君主?他岂能容忍臣子用这种近乎逼宫的方式,来左右他的决定?” “他们越是抱团,陛下就越是反感!” “他们越是推举朱允熥,陛下就越会觉得,这个孙子,恐怕要被这帮骄兵悍將架空,成为傀儡!” “这,就是你的机会!” 黄子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 灯下黑!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以陛下的雄猜之主,最忌讳的就是臣子结党,干预皇权! 常茂此计,看似威力无穷,实则是一步险棋,一步臭棋! 他这是在挑战皇权的底线! “师弟的意思是……”黄子澄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你要做的,不是去和他们硬碰硬。” 姚广孝循循善诱。 “你要做的,是去提醒允炆殿下,让他对这位好弟弟,多几分关爱。” “更重要的,是要在陛下面前,不动声色地,將这股潜在的威胁,点出来。” “你要告诉陛下,淮西勛贵们,骄横跋扈,目无君上。今日他们能为了允熥逼宫,他日,就能为了更大的权势,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姚广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阴冷的蛊惑。 “尤其是那个蓝玉,屡立战功,骄纵不法,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为了允炆殿下將来能够安稳坐天下,为了大明江山永固,这些不安分的因素,是不是应该在陛下龙驭上宾之前,就替新君扫清障碍?” “斩草,要除根!” 最后四个字,姚广孝说得极重。 黄子澄彻底明白了姚广孝的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夺嫡之爭。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清洗! 姚广孝的计策,狠毒至极,却也高明至极! 借力打力! 借陛下之手,剷除淮西勛贵这帮武夫! 这帮他黄子澄平日里最看不起,却又不得不忌惮的丘八! 一旦蓝玉等人倒台,朱允熥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再无半分威胁。 而朱允炆,不仅能顺利登上储君之位,还能提前扫清未来治国理政的最大障碍! 一石二鸟! 不! 一箭三雕! 连带著塞王们的威胁,也一併化解了! “高!实在是高!” 黄子澄看向姚广孝的眼神,已经从感激,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和崇拜。 “师弟大才,子澄拜服!” 他再次起身,对著姚广孝,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师兄快快请起。”姚广孝扶住他,脸上掛著悲天悯人的微笑,“你我师兄弟,何必如此。” 黄子澄稳住心神,心中的大石终於落了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一个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 “师弟,愚兄还有一事不明。” “你……毕竟是燕王殿下的人。” “你为何要將这等机密之事,全盘告知於我?又为何要为允炆殿下,谋划至此?” “这……这对燕王殿下,有何好处?” 姚广孝如此尽心竭力,图的是什么? 难道燕王真的甘心放弃,转而投靠允炆殿下? 姚广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涩和落寞。 他长嘆一声,摇了摇头。 “师兄啊,你久在京师,不知我等在北疆的苦楚。” “北平,那是什么地方?风沙漫天,滴水成冰,一年倒有大半年在跟蒙古人打仗,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贫僧本是江南人士,实在是……待够了。” 他望向金陵城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丝嚮往。 “说句不怕师兄笑话的话,贫僧也想求个荣华富贵,安度晚年。” 黄子澄一愣。 这个理由,倒是……很实在。 第354章 黄太师?真是个蠢货! “至於燕王殿下……” 姚广孝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师兄,你以为燕王殿下,当真有不臣之心吗?” “错了!” “大错特错!” “燕王殿下,乃是陛下嫡子,镇守北疆,屡立战功,他要的,只是一个忠字,一个孝字!” “他比谁都清楚,这大明的天下,將来只会是嫡长孙的。” “无论是允炆殿下,还是允熥殿下。” “常茂去找他,他为何没有答应?就是因为他不想捲入这夺嫡的漩涡!” “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做他的塞王,为大明守好国门!” 姚广孝看著黄子澄,语气诚恳无比。 “但是,新君登基,手握重兵的叔王,总是最碍眼的。” “燕王殿下深知此理,所以他才派贫僧前来。” “一来,是向未来的储君,也就是允炆殿下,表明心跡,他绝无二心。” “二来,也是送上一份投名状。” “將常茂的阴谋告知於你,助允炆殿下登上大位。只求將来殿下登基之后,能念及今日之情,容得下他这个镇守北疆的叔叔。” “他想求的,不过是一个自保罢了!” 一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黄子澄心中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燕王朱棣,这是在提前投资! 想通了这一点,黄子澄对朱棣的戒心,彻底放了下来。 一个只想自保的塞王,不足为虑。 现在真正的敌人,是近在咫尺的淮西勛贵,和那个看似庸碌的允熥朱允熥! “我明白了!” 黄子澄重重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多谢师弟指点!今日之恩,子澄与允炆殿下,永世不忘!”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要立刻去找齐泰,去找朱允炆,將这个惊天的阴谋,和姚广孝的妙计,全盘告知! 一场针对淮西勛贵的风暴,即將在他的推动下,悄然酝酿。 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从一个棋手,彻底沦为了別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姚广孝看著他斗志昂扬的样子,垂下眼帘,掩去了眼中那抹冰冷的笑意。 成了。 挑拨离间,驱虎吞狼。 黄子澄,你这颗自作聪明的棋子,可千万不要让贫僧失望啊。 黄子澄亲自將姚广孝送出府门,脸上的激动与感激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师弟,今日之言,振聋发聵!” “你放心,待我將此事稟明允炆殿下,定会在殿下面前,为师弟和燕王殿下多多美言!” 黄子澄紧紧握著姚广孝的手,用力摇了摇。 他已经想好了。 等扳倒了淮西勛贵,助允炆殿下登上大位,他就是新朝第一功臣! 到时候,別说一个区区翰林学士,就是位列三公,出任帝师,也並非不可能! “那贫僧,就先在此谢过黄师兄了。” 姚广孝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谦卑模样。 “不,不,是我该谢你!” 黄子澄连连摆手。 “日后,若师兄真能得偿所愿,官拜少师,甚至是太师之位……” 姚广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在了黄子澄內心最痒的地方。 黄子澄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 少师! 太师! 这可是人臣之极的荣誉!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尊位! “师弟放心!” 黄子澄拍著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 “只要有我黄子澄一日,就绝不会让燕王殿下在北平受苦!” “將来殿下登基,我一定奏请陛下,將燕王殿下调回京师,颐养天年!” 他觉得,自己给出的这个承诺,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一个只想自保的塞王,能得如此善终,该感恩戴德了。 姚广孝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涕零。 “如此,贫僧便代燕王殿下,拜谢黄太师!” 他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这一声黄太师,叫得黄子澄浑身舒泰,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著舒坦。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緋红官袍,手持玉笏,站在奉天殿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场景。 “好说,好说!” 黄子澄心花怒放,亲自將姚广孝扶上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 目送著小轿在夜色中远去,黄子澄才意犹未尽地转身回府。 ………… 小轿在金陵城幽深寂静的巷子里穿行。 轿中的姚广孝,脸上的谦卑与感激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太师? 真是个蠢货。 被人卖了,还在兴高采烈地帮人数钱。 不过,这样的蠢货,用起来才最顺手。 小轿行至一处偏僻的街角,突然停了下来。 姚广孝掀开轿帘,走了下来,隨手丟给轿夫一锭银子。 “你们回去吧。” 轿夫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抬著空轿子离开了。 姚广孝则转身,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暗的小巷。 他没有急著去往目的地。 而是在这片如同蛛网般密布的巷弄中,不紧不慢地兜起了圈子。 他时而快步疾行,时而驻足停留,甚至还走进一家已经快要打烊的杂货铺,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糕点。 走出铺子,他又换了一个方向。 如此反覆了近半个时辰,他至少绕了七八条不同的路线。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在夜色中独舞的鬼魅。 他必须確保,身后没有尾巴。 与黄子澄的会面,可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接下来的这场会面,却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终於,在確认了绝对安全之后,他才停下脚步。 他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斑驳木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片刻之后,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 一道警惕的目光,从门缝里射了出来。 看清是姚广孝后,门才被完全打开。 姚广孝闪身而入,木门立刻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院子很小,也很破败,杂草丛生,角落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 正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一个身穿黑色便服,头戴方巾,作寻常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正背著手,焦躁地在屋中来回踱步。 看到姚广孝进来,他立刻停下脚步,眼中带著不耐和警惕。 “你总算来了!” “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此人,正是当朝的一位高官,也是燕王朱棣安插在京师的一枚重要棋子。 第355章 换了新皇帝,还作数吗? “路上耽搁了些,让大人久等了。” 姚广孝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径直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黑衣人眉头一皱。 他对这个和尚,一直没什么好感。 神秘,阴冷,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隨时都可能窜出来咬你一口。 若非燕王殿下再三叮嘱,他绝不会和这种人打交道。 “燕王殿下的信。” 姚广孝从宽大的僧袍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札,递了过去。 黑衣人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狐疑地看著他。 “事情办得如何了?” 他指的是挑拨黄子澄与淮西勛贵关係的事。 “黄子澄已经上鉤了。” “他现在,怕是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向朱允炆邀功了。” 黑衣人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这个和尚,確实有几分手段。 他这才伸手,接过了那封信札。 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借著昏暗的烛光,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上的內容不多,但他看得极慢,脸色也隨著信上的內容,变得越来越难看。 当看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手猛地一抖,那张薄薄的信纸,竟像是有了千斤重。 “啪!” 他一把將信拍在桌子上,死死地盯著姚广孝,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疯了!燕王殿下一定是疯了!” “他让本官去检举蓝玉?” “他知不知道蓝玉是谁?那是凉国公!是太子妃的亲舅舅!是陛下亲封的大將军!” “我去检举他?我嫌我命太长了吗?!” 黑衣人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失控。 “大人误会了。” 姚广孝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王爷的意思,並非是让大人您,去做那个出头鸟。” 黑衣人一愣,怒气稍稍平復了一些。 “什么意思?” “黄子澄那颗棋子,贫僧已经为他指明了方向。” 姚广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联合东宫的文臣,向蓝玉,向整个淮西勛贵集团,发起猛攻。” “他们会罗织罪名,会夸大其词,会把蓝玉描绘成一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而大人您要做的,不是第一个站出来。” “而是在他们发难之后,在陛下犹豫不决之时,站出来,推波助澜!” 姚广孝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您要做的,是利用您手中的职权,为他们送上最致命的证据!” “不仅要坐实蓝玉的罪名,还要將火,烧得更大一些!” “比如,把颖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这些手握兵权的淮西宿將,全都牵扯进来!” “一网打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黑衣人却听得心惊肉跳,后背阵阵发凉。 好狠毒的计策! 这是要借著朱允炆和黄子澄这些人的手,將整个淮西勛贵集团,连根拔起! 他盯著姚广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凭什么,或者说,燕王殿下凭什么如此篤定,蓝玉一定会出事?” “就凭黄子澄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们也配?”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淮西勛贵集团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岂是几个文官说扳倒就能扳倒的? 就算他们闹到陛下面前,陛下也未必会为了几个书生,就动摇自己的肱股之臣。 “天机,不可泄露。” 姚广孝缓缓吐出六个字,眼神幽深,仿佛能洞穿人心。 黑衣人被他这个故弄玄虚的样子气得不轻。 “不说?” “好!不说,这件事本官就不干了!” “燕王殿下这是在拿本官的身家性命开玩笑!恕难从命!” 他想用这种方式,逼迫姚广孝说出底牌。 然而,姚广孝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中带著若有若无的怜悯。 “大人,您觉得,您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黑衣人的心,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姚广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又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叠薄薄的纸。 他將那叠纸,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推到了黑衣人的面前。 黑衣人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那竟是他这些年来,与燕王府来往的密信副本! 虽然字跡经过了模仿,但內容、措辞,甚至是他自己的一些用词习惯,都分毫不差! 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你……你……” 他指著姚广孝,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在告诉他,他的把柄,早就被人家牢牢攥在了手里! 如果他不听话,这些信,隨时都可能出现在锦衣卫的案头,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之上! 到那时,別说他自己,就是他的整个家族,都要被夷为三族! “大人,您是个聪明人。” 姚广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低语,一字一句,敲打在他的心上。 “您在朝中,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如履薄冰。” “您唯一的倚仗,就是当今陛下。可陛下,已经年过花甲,还能庇护您几年?” “一旦新君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 “像黄子澄、齐泰那样的东宫近臣,才是新君的心腹。” “而您呢?” “一个前朝老臣,在新君眼里,只会是碍眼的存在。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抄家灭族!” 姚广孝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残忍地剖开了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他知道,这个和尚说的,全都是对的。 他能有今天,全靠陛下的信任。 可这份信任,换了新皇帝,还作数吗? “所以,投靠燕王殿下,是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退路。” 姚广孝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燕王殿下雄才大略,乃人中之龙,未来这大明的天下,谁主沉浮,尚未可知!” “今日您助王爷一臂之力,来日,王爷必以国士待之!” “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岂不比现在这样战战兢兢,朝不保夕,要强上百倍?” 第356章 这个位置,你坐得! 黑衣人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这些年,与燕王朱棣的交往。 从一开始,朱棣只是派人送来一些北平的特產,和他拉拉关係。 到后来,开始向他打探一些朝中的消息。 再到后来,就是请他办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他收了燕王的好处,为燕王办了事,那些来往的信件,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答应。” 姚广孝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切,尽在掌握。 他知道这个人不敢拒绝。 更不敢將此事泄露出去。 因为一旦事情败露,燕王朱棣远在北平,天高皇帝远,最多就是被申飭一番。 而他这个身在京师的內应,第一个就会被推出来开刀问斩,株连九族!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这条路,跟著燕王,一条道走到黑! 而且,他必须祈祷燕王能够成功。 因为只有燕王成功了,他才能活下来! “贫僧就知道,大人是识时务的俊杰。” 姚广孝收起桌上的那些信件副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事过后,燕王殿下,必有重谢。”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疲惫。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说。 他只觉得自己,踏上了一条万劫不復的贼船。 姚广孝也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燕王府邸,书房內灯火通明。 姚广孝推门而入,对著灯下负手而立的背影,微微躬身。 “王爷,办妥了。” 那背影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当今陛下第四子,燕王朱棣。 “他没有耍花样?” “没有。”姚广孝的声音平静无波,“贫僧给了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也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好处。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 朱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遥望著皇宫的方向。 父皇最欣赏的儿子,是他。 父皇最倚重的藩王,是他。 北境的蒙古人,闻他之名而丧胆。 军中的將士,视他为神明。 他以为,大哥朱標病逝后,父皇会看到他的才能,看到他的功绩,將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传给他这个最像他的儿子。 姚广孝静静地站在一旁,將朱棣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出言打扰。 …………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趁著夜色,从东华门的一处偏门悄然驶出。 马车內,一个身著锦衣的少年,正局促不安地坐著。 他,便是朱標的嫡子,常氏所出,当今陛下的嫡次孙,朱允熥。 “殿下,不必紧张,咱们是去郑国公府,探望您的外婆。”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轻声安慰道。 朱允熥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探望外婆是真,但今夜,绝不仅仅是探望外婆这么简单。 他那位性如烈火的舅舅,郑国公常茂,派人递话进来,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出宫一趟。 说是有天大的事情,要与他商议。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在郑国公府的后门停下。 常茂早已等候在此。 见到朱允熥,他二话不说,拉著他就往府內深处走去。 “舅舅……” 朱允熥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常茂却像是没听见,脚步丝毫不停。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议事厅。 推开门的瞬间,朱允熥愣住了。 只见不大的厅堂內,灯火通明,却坐满了人。 而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大明朝跺跺脚,整个军方都要抖三抖的顶级勛贵! 颖国公,傅友德! 凉国公,蓝玉! …… 一张张熟悉而又充满威严的面孔,此刻都齐刷刷地望向了他。 这些人,全都是淮西一脉的武將,是大明朝的开国元勛,也是太子朱標的心腹! 更是他朱允熥,血脉相连的依靠! “参见三殿下!” 眾人齐齐起身,对他行礼。 朱允熥被这阵仗嚇了一跳,连忙摆手。 “诸位公爷、侯爷,快快请起,折煞允熥了。” 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孙,哪里受得起这等大礼。 常茂却是一把將他按在了主位上。 “允熥,你给老子坐好!” “你身上流著我常家的血,流著淮西的血,这个位置,你坐得!” 常茂环视一圈,对著眾人沉声道:“诸位,太子爷薨了,咱们淮西一脉的天,塌了!”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是啊,天塌了。 他们这群人,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都是因为太子朱標。 朱標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庇护伞。 如今朱標一死,他们这群淮西武將,在朝中的地位,瞬间变得尷尬起来。 皇帝朱元璋,对武將的猜忌之心,是路人皆知的。 这些年,若不是有太子朱標在中间调和,他们这些人,不知道有多少要人头落地。 “太子爷一走,东宫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陛下年事已高,隨时都可能册立新的储君。” “而这储君之位,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咱们淮西一脉,就彻底完了!” 他说的他人,指的自然是皇长孙朱允炆。 朱允炆的生母吕氏,只是一个文官之女,与他们淮西勛贵集团,素来不睦。 而且,朱允炆身边团结的,是黄子澄、齐泰那样的东宫文臣。 那些酸儒,平日里就看他们这些武將不顺眼,天天在背后捅刀子。 一旦朱允炆登基,他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君上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前朝老臣,培植自己的心腹!” “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常茂的话,说得在场眾人,心头都是一凛。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第357章 遗詔里,到底写了什么? “郑国公,那你是什么意思?” 颖国公傅友德开口了。 常茂的目光,猛地转向了坐在主位上,一脸不知所措的朱允熥。 “我的意思很简单!” “太子爷没了,但太子爷的嫡子还在!” “允熥,是已故太子妃的嫡子,名正言顺!” “论身份,论血脉,他比那个吕氏所生的庶子朱允炆,要尊贵百倍!” “我们必须拥立允熥,坐上储君之位!” “只有这样,我们淮西一脉,才能保住富贵,才能继续在大明朝,屹立不倒!” 常茂的话,掷地有声。 傅友德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郑国公言之有理。” “三殿下乃太子嫡子,继承大统,合情合理。” “我傅友德,附议!” “我王弼,也附议!”定远侯王弼立刻表態。 一时间,厅內眾人,纷纷响应。 然而,就在群情激奋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开口的,是凉国公蓝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常茂有些不悦:“舅舅,此话何意?难道你不支持允熥?” 蓝玉摇了摇头。 “我当然支持允熥,他是我外孙,我不支持他支持谁?” “只是,你们都忽略了一件最关键的事情。” “太子爷的遗詔!” 蓝玉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太子爷的遗詔里,到底写了什么?他对储君之位,到底是如何安排的?” “这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若是太子爷在遗詔中,明確指定了由皇长孙继承大统,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就是谋逆!” 是啊,他们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常茂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他还是嘴硬道:“不可能!太子爷怎么可能把位置传给朱允炆那个黄口小儿!” “太子爷一向仁厚,最重兄弟情义,他……” “够了!” 一声稚嫩但却坚决的低喝,打断了常茂的话。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允熥,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眼中含著泪水。 “舅舅,诸位公爷,不要再说了!” “我……我不想爭什么储君之位!” “大哥就是大哥,我是弟弟,我怎么能和大哥爭?” “我相信,大哥將来做了皇帝,也一定不会为难我的!” 朱允熥天性软弱,从小到大,都活在父亲和兄长的光环之下。 爭权夺利这种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 看著他这副懦弱的样子,常茂气不打一处来。 “糊涂!”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指著朱允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当他是你大哥,他当你是亲弟弟吗?” “你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了?” 所有人都告诉朱允熥,他娘是病死的。 可现在,听舅舅的口气,似乎另有隱情? 朱允熥的嘴唇哆嗦著,脸色煞白。 “舅舅……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常茂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恨意。 “什么意思?” “你娘死得不明不白,前脚刚没,后脚那个吕氏,就被扶正了太子妃之位!” “你以为,这里面就那么乾净?” “那个女人,忘恩负义!当初要不是我爹,她爹早就死在陈友谅手里了!我们常家对她吕家,有再造之恩!” “可她呢?她是怎么报答我们的?” “她眼睁睁看著你娘病重,却连个好点儿的太医都不给请!” “她就是巴不得你娘早点死,好给她和她的儿子腾位置!” “你还管她儿子叫大哥?你还指望他將来能放过你?” “我呸!你简直是天真到了愚蠢的地步!” 常茂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朱允熥的心里。 他整个人都懵了。 母亲的死,竟然和吕氏有关? 那个平日里对他温和慈祥的吕娘娘,竟然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恨和愤怒,从他的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他一直活在谎言之中。 原来,那座金碧辉煌的东宫,对他而言,不是家,而是虎狼之穴! 看到朱允熥的神情变化,常茂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允熥,你醒醒吧!这不是兄弟之爭,这是你死我活!” “你不爭,死的就是你,就是我们整个常家,就是咱们在座的所有淮西勛贵!” “为了你死去的娘,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大家,这个位置,你必须爭!” 朱允熥的眼中,泪水和恨意交织。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可是……父王的遗命……” 眾人心头又是一紧。 蓝玉急忙追问:“太子爷的遗命,到底说了什么?” 朱允熥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和迷茫。 “父王临终前,把我跟大哥叫到床前。” “他拉著我们的手说……说……” “说什么?”常茂急得直跺脚。 “他说,他死之后,我们兄弟二人,谁也不许爭那个位置!” “他说,谁爭,谁就是不孝!” 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让朱允炆爭,嫡子朱允熥,也不让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爷到底在想什么? 傅友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让两位皇孙爭,那……那太子爷的意思是,想把这位置,传给哪位藩王?” 当今陛下,儿子眾多。 除了太子朱標,还有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等。 这些人,个个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常茂第一个反应过来。 “难道是秦王或者晋王?” 蓝玉立刻摇头否定。 “不可能!” “秦王荒唐暴虐,在西安的名声,都臭大街了,陛下前两年还想废了他,要不是太子爷求情,他早就完了。” “晋王虽然精明,但为人太过阴柔,而且身体一直不好,也不是当皇帝的料。” “陛下和太子爷,绝不可能选他们。” 排除了秦王和晋王,那剩下的…… 第358章 天塌下来,我蓝玉,一肩扛了! 一个名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 燕王,朱棣! 论战功,朱棣北征蒙古,威震漠北,无人能及。 论才能,朱棣治军理政,井井有条,將北平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 论圣心,陛下最欣赏的儿子,就是燕王朱棣! 如果说,谁最有可能成为那个储君人选,除了朱允炆和朱允熥,那就只剩下燕王朱棣了! “嘶——” 想到这个可能,蓝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能再等了!” 傅友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不管太子爷的遗詔到底写了什么,不管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天早朝,我们必须抢占先机!” “我们必须联合所有淮西一脉的官员,一同上奏,请求陛下,册立嫡次孙朱允熥,为皇太孙!” 不能再犹豫了! 管他什么遗詔,管他什么燕王! 先把储君的位置抢到手再说! 蓝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燕王?” 他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的精光却渐渐暗淡。 “不,不会是他。” 蓝玉缓缓摇头,语气异常篤定。 “太子爷仁义了一辈子,他最是看重手足之情。” “他知道陛下是什么性子,也知道燕王是什么性子。” “若是把允炆和允熥都排除在外,那储君之位,十有八九会落在燕王头上。” “可燕王一旦登基,以他的雄才大略和狠辣手段,为了稳固皇权,岂能容得下两位侄儿?” “太子爷怎么可能在临死前,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是啊。 太子朱標,宅心仁厚,天下皆知。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等同於杀子的安排? 可如果不是燕王,那又会是谁? 太子爷的遗命,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团巨大的迷雾,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蓝玉的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还带著少年稚气,眼中却充满了血丝和挣扎的外孙。 “允熥,你再仔细想想。” “太子爷的遗命,当真只有这一句?”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或者……有没有提到过其他人?” 朱允熥痛苦地摇著头,泪水再次滑落。 “没有了……父王说完那句话,就……就去了……” “他只让我们兄弟二人,不要爭。” “他说,谁爭,谁就是大不孝……” “大不孝……” 在这大明朝,在这讲究孝道到了极致的时代,一个不孝的罪名,足以毁掉任何人。 尤其是,这还是来自於父亲临终前的遗命。 蓝玉沉默了。 他戎马一生,杀人如麻,从不怕跟任何人硬碰硬。 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已经死去的太子朱標,是那虚无縹緲,却又重如泰山的孝道。 他犹豫了。 如果强行推允熥上位,会不会真的坐实了不孝之名? 到时候,天下悠悠眾口,会怎么说? 陛下,又会怎么看? 这储君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舅公……” 常茂看著蓝玉阴晴不定的脸色,心头一急,脱口而出。 “你……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蓝玉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 “你说什么?” 常茂被这眼神一瞪,心头一颤,但一想到自己的外甥,一想到整个家族的未来,他还是梗著脖子,把话说完了。 “我说你怕了!” “你怕太子爷的遗命,怕陛下怪罪,怕这储君之位坐不稳!” “你忘了!允熥他娘,你的亲外孙女,是怎么死的吗!” “我姐姐,她是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常茂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蓝玉。 “我们常家,我们蓝家,我们整个淮西一脉,为他朱家打下了这片江山!” “可结果呢?” “死的死,废的废!”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允熥这个嫡孙,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你却要因为一句狗屁不通的遗命,就退缩了?” “蓝玉!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姐姐吗!” “你对得起你那死不瞑目的外孙女吗!” “你……” “够了!” 蓝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一双虎目,已经变得通红。 情与理,在他的脑海中疯狂交战。 理智告诉他,太子遗命诡异,陛下心思难测,此刻强行出头,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可情感,却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他心中疯狂咆哮。 他蓝玉,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 良久。 他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好。” “就按你们说的办。” “爭!” “天塌下来,我蓝玉,一肩扛了!” 听到这句话,常茂和傅友德等人,脸上终於露出了喜色。 傅友德沉声道:“好!既然凉国公也同意了,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明日早朝,由我起头,常茂和王弼你们几位国公侯爷附议。” “凉国公您,身份最重,压轴!” “咱们就当著满朝文武,当著陛下的面,请立嫡次孙朱允熥,为皇太孙!” “我就不信,我们整个淮西勛贵集团,几十位国公侯爷的分量,还压不过一个朱允炆,压不过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酸儒!” “没错!谁敢反对,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常茂狠狠地一挥拳头,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狠厉。 ………… 次日,寅时末。 天还未亮,黑沉沉的,奉天殿外的广场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身著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已经按照品级,分列两侧,静静等候。 太子薨逝,国丧一月。 这是国丧之后,第一次恢復的大早朝。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朝会,非同寻常。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一日无储。 储君之位,空悬一月,已经是极限。 今天,陛下必然会给出一个说法。 人群之中,气氛压抑而诡异。 文官队列中,以吏部尚书詹徽为首的一眾东宫旧臣,神色凝重,他们大多拥护皇长孙朱允炆,认为立嫡立长,天经地义。 而武將那一边,则涇渭分明。 蓝玉、傅友德、常茂、王弼…… 一个个功勋赫赫的国公、侯爷,簇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气场强大的小团体。 除了这两派,还有不少藩王,也从封地赶了回来,此刻正站在宗亲的队列里。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脸色阴沉,似乎还沉浸在丧兄之痛中。 而站在他们身后的燕王朱棣,身形挺拔如松,面沉似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王朱楨等一眾年少的藩王,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第359章 独一无二的破格恩赏! 所有人的心里,都在猜测著同一个问题。 新的皇太孙,到底会是谁? 是仁厚的皇长孙朱允炆? 还是嫡出的皇次孙朱允熥? 亦或是……另有其人? “咚——咚——咚——” 三声净鞭响起,清脆而响亮,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奉天殿那厚重的宫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陛下驾到——” 太监那悠长的唱喏声,传遍了整个广场。 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肃立。 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从大殿深处传来。 眾人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丹陛之上。 是陛下! 然而,当他们看清陛下身边的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在陛下身边的,除了皇长孙朱允炆和皇次孙朱允熥之外,竟然还有陛下的养孙,朱珏!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跟在陛下的身边,与两位皇孙一同入殿? 不等眾人想明白,更让他们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朱珏跟著朱元璋走上丹陛后,並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下台阶,朝著武將的队列走去。 他目不斜视,穿过一眾侯爷、伯爷,最后,在队列的最前方,凉国公蓝玉和颖国公傅友德的身前,站定了脚步。 他,竟然站在了武將之首! 整个奉天殿外,鸦雀无声。 紧接著,朱允炆和朱允熥,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离龙椅最近的地方。 他们被太监,引到了下面宗亲藩王的队列里,和他们的叔叔们,站在一起。 轰! 这个举动,像是一道惊雷,在百官的脑海中炸响。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两位皇孙,不再是特殊的。 他们和秦王、晋王、燕王一样,都只是大明的藩王,都只是候选人之一! 储君之位,今日,要重新洗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惊骇,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內外响起。 朱元璋的目光,幽幽地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扫过自己的儿子、孙子们。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喘一口大气。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珏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看著他在如此庄重肃杀的场合,依旧能保持著那份从容和镇定,朱元璋的心中,闪过欣慰。 不愧是咱看中的人。 这份气度,这份沉稳,就不是允炆和允熥那两个孩子能比的。 这,才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这,才是咱大明,真正的天命所归! 收回目光,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悲痛。 “太子,去了。” “咱的標儿,去了。” “这一个月,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咱恨不得,隨他一起去了。” 说到这里,这位铁血帝王,眼眶微微泛红。 大殿下方,不少东宫旧臣,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声音重新变得威严而坚定。 “但是,国,不能一日无主。” “天下,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 “太子临终前,曾给咱留下遗愿,说他去后,天下臣民,不必为他久丧,当以国事为重,以民生为本。” “咱,准了。” “传咱旨意,自今日起,天下臣民,除服!” “朝堂上下,一切政务,恢復如常!” “遵旨!” 眾人齐声应和。 接著,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了武將队列之首的朱珏。 “国丧期间,有一件天大的喜事,一直被压著。” “那就是,征倭大捷!” “我大明驃骑大將军,率领水师,远征东瀛,捣其巢穴,斩其王室,扬我大明国威於海外!” “此等功绩,开天闢地,亘古未有!” “如此不世之功,若只是常规的赏赐,未免显得我大明,太过小气!” “也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朱元璋的声音,响彻整个奉天殿。 “所以,咱决定!” “要给吴国公朱珏,一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一无二的破格恩赏!”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朱珏的身上。 “传旨!” 一名老太监立刻躬身而出,展开手中早已擬好的圣旨,用他那尖锐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兹有大明驃骑大將军朱珏,忠勇无双,智计绝伦。率水师远征,扬帆万里,克敌於东瀛……” 前面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功绩陈述,百官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们在等,等最后那石破天惊的封赏! 终於,太监念完了功绩,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此乃开天闢地之功,亘古未有之伟业!若以常例赏,不足以彰其功,不足以慰將士之心!” “朕,思虑再三,决意破格!” “特晋封朱珏为,吴国公!”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文官队列里,无数人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武將队列里,一眾老將勛贵,更是个个目瞪口呆,满脸的不可思议。 吴国公! 这怎么可能! 大明开国之后,公爵之位,早已封无可封。 更何况,是吴国公这个封號! 天下谁人不知,当年朱元璋在应天府,接受小明王册封,便是吴王!他正是以此为根基,一步步扫平群雄,最终登基称帝! 吴,这个字,对於朱元璋,对於整个大明,都有著非同寻常的意义! 它是龙兴之地的象徵! 朱元璋称帝后,这个封號便被永久封存,再未授予过任何人。 即便是功劳大如李善长、徐达,封的也是韩国公、魏国公。 可现在,这个代表著至高无上荣耀的封號,竟然给了朱珏! 然而,还没等眾人从吴国公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太监那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加封上柱国,授特进光禄大夫,拜驃骑大將军!” 这些,虽然也是顶级的荣宠,但和吴国公比起来,已经不算什么了。 眾人勉强还能接受。 但,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如遭雷击! “……兼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 “节制中外诸军事,总领京师及天下卫所兵马!” 第360章 为未来的储君,铺路? 五军都督府大都督! 这个职位,自从胡惟庸案发,朱元璋为了集权,废除中书省和丞相,同时废除大都督府和最高统帅大都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朱元璋將军事大权一分为五,设立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分掌天下兵马,互相牵制。 五府之上,再无统帅! 皇帝,才是唯一的最高军事统帅! 这是朱元璋为了防止武將拥兵自重,动摇国本,而定下的铁律! 可是今天,他亲手打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重新设立了大都督之位! 並將这足以號令天下兵马,节制中外诸军事的滔天权柄,交到了朱珏的手里!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从今天起,朱珏一人,便在五军都督府之上。 从今天起,大明所有的军队,名义上,都要听从他的號令! 他,將成为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兵马大元帅! “疯了……陛下疯了……” 一名文官嘴唇哆嗦著,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吏部尚书詹徽,此刻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吴国公! 大都督! 这两个分量重到极致的封赏,砸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血脉! 只有最亲近的血脉,才能让陛下如此不顾一切,打破祖制! 詹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宗亲队列里的朱允炆和朱允熥。 难道…… 陛下这是在为未来的储君,铺路? 这个朱珏,根本不是什么远亲,他……他极有可能是陛下的私生子! 陛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要扶持一个绝对忠心,且手握兵权的宗亲,来辅佐未来的小皇帝! 那未来的储君,究竟是允炆,还是允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而在詹徽身旁不远处,翰林学士黄子澄和齐泰,早已面无人色。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惊骇和恐慌。 朱珏…… 吴国公,大都督! 他们比詹徽想的更多。 別人或许还在猜测朱珏的身份,但他们作为朱允炆的老师,却清楚地知道,朱允炆和朱珏之间,早已积怨已深! 若是朱允炆將来登基,以朱珏今日之权势,岂有朱允炆的活路? 反过来说,以朱允炆那睚眥必报的性子,一旦大权在握,又岂会放过朱珏? 这两人,根本就是水火不容! “必须……必须劝说殿下!” 黄子澄心中狂吼。 “一定要让殿下,放下身段,去和朱珏缓和关係!不!不是缓和,是去交好!是去巴结!” “否则,储君之位,危矣!” 齐泰也是同样的想法,他焦急地看向朱允炆的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你可千万不能再犯糊涂了啊! 文官集团心思各异,武將队列里,同样是暗流涌动。 以凉国公蓝玉、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为首的淮西勛贵集团,此刻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吴国公! 大都督! 节制中外诸军事! 这最后一句,像是一根根钢针,扎在他们这些老將的心上。 这意味著,他们这些国公、侯爷,以后在军事上,都要受朱珏的节制! 不少淮西老將,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忿和屈辱。 然而,站在队列最前方的几位大佬,却出奇地保持了沉默。 颖国公傅友德,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朱珏,又看了一眼龙椅上威严的朱元璋,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本是陈友谅降將,根基不稳,虽然战功赫赫,但在朝中一向谨小慎微。 而凉国公蓝玉,则是心情最为复杂的一个。 若在出征东瀛之前,有人敢这么封赏,他蓝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但现在…… 他一想到东瀛海战时,那遮天蔽日的钢铁舰队,那毁天灭地的恐怖炮火,还有朱珏那神鬼莫测的用兵之策…… 蓝玉的心中,只剩下两个字。 服气。 是真的服气。 让他做大都督,总领天下兵马,蓝玉虽然心里有点酸,但捏著鼻子,也能认。 至於宋国公冯胜,他的眼神,则更加深邃。 “陛下这一手,究竟是何深意?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未来的新君,找一个擎天保驾的柱石吗?” 冯胜的目光,在朱珏和远处的朱允炆、朱允熥身上,来回移动。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宗亲藩王的队列里,更是炸开了锅。 秦王朱樉,性格最为粗直,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朱珏,心中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吴国公……大都督……我靠!这小子,该不会是大哥当年在外面留下的种吧?” “父皇这是……这是要让他继承大统?!” 这个念头一出,朱樉自己都嚇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 晋王朱棡,心思则要縝密得多。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沉如水的四弟燕王朱棣,又看了一眼威风凛凛的朱珏,眼中精光一闪。 “老四狼子野心,一直是个祸害。” “如今朝中出了这么一个权势滔天的人物,而且看样子深得父皇信任。” “我若能与他交好,將来未必不能压制住老四!” 朱棡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而燕王朱棣,此刻的脸色,確实难看到了极点。 但他想的,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继承大统? 不可能! 父皇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为朱允炆铺路! 因为朱允炆仁懦,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將。 所以,父皇才要亲手打造出一个权势无双,忠心耿耿的军神,来替朱允炆执掌兵权,震慑天下! 这个朱珏,就是父皇为朱允炆准备的一条最凶狠的恶犬! “该死!” 朱棣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他不怕朱允炆,但他怕手握整个大明兵权的朱珏! 一旦朱允炆登基,有朱珏这尊军神镇著,他再想有所作为,就难如登天了! 而在他们身后,朱允炆和朱允熥,这对难兄难弟,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朱允炆的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燃烧著嫉妒和怨毒的火焰。 吴国公! 大都督! 凭什么! 他朱珏凭什么?! 不过是仗著皇爷爷的宠爱,不过是侥倖打贏了一场仗! 他有什么资格,站在所有武將的前面? 他有什么资格,获得如此殊荣? 第361章 咱说的话,就是礼! “忍……” “我要忍……” 朱允炆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將来登上了那个位子,今日你所得的一切,我都要你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而他旁边的朱允熥,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眼中,闪烁著崇拜和兴奋的光芒。 “哇!珏哥也太厉害了吧!” “吴国公!大都督!听起来就好威风!” 就在整个大殿內外,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复杂的心思中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御史官服的年轻言官,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手持笏板,一脸刚正不阿。 是他? 都察院御史,袁泰! 这傢伙是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谁都敢喷。 他想干什么? 在眾人惊疑的目光中,袁泰躬身一拜,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此番封赏,大为不妥!”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哦?有何不妥?”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然而,袁泰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慷慨激昂地说道: “启奏陛下!吴国公朱珏,虽有徵倭之功,但其年岁尚轻,资歷浅薄!骤然身居高位,恐难以服眾!” “其二,吴国公乃陛下龙兴之號,岂可轻授於人?此举,於礼不合!” “其三,大都督一职,总领天下兵马,权柄过重!陛下当年废除此职,正是为防权臣祸国。如今朝纲安定,天下太平,为何要重开此例,自乱祖制?” “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收回成命!否则,恐寒了天下百官之心,动摇我大明国本啊!” 朱元璋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袁泰说完,整个大殿再次陷入寂静,他才缓缓地,笑了。 “说完了?” 袁泰心头一跳,但还是硬著头皮道:“臣,说完了!” “好,说得好!” 朱元璋点点头,声音却陡然拔高! “你跟咱讲资歷?咱当年放牛的时候,是个什么资歷?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的时候,咱手下有多少资歷?” “你跟咱讲礼制?这大明的江山,是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天下的规矩,是咱亲手定下的!咱说的话,就是礼!咱的意志,就是天命!” “咱还没死呢!咱就是这大明朝最大的祖宗!咱立的规矩,咱自己就不能改了?!” “至於权柄过重?” 朱元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发白的文官。 “咱就是要给他朱珏滔天的权柄!咱就是要告诉你们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书生,在我大明,军功,才是最大的道理!” “朱珏在海外为国征战,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京城里喝著茶,写著无关痛痒的奏摺!” “他为大明开疆拓土,扬我国威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暖房里烤著火,想著怎么给同僚下绊子!” “现在,他凯旋归来,咱给他封赏,你倒跳出来了!又是祖制,又是礼法!” “袁泰,咱问你,你安的是什么心?!” “是看不得我大明出良將,还是觉得,咱的决定,需要你来教?!” “噗通!” 袁泰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臣……臣不敢……臣万死……” 朱元璋却懒得再看他一眼,目光转向了武將队列。 “耿炳文!” 长兴侯耿炳文,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闻言一个激灵,连忙出列。 “臣在!” “咱封朱珏为大都督,节制尔等,你,可有不服?”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 耿炳文浑身一颤,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他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臣,心服口服!吴国公少年英才,功盖当世,出任大都督,乃是眾望所归!臣,愿听凭大都督號令!”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另一个人。 “俞通渊!” 右都督,巢国公俞通渊,立刻出列,同样单膝跪地。 “臣,附议耿都督!吴国公之才,远胜我等!臣,绝无二话!” “臣等,附议!” 不等朱元璋再点名,后军都督,前军都督,以及在场的所有高级將领,全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臣等,恭贺吴国公!愿遵大都督號令!” 至此,再无人敢有异议。 朱元璋抬了抬手,那足以撼动宫殿的声浪,便戛然而止。 “都起来吧。” “谢陛下!” 眾將轰然应诺,缓缓起身,队列整齐,再无半分杂音。 朱元璋的目光,从朱珏身上掠过,隨即转向了兵部尚书茹瑞。 “茹瑞。” “臣在。” 兵部尚书茹瑞连忙出列,躬身候命。 “此次征倭,將士用命,功不可没。咱大明朝,向来赏罚分明。” “兵部即刻会同五军都督府,擬定赏格,从上到下,所有有功將校军卒,一个都不能落下!” “凡阵亡者,双倍抚恤!其家小,官府要妥善安置,其子嗣,优先录入武学!” “凡伤残者,厚给赏银,荣养终身!” “凡立功者,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钱的赏钱!咱不要听什么国库空虚的屁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户部尚书。 “户部要全力配合,钱粮若是不够,咱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笔赏钱给咱的功臣发下去!” “咱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为我大明流血牺牲,是何等的荣耀!” 茹瑞和户部尚书心头一凛,连忙跪地领旨。 “臣,遵旨!” 处理完赏格,朱元璋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更让眾人震惊的决定。 “还有一事。” 他看著群臣,缓缓说道:“倭国既平,其故土,便是我大明疆域。” “咱决定,自即日起,设大明东瀛行省!” 第362章 管他什么祖制,什么仁义! 东瀛行省!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对海外番邦,多是册封羈縻,何曾有过直接设省管辖的先例? 这……这不合祖制啊! 可一想到刚才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袁泰,那句不合祖制便被所有人死死地咽了回去。 朱元璋似乎很满意眾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詹徽。” 吏部尚书詹徽一个激灵,赶紧出列:“臣在。” “吏部即刻擬定东瀛行省的官吏名单,从布政使到下面的县丞主簿,儘快给咱配齐了!先期可从我大明官员中选派,后续,再从当地择优选拔。” “臣……遵旨。”詹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艰难地应道。 这可是个天大的差事,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户部!” “臣在!” “东瀛行省初定,百废待兴。户部要做好规划,鼓励我大明百姓,迁往东瀛,凡愿往者,分田地,免赋税三年!” “另外,咱听说,那倭国,盛產金银?”朱元璋的目光,看向了朱珏。 朱珏心领神会,出列道:“回皇爷爷,孙臣已经查明,倭国確有数座大型银矿,其中石见银山,储量惊人,足以解我大明財政之困。” “好!” 朱元璋一拍龙椅扶手,龙心大悦! “户部要立刻组织人手,前去开採!这些银子,是咱大明將士用命换来的,一分一毫,都要给咱运回京城!” “还有,那所谓的神粮,也要儘快在东瀛行省推广,让那里的百姓,也尝尝我大明的天恩!” “礼部!” 礼部尚书郑沂连忙出列:“臣在。” “传咱的旨意,自今日起,东瀛行省废其原有衣冠、语言、文字!全面推行我大明官话,习汉字,读儒经!凡有不从者,以叛逆论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征服,而是要从根子上,彻底抹去一个国家存在的痕跡,將其完全融入大明的骨血之中! 然而,这一次,文武百官非但没有反对,反而一个个眼睛里都冒出了绿光。 银矿! 那可是数不清的银子啊! 大明朝最缺的是什么?就是钱! 现在,一座座金山银山就摆在眼前,谁还管他什么祖制,什么仁义? 战爭,原来真的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一刻,许多官员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开疆拓土,並不仅仅是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字,它背后代表的,是真金白银,是无尽的財富和机遇! 一种前所未有的扩张欲望,在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心中,悄然萌发。 朱元璋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跟著他朱元璋,跟著他大明,不仅有名,更有利! “好了,征倭之事,就议到这里。” 处理完这件头等大事,他开始著手处理朱標薨逝以来,积压的如山政务。 “神粮在应天府及周边各县的推广,进行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立刻回道:“回陛下,神粮已分发下去,长势喜人。” “黄河、淮河水患,如今情况如何?” 工部尚书出列,面带忧色:“回陛下,两河决口,数省受灾,流民百万。朝廷的賑灾钱粮,已是杯水车薪……”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钱粮不够,就从那些藩王、勛贵的府里去借!国难当头,他们也该出出血了! 另外,传旨给河南、山东等地布政使,以工代賑,组织流民修筑堤坝,疏通河道! 谁敢贪墨一粒粮食,咱灭他九族!” 从边疆的蒙元异动,到西南的土司叛乱,再到朝廷的財政困境。 朱珏站在武將队列之首,静静地看著,听著。 眼前的朱元璋,不再是那个慈祥的皇爷爷,而是一台精密、高效,且冷酷的统治机器。 他处理政务的手段,老辣,狠绝,却又总能直击要害。 时而雷霆万钧,时而又懂得怀柔安抚。 朱珏將自己所学的屠龙之术,与朱元璋的实际操作,一一相互印证。 他发现,书本上的知识,终究是死的。 而朱元璋的每一个决定,都充满了活生生的、泥土味的智慧。 不知不觉间,朱珏对这位皇爷爷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 时间,在紧张的议政中,缓缓流逝。 当最后一份奏摺被处理完毕,朱元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环视大殿,声音带著倦意。 “诸位爱卿,还有要事上奏吗?” 话音落下,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瞬间都变成了泥塑木雕。 可那一道道或隱晦,或炙热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几个特定的方向。 飘向了皇长孙朱允炆。 飘向了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几位藩王。 也飘向了,那个刚刚被封为大都督,权柄滔天的吴国公,朱珏。 国本之爭! 储君之位! 这才是今天,所有人心中最关心,也最不敢触碰的议题。 朱標薨逝,国本动摇。 一日不立新储,这大明的天,就一日不安稳。 可是,谁敢第一个开口? 朱元璋对太子朱標的疼爱,天下皆知。 如今太子尸骨未寒,就急著討论立新储君,一个薄情寡义、急於钻营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承受不起。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脸上,却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就在前不久,有个不开眼的言官,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上奏,劝他节哀。 所有人都以为那言官死定了。 可朱元璋,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將那言官打发了。 这个举动,像是一个信號。 一个皇帝允许,甚至鼓励眾人討论此事的信號。 终於,有人按捺不住了。 翰林学士,赵辛,一个平日里並不起眼的文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噗通!” 赵辛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臣……臣翰林学士赵辛,有本上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第363章 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赵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高声道:“启奏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 “皇太子殿下薨逝,天下同悲!然,社稷为重!储君之位悬空,则人心浮动,国本不稳,恐为宵小所趁!” “为江山万代计,为黎民苍生计,臣……恳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安天下!” 说完,他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不敢抬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至高无上的裁决。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从龙椅上传来!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地上的赵辛。 “咱的標儿,尸骨未寒!你们就这么急著,要给他找个替代之人吗?!” “赵辛!你安的是什么心?!” 赵辛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汗水瞬间浸透了官服。 “臣……臣万死……臣绝无此心!”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咬著牙,用尽最后的勇气,抬起头,迎著朱元璋那要杀人的目光。 “陛下!正因太子殿下薨逝,才更应早立储君! 太子殿下仁孝爱民,他若在天有灵,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因为储位未定,而导致朝局动盪,百姓遭殃啊!” “早立储君,让天下安定,才是对太子殿下在天之灵,最大的告慰!” “这,才是太子殿下,真正的遗愿啊!” 这番话,直接把为自己钻营的嫌疑,拔高到了完成太子遗愿的高度。 朱元璋眼中的怒火,似乎微微收敛了一些。 群臣见状,立刻明白,时机到了! 吏部尚书詹徽率先出列,跪倒在地。 “臣附议!李学士所言,乃是为国为民的肺腑之言!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臣等,附议!” “哗啦啦!” 一瞬间,以文官集团为主,大半个朝堂的官员,全都跪了下去。 “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安国本!” “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安天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彻奉天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次,是群臣逼宫! 朱元璋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你们都说,要为大明江山计。那好,咱就听听你们的。” “你们都起来,说一说,在你们心里,谁,可当此大任?” 他將这个皮球,又踢了回来。 群臣缓缓起身,相互对视,眼神中充满了激动和算计。 就在这时,东宫阵营中,一个身影,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 正是皇长孙朱允炆的老师,黄子澄! 黄子澄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大殿中央,对著朱元璋深深一躬。 “臣,黄子澄,以为,当立皇长孙,朱允炆为储!”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齐泰等人立刻出列。 “臣等,附议!” 黄子澄话音刚落,奉天殿內那短暂的寧静,瞬间被一声粗獷的暴喝撕得粉碎。 “放你娘的屁!” 这一声怒骂,粗鄙不堪,却中气十足。 眾人骇然回头,只见武將队列中,郑国公常茂,正满脸涨红,双目圆瞪,活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大步流星地从队列中冲了出来,蒲扇般的大手,几乎要指到黄子澄的鼻子上。 “黄子澄!你个读死书的玩意儿,眼睛瞎了吗?!” “皇长孙?谁是皇长孙?” “太子殿下嫡妻常妃所出的允熥殿下,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孙!是太子殿下血脉的正统!” “朱允炆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侧妃吕氏所出的庶子罢了!庶子!你懂不懂什么叫嫡庶之別?!” 是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朱允炆是长子,但他严格来说是庶出。 朱允熥虽然年纪小一些,但他母亲是太子正妃,开国名將常遇春的女儿!他是嫡子! 论血脉,论法统,朱允熥的继承顺位,远在朱允炆之上! 黄子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嘴唇哆嗦著,强自辩解:“郑国公,圣人言,立长不立幼……” “我呸!” 常茂一口浓痰,差点吐到黄子澄的官靴上。 “你少跟老子扯这些之乎者也!老子只认祖宗规矩!嫡子在,什么时候轮到庶子说话了?” “你今天敢让庶子越过嫡子,明天是不是就要让外姓人来坐这江山了?!” “你这是乱我大明国本!其心可诛!” “没错!其心可诛!” 颖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等一眾淮西勛贵,齐刷刷地站了出来,声势骇人。 “黄子澄,你安的什么心?!” “想扶持庶子上位,好让你这个老师,当从龙功臣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以常茂为首的淮西武將们,一个个嗓门洪亮,言辞粗鄙,却刀刀见血,直指要害。 而以黄子澄、齐泰为首的文官集团,则引经据典,试图用圣人言论来维护自己的主张。 “《礼记》有云,立子以长,不以贤……” “放屁!那说的是嫡子里的长幼!你把庶子抬出来算怎么回事?” “尔等武夫,粗鄙不堪,不识礼数!” “你们这些酸儒,就会玩弄字眼,顛倒黑白!” 场面之混乱,简直如同菜市场里泼妇骂街。 文官们骂人,讲究一个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武將们骂人,那就直接多了,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是家常便饭。 双方唾沫横飞,吹鬍子瞪眼,要不是在这奉天殿上,恐怕早就已经拳脚相向了。 龙椅之上,朱元璋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像鹰隼一般,扫过底下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文官集团的空前团结,他们几乎铁板一块地支持著朱允炆。 他也看到了淮西勛贵的抱团取暖,他们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拥有常家血脉的朱允熥身后。 文官,武將。 南人,北人。 新的势力,旧的功臣。 这场储位之爭,已经演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政治站队。 他那刚死的標儿,恐怕也想不到,自己尸骨未寒,他留下的文臣武將,就已经为了他儿子的位置,斗得你死我活。 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第364章 你这简直是诡辩! 就在这混乱的顶峰,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爭吵。 “够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申国公邓镇,缓缓从武將队列中走了出来。 邓镇,秦王朱樉的大舅哥,其妹是秦王正妃。 他的立场,本该是支持淮西勛贵才对。 可他此刻的脸上,却带著冷笑,扫视著爭吵的双方。 “陛下在此,尔等如同市井之徒,咆哮朝堂,成何体统!” 他先是呵斥了一句,待到全场安静下来,才转身,对著朱元璋,深深一躬。 “陛下,臣以为,无论是立皇孙允炆,还是立皇孙允熥,皆为不妥!” 黄子澄和常茂,都暂时停止了对喷,齐齐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邓镇。 只见邓镇直起身,朗声道:“启奏陛下!自古以来,皇位传承,皆是父死子继!唯有在诸子皆无的情况下,方才兄终弟及,或是立孙为储!” “如今,太子殿下虽不幸薨逝,但陛下诸子,皆正当盛年,镇守四方,功勋卓著!” “为何要越过诸位皇子,去立一个黄口小儿为储君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臣,邓镇,恳请陛下,效仿歷代先祖,立长子为储!” “秦王殿下朱樉,乃陛下嫡长子!年富力强,久镇西北,深諳军政!由秦王殿下继承大统,方是我大明社稷之福,天下万民之幸!”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转折,给彻底搞懵了。 立……立秦王朱樉? 立孙,终究还是在朱標这一脉里打转。 可立子,那便是要將整个皇位继承的序列,彻底推倒重来! 秦王朱樉? 那个在封地西安,劣跡斑斑,甚至被自己亲爹朱元璋,写了整整一篇《御製大誥》来痛骂的儿子?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站在藩王队列最前方的那个高大身影。 秦王朱樉,此刻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完了! 这是朱樉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这个大舅哥,是疯了吗?! 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来?! 这是在保举他吗? 不!这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把他往万劫不復的深渊里推啊! 父皇生性多疑,最忌讳的就是儿子覬覦他的皇位。 大哥朱標在时,他们这些做弟弟的,连半点不该有的心思都不敢表露。 如今大哥尸骨未寒,邓镇就跳出来,公然推举自己当储君? 这在父皇眼里,跟谋反有什么区別?! 朱樉甚至能感觉到,龙椅之上,那道冰冷彻骨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下去。 可內心深处,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比炙热的渴望,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储君…… 太子…… 那可是九五之尊的宝座啊! 谁不想要?谁不渴望? 他朱樉,是父皇的嫡次子,大哥死了,按道理,也该轮到他了! 凭什么要传给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 恐惧与贪婪,在他的心中疯狂交战,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诡异的呆滯之中。 “荒唐!” 黄子澄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他双目赤红地瞪著邓镇,声音尖利。 “申国公!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秦王殿下虽为皇子,但其德行有亏,早已天下皆知!” “陛下曾亲下《御製大誥》,歷数其过!在宫中虐待宫人,在封地强抢民女,甚至听信谗言,將蒙古番女带入王府,险些酿成大错!” “如此德行败坏之人,如何能执掌社稷?!” 黄子澄的话,字字诛心,毫不留情地將朱樉的老底,全都掀了出来。 朱樉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羞愤欲绝。 这些,都是他这辈子都洗刷不掉的污点! 邓镇却是不慌不忙,冷笑一声。 “黄学士,此言差矣。” 他转过身,对著朱元璋拱手道:“陛下,黄学士所言,不过是秦王殿下年轻时犯下的一些小错罢了。” “至於那蒙古番女之事,更是无稽之谈!秦王殿下久镇西北,与韃靼余孽常年征战,手上沾满了胡虏的鲜血!他深知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黄学士说他屠戮番民,那更是笑话!夷狄之民,茹毛饮血,悖逆人伦,与禽兽何异?杀几个番人,算得了什么过错?” “这恰恰证明了,秦王殿下立场坚定,对我大明忠心耿耿啊!” 黄子澄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简直是诡辩!” 齐泰也站了出来,怒斥道:“申国公!治国之道,在於以德服人!秦王殿下连自身德行都无法约束,又如何能治理天下万民?” 邓镇寸步不让,朗声道:“哼!德?德能让韃靼俯首称臣吗?德能让我大明边疆永固吗?” “乱世用重典,治国需铁腕!秦王殿下常年领兵,杀伐果决,这才是储君最需要具备的品质!” “至於黄学士你们推举的皇长孙,不过一黄口小儿,连四书五经都未必读得全,让他来当储君,岂不是將我大明江山,当成儿戏?!” 邓镇一个人,舌战群儒! 他本就是武將出身,口才虽不如这些翰林学士,但胜在逻辑清晰,而且专挑要害。 他死死抓住子与孙的法理区別,以及年长与年幼的现实差距,打得黄子澄等人节节败退。 一时间,奉天殿內,形成了诡异的一幕。 以黄子澄、齐泰为首的文官集团,对著申国公邓镇,疯狂输出。 而原本与文官们吵得不可开交的常茂、傅友德等淮西勛贵,此刻却全都退到了一边,抱著胳膊,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他们也懵了。 本来是为自家外甥朱允熥爭位置,结果半路杀出个邓镇,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现在,他们反倒成了局外人。 不过,这样也好。 让邓镇去跟这些酸儒斗,他们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看看风向再说。 龙椅上的朱元璋,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惶恐不安的朱樉身上,扫过据理力爭的邓镇,又掠过气急败坏的黄子澄,最后,落在了队列中几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儿子身上。 第365章 立燕王为储,乃我大明之福! 晋王朱棡,面色凝重,眼神闪烁。 燕王朱棣,垂著眼帘,双手拢在袖中,如同一尊石雕,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王朱楨,则是一脸的茫然,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眼看著殿內的爭吵,已经从储君人选,上升到了治国理念的辩论,从个人德行,吵到了华夷之辨,朱元璋终於缓缓抬起了手。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元璋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站在文官队列之中,却又仿佛独立於所有人之外,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士林大儒,刘三吾。 “刘三吾。” “他们吵了这么久,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你来说说。” “依你之见,这储君之位,该当何属?”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刘三吾佝僂的身躯,缓缓直起了一些。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殿中神情各异的眾人,最终,还是落在了龙椅之上。 “回陛下。” “国本之爭,自古有之。” “老臣以为,无非二途。” “立嫡,或立贤。”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跟没说一样。 龙椅上的朱元璋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说下去。” 刘三吾微微躬身:“若论立嫡,当立皇嫡长孙。以承大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只说了皇嫡长孙,却並未指明是朱允炆还是朱允熥。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事实上的长孙,一个是法理上的嫡孙。 这其中的区別,微妙而又致命。 刘三吾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谁也不得罪。 黄子澄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本以为刘三吾会旗帜鲜明地支持朱允炆,毕竟朱允炆仁孝之名在外,最符合儒家对储君的想像。 可这老狐狸,竟然玩起了文字游戏! 朱元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似乎早就料到刘三吾会这么说。 “那若是,立贤呢?” 立贤! 皇帝竟然主动提到了立贤! 这是不是意味著,他並不打算在孙子辈中选择继承人? 一瞬间,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乃至一直垂目不语的燕王朱棣,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刘三吾仿佛没有看到眾人紧张的神色,依旧用那不疾不徐的语调,缓缓开口。 “若论立贤……”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第一次从龙椅上移开,缓缓扫过队列中的几位亲王。 “诸位王爷,皆是人中龙凤,陛下之血脉,各有其长。” “秦王殿下,勇武过人,镇守西北,劳苦功高。” “晋王殿下,沉稳有度,治晋地,颇有政绩。”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名的亲王,心跳就快一分。 邓镇更是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了期待之色。 然而,刘三吾的话锋,却在此时猛然一转。 “但若论及文韜武略,治国安邦之才,老臣……窃以为,当属燕王殿下,为诸王之最!” 所有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刘三吾绕了半天,最后竟然把燕王朱棣给推了出来! 黄子澄和齐泰,脸色煞白。 相比於性格懦弱的秦王朱樉,燕王朱棣,才是他们这些文官心中最大的威胁! 朱棣常年镇守北平,手握重兵,性格更是杀伐果决,与当今陛下如出一辙。 这样的人一旦成为储君,日后登基,他们这些文官,还有好日子过吗? 邓镇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跟文官斗了半天,结果却被一个老翰林,从背后捅了刀子,直接把自家主子给卖了。 而淮西那帮勛贵,常茂和傅友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怎么会是燕王?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那尊石雕之上。 此刻的朱棣,依旧垂著眼帘,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那微微颤抖的袖口,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极不平静。 心臟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衝破喉咙! 是他! 刘三吾说的,是他!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被父皇排除在外。 可现在,局面竟然出现了如此惊人的逆转! 士林大儒,当朝第一名儒,竟然在奉天殿上,公然推举自己为储君!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龙椅上那个男人的最终决断。 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刘三吾,仿佛在思索著他的建议。 立贤? 立燕王朱棣? 这確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朱棣的能力,朱元璋比谁都清楚。 这小子,最像咱。 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处理政务,都透著一股狠辣与果决。 让他来继承大明江山,確实能保边疆无虞,威慑四方。 可是…… 朱元璋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狂喜难抑的朱棣,又扫过脸色煞白的黄子澄,最终,落在了武將队列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朱珏。 朱珏才是他心中,早已內定的皇位继承人! 朱棣虽好,但杀心太重,性子太烈,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样的性格,做守成之君,太过危险。 他更適合做一柄刀,一柄为大明镇守国门的刀。 若是他能放下对大位的覬覦,安安心心去北平,替朱珏镇守北疆,咱未尝不能让他风光一世,做个名副其实的塞王。 朱元璋心中念头百转,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兵部左侍郎铁鉉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刘学士所言极是!燕王殿下智勇双全,屡次率军出塞,大破北元残余,功勋卓著!立燕王为储,实乃我大明之福!” “臣附议!”户部右侍郎夏原吉也紧跟著出列,“燕王殿下在封地,劝农桑,兴水利,北平府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足见其治政之能!” 第366章 立储,乃是国之根本!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竟有十数名官员站了出来,纷纷附和刘三吾的提议。 这些人,大多是六部中的实权官员,虽然品级不如黄子澄等人,但影响力却不容小覷。 一瞬间,支持燕王朱棣的声浪,竟然隱隱盖过了之前支持朱允炆和朱允熥的势力。 黄子澄、齐泰等人,气得脸色发青,却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朱棣的功绩,摆在那里,谁也无法抹杀! 眼看著局势,就要彻底倒向燕王。 突然! “呜……呜呜呜……”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朱棡,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袖子捂著脸,放声大哭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包括龙椅上的朱元璋。 “老三,你这是做甚?”朱元璋皱起了眉头。 朱棡抬起头,已是满脸泪痕,他哽咽著,声音里充满了悲愴。 “父皇啊!” “大哥他……他尸骨未寒啊!” 朱棡一边哭,一边用手指著秦王朱樉,又指向了刚刚成为焦点的燕王朱棣。 “大哥在世的时候,待我们这些弟弟,何曾有过半分亏待?” “二哥你在西安,军餉粮草短缺,大哥二话不说,从东宫的用度里给你挤出来!” “四弟!你在北平,数次与韃子血战,哪一次不是大哥在后方为你调度粮草,为你向父皇请功?” “还有我们这些弟弟,谁没受过大哥的恩惠?” “可是现在呢?” 朱棡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血泪般的控诉。 “大哥才刚走啊!他的身子都还没凉透!” “你们……你们这些做弟弟的,不想著如何抚慰大嫂,如何照料大哥留下的那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儿,却在这里……在这里爭抢大哥留下的位子!” “你们的良心呢?你们的心,难道是铁打的吗?!” “大哥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们这副嘴脸,该有多寒心啊!” 这已经不是在辩论什么立嫡立贤了。 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是用兄弟之情,用逝去太子的恩义,来拷问他们的灵魂! 秦王朱樉本就心虚,被朱棡这么一指责,顿时面如土色,双腿一软,也跟著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绝无覬覦储君之心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朱棣的身上。 朱棣站在那里,身躯僵硬。 他肺都快气炸了! 老三! 这个混蛋! 眼看著储君之位,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却被他用这种方式,硬生生给搅黄了! 无边的愤怒,在他胸中燃烧! 他想反驳,想怒斥朱棡血口喷人,顛倒黑白! 可是,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对大哥的位子没有想法?连他自己都不信! 说大哥的恩情自己忘了?那更是自绝於天下! 在孝悌二字大过天的时代,在父皇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他但凡敢说一个不字,立刻就会被打上忘恩负义,不悌不恭的烙印! 那储君之位,就真的和他再无半点关係了。 朱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能感觉到,父皇那审视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著自己。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在滔天的野心和冰冷的现实面前,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扑通!” 燕王朱棣,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他深深地埋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刚刚冲天而起的声势,瞬间土崩瓦解。 那些支持燕王的官员,一个个目瞪口呆,面如死灰。 龙椅之上,朱元璋深邃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最终落在了哭得最凶的老三朱棡身上。 “都起来吧。” “朕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太子去了,你们心里都难受。” 朱元璋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 “但是,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 “立储,乃是国之根本,关係到我大明江山的万年基业,岂能因私情而废公义?” 这番话,既安抚了几个儿子,又將议题重新拉回到了国事的轨道上。 他看向朱棡,眼神里流露出讚许。 “老三,你重情重义,不忘你大哥的恩德,这一点,很好。” “你是个好弟弟。” 这句夸讚,让朱棡的心头一热,腰杆都挺直了三分。 他觉得,父皇是懂他的! 中书舍人刘三吾是何等的人精,立刻躬身出列。 “陛下圣明!” “晋王殿下孝悌可嘉,感人至深。但陛下所言极是,国本为重。” “想必太子殿下在天有灵,看到诸位殿下为国分忧,也只会感到欣慰,绝不会怪罪的。” 刘三吾的话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黄子澄、齐泰等人也纷纷附和。 “刘大人所言甚是!” “请晋王殿下起身吧,莫要让陛下和太子殿下担忧。” 朱棡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成功地將朱棣从储君的悬崖边上拉了回来,还顺带给自己刷了一波重情重义的好名声,更得到了父皇的亲口夸讚。 这波,血赚! 他抹了把眼泪,对著龙椅重重叩首。 “儿臣……谢父皇教诲!” 说完,他便顺著眾人的劝说,站了起来,只是脸上还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戚。 老四,想跟我斗? 你还嫩了点! 你以为凭著军功就能一步登天? 在父皇面前,在孝悌这两个字面前,你那点军功算个屁! 今天这一局,是我贏了! 你燕王朱棣,彻底出局了! 朱棡心中暗爽,他几乎已经能看到,父皇接下来就会顺理成章地將目光投向皇长孙朱允炆。 毕竟,嫡长孙继承大统,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然而,跪在地上的朱棣,在经歷了最初的滔天怒火之后,反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冷静了下来。 他的头虽然低著,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老三这一手道德绑架虽然毒辣,但父皇的反应,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按照姚广孝的分析,父皇早就对东宫那些文官集团心生不满,对皇长孙朱允炆的仁懦性格也不甚满意。 所以,父皇才会有意立贤,想从他们这些儿子里,挑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继承人。 第367章 立贤不立长,是朕的意思! 如果父皇真的属意允炆,那今天老三这么一闹,正是顺水推舟的最好时机。 他完全可以借著兄弟情义这个由头,直接把储君之位定给允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父皇没有! 他只是不轻不重地夸了老三一句,然后又把话题拉回了国事公义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父皇心里,压根就没想这么快定下朱允炆! 甚至……他今天召集群臣,根本就不是为了走个过场,而是真的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想到这里,朱棣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或许……我还有机会! 父皇这是在考验我们! 他不仅在考验我们的能力,还在考验我们的心性! 老三刚才那番表演,看似占尽了道德高地,实际上,在父皇眼中,恐怕也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真正决定储君之位的,还是贤与能! 想通了这一层,朱棣原本冰冷的心,再次变得火热。 他依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姿態放得比谁都低。 但他知道,这场爭斗,远未结束! 就在此时,龙椅上的朱元璋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奉天殿。 “立贤不立长,是朕的意思。” “刚刚,眾卿都举荐了燕王,认为他有大功於社稷,可为储君。” “那么,除了燕王之外,你们觉得,朕的这些儿子里,还有没有其他担得起贤这个字的人选?” “今天,朕给你们一个机会,畅所欲言,无论你们支持谁,朕都恕你无罪!” 刚刚才因为朱棡的搅局而冷却下去的气氛,瞬间再次被点燃! 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那些支持朱棣的官员,刚刚还面如死灰,此刻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陛下……陛下竟然没有放弃立贤的想法! 而且,他还把范围扩大了! 这不再是燕王一个人的舞台,而是所有藩王的角逐! 短暂的寂静之后,大殿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有了朱元璋恕尔无罪的金牌令箭,官员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之前不敢说的话,现在都敢说了。 申国公邓镇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本就是秦王朱樉一派。 “陛下!臣以为,秦王殿下亦可称贤!” “秦王殿下年长,为人稳重,镇守西安多年,劳苦功高,足以担当大任!” 他这么一带头,立刻就有几个武將跟著附和。 “臣附议!秦王殿下乃诸王之长,理应为储!” 支持朱允炆的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也急忙出列。 “陛下!自古传承,立嫡立长!皇长孙虽年幼,但身份贵重,乃是正统!” “是啊陛下,国本不可轻动啊!” 紧接著,郑国公常茂和颖国公傅友德也站了出来。 “陛下,若论嫡长,太子殿下尚有嫡子允熥在!” “允熥殿下乃是太子妃所出,比之允炆殿下,更合礼法!”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支持秦王朱樉的,支持燕王朱棣的,支持皇长孙朱允炆的,支持嫡长孙朱允熥的,吵得不可开交。 甚至,还有一些官员,眼看机会难得,开始推举起了其他的藩王。 “陛下,臣以为晋王殿下仁孝,可为储君!” “楚王殿下朱楨,素有贤名!” “齐王朱博……” 朱棡刚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的喜悦,就听到有人提名自己,顿时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龙椅,却发现父皇只是静静地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下,朱棡的心也活泛了起来。 难道……我也有机会? 站在角落里,一直如同隱形人一般的朱珏,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王公大臣,看著那些或紧张、或激动、或野心勃勃的叔伯兄弟,嘴角微微上扬。 老爷子这一手引蛇出洞,玩得是真漂亮。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快刀斩乱麻,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跳出来,把各自的底牌和立场都亮在明面上。 这样,他才能看得更清楚,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谁又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朱珏的目光,在几位热门人选身上一一扫过。 秦王朱樉,色厉內荏,难成大器,第一个排除。 晋王朱棡,有点小聪明,但格局太小,喜欢玩弄心机,也不是做皇帝的料。 燕王朱棣,毫无疑问,是这里面最强的一个竞爭者。能隱忍,有军功,有野心,也有手腕。如果歷史上没有自己,他就是最终的胜利者。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最可靠的盟友,要么,就必须成为最早剷除的敌人。 至於朱允炆和朱允熥,背后代表的是文官集团和勛贵集团的利益,本身不足为惧。 朱珏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人群中一个不太起眼的身影上。 周王,朱橚。 这位五叔,可以说是朱元璋所有儿子里的一股清流。 他对权力斗爭似乎没什么兴趣,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医学和植物学上。 朱珏记得很清楚,这位周王可不是玩物丧志,他是真的搞出了名堂。 他编纂的《普济方》,收录药方六万多个,是中医史上最大的方剂书籍。 他还组织编写了《救荒本草》,详细描述了四百多种可食用的野生植物,不知道在灾年救活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这是一个真正的学者,一个心怀百姓的实践家。 这样的人才,如果只是当一个藩王,实在太屈才了。 朱珏暗暗记下,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位五叔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 他的那些知识,用在民生上,价值远超千军万马。 除了周王朱橚,朱珏的目光又落在了十二叔,湘王朱柏的身上。 这位十二叔,在眾多藩王之中,也算是个异类。 他能文能武,尤善书画,一手书法更是得了老爷子的真传,颇有风骨。 更难得的是,他性情刚烈,至纯至孝。 朱珏记得,歷史上朱元璋逝世,悲痛欲绝之下,这位湘王朱柏,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为父殉葬。 虽然这种行为在朱珏看来有些愚忠,但这份孝心,却是实打实的。 这样的人,只要老爷子金口玉言定下自己,他绝对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毫不动摇地拥护自己的人。 不像其他几位叔伯,心思各异。 比如那边的齐王朱榑和楚王朱楨,纯属凑数的,才能庸碌,除了仗著皇子的身份作威作福,屁本事没有。 还有更不堪的,潭王朱梓。 这位七叔,简直是皇室之耻,恶贯满盈,残暴好色到了变態的地步。 这种人別说当皇帝,就是当个藩王,都是百姓的灾难。 第368章 公投储君?这是哪一出? 朱珏在心里將这些叔伯兄弟们一一盘点,对每个人的性格、能力、野心都做出了精准的评估。 他很清楚,想要坐稳那个位子,光靠老爷子的支持还不够。 周王朱橚的科研能力,湘王朱柏的忠诚勇武,都是他未来不可或缺的助力。 文武百官们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嗓子都快喊哑了。 功勋亲贵们也是老脸涨红,据理力爭,把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 可结果呢? 龙椅上的那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这下,所有人都没辙了。 皇帝不表態,他们吵得再凶,也不过是自说自话,毫无意义。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向龙椅,等待著最终的裁决。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朱元璋突然笑了。 “咱看出来了。” “储君之位,事关我大明江山社稷,確实马虎不得。” “你们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人选,吵来吵去,咱这脑子也被你们吵成了一锅粥,难以决断啊。” 听到这话,下面的官员们心里都是一紧。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陛下嫌我们吵得太难看,要发怒了? 就在眾人惴惴不安之时,朱元璋话锋一转。 “这样吧,既然眾说纷紜,难以统一,咱就想个法子,让天下的官员都来拿拿主意。” “改日,召集在京九品以上所有官员,於奉天殿前,行匿名公投!” 公投储君? 开什么玩笑! 自古以来,立储都是皇帝的家事,最多也就是和几个核心大臣商议一下。 什么时候轮到让所有官员投票来决定了? 官员们面面相覷,一个个都懵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难道陛下真的老糊涂了,连立储这么大的事都要交给下面人来决定? 不对! 一些心思活泛的官员立刻反应过来。 这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以他们对这位开国皇帝的了解,他每走一步,背后都藏著七八层的算计。 这所谓的公投,恐怕不是什么民主的创举,而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想到这里,许多人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这哪里是投票,这分明是政治站队! 你投了谁,就等於打上了谁的標籤。 万一你支持的人最后没能上位,那等待你的,恐怕就是新君的清算和打压。 匿名? 谁信啊! 在这位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可言? 他想知道谁投了谁,还不是易如反掌。 这一下,刚刚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全都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个个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皇帝点名。 龙椅之上,朱元璋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就是要让这些自作聪明的人,感到害怕,感到顾虑。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玩味。 “咱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怕站错了队,將来被新君清算,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缓缓说道:“咱说了,是匿名公投。咱会命人准备专门的票箱和纸笔,你们写下自己的人选,是立嫡,还是立贤,具体又是谁,然后投入票箱。” “整个过程,除了你们自己,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咱以大明的江山社稷担保,绝不追查,绝不秋后算帐!” “这样,你们可还有顾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眾臣还能说什么? 皇帝都用江山社稷来担保了,他们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是公然抗旨,不给皇帝面子了。 “臣等,遵旨!” 儘管心中依然疑虑重重,但表面上,所有人都只能躬身应诺。 角落里,朱珏差点笑出声来。 別人看不懂,朱珏却看得一清二楚。 所谓的匿名投票,根本就是个幌子。 老爷子想要查,有的是办法。 但其实,他根本就不用查。 因为这场投票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註定了。 这场公投,根本就不是为了选出储君。 它的真正目的,是彻底断绝其他所有人的念想! 秦王、晋王、燕王……还有朱允炆和朱允熥。 他们为了拉拢选票,必然会使出浑身解数,將自己的人脉、底牌、野心,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这,正是老爷子想要看到的。 他要藉此机会,將这些潜在的威胁,一次性地看清楚,然后一网打尽。 等到尘埃落定,这些人就会发现,他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为真正的储君人选,根本就不在这场游戏之中。 “退朝!” 朱元璋似乎是累了,摆了摆手。 文武百官和一眾藩王们如蒙大赦,纷纷叩拜行礼,然后按照官职品级,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奉天殿。 很快,原本拥挤的大殿,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朱元璋,朱珏,以及站在不远处的朱允炆和朱允熥兄弟俩,还有几个贴身的太监。 “允炆,允熥,你们也先下去歇著吧。”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两个皇孙身上,语气平淡。 “是,皇爷爷。” 朱允熥乖巧地应了一声。 而一旁的朱允炆,脸色却有些难看。 储君之位悬而未决,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煎熬。 尤其是今天,他眼睁睁地看著原本支持自己的文官集团,竟然有一部分人倒向了朱允熥,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和惶恐。 更让他嫉恨的是,皇爷爷竟然单独留下了朱珏! 浓浓的嫉恨和不安,在他的心中疯狂滋生。 他匆匆地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奉天殿。 他必须得赶紧去找自己的老师们商量对策,这个公投,他一定要贏! 朱允熥看著大哥匆忙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被留下来的朱珏,眼中闪过羡慕。 他衝著朱珏投去一个亲近的眼神,这才转身跟著离开了。 等到两个皇孙都走远了,朱元璋才对赵明使了个眼色。 赵明心领神会,立刻带著所有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並且在殿外布下了警戒,確保不会有任何人靠近。 第369章 权力,在於人本身! 偌大的奉天殿,只剩下了朱元璋和朱珏祖孙二人。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缓缓踱步,最终停在了朱珏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饱经沧桑却依旧锐利无比的眼睛,静静地看著朱珏。 朱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挺直了腰杆,与他对视。 良久,朱元璋突然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 “去,坐上去。” “坐上去,感受感受,当皇帝是什么感觉。” 朱珏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老头子,又在考校我! 而且是如此赤裸裸,如此直接的考验。 坐,还是不坐? 若是寻常人,哪怕心中再渴望,此刻也必然会三辞三让,表现出惶恐不安和谦卑恭顺,以示自己绝无覬覦之心。 但朱珏知道,老爷子想看的,绝不是这种流於表面的虚偽。 他要看的,是自己的心。 是对这至高权力的真正看法。 朱珏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下跪请罪,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孙儿不坐。”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为什么?” “因为那是爷爷的椅子。”朱珏的回答简单直接,却又带著亲近。 这回答,让朱元璋眼神中的锐利稍稍柔和了些许。 但朱珏的话还没有说完。 “再者,孙儿以为,这天下,是爷爷您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龙椅,自然也只有您坐得。” “至於当皇帝是什么感觉……” 朱珏顿了顿,目光从那张华丽的龙椅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其实,坐什么椅子,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坐在这椅子上的人是谁。” “別说这张龙椅,孙儿觉得,就算您老人家现在坐的是个小木扎,也一样是威震天下的大明皇帝。谁敢不服?” 此言一出,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哈哈哈哈!” “说得好!” “说得好啊!” 朱元璋指著朱珏,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欣赏和讚许。 “你这小子,真是……真是咱的好圣孙!” 他一直以为,朱珏能看透公投的本质,已经是极为难得。 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连权力的本质都看得如此通透! 没错! 权力,从来都不在於那张椅子,那件龙袍,那个名分。 权力,在於人本身! 在於你手中掌握的实力,在於你身后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地拥护你! 没有实力作为支撑,所谓的名分和地位,不过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这一点,他朱元璋比谁都清楚。 可他那些儿子们,又有几人能明白这个道理? 想到这里,朱元璋走到朱珏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张龙椅。 “咱的那些儿子,一个个的,都被这张椅子给迷了心窍了。” “他们只看得到这椅子金光闪闪,却看不到坐上这张椅子需要付出的代价,需要承担的责任。” “咱当年教他们的那些道理,怕是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朱元璋的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恼火。 “老大(朱標)在的时候,他们还算安分。” “老大一走,一个个的全都不安分了!” “老二在西安胡作非为,横徵暴敛,简直就是个土皇帝!” “老三也是个不省心的,心机深沉,就喜欢在背后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还有老四……” 提到朱棣,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骄傲,刚矜,自以为是!仗著自己有几分战功,就觉得这天下他也有份!那点野心,就差写在脸上了!” “咱还没死呢!他们就一个个地盯著这张椅子,你说,咱能不恼火吗?” 朱元璋是真的动了气。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是希望子孙后代能够安安稳稳地传承下去。 可现在看来,这些儿子,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除了少数几个確实胸无大志,只想当个富贵閒王的,剩下的,哪个不是心怀鬼胎? 朱珏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帝王之家,亲情淡薄,这本是常態。 但朱元璋不同,他出身草莽,比任何人都看重亲情。 正是因为看重,所以才会更加失望。 等到朱元璋发泄得差不多了,朱珏才轻声开口安慰道:“皇爷爷,您也別太生气了。” “俗话说,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更何况是这至高无上的皇位呢?” “只要是身上流著朱家血脉,有点血性的,对这张椅子有点想法,其实……也算是人之常情。” 朱珏斟酌著词句,试图为自己的叔叔们开脱几句。 “而且,君子论跡不论心。几位王叔虽然心里有想法,但未必就真的会付诸行动。” “您看,这次公投,不就是最好的试金石吗?” 朱元璋听了这话,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点道理,论跡不论心……嗯,不错。” “咱担心的,不是现在。” “咱担心的是,等咱百年之后,你坐上这张椅子,他们……会服你吗?” “老大在世时,他是嫡长子,名正言顺,威望也足够,自然能压得住他那些弟弟。” “可你不同。” 朱元璋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你跟他们这些叔叔,根本就没什么交情。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让他们对你俯首称臣,他们心里能服气?” “一旦咱两腿一伸,他们要是打著清君侧的名义起兵作乱,你……能应付得了吗?” 这才是朱元璋最大的心病。 他可以为朱珏铺平道路,可以提前敲打那些心怀不轨的儿子。 但他终究会死。 他死后,大明的江山,终究要靠朱珏自己来守护。 面对朱元璋那充满忧虑的目光,朱珏却笑了。 “皇爷爷,您放心。” “孙儿不怕他们不服。” “他们若是安分守己,孙儿自然会让他们享尽荣华富贵,安度一生。” “可他们要是真的不服,真的敢起兵作乱……” 朱珏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与他年龄不符的杀伐果决。 “那孙儿,也绝不手软!” “孙儿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实力,去应对任何挑战。” “这天下,是爷爷您打下来的。孙儿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连自己的叔叔都摆不平,那还有什么资格坐拥这江山?” “退一万步说,如果孙儿真的能力不足,守不住这江山,被某个王叔给夺了去。” “那孙儿也认了!” “那只能说明孙儿无能,德不配位! 与其让孙儿这个无能之辈把大明带入深渊,连累天下百姓跟著受苦,倒不如让给更有能力的人来坐!” “只要他还是姓朱,只要他能让大明国泰民安,这皇位,孙儿丟了也不觉得可惜!” 第370章 浑水才有机会摸鱼!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朱珏,他想过朱珏会表决心,会说一些狠话。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珏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为了百姓,为了江山,寧愿让出皇位? 这是何等的胸襟和气魄! 想当年,他自己不也是为了让天下的穷苦百姓能有口饭吃,才毅然决然地走上了造反的道路吗?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他朱元璋的初心,是天下百姓。 而他这个孙子的初心,同样也是天下百姓! 这一刻,朱元璋心中最后的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他原本还担心,朱珏登基之后,会因为忌惮而对自己的叔叔们进行残酷的清洗,重演歷史上的人伦惨剧。 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有如此胸襟的君主,又怎么会是刻薄寡恩之人? “好!” “好啊!” “有你这番话,咱就彻底放心了!” “你能有这份仁心和胸襟,是天下百姓的福气,也是我大明的福气!” 不过,欣慰归欣慰,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朱元璋收敛起激动的情绪,脸色一肃,告诫道:“但是,珏儿,你也要记住。” “为君者,可以有仁心,但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居安思危,防患於未然,这才是帝王之道!” “对於那些潜在的威胁,必须时刻保持敏锐的嗅觉,要在危险萌芽的时候,就果断地將其掐灭!” “绝不能心慈手软,给对手任何喘息和坐大的机会!尤其……是你那些手握兵权的王叔们!”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异常严厉。 藩王制度是他亲手建立的,为的是屏藩皇室。 但他也清楚,这柄双刃剑,一旦失控,就会反过来伤到皇室自身。 “孙儿明白。” 朱珏重重地点了点头。 尤其是他那位四叔,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永乐大帝朱棣。 那可是在原本的歷史上,唯一一个藩王造反成功的狠人。 对付这种人,任何的掉以轻心,都是在自掘坟墓。 “皇爷爷放心,孙儿不会给他们任何犯上作乱的机会。” 看著朱珏那沉稳自信的模样,朱元璋彻底放下了心。 “哈哈哈,好!” 朱元璋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不聊这些烦心事了!说了半天,咱这肚子都饿了!” 他兴致勃勃地看著朱珏。 “走,陪咱去你那太和酒楼去吃点东西!” ………… 太和殿的偏殿內,祖孙二人其乐融融。 而殿外的奉天殿广场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相熟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换著彼此眼中的骇然与激动。 “疯了,真是疯了!圣上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谁说不是呢!这储君之位,自古以来便是君主一言而决,何曾有过让臣子投票的道理?” “这可不是简单的投票啊!这投的可是大明的未来,是咱们的身家性命!”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这也是我等的机会啊!” 最后这句话,说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浑水才有机会摸鱼。 这看似荒唐的决定背后,隱藏著的是足以让无数人一步登天的天赐良机!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在人群中隱晦地交错,暗流涌动。 人群的一角,兵部侍郎齐泰和翰林学士黄子澄面色凝重地聚在一起,眼神中满是懊悔与不安。 “子澄兄,事情……麻烦了。”齐泰的嘴唇有些发乾,声音嘶哑。 黄子澄没有说话,只是阴沉著脸,死死攥著拳头。 何止是麻烦! 简直是晴天霹霹雳! 他们这些江南出身的文官,早就將宝压在了皇太孙朱允炆的身上。 在他们看来,朱允炆仁孝、聪颖,师从的又都是他们这些儒学大家,一旦登基,必將重用文官,开启一个文治的盛世。 而他们,作为拥立的头號功臣,自然是前途无量。 原本,他们以为这储君之位已经是朱允炆的囊中之物。 毕竟,朱允炆是嫡孙,名正言顺,又有皇长孙的身份加持。 可谁能想到,皇上竟然会在最后关头,犹豫了! 不仅犹豫了,还搞出了一个什么公投! 这不是明摆著告诉所有人,朱允炆的储君之位,不稳了吗? “我们都小瞧了淮西那帮武夫的能量,也高估了皇上对允炆殿下的喜爱。”黄子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充满了不甘。 早朝之上,申国公邓镇突然发难,举荐秦王朱樉,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紧接著,淮西勛贵们又齐刷刷地站出来支持晋王和燕王。 那一刻,黄子澄和齐泰就知道,他们精心维繫的局面,已经失控了。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齐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必须想办法在公投之前,为允炆殿下拉到足够的支持!” 黄子澄阴著脸点了点头。 “没错,淮西勛贵那边,我们是插不上手了。但朝中大部分的文官,还是心向我们的。” “还有那些態度摇摆的藩王,比如周王、楚王他们,必须立刻派人去联络!” “我们必须让皇上,让所有人都看到,谁才是眾望所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已经在这条船上了,现在想下船,已经不可能了。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两人不再多言,快步穿过人群,急匆匆地离去,背影里满是山雨欲来的紧迫。 与他们的愁云惨澹不同,另一边的常茂和傅友德等人,则是个个面露喜色,几乎要掩饰不住。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常茂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些年,江南文官集团越来越得势,他们这些靠著军功起家的淮西勛贵,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今天总算是扳回一城! “常公,莫要高兴得太早。”定国公傅友德相对要沉稳一些,他环视四周,提醒道,“皇上只是给了个机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傅老哥说的是。”常茂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黄子澄那帮酸儒,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想捧朱允炆上位,想得美!”旁边一位武將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咱们决不能让他们得逞!大明的江山,是咱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凭什么让给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软蛋?” “没错!要坐那个位置,也得是咱们淮西一脉的皇子来坐!” 一眾淮西勛贵同仇敌愾,群情激奋。 第371章 都是一丘之貉! “蓝帅那边,怎么说?”傅友德看向了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只见凉国公蓝玉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常茂知道,这位大將军的心里,此刻恐怕比谁都激动。 “放心,大帅早就跟我通过气了。”常茂胸有成竹地说道,“他会配合我们,在公投之前,说服军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將领。” “有蓝帅出马,咱们就稳了一半!”傅友德闻言,终於露出了笑容。 “走,回去立刻召集人手,好好合计合计!” “这次,定要让那帮江南文官看看,谁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中流砥柱!” 一群武將簇拥著常茂和傅友德,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几家欢喜几家愁。 相比於立场鲜明的文官和勛贵,藩王皇子们的队伍,气氛就显得尷尬多了。 一群龙子龙孙走在一起,本该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场面。 但此刻,他们之间却瀰漫著一种诡异的沉默,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各怀心思。 周王朱橚和楚王朱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俩对那个位置都没什么想法,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个逍遥王爷。 可眼下这局势,显然是想逍遥也逍遥不起来了。 朱橚清了清嗓子,想上前跟前面的二哥秦王朱樉、三哥晋王朱棡和四哥燕王朱棣打个招呼,缓和一下气氛。 可他刚抬起脚,话还没出口,就被一股冰冷的气场给冻了回来。 走在最前面的燕王朱棣,背影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那张英武的脸庞,此刻更是绷得像一块铁,眼神锐利如刀。 朱橚默默地把脚收了回来。 算了,还是別去触这个霉头了。 四哥这会儿,明显是在气头上。 朱楨也苦笑著摇了摇头,拉著朱橚的袖子,放慢了脚步,与其他几位同样无心爭斗的兄弟走在了一起。 於是,长长的宫道上,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一大群藩王跟在后面,与走在最前面的秦王、晋王、燕王三人,涇渭分明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而这三人组的气氛,更是尷尬到了极点。 朱棣本来是想一个人走的。 他现在心里烦躁得很,只想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自己的燕王府去静一静。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愿。 三哥朱棡,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地黏在他身边。 “哎哟,我说四弟啊。” 朱棣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脚步不停,连头都懒得回。 朱棡见朱棣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凑得更近了些。 “四弟,恭喜啊!” “今天在朝堂上,可是风光无限啊!” “被那么多人举荐,嘖嘖,这可是天大的殊荣,眼看这储君之位,就要落到你头上了嘛!” 朱棡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朱棣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一双燃烧著怒火的眸子,死死地瞪著朱棡。 “三哥,慎言!” “这里是皇宫!” 朱棡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嚇了一跳,但旋即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就是喜欢看朱棣这副想发火又不敢发作的憋屈样。 “哎呀,四弟你这是什么话?为兄我这是在替你高兴啊。” 朱棣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高兴?我看三哥你倒是挺高兴的。” “想当年,三哥你也是统率大军,出塞征战的猛將。怎么现在,就只敢在应天府里,对著自家兄弟耍嘴皮子了?” “莫非是在太原待久了,养尊处优,连当年的胆魄和血性,都消磨乾净了?” 这番话,可谓是直接戳在了朱棡的痛处。 谁不知道,他晋王朱棡曾经也是父皇倚重的塞王,与燕王朱棣並称龙虎。 可后来,他却因为行事骄纵,屡屡犯错,被父皇召回京城,训斥了一通,威风大减。 朱棣这是在讽刺他,已经从一头猛虎,变成了一只只会叫唤的家猫! 朱棡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眼中闪过恼怒。 但他很快又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反而愈发兴奋。 “四弟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哥哥我啊,就是胆子小,没那个本事,所以啊,就安安分分地当个王爷,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瞟了朱棣一眼。 “不像有的人啊,明明受了父皇天大的恩典,镇守一方,手握重兵,却还不满足。” “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整天琢磨著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忘了本,也忘了恩!” “你说,这种忘恩负义之辈,是不是该天打雷劈?” 朱棡说得唾沫横飞,义愤填膺,仿佛他口中那个忘恩负义之辈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说著,他还得寸进尺地伸出手,一把搭在了朱棣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 “四弟,你说,哥哥我说的对不对?” 那一瞬间,朱棣的身体僵住了。 一股將眼前这张討厌的脸打个稀巴烂的衝动,疯狂地衝击著他的理智。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里是皇宫。 父皇就在不远处的偏殿里。 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盯著。 他不能发作。 至少,现在不能。 朱棣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滔天怒火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森寒的冷意。 他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三哥……说得……对。” 朱棡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畅快到了极点,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而朱棣,在说完这句话后,便將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迁怒到了走在前面的另一个人身上。 二哥,朱樉! 若不是他那个王妃邓氏的兄长在朝堂上挑起事端,何至於有后面这么多破事! 说到底,还不是他也覬覦那个大位! 都是一丘之貉! 朱棣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了秦王朱樉的后背。 第372章 你真是要气死我! 朱樉虽然一直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但身后两个弟弟的明爭暗斗,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不想掺和,但此刻,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杀意从背后袭来。 朱樉脚步一顿,回头便对上了朱棣那双充满怒火和迁怒的眼睛。 他心中顿时也升起一股无名火。 关我屁事! 要吵你们吵去,瞪我干什么! 朱樉也是个暴脾气,当即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回去。 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甩开身后的两人,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他现在心里也憋著火。 都怪府里那个蠢婆娘! 回去再找她算帐! 朱樉心中气冲冲地想。 见朱樉气呼呼地走了,朱棡毫不在意,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继续像个没事人一样,黏在朱棣身边,喋喋不休。 “哎,四弟你看,二哥他好像生气了。” “你说他是不是也觉得我说得对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不过话说回来,这储君之位,到底会花落谁家呢……” 朱棣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只觉得耳边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痛欲裂。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走出这该死的皇宫! 离这个该死的朱棡远一点! 他迈开大步,几乎是逃也似地向前走去,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摆脱身后那块令人烦躁的狗皮膏药…… 朱樉憋著一肚子火,回到了秦王府。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反覆覆都是朱棣那双淬了冰的眼睛,还有朱棡那张幸灾乐祸的贱脸。 越想越气! 他將这一切的源头,都归结到了自己那个不省心的次妃邓氏身上。 要不是她那个哥哥邓镇在朝堂上多嘴,自己何至於被朱棣那个疯子记恨上! 都是那个蠢女人! 头髮长见识短! 整天就知道做著当皇后的春秋大梦,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朱樉越想越觉得火大,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几乎是一路小跑著衝进了王府。 他现在只想立刻找到邓氏,狠狠地抽她几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 “王爷回府!” 门口的侍卫高声通报,府內的下人纷纷跪地迎接。 可朱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黑著一张脸,径直朝著后宅衝去。 然而,刚一靠近后宅的院子,他就猛地停下了脚步。 一阵悠扬婉转的丝竹之声,伴隨著靡靡的唱腔,从院子里飘了出来。 朱樉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丝竹?唱戏? 现在是什么时候? 太子朱標刚下葬,整个大明都还笼罩在国丧的悲戚氛围之中。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乐,那就是大不敬!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他三步並作两步,一脚踹开了院门。 “砰!” 院子里,歌舞昇平的景象戛然而止。 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戏台上,几个画著浓妆的戏子正咿咿呀呀地唱著,身段妖嬈。 戏台下,摆著一张铺著锦缎的八仙桌,桌上堆满了山珍海味,香气四溢。 而他那位贤良淑德的次妃邓氏,正斜倚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颗晶莹的葡萄,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掛著满足的笑意。 看到朱樉闯进来,邓氏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王爷,您回来啦?快来快来,这戏班子唱得可好了,臣妾特意让他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樉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打断了。 “都给本王滚出去!” 朱樉双目赤红,指著那群已经嚇得跪倒在地的戏子,声音都在发抖。 “谁让你们唱的!谁给你们的胆子!想死吗!” 戏班子的人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嚇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好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院子里的丫鬟僕妇们也全都跪在地上,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邓氏被朱樉这副模样嚇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有些委屈地站起身,小声抱怨道:“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呀?发这么大火。” “臣妾就是觉得这几天太闷了,听听戏解解闷而已,又没碍著谁。” 朱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解解闷?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朱樉衝到她面前,指著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太子刚下葬!天下服丧!你竟然在府里大摆宴席,听戏作乐!”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跟著你一起陪葬吗!” 朱樉简直无法想像,这件事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会是怎样一番雷霆之怒。 他这个秦王,恐怕当场就得被削爵圈禁,甚至……人头落地! 邓氏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依旧是不以为然的神情。 “王爷,您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这不就是在咱们自己府里嘛,关起门来的事,谁会知道?” “再说了,就算父皇知道了又怎么样?您是他的亲儿子,难道他还会因为这点小事,真的把您怎么样不成?” “妇人之见!” 朱樉气得眼前发黑,扬起手就想一巴掌扇下去。 这个蠢女人! 她根本就不知道父皇的手段有多狠辣! 亲儿子又怎么样? 当年为了给太子铺路,父皇杀起那些开国功臣来,何曾有过半点手软! 如今太子薨逝,父皇本就心情不佳,自己再撞到这个枪口上,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然而,看著邓氏那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脸,朱樉高高扬起的手,最终还是没能落下去。 他终究是心软了。 这个女人,虽然愚蠢,虽然跋扈,但他毕竟是真心宠爱著的。 朱樉无力地垂下手,颓然地嘆了口气。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邓氏见他没有真的动手,胆子又大了起来。 她顺势扑进朱樉怀里,用柔软的身子蹭著他,声音也变得娇媚起来。 “王爷,您別生气了嘛,都是臣妾的错。” “臣妾就是太无聊了,您看,为了给您赔罪,臣妾特意让人从太和酒楼订了一桌席面,都是您爱吃的菜。” 第373章 储君之位是那么好爭的吗? 邓氏说著,拉著朱樉的手,指向那满桌的佳肴。 “您闻闻,多香啊。” 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酒香扑鼻而来,朱樉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他被朱棡气了一路,又被邓氏嚇得半死,这会儿还真是又饿又乏。 可就在他被那香气吸引,准备坐下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邓氏,眼神锐利地盯著她。 “我问你,你是不是私下里联繫你哥哥邓镇了?” “是不是你让他今天在朝堂上,攛掇那些言官,支持我当储君的?” 邓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復了镇定,脸上甚至还带著邀功的得意。 “是啊,王爷。” “臣妾这么做,还不是为了王爷您好吗?” “如今太子薨逝,储位空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您是父皇的嫡次子,论身份,论地位,谁能比得过您?” “只要咱们运作得好,那个位置,迟早是您的!” “胡闹!” 朱樉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 “你懂什么!你以为储君之位是那么好爭的吗!” “父皇最忌讳的就是藩王结交朝臣,干预政事! 你让你哥哥这么一搞,父皇会怎么想我?他会以为我在背后搞小动作,覬覦那个大位!” “你这不是帮我,你这是在害我!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朱樉越说越怕。 邓氏却不以为然,反而哭诉起来。 “王爷,臣妾的一片苦心,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您以为您不爭,別人就不会爭了吗?您看看燕王,看看晋王,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这次父皇让群臣公投,就是给了您一个机会!您要是再不主动爭取,联络朝臣,那可就真的晚了!” “够了!” 朱樉烦躁地打断了她。 “本王不想再听这些!” “你听著,储君之位,我不会去爭。” “论战功,我不如老四朱棣;论心计,我不如老三朱棡。 大哥在世时,待我不薄,我不能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去抢他儿子的位置。” “从今天起,你就给我在府里老老实实待著,哪儿也不许去,更不许再跟你那个哥哥暗中来往!”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本王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个秦王,不想再掺和那些破事了!” 朱樉的语气异常坚决。 他是真的怕了。 与其去爭那个虚无縹緲的皇位,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还不如守著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当个逍遥王爷。 邓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爭了? 那她当皇后的美梦,岂不是就此破灭了? 不!她不甘心! “王爷,您不能就这么放弃啊!我们只差一步了……”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朱樉冷冷地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本王明天就上书父皇,请辞离京,回西安就藩!你这辈子,也別想再踏入京城一步!” 这一招果然有效。 邓氏最怕的就是离开京城这个权力的中心,回到贫瘠的西北。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 但她的心里,却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 王爷就是心太软,脸皮太薄。 没关係,这件事,还得她来想办法。 见她终於不再吵闹,朱樉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朱樉清了清嗓子,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缓和气氛,他指了指那桌已经有些凉了的酒菜。 “行了,別站著了,不是说给我准备了好酒好菜吗?坐下尝尝。” 邓氏心里还憋著气,但也不敢再忤逆朱樉,只能闷闷不乐地坐下。 她拿起筷子,没什么胃口地拨弄著盘子里的菜,嘴里小声嘀咕著。 “什么太和酒楼,架子大得不得了。本宫派人去订席,竟然还让本宫的人排队,说什么前头还有贵客。” “一个开酒楼的,也敢给本宫脸色看,真是岂有此理!” 朱樉本来只是隨口一说,听她这么一抱怨,心里的火气又被勾了起来。 “来人!”朱樉猛地一拍桌子。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王爷有何吩咐?” 朱樉从腰间解下一块刻著秦字的令牌,扔在管家面前。 “你,拿著本王的令牌,去太和酒楼!” “把他们那个不长眼的东家,给本王请到府上来!” “本王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敢让本王的王妃排队!” “告诉他,今天要是伺候不好王妃,他那酒楼,明天就不用开了!” 邓氏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就知道,王爷还是心疼她的。 虽然爭储的事情暂时受挫,但只要王爷还宠著她,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 太和酒楼。 此刻,二楼最好的天字號包间內。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方桌,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 朱元璋穿著一身寻常的富家翁常服,饶有兴致地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 “这地方不错。” 他夹起一筷子琉璃白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著,脸上是难得的愜意。 “有烟火气。” 坐在他对面的朱珏微微一笑,给老爷子又斟满了一杯酒。 “皇爷爷要是喜欢,孙儿以后常陪您来。” “那敢情好。” 朱元璋眯著眼,享受著这难得的祖孙时光。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响。 “鐺!鐺!鐺!” 紧接著,一个高亢的嗓门划破了街市的嘈杂。 “圣旨到——!应天府军民人等,跪接圣旨!” 楼下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川流不息的人群哗啦啦跪倒一片。 朱元璋和朱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 他们走到窗边,朝楼下望去。 只见一名应天府的衙役,正在几个同伴的护卫下,將一张黄绸布告贴在酒楼对面的告示墙上。 那衙役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皇太子朱標,性仁孝,敦厚善良,不幸薨逝,朕心悲慟,天下同哀。” “然,太子在日,常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亦常言民生为本,不可轻废。” “今太子遗愿,不忍因皇家私事,久误天下臣民生计。” “故,朕特下旨,自今日起,国丧之期缩短,天下臣民,婚丧嫁娶,耕种营商,诸事照常,不得有误!” “钦此!” 第374章 这天下,什么是王法? 冗长的官话,寻常百姓或许听得一知半解。 但最后那几句婚丧嫁娶,诸事照常,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个原本准备办喜事,却因国丧而被迫延期的年轻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激动地朝著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然而,他身旁一个年长的老者,却颤颤巍巍地拉住了他。 “后生,你拜错方向了。”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噙著泪水,他没有朝向威严的皇宫,而是转向了东边,那是东宫所在的方向。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朝著东宫的方向,拜了三拜。 “我等,拜谢的是太子殿下啊!” “是太子殿下仁德,心繫我等小民,便是人不在了,也还掛念著我们!” 这一声,仿佛点醒了所有人。 “对!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大恩!我儿子的婚事有救了!” “我那闺女,再拖下去,就要成老姑娘了!多谢太子殿下!” “呜呜呜……太子爷,您真是好人啊……” 人群中,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他们不是在为国丧而哀,而是在为那个已经逝去,却依旧在庇护著他们的仁德太子而感激涕零。 一时间,乌泱泱的人群,全都转向了东宫的方向,跪地叩拜。 那场面,比刚才接圣旨时,要虔诚百倍,震撼百倍! 窗边,朱元璋看著这一幕,虎目之中,已是一片通红。 “珏儿,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爹,咱老朱家的好儿子!” “他没给咱老朱家丟人!”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坐回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情绪。 “標儿做得对啊!” “咱老朱家的事,天大的事,那也是咱自家的事!不能因为咱家的事,耽误了天下百姓的生计!” 他重重地將酒杯顿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珏。 “你给咱记住了!” “往后,你们叔侄兄弟之间,为了那个位置,不管怎么爭,怎么斗,那都是关起门来的事!” “谁要是敢把事情闹大,牵连到无辜的百姓,让他们流离失所,不得安生……” “谁,就是咱老朱家最大的不孝子孙!” 朱珏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气氛,因为这番话,变得有些沉重。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復心情,又似乎是在思考著什么。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而锐利。 “说说吧。” “对於你那几个盯著皇位的叔叔,你怎么看?又打算怎么应对?” 朱元璋的眼神像鹰一样,仿佛要看穿朱珏的內心。 “別跟咱说什么叔侄情分,也別藏著掖著。” “咱今天,要你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跟咱论一论这件事!” 朱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在心中组织著语言。 “回皇爷爷。” “孙儿与几位王叔,自幼便不常在一处,说实话,並无多少深厚的感情。” 他选择了最直白的开场。 “孙儿心里清楚,父王薨逝,这个位置,按理说是轮不到孙儿的。” “孙儿既非嫡,又非长。” “即便有皇爷爷您力排眾议,將孙儿推上那个位置,几位王叔心里也绝不会服气。” “朝堂上的袞袞诸公,怕是也会心存疑虑。” “天下的臣民,更会质疑孙儿得位的正统性。” “诚然,皇爷爷您春秋鼎盛,威望无人能及,又有兵权在手,短期內,无人敢造次。” “但是,皇爷爷,您总有……老去的一天。” “到了那个时候,孙儿根基未稳,人心未附,几位手握重兵的王叔若是要发难,大明江山,危矣!” “所以,孙儿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如何打压他们,而是如何收服人心。” “这需要时间。” 听完朱珏的这番话,朱元璋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讚许的笑容。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优势,更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劣势。 有这份心性,就不枉他一片苦心。 “说得不错。” 朱元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你能看到这一层,已经比你那几个只知道盯著龙椅的叔叔强多了。” “不过……” “你还是忽略了一点。” 朱珏一怔:“还请皇爷爷指点。” 朱元璋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盯著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刚才说,你既非嫡,又非长。” “这话,说对了一半。” “你確实不是最年长的,毕竟你上头还有个允炆允熥。” “可谁告诉你,你……非嫡了?” 非嫡? 难道……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瞬间从朱珏心底升起!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元璋,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规矩?律法?宗法? 这些东西,是用来约束臣子和百姓的! 对於一个开创了偌大王朝,说一不二的马上皇帝而言,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愿意,他隨时可以重新制定规矩! 只要他一句话,死的都能说成活的,黑的都能变成白的! 看著朱珏那震惊到无以復加的表情,朱元璋满意地笑了。 “想明白了?” “这天下,什么是王法?” “过去,咱说的话是王法!” “將来,你说的话,就是王法!” “嫡长子?呵呵,只要咱愿意,咱明天就能下旨,追封你的生母为太子正妃!” “到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再加上你父王临终前的嘱託,你就是唯一的嫡长孙!” “朱允炆?他一个侧妃所生的庶子,拿什么跟你爭?” “咱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这天下悠悠眾口,谁敢说一个不字!” 这一刻,朱珏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皇权! 什么叫做,言出法隨! 朱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朱元璋,行了一个大礼。 “皇爷爷……” “孙儿……孙儿定不负您所望!必將我大明江山,发扬光大,超越歷朝歷代!” “好!好!好!” 朱元璋大笑著將他扶起。 “这才像咱的孙子!” “起来,坐下,跟咱好好说说,既然嫡长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炮製你那几个不省心的叔叔?” 第375章 先找一个典型,杀鸡儆猴! 爷孙二人重新落座,心境却已是天差地別。 “皇爷爷,孙儿以为,对付几位王叔,不可一概而论。” “秦王朱樉,性情暴躁,有勇无谋,不足为虑。只需稍加敲打,便会自乱阵脚。” “晋王朱棡,心机深沉,善於偽装,是个难缠的对手,需得小心提防,寻其破绽,一击致命。” “至於燕王朱棣……” 朱珏的眉头微微皱起。 “四叔常年镇守北平,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他,才是孙儿最大的威胁。” 朱元璋听著朱珏的分析,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说得好!” “秦王、晋王,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唯独这个老四,朱棣……” “他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朱珏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然而,朱珏接下来的话,却让朱元璋愣住了。 “皇爷爷,嫡长的问题,其实並没有解决。” 朱元璋眉头一皱:“咱金口玉言,说你是嫡子,你就是嫡子!谁敢质疑?” 朱珏摇了摇头,神情异常冷静。 “皇爷爷,您的一句话,可以堵住满朝文武的嘴,但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孙儿若是凭空成了嫡子,必然会引来无数非议。” “到时候,不仅是几位王叔,恐怕就连朝中那些自詡忠良的文臣,也会心生芥蒂。” “他们会觉得,孙儿得位不正,是以巧言令色,蛊惑了您。” 这话,可谓是大胆至极。 但朱元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朱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攘外必先安內!” “这內,不是朝堂,不是天下,而是咱们朱家的內部!” “只要把家里的叔叔伯伯们都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他们亲口承认孙儿的地位,这天下,自然再无二话!” “而要收拾这帮皇亲国戚,就必须先找一个典型,杀鸡儆猴!” 朱元璋的兴趣更浓了:“这个鸡,你选谁?” “秦王,朱樉!” 朱珏斩钉截铁地说道。 “二叔是父王之下,您最年长的嫡子。论身份,他在诸王之中最有分量。” “只要能让他低头,让他心甘情愿地拥护孙儿,其他几位王叔,便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届时,孙儿手握法理大义,再有皇爷爷您的支持,这储君之位,才算是真正坐稳了!” 朱元璋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杀鸡儆猴!”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老二?” “那混小子虽然不成器,但毕竟是你的亲叔叔,又是咱的儿子,手段不能太过。” 朱珏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皇爷爷放心,孙儿自有分寸。” 然而,在他的心底深处,却悄然浮现出一丝阴霾。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 歷史上,这两位藩王死得都极为蹊蹺,而且时间点也太过巧合。 他们一死,朱棣在北方再无掣肘,这才有了靖难之役的底气。 前世,他只当是歷史的巧合。 可如今身处局中,朱珏却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否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暗中推动。 而这只黑手,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妖僧——姚广孝! 此人,才是朱棣身边最可怕的存在! 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若真是他在暗中谋划,那自己就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因为,自己面对的,將是一个比朱棣本人还要阴险、还要狠毒的对手! 想到这里,朱珏收敛心神,將对付朱樉的策略娓娓道来。 “皇爷爷,对付二叔,孙儿以为当有三策。” “一,以恩义结之。” “二叔性情暴躁,却也最好面子。 孙儿会时常上书,向他请教军国大事,在人前给足他作为长辈和嫡亲王叔的尊荣。 逢年过节,赏赐加倍,让他感受到孙儿的敬重和亲近。” “二,以富贵养之。” “二叔贪图享乐,那就投其所好。 金银、美女、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送过去。 把他养成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富贵閒人,磨掉他的野心和锐气。” “三,以手段防之。” “在施以恩义和富贵的同时,也要暗中削其权柄。 比如,藉口边防需要,將他藩地的一些精锐兵马调走,换上我们自己的人。 再比如,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三管齐下,不出三年,二叔便会彻底沦为一个对朝廷毫无威胁的太平王爷。”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讚许。 “不错,不错!恩威並施,刚柔並济!” “老二那个混帐东西,確实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摆他亲王的谱,再搞点钱花花。用这法子对付他,最是合適不过!” 秦王朱樉,就是个典型的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给他足够的面子和金钱,他就能安分守己。 “那老三朱棡呢?”朱元璋又问道。 “三叔?” 朱珏故作轻鬆地笑了笑。 “皇爷爷,您没看今日早朝,三叔的表现堪称诸位王叔的楷模吗?” “他言辞恳切,句句不离辅佐新君,处处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著想,简直就是一位不世出的贤王啊!” “孙儿料定,待孙儿登基之后,三叔必定会是孙儿最得力的臂助,安心辅佐,绝无二心。对他,孙儿一百个放心,无需过多担忧。” 朱元璋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老三朱棡,心机深沉,最善於偽装。 今天在朝堂上的那番表演,或许能骗过那些文臣,但又岂能骗过他这个当爹的? 这小子,把朱棡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朱元璋也没有点破。 年轻人,吃点亏,长点记性,不是坏事。 只要有他这个皇爷爷在后面盯著,就出不了大乱子。 “既然你对老三有信心,那咱就不多说了。” 朱元璋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凌厉。 “重点是老四,朱棣!” “咱听说,你这次回京,路过了北平府?” “还跟他见了一面?” 朱珏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孙儿路过北平,四叔盛情款待,还曾……还曾有意招揽孙儿,去他麾下效力。” 第376章 一个和尚,竟被比作刘秉忠? “什么?!”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霍然站起! “逆子!” “他好大的胆子!” “咱的皇孙,他竟敢公然招揽!”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造反吗?!” “咱这就下旨,废了他的王爵,圈禁起来!” “咱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本事折腾!” 朱珏见状,嚇得魂飞魄散,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爷爷息怒!万万不可!” 可现在绝不是废黜朱棣的时候! 朱棣镇守北平多年,在北方军中威望极高,贸然动他,必然会引起边军譁变。 到时候,北元趁虚而入,大明的江山社稷,才是真的危险了! “皇爷爷!”朱珏急声劝道,“四叔乃是您的亲生儿子,是孙儿的至亲长辈! 手足相残,乃是人间惨事,更会让我朱家被天下人耻笑!” “而且,四叔战功赫赫,为我大明镇守国门,劳苦功高。 若无確凿的谋反证据,仅凭几句招揽之言便將他废黜,恐怕会让天下將士寒心啊!” “皇爷爷,请您三思!”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著朱珏,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將他吞噬。 但朱珏的话,终究还是让他恢復了一丝理智。 是啊,老四不是老二老三。 他手握重兵,深得军心。 动他,牵一髮而动全身。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难道就任由他这么坐大,將来好学那唐太宗,来一场玄武门之变吗?!” 朱珏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朱元璋。 “皇爷爷,孙儿以为,对付四叔,不可操之过急。” “我们可以剪除他的羽翼,削减他的兵权,让他空有野心,却无作乱之力。” “如此一来,既能保全皇家亲情,又能利用四叔的才能,继续为我大明镇守北疆,岂不是两全其美?” “剪除羽翼?”朱元璋冷哼一声,“说得轻巧!他的羽翼,就是整个北平的边军,你怎么剪?” “不。”朱珏摇了摇头,“四叔最大的羽翼,並非边军,而是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和尚。” 朱珏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人法號道衍,俗家姓名,姚广孝!” “姚广孝?” 朱元璋在脑海中搜索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但又想不真切。 朱珏沉声解释道:“此人早年出家,却不守清规,精通儒、释、道三家之学,更对阴阳术数、兵法谋略有著极深的研究。” “当年,有位相士袁珙曾见过他,断言他是何异僧!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之徒也!』。” 刘秉忠! 听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瞳孔骤然一缩! 刘秉忠是谁? 那是蒙元帝国的总设计师! 是忽必烈最倚重的谋臣,是帮助蒙古人建立大元王朝,统治中原近百年的关键人物! 一个和尚,竟被比作刘秉忠? 这评价,未免也太高了! 也太……危险了! 朱珏的声音愈发凝重:“皇爷爷,正是这个姚广孝,在四叔的身边,不断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据孙儿所知,他曾私下赠予四叔一顶白帽子,言称王上加白,便是皇!” “正是他,一步步勾起了四叔心中本不该有的覬覦大位之心!” “所以,孙儿以为,只要除掉这个妖僧,就等於斩断了四叔的一条臂膀! 四叔虽然勇武,但谋略上却並非顶尖,没了姚广孝为他出谋划策,他的威胁,便会大大降低!” “岂有此理!” 朱元璋听完,再次勃然大怒! “一个妖僧,竟敢蛊惑我皇子,图谋不轨!” “简直是罪该万死!” 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对著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一名锦衣卫指挥使立刻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给咱查!” “彻查这个叫姚广孝的妖僧!查清他的所有底细!” “他若还在京师,立刻给咱拿下!咱要亲自审问,看他究竟是何方妖孽,敢来祸乱我朱家江山!” “遵旨!” 锦衣卫指挥使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著锦衣卫离去的方向,朱珏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神情肃穆。 “皇爷爷,对付几位王叔,终究只是治標不治本。” “藩王之祸,根源在於制度。” “若制度不改,今日有秦王、晋王、燕王,明日便会有周王、楚王、齐王!” “我大明江山,迟早要毁於內耗之中!”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制度……”他喃喃自语,“咱分封诸子,是为了让他们拱卫皇权,防止权臣篡逆,重蹈两宋覆辙。难道,咱做错了?” “皇爷爷没有错。”朱珏摇了摇头,“您分封藩王,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但时移世易,如今我大明国力鼎盛,四海昇平,这套制度,便需要与时俱进了。” “孙儿这里,有一个或许能从根源上解决藩王问题的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朱元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这个法子,其实也非孙儿原创,而是当年与父王閒聊时,父王提出的一个设想。” 朱珏將朱標抬了出来,增加了这个计策的分量。 “此策,分为两步。” “第一,对外分封!” “第二,推恩令!” “对外分封?”朱元璋一怔。 “没错!”朱珏的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无比宏大的未来。 “我大明疆域之外,尚有广袤的土地!东有倭国,北有蒙元残部,西有西域诸国,南有蛮荒之地!” “与其让诸位王叔心生不轨,何不將他们的野心引向国外?” “给予他们兵马钱粮,让他们去开疆拓土!打下来的土地,便是他们自己的王国! 他们可以在自己的王国里称王称霸,但必须永世对我大明称臣纳贡!” “如此一来,诸王有了用武之地,他们的野心有了宣泄的出口,便不会再盯著中原的皇位。而我大明,则能兵不血刃,开疆万里!” “至於现有的藩王,则可效仿汉武帝,推行推恩令! 允许诸王將自己的封地,分封给所有的儿子,而不仅仅是嫡长子。” “如此一来,一代代传下去,藩王的封地越分越小,实力越来越弱,最终,便会彻底失去与朝廷抗衡的能力,成为一个个富家翁,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第377章 五世而斩?你在说什么? 朱元璋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对外分封! 推恩令! 他想起来了,標儿確实跟他提过类似的想法,只是当时標儿说得还很模糊,远没有朱珏今日这般清晰、这般具体! 將这些精力旺盛、野心勃勃的儿子们全都赶出去! 让他们去祸害外人! 去抢別人的地盘! 这……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好!好一个对外分封!好一个推恩令!” “咱的这些儿子,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让他们出去!都给咱滚出去!” 朱元璋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妙不可言。 “去抢別人的地盘,去占別人的江山!打下来了,就是他们自己的!咱不仅不罚,咱还给他们记功!” “这帮兔崽子,与其在家里跟兄弟们斗得你死我活,不如把这股劲儿使到外人身上去!” 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朱棣在北边耀武扬威,朱樉在西域开疆拓土,朱棡在草原上纵马驰骋…… 而他,则安稳地坐在应天城里,等著儿子们从世界各地送来源源不断的奇珍异宝和降表。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舒坦! 朱元璋看向朱珏,眼神中充满了讚许。 “好大孙,你这个法子,比你爹当年提的还要周全,还要狠!” “不过……” 老朱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嗯?”朱珏一愣。 “你这个法子是釜底抽薪之计,是为我大明万世开太平的国策!但诸王短视,未必能理解你和咱的苦心。” “直接推行,阻力太大。他们只会觉得咱要夺了他们的兵权,把他们赶到蛮荒之地去送死。” “到时候,他们联合起来反对,咱就算能压下去,也必然会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朱珏心中暗赞,静静地听著。 “所以,咱得换个法子。”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扬,“咱俩,得唱一出双簧。” “双簧?” “没错。”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过几日,咱会先放出风声,就说……咱要削藩!” “什么?”朱珏心中一惊。 削藩?这可是直接往火药桶里扔火星子啊! “皇爷爷,万万不可!如今诸王势大,贸然削藩,恐会激起兵变,重蹈西汉七国之乱的覆辙!” “咱知道。”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咱就是要让他们急!让他们怕!” “你想想,当所有人都以为咱要卸了他们的兵权,夺了他们的封地时,你再站出来,提出这个对外分封的法子……” 朱元璋看著朱珏,循循善诱。 “一边是身家性命不保,沦为阶下囚。” “另一边,是去海外开疆拓土,当自己的国王。” “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朱珏瞬间明白了。 先用削藩这把刀架在所有藩王的脖子上,让他们感受到死亡的威胁,陷入绝望的境地。 然后,自己再作为救世主登场,给他们指出一条生路。 如此一来,不仅对外分封的国策能够顺利推行,自己还能收穫所有藩王的人情和感激。 “孙儿明白了。”朱珏躬身道,“皇爷爷做这个恶人,孙儿来做这个善人。” “如此,既能解决藩王之祸,又能让孙儿收拢人心,为將来……铺路。” “孺子可教也!”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咱的乖孙,就该有这份心机和手段!” 然而,朱珏的眉头却並未完全舒展。 “皇爷爷,对外分封,可解有野心之王的威胁。推恩令,可弱化现有藩王的实力。” “但……並非所有王叔都想去海外拼命。” “总有一些人,只想留在大明境內,安安稳稳地做个富贵王爷。” “对於这些人,以及他们未来的子子孙孙,推恩令虽能削弱其实力,却无法根除其隱患。” 朱元璋皱了皱眉:“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朱珏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五世而斩!” “什么玩意儿?”朱元璋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五世而斩。”朱珏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皇室宗亲,爵位传至第五代,则不再世袭。 朝廷只供养其五代,五代之后,若无尺寸之功,便与庶民无异,需自谋生路!” 此言一出,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五世而斩?!” “大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们都是咱老朱家的血脉!是你的叔叔伯伯,是你未来的堂兄弟! 你竟然要断了他们的香火,让他们五代之后去做平头百姓?” 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怒气。 这已经不是削藩了,这是在刨他老朱家的根! “皇爷爷息怒。”朱珏不卑不亢,直视著朱元璋的眼睛,“孙儿並非心狠,而是不得不如此。” “为何不得不如此?”朱元璋怒道,“咱大明偌大的江山,难道还养不起咱自家的子孙后代吗?” “养得起一时,养不起一世。”朱珏摇了摇头,神情无比凝重。 “皇爷爷,这並非人心问题,而是一个……数算问题。” “数算?”朱元璋更听不明白了。 “没错。”朱珏知道,跟这位打天下出身的皇帝讲大道理是没用的,必须用最直观的数据,才能让他明白这其中的恐怖。 “皇爷爷,孙儿敢问,我大明亲王的年俸是多少?” 朱元璋虽然不懂数算,但对自己定下的规矩还是了如指掌的。 “亲王岁俸五万石。” “郡王呢?” “郡王五千石。” “往下还有镇国將军、辅国將军、奉国將军等等,各有俸禄,皆由朝廷供给,永世不变。”朱元璋补充道,脸上带著自豪。 这是他给子孙后代定下的铁桿庄稼,保证他们生生世世都能锦衣玉食,富贵荣华。 然而,朱珏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將他从头浇到脚。 “皇爷爷,您现在有二十五位亲王。” “咱们假设,每一位王叔,平均生五个儿子。” “那么到了第二代,皇室宗孙便有一百二十五人。” “即便他们都只是郡王,每人年俸五千石,一百二十五人,一年便是六十二万五千石!” 第378章 要把大明朝给活活吃垮啊!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起。 六十多万石,虽然不是个小数目,但对於整个大明朝来说,还算不上什么。 “这又如何?” 朱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推算。 “到了第三代,若每人还是生五个儿子,那便有六百二十五人。” “第四代,三千一百二十五人。” “第五代,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五人!” “皇爷爷,这还只是开始!” “百年之后,您的子孙后代,將会繁衍出一个何等庞大的数字?” “十万?五十万?甚至……数百万!” “就算他们爵位递降,平均每人年俸只有一千石,那一百万人一年需要多少俸禄?” “一……一亿石?!” 朱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说道。 “不,是十亿石!” “十……十亿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元璋彻底懵了。 “皇爷爷,我大明一年的岁入,才多少?”朱珏又问道。 “不到三千万石……”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一年总收入不到三千万石,却要支付十亿石的宗室俸禄?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了,这是要把整个大明朝给活活吃垮啊! “这……这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朱元璋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皇爷爷,这便是数算的威力,也是人口繁衍的必然规律。” 朱珏嘆了口气,继续给他上著这堂来自后世的、惊心动魄的国策课。 “而且,这还仅仅是俸禄!” “皇室宗亲繁衍,需要的不仅仅是粮食。他们需要土地,需要府邸,需要奴僕,需要一切与之身份匹配的资源!” “这些资源从哪里来?” “只能从百姓身上盘剥!” “当一个县里,有上百个奉国中尉、辅国中尉时,这个县的百姓还怎么活?” “当整个天下的土地,大部分都成了皇庄、成了宗室的私產时,流离失所的百姓会去向何方?” “皇爷爷,您是从底层杀出来的,您比谁都清楚,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揭竿而起!会造反!” “到时候,我大明便会重蹈前元的覆辙,亡於內乱,亡於……我们自己人之手!” 朱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朱元璋的心窝上。 前元覆辙! 这四个字,是朱元璋最大的梦魘! 他之所以分封诸子,就是为了防止权臣篡逆,防止武將做大,避免重蹈两宋被外敌欺凌的覆辙。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亲手为子孙后代设计的、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铁桿庄稼,竟然会成为埋葬大明王朝的另一个巨坑! 他引以为傲的制度,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他建立的这个伟大帝国,难道从一开始,就註定要走向灭亡吗? 不! 绝不! 朱元璋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著朱珏,声音嘶哑地问道:“那……那该怎么办?” “减少俸禄?让他们少生一些?” “治標不治本。”朱珏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 “减少俸禄,只会让宗室心生怨懟,暗中兼併土地,盘剥更甚。” “限制生育?皇爷爷,堵不如疏。强行限制,违背人伦,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甚至可能催生出残杀血亲以保富贵的惨剧。” “唯一的法子,就是孙儿刚才说的。” 朱珏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五世而斩!” “给他们五代人的富贵,作为开国皇帝子孙的恩典。” “五代之后,若想继续享受荣华,便要自己去挣!去立功!去为大明开疆拓土,去为江山社稷做出贡献!” “如此,既能从根源上控制宗室人口和朝廷开支,又能调动起皇族子孙的积极性,让他们从只知享乐的米虫,变成能为国效力的栋樑!” “我朱家的子孙,不应该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废物!” 朱元璋听著朱珏的话,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了一股决绝的狠厉! 是啊! 他老朱家的种,怎么能是废物! 他自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他的儿子们也都是在战火中长大的。 凭什么到了孙子辈、重孙辈,就要变成圈养在笼子里的猪,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那样的子孙,不要也罢!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就依你!” “五世而斩!” “咱老朱家的子孙,想要富贵,想要爵位,就自己拿命去拼,拿功劳去换!” “谁敢做混吃等死的废物,咱就让他去做个彻彻底底的庶民!” 这一刻,朱元璋身上那股杀伐果断的梟雄气魄,再次显露无疑。 “对外分封,推恩令,再加一个五世而斩……” “这三策並举,方是我大明万世长存的根本大法!” 朱元璋看著朱珏,眼神中充满了欣慰和自豪。 “好大孙,你今日,是给咱,也是给这大明江山,上了一堂万金难换的课啊!” 他沉吟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 “待储君之事尘埃落定,咱便立刻著手推行此事!” “到时候,削藩和五世而斩的恶名,都由咱来背!” “对外分封的恩典,由你来施!” 朱元璋那股子梟雄霸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的激动,是找到了方向的兴奋。 但现在,他需要弄清楚这个方向上的每一个细节。 毕竟,这关係到大明王朝的国本,关係到他老朱家万世的传承,容不得半点马虎。 “好大孙。” “你再跟咱仔细说说,这个五世而斩,到底要怎么个斩法?” “总不能一刀切,让子孙们都去喝西北风吧?” 朱珏刚才说的是大方向,是捅破窗户纸。 现在要谈的,是具体的施行细则。 “皇爷爷,孙儿说的斩,並非是斩其性命,而是斩其与朝廷的供养干係。” 朱珏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这五世,从第一代受封的亲王开始算起。” “第一代,为亲王。食禄万石,地位尊崇,这是开国之功,天子之子应得的荣耀。”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是他亲手定下的规矩。 “亲王嫡长子,可承袭亲王之位。其余诸子,则降一级,封为郡王。这是第二代。” “郡王之嫡长子,可承袭郡王之位。其余诸子,再降一级,封为镇国將军。这是第三代。” “以此类推,镇国將军之后,是辅国將军,为第四代。” “辅国將军之后,是奉国將军,为第五代。” 朱珏每说一代,朱元璋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他已经隱隱明白了朱珏的意思。 第379章 爵位非功不得承袭! “到了奉国將军这一代,他们的子孙,也就是从亲王算起的第六代,朝廷便不再授予任何爵位,不再供养俸禄。” “他们的名字,也將从宗室玉牒上划去,废为庶民。” “从此以后,他们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经商,可以务农,天高海阔,任其自谋生路。唯独不能再以皇室宗亲自居,向朝廷伸手要钱!” 废为庶民! 这等於说,他老朱家的血脉,传到五代之后,就要和普通老百姓一样,为了柴米油盐而奔波劳碌。 这和他最初设想的,让子孙后代永享富贵的初衷,简直是背道而驰!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的內心在挣扎。 一半是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活路。 另一半是情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祖父,想要庇护子孙的本能。 朱珏看著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必须再加一把火。 “皇爷爷,孙儿还没说完。” “这五代之內的爵位,也並非是雷打不动的铁桿庄稼,更不是世袭罔替!” “什么?”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连五代內的富贵,都不是必然的? “对!”朱珏的语气斩钉截铁。 “想要保住自己父辈的爵位,甚至想要晋升,就必须为大明立下大功!” “何为大功?” “响应朝廷號召,远赴海外,为大明开疆拓土,將我大明龙旗插遍四海,是为不世之功! 立功者,不仅可以保住爵位,甚至可以晋升!其子孙后代,也可重新从第一代开始计算!” “镇守国门,抵御外敌,斩將夺旗,保我大明边疆安寧,是为大功!立功者,爵位稳固,赏赐丰厚!” “著书立说,其学问思想,能开启民智,有益於江山社稷,经朝廷审定,確为传世之作,亦是为大功!” “如此一来,宗室子孙便有了三条出路。” “想当人上人,想享受无上荣光,那就去海外拼命,去边疆流血,去书斋里耗尽心血!” “想安安稳稳过五代富贵日子,那就老老实实,別犯法,別作乱,朝廷养你五代,仁至义尽。” “五代之后,若是子孙不肖,没本事立功,那就去做个普通百姓,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也免得给祖宗丟人!” 朱珏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朱元璋的脑海中炸响。 “好!好!好啊!” 朱元璋激动地站了起来。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好儿郎!” “咱分封他们,给他们兵权,让他们镇守九边,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他们做我大明的屏障,做京师的拱卫!” “咱给了他们兵,却没给他们政,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还有咱派去的卫所,哪一个不是盯著他们的眼睛?他们想造反,比登天还难!” “可咱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们反不了,却能把咱大明的江山给活活吃空了!” “咱本想著,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受尽了世间的苦。 咱的子孙,就该生下来就享福,有咱打下的这份家业,让他们世世代代,无忧无虑。”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著伤感和自嘲。 “现在咱才明白,咱错了,错得离谱!” “咱给的不是福气,是能要了咱大明江山的穿肠毒药啊!” 他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看著朱珏。 “好大孙,今日若不是你用那什么……什么数算之道给咱算了一笔帐,咱恐怕到死都不知道,咱亲手给大明埋下了亡国的祸根!” “咱才是那个要被后世子孙戳脊梁骨的罪魁祸首啊!” “不行,等回头,咱得找几个精通算学的先生,好好给咱讲讲这数算之道!不能再当睁眼瞎,被底下的人蒙蔽了!” 朱元璋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短暂的自责之后,他眼中的决断再次占据了上风。 “就这么定了!” “五世而斩!爵位非功不得承袭!” “此二策,与对外分封、推恩令,必须同步施行,方能根除宗室之患,为我大明立下万世之基!” “到时候,削减俸禄,定下这五世而斩规矩的旨意,由咱亲自来下!” “咱倒要看看,那些个藩王,咱的儿子们,谁敢在咱面前说一个不字!” “咱的刀,还没钝!” 隨即,他话锋一转,身上的煞气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精明。 “而你,咱的好大孙。” “你就负责唱红脸,负责给他们甜头。” “那些愿意出海建功的,你来封赏!那些立下功劳的,你来给他们晋爵!” “咱要让所有宗室都知道,这天下,有咱老朱家的雷霆手段,更有咱老朱家的浩荡皇恩!” “咱要把这施恩的权力,牢牢地放在你手里!” “人心,都得往你这个未来的储君身上靠拢!咱给你铺的路,你得给咱走稳了!” 朱元璋不仅要为大明解决隱患,更要在此过程中,为自己最看重的孙儿,扫清一切障碍,收拢所有人心。 朱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深地躬下身子。 “孙儿,谢皇爷爷天恩!” “孙儿必不负皇爷爷厚望,与皇爷爷同心,为我大明,开万世太平!” 朱元璋看著眼前恭敬而立的孙儿,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终於落了地。 藩王之患,宗室之弊,这两个压在他心头多年的梦魘,今日,终於有了彻底解决的法子。 而且,他还有一个远比他所有儿子都更出色的继承人。 一个能看到他看不到的危险,能想到他想不到的法子,更有胆魄將这一切说出来的继承人。 江山,后继有人了! 他老朱家,后继有人了! 朱元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鬆。 “好大孙,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等这事儿办成了,咱大明的江山,才算是真正稳了!” “到时候,咱就能……” 他话还没说完,雅间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公子!公子!不好了!” 来人正是朱珏的贴身太监,王景弘。 朱珏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旁的朱元璋已经沉下了脸。 他刚刚才和好大孙商议完国家大事,心情正好,这突然被人打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火气。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天塌下来了不成!” 王景弘被这股气势嚇得一个哆嗦,连忙跪倒在地。 “小的该死!” 第380章 见此扳指,如见朕躬! 朱珏起身,將王景弘扶了起来。 “王景弘,別怕,有话慢慢说。” “出什么事了?” 王景弘定了定神,这才急忙开口稟报。 “公子,楼下……楼下来了一群人,是秦王府的!” “秦王府?” 朱珏有些意外。 王景弘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他们气势汹汹的,领头的是秦王府的管家,说……说是要拿您去王府问罪!” “问罪?” 朱珏还没反应过来,朱元璋先气笑了。 “他朱樉要拿咱大孙问罪?” “他有什么罪?” “给他天大的胆子,他敢!” 王景弘不敢看朱元璋,只是对著朱珏飞快地解释道:“回公子的话,那管家说,是咱们酒楼衝撞了秦王府。” “说是……说是傍晚的时候,秦王府的次妃邓氏派人来买酒菜,咱们的人让她排队,她就心生不满了。” “现在,那管家带著人过来,非说咱们酒楼对秦王不敬,不仅要抓您这个东家去秦王府磕头赔罪,还要把咱们的厨子也一併带走,给那位邓妃娘娘重新做一桌酒席!” 话音刚落。 “放肆!”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一个次妃!一个妾室!竟敢在京师之地如此猖狂!” “他朱樉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么纵容一个女人胡作非为吗!” 朱元璋怒不可遏,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又是这个邓氏!” “咱早就听说,这个女人在西安封地,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仗著她爹邓愈那点军功,在封地私设公堂,滥用刑罚,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 “朱樉这个混帐东西,为了这个女人,居然把咱亲自给他选的正妃王氏给囚禁起来!” “宠妾灭妻!这是人干的事吗!” 朱元璋越说越气,双目赤红,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咱早就想收拾他了!要不是標儿,咱的太子,替他这个弟弟求情,说他只是一时糊涂,让咱饶他一次……” “咱早就把他削爵圈禁了!” “现在倒好,他不知悔改,还把这个祸害带到京城来了!” “带到京城也就算了,还敢闹事,闹到咱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他眼里还有咱这个爹吗!还有大明的法度吗!” 朱珏这才明白,原来事情的根源在这里。 怪不得秦王府的人如此囂张,原来是那位受宠的邓氏在背后撑腰。 而秦王朱樉,为了博美人一笑,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派人来自己的酒楼抓人。 眼看朱元璋怒火攻心,大有现在就衝出去把朱樉抓来砍了的架势,朱珏连忙上前劝解。 “皇爷爷,您息怒,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孙儿看,这或许是个误会。” 朱珏扶著朱元璋的胳膊,轻声说道:“二叔他……他应该还不知道这家酒楼是孙儿开的。” “他要是知道孙儿在这,想必也不敢如此放肆。” 这话倒不是为朱樉开脱,而是事实。 朱樉再混帐,也知道朱珏如今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明著来找朱珏的麻烦。 朱元璋喘著粗气,胸口依旧起伏不定,但听了朱珏的话,眼中的怒火稍稍收敛了一些。 是啊,老二那个混帐,应该是不知道大孙在这里。 他要是知道,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 朱珏见状,继续劝道:“皇爷爷,您忘了,您之前已经答应过大伯,饶过二叔这一次。” “君无戏言。您是天子,说出去的话,不能不算数啊。” “再者说,咱们刚刚才定下宗室改革的大计,储君之位也尚未明朗,这个时候若是严惩一位亲王,恐怕会引起朝野震动,节外生枝,反而耽误了咱们的正事。” 朱元璋听著孙儿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怒火渐渐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大孙说得对。 现在还不是动朱樉的时候。 为了大局,为了给大孙铺路,这个混帐东西,还得再留他一段时间。 而且,自己刚刚还想著,要让大孙来唱红脸,施恩於宗室。 这秦王朱樉,不就是现成的第一个目標吗? 若是自己现在把他给办了,大孙还怎么去施恩?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里的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看向朱珏,眼神中又恢復了那种老谋深算的精明。 “哼,暂且先饶他这一次。”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不给他点顏色看看,他还真以为咱老朱家的刀不利了!” 朱元璋说著,便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他想找个信物,既能表明身份,震慑住楼下那帮蠢货,又能给朱樉一个严厉的警告。 摸了半天,他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自己左手大拇指上。 那里,戴著一个通体温润的白玉扳指。 这扳指乃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质地细腻,油光內敛,上面没有雕刻任何繁复的花纹,只在內圈刻著一个微不可见的御字。 这是他当年南征北战时,马皇后亲手为他戴上的,既是护指,也是念想。 登基之后,他便一直戴在手上,从未离身。 见此扳指,如见朕躬! 朱元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玉扳指从大拇指上褪了下来。 “你拿著这个,下楼去。” 朱元璋將玉扳指递到王景弘面前,沉声吩咐道。 “把楼下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给咱打发了。” “告诉那个什么管家,让他把这东西拿回去给朱樉看。” “让他自己掂量掂量,这酒楼的东家,他惹不惹得起!” 王景弘双手颤抖地接过那枚玉扳指。 他虽然不识货,但也知道,能让眼前这位贵人隨身佩戴之物,绝非凡品! “小的……遵命!” ………… 与此同时,酒楼大堂。 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十几个身穿秦王府家丁服饰的壮汉,手持棍棒,將酒楼的伙计和掌柜全都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缎,贼眉鼠眼的管家。 他此刻正趾高气扬地用马鞭指著酒楼掌柜的鼻子。 “老东西,我再问你一遍,你们东家呢?” “再不把他交出来,別怪本管家不客气,今天就把你这破店给砸了!” 掌柜的一脸苦相,连连作揖。 “这位管家,实在是对不住,我们东家真的不在啊!” “您看,这天色也晚了,要不您先带人回去歇著,等明日我们东家回来了,我一定让他备上厚礼,亲自去王府给您,给邓妃娘娘赔罪!” 第381章 老奴……老奴被人给打了! “赔罪?” 那管家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衝撞了我们邓妃娘娘,是赔罪就能了事的吗?” “今天,你们东家必须跟我们走一趟!还有你们那个不长眼的厨子,也得一起带走!” “我们娘娘说了,就要吃你们这的菜!让他去王府,给我们娘娘重做一桌!” 周围的食客们看著这一幕,都是敢怒不敢言。 秦王府,那可是亲王府邸! 谁敢招惹?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谁在这里大呼小叫,好大的威风!”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王景弘正迈著沉稳的步子,从楼上缓缓走下。 那秦王府管家一见王景弘,顿时来了精神。 “你就是这酒楼的管事?你们东家呢?” “刚才上去通报,现在还没滚下来吗?架子不小啊!” 王景弘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比那管家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淡淡开口。 “我家公子,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放肆!” 管家勃然大怒,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酒楼管事,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下人,也敢在本管家面前摆谱!” “来人,给我掌嘴!” 他话音刚落,身后立刻就有两个家丁狞笑著冲了上来。 然而,他们还没靠近王景弘。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大堂內骤然响起。 只见那不可一世的秦王府管家,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整个人都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左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一个鲜红的五指印清晰可见。 出手之人,正是王景弘。 他收回手,仿佛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乾脆利落。 “嘴巴不乾净,我替你家主子教训教训你。”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居然敢当眾殴打秦王府的管家! 这是不要命了吗? 那管家捂著脸,一时间也懵了,他完全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等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时,他才反应过来。 “你……你敢打我?!” 管家又惊又怒,指著王景弘的手都在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给我上!把他的腿打断!把他给我抓起来!” 他歇斯底里地对著周围的家丁们咆哮。 那些家丁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面露凶光,举起棍棒就要往上冲。 王景弘却依旧面不改色。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左手手心。 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中。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那管家本来已经气疯了,但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地朝著王景弘的手心看去。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虽然只是个管家,但跟在秦王身边久了,眼力还是有的。 那扳指通体洁白无瑕,玉质温润细腻,在灯火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种品质的和田白玉,他只在宫里赏赐下来的物件上见过! 这绝对不是寻常富商能拥有的东西! 更何况,这扳指的形制古朴大气,隱隱透著一股皇家威仪。 管家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一乾二净,他不是傻子。 一个敢当眾打他,打了之后还如此有恃无恐的人,一个能拿出这种等级玉扳指的人…… “把这个,拿回去给你的主子看。” 王景弘將玉扳指往前一递。 “他看了,自然就知道我家公子是谁。” “现在,带著你的人,滚。” “滚?” 管家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隨即浑身一个激灵,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囂张,脸上堆满了惊恐和諂媚的笑容。 “是,是,小的滚,小的马上就滚!” “都还愣著干什么!走!快走!” 他对著那群还举著棍棒的家丁们低声吼道。 一群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狼狈不堪。 秦王府。 前院里,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后跟著一群垂头丧气的家丁。 他一进府门,就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王爷!王妃!你们要为老奴做主啊!” 正殿內,秦王朱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管家已经扑到了殿门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王爷!次妃娘娘!老奴……老奴被人给打了!” 他一边哭嚎,一边把脸上那高高肿起的五指印凑上前,生怕两人看不清楚。 邓氏一见他这狼狈样,顿时柳眉倒竖。 “废物东西!你就是这么给本宫办事的?” “你这脸……是怎么办事的?把我们秦王府的脸都丟尽了!” 管家心里委屈,却不敢反驳邓氏,只能对著朱樉拼命磕头。 “王爷!不是老奴办事不力啊!” “老奴到了那太和酒楼,客客气气地报上了咱们秦王府的名號。” “谁知道那酒楼的管事,不仅不给面子,还说……还说秦王府算个什么东西!” 他添油加醋,把自己先前的囂张跋扈、辱骂对方是下人的情节,全都隱瞒得一乾二净。 只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忠心耿耿,却无辜受辱的老僕。 “老奴气不过,跟他理论了几句,他就直接动手打人!” “他还说,打的就是秦王府的人!让咱们有本事就去告官!” “啪!” 朱樉听完,猛地一拍身前的桌案。 “放肆!” 朱樉勃然大怒,双目圆瞪,满脸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大的狗胆!” “区区一个商户,竟敢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他是谁? 他是大明朝的秦王,是当今圣上的嫡次子! 一个开酒楼的,竟然敢当眾殴打他的管家,还敢说出秦王府算个什么东西这种话! 这已经不是打他管家的脸了,这是在指著他的鼻子骂他! 第382章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朱樉气得浑身发抖,在殿內来回踱步。 “来人!给本王点起兵马!本王要亲自去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本王要把那家酒楼夷为平地!把那打人的狗东西剁碎了餵狗!” 邓氏一听,非但没有劝阻,反而在一旁哭哭啼啼地煽风点火。 “王爷,您可一定要为妾身做主啊!” 她用丝帕擦著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声音哽咽。 “这哪里是打一个奴才,这分明是打妾身的脸,打王爷您的脸啊!” “如今连个开酒楼的都敢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以后谁还把咱们秦王府放在眼里?” “传出去,您让妾身怎么见人?让曹国公府上的亲戚们怎么看我们?” 她句句不离自己的委屈和王府的顏面,不断地刺激著朱樉本就暴躁的神经。 管家跪在地上,眼看朱樉就要下令发兵,嚇得魂飞魄散。 真要是闹大了,事后追查起来,自己欺上瞒下的事情败露,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他慌忙再次磕头,声音都变了调。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 “那……那太和酒楼,恐怕……恐怕不简单!” 朱樉怒气冲冲地停下脚步,一脚踹在管家心口上。 “不简单?能有多不简单?难道背后是哪位国公侯爷不成?” “就算是曹国公李景隆来了,在本王面前也得恭恭敬敬的!” 管家被踹得倒在地上,捂著胸口剧烈咳嗽,却不敢有丝毫耽搁,挣扎著又跪好。 “不是……不是国公侯爷……” “老奴……老奴看那人有恃无恐,怕背后有什么咱们惹不起的靠山,不敢擅自把事情闹大,这才赶紧回来请王爷示下!” 他这是在为自己的狼狈逃窜找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深思熟虑、顾全大局的忠僕。 “哦?” 朱樉的怒火稍稍降了一些。 他虽然衝动易怒,但不是个纯粹的傻子。 他冷静下来一想,確实觉得此事有些蹊蹺。 一个寻常商户,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秦王府。 打了人,非但不怕,反而还主动亮出身份? 这不合常理。 邓氏见朱樉陷入沉思,似乎有些犹豫,顿时不乐意了。 “王爷,您还在想什么?” 她走上前,拉著朱樉的衣袖,不住地摇晃。 “一个下九流的商户而已,能有什么天大的背景?” “依妾身看,他们就是虚张声势,故意嚇唬这个没用的奴才!”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管家。 “您要是不给他们点顏色看看,咱们秦王府的威严何在?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 “妾身不管,今天这个气,您必须替我出了!” 朱樉被她吵得头疼,一把甩开她的手。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 他现在怀疑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商户,而是这件事背后,是否牵扯到了朝堂上的某些人。 还是父皇派来的密探,在暗中监视自己? 一想到这些,朱樉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朱樉转向跪在地上的管家,声音冰冷。 “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家酒楼,还有那个打人的人,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告诉本王!” “若有半句虚言,本王把你千刀万剐!” 管家被朱樉眼中的杀气嚇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跪到他脚边。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他现在是两头怕,既怕王爷的怒火,又怕那酒楼里的人。 “问他有什么用?一个办事不力的废物!” 邓氏指著管家,对左右的侍卫厉声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把这个狗奴才给本宫拖出去!杖毙!” “办事不利,谎报军情,动摇王心!留著他也是个祸害!” 两个侍卫闻言,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管家的胳膊。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管家双腿乱蹬,拼命挣扎。 “王爷!王爷救我!老奴有要事稟报!” 朱樉本就心烦,被邓氏这么一搅和,更是怒不可遏。 “住手!” 他呵斥一声,侍卫们立刻停下动作,鬆开了管家。 朱樉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说。” “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用王妃下令,本王亲手活剐了你!” 管家连滚带爬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颤抖著高高举起。 “王爷……那……那酒楼的人,让老奴把这个东西交给您。” “他们说……您一看便知。” “老奴不敢耽搁,这才拼死跑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为自己的机智点讚,又一次將自己塑造成了忠心护主的模样。 朱樉皱了皱眉,示意旁边的侍卫。 侍卫上前,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呈到朱樉面前。 布包里,是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扳指。 邓氏在一旁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本宫当是什么宝贝,原来就是个破扳指!” “一个商户,拿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就想买命?真是痴心妄想!” 在她看来,这东西最多也就值个百十两银子,连她一支珠釵都买不到。 朱樉起初也没太在意。 一枚玉扳指而已,能有什么名堂? 他伸手將扳指拈了起来,准备细看一眼就扔掉。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扳指的內圈,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刻痕。 那是一个御字。 这枚扳指,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 是母后送给父皇的! 父皇登基之后,天下珍宝尽收囊中,却唯独对这枚扳指视若珍宝! 可…… 可这枚父皇的扳指,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酒楼里? 还被一个下人交到了自己手上? 一个可怕到让他不敢去想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邓氏见他拿著一个破扳指,半天不说话,脸色还越来越难看,顿时不耐烦到了极点。 “看够了没有!” “一个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她觉得朱樉是被这东西给唬住了,心中愈发鄙夷。 “没用的东西!连个商户都怕!” 她一把从朱樉手中夺过那枚玉扳指,看也不看,就朝著地上狠狠地摔了过去! “什么狗屁东西!也敢拿到本宫面前来献丑!” “本宫今天就要让那帮狗东西知道,惹了秦王府,是什么下场!” 第383章 那是母后送父皇的…… “啪——” 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应声碎裂,化作了七八块大小不一的碎片。 管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邓氏还一脸得意,仿佛摔碎的不是玉,而是对手的脸。 朱樉,则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啊……” 朱樉猛地一把推开身边的邓氏,力道之大,让邓氏直接摔倒在地。 “王爷!你……” 邓氏又惊又怒,正要破口大骂,却被朱樉接下来的举动惊呆了。 只见这位向来眼高於顶、视万物为芻狗的秦王殿下,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伸出手,想要去捡拾那些碎片,可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捏不起来。 “完了……” “全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他口中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邓氏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疼痛,踉踉蹌蹌地走到朱樉身边。 “王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不……不就是一枚扳指吗?碎了就碎了,妾身赔他一百个就是了……” 朱樉猛地回头,一双眼睛血红,死死地瞪著她。 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 邓氏被嚇得倒退一步,心臟狂跳。 “你……你赔?” “你拿什么赔?!” “你知不知道……你摔碎的是什么?” 邓氏被他吼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问:“不……不就是个玉扳指吗?能……能是什么……” 朱樉惨笑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玉扳指?” “那是母后……那是母后送父皇的……!” “你……你竟然把它……摔了?” 邓氏浑身发软,脸色比朱樉还要白。 她……她摔了皇帝最珍视的东西? “不……不可能……” “王爷……您……您是不是认错了?天底下相似的东西多了去了……” “一定是你看错了!对!就是你看错了!” “认错?” 朱樉缓缓地从地上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碎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流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將碎片举到邓氏面前。 “扳指內圈,刻著一个御字。” “本王从小看到大,会认错吗?” 邓氏看著那块染血的碎玉,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呜……王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邓氏抱著朱樉的腿,嚎啕大哭起来,这一次,眼泪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父皇的东西啊……” “王爷,您救救我!您一定要救救妾身啊!” 朱樉看著她,眼神空洞。 他慢慢地,一块一块地,將地上的碎片全部捡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邓氏哭了一会儿,见朱樉不为所动,脑子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迸发出了急智。 “修!对!修好它!”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发亮。 “王爷!我们找人把它修好!找全天下最好的能工巧匠!” “把它修得天衣无缝,父皇就不会知道了!对不对?” 修復? 朱樉心中苦笑。 破镜难圆,碎玉岂能重合? 就算修好了,那道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父皇何等人物,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 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邓氏见他神情鬆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中一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王爷,妾身这就去办!这就派人去找!”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最好的工匠给您找来!” 朱樉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地上的碎片,眼神复杂。 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掐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 可看著她那张梨花带雨、惊惶失措的脸,心底最深处的那点疼爱,又让他硬不起心肠。 “王爷,”邓氏忽然抓住朱樉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修復需要时间,万一……万一父皇在此期间问起……” 朱樉身子一僵。 是啊,父皇何等人物,他赐下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心血来潮问一句。 到时候怎么说? 说在修? 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看著朱樉再度变得煞白的脸,邓氏一咬牙,凑到他耳边,吐出了一个恶毒的计划。 “王爷,必须有个人……先把这件事担下来。” “就说……就说是下人不小心,打碎了扳指。我们正在责罚,並且全力修补,以求將功补过。” 朱樉猛地转头,看著邓氏。 “王爷!”邓氏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朱樉的肉里,“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难道您想我们两个一起死吗?” “只要扳指修好了,父皇一高兴,说不定就赦免了那个奴才的罪过!若是修不好……修不好……” 邓氏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也只是死一个奴才!” 朱樉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默许了。 邓氏心中大定,立刻转向那个跪在地上的老管家。 她换上了一副悲戚的面容,亲自將管家扶了起来。 “福伯,您在王府多少年了?” 管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王妃,老奴……老奴在王府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啊……”邓氏嘆了口气,幽幽地说道,“福伯,你也是看著王爷长大的,待王爷如亲子侄,对吗?” “老奴不敢……但王爷是老奴的主子,老奴自当尽忠。”管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预感到了,將有大祸临头。 “福伯,如今王府大祸临头,王爷也……也危在旦夕。” 说著,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你也看到了,这东西……碎了。” “此事若是传到宫里,王爷……王爷的爵位怕是都保不住了。” 老管家浑身一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邓氏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阴冷的诱惑。 “福伯,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救王爷。” “需要一个人,一个忠心耿耿的人,站出来,就说是自己不小心,失手打碎了它。” 老管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第384章 这些人,杀是杀不尽的! 管家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著邓氏。 “王妃……您……您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这可是皇帝的东西! 別说是他一个管家,就算是王爷亲手打碎的,都难逃一死! 让他顶罪?那不是顶罪,那是送死! “福伯!”邓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本宫和王爷,是会让你白白送死的人吗?” 她话锋一转,声音又变得柔和。 “你放心,王爷已经派人去请全天下最好的工匠来修復这扳指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就算没修好……” “本宫向你保证,你的家人,王府养了!你的儿子,王爷会为他谋个前程,保他一辈子富贵荣华!你的孙子,王府会请最好的先生来教导!” “福伯,你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用你一条老命,换你全家几代的富贵,这笔帐,你不会算不过来吧?” 威逼。 利诱。 管家看著一脸冷漠的朱樉,又看看眼前这个软硬兼施的王妃。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若是不答应,今天恐怕就走不出这个院子。 而他的家人,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若是答应了……或许,家人真的能得一份富贵。 他扑通一声,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这一次,是朝著朱樉。 “王爷……” “老奴……老奴该死!” “是老奴刚才擦拭古董架时,一时手滑,不慎將……將这宝物碰掉在地……”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请王爷……责罚!” 朱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关入柴房,听候发落。” 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至少,先保住他的命。 邓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立刻对旁边的下人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没听到王爷的话吗?” “另外,马上去!传王爷的令,召集应天府所有玉石工匠、修復大师,务必修復玉扳指!” ………… 太和酒楼,二楼天字號包厢。 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今天早朝,为了立储之事,允熥那边,站出来说话的,大多是军中宿將,常茂、傅友德……都是跟著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西老兄弟。” “而允炆那边,除了他的那两个师傅黄子澄、齐泰,你可知道,还有一大批人,都是从哪来的?” 朱珏恭敬地起身,为朱元璋续上热茶。 “孙儿愚钝,还请爷爷教诲。” 朱元璋很满意他这个態度,不骄不躁,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缓缓写了两个字。 江南。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出自江南官场。” “珏儿,你可千万不要小看了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 “他们有钱,有地,有人。” “前元之时,他们是朝廷的钱袋子。咱打下江山,本想好好清算他们一番,奈何盘根错节,杀了一批,又冒出来一批,如同那田里的韭菜,割之不尽。” “这些人,比淮西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將,要难对付得多。” 朱珏当然知道!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股力量的可怕! 江南士绅、豪商、与盘踞在朝堂的官员,三者早已结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士绅通过科举將子弟送入官场,官员则利用权力反哺家族,庇护其在江南的商业和土地利益,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们富可敌国,却想尽一切办法偷税漏税。 他们掌控著舆论,將任何试图触动他们利益的改革,都污衊为与民爭利的暴政。 朱珏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个字。 东林。 明末那群以清流自居,却最终把大明朝推向深渊的东林党,其根源,不就在此吗? 他们高喊著爱国,却让朝廷收不上税,逼得皇帝只能向最贫苦的农民加征三餉,最终导致民不聊生,遍地烽火。 当李自成的大军兵临城下,当满清的铁蹄踏破山海关,这些富得流油的江南士绅,又有几人愿意毁家紓难,又有几人选择了慷慨赴死? 更多的人,是剃髮易服,摇身一变成了带路党,成了新朝的座上宾! 国,可以是朱家的,也可以是爱新觉罗家的。 但江南,必须是他们自己的。 这,就是江南世家的真实嘴脸。 朱珏意识到,这个问题,远比他想像的更加紧迫和致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皇位之爭了,这是关乎大明国运的生死之战! 而现在,这些未来的东林党的雏形,这些江南官僚集团,已经旗帜鲜明地选择了他们的代理人。 朱允炆。 为什么选他?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 因为朱允炆宅心仁厚,因为他饱读诗书,因为他迂腐天真,因为他……好控制! 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一个会对他们言听计从,一个会把他们这些贤臣的建议奉为圭臬的皇帝。 一旦朱允炆登基,黄子澄、齐泰这些与江南利益深度捆绑的文臣必然身居高位。 到那时,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废除爷爷制定的一系列限制豪强、打击商贾的国策,为江南的利益集团大开方便之门。 长此以往,大明的財政,必然会被他们蛀空。 届时,国库空虚,边防废弛,天灾人祸一来,拿什么去賑灾?拿什么去打仗? 歷史的悲剧,將再一次上演! “爷爷,这些人,杀是杀不尽的。” “杀了黄子澄,还会有王子澄。杀了齐泰,还会有李泰。” “只要江南的士绅豪族还掌控著海量的土地和財富,只要朝廷的税赋大头还要压在普通农民身上,这个死结,就永远解不开。” “长此以往,富者愈富,阡陌相连,却不纳分毫之税。” “贫者愈贫,无立锥之地,却要承担愈发沉重的徭役和赋税。” “国库空虚,朝廷便无钱养兵,无钱賑灾。” “一旦边疆有警,天灾降临,大明……危矣!” 最后两个字,朱珏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这已经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被歷史血淋淋验证过的铁律! 第385章 抱著金饭碗要饭的叫花子! 朱元璋的身子,猛地向后一靠,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朱元璋,乞丐出身,放过牛,当过和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手缔造的大明江山,竟然会因为这些看似文弱的读书人而亡? 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他一直以为,只要看住了钱袋子,只要国库里有粮有钱,他的江山就稳如泰山。 可现在看来,这个钱袋子,早就被蛀了无数个大洞! 而他,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爷爷,这个问题,必须在咱们爷孙俩手上解决。” 朱珏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您是大明的开国之君,威望无人能及,您想做的事,没人敢拦。” “而孙儿,恰好知道该怎么做。” “若是拖到后世,君威日衰,文官集团彻底成势,尾大不掉,到那时,任何一位后世之君,都將再也无力撼动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届时,他们只会眼睁睁看著大明这艘巨轮,一步步滑向深渊,无能为力。”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朱元璋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死,而是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传到后代手里,被败坏,被葬送!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朱珏。 “珏儿!” “你……你有法子?” 朱珏迎著他迫人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已有全盘计划。” 朱元璋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快说!说给咱听听!” 朱珏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將彻底顛覆这个时代的主流认知。 “孙儿的法子,核心只有八个字。” “士农工商,四民並重!” 朱元璋愣住了。 士农工商? 自古以来,商为末业,乃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他自己就极其鄙视商人,认为他们不事生產,投机倒把,是国家的蛀虫。 所以他登基以来,一直推行重农抑商的国策,对商人的地位百般打压。 现在,自己的孙子,竟然说要將商人提到和士、农一样的高度?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胡闹!”朱元璋下意识地呵斥道,“商人重利轻別离,唯利是图,若抬高他们的地位,岂不是人人弃农从商,动摇国本?” “爷爷,此言差矣。” “孙儿並非要让所有人都去经商,而是要对大明的税收制度,进行一次根本性的改革!” “改革的第一刀,就落在商税上!” “商税?”朱元璋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词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大明当然有商税,三十税一,可那点收入,跟他每年从田赋里收上来的海量粮食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爷爷,您可知,为何江南士绅如此富有?真的是靠那点田地里的產出吗?” “不是!他们真正的財富来源,是掌控在他们手中的盐、铁、茶、丝绸、瓷器等暴利行业!他们利用官员的身份做庇护,行商贾之事,赚得盆满钵满,却几乎不给朝廷交一文钱的税!” “孙儿要做的,就是从他们身上,把这些本该属於国库的钱,拿回来!” 朱元璋的眼神动了。 从那些富得流油的傢伙身上拿钱? 这个他喜欢! 可他隨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加他们的税,他们就不会把这些成本,转嫁到寻常百姓身上?到时候米价、布价飞涨,苦的还不是老百姓?” “爷爷圣明,一语中的!”朱珏赞了一句,然后胸有成竹地笑了。 “所以,孙儿的法子,不是一刀切。” “咱们要对商人,分级!” “小商小贩,走街串串巷的货郎,他们本就是小本生意,餬口而已,咱们不仅不加税,甚至可以免税!” “真正要加税的,是那些垄断经营,富可敌国的大豪商,大世家!” “一句话,谁有钱,就征谁的税!让他们把吃进去的,给朝廷吐出来!” “目前我大明的商税,三十税一,看似仁慈,实则荒谬至极!” “这个税率,低得令人髮指!更何况,地方上徵收混乱,官吏腐败,层层盘剥,真正能进到国库的,十不存一!” “大量的商人,通过贿赂官员,偽造帐本,轻而易举就能偷税漏税。 朝廷忙活半天,最后只收到一点残羹剩饭,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朱元璋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確实是笑话,而且是他这个皇帝,亲自导演的笑话。 他一直把目光死死盯在农民的土地上,对商业这块流著奶与蜜的肥肉,却视而不见。 “爷爷,您知道前宋吗?”朱珏突然话锋一转。 “那个被蒙古人灭了的弱宋?”朱元璋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在他看来,两宋的皇帝,除了开国的赵匡胤,其他的都软弱无能,被北方的游牧民族按在地上反覆摩擦,简直是奇耻大辱。 “没错,就是那个在军事上屡战屡败的弱宋。” “但是,爷爷您知道吗?北宋鼎盛时期,一年的商税收入,高达七千万贯!” “七……七千万贯?” 朱元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一抖,差点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 七千万贯是什么概念? 他现在大明一年的所有財政收入,折合成铜钱,满打满算,也绝超不过两千万贯! 其中绝大部分还是粮食、布匹这些实物,真正收上来的现钱,少得可怜。 一个被他看不起的弱宋,光商税一项,就是他整个大明国库收入的三倍还多? 这……这怎么可能! “孙儿绝无虚言。”朱珏斩钉截铁地说道,“南宋偏安一隅,国土不及我大明一半,其商税收入,也常年维持在四千万贯以上!” “正是靠著这笔巨额的商税,两宋才能养得起庞大的军队,才能在屡战屡败的情况下,硬生生撑了三百多年!” “反观我大明,坐拥如此广袤的疆土,商贸繁荣远胜前宋,每年收上来的商税,却连区区百万贯都不到!” “爷爷,您不觉得,这其中有天大的问题吗?” 朱元璋不说话了。 他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一直为自己建立的,以田赋为本的財政体系而自得。 认为这才是最稳固,最可靠的。 现在看来,他简直就是一个抱著金饭碗要饭的叫花子! 他错得离谱! 第386章 赚得越多,交得越多! “那些该死的文官!该死的商人!”朱元璋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拼了命地鼓吹重农抑商了! 因为只有把皇帝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土地上,他们才能在商业这片广阔的海洋里,肆无忌惮地攫取財富,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爷爷不必担心百姓会因此弃农从商。”朱珏適时地送上了一颗定心丸。 “孙儿已经找到了土豆、玉米这等亩產数十石的高產作物,足以保证大明的粮食安全。百姓只要有饭吃,就不会轻易拋弃土地。” “咱们加征商税,对大明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其一,可以极大地充实国库。有了钱,咱们就可以打造更强的军队,可以兴修水利,可以賑济灾民,爷爷您想做的任何事,都將不再受钱粮的掣肘!” “其二,可以有效打击江南世家的囂张气焰。断了他们的財路,就等於拔了他们的牙!看他们还拿什么来跟朝廷叫板!”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可以通过税收来规范市场,避免官商勾结,形成恶性垄断,最终让利於民!” 朱元璋听得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真金白银,正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国库。 “好!这个法子好!”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区分这些商人的等级?又该如何收税?” 想法再好,如果无法执行,那也是空中楼阁。 朱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知道,自己的爷爷已经彻底心动了。 “很简单,孙儿称之为……阶梯税制!” 朱珏伸出手指,再次沾了点茶水,在朱元璋写下的江南二字旁边,画出了几个高低错落的台阶。 “咱们按照商人一年的总收入,或者叫年营业额,来划分等级。” “比如,年收入在一百两银子以下的,算作小微商贩,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 “年收入在一百两到一千两之间的,算作普通商人,按三十税一的旧例徵收。” “年收入在一千两到一万两之间的,是大商人,税率就要提高,可以提到二十税一!” “至於那些年收入超过一万两,甚至十万两、百万两的顶级豪商……” “他们,就得按十税一,甚至更高的比例来徵收!”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赚得越多,交得越多!” 朱元璋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几个简单的台阶图案,脑子里嗡嗡作响,反覆迴荡著朱珏最后那句话。 赚得越多,交得越多?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一年到头刨食土地,辛辛苦苦也赚不到几两银子的百姓,要和那些日进斗金、富可敌国的豪商,交一样的税? 这不公平! 这个法子,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就像一把锋利无比,却又精准至极的手术刀。 一刀下去,既不会伤到那些赖以为生的小商小贩,又能精准地从那些肥得流油的豪商身上,割下一块块肥肉! 如此一来,既能极大地充实国库,又不会激起底层商贩的反抗。 甚至,还能博一个朝廷体恤小民的好名声! 一举三得! 不,是无数得! “好!好啊!” 朱元璋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简直就是……简直就是劫富济贫啊!” 在他看来,这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劫富济贫! “爷爷,此言差矣。” 朱珏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纠正的意味。 “孙儿以为,这並非劫富济贫。” 朱元璋一愣,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大孙。 “这还不是劫富济贫?那是什么?” 朱珏微微一笑,说出了一个朱元璋从未听过的词汇。 “孙儿称之为,资源的再分配。” “资源的……再分配?”朱元璋咀嚼著这几个字,眼中满是茫然。 这又是什么新鲜词? 朱珏耐心地解释起来:“爷爷,您想,一个国家所拥有的財富,无论是金银、土地,还是粮食、布匹,在一定时期內,总量是相对固定的。” “如果让一小部分人,通过商业手段,攫取了绝大部分的財富,那么剩下的大部分人,必然会陷入贫困。” “长此以往,富者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当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爷爷比孙儿更清楚。”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当然清楚! “所以,”朱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朝廷,或者说,皇帝,就必须站出来,扮演一个调控者的角色。” “通过税收这种最直接的手段,从那些財富有余的人手中,拿走一部分。” “然后,再將这部分財富,投入到整个国家最不足的地方去。” “这,便是《道德经》中所言的损有余而补不足,天之道也。皇权,便是要代天行道!” 损有余而补不足! 朱元璋以前只知道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之主,要治理天下,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究竟要如何治理,如何才能长治久安? 他一直在摸索。 他重农抑商,是怕商人乱了国本。 他严惩贪官,是怕吏治腐败,动摇统治。 他分封诸王,是怕重蹈前宋无兵可用的覆辙。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凭著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去修补这个新生的王朝。 可直到今天,直到他听到了资源再分配这五个字,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皇帝这个位置,最核心的意义,竟然是这个! 是做一个最终极、最权威的资源调配者! 当財富过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时,就用税收和律法去损他们。 当国家和百姓在某些方面有所不足时,就用收上来的钱粮去补他们。 如此一来,整个国家的財富才能像活水一样流动起来,而不是变成一潭死水,最终酝酿出滔天的洪水,將整个王朝吞没! 想通了这一层,朱元璋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传遍四肢百骸。 “那……如何补不足?” “是把收上来的钱,直接发给穷苦百姓吗?” 第387章 成立一个衙门,专司商税! “当然不是。”朱珏摇了摇头,“那只会养出一群等著朝廷救济的懒汉。” “孙儿所说的补,是间接的。” “国库有了钱,咱们可以兴修水利,让万千农田免受旱涝之灾,这算不算补?” “国库有了钱,咱们可以在各府各县广开官学,让更多寒门子弟有书可读,有希望通过科举改变命运,这算不算补?” “国库有了钱,咱们可以打造更强的军队,购买更精良的火器,將北元的残余势力彻底扫灭,让大明边疆永享太平,让百姓不必再受战乱之苦,这又算不算补?” 朱元璋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条条新修的水渠灌溉著乾涸的土地,一座座崭新的学堂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一队队装备精良的明军,正將大明的龙旗插上漠北的草原!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海量的钱! 而这些钱,就藏在江南那些世家豪商的钱庄里,仓库里,船舱里! “大孙……” 朱元璋猛地抓住朱珏的手,手劲之大,几乎要將朱珏的骨头捏碎。 “咱当了二十五年皇帝,自以为看透了这天下,没想到……咱今天才算真正明白,这皇帝该怎么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欣赏和钦佩。 这哪里是他的孙子? 这分明是上天派来点化他的帝师! 朱珏感受著手上传来的剧痛,脸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的微笑。 “爷爷谬讚了,孙儿只是纸上谈兵。” “不!这不是纸上谈兵!” 朱元璋猛地鬆开手,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 “这个阶梯税制,必须推行!立刻!马上!”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些江南世家被拔掉獠牙后,会是怎样一副哭爹喊娘的嘴脸! “爷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朱珏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朱元璋火热的头上。 “那些商人,尤其是江南的世家,盘根错节,势力极大。 咱们若是操之过急,恐怕会让他们找到空子,把一个利国利民的好政策,给弄得面目全非。” “他们敢!”朱元璋咬著牙,眼中凶光一闪。 “爷爷,他们当然不敢明著跟朝廷对著干。”朱珏嘆了口气,“但他们有的是办法。” “比如,一个年收入十万两的大商行,他完全可以拆分成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小商铺。 每个商铺的年收入都控制在一千两以下,这样一来,他们就能享受最低的税率,甚至免税。” “再比如,他们可以重金贿赂地方上的官吏,让他们在核算营业额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报上来一万两,实际上可能赚了十万两。” “如此一来,咱们的阶梯税制,岂不就成了一纸空文?”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太了解那些文官和商人的德性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为了利益,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朱元璋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朱珏。 朱珏胸有成竹地一笑。 “想要杜绝这些弊病,关键在於两点:第一,徵税的权力;第二,核算的手段。” “孙儿建议,单独成立一个衙门,专司商税!” “这个衙门,就叫……税务司!” “税务司?”朱元璋眉头一挑。 “对!”朱珏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个税务司,地位要极其特殊!” “它不归六部管辖,尤其不能归户部管!它也不受任何地方衙门的节制!” “它只对一个人负责!” 朱珏伸出手指,指向了朱元璋。 “那就是爷爷您,大明的皇帝!” 只对皇帝负责! 朱元璋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由皇帝直接掌控的暴力收钱机器! “这个税务司的官员,由中枢直接任命、培训,然后派往全国各地。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收税!” “咱们可以在大明所有重要的水陆码头、交通要道、商业重镇,都设立税务监。” “同时,改造咱们现有的驛站体系!” “驛站?”朱元璋有些不解,收税跟驛站有什么关係? “当然有关係!”朱珏解释道,“驛站遍布全国,本就是为了传递军情政令,监察百官往来。咱们完全可以赋予它新的职能!” “以后,所有进行长途贩运的商队、船队,除了要有官府的路引,还必须在沿途的驛站和税务监进行登记!” “登记什么?” “登记他们运输的货物种类、数量!”朱珏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而要做到这一点,咱们还需要一个关键的东西。” 他再次伸出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两个字。 发票! “发票?”朱元璋看著这两个陌生的字眼,满头雾水。 “对,发票!”朱珏加重了语气,“这是一种由税务司统一印製、带有特殊防偽標记的凭证。” “咱们可以规定,所有商家,在进行一定金额以上的交易时,都必须为买家开具一张发票!发票上要写明交易的商品、数量、金额和日期!” “这张发票,一式三份。一份给买家,一份卖家自己留存,还有一份,要定期上交给当地的税务监,作为计算营业额和税款的依据!”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好像明白了! “如此一来,”朱珏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当一个商队拉著一船丝绸从苏州出发时,他必须持有收购这些丝绸时,所有卖家开给他的发票。” “当他抵达沿途的税务监或驛站时,税务官吏就会上船检查。” “官吏会核对他的发票总额,和他船上运输的货物,是否对得上。” “如果他船上有价值一万两的丝绸,却只能拿出五千两的发票,那剩下五千两的货物是哪来的?是不是就意味著,有卖家卖货时没有开具发票,偷逃了税款?” “又或者,他有货,却一张发票都拿不出来!” “那么,货不对票,或有货无票,皆以偷逃税款论处!不仅要补交税款,还要处以数倍,乃至十倍的罚金!货物全部没收!” “如此一来,从生產源头,到交易过程,再到长途运输,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每一个环节,都在税务司的监管之下!” “孙儿承认,这个制度很复杂,推行起来一定会有很多困难,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完善。” “但只要这个框架搭建起来,那些商人想要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偷税漏税,就比登天还难!” 第388章 您觉得,这……公平吗? 朱元璋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座石雕。 他的脑海中,正在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税务司! 税务监! 驛站登记! 发票! 在这个体系下,任何一笔商业交易,任何一批货物流通,都將无所遁形! 那些商人想要拆分商铺?没用!只要他进行大宗採购和贩运,发票和货物登记就会暴露他的真实流水! 那些官员想要受贿包庇?更没用!税务司由皇帝直管,地方官根本插不上手!税务官敢徇私舞弊,锦衣卫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这套法子,简直太完美了! 它就像一个精密的锁链,將商业的每一个环节都牢牢锁死,让所有的財富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再也无法隱藏! 良久,朱元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监管闭环!” “税务司直属咱,地方官无权干涉!” “税务监遍布天下,如一张大网!” “驛站登记,查验货物与发票!” “货不对票,有货无票,皆以偷逃税款论处!” “没收货物,处以重罚!” 每念一句,他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套法子,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这一辈子,最恨的是什么? 是贪官污吏!是为富不仁的奸商! 可偏偏,这两者总是勾结在一起,像附骨之疽,怎么都除不乾净。 现在,朱珏的这个法子,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病灶! 商人想偷税?得先问问给他供货的源头答不答应!人家开了发票,你就得认帐! 源头想不开票?那他的货就运不出去!任何一个关卡都能把他查出来! 这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从商品被生產出来的那一刻,就牢牢地套在了上面,直到它被最终消费掉。 每一个环节,都有跡可循,有据可查! 不过…… 朱元璋的脚步猛地一顿。 税务司。 这个机构的权力太大了! 掌管天下税赋,监察所有商贸往来,这几乎是捏住了大明朝的经济命脉! 所谓上动下效,朝中设立了中书省,地方就有行省。 如今设立了税务司,那必然也要在各府、各县,层层设置税务监。 如此一来,上上下下,將会多出成千上万的税务官吏。 这些人,手中握著查税、罚款的重权。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监守自盗,不会与那些商人勾结起来,狼狈为奸? 若是税务官自己就腐化了,那这套看似完美的制度,岂不就成了一个空架子? 甚至,会变成他们盘剥商贾、鱼肉百姓的工具! 不行! 绝对不行! 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制度,决不能让那些贪官污吏给毁了!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必须给税务司再套上一层枷锁! 谁来监督税务司? 都察院! 对,让都察院的御史,专门盯著税务司的官员! 还有六科给事中!他们有封驳之权,可以驳回税务司不合理的政令! 还不够!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心中一个更狠的念头冒了出来。 锦衣卫! 咱的亲军! 要让锦衣卫的探子,渗透到各地的税务监中去! 不仅要监视,还要主动出击! 可以派人偽装成商人,故意去贿赂那些税务官。 谁敢收钱,当场就拿下! 人赃並获,抄家灭族! 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敢在税务上伸手,就是自寻死路! 钓鱼执法! 这才是对付贪官最有效的手段! 除了监督,税务司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写著发票二字的桌面上。 通过发票和货物登记,税务司能掌握每一笔大宗交易的详细信息。 这意味著…… 朝廷將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掌握天下財富的流向! 哪些商人最有钱? 哪些行业最赚钱? 哪个地区的经济最繁荣? 这些信息,在以前,朝廷只能靠下面官员的奏报,得到一个模糊的、甚至是被篡改过的印象。 而现在,税务司的大数据,將把这一切都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掌握了钱袋子,就等於掌握了一切! 这不仅仅是税收的问题,更是对整个帝国掌控力的巨大提升! “好!好啊!”朱元璋抚掌大笑,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大孙,你这个法子,不仅能为朝廷充盈国库,更能让咱將天下富商,尽数纳入掌控之中!” “有了这笔钱,咱就能练更多的兵,造更多的船,赏赐功臣,抚恤百姓!” “我大明的江山,便可固若金汤!” “有了这个税务司,江南的那些个隱患,就算彻底拔除了吧?” 朱元璋觉得,只要解决了商税问题,江南那些阳奉阴违的豪族士绅,就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然而,朱珏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皇爷爷,加征商税,只是第一步。” 朱元璋的笑容一僵。 只是第一步? 这么完美的法子,竟然还只是个开始? “此话怎讲?”朱元璋追问道。 “皇爷爷,商人偷税漏税,固然可恶,但真正动摇国本,让百姓流离失所,最终揭竿而起的,却並非商税。”朱珏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那是什么?” “是人头税。” 朱珏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紧锁。 人头税,又称丁税。 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税种,按人头徵收,是大明赋税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有什么问题? “皇爷爷可曾想过,人头税,是天底下最不公平的税。”朱珏的声音带著沉重。 “不公平?”朱元璋有些不解。 一人一份,童叟无欺,这怎么就不公平了? “孙儿给您举个例子。” “有两户人家,都是五口人,三个儿子。” “一户,是贫苦的佃农,家中只有一亩薄田,一年到头,辛勤劳作,所得粮食,勉强餬口。” “另一户,是家有良田千亩的大地主,家中奴僕成群,每年光是收租,就收到手软。” “按照我大明如今的税法,这两户人家,因为人口相同,需要缴纳的丁税,是一模一样的。” “皇爷爷,您觉得,这……公平吗?” 第389章 免税的特权,必须废除! 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 这何止是不公平,这简直就是要了穷人的命! 那一瞬间,朱元璋仿佛又回到了濠州,回到了那个饥荒的年代。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自己的兄长。 他们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地,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最后活活饿死、病死! 而那些地主老財呢? 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坐拥万贯家財,夜夜笙歌!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投了个好胎? 就因为穷人家的孩子多,就活该被这该死的人头税,逼上绝路吗? “你说得对。”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这不公平!” “所以,孙儿还有一策。” 朱珏看著朱元璋的反应,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此策,名为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朱元璋咀嚼著这四个字,眼中满是疑惑。 “对。”朱珏解释道,“摊,就是分摊。丁,就是丁税。亩,就是田亩。” “所谓摊丁入亩,就是將原本按照人头徵收的丁税,全部废除,然后將其总额,分摊到田亩之中,与田赋合一,一同徵收。” “简单来说,从今往后,大明收税,不再看一户人家有多少人,只看他家有多少地!” “地多者,多交税。地少者,少交税。无地者,不交税!” 这……这…… 这不就是他当年,还是个食不果腹的穷小子朱重八时,做梦都想看到的景象吗! “如此一来,”朱珏继续说道,“那个只有一亩薄田的佃农,他需要承担的赋税,就会变得微乎其微。” “而那个家有千亩良田的地主,他需要缴纳的赋税,將会是以前的数十倍,乃至上百倍!” “这就从根本上,减轻了贫苦百姓的负担,同时,也加重了地主豪强的税负。” “更重要的是,土地兼併,一直是我朝的心腹大患。为何那些地主士绅,如此热衷於购买土地?” “因为土地不仅能產出粮食,更重要的是,在现行税法下,持有大量土地的成本,太低了!” “可一旦实行摊丁入亩,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土地越多,税就越重。当税负重到一定程度,持有土地,就不再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就能极大地抑制他们兼併土地的欲望!” 朱珏的话音刚落,朱元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巨大的衝击,他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当然,摊丁入亩,还需要一个配套的政策。” “那就是,士绅一体纳粮!” “士绅一体纳粮?”朱元璋的心臟又是一跳。 “没错。”朱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大明优待读书人,官员、士子、举人、秀才,根据品级和功名,可以享受免除部分乃至全部赋税和徭役的特权。” “这个初衷是好的,是为了鼓励读书,选拔人才。” “但现在,这项政策已经变了味。” “它成了士绅豪强逃避赋税、疯狂兼併土地的护身符!” “无数百姓,为了躲避沉重的赋税,被迫將自己的土地,投献给有功名的士绅,自己沦为佃户。” “如此一来,国家的税收越来越少,而士绅地主手中的土地,却越来越多,贫富差距愈发悬殊,国基动摇!” “所以,孙儿认为,优待可以有,但免税的特权,必须废除!” “从今往后,无论是谁,上至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只要名下有田,就一体纳粮当差!” “皇亲国戚、官员士绅,可以根据其品级,適当减免一部分税额,以彰显其身份。 比如,普通百姓交十成,他们可以交八成,或者七成。” “但,绝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一分钱都不用交!” 摊丁入亩! 士绅一体纳粮! 这两个政策,就像两把绝世神兵,直指大明朝最核心、最根本的顽疾! 朱元璋彻底呆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贫苦的童年。 他想起了父母临死前,那绝望而无助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活下去,给地主放牛,去皇觉寺当和尚,四处流浪乞討。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世道,为什么这么不公? 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锦衣玉食,什么都不干,就能作威作福? 而有的人,辛苦一辈子,却连活下去都那么艰难? 他当了皇帝之后,一直在试图改变这一切。 他严惩贪官,他丈量全国土地,编纂《鱼鳞图册》,他制定《大明律》,他休养生息,劝课农桑。 他做了很多很多。 但是,他总觉得,还不够。 他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能够从根子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直到今天! 直到此时此刻! 朱珏提出的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就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 这才是真正的治本之策! 这才是真正的为民之策! 这才是能够让天下千千万万穷苦百姓,都挺直腰杆,活出个人样的万世良法! 朱元璋的眼眶,渐渐红了。 有两行滚烫的泪水,顺著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未来的大明,再也没有苛捐杂税,再也没有人头重负。 百姓们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春种秋收,安居乐业。 孩子们的脸上,洋溢著无忧无虑的笑容。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丰收的歌声。 那样的盛世,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好……” 朱元璋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 “好一个摊丁入亩!” “好一个士绅一体纳粮!”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了朱珏的手。 “大孙……咱的好大孙!” 朱元璋的声音哽咽了,“咱……咱没看错你!” “咱当初教你,为君者,当以民为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都记在心里了!你都记住了!” “此二策,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足以与三皇五帝、歷代圣贤比肩!” 朱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 然而,极致的激动过后,朱元璋眼中的狂热,却又迅速地冷却了下来。 他毕竟是执掌天下数十年的开国雄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珏提出的这两个政策,究竟意味著什么。 税务司的改革,得罪的,主要是商人。 商人在古代社会,地位低下,纵然富可敌国,但在皇权面前,依旧是不堪一击的螻蚁。 所以,推行起来,阻力虽有,但不大。 可是,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两项政策,触动的,是整个大明朝统治阶级的核心利益! 是天下所有地主、豪强、官员、士子的命根子! 这等於是在刨他们的祖坟! 一旦推行,必然会引来山崩海啸一般的反对! 第390章 不服就干,乾死为止! “大孙。” “你想的,太简单了。” 朱元璋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朱珏。 “你知道,士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这两策一旦推行,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是整个大明的读书人!” “是整个天下的官僚!” “是成千上万,盘踞在乡里,控制著大明绝大部分土地的士绅豪强!” “他们,才是咱大明朝的根基!是朝廷用来治理天下的基石!” “动他们,就是动大明的国本!” “自古以来,变法者,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商鞅变法,秦国因此而强,可他自己呢?车裂!” “王安石变法,號称富国强兵,结果呢?人亡政息,新法被废,还落得个千古骂名!” 朱元璋的语气越来越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尸山血海,人头滚滚的未来。 “咱不怕杀人,咱杀的官,比你见过的都多!” “可是,咱不能把天下的官都杀光了!把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光了!” “到时候,谁来为咱治理天下?谁来教化万民?” “政令不出紫禁城,地方上阳奉阴违,朝廷就会变成一个空架子!”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大乱!” 朱元璋的担忧,並非空穴来风。 这才是最残酷,最真实的政治现实。 任何改革,一旦触动了统治阶级的核心利益,必然会招致最疯狂的反扑。 然而,面对朱元璋那几乎要將人吞噬的目光,朱珏却依旧平静。 “皇爷爷,您说的这些,孙儿都想到了。” “商鞅、王安石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他们的变法错了。” “而是因为,他们的时机不对,手段也不够狠。” 朱元璋眉头一皱:“哦?时机不对?手段不够狠?” “正是。” 朱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迎上朱元璋的视线。 “皇爷爷,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是大明国朝初立,您的威望,如日中天!军权,牢牢地攥在您的手里!” “天下兵马,只听您一人號令!” “那些士绅官僚,他们有的是土地,有的是钱粮,可他们有兵吗?” “他们拿什么来反?” “靠笔桿子骂几句?还是靠嘴皮子在朝堂上吵几架?” “宋朝为何积弱?为何王安石变法阻力重重? 因为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文官集团的权力太大了,甚至可以掣肘皇权!” “可我大明不一样!” “我大明,是皇爷爷您的天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们的一切,都是皇权赋予的。皇权能给他们,自然也能收回来!”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啊! 咱的大明,跟那孱弱的赵宋,可不一样! 咱手握百万雄兵,天下谁敢不从? “至於手段……” 朱珏的语气,陡然转冷。 “汉武帝行推恩令,削弱地方诸侯,为何能成?因为他手里有卫青,有霍去病,有足以碾压一切的强大军队!” “皇爷爷,对付这些既得利益者,讲道理是没用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比他们更强硬,更冰冷的铁血手腕,將他们的一切幻想,彻底碾碎!” “谁敢冒头反对,就杀谁!” “谁敢在地方上阳奉阴违,就抄谁的家,灭谁的族!” “杀一个,是立威!” “杀一百个,是震慑!” “杀一万个呢?” “杀到天下士绅,闻风丧胆!杀到天下官僚,不敢再有二心!这新政,自然就推行下去了!” “到那时,皇爷爷您再颁布罪己詔,安抚天下,赦免一些协从之人,岂不是恩威並施,名利双收?” 朱元璋彻底被朱珏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番杀气腾腾,视人命如草芥的话,竟然是从自己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大孙口中说出来的。 这……这他娘的,简直比咱还狠! 咱当年杀人,好歹还找个贪赃枉法的由头。 这小子倒好,直接就是不服就干,乾死为止! 极致的震惊过后,朱元璋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哈哈哈哈!” 他猛地拍著大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好!” “好一个杀到他们闻风丧胆!” “好一个杀到他们不敢再有二心!” “有咱当年的气魄!不!比咱当年还有气魄!” 朱元璋一把將朱珏揽了过来,用力地拍著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和骄傲。 “大孙,你说的对!” “跟这帮读书人,就不能讲道理!你越是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就越是蹬鼻子上脸!” “就是得杀!” “不杀怕了他们,他们就不知道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元璋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股属於开国雄主的霸气与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放心去做!” “天塌下来,有咱给你顶著!” “谁敢反对,你就跟咱说,咱亲自下令,把他全家都给送到地底下,去跟阎王爷讲道理去!” 然而,说到这里,朱元璋的语气却又是一转。 “不过,这把刀,不能由你来拿。” “这恶人,咱来当!” 朱珏一愣:“皇爷爷?” “咱这辈子,杀的人够多了,早就背上了一个屠夫皇帝的骂名,不在乎再多几条。” 朱元璋的声音,透著一股苍凉和坦然。 “咱老了,没几年好活了。” “正好,趁著咱还没死,就再为你这个大孙,铺最后一段路!” “这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由咱来下旨推行!” “所有反对的声音,咱来压!” “所有该杀的人,咱来杀!” “咱要用咱这把老骨头,为你扫清一切障碍!把所有敢与你为敌的人,都提前清理乾净!”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无比滚烫,他死死地攥著朱珏的肩膀,一字一句道。 “这千古的骂名,咱来背!” “这万世的圣君,你来当!” “皇爷爷……” 朱珏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哽咽。 “不必如此。” “孙儿已经长大了,这些事情,孙儿自己能处理!” “这本就是孙儿提出的计策,理应由孙儿来推行,哪有让您为我背负骂名的道理?” “孙儿不怕!” “孙儿只希望,您能在后方为我坐镇,帮我把把关就好。” 第391章 士农工商,並无高下之分! “放屁!” 朱元璋眼睛一瞪,粗暴地打断了他。 “你懂个什么!” “咱的名声,早就臭了!从咱当皇帝那天起,那些文人就没说过咱一句好话!咱还在乎这个?” “可你不一样!” 朱元璋的语气,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是未来的皇帝!未来的皇帝,需要的是一个贤明的名声,而不是一个屠夫的骂名!” “咱这个开国皇帝,可以不讲道理,可以杀人如麻,因为这江山是咱打下来的!” “但你不行!你要想坐稳江山,让天下归心,就必须行仁政,施恩德!” “咱现在把恶人都做绝了,等你登基之后,再出来收拾人心,拨乱反正,这才是帝王心术!懂吗!” 看著朱元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朱珏知道,再爭辩下去也没有意义。 见朱珏沉默不语,朱元璋以为他想通了,神色缓和了些。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行了,这事先这么定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又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你刚才说,杀人只是治標,还有治本之策?” “你说的那个……士农工商並重,又是个什么意思?” 朱元璋的记忆力极好,他清楚地记得朱珏计划里的最后一步。 在他看来,摊丁入亩和一体纳粮,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国策了。 难道,这还不是全部? 朱珏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感动压下,重新整理好思绪。 “皇爷爷,杀人,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只要大明的根本制度不变,今天我们杀了这一批士绅,明天,就会有新的一批长出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想要彻底根除这个顽疾,就必须改变產生这个顽疾的土壤!”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如何改变?” “那就是,打破士农工商的阶级固化,让商人、工匠,也能拥有和士大夫一样的社会地位,甚至,让他们也参与到朝政之中!” 朱珏拋出了一个更加顛覆性的观点。 “什么?!” 饶是朱元璋,也被这句话惊得不轻。 “让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和奇技淫巧的工匠,与士大夫並列?甚至入朝为官?这……这岂不是乱了纲常!” “皇爷爷,纲常,是人定的。对大明有利的,就是好纲常!对大明有害的,就该被扫进垃圾堆!” “您想过没有,士绅官僚为什么敢反对新政? 因为他们是铁板一块,朝堂內外,都是他们的人!他们掌握著话语权!” “可如果我们扶持起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呢?” “我们让商人富甲天下,让他们有钱; 我们让工匠製造出更厉害的火器,让他们有力量。 然后,我们再给予他们相应的政治地位,让他们在朝堂上,有自己的代言人。” “到那时,朝堂之上,就不再是文官集团一家独大。商人集团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必然会站在士绅集团的对立面!他们会天然地拥护摊丁入亩,因为这会减轻他们的税务负担,同时打击他们的竞爭对手!” “如此一来,我们就在朝堂之上,引入了制衡!让他们自己去斗! 而皇爷爷您,只需要高坐其上,掌控全局,谁弱了就扶持一下,谁强了就打压一番!” “这,才是能让新政万世不移的根本!” 朱元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皇爷爷,您先別急著否定。” “士农工商,这四民,在大明朝,究竟孰优孰劣,孰贵孰贱?” 朱元璋眉头紧锁,下意识就想说士为首,商为末,但话到嘴边,看著朱珏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孙儿既然这么问,后面必然有惊人的说辞等著他。 “在孙儿看来,士农工商,並无高下之分,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就像咱们的一只手,有大拇指,有食指,有中指,您能说哪个指头更高贵,哪个指头就活该被砍掉吗?” “它们各有用处,合在一起,才是一只完整的手!缺了任何一个,都会影响整只手的功能!”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却让朱元璋愣住了。 “歪理!” 朱元璋嘴上呵斥了一句,但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难看。 “农夫耕种,供养天下,此乃国之根本。士人读书,治理四方,此乃国之栋樑。” “可那工匠,不过是鼓捣些器物。那商人,更是低买高卖,囤积居奇,乃国之蛀虫!他们凭什么与士农並列?” 这是最传统的观念,也是根植於朱元璋骨子里的想法。 朱珏笑了。 “皇爷爷,您说工匠只是鼓捣器物?” “那咱们大明军中,无坚不摧的佛朗机炮,是谁造的?” “是工匠!” “您当年推行於天下的曲辕犁,一日可抵老犁数日之功,让无数百姓免於飢饿,又是谁造的?” “也是工匠!” “工匠的发明创造,可以让一人之力,胜过百人之功!可以让咱们的士兵,以一当十!这难道不是对大明天大的功劳吗?” 朱珏每说一句,朱元璋的脸色就变幻一分。 “至於商人……” 朱珏话锋一转,目光灼灼。 “您说他们是蛀虫,孙儿不敢苟同。” “天下之大,南產丝绸,北產骏马。 若无商人往来贩运,互通有无,那北方的將士,冬天岂不是要穿著单衣挨冻? 南方的百姓,又如何能用上北地的良马?” “商人流通货物,看似只是简单的低买高卖,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盘活了整个大明的经济!让一个地方的特產,能够变成惠及天下百姓的商品!” “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创造巨额的財富!” “这些財富,固然有一部分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但只要我们制度设计得当,就能让他们把赚来的钱,通过商税的方式,再吐出来,变成朝廷的岁入!” “这笔钱,可以用来练兵,可以用来賑灾,可以用来兴修水利!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吗?” 朱元璋彻底沉默了。 他不是听不懂道理的昏君。 相反,他的脑子比谁都清醒。 朱珏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里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他一直反感商人,是因为在他看来,商人不事生產,只会投机倒把,还会引诱百姓弃农从商,动摇国本。 可现在……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金灿灿的玉米,和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土豆。 第392章 让工匠和农民当尚书? 对啊! 咱有这些神物! 一个农民能养活过去十个、甚至几十个农民才能养活的人口。 土地里能刨出远超以往的粮食。 那多出来的人口,不从商,不为工,难道都窝在家里当地主老財,或者变成流民吗? 一瞬间,朱元璋想通了最关键的一环。 他对商贾最根本的厌恶,正在冰消瓦解。 看著朱元璋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朱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趁热打铁,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语调,为朱元璋描绘出一幅未来的盛世蓝图。 “皇爷爷,您想像一下。” “未来的大明,士人依旧可以读书考学,治理国家,实现他们的抱负。” “农人,因为有了更高產的作物和更好用的农具,他们只需要用一半的力气,就能获得比现在多几倍的收成。他们吃饱穿暖,再无冻馁之虞。” “工匠,他们的地位得到提高,不再被人瞧不起。 他们会开动脑筋,发明出更多更厉害的工具和武器。 我们的船会更大,炮会更响,犁会更省力!” “商人,他们將大明的货物贩卖到四海八荒,再將海外的奇珍异宝运回中原。 滚滚而来的財富,让大明的国库日益充盈,百姓的腰包也越来越鼓!” “士人治国,农人安天下,匠人强国,商人富国!” “四民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共同支撑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 “到那时,我大明,將是真正的天朝上国!万国来朝,四海宾服!” 朱元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 港口里,遮天蔽日的宝船扬帆起航。 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 田野间,百姓们唱著歌谣,收割著金色的麦浪。 京城里,国库的银子堆积如山,高到要从门里溢出来! “好……好一个士农工商並重!” 朱元璋一拳砸在桌案上,虎目之中,精光爆射! 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不就是这个吗! 建立一个长治久安,百姓富足的强大王朝! 只可惜…… 他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有些斑白的两鬢,心中涌起一丝遗憾。 自己,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但旋即,他看向朱珏的眼神,又变得无比炙热和欣慰。 咱看不到,咱的孙儿能看到! 咱的重孙,咱的重重孙,都能生活在这样一个盛世里! 值了! “说得好!” 朱元璋大喝一声,胸中的鬱气一扫而空。 “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朱珏却摇了摇头,“皇爷爷,光是口头上並重,还远远不够。” “哦?”朱元璋兴致正浓,“那你觉得,还该如何?” “我们必须从根本的制度上,保证他们的地位! 让他们真正地参与进来,而不是作为朝廷的点缀和花瓶!” “皇爷爷,孙儿斗胆,请您改革六部!”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一缩。 改革六部?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六部之制,乃是前隋便已定下的规矩,沿用至今,早已是朝廷运转的根基。 动六部,不亚於一场朝堂大地震! 朱珏没有理会朱元璋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孙儿建议,在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外,增设一农部!” “农为国本,岂能没有一个专门的衙门来统管? 农田水利、农具改良、新作物推广,这些都该由农部来负责!” “如此一来,便是七部!” 朱元璋摸著下巴,点了点头。 这个提议,倒是不算过分。 农业如此重要,单独设一个部,也说得过去。 “然后呢?” “然后,便是这工部和农部的官员任用!” 朱珏深吸一口气,拋出了又一个重磅炸弹。 “孙儿以为,工部尚书、侍郎,乃至下面的主事、郎中,不应该再由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儒家士子担任!” “他们四体不勤,五穀不分,连犁和耙都分不清,如何管好天下工农之事?” “工部,就该让那些技艺最高超的国之巧匠来当官! 谁能造出最好的火炮,谁能设计出最好的纺车,谁就有资格当工部的尚书!” “农部,也该让那些最有经验的老农,或者对农学最有研究的专家来当官! 谁能让亩產翻倍,谁能培育出更好的种子,谁就有资格当农部的尚书!” “什么?!” 这一次,朱元璋是真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让工匠和农民当尚书? 当朝二品大员?!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胡闹!” “这纯属胡闹!” “那些匠人农夫,大字不识一个,如何处理繁杂的政务? 如何管理手下的官员?他们连奏疏都看不懂!” 朱珏似乎早就料到朱元璋会有此反应,不慌不忙地说道:“所以,我们还要兴办各类学堂!” “办工学,培养新一代的工匠,让他们既懂技术,又识文字,会算术!” “办农学,培养新一代的农业人才,让他们学习育种、土壤、水利之学!” “办商学,培养新一代的商人,让他们学习算帐、经营和天下地理!” “我们从里面选拔最优秀的人才,进入工部、农部,甚至是户部!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朱元璋在殿內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朱珏的这套组合拳,一环扣一环,逻辑严密,让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漏洞。 从理念,到制度,再到人才培养,这小子全都想到了! 一个完整的,足以顛覆整个大明社会结构的宏伟蓝图,正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只是,这蓝图太过宏伟,也太过……可怕。 它要砸碎的,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士大夫治天下”的传统! “就算如此,七部並立,政出多门,谁来统筹?谁来协调?”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再次锁定朱珏。 “咱废了中书省和丞相,就是为了將所有权力集於一身!难道,你要咱再立一个丞相,让他们互相扯皮,最后架空了皇权吗!”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也是朱元璋当年不惜大开杀戒,也要废除丞相的根本原因!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皇帝的至高权力! “不。” 朱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孙儿不但不建议重设丞相,反而要帮皇爷爷您,將权力更加牢固地握在手中!” “孙儿建议,在七部之上,增设內阁!” 第393章 七个尚书当大学士? “內阁?”朱元璋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没错,內阁!” “以內阁,替代过去的中书省!” “內阁大学士,便由这七部的尚书共同担任!他们品级相同,互不统属,共同向皇爷爷您负责!” “凡天下军国大事,先由七部会商,拿出初步的意见。然后,再呈送內阁,由七位大学士进行廷议!” “如此一来,代表士大夫的吏部、礼部,代表军功的兵部,代表皇庄和宗室利益的户部,代表工匠的工部,代表农民的农部……各方利益,都会在內阁这个桌子上进行博弈和制衡!” “他们谁也无法一家独大,谁也无法轻易蒙蔽圣听!” “他们爭论不休,最终,只能將所有方案,连同各自的理由,一同呈送到您的面前!” “而皇爷爷您,才是那个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人!” “如此,您既能听到来自各方的声音,避免了决策的偏颇,又將最终的裁决大权,死死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这,比您现在事必躬亲,每日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摺,要轻鬆高效何止百倍!”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朱珏,仿佛要將这个孙儿的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七部並立,內阁统筹! 这小子,好大的手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变法,更不是小修小补。 这是要挖断大明,乃至歷朝歷代传承千年的根基! “士农工商,你竟然想让工匠和农夫,与士大夫平起平坐?” 这想法太疯狂了! 自古以来,便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儒家士子垄断官场,代天子牧民,这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现在,朱珏却要將这铁律彻底砸碎! 他竟然想让那些满身油污的工匠,一身泥土的农夫,也走进朝堂,参与国政! 这简直是……是顛覆人伦! “没错。” 朱珏迎著朱元璋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皇爷爷,时代变了。” “一个国家想要强盛,单靠士大夫的道德文章,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需要更锋利的刀剑,需要更坚固的鎧甲,这需要工匠。” “我们需要更多的粮食,来养活更多的军队和百姓,这需要农民。” “我们甚至需要更多的钱,来支撑一场又一场的北伐,来改善民生,这需要商人。” “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国家这部庞大的机器,才能运转得更快,更稳!” 朱珏的话,朱元璋无法反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打天下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刀子、是粮食、是银子! 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一个放牛娃出身,不也一样坐上了这至尊之位? 凭什么工匠农夫,就不能为国效力? 只是……理智上能想通,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这道坎,太大,太深。 “好!咱就算信了你的邪,让这些人都进了朝堂。”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再次拋出了那个最让他忌惮的问题。 “这个內阁,与咱废掉的中书省和丞相,又有什么区別?” “七个尚书当大学士?那就是七个宰相!” “咱当年为何要杀胡惟庸?为何不惜背上千古骂名,也要废掉丞相?” “就是因为相权过大,威胁皇权!” “胡惟庸专权跋扈,权倾朝野,天下只知有胡相,不知有朕!” “曹操、宇文泰、李林甫……歷朝歷代,权相乱政,架空皇帝,还少吗?” “咱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在咱的大明重演!” “你现在让咱设內阁,是不是想让胡惟庸借尸还魂?甚至,一次性给咱弄出七个胡惟庸来!” 朱珏却像是没感受到那股逼人的杀气,反而笑了。 “皇爷爷,您误会了。” “內阁,与中书省和丞相,有著本质的区別。” “第一,权力的性质不同。” “过去的丞相,总揽天下大权,拥有独立的行政之权,甚至有封驳之权,可以驳回皇帝的旨意。” “丞相说一句话,下面的人就要跑断腿去执行。这叫行政权。” “而孙儿设计的內阁,没有这个权力。” “內阁大学士,他们唯一的权力,就是议政。” “他们可以看奏疏,可以聚在一起討论,可以爭得面红耳赤,最后拿出一个或几个处理意见,写在一张纸条上,贴在奏疏的封面上,这叫票擬。” “但是,他们无权直接对任何一个衙门下达命令。” “他们所有的意见,都必须呈送到您的面前,由您来做最终的决定。” “您觉得这个意见好,就在上面用硃笔批一个准字,这叫硃批。” “有了您的硃批,这份文件才算生效,才能下发到对应的衙门去执行。” “说白了,內阁只是您的秘书处,他们负责帮您整理问题,分析问题,並提供解决方案。 但怎么选,用不用,权力全在您,也只在您一人之手!”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只有议政权,没有行政权和决策权! 这意味著,內阁大学士就算吵翻了天,只要自己不点头,他们说的就全都是废话! 这和权倾朝野的丞相,確实是天壤之別! “第二,人员结构不同。” “过去的丞相,只有一人,或左右二相。一旦他大权在握,就很容易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 “而內阁,有七位大学士!” “吏部和礼部,代表了传统的文官士大夫。” “兵部,代表了军功勋贵。” “工部,代表了百万工匠。” “农部,代表了天下亿万农民。” “户部,代表了皇庄和宗室。” “商部,代表了新兴的商贾阶层。” “他们七个人,背后代表著七个完全不同的利益集团。 让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您觉得他们会和和气气,亲如一家吗?” “他们只会为了各自的利益,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互相攻訐,互相拆台!” “他们会把对方方案里隱藏的每一个陷阱,都挖出来给您看!” “如此一来,他们相互制衡,谁也別想蒙蔽您!” 第394章 谁不听话,您就冷落谁! 朱元璋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是啊! 让狗去咬狗! 让他们自己斗! 自己只需要坐在最高处,看著他们斗,然后选择那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可是,”朱元璋依旧没有完全被说服,他皱著眉头,沉声说道,“咱废了丞相,便是要自己总揽大权。 如今国事繁杂,咱每日批阅奏疏到深夜,尚能应付。 为何要多此一举,设一个內阁来分咱的权?”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 他自认精力过人,勤政不怠,远超歷代君王。 他不需要別人来帮他分担,那只会分走他的权力! 听到这话,朱珏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皇爷爷,您之所以觉得还能应付……” “是因为在过去那十几年里,一直有个人在默默地为您分担。” “那个人,是皇太子朱標。” 在废除丞相之后的那段日子里,堆积如山的奏疏几乎將朱元璋淹没。 是他最心爱的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朱標,每日陪在他身边,为他整理奏疏,为他草擬批示,为他分担了近一半的政务。 他记得,有多少个深夜,他处理完政务准备休息时,都能看到太子东宫的灯火依旧亮著。 他记得,標儿那日渐消瘦的脸庞,和那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疲惫。 他记得,標儿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声越来越多…… 直到最后,那个他最看重的继承人,英年早逝,撒手人寰! 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像毒蛇一样啃噬著朱元璋的心臟! 他一直以为,標儿是天不假年。 可现在,被朱珏这么一提醒,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生。 標儿的死…… 难道……难道是被那些该死的政务给活活累死的? 是咱! 是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朱元璋再也支撑不住,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標儿……咱的標儿……”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看到朱元璋这副模样,朱珏的心也揪了一下,但他知道,此时此刻,必须用重药。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重地继续说道:“皇爷爷,您春秋鼎盛,精力过人。可您之后呢?” “您的子孙后代,难道都能像您一样,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全年无休地处理政务吗?” “一旦出现一个怠政的皇帝,或是年幼的皇帝,没有了丞相的辅佐,又没有內阁的分担,那这偌大的江山,岂不是要乱套了?” “设立內阁,不是为了分您的权,而是为了给您减负,更是为了给大明未来的君主,上一道保险!” “是为了让父王的悲剧,不再重演!”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朱珏,仿佛要將他的话刻进灵魂里。 为了让標儿的悲剧,不再重演…… 是啊!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让他的孙子,他的重孙,也走上这条路! 许久之后,朱元璋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地说道:“你……你给咱仔细说说,这个內阁,到底要如何运转。” 朱珏立刻整理思绪,將內阁的运作流程详细地描绘出来。 “皇爷爷,內阁的运作,可以概括为票擬和硃批两个环节。” “天下所有的奏疏,先由通政司匯总,然后送到內阁。” “內阁的七位大学士,会根据奏疏的內容进行传阅和討论。” “比如,一份关於黄河决堤的奏疏,工部尚书会从水利工程的角度提出修缮方案,农部尚书会从灾民安置和恢復生產的角度提出建议,户部尚书则会核算需要多少钱粮,吏部尚书可能会考虑官员的救灾功过……” “他们会进行激烈的廷议,最终,將各方意见匯总,擬定出几个可行的方案,写在小纸条上,这就是票擬。” “然后,这份带著票擬的奏疏,会呈送到您的面前。” “您看了之后,有三种选择。” “第一,您觉得某个方案很好,就用硃笔在上面批示依议或准,这份奏疏就会按照您的意思下发执行。” “第二,您觉得所有方案都不好,就直接在上面写下您的处理意见,比如著工部另擬方案,或者直接下令拨银五十万两,命某某某即刻前往賑灾。您的硃批,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可以完全无视內阁的票擬。” “第三,您要是觉得事情不急,或者內阁吵得太厉害,乾脆留中不发,把奏疏压下来,让他们自己再去商议,这叫廷议打回重议。” 朱元璋静静地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在这个制度下,內阁大学士们就好像一群厨子。 他们负责洗菜、切菜、配菜,甚至把菜炒得半熟,然后端到自己面前。 而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大厨! 是加盐还是加糖,是倒掉重做还是直接上桌,全凭自己一句话! 这不仅没有削弱他的权力,反而让他从繁杂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可以集中所有精力,去做最核心的决策! “更重要的是,”朱珏的声音带著一丝蛊惑,“皇爷爷,有了这个制度,儒家士子集团对朝堂的垄断,將不復存在!” “过去,他们抱成一团,用一套他们自己解释的圣人之言,来左右您的决策。” “您想推行一个新政,他们若是不愿意,就会引经据典,群起而攻之,让您寸步难行。” “但以后,您有了工部、农部、商部这些新的力量!” “士大夫若是反对您开海,商部的商人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您!” “士大夫若是反对您兴修水利,农部的农民代表会跪下来求您!” “您可以在他们之间纵横捭闔,拉拢一方,打压一方。 谁听话,您就用谁。谁不听话,您就冷落谁!” “如此,您才能真正做到,乾纲独断,言出法隨!” 朱元璋的脑海中,一幅全新的权力版图正在缓缓展开。 士大夫、军功勋贵、工匠、农民、商人……所有人都被纳入了这个名为朝堂的棋盘。 而他,就是那个唯一的棋手! 他终於理解了朱珏这套制度的核心——取利弃弊! 取了丞相制度分担政务之利,却又通过分权制衡和最终决策权,完美地规避了相权威胁皇权之弊! 第395章 法与时移,制与世易…… 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子因为权力被分走的憋闷感,早已烟消云散。 “好!好一个取利弃弊!” 然而,兴奋过后,多年的政治经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一个尖锐的问题浮上心头。 “大孙,你让士农工商都入朝,让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爭斗。”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未来朝堂上那吵嚷不休的场景。 “他们要是斗得太厉害,拉帮结派,形成了党派,互相攻訐,置国事於不顾,那又该如何?” 党爭之祸,歷朝歷代,屡见不鲜。 轻则朝政混乱,重则国祚倾颓。 他朱元璋在位时,靠著铁血手腕,尚能压制一切。 可他的后世子孙,若没有他这般的威望和手段,岂不是要被这些党派架空,成为一个傀儡? 朱珏笑了。 他知道,这才是皇爷爷真正关心的问题。 权力的制衡,玩得好是神来之笔,玩得不好,就是引火烧身。 “皇爷爷,您觉得,党爭可以避免吗?” 朱珏不答反问。 朱元璋一愣,隨即陷入了沉思。 避免? 怎么可能避免。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爭斗。 淮西勛贵集团,浙东文官集团,哪个不是党派? 他自己,就是玩弄平衡、纵横捭闔的顶级高手。 他扶持一方,打压一方,让他们相互內耗,谁也无法一家独大,从而巩固自己的皇权。 “只要有利益纠葛,党爭就永远不会消失。”朱元璋沉声说道,这是他一生斗爭得出的结论。 “说得对!”朱珏打了个响指,“既然无法避免,那我们为什么要去避免呢?” “嗯?”朱元璋眉头一挑。 “皇爷爷,您想,那些文官士大夫,他们靠什么爭?” “靠嘴皮子,靠手里的笔桿子,靠他们解释的圣人经典。” “那些商人代表呢?” “他们靠钱,靠收买人心,靠利益交换。” “农民和工匠代表呢?” “他们或许会抱团,会下跪,会请愿。” “他们爭来斗去,无非是想从您这位大厨手里,多討要一点好处。” “可是,皇爷爷,您手里有什么?”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手里有什么? “您手里有刀!”朱珏的声音陡然变得鏗鏘有力,“您手里有大明最锋利的刀!您手里有数百万枕戈待旦的虎狼之师!” “文官的笔,商人的钱,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们可以在朝堂上吵得天翻地覆,可以为了一个铜板的税率爭得面红耳赤。只要他们不造反,您甚至可以搬个小板凳,饶有兴致地看戏。” “可一旦他们越过了那条线,一旦他们的爭斗威胁到了大明的根基……” “您只需要动一动手指,锦衣卫就会让他们闭嘴。 您只需要挥一挥手,大军就会將一切不服碾为齏粉!” “所谓党爭,在皇爷爷您的兵权面前,不过就是一场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罢了!” 对啊! 咱怕什么党爭! 咱是马上得的天下! 这天下,是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只要兵权牢牢攥在咱老朱家的手里,那些文臣吵翻了天,又能如何? 他们敢动刀子吗? 他们不敢! 只要军队忠於皇帝,那皇帝就永远是那个唯一的棋手,永远不会有被棋子反噬的风险。 想明白了这一点,朱元璋只觉得浑身一阵轻鬆,仿佛搬开了一座压在心头的大山。 “只要兵权在握,天下就在握!”朱元璋喃喃自语,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心结一去,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大孙,咱当年为了稳定天下,给天下人划分了户籍,军户、匠户、民户,各司其职,子孙不得更改。” “如今要推行你这个士农工商並重,那咱定下的这规矩,是不是就要废了?” 这套户籍制度,是他引以为傲的创举之一。 在他看来,这能保证国家有稳定的兵源、工匠和农民,让整个社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 朱珏摇了摇头。 “皇爷爷,任何制度,都只能適用於特定的时期。” “大明初立,百废待兴,人口稀少,您定下的这套制度,就像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穿上合身的衣服,能让他安稳成长。” “可是,皇爷爷,婴儿会长大的。” “等再过几十年,上百年,大明的人口翻上一番,甚至几番,这件合身的衣服,就会变成一件束缚他身体的紧身衣!” “到时候,军户的子孙不想再打仗,匠户的后代想去读书,民户的儿子想去做生意,可这道户籍的枷锁却死死地捆著他们,不让他们动弹。” “长此以往,怨气滋生,民心思变,这难道不是在动摇大明的根基吗?” 朱元璋不得不承认,朱珏说得有道理。 他是个伟大的开国皇帝,但他不是神。 他不可能制定出一套万世不易的法典。 衣服不合身了,就得换。 鞋子挤脚了,就得扔。 制度不適应时代了,自然也就要改。 “法与时移,制与世易……”朱元璋低声念叨著。 是啊,只要能让大明长久地传下去,只要能让老朱家的江山万年永固,改一改他当年定下的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他朱元璋在乎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只要大明好,別说改规矩,就是把他当年写的那些东西全烧了,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这一刻,朱元璋的心中,豁然开朗。 他开始在脑海中,將朱珏提出的所有策略,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阶梯税制!让富人多交税,穷人少交税,藏富於民,激发百姓的生產热情! 第二,摊丁入亩!將复杂的人头税,併入到田亩之中,简化税制,杜绝官吏上下其手,也让无地少地的百姓彻底鬆绑! 第三,士绅一体纳粮!打破千百年来的潜规则,让那些读了书、做了官的士大夫,也和普通百姓一样,为国家纳税!断其根基,削其特权! 第四,士农工商並重!打破儒家对朝堂的垄断,引入新的力量,让天下万民,都有机会参与到国家治理之中,让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相互制衡! 第五,七部內阁制!取丞相之利,分担政务;去丞相之弊,杜绝权臣!让皇帝从繁杂的庶务中解脱出来,成为真正的、唯一的决策者! 这五大策略,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如同一套精妙绝伦的组合拳! 第396章 驥伏櫪,志在千里! 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从朝堂格局,到权力核心,几乎涵盖了国家治理的方方面面! 朱元璋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在这五大策略的推动下,一个崭新的大明王朝,正在冉冉升起! 那个王朝,国库充盈,百姓富足。 那个王朝,商业繁荣,百工兴盛。 那个王朝,朝堂之上虽然吵吵闹闹,却充满了活力与制衡,再也没有一家独大的权臣。 那个王朝的皇帝,手握兵权与最终决策权,乾纲独断,言出法隨,真正做到了君临天下! “万世……万世……”朱元璋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不! 这世上哪有千秋万代的王朝。 但他坚信,只要这套制度能够推行下去,他老朱家的大明,延续三百年、五百年,甚至更久,绝不是痴人说梦! 到那时,史书上会如何记载他朱元璋? 开国之君,洪武大帝! 而他身边这个大孙,朱珏呢? 中兴之主?不,他將是万世良法的开创者! 他们爷孙俩的名字,將一同鐫刻在青史之上,接受后世子孙万代的敬仰与膜拜! 想到这里,朱元璋只觉得一股久违的豪情,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青年时代! 那颗因为年老而渐渐沉寂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充满了无穷的斗志和力量!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朱珏的肩膀,虎目灼灼地盯著他。 “大孙!咱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这大明的江山,处处都是漏洞,处处都需要修补!” “你跟咱一起,咱爷孙俩,把这江山,重新梳理一遍!把它打造成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王朝!” 朱珏知道,这位铁血大帝,被自己彻底点燃了! 他微微一笑,声音沉稳而有力。 “皇爷爷,曹孟德有诗云: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您春秋鼎盛,正该大展宏图!” “好!好一个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和豪迈。 “就这么定了!咱爷孙俩,就联手干他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笑声稍歇,朱元璋拍了拍朱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大孙,你要记住,咱们谋划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在挖人祖坟,都是在跟全天下的既得利益者为敌。” “此事,急不得,必须缓缓图之,润物细无声。” “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甚至引来滔天大祸。” 朱珏重重地点了点头:“孙儿明白。” 朱元璋欣慰地看著他,心中无比满意。 有勇有谋,知进退,识大体,这才是能做大事的人! “说完了朝堂,那咱大明的军卒呢?” 朱元璋盯著朱珏,缓缓问道。 “这军户卫所之制,乃是咱当年定下的国本,如今也是弊病丛生。” “对此,你可有什么妙策?” 军户卫所之制,乃是朱元璋一手创立的军事根基。 开国之初,这套制度养兵百万,不费国家百姓一粒米,確实起到了定国安邦的奇效。 可时至今日,不过二十余年,这套制度的弊端,就已经暴露得淋漓尽致。 將领侵占军田,剋扣军餉,喝兵血吃空餉,早已是普遍现象。 军户地位低下,形同奴隶,逃亡者不计其数。 卫所糜烂,操练废弛,许多军卒连刀枪都快拿不稳了,战斗力堪忧。 这些问题,朱元璋心知肚明,也曾数次下旨整顿,甚至不惜为此杀了一大批贪赃枉法的將官。 可结果呢?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杀了一批,很快又会冒出新的一批,甚至变本加厉。 归根结底,是制度本身出了问题。 他这个开国皇帝还在,尚能凭著赫赫凶名镇压一切。 可他要是哪天两腿一蹬,驾崩了呢? 后世子孙,谁又能镇得住那些手握重兵,骄横跋扈的武將勛贵? 一想到这些,朱元璋就如坐针毡,寢食难安。 他死死地盯著朱珏,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这个给了他无数惊喜的大孙,这一次,是否又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朱珏迎著朱元璋灼热的目光,神情平静,缓缓吐出了七个字。 “武监建在百户上。” “嗯?” 朱元璋眉头一皱,显然没听懂。 武监? 是个什么东西? 国子监咱倒是知道,是给天下读书人准备的最高学府。 这武监,难不成是给武夫准备的? 还有,什么叫建在百户上? 这七个字拆开来他都懂,可合在一起,怎么就跟天书似的? 朱元璋一脸疑惑地看著朱珏:“大孙,你给咱说明白点,这武监,是何物?” “回皇爷爷,您知道国子监是为国家培养文官的地方。” 朱珏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可我大明的將校军卒,却缺少一个专门培养他们、教导他们、约束他们的地方。” “文有国子监,武,亦当有武监!” “武监?”朱元璋的眼睛亮了起来,咀嚼著这个新奇的词汇,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你的意思是,仿照国子监,给咱大明的军人也建一个学堂?” “不完全是。”朱珏摇了摇头。 “武监的目的,不是培养运筹帷幄的元帅,也不是培养衝锋陷阵的將军。” “它只培养一种人。” “监军!” 监军?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两个字,瞬间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歷朝歷代,皇帝为了防止武將拥兵自重,没少往军队里派监军。 可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文官监军,不懂军事,瞎指挥,常常导致將帅不和,军心动盪,甚至葬送一场战役。 宦官监军,更是弊端丛生,狐假虎威,贪墨军餉,构陷忠良,把军队搞得乌烟瘴气。 可以说,监军制度,就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能巩固皇权。 用不好,就是自毁长城! 第397章 这监军的人选,从何而来? “你要设监军?”朱元璋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大孙,这监军的害处,你可想清楚了?” “孙儿明白皇爷爷的顾虑。” 朱珏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孙儿所说的监军,与歷朝歷代的监军,截然不同。” “首先,这监军,要从百户一级开始设立。” 什么?! 朱元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百户,那可是大明军队最基层的编制单位,一个百户所,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一十二名军士! 在这种地方设监军? 有这个必要吗? 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个百户所,设一名监军,作为百户长的副手。” 朱珏的声音不疾不徐,继续拋出他的重磅炸弹。 “一个千户所,设一名总监军,作为千户的副手。” “一个卫所,设一名都监军,作为卫指挥使的副手。” “往上,五军都督府,乃至未来的最高军事机构,都要有监军的身影!” “並且,所有监军,都必须由武监毕业,由陛下您亲自任命,直接对您负责!” 朱元璋彻底被朱珏这天马行空的想法给搞蒙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把监军,像钉子一样,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楔入整个大明军队的骨髓里? 这……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们……他们负责什么?”朱元璋艰难地问道,“也负责带兵打仗?” “不!” 朱珏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监军的职责,有两点,一点是不准做什么,一点是必须做什么。” “第一,他们绝对不准插手任何具体的军事指挥! 行军布阵,那是將军的事,监军若是敢瞎指挥,一律先斩后奏!” 朱元璋听到这话,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不干涉指挥,这就避免了外行领导內行的最大弊病。 “那他们必须做什么?” “他们必须做的,有三件事。” 朱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负责军队所有的后勤文书工作。军餉的发放、粮草的清点、军械的入库、战功的统计、伤亡的抚恤……所有跟钱、粮、人、物有关的事情,全部由监军一手经办,主官將领只负责签字画押。” 朱元璋的呼吸陡然一滯! 他猛然意识到了这一条的厉害之处! 这……这是釜底抽薪啊! 將领为什么能把军队变成自己的私產?不就是因为他们牢牢掌控著钱粮和人事大权吗? 剋扣军餉,中饱私囊。 虚报战功,安插亲信。 现在,朱珏要把这些权力,统统从將领手中剥离出来,交给一个不受他们节制的监军! 如此一来,將领们还怎么喝兵血?还怎么培植私人势力? “第二,”朱珏的声音继续响起,“监军有权对军队內的一切事务,事无巨细,直接向皇爷爷您进行密奏匯报! 上到將领谋划,下到士卒牢骚,只要他认为有必要,就可以直接写成摺子,通过特殊渠道,送到您的案头!” 这不就是锦衣卫吗?! 把锦衣卫,直接派到了军队里! 而且是无孔不入,从上到下,每一个角落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如此一来,整个大明军队,对於他这个皇帝而言,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任何將领,胆敢有丝毫异动,恐怕还没等他付诸行动,相关的密报就已经摆在了自己的龙椅之上!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朱珏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监军的核心职责,是做好军队的思想工作!” “思想工作?”朱元璋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思想工作!” 朱珏重重地点头。 “他要让每一个大头兵都明白,他们穿的是谁的军装,吃的是谁的皇粮! 他们效忠的对象,不是他们的百户、千户,更不是什么將军元帅,而是大明!是皇上您!” “他要深入基层,倾听士卒的声音,了解他们的疾苦。 有人剋扣军餉,他要管!有人欺压袍泽,他要管!有人贪墨战功,他更要管!” “监军,就是您插入军队的一把利剑!对上,可以监督將领,防止他们拥兵自重; 对下,可以安抚士卒,收拢军心,让百万大军,真正成为天子之师!” 一番话说完,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 这套监军制度,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它巧妙地將武將的指挥权和后勤人事权分离开来,既保证了军队的作战效率,又从根源上杜绝了武將坐大成势的可能。 它在將军和士兵之间,建立了一道防火墙,又在皇帝和士兵之间,架起了一座直通的桥樑! 从此以后,军队的忠诚,將不再属於某一个將军,而只属於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才是真正的乾纲独断! 这才是真正的君临天下! “好……好……好一个监军制度!”朱元璋激动地连连叫好,他一把抓住朱珏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將他的骨头捏碎。 “可是,大孙,这监军的人选,从何而来? 咱如何保证,这些监军,就一定会对咱忠心耿耿,而不是跟那些將领同流合污?” 权力能腐蚀人,监军手握后勤和监察大权,焉知他们不会成为新的腐败源头? “皇爷爷,这正是武监的关键所在。” 朱珏胸有成竹地说道。 “武监招收学员,主要有两个来源。” “其一,是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的寒门子弟。 他们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是皇爷爷您给了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自然会对您感恩戴德,忠心不二!” “其二,是从军中选拔那些作战勇敢、屡立功勋,却没有门路得到晋升的优秀基层军官和老卒。 他们最懂军中的弊病,对那些贪腐將官恨之入骨。提拔他们做监军,他们只会比我们更卖力!” 朱元璋缓缓点头,这个思路很对他的胃口。 “学员进入武监后,除了学习文书、后勤、会计等业务知识外,最重要的一门课,便是忠君课!” “这门课,由皇爷爷您,或者您最信任的皇子皇孙,亲自来上!” “要反覆地告诉他们,是天子给了他们一切,他们的权力来自於天子,也只对天子负责! 他们的使命,就是捍卫皇权,代天子巡牧军中!” “通过这种方式,將忠於皇上,忠於大明的思想,像钢印一样,深深地烙在他们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第398章 抓大放小,抓军放政! 朱元璋听得是心潮澎湃! 亲自授课! 亲自给他们洗脑! 让他们从踏入武监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该为谁办事! 妙!实在是妙! “还有,”朱珏又补充道,“为了防止监军与將官体系混淆,必须设立两条完全独立的晋升路线!” “监军,只能在监军系统內晋升,最高可以做到五军都督府的总都监军,但他永远不能转任为带兵的军事主官!” “反之,军事將领,也永远不能转任监军!” “这就好比朝堂上的文官和武將,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又相互制衡!如此一来,便能彻底杜绝军中某一人或某一派系一家独大的可能!” “同时,武监的存在,也为广大的底层军卒,提供了一条全新的上升通道,避免军中阶层固化,激发全军上下的活力!” 层层加码,环环相扣! 从监军的选拔、培养,到职责、晋升,朱珏几乎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堵上了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漏洞! 然而,朱珏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皇爷爷,监军制度只是第一步,是术的层面。想要长治久安,还必须有法的配套。” “其一,设立军区,推行卫所轮换制!各地的卫所军,每隔三到五年,必须进行换防。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更要做到流水的將! 绝不允许任何將领在同一个地方驻扎太久,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其二,建立京营大阅制度! 每年或者每隔几年,从边镇和地方卫所,抽调精锐部队,进京接受您的检阅和训示! 让他们亲眼看一看天子仪仗,感受一下京师的繁华,强化他们对中央的向心力!” “其三,设立英烈祠! 凡为国捐躯的將士,无论官阶高低,皆可入祠,由朝廷四时祭祀,其家人享受优待! 要让天下军人都知道,为国尽忠,是无上的荣耀!这份荣耀,不是哪个將军给的,而是朝廷给的,是皇上给的!”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朱元璋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原以为自己建立的卫所制已经足够高明,可跟大孙这一整套体系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粗製滥造的草台班子! 朱珏看著朱元璋震撼的表情,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最后,在顶层架构上,孙儿建议,撤销大都督之位!” 大都督,乃是天下兵马名义上的最高统帅,虽然自他朱元璋登基后便已虚置,但这个职位,始终是悬在皇权头顶的一柄利剑。 “五军都督府,也需改进。它只应拥有管辖和统兵之权,而不应拥有调兵之权!” “孙儿建议,效仿前宋枢密院,设立一个全新的机构,可称之为军机处,总揽全国军政,负责军队的调动、將官的任免、战略的制定!而这个机构,必须由皇爷爷您亲自掌控!” “如此一来,兵部负责后勤,管钱粮;五军都督府负责日常管理和训练,管兵;军机处负责指挥和调动,管將!” “三权分立,互不统属,最终决策权,全部集中於皇爷爷您一人之手!” “管钱的不能管兵,管兵的不能调兵,能调兵的,手里又没有兵! 这才是真正的军政分离,是杜绝武將专权的万全之策!” “最后,將以上所有制度,明文载入《皇明祖训》,作为不可动摇的国之根本,令后世子孙,一体遵行!” 朱元璋的大脑,已经彻底被这套宏伟、精密、堪称完美的军事改革蓝图所淹没。 从最底层的百户,到最顶层的权力架构。 从思想的教化,到制度的约束。 从权力的分割,到最终的集权。 这是要將他亲手建立的军事体系,推倒重来,然后重新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將兵权彻底锁进位度牢笼的全新世界! “好……好……好一个三权分立!” “管钱的不能管兵,管兵的不能调兵,能调兵的,手里又没有兵!” “所有权力,最终都归於朕一人之手!” “咱的乖孙,你这是要把天下所有的武將,都变成咱的提线木偶啊!”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既有极致的兴奋,又有著难以言喻的后怕。 如果这套东西,是被他的敌人想出来的,那大明……危矣! 朱珏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拋出的只是几句寻常的建议。 “皇爷爷,权力必须关在笼子里,尤其是兵权。 武將的荣耀,来自於为国征战,而不是拥兵自重。 孙儿的这套制度,就是要让他们回归本分,当一把纯粹的,属於皇爷爷您,属於大明的利剑。” “一把纯粹的利剑……”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愈发亮得嚇人。 他想到了蓝玉,想到了那些骄兵悍將,想到了他们盘根错节的势力,想到了他们看向皇权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欲望。 是啊,他需要的是剑,而不是持剑的人! “这个军机处,好!这个卫所轮换,好!这个京营大阅,更好!” “咱这一辈子,都在跟权臣斗,跟武將斗,跟地方豪强斗,累啊!” “咱总想著把所有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可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带著无尽的疲惫。 “今天听了你的话,咱想明白了。”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璞玉。 “抓大放小,抓军放政!” “只要这天下的兵,都牢牢掌握在咱的手里,那帮文官就算吵翻了天,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咱要把有限的精力,全部用来抓兵权!至於政务……哼,以后就让他们在內阁里吵去吧!” “皇爷爷英明。”朱珏顺势躬身。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 “想法是好,可做起来,难!” “这里面的每一步,都是在从那些骄兵悍將身上割肉!” “卫所轮换,断了他们经营地方的根!” “设立武监,等於在他们身边安插了无数双眼睛!” “军机处更是直接夺了他们调兵遣將的权!五军都督府,以后就成了个养老的地方!” “他们会答应吗?淮西那帮跟著咱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会答应吗?” 朱珏的表情同样严肃起来。 蓝图画得再好,不能落地,也是废纸一张。 “皇爷爷,阻力,一定会很大。但,也並非无解。” “哦?”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孙儿的这套体系,最终目的是集权於君。但推行之时,却可以打著另外一个旗號。” “皇爷爷,您觉得,眼下朝堂內外,最大的矛盾是什么?” 第399章 天塌下来,皇爷爷给你顶著! 朱元璋眉头一皱,瞬间明白了朱珏的意思。 “储君之爭!” 没错,太子朱標薨逝,皇长孙朱允炆仁厚有余,威严不足,背后站著的是整个江南士绅文官集团。 而朱允熥,则有淮西勛贵们的支持。 再加上虎视眈眈的几位塞王,尤其是燕王朱棣和晋王朱棡。 整个大明,因为储君之位悬而未决,已经暗流涌动,分裂成了数个巨大的利益集团。 朱珏微微一笑:“皇爷爷,这储君之爭,是危机,但更是天赐良机!” “我们可以利用这场爭斗,让那些反对改革的人,自己斗起来!” “江南的文官集团,希望皇长孙允炆继位,他们最忌惮的是什么?是手握兵权的淮西武將!” “淮西的勛贵们,想要拥立允熥,他们最看不惯的是什么?是那帮夸夸其谈,总想压他们一头的酸儒!” “至於秦王、晋王、燕王他们……”朱珏顿了顿,“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削弱中央,壮大自己的机会。”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一道危险的寒光一闪而过。 “你的意思是……借力打力,让他们狗咬狗?” “皇爷爷圣明。”朱珏躬身道,“我们可以將改革的议题,巧妙地包装进储君之爭里。 比如,支持允炆的文官,我们可以暗示他们,推行卫所轮换和军机处,就是为了打压淮西武將,为皇长孙顺利登基铺路。” “而对於淮西勛贵,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告诉他们,设立武监,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掌控军队,清除异己,確保兵权不被文官染指!” “至於那些藩王,我们可以许诺一些好处,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甚至为我们说话。” “让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自己是最终的胜利者。 殊不知,从一开始,他们就都只是皇爷爷您棋盘上的棋子!” “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之时,皇爷爷您再以雷霆之势,將所有制度全部推行!届时,谁还有力气反对?谁还敢反对?” “好一招驱虎吞狼,渔翁得利!” 朱元璋听得心潮澎湃,他看著朱珏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孙子。 而是在看一个旗鼓相当,甚至比自己更阴狠、更毒辣的政治盟友! 用一场席捲整个朝堂的储君之爭,来掩盖一场顛覆性的军事革命! 以堂堂正正的阳谋为饵,行阴狠毒辣的手段为实!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帝王! “就这么办!”朱元璋当机立断,“咱就陪他们好好演一场戏!” “不过,光靠嘴皮子,还不够。想要把这套制度推行下去,你必须手里有兵,有自己的人!” 朱元璋从龙椅下摸索了片刻,竟然掏出了一本略显陈旧的册子,扔到了朱珏面前。 “这是淮西勛贵在京中各卫所、五军都督府里担任要职的名单,以及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咱早就想动他们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时机和藉口。” 朱珏捡起册子,入手微沉。 他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职务,看得他心惊肉跳。 从五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到京营十二卫的指挥使、同知,几乎每一个要害位置,都被淮西一脉的人牢牢占据著。 “你现在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虽然只是个名號,但也是天下兵马名义上的统帅。”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无比。 “咱给你一道密旨,从今天起,你就去五军都督府当值!” “你的任务,就是拿著这份名单,给咱一个个地把上面的钉子,全都拔掉!” “用什么罪名,你自己想办法!咱只要结果!” “空出来的位置,全部换上你驃骑卫里的人! 咱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个月之內,咱要看到五军都督府和京营,至少有三成是你的人!” “这……就是建立武监製度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朱珏合上册子,心臟砰砰直跳。 “孙儿……领旨!”朱珏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杀气渐渐隱去,又恢復了那个看似和蔼的老人模样。 他扶起朱珏,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皇爷爷给你顶著!” “记住,你是咱的孙子,未来的大明,需要一个乾乾净净的军队。” ………… 第二日,大早朝。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塞王也赫然在列,此刻站在武將队列的最前端,神情各异。 朱元璋高坐龙椅之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太子薨逝,国本动摇。皇长孙允炆,仁孝恭谦;皇孙允熥,聪慧敏达。朕,迟迟难以决断。”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激动,准备隨时出列,引经据典,力挺朱允炆。 另一边,开国公常茂和潁国公傅友德则是挺直了腰杆,他们代表的淮西勛贵,早已將宝压在了朱允熥身上。 燕王朱棣低著头,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著龙椅,拳头在宽大的朝服下悄然握紧。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当场石化。 “传朕旨意。” “为示公允,朕决定,由在京九品以上所有文武官员,以及诸位亲王,公选储君!” “每人一票,写下你们心中最合適的人选。” “投票匿名,投入设在奉天殿外的票箱之中。” “三日后,由朕亲自开箱唱票,得票最多者,即为大明储君!” 一时间,文武两个集团,涇渭分明,眼神交匯间,已经充满了火药味。 而最震惊的,莫过於朱棣、朱樉、朱棡这几位藩王。 他们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敢置信和压抑不住的野心! 父皇说什么? 所有亲王,也可以投票? 而且,票上只写名字,没说一定要写朱允炆或者朱允熥啊! 那……是不是可以写自己的名字?! 尤其是朱棣,他的心臟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仿佛都要燃烧! 他不是皇长子,按宗法,根本没有机会。 但现在,父皇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用民意来对抗宗法的机会! 只要他能拉到足够多的票…… 朱棣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第400章 这公投是个计谋? “退朝!” 隨著太监尖利的唱喏声,朱元璋看也不看殿下眾生百態,径直起身离去,留下了一个混乱的,暗流汹涌的奉天殿。 早朝一结束,应天府的政治空气,瞬间就被点燃了! 黄子澄、齐泰立刻召集了东宫旧臣和所有亲近的江南籍官员,在府中密会。 “诸位!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黄子澄激动得满脸通红。 “陛下此举,看似荒唐,实则饱含深意!这说明陛下也认为,论德行、论学识,皇长孙殿下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只是碍於淮西那帮武夫,不好直接下旨!” 齐泰也附和道:“黄大人所言极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 翰林院的学士,御史台的同僚,六部九卿里所有心向正朔的官员,必须全部联合起来!” “三日之內,务必確保每一票,都投给皇长孙殿下!” “此事若成,我等皆为定策国老,青史留名!” 一眾文官群情激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允炆登基,他们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 与此同时,开国公常茂的府邸,也挤满了前来拜会的淮西勛贵。 气氛,却远不如文官那边乐观。 “他娘的!老皇爷这是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了!”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武將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搞什么匿名投票,这不是明摆著帮那帮酸儒吗?咱们的人头哪有他们多!” 傅友德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作为所剩不多的开国宿將,他看得比別人更远。 常茂,继承了其父常遇春的爵位,是新生代勛贵的代表,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傅叔,骂也没用。现在得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那武將嚷嚷道,“要不,咱们乾脆带兵衝进宫里,逼著皇爷立允熥殿下!” “混帐!”傅友德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想造反吗?” 常茂摆了摆手,沉声道:“硬来肯定不行。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咱们在朝堂上的人是少,但咱们在军中的弟兄多!” “京营十二卫,五城兵马司,哪个指挥使不是咱们的人?他们手底下,总有几个在朝中当官的亲戚吧?” “挨个去拜访!许诺好处!甚至……可以稍稍提醒一下他们,这应天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常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文官有笔桿子,他们武將,有刀把子! ………… 燕王府。 书房內,香炉里飘著裊裊青烟。 朱棣一身常服,焦躁地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欲望和挣扎。 “和尚,你说,父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停下,看向坐在他对面,身穿一袭黑色僧袍的姚广孝。 姚广孝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吹了口气。 “殿下,陛下是什么意思,不重要。” “重要的是,殿下您想要什么。” 朱棣一怔,隨即脱口而出:“我当然想要那个位置!” “那就去爭。”姚广孝的声音平静无波。 “爭?怎么爭?”朱棣烦躁道,“黄子澄那帮人,肯定会死保朱允炆。 常茂他们,又是朱允熥的人。我远在北平,在京中根基浅薄,谁会投我?” 姚广孝放下茶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票?殿下,京中哪有您的票?” 朱棣的脸瞬间涨红,不是激动,是羞恼。 “怎么没有!” “本王在北平练兵,戍守边疆,功劳赫赫!难道那些文武百官都是瞎子吗?” “本王可以派人去联络!用钱!用官位!总有人会动心!徐家在朝中也有旧部,我这就给王妃写信!” 朱棣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急切地寻找著任何一个可以撕咬的突破口。 凭什么他朱棣为大明流血流汗,镇守国门,到头来连爭夺储君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朱允炆一个黄口小儿,寸功未立,就因为投了个好胎,便能安坐东宫,等著继承这万里江山? “只要有机会,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我也要爭!” 朱棣死死盯著姚广孝,眼中满是血丝。 “良机?殿下,这从来都不是你的良机。” 姚广孝终於抬起了头,他失笑著摇了摇头。 “陛下,是不会立您的。” “你胡说!”朱棣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上好的青瓷碎了一地。 “父皇若真的一心向著朱允炆,何必多此一举!直接下旨册封便是,搞什么公投!这说明他也在犹豫!” “他知道允炆那小子镇不住淮西那帮骄兵悍將!他也知道我二哥秦王、三哥晋王都非人君之选!” 朱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父皇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他既然给了这个机会,就说明一切皆有可能!你这个和尚,懂什么!” 他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放弃。 这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终於看到了一片绿洲,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海市蜃楼,他也要拼尽全力爬过去。 姚广孝看著状若疯狂的朱棣,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殿下啊,您说对了一半。” “陛下的心思,確实非我等凡人可以揣度。” “一个从乞丐,到和尚,再到九五之尊的人,他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 他心中的沟壑,比天下的江河湖海加起来还要深。”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皇城的方向。 “这样一个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绝不可能是心血来潮的荒唐之举。” 朱棣渐渐冷静下来,他听出了姚广孝话里的深意。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极其聪明。 只是欲望蒙蔽了他的双眼。 “你的意思是……这公投是个计谋?” “何止是计谋。”姚广孝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一场,为皇长孙殿下量身定做的登基大典! 更是一张,为所有心怀不轨的藩王,准备好的催命符!” 朱棣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催命符? 为谁准备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不可能……父皇……父皇他……” 第401章 我们要做那收网的渔翁 “殿下,您还不明白吗?” 姚广孝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梵音,冰冷而清晰。 “陛下为什么要搞匿名投票?真的只是为了让那些文官能畅所欲言,好把皇长孙推上去?” “是,这確实是目的之一。如此一来,皇长孙登基,便成了眾望所归,而非陛下的一意孤行。名正言顺,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但,这只是其一,也是最浅显的一层。” 姚广孝走回朱棣面前,俯视著他。 “更深的一层,是陛下知道,他时日无多了。” “他必须在他闭眼之前,为他心爱的皇长孙,扫清一切障碍!” “什么是障碍?” “淮西那帮武將是障碍,但他们忠於大明,只要给足了甜头,便不足为惧。” “真正的心腹大患,是你们!” 姚广孝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朱棣的鼻子上。 “是你们这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却又不甘心只做一个藩王的……皇子!” “秦王、晋王、还有您,燕王殿下!” 朱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姚广孝说的,全都是事实! “陛下太了解你们了。” “他知道,只要有机会,你们就不会安分。所以,他故意製造了这么一个机会。” “一个看似公平,人人皆可爭的公投。” “他就是要看看,谁会在这场大戏里上躥下跳,谁会去拉拢官员,谁会去威胁勛贵,谁会把自己的野心,毫不掩饰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黄子澄和齐泰,他们跳得再欢,也只是臣子。陛下隨时可以碾死他们。” “常茂和傅友德,他们再不满,也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富贵。” “可您呢?” 姚广孝的声音陡然拔高。 “您一旦出手,就是藩王干政!就是覬覦大宝!就是乱臣贼子!” “届时,陛下只需一道圣旨,就能以谋逆之罪,將您圈禁,削去兵权,让您永世不得翻身!” “这,才是陛下真正的杀招!” “他不是在选储君,他是在钓鱼!” “钓的,就是您这条,北平来的过江龙!”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朱棣的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他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丑角,在舞台上拼命表演,却不知台下的观眾,正用看死人的眼光看著他。 而那个导演,正是他最敬畏的父亲! “呵……呵呵……” 朱棣低著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悽厉,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不甘和……嫉妒。 他朱棣,枕戈待旦,血战沙场,为朱家江山立下汗马功劳! 到头来,却被当成一个威胁,一个隨时可以清除的障碍! 而朱允炆那个废物,那个只会在书斋里摇头晃脑的酸丁,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父皇如此煞费苦心的庇护! 就因为他是朱標的儿子? 何其不公! 姚广孝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劝阻,也没有安慰。 许久,朱棣的喘息声渐渐平復,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他抬起头,那双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痛苦。 “和尚,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就只能这样认命吗?” 姚广孝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殿下,您首先要明白一件事。”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首先是大明的皇帝,其次,才是您的父亲。” 朱棣浑身一震。 “作为皇帝,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固。哪怕这个决定,充满了无情的算计和冰冷的牺牲。” “皇长孙朱允炆,仁孝宽厚,有名正言顺的法统,有文官集团的拥护。 他登基,大明这艘巨轮能最平稳地航行下去。” “而您……”姚广孝看著朱棣,“您是战功赫赫的武王,是手握重兵的塞王。 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一个让新君寢食难安的威胁。” “这不是您的错,但这是事实。” 朱棣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反驳,却无从反驳。 是啊,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如果他朱棣是皇帝,面对一个功高震主、手握兵权的弟弟,恐怕也会日夜提防。 只是,当这把刀对准自己的时候,他才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意。 “所以,我就该引颈就戮?就该为了他那个宝贝孙子,自断臂膀,摇尾乞怜?”朱棣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不。”姚广孝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陛下既然设下了这个局,布下了这张网,您就更不能往里跳。” “您现在若是衝上去爭,去抢,去闹,正中他的下怀。 谋逆的罪名一旦坐实,神仙也救不了您。” “您要做的,是静。” “静观其变。” 姚广孝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殿下,您最大的优势在哪里?在北平,在您一手打造的燕山铁骑!而不是在这风波诡譎的京师。” “您在京师,根基太浅。黄子澄、齐泰之流,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您拿什么跟他们斗?” “靠您收买的那几个言官?还是靠常茂那样的墙头草?” “他们只会把您推到风口浪尖,然后作鸟兽散。” 朱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姚广孝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属实。 他来京师这段时间,確实感受到了那种无力感。 无论他如何折衝樽俎,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那些文官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早已抱成了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看著?”朱棣还是不甘心。 “看,但不是干看。”姚广孝微微一笑,露出高深莫测的意味。 “陛下想钓鱼,那我们就让他钓。只不过,我们不做那条被钓的鱼,我们要做那在旁边等著收网的渔翁。” “殿下,您想过没有,想爭这个位置的,不止您一个。”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哪个是省油的灯?” “让他们去爭,让他们去斗,让他们去把陛下的这潭水搅浑。” “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甚至要主动上书,拥立皇长孙,向陛下表明我们的忠心和淡泊。” “如此一来,在陛下的眼中,我们就不再是威胁,而是忠心耿耿的藩王。” “等到秦王、晋王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朝堂上的势力重新洗牌,这储君之位,无论是落在朱允炆还是朱允熥头上,都必然会根基不稳。” “到那时,一个手握重兵、远离纷爭、又曾忠心拥立的燕王,才是朝廷最需要倚仗的力量。” “殿下,这京师的烂摊子,谁爱接谁接。我们真正的底牌,是北平!是您麾下的十万大军!只要这张底牌还在,我们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 第402章 今天,將公投储君! 朱棣怔怔地听著。 姚广孝的这番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是啊,为什么非要现在爭个你死我活? 父皇时日无多,他等得起! 只要保存实力,退回北平,天高皇帝远,谁又能奈我何? 等到將来,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侄子压不住阵脚,需要他这个战神叔叔来收拾烂摊子时,主动权,不就又回到自己手上了吗? “退一步,海阔天空……”朱棣喃喃自语。 “好。” 朱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將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一併吐出。 “就按你说的办。” “我倒要看看,他选的那个好圣孙,到底能不能坐稳这朱家的江山!” “我更要让他知道,他今天这个决定,错得有多离谱!” 一股强大的自信和决断,重新回到了朱棣的身上。 这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燕王! 只是,他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不过,老三朱棡那边……他一向与我不睦,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这次公投,他必然会想尽办法踩我一脚,甚至落井下石。” 晋王朱棡,与他素来不和。 两人同为藩王,镇守边疆,却屡屡因为军功和粮草问题產生摩擦。 在朱棣看来,朱棡就是个志大才疏,却又嫉贤妒能的蠢货。 可偏偏就是这种蠢货,下起黑手来才最不讲道理。 姚广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殿下放心。” “晋王殿下那边,贫僧早已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不动则已,一旦他想在这场风波里兴风作浪,这份大礼,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我们现在,只需泡上一壶好茶,安安静静地看戏便可。” 朱棣看著姚广孝那智珠在握的样子,心中大定。 ………… 与此同时,秦王府。 朱樉,当朝二皇子,此刻正像一头困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在他的面前,一张铺著明黄色绸缎的矮几上,静静地躺著几块碎裂的玉片。 那玉质地温润,色泽通透,即便已经碎裂,依旧能看出其不凡的出身。 只是,这几块碎片,此刻在朱樉的眼中,却比催命的符咒还要可怕。 这是父皇的玉扳指! 更是当年母后马皇后亲手为父皇戴上的! 这么多年,父皇几乎从不离身。 可现在…… 它碎了! “殿下……殿下饶命啊……” 一个身著华服,容貌艷丽的女子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正是朱樉最宠爱的邓氏。 “都怪妾身……都怪妾身一时不小心失手打碎了它……” “殿下,您一定要救救妾身啊!” 朱樉看著哭倒在地的爱妃,心烦意乱,又无比疼惜。 他不喜欢父皇和母后为他指定的正妻王氏,那个女人就像个木头,刻板又无趣。 他只喜欢邓氏,喜欢她的娇媚,喜欢她的温柔。 为了她,他甚至敢把正妃王氏冷落在一旁。 可现在,邓氏闯下了滔天大祸! 以父皇的脾气,这不仅仅是打碎一件东西那么简单。 这是大不敬!是对母后的大不敬! 父皇对母后的感情有多深,他们这些做儿子的最清楚。 谁敢对母后不敬,父皇能把他活剐了! “救你?我怎么救你?我自己都自身难保!”朱樉烦躁地低吼。 到底该怎么办? 朱樉的脑子飞速运转,冷汗顺著鬢角滑落。 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有! 父皇现在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储君!是江山的平稳过渡! 他搞这个公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钓鱼!是为了看谁的野心最大! 野心…… 对!野心!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朱樉脑中的混沌! 他豁然停下了脚步。 如果…… 如果我主动告诉父皇,我没有野心呢? 如果我不仅没有野心,还全力支持他选中的人呢? 朱樉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一个险招,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要赌一把! 赌父皇对一个毫无威胁、安分守己的儿子的宽容! 他要用放弃储君之位的代价,来换取父皇的谅解,来保住自己和邓氏的性命! ………… 天光未亮,奉天殿外已是人头攒动。 大明朝的文武百官、功勋亲贵,乃至从各地赶回来的藩王们,齐聚於此。 往日里喧闹的广场,今日却静得有些诡异,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將公投储君! 人群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几个阵营。 以吏部右侍郎黄子澄、兵部职方司主事齐泰为首的江南文官集团,簇拥在一起,个个脸上都带著志在必得的微笑。 “黄大人,今日之后,我等便可安心辅佐新君,开创一代盛世了。”一个官员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兴奋。 黄子澄捻著鬍鬚,矜持地点了点头,眼中却难掩得意。 “允炆殿下仁孝敦厚,有上古君王之风,乃是眾望所-归。我等顺天应人,理当如此。” 齐泰在一旁附和道:“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靠著刀把子打天下的草莽之国了。 马上得天下,焉能马上治之?那些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武夫,他们的时代,过去了!” 他们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淮西勛贵集团的不屑。 在他们看来,朱允炆背后站著的是整个大明的文官体系,是无数的读书人,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朱允熥?一个毛头小子,除了背后那群骄兵悍將,还有什么?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开国公常茂、潁国公傅友德等一眾淮西勛贵,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常帅,傅帅,都安排妥当了。”一个武將瓮声瓮气地说道,“弟兄们都打了招呼,知道该怎么选。” 常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文官集团,冷哼一声。 “一群耍笔桿子的酸儒,也想左右江山社稷?” 傅友德眼神更加冰冷:“陛下立国,靠的是我们这些兄弟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 想让大明变成一个文弱之国,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他们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旧部,拉拢了所有能拉拢的中立武將。 在他们看来,皇位,必须由带著武人血性的皇孙来坐! 这是底线! 第403章 这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文武两大集团壁垒分明,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而在他们之外,一眾藩王们则显得心思各异。 周王朱橚和楚王朱楨等人聚在一起,神態轻鬆,聊著各自封地的风土人情,仿佛今天这场决定国运的大朝会,与他们毫无关係。 他们本就无心爭储,乐得看戏。 唯有秦王朱樉,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地朝著奉天殿的方向瞥一眼,充满了惊恐。 父皇的玉扳指……碎了! 他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放弃一切,用最卑微的姿態,去乞求父皇的宽恕。 他必须让父皇相信,他朱樉,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对皇位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另一边,晋王朱棡却像一只苍蝇,黏在了燕王朱棣的身边。 “四弟,你瞧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朱棡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怎么?昨晚没睡好?也是,毕竟是决定储君的大事,不像我,吃得好睡得香。” 朱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將他视作空气。 朱棡见他不理,非但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了。 “哎,四弟,你说这皇位,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允炆那小子文縐縐的,不像个干大事的。允熥又太嫩,压不住那帮老傢伙。”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著朱棣的反应。 “要我说啊,这储君之位,还是得有本事的人来坐。比如……我?” 朱棡挺了挺胸膛,一副捨我其谁的模样。 朱棣心中冷笑。 就你这个蠢货? 父皇要是选了你,那大明不出三年就得亡国。 他强忍著一拳把这张蠢脸打烂的衝动,脑海中浮现出姚广孝那张神秘莫测的笑脸。 安安静静地看戏便可。 今天,他只是一个观眾。 朱棡见朱棣始终不为所动,自觉无趣,撇了撇嘴,又去寻下一个目標挑衅了。 朱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握的拳头慢慢鬆开。 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皇上驾到——!” “吴国公驾到——!” “皇孙允炆、允熥殿下驾到——!” 眾人纷纷转身,只见身著一身明黄色龙袍的朱元璋,龙行虎步,缓缓走来。 在他的左手边,是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吴国公朱珏。 而在他的身后,则跟著神情略显紧张的朱允炆和朱允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整个皇城。 朱元璋走到龙椅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乌压压的人群。 他的目光在秦王朱樉身上停留了一瞬。 朱樉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地里去。 朱元璋嘴角闪过一抹冷笑,隨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眾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整个奉天殿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皇帝开口。 公投,要开始了吗?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友文。” 户部尚书傅友文一个激灵,连忙出列。 “臣在。” “上个月的国库钱粮出入,报一下。”朱元璋语气平淡,就像一次最寻常的早朝。 “……” 满朝文武都懵了。 不是吧,陛下? 裤子都脱了,您就给我们看这个? 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听户部报帐啊! 可皇帝发了话,谁敢不从? 傅友文定了定神,从袖中掏出奏本,开始一板一眼地匯报起来。 “启奏陛下,上月,国库入银三百二十万两,出银一百八十万两,其中军费开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迴响,听在眾人耳中,却比蚊子叫还令人烦躁。 不少官员已经开始走神,心思完全飘到了即將到来的投票上。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半闭著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认真听著。 好不容易等傅友文报完了帐,朱元璋又点了吏部尚书詹徽的名。 “詹徽,各地官员的考评,进行得如何了?” 詹徽出列,开始匯报。 接著是兵部尚书茹瑞、刑部尚书暴昭…… 朱元璋仿佛有无穷的耐心,將六部九卿的事务问了个遍,甚至连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放过。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大殿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紧张期待,慢慢变得焦灼难耐。 这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就是为了开一场普普通通的朝会? 就在一个官员匯报江南漕运问题时,朱元璋突然睁开了眼睛,打断了他。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暂停天下各地的田赋徵收,何时重启,另行通知。” 暂停徵收田赋? 这是什么操作? 国库不缺钱了?还是说……陛下要行仁政,为新储君铺路? 可这也太突然了! 一时间,群臣议论纷纷,完全摸不著头脑。 朱元璋看著底下眾人困惑不解的表情,眼中闪过戏謔。 他就是要这样,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起来,把所有人的心都搅乱。 只有在最混乱的局面下,才能看清每个人最真实的面目。 又处理了几件无关痛痒的杂事后,朱元璋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 “好了,閒事都说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 “现在,开始办正事吧。” “今日召集诸位,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 “咱也不多废话,立储,乃国之根本。” “咱今天,就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你们。” 他话音刚落,太监总管赵明一挥手。 数十名小太监鱼贯而入,他们手中都捧著托盘,盘中整齐地摆放著上好的宣纸、徽墨和狼毫笔。 “咱给你们每人一张纸,一支笔。” “你们在纸上,写下你们认为最適合继承大统的人的名字。” “记住,不要署名,不要做任何记號。咱只要你们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小太监们將笔墨纸张一一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中。 第404章 父皇,会怎么选? 偌大的宫殿,瞬间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眾人沉重的呼吸声。 黄子澄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毫不犹豫地在纸上写下了朱允炆三个字。 另一边,常茂拿起粗大的毛笔,蘸满了墨,笔走龙蛇,三个大字跃然纸上——朱允熥! 秦王朱樉的手抖得厉害,毛笔几次都险些掉在地上。 他满脑子都是父皇那冰冷的眼神。 保命!保命要紧! 他闭上眼,一咬牙,用颤抖的笔跡写下了朱允炆三个字。 支持最有可能当选的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表明自己安分守己的方式了! 而一直沉默的吴国公朱珏,却並未写下任何人的名字。 他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 “当立贤,適应时用。” 写完,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与不远处的朱棣对上。 他对著朱棣,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朱棣的心猛地一跳! 当立贤,適应时用!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的意思是,不要拘泥於长幼,不要拘泥於嫡庶,谁有能力,谁適合这个时代,就立谁! 朱珏这是在暗示自己! 他没有支持朱允炆,也没有支持朱允熥! 他是在给自己机会! 朱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心,再次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强压下內心的激动,提起笔,在纸上迅速写下了朱允熥三个字。 他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站队淮西勛贵,是他最好的偽装。 很快,所有人都写完了。 小太监们將所有纸张一一收回,放入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中,然后抬到了大殿中央。 太监总管赵明亲自上前,打开箱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唱票。 “朱允炆,一票。” “朱允熥,一票。” “朱允炆,一票。” …… 票数交替上升,犬牙交错,难分高下。 支持朱允炆的文臣们,脸色时而紧张,时而舒缓。 而淮西勛贵那边,则是个个攥紧了拳头。 朱棣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內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他死死盯著那个红木箱子,耳朵却在捕捉著另一个关键词。 “当立贤,適应时用。一票。” 赵明尖细的声音念出这七个字时,整个大殿出现了一瞬间的骚动。 不少人面面相覷,这是谁写的?什么意思? 朱棣的心,却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是朱珏! 他知道,这是吴国公朱珏的票! 紧接著,赵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立贤者,一票。” 又是一票! 朱棣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是刘三吾! 中书舍人刘三吾,一个真正的老儒,他竟然也选择了立贤! 朱棣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刘三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古井无波,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知道,这位老大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祖制的质疑,对未来的期许! “立贤能者,一票。” “立……贤……” 一连几张立贤的票被念出,虽然数量不多,却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原本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朱棣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要燃烧起来了。 有希望! 真的有希望! 父皇既然给了这个选择,就说明他並非完全没有考虑过打破常规! 只要立贤的呼声足够高,哪怕只有两三成,也足以让父皇重新审视这个决定! 然而,就在朱棣的希望攀升到顶点时,唱票声戛然而止。 太监总管赵明將最后一张纸条放回箱中,躬身退到了一旁。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红木箱子前。 朱元璋拿起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 再拿起一张,又扔了回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终的宣判。 终於,朱元璋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群臣和儿子们,脸上看不出喜怒。 “咱看完了。” “结果,很明显。” “支持立嫡的票数,占了九成以上。” 九成以上? 怎么可能! 刚刚明明听到了好几张立贤的票! 朱棣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龙椅前的那个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皇明祖训》有云,立嫡立长,此乃万世不易之规。” “看来,我大明的臣子们,都还是懂规矩,知本分的。” “既然如此,这储君之位,便从嫡长之中选出!” 朱棣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朱珏的暗示,刘三吾的支持,那些零星的立贤之声,在九成这个绝对的数字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甚至能感觉到,不远处,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哎呀,真是可惜了。” 身旁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是晋王朱棡。 “四弟,看来这贤字,跟你没什么缘分啊。”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朱棣最痛的地方。 朱棣的拳头在袖中猛然攥紧,一股怒火从心底直衝天灵盖。 但他不能发作。 他只能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將那口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输了。 在第一轮,就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不过……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既然已经確定了在嫡长之中选择,那究竟是朱允炆,还是朱允熥? 这两个人的票数,似乎一直不相上下。 父皇,会怎么选? 与此同时,整个大殿也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果然还是要立嫡啊!” “陛下圣明!此乃国之大幸!” “《皇明祖训》不可违,这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文臣集团那边,不少人已经露出了喜色,他们大多支持的是皇长孙朱允炆,立嫡对他们而言,就是胜利。 而淮西勛贵们,虽然有些失落没能直接推举朱允熥,但朱允熥同样是嫡子,希望尚存,只是表情都有些凝重。 第405章 是临阵脱逃,还是以退为进? 短暂的议论过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朱元璋的身上。 第一道选择题做完了。 现在,是揭晓第二道选择题答案的时候了。 朱允炆,还是朱允熥? 然而,没有人知道。 就在刚才,那些看似卑微、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们,在鱼贯而出,收回纸张的那一刻,他们的眼睛,就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將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他们並非普通的太监,而是朱元璋最信任的暗卫。 他们从小就接受最严苛的训练,记忆力、观察力远超常人。 黄子澄落笔时的那份理所当然。 秦王朱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以及他写下朱允炆三字时那如释重负的表情。 常茂笔走龙蛇,写下朱允熥时,眼中闪过的决绝。 吏部尚书詹徽在落笔前,那长达数十息的犹豫。 宋国公冯胜在写完后,那一声微不可查的嘆息。 谁在坚定,谁在摇摆,谁在投机,谁在偽装,谁又在孤注一掷。 这一切,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所谓的匿名投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一张只对臣子们匿名的天罗地网。 此时此刻,一份比投票结果本身更详细、更可怕的名单,或许已经通过秘密渠道,摆在了朱元璋的书房案头。 宋国公冯胜站在武將队列的前方,手心微微出汗。 他投了朱允熥。 这个决定,他纠结了很久。 作为硕果仅存的开国大將,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强硬尚武的君主,对大明意味著什么。 朱允炆太文弱了。 可大明,真的还需要一个仁君吗? 北方的蒙元残余势力尚未肃清,南方的土司蠢蠢欲动,一个只懂仁义道德的皇帝,守不住这偌大的江山。 更何况…… 冯胜的脑海中,浮现出太子朱標临终前,將他单独召到病榻前的场景。 太子虚弱地拉著他的手,眼中满是恳求。 “允炆性情柔仁,我怕他……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將。” “允熥……允熥性子烈,像我,也像父皇。但他年幼,易被人蛊惑。” “我走之后,还请冯叔……看顾他们兄弟一二,莫要让大明……因储位之爭,再起波澜……” 朱標的遗詔! 这才是真正让他纠结的根源! 太子没有明说让谁继位,只是表达了对两个儿子的担忧。 可那句镇不住骄兵悍將,分明就是在暗示他,文弱的朱允炆,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武勛集团来辅佐和制衡! 而另一边,吏部尚书詹徽,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他也同样是朱標临终前召见的孤臣之一。 他也听到了那番话。 但他认为,太子真正的意思是,希望一位仁君来休养生息。 至於镇不住的问题,那不是还有他们这些文臣吗? 一个强势的君主,再加上一个庞大的武勛集团,那文官集团还有活路吗?大明还会是文官治理的天下吗?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写下了朱允炆的名字。 这是为了大明的稳定,也是为了整个文官集团的未来! 一道遗詔,两种解读。 这背后,是文武两大集团根本利益的衝突。 此刻,所有人都抬著头,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仰望著他们的皇帝。 朱元璋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一群蠢货。 真以为咱不知道你们心里那点小九九? 这次投票,就是一次完美的压力测试,將所有人的忠诚、野心、恐惧和立场,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好了,既然大家都同意立嫡。” “那咱现在就宣布,嫡长之中,得票最高的人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棣死死地盯著父皇的嘴唇,等待著那个最终的名字。 就在这时! 一个颤抖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朱元璋的话。 “父皇!” 秦王朱樉猛地从藩王的队列中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倒在地的身影上。 秦王,朱樉。 他要做什么? 在这个决定大明未来国运的最终时刻,他为什么要衝出来? 朱元璋宣布结果的洪亮声音被打断,但他没有发怒。 申国公邓镇的心臟,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为了这次匿名投票,他可是豁出去了老本,在武勛集团中为秦王暗中串联,拉拢了不知多少人。 本以为就算不能一步登天,也能为秦王一脉爭取到最大的政治资本。 可现在…… 朱樉这个蠢货,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樉没有理会周围或惊愕,或愤怒,或疑惑的目光。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与冰冷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父皇!”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悲愴与决绝。 “儿臣有罪!” “儿臣不该覬覦大位,更不该让父皇为难,让满朝文武为难!”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所有人都懵了。 不该覬覦?那你之前又是扩充王府护卫,又是结交朝中大將,是在干嘛? 朱棣站在藩王队列中,眉头紧锁,死死盯著自己的二哥。 他搞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是临阵脱逃,还是以退为进? 朱樉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他没有去看朱元璋,而是转向了东宫太子的位置,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大哥……” 他像是对著空气说话,声音哽咽。 “大哥在时,待我等兄弟,恩重如山。儿臣年少顽劣,屡屡犯错,每次都是大哥在父皇面前为我求情,为我周旋。” “大哥的教诲,儿臣至今不敢或忘。” “他说,我们是兄弟,是一家人,要同心同德,共保大明江山。” “如今大哥不幸早逝,撇下允炆、允熥两个侄儿,他们就是我朱樉的亲儿子!” “这储君之位,本就该是太子一脉的!除了大哥的儿子,谁还有资格坐上去?”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所有藩王和文武百官,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 “我朱樉,今日在此,当著父皇和天下人的面,主动放弃储君之选!” “不仅如此,我还要为我的两个侄儿,为未来的大明储君,做个表率!” “我秦王一脉,愿永镇西陲,为大明戍边,为我侄儿看守国门!此心,天地可鑑!” 第406章 咱的儿子,总算不全是蠢货! 放弃了? 就这么……放弃了? 申国公邓镇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他付出了那么多,动用了那么多关係,甚至赌上了整个家族的未来。 结果,他拼死要扶上马的人,自己从马背上跳下来了! 还把马也给砍了! 这个白痴!这个懦夫! 邓镇死死咬著牙,才没让自己当场骂出声来。 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讥讽,落在了自己身上。 朱樉这一跪,这一番话,固然是摘乾净了他自己,落得个深明大义、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可他这个在背后上躥下跳的申国公,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企图拥立藩王、动摇国本的乱臣贼子! 相比於邓镇的绝望,其余人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二哥……” 周王朱橚、楚王朱楨、湘王朱柏等一眾藩王,看著跪在地上的朱樉,眼中满是敬佩。 他们或许也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们更清楚,父皇心中,太子朱標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 现在朱樉这番重情重义的话,瞬间击中了他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大哥待我们那么好。 我们怎么能去抢他儿子的位置? 另一边,吏部尚书詹徽,中书舍人刘三吾等一干儒家文臣,更是激动得鬍子都在颤抖。 看看! 这是什么? 这就是亲情!这就是礼法!这就是人伦大道! 秦王虽然过去有些劣跡,但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却能幡然醒悟,恪守人伦宗法,简直是浪子回头的典范! 一时间,这些文官看向朱樉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讚许和欣赏。 龙椅之上,朱元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鬆动。 他原本对朱樉是极为不满的。 这个儿子,性情暴躁,在封地多有不法,屡教不改。 这次投票,朱樉的票数竟然不低,甚至隱隱有追赶朱允炆的势头,这让朱元璋心中的杀机,几乎快要按捺不住。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为大明规划好的未来。 可现在,朱樉主动跳了出来。 以一种最决绝,也最聪明的方式,斩断了所有的可能。 他是在自保。 朱元璋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是感觉到了危险,所以用一出兄友弟恭的苦情戏,来换取自己的性命和富贵。 但……这一招,实在是高明。 他不仅保全了自己,还顺带把兄友弟恭,叔侄情深的牌坊给立了起来,堵住了所有藩王的嘴。 更重要的是,他给了朱元璋一个最完美的台阶。 一个將皇位,顺理成章地还给太子一脉的台阶。 很好。 咱的儿子,总算不全是蠢货。 朱元璋脸上的寒冰,渐渐融化。 “好一个兄友弟恭。” “朱樉,你能有这份心,咱……很高兴。” “你大哥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你说的对,这大明的江山,是咱的,也是標儿的。標儿不在了,就该由他的儿子来继承。”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储君之位,归太子一脉! 朱允炆站在队列前方,双手微微颤抖,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成了! 成了! 皇爷爷亲口確认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从藩王队列中站了出来。 是晋王朱棡。 他走到大殿中央,与朱樉並排跪下。 “父皇圣明!” 朱棡朗声道:“二哥高义,为我等兄弟做出了表率!儿臣深受感召!” “父皇,儿臣以为,既然储位已定,为免日后再起波澜,不如就让我等所有藩王,在此立下誓言!” “共同起誓,此生此世,忠心辅佐太子一脉,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说完,他特意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了队列中的燕王朱棣。 “四弟,你以为如何?” 一瞬间,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朱棣的身上。 朱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朱樉那个蠢货也就罢了,他朱棡算个什么东西? 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这是要当著父皇和文武百官的面,逼著自己发誓! 逼著自己,低头认输! 朱棣感受到了父皇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带著威压。 他感受到了文武百官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有警告。 他更感受到了朱棡那挑衅的目光。 他想衝上去,一拳砸在朱棡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 他想指著龙椅上的父皇质问,凭什么!凭什么不是我!我哪点比不上那个乳臭未乾的黄口小儿! 但他不能。 他知道,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或者有片刻的迟疑。 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父皇那看似平静的眼神背后,是尸山血海的杀气。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流露出半分不满,锦衣卫的刀,下一刻就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四弟?” 晋王朱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玩味的催促。 “怎么?难道四弟不愿意为侄儿们发个誓吗?” 朱棣知道,自己没得选。 “三哥说得是。” 朱棣缓缓迈步,走出队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晋王朱棡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不再看朱棣,而是对著龙椅重重叩首。 “大明宗室子孙朱棡,在此立誓!” “今生今世,必將忠心辅佐太子一脉!若有半分覬覦之心,天诛地灭,死无全尸,男为奴,女为娼,子子孙孙,不得善终!” 好狠的毒誓!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儿臣朱樉,在此立誓!若有二心,甘受天谴,不得好死!” 秦王朱樉立刻跟上,也发了毒誓。 “儿臣朱橚,在此立誓……” “儿臣朱楨,在此立誓……” 周王,楚王,齐王,鲁王…… 一个个藩王,接二连三地跪下,发出了最恶毒的誓言。 仿佛这是一场比赛,谁的誓言不够狠,就是忠心不够。 第407章 平票?这怎么可能?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唯一还站著的朱棣身上。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已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他撩起王袍,双膝重重跪地。 “大明宗室子孙朱棣,在此立誓。” “今生今世,忠心辅佐太子一脉,绝无二心。” “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誓言落下,大殿內一片死寂。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著跪了一地的儿子们,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 誓言或许靠不住。 但今天这场面,这番话,就是一道枷锁。 一道套在所有藩王脖子上的,无形的枷锁。 朱允炆站在一旁,看著那个跪在最前方的四叔,心中最后的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的储君之位,再无任何悬念。 他,朱允炆,就是未来的天子。 朱元璋似乎很享受这种绝对掌控一切的感觉,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谢父皇!” 朱棣等人山呼谢恩,从冰冷的金砖上站了起来。 朱元璋的目光从儿子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朱允炆身上。 那眼神,似乎带著期许。 朱允炆心中一热,腰杆挺得更直了。 今日,不只是要断了叔叔们的念想,更是要让他这个皇长孙,名正言顺地,走向那个位置。 果然,朱元璋再次开口。 “赵明。” 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赵明,立刻躬身上前。 “奴婢在。” “把东西,拿上来吧。” “遵旨。” 赵明转身,从一个小太监手中捧过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著一叠厚厚的奏本。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刚才,所有文武官员,以及在京的藩王,都进行了一次不记名的票选。 票选的內容只有一个。 在皇长孙朱允炆和皇孙朱允熥之间,择一人,为大明储君。 朱允炆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结果。 自己是皇长孙,是太子朱標生前最疼爱的儿子,更是从小由父皇亲自教导。 论名分,论圣心,论朝中大臣的支持,弟弟朱允熥,拿什么跟自己比? 他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朱允熥。 朱允熥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就凭他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也配与自己爭? 简直是笑话。 淮西那帮武夫,还真是不死心啊。 不过没关係,等结果出来,他们就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 赵明捧著托盘,走到了大殿中央,他那不阴不阳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皇太子朱標薨逝,国本动摇。为安天下臣民之心,特命文武百官,宗室藩王,共举新储。” “今,票选结果已出。” 赵明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全场。 朱允炆挺直了胸膛,准备迎接属於自己的荣耀时刻。 黄子澄、齐泰等一眾支持他的江南文官,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另一边,常茂、傅友德等淮西勛贵,则是一个个面沉如水。 他们当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不到最后一刻,谁又愿意放弃? 朱棣站在藩王的队列里,冷眼旁观。 他倒要看看,父皇究竟要怎么演完这场戏。 “经內阁、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宗人府合计数票……” 赵明拉长了声音,终於翻开了最上面的那本奏章。 “皇长孙,朱允炆!” “得票,二十六!” 话音落下,黄子澄等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二十六票,已经超过了在场投票人数的一半。 稳了! 然而,赵明並没有停下。 他拿起第二本奏章,用同样的语调,高声念道。 “皇孙,朱允熥!” 听到这个名字,朱允炆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走个过场罢了。 他想。 “得票……” 赵明的声音,再一次停顿。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格外长。 长到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对劲。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终於,赵明那尖锐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內炸响! “二十六!” “什么?!” “这怎么可能!” “平票?!” 一瞬间,整个奉天殿,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 文官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武將们脸上的阴沉变成了错愕。 就连那些刚刚发完毒誓,心如死灰的藩王们,此刻也全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平票? 在这种决定国本的大事上,怎么可能会出现平票? 巧合? 鬼才信! 朱棣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了龙椅上那个不动如山的身影。 父皇! 是你! 一定是你! 这一刻,他脑中无数的念头闪过,之前的种种不解,瞬间豁然开朗。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制衡之术! 他明白了。 父皇逼著他们这些藩王发下毒誓,根本不是为了给朱允炆铺路。 不,或者说,不完全是。 这个誓言,效忠的对象是太子一脉。 而不是他朱允炆一个人! 无论是朱允炆,还是朱允熥,只要是大哥朱標的儿子,谁当太子,他们这些叔叔都得捏著鼻子认! 父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朱允炆这么轻易地坐上储君之位。 他先是用一道毒誓,斩断了所有藩王对皇位的覬覦,把选择范围,牢牢地锁死在了太子一脉。 然后再拋出一个平票的结果,让朱允炆和朱允熥,以及他们背后的两股势力,自己斗起来! 文官集团和淮西勛贵! 一个代表著大明未来的治理方向,一个代表著大明开国的赫赫军功。 父皇这是要让他们,在这奉天殿上,当著所有人的面,真刀真枪地斗上一场! 他要看一看,这两股势力,到底谁更强。 他更要看一看,自己的这两个好圣孙,在面对这种局面时,会作何反应!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父皇!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洪武大帝! 朱棣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与父皇的手段比起来,朱棡那点挑衅,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可笑自己刚才还在为那点耻辱而愤怒不甘。 自己的格局,终究还是太小了! 第408章 朕还没死呢! 就在朱棣心神巨震之时,另一个人,也同样如遭雷击。 朱允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平票? 我,和他,平票?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站在对面,已经嚇得脸色发白的弟弟。 凭什么! 他朱允熥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只知道跟在母妃身后,唯唯诺诺的懦夫!一个见到自己连头都不敢抬的废物! 他凭什么,能和自己得到一样的票数! 是那帮武夫! 一定是那帮该死的武夫! 常茂!傅友德!蓝玉! 你们这群莽夫,坏我大事! 朱允炆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將那些淮西勛贵的名字,在心里一个个地撕碎。 而在他对面,朱允熥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他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太子!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富贵王爷,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现在,这个平票的结果,就像一道催命符,將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感受到了哥哥那杀人般的目光,感受到了周围大臣们各异的眼神,更感受到了龙椅上,皇爷爷那深不可测的注视。 他下意识地看向淮西勛贵的队列,看向自己的亲舅舅,开国公常茂。 那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无助和哀求。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陛下!” 东宫讲官,兵部侍郎黄子澄,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脸色涨红,义愤填膺。 “陛下!自古以来,立储皆以长幼为序,此乃祖宗礼法,天理人伦!” “皇长孙殿下,乃太子正统,是为长!更是陛下亲自教导,聪慧仁厚,满朝皆知!” “如今票数即便相同,也当以长为尊,立皇长孙朱允炆为储君!以安国本!” 黄子澄的话,掷地有声。 他身后的齐泰等一眾文官,立刻齐声附和。 “臣等附议!请陛下立皇长孙为储!” “请陛下立皇长孙为储!” 声浪一波接著一波,仿佛朱允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朱允炆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没错,就算平票又如何? 我是长孙! 法理和道义,都在我这边!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呵。” 一声冷笑,从武將的队列中传来。 开国公常茂,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斜睨了黄子澄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 “黄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张口祖宗礼法,闭口天理人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奉天殿是你家开的。” “你!”黄子澄气得鬍子都在抖。 “常茂!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立长,乃是万古不变之理!” “立长?” 常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黄大人,你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他猛地转身,对著龙椅上的朱元璋重重一拜。 “陛下!若论长幼,允炆殿下確实为长。” “但若论嫡庶,那便另当別论了!”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朱標先后有过两位太子妃。 第一位,是开国第一名將,常遇春的女儿,常氏。她为朱標生下了长子朱雄英和三子朱允熥。可惜朱雄英早夭。 第二位,是吕氏。她为朱標生下了次子朱允炆。 常氏去世后,吕氏才被扶正为继妃。 常茂此刻,就是要拿这个说事! 他朗声说道:“先太子妃常氏,乃陛下与孝慈高皇后亲自为太子选定,是太子的原配正妻!允熥殿下,乃是先太子妃所出的嫡长子!” “而允炆殿下,虽名为长孙,却是侧妃吕氏所生!” “陛下!我大明以孝治天下,嫡庶有別,尊卑有序!若论根正苗红,允熥殿下,才是我大明皇室最正统的嫡脉!” “请陛下明鑑,立皇孙朱允熥为储君!” 常茂身后的傅友德、冯胜等一眾淮西勛贵,立刻齐刷刷跪下。 “臣等附议!请陛下立皇孙朱允熥为储君!” “请陛下立嫡!” 一时间,奉天殿內,彻底分成了两派。 文官高呼立长,武將高呼立嫡,双方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黄子澄!你等江南腐儒,只知空谈误国,安敢动摇国本!” “常茂!你这赳赳武夫,目无礼法,是想让我大明重蹈嫡庶之爭的覆辙吗!” “放屁!允熥殿下流著我淮西人的血!他当太子,大明江山才能稳固!” “一派胡言!允炆殿下仁德宽厚,方是天下之主!” 朱允炆的脸,已经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侧妃所生? 常茂这个匹夫,竟敢当著满朝文武,揭他的伤疤!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而朱允熥,则已经彻底嚇傻了。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看著眼前为了自己而爭吵不休的大臣们,只觉得天旋地转。 龙椅上,朱元璋一直冷眼看著这一切。 看著文官的慷慨激昂,看著武將的寸步不让。 看著朱允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也看著朱允熥那副快要昏过去的懦弱模样。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终於,在他即將失去耐心的时候。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压过了殿內所有的嘈杂。 朱元璋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剎那间噤若寒蝉,一个个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吵什么吵!” “这里是奉天殿!是朝议国事的地方!不是你们家的菜市场!” “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朝廷大员,国之栋樑!为了储君之位,拉帮结派,党同伐异!成何体统!” “朕还没死呢!” 最后五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子澄和常茂等人,把头埋得死死的,浑身冷汗直流。 朱元璋冰冷的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大臣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朱允炆和朱允熥的身上。 “储君之事,兹事体大,关係到我大明江山的万年基业,岂能如此草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今日,就到这里吧。” “此事,暂且搁置。” “日后再议。” 说完,朱元璋看也不看眾人,一甩龙袍,转身就朝著后殿走去。 “退朝——” 赵明尖锐的嗓音,在大殿中悠悠迴荡。 第409章 储君之事,暂且搁置! 总算……结束了。 眾人正准备叩首告退,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那道走向后殿的龙袍身影,却在殿门口,猛地停住了脚步。 朱元璋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 刚准备起身的官员们,动作僵在了半空,然后又战战兢兢地跪了回去。 怎么回事? 陛下……后悔了? 难道储君之位,今日就要定下? 跪在最前方的黄子澄和常茂,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们一个高呼立长,一个高呼立嫡,刚才可是把朱元璋得罪得不轻。 尤其是那句朕还没死呢,现在想起来,依旧让他们肝胆俱裂。 朱允炆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著。 他既希望皇爷爷能回头,一锤定音,將储君之位定下,又害怕皇爷爷回过头来,追究今日文官集团逼宫之罪。 而他身旁的朱允熥,则纯粹是害怕。 他巴不得皇爷爷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现在一看到那张威严的脸,就浑身发软,两腿打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朱元璋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龙椅前。 群臣的心,隨著他的脚步声,忽上忽下,几乎要被折磨得疯掉。 “都起来吧。” “臣等不敢!” 黄子澄等人叩首道。 “咱叫你们起来!” 朱元璋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眾人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个低著头,活像一群等待审判的鵪鶉。 朱元璋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扶著龙椅的扶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从淮西勛贵们那一张张粗獷的脸,到江南文官们那一张张煞白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在朱允炆和朱允熥身上短暂停留。 一个强作镇定,一个瑟瑟发抖。 真是……咱的好圣孙。 “储君之事,暂且搁置。” 朱元璋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不过,今日召你们来,除了此事,还有另外两件大事,要与你们议一议。” 还有两件? 群臣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能被皇帝在奉天殿上,与立储之事並列提出的,那得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坐回了龙椅,身体向后一靠,整个人的气势再次变得深不可测。 “第一件,便是加征商税。” 商税? 隨即,以吏部尚书詹徽、中书舍人刘三吾为首的一眾文官,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尤其是黄子澄、齐泰等出身江南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仿佛听到了什么世界末日的消息。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蓝玉、冯胜、傅友德等一眾武將。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覷,满脸的茫然。 商税? 打仗又不用交税。 在他们看来,这事儿远没有刚才爭论谁当太子来得重要。 “陛下!” 短暂的死寂之后,户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脸色涨红。 “自古以来,朝廷税赋,皆以农为本,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若大肆加征商税,岂非与民爭利,动摇国本啊!” “是啊陛下!” 立马有御史附和道:“商贾流通有无,亦是利国利民之举。 若苛以重税,必將导致百业凋敝,物价飞涨,届时民怨沸腾,恐天下大乱啊!” 朱元璋冷眼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见皇帝不语,黄子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向前一步,慷慨陈词:“陛下!圣人云,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朝廷当以仁义教化天下,岂能行此唯利是图之举?此乃亡国之道啊!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文官集团同仇敌愾,纷纷跪倒在地,言辞恳切,痛心疾首,仿佛朱元璋要做的不是加征商税,而是要刨他们祖坟一般。 整个奉天殿,再次变成了他们的舞台。 各种引经据典,各种忧国忧民。 听上去,个个都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黎民百姓。 站在武將队列里的蓝玉,撇了撇嘴,小声对旁边的冯胜嘀咕。 “老冯,这帮酸儒又发什么疯?不就是收点商人的税吗?至於跟死了爹一样吗?” 冯胜捋了捋鬍鬚,老神在在地说道:“你懂个屁。这些读书人,家里哪个没有几家商铺? 哪个没跟那些江南大商贾勾勾搭搭?这商税一加,可就是从他们身上割肉,能不急吗?” “哦——”蓝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娘的,平时满嘴仁义道德,一动到他自己的钱袋子,比谁都跳得高!” 他们的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大殿中,依然显得有些突兀。 黄子澄等人怒目而视,却不敢发作。 龙椅上,朱元璋终於放下了茶杯。 “说完了?” 黄子澄等人一愣,叩首道:“臣等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死諫!”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计。” “咱问你们,咱大明的边军,將士们穿的棉衣够不够?” “咱问你们,黄河决堤,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朝廷的賑灾粮款,够不够?” “咱问你们,各地卫所,將士们的军械、粮餉,有没有按时足额发放到位?” 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文官们的心上。 户部尚书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明朝的財政有多紧张,他比谁都清楚。 別说足额了,能发下去一半,都算是老天保佑了! “怎么不说话了?”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压迫感。 “你们一个个,饱读诗书,张口闭口圣人言,闭口祖宗之法!” “你们告诉咱,將士们在边关挨饿受冻,保卫的是谁的江山?是咱朱家的,还是你们这些士大夫的?” “灾民嗷嗷待哺,易子而食,他们是谁的子民?是咱的,还是你们的?” “咱要加征商税,充盈国库,是为了让將士们吃饱穿暖,是为了让灾民有口饭吃! 到了你们嘴里,怎么就成了与民爭利,成了亡国之道?” “你们所谓的民,究竟是天下万千的黎民百姓,还是那些囤积居奇,富可敌国,却连一文钱税都不想交的江南商贾!” “你们所谓的国本,究竟是江山社稷,还是你们自己家族的钱袋子!” 第410章 一帮披著人皮的豺狼! 黄子澄等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所有的偽装和不堪,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把话挑得这么明! “陛下……臣……臣等绝无此意啊!” 吏部尚书詹徽颤声辩解。 “绝无此意?” 朱元璋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詹徽。 “詹徽,咱记得,你老家是婺源的吧?你詹家,在徽州府可是第一茶商。 去年一年,光是卖到关外的茶叶,就赚了不下十万两银子吧?你给朝廷,交了几个钱的税?” 詹徽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瘫软在地。 皇帝……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朱元璋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个官员。 “还有你,王御史。你天天上奏,说朝廷开支浩大,要节俭。可你家在松江府的棉布生意,一年流水百万,你可曾主动为国分忧,多缴一分税款?” “还有你……” “还有你……” 朱元璋每点一个人的名字,就说出一件他们家族的生意。 被点到名的大臣,无一不是面如死灰,瘫倒在地,抖如筛糠。 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他们藏在身后的財富,在皇帝眼中,竟然是如此的透明! “一帮披著人皮的豺狼!国之蛀虫!” 朱元璋终於彻底爆发,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著底下跪倒一片的文官,怒声咆哮。 “平日里,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著侵吞国帑,与商贾勾结,偷税漏税的齷齪勾当!” “咱的江山,迟早要被你们这帮蠹虫给蛀空了!” “你们不是要死諫吗?”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无比狰狞。 “好!咱今天就成全你们!” 他指向刚才叫得最凶,此刻却已经嚇得说不出话的几个官员。 “將这几个巧言令色,蛊惑君心,阻挠国政的奸臣,给咱拖出去!” “杖毙!” 那几个被点到的官员,瞬间屁滚尿流,哭喊著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然而,侍卫们面无表情,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们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人一个,將那几个瘫软如泥的官员拖起来,就往殿外走。 悽厉的惨叫和求饶声,迴荡在奉天殿上空。 黄子澄、齐泰等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很快,殿外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 “砰!” “啊——!” “砰!” “呃啊……” “砰!” 每一声闷响,都伴隨著一声悽厉到变了调的惨叫。 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微不可闻。 最后,彻底消失。 殿內,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死死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元璋缓缓坐回龙椅,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咱再跟你们说一遍。” “大明財政空虚,军国大事,处处掣肘。加征商税,势在必行,此乃富国强兵的百年大计!” “自今日起,设立大明税务司,独立於六部之外,直接对咱负责! 凡大明疆域之內,所有商贾,无论背景,无论规模,一体纳税!” “税分九等,行阶梯之制!赚得越多,交得越多!” “若有偷税漏税者,一经查实,家產充公,全家流放三千里!” “若有官员敢包庇纵容,或以任何形式阻挠税务司徵税者……” 朱元璋顿了顿,指了指殿外。 “他们的下场,就是榜样!” 群臣跪伏在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臣等……遵旨!”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有半句废话。 朱元璋端坐於龙椅之上,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缓缓扫过底下这群鵪鶉一样的人。 “都起来吧。” 群臣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的立刻起身,一个个迟疑著,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周围的人。 直到吏部尚书詹徽、中书舍人刘三吾颤巍巍地第一个撑起身体,其余人才敢跟著,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只是,再也没有人敢站直身子。 所有人都躬著腰,低著头,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商税之事,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咱要说第二件事。” 刚刚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文武百官,心臟猛地一抽。 光是一件加征商税,就已经要了他们半条命,甚至让几位同僚真的丟了性命。 这第二件事,又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朱元璋將所有人的惊恐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只有恐惧,才能让他们永远记住今天的教训。 “咱大明立国二十余载,田赋之制,沿袭前元,以人丁、田亩双重为基准徵收。” “此法,弊端丛生!”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如同洪钟大吕,在殿內迴响。 “有田者,可隱匿田亩,分户避税。” “无田者,家中每添一丁,便多一分税负!” “以致於,富者田连阡陌,却只需缴些许人丁之税。 贫者无立锥之地,却因子嗣繁茂而家徒四壁,甚至不敢生养!” “国之根基,在於农。民心之本,在於土。” “如此税制,岂非逼民於死地,动摇咱大明的国本?!”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文官们的心头。 他们当中,许多人已经隱隱猜到了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如果说,加征商税只是砍掉了他们伸出去捞钱的手。 那么接下来皇帝要做的,恐怕就是要挖掉他们赖以生存的根! 果然,朱元璋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刮过每一个官员的脸。 “咱意已决!” “自今日起,废除人头税,推行摊丁入亩之策!” “將歷代相沿的丁口之税,尽数摊入田亩之中,一体徵收!” “一言以蔽之,今后朝廷徵税,只看田地,不看人头!” “有田者,按田亩多寡纳税!田越多,税越重!” “无田者,不纳分毫!” 第411章 把士大夫往死里整啊! 所有文官,眼前都是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们这些士大夫阶层,哪一家不是坐拥良田千顷? 哪一个家族不是靠著土地兼併,才有了今日的滔天富贵? 他们之所以能享受这一切,最大的依仗,就是朝廷的优免政策和税制上的漏洞。 他们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將名下的田產掛在有功名在身的子弟名下,从而免除大量的赋税。 而现在,朱元璋要做的,就是將这一切,连根拔起! 按田地多寡计税! 田越多,税越重! 这简直就是要从他们身上,活生生地割肉啊! 一瞬间,无数官员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想要反对,想要像刚才那样,引经据典,痛陈利害,死諫到底。 可是,当他们抬起头,对上朱元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殿外那几个同僚的尸体,恐怕都还没凉透。 谁敢开口? 谁敢说一个不字? 一种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笼罩了所有文官。 他们发现,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在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笔桿子,他们所谓的为民请命,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朱棣、朱樉、朱棡等几位藩王,站在武將之列,此刻也是心神剧震。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骇。 父皇这是要干什么? 他这是要把天下的士绅官僚,得罪个乾乾净净啊!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加征商税,得罪的是与他们勾结的江南富商。 摊丁入亩,则是直接向他们自己开刀! 这两道新政下去,等於是一瞬间,就站在了整个大明最有钱、最有权势的两个集团的对立面! 而站在人群中的朱允炆和朱允熥,则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朱允炆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他自幼饱读儒家经典,老师们教导他的,都是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要优待读书人。 可皇爷爷今天的所作所为,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这哪里是优待? 这分明就是把士大夫往死里整啊! 他心中惶恐不安,觉得皇爷爷这么做,一定会激起天下的动盪。 而一旁的朱允熥,年纪虽小,但眼神中却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皇爷爷好霸气! 原来,当皇帝,可以这么威风! 朱元璋没有理会底下眾人各异的心思,他继续用他那独有的,带著浓重口音的语调,缓缓说道: “咱知道,你们心里不服。” “咱也知道,这政令会动了你们很多人的羹。” “但你们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 “摊丁入亩,对於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来说,是好是坏?” “此策一出,百姓再无丁税之忧,可以放心生养,繁衍人口。我大明的人口,將会越来越多!” “百姓有了活路,就不会鋌而走险,去造反,去当流寇。我大明的江山,將会越来越稳固!” “百姓能够温饱,就会有更多的精力去开垦荒地,去种桑养蚕。我大明的粮食和布匹,將会越来越多!” “这是利国利民,惠及万世的仁政!” “咱这一辈子,从一个要饭的乞丐,到今天坐在这龙椅上,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跟著咱一起打天下的这帮穷苦兄弟!靠的就是天下万民的拥护!” “咱的江山,是他们的江山!咱的天下,是他们的天下!” “任何让百姓过不上好日子的政策,咱都不要!” “任何只顾著你们这帮官僚士绅自己捞钱,却让百姓饿肚子的规矩,咱都要把它给废了!” 说到最后,朱元璋再次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所有的文武百官,扫过蓝玉、冯胜、傅友德这些功勋武將,扫过朱棣、朱樉、朱棡这些自己的儿子,最后,落在了朱允炆、朱允熥和朱珏这些孙辈的身上。 “传咱的旨意!” “將加征商税,一体纳粮与摊丁入亩,计亩征银这两条国策,给咱一字不差地,写入《皇明祖训》!” “告诫我朱家后世子孙!” “凡我大明继任之君,必须恪守此二策,永世不得更改!” “若有违背祖训,与士绅共天下,纵容商贾,盘剥万民者……”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不配为大明皇帝!不配做我朱家子孙!” “天下臣民,皆可討之!” “宗室亲贵,皆可废之!” 所有人都被朱元璋这番话给镇住了。 《皇明祖训》是大明的根本大法,是朱家子孙的行事准则,是维繫整个王朝统治的基石! 將这两条政策写入祖训,就意味著,这不再是普通的政令,而是与祖宗之法並列的铁律! 后世之君,若敢更改,就是违背祖训,就是不孝子孙! 这是在用自己的无上权威,为这两道新政,上了一道永世的枷锁! 这等於彻底断绝了后世君主为了拉拢士绅而废除新政的可能。 也彻底断绝了在场所有官员,指望將来新君即位后,能够翻案的念想。 “扑通!” 凉国公蓝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魁梧的身躯,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声如洪钟。 “陛下圣明!此乃万世之功业!臣,蓝玉,谨遵圣諭!” 紧接著,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也纷纷跪下。 “臣等,谨遵圣諭!” 武將集团的表態,像是一道催命符。 以吏部尚书詹徽、中书舍人刘三吾为首的文官集团,再也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们如潮水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等……谨遵圣旨!”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奉天殿。 这一次,所有人的声音都发自肺腑。 不是因为赞同。 而是因为发自灵魂深处的,对眼前这个帝王的无边恐惧。 第412章 这差事,根本不是人干的! 朱元璋缓缓坐回龙椅,看著底下跪伏成一片的臣子,心中却感到索然无味。 这就完了? 居然没有一个不怕死的跳出来反对? 咱还想著,再抓几个典型,用他们的脑袋,来给摊丁入亩这面大旗祭旗呢。 没想到,刚才杀那几个人,效果这么好。 直接把这帮文官的胆子全都给杀破了。 他知道,今天这两道旨意下去,他朱元璋在文人墨客的史书里,恐怕要被骂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了。 但咱不在乎! 骂名? 骂名能当饭吃?能让咱大明的军队有钱换装,有粮草出征? 能让咱大明的百姓,不至於在灾年饿死? 不能! 既然不能,那这骂名,咱就背了! 把推行新政,惠及万民的千古美名,留给朱珏! 只有这样,等將来朱珏登基之后,才能得到天下万民的真心拥护,才能坐稳那个位子,將他朱元璋开创的大明江山,带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朱元璋缓缓抬了抬手,声音平淡。 “都起来吧。” “朕,不喜欢一直跟跪著的人说话。” “谢陛下!” 群臣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低眉顺眼,站回自己的位置,连朝服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朱元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对於加征商税,一体纳粮,以及摊丁入亩,计亩征银这两条新政,诸位爱卿都是一致赞同的嘛。” “很好。”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这件事,就宜早不宜迟!” 此言一出,刚刚才稍微鬆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尤其是以詹徽、刘三吾为首的文官集团,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纸还白。 一致赞同? 谁敢不赞同? 不赞同的,现在脑袋都掛在外头风乾呢! 陛下这话说得,真是诛心! 可他们又能如何?只能躬著身子,连连称是。 “陛下圣明,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理应儘快推行。” “臣等附议!” 看著这群口是心非的臣子,朱元璋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你们能有这份为国为民之心,咱心甚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这两条国策,干係重大,推行起来,阻力也必定不小。” “想要办好这件事,选对人,是重中之重!”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到足以把人活活烧死的山芋。 新政写入《皇明祖训》,看似是上了永世的枷锁,可推行之初,必然会引爆最激烈的反抗。 谁去推行,谁就是站在了天下所有士绅和商贾的对立面! 这差事,谁接谁死! 不少官员已经开始默默祈祷,千万不要点到自己的名字。 朱元璋將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缓缓开口。 “加征商税,一体纳粮,其关键,在东南。” “我大明商贸之繁华,以苏、松、杭、嘉、湖为最,此地商贾巨富,多如牛毛,却也与地方士绅盘根错节,互为表里,是新政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而摊丁入亩,计亩征银,其关键,则在淮西。” “淮西,是咱朱家的龙兴之地,是我大明將士的故乡。 那里的田地,大多都掌握在功勋权贵,皇亲国戚的手中。 让他们把侵占的田亩吐出来,按规矩纳税,更是难上加难!” 朱元璋每说一句,殿內百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东南和淮西! 一个是財赋中枢,一个是龙兴之地! 这两块地方,无论哪一个出了乱子,都足以动摇国本! 陛下这是要玩真的啊! 而且是往死里玩! 就在眾人心惊肉跳的猜测中,朱元璋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御座不远处,两个年轻的身影上。 皇孙,朱允炆。 皇孙,朱允熥。 “允炆。” 朱允炆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躬身下拜。 “孙臣在。” “咱命你,动身前往东南!” “以皇孙之名,於应天府牵头,成立大明皇家税务总司,总揽东南诸省商税事宜!” “所有商贾,无论大小,一体纳粮,计亩征银之策中提到的阶梯税制,就由你来推行!” “咱给你先斩后奏之权!凡有阻挠新政,偷税漏税,与官勾结者……” 朱元璋眼中杀机一闪。 “——杀无赦!” 所有人都懵了! 让皇孙朱允炆去负责加征商税? 去跟东南那帮富得流油,心眼比蜂窝还多的商贾士绅打交道? 这……这不是把这位以仁厚宽和著称的皇孙,往火坑里推吗? 朱允炆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自幼熟读儒家经典,以仁孝治国为念,最是看重士林清议。 皇爷爷现在却要他去当一个酷吏,去得罪整个东南的士绅阶层? 这让他如何自处?將来又如何面对天下读书人? 然而,他不敢反驳。 “孙臣……孙臣……遵旨……” 还没等眾人从这惊人的任命之中回过神来,朱元璋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个孙子。 “允熥。” 朱允熥的心臟狠狠一抽,硬著头皮出列。 “孙臣在。” “咱命你,前往淮西凤阳!”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冷硬。 “替咱,也替你那死去的爹,回乡看一看。” “最重要的,是把摊丁入亩,计亩征银的国策,给咱在淮西之地,彻彻底底地推行下去!” “为我大明的百姓分忧,为我朱家的江山,清丈田亩,釐清税赋!” “咱同样给你专断之权!凡有隱瞒田亩,抗拒新政之权贵豪强,不论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让朱允炆去东南收商税,是得罪文人財主。 那让朱允熥去淮西搞摊丁入亩,得罪的可就是自家人了! 淮西是什么地方? 那里的土地,哪一寸下面没埋著大明开国的根? 遍地都是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之后,是数不清的朱家宗室、皇亲国戚! 这些人,哪个不是骄横跋扈,自詡为铁桿庄稼,免税免粮是理所当然。 现在让朱允熥去清丈他们的土地,让他们纳税,这不等於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在阎王殿里抢钱吗? 难度比朱允炆那边,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允熥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虽然不像朱允炆那般纯粹是个书生,但也知道淮西那潭水有多深。 这差事,根本不是人干的! 第413章 储君之位的最终考验! 文官们面面相覷,满脸的不可思议。 吏部尚书詹徽嘴唇翕动,几次想要出言劝諫,可一接触到龙椅上那双冷漠的眼睛,刚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陛下,万万不可啊! 朱允炆与朱允熥,皆是储君之选,是未来的国之根本。 怎能让他们亲身犯险,去做这等得罪天下人的酷烈之事? 这会动摇太子一脉的根基,更会让他们在士林和宗室中声名狼藉! 可他不敢说。 他怕自己的脑袋,成为下一颗掛上城门的祭品。 武將那边,蓝玉、冯胜等人也是眉头紧锁。 他们虽然支持新政,但让两位皇孙亲自下场,还是让他们感到无比震惊和不解。 这棋,下得太险了! 唯有角落里的燕王朱棣,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越发明显。 父皇这一手,实在是太高了! 將两个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侄子,同时扔进两个最危险的漩涡里。 成了,是他们为国分忧,功在社稷,但也是替父皇背下了所有的骂名。 败了,那更是身败名裂,再无资格覬覦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无论成败,他们两人都会被彻底消耗掉。 龙椅之上,朱元璋那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咱知道,这两件事,都不好办。” “一件得罪士绅,一件得罪勛贵。” “但咱大明的江山,不能只靠著那些读了几本书的酸儒,也不能只靠著那些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丘八!” “咱要的,是能为万民做主,能为江山社稷开万世太平的君主!” “储君之位,咱暂时搁置。” “谁能把差事给咱办得漂漂亮亮,谁能让咱看到治国安邦的本事,这储君的位子,就是谁的!” 原来陛下打的是这个主意! 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这就是一场公开的,为了储君之位的最终考验!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文官队列中,黄子澄与齐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决然。 皇长孙仁厚,亲近儒臣,本就是他们心中最理想的储君人选。 加征商税,虽会得罪东南士绅,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何尝不是对皇长孙魄力与手腕的磨炼? 只要能办成此事,不仅能充盈国库,更能证明皇长孙並非只会空谈仁义的书生,而是有能力驾驭复杂局面的实干之君! 况且,与朱允熥那边的任务相比,他们这边简直是坦途! 淮西那帮骄兵悍將,哪个是好相与的? 朱允熥一个半大孩子,去了还不被生吞活剥了? 胜负,几乎没有悬念! 他们必须倾尽全力,辅佐皇长孙,拿下这泼天的功劳,將他稳稳地送上储君之位! 另一边,武將勛贵们的心思,也同样转得飞快。 开国公常茂,与潁国公傅友德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他们都是淮西一脉的领袖人物。 摊丁入亩,计亩征银,这无疑是在挖他们的根。 可这话是陛下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谁敢反对? 既然无法反对,那就只能想办法在这场风暴中,保住自家的利益,甚至更进一步! 如果能辅佐朱允熥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那不仅能向陛下展示淮西勛贵的忠诚与能力,更能让未来的皇帝,打上他们淮西一脉的烙印! 一时间,奉天殿內,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文武百官,涇渭分明,各自看向自己支持的皇孙,眼神中充满了算计与狂热。 一场围绕著储君之位的豪赌,已然拉开序幕。 燕王朱棣,依旧站在角落。 他本以为,父皇已经属意朱允炆。 却没想到,事情竟然还有如此转折! 一场公开的考验!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那两个乳臭未乾的侄子,而不是自己? 论战功,他朱棣北征蒙古,数次大胜,功勋卓著! 论能力,他治理北平,井井有条,百姓安居! 哪一点,比不上那两个只会之乎者也的黄口小儿? 他不服! 一股名为嫉妒的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但旋即,他又冷静下来。 父皇这一手,看似是考验,实则是將他们二人架在火上烤。 无论谁上,都要面对一个烂摊子,得罪一大批人。 这或许……也是自己的机会! 他必须立刻回去,找道衍和尚,好好商议一番! 朱允熥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听信舅舅常茂的话,跳出来跟大哥爭什么。 父王朱標临终前,曾拉著他的手,再三叮嘱,要他安分守己,切不可有非分之想。 可他终究还是被权力的欲望蒙蔽了双眼。 现在,报应来了。 去淮西清丈田亩?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国公、侯爷们,转眼间就变成一头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这差事,他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与他的惶恐绝望不同,朱允炆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惊后,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自信。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如死灰的弟弟,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 东南的士绅虽然嘴上厉害,但终究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只要自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许以一些好处,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允熥那边呢? 淮西的骄兵悍將,那可是真的敢拔刀杀人的! 这场考验,自己贏定了! 想到这里,朱允炆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孙臣必不负皇爷爷所託,为我大明开闢財源,为天下万民谋福!” 朱元璋看著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好。”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朱允熥。 朱允熥身子一颤,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威严如山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身旁意气风发的兄长。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孙臣……孙臣领旨。” 朱元璋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声音依旧冷硬。 “咱给你们一道特权。” “尔等可於朝中,自行挑选辅佐之人,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將,皆可隨行!” “记住,咱要的是结果!” “办好了,咱不吝赏赐!办砸了……” 第414章 父皇……单独召见我? 朱元璋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声冷哼,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可以自行挑选辅佐大臣! 陛下这是要让百官们,现在就站队,现在就下注! 黄子澄、齐泰等人,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朱允炆的身后。 常茂、傅友德等淮西勛贵,则默默地聚拢到了朱允熥的周围。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赌场。 然而,在所有人都陷入狂热与算计之时。 唯有角落里的朱珏,依旧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扫过自信满满的朱允炆,扫过惶恐不安的朱允熥,扫过激动不已的文臣,扫过神情凝重的武將,也扫过了那嘴角噙著冷笑的燕王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龙椅之上,那个看似將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皇爷爷身上。 別人看到的是一场储君之爭。 而他看到的,却是一盘更加巨大,更加冷酷的棋局。 加征商税,摊丁入亩。 这两项国策,是皇爷爷筹谋已久,却迟迟无法推行的心病。 为何无法推行? 因为阻力太大! 东南士绅,富可敌国,盘根错节,掌控著舆论与地方。 淮西勛贵,手握兵权,战功赫赫,自詡为国朝基石。 这两股势力,任何一股,若是强行触动,都可能引起剧烈的反弹,甚至动摇国本。 皇爷爷自己,都不便亲自下场。 可现在,他找到了两个完美的棋子。 朱允炆,背后站著的是整个文官集团,是东南士绅天然的盟友。 朱允熥,背后站著的是整个淮西勛贵,是军功集团的代表。 让朱允炆去对付东南士绅,就是让文官集团自己去割自己的肉。 让朱允熥去对付淮西勛贵,就是让武將集团自己去砍自己的腿。 更妙的是,皇爷爷还將这两件事,与储君之位掛鉤。 如此一来,支持朱允炆的文官集团,为了储君之位,不仅不会反对,反而会拼了命地去推动加征商税,甚至会乐於看到淮西勛贵被清丈田亩,因为那会削弱竞爭对手的力量。 同样,支持朱允熥的淮西勛贵,也会为了同样的目的,咬著牙支持摊丁入亩,並且巴不得看到东南那帮有钱的士绅被狠狠地割一刀。 如此一来,两件最难办的国策,就有了最强的推动力。 而两大集团,也会在这场內斗之中,相互攻訐,相互消耗,最终两败俱伤。 而皇爷爷,只需稳坐钓鱼台,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既推行了新政,充盈了国库,又打压了朝中两大势力,进一步巩固了皇权。 至於朱允炆和朱允熥? 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皇爷爷手中的刀。 这位开创了大明江山的皇爷爷,他的权谋,他的手腕,简直已经超出了凡人的想像。 朱珏看著龙椅上那道看似已经有些老態的身影,心中生出了敬畏。 就在此时,朱元璋缓缓站起了身。 “退朝!” 威严的声音,迴荡在奉天殿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躬身行礼。 就在眾人准备起身退下之时,朱元璋那如同金石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王朱樉,留下。” “隨咱去谨身殿。”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藩王队列中朱樉的身上。 朱樉本来正低著头,盘算著回去之后,该给允炆还是允熥送点礼,稍微表示一下心意,却没想到,父皇会突然点自己的名。 去谨身殿? 父皇……单独召见我? 他身边,三哥晋王朱棡和四哥燕王朱棣,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玩味。 “老二,行啊你。” “刚刚在朝堂上那番话,说得漂亮!父皇这是要单独给你开小灶,赏你了!” 燕王朱棣也凑了过来,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二哥,恭喜了。看来你主动放弃储位,这步棋走对了,正走到父皇的心坎里。” “这不,赏赐马上就来了。” 赏赐? 朱樉听到这两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想笑,可嘴角却怎么也扯不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赏赐个屁! 那是催命符! 是那枚碎了的玉扳指! 父皇一定是知道了! 一想到父皇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想到那些被父皇下令处死的宗室和功臣,朱樉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他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二哥,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晋王朱棡察觉到了不对劲,疑惑地问道。 “是啊,二哥,莫不是高兴坏了?” 朱棣也收起了调侃的笑容,微微蹙眉。 朱樉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去领赏,倒像是要去上刑场。 “没……没事……” 朱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在应天府的酒楼里仗势欺人,结果踢到了铁板,连父皇御赐的扳指都给弄碎了? 他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和两个兄弟多说,只是绝望地嘆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殿外走去。 看著朱樉那失魂落魄,仿佛奔丧般的背影,晋王朱棡摸了摸下巴,满脸不解。 “这老二,搞什么名堂?父皇单独召见,天大的恩宠,他怎么跟丟了魂似的?” 燕王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的目光深邃,心思却已经转了千百回。 老二这副样子,不像是装的。 难道……父皇召见他,不是为了赏赐,而是为了问罪? 可他刚刚才在朝堂上立了功,主动退出了储君之爭,为父皇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父皇就算要罚,也不该挑在这个时候。 除非……他犯下的错,已经大到让父皇无法容忍的地步。 朱棣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忽然有些后悔。 刚才在朝堂上,他为什么没有学著朱樉的样子,也站出来说几句漂亮话? 放弃储君之位? 用一句空话,换来父皇的讚许和信任,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结果,让朱樉这个头脑简单的傢伙给抢了先。 自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第415章 大明亲王,就这副熊样? 就在朱棣暗自懊恼之时,一旁的晋王朱棡,那带著几分嘲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怎么了,老四?” “看老二得了父皇青眼,心里不舒坦了?” “后悔了?后悔没学著老二,也上去跟父皇表表忠心?” “也是,你那点想当太子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朝堂上谁看不出来啊。” 朱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最忌讳的,就是別人拿他的野心说事。 尤其是在这奉天殿外,人多眼杂。 “三哥说笑了。” “父皇自有圣断,轮不到我们做臣子的揣测。”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朱棡,一甩袖子,径直朝著宫外走去。 ………… 从奉天殿到谨身殿的路,不长。 但对於此刻的朱樉来说,却像是走在黄泉路上,每一步都无比漫长,无比煎熬。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殿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佇立著。 是父皇的贴身太监总管,赵明。 赵明看到朱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微微躬身。 “秦王殿下,陛下在里面等您。” 朱樉注意到,谨身殿周围,平日里侍立的太监和宫女,此刻一个都不见了。 空旷的广场上,只有他和赵明两个人。 赵明对著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便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让朱樉几乎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的死囚,用尽全身力气,迈进了谨身殿那沉重的大门。 殿內光线有些昏暗,更显得空旷而压抑。 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背对著门口,正佇立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道身影,明明已经不再年轻,甚至有些许老態,却依旧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朱樉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和侥倖。 “扑通”一声,他双膝跪倒在地,坚硬的石砖硌得他膝盖生疼。 “儿臣……儿臣朱樉,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朱樉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跪在地上的儿子。 朱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浑身抖如筛糠。 终於,朱元璋开口了。 “抬起头来。” 朱樉不敢不从,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却不敢与父皇对视,目光只能落在父皇的脚下。 “咱的儿子,大明的亲王,就是这副熊样?” “在外面作威作福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怎么到了咱的面前,就嚇成了这个样子?” 朱樉的心猛地一沉。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 他除了磕头认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错?” 朱元璋冷笑一声。 “你的手下在太和酒楼,很威风啊。” “怎么,是不是觉得咱这应天府,也成了你的西安府,可以任你为所欲为了?”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父皇!儿臣罪该万死!儿臣一时糊涂啊!” 朱樉哭喊著,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很快就见了血。 “糊涂?” 朱元璋的怒火,像是被点燃的乾柴,瞬间升腾起来。 “咱看你不是糊涂,你是胆大包天!” 他猛地一脚,踹在朱樉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你在西安乾的那些好事,真以为咱远在应天,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朱元璋指著朱樉的鼻子,厉声斥责。 “修建王府,逾越规制,极尽奢靡!你那秦王府,比咱的皇宫修得还阔气! 那些钱,是哪来的?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民脂民膏!” “为了你一己之私,横徵暴敛,搞得封地內怨声载道,流民四起! 咱让你去镇守西北,是让你去安抚百姓,不是让你去当土皇帝的!” “你看看你乾的这些事,哪一件,对得起大明的江山社稷?哪一件,对得起咱对你的期望!” 朱元璋越说越怒,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辛辛苦苦从尸山血海里打下的江山,就是为了让这些不肖子孙如此糟蹋的吗? 朱樉被骂得狗血淋头,趴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知道,这些罪名,父皇早就知道了。 今天,不过是借著扳指的事情,新帐旧帐一起算。 然而,朱元璋的怒火,显然还没有到顶点。 他绕著朱樉走了两步,声音陡然变得阴寒。 “这些国事,咱暂且不与你计较。” “咱就问你一句,家事上,你是怎么做的?” 家事? 朱樉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咱给你指婚的王妃,王保保的妹子,那是咱为了安抚蒙元降將,为了大明西北的安寧,费了多少心思才定下的婚事!” “你倒好!宠妾灭妻!为了一个狐媚子,竟敢百般欺辱正妃!” “你把咱的脸,把大明朝的脸,都丟尽了!” “那个姓邓的女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祖宗的规矩都忘了?” 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杀意。 “你还想废长立幼?想让你那个贱妾生的儿子,当秦王世子?” “朱樉,你好大的胆子!咱定下的嫡长子继承制,你是不是当成放屁了!” “轰!” 朱樉的脑子,彻底炸了。 “父皇!父皇饶命啊!儿臣再也不敢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他彻底崩溃了,抱著朱元璋的腿,嚎啕大哭。 朱元璋看著脚下这个毫无尊严,涕泗横流的儿子,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抬起脚,再次將朱樉踹开。 “现在知道哭了?晚了!” “那个邓氏,咱必杀之!” 朱樉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杀……杀了邓氏? 不! 他可以接受任何惩罚,唯独不能接受失去邓氏! 就在他想要开口求情的那一刻,朱元璋那如同地狱判官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然,咱也给你一个选择。” 朱元璋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一是,咱现在就下旨,赐死那个女人。” 朱樉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二,你若是捨不得她,也行。” “咱,就再赐你一杯毒酒,让你下去,陪她做一对同命鸳鸯!” “你自己选。” 第416章 黄泉路上做一对同命鸳鸯? 二选一。 死,还是陪著邓氏一起死。 朱元璋的话,像两把淬毒的尖刀,直直插进朱樉的心臟。 没有第三个选项。 朱樉瘫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想死。 他才三十出头,他是大明的秦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封地之內,他就是天。 美酒,佳肴,数不尽的奴僕,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怎么捨得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邓氏…… 一想到那个女人的音容笑貌,想到她温顺地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想到她为自己生下的儿子,朱樉的心就像被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让他眼睁睁看著她被赐死? 朱樉不敢想那个画面。 可若是不让她死,自己就要陪著她一起死。 黄泉路上做一对同命鸳鸯? 说得好听! 他朱樉,是大明天潢贵胄,凭什么为一个女人去死? 他不想死,也捨不得邓氏死。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朱樉抬起头,看到的是父皇那张毫无感情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父子之情,只有帝王的冷酷和决绝。 他知道,父皇不是在开玩笑。 他今天,必须做出选择。 “怎么?选不出来?”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著嘲讽和不耐。 “咱还以为你对那个女人有多情深义重,看来,也不过如此。” “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朱樉,你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既然捨不得你的王位,捨不得你的富贵,那就乾脆点。” “咱这就下旨,成全你的孝心。” 朱元璋说著,竟真的作势要起身传旨。 “不!不要!” 朱樉魂飞魄散,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抱住朱元璋的腿。 这一刻,什么王爷的尊严,什么男人的脸面,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父皇下这道圣旨。 “父皇!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错了!” 朱樉涕泪横流,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砰!砰!砰!” 每一声,都沉闷得让人心惊。 “儿臣混帐!儿臣不是人!儿臣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儿臣不求父皇原谅,只求父皇看在……看在母后的份上,饶儿臣这一次吧!” 当母后这两个字从朱樉口中吐出时,朱元璋准备抬起的脚,猛地一僵。 那个陪著他从微末走到巔峰,陪著他吃糠咽菜,也陪著他君临天下的女人。 那是他一生之中,唯一的柔软。 朱樉见父皇的动作停顿,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更加悽惨。 “父皇,您还记得吗?儿臣小时候,最是顽劣,大哥沉稳,三弟聪慧,四弟勇武,唯有儿臣,整日就知道闯祸。” “每次您要责罚儿臣,都是母后把儿臣护在身后。” “母后总说,咱家二郎,性子直,没坏心,长大就好了。” “她临终前,还拉著儿臣的手,让儿臣一定要孝顺父皇,要和兄弟们和睦相处,要当一个好王爷……” “儿臣不孝啊!儿臣把母后的话,全都忘光了!” “儿臣对不起母后!对不起父皇!” 朱樉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泪。 朱元璋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温婉贤淑的妻子,想起了她临终前,也是这样,拉著他的手,一遍遍地叮嘱,要他善待这些孩子们。 她说,他们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他朱家的根。 江山要紧,可骨肉亲情,更要紧。 “父皇……还有大哥……” 朱樉哽咽著,又提起了另一个人。 “大哥在世时,待儿臣最好。儿臣在西安犯了错,大哥总是第一个写信来,苦口婆心地劝诫儿臣。” “儿臣每次回京,大哥都拉著儿臣,说西北天寒,让儿臣多注意身体。还说,父皇年纪大了,让儿臣不要再惹父皇生气。” “大哥……大哥要是还在,看到儿臣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一定会对儿臣很失望……” 朱標,是朱元璋心中另一块无法触碰的伤疤。 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他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 如果標儿还在,这些混帐东西,谁敢如此放肆? 大殿之內,陷入了沉寂。 只剩下朱樉压抑不住的哭声,和朱元璋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朱元璋看著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朱樉,眼中的杀意,终於一点点褪去。 这个儿子,是没救了。 胸无大志,沉溺女色,毫无君王气度。 但也正因为如此…… 朱樉这样的废物,对他那个宝贝孙儿,构不成任何威胁。 杀了他,除了让皇家史书上多一桩父子相残的丑闻,又能如何? 还会让天下人觉得,他朱元璋,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能下得去手的暴君。 更何况…… 朱元璋低头看著朱樉。 这小子虽然混帐,但刚才那番求饶,倒也不全是装模作样。 他对邓氏那个女人,是动了真情。 为了一个女人,连储君之位都可以不在乎,甚至愿意陪著去死。 这份痴情,在朱元璋看来,愚蠢至极,却也让他那颗坚硬的心,微微动摇了一下。 他朱元璋的儿子,不该是冷冰冰的政治机器。 至少,还懂得什么是情。 “你说的对。” “你要是死了,咱下去之后,没法跟你母后,跟你大哥交代。” 朱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父皇……父皇这是鬆口了? “父皇!” “你別高兴得太早!” 朱元璋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幻想。 “咱可以不杀你。” “至於那个姓邓的女人……” 朱樉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朱元璋看著他紧张得发白的脸,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邓愈……寧河王,是跟著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他为大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临死前,把唯一的女儿託付给咱。” “咱让他女儿给你当侧妃,是看重他邓家的忠勇,也是抬举你。” “结果呢?你宠著她,纵著她,让她成了你秦王府的祸根,成了別人攻击咱的把柄!” “咱要是杀了她,倒显得咱这个皇帝,连开国功臣的血脉都容不下。” “罢了!” 朱元璋一摆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看在寧河王的面子上,也看在你今日还算有几分真情的份上,咱,就饶她这一次!” 第417章 咱没他这种畜生儿子! “谢父皇!谢父皇隆恩!” 朱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拼命地磕头。 “你给咱记住了!”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刺骨。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天起,邓氏禁足於王府后院,非死不得出!你若再敢与她生下一儿半女,咱就將她们母子,一同沉井!” “你那王妃,王保保的妹子,是咱亲封的大明秦王正妃!你回去之后,要好生待她! 若再让咱听到半句你宠妾灭妻的混帐话,咱就先废了你的王位,再把你发配到云南烟瘴之地,让你自生自灭!” “还有,你封地里的那些破事!咱给你一年时间,给咱处理乾净! 再有流民闹事,再有官员弹劾你横徵暴敛,你就不用来见咱了,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在王府里,咱还能给你留个体面!” “儿臣遵旨!儿臣遵旨!儿臣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敢了!” 朱樉趴在地上,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眼中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 “滚吧。咱不想再看见你。” “是,是,儿臣这就滚,这就滚……” 朱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 可他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一个踉蹌,又摔了回去。 就在这时,朱元璋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朱樉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父皇……还有何吩咐?”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咱的那个玉扳指呢?” 玉扳指! 朱樉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血液,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那扳指,是父皇的心爱之物。 是母后当年亲手为他挑选的,陪著他南征北战,从不离身。 可那扳指…… 那扳指……已经…… 朱樉不敢想下去。 朱元璋看著他的反应,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朱樉这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拿出来,咱看看。” “父……父皇……” 朱樉哆嗦著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臟。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朱元璋的耐心,正在被迅速消耗。 “咱告诉你,那扳指是你母后留下的念想!” “快点!拿出来!” 朱樉看著父皇那双已经开始凝聚风暴的眼睛,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他缓缓地,颤抖著,將手伸进了怀里。 那里,有一个用手帕小心翼翼包裹著的东西。 终於,他掏出了那个手帕包裹。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方手帕上。 朱樉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手帕,一层层地打开。 一片,两片,三片…… 几块破碎的,带著裂纹的白色玉块,静静地躺在手帕中央。 它们拼凑在一起,依稀还能看出,曾经是一个价值连城的玉扳指。 但现在,它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朱元璋的目光,从那些碎玉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朱樉的脸上。 他没有咆哮。 没有怒骂。 但朱樉却感到一股比刚才强烈百倍、千倍的恐怖威压,从父皇的身上,轰然爆发! 朱元璋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看著地上的碎玉,又看看趴在地上的朱樉。 突然,他动了。 没有预兆。 朱元璋一步上前,抬起穿著龙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了朱樉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朱樉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踹飞了出去,撞在殿中的一根盘龙金柱上,又滚落在地。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金砖地面。 “畜生!”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几步衝到朱樉面前,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对著他的脸,就是一拳! “砰!” “咱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又是一拳! “你娘!那是你娘留给咱的念想!” 一拳! 一脚! 朱元璋仿佛疯了一般,对著朱樉拳打脚踢。 朱樉不敢躲,也不敢还手。 他只能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任由那狂风暴雨般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每一拳,都让他感觉骨头快要断裂。 每一脚,都让他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但他知道,这点皮肉之苦,和父皇心中的怒火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父皇……饶命……儿臣错了……” “儿臣再也不敢了……” 他的求饶声,微弱而嘶哑,混杂在拳脚的闷响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似乎是打累了。 他停了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双眼赤红,死死地盯著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朱樉。 朱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猪头,蜷缩在那里。 可朱元璋眼中的怒火,没有丝毫减弱。 反而,烧得更旺了! “赵明!” 他嘶吼道。 贴身太监总管赵明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跪了过来。 “奴婢在!” “去!给咱把庭杖拿来!” 庭杖! 听到这两个字,赵明浑身一颤,差点瘫在地上。 那庭杖,是用实心硬木製成,碗口粗细,一杖下去,就能让人皮开肉绽。 几十杖下去,壮汉也得没命。 皇爷这是……要亲手打死秦王殿下啊! “皇……皇爷……”赵明哆哆嗦嗦地开口,“秦王殿下他……他毕竟是您的亲骨肉啊!您息怒,息怒啊!” “亲骨肉?”朱元璋冷笑一声,指著地上的朱樉,“咱没他这种畜生儿子! 他连妹子留给咱的唯一念想都保不住,留著他何用!” “给咱拿来!咱今天,就要亲手清理门户!” “咱要让这逆子,下去给妹子赔罪!” 赵明知道,皇爷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他不敢再劝,可他更不敢去拿庭杖。 这要是真把秦王给打死了,那可是天大的事! 第418章 逆子!咱今天就送你上路! 赵明脑子飞速旋转,急中生智。 他一边磕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对著身后一个小太监,隱蔽地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坤寧宫的方向。 那小太监也是个机灵的,瞬间心领神会。 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后退,然后连滚带爬地衝出了谨身殿。 赵明见状,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皇爷,这庭杖……庭杖是刑部所管,奴婢……奴婢这就派人去取,只是这一来一回,怕是需要些时辰……” 赵明故意把话说得又慢又长。 “废话!”朱元璋一脚踹在他身上,“咱的奉天殿里没有吗?去!就在殿门口,给咱取最粗的那根!” 赵明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奉天殿的庭杖,那是用来惩罚朝廷大员的,比刑部的更重。 看来,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只能一边应著是是是,一边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用这辈子最慢的速度,一步一步地往殿外挪。 ………… 坤寧宫。 这里曾是马皇后的寢宫,如今,成了朱珏的居所。 朱珏正坐在灯下,面前摊著几份卷宗。 这是今天下午,皇爷爷亲手交给他的《大明卫所军力详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大明朝从京师到地方,每一处卫所的兵员数量、將领姓名、粮草储备、兵甲优劣。 另一份,则是一张名单。 一张用硃砂笔写就的名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淮西勛贵在京营及地方卫所任职总录》。 李善长、徐达、常遇春、蓝玉、傅友德…… 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下面罗列著他们的子侄、门生、故旧,在大明军队中担任的各种职务。 从手握重兵的总兵官,到掌管一卫的指挥使,再到不起眼的千户、百户。 盘根错节,密密麻麻。 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整个大明军队,都笼罩其中。 朱珏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 他终於明白,皇爷爷把这些东西交给他的用意了。 皇爷爷,已经查清了所有淮西勛贵在军中的势力。 他把这份名单交给自己,就是想让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將这些人,从军队中,一个一个地剔除出去! 换上自己的人。 从而,真正地將大明的兵权,牢牢掌握在手中。 朱珏拿起名单,在灯下仔细看著。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几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这些名字,被硃砂笔轻轻画了一个圈,但圈的旁边,却用极细的墨笔,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朱珏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认得这笔跡。 这是他父亲,已故太子朱標的笔跡! 他立刻將名单上所有打了墨笔小勾的名字,都找了出来。 然后,他將这些名字,与另一份《卫所军力详录》进行比对。 一个惊人的发现,浮现在他眼前。 这些被打上小勾的人,看似职位不高,分散在各地,但他们所在的位置,都极其关键! 有的,掌管著卫所的粮草调度。 有的,负责军械的打造和入库。 还有的,是某个手握重兵的淮西勛將的副將,而且是深得信任的那种。 这些,都是父亲生前,悄悄安插在淮西勛贵集团中的暗棋! 平时,他们不起眼,不显山不露水。 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这些人,就能从內部,给予淮西集团致命一击! 朱珏拿著名单,久久无言。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朱標,是一位宽厚仁慈的储君。 却没想到,在这仁慈的背后,还隱藏著如此深沉的智谋和长远的布局。 父亲,你到底还留下了多少后手? 就在朱珏心潮起伏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出大事了!皇爷……皇爷要在谨身殿,把秦王殿下给打死啊!” 朱珏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回事?说清楚!” “是……是玉扳指!秦王殿下把皇爷最心爱的那个玉扳指……给弄碎了! 皇爷现在……正在拿庭杖要亲手杖毙秦王殿下啊!” 朱珏闻言,脸色一变。 二叔朱樉,这次是真的一脚踩在阎王殿门口了! 朱珏来不及多想,即刻衝出了坤寧宫。 ………… 谨身殿內。 赵明终究还是没能拖延多久。 他颤抖著双手,將一根碗口粗细的红漆实木庭杖,呈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皇爷……您三思啊……” 朱元璋一把夺过庭杖,看都没看赵明一眼,双目赤红地走向地上的朱樉。 “逆子!咱今天就送你上路!” 朱樉看到那根粗大的庭杖,嚇得魂飞魄散,仅存的一点意识瞬间清醒。 他顾不上满身的剧痛,手脚並用地往后爬。 “父皇!不要!不要啊父皇!” “儿臣知道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 “求父皇饶了儿臣这一次吧!” 朱元璋充耳不闻,举起庭杖,对著朱樉的后背,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爆响! “啊——!” 朱樉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后背的衣衫瞬间被抽出一条口子。 “这一杖,是替你娘打的!打你这个不孝子!” “啪!” 又是一杖! 狠狠地落在了朱樉的大腿上。 “啊!” 朱樉疼得在地上翻滚,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这一杖,是替大明的百姓打的!打你这个横徵暴敛的藩王!” “啪!” “啪!” “啪!” 朱元璋像是疯魔了一般,一杖接著一杖,毫不留情地抽在朱樉的身上。 每一杖下去,都带起一蓬血雾。 朱樉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悽厉,渐渐变得微弱。 赵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再这么打下去,秦王殿下真的要没命了! 他心一横,猛地扑了上去,抱住了朱元璋的大腿。 “皇爷!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啊!” “给咱滚开!”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哪里容得下別人阻拦,抬脚就是一踹! 赵明被踹得滚出老远,撞在柱子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第419章 扳指真的不是儿臣弄碎的! 朱元璋喘著粗气,看著地上已经如同一个血人的朱樉,眼中的杀意,却愈发浓烈。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庭杖。 这一次,他没有对准朱樉的后背或者大腿。 而是对准了他的脑袋! 这一杖下去,必然是脑浆迸裂,神仙难救! “逆子,给咱去死吧!” 朱元璋怒吼著,手中的庭杖,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个清朗而急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爷爷,手下留情!” 声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如风一般衝进了大殿。 朱元璋砸下的庭杖,在距离朱樉脑袋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看到朱珏,朱元璋眼中狂暴的怒火,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著地上的朱樉,又指了指不远处手帕里那几块破碎的玉。 “大孙,你来看!” “这个逆子!他……他把你皇奶奶留给咱的念想,给摔碎了!” 朱珏看著老朱眼中的血丝,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心中也是一酸。 他知道,老爷子这是真的伤心了。 “皇爷爷。” “皇奶奶若是泉下有知,看到您为了她的一件遗物,要亲手打死自己的儿子,她……会高兴吗?”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朱元璋高举庭杖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马皇后那温婉贤淑的音容笑貌。 是啊,妹子若是还在,她会怎么做? 她一定会拦在咱的面前,哭著求咱,饶了老二这个混帐东西。 她总是那么心软,对每一个儿子都疼爱到了骨子里。 朱珏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趁热打铁。 “这扳指,不过是一件死物。它承载的,是您对皇奶奶的思念。” “可您和皇奶奶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又岂是区区一个玉扳指能够承载的?” “在您心里,难道二叔这个亲生儿子,还比不上一件冰冷的死物吗?” “皇爷爷,二叔固然有错,可罪不至死。” “更何况,这玉扳指究竟是如何碎裂的,您……可曾问清楚了?” 朱珏最后这句话提醒了朱元璋。 是啊。 咱光顾著发火,光顾著要打死这个逆子。 却忘了问,这扳指,到底是怎么碎的! 朱元璋胸膛剧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大殿里迴荡。 “哐当!” 一声脆响。 那根碗口粗细的红漆庭杖,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金砖地面上。 朱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弯腰將庭杖捡了起来,顺手就递给了旁边已经看傻了的赵明。 赵明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接过庭杖,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什么烫手山芋,连滚带爬地退到了角落里。 这玩意儿,可不敢再让皇爷摸到了! 地上的朱樉,此刻趴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看到朱元璋鬆开了庭杖,顿时感觉自己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他顾不上浑身的剧痛,挣扎著抬起头,附和著朱珏的话,声音嘶哑而微弱。 “父皇……大侄子……大侄子说的对啊……” “扳指……真的不是儿臣弄碎的……” “儿臣只是……只是看护不力……儿臣有罪!求父皇明察啊!” 朱樉一边说,一边咳血,模样悽惨到了极点。 然而,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大侄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父皇的脾气,他这个做儿子的最清楚不过。 一旦发起火来,那是真真正正的六亲不认! 当年大哥朱標还在世的时候,都好几次因为劝諫父皇,被追得满宫殿跑。 可今天,朱珏,竟然只用了区区几句话,就让父皇的怒火平息了? 这……这怎么可能! 除非…… 朱樉的脑海中,一个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荒谬至极的猜想,再次疯狂地冒了出来。 难道……他是哪个弟弟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就在朱樉胡思乱想之际,朱元璋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帝王的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还在神游的朱樉,眼神冰冷如刀。 “不是你?” “那是谁?” “给咱说清楚!咱的扳指,难不成是自己长了腿掉地上摔碎的?” 朱樉知道,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还是难逃一死! “是……是……” 朱樉支支吾吾,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著额头往下流。 “说!”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巨响,嚇得朱樉魂都快飞了。 “再有半句假话,咱现在就让你去见你娘!” “咱倒要看看,到了地底下,你娘会不会抽你这个不孝子!” 提到马皇后,朱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 “是……是邓氏!”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儿臣的次妃,邓氏!” “是她!是她不小心打碎了扳指!不关儿臣的事啊父皇!” “儿臣只是怕父皇震怒,才……才没敢说实话!儿臣知错了!” 朱珏微微皱了皱眉。 而朱元璋,在听到邓氏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充满了杀意。 她竟然敢……竟然敢摔碎妹子留给咱的扳指! “好……” 朱元璋缓缓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一个邓氏!”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赵明。 “传咱旨意。” 赵明浑身一颤,连忙跪下:“奴婢在。” “秦王次妃邓氏,德行有亏,善妒成性,更兼打碎皇后遗物,罪无可赦!杖毙!!!” 地上的朱樉听到这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父皇!不要啊!” 他下意识地开口求情:“邓氏她……她不是故意的!求父皇饶她一命吧!” 第420章 他是朱家的嫡孙! “啪!” 朱元璋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朱樉的脸上。 “你还有脸替她求情?” 朱元璋指著朱樉的鼻子,破口大骂。 “废物!蠢货!” “咱早就跟你说过,这个女人心术不正,让你好生管教!你是怎么做的?” “你就是这么管教的?把她宠上了天,宠得她连你母后的遗物都敢摔!” “朱樉啊朱樉,咱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昏聵无能的儿子!” 朱元璋越说越气,指著朱樉的手都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决的决定。 “你,朱樉。” 朱樉被打得眼冒金星,听到父皇叫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抬起头。 “咱今天不杀你。” 朱元璋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杀了你,脏了咱的手,也让你娘在底下不安生。” 朱樉闻言,心中一喜,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从今日起,废去你秦王爵位,贬为庶人!” 轰! 朱樉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废……废为庶人? 这……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啊! 他可是大明朝堂堂的亲王! 是皇帝的嫡子! 现在,要让他变成一个平头百姓?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朱元璋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 “著宗人府,將朱樉之名,从朱氏玉牒之中划去!”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咱朱元璋的儿子!我朱家,没有这样的不孝子孙!” 开除祖籍! 朱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这不仅仅是贬为庶人那么简单了。 这是要將他彻底从朱家抹去! 他將不再是皇子,不再是龙子龙孙,甚至连一个姓朱的普通宗室都算不上了! 他將成为一个无君无父无祖的孤魂野鬼! “你不是宠著那个女人吗?” 朱元璋的脸上,露出残忍的冷笑。 “好!咱成全你!” “等她死了,你就去给她守陵!” “没有咱的旨意,一辈子都不准离开陵墓半步!” 说完这一切,朱元璋疲惫地靠在了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而朱樉,在听完这最后的判决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无神,嘴巴微微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秦王……没了。 朱家的子孙……也不是了。 他朱樉,从今天起,就是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孤魂野鬼。 守陵? 对著一个害了自己一辈子的女人的坟墓,守一辈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將他淹没,让他窒息。 他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也感觉不到脸上的肿胀。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死寂。 不! 不能就这么完了! 朱樉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他不能死!他是大明的亲王!是父皇的嫡子! 就在这无尽的绝望和黑暗之中,一道声音,如同穿透乌云的微光,轻轻地响了起来。 “皇爷爷,息怒。” 朱珏来到大殿中央,对著龙椅上的朱元璋,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孙儿恳请皇爷爷,看在父子之情的份上,也看在社稷安稳的份上,给二叔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朱元璋闭著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露出的目光冰冷如刀。 “珏儿,你起来。” “连你也要为这个逆子求情?”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疲惫。 “他宠妾灭妻,纵容那贱人摔碎你皇奶奶的遗物!此等不孝之举,天理难容!” “咱若不重惩,何以告慰你皇奶奶的在天之灵?何以正我朱家的门风!” 朱珏却並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 “皇爷爷,孙儿知道二叔犯下大错,不可饶恕。” “但二叔的罪,在於失察,在於被小人蒙蔽,其本心……或许並非如此。” “更何况,二叔乃是当朝亲王,是皇爷爷您的嫡子。 若是將他废为庶人,逐出宗室,恐怕会引得朝野震动,藩王不安,於社稷稳定不利。” “孙儿斗胆,恳请皇爷爷念在血脉亲情,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毕竟,打断骨头还连著筋,二叔终究是您的儿子,是孙儿的亲叔叔。” 朱樉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耳朵却竖得老高,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这个朱珏,到底是谁? 为什么父皇会容许他如此说话? 为什么他敢自称孙儿,还叫自己二叔? 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问號,在朱樉的脑海里炸开。 难道……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朱樉的脑海! 难道这个朱珏,是大哥的儿子?! 朱樉的心臟,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朱珏的背影,又偷偷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父皇。 只见朱元璋的脸上,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朱珏,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中竟带上了无奈。 “你啊你,跟你爹一个性子。” “就是心太软。” “妇人之仁!” 虽然是在骂,但这语气,怎么听都带著一股子亲昵和宠溺。 朱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猜想,被证实了。 这个朱珏,真的是大哥的儿子!是自己的亲侄子! 怪不得! 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就能身居高位,执掌五军都督府! 怪不得父皇对他如此信重,甚至让他参与这种皇室家事!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外姓功臣! 他是朱家的嫡孙! 朱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既然朱珏是大哥的儿子,那他现在站出来为自己求情…… 这是…… 这是在向自己示好?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朱樉的身上。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死物。 “朱樉。” “你听到了?” “你这侄子,宅心仁厚,还在为你这个不成器的叔叔求情。” 朱樉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要点头。 然而,他迟疑了。 这件事太过重大,他不敢轻易表態。 一旦承认了朱珏的身份,就等於承认了父皇欺瞒了天下所有人! 这其中的风险,他承担不起。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彻底点燃了朱元璋的怒火。 第421章 咱要你亲眼观看邓氏受刑! “怎么?”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之气。 “你不信?” “你觉得咱在骗你?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好!好啊!”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指著朱樉的鼻子,状若疯虎。 “咱就知道你心怀不轨!” “珏儿!”朱元璋猛地转向朱珏,脸上带著一股决绝的杀意。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好二叔!” “他心里不服!他对你有怨气!” “这种人,就是个祸根!是个隱患!” “今日若不除了他,他日必为你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轰! 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这八个字,如同一万道天雷,同时在朱樉的脑子里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父皇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考验皇子,选拔储君! 朱允炆和朱允熥,都只是幌子! 父皇心中內定的储君,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眼前这个,大哥朱標的亲生儿子,朱珏! 之前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是演给朝堂百官看的,是演给天下藩王看的,也是在钓鱼! 钓出那些心怀不轨,妄图染指储位的人! 他终於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转了多少圈。 父皇刚才的判决,不是气话。 那是真的要废了他,要將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因为他,挡了朱珏的路! 而现在,朱珏的求情,父皇的暴怒,都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一次选择站队的机会! 站对了,生! 站错了,死! 想明白这一切的瞬间,朱樉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的尊严和骄傲。 他再也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站著,而是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朱珏的面前。 “信!我信!我信啊!” 朱樉抱著朱珏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侄儿!我的亲侄儿啊!” “二叔信!二叔怎么会不信呢!”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亲切!我就觉得你像!太像了!简直跟大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哥在天有灵啊!他有后了!我们老朱家有后了!” 朱樉一边哭嚎,一边调整姿势,对著朱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叔侄大礼。 “侄儿在上,请受二叔一拜!” “呜呜呜……能再见到大哥的血脉,死也瞑目了!” 说著,他又转向龙椅上的朱元璋,砰砰砰地磕头。 “父皇!儿子错了!儿子是猪油蒙了心!儿子是蠢货!儿子不是人!” “儿子谢父皇为大哥保存血脉!谢父皇为我大明留下了真正的储君!” “从今往后,我朱樉,不,臣朱樉,愿为我侄儿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看得朱元璋都愣了一下。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现在知道叫侄儿了?” “现在知道他是储君了?” “刚才那股子不信邪的劲儿呢?” “朱樉,你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啊。” 朱樉毫不犹豫,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我朱樉在此立誓!从今日起,愿倾尽所有,终身辅佐我侄朱珏!” “若有半点违逆之心,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朱樉发完誓,猛地转身,再次面向朱珏,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然后,对著朱珏,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臣,秦王朱樉,叩见殿下!” “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拜,彻底放下了他作为亲王和叔叔的所有尊严。 他表明的,不仅仅是家族內部的认可,更是君臣之礼的顺从! 朱珏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赶紧上前,一把扶住朱樉的胳膊。 “二叔!万万不可!使不得!快快请起!” 他一边拉扯,一边回头望向朱元璋,再次恳求道。 “皇爷爷,二叔已经知错了。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孙儿相信,二叔日后定会成为孙儿的左膀右臂,成为我大明的擎天之柱。”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叔侄二人情深意切的场面,紧绷的脸,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罢了。”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既然珏儿为你求情,咱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朱樉闻言,顿时喜极而泣。 “谢父皇!谢殿下!” “但是!” 朱元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关於珏儿的身份,乃我大明最高机密! 今日之事,你给咱烂在肚子里!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朱元璋的眼中,杀机毕现。 “咱不但要你的命,还要你秦王府上下三百口,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朱樉嚇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儿臣不敢!儿臣遵旨!打死儿臣也不说!” “第二!” 朱元璋的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阴冷。 “那个叫邓氏的贱人,辱及你母后,罪不容赦!” “咱已经下旨,將她赐死。” 朱樉心中一颤,却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低头应道:“是……她罪有应得。” 朱元璋盯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光是死,太便宜她了。” “咱要你亲眼观看邓氏……受刑!” 朱元璋將目光转向了朱珏。 “珏儿。” “孙儿在。”朱珏立刻应道。 “这件事,你来监刑。” 朱元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带上你二叔,去秦王府。” “当著他的面,把那个贱人给咱处置了。” “咱要让他亲眼看著,让他把今日的教训,刻进骨子里,永生永世都忘不掉!” 此言一出,朱樉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亲眼……观看邓氏受刑? 这不只是惩罚邓氏,这更是对他朱樉的诛心之策! “孙儿……遵旨。” 朱珏微微躬身,没有丝毫犹豫地接下了这道残酷的命令。 他知道,这是皇爷爷在彻底敲碎二叔朱樉最后的幻想。 第422章 杖毙於庭!临眾而杀! “去吧。” 朱元璋疲惫地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儿臣……告退。” “孙儿告退。” 朱珏扶起已经有些站不稳的朱樉,半拖半扶地將他带离了奉天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朱樉踉蹌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地。 朱珏鬆开了手,任由他靠著冰冷的宫墙喘息。 他转头对自己身后的贴身太监王景弘吩咐道。 “去,把锦衣卫把白沙叫来。” “让他带上庭杖,隨本公去一趟秦王府。” 王景弘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殿下!” 很快,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情冷峻的青年武官便快步赶了过来,正是白沙。 在他的身后,还跟著两名同样精悍的锦衣卫校尉,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个长条形的黑漆木盒。 “卑职白沙,叩见吴国公。” 白沙单膝跪地,动作乾脆利落。 “起来吧。” 朱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 “跟上。” “是!”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穿过宫道,朝著秦王府的方向走去。 朱樉被两名小太监架著,浑浑噩噩地跟在后面。 ………… 秦王府。 后院,邓氏的寢居內。 邓氏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脸上的妆容都有些花了。 自从朱樉被皇上单独召进宫里,她的心就一直悬著,七上八下的。 “王爷怎么还没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不停地念叨著,旁边的侍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跑了进来。 “娘娘!王爷……王爷回来了!” 邓氏闻言,精神一振,提著裙摆就急匆匆地迎了出去。 “王爷!”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眾人簇拥著走进院子的朱樉,连忙快步上前。 “您可算回来了!您没事吧?陛下他……有没有为难您?” 然而,当她跑到近前,看清朱樉的脸色时,心头猛地一沉。 “王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邓氏的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又看到了朱樉身后的朱珏,以及那几个面色不善、煞气腾腾的锦衣卫。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名校尉捧著的黑漆木盒上。 那是什么? “王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快说句话啊!” 邓氏焦急地抓住朱樉的胳膊,用力摇晃著。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那个玉扳指?” “妾身不是故意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朱樉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闭嘴!” 朱樉嘶吼一声,眼中满是血丝和恐惧。 “你这个蠢妇!你想害死我吗!” 邓氏被他吼得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又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朱珏缓步上前,目光冰冷地扫过院中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拿出圣旨,只是口头传諭。 但那股源自皇权的巨大压迫感,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邓氏在內,全都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朱樉也跟著跪下,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身体抖如筛糠。 朱珏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秦王次妃邓氏,骄横不法,德行卑劣!” “上辱国母,下乱王府!” “朕心甚怒,法理难容!” “特赐尔……杖毙於庭!临眾而杀,以儆效尤!” “钦此!” 杖毙於庭! 临眾而杀!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邓氏的头顶。 她整个人都傻了,瘫软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怎么就要……杖毙? “不……不!” 短暂的死寂之后,邓氏终於反应了过来,发出了悽厉到变了调的尖叫。 她手脚並用地爬向朱樉,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 “王爷!救我!王爷,您快去向父皇求求情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王爷!”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娇媚动人的模样。 朱樉看著怀中苦苦哀求的女人,心如刀绞。 他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痛苦地闭上眼睛,绝望地摇著头。 看到他这个样子,邓氏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她明白了。 王爷救不了她。 朱珏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幕闹剧,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他不想再看这两个人纠缠下去。 他对著身旁的白沙,轻轻抬了抬下巴。 “动手。” “是!” 白沙一挥手,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 他们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邓氏,就像拖著一条死狗。 “不!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邓氏疯狂地挣扎著,尖锐的指甲在校尉的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 “王爷!救我!朱樉!你这个懦夫!你救我啊!” 绝望之下,她开始口不择言地咒骂起来。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锦衣卫校尉的手臂如同铁钳,任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们粗暴地將邓氏拖到庭院中央,那里已经被人放上了一条长凳。 “按住!” 白沙冷喝一声。 两名校尉合力,將邓氏死死地按在了长凳上,让她俯臥著,动弹不得。 另一名校尉上前,用麻绳將她的手脚与凳子腿牢牢捆绑在一起。 白沙缓步上前,打开了那个黑漆木盒。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根手臂粗细、长约四尺的实心木棍。 棍身涂著朱红色的漆,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这,就是足以让所有朝臣闻风丧胆的——庭杖! 白沙伸手,取出了庭杖。 他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身,看向朱珏。 朱珏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白沙从他的口型中,读懂了那句话。 “皇爷爷有旨,要让她……好好感受。” 白沙心中瞭然。 这意思,就是不能让她死得太快。 要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地耗尽生命。 这是最残忍的行刑方式。 第423章 给她个痛快吧! 眼看著行刑在即,朱樉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二叔。” 就在这时,朱珏冰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皇爷爷的旨意,是让您亲眼观看。” 朱樉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把头转了回来。 “啊——!” 邓氏的身体猛地弓起,隨即又被死死地按回长凳,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尖锐得几乎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仅仅一杖。 她衣料便已然破碎,鲜血瞬间渗透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朱樉的心,也隨著这一杖,被狠狠地撕裂了。 “王爷……救……” 邓氏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朱樉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平日里巧笑倩兮、顾盼生姿的女人,在自己面前被活生生地打成一滩烂肉。 她的哭喊从一开始的求救,变成了咒骂,又从咒骂,变成了哀嚎。 “朱樉……你这个……懦夫……” “我恨你……” “啊……疼……” 鲜血顺著长凳的边缘,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匯成了一小滩刺目的血泊。 朱樉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想闭上眼睛,想转过头去。 可朱珏就在他身边,那冰冷的视线,像一根针,死死地扎在他的后颈上,让他不敢有丝毫的异动。 他只能被迫地,看著自己心爱的女人,在极致的痛苦中,一点一点地走向死亡。 这种折磨,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痛苦百倍! 终於,当第十五杖落下时,邓氏的哀嚎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朱樉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转向朱珏,双目赤红,几乎是嘶吼著恳求。 “够了!朱珏!够了!” “给她个痛快吧!” “求你了!用白綾,用毒酒,怎么样都行!別再这么折磨她了!” 他堂堂一个亲王,竟然用上了求这个字。 他寧愿自己去承受这一切,也不愿再看下去。 朱珏缓缓地转过头,看著几近崩溃的朱樉,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二叔。” “你说什么?” 朱樉被他这副模样嚇得一怔,但心中的痛苦与不忍还是压倒了理智。 “我说,让她死得痛快点!她已经受够了!” “父皇的旨意是要她死,不是要她受尽这般非人的折磨!” 朱珏闻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皇爷爷的旨意?”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近朱樉,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朱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看来二叔还是没明白。” “皇爷爷的旨意,是杖毙於庭,以儆效尤!” 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狠狠地砸在朱樉的耳中。 “什么叫杖毙?就是一杖一杖地打死!” “什么叫以儆效尤?就是让你,让这秦王府所有的人,都亲眼看著她是怎么在痛苦中死去的!” “你现在,竟然说要给她一个痛快?” “朱樉!” 朱珏厉声喝道,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这是在同情一个罪妃,还是在质疑皇爷爷的旨意?!” “你身为大明亲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君父有命,你竟敢心生违逆?” “你把君臣父子之纲常,置於何地?!” “你把自己的身份,又置於何地?!” 一声声的质问,让朱樉整个人都懵了。 他被朱珏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凛然天威,震慑得心胆俱裂。 这一刻,他眼前的不再是那个温和有礼的侄子朱珏。 而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言出法隨的君王! 那股杀伐果断,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简直和父皇朱元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父皇已经老了。 太子大哥早逝。 眼前的朱珏,是被父皇即將立为储君,是內定的皇位继承人! 他自己,也曾在父皇面前,对著这位未来的君主,发下过效忠的誓言! 君命不可违! 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去质疑未来的皇帝,去违背当今的皇命! 这是取死之道啊! 朱樉心中的那点不忿、屈辱和悲痛,在死亡的恐惧和对皇权的敬畏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终於明白了。 这场杖毙,根本不是为了杀一个邓氏。 而是为了敲打他! 想通了这一切,朱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我只是一时情急,胡言乱语,请……请吴国公恕罪!” 他不敢再看朱珏的眼睛,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著朱樉这副惶恐认错的模样,朱珏眼中的怒火才缓缓褪去。 “二叔能明白过来,就好。”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继续看吧,这是皇爷爷给你的恩典,也是给你的教训。”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朱樉,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庭院中央。 朱樉僵在原地,冷汗涔涔,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重新將那痛苦的目光,投向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女人。 庭杖还在继续。 只是,声音已经越来越弱。 邓氏的身体,不再挣扎,只是隨著木棍的起落,如同一块破布般微微颤动。 鲜血,已经將整个长凳和周围的地面,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白沙停了下来,看了一眼身旁的校尉。 校尉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邓氏的鼻息。 然后,他对著白沙,摇了摇头。 还剩一口气。 白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看向了朱珏。 朱珏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 白沙明白了。 皇长孙的意思是,让她把这口气,自己耗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伏在血泊中的身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的时候,邓氏的头,忽然微微抬起了一点。 她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转向了朱樉的方向。 一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迸发出最后,也是最怨毒的光芒。 她的嘴唇蠕动著,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如同鬼魅般的诅咒。 “朱……樉……”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咒你……咒你们朱家……所有的人……” “全都……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 她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再无声息。 死了。 第424章 这是在给自己指一条路? 校尉再次上前確认,然后对著白沙和朱珏,躬身稟报。 “启稟国公爷,犯妇邓氏,已伏法。” 朱樉看著那具悽惨的尸体,听著她临死前那怨毒的诅咒,心中最后一点温情,被无尽的悲慟和麻木所取代。 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嘶哑地开口。 “来人。” “把……把她收拾乾净,找个地方,厚葬了吧。”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话音刚落,秦王府的一名管事立刻躬著身上前。 “是,王爷,奴婢这就去办。” 他指挥著几个下人,小心翼翼地抬来一张草蓆,准备將邓氏的尸体包裹起来。 就在这时,那名管事的目光,不经意间与站在朱珏身后的太监王景弘,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那是一个极快、极隱蔽的眼神。 管事微微頷首,王景弘则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细微的动作,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朱珏看见了。 朱珏的目光从邓氏的尸体上移开,落在了依旧僵立在那里的朱樉身上。 他缓缓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朱樉的心跳上。 朱樉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头垂得更低,根本不敢与朱珏对视。 “二叔。” “事情了了,我也该回宫了。”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朱珏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著朱樉。 “对了,二叔。” “我听闻,东瀛行省那边,风光旖旎,与中原大不相同。” “尤其是那里的女子,温顺恭良,別有一番风情。” “若是有机会,二叔不妨去看看。” 话音落下,朱珏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庭院。 只留下朱樉呆呆地站在原地,反覆咀嚼著朱珏最后那几句话。 东瀛行省? 风光旖旎? 女子温顺? 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 可当他联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联想到朱珏今日的雷霆手段,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是……在给自己指一条路? 一条远离京城这个权力漩涡,去海外就藩的路! 这个念头一出,朱樉浑身一个激灵。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留在京城,自己这个秦王的身份,就是一个大写的尷尬。 论嫡,论长,他都在。 只要他在一天,就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钉子,肉中的刺。 就算他自己没想法,也难保別人不会拿他来做文章。 到时候,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朱珏,今日虽然敲打了自己,甚至可以说是羞辱了自己,但最后却又给了自己一个选择。 去东瀛。 天高皇帝远。 只要自己安安分分,就能保住这一世的荣华富贵。 想通了这一点,朱樉看著朱珏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侄子,手段狠辣,心思縝密,最关键的是,他手里还握著父皇这柄最锋利的剑。 储君之位,已经稳了。 不,不能说是稳了,而是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悬念。 自己,还有三弟朱棡,四弟朱棣,甚至包括大哥留下的那两个小的,朱允炆和朱允熥,所有人,从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 大家还在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位子爭得头破血流,却不知道,真正的天命之人,早就已经站在了终点。 而自己,因为邓氏这个蠢女人,反而因祸得福,成了第一个看清局势的人。 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呵呵……”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风头过去,他就立刻上书,主动请缨,去东瀛就藩! 他要抱紧朱珏这条大腿,死死地抱住! ………… 回宫的马车上。 朱珏闭目养神,他在復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秦王府那个管事,和王景弘交换的那个眼神,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 太快了。 也太隱蔽了。 如果不是他一直留意著王景弘,恐怕也会忽略掉。 “王景弘。” 朱珏忽然开口,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奴婢在。”王景弘立刻躬身。 “秦王府那个管事,是你的人?”朱珏的声音很淡。 王景弘的身体微微一顿,隨即答道:“回国公爷,是,也不是。” 这个回答,有些意思。 朱珏睁开了眼,看著他。 “讲。” “是,因为他確实听命於奴婢。” “不是,因为奴婢,也只是代为掌管。” “他真正的身份,是太子殿下生前布下的暗子。” “隶属於鹤鸣。” 朱珏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是父亲留下的后手。 “很好。”朱珏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传令给他,让他继续潜伏,以安身隱蔽为第一要务。” “非天塌地陷之大事,不得与任何人联繫。” “是,奴婢遵命。”王景弘恭敬地应下。 王景弘的鹤鸣,是暗。 郑和的锦衣卫,是明。 一明一暗,一內一外,这便是朱珏未来情报系统的雏形。 当然,这还不够。 皇爷爷手里,还握著一支真正恐怖的力量——暗卫。 等到將来皇爷爷將那支力量也交到自己手上,三者之间,便可形成完美的制衡。 鹤鸣监察百官勛贵。 锦衣卫侦缉天下外事。 暗卫,则监察鹤鸣与锦衣卫。 一个完美的闭环,所有的权力,都將牢牢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马车,缓缓驶入了皇城。 朱珏让带著王景弘,径直去了谨身殿。 老朱正在批阅奏摺。 听到太监通报朱珏求见,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朱珏走进大殿,躬身行礼。 “孙儿,拜见皇爷爷。” “起来吧。”老朱的声音带著疲惫。 “事情,办妥了?” “回皇爷爷,秦王府次妃邓氏,骄横跋扈,触犯国法,已按律杖毙。”朱珏的回答,言简意賅。 “嗯。” 老朱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回应。 “朱樉呢?没闹?” “二叔深明大义,全程在旁监督行刑,並无异议。” “哼。”老朱冷哼一声,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笔,抬起头,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看著朱珏。 “他那是深明大义吗?他是怕了!” “咱这个儿子,咱清楚得很,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 “你今天把他给收拾服帖了,咱很高兴。” “行了,没什么事就退下吧,咱这还有一堆的奏摺要看。” “是,孙儿告退。” 朱珏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谨身殿。 第425章 我该爭那个储君之位吗? 离开了谨身殿,朱珏没有再耽搁,直接朝著坤寧宫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他走到坤寧宫的宫门口时,脚步却停住了。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门口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 是三皇孙,朱允熥。 朱珏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三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朱允熥霍然转身,当他看清来人是朱珏时,脸上的惊慌失措,才缓缓褪去,转而化为了尷尬和侷促。 “是……是珏弟啊。” “我……我就是隨便走走,对,隨便走走。” 他语无伦次,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朱珏对视。 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朱珏心中瞭然,他走上前去,亲热地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 “既然都到门口了,哪有不进去坐坐的道理?” “正好,我从宫外带了些新茶,殿下替我品鑑品鑑。” 朱珏的態度很是自然,仿佛真的是偶遇。 朱允熥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似乎很想进去,又像是在顾虑什么,整个人都透著一股矛盾。 “这……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你刚从秦王府回来,想必还有很多要事处理……” “不打扰。” 朱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再大的事,也没有跟你敘话重要。” 说著,他便拉起朱允熥的手臂,半推半就地將他带进了坤寧宫。 王景弘跟在身后,正要一同进去。 “你们都在外面候著。” 朱珏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花房半步。” “奴婢遵命。” 王景弘立刻躬身,带著一眾小太监,远远地退到了宫门之外,將空间完全留给了兄弟二人。 朱允熥被朱珏拉著,亦步亦趋地走在宫中。 他的心情,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重了。 坤寧宫的布局,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勾起了他无尽的回忆。 穿过前殿,便是一座精致的花房。 这里曾是马皇后最喜欢待的地方。 小时候,他和大哥朱雄英,还有二哥朱允炆,最喜欢来这里玩耍。 马皇后总是会准备好他们最爱吃的糕点,慈爱地看著他们嬉笑打闹。 可是现在,什么都变了。 皇祖母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 父亲……也不在了。 朱允熥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停下脚步,怔怔地看著花房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 “珏弟,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朱珏没有回头。 他走到一张石桌旁,熟练地开始烹茶。 沸水冲入茶壶,氤氳的水汽裊裊升起,带著一股清新的茶香。 “三哥,过来坐。” 朱珏將一杯沏好的香茗,推到朱允熥面前。 “人死如灯灭,这是自然之理。” “但有些人,即便是死了,也依旧活在別人的心里。” 朱允熥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 良久。 朱允熥终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珏。 “珏弟,我……我心里很乱。” “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朱珏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三哥但说无妨。”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兄弟。” 得到了朱珏的鼓励,朱允熥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將满腹的委屈和迷茫,都一吐为快。 “自从父王走后,所有人都盯著那个位置。” “开平王(常茂)和潁国公(傅友德)他们,隔三差五地进宫来找我,跟我分析朝堂局势,教我如何拉拢人心。” “他们都说,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宿命。” “可是……” 朱允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痛苦。 “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可我真的……真的觉得自己不行。” 他双手抱著头,表情痛苦到了极点。 “你也是知道的,我从小就不聪明。” “读书,我比不过允炆。父王在世时,每次考校功课,他总是被夸奖的那个,而我,永远是挨训的那个。” “习武,我更是不行。” “皇爷爷……皇爷爷他似乎也从来没正眼瞧过我。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吧。” “我这样的人,凭什么去爭那个位置?” “我配吗?” 一连串的自我否定,像连珠炮一样从朱允熥的口中说出。 他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 这些话,他压抑了太久太久。 朱珏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他只是默默地为朱允熥空了的茶杯,再次续上热茶。 直到朱允熥的情绪,稍稍平復了一些。 朱允熥抬起通红的眼睛,看著朱珏,眼神中充满了恳求。 “珏弟,满朝上下,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 “你文韜武略,样样精通,年纪轻轻就执掌五军都督府,深得皇爷爷信赖。” “连秦王那样的藩王,在你面前都得乖乖低头。” “天下人,谁不敬你一声吴国公?”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到底应不应该去爭那个储君之位?” 朱珏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竟然是这个问题。 一个志在九五的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吗? 一个真正的帝王,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別人的建议里吗? 不会。 绝对不会。 这一刻,朱珏对朱允熥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城府不足,心性不坚,难成大器。 这根本就不是一块当皇帝的料。 可是…… 朱珏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朱標温和的笑脸。 这是父亲的儿子。 是他的亲哥哥。 就算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自己也得想办法,给他糊上一层金粉,让他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 更何况,皇爷爷的真实意图,自己早已洞悉。 朱允熥,不过是皇爷爷推出来的一个靶子,一个用来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的棋子。 等到时机成熟,这颗棋子,註定是要被放弃的。 贬为庶人,或是封个閒散王爷,发配到某个穷乡僻壤,便是他最好的结局。 如果现在自己怂恿他去爭,去斗,那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无数念头,在朱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朱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换了一个角度,拋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 “三哥,我们先不谈应不应该。” “我只问你一句话。” 第426章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你,朱允熥,自己想当皇帝吗?” 这个问题让朱允熥整个人都僵住了。 想当皇帝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应该做什么。 父王朱標在世时,告诉他要好好读书,兄友弟恭。 舅舅常茂,国公傅友德,他们告诉他,要爭气,要拉拢人心,要坐上那个位置,这是他的责任,他的宿命。 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看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期许和审视。 似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想,他也必须想。 可是……他自己呢? 朱允熥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似乎有无数个念头在衝撞。 良久。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石凳上,声音嘶哑。 “不想。” “我一点也不想。” 这两个字说出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当皇帝有什么好?”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上朝处理各种国家大事。” “吃饭不能挑食,走路不能东张西望,连睡觉的姿势都有人管著。” “那龙椅,看上去金光闪闪,可坐上去,就是一座牢笼。”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朱允熥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奇异的光彩,那是朱珏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名为嚮往的光。 “珏弟,你知道吗,我最羡慕的人是谁?” “不是父王,也不是皇爷爷。” “我最羡慕的,是那些宫里的匠人。” “我喜欢看他们把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刨光,打磨,用榫卯结构,拼成各种精巧的物件。那个过程,太神奇了。” “我也喜欢待在军器局,看他们铸造火銃,看那些铁水在模具里成型,变成无坚不摧的利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的声音越来越兴奋,脸上的痛苦和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热爱。 “如果……如果可以选,我不想当什么皇太孙。” “我就想跟皇爷爷求个恩典,封我一个藩王,远远的,去哪都行。” “然后我就带著我的工具箱,游山玩水,见识天下各种奇巧的工艺。” “造一艘不用风帆也能自己走的大船,造一个能自己飞上天的木鸟,那该多有意思?” 说著说著,他又低落了下去。 “可我知道,这都是痴心妄想。” “我不想爭,可是有人逼著我爭。” “吕氏……还有允炆,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只要我还在京城一天,他们就睡不安稳。” “在他们眼里,我活著,就是一种威胁。” “还有舅舅他们……”朱允熥的表情更加复杂,“傅公,蓝公……那些淮西的叔伯们,他们都把宝押在了我身上。” “他们说,我是嫡长孙,名正言顺。他们说,只有我上位,才能保住他们的富贵,保住淮西一脉的荣耀。”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木偶,被无数根线牵著,身不由己。” “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也是万丈深渊。” 朱允熥的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绝望。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瞒你说,珏弟,之前有一段时间,我是真的动了心思的。” “舅舅……他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我母妃的死,可能跟吕氏有关。” 朱珏的眉梢微微一挑。 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 如果常氏之死真的有內情,那朱允熥和吕氏一脉,就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我当时……恨不得立刻就衝进东宫,杀了她给我母妃报仇。”朱允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为了这个,我甚至愿意去爭那个我一点也不喜欢的位置。 因为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我才有能力,为母妃討回公道。” “可是……” 他的拳头,缓缓鬆开。 “我后来,偷偷托人去查了太医院的旧档。” “一笔一笔地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母妃她……她是生我的时候,难產血崩,才没的。” “太医已经尽力了,父王当时也守在外面。” “这件事,跟吕氏……一点关係都没有。” 朱允熥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茫然。 “连我最后一个爭斗的理由,都没有了。” “珏弟,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一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一个连报仇都找错了对象的傻子,却被一群人推著,要去抢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微微耸动。 朱珏终於明白了朱允熥所有痛苦的根源。 他不是没有欲望,只是他的欲望,与这个时代的最高追求,背道而驰。 他也不是没有勇气,只是他的仇恨,建立在一个虚假的情报之上。 当真相大白,支撑他前行的那股劲,也隨之烟消云散。 他就像一艘迷航的船,既没有想去的彼岸,也失去了前行的动力。 只能在名为储位之爭的惊涛骇浪中,隨波逐流,隨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朱珏没有急著安慰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院中的一颗桂花树下,伸手摺下了一小段枝丫。 枝丫上,还残留著几颗乾枯的桂子。 他回到石桌旁,將枝丫放在朱允熥的面前。 “三哥,你看这个。” 朱允熥抬起头,不解地看著那段枯枝。 “一段枯枝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朱珏笑了笑。 “三哥你只看到了它的现在,却没看到它的过去和將来。” “去年秋天,它也曾开出满树金黄,十里飘香。明年春天,它又会发出新芽,再生新叶。” “它是一段枯枝,但它也曾绚烂过,未来也依旧充满生机。” “更重要的是……” 朱珏拿起那段枝丫,轻轻一折。 “啪”的一声,枝丫断为两截。 “你看,它很脆弱,轻易就能被折断。” “但是……” 朱珏將其中一截递给朱允熥。 “你再闻闻。” 朱允熥將信將疑地凑到鼻尖,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钻入鼻孔。 那是桂花独有的,清冽而甘甜的香气。 即便已经乾枯,即便已经折断,那深入骨髓的香气,却依然存在。 第427章 但凭本心,莫问前程! “这是它的本性。”朱珏的声音,带著奇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外形可以被摧毁,但它的本性,无法被磨灭。” “人,也是一样。” 朱珏看著朱允熥,目光清澈。 “三哥,你喜欢工匠之术,这並非什么不务正业的奇技淫巧。” “你可曾想过,將一块朽木,变成精巧的机关,这也是一种治国平天下。” “你治理的是木头,平定的是方寸之间的混沌。” “你把混乱的,无序的材料,通过你的智慧和双手,赋予它们新的秩序,新的生命。 这其中的道理,与圣人治理天下,並无二致。”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朱珏的声音不疾不徐。 “三哥你精通工匠之术,这是求在我者也。 只要你用心去学,去钻研,你的技艺就会越来越精湛。这个结果,是你自己可以掌控的。” “而皇位,天下,这是求在外者也。 能不能得到它,不完全取决於你有多努力,还要看时机,看运气,看天命。” “南宋有一位大英雄,名叫辛弃疾。” “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一生最大的志向,就是收復故土,直捣黄龙。” “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这是他的志向,是求在外者。” “可他求了一辈子,爭了一辈子,最终也只能在梦里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带著无尽的遗憾离世。” “这不是他无能,而是得之有命。” “一个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东西,你又何必为了它,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呢?” 朱允熥呆呆地听著,嘴巴微张。 辛弃疾的故事,他听过。 可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这位大词人的悲剧。 原来,不是所有努力,都会有结果。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註定了不属於自己。 “那我……我该怎么办?”朱允熥下意识地问道。 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很模糊。 朱珏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凭本心,莫问前程。” “你的心,才是你唯一的答案。” “儒家说,理在书中,在圣人言论中。可天下那么大,道理千千万,哪一条才是对的?哪一条才適合你?” “我认为,『理』,不在別处,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你的心,觉得什么是对的,那它就是你的『理』。” “遵从你內心的『理』,去辨別是非善恶,这就是『致良知』。” “然后,根据你良知的判断,去做你应该做的事,这就是『知行合一』。” 心即理! 致良知! 知行合一! 朱允熥整个人如遭电击,浑身巨震。 一直以来,他都在遵从別人的“理”。 父王的理,皇爷爷的理,朝臣的理,舅舅的理……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这些条条框框的“理”所束缚,动弹不得,痛苦不堪。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他的“理”,到底是什么。 他的本心,到底想要什么。 “我……我的心……”朱允熥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待在工坊里,废寢忘食,打磨一个零件时的专注与快乐。 他想起了自己成功造出一架小型诸葛连弩时,那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那才是他內心的声音。 “我明白了……”朱允熥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就像五叔一样!” “周王朱橚?”朱珏有些意外。 “对!”朱允熥用力点头,“宫里人人都说五叔不务正业,身为藩王,不思为国镇边,却整天沉迷於那些花花草草,研究什么《救荒本草》。” “可我上次见他,感觉他过得很快活,很充实。” “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找到了他心里的『理』,所以他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 “他就是在『但凭本心』!” 朱允熥豁然开朗。 困扰他多年的心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看向朱珏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珏弟,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以前从未听过。比东宫那些大儒讲的,要高明一万倍!” “这……这是什么学问?” 朱珏淡然一笑。 “儒家,道家,佛家,三家之学,各有精妙,也各有局限。” “我只是將三家学说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另闢蹊径罢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门学问,不向外求,只向內求。” “求的是本心,求的是良知。” “我称之为,心学。” 古人言,三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 在朱允熥看来,自己这位神秘的弟弟,已然达成了其二。 执掌五军都督府,整顿京营,於大明有功,此为“立功”。 今日创立心学,寥寥数语,便解开了自己多年的心魔,振聋发聵,足以传世,此为“立言”。 至於“立德”,以珏弟的品行和胸襟,那不是迟早的事吗? 这……这简直是圣人在世! 和朱珏一比,东宫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大儒,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朱允熥激动得满脸通红。 “但凭本心,莫问前程……说得太好了!” “我不再去想那个位子了,我也不再去管別人怎么看我了!” “从今往后,我只听我心里的声音!” 然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鬱结之气一朝抒发,整个人都轻鬆下来后,新的忧虑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可是……珏弟。” “就算我不在乎了,可有人在乎啊。” “朱允炆……他和他身边那群人,是不会放过我的。” 他想起了黄子澄、齐泰等人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让他如芒在背。 以前,他为了储君之位,不得不与之为敌。 现在,就算他想退出了,对方会相信吗? 在朱允炆看来,自己恐怕永远是那个挡在他路上的最大障碍。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一旦朱允炆真的登上了那个位子,自己的下场,恐怕比辛弃疾还要悽惨百倍。 第428章 保全自身,才是第一要务! “我若是退了,允炆……他会放过我吗?”朱允熥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朱珏闻言,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杞人忧天。” “嗯?”朱允熥愣住了。 就这? 自己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担忧,怎么到了珏弟这里,就成了杞人忧天? 朱珏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皇爷爷龙体康健,春秋鼎盛。” “这储君之位,到底花落谁家,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现在就担心朱允炆上位之后如何如何,是不是想得太远了些?” 朱允熥呆呆地看著他。 是啊,皇爷爷还好好的呢。 自己怎么就认定了储君一定是自己和朱允炆二选一? 而且,怎么就下意识觉得朱允炆贏定了? “为什么……你好像一点都不怕他?”朱允熥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珏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你以为,这天下,除了你们兄弟二人,皇爷爷就没有別的选择了?” 除了我们……还有別的选择? 谁? 燕王朱棣?还是寧王朱权? 不对! 皇爷爷立的是嫡长孙,为的是江山稳固,怎么可能再回头去选儿子当继承人?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那还能有谁? 朱允熥的脑子飞速运转,將所有皇孙的名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可想来想去,似乎也没有比自己和朱允炆更合適的人选了。 “珏弟,”朱允熥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既然要『但凭本心』,那我的本心,其实並不在那张龙椅上。” “我真正喜欢的,是待在工坊里,摆弄那些机巧之物。”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应该主动去向皇爷爷稟明心意,彻底退出这场纷爭?” “这样一来,淮西的差事,我是不是也可以不去了?” 这才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既然找到了本心,那就应该立刻知行合一,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去爭那个位子,去淮西推行什么摊丁入亩,都不是他想做的。 然而,朱珏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朱允熥急了,“你不是说要但凭本心吗?” “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朱珏的语气依旧平淡“这是其一。” “其二,你以为,去淮西这件事,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吗?” 朱珏看著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別忘了,你的亲舅舅,郑国公常茂。” “还有潁国公傅友德,以及他们身后的整个淮西勛贵集团。” “皇爷爷为什么派你去?真的是因为你比朱允炆更合適吗?” “不,是因为你是太子嫡子,你的母亲是常遇春的女儿!” 朱允熥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关键。 正是因为有淮西这帮骄兵悍將的支持,他才能在朝中与有文官集团做后盾的朱允炆分庭抗礼。 “你现在跑去跟皇爷爷说,你不干了。” “你让常茂怎么办?让傅友德怎么办?让所有把宝押在你身上的淮西勛贵怎么办?” “你这不叫但凭本心,这叫自私自利,不负责任!” “你退一步,或许能求得自己心安理得。 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是把他们所有人都推到了悬崖边上,推入了火坑里!” 朱允熥被这番话训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確实……没有想过这些。 他只想著自己解脱了,却忘了自己身上还捆绑著无数人的利益和身家性命。 “那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朱允熥彻底迷茫了。 进,非他本心所愿。 退,又会连累无数亲近之人。 这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一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看著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朱珏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我跟你说但凭本心,莫问前程,不是让你立刻撂挑子不干,当个甩手掌柜。” “心学,求的是內心的圆融通达,而不是逃避现实。” 朱珏一字一句地说道。 “去淮西推行摊丁入亩,这件事,你觉得是对是错?” 朱允熥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对的。藏富於民,与民休息,是善政。” “既然你的良知认为它是对的,那你便应该去做。” “遵从你良知的判断,去做你应该做的事,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至於做这件事的目的,不必是为了那个储君之位,也不必是为了向皇爷爷证明什么。” “你只是在做一件,你內心认为正確的事。如此而已。” “尽你最大的努力去做,至於结果如何,是成是败,那便莫问前程。” 朱允熥呆呆地听著,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澈。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逃避,而是换一个心態去做。 不是为了爭夺,而是为了践行自己心中的理。 “那……万一失败了呢?”朱允熥还是有些不放心,“淮西之地,宗族林立,勛贵田连阡陌,推行新政,阻力之大,难以想像。” “若事不可为,”朱珏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保全自身,才是第一要务。” “你的命,比什么新政都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朱允熥彻底怔住了。 保全自身,才是第一要务…… 这句话,如此的熟悉。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父王朱標临终前,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拉著他的手,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叮嘱的画面。 当时的他,只觉得父王是怕他爭不过朱允炆,让他退让保命。 为此,他心中一直存著一股不甘和怨气。 直到此刻,听了朱珏的话,他才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原来,父王的意思,和珏弟说的一模一样! “顺乎己心”! 不就是但凭本心吗? 平安度日,活下去! 不就是保全自身,才是第一要务吗? 父王不是让他懦弱退缩! 父王是让他遵从自己的內心,不要被那个位子束缚,不要为了那个虚名,把自己置於死地! 父王早就看穿了一切! 看穿了他对皇位並无执念,看穿了他爭斗之下的痛苦和挣扎! 第429章 二哥他为何会如此糊涂! “父王……” 朱允熥的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一刻,积压在心头多年的,对父亲的最后一丝不解和怨懟,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於读懂了父亲临终前,那份最深沉,也最沉重的爱。 “我明白了……” 朱允熥抬手抹去眼泪,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发自肺腑的轻鬆和释然。 “珏弟,我全明白了!” 他站起身,对著朱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珏弟,为我解惑!” 这一次,他拜的不仅仅是朱珏这个人,更是那门直指本心的“心学”,是那份让他与过往和解的通透。 朱珏坦然受了他这一拜,微笑著將他扶起。 “想通了?” “嗯!”朱允熥重重点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淮西,我去!” “但我不是为了皇爷爷,也不是为了那个位子。” “我只为践行我心中的理,为推行我认为正確的善政!” “成,我心无愧。败,我亦无憾!” 困扰他多年的心魔,至此,彻底斩断。 疑虑尽去,朱允熥便化身成了最好学的学生,拉著朱珏,开始深入地请教起心学的种种问题。 从心即理的根源,到致良知的方法,再到知行合一的实践。 朱珏也是倾囊相授,將王阳明龙场悟道的核心思想,用这个时代朱允熥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 两人一个问得仔细,一个答得精妙,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由明转暗,夕阳的余暉將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直到腹中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朱允熥才惊觉,竟已是黄昏时分。 “哎呀,竟与珏弟聊了这么久。”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朱允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意犹未尽地站起身。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天色已晚,我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向珏弟请教。” “好。”朱珏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走到门口,朱允熥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神色有些郑重。 “珏弟。” “嗯?” “今日你我之言,还请……不要告知皇爷爷。” 朱珏看著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落在他脸上,神情有些看不真切。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 与此同时。 整个应天府,乃至整个大明官场,都因为一道从宫中传出的旨意,掀起了滔天巨浪。 秦王府次妃邓氏,因品行不端,著,杖毙! 所有人都被这道旨意给砸蒙了。 虽说前段时间大早朝上,秦王主动放弃了储君之爭,引得眾人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敢真的小瞧了他。 毕竟,那可是圣上的亲儿子! 可现在,皇帝竟然二话不说,直接下旨杖毙了他的次妃? 一时间,朝野上下,暗流涌动。 无数人在猜测,究竟是这位邓氏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还是秦王朱樉在其他地方触怒了龙顏,才引得陛下如此雷霆震怒? 然而,还不等他们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第二道旨意,紧隨而至。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皇孙允炆,性敦敏,可往江南,督办商税加征一事。” “皇孙允熥,性果决,可往淮西,推行摊丁入亩之策。” “钦此。” 秦王朱樉,因为次妃被杖毙,顏面尽失,彻底与那个位子无缘了。 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么,储君之位,便只剩下了两位候选人。 皇孙朱允炆和朱允熥。 而现在,陛下却给了这两个人,一人一道难题。 江南,大明钱袋,富商巨贾云集,士绅豪族盘根错节。 去那里加征商税,无异於虎口拔牙,稍有不慎,就会激起民变,动摇国本。 淮西,大明龙兴之地,开国勛贵集团的老巢。 去那里搞什么“摊丁入亩”,就是要动那些功臣宿將的命根子! 其难度,比去江南加税,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最后的考验! 谁能办成这件事,谁,就是未来的大明之主! 一瞬间,满朝文武,功勋亲贵,全都面临著一个前所未有的抉择。 是时候下注了。 是支持以文官集团为后盾的朱允炆,还是支持背后站著淮西勛贵的朱允熥? 这一步棋,若是走对了,便是从龙之功,福泽三代。 若是走错了,便是万劫不復,粉身碎骨! ………… 燕王府书房內,烛火通明。 “废物!”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骂的,正是他的二哥,秦王朱樉。 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把自己折腾到了这步田地。 父皇何等英明神武,怎么会生出如此昏聵无能的儿子! 储君之位啊!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愿意用性命去换的位子! 他朱樉倒好,唾手可得的机会,就因为一个女人,说不要就不要了! 朱棣越想越气,胸口一阵烦闷。 他甚至觉得,朱樉简直丟尽了他们老朱家所有儿子的脸! 但紧接著,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大早朝上,朱樉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主动放弃储君之位。 当时他还以为朱樉是破罐子破摔。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步棋,走得何其高妙! 以退为进! 用主动放弃的姿態,来博取父皇的一丝怜悯和愧疚,从而保全自身,以图东山再起! 好手段! 这一招,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悔。 若是自己也用上这么一招,是不是现在…… “殿下,为过往之事心烦,非智者所为。”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 身穿黑色僧袍的姚广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双手合十,神情淡然。 “大师。”朱棣收敛起脸上的情绪,站起身来。 “坐。” 姚广孝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朱棣对面坐下。 “殿下可是还在为秦王之事烦忧?” “哼。”朱棣冷哼一声,没有否认。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才沉声说道:“我只是想不通,二哥他……为何会如此糊涂!” “不。”姚广孝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渊,“秦王不糊涂,他只是选错了路。” 第430章 我们要,推波助澜! 朱棣眉头一皱。 只听姚广孝继续说道:“殿下,纠结於秦王如何,已经毫无意义。眼下的局势,对我们,才是最有利的。” “有利?” 朱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师,你之前可是信誓旦旦地告诉我,父皇属意允炆那小子,让我静观其变。” “可现在呢?” “父皇给了他们两个人一人一道考题!这说明父皇根本就没想好立谁!” “你的判断,错了!” 朱棣敬重姚广孝的智谋,但並不代表他会盲从。 面对朱棣的詰难,姚广孝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朱棣,缓缓开口。 “贫僧是算错了。” “贫僧算到了陛下的心思,却没有算到陛下竟会用如此刚烈直接的方式,来为新君铺路。” “不过,这並不影响大局。” 姚广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甚至,这比直接立朱允炆为储君,对殿下您,更加有利!” 朱棣的眼神一凝。 “此话怎讲?” 姚广孝不急不缓地为他斟满一杯茶,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他那张本就消瘦的脸,显得更加莫测。 “殿下请想,陛下出的这两道题,一道是加征商税,一道是摊丁入亩。” “这两件事,哪一件是好办的?” “江南的士绅,淮西的勛贵,一个是文官的根,一个是武將的魂。 朱允炆和朱允熥无论谁去,都必然会与其中一方,產生最激烈的衝突。” 朱棣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瞬间明白了姚广孝的意思。 “你是说……让他们狗咬狗?” “然也。”姚广孝微微一笑。 “朱允炆背后是黄子澄、齐泰那些腐儒,他们早就看淮西那帮武夫不顺眼了。” “而朱允熥背后,站著的是蓝玉、傅友德这些骄兵悍將,他们也同样瞧不起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酸丁。” “陛下此举,看似是考验,实则,是在逼著这两派,提前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 朱棣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大师的意思是,我们坐山观虎斗?” “不。” 姚广孝摇了摇头,吐出了一个让朱棣都感到心惊肉跳的词。 “我们要,推波助澜!” 朱棣瞳孔骤然一缩! “推波助澜?” “没错。”姚广孝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不仅要让他们斗,还要让他们斗得更惨,斗得更烈!” “我们要帮一个人,去打倒另一个人!” 朱棣下意识地问道:“帮谁?” 姚广孝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帮朱允炆。” “什么?!”朱棣猛地站了起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朱允炆懦弱无能,远不如朱允熥有威胁。要帮,也该帮弱的那个,去斗强的那个才对! 姚广孝抬起头,静静地看著他,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 “殿下,您想成就一番大事,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朱棣一愣。 最大的阻碍? 是父皇?是太子之位? 不,都不是。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是蓝玉!” 还有傅友德,冯胜,那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淮西宿將! 他们才是大明军队的定海神针! 只要有这些人在,他朱棣就算在北平拥兵百万,也休想踏过长江一步! 因为这些人的威望,足以让天下兵马,尽归其麾下! 看到朱棣明白了过来,姚广孝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正是这些百战悍將。” “他们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未来新君手中最坚固的盾。” “只要有他们在,殿下您,便永无出头之日。” “而朱允炆,和他背后的那些文官,想要的是什么?” 姚广孝循循善诱。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文人治国的盛世,他们最忌惮的,就是武人干政,勛贵当权!” “所以,他们和淮西勛贵集团,是天生的死敌!” “我们帮助朱允炆,就是帮助他和他背后的文官集团,去对付蓝玉,去对付整个淮西武將集团!” “借刀杀人!” 朱棣死死地盯著姚广孝,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狂热。 借刀杀人! 借朱允炆那把文弱的刀,去杀蓝玉那头猛虎! 这……这怎么可能? “蓝玉他们手握兵权,战功赫赫,朱允炆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朱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姚广孝笑了。 那笑容,如同地狱里的魔王。 “凭陛下的旨意。” “凭大明的国法。” “更凭……那些文官手中,那支杀人不见血的笔!” “蓝玉骄横,傅友德跋扈,这些淮西勛贵,哪一个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只要抓住他们的把柄,再由朱允炆捅到陛下面前,您觉得,以陛下的脾性,他会容忍这些功高震主的武將,成为他孙子登基路上的绊脚石吗?” “陛下,需要的只是一个动手的理由!” “而朱允炆,就是那个递上理由的人!” “等到朱允炆借著陛下的手,將蓝玉、傅友德这些悍將一一剪除,整个朝堂,便成了那些文官的天下。”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朱棣身边,声音充满了魔力。 “到那时,朝中再无能战之將。” “而殿下您,手握北平精锐,虎踞幽燕之地。” “待到天时一至,您振臂一呼,这天下,除了您,还有谁能坐得?” 朱棣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身披黑色僧袍的男人。 “先生之计,可谓天马行空,石破天惊。” “但,这终究只是推演。” “想要將这一切变为现实,恐怕……难如登天!” 朱棣沉声问道:“淮西那帮骄兵悍將,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会坐以待毙? 蓝玉他会眼睁睁看著朱允炆上位,而无动於衷?” “还有父皇,他老人家英明神武,洞察秋毫,岂会看不出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计划再完美,也需要人去执行。 而执行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將是万劫不復的下场! 第431章 请殿下,静观风云变幻吧! 姚广孝闻言,嘴角的弧度愈发森然。 “殿下,您说的这些,贫僧自然都想到了。” “淮西勛贵,不足为虑。” “一群粗莽武夫罢了。” “让他们衝锋陷阵,他们是天下无双的利刃。” “可若是让他们玩弄权谋,他们连给那些文官提鞋都不配。” “殿下可知道,这些年,那些淮西勛贵在老家都做了些什么?” 朱棣眉头一皱。 他久在北平,对南京朝堂之事虽有关注,但对这些勛贵的家事,却不甚了了。 “他们仗著自己功勋卓著,在淮西之地,大肆兼併土地,欺压乡里,早已是天怒人怨!” “陛下为了休养生息,对他们一再容忍。可这並不代表,陛下心里没有一桿秤。” “贫僧听闻,陛下已下旨,推行『摊丁入亩』之策,以遏制土地兼併,增加国库税收。” “摊丁入亩?” 朱棣瞳孔一缩。 这对普通百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对於那些拥有万顷良田的大地主而言,无异於割肉放血! 而淮西勛贵,正是大明最大的地主集团! “先生的意思是……” 朱棣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没错。” 姚广孝点了点头,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 “一旦此策推行,淮西勛贵必然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他们不敢公然抗旨,但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逼迫地方官员虚报田亩,是他们一定会做的事情。” “如此一来,国之善政,推行受阻,民怨沸腾。殿下,您说,这口锅,该由谁来背?” 朱棣的眼睛越来越亮。 “是他们自己!” “然也!” 姚广孝抚掌一笑。 “届时,朱允炆和他身后的文官集团,只需將这些事情搜集起来,捅到陛下面前,便是递上了第一把刀!” “抗旨不遵,与国爭利,欺压百姓……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陛下对他们心生厌恶!” “可……文官集团那边呢?” 朱棣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那些文官,大多出身江南世家,他们屁股底下,就一定乾净吗?” “陛下若真要彻查,恐怕谁也跑不了。” “殿下此言差矣。” 姚广孝摇了摇头。 “文官和武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武將的思维,是直来直去,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 他们面对不想做的事情,第一反应是抗拒,是对抗。” “而文官呢?” 姚广孝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他们懂得妥协,懂得交换,更懂得如何將损失降到最低。” “陛下若是想加征商税,损害了江南世家的利益。 他们或许也会反对,但他们的方式,绝不会像淮西勛贵那般愚蠢。” “他们会哭穷,会列举出无数条理由,告诉陛下加征商税的弊端,甚至会主动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让陛下在得到一部分利益的同时,也能保全他们的体面。” “最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有笔!” 姚广孝伸出两根手指,虚握成执笔的姿势。 “他们能掌控天下舆论,能將黑的说成白的。 他们即便心中万般不愿,表面上也会歌颂陛下的英明,然后暗中將所有的矛盾,都转移到淮西勛贵的身上!” “他们会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告诉所有的百姓,不是朝廷的政策不好,而是那些骄横跋扈的武夫,在阻碍朝廷推行善政!” “两相对比,殿下觉得,在陛下心中,谁更堪大用?谁又是国家的蛀虫?” “我们帮助朱允炆,便是將这把最锋利的笔,交到他的手上。” “由他来做执笔人,写一篇,名为清君侧的大文章!” “文章写成之日,便是淮西勛贵授首之时!” 姚广孝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书房中迴荡。 “先生……真乃神人也!” 朱棣发自內心地感嘆道。 他站起身,对著姚广孝,长长一揖。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姚广孝坦然受之,隨即站起身,將他扶起。 “殿下,这只是第一步。” “要確保万无一失,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先生请讲!” 朱棣的態度,已然变得无比恭敬。 “贫僧这些年,也搜集了一些淮西勛贵的把柄。” “而且,贫僧在一些关键的位置,也埋下了一些棋子。” “甚至……在陛下的身边,也有我们的人。” “什么?!” 朱棣再次被震惊了。 父皇身边? 那是什么地方? 锦衣卫、亲军都尉府,层层护卫,密不透风! 这个和尚,他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 姚广孝看著朱棣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只是淡淡一笑。 “殿下不必惊讶。” “贫僧不过是与一些人,恰好有著共同的敌人罢了。” “先生的意思是……”朱棣的声音有些乾涩。 “陛下春秋已高,难免会有心软的时候。” 姚广孝的眼神幽深,仿佛能洞穿人心。 “尤其是对那些跟隨他征战一生的老兄弟。” “若是到了最后关头,陛下动了惻隱之心,不忍下重手,那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將功亏一簣。” “所以,我们需要最后一道保险。” “届时,需要殿下动用宫中的关係,给吴国公朱珏,传一句话。” “传什么话?”朱棣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告诉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姚广孝一字一顿地说道。 “请他在关键时刻,帮陛下一把,坐实蓝玉等人的罪名。” 朱棣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好!我答应先生!” “宫里,我还有些人脉,可以把话传进去。” “如此甚好。”姚广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掸了掸僧袍上的灰尘。 “贫僧也该去见一见另一位执笔人了。” “黄子澄?”朱棣立刻反应了过来。 “然也。”姚广孝笑道,“这篇文章,总要有人先起个头。” “届时,就请殿下,安坐燕王府,静观风云变幻吧。” 说完,姚广孝便转身,朝著书房外走去。 只是,在即將迈出门口的那一剎那,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心头竟涌上一丝莫名的不寧。 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是错觉吗? 姚广孝微微皱眉,隨即又舒展开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不再多想,迈步走入了庭院的夜色之中。 ………… 第432章 各家屁股底下,都不乾净啊! 应天府,开平王府。 与燕王府的冷清不同,此刻的开平王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正堂之內,几十名身穿华服、气势彪悍的勛贵武將,齐聚一堂。 凉国公蓝玉、潁国公傅友德…… 放眼望去,几乎整个淮西勛贵集团的核心人物,都到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主位。 在那里,坐著一个面容俊秀、神情淡然的少年。 正是已故太子朱標的嫡子,皇孙朱允熥。 只是,这位本该是眾人焦点的皇孙殿下,却仿佛置身事外。 “咳咳!” 作为主人的常茂,乾咳了两声,打破了沉默。 “殿下,诸位叔伯都到齐了。” “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什么事,想必各位心里都清楚。” 常茂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陛下下旨,命允熥前往淮西,推行摊丁入亩。” “此事,事关重大,不仅关係到允熥的前程,更关係到咱们淮西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该如何应对,还请诸位拿个主意。” 话音落下,堂內却是一片死寂。 一群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汉子,此刻却个个愁眉苦脸,像蔫了的茄子。 朱允熥终於从书本中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眾人。 “舅舅,诸位叔伯,此事有何为难之处吗?” “心即理,事在人为。” “既然是皇爷爷的旨意,我们照著办就是了。”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別的说法?” 此言一出,在场的一眾勛贵,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照著办? 殿下,您说得倒是轻巧! 这摊丁入亩,摆明了就是要从他们这些大地主身上割肉啊! 而且还是去他们自己的老家——淮西去割! 这不等於让一群狼,自己把自己的腿给啃了? “殿下,您有所不知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侯爵,苦著脸站了起来。 “咱们这些人,都是大老粗,只会打仗杀人,哪会搞什么政务?” “那摊丁入亩,又是丈量土地,又是清查人口,繁琐得要命,咱们根本玩不转啊!” “是啊是啊!”立刻有人附和道,“万一搞砸了,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更深层次的担忧,他们没敢说出口。 这些年,他们在淮西老家,仗著功勋,强买强卖,兼併了多少田產? 很多田地,根本就没在官府的黄册上登记! 这要是真的彻底丈量起来,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都给抖了出来……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朱元璋对官员贪腐,向来是零容忍,杀起人来,可从不手软! 听著眾人的诉苦,朱允熥更加困惑了。 在他看来,事情明明很简单。 皇爷爷下达了旨意,他们作为臣子,只需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就好了。 “皇爷爷的旨意,不就是丈量土地,然后布告万民吗?” “我们照做便是了,能有什么难处?” 看著自家外甥那一脸天真的模样,常茂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只好耐著性子解释道: “殿下,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摊丁入亩,说白了,就是劫富济贫!” “是把咱们这些勛贵在淮西的田產,拿出来分给那些没地的穷苦百姓!” “这……这不就是从我们身上割肉吗?” “而且,丈量土地,就意味著咱们各家有多少田,多少地,都得一五一十地报上去。” 常茂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咱们各家……屁股底下,都不乾净啊!” “这些年兼併的田產,若是被陛下一五一十地知道了,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这下,朱允熥总算听明白了一点。 原来,是触及到这些叔伯们的利益了。 堂內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眾勛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唉声嘆气。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该置办那么多田產!” “谁说不是呢!咱们是提著脑袋换来的富贵,凭什么说收走就收走?” “陛下也真是的,国库没钱,不想著从那些江南的富商身上刮油,偏偏盯著咱们这些老兄弟!” “嘘!慎言!” 抱怨声中,夹杂著对朱元璋的丝丝怨气。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眾人耳边。 是凉国公蓝玉!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虎目圆睁,煞气逼人。 “一群没出息的东西!” “太子殿下的恩情,你们他娘的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蓝玉指著眾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想当年,是谁把咱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 “是谁在陛下面前,为咱们求情保命的?” “没有太子殿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如今,太子殿下的亲骨肉就在这里!为他爭一个储君之位,为他搏一个前程,才是咱们该干的事!” “別说区区几亩薄田,就是要我蓝玉的这条命,老子眼都不会眨一下!” “谁他娘的再敢在这里唧唧歪歪,別怪我蓝玉的刀不认人!” 一番话,骂得在场眾人面红耳赤,纷纷低下了头。 若不是朱標在世时,时常在朱元璋面前为他们这些骄兵悍將缓颊,他们之中不知有多少人,要倒在朱元璋的屠刀之下。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可是…… 恩情归恩情,身家性命也同样重要啊!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弱弱地响了起来。 是南安侯。 他缩著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凉国公,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可万一,咱们帮了殿下,事情却没办成,反而把咱们那些烂事都给捅到了陛下面前……” “那……那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连脑袋都得搬家吗?” “孬种!” 蓝玉不等他说完,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將南安侯坐的椅子踹翻在地。 南安侯哎哟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怕死就滚回家抱老婆孩子去!” 蓝玉指著他的鼻子,怒骂道。 “当年跟著太子爷出生入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死!” “现在太平了,让你出点血,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滚!” 第433章 这位爷,该不会又要犯浑吧? 眼看气氛就要失控,一直沉默不语的潁国公傅友德,终於开口了。 “好了,玉帅,少说两句。” 傅友德年岁最长,德高望重,他一开口,暴怒的蓝玉也只能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南安侯的顾虑,也不是全无道理。” 傅友德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此事,確实凶险。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同样是万丈深渊。” “硬抗圣旨,是死路一条。” “全盘照做,把老底都掀了,也是死路一条。” “我们现在,是进退两难。” 他的一番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眾人刚刚被蓝玉骂下去的愁容,又重新浮了上来。 “那……依潁国公之见,我们该当如何?”常茂恭敬地问道。 傅友德沉吟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依老夫看,咱们既不能硬抗,也不能全从。” “不如,取一个折中的法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哦?还请国公赐教!”眾人精神一振。 傅友德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说道:“不如这样,各家都拿出一半的田產来,明面上,轰轰烈烈地推行这摊丁入亩,也好让允熥殿下回京,对陛下有个交代。” “至於剩下的一半……咱们想办法,瞒下来。” “如此一来,既全了咱们对太子殿下的忠义,也保住了各家的根本。” “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在心中快速盘算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拿出一半,瞒下一半…… 虽然肉痛,但总比全部被收走,甚至被查出老底砍了脑袋要强! 这確实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傅友德看著眾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模样,浑浊的老眼深处,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呷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此策,看似凶险,实则稳妥。” “诸位想一想,陛下为何要推行这『摊丁入亩』?”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为何? 还不是因为国库空虚,想从他们这些勛贵身上割肉! 傅友德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摇了摇头。 “这只是其一,却非根本。” “根本在於,陛下要为殿下铺路。” “陛下年事已高,新政推行,必然阻力重重。 这等吃力不討好,又会得罪满朝文武的脏活累活,陛下不愿留给新君。” “所以,他要趁著自己还在,用雷霆手段,把这最难啃的骨头给啃下来。” “如此一来,待殿下登基,便可坐享一个弊政革除,国库充盈的大明江山。” 一番话,说得眾人茅塞顿开。 是啊! 他们只想著自己的田產,却忘了这背后,还有皇位更迭的深意。 “潁国公高见!”常茂抚掌讚嘆,“可是……这跟咱们瞒下一半田產,又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 傅友德放下茶杯,声音里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沧桑。 “咱们明面上轰轰烈烈,交出一半田產,这是在向陛下,更是向天下人表明一个態度。” “我们淮西勛贵,是支持允熥殿下的!” “有了这份功劳,有了这份从龙之功,殿下將来登基,难道还会亏待了我们这些拥立之臣?” “至於剩下的一半……” “诸位莫忘了,自大明立国以来,这朝堂上下,尤其是地方州府,有多少官员,是从咱们淮西走出去的?” “他们当年,或多或少,都受过我们的恩惠。” “如今,让他们在清查田亩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著咱们把一些地契文书做得天衣无缝,又有何难?” “只要做得乾净,做得巧妙,別说陛下远在应天府,便是派了钦差下来,又能查出什么?” 对啊! 他们怎么忘了这一茬! 朝中有人好做官,地方上有人,自然也好办事! 那些地方官,哪个不想巴结他们这些京城的国公侯爷? 让他们帮著做点假帐,瞒报一些田產,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妙!实在是妙啊!” “潁国公此计,真乃两全其美!” “既保全了咱们对太子爷的忠义,又护住了自家的根基,高!实在是高!” “南安侯,你现在还怕不怕?”有人促狭地看向刚刚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南安侯。 南安侯满脸堆笑说道。 “不怕了,不怕了!听潁国公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我这就回家,別说一半,就是六成!我也拿得出来!”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仿佛刚才那个怕死的孬种不是他一样。 眾人见状,哄堂大笑,堂內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常茂作为朱允熥的亲舅舅,此刻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 他转向一直皱眉不语的蓝玉,恭敬地问道:“玉帅,您看此法如何?” 蓝玉端起酒杯,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將酒杯砸在桌上。 “哼!” 他发出一个沉重的鼻音。 “不够痛快!” “照俺说,就该把所有田產都拿出来,全力支持殿下!让陛下看看,谁才是真正忠於他朱家的人!” “咱们这帮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脑袋掖在裤腰带上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不就是一点田產吗?没了,將来跟著殿下,再打回来就是!” 这番话,让刚刚轻鬆下来的眾人,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位爷,该不会又要犯浑吧? 傅友德却是微微一笑,並不反驳。 他知道,蓝玉这是在表明他的態度。 果然,蓝玉话锋一转,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 “不过……” “你们这帮傢伙,一个个都成了家大业大的软脚虾,指望你们跟俺一样豁出性命,也是难为你们了。” “罢了!” “就按友德的法子办吧。” “总好过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著殿下孤立无援。” 这就算是,同意了。 呼…… 所有人,包括常茂在內,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要蓝玉点了头,这件事,就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第434章 与民爭利,乃是取乱之道! 眾人开始热烈地討论著具体该如何操作,哪家出多少,如何与地方官吏通气,如何做得既轰轰烈烈,又天衣无缝。 每个人都兴致高昂,然而,在这片喧囂之中,却有一个人,始终格格不入。 朱允熥。 从始至终,他都像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被安置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这些权倾朝野的国公、侯爷,在他的面前,商议著如何对抗他皇爷爷的圣旨,如何瓜分他的“政绩”,如何决定他的未来。 而他,连一句插话的资格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资格。 是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问他的意见。 他只是一个符號,一个他们用来凝聚人心的旗帜。 一面印著故太子朱標之子的,金光闪闪的旗帜。 直到此刻,朱允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原来,这些舅舅、叔伯们,之前之所以愁眉苦脸,顾虑重重,根本不是担心他能不能办成“摊丁入亩”这件差事。 他们担心的,是这件事本身! 是这道圣旨,会要了他们的命根子! 是南安侯口中,那些“烂事”,会被捅到皇爷爷面前! 他们的田產,恐怕不仅仅是赏赐所得那么简单。 侵占、吞併、巧取豪夺……这些事,怕是没少干。 一旦皇爷爷派来的钦差,借著清查田亩的名义,深挖下去…… 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傅友德的折中之策,才会得到所有人的拥护。 因为这既能向皇爷爷交差,表明了他们支持自己的忠心,又能保住大部分非法所得,將那些烂事继续掩盖下去。 想通了这一切,朱允熥心中非但没有丝毫被轻视的愤怒,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轻鬆。 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幸好…… 幸好他们自己想出了办法。 不然,要是真听蓝玉的,把所有身家性命都压在自己身上,那才叫完蛋了。 朱允熥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清楚得很。 论读书,他比不过大哥允炆。 论权谋,他更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让他去跟这群人精似的勛贵,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斗? 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到时候,事情办砸了是小,万一再被人当枪使,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们阳奉阴违,自己乐得清閒。 事情的成败,也与自己无关。 成了,是他们拥立有功。 败了…… 朱允熥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败了,才好啊! 败了,就说明他朱允熥,无能,懦弱,不堪大用! 一个无能的皇孙,皇爷爷就算再喜欢,再偏爱,也不可能把偌大的江山,交到自己手上吧? 或许,可以求皇爷爷开恩,把自己封到一个山清水秀的藩国去。 比如蜀地,天府之国,风景秀丽。 或者云南,四季如春,风情独特。 离开应天府这个巨大的牢笼,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到那时,他要建一个全天下最大的工坊。 里面摆满各种各样的工具,有鲁班锁,有水力锯,有各种精巧的齿轮和构件。 他要研究西洋人进贡的自鸣钟,看看那东西到底是怎么自己走,自己响的。 他要改良织布机,让它一天能织出更多的布。 他要造一艘不用人力,就能自己航行的大船,去看看传说中的海外仙山…… 东宫,文华殿。 朱允炆端坐於上首,面色凝重。 他穿著一身寻常的皇孙常服,却依旧难掩那一身自幼饱读诗书而养成的温润气质。 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里,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在他的下方,分列而坐的,是他的两位老师,翰林学士黄子澄与齐泰。 以及十数位当朝的文官。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东宫的坚定拥躉,也是朱允炆最为倚重的心腹。 殿內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朱允炆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沙哑。 “诸位先生,皇爷爷的旨意,想必你们都已经知晓了。” “命我前往江南,加征商税。此事……诸位以为,该当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底下便如同烧开了的热水,瞬间沸腾起来。 一名来自江南的御史率先站了出来,满脸悲愤,几乎是声泪俱下。 “殿下!万万不可啊!” “自古以来,与民爭利,乃是取乱之道! 我大明初立,天下甫定,正是当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策,方能彰显殿下仁德,收拢天下民心!” “如今贸然加征商税,必將导致江南物价飞涨,商路断绝,百业凋敝!届时,民怨沸腾,恐动摇国本啊!”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朱允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自幼熟读儒家经典,深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 与民爭利,確实与他所学的圣人之道,背道而驰。 “王御史言之有理!” 另一名官员紧跟著出列,拱手道:“殿下,西汉初年,行黄老之术,无为而治,方有后来的文景之治。 我朝如今的情形,与西汉何其相似?皇上此举,恕臣直言,实乃乱政!” “乱政”二字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紧接著,更多的官员站了出来,纷纷附和。 “是啊,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江南乃天下財赋重地,一旦乱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等深受圣人教诲,岂能眼看殿下行此乱政,陷於不义?” 一时间,群情激奋,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朱元璋政策的对立面。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將加征商税的危害,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只要这道政令一出,大明江山立刻就要分崩离析。 朱允炆看著下方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心中既感动,又愈发为难。 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 可那是皇爷爷的圣旨! 是金口玉言,是不可违逆的命令! 更何况,这不仅仅是一道圣旨那么简单。 这是皇爷爷对他的一次考验! 若是办好了,储君之位便再无悬念。 若是办砸了,甚至是不敢接,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他那个三弟允熥,可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第435章 会不会……是存了私心? 看著朱允炆脸上越发浓重的忧色,黄子澄与齐泰对视了一眼。 黄子澄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殿下,诸位同僚稍安勿躁。” 殿內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帝师的身上。 黄子澄转向朱允炆,躬身一拜。 “殿下,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句句在理。加征商税,確非善政。 然,陛下旨意已下,若公然违抗,乃是大不孝,亦会授人以柄。” 朱允炆苦涩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最纠结的地方。 忠孝不能两全,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个稍显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臣倒有一法,或许可以解此困局。”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年纪稍长的户部郎中。 此人亦是江南出身,在朝中一向低调,今日却主动站了出来。 朱允炆精神一振,急忙道:“张爱卿有何良策,快快请讲!” 那张郎中不慌不忙地说道:“殿下可知,前元为何能以区区百万之眾,统治我汉家江山近百年之久?”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前元? 那不是被皇上推翻的韃子王朝吗? 一个野蛮落后的政权,有什么可借鑑的? 朱允炆也面露疑惑:“前元乃蛮夷之邦,其政暴虐,其行乖张,早已被扫入故纸堆中。张爱卿为何突然提起它?” 张郎中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殿下有所不知。前元虽是蛮夷,但其有一策,却颇有可取之处。那便是——包税制。” “包税制?” 朱允炆喃喃自语,这个词汇对他来说,相当陌生。 张郎中解释道:“所谓包税制,便是朝廷不定税额,亦不派官吏徵收。 而是將某一地,某一行业的税收,直接承包给地方的豪商大贾。” “朝廷只需每年从这些商人手中,收取一笔固定的承包银两即可。 至於他们如何去征,征上来多少,朝廷一概不管。” 此言一出,朱允炆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旋即,他又皱起了眉。 “这……这岂不是將朝廷的徵税大权,拱手让与商人? 而且,蒙元蛮夷之策,我天朝上国,岂能效仿?”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许多正统儒家士大夫的想法。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蛮夷的东西,再好也是歪门邪道。 张郎中似乎早有预料,不急不躁地继续说道:“殿下此言差矣。此法看似將权力下放,实则对朝廷大有裨益。” “其一,可为朝廷省去无数人力物力。 徵税向来是天下第一难的差事,需设衙门,派官吏,造名册,量田亩……其中耗费,难以计数。若行包税制,则一概全免。” “其二,可杜绝官吏贪腐。税吏之害,甚於猛虎。 他们上下其手,盘剥百姓,真正能上缴国库的,十不存一。 若行包税制,商人自负盈亏,自然会尽心竭力,朝廷所得,反而更多。”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可以减轻百姓负担!” 听到最后一点,朱允炆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减轻百姓负担? 这怎么可能? 那些商人难道是善人不成?他们难道不会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 张郎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解释道:“殿下,百姓怕的,不是税重,而是无穷无尽的摊派和盘剥。 朝廷的税吏,今日征正税,明日征火耗,后日又要什么淋尖踢斛。百姓苦不堪言。” “可商人不同。他们与地方百姓,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们若做得太过分,激起民变,自己也落不得好。 所以,他们反而会比官吏更加温和。 至少,是一次性说清要多少,不会有无穷无尽的额外盘剥。” “如此一来,朝廷得了银子,商人得了利益,百姓也免受官吏骚扰。此乃一举三得之善政啊!” 所有人都被张郎中描绘的美好蓝图给镇住了。 听起来……好像真的很有道理? 朱允炆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 既能完成皇爷爷的旨意,向朝廷交上一笔巨额的税款。 又能避免与民爭利,保全自己仁君的名声。 甚至,还能减轻百姓负担? 天下间,竟有如此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个包税制,完美地解决了他所有的困境。 只是,他的心中,还存著最后的疑虑。 在场的诸位,大多是江南出身,与江南的士绅、商贾,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们如此卖力地鼓吹这个包税制,会不会……是存了私心?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他的口音,带著明显的淮西腔调。 “殿下,臣乃两淮人士,家境贫寒,与江南的富商巨贾,素无往来。” 眾人一看,是监察御史李默。 此人是出了名的清流,素以刚正不阿著称。 只听李默一脸正色地说道:“臣虽不懂什么包税制,但臣知道,皇上要加征商税的旨意,已经让江南人心惶惶。 臣在淮西的老家,都听到了风声,说江南的布匹、丝绸,眼看就要涨价了。” “长此以往,百业凋敝,流民四起,绝非虚言! 臣以为,张大人所言,虽是前元之策,但只要於国有益,於民有利,为何不能借鑑一二?” “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朝廷的酷吏去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还不如让那些商人自己去折腾。至少,还能保一方安寧。” 连素来清贫,与江南毫无瓜葛的淮西官员,都如此认为。 看来,加征商税,確实是弊大於利。 而这个包税制,真的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朱允炆心中的最后的疑虑,烟消云散。 他看向黄子澄和齐泰,寻求两位老师的最终意见。 黄子澄抚著鬍鬚,缓缓点头:“殿下,臣以为,此法可行。 我们可以向陛下上奏,言明江南情况复杂,为免激起民变,暂以包税之法试行。 如此,既全了陛下的顏面,也稳住了江南大局。” 齐泰也附和道:“没错。此举名为变通,实为忠心。陛下英明,定能体谅殿下的苦心。” 第436章 淮西那帮人,会阳奉阴违? 朱允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中的巨石,终於落了地。 他环视著殿內一张张忠诚而恳切的脸庞,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看看! 这才是真正的肱股之臣! 他们为了自己,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不惜冒著触怒皇威的风险,为自己出谋划策。 与他们相比,皇爷爷的决策,似乎真的有些……欠妥了。 可他隨即又陷入了新的为难。 “可是……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怕是难如登天。那些江南商贾,个个都是人精,岂会轻易就范?” 他的话音刚落,以张郎中为首的几名江南籍官员,立刻齐齐跪倒在地。 “殿下放心!” 张郎中朗声道:“臣等在江南,尚有几分薄面。 只要殿下將此事交予我等,臣等必当联络各大商会,说服他们为殿下效力,为朝廷分忧!” 另一名官员也拍著胸脯保证:“没错!那些商贾,说到底也是大明的子民。 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定然愿意为殿下的仁政,贡献一份力量!” “我等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请殿下给臣等一个机会,为殿下分忧!” 呼啦啦一下,殿內所有官员,全都跪了下来。 朱允炆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满脸赤诚的臣子们,眼眶瞬间就红了。 有此等贤臣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什么摊丁入亩,什么三弟允熥,在这样一股磅礴的力量面前,都將不堪一击! 他激动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亲手將黄子澄和齐泰扶了起来。 “先生快快请起!诸位爱卿,都快快请起!” “本殿下有诸位相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他看著眾人,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与希望。 “诸位爱卿的心意,本殿下都明白了。” 他重新走上台阶,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著下方的黄子澄。 “先生,既然我等已经有了对策,那下一步,该当如何?” “这包税制,毕竟是权宜之计。我们该如何向皇爷爷陈说,才能让他老人家接受此法,同时又能彰显我等的忠心与能力?” 在他看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將这个包税制的方案尽善尽美。 这不仅是解决江南困局的钥匙,更是他向皇爷爷证明自己能力,压过三弟朱允熥的绝佳机会。 只要把这件事办得漂亮,储君之位,便又向自己近了一大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黄子澄闻言,却並未露出欣喜之色。 这位自己最为倚重的老师,反而轻轻地摇了摇头。 “殿下,您觉得,单凭一个包税制,就能稳操胜券了吗?” 朱允炆脸上的激动神色,瞬间凝固。 “先生……此话何意?” 不仅是他,就连齐泰和殿內其他的官员,也都愣住了。 这可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法子,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黄子澄抚著鬍鬚,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精光。 “殿下,包税制,確实是妙计。” “它能稳住江南,能为朝廷解忧,也能让陛下看到殿下的仁德与变通。” “但是,殿下莫要忘了,我们真正的对手,是谁?” 朱允炆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是三弟……允熥。” 黄子澄缓缓点头,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没错,是三殿下,以及他背后,那群盘根错节的淮西勛贵!” “殿下想一想,就算我们用包税制,把加征商税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让陛下龙顏大悦。 可另一边,三殿下推行摊丁入亩,也同样是奉旨办事。” “只要他不犯大错,陛下同样会觉得他能干。” “如此一来,殿下顶多是与他打个平手。想要凭此就一举奠定储君之位,恐怕还远远不够。” 黄子澄的一番话,让殿內刚刚燃起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啊。 自己这边解决了加征商税的难题。 可朱允熥那边,也在推行皇爷爷极为看重的摊丁入亩。 就算自己做得再好,也只是办成了一件事。 而朱允熥,同样也办成了一件事。 两相比较,自己並没有绝对的优势。 更何况,朱允熥还有嫡长孙的身份优势,背后还有蓝玉、傅友德那些手握兵权的淮西武將支持。 这么一想,朱允炆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黄子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殿下,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双管齐下!” “双管齐下?”朱允炆眼中闪过迷茫。 黄子澄的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运筹帷幄的森然。 “其一,我们自然是要把这包税製做好,让江南安稳,让陛下满意。 这是守成之策,保我们立於不败之地。”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要在三殿下那边,给他点上一把火!” “给他……点上一把火?”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跳,他隱约猜到了什么,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黄子澄的眼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 “殿下,摊丁入亩,是国之大策,利在千秋。但同时,它也是一柄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砍向的是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砍向的,是那些占有最多田產的士绅豪强! 而当今天下,最大的地主,除了皇庄,便是那群淮西勛贵!” “蓝玉、傅友德之流,哪一个不是在老家坐拥万顷良田? 他们平日里飞扬跋扈,鱼肉乡里,兼併土地,无所不用其极!” “摊丁入亩,就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您觉得,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吗?” 朱允炆的眼睛,瞬间亮了。 “先生是说……淮西那帮人,会对摊丁入亩,阳奉阴违?” “何止是阳奉阴违!” 黄子澄冷笑一声。 “他们不公然抗旨,就已经是给三殿下面子了! 私底下,抗税、瞒报、转移田產,这些手段,他们只会玩得比谁都溜!” “三殿下虽然有陛下撑腰,但他毕竟年轻,根基尚浅。面对这群骄兵悍將,他能有什么办法?要么,他强行推行,与整个淮西勛贵集团为敌,闹得天翻地覆,最终事情办砸,惹得陛下震怒。” “要么,他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勛贵糊弄,最终政令推行不力,同样无法向陛下交代!” “无论哪一种结果,对他而言,都是死局!” 第437章 与先生,共治天下! 嘶—— 所有官员,都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看著侃侃而谈的黄子澄。 他们之前还只想著怎么帮朱允炆解决眼前的麻烦,可黄子澄,却已经把算盘打到了对手的阵营里,並且布下了一个必杀之局! 朱允炆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先生真乃孤之子房也!” “可是……我们又如何得知,淮西勛贵一定会违法乱纪?又如何能拿到证据,在皇爷爷面前,弹劾他们?” 猜测终究是猜测,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黄子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环视了一圈殿內的眾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你们以为,老夫是从何时开始,提防三殿下和那群淮西勛贵的?”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黄子澄没有卖关子,直接揭晓了答案。 “从太子爷……薨逝的那一刻起!”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允炆的脑海中炸响。 皇父去世之后? 那个时候,自己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对未来一片茫然。 可黄先生,竟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开始布局了? 黄子澄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太子爷在时,殿下您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孙,无人可以动摇。可太子爷一去,形势便陡然生变。” “三殿下乃是嫡子,又有淮西勛贵那等盘根错节的势力支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老夫那时便知,殿下您未来的路,必定不会平坦。 要想稳固地位,单靠陛下和太子爷留下的恩情,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更要懂得如何剪除对手的羽翼!” “所以,从那时起,老夫便私下里,派人搜集淮西那帮骄兵悍將违法乱纪的证据。他们一个个手上都不乾净,想找点把柄,简直是易如反掌。” “不仅如此,老夫还在淮西勛贵中,悄悄策反了一人。” “此人,深受那帮武夫的信赖,却又对他们贪婪短视、骄横跋扈的行径,深恶痛绝。 他早就想弃暗投明,投靠一位真正的仁德之主。” “这些年,他为我们提供了无数淮西集团內部的机密,也为我们攒下了一本厚厚的,足以让整个淮西集团万劫不復的……帐本!”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黄子澄这番话,给彻底镇住了。 齐泰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黄子澄同为朱允炆的老师,智谋在伯仲之间。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自己还在第一层,想著怎么帮殿下解决眼前的麻烦。 而黄子澄,早已站在了第五层,將对手的后路都算计得一乾二净! 他看向黄子澄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敬佩,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朱允炆更是激动得无以復加。 他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原来,自己的老师,竟然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原来,自己並非孤军奋战! “先生……” 朱允炆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 “那……我们何时动手?” 黄子澄的目光,如同一只盯住猎物的苍鹰,锐利而冰冷。 “不急。” “等。” “等到殿下您和三殿下,都办完差事,回京復命的那一天。” “到那时,殿下您带著江南士绅商贾的万民伞,带著充盈国库的税银,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 “而三殿下,却只能带著一份推行不力的烂摊子,灰头土脸地去面见陛下。”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而就在那个时候,老夫安排的那颗棋子,会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將淮西勛贵们暴力抗税、瞒报田亩、结党营私的证据,悉数呈上!” “届时,殿下您再联合殿內诸位大人,以及朝中所有心向殿下的忠良,一同上奏,弹劾蓝玉、傅友德等人!” “人证物证俱在,又有群臣激愤,陛下就算再想保他们,也无能为力!” “一旦淮西勛贵倒台,三殿下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一个办事不力,又与奸佞之臣勾结的皇孙,陛下还会对他抱有期望吗?” “到了那时,这大明的储君之位,除了殿下您,还能有谁?” 朱允炆的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自己凯旋而归,万眾瞩目。 而朱允熥,则在朝堂之上,被群臣弹劾,狼狈不堪。 皇爷爷那张威严的脸上,写满了失望与愤怒。 最终,那顶象徵著无上权力的皇太孙冠冕,稳稳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好!” “好!好一个双管齐下!” 朱允炆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抓住黄子澄的手,双目赤红,神情激动到了极点。 “先生大才!有先生辅佐,本殿下何愁大事不成!” 他紧紧地握著黄子澄那有些乾瘦的手,郑重其事地许下了自己的承诺。 “先生请放心!” “他日,本殿下若能荣登大宝,必定拜先生为当朝宰辅,加封太师!” “与先生,共治天下!” 轰! 黄子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宰辅! 太师! 共治天下! 他等了这么多年,谋划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让他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 只见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反而露出一副惶恐和谦卑的神情。 “殿下,万万不可!” 他挣脱开朱允炆的手,躬身一拜。 “臣所作所为,皆是为殿下,为大明江山。岂敢奢求如此封赏?” “殿下乃是天命所归,臣只是顺天而行,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他这副谦逊忠诚的模样,更是让朱允炆感动得一塌糊涂。 看看! 这是何等的忠臣!何等的风骨! 不图名,不图利,一心只为自己,只为江山社稷。 自己能得到这样的贤臣辅佐,真是三生有幸! “先生不必过谦!” 朱允炆再次將他扶起,语气无比坚定。 “本殿下一言九鼎!今日之诺,终生不忘!” 黄子澄心中狂喜,脸上却依旧是一片谦恭。 “臣……谢殿下隆恩!”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438章 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一旁的齐泰和眾官员,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东宫的这艘大船,已经彻底调转了船头,向著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全速驶去了。 而他们,作为船上的水手,未来的命运,也將与这位年轻的皇孙,紧紧地绑在一起。 “好了,君前失仪,还望殿下恕罪。” 黄子澄很快便平復了心绪,恢復了那副谋士的冷静。 他转身看向眾人,沉声道:“诸位大人,既然大计已定,接下来,我们便要商议一下回京之后,弹劾淮西勛贵的具体事宜。”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黄先生真乃国士无双!” “有先生为殿下谋划,何愁大业不成!” 齐泰率先反应过来,满脸敬佩地对著黄子澄一揖到底。 其余的官员们也纷纷附和,一时间,厅堂之內,全是讚美之词。 “此计一出,淮西那帮武夫,死无葬身之地矣!” “没错!先让朱允熥去淮西推行新政,得罪所有勛贵。然后我们在京城发难,弹劾其党羽。这叫釜底抽薪!” “届时,朱允熥在淮西寸步难行,京城之內,他的靠山也尽数倒台。 里外夹击之下,他一个黄口小儿,如何能挡?” “殿下坐镇江南,推行新政,功绩斐然。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陛下就算再偏心,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也只能改立殿下为太孙!” 一声声吹捧,一句句分析,让朱允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看著被眾人围在中央,一脸谦逊的黄子澄,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自己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先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 幸好,现在也不晚! 而黄子澄,则在眾人的吹捧和朱允炆的崇拜目光中,享受著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微微頷首,面带微笑,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这计策,哪里是自己想出来的。 分明是自己的那位老友,道衍和尚姚广孝所献。 只不过,姚广孝是为燕王朱棣谋划,而自己,则是为了眼前的皇孙朱允炆。 虽然目標不同,但计策本身,却是绝佳的。 借力打力,一石二鸟。 既能打击淮西勛贵,又能將朱允熥彻底踩入泥潭。 至於这计策的真正来源,他黄子澄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这泼天的功劳,他要定了! 將来,自己就是辅佐新君登基的首席功臣,是帝师,是宰辅! 想到这里,黄子澄的內心便是一阵火热。 他压下心中的杂念,对著朱允炆再次躬身行礼。 “殿下谬讚,诸位大人过誉了。” “臣等身为东宫属官,为殿下分忧,本就是分內之事。” “如今大计已定,还请殿下示下,回京之后,我等该如何行事?” 他这话,立刻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正题上。 是啊,计策虽好,但执行起来,却需要万分小心。 淮西勛贵集团,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为首的凉国公蓝玉,潁国公傅友德,更是军中宿將,手握兵权。 想要扳倒他们,绝非易事。 朱允炆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向黄子澄,沉声问道:“先生,依你之见,我们该从何处著手?” 黄子澄胸有成竹,缓缓开口。 “弹劾之事,需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蓝玉为人,囂张跋扈,目中无人。这些年,他做的出格之事,难道还少吗?” “比如,他北征归来,夜至喜峰关,守关官吏未能及时开门,他便纵兵毁关而入。此事,算不算藐视国法?” “再比如,他私自蓄养庄奴、家奴数千人,个个手持兵刃,行事与军队无异。此事,算不算私藏甲兵,图谋不轨?” “还有,他侵占民田,鱼肉乡里,御史言官弹劾他的奏本,在通政司都快堆成山了!” 黄子澄每说一条,在场官员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事情,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耳闻。 只是以前,蓝玉圣眷正隆,又是太子朱標的妻舅,谁也不敢轻易去触这个霉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太子朱標已逝,朱允熥这个嫡孙又被陛下派去了淮西那个火坑。 这正是他们这些文官集团,清算淮西武人集团的最好时机! 齐泰站了出来,补充道:“黄先生所言极是!” “除了蓝玉,还有傅友德、冯胜等人,他们哪一个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將这些罪证一一搜集起来,整理成册,联名上奏。到时候,就是铁证如山!” “陛下就算有心包庇,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对!必须联名上奏!” “我等江南士子出身的官员,本就与那些淮西武夫不是一路人!” “这一次,定要將他们一网打尽,还朝堂一个清明!” 眾人群情激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朱允炆坐在上首,听著属下们的谋划,心中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他看著黄子澄,再次问道:“那具体由谁来牵头?” 黄子澄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 “此事,不宜由臣与齐大人出面。” “我二人乃是殿下近臣,若由我们牵头,目標太大,容易让陛下觉得是殿下在背后指使,刻意打压三殿下。” “依臣之见,最好是由都察院的御史,或是六科的给事中来点燃这第一把火。” “他们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由他们发难,最是名正言顺。” 朱允炆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有理。” “只是,都察院和六科那边,可有我们的人?” 黄子澄抚须笑道:“殿下放心。” “都察院左都御史暴昭,为人刚正不阿,最是看不惯蓝玉那等骄兵悍將。” “六科廊的给事中,亦有不少是心向殿下的青年才俊。” “只要我们这边將准备好的罪证递过去,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届时,一旦有人发难,我等便在朝堂之上,群起而攻之!” “形成一股大势,一股足以让陛下都无法忽视的滔天大势!” “好!” 朱允炆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就按先生说的办!” “诸位大人,本殿下的未来,大明的未来,就全都拜託各位了!” 他对著眾人,深深一揖。 黄子澄、齐泰等人见状,连忙跪倒在地。 “臣等,万死不辞!” “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君臣之间,再次上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戏码。 这场关乎国运和储君之位的密谋,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眾人才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 ………… 第439章 莫要辜负了这身军装! 次日,清晨。 京师城门大开。 两支队伍,在无数百姓和官员的注视下,一东一西,缓缓驶出。 向东的一支,仪仗华丽,旌旗招展。 为首的,正是皇孙朱允炆。 他身著锦衣,面带微笑,不时向著道路两旁送行的官员和百姓挥手致意,尽显皇家威仪。 黄子澄、齐泰等一眾东宫属官,紧隨其后。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富庶的江南,推行新政,安抚民心。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趟轻鬆愜意,而且稳赚不赔的镀金之旅。 而向西的那一支队伍,则显得低调了许多。 除了几面代表皇孙身份的旗帜外,再无多余的排场。 皇孙朱允熥身穿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面色平静。 他的身后,跟著同样一身劲装的凉国公蓝玉、常州侯常茂,以及潁国公傅友德等人。 这些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淮西宿將,此刻却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他们的老家,淮西。 那里,是他们势力的根基所在,也是此次新政推行的最大阻力区。 摊丁入亩,一体纳粮。 这八个字,对於那些在淮西拥有大量土地的勛贵和地主而言,无异於割肉放血。 可以想见,朱允熥此行,必將是困难重重。 两支队伍,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一个前途光明,一个未来未卜。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储君之爭,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离京的皇孙身上时。 另一场更为深刻,足以影响大明未来百年国运的变革,正在京城的权力中心,悄然拉开序幕。 ………… 五军都督府。 大明朝最高的军事统帅机构,掌管著全国的军籍、军政。 平日里,这里戒备森严,气氛肃杀。 能出入此地的,无一不是大明军方的高级將领。 然而今日,这座象徵著大明军权的府衙门前,却来了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 一个身穿玄色常服,面容俊朗,气质沉静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紧隨其后的,是两名同样身著便服,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 正是新上任的魏国公徐允恭,和曹国公李景隆。 “殿下,这里便是五军都督府了。” 徐允恭指著眼前那座气势恢宏的府邸,笑著说道。 朱珏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著五军都督府的巨大匾额,眼神平静无波。 改革大明百万军卒。 这担子,可不轻啊。 “走吧,进去看看。” 朱珏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迈步向大门走去。 “站住!” 门口执勤的几名卫兵,立刻上前,手中的长戟交叉,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为首的小旗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三人身著便服,面生的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此乃军机重地,閒人免入!” “速速退去!” 徐允恭和李景隆二人,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以他们的国公身份,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一路畅通? 李景隆当即便要发作,却被徐允恭一个眼神给拦了下来。 徐允恭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金牌,递了过去。 “我等奉陛下旨意,前来都督府公干,还请通融。” 那小旗官狐疑地接过金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了。 金牌上,一条五爪金龙盘踞,背面刻著一个大大的御字。 这……这是陛下的御赐金牌! 小旗官的手一抖,金牌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忙躬身,双手將金牌奉还,语气也变得无比恭敬。 “不知是大人驾到,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恕罪!” 就在这时,一名站在小旗官身后的年轻卫兵,死死地盯著朱珏,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中充满了激动和狂喜。 是他! 真的是他! “扑通!” 一声闷响。 那名叫白帆的卫兵,竟然直接扔掉了手中的长戟,双膝跪地,对著朱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小人白帆,叩见……叩见恩公!”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小旗官更是嚇了一跳,回头怒斥道:“白帆!你疯了不成!还不快起来!” 然而,白帆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跪在地上,激动地看著朱珏。 朱珏的目光,也落在了这个年轻的卫兵身上。 白帆? 他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终於想了起来。 “你是……伤兵里出来的?” 白帆听到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这位身份尊贵的大人物,竟然还记得自己这个无名小卒。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是!恩公!小人就是从伤兵里出来的!” “要不是您,小人一家老小,恐怕早就饿死了!” 朱珏走上前,亲手將白帆扶了起来。 “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 “现在是当值的军卒,行此大礼,成何体统?” 白帆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脸上满是孺慕之情。 朱珏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伤兵里的乡亲们,现在都还好吗?” 白帆连忙回答:“好!都好!” “托恩公的福,陛下推行了伤残军卒转业的制度,咱们伤兵里的兄弟们,只要不是缺胳膊断腿动不了的,都被安排进了各地的官办工坊做事。” “不但有工钱拿,每个月还能领到米粮补贴。” “大家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太多了!” “再也没人敢瞧不起我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废了!” 说到最后,白帆的胸膛挺得笔直,脸上充满了自豪。 朱珏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当初向皇爷爷提的那个建议,落实得还不错。 让伤残退役的军人,能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尊严地活下去。 这不仅是对他们为国流血的补偿,更是为了稳定军心,让现役的军卒们,没有后顾之忧。 “那就好。” 朱珏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进了五军都督府当差,就要好好干。” “莫要辜负了这身军装。” “是!恩公!” 白帆挺身立正,大声应道。 第440章 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那名小旗官,此刻已经被嚇得魂不附体。 他现在要是再猜不出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身份尊贵到何种地步,那他就是个傻子了。 能让魏国公和曹国公陪同,能拿出御赐金牌,还能让伤兵里的军卒感恩戴德,磕头跪拜。 这……这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將朱珏三人迎了进去。 “大人,请!” 朱珏没有再看他,只是对著白帆微微頷首,便在徐允恭和李景隆的陪同下,迈步走进了五军都督府那厚重的大门。 朱珏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后,门外却像是炸开了锅。 直到那厚重的门扉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门口当值的卫兵们才仿佛活了过来。 “我的天老爷……刚才那位,到底是什么人物?” “你没听白帆喊吗?恩公!能让白帆那小子磕头喊恩公的,还能有谁?” “就是那位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咱们整个伤兵里命运的活菩萨啊!” “乖乖……我一直以为是朝中哪位老大人心善,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年轻怎么了?年轻才有魄力!你忘了咱们现在的好日子是谁给的?” 卫兵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和崇拜。 对於他们这些底层军卒而言,什么国公、侯爷,都太过遥远。 但伤兵里的恩公这六个字,分量却重如泰山。 白帆依旧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不定,眼眶还是红的。 就在这时,那名小旗官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敬畏,又是諂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白帆啊……” 白帆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小旗大人。” “哎,別这么客气。” 小旗官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几乎堆成了一朵菊花。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你看,我这个小旗,也干了好些年了。” “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想著过两年就跟上头申请,退下来回家抱孙子去。” 白帆愣住了,不明白小旗官跟自己说这个做什么。 小旗官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你小子,机灵,稳重,今天又得了贵人青眼。” “等回头,我就跟百户大人举荐你。” “我这个小旗的位置,除了你,谁也別想坐!” “轰!” 白帆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自己要当小旗了? 他只是一个从伤兵里出来的残卒,能进五军都督府当个守门卫兵,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当官? 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看著白帆那副被惊雷劈中的模样,小旗官心中暗自得意。 这笔投资,绝对是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確的一笔! 这位白帆,可是跟那位连魏国公都要陪著笑脸的年轻大人搭上话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卫兵,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一飞冲天? 现在提前烧个冷灶,举手之劳,就能换来一个天大的人情。 何乐而不为? “大……大人……这……这万万不可!” 白帆结结巴巴地推辞,脸上满是惶恐。 小旗官却把脸一板。 “怎么?瞧不起我这个小旗的位置?” “不不不!小人不敢!”白帆嚇得连连摆手。 “那就这么定了!” 小旗官不容分说,直接拍了拍白帆的肩膀,语气中带著几分前辈指点后辈的意味。 “好好干!別给恩公……別给那位大人丟脸!” “以后发达了,別忘了老哥我就行。” 说完,他便背著手,迈著八字步,心满意足地去巡视其他岗位了。 只留下白帆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 与此同时。 朱珏正行走在五军都督府的內部。 与想像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朴素而肃杀。 青石铺就的地面,被无数双军靴磨得光滑发亮。 廊柱上,刻著一道道刀劈斧凿般的痕跡,似在诉说著往昔的崢嶸岁月。 来来往往的,都是身穿各式军服的將校官吏。 他们行色匆匆,神情严肃,见到徐允恭和李景隆,都会立刻停步,躬身行礼。 而在看到被两人簇拥在中间的朱珏时,每个人的眼中都会闪过好奇与惊疑。 但军中纪律森严,无人敢交头接耳,更无人敢上前盘问。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前。 殿门之上,悬掛著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四个大字。 驍骑帅堂。 这里,便是整个大明军队的最高指挥中枢。 “殿下,到了。” 徐允恭停下脚步,侧身恭请。 殿內,早已站满了人。 左侧,是以中军都督徐允恭为首的武將集团。 右侧,则是以后军都督府僉事李景隆为代表的勛贵將领。 都督、都督同知、僉事…… 数十名大明军方最高级別的將领,此刻全都匯聚於此,鸦雀无声。 当看到朱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下一刻。 “哗啦!” 以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为首,殿內所有將领,无论品级高低,无论派系亲疏,尽皆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响彻大殿。 “末將等,参见大都督!” 声如洪钟,气势如山。 这便是军人。 一旦確认了身份,確认了命令,便会无条件地服从。 朱珏,手持御赐金牌,代天子执掌五军都督府,他便是这里唯一的,也是最高的主宰。 李景隆站在一旁,看著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徐允恭则依旧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也掠过微不可查的波动。 朱珏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也没有走向那张象徵著最高权力的帅座。 他的目光,越过跪倒在地的眾人,开始环顾这座大殿。 第441章 这副甲,是谁的? 大殿的布局,一目了然。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无比的沙盘。 那沙盘做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显然是代表著各支军队的部署和动向。 朱珏的目光在沙盘上停留了片刻。 山海关、居庸关、雁门关…… 北方的防线上,代表著威胁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 而南方的沿海,以及西南的边陲,则只有零星的几面旗帜。 看来,蒙元依旧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至於高丽、安南那些所谓的不征之国,在皇爷爷和整个大明军方的眼中,恐怕还算不上真正的威胁。 他的视线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两侧的墙壁上。 东面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大明寰宇全图》。 西面的墙壁上,则是一幅更加详细的《北方边疆要塞图》。 地图绘製得极为精准,甚至连每一处隘口,每一条可以通行的密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朱珏暗自点头。 五军都督府,没有让他失望。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专业和严谨。 “都起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 “谢大都督!” 眾將领轰然应诺,齐刷刷地站起身,分列两侧,依旧无人敢发出半点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珏身上,等待著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大都督,训示第一句话。 然而,朱珏却依旧没有走向帅座。 他的脚步一转,走向了大殿两侧的兵器架。 眾將领都是一愣,面面相覷,不明白这位新任大都督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徐允恭和李景隆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这些兵器架上陈列的,並非什么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恰恰相反,上面摆放的,大多是些残破的军械。 断裂的长枪,卷刃的战刀,布满箭孔的盾牌,甚至还有几件被砸得不成样子的甲冑。 这些东西,扔到库房里都嫌占地方。 可在这里,它们却被小心翼翼地擦拭乾净,如同圣物一般,供奉在整个大明军队的最高殿堂。 朱珏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副破损得最厉害的胸甲上。 那是一副铁製的札甲,甲片已经锈跡斑斑,上面布满了狰狞的豁口。 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左肩一直斜劈到右腹,几乎將整副胸甲斩为两半。 除此之外,上面还插著三支断箭的箭杆。 可以想像,这副甲冑的主人,当年经歷了何等惨烈的廝杀。 朱珏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那道恐怖的刀痕,感受著上面传来的冰冷触感。 “这副甲,是谁的?” 眾將领的神情,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李景隆上前一步,躬身回答道:“回大都督,此甲,乃是已故东丘郡侯,花云將军的遗物。” 花云! 听到这个名字,朱珏的心头微微一震。 大明开国三十六功臣之一,以忠勇闻名天下。 “当年,陛下与陈友谅大战。” “花云將军与陛下养子朱文逊將军,奉命驻守太平。” “陈友谅率大军来攻,数倍於我军,围城三日。” “城破之时,花云將军力战不降,身负重创,最终被俘。” “陈友谅爱其勇武,欲招降之,花云將军不屈,破口大骂,被乱刀杀害。朱文逊將军亦同时战死。” “事后,陛下亲临弔唁,痛哭失声,追封其为东丘郡侯,並下旨,將其战死时所穿的这副残甲,供奉於此。” “为的,就是让我大明后世所有將士,都记住花云將军的忠勇!” 李景隆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所有將领,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崇敬之色。 朱珏静静地听著,手指依旧停留在那道狰狞的刀痕上。 他仿佛能看到,一名浑身浴血的猛將,在尸山血海中咆哮怒吼,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为国尽忠,马革裹尸。 良久。 他收回手指,缓缓吐出两个字。 “壮哉。”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两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旁边另一个兵器架。 这个兵器架上,陈列著一把样式古朴的战刀,刀身宽厚,虽经擦拭,但依旧能看到上面密布的细小豁口,以及岁月侵蚀留下的暗沉色泽。 一股凌厉的杀气,仿佛跨越了时空,扑面而来。 朱珏的目光在这把刀上停留了片刻。 “此刀,又是哪位將军的遗物?” 李景隆上前一步,声音比刚才介绍花云將军时,更多了几分慨嘆。 “回大都督,此刀,乃是已故济阳郡公,丁普郎將军的遗物。” 丁普郎。 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朱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於此人的记载。 此人原是天完红巾军徐寿辉麾下的大將,並非朱元璋的嫡系。 后来徐寿辉被陈友谅所害,丁普郎走投无路,才归降了朱元璋。 对於降將,朱元璋一向是考察使用,丁普郎却在极短的时间內,就贏得了信任。 “丁將军原为偽汉之將,蒙陛下不杀之恩,收为己用,待之甚厚。” 李景隆的声音带著追忆。 “鄱阳湖大战,陛下与陈友谅决一死战。丁將军为报陛下知遇之恩,亦为报陈友谅弒杀旧主之血海深仇,战前,以白布裹头,誓死不退!” 大殿內,所有將领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以白布裹头,这是在军中立下了必死的誓言! 不是死战,而是求死! “两军於湖上鏖战,丁將军一马当先,驾船直衝敌阵,状若疯魔。” “他身中十数创,浑身浴血,却恍若未觉,口中只高呼杀贼二字,手中战刀翻飞,斩杀敌军无数。” “战至酣处,一颗炮弹袭来,丁將军躲闪不及,被当场梟首……” 李景隆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 殿內的將领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李景隆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所有人为之震撼。 “……头颅虽断,其身躯,竟兀自屹立於船头不倒!” “手中这把战刀,依旧紧握,直指陈友谅的帅船方向!” “直至我军大船接应而上,將士们欲收敛其遗体,才发现,將军的身躯早已僵直,竟无人能將战刀从他手中掰开。” “最后,还是陛下亲至,抚其残躯,嘆曰:丁普郎,壮士也!那战刀,才噹啷一声,落於甲板。” 第442章 那一战,俞公当居首功! 所有人都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惨烈所震慑。 头颅已断,身躯不倒,执刃向敌! 这是何等强大的意志,才能让一具无头的尸身,依旧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战意! 朱珏伸出手,却没有去触碰那把刀。 他只是虚虚地凌空拂过。 他仿佛能看到,在广阔的鄱阳湖面上,一个头裹白布的猛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將自己所有的忠诚、仇恨和不屈,都灌注到了这具屹立不倒的身体里。 这已经超越了凡人的范畴。 这是军魂! “好一个丁普郎。”朱珏收回手,声音低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兵器架。 那里,掛著一张平平无奇的长弓。 弓身是普通的柘木所制,甚至连装饰性的雕刻都没有,只有常年使用留下的光滑包浆,显示著它的不凡。 “这张弓呢?”朱珏问道。 “回大都督,此弓,乃是已故越国公,胡大海將军之物。”李景隆立刻跟上,恭敬回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胡大海。 朱珏点了点头。 这位也是大明开国的顶级勛贵,以勇力闻名,但更出名的,却是他的另一面。 李景隆显然对这些典故了如指掌,沉声介绍道:“大海將军长身铁面,勇力过人。但与其他猛將不同,他治军极严,令出如山,所部秋毫无犯。” “当年大军所过之处,不少地方都深受兵祸之苦,唯独大海將军驻守之地,百姓安居乐业,甚至有百姓簞食壶浆,夹道欢迎我军。” “是以,陛下常赞曰:『大海,朕之樊噲也,而纪律更胜之。』” 殿內不少將领都露出瞭然之色。 军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尤其是在开国之初,军队成分复杂,兵痞流寇数不胜数,能做到胡大海这般地步的,屈指可数。 “不止如此。”李景隆的语气中充满了敬佩,“大海將军虽是武人,不识文字,却极为敬仰文士。他常说,我们这些武人,只知道打打杀杀,治理天下,还得靠读书人。” “於是,他为陛下四处寻访人才,如今朝堂上大名鼎鼎的诚意伯刘伯温、学士宋濂、叶琛、章溢等人,皆是当年由大海將军一力举荐!” 此言一出,眾將更是动容。 如果说,丁普郎代表的是军人悍不畏死的勇。 那胡大海,代表的就是军人爱民如子,为国求贤的德。 一个將领,勇猛善战,可以为国立下战功。 但一个懂得军纪,懂得为国举才的將领,其贡献,早已超出了战场的范畴。 朱珏心中亦是感慨。 胡大海推荐的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是经天纬地之才? 刘伯温的神机妙算,宋濂的文采斐然,都为大明的建立和稳固,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可以说,胡大海的识人之明,为朱元璋的霸业,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只可惜……”李景隆的语气陡然转为悲愤,“如此忠勇贤德之將,却並非死於沙场之上。” “而是被降將蒋英、刘震等人背信弃义,设宴偷袭,与长子一同遇害!” “陛下闻讯,悲痛万分,亲撰祭文,追封其为越国公,並下令,將其子孙,世世袭爵!” 大殿內,一片扼腕嘆息之声。 马革裹尸,是武將的宿命,也是荣耀。 可死於宵小之辈的阴谋诡计,却是所有军人心中最大的遗憾和不甘。 朱珏的目光,在那张朴实无华的长弓上久久停留。 这张弓的主人,或许没有在战场上射出过惊天动地的一箭。 但他却用自己的远见和胸襟,为大明射来了半壁江山的文臣栋樑。 其功,当垂千古。 朱珏微微頷首,继续前行。 这一次,他停在了一桿长矛前。 这杆矛,通体由精铁打造,矛头呈梭形,闪烁著幽冷的寒光,显然是一件水战利器。 “此矛,想必就是已故的……”朱珏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大都督明鑑。”李景隆躬身道,“此矛,正是已故的虢国公,俞通海將军的遗物。” 俞通海,以及他的兄弟俞通源、俞通江,还有廖永安、廖永忠兄弟,並称巢湖五虎。 他们是朱元璋水师的绝对核心。 “想当年,陛下初起兵时,陆战虽强,却苦无水师,面对陈友谅的滔天巨舰,一度束手无策。” “正是俞公兄弟率巢湖水师归附,陛下才如虎添翼,拥有了与陈友谅水上爭雄的资本!” “鄱阳湖之战,面对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艨艟巨舰,我军处於绝对劣势。 亦是俞公审时度势,向陛下献上火船连舟之策,方能以弱胜强,一举焚毁陈友谅的主力!” 李景隆的声音激昂起来。 “可以说,那一战,俞公当居首功!” 眾將闻言,皆是心潮澎湃。 鄱阳湖之战,是大明崛起的国运之战,其惊心动魄,早已被传为神话。 而俞通海,正是这神话的缔造者之一。 “只可惜……”李景隆的语气再次沉痛下来,“平定陈友谅后,大军征討张士诚,围攻平江。” “俞公率水师攻城,在城下指挥作战时,不幸被城头飞来的炮矢击中,身负重伤。” “陛下亲临探视,泪流不止。俞公却反过来安慰陛下,说恨不能看到天下太平。次日,便与世长辞,年仅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 又是一个英年早逝的將星。 朱珏的心,又是一沉。 花云、丁普郎、胡大海、俞通海…… 这些供奉在这里的英烈,几乎每一个人,都死得那般惨烈,那般悲壮。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和生命,为大明铺就了通往辉煌的道路。 而他们自己,却没能看到那最终的盛世景象。 朱珏默然不语,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也是最显眼的一个兵器架前。 与前面几个不同,这个架子,只摆放了一件东西。 一副鎧甲。 一副苍沉古朴,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重甲! 这副甲,比花云將军那副札甲更加厚重,甲片之间的连接极为紧密,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 通体呈现出一种被鲜血反覆浸泡、风乾后形成的暗红色。 上面刀劈斧凿的痕跡,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最骇人的是,在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凹陷,仿佛被千钧重锤正面轰击过。 即便隔著数步之遥,一股铁血、霸道、一往无前的惨烈气息,依旧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第443章 建英烈碑,修英烈传! 所有將领,包括徐允恭和李景隆在內,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狂热和崇敬。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副鎧甲的主人,是谁。 那是大明军中,一个神话般的存在。 一个被所有將士,视为军神的存在! 朱珏缓缓走到这副重甲面前,凝视著它。 这一次,他没有问。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大都督……此甲……” “乃是……故开平王,常遇春大將军的战甲!” 开平王! 常遇春! 大明第一猛將! 那个號称常十万,言其一人可挡十万大军的无敌猛將! 那个在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衝锋陷阵从未败绩的绝世悍將! “开平王天生神力,勇冠三军。”李景隆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既是激动,也是崇敬。 “采石磯一战,我军被敌军阻於江北,无法渡江。开平王亲率数百勇士,乘一叶扁舟,冒著箭雨,强登敌岸,冲入敌阵,如虎入羊群,杀得元军人仰马翻,硬生生为我军夺下了渡口!” “那一战,开平王一战成名!” “此后,他追隨陛下,南征北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九华山下,陛下被围,危在旦夕,是开平王单骑杀入,將陛下救出!” “鄱阳湖上,陛下座船搁浅,又是开平王一箭射翻敌军主將,驾船来援,才转危为安!” “他攻克大都,將蒙元百年基业付之一炬,为我汉家儿郎,洗刷了百年耻辱!” “他北伐千里,深入大漠,追亡逐北,打得北元闻风丧胆!” “纵观开平王一生,百战百胜,未尝一败!为我大明开疆拓土,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是我大明的第一猛將,是我大明所有將士的楷模!” 然而,英雄的结局,总是带著悲壮的色彩。 “只可惜……天妒英才……”李景隆的声音,再一次充满了无尽的悲愴和遗憾。 “洪武二年,开平王於北伐凯旋途中,行至柳河川,突发卸甲风,暴卒於军中,年仅四十。” 四十岁! 正是一个將领最巔峰的年纪! 一颗將星,就此陨落。 “陛下闻讯,如断臂膀,悲痛欲绝,輟朝三日,亲迎其柩於龙江,並下旨追封其为开平王,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列第一!” 李景隆说完,整个大殿已是泣声一片。 不少跟隨常遇春南征北战过的老將,更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朱珏静静地凝望著那副血跡斑斑的重甲。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手持虎头湛金枪,跨下乌騅马,在千军万马中纵横驰骋的无敌身影。 看到了他攻克大都,抚摸著宫殿樑柱,慨嘆元朝百年基业,毁於一旦的豪情。 也看到了他生命最后一刻,躺在行军床上,遥望南方,眼中流露出的无尽不甘。 为国尽忠,马革裹尸。 这些开国英烈,无一不是如此。 他们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大明的未来。 良久。 朱珏缓缓吸了一口气,胸中激盪的情绪,化为了一句低沉的吟诵。 “龙城飞將今何在?” “血染征袍映斜阳。” “王业未成身先死,” “千古英魂佑大明。”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典故。 只是最质朴的语言,却道尽了无尽的哀思与敬意。 吟诵完毕,朱珏后退一步,整理衣冠。 他神情肃穆,目光依次扫过花云的残甲、丁普郎的战刀、胡大海的长弓、俞通海的长矛,以及常遇春的重甲。 下一刻,他猛然抬起右臂,五指併拢,以一个无比標准、无比凌厉的军中礼节,向著这些英烈的遗物,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英烈在上!” “佑我华夏河山!” “保我大明江山永固!” “哗啦!” 隨著他话音落下,大殿两侧,所有將领,无论品级高低,无论派系如何,全都浑身一震。 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学著朱珏的样子,抬起右臂,向著那些供奉的遗物,行了同样一个庄严的军礼。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的那点芥蒂、不满、隔阂,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之前,或许会因为朱珏的年纪,因为他的资歷,因为他是皇帝的亲信而心存腹誹。 但是现在,当他们看到这位年轻的大都督,对开国英烈怀著如此真挚的敬意时,他们心中,只剩下了认同。 这是一个真正懂他们,尊重他们,与他们有著同样信仰的统帅! 朱珏行完礼,他缓缓放下手臂,转过身来。 脸上的肃穆和哀思已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大都督的沉稳与威严。 他迈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上了大殿正中的帅台。 然后,在一眾將领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掀开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张象徵著大明最高军权的虎皮帅椅上! 坐定之后,他抬起眼,淡漠的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同僚。” “本督今日初掌五军都督府,新官上任,总要烧几把火。” 所有將领心中都是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神情也变得无比严肃。 官场规矩,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往往就代表了这位主官的施政纲领和行事风格。 他们都想看看,朱珏这第一把火,要烧向何方。 朱珏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大殿中央供奉的那些英烈遗物上。 “这第一件事,本督要为我大明,建一座英烈碑,修一部英烈传!” 英烈碑? 英烈传? 眾將闻言,皆是一愣。 这是什么操作? 他们预想过朱珏可能会整肃军纪,可能会调整人事,甚至可能会直接拿某个不听话的倒霉蛋开刀立威。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这第一把火,烧的竟然是这个。 这算什么火? 听起来,倒像是个名声工程。 不少人面露困惑,一时间没能理解朱珏的深意。 第444章 他们,不该被遗忘! 看著眾人疑惑的表情,朱珏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自陛下起兵,至驱逐蒙元,定鼎天下,二十余年间,我大明將士前赴后继,浴血奋战,战死沙场者,何止十万!” “他们中的许多人,我们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彪炳的战功,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他们只是一个个普通的士卒,为了守护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捍卫脚下的锦绣河山,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们,不该被遗忘!” 朱珏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鏗鏘,一句比一句激昂。 “所以,本督要立一座碑!一座前所未有的大明英烈碑!” “这座碑上,要刻满自陛下起兵以来,所有为大明战死的英烈的名字!” “上至王侯將相,下至无名小卒!只要是为国捐躯者,皆可名列其上,享后世香火供奉!” 所有为国捐躯者,无论將领还是士卒,皆可名列其上,享后世香火供奉? 自古以来,青史留名的,永远是那些王侯將相。 谁又会在意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普通士卒? 他们就像是战场上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跡。 可现在,这位年轻的大都督,却要为他们立碑! 而且,不仅仅是立碑! 朱珏的声音,再度响起。 “本督还要编纂一部《大明英烈传》!” “將花云將军、胡大海將军、常遇春王爷……將所有为国尽忠的英烈事跡,汇编成册,刊印天下!” “要让大明的每一个子民,都知道他们的故事!” “要让后世的每一个儿郎,都以他们为榜样!” “要让我大明武人的忠勇与热血,传遍四海,万古流芳!” 如果说,建英烈碑,是给了所有战死將士一个身后名。 那么,修英烈传,就是將他们彻底神化,將武人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朱珏看著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拋出了最后一记重磅炸弹。 “此事,本督已经奏请陛下。” “陛下已经恩准!” “英烈碑,就立在太庙之前!待碑成之日,陛下將亲率文武百官,祭祀英烈!” “《大明英烈传》,將由国子监刊印,发往大明各处府学、县学,为必读之书!” 太庙之前! 皇帝亲祭! 国子监刊印! 太庙是什么地方?那是供奉大明历代皇帝和功臣的地方,是大明王朝的脸面和根基所在! 將英烈碑立在太庙之前,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几乎等同於告诉全天下人,这些战死的武人,其功绩,足以与开国功臣比肩,足以与皇室宗亲並列! 而皇帝亲祭,更是將这种荣耀推到了顶峰! 这意味著,从此以后,祭祀英烈,將成为大明的国家礼仪! 武人的地位,將得到前所未有的提高! “大都督英明!”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附和声,响彻整个大殿。 “大都督英明!” “我等,愿为大都督效死!” 李景隆涨红著脸,第一个站了出来,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吼道:“末將李景隆,谢大都督为我大明无数战死的袍泽弟兄,爭此万世荣光!” “哗啦啦!” 隨著李景隆的动作,大殿之內,所有將领,包括徐允恭、耿炳文在內,全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我等,谢大都督!” “我等,愿为大都督效死!” 声震寰宇,气冲云霄。 这一刻,他们看向朱珏的目光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和隔阂。 只剩下了烈火烹油般的狂热与崇敬! 这位年轻的大都督,是真正懂他们的人!是真正为他们著想的人! 为了这份知遇之恩,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朱珏坐在帅位上,静静地看著跪倒一片的眾將。 他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要让这股情绪,彻底发酵,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 “诸位请起。” “此事,非本督一人之功,乃是陛下圣明。” “我等身为大明军人,唯一能做的,便是为陛下尽忠,为大明尽忠,方不负那些战死英魂的期盼。” “我等遵命!” 眾將齐声应喝,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更加坚定。 待眾人起身后,朱珏脸上的激昂之色缓缓收敛,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大殿內的气氛,也隨著他的动作,慢慢从狂热中冷却下来,重新归於肃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朱珏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这声轻响,猛地提了起来。 第一把火,已经烧得如此旺,如此得人心。 那么,第二把火呢? “这第二件事……” 朱珏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道来。 “本督以为,我大明五军都督府,自设立以来,各府辖区固定,权责分明,於国初之时,有利於地方绥靖,军令畅通。” “但时至今日,天下承平已久,此制,却也渐生弊端。” 眾將闻言,心中又是一动。 要对五军都督府的制度动手了? 这可是真正的核心军权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朱珏继续说道:“各都督府久镇一方,与地方卫所联繫过密,將领与士卒盘根错节,易生骄兵悍將,尾大不掉之势。” “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老將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朱珏说的,是事实。 大明的卫所制度,军户世代为兵,將领也大多是世袭罔替。 一个都督府,常年管理著固定的几个省的卫所,几十年下来,上上下下,早就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利益集团。 外人很难插手,朝廷的掌控力,也確实在逐年减弱。 这確实是个隱患。 但,这也是他们这些世袭勛贵能够安身立命的根本。 现在,朱珏要把这个问题摆在檯面上,他想做什么? “故而,本督决定。” 朱珏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扫视全场。 “自即日起,五军都督府辖区,不再固定!” “效仿朝廷官员流转之制,我五军都督府,亦当施行轮换之法!” “每隔五年,五大都督府所辖之都司卫所,重新划分,轮换一次!” 第445章 这就是一场权力洗牌! “什么?!” 辖区轮换? 五年一次? 这……这是要掘他们的根啊! 將领之所以能在军中建立威望,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对麾下士卒和卫所的掌控力! 这种掌控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建立的,需要长时间的经营。 现在朱珏要搞五年一轮换,今天你管山东,五年后可能就去管陕西了。 这还怎么经营? 这还怎么把军队变成自己的私產? 不对,是……还怎么做到將帅一心,如臂使指? 一瞬间,刚刚还因为英烈碑而对朱珏感恩戴德的眾將,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不少人的眼神,都开始闪烁不定。 徐允恭和李景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虽然是朱珏的铁桿支持者,但这个政策,对他们的衝击同样不小。 不过,他们相信,朱珏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而耿炳文、吴杰等都督,则是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尤其是那些淮西出身的老將,更是面色铁青。 他们的根基,就在中都凤阳,以及江南一带的卫所。 一旦轮换起来,他们的影响力,必將被大大削弱! 朱珏似乎没有看到眾人难看的脸色,他从帅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朗声宣布。 “此为第一次轮换方案,即刻生效!” “中军都督府,总领中都、河南、湖广、福建四省都指挥使司及所属卫所!” 这话一出,中军都督徐允恭的眼睛,瞬间亮了。 中都凤阳,那是龙兴之地,卫所皆是精锐。 河南、湖广更是天下粮仓,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福建虽然偏远,但有水师。 这个辖区,分量极重!比他之前管辖的区域,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前军都督府,总领京师、河北、山西、大寧、万全五处都指挥使司及所属卫所!” 李景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狂喜。 京师!河北!山西! 这几乎就是整个大明北方的防线核心! 尤其是大寧和万全两个都司,更是拱卫京师的门户所在,精兵强將云集。 朱珏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了他! “后军都督府,总领南直隶、江西两省都指挥使司及所属卫所。” 后军都督安陆侯吴杰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南直隶和江西虽然富庶,但比起之前他所管辖的区域,无论是卫所数量还是兵员质量,都差了一大截。 这是明晃晃的削权! “左军都督府,总领山东、辽东、浙江三省都指挥使司及所属卫所。” 左军都督耿炳文眼皮跳了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山东、辽东,都是边防重镇,责任重大。浙江则有富庶的財源和水师。 这个辖区,不好不坏,但比起他之前牢牢掌控的区域,显然是掺了不少沙子。 尤其是辽东都司,那里可是蛮族和高丽虎视眈眈的地方,是个烫手的山芋。 而常遇春的次子,左军都督僉事常升,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常家和整个淮西集团,在山东和浙江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现在突然塞进来一个辽东,而且五年后整个辖区都要换掉,这让他如何能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最后一个都督府。 右军都督府。 朱珏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响起。 “右军都督府,总领陕西、四川、广西、云南、贵州五省都指挥使司及所属卫所!” “哗!” 这一次,整个大殿彻底炸了锅! 陕西行都司!四川行都司!广西、云南、贵州! 这几乎是整个大明的西部和西南部! 地域之广,卫所之多,兵员之眾,堪称五军之最! 而谁都知道,右军都督府,虽然名义上的主官是俞通渊,但真正管事的,是都督同知平安,和都督僉事瞿能! 这两个人,是朱珏一手从北平提拔起来的心腹! 驃骑卫的指挥使和副指挥使! 朱珏这是……这是在干什么? 他把最大的一块蛋糕,直接分给了自己人! 而把其他几个都督府的辖区,或削减,或掺沙子,或调离其原本的势力范围。 图穷匕见! 到了这一刻,如果还有人看不出朱珏的意图,那他就是个傻子! 什么尾大不掉,什么將帅轮换,都是藉口! 这根本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权力洗牌! 朱珏在用大都督的职权,强行打散原有的军事格局,削弱老牌勛贵的兵权,然后將最精锐、最重要的部分,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第一把火,用英烈碑收买人心,让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將他视为武人阶层的代言人。 第二把火,就毫不留情地对著这些人的根本利益,狠狠砍了下去! 这一拉一打,一恩一威,玩得炉火纯青! 大殿之內,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徐允恭和李景隆心中虽然也有些震动,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们是获利者,自然坚定地站在朱珏这边。 平安和瞿能更是昂首挺胸,目光灼灼,他们早就知道了朱珏的计划,此刻只觉得热血沸腾。 而吴杰、萧远、娄知等被削了权的將领,脸色黑得像锅底。 耿炳文则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真正的风暴中心,是常升。 作为淮西勛贵集团在军中最具代表性的年轻一代,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和危机。 朱珏的这一刀,砍得太准,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削弱了左军都督府的权力,更是在向整个淮西集团宣战! “大都督!” 常升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双目赤红地盯著帅台上的朱珏。 “末將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朱珏端坐在虎皮帅椅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讲。” 一个字,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淡淡的轻蔑。 第446章 你现在,是想违抗军令吗? 常升被这个態度激得心头火起,但他还保留著一丝理智,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启稟大都督!如此大规模地调整各府辖区,事关重大!仓促之间,必生混乱!” “各都督府对新的辖区並不熟悉,將不知兵,兵不知將,若有紧急军情,如何应对?若有差池,这个责任谁来负?” “末將恳请大都督三思,收回成命!” “恳请大都督收回成命!” 常升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刻站出来七八名將领,齐声附和。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淮西一脉,或者是在这次调整中利益受损的人。 一时间,大殿內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放肆!”朱珏终於开口。 那几个跟著常升鼓譟的將领,瞬间噤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朱珏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所有將领的面孔。 从左军都督府,到右军都督府,再到中军、前军、后军。 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感觉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住,脊背发凉。 “本督奉皇上圣諭,总领五军都督府,整飭天下兵马。” “调整各府辖区,乃是整飭兵马的第一步。” “何来仓促一说?” “至於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难道我大明將领,离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不会带兵打仗了?” “那要你们何用!” 这话说得极重! 几乎是指著所有人的鼻子在骂他们是废物! 吴杰、萧远等人脸色瞬间涨红,却又不敢发作。 常升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强压著怒火,爭辩道:“大都督!末將並非此意!只是事关军国大事,如此变动,万一……” “没有万一。” 朱珏直接打断了他。 “本督再说一遍,此次调整,只涉及辖区,不涉及各位的官职品阶。” “不存在任何贬謫。” “你们的官还是你们的官,你们的爵还是你们的爵。” “至於你担心的差池……”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珏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常升身上,那目光冷得像冰。 “出了任何差池,本督一力承担!” “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杀气毕露! “若有人在此期间,阳奉阴违,玩忽职守,甚至故意製造混乱……” “那就別怪本督的帅剑,不认旧情!” “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所有人都明白,朱珏这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敢杀人! 常升被这股凛冽的杀气一衝,心头猛地一颤,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知道,今天若是退了,他常升,乃至整个淮西勛贵集团,在军中的威信將一落千丈! 他咬了咬牙,梗著脖子道:“大都督如此独断专行,就不怕天下將士寒心吗? 末將不服!末將要面呈陛下,请陛下圣裁!” 搬出皇帝,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然而,朱珏只是笑了。 “好啊。” 朱珏缓缓从虎皮帅椅上站了起来。 “你可以去。” “你们所有人,谁心里有委屈,都可以去。” “去奉天殿前跪著,去跟皇上哭诉。” “看皇上,是信你们,还是信本督。” 朱珏一步一步,走下帅台。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臟上。 “但是,在本督的將令没有被皇上驳回之前……” 他停在了常升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本督的命令,就是军令!” “军令如山!” “常升。” 朱珏盯著他,一字一顿。 “你现在,是想违抗军令吗?” 常升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珏向前又逼近了一步,几乎是贴著他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森然问道: “还是说,你想仗著手里那点兵,拥兵自重,不听调遣了?” 拥兵自重!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下,让常升瞬间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这是要命的罪名! 这是诛九族的罪名! 他这才惊恐地意识到,眼前的朱珏,根本不是在跟他讲道理,也不是在搞什么权力平衡。 他是在逼自己站队! 要么服从,要么死! “常僉事!你好大的胆子!” 就在这时,一声爆喝响起。 徐允恭排眾而出,手按腰间佩刀,怒视著常升。 “大都督奉旨整军,你竟敢公然抗命,意欲何为!” “没错!將令已下,遵从便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李景隆也站了出来,眼神不善地盯著常升和他身后的几人。 “鏘!” 平安和瞿能更是直接,两人二话不说,直接抽出了半截佩刀,刀锋在殿內的光线下闪烁著森冷的寒芒。 “违令者,斩!” 两人异口同声,杀气腾腾。 这四人,是这次调整中最大的获利者,此刻自然是朱珏最坚定的拥护者。 他们的表態,瞬间打破了殿內脆弱的平衡。 “常僉事,你过分了。” 一个温和但同样充满压力的声音响起。 駙马都尉、中军都督同知梅殷也站了出来,他虽然没有按刀,但脸上的神情却异常严肃。 “我等武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既命大都督总领五军,我等自当遵从大都督號令,此乃为臣之本分。” 另一位駙马都尉,都督同知李坚也紧跟著表態:“梅兄所言极是!忠於皇上,便要忠於皇上所信之人!常僉事,莫要自误!” 两位駙马的表態,分量极重! 这一下,常升的处境愈发艰难。 如果说,徐允恭、李景隆等人的支持,还在他的预料之內。 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常升!你好大的狗胆!”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起惊雷。 后军都督僉事何福,一个向来被认为是中立派,甚至与淮西一脉颇有交情的將领,此刻竟满脸怒容地站了出来。 他指著常升的鼻子,破口大骂:“大都督整飭兵备,乃是为国为民的大事! 你却在此为了区区一点私利,公然叫板,阻挠军令! 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还有没有大明律法!” 何福身边的另一位都督僉事娄知,也冷著脸站了出来。 “何兄说得对!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只顾自家地盘,不听將令调遣,一旦边关有事,谁来保家卫国? 你常升担得起这个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