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有仙人》 第1章 仙从临安起 (阅前一句话:好书千千万,不看咱就换!千万不要让自己不自在,也请別让我不自在!) (看个免费书,就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是个直接的人,不会討好各位,所以要想找优越感的,请另寻他处,谢谢!) (那种主页全是二星差评的杂髓们,请走好吧,省的我噁心!) 彦祖艺菲签到处,名额有限! ……… 天色未明,临安城尚在薄雾里打著小呼嚕。 唯有保安堂內,一盏油灯活像熬夜的各位读者大大,极其坚挺。 许清安推开后院那扇年纪比他还大的木门,一股混合著草药与晨露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嗯,是祖传的味道。 院子不大,青石板缝间钻出几株顽强的车前草,沾著夜露,绿得发亮。 院里的老桂树花香不在,东南角墙外的那株老梅树也暗香已残。 它们枝叶在春雨里愈发茂盛,在微明的天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许清安提起木桶,从井中打上清凉的井水,仔细浇灌著墙角那几盆长势正好的薄荷和紫苏。 这些寻常草药,却是治疗头痛发热的良品。 “小郎中今日起得比雀儿还早哩。”隔壁王婆婆推开半扇窗,花白的头髮尚未来得及梳理。 许清安抬头微笑:“婆婆今日气色不错,咳嗽可好些了?” “吃了你上回配的杏苏散,夜里安稳多了。”王婆婆笑道,“就是这几日春雨绵绵,老骨头还有些酸疼。” “待会我配些艾绒给您,灸一灸会舒服些。” 回到堂內,许清安点燃一支艾条,淡淡的药香隨著轻烟在室內瀰漫开来。 他喜欢这个时候的保安堂——病患未至,只有满屋的药材静静散发著各自的气息: 甘草的甘甜、黄连的苦涩、陈皮的辛香、当归的浓郁... 这些气味交织成一种独特的语言,诉说著生命与治癒的故事。 只是近来,嗅到这些味道时,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个奇怪的意识——“比消毒水好闻”。 他甩甩头,將这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拗口的念头驱散。 他仔细擦拭著祖传的梨木药柜,上百个抽屉上贴著泛黄但字跡清晰的標籤: 茯苓、半夏、柴胡、黄芪...每一味药都如老友般熟悉。 他轻轻拉开一个抽屉,肉桂的暖香扑鼻而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贴身佩戴的家传玉佩,触手温润,一如往常。 一度让他怀疑是因为自己至今未婚配,看块玉都觉得眉清目秀。 晌午雨势又起。 许清安刚送走一位前来避雨、顺带抓副伤寒药的老街坊,正欲掩上门板,暂避这倾盆之势。 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雨幕,撞了进来。 “许郎中!救命!救救我的孩儿!” 一个浑身湿透、髮髻散乱的年轻妇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踉蹌著衝进堂內。 她怀中紧紧抱著一个裹在湿襁褓里的婴儿,脸色惨白如纸。 雨水混著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眼神里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是邻街张家的媳妇,怀里的孩子尚不足岁。 许清安神色一凝,立刻上前:“莫慌,孩子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道啊!” 张家媳妇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就抽起来了,浑身滚烫,叫也叫不醒…” 许清安引她將孩子放在诊榻上,迅速解开湿漉漉的襁褓。 触手之处,孩童肌肤灼烫惊人。 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僵硬地抽搐,牙关紧咬,嘴角溢出些许白沫,面色已然泛青。 高热惊厥! 许清安心头一沉。 此症凶险,尤其对於婴孩,稍有不慎,便是终身残疾,乃至夭折! 他立刻净手,取来银针,意图先刺人中、合谷等穴,镇惊开窍。 然而,孩子牙关紧闭,肢体强直,施针极为困难。 那小小的身躯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张家媳妇跪倒在榻边,双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比窗外的暴雨更令人心碎。 许清安额角沁出细汗,祖父所传的医案典籍在脑中飞速掠过。 却难以应对眼下这万分紧急的情势。 常规退热镇惊之法,似乎都慢了一步!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他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家传玉佩,毫无徵兆地,骤然变得滚烫! 那热度不是灼烧的烫,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暖流,瞬间透衣而出,直抵心口。 与此同时,一段清晰无比、却又完全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蛮横地冲入了他的脑海! 【儿科急症:热性惊厥。】 【首要目標:防止窒息,快速降温,终止发作。】 【应急措施:侧臥位,松解衣领,清理口鼻…物理降温:温水擦浴,重点区域腋下、腹股沟…药物:首选安定静脉注射…】 【禁忌:勿强行按压肢体,勿塞物入口…】 无数陌生的词汇、图像、操作要点,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瞬间被他理解和掌握! 其中提到的“静脉注射”、“安定”等物他闻所未闻。 但那“物理降温”之法,却简单直接,可行性极高! 这是……什么?! 许清安瞳孔骤缩,心中骇浪滔天。 是妖邪附体? 还是先祖显灵? 然而,孩子青紫的小脸和母亲绝望的眼神,容不得他半分迟疑。 “信我!” 他猛地抬头,对那六神无主的母亲吐出两个字,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镇定。 下一刻,他再不犹豫。 依循著脑中那陌生知识的指引,迅速將孩子调整为侧臥位。 隨后利落地解开其所有束缚的衣物,用软布清理口鼻分泌物。 “竹茹!打盆温水来!要快!”他语速极快,却不显慌乱。 小药童竹茹从未见过先生如此神態,一个激灵,应声飞奔而去。 许清安则接过温水,亲自用软巾蘸湿,拧得半干,开始一遍遍擦拭孩子的脖颈、腋窝、手心、腹股沟…… 动作轻柔而迅捷,带著一种精准的目的性。 这一切,都与他过去所学的任何医理针法迥然不同,近乎“离经叛道”。 张家媳妇呆呆地看著,忘了哭泣。 奇妙的是,隨著这看似简单的擦拭,孩子剧烈抽搐的身子,竟真的渐渐平復下来。 牙关也不再咬得那般死紧。 虽然依旧高热昏迷,但那令人心悸的强直痉挛,终是止住了! 许清安手下不停,心中却波澜万丈。 那玉佩传来的温热感持续不断,仿佛在为他提供著某种支撑。 而脑海中那些陌生的知识,也如同烙印般清晰。 有效! 这诡异得来的方法,真的有效! 他不敢停歇,让竹茹依法继续物理降温,同时,银针刺穴辅以治疗。 时间在压抑的呼吸和沙沙的擦拭声中流逝。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下去,转为淅淅沥沥的余韵。 当最后一抹暮色被黑夜吞没,保安堂內点亮了油灯时,榻上的孩童,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已然平稳,身上的高热也退去了大半。 许清安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好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热退惊止,已无大碍。我开一副清热镇惊的方子,回去仔细调养几日便好。” 张家媳妇如梦初醒,扑到榻前,看著孩子恢復红润的小脸,喜极而泣,对著许清安便要磕头。 许清安扶住她,將写好的药方和几包配好的药材递过去,收了药钱。 送走千恩万谢、恍若重生的张家媳妇,保安堂內重归寂静。 雨停了,月光挣扎著从散开的云层缝隙中洒落,清辉漫过窗欞。 许清安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站在堂中,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胸口。 那枚玉佩,依旧散发著令人安心的温热。 … 第2章 唯我独法 是夜,许清安沉沉睡去。 日间诊治的病患、抓药算帐的琐碎、与竹茹讲解药性的点滴,都化作模糊的碎片,沉入意识深处。 然而,就在这无知的沉睡中,一些奇异的光影开始在他脑海中流转。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明亮得刺眼的房间里,四壁洁白如雪,灯光冷冽如冰。 一群穿著怪异白衣的人们围著一个躺著的人忙碌著。 那人的腹部被划开,露出血红的內部,可是却没有多少鲜血涌出,简直奇哉怪哉。 “血压稳定。” “氧饱和度98%。” “准备吻合肠道。” 奇怪的话语在梦中迴荡,那些词语分开来每个字都认得,合在一起却难以理解。 许清安看见那些白衣人手中拿著银光闪闪的奇异器械,动作精准而迅速。 最令他震惊的是墙上一个黑色的方框,里面竟然跳动著图像——一颗红色的东西在有节奏地收缩舒张。 那是...心臟? 许清安猛地惊醒,坐起身来,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真是荒唐的梦。”他摇摇头,起身更衣。 次日夜里,他又做了梦。 这次梦境更加清晰。 他仿佛自己是另一个人,穿著白大褂,掛著听诊器,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厅堂中处理外伤。 清创、缝合、包扎,动作熟练无比。 “许主任,三楼会诊!”梦中有人喊道。 他转身应答,然后惊醒。 “许…主任?”许清安坐起身,心中骇然,但更多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 许多细节清晰地留在记忆中:听诊器、输液、x光…… 他点亮油灯,铺纸研墨,迅速將梦中所见记录下来。 越是书写,越是心惊於其体系的精密。 “其乃…未来?无论这是仙缘、是妖异,还是扁鹊饮上池之水所得之神识…既入我门,必有其用!” 他摩挲著怀中温润的玉佩,“或许,与你有关?” 一整日,许清安都心神不寧。 他为前来求诊的病患看病开方,但总觉得自己的思维似乎与往日不同。 面对一个咳嗽已久的老嫗,他不仅想到了传统的止咳化痰药方,还莫名其妙地考虑到“抗生素”治疗“细菌感染”。 儘管这些词语对他而言陌生又奇怪。 傍晚时分,一场急雨突如其来,街上的行人纷纷找地方躲避。 保安堂里来了位避雨的老者,许清安认出是城南书院的苏先生。 “苏先生请坐,喝杯热茶驱驱寒。”许清安递上茶杯。 苏先生谢过,打量著保安堂:“许郎中这里真是闹中取静,药香比什么薰香都雅致。” 两人閒聊起来。 苏先生学问渊博,从诗词歌赋谈到哲学医学。 许清安趁机提出心中疑惑:“苏先生博学,可曾听说过『细菌』一词?” 苏先生捻须沉思:“菌者,蕈菇之类也。细菌...莫非指极其微小的菌类?老朽未曾听闻。许郎中从何处见得此词?” 许清安含糊其辞:“在一本残破古籍上偶尔见到,心中好奇而已。” 雨停后,送走苏先生,许清安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许清安想起父亲生前常说:“医者,意也。得其意,忘其形,方可应变无穷。” 他回到书房,重新翻阅《黄帝內经》、《伤寒论》等经典医籍。 奇妙的是,在那些突然出现的医学知识的对照下,他对这些经典有了新的理解。 《素问》云:“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正与梦中那预防医学的理念相通吗? 《灵枢》中对人体经络臟腑的描述,虽与梦中解剖学不同,却自成体系,有效指导临床治疗... 许清安越读越兴奋,原本看似矛盾的两个医学体系,在他脑海中开始对话、融合。 “传统医学重整体,梦中医学重局部; 传统医学重辨证,梦中医学重辨病; 二者各有所长,可否取长补短?” 入夜,许清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再抗拒那些奇怪的记忆。 反而主动回想日间诊治的几个病例,思考如何將传统与现代医学知识结合,给出更好的治疗方案。 渐渐地,他沉入梦乡。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而是有一股暖流从玉佩中涌出,顺著手臂直达脑海意识。 那是一种温和的浸润感,隨之而来的是一段清晰的信息流,仿佛有人在他脑中平静敘述: "神农玉珮,上古所传。秉地皇神农氏仁心,载尝草疗疾之仁德。灵性蒙尘久矣,需以功德洗炼。持珮者每救一命,积一功德;每愈一疾,累一分灵。” “某日天雷引动时空裂隙,一异世医魂被玉珮所摄,化为灵性滋养。今功德初积,灵性初醒,特传《神农百草经》,助汝通达医道。" “然,灵机將熄,此界唯汝。望持此珮,习《神农百草经》,续医道通天之路…” 信息流转完毕,玉佩的温度渐渐消退,但一股更加磅礴的信息洪流紧接著涌入许清安脑海。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敘述,而是一篇完整的修炼法门——《神农百草经》。 法诀文字古奥,却自然而然被他理解,仿佛早已熟识一般。 经文中详细阐述了五大境界: 第一境"感气境"。 由凡入圣,开启灵觉,辨识百草真性,洞察疾病表徵。 此境修至圆满,寿元可达三百载。 第二境"凝丹境"。百气归海,金丹初成,可丹气入病体,调和龙虎,平衡阴阳。 修至圆满,寿元可达七百载。 第三境"化神境"。神游物外,执因问果,可魂入幽冥,晓因果驱业力。 修至圆满,寿元可达两千载,。 第四境"洞幽境"。洞察寰宇,微观大千,能洞悉天地微末,通晓阴阳生机。 修至圆满,寿元可达五千载。 第五境"归真境"。道法自然,言出生死,可一念起死,一念回生,与道合真。 修至圆满,寿元无穷。 所有境界各分为初入、中期、后期三阶。 每一境界的突破都需以医入道,可以天地灵气,或借行医积攒的功德辅助修炼。 而修炼带来的灵识增长,又能反哺医术精进,二者相得益彰。 许清安徒然被惊醒,沉浸在浩瀚信息中,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如此! 那些现代医学知识,是玉佩在那场雷雨中吸纳了一位异世医者的灵魂,化为己用。 他小心地收起玉佩,按照脑海中的法诀,许清安盘膝而坐,五心朝天,尝试感应天地灵气。 初时毫无所获,但当他静心凝神,將注意力集中在玉佩上时,渐渐感受到周围空气中似乎有细微的光点在流动。 他按照法诀引导,尝试將这些光点引入体內,过程缓慢而艰难,但每引入一丝,就感觉身心清明一分。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凝视著掌心那枚已恢復平静、却仿佛与自身血脉相连的玉佩。 保安堂外,雨后初晴,夏虫微鸣。 而许清安却心绪难言,从今夜起,他脚下的路,已通往凡尘之上。 灵机將熄,此世唯我。 这八个字,如同宿命的箴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却也点燃了他眸中前所未有的火焰。 不知不觉间,一夜过去。 第3章 感气识百草 连日的春雨终於歇了。 临安城像是被彻底洗刷过一遍,青瓦白墙格外明净,连空气都透著清冽。 许清安早早开了保安堂的门,让晨风穿堂而过,带走积鬱的潮气。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 许清安立於门口,缓缓闭上了双眼。 依照《神农百草经》感气境法门,他调整呼吸,意守丹田,尝试去捕捉那虚无縹緲的“天地灵气”。 初时,周遭唯有清凉的晨风与湿润的泥土气息。 但当他將意念专注於胸前那枚已与自身气息相连的玉佩时,感知的帷幕仿佛被悄然掀开了一角。 渐渐地,他“看”到了。 並非目视,而是一种源自灵觉的映照。 在他闭目的黑暗中,周遭的世界並未沉寂,反而呈现出另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院角那丛薄荷,散发著淡青色的、跃动如精灵的光晕,那是属於风与木的活泼精气; 墙根的几株茯苓,则沉淀著厚重的、土黄色的沉稳气韵,如同大地般敦厚; 晾晒在竹匾上的陈皮,縈绕著丝丝缕缕、经岁月转化而成的金褐色流光…… 草木有灵,可观其气。 这並非幻觉,而是真实不虚的感知。 每一株草药,在他初开的灵觉中,都如同被点亮了內在的生命之光,散发著独一无二的“气韵”。 或强或弱,或明或暗,或清扬或沉厚,构成了一个无声而绚烂的灵气世界。 许清安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悸动。 这便是感气境吗? 窥见天地万物另一重真实的面貌。 “先生,今日南城药市开市,可要去逛逛?”竹茹的声音带著惯常的雀跃,打断了这份玄妙的沉浸。 许清安缓缓睁眼,眸底一丝清润光华流转即逝,周身气息愈发温润平和。 他点了点头,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好,去验证一下这新得的能力。 南城药市,喧囂鼎沸。 各式各样的药材摊铺沿街排开,药香、土腥气、商贩的吆喝声、买家的议价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息。 竹茹如同出笼的小鸟,好奇地左顾右盼。 许清安则信步而行,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在他的灵觉感知下,这纷扰的药市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大部分药材都只有微弱、驳杂的光晕,偶有几株品质上乘的,气韵便明亮纯净几分。 这无疑能让他在採购时事半功倍。 行至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闻名街巷的泼皮蹲在地上,面前只摆著寥寥几样沾著泥土的药材,品相普通,无人问津。 许清安的目光,却被其中一株其貌不扬、根须虬结、顏色灰暗的块茎所吸引。 在旁人眼中,这或许只是品相不佳的普通首乌,甚至可能是某种无用的野草根。 然而,在许清安的灵觉里,这株“首乌”的內部,却蕴藏著一团温润醇和、浑厚如琥珀的浓郁灵光! 那光晕之盛,远超他今日所见任何药材,如同一个沉睡的小太阳,內敛而磅礴。 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歷经岁月沉淀才有的甘醇药香,透过那不起眼的外表,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感知。 百年首乌! 而且绝非寻常年份! 许清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蹲下身,隨手拨弄了一下那几样药材,最后才拿起那株“首乌”,指尖触及的瞬间,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充沛生机。 “小郎君,这山野根块怎么卖?”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那泼皮男子抬起慵懒的双眼,有气无力地道:“都是山里胡乱挖的,郎君若要,给点铜板让某饱餐一顿,拿去便是。” 他显然並未意识到这株首乌的价值。 许清安心中暗嘆,这当真是明珠蒙尘。 他並未压价,取出了一小块碎银子,远超五个铜板的价值,递给泼皮男子:“此物与我有些眼缘,这些钱您收好,早些收摊回去吧。” 泼皮男子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接过银子,看向许清安的眼神如同看著一个傻子。 许清安將包括那株百年首乌在內的几样药材隨意包起,递给竹茹拿著。 便起身离开,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他们刚离开没多久。 一个身著绸衫、眼尖鼻挺的中年男子踱步到了泼皮男子的摊前,正是临安城最大的“济世堂”药铺的周掌柜。 他惯常在药市捡漏,目光毒辣。 周掌柜本是隨意一扫,目光却猛地定格在方才存放那株“首乌”的位置。 那里还残留著一点新鲜的泥土和一丝极淡、却令他心头狂跳的异样药香! 他猛地蹲下,抓起那点泥土凑到鼻尖细嗅,脸色骤变! “刚才…刚才这里那株黑乎乎的根块呢?”他急声问向还在发愣的老药农。 “被…被一位年轻郎中买走了,还多给了好多钱……”泼皮男子訥訥道。 “年轻郎中?什么样的?往哪边去了?”周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 “就…就往那边,穿著青衫,带著个小药童…” 周掌柜顺著方向望去,只见人来人往,哪里还有踪影。 他顿足捶胸,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如同死了亲爹一般惨澹。 “百年首乌!至少百年以上的首乌啊!那香气…那泥气…我竟看走了眼!竟让人在我眼皮底下捡了这天大的漏!” 他心痛得无以復加,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把那个“眼瞎”的自己掐死。 那株百年首乌,若是到手,无论是入药还是转售,价值何止千金! 而此时,许清安已带著竹茹回到了保安堂。 他將那株百年首乌取出,置於窗下的光晕中。 阳光下,它依旧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在许清安的灵觉里,它却熠熠生辉,散发著令人心旷神怡的醇厚灵气。 竹茹好奇地看著:“先生,这黑疙瘩真是宝贝?” 许清安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拂过首乌粗糙的表皮,感受著內里磅礴的生机,轻声道:“草木不言,其气自华。有时候,真正的珍宝,恰恰藏在最不起眼的皮相之下。” 他並未多言,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这感气境初成的能力,已然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无尽宝藏的大门。 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已然不同。 窗外,阳光正好,市井喧囂依旧。 而保安堂內,一株蒙尘的百年灵药,正静待著重焕光华之日。 许清安的仙路,在这看似寻常的採药日常中,悄然迈出了玄妙的一步。 第4章 清茶香引客来 晨露未晞,东方既白。 许清安於保安堂后院静坐,身背挺拔如松,呼吸之间,暗合某种玄妙韵律。 经过这些日子的修炼,他对《神农百草经》感气境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周身毛孔仿佛舒张开来,贪婪地捕捉著晨曦中稀薄却纯净的天地灵机,尤其是院中草木散发出的勃勃生机。 他目光落在那口青石井圈的古井上,心念微动。 依照经文中粗浅的引气法门,他尝试將一缕微弱得几乎不可察的自身灵气,混合著对周遭草木生机的汲取,缓缓渡入井水之中。 过程无声无息,並无光华异象。 只是若有精通风水地气的高人在此,便会察觉以此井为中心,一方小小天地的“气”变得格外澄澈、鲜活起来。 井水深处,仿佛被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韵”。 做完这一切,许清安额角见汗,略感疲惫,腹中也有些空乏。 他取来新汲的井水,注入素陶壶中,置於红泥小炉上。 又从柜中取出些许自家后院採摘、简单焙制的野茶。 茶叶品相寻常,甚至有些粗陋。 火苗舔舐著壶底,咕嘟声渐起。 不多时,一股异乎寻常的茶香,开始从壶嘴、从微微掀动的壶盖缝隙间飘逸而出。 初时清淡,似雨后山嵐,带著草木初醒的甘洌。 渐渐地,那香气变得醇厚起来。 仿佛凝聚了春日百花之精、晨间朝露之华,又似有若无地掺杂著一丝令人心神寧静的奇异韵味。 这香气並不霸道,却极具穿透力。 它悠然拂过院落,漫出墙头,如同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著保安堂周边的街巷。 早起洒扫的街坊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地深深吸气; 匆匆赶路的行人放缓了脚步,翕动著鼻翼,寻找香气的源头; 甚至连檐下嘰喳的雀鸟,都安静了下来,小脑袋歪著,似在疑惑这从未闻过的、让灵魂都感到舒適的气息。 香气裊裊,隨风扩散,竟瀰漫了半条街。 …… 此时,长街另一头,一位青衫纶巾的年轻士子,正信步而行。 他眉目疏朗,气质儒雅,正是太学生员林慕白。 今日无课,他本欲去书肆淘换几册古籍,顺便感受这临安城的清晨烟火气。 行至距保安堂尚有百步之遥,一股清逸绝伦、难以形容的茶香,毫无徵兆地钻入他的鼻端。 林慕白脚步猛地一顿。 他出身书香门第,並非未曾品过好茶。 贡院前的龙井,建溪壑源的龙凤团茶,乃至番商带来的海外奇茗,他都略有涉猎。 但从未有一种茶香,能如此刻这般,直透心脾,让他浑身的毛孔都仿佛舒张开来。 连日来苦读积攒的疲惫与心中些许滯涩的文思,竟在这香气中冰雪消融般散去。 “这是何香?莫非是哪家秘藏的绝品新茶?”林慕白心中讶异,好奇心大起。 他循著香气来源,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去。 香气愈发浓郁,牵引著他,最终停在了“保安堂”的后门前。 门扉虚掩,香气正从中源源不断地溢出。 林慕白略一沉吟,整了整衣冠,抬手轻叩门扉。 “请进。”一个温和清越的声音从內传出。 林慕白推门而入,只见堂內窗明几净,药香与那奇异茶香交融,却不显矛盾。 反有种奇异的和谐。 一位身著乾净青衫的年轻郎中正坐在临窗的桌旁,手持一本医书,姿態閒適。 炉上茶壶正咕嘟作响,白气裊裊。 “冒昧打扰,” 林慕白拱手一礼,目光却不自主地被那茶壶吸引,“在下林慕白,太学生员。途经门外,被这茶香所引,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许清安抬眼,见来人气质清正,眼神澄澈,心生一丝好感。 他微微一笑,放下书卷:“原来是太学高才,请坐。不过是些山野粗茶,若不嫌弃,不妨共饮一杯。” 说著,他提起陶壶,將沸水冲入早已放入茶叶的白瓷盏中。 剎那间,茶叶舒展,一股更加凝聚、更加醇厚的香气蓬勃而出。 仿佛將满室清气都收拢於这一盏之间。 茶水呈浅碧色,清澈透亮,毫无浑浊。 林慕白道谢接过,只觉触手温润,异香扑鼻。 他轻轻吹开浮叶,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初时微苦,瞬即化为难以言喻的甘醇,一股温润的暖流顺著喉舌直贯而下,涤盪胸腹。 不仅唇齿留香,更奇妙的是,他只觉得脑海中倏然一清。 往日读书时一些纠缠不清的义理关节,此刻竟豁然开朗,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通透。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正在构思的那篇策论,原本滯涩的文字如同被注入了灵魂。 排列组合间,竟生出无数新的、精妙的可能!文思如泉涌,汩汩不绝! 这……这哪里是茶?! 这分明是洗涤心神、启迪智慧的琼浆玉液! 林慕白端著茶盏,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斟了一杯寻常解渴之物的许清安。 此人……绝非凡俗! 能拿出此等“异茶”的人,怎会只是一个普通郎中? 莫非是隱於市井的奇人异士? 无数念头在林慕白脑中翻腾,最终化为深深的敬畏与感激。 他將杯中余茶一饮而尽,珍而重之地放下茶盏,起身,对著许清安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 “先生之茶,宛若醍醐灌顶,令慕白受益匪浅!此恩此情,没齿难忘!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山野之人,许清安。”许清安坦然受了他一礼,神色依旧平和。 他心知是那蕴含一丝灵气的井水之功,却也未点破。 “许先生!” 林慕白再次拱手,“日后若有閒暇,慕白可否常来叨扰,向先生请教……请教医理茶道?” 他本想说请教学问,但觉不妥,临时改口。 “保安堂隨时欢迎。”许清安微笑頷首。 林慕白又閒谈几句,终究按捺不住脑中奔涌的文思,再次郑重道谢后,匆匆告辞。 他需要立刻回到斋舍,將方才泉涌的灵感付诸笔端。 望著林慕白几乎是疾步而去的背影,许清安摇头失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 茶香依旧裊裊,瀰漫在保安堂內,也悄然渗入这临安城的清晨。 仙路红尘,似乎总在不经意间,交织出意想不到的轨跡。 他轻抿一口茶汤,感受著那丝微弱的灵气在体內化开,滋养著初生的灵力,目光悠然望向窗外。 长空如洗,万里无云。 第5章 气入察表徵 梅雨就犹如常光顾销魂窝的诸位,捨不得那里磨人的小妖精,歇了一天又钻进去杀几个来回。 就这样淅淅沥沥缠绵了十余天。 临安城彻底笼罩在蒙蒙雨雾中,青石板路上终日湿漉漉的,檐角滴答声不绝於耳。 这样的天气最易生疾,保安堂的门槛这几日几乎被求诊的病患踏平。 许清安清晨开门时,发现门楣上已生出些许青苔,翠绿可爱,在灰濛濛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他小心地不去碰坏它们,只將门板稍稍挪开些。 修炼《神农百草经》两月有余,虽还在感气境初期蹦躂。 但五感敏锐得能听见隔壁夫妻说悄悄话——当然,他没听,医德要紧。 上午。 雨幕中,竹茹举著个锅盖当伞,火急火燎地衝到许清安面前,脸上写满了“十万火急”: “药圃里的薄荷都快淹死了,要不要给它们支个棚子挡挡雨?” 许清安正专心致志地碾药,头都没抬,隨口回了一句: “不用,就让它们泡著。泡发了省事,到时候直接捣烂入药,连水都不用加了。” 竹茹被这回应整懵了,愣了一下,又指著屋檐下晾著的药材: “那……那这些白朮呢?雨都飘进来打湿了,要不要收进来?” 许清安依旧气定神閒: “湿了就湿了唄,反正煎药的时候也得加水,就当提前入味了。” “哦……”竹茹挠了挠头,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眼神往厨房一瞟,又找到新问题: “还有啊,厨房那堆柴火有点受潮了,要不要生个火盆烘一烘?” 许清安终於停下手中的药杵,抬眼看他,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烘它作甚?等潮透了,就跟病人说,烧这柴闻这烟,能除体內湿气,说不定还能多卖几文钱。” 竹茹彻底傻眼了,张著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这样不太好吧?” 许清安把药杵“咚”一声放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知道不好,还不赶紧去收白朮、支棚子、搬柴火?什么事都要我来想,我要你是干嘛用的?当吉祥物吗?” 竹茹:“!!!” 这时,一声急呼打断这美好的气氛。 “许郎中!” 抬头望去,只见几个浑身湿透的汉子抬著个门板匆匆而来。 门板上躺著个面色青紫的老者,呼吸急促,喉中发出可怕的哮鸣声。 “快抬进来!”许清安急忙让开道路。 诊脉时,许清安眉头越皱越紧。 老者脉象浮紧如弦,显然是哮喘急性发作。 但细辨之下,又觉脉中另有玄机——似有湿邪內陷,与寻常哮喘不同。 “老人家近日可曾淋雨受寒?”许清安一边施针缓解症状,一边问道。 抬他来的汉子忙答:“俺爹是运河上的舶公,前日雨中卸货,淋了个透湿。昨日便有些咳嗽,不想今早突然喘不上气...” 许清安心中瞭然,这不仅是哮喘,更是外感风寒,內蕴湿邪。 加之老人本就肺气虚弱,这才引发急症。 他开出小青龙汤加减,特別加重了麻黄和细辛的份量以宣肺平喘,又加入茯苓、白朮等健脾祛湿之药。 老者服药后一个时辰,喘息渐平,面色也由青紫转红润。 眾汉子连连道谢,许清安却提醒道:“老人家肺气大伤,需好生调养。这三日內切忌再受风寒。” 感气境,辨百草之药性,察疾病之表徵,於他之医道路实在太有助力。 许清安站在檐下望天,如是一番感慨。 傍晚时分,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许清安正准备关门,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冒雨而来——是前日那个哮喘老者的儿子。 “许郎中,俺爹...俺爹又不好了!” 汉子浑身湿透,满脸焦急,“从昨日开始发热咳嗽,今日竟咳起血来!” 许清安心头一紧,忙问:“可是又受了风寒?” 汉子懊悔道:“都怪俺!昨日雨歇,俺爹非要去看运河上的货船,说是放心不下...结果又淋了雨...” 许清安立即收拾药箱:“快带路!” 老人住在运河边的棚屋里,环境潮湿阴冷。 许清安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著肺痈特有的腐败气息。 诊脉时,许清安面色凝重。 脉象浮大而数,如沸水翻腾,这是热毒炽盛之兆。 再看痰中带血,色鲜红而多泡沫,显然是肺络损伤。 “热毒壅肺,灼伤血络。” 许清安沉声道,“需立即清热凉血,解毒排脓。” 他开出犀角地黄汤合千金苇茎汤加减。 但犀角难得且价昂,寻常人家如何用得起? 许清安沉吟片刻,决定用水牛角加倍量代替。 更棘手的是,老人肺中脓毒已深,普通药物难以透达。 许清安忽然心念一动,想到《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一种特殊用法——以气驭药。 他让家属立即煎药,自己则坐在老人身后,双掌抵其背心,尝试將体內修炼所得的那丝微弱灵气渡入老人体內,助药力透达病所。 这做法大胆至极,寻常医书中从未记载。 但许清安依循著那种玄妙的感知,觉得非如此不可。 当他將灵气缓缓渡入时,竟隱约“看”到老人肺中那团热毒的形態—— 如一团粘稠的黑雾,缠绕在肺叶之间。 而药力所至之处,如阳光穿透乌云,渐渐化开那团黑雾。 半个时辰后,老人咳喘渐平,咯血也止住了。 家属惊喜交加,连连叩谢。 归途中,雨已停歇。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著银光。 许清安漫步雨中,心中思绪万千。 这两月来的变化,已远超他的想像。 那枚神农玉佩带给他的,不仅是一场奇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未知未来。 回到保安堂,他点亮油灯,取出纸笔,將今日的诊疗心得细细记录。 特別是那种以气驭药的体验,虽只一瞬间,却弥足珍贵。 写至深夜,他忽然心有所感,取出那枚玉佩在灯下细看。 只见玉佩內的流光比往日更加活跃,那些古朴的纹路似乎也在悄然变化。 医术与修行,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每救治一个病患,每领悟一味药性,都是在医道上更进一步,也是在修行上更上一层。 窗外,更夫敲响三更。 许清安吹熄油灯,却不觉睏倦。 他盘膝而坐,依照《神农百草经》心法修炼起来。 今夜,他感觉天地间的灵气格外亲切,如细雨般丝丝渗入体內。 修炼中,他仿佛又感受到白日里那些病患的气息: 哮喘老者的肺气宣通,头痛老妇的瘀血化散,风湿老人的经气流畅... 每一种气息,都是一段生命的律动; 每一次治癒,都是一次修行的进阶。 不知不觉间,东方既白。 许清安睁开双眼,只觉神清气明,体內灵气又充盈了几分。 第6章 神识感知 倏忽四个月。 天空放晴,阳光灼灼,將春日积鬱的湿气蒸腾起来,街巷间瀰漫著湿热的气息。 运河上舟楫往来如梭,码头上挑夫们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著油光。 保安堂內,许清安正在调整药柜的布局。 隨著对药材感知的日益敏锐,他发现原有的摆放方式已不能顺应药性相合的规律。 “竹茹,將藿香与佩兰移至东南角,那里通风最好。” 许清安指点著小药童,“紫苏与薄荷放在一处,它们气味相投。” 竹茹虽不解其中深意,却乖巧照办。 这数月以来,她对这位年轻郎中的敬仰与日俱增。 许郎中不仅医术精湛,对待病患更是仁心仁术,保安堂的名声如今已传遍半个临安城。 许清安自己则將那些需要阴凉的药材——如地黄、玄参等移至背光处。 当他手指拂过每一味药材时,都能隱约感知到它们的“喜好”:薄荷喜通风,当归畏潮,陈皮需透气... 这种与药材的默契,是修炼《神农百草经》半年来的最大收穫,对药性的理解已非昔日可比。 这半年来,他白日行医,夜晚修炼,日前突破到感气中期,此一境神识感知诞生妙不可言。 如今他闭目静坐,能清晰感知到保安堂內每一味药材的气息流转,仿佛它们都是有生命的个体。 午后的保安堂静謐安逸,竹茹趴在柜檯后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咳。” 一声轻咳惊醒了她。 竹茹猛地抬头,睡眼惺忪间只见一人站在面前,她揉揉眼睛,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请问是来看病的吗?” 来人愣了一下,指了指门外“保安堂”的招牌,一脸不可思议: “小姑娘,我进的是医馆,你问我看不看病——难道我还能是来吃饭住店的不成?” 竹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多蠢的话,整张脸瞬间红透,捂著脸扭头就衝进了后院。 正在翻晒药材的许清安被她撞了个趔趄:“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竹茹把头埋在他背后,羞得不敢见人,只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外面:“外面有个人……看病。” 许清安一头雾水来到前院。 来者约莫五十年纪,身著青色儒衫,气质清癯,正是城南书院的苏先生。 但他今日不是来论道,面色苍白,步履虚浮。 “许郎中,叨扰了。” 苏先生声音虚弱,“近日不知何故,食不下咽,见到油腻之物便欲呕吐...” 许清安忙请他坐下细诊。 指下脉象濡细而滑,如珠走盘。再看舌苔白腻厚滑,显然是湿困脾胃之症。 “苏先生近日可曾贪凉饮冷?”许清安问道。 苏先生苦笑:“前日天热,多饮了几盏冰镇梅汤,又食了些生冷瓜果...” 许清安心中瞭然,这是寒湿伤中,脾胃运化失司。 他开出藿香正气散加减,特別加重了苍朮、厚朴的份量以燥湿健脾。 苏先生服药三日后复诊,症状已大为缓解,不禁讚嘆:“许郎中用药如用兵,君臣佐使,恰到好处。” 许清安一边写方子一边叮嘱:“苏先生,这调理期间务必忌口,尤其不能饮酒。” 苏先生捻著鬍鬚,一脸认真地问:“许郎中,若依你所言,酒是断不能喝了。那……老夫若是渴了,该如何是好?” 许清安笔尖一顿,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渴了?渴了就喝水啊。” 苏先生闻言,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他摊手反问,语气真诚得令人髮指: “水?水……它也没有酒味啊?” 许清安执笔的手僵在半空,张了张嘴,竟被这强大的逻辑彻底打败,一时语塞。 送走苏先生,许清安陷入沉思。 正当他沉思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渔民抬著个少年匆匆而来,少年面色青紫,呼吸微弱。 腿上赫然有两个细小的齿痕,周围肿胀发黑。 “许郎中,快救救狗蛋!” 为首的老渔夫急得满头大汗,“这孩子在水边玩耍,被毒蛇咬了!” 许清安心头一紧,细看齿痕间距,判断是蝮蛇所伤。 这种蛇毒毒性猛烈,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他立即取出银针,在伤口周围刺络放血,又让竹茹取来雄黄、麝香等解毒之药。 但最关键的,是需要一味特殊的草药——七叶一枝花,这是治疗蛇毒的特效药。 “谁快去药铺买七叶一枝花来!”许清安急道。 老渔夫却面露难色:“这个时节,各药铺的七叶一枝花怕是都缺货...” 许清安闻言,闭目凝神,暗中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 顿时,他敏锐的感知力向四周扩散开来,如涟漪般盪开,这即是感气中期的妙用。 忽然,他睁开双眼:“我知道哪里有!” 他让竹茹照看病人,自己则快步出门,沿著运河向南而行。 在感知的指引下,他来到一处荒废的园子。 园中杂草丛生,但在他的感知里,其中一株植物正散发著独特的解毒气息。 拨开杂草,果然见到一株七叶一枝花亭亭玉立,叶片青翠欲滴,正是药性最盛之时。 许清安小心採摘,匆匆返回,將草药捣碎敷於伤口,又煎汤內服。 不到一个时辰,少年面色渐转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 眾渔民感激涕零,老渔夫更是跪地叩谢:“许郎中真是华佗再世!若不是您,狗蛋这条小命就...” 许清安连忙扶起老人:“快快请起。日后切记,水边多蛇虫,让孩子小心些。” 送走渔民,许清安站在檐下,心中波澜起伏。 方才那种凭感知寻找药材的体验,已远超寻常医者的能力范畴。 这《神农百草经》的妙用,果然非同凡响。 夏至过后,天气越发炎热。 感气境中期的修为日益巩固,胸前的玉佩也越发温润,流光转动间,那些古朴纹路似乎更加清晰了。 这日月夜,许清安在院中打坐修炼,月光如水,洒在满院药材上。 他闭目凝神,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味药材在月光下呼吸吐纳,吸收著天地精华。 “医道如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修炼如行医,调和阴阳,平衡五行。药材如兵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神农百草经》的修炼,不在快,而在稳;不在突破境界,而在理解医道真諦。 每救治一个病患,每理解一味药性,都是在修行路上踏出坚实的一步。 夜空,繁星点点,如无数眼睛俯视人间。 第7章 秋燥润肺 时序入秋,临安城迎来了一年中最宜人的季节。 暑气渐消,凉风送爽,运河两岸的梧桐开始染上金黄。 保安堂院中的老桂树开了花,细碎的金桂缀满枝头,香气幽远,与药香交织成独特的秋日气息。 许清安晨起推门,见地上已铺了一层细碎的桂花,如撒金碎玉。 他小心地拂去石阶上的落花,不忍践踏这秋日的馈赠。 修炼《神农百草经》已快一年,许清安感气境中期的境界更为稳固,对感知的运用越发灵敏。 秋气肃杀,他却能从中品出一丝收敛沉淀的韵味,正如医道中的“秋应收敛”之理。 “小郎中起得真早。” 王婆婆挎著菜篮经过,篮中盛著新采的秋藕,“今早市集上看到这藕新鲜,给你带了一节,燉汤最是润肺。” 许清安谢过,心中微动。 秋主肺,最宜养阴润燥,王婆婆这话倒是暗合医理。 果然,这日来的病患多与秋燥有关。 先是几个咳嗽咽乾的学子,后有位老嫗便秘难解,再有个孩童鼻衄不止——皆是秋燥伤津之症。 许清安开出沙参麦冬汤、增液汤等方剂,特別嘱咐患者多食梨、藕、百合等润燥之物。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抓药时,他能清晰感知到哪些药材最適合应对秋燥:北沙参的润泽,麦冬的甘凉,天冬的滋阴... 每味药都似在向他诉说自己的特性。 午后,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 来者身著皂服,却是愁眉不展,正是临安府衙的钱粮师爷赵先生。 “许郎中,叨扰了。” 赵先生声音沙哑,“近日公务繁忙,又逢秋燥,这喉咙似有火燎,夜不能寐...” 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不仅是秋燥伤津,更有心火亢盛之象。 细问才知,近日漕粮入库,帐目繁杂,赵先生连日操劳,焦虑过度,以致心火上扬,灼伤肺津。 “赵先生此症,非独药石可医。” 许清安温言道,“需静心养性,少思少虑。” 他开出清燥救肺汤加减,特別加入黄连清心火,又赠了一包自製的桂花茯苓膏:“秋桂茯苓,最是寧心安神。” 赵先生服药三日后复诊,症状大减,不禁感嘆:“许郎中不仅医术高明,更通人情世故。这桂花茯苓膏,吃后心神確安寧许多。” 送走赵先生,许清安若有所思。 秋燥之症,表面在肺,实则常与心神相关。 这医道如天道,环环相扣,表里相应。 秋分这日,保安堂来了位特殊的病人——个十来岁的小道童,扶著位老道长前来。 老道面色恍白,咳嗽不止,痰中带血丝。 “师父云游至此,旧疾復发...” 小道童声音稚嫩,却带著超乎年龄的沉稳,“听闻许郎中仁心仁术,特来求诊。” 许清安忙请老道坐下细诊。 指下脉象细数无力,如循葱管。再观面色恍白,颧部却泛异样潮红,显然是肺癆重症。 “道长此疾...有些时日了?”许清安委婉相问。 老道微微一笑,声音虚弱却从容:“贫道玄真,此疾相伴二十余载矣。生死有命,郎中尽力便是。” 许清安仔细诊治,肺癆难治,尤需耐心。 他以百合固金汤为主方,又加了川贝、百部等润肺止咳之药。 更奇妙的是,当他为玄真道长施针时,胸前的玉佩忽然传来一丝异常的温暖。 这温暖与往常不同,带著一种寧静祥和的气息。 许清安心念微动,暗中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 顿时,他敏锐地感知到老道体內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气息在流转——似是修炼所得的武道內家真气。 “道长可是习武修行之人?”施针完毕,许清安忍不住问道。 玄真道长微微頷首:“贫道略通內力吐纳之术,惜乎癆疾缠身,难窥大道。” 许清安肃然起敬,这位老道身患重疾,却能修炼出如此精纯的內力,可见心性之坚毅。 此后半月,玄真道长每日来诊。 许清安不仅用药石相治,更与他探討养生修炼之道。 一老一少,竟成忘年之交。 从玄真道长处,许清安学到不少吐纳调息的法门,与《神农百草经》相互印证,获益良多。 他发觉医道与丹道本就相通,皆重阴阳调和,气血畅通。 这日玄真道长复诊时,气色明显好转,咳血已止。 老道感慨道:“许郎中之术,已非凡医。用药如用兵,施针如布阵,更难得是这一片仁心。” 许清安谦道:“道长过誉了。清安所学尚浅,惟尽心而已。” 玄真道长却道:“医道无涯,然仁心可渡。郎中他日必成大器。” 送走玄真道长,许清安站在院中沉思。 秋阳透过桂树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一年多来根基日益深厚,对药性的理解也越发精深。 正如秋收冬藏,今日的沉淀,正是为了来日的萌发。 秋深了,桂花开到极盛。 许清安让竹茹采些桂花,与茯苓、莲子等同蒸,製成桂花茯苓糕,分赠邻里病患。 这日,前日那个鼻衄的孩童跟著母亲来谢。 孩子蹦蹦跳跳,全无病態,手中还捧著个小陶罐:“许郎中,这是俺娘醃的桂花蜜,给您尝尝!” 许清安接过陶罐,心中暖意融融。 治病救人,收穫的不仅是修炼进益,更是这人间的温情。 傍晚关门后,许清安独坐院中。 月华如水,桂香浮动。他闭目凝神,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 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天地灵气,更有一种秋日特有的沉静气息。 这气息如酒如醇,缓缓渗入体內,滋养著经脉丹田。 修炼中,他仿佛又感受到那些病患的气息:秋燥咳嗽的学子已然痊癒,便秘的老嫗通畅自如,鼻衄的孩童活泼健康... 每一种气息,都是一段生命的律动;每一次治癒,都是一次修行的进阶。 夜半时分,他忽然心有所感,取来那枚神农玉佩。 在月光下,玉佩內的流光格外活跃,那些古朴的纹路似乎组成了一个玄奥的图案——似是桂叶,又似药草。 他收起玉佩,望向夜空。 秋月皎洁,星河璀璨。 第8章 傻姑娘竹茹 重阳过后,秋意愈浓。 这日清晨,许清安得閒正欲去街上逛逛。 忽听得前堂传来一阵热闹的交谈声。 他信步走出,只见竹茹正和几位熟识的街坊聊得热火朝天。 卖炊饼的吴大郎眉飞色舞地说道:“说来也怪,俺这两日运气著实不错,连著两天在收摊时,都在车軲轆底下捡到铜钱了!” 一旁的王婆婆听得眼睛发亮,拍手道:“哎哟,这可是好兆头!快让我老婆子吸吸你的运气!” 茶摊的刘掌柜也捻须笑道:“巧了,近日秋闈在即,学子们饮茶聚会,苏某这生意也愈发不错了。” 王婆婆又转向苏先生,笑眯眯地说:“那也让我吸吸你的財气!” 正在一旁整理药包的竹茹抬起头,好奇地眨著眼:“婆婆,你怎么每次都要吸气啊?” 王婆婆笑著解释:“傻丫头,这不是真的吸气,是说別人有好运,咱们把他的好运气吸过来一点,自己也沾沾光、沾沾喜气的意思!” 竹茹恍然大悟,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哦——原来是这样!” 这时,刚进门的豆腐坊张大叔恰好听到这番对话。 他哭丧著脸,唉声嘆气地插话道:“唉!你们运气都好,就我老张倒霉!真是邪了门了,出门才半个时辰,竟连著踩了两脚狗屎!” 眾人闻言,下意识地便要出言安慰。 谁知竹茹眼睛一亮,她兴奋地衝到张大叔面前,学著王婆婆刚才的样子,一脸诚恳、声音清脆地说道: “哇!张大叔!那快让我吸吸你的霉气啊!” “……” 剎那间,整个保安堂前堂鸦雀无声。 王婆婆张著嘴,吴大郎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地上,刘掌柜捻鬍鬚的手僵在半空。 刚走出来的许清安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张大叔更是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孩子是不是晒药材晒中暑了? 竹茹看著眾人石化般的反应,挠了挠头,满脸无辜和困惑: “怎么了?婆婆不是说,能把別人的运气吸过来一点吗?我把张大叔的霉气吸走,他不就不倒霉了吗?”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著,整个保安堂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王婆婆笑得直抹眼泪,吴大郎捶著桌子,连一向持重的刘掌柜都笑得前仰后合。 许清安扶著门框,看著一脸茫然、还没搞懂大家为何发笑的竹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竹茹,今日得閒,我出去逛逛,照看好医馆。”许清安揉了揉这傻姑娘的小脑袋吩咐道。 “小郎中今日得閒?”王婆婆见他出门,笑问道。 许清安頷首:“去城里走走,看看时节变化。” 走出保安堂,匯入街上的人流,临安城的大街別有一番韵味。 御街两侧的梧桐披上金装,落叶如蝶,在秋风中翩躚起舞。 运河上舟楫如织,櫓声欸乃,与岸边的叫卖声交织成繁华的市井交响。 许清安沿著御街缓步而行,感受著这座南宋都城的脉搏。 路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金银铺、茶肆、酒馆,各色招牌迎风招展。 空气中混杂著桂花香、茶香、酒香,还有刚出炉的炊饼香气。 行至眾安桥一带,更是热闹非凡。 说书人敲著醒木,讲述著抗金的故事; 杂耍艺人吞吐火焰,引来阵阵喝彩; 相麵摊前围满了求问前程的士子。 许清安驻足聆听,只觉得这人间百態,比任何医书都更生动有趣。 在个卖古玩的摊前,他被一枚铜镜吸引。 镜背刻著精美的缠枝花纹,镜面却模糊不清。 摊主见他有兴趣,忙道:“郎君好眼力,这是前朝宫中之物,虽旧了些,却是个老物件。” 许清安拿起铜镜把玩,胸前的玉佩忽然微微一热。 他心念微动,运转心法细察,竟感知到铜镜中蕴著一丝时间沉淀之气。 这气与药材的生机不同,带著岁月的沉淀感。 “多少钱?”他问。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 许清安付了钱,將铜镜收起。 他不知这镜划不划算,但其內那丝丝缕缕的岁月沉淀之气,可见其实乃一个古老物件。 时至正午,许清安走入一家临河的茶肆。 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几样茶点。 窗外运河如带,舟船往来,远山如黛,秋色宜人。 茶博士沏茶的手法嫻熟,青瓷茶盏中碧波荡漾,茶香清幽。 许清安轻啜一口,只觉沁人心脾。 这些日子忙於诊病修炼,难得有如此閒適时刻。 邻桌几位士子正在高谈阔论,从诗词歌赋谈到朝政时事。 许清安静静聆听,颇觉有趣。 这些读书人胸怀天下,言谈间自有股浩然之气。 这时,一人走向许清安。 是林慕白:“许郎中今日怎得閒?” 许清安诧异的看著他:“得空歇歇,未料到竟然如此有缘再碰到慕白兄台。” 许清安当下邀请他同席,二人相谈甚欢,从他口中得知不少趣闻。 “许兄可知,近日朝廷惠民局,要修《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林慕白道,“这可是医家盛事。” 许清安頷首:“略有耳闻。若能规范方剂,统一药性,实是百姓之福。” 二人谈医论道,不觉日影西斜。临別时,林慕白道:“今日再遇许兄,实乃幸事。他日若得閒,可来太学一敘。” 辞別林慕白后,许清安又去书市逛了逛,竟淘得一本罕见的《雷公炮炙论》古抄本,心中甚是喜悦。 看看天色不早,便提著东西,沿著御街缓步而归。 秋阳西斜,將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这一日的閒逛,见识了风物,结识了朋友,收穫了古物,心中颇感畅快。 然而,就在接近保安堂所在的街巷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往日里这个时辰,应是炊烟四起,邻里往来,孩童嬉戏的閒適景象,今日却显得有些过於安静。 巷口甚至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的差役,按著腰刀,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过往行人。 许清安心中微疑,加快脚步。 越往里走,气氛越发紧张。 竟有身穿公服、手持铁尺锁链的官差在巡逻盘查,见到面生之人便上前询问几句。 街坊们都躲在门后或窗边,窃窃私语,面露惊惶。 “张大哥,这是出了何事?”许清安见到一个相熟的街坊,忙低声询问。 “许郎中回来了?哎哟,可是出了大事了!午后时分,不知从哪冒出来两个武林高手,一男一女,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动起手来!” “打得那叫一个凶险,刀剑乱飞,瓦片都碎了好多!听说是那男的劫持了个孩子,那女侠是为了救孩子才跟他打起来的!” 那姓张的汉子见是他,鬆了口气,又紧张地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 “竟有此事?!” 许清安一惊,“后来如何?孩子可救下了?” “救是救下了,那女侠厉害得很,拼著受了伤把孩子抢了过来。但那男的也凶悍,伤了女侠后自己也没了踪影。” “现在官差正在这一片搜捕呢,说两人可能都躲在这附近了,让我们都小心门户,见到生人立刻报官!” 张大哥心有余悸,“真是嚇死人,光天化日的……许郎中你也快回去吧,关好门,最近不太平!” 许清安谢过张大哥,心中却波澜微起。 武林人士? 当街械斗? 他平日里也听闻说书人讲过江湖恩怨,在临安城中亦偶见携刀佩剑的侠客身影。 以前只觉他们轻功高来高去,剑法刀光凌厉华美,遥不可及。 如今这事竟发生在自己熟悉的街巷,还牵扯到孩童安危,感觉顿时截然不同。 第9章 夜半来客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白日里的喧囂与紧张,仿佛都被浓重的夜色吸收殆尽。 唯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偶尔从远处的街口传来,拖著长长的尾音,更添几分寂寥。 白日里听闻的武林人士爭斗、官差大肆搜捕的消息,让他心中存了一份警惕。 加之修炼《神农百草经》后,他的神识本就妙用无穷,於这异常寂静的夜中,更能捕捉到许多细微的声响。 他正在榻上盘膝打坐,引导灵气在体內缓缓运转,温养著感气境中期的修为。 胸前的玉佩散发著恆定而温润的暖意,与他的呼吸韵律隱隱相合。 忽然—— “啪嚓!”一声极其轻微、却绝不属於夜常態的异响从后院传来。 似是瓦片鬆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了地面的落叶上。 许清安倏然睁开双眼,眸中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芒。 他悄无声息地披衣下榻,並未点亮油灯,如同融入了阴影之中,悄步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指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院中,將老梅树的枝影投在青石板上,斑驳陆离。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灵识迅速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墙根那丛茂密的薄荷旁,赫然蜷缩著一个黑影! 许清安心头一凛,灵识瞬间集中过去。 那黑影气息极其微弱,紊乱不堪,带著浓郁的血腥气,但並无明显的恶意或杀机散发出来。 他沉吟片刻,並未立刻声张,而是仔细感知四周,確认再无其他异常气息后,才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过去。 靠近了看,那黑影竟是一个身著夜行衣的女子! 她侧臥在地,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边残留著血痕,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右肩处,衣衫破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鲜血仍在汩汩渗出,染红了她身下的泥土和草叶。 身边,还掉落著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染血。 许清安蹲下身,二指併拢,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 脉象浮细欲绝,如游丝般难以捕捉,显是失血过多,气隨血脱,兼之內息紊乱,五臟受损,已是危在旦夕! 医者仁心,此刻也顾不得探究对方身份来歷,救命要紧! 他立刻將女子拦腰抱起。 女子身体轻盈,入手冰凉。 许清安快步將她抱入屋內平日用来临时安置重症病患的小间,轻轻放在床榻上。 “竹茹!”他低声呼唤。 睡在外间的小药童立刻惊醒,揉著眼睛跑来:“先生?” “点灯,烧热水,取我的金疮药和银针来!快!”许清安语速急促,却丝毫不乱,手下已开始熟练地检查女子伤势。 竹茹见这情形,嚇了一跳,但见师父神色凝重,不敢多问,立刻依言跑去准备。 灯光亮起,照亮了女子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出头年纪,眉宇间即使昏迷也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与倔强。 许清安凝神静气,先取出银针,迅速刺入她几处大穴,先止住血,护住心脉,吊住她一口元气。 隨即,他小心地剪开她肩头破碎的衣衫,露出那道可怕的伤口。 伤口边缘发黑,微微肿胀,显然对方的兵刃上还淬了毒! 他眉头紧锁,让竹茹端来热水,仔细清洗伤口。 然后取出自己秘制的、能解百毒化瘀生肌的金疮药,小心地敷在伤口上,再用乾净的细布层层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又开了一剂益气补血、解毒安神的方子,让竹茹立刻去煎药。 忙完这些,许清安才稍稍鬆了口气,坐在榻边椅上,再次为女子细诊脉象。 脉象虽仍虚弱,但已不再那般飘忽欲绝,算是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目光落在女子紧蹙的眉心和紧握的拳头上,即便在昏迷中,她似乎也仍在对抗著什么。 这女子,绝非寻常人物。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汤药煎好,许清安小心地扶起女子,一点点將温热的药汁餵服下去。 或许是汤药起了作用,或许是许清安针灸之术神奇,女子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起来,脸色也恢復了一丝血色。 终於,在天色將明未明之时,女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涣散,隨即迅速聚焦,充满了警惕与惊疑,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姑娘莫动,你伤势很重。” 许清安温声开口,声音平和,带著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这里很安全,是保安堂医馆。” 女子闻声,警惕地看向许清安。 见他一身郎中打扮,面容温润俊朗,眼神清澈平和,並无恶意,身旁的药童也是一脸关切。 周围的的確確是药铺陈设,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下来。 “是……是你救了我?”她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重伤后的虚弱。 “恰巧发现姑娘昏倒在院中,行医之人,岂能见死不救。” 许清安递上一杯温水,“姑娘失血过多,先喝点水。” 女子就著他的手喝了几口水,眼神复杂地看著他,低声道:“多谢……救命之恩。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在下姓许,名清安,是这保安堂的坐馆郎中。” 许清安道,“姑娘感觉如何?肩上的伤口颇深,且对方兵刃似淬有毒,虽已处理,仍需静养些时日。” “许郎中……” 女子喃喃重复了一句,似乎想记住这个名字,隨即苦笑道,“感觉……像是被奔马踏过一般。多谢许郎中妙手回春。” 许清安微微一笑,转而问道:“姑娘昨夜为何会受此重伤?可是与白日里街上传闻的……武林人士爭斗有关?” 他问得委婉。 女子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眼前这位郎中救了她性命,气质温润坦诚,不似奸恶之辈。 她最终轻嘆一声,道:“恩公既问起,我也不敢隱瞒。我乃峨嵋派弟子,姓柳,名烟凝。” “峨嵋派?”许清安目光微动。 他曾听闻说书人提过,乃是当今武林正道翘楚之一,门中多为女侠,剑法精妙,声誉极佳。 柳烟凝继续道,语气带著愤懣:“我奉师命下山歷练,途经临安,偶然发现一男子形跡可疑,暗中追踪调查,竟发现其是金国派来的细作,身上携有密信!” “我本想將其擒下送交官府,不料被他察觉,白日里,他为了脱身,竟丧心病狂劫持孩童,我不得已当街与他动手,虽救下孩子,却中了他淬毒的暗器,被他掌力所伤……” “拼尽全力才逃脱,慌不择路,翻入此院,力竭昏迷……多谢恩公搭救。” 她简单將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虽语气虚弱,却条理清晰,显是心思縝密之人。 许清安听完,心中瞭然。 原来是牵扯到家国大事,难怪如此凶险。 许清安頷首道:“原来如此。柳姑娘心怀侠义,为民除害,令人敬佩。你且安心在此养伤,此处暂且应是安全的。” 柳烟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伤和疲惫再次袭来,她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许清安为她掖好被角,走出小屋,对竹茹叮嘱道:“此事关乎重大,切勿对外人提起。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远房表亲前来求医。” 第10章 仙凡有別终是殊途 这一章,为“勿忘我”大大加更。 感谢大大支持(鼓掌) …… 柳烟凝伤势初步好转时,已是第二天夜间。 她感到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一股温和的药力正在体內化开,已不再是昨夜那种完全失控的状態。 心中不由对那位许郎中的医术感到惊异万分,如此重伤,一夜之间便能稳定至此,简直匪夷所思。 许清安適时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小菜进来,见她醒来,温和一笑:“柳姑娘醒了?感觉可好些?先喝点粥,暖暖肠胃。” 粥熬得软糯香甜,小菜清淡可口。 柳烟凝確实饿了,小口小口地吃著,胃里暖和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了些。 “多谢许郎中,感觉好多了。您的医术……当真神乎其神。” 柳烟凝由衷赞道,美眸中满是好奇与探究,“寻常解毒药绝无此等效力,莫非许郎中师承哪位隱世神医?” 许清安笑了笑,避重就轻:“家学渊源,略有心得罢了。姑娘的伤势重在调理,內腑震动非一日可愈,还需静养些时日。” 正说话间,许清安忽然神色微动,目光似不经意地瞥向窗外院墙方向。 他神识此刻清晰地感知到,一道充满阴鷙、警惕而又带著浓烈杀意的气息,正悄然潜伏在院墙之外! 那气息与柳烟凝身上残留的一丝驳杂气劲隱隱呼应,显然正是昨日伤她之人! 他竟然追踪至此! 想必是担心柳烟凝未死,暴露其细作身份,欲要杀人灭口,真是胆大包天! 许清安面色不变,心中却已冷然。 他放下粥碗,对柳烟凝温言道:“姑娘稍坐,我去院中看看药材晒得如何了。” 柳烟凝不疑有他,点头应允。 许清安缓步走出堂屋,神识如同无形的大网,牢牢锁定了墙外那道气息。 墙外之人极其谨慎,屏息凝神,若非许清安灵识过人,几乎难以察觉。 他似乎也在观察院內动静,寻找潜入的时机。 下一瞬,一道黑影如同夜梟般骤然翻过院墙,轻飘飘落在院中,动作迅捷而矫健,竟未发出多大声响。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瘦男子,面色阴沉,目光锐利如刀。 他手中握著一对泛著幽蓝光泽的判官笔,一落院中便看见许清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你是何人?那峨嵋派的女人是不是在里面?”他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杀气。 屋內,柳烟凝听到动静,脸色骤变,挣扎著想要起身取剑,却因伤势牵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清安淡淡道:“这里只有需要静养的病人,没有你要找什么女人。” 那男子眼神一厉:“找死!” 他看出许清安步伐虚浮,不像身负高深內力的样子,脚下一点,身形如电。 手中判官笔直刺许清安胸前大穴,意图一招制敌,甚至灭口! 这一击快、准、狠,显是二流高手以上的水准,带著凌厉的劲风! 屋內的柳烟凝看得分明,失声惊呼:“小心!” 然而,面对这迅若奔雷的一击,许清安竟不闪不避。 就在判官笔即將及体的剎那,他忽然轻轻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看似隨意地一拂! 没有激烈的碰撞声,没有內力激盪的爆鸣。 那男子却感觉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厚重无比的气墙! 一股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威压瞬间笼罩了他全身! 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滯,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之中。 周身空气变得沉重无比,压得他骨骼咯吱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他前刺的双臂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盪开,中门大开! 男子脸上的凶狠瞬间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 他拼命想催动內力抵抗,却发现丹田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內力根本无法提聚! 这种完全被压制、连反抗念头都难以升起的恐惧。 他只在面对派中那位已是先天境界的太上长老时才有过一丝体会! “你……你到底是……” 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浑身冷汗涔涔,看著眼前这位依旧云淡风轻的年轻郎中,如同看著一尊深不可测的神魔! 许清安只是平静地看著对方,眼神深邃如古井寒潭。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隔空对著男子的丹田气海穴,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如丝、无形无质却锐利无比的灵气,已瞬间透体而入! “呃啊——!” 男子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绝望无比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在地。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二十多年的內力,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丹田处疯狂泄去,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脉寸寸断裂般的剧痛席捲全身! 废了! 他的武功被废了! 只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指!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屋內的柳烟凝,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樱桃小口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復加! 那男子的武功她是亲身体会过的,內力阴狠毒辣,招式诡异刁钻。 实打实的二流顶尖高手,甚至摸到了一流的门槛! 可是…… 可是在许郎中面前…… 竟然如同稚童般毫无还手之力?! 那看似隨意的一拂袖,那隔空轻轻的一点…… 那是什么武功?! 不! 那根本不像武功! 更像是…… 传说中武道宗师才能做到的內力外放? 以意念威压震慑敌人? 可许郎中如此年轻,身上分明没有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跡,气息温润如玉,更像一个读书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清安看著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柳烟凝,温和一笑:“扰了姑娘清净了。恶徒已擒,姑娘不必再担心。” 柳烟凝猛地回过神,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许……许前辈……您、您难道是……先天宗师?” 在她认知中,唯有那传说中的先天境界的绝世高手,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制敌於无形。 “先天宗师?” 许清安略感好奇,这个词他似乎在说书人口中听过,却並不甚了解武林中具体的境界划分,“武林中,武功具体是如何分境界的?” 柳烟凝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答道:“回前辈,武林中通常將练出內力的好手分为三流、二流、一流。其上便是传说中的先天宗师境,能內力外放,感知敏锐,初步沟通天地,乃是武林泰斗级的人物……前辈您方才手段,分明就是先天宗师的特徵!” 她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许清安闻言,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看来所谓的先天宗师,其內力外放、意念威压等表现,大致相当於修仙《神农百草经》感气境中期的水准? 但细细体味,又觉本质截然不同。 武者內力源於自身精气修炼,而修仙者灵气乃引天地之力入体,二者在质与量上,犹如溪流之於江海,萤火之於皓月。 更遑论修仙带来的寿元增长、对天地万物感知的深化,远非武道所能企及。 仙凡之別,总是殊途。 他心中明悟,却並未说破,只是淡淡道:“我並非什么先天宗师,只是个略通养气之法的郎中罢了。此人已被我废去武功,如何处置,便交由姑娘了。” 柳烟凝心中虽仍有万千疑惑,但见许清安不愿多言,也不敢再追问。 她强撑著起身,对许清安深深一拜:“多谢前辈再次出手相助!此獠乃金国细作,身负重要情报,晚辈需立即將其押送官府!” 许清安点点头:“如此甚好。你的伤势虽未痊癒,但行动已无大碍,我再为你备些药路上服用。” 翌日清晨,柳烟凝的伤势在许清安高超医术和灵药调理下,已好了七七八八。 她押解著那面如死灰、武功尽废的细作,再次向许清安郑重道谢辞行。 许清安將一瓶调製的药丸递给她:“每日一丸,温水送服,连服七日,內伤可愈。姑娘保重。” 第11章 太学论道 这一章,为“泡椒炒鸡杂”大大加更。 感谢大大支持(鼓掌)。 …… 年关过后,春意渐萌。 这日清晨,许清安依约前往太学拜访林慕白。 太学位於临安城西北,毗邻西湖,乃天下文萃之地。 沿途可见三五成群的太学生员,青衫纶巾,言谈间自有书卷清气。 许清安今日特意穿了件月白长衫,虽无綾罗之华,却整洁得体。 修炼《神农百草经》以来,他气质越发沉静温润,行走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太学他不是第一次来,行至门前,林慕白早已等候多时。 远见许清安的身影,笑著迎了上去:“许兄果然守时。今日恰逢朱大家旬讲,正好一同聆听。” 二人步入太学,但见殿宇巍峨,廊廡连绵。 讲堂內已坐满学子,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正在讲解《周易》,声音洪亮,引经据典。 “今日讲乾卦,乾为天,为君,为父...”老博士侃侃而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许清安静坐聆听,只觉得这经义与医道颇有相通之处。 天行健,如人体阳气周流;君子自强,如医者精进不休。 讲经完毕,学子们纷纷提问。有个年轻学子起身问:“先生常言格物致知,敢问如何格物?” 老博士捻须微笑:“此为老夫挚友批註《大学》时有言,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也。譬如一草一木,皆含至理。” 许清安心头微动,他口中所指的挚友莫非是…… 旋即又想起《神农百草经》中“识百药之性”的教诲,不正与这“格物”之理相通? 课后,林慕白引许清安参观太学。 经阁藏书万卷,翰墨飘香; 射圃中可见学子习射,弓弦鸣响;琴室传来泠泠琴音,清越动人。 最令许清安感兴趣的是太学的药圃。 虽不大,却种植著许多药材,每株都掛著木牌,標註名称药性。 “这是太学医斋的实习之所。” 林慕白解释道,“不少学子兼修医理,以为济世之用。” 许清安细看那些药材,发觉栽培得法,药性纯正。 当他手指拂过一株丹参时,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似与药材產生共鸣。 “先生对药材颇有研究?”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回头见是个青衫学子,眉目清秀,手持药锄,正是看管药圃的医斋生员。 许清安谦道:“略知一二。这丹参栽培得法,必是三年以上的陈根。” 学子惊讶:“先生好眼力!这正是三年前种下的。” 林慕白笑道:“这位是保安堂许清安许郎中,医术精湛,尤擅药性。” 学子肃然起敬:“原来是许郎中!晚生陈墨,攻读医理,久闻大名。” 三人便在药圃旁的石凳坐下,谈论医道。 陈墨虽年轻,却对《黄帝內经》《伤寒论》等经典颇有见解; 许清安则从实际诊疗出发,分享诸多验案。 谈及兴奋处,陈墨取来纸笔,画出人体经络图。 许清安见状,心中一动,以指代笔,在石桌上勾勒出另一幅经络走向。 “这是...” 陈墨睁大眼睛,“似是《灵枢》记载,却又有所不同?” 许清安微笑:“这是在实际针灸中体会的变通之法。医理如流水,不可拘泥成形。” 林慕白在一旁听得入神,忽然道:“医道与儒道,其实一理。皆重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许清安頷首:“正是。医者格草木之性,究人体之理,最终为济世救人,与儒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殊途同归。” 三人越谈越投机,直至日头当空。 林慕白提议去太学膳堂用斋,许清安欣然应允。 膳堂內,学子们聚食谈笑,气氛热烈。 斋饭简单却精致:一碟豆腐,一碗菜羹,几个炊饼。 许清安尝了尝,觉得滋味清雅,別有风味。 用斋时,邻桌几个学子正在辩论“理气之爭”。 一个说“理在气先”,一个说“气在理先”,爭得面红耳赤。 许清安静听片刻,忽然道:“理气本是一体,如药之性味。性为理,味为气,性味相合,方成药用。” 学子们闻言一怔,细细思量,竟觉大有道理。 於是邀他同坐,继续探討。 许清安从医理出发,娓娓道来:“譬如麻黄,性辛温,味微苦。辛温为气,发散为理。理气相合,方能解表发汗。” 他又举诸多药材为例,阐明理气相依之理。 学子们听得入神,只觉得这医家之言,竟比许多空谈更切实理。 午后,林慕白引许清安参观太学书库。 但见万卷藏书,琳琅满目。 许清安在医书区流连忘返,发现许多珍本古籍,都是在市面难见的。 最令他惊喜的,是一套《明堂针灸图》的唐代摹本,其中记载的针灸穴位与今本颇有差异,更近古法。 还有一部《食疗本草》的残卷,记载了许多失传的食养方。 “许兄若喜欢,可常来阅览。”书库管事是个和蔼的老儒,见许清安真爱书,破例许他借阅。 许清安感激不尽,选了几卷医书,答应旬日內归还。 日落时分,许清安辞別太学。 林慕白送至门外,依依惜別:“今日与许兄一席谈,胜读十年书。他日常来切磋。” 许清安拱手:“林兄盛情,清安必当再访。” 归途上,夕阳西下,西湖波光粼粼。 许清安漫步堤岸,心中感慨万千。 太学一日,让他见识了天下文萃之地的风采,更体会到医道与诸子百家的相通之处。 回到保安堂,竹茹已点亮灯火。见师父归来,忙稟报今日病患情况。 其近一年逐渐成熟,往日浮躁尽去,兼之跟隨学医多年颇有天赋,月前许清安已收其为徒。 许清安將病患情况一一整理完毕,独坐灯下,翻阅借来的医书。 这些古籍记载的医理药性,与《神农百草经》颇有印证之处。 特別是那套《明堂针灸图》,其中许多古法竟与《神农百草经》经中记载的灵气调控之法暗合。 他忽有所悟,取琴轻抚。 琴音流淌,与书中古意交融。 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那些古朴的纹路在灯下流转生辉。 这一刻,他仿佛穿越千年,与古之医者心神相会。 医道如长河,奔流不息; 修炼如舟楫,溯流而上。 夜半时分,他合上书卷,闭目凝神。 感气境中期的瓶颈越发鬆动,只差一个契机,便可突破。 (別催了別催了,快了) 第12章 感气境圆满 转瞬之间时值清明,雨丝如织密密麻麻。 连绵的春雨滋润著临安城,运河水位渐涨,两岸垂柳新绿如烟。 保安堂檐下的燕子也已归来,衔泥筑巢,呢喃声声。 许清安晨起推门,见细雨濛濛中,已有病患撑伞等候。 为首的是一位老嫗,搀扶著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许郎中,救救我家孙儿...” 老嫗声音哽咽,“咳了半月不止,近日竟咳出血来...” 许清安忙將二人让进室內。 细诊之下,发现少年肺脉浮数而芤,如按葱管,显然是肺癆初起之象。 再观面色恍白,颧部潮红,更是癆瘵的典型症状。 “可是午后发热,夜间盗汗?”许清安温声问。 少年虚弱点头:“还...还消瘦得厉害...” 许清安从容頜首,肺上的病最难医治。 乃是大多郎中的公认,上次玄真老道便是如此,但这少年与之相比,症状要轻太多。 何况如今他的医术已今非昔比,此等症状亦可手到擒来。 他依旧以百合固金汤为主方,也加了川贝、百部等润肺止咳之药,但药性更佳更对症。 施针时,许清安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更为嫻熟,指尖银针轻颤,竟能隱约“看”到少年肺中那团癆虫的黑气。 针尖所至,如阳光破云,渐渐化开那团阴霾。 “三日后再来复诊。” 许清安嘱咐道,“切记静养,莫要劳累。” 送走祖孙二人,许清安独坐堂前,望雨沉思。 肺里之症,耗医者心力,於他而言,有灵力辅助事半功倍。 雨连下了数日,求诊的病患却不见少。 多是春日易发的咳喘、湿痹之症。 许清安日日忙碌,却觉得內心越发寧静。 每诊治一个病患,每解开一桩疑难,都对《神农百草经》多一分领悟。 这日午后,雨暂歇息。 许清安正在整理药材,忽听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个锦衣汉子翻身下马,怀中抱著个昏迷不醒的孩童。 “郎中救命!” 汉子声音焦急,“小儿从马上摔下,昏迷不醒...” 许清安细看孩童,面色青白,呼吸微弱。 诊脉时,指下脉象沉细欲绝,如蛛丝般难以捉摸。 这分明是颅脑受损,危在旦夕。 他立即取出银针,刺人中、十宣等穴。 又让竹茹取来麝香、冰片等开窍之药。 但最关键的,是需要以灵气度穴,护住心脉。 许清安闭目凝神,运转《神农百经》心法。 指尖银针轻颤,將一丝微弱灵气渡入孩童体內。 这一刻,孩童颅內瘀血的位置,一团黑雾被灵力包围缠绕。 “取三七、丹参来!” 许清安急道,“要最快!” 竹茹飞奔取药,许清安继续施针,额角渗出细汗。 这般以气度穴最耗心神,但他顾不得许多。 服药施针后,那团黑雾也被灵力渐渐消融,不到半天孩童面色渐转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 汉子喜极而泣,连连叩谢:“多谢郎中救命之恩!” 许清安却道:“瘀血未净,三日內还需密切观察。若有呕吐、头痛,立即来诊。” 是夜,许清安独坐院中调息。 春雨又至,淅沥声声。 他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感受著天地间的灵气如细雨般丝丝渗入体內。 这一次,修炼的感觉与往日不同。 灵气流转更加顺畅,对天地万物的感知也越发清晰。 他能“听”到雨中草木抽芽的声音,能“闻”到泥土中药材生长的气息。 恍惚间,他仿佛与这春雨融为一体。 雨润万物,如医泽眾生; 生生不息,如道法自然。 忽然,胸前的玉佩剧烈发热。 他取出观看,只见玉佩上的古朴纹路散发出柔和的青光,青光流转间,一股磅礴的信息涌入脑海: “功德圆满,灵性甦醒。感气境圆满,寿三百载。” 许清安怔在原地。 感气境圆满? 他竟在这不知不觉中突破了瓶颈? 细察体內,果然气海充盈,经脉畅通。 灵气运转如江河奔流,与天地共鸣。 最奇妙的是,他对周遭药材的感知达到了全新高度——闭目凝神,竟能“听”到每一味药材的“低语”。 甘草诉说大地的甘醇,黄连倾诉苦寒的清高,当归细语补血的温润...… 这些声音並非真实的语言,而是一种直觉性的认知,仿佛药材在用独特的方式与他交流。 他走到院中药圃前,伸手轻触一株薄荷。 顿时,一股清凉气息涌入心田,伴隨著薄荷的“诉说”:喜阳光,畏积水,叶可疏散风热,梗能理气宽中... 又触到一株丹参,感受到它的“心意”:根宜秋季採挖,洗净切片,酒炙可增强活血之力... 这般体验,玄妙难言。 …… 又是一天,雨渐歇息。 许清安推开店门,只觉天地焕然一新。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每一声鸟鸣、每一缕花香都清晰可辨。 第一个病患是前日那个肺癆少年。 复诊时,气色已明显好转,咳嗽大减。 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癆虫之势已被遏制。 他重新调整方剂,甚至能根据少年体质的变化,微调君臣佐使之配。 少年服药后,不过一个时辰,面色就泛起红润。 老嫗喜极而泣:“许郎中真乃华佗再世!” 许清安却道:“是孩子自身正气已復,药石不过助其一臂之力。” 此后数日,许清安的医术突飞猛进。 凭著对药性的直觉感知,他用药更加精准,往往能灵光一闪,做出恰到好处的加减。 更神奇的是,他开始能通过感知判断药材的最佳採集时节。 一批新到的枸杞,药铺伙计说是寧夏產的上等货,许清安一触便知採摘过早,药性未足。 药铺掌柜闻讯赶来,查验后果然如此,不禁对这位年轻郎中刮目相看。 春雨绵绵中,保安堂的名声越发响亮。 不仅左邻右舍前来求诊,连城外农户也慕名而来。 许清安一如既往,对贫苦患者少收诊金。 奇怪的是,他越是如此,修炼进境反而越稳。 感气境圆满的境界日益巩固,对草木药性的感知也越发精深。 这日月夜,许清安在院中打坐。 雨后初晴,月华如水。 他闭目凝神,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味药材在月光下呼吸吐纳,吸收著天地精华。 他心有所感,取来纸笔,將突破境界后的体会细细记录: “医道如春雨,润物无声;修炼如草木,生生不息。感气圆满,始知天地广阔;通晓药性,方明医道精深。” 写至此处,他停下笔,望向夜空。 那里繁星点点,如无数眼睛俯视人间。 第13章 远山採药 穀雨过后,春意渐深。 这日清晨,许清安嘱咐竹茹照看医馆,自己背起药篓,信步出城。 突破感气境圆满已半月余,他对草木药性的感知越发敏锐,便起了寻药之念。 临安城南郊有座青芝山,林木葱鬱,药材丰富。山路蜿蜒,溪水淙淙,春鸟啼鸣其间,更显幽静。 许清安沿著小径徐行,感受著山中灵气。修炼《神农百草经》近两年,他首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天地间的生机流转。 每一株草木都在呼吸,每一缕清风都在低语。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与这山野灵气共鸣。 行至半山腰,忽见几位药农正在採药。为首的老人见许清安药篓在背,笑问:“郎中也来採药?” 许清安拱手:“晚辈许清安见过老丈,来山中见识些药材。” 老人眼睛一亮:“可是保安堂许郎中?老朽村里邻居的癆疾,多亏郎中救治!” 原来老人姓秦,世代採药为生。得知许清安身份后,秦老热情地邀他同行:“这青芝山的一草一木,没有老朽不认识的。” 许清安欣然应允。 秦老果然对山中药材了如指掌,何处生三七,何处长黄精,如数家珍。更难得的是,他熟知每味药材的最佳採集时节和炮製方法。 “採药如用兵,贵在知时。”秦老指著一株刚开花的黄连道,“此时采之,苦寒之性未足;待秋后採挖,药性方醇。” 许清安细细聆听,只觉得这些经验之谈,当他手指轻触黄连叶片时,更清晰地感知到其中苦寒之气的生长节奏。 中午时分,眾人在溪边歇息。秦老取出乾粮分食,又采来些野菜烹煮。山餚野蔌,別有风味。 用饭时,秦老嘆道:“如今好的採药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嫌辛苦,都往城里跑。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怕是要失传了。” 许清安心中一动:“老人家可愿將这些经验传授於人?保安堂正需要好的药材。” 秦老眼睛一亮:“郎中若有意,老朽愿將所知倾囊相授。” 饭后,秦老带许清安去看几处特殊的药材生长地。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上,生著几株罕见的石斛。在溪水畔,有著品质极佳的半夏。 最让许清安惊喜的是,在一处人跡罕至的山谷中,竟生著一小片紫灵芝。这些灵芝色泽紫润,灵气充盈,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紫灵芝可遇不可求。”秦老低声道,“老朽採药五十年,也只见过三回。” 许清安轻轻触摸灵芝,顿时感受到其中磅礴的灵气。胸前的玉佩剧烈发热,那些古朴纹路再次显现神农氏图案。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灵芝的“低语”:生於戊寅年穀雨,吸天地精华,聚五行之气,最补五臟虚损... 这般体验,玄妙难言。许清安知道,这是感气境圆满后,“通草木之语”能力的体现。 日落时分,眾人下山。 许清安药篓中满是新鲜药材,心中更是收穫颇丰。与秦老约定,三日后再来学习採药之术。 回到保安堂,许清安立即处理採集的药材。 凭著新得的感知力,他对每味药的炮製更加得心应手。哪些该阴乾,哪些需曝晒,哪些宜酒炙,皆瞭然於心。 特別是那几朵紫灵芝,他依著感知到的信息,用特殊方法炮製,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其中的灵气。 三日后,许清安如约再上青芝山。这次他带了纸笔,將秦老传授的经验一一记录。从药材辨识到採集时节,从炮製方法到储存要点,无所不包。 秦老见他有心,教得更加尽心。甚至將一些祖传的秘法也倾囊相授,如何用寻常药材配製金疮药,如何用野果酿製药酒。 许清安也將自己对药性的理解与秦老分享。二人一个重实践,一个通医理,相得益彰。 往往秦老说出一个经验,许清安便能从医理上解释;许清安提出一个见解,秦老又能用实例印证。 如是旬日,许清安对药材的理解达到了全新高度。 如今他闭目凝神,能清晰感知到药柜中每一味药材的“状態”:哪些药性正足,哪些需及时使用,哪些宜继续陈化。 这日,一位疑难病患前来求诊。是个中年妇人,自称心悸失眠,多方求治无效。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脉象弦细而数,如按琴弦。 更奇特的是,当他运转心法感知时,发现妇人体內有股异常气息流转,似是误服了什么不当之物。 细问之下,妇人才道出实情:原来她听说灵芝补身,自行上山采了种“红灵芝”服用。 许清安心头一紧。所谓“红灵芝”,实是毒菇之类,久服伤肝。他立即开出解毒养肝的方剂,又特意加了新采的紫灵芝,以解毒保肝。 妇人服药后,症状立减。三日后复诊,脉象已平和许多。 “多谢郎中救命之恩!”妇人泣谢,“日后再不敢乱用药了。” 许清安温言道:“用药如用兵,贵在辨证。同样的药,用对了是良药,用错了便是毒药。” 此事让他深思,寻常百姓多不通医理,往往误听偏方,乱用药物。若能编撰一本通俗的药性指南,或可避免许多悲剧。 於是,他开始將秦老所授的药材知识与自己所得,整理成篇。从辨识到性味,从功效到禁忌,一一註明文字浅白,配以图示,务使寻常百姓也能看懂。 秦老得知后,大为讚赏,又补充了许多民间用药经验。许清安还请来太学的陈墨,帮忙绘製药材图谱。 如是月余,《百草通俗指南》乃成。许清安自费刊印数百册,分赠邻里。百姓得之,如获至宝,纷纷按图索驥,再不敢误用药材。 这日月夜,许清安独坐院中。春风和暖,药香浮动。他轻抚琴弦,琴音与草木呼吸相和。 忽然,他心有所感,取来那几朵紫灵芝。在月光下,灵芝泛著淡淡的紫光,灵气氤氳。 他闭目凝神,尝试与灵芝“对话”。这一次,感知更加清晰:不仅知其所含灵气,更知其生长历程,所受天地滋养。 恍惚间,他仿佛化作一株灵芝,扎根岩壁,沐浴雨露,吸收日月精华...这种与草木融为一体的体验,玄妙难言。 晨熹时,他睁开双眼,只觉气海中的灵气更加精纯。虽未突破境界,但对天地自然的理解更深一层。 推开店门,春风拂面。几个药农早已等候在外,捧著新采的药材请他鑑定。 许清安一一细看,精准指出每味药的品质优劣,最佳用法。药农们心服口服,都说许郎中是“药仙转世”。 但他心中明白,这不过是《神农百草经》的皮毛。 医道无涯,唯勤求不已,方能渐入佳境。 第14章 草木有灵 立夏,万物华实。 保安堂院中的老桂树已结出青涩的花苞,檐下燕子雏鸟初啼,声声稚嫩。 许清安晨起推门,但见朝霞映照,露珠晶莹,每片叶子都闪著生机勃勃的光泽。 自青芝山归来已一月有余,许清安对“草木之语”的领悟日渐精深。 如今他闭目静坐,能清晰感知到院中每株药材的“呼吸”:薄荷喜晨露,当归爱夕照,陈皮在悄然转化,茯苓正吸纳地气... 这种感知玄妙难言,並非真实的语言,而是一种直觉性的共鸣。仿佛药材在用独特的方式,向他诉说自己的特性与需求。 这日清晨,许清安正在整理药材,忽见秦老带著个少年匆匆而来。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色青黄,手足拘挛,行走不便。 “许郎中,这是老朽孙儿石头。”秦老语气焦急,“前日跌伤后,手脚便成了这般模样...” 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是伤及经络,气血瘀滯所致。但奇怪的是,寻常活血化瘀之药似乎效果不显。 他闭目凝神,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指尖轻触少年患处,竟隱约“看”到经络中缠结的黑气,如藤蔓缠绕。 “当时可曾用过什么草药?”许清安忽然问。 秦老思索道:“用了些接骨草、透骨消...对了,还用了种紫红色的根茎,山里人叫它紫龙筋,说是舒筋活络特效。” 许清安心头一动。紫龙筋?这名字未曾听过。他让秦老描述形状特徵,越听越觉蹊蹺。 “老人家可否带我去看看这种草药?” 二人当即上山。在秦老指引下,找到一处阴湿的山坳,果然生著几株紫茎赤叶的植物。许清安手指轻触,顿时感知到一股强烈的“破瘀之力”,但其中夹杂著些许“燥烈之性”。 “此药力道刚猛,宜外用,內服恐伤阴血。”许清安断言,“令孙之症,怕是药性过烈,反伤经络。” 秦老恍然大悟:“难怪越治越重!” 许清安采了些紫龙筋,又寻来几味滋阴润燥的药材。回到保安堂,他以新悟的“草木之语”感知每味药的特性,精心调配外敷药膏。 敷药时,他更以银针导引,將体內灵气渡入少年经络,化开那些缠结的黑气。不过三日,少年手足已能活动,面色也红润许多。 秦老感激涕零:“许郎中真乃神手!老朽採药五十年,竟不知药性如此精微。” 许清安谦道:“药性如人性,各有稟赋。用其所长,避其所短,方能成其功。” 此事过后,许清安对“草木之语”的领悟更深。他开始尝试与药材“对话”,不仅知其性味功效,更解其生长历程、天地滋养。 这日,他对著药柜中的一味陈皮静坐。闭目凝神间,“看”到这陈皮的前世今生:长於江南某处橘园,歷经三载寒暑,受过某位老药工九蒸九晒... 更关键的是,他能感知到这陈皮最佳的用法:宜与茯苓相配,最適梅雨时节祛湿... 许清安將这般体验一一记录,融入日常诊疗。如今他用药,往往能灵光一闪,做出恰到好处的配伍。 一位久咳不愈的老儒前来求诊。许清安在常规方剂中,加了一味看似不相干的灶心土。结果立见奇效,老儒当夜便安眠无咳。 “许郎中这灶心土用得妙!”老儒复诊时讚嘆,“可是取自百年老灶?” 许清安微笑頷首。其实他也不知灶心土的年代,只是触及时才得知,又“感觉”应该用这一味。 …… 芒种前后,阴雨连绵。 这日保安堂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个年轻孕妇,身怀六甲,却染上湿温,发热不退。 寻常大夫对此最为棘手,因孕妇用药禁忌极多,稍有不慎便伤及胎儿。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不仅是外感湿温,更有胎气不安之象。 他闭目凝神,运转心法。指尖轻触孕妇腕脉,竟隱约感知到两股气息:一股湿热邪气,一股稚嫩生机。二者相爭,母体堪忧。 更棘手的是,许多清热祛湿之药都对胎儿不利。许清安沉思良久,忽然心念一动:何不用食疗法? 他让竹茹取来新采的荷叶、绿豆,又加了少许竹茹(此为药非彼竹茹,哈哈)、灯心草。 这些看似平常之物,在他感知中却蕴含著清灵之气,最宜清解胎中湿热。 煎药时,许清安更以琴音相和。琴音清越,如清泉涤浊,助药力温和透达。 孕妇服药后,热退身安。旬日后產下一子,母子平安。家人特来叩谢,说孩儿面色红润,哭声洪亮,似是受过药力滋养。 许清安心中欣慰,更觉医道精深。用药如育子,贵在顺其性而导其势。 夏至这日,许清安忽有所悟。他取来笔墨,將连日所得绘成一图——以人体为天地,以经络为江河,以药材为星辰,演示著天人相应的奥秘。 图中,每味药都依其性味归经,如星辰各居其位;每一条经络都依其流转规律,如江河各有其道。整个图案暗合阴阳五行,又呼应天地运转。 竹茹看得眼花繚乱:“师父这画的是甚么?” 许清安微笑:“是天地,也是人身;是星图,也是药经。” 是夜,他將此图悬於堂中,对月静观。恍惚间,仿佛看到图中药材活了过来,各依其性流转运行;经络如江河奔流,穴位如星辰闪烁... 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那些古朴纹路再次显现。这一次,图案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神农氏手中的药耒在微微摆动。 许清安闭目凝神,尝试与玉佩“对话”。 这一次,感知更加深邃:不仅感受到玉佩中现代医生记忆,还有蕴藏的古老智慧,更仿佛听到遥远时空中的药农歌谣,闻到千古药香... 晨熹时,他睁开双眼,只觉气海中的灵气更加精纯。虽未突破境界,但现代西医记忆逐日传来的见识,加上中医逐日来的实践,对医道的理解已达全新高度。 推开店门,夏风拂面。 药香裊裊中,每株草药都在低语,每缕灵气都在流转,等待著他去倾听,去感悟。 医道无涯,唯勤求不已; 草木有灵,唯用心方知。 第15章 声名远播 小暑至,暑气日浓。 临安城沐浴在盛夏的阳光中,运河上舟楫如织,码头上挑夫们的號子声此起彼伏。 保安堂门前的老槐树投下浓荫,为往来病患遮去几分暑热。 这日清晨,许清安刚开门,便见一位风尘僕僕的中年人候在门外。 来人身著锦袍,面带焦色,一见许清安便躬身施礼: “可是保安堂许郎中?在下苏州杏林堂掌柜赵文昌,特来求教。” 许清安忙將人请进室內。 细问方知,这位赵掌柜在苏州开了家药铺,近日得了一本《百草通俗指南》,如获至宝。 但其中有些药材的炮製方法与他家传之法不同,特来求证。 “许郎中书中说半夏需九蒸九晒,可在下家中秘传却是七蒸七晒...”赵掌柜取出本翻得卷边的《指南》,指著一处问道。 许清安微笑:“赵掌柜请看。” 他取来两种方法炮製的半夏,让赵掌柜细辨。 赵掌柜先是观色嗅味,又取少许品尝,渐渐面露讶色:“这...这九蒸九晒的半夏,燥湿之性更纯,毒性確更低!” 许清安頷首:“天地之气,四时不同。今时气候较古时温热,故需多蒸晒二次,方能去毒存性。” 赵掌柜恍然大悟,连连称谢。 又问了几处疑难,许清安一一解答,皆令其茅塞顿开。 送走赵掌柜,许清安心中感慨。没想到当日与秦老合编的《指南》,竟已传至苏州。 此后数日,类似访客络绎不绝。 有杭州本地的药铺掌柜来请教药性,有嘉兴的医馆郎中来探討方剂,甚至还有金陵的书商来洽谈刊印之事。 最让许清安意外的是,这日竟来了位太医局的医官。 来人姓王,年纪不大,却自有一股官家气度。 “许郎中的《指南》,太医局诸位大人看了,都说是利民之作。” 王医官语气虽谦和,眼神却带著审视,“只是其中有些说法,与局方不同...” 许清安不卑不亢:“医道精深,各有见解。晚辈所学浅陋,还望指正。” 王医官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许清安皆从容应对,既坚持己见,又不失谦逊。 说到精妙处,更以实际病例佐证,令人信服。 最后,王医官嘆道:“许郎中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难得难得。这《指南》虽非经典,於百姓却大有裨益。” 送走王医官,许清安独坐沉思。 如今声名渐广,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唯有坚守本心,精进不已。 这日午后,保安堂来了位特殊的病人。 是个衣衫襤褸的老者,抱著个昏迷的孩童,一进门便跪地哭求: “郎中救命!这孩子不知怎么,突然就浑身发烫,说明胡话...” 许清安上前细看,只见男童双目紧闭,面色潮红,额头烫得灼手,唇边却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诊脉时,指下脉象浮紧如弦,分明是寒邪直中三阴的危候。 他闭目凝神,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 指尖轻触孩童腕脉,竟隱约“看”到毒素如黑雾蔓延,已伤及心脉。 指尖轻触孩童腕脉,竟隱约“看”见一缕阴寒之气盘踞丹田,如毒蛇盘绕,正不断蚕食阳气。 “取桂枝、附子、乾薑...” 许清安急声吩咐,又追问老者,“发病前可曾受过寒?” 老者抹泪道:“昨日贪玩,跌进寒潭里...” 许清安心头一紧。 这分明是寒毒入髓,若不能及时引出,恐伤及根本。 他取出隨身携带的玉质针囊,选取三寸长针,迅疾刺入关元、气海二穴。 针入三分,指尖微旋,將一缕温润灵气缓缓渡入。 施针至紧要处,他忽觉怀中某物微微发烫——是日前採药时偶然所得的一块阳起石。 “且慢。” 他叫住正要煎药的竹茹,“取三钱阳起石,煅赤后投入药中。” 竹茹讶然:“师父,这味药方书上不曾记载...” 这两年来,竹茹与他日夜相伴,潜心研习医道,昔日活泼跳脱的性子已沉淀不少,於月前正式被他收入门墙。 “就要这块。” 许清安从怀中取出温热的石块,“此物得天地阳气,正合此症。” 原来在运转心法时,他清晰地感知到怀中阳起石与孩童体內的阴寒之气相互呼应——正是以阳克阴的绝佳时机。 药煎好后灌服,不过半个时辰,孩童面色转红,悠悠醒转。 老者喜极而泣,连连叩谢。 此事传开。 保安堂门前更是日日排起长队,有求医的,有问药的,还有专程来瞧“药仙”的。 名声大了,难免引来非议。 这日,几个临安本地的郎中聚在茶馆,议论纷纷。 “听说那许郎中能通草木之语,真是越来越玄了。” “不过是些江湖伎俩,哄骗无知百姓罢了。” “可他治好的那些疑难杂症,却是不假...” 正说著,忽见许清安带著竹茹走来。 眾人顿时噤声,面露尷尬。 许清安却神色自若,拱手道:“诸位前辈都在。晚辈近日得了一批优质茯苓,特来请各位品鑑。” 说著让竹茹取出几个药包,分赠眾人。 郎中们接过一看,果然是上等茯苓,个个色泽莹润,药香纯正。 “这...这是何处所產?”一个老郎中忍不住问。 许清安微笑:“青芝山南坡所產,采於去岁霜降后。” 眾人细看品味,果然品质非凡。 方才的猜忌,顿时消了大半。 许清安又道:“医道精深,晚辈所学尚浅。日后还望各位前辈不吝指教。” 说罢拱手告辞,留下眾郎中面面相覷。 “这许郎中...倒是个实在人。” “医术如何不论,这气度確是不凡。” 此后,许清安常与城中郎中交流切磋。 有时请教学问,有时分享心得,渐渐化解了诸多误会。 甚至有几个老郎中,也开始参照《指南》用药。 这日,许清安正在堂中诊病,忽见个衙役送来帖子和一个精致的木匣。 帖子是知府大人所发,邀请他参与修订《临安本草》;木匣中却是套文房四宝,附信道:“聊表谢意,望勿推辞”,署名竟是太医院。 许清安怔了片刻,摇头轻笑。声名之来,如潮水般不可阻挡。 唯有以平常心待之,方能不失本真。 是夜,他独坐院中,对月抚琴,琴音淙淙,如清泉流淌。 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那些古朴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生辉。 他想起这一年的种种:从默默无闻的保安堂郎中,到今日声名渐显; 从对《神农百草经》的一知半解,到今日略通草木之语... 医道如月,有盈有亏; 名声如潮,有涨有落。 唯有仁心不变,方能长久。 晨光渐放时,他收起古琴,推开店门。 夏风拂面,带来远山的草木清香。 新的一天,又在药香中开始。 而许清安知道,无论声名如何,他仍是那个保安堂的郎中,以仁心待人,以医术济世。 药香裊裊中,他如常诊脉开方。指尖所触,能感知病气流转; 心中所念,唯济世救人。 忽有所感,提笔在《指南》扉页添上一行小字: “医者仁心,药者仁术。声名如露,仁心长存。” 第16章 远来求医 大暑时节,热浪最是袭人。 临安城仿佛一个大蒸笼,连运河的水汽都带著灼人的温度。保安堂门前支起了凉棚,每日供应免费的藿香茶,为往来行人解暑。 这日清晨,许清安正在棚下施茶,忽见一辆风尘僕僕的马车停在门前。车帘掀处,下来个衣著体面的老者,身后跟著个怀抱孩童的妇人。 孩童约莫五六岁,面色赤红,昏睡不醒。 “请问可是保安堂许郎中?”老者语气焦急,“老朽自扬州而来,孙儿染了怪病,多方求治无效...” 许清安忙將人让进室內。细诊之下,发现孩童脉象洪大而数,如沸水翻腾,显然是热毒炽盛之症。 但奇怪的是,热毒不在表,不在里,却聚於头面。 “发病前可有何异常?”许清安问。 妇人泣道:“半月前在园中玩耍,被什么虫咬了耳后,次日便发热起疹...” 许清安细看孩童耳后,果然有个细小的咬痕,周围隱隱发黑。他闭目凝神,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指尖轻触患处,竟隱约“看”到一丝黑气循经上行,直攻头面。 “这是『丹毒上攻』之症。”许清安断言,“热毒循经上行,灼伤清窍。需急清热解毒,凉血散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立即开出犀角地黄汤合五味消毒饮。但犀角难得,便以水牛角加倍量代之。又取银针,刺十宣、耳尖等穴放血解毒。 施针时,他更將体內灵气渡入,引导药力直攻病所。这般施为,最耗心神,但见孩童痛苦模样,他顾不得许多。 三日后,孩童热退神清,已能进食。老者感激涕零,取出一包银子:“许郎中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许清安欣然收下:“医者本分,老人家不必如此。倒是令孙病后体虚,需好生调养。”说著又开了健脾益气的方子。 送走扬州来的祖孙三代,许清安心生感慨。没想到名声已传至扬州,连这般疑难杂症也远道来求。 此后数日,远来求医者络绎不绝。有苏州来的商人,患了奇怪的腹痛;有无锡来的绣女,得了顽固的手颤;甚至还有位从金陵来的老儒,自称读了《百草通俗指南》,特来与作者切磋... 最让许清安印象深刻的,是位从湖州来的渔家女。姑娘年方二八,却因常年水上劳作,得了严重的风湿,手指关节都已变形。 “听说许郎中有神术,能治顽疾...”姑娘声音细若蚊蚋,眼中却闪著希望的光。 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不仅是风寒湿痹,更有水毒內停之象。他以桂枝芍药知母汤为主方,又加了薏苡仁、茯苓等祛湿之药。 施针时,他更以新悟的“草木之语”,感知姑娘体內湿气的流转。银针所至,如春风化雨,渐渐化开那些缠结的湿气。 治疗旬日,姑娘手指已能活动,面色也红润许多。最后一次复诊时,她带来一篓鲜鱼:“家中別无长物,只有这些鲜鱼,请郎中尝尝。” 许清安推辞不过,收下鲜鱼,又回赠了些健脾祛湿的药茶。姑娘千恩万谢地去了,眼中闪著泪光。 望著她远去的背影,许清安忽然明白:医者所能,不仅是治病救人,更是给人希望。 名声越传越远,求医者越来越多。保安堂门前日日排起长队,许清安从早忙到晚,常常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竹茹心疼师父,劝道:“师父何不限定人数?这般劳累,身子如何吃得消?” 许清安却摇头:“病痛不等人。能多治一个,便多治一个。” 但他也知这不是长久之计。於是想出个办法:每日清晨先在凉棚下初步问诊,轻症者直接给药,重症者再请入內细诊。又教竹茹和一些热心邻里辨认常见药材,帮忙抓药煎药。 街坊们都说许郎中仁心,纷纷来帮忙。王婆婆每日来熬解暑茶,刘掌柜帮著维持秩序,连太学的林慕白也常带同窗来相助。 这般情景,成了临安城一景。 保安堂前不仅有病患,还有来帮忙的邻里,来学习的郎中,甚至还有来写生的画师。 这日,许清安正在棚下问诊,忽见个熟悉的身影——竟是青芝山的秦老,带著几个山民抬著个担架而来。 “许郎中,快救救山子!”秦老语气焦急,“採药时跌下山崖,腿骨断了...” 许清安细看伤者,左腿扭曲变形,显然骨折严重。更棘手的是,伤口已开始溃烂,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他立即让人將伤者抬入內室。清洗伤口,正骨復位,又用秦老带来的新鲜药材捣烂外敷。 处置时,他闭目凝神,运转心法。指尖轻触伤处,竟隱约“看”到碎骨的位置,如星辰散落。银针所至,引导灵气將碎骨归位,又催动药力生肌长骨。 这般手段,已非常医所能。 治疗完毕,伤者沉沉睡去。秦老拉著许清安的手,老泪纵横:“许郎中,你不仅是神医,更是活菩萨啊!” 许清安谦道:“晚辈所学,不过沧海一粟。倒是老人家带来的药材,立了大功。” 原来秦老采来的几种草药,正是治疗骨伤的良药。其中一味“接骨草”,更是新鲜,药性最佳。 是夜,许清安独坐院中,对月沉思。今日救治山子,让他对《神农百草经》有了新领悟:医道不仅是治人之病,更是借天地之力,助生命自愈。 他取琴轻抚,琴音流淌,与草木呼吸相和。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那些古朴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生辉。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更远的呼唤:扬州孩童的笑语,湖州姑娘的歌声,山子康復后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交织成曲,如生命之歌。 晨光微熹时,他收起古琴,推开店门。暑气未消,晨风却带著凉意。 新的一天在药香中开始,而许清安依旧如往常,无论来自何方,无论所患何疾,他都会以仁心相待,以医术相救。 因为医道无疆,仁心长存。 第17章 初入药局 这日清晨,许清安刚开门,便见知府衙门的差役候在门外,恭敬地递上请柬:“许郎中,大人请过府一敘,商议《临安本草》修订之事。” 许清安这才想起前日的帖子。他嘱咐竹茹照看医馆,稍作整理便隨差役前往。 知府衙门位於临安城中心,朱门高墙,气象森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厅堂。 但见堂內已坐著几位老者,皆是临安有名的医家。 上首坐著知府大人,身旁还有个身著官服的中年人,正是那日初识的王医官,多日不见依旧气度不凡。 “保安堂许清安到——”差役通报。 堂內眾人目光齐集。许清安从容施礼:“后学许清安,见过府尊大人,见过各位前辈。” 知府微笑頷首:“许郎中请坐。今日本府请各位前来,是为修订《临安本草》之事。这位是太医局派来的王医官,主持此事。” 王医官目光如炬,打量许清安片刻:“许郎中的《百草通俗指南》,此前你我已有交流,太医局诸位大人也都看了。皆言虽非经典,於百姓却大有裨益。” 许清安谦道:“晚辈浅见,不过是为方便百姓识药用药。” “不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郎中开口,“许郎中所载药材炮製之法,与古法颇有不同。譬如半夏九蒸九晒之说,老朽行医五十年,未尝闻也。” 许清安不慌不忙:“天地之气,四时不同。今时气候较古时温热,故需多蒸晒二次,方能去毒存性。晚辈曾以两种方法炮製半夏比较,確是九蒸九晒者药性更纯。” 说著取出隨身带的两种半夏样品,请眾人品鑑。几位老郎中细看嗅尝,渐渐面露讶色。 “確是如此...”一个老郎中喃喃道,“这九蒸九晒的半夏,燥湿之性更纯。” 王医官眼中闪过讚许之色:“不墨守成规,而重实际效验,难得。” 议事持续半日。 许清安发现,这修订《临安本草》非同小可,不仅要考证古今文献,更要实地查验药材,辨析真偽优劣。 太医局要求极高,每味药都需註明產地、採集时节、炮製方法、性味功效,甚至还要绘製精细图谱。 最后,王医官道:“修订事宜,需在药局进行。许郎中既精药性,明日便请来药局相助。” 次日清晨,许清安早早来到药局。 但见庭院深深,廊廡连绵,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药香。几个药工正在翻晒药材,见了他恭敬行礼。 王医官引他参观药局,但见库房中药材如山,分类摆放,皆掛木牌標註。製药房內各种器具一应俱全,煎药、炮製、丸散膏丹,各有专室。 最让许清安惊嘆的是藏书阁,万卷医籍,琳琅满目,许多都是外界难见的珍本。他甚至在架上看到了《百草经》的早期抄本,虽非全帙,却弥足珍贵。 “修订之事,便从此处开始。”王医官指著一排药柜,“今日先校勘茯苓一味。” 许清安细看那些茯苓,產地各异,形態不一。有云南產的茯神,有安徽產的茯苓块,还有海外来的洋茯苓。 王医官道:“茯苓一物,古今记载纷杂。有云白茯苓补,赤茯苓利;有云茯神安神,茯苓皮利水。究竟如何,需实地验证。” 许清安闭目凝神,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 指尖轻触各种茯苓,顿时感知到它们的差异:云南茯神灵气最足,安神之效確胜一筹;安徽茯苓块健脾渗湿,功效最平;洋茯苓药性燥烈,宜外用... 更奇妙的是,当他触到茯苓皮时,清晰地“听”到它的“诉说”:利水渗湿,专治水肿... “晚辈以为,”许清安睁开眼,“茯苓当分而用之:茯神安神,白茯苓补脾,赤茯苓利湿,茯苓皮专攻水肿。” 王医官眼中闪过讶色:“许郎中如何得知?” 许清安取来几种茯苓,现场演示:以茯神煎水,气清香而性沉降;以茯苓皮煮汤,味淡而性趋下... 眾人细品验证,果然如此。几个老药工更是心服口服:“我等炮製茯苓数十年,今日方知其中精微!” 王医官嘆道:“读万卷书,不如亲手验证。许郎中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难得难得。” 此后数日,许清安日日到药局校勘药材。每味药都需查阅古今文献,实地验证,甚至要尝试不同炮製方法,比较功效差异。 这日校勘当归,古今记载,有云头止血,身养血,尾破血;有云全当归通用。眾人爭论不休。 许清安闭目凝神,指尖轻触当归各个部位。顿时感知到:头止血,因其性收敛;身养血,因其性温和;尾破血,因其性走窜... 他取来一只活兔,现场演示:取当归头粉末敷伤口,血立止;取当归身煎汤餵食,血渐充;取当归尾酒浸,涂瘀处,瘀渐散...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王医官更是击节讚嘆:“眼见为实!当归分用之说,当载入本草!” 许清安却道:“然寻常百姓用药,难分如此精细。晚辈以为,当註明:急症分用,缓症通用。” 王医官頷首:“考虑周详。” 晚间归家,许清安常带些药局校勘的笔记回来研究。竹茹好奇翻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著各种药材的性状功效,还配有精细图谱。 “师父画的图真好看!”竹茹讚嘆。 许清安微笑:“这是药局画师所作。每一笔都需精確,方能不失真。” 他想起日间见到的画师,白髮苍苍,却精神矍鑠。画药材时,往往要对著实物观察终日,方下一笔。 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令人敬佩。 这日校勘麻黄。王医官道:“麻黄一物,最宜深究。用得当则效如桴鼓,用不当则祸不旋踵。” 许清安深以为然。他取来各种麻黄比较:山西產者发汗力强,宜风寒表实;江苏產者和缓,宜风寒表虚;蜜炙者性润,宜咳喘... 正研討间,忽有个药工匆匆来报:“王大人,药局收的一批麻黄,似是偽品!” 眾人忙去查验。但见那批麻黄色泽暗黄,气味淡薄,与正品迥异。 许清安闭目凝神,指尖轻触,顿时感知到此物毫无麻黄应有的“宣发之力”,反有股“涩滯之气”。 “这是木贼偽充。”许清安断言,“性涩而无力,误用恐闭邪气。” 王医官大怒,立即追查来源。原来是个奸商以次充好,企图矇混过关。 “若非许郎中慧眼,几误大事!”王医官感慨,“修订本草,不仅要明药性,更要辨真偽。” 许清安却道:“晚辈不过侥倖识得。倒是药局当立查验之法,以防偽劣。” 於是,他协助制定了药材验收標准:观其形,闻其气,尝其味,甚至以银针试毒。每一条都详细具体,便於操作。 王医官嘆道:“许郎中之才,不仅在於医理,更在於务实。太医局正需这般人才。” 许清安谦道:“晚辈所学尚浅,惟尽心而已。” 晚间歇息时,他独坐药局庭院。月色如水,药香浮动。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那些古朴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生辉。 他想起这些日的经歷,恍如梦境。从保安堂到太医局,从市井郎中得到官方认可,这一切都因著对医道的执著。 但他没有懈怠,这条路才刚开始。修订本草,工程浩大;明辨药性,永无止境。 晨光微熹时,他推开药局大门。新的校勘任务已然列出:今日校勘人参。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步入药香瀰漫的库房。每味药都是一个世界,等待著他去探索,去理解。 而他的医道,也在这探索中,不断精进。 第18章 药局春秋 寒来暑往,光阴荏苒。 许清安参与修订《临安本草》,转眼已过半年。 这半年间,他每日往来於保安堂与药局之间,既要照料医馆病患,又要参与繁重的校勘工作,虽忙碌却充实。 药局的生活规律而严谨。每日辰时点卯,巳时开始校勘,午时休息,未时继续,直到酉时散值。校勘的內容从药材辨识到功效验证,从炮製方法到用药禁忌,无所不包。 这日校勘的是甘草。王医官道:“甘草號称国老,能调和诸药。然其用法,古今颇有爭议。” 许清安细看各地进献的甘草样品:山西產的皮红质坚,甘肃產的色黄味甘,还有西域来的异种甘草,形態各异。 “晚辈以为,”许清安道,“甘草当因產地而异其用:山西產者宜补,甘肃產者宜和,西域產者宜清。” 王医官頷首:“与古籍所载相符。然寻常药铺,难分如此精细。” 许清安道:“故当註明:寻常用药,以甘肃產者为佳;特殊用途,再择他產。” 眾人皆以为然。於是详细记录各產地的性状差异,並绘製精细图谱。 校勘之余,许清安常向药局老药工请教炮製之法。这些老药工虽不通文墨,却有著丰富的实践经验。 如何控制火候,如何把握时机,如何辨別成色,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智慧。 有位姓陈的老药工,炮製附子已有五十年经验。他告诉许清安:“附子之毒,全在炮製。蒸晒只是基础,更要看天气阴晴,察火候强弱。” 说著现场演示:先將附子浸泡七日,每日换水;再以童便浸三日,去其燥烈;最后九蒸九晒,以米汤拌蒸,取其温和... 许清安闭目感知,果然这般炮製出的附子,毒性大减,药性却存。他认真记录,又请教了许多细节。 陈老笑道:“许郎中是第一个肯认真学这些的老爷。往常那些医官,只知看书本哩。” 许清安谦道:“实践出真知。老人家这些经验,都是宝贝。” 除了学习,许清安也贡献良多。他凭藉对药性的敏锐感知,发现许多古今记载的疏漏之处。 譬如校勘芍药时,他发现赤芍、白芍虽同源,但因採集时节不同,功效確有差异:春采者性偏敛,宜养血调经;秋采者性偏散,宜活血化瘀。 又譬如校勘地黄时,他提出鲜地黄、干地黄、熟地黄当分而用之:鲜者清热,干者滋阴,熟者补血... 这些见解,起初遭一些老医官质疑。但经实地验证,无不准確。渐渐地,许清安在药局中贏得了尊重。 王医官更是对他青睞有加,常与他单独討论疑难之处。这日校勘到一味海外传来的香料“丁香”,眾人皆不知其性。 许清安闭目感知,只觉此物辛温透达,似能直入胃经。“晚辈以为,此物当能温中降逆,止呕止痛。” 王医官疑道:“何以见得?” 许清安取少许丁香泡水,让一个胃寒呕吐的药工服用。不过片刻,药工便觉胃中温暖,呕逆立止。 眾人称奇,於是详细记录丁香性味功效,增入本草。 半年间,许清安不仅精进了药性知识,更在修行上有所突破。 药局藏书阁中有许多养生修炼的典籍,与《神农百草经》相互印证,让他对修炼之道理解更深。 他常趁夜静时在药局庭院修炼,那里灵气充沛,药材环绕,最宜修行。 感气境圆满的境界越发巩固,气海灵液隱有成丹之跡,对草木之语的感知也越发清晰。 这夜月圆,许清安正在庭院修炼,忽觉气海震动,灵气如潮涌动。 恍惚间,他仿佛与周遭药材融为一体:化作甘草,扎根黄土;化作茯苓,寄生於松;化作人参,吸纳天地精华... 这种天人合一的体验,持续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他睁开双眼,只觉目明心亮,对天地万物的感知达到了全新高度。 王医官见他气色非凡,笑问:“许郎中昨夜可是有所领悟?” 许清安谦道:“略有所得。觉万物有灵,皆可为师。” 王医官頷首:“这正是医家最高境界。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医者,意也,须得天地之心。” 隨著校勘深入,工作越发繁重。这日校勘到毒剧药材,如砒霜、水银等。王医官特別谨慎:“此类药物,用之得当则起死回生,用之不慎则顷刻毙命。” 许清安细察这些毒药,闭目感知其性。砒霜燥烈,如烈火焚身;水银沉坠,如寒冰彻骨...皆是非常之物,需非常之法制约。 他想起《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以毒攻毒之法,提出许多独到见解:砒霜需以绿豆制其毒,水银需以硫黄固其性... 更亲自尝试各种炮製方法,验证毒性变化。有一次不慎吸入砒霜粉尘,险些中毒,幸得及时解毒。 王医官大惊:“许郎中何必亲试?可令死囚试之。” 许清安却道:“他人之命,亦命也。晚辈既习医道,自当以身试之。” 这番话令眾人动容。从此药局中形成规矩:凡试新药,医官当先尝。 又半年时光,转瞬即逝。 《临安本草》的修订已完成大半。这日,王医官召集眾人:“官家旨意,本草修订需加快进度,限期三月完成。” 眾人面面相覷。剩余工作量巨大,三月期限实在紧迫。 许清安道:“晚辈可日夜赶工。只是许多药材需实地查验,恐时间不足。” 王医官沉吟片刻:“可分头进行。许郎中精於药性,可负责药性校勘;其他人分负责文献考证、图谱绘製。” 於是重新分工。许清安的任务更加繁重,常常工作到深夜。有时乾脆宿在药局,日夜钻研。 这夜,他正在校勘一味罕见药材“龙脑”,忽听藏书阁內有异响。循声望去,见个老书吏正在偷偷翻阅一部古籍。 许清安认得那是《本草经》的珍本,平日秘不示人。 “老丈这是?” 老书吏惊慌失措:“许...许郎中,老朽只是...只是想查个方子...” 许清安细看,发现老书吏手中还拿著纸笔,似乎在抄录什么。他心中起疑,却不动声色:“老丈需要查什么?晚辈或可相助。” 老书吏支吾片刻,忽然跪下:“实不相瞒,老朽孙子得了怪病,多方求治无效。听闻此书载有奇方,故冒险来查...” 许清安忙扶起老人:“老丈何不早言?明日带令孙来,晚辈愿尽力诊治。” 次日,老书吏果然带著孙子前来。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是罕见的“胎毒之症”,需用特殊方剂。 他结合《神农百草经》的记载,开出方子,又亲自煎药。 旬日后,孩子病癒。老书吏感激涕零,从此对许清安格外关照,常偷偷让他查阅珍本古籍。 许清安藉此机会,读到许多外界难见的医典。这些古籍与《神农百草经》相互印证,让他对医道的理解越发精深。 时光飞逝,三月期限將至。 《临安本草》的修订已近尾声。这日,王医官召集眾人做最后校订。 许清安负责的药性篇,记载详实,验证充分,受到一致好评。特別是他对许多药材的新见解,都被採纳入书。 王医官感慨:“许郎中之才,可谓青出於蓝。这部《临安本草》,因你增色不少。” 许清安谦道:“晚辈不过尽绵薄之力。真正功劳,当属各位前辈。” 是夜,药局设宴庆功,眾人把酒言欢,畅谈半年来的点点滴滴。许清安望著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仁,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年,他不仅精进了医术,更明白了医者的责任。药局墙上“仁心仁术”的匾额,在他心中有了更深的意义。 宴罢,他独坐庭院。秋月如水,药香依旧。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那些古朴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生辉。 这段药局岁月即將结束,但医道修行,永无止境。 第19章 去留之间 秋分时节,天高云淡。(苟作者几乎每一章都是天气开头,好烦) 《临安本草》的修订终告完成。 这日,药局举行竣工典礼,知府大人亲临,太医局也派来要员。堂內张灯结彩,眾人衣冠楚楚,喜气洋洋。 许清安站在人群中,望著那部凝聚了眾人一年多心血的巨著。 书页泛著墨香,插图精致逼真,每一味药的记载都经过反覆验证。想到这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心力,他不禁感慨万千。 典礼上,王医官特別提到许清安的贡献:“许郎中虽年轻,却精通药性,多有创见。本次修订,功不可没。” 眾人目光齐聚,许清安谦逊行礼:“晚辈才疏学浅,幸得各位前辈指点,方能略尽绵力。” 会后,王医官单独留下许清安,二人漫步药局庭院,秋菊正艷,药香馥郁。 “许郎中,”王医官忽然驻足,“太医局正需你这般人才。若你愿意,我可举荐你入太医局任职。” 许清安一怔,入太医局,这是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的机会。意味著官身俸禄,意味著更高平台,意味著医道精进... 但他想起保安堂,想起那些日日等候的病患,想起街坊邻里的笑脸... “大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许清安斟酌道,“只是此事重大,请容晚辈考虑三日。” 王医官頷首:“理当如此。三日后,我等你答覆。” 回到保安堂,许清安独坐院中,心绪难平。竹茹见他神色有异,小心问道:“师父可是遇到了难事?” 许清安將太医局之邀告知。竹茹惊喜道:“这是天大好事!师父若入太医局,便是官身了!” 许清安却摇头:“太医局虽好,却恐离百姓太远。” 是夜,他辗转难眠,起身抚琴,琴音却杂乱无章。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似在回应他的困惑。 他想起这一年多在药局的经歷:校勘古籍,验证药性,与同道切磋...这一切都让他医道精进。若能入太医局,必有更大发展。 但另一方面,他又想起保安堂的日常:为街坊诊脉,听百姓疾苦,解一方病痛...这种贴近生活的医道,似乎更合他心。 这一年多来同样未接过多少病患…… 次日,许清安如常开门诊病。第一个病患是邻街的李大娘,抱著发热的孙儿前来。 “许郎中,快看看狗儿,昨夜起发热咳嗽...” 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是寻常风寒。开方抓药后,又特意嘱咐:“用葱白三根,生薑三片,煎汤送服,发汗即愈。” 李大娘千恩万谢:“还是许郎中贴心。若是去大医馆,不知要花多少银钱。” 这话如石子投入许清安心湖,泛起涟漪。 午后,林慕白来访。听闻太医局之邀,他笑道:“这是好事!许兄若入太医局,他日必成大器。” 许清安却问:“林兄以为,医者当在庙堂,还是在江湖?” 林慕白沉吟片刻:“庙堂之高,可济天下;江湖之远,可救苍生。各有其道,全看本心。” 正说著,几个药农送来新采的药材。听说许清安可能离开,纷纷挽留:“许郎中若走了,我们找谁辨药去?” “是啊,那些大医馆,哪肯理会我们这些粗人...” 许清安心中触动。 傍晚,秦老从青芝山赶来,带来几株罕见的药材。 “听说你要走?”老人直截了当,“太医局虽好,却如笼中鸟。哪有在民间自在?” 许清安苦笑:“晚辈也正彷徨。” 秦老道:“老朽说句实在话:你在药局这一年多,医术精进,我们都看在眼里。但医道最终,不还是在治病救人?太医局里,你能日日为百姓诊脉吗?” “你且细想,这一年多来,你可曾有接过多少病患?” 这话点醒许清安。他想起在药局时,虽能钻研高深医理,却少了与病患的直接接触。而医道精髓,往往就在这日常诊疗之中。 他想起《神农百草经》的教诲:医者仁心,药者仁术。无论庙堂江湖,仁心才是根本。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远方呼唤:扬州孩童的笑语,湖州姑娘的歌声,山子康復后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交织成曲,如生命之歌。 他忽然想通:太医局固然能精进医术,但保安堂才是他医道根基所在。与其入太医局为官,不如留在民间,將所学惠及百姓。 但就这样拒绝,似乎又可惜了这半年所学... 他忽生一念:何不採取折中之策?平日仍在保安堂行医,定期去药局切磋交流?如此既不离百姓,又能精进医道。 想到这里,他心中豁然开朗,琴音也变得明快起来。 第三日,许清安来到药局。王医官早已等候:“许郎中考虑得如何?” 许清安深施一礼:“大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但思之再三,还是想留在保安堂。” 王医官面露失望:“这是为何?可是嫌职位太低?” “非也。”许清安诚恳道,“晚辈以为,医道根本在於济世救人。太医局虽好,却恐离百姓太远。晚辈愿留在民间,为一方百姓解除病痛。” 顿了顿,又道:“若大人不弃,晚辈愿以编外身份,定期来药局切磋交流,將民间验方贡献出来。” 王医官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好个许清安,打的一个好主意!但不慕虚荣,只重实务,这般心意,反倒更显珍贵。” 他拍拍许清安肩膀:“便依你所言。日后药局大门隨时为你敞开,有什么新发现,也望不吝分享。” 许清安大喜:“多谢大人成全!” 离开药局时,许清安只觉心中畅快。秋阳正好,微风不燥。他信步走在御街上,看著往来行人,听著市井喧譁,只觉得这一切如此亲切。 回到保安堂,竹茹急切问:“师父决定了吗?” 许清安微笑:“决定了。我们哪也不去,就留在这里。” 竹茹欢呼雀跃,街坊们闻讯也纷纷来贺。这个送来自家种的菜,那个提来刚打的鱼,都说许郎中留下是百姓之福。 是夜,许清安独坐院中,心境澄明。他取琴轻抚,琴音流畅如水。胸前的玉佩温暖异常,那些古朴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他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医道如月,照亮人间;仁心似水,润泽眾生。 无论在何处,只要心怀仁术,便是医者本分。 秋菊傲霜,药香依旧。 第20章 秋实纍纍 寒露既过,霜降將至。 (……已无力吐槽?哈哈哈,习惯了这么写) 临安城的秋意愈浓,运河两岸枫红似火,青瓦屋檐下掛满金黄的谷穗串,处处洋溢著丰收的喜悦。 保安堂院中的老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许清安晨起推门,但见石阶上已落了一层薄霜。 他呵出一口白气,开始每日的功课——先修炼《神农百草经》,再抚琴调理心气。 突破感气境圆满已一年多,他越发体会到“圆满”二字的深意:非是境界的终点,而是新征程的起点。 这日清晨,他正在院中抚琴,忽见几个熟悉的身影远远走来。为首的竟是青芝山的秦老,身后跟著几个山民,抬著个沉甸甸的竹匾。 “许郎中!”秦老笑容满面,“今年山里药材丰收,乡亲们特地挑了些好的送来!” 竹匾中满是新鲜药材:肥厚的茯苓、饱满的枸杞、香气扑鼻的桂枝...最难得的是一批品相极佳的野生黄芪,根须完整,质地坚实。 许清安细看这些药材,但见灵气充盈,药性纯正,显然是精心挑选的。 “老人家太客气了。这些药材,市面上难得一见。” 秦老笑道:“若不是许郎中平日指点,我们哪识得这些宝贝?” 送走秦老一行,许清安开始处理这些新药。他依照《神农百草经》所载古法,结合这半年在药局所学,精心炮製。 处理黄芪时,他闭目凝神,运转心法。指尖轻触根须,竟能清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升发之力”,如春笋破土,生机勃勃。 “此物宜蜜炙,”他自语道,“蜜性甘缓,可制其过升之性。” 於是取来新鲜蜂蜜,文火慢炙。蜜香与药香交融,沁人心脾。 竹茹好奇地问:“师父,这般炮製,与药局之法有何不同?” 许清安微笑:“药局重规范,民间重变通。譬如这蜜炙黄芪,药局规定蜜药比例、火候时辰;而我们可依药材质地、蜂蜜浓稠,稍作调整。” 说著取出一批市售的蜜黄芪比较。果然,依古法炮製的,色泽金黄,气香味甘,药性更加温和。 此后数日,许清安將新得药材逐一炮製试用。 每味药都依其特性,採用不同方法:茯苓切块阴乾,保留渗湿之性;枸杞酒浸晾晒,增强补益之功;桂枝嫩枝另存,专供解表之用... 最妙的是,凭藉对“草木之语”的领悟,他能在炮製时感知火候变化,把握最佳时机。这般炮製出的药材,药性往往更胜一筹。 这日,一位特殊病患前来求诊。是个年轻书生,面色恍白,精神萎靡,自称苦读耗神,夜不能寐。 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不仅是心脾两虚,更有思虑过度,心神不寧之象。他开出归脾汤加减,又特意加了新炮製的蜜炙黄芪。 “此药须文火慢煎,”他嘱咐书童,“煎至药液浓稠,如蜜般拉丝为度。” 书生服药三日,复诊时气色大改,精神焕发:“晚生从未服过如此效验的药!不仅夜能安眠,白日读书也精神倍增。” 许清安笑道:“非是方妙,是药性纯。好比米好饭香,药好效良。” 此事传开,百姓都说保安堂的药特別灵验。不仅病患前来求诊,连其他医馆也来採购药材。 许清安来者不拒,却立下规矩:药材须依法炮製,寧可价高,不降品质;贫苦人家,可分文不取。 这日,太医院的王医官微服来访。见保安堂药材琳琅满目,炮製得法,不禁讚嘆:“许郎中这药材,比药局的还要精致三分。” 许清安谦道:“药局量大,重规范;晚辈量小,可求精。各有所长。” 王医官细看各种药材,忽指著一批丹参问:“此物炮製,似与常法不同?” 许清安解释:“丹参活血,宜酒炙。但晚辈发现,若先用铜刀切片,再以黄酒浸泡九日,最后文火炒干,药性更佳。” 说著取来常法炮製的丹参比较。王医官细辨之下,果然许清安炮製的丹参,色泽紫红,气味浓郁,活血之力更胜。 “妙哉!”王医官嘆道,“这般妙法,当载入药局规程。” 许清安却道:“此法耗时费力,药局量大,恐难推行。倒是可以註明:若得精製,功效更佳。” 王医官頷首:“考虑周详。看来许郎中不留药局,倒是可惜了。” 许清安微笑:“晚辈在民间,一样可为医道尽力。” 深秋时节,天气转寒。这日保安堂来了个急症患者,是个老船夫,突发心痛,面色青紫,呼吸艰难。 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是胸痹之症,心血瘀阻。他立即施针急救,又开出血府逐瘀汤。 但抓药时,他发现药柜中的丹参似乎药性不足。闭目感知,果然这批丹参採集过早,活血之力欠佳。 情急之下,他取来新炮製的酒炙丹参,加倍用量。又想起《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以气驭药”之法,煎药时特意抚琴相和,以音律引导药性。 老船夫服药后,不过半个时辰,面色转红,心痛渐止。家属千恩万谢,都说许郎中药到病除。 许清安却道:“是老人家正气尚存,药石方能奏效。” 是夜,他独坐院中,对月沉思。今日急救,让他对“药材”有了新认识:同样的药方,因药材品质不同,功效竟有天壤之別。 他取来各种丹参,逐一感知。果然,因產地、採集时节、炮製方法不同,药性差异显著。 有的活血力强,有的养血功胜,有的兼能安神... “药如人,各有稟赋。”他喃喃自语,“用其所长,方显其功。” 於是,他开始重新整理药柜。不再按常规分类,而是依药性特质摆放:补气区、活血区、安神区...每区又分上、中、下三品,依品质排列。 更妙的是,他凭藉对“草木之语”的领悟,能为每味药“量身定製”用法:某批黄芪宜补中益气,某批丹参专活血化瘀,某批茯苓最利水渗湿... 这般整理后,用药更加精准。往往病患一说症状,他便知该用哪味药,取哪个批次。 竹茹好奇:“师父怎知用这批茯苓,而不用那批?” 许清安一一解释,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手指触到药材时,便自然知晓。 而通过口传心授,更易將诸如此类感受转化为具体理论。 霜降这日,许清安忽有所悟。他取来新得的药材,依照五行相生之理重新配伍:將补气的黄芪与活血的丹参相合,佐以安神的茯苓,再辅以调和的甘草... 煎煮时,他闭目凝神,感受著药性在锅中交融变化。但见药液翻滚间,各味药材的灵气相互激发,形成一种和谐的共鸣。 成汤后,他取少许品尝,只觉药力温和而持久,如春雨润物,无声却深入。 “这便是君臣佐使之妙。”他自语道,“非是简单堆砌,而是如调琴弦,各得其宜。” 是夜,他將这番体会记入医案。灯下疾书时,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那些古朴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生辉。 感气境圆满的真正意义,正在於此——不是力量的增强,而是认知的升华。 霜华满地,菊香袭人。 他的医道,如这秋实纍纍,正在日常中积累,在平凡中精进。 第21章 御赐殊荣 这日清晨,许清安正在院中晾晒药材,忽闻门外传来喧天锣鼓声。 差役开道,仪仗森严,一队官差捧著明黄捲轴迤邐而来。 “保安堂许清安接旨——”为首官员朗声宣召,声震长街。 许清安整衣出迎,但见街坊邻里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个个引颈相望。王婆婆激动地扯著竹茹衣袖:“可是许郎中得了皇封?” 竹茹茫然摇头,眼中却闪著期待的光。 许清安门內走出,但听宣旨官朗声诵读:“敕:咨尔保安堂许清安,仁心仁术,惠泽黎庶。献方献策,有功社稷。特赐『妙手仁心』匾额一方,御药房药材十担,纹银百两,以示嘉奖。” 话音甫落,满街譁然。 差役抬上朱漆金字的御匾,揭开红绸,但见“妙手仁心”四个大字苍劲有力,落款竟是当今圣人御笔! 隨后是十担精选药材:长白山人参、云南茯苓、西域红花...皆是御药房珍藏,寻常难得一见。 最后是白花花的官银,在冬日阳光下闪著耀眼的光芒。 许清安叩首谢恩,心中却如平湖投石,波澜微起。 这殊荣来得突然,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必是《临安本草》修订有功,王医官上了奏章。 宣旨官含笑扶起他:“许郎中年轻有为,官家甚为嘉许。望再接再厉,普惠眾生。” 送走官差,保安堂前早已人声鼎沸。街坊们爭相围观御匾和御赐药材,虽不敢上手抚摸,但个个与有荣焉。 “许郎中得皇封了!” “咱们保安堂出了御医!” “早说许郎中是华佗再世...” 欢呼声中,许清安却格外平静。他令竹茹將御匾悬於堂上,又將御药房药材单独存放,那些官银则封存备用。 王婆婆好奇:“许郎中怎不將御匾掛在最显眼处?” 许清安微笑:“医者本分,不在匾额高低。再者这外头风吹日晒,长久后恐伤御匾。” 这话传出,眾人觉得有道理,也更是敬佩,都说许郎中宠辱不惊,真是仁心仁术。 此后数日,保安堂门庭若市。不仅是求医问药者,更多是来看御匾的百姓。 有从城外赶来的老农,有携子前来瞻仰的书生,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香客,將保安堂当作祈福之地。 许清安一如往常,诊病开方,毫不怠慢。对慕名而来的患者,更是细心诊治,不因人多而草率。 这日,一位衣著朴素的老者前来,自称从钱塘来,患咳喘多年。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是沉疴痼疾,需长期调治。 开方时,他特意取了些御赐的川贝母:“此药性润,最宜老人家。” 老者却摆手:“御药珍贵,老朽消受不起。” 许清安正色道:“药无贵贱,对症则灵。御药也好,草药也罢,能治病便是好药。” 老者感激涕零,千恩万谢而去。 晚间,许清安独对御匾沉思。这殊荣虽好,却似双刃剑。名声愈盛,责任愈重;关注愈多,压力愈大。 他想起《神农百草经》中教诲:“名者,实之宾也。务实而后名归。”如今名已至,更当务实。 於是,他將御赐官银取出大半,设“保安药基金”: 贫苦患者可凭保甲文书,免费取药; 远道求医者,可领盘缠补助;甚至拨专款资助药农改良种植。 消息传出,百姓更是称颂。 都说许郎中不仅医术高超,更怀菩萨心肠。 这日,太医院王医官再次来访。见保安堂景象,抚须笑道:“许郎中如今声名远播,可曾后悔当日选择?” 许清安淡然道:“虚名如露,仁心长存。晚辈仍是保安堂郎中,治病救人而已。” 王医官嘆道:“难得难得!多少人身在民间,心向庙堂;许郎中身在民间,心繫百姓。这才是医者本分。” 二人正敘话间,忽见几个外地郎中求见。原来是听闻御赐殊荣,特来请教。 许清安来者不拒,將御赐药材取出共赏,讲解药性功效,分享炮製心得。 甚至当场演示“蜜炙黄芪”“酒浸丹参”等独门技法。 眾郎中大开眼界,有个年轻郎中忍不住问:“许郎中將这些秘法倾囊相授,不怕他人学去?” 许清安笑道:“医道非私產,活人乃公器。若能惠及更多病患,岂不善哉?” 眾人嘆服。 从此,保安堂又成了郎中交流之所,每日都有各地医者前来切磋。 名声传开,难免引来疑难杂症。 这日,几个家丁抬著个富家公子前来。公子面色青紫,呼吸困难,却查不出病因。 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脉象奇特,似毒非毒,似病非病。 闭目凝神感知,竟觉察到一丝邪气。 “公子近日可曾接触异物?”他问。 家僕支吾半晌,才道出实情: 公子前日得了个西域来的“神仙壶”,终日把玩,今晨便突发此症。 许清安让人取来所谓神仙壶。 但见壶身黝黑,刻著怪异花纹,隱隱散发阴寒之气。 他运转心法感知,顿时明了:此物乃寒铁所铸,阴气极重,久触伤阳。 他立即以艾灸温阳,又开桂附汤回阳救逆。 更將“神仙壶”以符纸包裹,深埋地下。 公子服药后,渐渐好转。 家僕重金相谢,许清安欣然收下。 “异物邪气,最伤人身。日后当远离此类物件。”他嘱咐道。 此事传出,百姓都说许郎中能辨邪气,简直是扁鹊再世。 甚至有人送来各种古怪物件请他鑑定。 许清安哭笑不得,却也从中学到许多。 原来天地间確有邪异之物,能伤人於无形。 医者不仅要治已病,更要防未病。 冬日渐深,雪花纷飞。 这日,许清安正在堂中诊病,忽见个熟悉的身影冒雪而来——竟是青芝山的秦老。 “许郎中!” 秦老满面红光,“托您的福,今年药材卖得好,乡亲们过了个肥年!特地送来些山货,您务必收下。” 说著送上山鸡、野菌、蜂蜜等物。 最难得的是一小罐“石髓”——钟乳石间的精华,大补元气。 许清安推辞不过,收下礼物,又回赠些御赐药材:“这些药材品质好,老人家带回去,必要时可救命。” 秦老千恩万谢,又道:“还有桩喜事:因著《指南》,官府现在规范了药材市价,药农们再不用受奸商盘剥了!” 许清安心生欣慰。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人之荣,而是万家之福。 是夜,雪停月出。 许清安独坐院中,对月抚琴。 琴音清越,与雪光交融。 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那些古朴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生辉。 他想起从获得《神农百草经》传承以来,这四年来的变化: 从市井郎中到如今的御赐殊荣,使得保安堂影响到千里之外...这一切都如梦幻。 但无论名声如何,他之医道根本从未改变: 仁心仁术,治病救人。 第22章 诗会灵犀 大雪节气,临安城迎来今冬第一场雪。 细雪如絮,轻柔地覆盖著青瓦白墙,运河上舟楫稀疏,唯有几只寒鸦掠过水麵,留下淡淡涟漪。西湖畔的孤山披上素装,断桥残雪,更添诗意。 这日,太学举办冬日诗会,许清安也应林慕白之邀前往。 诗会设在西湖边的望湖楼,凭栏可见湖山胜景,室內暖炉融融,茶香氤氳。 许清安今日穿了件青色长衫,外罩鸦青色斗篷,虽无华饰,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他气质越发沉静温润,行走间如春风拂柳。 楼內早已聚集了不少文人学子,有的围炉品茗,有的凭窗观雪,更多的则在铺纸磨墨,准备即兴赋诗。 见许清安到来,林慕白笑著迎上: “许兄来得正好,今日雪景佳绝,正宜吟咏。” 许清安谦道:“晚辈於诗词一道,实是门外汉。今日特来向各位学习。” 眾人皆知许清安医术高超,却不知其文才如何。有几个年轻学子暗中交换眼色,似有考较之意。 诗会开始,眾人依次赋诗。 有咏雪者:“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有抒怀者:“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还有吟景者:“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 除却上述吟咏前人诗句的,也不少有感而发自创的才子。 许清安静坐聆听,只觉得这些诗词清丽婉约,恰似江南雪景,温柔含蓄。 然而不知为何,他脑中却浮现出另一幅景象:千里冰封,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这景象磅礴大气,与他所见江南雪景迥然不同,却真实得仿佛亲身经歷。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那些现代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许郎中似有所得?”一个学子见他出神,笑问,“不妨也赋诗一首?” 许清安回过神,谦逊道:“在下才疏学浅,岂敢班门弄斧。” 眾人却起鬨:“许郎中莫要推辞!” “医文相通,必有大作!” 推辞不过,许清安只好提笔。他本欲写首应景小诗,谁知落笔时,那些磅礴诗句竟不由自主涌上心头: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写到此处,他猛然惊醒——这哪里是江南雪景?分明是北国风光! 且这词风豪迈,內容更是不合此间时宜。 他急忙停笔,歉然道:“一时失神,写了些不合时宜的句子。” 眾人好奇围观,见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之句,皆露讶色。 林慕白沉吟道:“此句气象宏大,倒似盛唐气象。许兄莫非心繫北地?” 许清安心中一动,顺势道:“確是如此。眼见江南雪景柔美,却想起北地故土冰封之状,一时感慨。” 这话引起共鸣。在场不少人家乡沦陷,闻此言皆黯然神伤。 一个老儒嘆道:“许郎中有此胸怀,难得难得。可惜我等南渡之人,怕是再难见北国风光了。” 许清安见状,重新提笔。这次他收敛心神,將那些现代记忆深藏心底,依著南宋文风,即兴赋词一闋: “西湖雪霽,断桥残冰,孤山素裹。 忆昔汴梁烟柳,今作临安客。 医心不改济世志,药香长伴读书灯。 待得春风还中原,再续杏林盟。” 这词虽不及方才那句磅礴,却贴合时景,更兼家国之思,医者之志,引得眾人称讚。 “好个『医心不改济世志』!许郎中果然仁心仁术。” “待得春风还中原——说得是!我辈当有此志!” 诗会气氛愈加热烈。许清安却独坐窗前,望雪出神。那些突如其来的记忆,让他心中波澜起伏。 为何会想起“北国风光”? 那“千里冰封”的景象该是何等壮阔? 他隱约觉得,这些记忆与玉佩有关,与那个被玉佩吸纳的异世灵魂有关。这些记忆中的景象、文辞,都与他所知世界大不相同。 “许兄似有心事?”林慕白端茶过来。 许清安回神苦笑:“只是想起些医书疑难,一时走神。” 林慕白道:“许兄精进若此,实令我辈惭愧。方才那词中『医心不改济世志』,说得极是。无论南北,医者仁心才是根本。” 许清安頷首:“林兄说得是。医道无疆,仁心长存。” 诗会继续,眾人吟咏不绝。许清安却心不在焉,那些现代记忆如影隨形。他强自压下心绪,专注品评诗词。 这时,有个年轻学子赋诗时用典错误,將“华佗”说成“扁鹊”。眾人轻笑,学子面红耳赤。 许清安温言道:“医史源流,本就易混。华佗擅外科,扁鹊长诊脉,皆为我辈楷模。”隨即娓娓道来医家典故,如数家珍。 眾人听得入神,方才的尷尬顿时化解。那学子感激道:“多谢许郎中指点。常闻郎中通晓医史,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许清安谦道:“医道精深,我也所知有限。惟愿与各位共勉。”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雪渐停歇,夕阳余暉映照雪地,泛起金红光芒。望湖楼外,西湖如镜,远山如画,美不胜收。 林慕白提议:“如此美景,当赋诗留念。不若请许郎中一同收尾如何?” 眾人赞同。许清安推辞不过,凝望窗外景致。但见: “雪霽湖山明,夕照熔金鳞。 医心映冰雪,仁术济苍生。” 这诗平实无华,却暗合医道,贏得满堂喝彩。更有有心人注意到,诗中“熔金”二字,似与先前“北国风光”的磅礴一脉相承。 诗会散去,许清安独行湖畔。雪地寂寂,唯有脚步声沙沙作响。那些现代记忆仍在脑中迴荡,如雪片纷飞。 他忽然明白,这些记忆虽与当下世界不同,却也是一种智慧,一种视角。正如医道需博採眾长,修行也需融会贯通。 回到保安堂,他取出纸笔,將今日所得细细记录。特別是那些现代记忆中的词句,虽不合时宜,却蕴含著某种大气磅礴的精神。 写著写著,他忽有所悟:南方雪景柔美,北方雪景壮阔,正如医道有温和调理,有猛烈攻邪。 二者虽异,其实一理。 第23章 诗可入药琴音佐辅 腊月將至,年味渐浓。 自西湖诗会后,许清安那首"雪霽湖山明"的小诗竟在文人圈中悄然流传。更兼"医心映冰雪,仁术济苍生"之句,道出医者心志,颇得士林讚誉。 这日清晨,许清安正在炮製药材,忽见林慕白带著几位太学生员来访。眾人皆著儒衫,手持诗卷,面带笑意。 "许兄,你那日诗作,已在太学传抄开了。"林慕白笑道,"几位同窗特来请教。" 许清安忙净手迎客。来者中有个清瘦学子,拱手道:"晚生李文渊,读郎中医心映冰雪之句,深感医者仁心,特来求教。" 许清安谦道:"信口拙句,不值方家一哂。" 眾人却道:"诗以言志,许郎中此句,正合医道本心。" 於是便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煮茶论诗。许清安取出新制的梅花茶,佐以茯苓糕待客。茶香诗韵,相得益彰。 谈及兴处,李文渊忽道:"尝闻医文相通,不知许郎中可有用诗词助疗之例?" 许清安微笑:"確有一二。昔有郁证患者,予诵《诗经·蒹葭》,其症渐解;有失眠老翁,听《楚辞·九歌》,得以安眠。" 眾人称奇,纷纷询问:“琴音竟也能佐药?”。 许清安頷首点头解释道:"確也!宫商角徵羽五音,对应五臟。恰当音律,可调和气血。" 说著取来古琴,轻抚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清越,如寒梅傲雪,眾人只觉心神一清,胸怀畅快。 李文渊嘆道:"今日方知,医道之妙,不仅在药石针砭。" 许清安頷首:"正如诗文,不在辞藻华丽,而在触动心弦。" 此后,太学生员常来保安堂请教,有时论诗,有时问医,更多时候是诗医相融,別有妙趣。 这日,眾人正討论杜甫"药饵增疾病,呻吟当诗歌"之句,忽见个书生搀扶著个老翁前来求诊。 老翁咳嗽不止,痰中带血。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是肺癆旧疾,因天寒復发。 开方时,他特意加了川贝、百合等润肺之药,又对书生道:"令尊此疾,需安心静养。可常诵些平和诗篇,以寧心神。" 书生为难:"家父只爱东坡豪放词,恐不相宜。" 许清安笑道:"苏词豪放中见真性情,正是解郁良方。可诵《水调歌头》等明快之作。" 老翁闻言,眼睛一亮:"郎中亦喜东坡词?" 许清安便诵了首《浣溪沙》,声音清朗,意境旷达。老翁听得入神,竟忘了咳嗽,面色也红润几分。 眾人见状,皆嘆医道之妙,存乎一心。 腊八节前,保安堂来了位特殊病患——个年轻歌伎,嗓音嘶哑,数月不愈。 许清安细诊之下,发现是阴虚火旺,灼伤喉窍,寻常方药虽可治標,难除病根。 他闭目凝神,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指尖轻触歌伎腕脉,竟隱约"听"到她喉间气机紊乱,如琴弦失调。 "姑娘平日所歌,可是高亢之曲?"许清安忽问。 歌伎讶然:"正是。近日班主要求常唱《兰陵王入阵曲》,音调极高..." 许清安瞭然:"此曲虽好,却耗气伤阴。可改唱些温和之曲,如《子夜歌》《採莲曲》。" 隨即开出滋阴降火的方剂,又教她一套润喉导引之法:"每日清晨,对梅树练声,吸气如梅香,呼气如吟诗。" 歌伎依言而行,不过旬日,嗓音渐復清亮,更妙的是,新嗓圆润柔和,別具韵味,反得更受欢迎。 她特来致谢,赠上一曲新学的《竹枝词》,歌声婉转,如清风过竹,听得眾人如痴如醉。 许清安笑道:"此曲调和平稳,最宜养喉。可见医道无处不在,虽音律亦可为药。" 此事传出,文人圈中又添佳话,都说许郎中通音律疗疾,诗词亦可辅药,真是妙手仁心。 这日,李文渊带来个疑难:太学有个同窗,患了奇怪的"诗癖",终日沉迷作诗,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许清安细问之下,得知此人立志要作"惊天地泣鬼神"之诗,终日苦吟,走火入魔。 他沉吟片刻,道:"此症非药石能医。常言心病莫如是,需以诗解诗,以情化情。" 於是让李文渊邀那人同游西湖。雪后湖山,清冷寂寥。许清安指著一株傲雪寒梅,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又指一叶孤舟:"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那人初时不以为意,渐而被自然真趣打动。许清安適时道:"诗者,志之所之也。情真则诗真,何必强求惊天动地?" 说著吟出那日诗会所作:"医心映冰雪,仁术济苍生——此句不过抒怀,竟得眾人共鸣。可见诗贵真性情,非在辞藻。" 那人默然良久,忽然泪下:"多谢郎中指点迷津!往日只求奇崛,反失本心。" 此后,那人诗风大变,返璞归真,所作反而更见性情。身体也日渐康復。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太学生员们在保安堂举办小岁雅集。眾人携诗而来,许清安则备下药茶药糕,以饗同好。 雅集间,李文渊提议:"许郎中诗医双绝,不若將二者融会,作《诗药谱》一部,以诗喻药,以药解诗?" 眾人称妙。於是当场试作:以"採菊东篱下"喻菊花清肝明目;以"杨柳依依"喻柳枝祛风除湿;甚至以"对酒当歌"喻酒能行药势... 许清安笑道:"诗意无穷,药性无尽。二者相通,皆在调和。" 遂將平日心得,与眾人分享。如何以诗寧心神,以药调气血,诗药相融,相辅相成。 雅集至夜,雪月交辉。许清安取琴抚奏《梅花三弄》,眾人唱和诗词,药香茶韵中,別具雅趣。 临別时,李文渊道:"今日方知,医道之大,无所不包。诗书礼乐,皆可为药。" 许清安頷首:"天地万物,莫不有理。医者所求,不过顺其性而导其势。" 送走眾人,许清安独坐院中。雪月如昼,梅香浮动。他忽有所悟:诗药相通,正如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医者若能融会贯通,则境界自开。 第24章 药诗琴佐辅 开春后,万物復甦,运河解冻,柳条抽新,临安城在绵绵春雨中甦醒过来。 许清安立於保安堂檐下,望著淅沥春雨出神。 自西湖诗会后,李文渊提议编撰《药诗谱》已过许久,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扎根生长,日渐清晰。 这日清晨,他终於研墨铺纸,在蓝布封面的笔记扉页郑重题下“药诗琴札记”五字。 “师父真要编药诗琴佐辅?”竹茹在一旁研磨,好奇问道。 许清安頷首,笔尖在砚中轻蘸:“诗药相通,琴音辅药,古已有之。然皆散见百家,未成体系。吾欲穷数年之功,渐次整理,或可成一家之言。” 他在首页写下凡例,墨跡沉凝:“一曰务实,必亲验方录;二曰求精,毋臆度妄断;三曰积微,勿急於求成;四曰存疑,毋轻断;五曰求真,毋自欺。” 这五条准则,將贯穿整个编撰过程。 窗外,一枝迎春花破雪而出,嫩黄娇艷,在细雨中微微颤动。 许清安心中微动,取笔记录:“乙亥年二月初三,春雨。见迎春初放,其性平味甘,清热解毒。忽忆《诗经》『春日迟迟,采蘩祁祁』之句,或可疗春燥心烦。然此仅臆测,待验证。” 这是他记录的第一条札记,谨慎地註明“待验证”三字。 竹茹歪头看著:“一株迎春花,也要验证么?” “医事关人命,诗文关人心,岂能不慎?”许清安温言道,“譬如这迎春花,若误配激昂诗篇,反助燥热;若错用悲凉诗句,更添鬱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此后数日,他开始系统整理药柜。 每味药材都重新品鑑,记录其性味归经,思索可能相合的诗境。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常常整日只研究一两味药。 这日研究甘草,他取来山西、甘肃、西域三地所產,分別品尝。山西產者温补,甘肃產者和中,西域產者清泻——这些他早已熟知,但今日却品出更深韵味。 “甘草甘平,最能调和。”他闭目沉吟,“正如《诗经》中正平和之气,可调和心神。” 於是在札记中写道:“甘草,性甘平,归十二经。药境中和,似《诗经》『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旨。擬配《关雎》《蒹葭》等中正之诗,疗心绪不寧之症。待验。” 为验证此说,他特地在诊治心绪不寧的患者时,尝试配诗疗法。有个焦虑的书生,许清安开出甘麦大枣汤,並教他每日诵读《关雎》。 三日后,书生复诊时面露喜色:“奇矣!诵诗时竟觉心神寧定,如饮甘霖。” 许清安不急於下结论,详细询问:“诵诗时感受如何?何时诵读?每日几次?” 一一记录在案,末了註明:“初效可喜,然仅一例,需更多验证。” 春分时节,许清安特地拜访太学。李文渊正在斋舍整理诗稿,见他来访,欣然迎入。 “许兄可是为《药诗琴佐辅》而来?”李文渊笑问,“同窗们皆期待得很。” 许清安取出札记:“正欲请教。药诗相融,非一人之力可成。欲请太学同好,共襄盛举。” 李文渊细阅札记,见字字谨慎,条条存疑,不禁感嘆:“许兄治学之严谨,胜於经学博士矣!” 三日后,第一次“药诗会”在保安堂举行。来了七八位太学生员,皆是对医道感兴趣的文人。 许清安先示以凡例,强调“务实存疑”的原则,然后才拿出待议的药材——菊花。 眾人各抒己见。有配陶渊明“採菊东篱下”,赞其高洁;有引屈原“夕餐秋菊之落英”,言其清傲;还有提议杜牧“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谓其洒脱。 许清安一一记录,末了道:“诸说皆有理,然需验於临床。菊花清肝明目,其境清高。诸诗意境各异,孰最相合,尚待验证。” 於是商定各选数例患者,分別试用不同诗方,三月后比较效果。 这样的药诗会每月举办两次,每次只深入研討一两味药材。进度缓慢,但积累扎实。 夏至前后,许清安开始走访各地。先是青芝山,秦老听说要编药诗谱,兴奋地唱起祖传的採药山歌: “三月採茶茶发芽,姐妹双双手摘茶... 茶树底下讲医话,药性诗味不分家。” 许清安认真录下,註:“民间智慧,可贵在此。然山歌俚俗,是否合於雅乐,待考。” 在西湖畔,偶遇个渔家老人,正泛舟採莲,口中吟著“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许清安与之攀谈,老人笑道:“夏日採莲时吟诗,觉暑气都消三分哩!” “老丈可知,莲子清心除烦,正合消暑?”许清安问。 老人讶然:“竟有此说?我只觉吟诗时心神畅快。” 许清安记下:“民间药诗相融,多在无意间。或可系统整理,化俗为雅。” 遂又得访多为老琴师,皆是年逾古稀,精於音律,更妙的是每弹一曲必配特定药材:弹《高山流水》时焚檀香,奏《阳关三叠》时饮菊花茶... 许清安连访三日,详细记录曲谱、药材、效验。眾琴师皆言:“音药相通,皆在调和。檀香醒神,配流水之趣;菊茶清心,合阳关之別。” 这些宝贵经验,许清安都谨慎记录,註明:“个案精彩,然是否普適,需大量验证。” 秋日,许清安开始系统整理病例。特设“药诗验案”、“药琴验案”各一册,每例详细记录患者情况、用药配诗、效果反应。 为求严谨,他还设对照:同症患者,有的配诗,有的配琴音,或诗琴结合,有的不配,比较疗效差异。 有个郁证妇人,配诵《诗经·蒹葭》三月而愈。许清安不急於下结论,又选五例类似患者,三例配诗,两例不配。 结果配诗者皆效佳,不配者效缓。 他在札记中写道:“《蒹葭》之境,朦朧求索,似合郁证患者心境。初步验证有效,然样本尚小,需继续观察。” 积累既多,他渐悟出方向:药诗相融,重在意境相通,而非字面附会。 於是在札记中增“意境说”一章,阐述:“药有药境,诗有诗境。甘草甘平,境在调和,宜配中正平和之诗;黄连苦寒,境在清泻,宜配清明峻洁之句...然此皆理论,需临床验证。” 冬日来临,许清安已积累札记三卷。他挑选数条较为確信者,编成《药诗琴初探》,特请王医官指正。 王医官细阅三日,返还时批註满纸:“此例或许偶然”“此说或嫌牵强”“此论需更多实证”...最后总评:“持重审慎,方见真知。许郎中不求速成,实乃智者。” 许清安受教,归来在札记扉页添上:“六曰广证,毋偏信;七曰恆心,毋中輟。”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许清安將《药诗初探》赠予太学同好,明確说:“此非成书,乃求证之引玉。望诸君共鉴,指谬补缺。” 李文渊翻看后感慨:“许兄这是要效法神农尝百草啊!一药一诗,皆亲验证。” 许清安正色道:“尝百草犹易,验千诗实难。诗无达詁,药无常方,二者相融,更需谨慎。” 他知道,这《药诗琴佐辅》將用一生去求证。或许终其一生,也只能完成十之五六。 但医道如此,唯求真而已。 第25章 传承不可怠 这日清晨,他正在院中指点竹茹辨认药材,忽见几个少年在门外踟躕,为首的正是邻家小子阿宝。 “许郎中...”阿宝怯生生开口,“我们想学医,您能教教我们吗?” 许清安这才想起,自《药诗琴佐辅》框架完成后,来求教的人越发多了。不仅有病患,还有许多想学医的少年。 保安堂一方天地,已容不下这许多求学之心。 他温和道:“学医艰苦,非一日之功。你们可能坚持?” 少年们齐声道:“能!” 许清安目光扫过这些充满期盼的脸庞,心中忽有所动。医道传承,贵在后继有人。与其独善其身,不如广育桃李。 於是在保安堂后院开设“杏林堂”,专收愿学医的少年。消息传出,报名者络绎不绝。许清安细加挑选,最终收了十二个弟子,年龄从十二到十六不等,多是贫寒子弟。 开学第一课,许清安不教药性,不授方剂,而是带著弟子们来到青芝山。 春山如笑,药草芬芳。许清安指著漫山遍野的草木道:“学医先识药,识药先知性。每株草药都有灵性,需用心去听,去感。” 他让弟子们闭目静坐,感受山间气息。阿宝最先惊呼:“我闻到薄荷的清凉!”另一个叫芸娘的女孩细声道:“我感觉到了茯苓的沉稳...” 许清安頷首:“这便是药性感知的初阶。日后你们会听到更多药语。” 回到杏林堂,他根据弟子们的特质因材施教。 阿宝嗅觉灵敏,专攻药材鑑別;芸娘心思细腻,学习脉诊针灸;还有个叫石头的少年力大心细,適合学习正骨按摩... 教学之余,许清安將《药诗琴佐辅》的验证工作分派给弟子们。有的负责记录病例,有的协助整理文献,还有的帮忙校对勘误。 孩子们在实践中成长极快。 这日,芸娘在协助诊治一个失眠老嫗时,忽道:“师父,我觉得这位婆婆宜配《陈风·月出》之诗。” 许清安讶然:“为何?” 芸娘细声道:“婆婆面带忧思,似有怀人之痛。《月出》皎皎,照人无眠,正合其境。” 许清安试之,果然效佳。於是在《药诗谱》“因人篇”中添上一笔:“癸亥年三月十二,芸娘见:忧思失眠,宜配《月出》之诗。可再验。” 他越发觉得,教学相长,此话不虚。弟子们的纯真视角,往往能见成人所未见。 端阳节时,许清安带弟子们采艾制锭。孩子们一边劳作,一边吟唱《诗经》中的採药歌谣:“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於以采蘩?於沼於沚...” 歌声朗朗,药香阵阵。许清安忽有所悟:医道传承,不仅在授业解惑,更在薪火相传。这些歌谣传了千年,药草采了百代,而仁心仁术,也该如是传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夏日炎炎,杏林堂却清凉宜人。弟子们每日晨起诵读医经,上午隨诊见习,下午辨药实操,晚间则整理日间所学。许清安要求每人每日需写“医道札记”,记录心得疑问。 阿宝在札记中写:“今日识得丁香,其香浓烈。师父言能温中降逆,吾觉其性如《郑风》热烈之情...”许清安批註:“比喻新奇,可深入体会。” 芸娘则记:“诊一心悸患者,脉如雀啄。忽忆《诗经》『惴惴小心,如临於谷』之句,或可形容此脉。”许清安嘉许:“善於联想,可继续观察。” 最让许清安惊喜的是石头。这少年虽不善文墨,却有一双巧手。正骨按摩时,竟能凭手感感知气血淤堵之处。 许清安特许他专攻此道,將《黄帝內经》中按摩导引之法倾囊相授。 中秋时节,许清安开始让弟子们独立处理简单病例。第一个坐诊的是阿宝,紧张得手直发抖。来的是个感冒孩童,阿宝细心问诊后,开出紫苏生薑汤。 许清安在旁静观,待患者离去方道:“方药无错,却忘了一事。” 阿宝惶惑:“请师父指教。” “孩童怕苦,可加一味甘草,既调和药性,又改善口味。”许清安温言道,“医者不仅治病,更要体贴人心。” 阿宝恍然大悟,从此诊病时必问患者饮食喜好,体质禁忌。 弟子们渐能独当一面,许清安便將更多精力投入《药诗琴佐辅》。 这日他正整理“音律篇”,忽闻堂前爭执声。原来是石头按摩时用力过猛,患者呼痛。 许清安不急责备,而是让眾弟子围观:“你们都来摸摸这位大叔的肩背,说说感觉。” 弟子们轮流触诊,各抒己见: “肌肉僵硬” “气血不畅” “似有寒湿”... 许清安最后道:“现在闭目静心,细细感受。” 待眾人静下心来,方道:“可感觉到气血淤堵之处如顽石,周围肌肉如缠丝?” 弟子们纷纷点头。许清安这才亲自示范:“按摩如解缠丝,需顺势而为,不可强拉硬拽。” 手法轻柔却深透,患者顿觉舒畅。 事后他在札记中记:“教学需因势利导,实践胜於空谈。按摩之道,尤重手感心悟。” 寒冬来临时,杏林堂迎来第一场考较。许清安出题模擬各种病症,让弟子们轮流诊治。有的望闻问切,有的开方配药,还有的施针按摩。 最精彩的是当属竹茹,其近可出师坐诊。另有芸娘叫人尤为意外,她诊治一个“郁证患者”,不仅开出甘麦大枣汤,更配诵《诗经·黍离》之诗:“彼黍离离,彼稷之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此患者嘆道:“此女深得药诗三昧!” 许清安欣慰之余,也在思考:芸娘所配《黍离》,与自己惯用的《关雎》意境不同,却同样有效。可见药诗之道,非止一途。 他在《药诗琴佐辅》“因人篇”中添註:“癸亥年冬月初八,见芸娘用《黍离》疗郁,效佳。可知诗无定方,贵在合情。” 岁末,许清安带弟子们上山採药。大雪封山,步履维艰,但见弟子们相互扶持,採药辨认一丝不苟,他心中暖意盎然。 在山神庙歇息时,他对弟子们说:“今日采的不是药,是仁心。他日你们行医,记得今日艰辛,便知药来不易,医责重大。” 眾弟子肃然应诺。 回到保安堂,许清安將一年来弟子们的札记整理成册,题为《杏林札记》。 扉页写道:“医道传承,不在秘方,而在仁心。此记弟子们点滴成长,亦为师者反躬自省之镜。” 除夕守岁,许清安独坐院中。回想这一年,最大的收穫不是《药诗谱》的进展,不是修为的突破,而是这些茁壮成长的弟子们。 医道薪火,已然相传。 而他的境界,也在这教学相长中,不知不觉愈发圆融通透。 春风拂过,药香与书香交融,桃李满园,正是医道传承最美的风景。 第26章 竹茹医师上线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 杏林堂的弟子们在许清安的悉心教导下,如春园之苗,不见其长,日有所增。 其中最令人欣慰的,莫过於竹茹已然能够独当一面,正式坐堂诊病了。 开春第一日,许清安將一块刻著“竹茹医师”的木牌放在诊案上,温言道:“今日起,你便在此坐诊。” 竹茹紧张得手心冒汗:“师父,我怕...” “怕什么?”许清安微笑,“这一年你已诊治过数百病例,脉诊方药皆有章法。记住:医者首重信心,信己方能信人。” 果然,第一个前来求诊的老患者见是竹茹坐堂,略感诧异,却仍伸腕请诊。竹凝神静气,三指搭脉,片刻后道:“陈老伯可是夜咳加重,痰多白沫?” 老伯惊讶:“正是!姑娘如何得知?” “脉浮紧而滑,是风寒未净,痰饮內停。”竹茹提笔开出三拗汤合二陈汤,“三剂可愈。若明日未减,可再来复诊。” 老伯持方而去,三日后来谢,症状果愈。竹茹这才鬆了口气,眼中闪著自信的光彩。 许清安在《杏林札记》中记下:“甲子年二月初八,竹茹首日坐堂,诊脉准確,方药得当。可独当一面矣。” 芸娘的进步也是惊人,她在药诗疗法上展现出非凡天赋,常能別出心裁,配出意想不到的诗方。 有次诊治个鬱鬱寡欢的秀才,眾人皆配閒適诗篇,唯芸娘建议诵读《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秀才初时不解,诵数日后竟精神焕发,言:“诵此诗如得挚友,胸中块垒顿消。” 许清安细思其理:《无衣》豪迈慷慨,正可破鬱结之气。於是在《药诗琴佐辅》中添上一笔:“郁证非独宜閒適,豪迈诗篇亦可破郁。芸娘见也。” 石头的按摩技艺已臻化境,一双巧手竟能感知气机流转,常能不药而愈。 有日来个腰痛患者,石头一触即知:“此非筋骨之伤,乃气滯血瘀。” 手法推拿间,患者忽觉一股暖流贯通,痛楚立减。更奇的是,石头还能依体质配诗:阳虚者配阳春之曲,阴虚者诵明月之诗。患者臥听诗乐,接受按摩,常觉身心俱畅。 其他弟子也各有所长。 阿宝辨药之能已不输老药工,闭目能辨百草之气;有个叫松子的少年擅针灸,下针如有神助;还有个叫梅儿的女孩精於妇婴科,深得女子信任... 许清安因材施教,让弟子们各展所长。保安堂从此有了分工:竹茹总领诊务,芸娘专司药诗,石头主管推拿,其他弟子各司其职。 小小医馆,竟有了大医馆的气象。 端阳节时,许清安特意考验弟子们。他扮作各种疑难病患,让弟子们轮流诊治。 最精彩的是芸娘诊治“郁证”。她不仅开出方药,更现场抚琴吟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琴声婉转,诗意深沉,连许清安都觉心神寧定。 “好个『以音疗心』!”许清安讚嘆,“此可入《药诗谱》音律篇。” 夏日一场时疫,成了弟子们的试金石。患者蜂拥而至,许清安放手让弟子们主治。 竹茹镇定自若,指挥若定:症状轻者由师弟师妹处理,重者亲自诊治;芸娘根据病情配发药诗方,石头带人施以推拿助药力运行...眾弟子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有个危重患者,高热譫语。竹茹果断施以银针泄热,芸娘配以《大雅》庄重之诗安定心神,石头推拿助药力透达。三人合力,竟將患者从鬼门关拉回。 事后许清安在札记中记:“甲子年六月,时疫大考。诸弟子各展其长,合作无间。医道传承,不在独善,而在眾志成城。” 中秋月圆,许清安召集弟子们赏月论道。眾人围坐院中,品药茶,诵诗篇,交流心得。 阿宝提出新见:“师父,我发现药材因採集时辰不同,药性亦有差异。晨采薄荷清扬,午采则沉鬱...”。 芸娘接道:“正如诗分朝暮之吟,晨诗清新,夜诗深沉。”。 石头也说:“按摩亦分时辰,晨宜轻柔唤醒,晚宜深沉安神...”。 其他弟子各有心得。 许清安欣然记录这些新得。他越发觉得,教学相长,弟子们的新见往往能补他思虑之不周。 最让他欣慰的是,弟子们不仅医术精进,更难得的是仁心日厚。 有贫苦患者无钱买药,他们常凑钱相助;有远道求医者,他们轮值照应;甚至雨雪之日,他们还上门为行动不便的老人诊病。 寒冬里,有个小弟子问:“师父,我们如此辛苦,为何还要做这些份外之事?” 许清安指指堂上“妙手仁心”的御匾:“医者二字,重在后者。无仁心,妙手何用?” 腊月里,许清安开始让弟子们参与《药诗琴佐辅》的编撰。每人分负责若干条目,收集案例,验证效果。 竹茹负责“因人篇”,细致记录不同体质对药诗的反应;芸娘整理“诗境篇”,辨析各类诗词的养生功效;石头主笔“音律篇”,探討音乐与按摩的配合... 眾志成城,《药诗琴佐辅》进展神速。许清安审阅弟子所撰条目,常发现新意迭出:有將《诗经》按药性分类的,有將方剂按诗境归类的,甚至有將脉象用诗意形容的... 他在总序中写道:“此谱非一人之功,乃眾智之成。弟子们各献其慧,使药诗之道愈发精深。” 除夕守岁,许清安將《杏林札记》第二卷赠予弟子们。书中详细记录每人这一年的成长点滴,优点缺点,进步空间。 竹茹翻看自己的篇章,见写著:“沉稳有余,灵动不足。可多学芸娘之巧思。” 芸娘见评:“聪慧过人,然需夯实基础。当学竹茹之沉稳。” 石头见语:“手法精妙,却欠文采。宜补诗书之课...” 每人见评,皆心服口服。原来师父平日看似不言,实则每个人的成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许清安道:“医道如登山,各有路径。重要的是找对自己的路,持之以恆。” 晨光微熹,新的一年又开始。弟子们各就各位,开始一天的诊疗。竹茹坐堂诊病,芸娘配诗方,石头施推拿...一切井然有序。 许清安在一旁静观,但觉欣慰无比。两年前这些孩子还是懵懂少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医道薪火,已然相传。 第27章 凝丹在即 许清安编撰《药诗琴佐辅》,忽忽已近三年。 这两三年里,他白日诊病授徒,夜间整理札记,閒暇时与太学同好切磋探討,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修炼之事,他全然顺其自然,不再刻意追求境界突破,反倒觉得心神越发澄明通达。 惊蛰这日,春雷初响。许清安正在院中整理药材,忽见竹茹兴奋地跑来:“师父!听说《药诗琴佐辅》的框架成了!” 许清安莞尔,隨他来到书斋。但见案上整齐摆放著十二卷札记,另有一卷总目提要——这是他一年来的心血结晶。 总目提要开宗明义:“夫药者,天地之精华;诗者,人心之结晶。二者相通,在乎意境相合,气血相调...” 接著分列十五章框架:药性篇、诗境篇、音律篇、因人篇、因时篇、因地篇...每章下又分若干细目,体系儼然。 竹茹翻看细目,只见“药性篇”下记录著三百余味常用药材的性味归经、相宜诗境;“诗境篇”则整理出八百余首诗词的意境分类、养生功效;“音律篇”详述不同曲调与药性的呼应... “师父真了不得!”竹茹惊嘆,“这几年不知不觉间,竟积累了这许多!” 许清安却道:“这仅是框架。譬如建屋,才立樑柱,尚未砌墙盖瓦。” 他指著多处批註:“这些都要继续验证——待明春再验需百例证实...” 正说著,几个太学生员来访。李文渊见到框架,抚掌讚嘆:“许兄真乃奇才!几年时间,竟已成此规模!” 许清安谦道:“皆赖诸位相助。特別是因人篇中不同体质配不同诗境之说,全仗太学同好帮忙收集案例。” 这几年里太学生们协助做了大量验证工作,他们记录不同年龄、性情的患者对药诗疗法的反应,积累了一百多个详实案例。 有个案例特別有趣:个豪放文人患郁证,配诵婉约词反加重病情,改诵苏軾“大江东去”方见效。许清安因此在“因人篇”中强调:“施诗如用药,需辨体质性情。” 春雨绵绵,保安堂前来求诊的患者络绎不绝。 许清安在诊疗中继续验证药诗疗法。有个老嫗目赤肿痛,他开出菊花决明子汤,配以“採菊东篱下”诗方。 三日后老嫗复诊,症状大减,更惊喜道:“奇了!吟诗时觉目中生凉,如滴甘露。” 许清安详细记录在案,註明:“菊花清肝明目,配陶诗閒適之境,效佳。可再验十例。” 这样的验证日日进行,札记不断增补。有时发现先前论断有误,便毫不犹豫地修正。 有次原以为“春风得意马蹄疾”適宜配活血药,经验证反觉过於激昂,易引气血上涌,遂改为“宜配安神药,平其亢奋”。 穀雨时节,许清安忽觉体內灵气自行流转,比往日更加顺畅。他並未刻意运功,但每日整理药诗时的心神专注,似在不知不觉间滋养著修为。 这日他正在鑑別一批新到的药材,闭目凝神间,竟能清晰感知到每味药的“气息流转”:茯苓如地气升腾,薄荷如清风拂过,当归如暖流涌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更奇妙的是,当他翻阅诗卷时,也能感知到字里行间的“气韵流动”:杜甫沉鬱如大地,李白飘逸如长风,王维空灵如清泉... 药气与诗韵,在他感知中渐渐融会贯通。 立夏这日,太学举办端阳诗会。许清安受邀参加,临行前忽有所感,將这几年来整理的《药诗琴佐辅框架》带去。 诗会上,眾人见他拿出厚厚书稿,皆围拢观看。但见框架严谨,记录详实,更难得的是处处註明“待验”“存疑”,治学態度令人敬佩。 有个老博士嘆道:“许郎中此书若成,当开医文相通之新境!” 许清安却道:“晚辈才疏学浅,此书能否终成,尚未可知。惟愿拋砖引玉,启后来者之路。” 诗会间,眾人以药诗为题即兴赋诗。许清安也吟了一首: “药香诗韵两相宜,草木文章本一枝。 莫道岐黄无妙趣,春风都在砚池里。” 诗句平淡,却道出药诗相融的真諦。 芒种前后,临安突发时疫。患者皆发热咳嗽,类似风寒,但传染极快。许清安日夜诊治,发现此疫非同寻常,似是湿热的异变。 他尝试多种方药,效果皆不显。 这夜独坐药房,对照《药诗琴佐辅》苦苦思索。忽见札记中记载:“湿热之症,宜清宜化。可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之境...” 心中一动,想起苏軾《前赤壁赋》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之句,其境清朗开阔,正合化解湿热。 於是开出新方:以藿香、佩兰化湿,银花、连翘清热,並让患者每日诵读《前赤壁赋》。 奇效立见!患者不仅症状减轻,更觉心神舒畅,似有清风涤盪胸臆。 许清安急忙记录:“壬戌年五月初八,时疫验证:湿热蕴结,配东坡清朗之文,效如桴鼓。急补入因时篇疫章。” 这场时疫,意外成了药诗疗法的大验证。不出半月,临安疫情渐控,此番名声更甚,许清安的《药诗琴佐辅》也添了宝贵一章。 夏至这夜,月明如昼。 许清安在院中整理疫期医案,忽觉体內气海剧烈震动,周身灵气如沸水般翻腾涌动。气海中那汪灵液开始自行旋转,向內凝聚,竟有点点金芒闪烁其中。 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天地威压骤然降临,笼罩整个保安堂,仿佛有无形巨眼自苍穹注视。 许清安心头一凛——这是突破凝丹境的徵兆,而且引动了天地异象! 他早已达到感气境界圆满修为,这近两年来他都是顺其自然並无刻意修炼,如今日积月累根基稳固,足以水到渠成。 他强压下体內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澎湃灵气,深知在城內突破必会惊世骇俗,甚至殃及无辜。 “竹茹!”他当即唤来弟子,“为师需立即闭关数日,你等看守医馆,非生死大事莫来扰我。” 不等竹茹回应,许清安已抓起隨身药囊,身形一闪,速度快如疾风。如青烟般掠出后院,朝著临安城外西南方向的青芝山疾驰而去——唯有那人跡罕至的深山,方是渡劫凝丹之所。 月光下,他身形飘渺疾速,体內奔腾的灵气已不容迟缓。 凝丹之劫,就在今夜! 第28章 一颗金丹吞入腹! 青芝山深处,月华被突如其来的浓云彻底吞噬,天地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暗。 许清安立於一处僻静山谷,周身灵气已如沸腾之海,不受控制地奔涌流转。 气海之內,那汪灵液旋转愈疾,漩涡中心一点金芒渐盛,似有物慾破茧而出,每一次鼓盪都引动周身百脉剧震。 天地间威压骤增,山林死寂,虫噤兽伏,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浓云如泼墨,翻滚匯聚成巨大漩涡,隱隱有紫电金蛇穿梭其中,低沉的雷鸣自九天深处传来,仿佛远古巨兽甦醒前的喘息,震得人心魄欲裂。 “天威如狱...”许清安仰望苍穹,面色凝重如铁。 他全力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尝试引导体內澎湃欲出的灵气,却发现此刻灵气已如脱韁野马,全然不受控制,只循著某种天地至理,向著那冥冥中的境界壁垒发起衝击。 就在这时,第一道天雷毫无徵兆地劈落! 粗如儿臂的紫色电蛇撕裂夜幕,带著煌煌天威直贯天灵! 雷光未至,恐怖的威压已让方圆百丈的山石迸裂,草木成灰。 许清安长啸一声,双掌擎天,周身灵气喷薄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面青光流转的屏障—— 正是《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百草护身障”,屏障上隱约可见百草虚影流转,药香四溢。 “轰——!” 雷光与屏障猛烈撞击,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如同白昼骤临。 许清安浑身剧震,脚下的山石寸寸龟裂,双腿深陷地中尺余。 喉头一甜,一股鲜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下。 屏障明灭不定,裂纹遍布,却终究撑住了这第一重雷劫。 与此同时,临安城內,百姓们已被这惊天动地的异象惊醒。 “怪哉!冬日旱雷,竟如此骇人?”刘掌柜推开窗牖,只见西南方向天际异象骇人,紫电乱舞,不由愕然失色,手中茶盏跌落而不自知。 太学斋舍內,林慕白与李文渊等学子也纷纷夺门而出,仰观天象。 李文渊惊道:“此非寻常雷雨!紫电凝而不散,威压千里,偏偏聚在一处,倒像是...古籍记载的修士渡劫之象!” 王婆婆颤巍巍地点香祷告:“老天爷发怒了啊...” 更多的人涌上街头,对著西南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老者喃喃自语:“老夫活了八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异雷...” 青芝山中,第二道天雷已凝聚成形。这道雷光比先前粗了一倍有余,色转深紫,其中隱隱有电蛇嘶鸣,带著毁灭一切的气息轰然落下!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电离,发出刺耳的爆鸣。 许清安不敢怠慢,全力运转心法,体內灵气如长江大河奔涌而出。 屏障再起,却听“咔嚓”一声脆响,竟被天雷生生击碎! 余波直贯而下,將他重重砸入地面,炸出一个丈许深坑。 坑中青烟直冒,许清安衣衫尽碎,浑身焦黑,多处皮开肉绽。 “噗——”一口鲜血终於压抑不住,狂喷而出,在雷光中瞬间汽化。 不待喘息,第三道天雷接踵而至! 这道雷竟呈赤紫之色,粗如樑柱,其中似有无数电蛇扭曲咆哮,匯聚成一道毁灭洪流,威势更胜前两道之和! 雷光所至,虚空都为之扭曲。 许清安勉力从深坑中爬起,眼中闪过决然。 他並指如剑,引动体內所有灵气,依照平日以气驭针的法门,化气为剑,一柄青色巨剑冲天而起—— 剑身流转百草符文,药香瀰漫。 “给我破!” 青剑与赤雷当空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强光过后,灵气化成的青剑寸寸碎裂,赤雷虽被削弱大半,仍余势不减地劈在许清安身上。 “呃啊——!”他惨呼一声,浑身筋骨欲裂,多处可见森森白骨,整个人被狠狠摜入岩壁之中,嵌出一个人形凹坑。 气海內,那点金芒忽明忽暗,似要隨之溃散,前功尽弃。 就在此时,第四道天雷正在酝酿。 这道雷竟漆黑如墨,细如髮丝,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 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死亡之雷,锁定了奄奄一息的许清安。 临安城外,此刻已是万人空巷。 百姓们聚在城墙內外,眺望著青芝山方向骇人的天地异象,议论声、惊呼声、祷告声响成一片。 “四...四道天雷!这是第四道了!”有眼尖者惊呼。 “如此黑雷,闻所未闻!” “莫非真有仙人在渡劫?” 太学眾学子面面相覷,李文渊颤声道:“古籍有云四九重劫,莫非...” 就在黑色天雷即將劈落的千钧一髮之际,许清安胸前那枚神农玉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那些古朴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巨大的虚影,手持药耒,对著黑色天雷轻轻一挥。 没有巨响,没有强光。 黑色天雷与青光虚影接触的瞬间,竟被引偏了方向,化作亿万细碎电蛇,如百川归海般涌入许清安四肢百骸! “啊——!”许清安发出既痛苦又畅快的长啸。天雷入体,摧筋伐骨,却又被玉佩青光引导,淬炼著每一寸血肉,每一段筋骨。 雷霆之力如洪流般在经脉中奔腾,最终匯入气海,疯狂涌入那即將溃散的金丹之中! 金丹得此雷霆之力,骤然稳定下来,旋转速度暴增,表面浮现出玄奥的雷纹。 龙眼大小的金丹越发凝实,金光璀璨,散发出磅礴生机。 与此同时,许清安的肉身也在经歷著脱胎换骨的变化。 焦黑的死皮褪去,新生的肌肤莹润如玉,破损的臟腑重塑,断裂的筋骨重续,较之以往强韧了何止百倍! 天地间骤然一静,浓云散尽,露出一轮皎洁明月,星河重现。 月华披身,气海中金丹流转,散发出万丈金光,將整片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金光中隱约可见百草虚影沉浮,细微雷光在体表流转,更有阵阵浓郁药香瀰漫百里直抵临安。 许清安不由自主地飘然而起,凌空而立,一道百丈高的巨大法相在身后凝聚,模样与许清安一般无二。 这一刻,他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草木呼吸,山河脉动,皆在感知之中。 与此同时,临安城外早已聚满了被天地异象惊动的百姓。 眾人亲眼目睹四道天雷接连劈落,又见最后一道黑雷化作金光没入山中,此刻更见有人御空而立,周身金光万丈,月下身影飘然若仙。 更令人惊嘆的是金光中那道百丈高的威严法相! “仙...仙人渡劫!”一个老者颤声惊呼,当即跪地叩拜。 “好香,是药香!” “我…吸一口药香,我的风湿好转了!” “我也是,我也是” “是不是许郎中?保安堂的许郎中!”有眼尖者认出了那道法相的模样,却不敢置信。 “临安有仙!许郎中成仙了!”惊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王婆婆跪地不住叩首,不敢置信:“老婆子早说许郎中是神仙下凡!苍天有眼啊!” 刘掌柜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往日种种神异,今日方得解释...” 太学眾人更是目瞪口呆。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以医入道,四雷凝丹!许兄真乃千古奇才!” 更有无数百姓自发叩拜,將这道金光万丈的身影奉若神明。 这一夜,“临安有仙”的传说註定要流传。 第29章 反响 为(*/?\*) ~大大加更一章。 感谢支持! …… 翌日清晨,临安城从一夜的惊骇中缓缓甦醒,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已然在街头巷尾蔓延开来。 保安堂外,天尚未大亮便已聚集了数百人,將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人们踮脚引颈,窃窃私语,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听说昨夜许郎中在青芝山渡劫成仙了!” “四道天雷啊!最后一道黑雷化作金光没入山中!” “金光万丈中,许郎中御空而立,身后是百丈虚影,宛如天人!” “满山草木疯长,药香瀰漫数百里,疗愈无数隱疾,真乃慈悲仙人!” 各种传言在人群中飞速传播,越说越是玄乎。 不少百姓已经自发在门前焚香祷告,將保安堂当作仙府供奉。 王婆婆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激动地对街坊们说:“老婆子早就说过,许郎中不是凡人!这些年多少疑难杂症,到他手里都药到病除,这不是仙家手段是什么?” 刘掌柜则忙著给围观者讲述许清平日的种种神异之处:“许郎中辨药从来不用尝,闻一闻就知道药性如何;针灸时银针自己会动;还有那药诗疗法,念首诗病就能好三分...” 皇宫大內,近五十的大宋天子赵扩正在书房踱步,听完內侍的回报,眼中闪著惊疑不定的光芒。 “四雷轰顶,金光万丈,御空而立...”天子喃喃自语,“王医官,你以为如何?” 侍立一旁的王医官躬身道:“回官家,臣与许郎中共事一年多,知其非常人。医术通神犹在其次,更难得的是仁心仁术,常能化不可能为可能。若说有什么仙缘,臣以为...未必是空穴来风。” 天子若有所思:“若真如此,乃我大宋之福。传旨皇城司,速去青芝山查探究竟,但要恭敬有加,不可冒犯。” 与此同时,青芝山中也不平静。 天刚亮就有数十批“寻仙者”入山,有虔诚的信徒,有好奇的百姓,更有各怀心思的武林中人。 许清安隱在暗中,看著这些人在山中东奔西走,不由苦笑。 他此刻正在巩固金丹境界,周身灵气波动尚未完全平息,若是被这些人撞见,只怕要引起更大骚动。 “仙师!仙师何在?信士王五特来拜见!” “弟子诚心求道,请仙师现身指点!” 寻仙者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许清安不做理会,略作沉吟一番,从药囊中取出一截桃木,以指为刀,刻下一行小字:“安好,勿念。三月后归。” 指尖金芒一闪,小木符化作一道青光,悄无声息地向著保安堂方向飞去。 这时,一队衣著统一的人马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些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腰间隱约露出皇城司的腰牌。 “仔细搜查,任何异常痕跡都不要放过。” 为首的中年人面色严肃,“但切记圣諭:恭敬有加,不可冒犯。” 许清安心中明了:连皇城司都出动了,看来朝廷对此事极为重视。 他暗中观察,见这些人果然训练有素,不仅查看了地形,还仔细收集了雷击的土壤样本,甚至用特製的罗盘测量著气机残留。 “大人,此处气机异常紊乱,远超他处,又不似內力。” “土壤中有强烈的雷击痕跡,与传言相符。” “但找不到任何...人的踪跡。” 那將军皱眉沉思:“继续找。官家要的是確切消息。” 许清安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运转金丹,引动地脉灵气,依著《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古法,以周边药材为基,布下一个“百草匿踪阵”。 阵法即成,方圆百丈的气息顿时隔绝,那些皇城司探员明明近在咫尺,却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奇怪,方才明明感应到气机波动,怎么突然消失了?” “定是仙师不欲见客,施展神通隱去了踪跡。” “罢了,回去稟报吧。至少可以確定,昨夜异象確有其事。” 待这队人也退去后,许清安才现出身形。 他望向临安方向,神识延展,看到了保安堂前的景象—— 竹茹强打精神坐诊,但明显心不在焉,眼睛浮肿; 芸娘和石头忙著应对络绎不绝的“求仙者”; 王婆婆和刘掌柜则在向眾人讲述他的“神跡”; 太学学子们聚在一旁,议论著那夜异象... “看来这三月是不得清静了。”许清安苦笑摇头。 但他心念一转,正好趁这段时间好生修炼,巩固境界。 他重新加固了隱匿阵法,又在周边布下几个警示阵法,这才安心回到青石上,继续闭关修炼。 林慕白和李文渊也是赶了过来,二人挤到门前,急切地敲著门:“竹茹姑娘,请开门!许兄可曾回来?”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竹茹红肿著眼睛探出头来:“林相公,李相公...师父至今未归。” 她声音哽咽,显然哭了一夜,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因为担心。 二人闻言更是譁然,李文渊急道:“那可如何是好?你师父不会是羽化升仙,往那天宫位列仙班了吧?” 竹茹却摇头:“不会的,师父不会不辞而別。若是...” 她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就在此时,一队官差忽然到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內侍,手持明黄绢帛,朗声道:“圣旨到!宣保安堂许清安即刻入宫见驾!”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跪地接旨。 那內侍环视四周,皱起眉头:“许郎中何在?” 竹茹上前行礼:“回稟中贵人,家师昨夜外出未归。” 內侍面露讶异,压低声音:“坊间传言可是真的?许郎中当真...” 他指了指天,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竹茹垂首不语,这態度在內侍看来更是坐实了传言。 內侍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咱家这就回宫稟报。若是许郎中回来,务必即刻通传!”。 但此时,一道青光自远山朝著竹茹而来,势如风疾却又安安稳稳的落在竹茹手中。 眼见这一神奇一幕的人群顿时惊呼不断,连那內侍也是眉角猛地一颤。 竹茹嚇了一跳,却见只是一个桃木片,上面有字,是师傅的字跡。 “安好,勿念。三月后归。” …… 临安城中,关於“许仙人”的传说逐渐向著周边传去。 有人说亲眼看见许郎中乘金龙而去; 有人说许郎中是神农转世;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青芝山听到仙乐阵阵... 皇城中,赵扩把玩著那枚內侍从竹茹手中索求回来的桃木符,轻声念著上面的字跡:“安好,勿念。三月后归...” “有趣。”赵扩唇角微扬,“王医官,待许郎中归来,朕要亲自见见这位『许仙人』。” “臣遵旨。”王医官躬身应道。 而此刻的青芝山深处,许清安已然入定。 金丹流转,与天地呼吸相合。 第30章 声闻天下 青芝山雷劫止息,金光敛没,然而其引发的波澜,却如投石入湖,涟漪层层扩散。 不出旬月,已涌出临安城郭,漫过江南水网,最终化作滔天巨浪,席捲了整个天下。 最先沸腾的,自然是临安城的市井街巷。 “上回书说到,那第四道天雷,漆黑如墨,细如髮丝,却乃九幽寂灭之雷!说时迟那时快,眼看许仙人就要身死道消……” 临安城瓦舍內,最有名的说书先生“铁嘴张”醒木一拍,声若洪钟,將满堂茶客的心神牢牢攥住。 他口沫横飞,將当夜异象描绘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说到那天雷惊世,天崩地裂时,眾人屏息; 说到许仙师肉身重塑、御空而立、法相显圣时,眾人惊呼; 说到百里药香治癒沉疴时,更有人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真能嗅到那仙家气息。 “……自此,『临安有仙』!这可是千百年来未有之盛事,就发生在你我身边!乃是我大宋仁德,上感天心,方降此祥瑞啊!” “好!”满堂喝彩如雷动,铜钱如雨点般掷上台去。 不仅临安,苏杭、扬州、建康……江南繁华之地,各大茶楼酒肆,皆以最快速度涌现出不同版本的“许仙人事跡”。 话本、诗词、俚曲层出不穷。 贩夫走卒、闺阁女子、文人墨客,皆津津乐道。 许清安昔日救治的诸多病例被重新挖掘,一一神化。 保安堂门槛几乎被前来“沾仙气”或求药的人群踏破,若非竹茹等弟子勉力支撑,又有官差暗中维持秩序,只怕难以运转。 一种混合著崇拜、好奇与渴望的躁动情绪,在市井民间瀰漫开来。 …… 消息传入江湖,引发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两淮漕帮总舵,帮主“翻江龙”沈擎海捏著来自临安的飞鸽传书,面色凝重:“四重天雷?御空而立?莫非……世上真有直达先天的无上妙法?”。 他卡在后天一流境界已久,前路已断,此刻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只觉得是先天有成,世上哪来的仙? “派人去临安!仔细打探,一切关於青芝山、关於保安堂的消息,巨细无遗报我!”川蜀唐门,幽深的议事厅內,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看著同样的消息,沉默半晌。 为首老者缓缓道:“若真能以医入道,则用毒之道,是否亦可通神?此……或於我唐门大有裨益。令在江南的弟子,谨慎接触,切勿得罪。” 洞庭湖君山岛上,丐帮帮主“酒丐”方残醉灌了一口酒,对麾下几大长老笑道:“嘿嘿,这下有意思了。皇帝老儿坐不住,那些名门正派的老牛鼻子、大禿驴怕也静不下心念经了。告诉兄弟们,多留意各方动静,这江湖,要起风了!” 一时间,大江南北,无数武林豪客、宗门子弟,或明或暗,怀揣著各自的目的。 或求仙缘,或覬覦功法,或单纯想见证传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纷纷涌向临安,涌向青芝山。 山中一时多了许多“採药人”与“寻幽客”,彼此警惕,暗藏机锋。 …… “临安有仙”的传闻,乘著海船、隨著商队、通过边境的细作,以惊人的速度传向周边国度,引来阵阵惊疑。 金国,中都。 御书房內,病弱的金章宗完顏璟看著南方密报,咳嗽连连,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咳咳……宋人……竟出了这等人物?四雷劫……金丹……”。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贪婪,“命潜藏在临安的『雀鸟』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真相!若真有成仙之法……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身旁內侍慌忙上前伺候。 衰弱的帝王对长生的渴望,此刻被彻底点燃。 西夏,兴庆府。 夏襄宗李安全正值壮年,性情暴烈,闻报后嗤之以鼻:“宋人懦弱,只会装神弄鬼!定是哪个江湖术士弄出的把戏,愚弄那些南人罢了!” 虽如此说,他却仍下令边军加强戒备,並派出一队“黑水镇燕军”的好手南下查探。 “若真有便宜,抢回来便是!” 蒙古,斡难河畔。 刚刚统一草原、受封“成吉思汗”不久的铁木真,正在大帐中与诸子、將领共饮马奶酒。来自南方的消息被当作奇闻軼事呈上。 “哦?南边的宋人城里,有人引雷劈而不死,反而飞天了?” 铁木真浓眉一挑,饶有兴趣,隨即哈哈大笑,“长生天佑我蒙古!若真有天神,也当降临在我草原雄鹰之上!南人柔弱,只配在弯刀下臣服!不过……” 他笑声一收,目光锐利如鹰,“速不台,你派几个机灵的去南边看看,宋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任何有用的消息,都不要放过。” 他甚至幽默地补了一句:“若真能抓个『仙人』回来,给咱们的萨满看看,说不定能问出长生不老的秘诀呢!”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粗獷豪迈的笑声。 於正在崛起、睥睨天下的蒙古而言,这更像是一则遥远的趣谈,但已足够引起一代天骄的注意。 流言愈传愈广,愈传愈奇。 有说许清安乃上古神农氏一缕分神转世,功德圆满,回归天闕; 有说其乃某隱世修仙大派入世歷练的弟子,劫满师迎; 更有人信誓旦旦,称在青芝山夜闻仙乐,昼见祥云,甚至有灵兽护山…… 临安城,在最初的狂热过后,隨著时间流逝,渐渐沉淀下来,但一种深刻的期待却烙印在眾人心中。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三月之期的到来,等待那位“许仙人”的归来,等待一个確切的答案。 保安堂在竹茹的主持下,依旧开门济世,只是多了无数窥探的目光。 青芝山在皇城司的暗中封锁和江湖人的反覆搜寻下,渐渐恢復了表面的平静,只余下那些焦黑的雷击木和崩裂的山石,无声诉说著那一夜的惊心动魄。 天下风云,因一人而动。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深藏於青芝山腹地,沐浴月华,吞吐灵机,浑然不觉自己已在世间掀起何等狂澜。 金丹流转,道基渐固,只待出关之日,再履红尘。 第31章 人前显圣! 青芝山深处,光阴在草木呼吸间悄然流转,自那惊雷之夜算起,倏忽已是三月之期將至。 时值仲夏,山间绿意磅礴,万木竞秀。 然而,临安城却並未隨季节步入燥热,反而瀰漫著一种日益升温的、混杂著焦灼与期待的奇异氛围。 来自市井江湖、诸国朝堂的目光,或明或暗,皆愈发频繁地投向青芝山方向,投向那座名为“保安”的堂口。 三月之约,如悬於弦上之矢,引而不发,牵动人心。 终於,在这一日午后,骄阳略略西斜。 保安堂外街巷,人头攒动,较之往日更胜。 除却求医问药者、焚香祈福者,更多了许多面色精悍、携刀佩剑的江湖客,以及一些衣著奇特、目光闪烁的异邦人。 他们混杂在人群中,彼此警惕,又皆按捺不动,似在共同等待著什么。 市井小民们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街头:“今日就是三月之期最后一日了吧?” “许仙人当真今日会归?” “若能得见仙顏,沾些仙气,便是天大造化……” 话音未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风倏然拂过喧囂长街。 风过处,並非带来凉爽,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洗涤。 嘈杂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抹平,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头莫名一空,又骤然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敬畏与期待填满。 下一瞬,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长街尽头。 青衫依旧,纤尘不染,步履从容,似缓实疾。 来人面容清俊温润,与三月前离去时一般无二,甚至更显年轻几分。 然其周身却笼罩著一股难以描绘的沉静气韵,眸深似海,仿佛蕴纳著整片星空,只需望上一眼,便令人心旌摇曳,自惭形秽。 不是许清安,又是何人? 短暂的、足以窒息的死寂之后,人群轰然炸开! “许郎中!” “是许仙人!仙长回来了!” 狂热的呼喊声如山呼海啸般爆发。 最前方的无数百姓激动难抑,几乎是本能地纷纷跪伏於地,黑压压一片,口中高呼“仙人”、“活神仙”,就欲磕头跪拜,虔诚狂热之情溢於言表。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无论他们如何用力,膝盖在离地三寸之处,便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稳稳托住,再也跪不下去分毫!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垫,隔绝了凡尘与仙躯的叩拜。 眾人惊愕抬头,只见许清安目光温润平和,並无丝毫慍怒,亦无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悲悯眾生的瞭然。 他並未开口,那阻止眾人下拜的意志却已清晰传达——仙凡或有別,却无需如此大礼。 何况,他还算不上仙! 就在这时,人群中的江湖武人与各国代表再也按捺不住。 数道身影猛地从人群中挤出,爭先恐后地涌上前来,神情激动,七嘴八舌,顿时將场面搅得混乱不堪: “许仙长!在下金陵霹雳手赵坤,恳请仙长收录门墙,为奴为仆,绝无怨言!” “晚辈青城派林风,求仙长指点迷津!” “许先生,吾乃西夏国副使野利仁荣,奉国主之命,特来恭请先生往兴庆府一敘,国主愿以国师之位相待!” “金国使臣完顏术在此!许先生,大金皇帝陛下慕先生仙名,愿赠明珠千斛、美姬百名,只求先生赴中都讲授长生妙法!” “蒙古特使博尔忽,奉成吉思汗之命,向强者致意!大汗邀请先生前往草原,共饮马奶酒,欣赏辽阔天地!” 武林豪杰、各国使节,皆怀揣著招揽、求法、窥探之心,你推我搡,声音嘈杂,將许清安团团围在中间,几乎水泄不通。 狂热的人群也跟著向前涌动,场面一时失控,混乱不堪。 各种许诺、哀求、威胁、邀请之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痛欲裂。 许清安微微蹙眉。 他並未动怒,只是觉得这般喧囂,扰了此间清净,也惊了保安堂內弟子。 面对眼前这张牙舞爪、欲望横流的混乱洪流,他终於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唇齿微启,吐出一个清晰而平和的字: “散。”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咆哮呵斥。 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字眼。 然而,就在这“散”字出口的剎那,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如海的精神威压,混合著精纯至极的灵力,瞬间笼罩了整条长街! 汹涌上前的人群,无论是激动跪拜的百姓,还是热切求缘的武者,抑或是心怀叵测的使臣,在这一刻,仿佛同时被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洪流迎面推开! 他们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脚步踉蹌著向后退去。 推搡拥挤的人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巧妙分拨,自然而然地让出一条宽阔通道,直通保安堂大门。 所有嘈杂、呼喊、哀求,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所有狂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一言止喧,万籟俱寂! 许清安並未再看他们,步履从容,沿著自动分开的道路走向保安堂。 直至他走到保安堂门前,那些被震慑住的人群才仿佛回过神来,却再无人敢轻易上前。 几位异国使臣面色变幻,惊疑不定;武林豪客们则冷汗涔涔,方才那瞬间身体失控的感觉,让他们深刻体会到了何为天堑之別。 许清安在门前驻足,並未立即进去。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一缕璀璨金芒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生机与浩瀚力量。 他甚至未见他如何动作,只是隨意地凌空划动。 指尖过处,金色的灵光轨跡凝而不散,於虚空中勾勒出一个个繁复玄奥的符文,彼此勾连交织,散发出阵阵清凉、隔绝、警示的意蕴。 瞬息之间,一道无形的、覆盖了整个保安堂方圆十丈的灵阵已然布成! 阵成剎那,空气微微波动,一道淡金色的光膜一闪而逝,旋即隱没。 但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屏障已然立下,將保安堂与外界彻底隔绝。 几个离得稍近、心思活络的江湖人下意识地想尝试靠近。 却发现一旦踏入某个范围,便如同撞上一堵柔软却坚韧无比的墙壁,任他使出千斤巨力,亦无法再前进一寸! 甚至连声音传到里面,都变得模糊不清。 徒手布阵,言出法隨! 这一刻,无论是市井小民、江湖豪强,还是各国使节,尽皆瞠目结舌,心中那最后一丝怀疑与侥倖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撼与敬畏。 这不是凡俗手段,这是真正的仙家神通! 许清安这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鸦雀无声的眾人,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乃行医济世之所,非是喧譁围观之地。诸位请回吧。” 言罢,不再理会外界反应,推门而入。 门外,徒留一地寂静与无数道复杂无比的目光。 金色的夕阳光辉洒落,映照著那无形的屏障,也映照著眾人脸上交织的震撼、狂热、失落与深深的敬畏。 保安堂內,早已被门外动静惊动的眾弟子,此刻正齐聚堂中,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狂喜。 许清安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位弟子,声音平和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好了,莫要做此小儿女態。我既说了三月归,自然不会食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强忍泪水的竹茹身上,点了点头:“竹茹,辛苦你了。” 竹茹连忙用袖子抹去眼泪,努力想做出平静的样子,声音却依旧带著颤音:“不辛苦,师父安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而保安堂外,那道无形的阵法屏障,如同一条不可逾越的仙凡之界,无声地矗立著,宣告著主人的归来与意志。 第32章 道中传他法 除主角外不会再有修仙者,传法是为了后续剧情发展,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成就,有的人即便得法也可能一辈子难入此门! ……… 保安堂那扇大门,自许清安步入后,便再未开启。 门外,那道无形屏障依旧静静矗立,將喧囂与窥探牢牢阻隔在外。 好奇的百姓徘徊片刻,终究渐渐散去,只余下零星几人仍不死心地远远张望。 那些怀揣心思的江湖客与异国使臣,在经过多次徒劳的尝试与感应后,亦不得不暂时按捺下来,各自退回落脚之处。 將“许仙人已归,手段通玄,拒不见客”的消息迅速传递出去。 门內,却是一派不同於往日的静謐与安然。 许清安的归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弟子们三个月来的担忧与惶惑。 他並未急於处理外界的纷扰,而是先细致询问了医馆这数月来的状况。 听了竹茹关於皇城司探查、內侍传旨等事的稟报,只温言道了一句“知晓了,不必忧心”,便让眾人各自安歇。 他的平静与从容,极大地安抚了弟子们的心。 这一夜,保安堂眾人终於得以安眠。 翌日,天光微亮。 许清安並未开启大门,也未撤去阵法。 外界的躁动非一朝一夕能平,此刻並非开门应诊的良机。 早课之后,他將十二名核心弟子唤至后院平日讲学所用的静室。 室內窗明几净,蒲团井然,一缕晨光透过窗欞,尘埃在其中悠然飞舞。 弟子们依序跪坐,个个腰背挺直,神情肃穆,眼神中交织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无比的崇敬。 他们隱隱有些猜测,不免目露期待和激动。 许清安於上首蒲团安然坐下,目光平和地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渴望的面孔。 金丹初成,神念已能於微观处感知天地,亦能洞察人身之秘。 昨夜归来,他看似平静,实则一缕强横而细腻的神念已悄然笼罩整个保安堂。 將十二名核心弟子的根骨、心性,尤其是与天地灵气的潜在亲和度,探查得一清二楚。 结果,既在他意料之中,也让他略有感慨。 大道之门,果然非向所有人敞开。 他周身气息沉静,昨日那显圣时的磅礴威压已尽数內敛。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仿佛能洞悉一切,令人不敢直视,又心生嚮往。 “今日唤尔等前来,所授之法,非是寻常强身之术,亦非江湖武艺。” 他声音清朗温和,却带著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今日唤尔等前来,是因你等隨我学医多年,根基已固,可接触更深一层道理。” “此法非是寻常强身之术,乃是以医理为基,感知天地,调和身心,以求明心见性,臻至医道更高境界的路径。” 眾弟子屏息凝神,生怕漏过一个字。 “天地有灵,蕴养万物。一草一木,皆有其性,亦有其灵。人身小天地,亦具无穷窍穴,如同门户。” “开则能纳天地精华,闭则渐趋凡朽。昔日所传导引呼吸,仅是活动气血,门户未开,所能获益,百不及一。” 他言语简洁,却为弟子们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这些医学道理他们本就熟悉。 此刻闻听,只觉以往诸多模糊之处豁然贯通,眼前展现出一条清晰而玄妙的路径。 “我此番所授,不以强力冲关,而以你等平日所积医理为引,以呼吸为桥,以意念为舟,感知周遭草木灵性。” “初时或可感气机流动,温养丹田,渐至身轻体健,耳聪目明,精神健旺。若持之以恆,天资机缘俱足,或可渐入『感气』之境,內视经脉,外辨百草精微,寿数绵长,医术亦將隨之精进,生出些许非凡感知。” 说到此处,他略作停顿。 室內鸦雀无声,唯有弟子们逐渐粗重的呼吸声,显示著他们內心的澎湃。 超脱凡俗,延年益寿,窥得天地灵机! 这是他们往日想都不敢想的仙缘! 接著,他让弟子们逐一上前尝试,亲自指点。 轮到竹茹时,许清安目光微凝。 在他神念感知中,当竹茹依诀静心,其周身那微不可查的“门户”,竟真的產生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一丝淡薄却纯粹的草木灵气,被她自然而然地吸纳。 虽然微弱,却如星火,清晰可见。 “竹茹,你心性沉静,近於自然。保持此念,勿追勿赶,细细体会那『如温水漫过指尖』之感。”他的指点,在其他人听来只是寻常的静心引导,实则已暗含真意。 竹茹依言而行,眉头微蹙,全力感应著那玄妙的感觉,只觉周身舒泰,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反观其他弟子: 石头气血旺盛,却难以静心,只觉浑身燥热,不得其门而入。 芸娘心思细腻,能感受到自身气血流动,却无法触及外界灵机。 松子意念凝练,却过於刻意,反而形成了阻碍。 梅儿气息平和,但也仅止於养生之功。 许清安对眾人皆温言鼓励:“此非一日之功,需日日勤修不輟,细细体悟。下去之后,自行修习,若有寻常窒碍,可来问我。” “谨遵师命!”眾弟子或兴奋,或沉思,或略带迷茫,但都恭敬行礼,依次退出静室。 静室內只剩下许清安与故意留到最后的竹茹。 “师父?”竹茹见师父独留自己,有些疑惑。 许清安看著她,眼神中带著一丝讚许与郑重:“竹茹,你方才所感,並非错觉。” 竹茹眼眸一亮,隨即意识到什么,神情更加肃穆。 “大道无情,你的师弟师妹们皆是难入此门,但先前传法也可成延年养生之功效,於医道亦有助益。”许清安声音平和,却重若千钧。 竹茹神情一怔,吶吶不语。 许清安接著道,声音有些欣慰:“然则,你却不同,有望入门!可愿踏上此路,探寻那超凡脱俗之境?” 竹茹没有丝毫犹豫,深深拜伏於地:“弟子愿意!恳请师父传法!” “好。”许清安頷首,“此法名曰《百草蕴灵法》,乃我为你这等身具草木亲和之体,量身演化之道。” “今日起,你便是我许清安於此道唯一的入室弟子,此法只授於你,未得我允,绝不可传於第六耳,你可能做到?” “弟子立誓,绝不外传!若有违背,天地共弃!”竹茹声音坚定,带著无比的激动与责任感。 许清安微微点头。 旋即,他开始为竹茹单独讲解真正的《百草蕴灵法》。 从呼吸节奏、意念观想,到如何引动草木精华,淬炼己身…… 讲解得比之前对眾人所传,精深玄妙了何止十倍。 竹茹凝神静听,將每一个字都刻入心中。 次日。 许清安独坐静室,目光穿透窗欞,望向院中苍翠的草木。 金丹既成,他与此方天地的感应已远超以往。 他能“听”到临安城中,关於他的议论仍在持续; 能“感”到几道属於皇城司的隱晦气息,仍在保安堂周边徘徊监视; 也能隱约察觉到几股或强或弱、带著异域风格的气息,应是那些各国使臣所带来的隨从高手,仍在暗中窥探。 朝廷的旨意,各方的招揽,江湖的覬覦……这一切,皆因他昨日归来而愈发暗流汹涌。 他微微一笑,神色淡然。 既然暂避不得,那便坦然处之。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缓步向堂前走去。 是时候,会一会这红尘纷扰了。 心意动处,那笼罩保安堂的无形屏障,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微微波动了一下,旋即悄然散去。 第33章 官家所求旧友初心 大內,紫宸殿。 赵扩正於御案后批阅奏章,眉宇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殿內檀香裊裊,侍卫宦官皆垂手侍立,屏息凝神,气氛肃穆。 骤然间,殿內清风拂过,烛火微晃。 侍立一旁的贴身老宦官猛地抬头,尖细的嗓音带著惊骇:“护……”。 “驾”字尚未出口,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只因御案之前,不知何时,已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青衫落拓,身形挺拔,面容年轻得过分,却有一双深不见底、仿佛阅尽沧桑的眼眸。 他就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与整个庄严肃穆的皇宫大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那片空间。 殿內侍卫这才反应过来,骇然失色,刀剑出鞘之声骤起,迅速护驾,將许清安围在当中,如临大敌,却无一人敢率先上前。 赵扩亦是心头剧震,手中硃笔跌落在奏章上,染红一片。 他抬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昨日顾震的回报、坊间的传言、那枚神异的桃木符……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是蠢人,瞬间明悟。 能无声无息穿过重重宫禁,直抵自己驾前,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惊骇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渴望猛地攥住了他的心。 赵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恭敬:“阁下……可是青芝山许……仙师?” 许清安微微頷首:“山野之人许清安,见过官家。” 他执的是寻常拱手礼,不合规制,赵扩此刻哪会在意这个,连忙道:“仙师不必多礼!仙师昨日归来,朕本欲亲自召见,又恐惊扰仙师清修,不想仙师竟法驾亲临,朕心甚慰!” 他语气热切,竟直接从御案后起身,走了下来。 “劳官家掛念。” 许清安语气平淡,“昨日归来,闻听官家曾遣使相召,又蒙官家关照保安堂,特来致谢。” “区区小事,何足掛齿!”赵扩走到近前,仔细打量著许清安,越看越是心惊。 心道真乃仙家风范! 他按捺不住心中最大的渴望,斟酌著词语,小心翼翼地问道:“朕闻仙师乃得道高人,已超脱凡俗。不知……不知仙师可有何长生久视之法,能……能惠及眾生?” 他终究不敢直接说“惠及朕”,只好拉上“眾生”为幌子。 许清安闻言,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断然:“官家,仙道茫茫,非世间富贵权势可求。金丹之道,首重缘法、心性与功德积累,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得。” 赵扩眼中闪过失望,但仍不死心:“即便……即便无法长生,延年益寿、强健体魄的仙法……” 许清安再次摇头:“修行之法,因人而异,强授无缘之人,亦是害人。官家乃一国之君,身系天下气运,当以国事为重,勤政爱民,自有江山社稷之福报护佑,此方为天子正道。” 话已至此,赵扩已知仙法难求,脸上难掩落寞颓然之色,连带著那股疲惫感更重了些,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 许清安目光在他面上一扫,缓声道:“官家精力不济,应是夜寐多梦,偶有头晕目眩,四肢倦怠之症,在下可为官家调理。” 赵扩闻言大喜:“有劳仙师!有劳仙师!” 许清安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温和醇正的金芒缓缓亮起,散发出令人舒適的生命气息。 指尖隔空虚点赵扩眉心、胸口、丹田等处,那金芒如活物般,分出数缕细微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赵扩体內。 赵扩只觉数股温煦暖流涌入身体,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积年的疲惫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头脑为之一清,昏沉眩晕之感顿去,一股久违的精力充沛之感油然而生。 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许清安收回手指,金光敛去:“官家沉疴已久,此次只是略疏通经络,滋养元气,还需自身静养调理,勿再过度劳神。” 赵扩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身轻体健,仿佛年轻了十岁,心中震撼无以復加:“多谢仙师施展仙法,朕感激不尽!” 此刻在他心中,许清安已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分內之事。”许清安微微頷首,“此间事已了,清安告辞。” 说罢,不待赵扩回应,身形微微一晃,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融入清风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扩与殿內眾人目瞪口呆,良久,赵扩才喃喃道:“真仙人也……” 离开皇宫,许清安並未直接回保安堂,而是转步向了太学。 太学之內,依旧书声琅琅,学子往来。 许清安的出现,並未引起太大骚动,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访客。 他径直来到林慕白与李文渊共用的斋舍。,舍门未关,林慕白正斜倚在窗边,捧著一卷书,却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文渊则伏案疾书,神色专注。 许清安叩了叩门扉, 两人同时抬头。 李文渊一见来人,手中毛笔“啪嗒”一声掉落,溅起几点墨汁。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涌起激动、敬畏、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手脚都有些无措,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许…许…您…您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地拱手,腰身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而林慕白,先是猛地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放下书卷,大步迎上前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热情,一拳轻轻擂在许清安肩头,这个动作做出后,他似乎才觉不妥,但隨即又洒脱一笑:“好你个许清安!昨日闹出那般惊天动地的动静,今日竟捨得来瞧我们这两个凡夫俗子了?” 態度一如往昔,仿佛站在眼前的並非是什么御空而行、言出法隨的仙人,仍是那个可以互相打趣的挚友。 许清安感受著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心中微嘆,仙凡之別,於此可见一斑。 他先对李文渊温和一笑:“文渊兄,不必如此,依旧唤我清安便可。” 那股无形的气度自然化解了李文渊的拘谨,让他稍稍放鬆,却依旧难掩敬畏。 隨即,他看向林慕白,笑容真切了许多:“慕白兄说哪里话,故友在此,岂能不来?” 三人落座,李文渊忙前忙后地沏茶,动作却略显僵硬。 閒聊几句,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昨日之事。 期间李文渊眼中满是嚮往与渴望,也曾旁敲侧击有求仙缘,被许清安婉言打消。 唯有林慕白,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与为友欣喜的真挚,毫无杂质,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 仙路漫长,能得一二如此不计身份、不改初心的故友,何其难得。 又閒谈片刻,许清安起身告辞。 李文渊恭敬送至斋舍门口,依足礼数。 林慕白则一路勾著许清安的肩,送至太学门口,一路谈笑风生。 直至许清安身影消失在人流之中,林慕白笑道:“此生搭过仙人肩,定要写进族谱!” 第34章 此间暂別乘风去 时光荏苒,自青芝山惊蛰雷动,倏忽间,已是九个寒暑交替……哦不,是九个月的光阴悄然滑过。 惊蛰的雷声恍如昨日,而今窗外已是深秋,黄叶纷飞,秋意萧瑟。 保安堂后院,却依旧蕴藏著勃勃生机,较之往年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灵秀之气。 这半年,许清安深居简出,几乎將所有精力都倾注於教导弟子修行“百草蕴灵法”之上。 外界关於“许仙人”的议论虽未曾彻底平息,但隨著主角的沉寂,热度终究渐渐降温。 临安城似乎恢復了往日的节奏,只是保安堂在眾人心中,已成了一个特殊而神秘的存在。 这一日,清晨薄雾未散。 静室之內,竹茹闭目盘坐,周身气息悠长深邃。 她依照法门运转,意念沉入丹田。 经过半年苦修不輟,她已能清晰地內视到丹田之中,一缕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清凉气感。 如丝如缕,隨著呼吸吐纳缓缓流转,温养著四肢百骸,並与周遭药材散发的精微药气產生著奇妙的共鸣。 今日,这股气感尤为活跃,仿佛积蓄已久的力量终於到了临界之处。 她心神空明,引导著那缕气感循著师父所授的特定脉络缓缓运行。 初时艰涩,渐至顺畅,忽地,体內似有无声惊雷炸响,又似春风化冰,某个闭塞已久的关窍豁然洞开! 剎那间,她只觉浑身一震,耳聪目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不仅能清晰地“听”到窗外落叶飘零的细微声响,更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甚至能隱约“感知”到身旁药材柜里,不同药材散发出的或浓郁或清淡的独特“气韵”! 她成功迈过了那道门槛,正式踏入了感气境初期! 竹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光流转,脸上难掩激动与欣喜。 她第一时间望向静室另一端正在闭目养神的许清安。 许清安似有所感,亦同时睁眼,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露出一丝讚许的笑容:“善。根基稳固,水到渠成。此后之路,需勤加感悟,循序渐进。” “谢师父指点!”竹茹恭敬行礼,心中充满了对师尊的感激。 与此同时,一旁的芸娘、石头、松子、梅儿四人也有所感应,纷纷从修炼中醒来。 感受到竹茹身上那明显不同的气韵,皆是羡慕不已,但也各自振奋。 芸娘气息越发灵动,与诗韵药香结合更紧; 石头气血旺盛,已將刚猛之力化去大半,气感沉凝; 松子意念精纯,已能初步引导气感探察自身细微经脉; 梅儿气息最为平和柔顺,距离感气也只差临门一脚。 但天资不同,能否感气,犹未可知。 许清安目光扫过他们,温言道:“你等四人亦勿急勿躁,稳扎稳打,契机自至。” 至於其余七名弟子,虽进度稍缓,却也个个精气神饱满,远胜寻常医师,於医道一途的理解更是日益精进,未来成就亦不可限量。 道已传,路已指,剩下的,便看他们各自的缘法与坚持了。 见弟子们均已步入正轨,许清安心中最后一份牵掛也已放下。 是日午后,他再次悄然入宫。 依旧无人能察觉其行跡,直入大內。 宋寧宗赵扩正在御花园中散步,享受著许清安上次治疗后久违的轻鬆。 忽见许清安现身,他已不再如初次那般惊骇,反而露出惊喜之色:“仙师法驾再临,朕心甚喜!” “官家。”许清安微微頷首,“清安不日將远游,归期难定。此来,一是辞行,二是再为官家梳理一番身体。” 赵扩闻言,虽有不舍,却已知仙凡殊途,强留无益,忙道:“有劳仙师掛念!” 许清安如法炮製,以精纯灵力为其温养了一番经脉臟腑,使其龙体更显健旺。 完毕,许清安看著赵扩,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官家,保安堂乃清安於此尘世所留的一点念想,堂中弟子皆乃仁心医者,悬壶济世,於国於民皆有益处。” “清安远游期间,还望官家能稍加看顾,莫让尘俗纷扰,惊了这片清净之地。此番香火之情,清安谨记。” 赵扩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明白这是许清安远行前的託付,亦是留给他的一个人情。 他当即正色道:“仙师放心!朕在此许诺,只要朕在位一日,必保保安堂无恙!凡保安堂弟子,皆受皇城司暗中庇护,绝不容许宵小惊扰!” “如此,多谢官家。此一物,內含灵性,可危机时刻护得周全,还请官家收下。”许清安掏出一块玉佩,不是贵重物,却灵气充溢显露不凡。 赵扩大喜收下,爱不释手。 离开皇宫,许清安信步走向王婆婆家。 王婆婆正坐在院中晒太阳,见到许清安,忙不迭地起身,虽依旧恭敬,但半年下来,已比最初自然了许多:“许郎中来了!快坐快坐!” 许清安坐下,与她閒话几句家常,问及身体。 王婆婆絮叨著:“老了,不中用了,这老寒腿一到天阴就疼,眼睛也花的厉害……” 许清安微微一笑:“无妨,我为您瞧瞧。” 他手指轻弹,两缕细微几乎不可见的清润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王婆婆双腿与双目之中。 王婆婆只觉一股暖流涌入膝盖,酸胀疼痛之感瞬间消散,眼前模糊的景象也变得清晰起来,不由惊愕地揉了揉眼睛:“咦?这……这就好了?许郎中,您真是神了!” “些许小技,婆婆安康便好。”许清安笑道,又留下几句养生叮嘱,便告辞离去。 隨后,他又去了刘掌柜的茶馆。 刘掌柜正忙著招呼客人,见许清安到来,惊喜交加,连忙將他请入內间。 寒暄过后,许清安同样以灵力悄然为其调理了多年积劳所致的腰背隱疾与脾胃不適。 刘掌柜只觉通体舒泰,浑身轻鬆,感激不已:“许先生……大恩不言谢!” 许清安摆摆手:“邻里相助,应当的。日后保安堂,还需刘掌柜多加帮衬。” “一定一定!您放心!”刘掌柜拍著胸脯保证。 处理完这些尘缘琐事,夕阳已將天空染成橘红色。 许清安回到保安堂,並未再召集弟子多言,只是如同往常每一个傍晚一样,在后院缓缓踱步,看著弟子们或煎药,或读书,或切磋医术,或默默感应气机。 竹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他,眼中流露出询问与不舍。 许清安对她温和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是夜,月明星稀,万籟俱寂。 许清安於房中桌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 “吾徒知悉:师道无穷,尘缘有尽。尔等道基將筑,前路在心,好自为之,勿忘济世之本。山高水长,自有再会之期。勿寻勿念,珍重。——师 清安 字” 墨跡干透,他將信笺折好,置於案头显眼之处。 做完这一切,他环顾这间住了数十年的屋子,目光掠过熟悉的药柜、书架、银针……最终,归於一片澄澈平静。 再无丝毫迟疑。 他推开窗,夜风涌入,带著深秋的凉意。 身影微微一晃,御空而起,便已如青烟般融入月色之中。 唯有天边那轮冷月,静静地照耀著这座繁华帝都,也照耀著远方苍茫未知的山河大地。 仙路漫漫,其道始真。 …… 第一卷写完了,撒花! 一起见证许清安未来的红尘游歷吧,和许清安一起,在歷史长河中遨游! 第35章 遇白鹤 为@爱吃汉堡的小猪头的催更加更! 感谢大大支持! …… 又是一年春雨润泽万物之时。 许清安离了临安一年,只一袭青衫,一只半旧的药箱,负於身后,沿著官道,一路走走停停。 或於某个僻静之地结庐三月,或於深山採药半年,心隨意动,不急不躁,也没有目的! 金丹初成,神与气合,周身气息圆融內敛。 行走间与天地呼吸相合,看似步履从容,实则一步踏出,便是常人数十步的距离。 更遑论还可御空而行! 离开临安,一是不堪其扰。 二是正如玉佩传承所示,此方天地,灵机枯竭,如將涸之井。 临安乃人间富贵场,红尘浊气重,並非久留之地。 他需要寻找更纯净的草木灵韵,积累功德,以求金丹的进一步凝练。 也为验证《药诗琴佐辅》中诸多设想,寻觅可能存在的天材地宝,为日后炼製本命法器五行针做准备。 医道不主杀伐,此前渡劫便是准备不足,若有本命法器及阵法丹药助力,於功伐护身一道也有裨益。 下次渡劫亦能把握更足,无需像前番那般仓促。 孤身一人,遨游天地,此等自在,是坐守医馆时难以体会的。 但他心中並无多少畅快,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清醒。 长生路远,故土难离,此番远游,再见不知何年。 而临安,乃至这整个南宋,又能在这日益迫近的北疆铁蹄下,安稳多久? 他甩甩头,將这些纷杂思绪压下,专注於当下。 心念一动,身形陡然拔高,破开云层,悬於九天之上。 脚下云海翻腾,如铺银毯,月色將其染得一片皎洁。 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青影,借著高空流动的烈风,向南疾驰。 凡人肉眼难见,只觉一阵清风过耳。 如此昼伏夜出,或御风,或步行,旬月之间,已过浙西,入了云雾山脉。 这一日,他降下云头,落在一处人跡罕至的山涧。 但见两侧峰峦叠翠,古木参天,涧水淙淙,清澈见底,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草木清香与淡淡的雾气。 此地灵机,果然比之外界要浓郁些许,虽仍是稀薄,却多了一份原始的生趣。 他正欲掬水洗尘,神识微动,捕捉到前方数里外,传来一阵激烈的能量波动与清越的禽鸣,其间夹杂著一种腥臊的戾气。 许清安眉头微挑,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穿行於林木之间,瞬息便至波动源头。 只见前方一处较为开阔的谷地,景象颇为奇异。 一只白鹤,神骏异常,翎羽如雪,丹顶似朱,翼展竟有近丈,正在低空盘旋飞舞。 姿態原本应极尽优雅,此刻却显得颇为狼狈。 它双翅急扇,捲起道道凌厉石子,攻向地面一物。 那地面之物,却是一条怪蟒。 此蟒粗如巨瓮,长逾三丈,通体覆盖著暗沉如铁的鳞片,头部生有一个硕大的肉瘤,狰狞可怖。 它口中毒涎四溅,落在草木之上,立刻嗤嗤作响,化作焦黑。 巨蟒行动如风,每每以粗壮的身躯硬抗石子,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同时长尾横扫,飞沙走石,蛇信吞吐,发出嘶嘶怪响,试图將那白鹤捲入攻击范围。 这一鹤一蟒,显然皆非凡种。 白鹤知晓用石子或能击退巨蟒,却难以破开巨蟒厚重的防御,反而自身要小心躲避毒涎与蛇尾的致命攻击。 已是左支右絀,雪白的翎羽上沾染了些许尘土,更有几处被毒气侵蚀,泛出灰败之色。 许清安隱在一旁树冠中,静静观战。 他神识扫过,便已明了。 那白鹤灵性十足,周身清气繚绕,虽无妖元运转,却本能地具有几分智慧。 而那条怪蟒,则气息暴戾浑浊,似是被某种阴秽之地滋养,或是吞食了某些邪异之物而异变,体內蕴藏著剧毒与一股蛮横的力量。 “倒是难得一见的灵禽。”许清安心中暗赞。 在这灵机枯竭之世,能遇到如此通灵之物,已属异数。 观其爭斗,非为捕食,更像是领地之爭,或是那巨蟒覬覦白鹤的灵韵。 眼看白鹤一次俯衝攻击,被巨蟒抓住机会,长尾如钢鞭般猛然抽出,挟著恶风直击鹤翼。 若被扫中,只怕骨断筋折。 白鹤清唳一声,带著一丝惊惶与不屈,奋力振翅欲躲,却已有些不及。 许清安不再迟疑。 他並未显露金丹威压,也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 只是並指如剑,隔著数十丈距离,朝著那巨蟒的七寸之处,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至极、无形无质的丹元之气,跨越空间,瞬息而至。 那正自凶狂的巨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要害。 它那坚逾精铁的鳞片未能起到丝毫防护作用,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透体而入,直撼其生命本源。 “嘶——!” 巨蟒发出一声痛苦而恐惧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再顾不得攻击白鹤,眼中凶光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它本能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可怕与绝对压制。 那是它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的存在。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它猛地一甩尾,搅得地皮翻开,隨即头也不回地躥入密林深处。 沿途撞断无数草木,仓皇逃命,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谷地中,霎时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涧水淙淙流淌之音。 那白鹤显然也愣住了,它盘旋了两圈,轻盈地落在一块青石上。 歪著头,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带著惊疑、警惕,更多的是好奇,望向许清安藏身的方向。 它灵性敏锐,虽未看到许清安出手,却清晰地知道,是那个方向传来的一缕若有若无、却浩瀚如渊的气息,惊走了那难缠的恶邻。 许清安微微一笑,身形飘然落下,立於涧水之畔,与那白鹤隔著数丈距离对视。 他並未散发任何气势,只是自然而立,周身气息与这山涧、林木、流水融为一体,温和而深邃。 白鹤凝视他片刻,眼中的警惕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感激。 它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两步,伸长脖颈,发出几声低低的清鸣,音调婉转,似在表达谢意。 许清安心中微动,能感受到这白鹤传递来的善意与灵性。 他伸出手掌,掌心向上,一缕精纯无比的生机气息缓缓散发而出。 那是《神农百草经》修炼出的本源之力,对於天地灵物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白鹤眼睛一亮,再无犹豫,轻巧地跳跃过来,用它那丹红色的长喙,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许清安的掌心。 隨即发出一声欢快的长鸣,绕著他轻盈地走了两圈,雪白的翅膀微微扇动,带起清凉的风。 然后,它再次清唳,振翅而起,在许清安头顶盘旋三匝,羽翼舒展,姿態重新变得优雅从容。 盘旋之后,它並未飞远,而是悬停在空中,长颈指向南方云雾山脉的更深处,不断鸣叫,似在催促,又似在引路。 许清安抬头,看著这充满灵性的白鹤,心中欣喜。 此番相遇,如此偶然又奇妙。 他頷首微笑,道:“既如此,便有劳引路了。” 话音落下,白鹤欢鸣一声,再次振翅,向著南方悠悠飞去,速度不急不缓,正好能让许清安御风跟上。 一人一鹤,於是便在这苍茫的云雾山涧之中,一前一后,投入那更深更远的翠色与云雾之间。 第36章 灵禽引路获龟甲 白鹤在前引路,羽翼划破山间氤氳的雾气,姿態从容不迫。 时而迴旋,发出一两声清越的鸣叫,似在確认许清安是否跟上。 许清安御风而行,青衫飘飘,不远不近地隨在其后,神识却如无形的水波,徐徐漫开,感知著这片人跡罕至的原始山林。 越是深入,四周景致愈发奇崛。 古木虬枝盘错,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垂落,苔蘚厚积,散发出潮湿腐殖的泥土气息。 空气中瀰漫的灵气,確实比外围又浓郁了数分,虽依旧稀薄,却更显精纯,带著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性。 如此前行约莫半柱香,穿过一片瀰漫著淡紫色瘴气的幽谷,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四面环山的盆地,地势极高,仿佛群山捧出的一颗明珠。 盆地中央,是一泓碧沉沉的深潭,水面不过数亩,却幽深得不见底,色泽墨绿。 仿佛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翡翠,静静地臥在群山怀抱之中。 潭水无波无澜,平滑如镜,倒映著周围嶙峋的山峰与流云变幻的天空,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静謐与神秘。 潭边不生寻常草木,唯有几簇叶色湛蓝、形態奇异的幽兰,静静绽放,散发出清冽的冷香。 白鹤飞到潭水中央上空,盘旋数周,发出一连串愈发急促的清鸣。 长颈频频点向下方的水面,雪白的羽翼映在墨绿的潭水中,分外醒目。 它那双灵动的眸子望向许清安,充满了明確的指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许清安降下身形,立於潭边一块光滑的巨石之上。 神识甫一接触潭水,便感到一股深邃的寒意与浓郁的癸水精华。 这潭水绝非寻常,其深处似乎凝聚著此地山脉水脉的灵枢,更有一股隱晦却异常古老沉凝的波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缓慢而有力。 “是在这潭水之下么?”许清安轻声问道,目光看向空中的白鹤。 白鹤闻言,鸣叫声更加急切,双翅扇动,激起下方潭水漾开圈圈涟漪,显然是在给予肯定的答覆。 许清安頷首,不再犹豫。 他虽不通水性仙法,但金丹已成,內呼吸早已取代口鼻,肉身强横,更可驾驭天地灵机排开万水。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不可见的清辉,那是丹元之气自然流转形成的护体灵光。 一步踏出,便如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墨绿色的潭水之中。 入水瞬间,刺骨的寒意包裹而来,寻常人只怕立时冻僵。 但这寒意对许清安而言,不过清风拂面。 护体灵光將潭水排开尺许,形成一个无形的气罩,他身形向下沉去,速度不急不缓。 越往下,光线愈发黯淡,四周一片幽暗,水压也逐渐增大。 但在许清安的神识感知中,这方水域却並非死寂。 有发著微光的水藻如丝带般摇曳,有通体透明的银鱼群倏忽来去。 更有一些形態古朴、外界早已绝跡的水生植物,静静生长在潭壁之上,散发出微弱的灵气。 下行约十余丈,已近潭底。 此处已无丝毫天光,漆黑如墨,水压足以碾碎精铁。 然而,在许清安的神识视野里,潭底景象却清晰可见。 底部並非淤泥,而是铺著一层细密的白沙,莹莹发光,映照得潭底並不昏暗。 就在这片白沙中央,有一物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个约莫尺许见方的石匣,顏色与潭底岩石相近,呈灰黑色,表面光滑,毫无斧凿痕跡,仿佛天然生成。 那股沉凝古老的波动,正是源自这石匣之內。 石匣静静躺在那里,不知歷经了多少岁月,与水底白沙、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神识敏锐,根本难以发现。 许清安靠近,並未立刻伸手去取。 他神识细细扫过石匣四周,確认並无禁制或守护阵法,只有最纯粹的水元精气,经年累月地滋养著它。 这石匣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对有缘者的一种无声考验——若非修为足够、灵觉敏锐,根本到不了此地,也发现了它。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石匣表面。 一股冰凉厚重的质感传来,同时,胸前的神农玉佩,竟似有所感应,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许清安心头微动,不再迟疑,五指微张,丹元之力轻吐,那石匣便被他稳稳摄起,入手沉甸甸的,怕有数十斤重。 石匣入手,那股古老的波动愈发清晰,与他体內的金丹隱隱產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共鸣。 他不再停留,托著石匣,身形向上浮起。 “哗啦——” 水声轻响,许清安破水而出,落回潭边巨石之上,身上青衫滴水未沾。 那方石匣在他手中,依旧朴实无华。 空中的白鹤见他出来,尤其看到他手中的石匣,顿时发出一声充满欢愉的清唳,翩然落下,在他身边踱步,长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袖,显得异常兴奋。 许清安对白鹤微微一笑,道:“多谢指引。” 他低头仔细打量这石匣。匣体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缝隙或开口,仿佛就是一块完整的石头。 但他能感觉到,秘密就在其中。他尝试將一丝丹元之气渡入石匣。 起初石匣毫无反应,但隨著他加大丹元之气的输入,石匣表面渐渐亮起一层极其黯淡、近乎无形的光华。 上面开始浮现出一些更为深邃、扭曲的天然纹路,並非人工雕刻,更像是大道生成的符籙。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石匣仿佛从沉睡中甦醒过来。 那浑然一体的匣盖,沿著那些浮现的纹路,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远比潭水更加古老、更加苍茫的气息,自缝隙中瀰漫而出。 剎那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几分,那几簇湛蓝的幽兰无风自动,仿佛在朝拜。 许清安轻轻揭开匣盖。 匣內並无珠光宝气,只有一块物件,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不知何种材质的黑色绒布上。 那是一片龟甲。 龟甲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色泽暗黄,质地温润如玉,边缘圆滑。 仿佛被岁月和流水打磨了千万年。 甲壳上的纹路並非后天刻画,而是天生的自然纹理,这些纹理玄奥异常,隱隱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图案,仿佛蕴藏著天地至理。 许清安將其取出,入手微沉,触感並非冰冷,反而带著一丝奇异的温润。 当他指尖接触到龟甲的瞬间,胸前的玉佩再次传来明確的温热感,同时,一段清晰的信息流,自然而然地涌入他的脑海: “玄水龟甲,先天灵物残片。內蕴方寸,纳物凝时。通灵卜筮,福祸自召。” 信息简单,却让许清安眼中精光一闪。 他立刻分出一缕神识,探向这玄水龟甲。 神识触及龟甲,竟毫无阻碍地融入其中。 剎那间,他“看”到了一个约莫一间房屋大小的灰濛濛空间。 第37章 白鹤为伴 这空间內空无一物,时间仿佛处於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態,正是信息中所言的“纳物凝时”之能! 此乃储物之宝,而且其內时间流速极慢,存放丹药、灵草等物,可保药性灵机经年不散,实乃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异宝!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的神识扫过龟甲背面时,发现那里天然生成著一副模糊的星图。 星图旁,还有一些更加古老、扭曲,连玉佩传承信息中都未曾记载、难以辨识的神秘符文。 这些符文与星图,似乎记载著更深奥的秘密,与那“通灵卜筮”相关。 但以他不通此道,也只能勉强“看到”,而无法理解分毫,更別提主动催动其卜算之能。 只能隱隱感觉,这卜算之能似乎更多依赖於某种机缘,被动触发,而非主动施为。 许清安手握龟甲,心中波澜微起。 此等先天灵物,自有其缘法,强求反落了下乘。 当下首要,是將其最基本的“纳物凝时”之能熟练掌握。 另则,此番南行,得此异宝,实乃意外之喜。 这白鹤引路之功,不可谓不大。 他收起神识,將玄水龟甲托在掌心,对身旁一直安静等待、眼中充满期待的白鹤郑重说道:“此物於我大有裨益,承蒙指引,感激不尽。” 白鹤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展开双翅,在他身边优雅地转了一圈。 许清安將隨身携带的几瓶得空炼製的丹药、数卷尚未完成的《药诗琴佐辅》草稿、一套以精金寒铁打造的银针、些许金银散碎等物品。 心念一动,尽数收入了龟甲空间之中。 那灰濛濛的空间,將诸物安然容纳,彼此隔绝,互不影响。 更妙的是,神识感应中,存放其中的丹药香气、书卷墨意,竟似被冻结了一般,再无半分流逝。 將玄水龟甲小心地收入怀中,只觉周身一轻,再无累赘之感。 他看向身旁的白鹤,鹤眸清亮,正歪头看著他,似乎在询问下一步去向。 “走吧。”许清安微微一笑,袖袍一拂,身形已御风而起,贴著苍翠的林海树梢,向南滑行。 他有意放缓了速度,既是为了迁就白鹤的飞翔,也是为了更细致地体悟这山川的灵秀,寻觅可能潜藏的草木精华。 那白鹤见状,发出一声欢快的清唳,双翅一展,优雅地攀升,不紧不慢地飞在许清安身侧稍前的位置。 它羽翼舒展,姿態从容,飞行轨跡带著一种天然的韵律,时而穿过薄雾,时而掠过碧湖,竟像是在为许清安展示这天地间的飞行至理。 一人一鹤,一青一白,在这连绵的群山之上,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许清安偶尔会尝试与这白鹤交流。 他虽不通禽语,但神识强大,意念纯粹,往往一个念头,一个眼神,便能將自己的善意与询问传递过去。 那白鹤灵性极高,亦能大致领会,或以清鸣回应,或以飞行姿態表明方向。 通过这奇特的交流,许清安隱隱感知到,白鹤並非漫无目的地引领,它的目標明確,指向南方极远之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著它。 或者说,它认为那东西对许清安会有所助益。 如此同行,不觉又是数日。 他们已深入闽赣交界处的莽莽群山,人烟愈发稀少,天地愈发开阔。 白日里,许清安或御风,或步行,採集途中遇到的年份久远、药性十足的草药,仔细辨识后,小心存入龟甲空间。 但凡灵气稍足的药材,放入龟甲空间后,其內蕴的草木精粹竟能保持得更加完好,甚至隱隱有被那空间温养的趋势。 这让他对炼製更高品阶的丹药,多了几分把握。 夜间,他便寻一僻静山峰,或一株古树之巔,打坐调息,巩固金丹修为。 凝丹境初期,重在温养,使金丹圆融,神气合一。 他运转《神农百草经》,周身毛孔舒张,汲取著这山林间虽稀薄却纯净的木属灵气与星辰月华。 丹田內的金丹缓缓旋转,色泽愈发金润,那日雷劫残留的些微燥烈之气,也在山水清气的洗涤下,渐渐化去,变得愈发纯粹。 这一夜,月明星稀,他坐於一块探出云海的孤崖之上,再次將神识沉入玄水龟甲。 他没有去触碰那背面玄奥的星图古文,而是反覆体悟著那“纳物凝时”的空间法则。 神识在其內穿梭,感受著那近乎停滯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流动的时光形成的奇异对比。 他心有所感,这龟甲空间,或许不仅仅能储物,若能更深层次地炼化掌控,未必不能演化出其他妙用,比如……困敌? 当然,此念一闪而过,以他如今修为,尚远远无法触及那般境界。 同时,他也隱隱察觉到,这龟甲对水行之气有著超乎寻常的亲和。 当他途经大江大泽,或是在雨雾天气时,龟甲空间似乎会变得更加“活跃”一些,对水汽的感应也格外敏锐。 结合白鹤坚定不移的南指引向,以及南方多江河湖泊、水汽充沛的地理特点,许清安心头渐渐明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恐怕与水脱不开干係。 白鹤灵觉非凡,它感知到的,或许是某处水灵匯聚的宝地,或是与水行相关的灵物。 这日清晨,山间晨雾未散,露珠缀满草叶。 许清安结束一夜修炼,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內敛,气息愈发沉静。 白鹤已在一旁梳理羽毛,见他醒来,便振翅飞起,在前引路。 他们飞越一道雄奇险峻的山脉,前方视野陡然开阔,一条大江如碧色玉带,蜿蜒於群山之间,水势浩荡,奔流不息。 正是赣江上游支流之一。 白鹤在此处盘旋片刻,並未沿著江水直下,而是略偏向西南方向,发出几声蕴含著明確信息的清鸣。 通过多日来的默契,许清安已然明白,这是在告诉他,目標仍在更南之处,需跨过这赣水,继续向西南而行。 许清安立於云端,俯瞰脚下奔流江水,又望向白鹤所指的西南方向。 那里,是更显湿热、山林更为茂密的区域,远山如黛,云雾繚绕,仿佛蕴藏著无数秘密。 “西南……是了,大理。”许清安轻声自语。 据他所知,西南大理国,境內有丽水、澜沧江等大江大河,水网密布,气候温润。 多奇花异草,正是寻觅水行灵物与草木精华的绝佳之地。 白鹤的指引,与他的推测不谋而合。 他不再迟疑,对白鹤点了点头。 白鹤会意,长鸣一声,率先向西南方飞去,身形在晨光与云雾中,划出优美的轨跡。 许清安御风跟上,青衫在猎猎天风中拂动。 第38章 同行有相轻 离了赣水,这一人一鹤便折向西南,真正进入了南岭的千山万壑之间。 地势愈发雄奇,气候也悄然转变。 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的草木气息,峰峦如聚,层叠不尽。 常常是才过一山,又见一山更高的横亘於前,仿佛永无尽头。 古木愈发葱蘢,藤萝纠缠如龙蛇,將山体覆盖得严严实实,只偶尔露出几处狰狞的峭壁岩石。 这一日,逢嘉定十一年,秋。 许清安一袭青衫,背负一只略显陈旧的药箱,手中一柄油纸伞。 伞面是素净的墨色山水,与他的人一般,疏朗,沉静,仿佛与这天地间的雨雾融为了一体。 白鹤已被他留在山间。 此行不必匆忙,也无需急切的去寻找机缘。 行万里路,见万里山河,医万里眾生,亦是在万丈红尘中,打磨那颗歷经天雷淬炼,愈发圆融通透的道心。 《神农百草经》的奥义在心田间缓缓流淌,玉佩中那异世魂灵所带来的光怪陆离的医学知识,已被他逐渐彻底消化吸收。 与他自身所学的传统医理相互印证,碰撞出前所未有的火花。 道渐窄,人烟渐稀。 雨丝风片,笼罩著远山近水,將江淮的秀气氤氳成一幅水墨长卷。 田垄间,有农人披著蓑衣,佝僂著身子抢收晚稻,脸上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沟壑,那是常年劳作与赋税压榨共同雕琢的痕跡。 开禧北伐败亡的阴霾虽已过去多年,“嘉定和议”下的江淮,看似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民生凋敝的暗潮,是乡野閭里间无声的嘆息。 如今蒙古势大,金兵颓败,南宋偏安一隅,战爭不利的局势下,金兵恐有南下侵宋的意图。 此自今年南宋停付岁幣后,可见一斑! 许清安的目光掠过那些辛勤的身影,心中无喜无悲,唯有淡淡的悯然。 便如此行行復行行,不觉旬月已过。 这一日,已深入赣江地界。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头微闷。 道旁开始出现连片的陂塘沼泽,芦苇盪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偶有不知名的水鸟惊起,扑棱著翅膀没入更深的苍茫之中。 这里的风貌,已与临安周边的精雕细琢大不相同,更显旷野疏阔,却也隱隱透著一股歷经兵燹后的荒凉肃杀。 空气中,除了水汽和泥土的腥味,似乎还瀰漫著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秽恶之气。 许清安微微蹙眉,医者的本能与修士的灵觉同时被触动。 他脚步略略一转,偏离了主干道,循著那丝不祥的气息,向著不远处一个傍水而居的小村落走去。 村口歪歪扭扭地立著一根朽木,上面似乎曾刻有村名,如今早已模糊难辨。 几缕稀薄的炊烟有气无力地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泥泞的土路上不见行人,连犬吠鸡鸣都听不到几声,唯有秋风卷过茅草屋舍,发出呜呜的哀音。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仿佛病弱的老人,在潮湿的角落里默默喘息。 越是走近,那股秽恶之气便越是明显,其中混杂著疾病、污物以及……绝望的气息。 许清安收起纸伞,任由细雨打湿他的发梢衣襟,他神色平静,缓步踏入村中。 第一家,柴扉半掩。他轻轻推开,只见屋內昏暗,一个老嫗呆呆地坐在灶膛前,眼神空洞,对来人毫无反应。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 第二家,门户紧闭,却能听到內里有幼儿持续不断的、细弱的啼哭,以及妇人低低的、带著哭腔的安抚。 第三家…… 他连续走过几家,情况大抵类似。 村中似乎正蔓延著一场时疫,患者多是发热、呕吐、腹泻,乃至便下脓血,身体迅速虚弱下去。 对於这等缺医少药、温饱尚且艰难的乡野村落而言,一场恶性的时疫,无异於阎王爷的请帖。 许清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终於,他在村子中央一小片空地上,看到了一些聚集的人影,约莫十来个村民,围著一个刚从外面请来的郎中。 那郎中戴著方巾,留著山羊鬍,面带矜持之色,正捏著一个昏迷孩童的手腕诊脉,孩童的母亲在一旁跪著,不住磕头哀求。 那孩童约莫五六岁,面色青灰,呼吸微弱,腹部胀满,即使隔著几步远,许清安也能感受到其生机的飞速流逝。 “……湿热疫毒,內陷心营!已是厥逆之象!” 那郎中诊罢,甩开孩童的手,连连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见惯生死的淡漠,“准备后事吧。非是老夫不尽心,此乃时疫重症,邪气太盛,纵是华佗再世,亦难回天!” 此言一出,那孩童母亲顿时瘫软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周围村民亦是面露惨然与恐惧,兔死狐悲之情瀰漫开来。 “邪气太盛?”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现场的悲戚与绝望,“或许,只是药未对症。”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衫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外围。 他身形挺拔,面容温润,眼神沉静如深潭,虽风尘僕僕,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澄澈气度,仿佛他的到来,连这污浊压抑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那郎中被人质疑,顿时面露不悦,尤其是看到对方同样背著药箱,更是生出同行相轻的念头,嗤道:“阁下是何人?莫非自詡比华佗扁鹊还要高明?此子脉象沉微欲绝,分明是……” “分明是疫毒痢疾,湿热蕴结肠道,耗气伤阴,乃至阴阳离决之危候。” 许清安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其真元未绝,尚有一线生机。並非不治,只是寻常汤药,力有未逮,难达病所。” 他说话间,已自然而然地走到孩童身边,蹲下身。 那郎中被他一口道破病症关键,噎了一下,待要反驳,却见许清安已轻轻翻开孩童的眼瞼查看,又在其腕间一搭,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篤定与从容,竟让他一时忘了言语。 村民们更是被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所震慑,看他气度非凡,言语间自信从容,不由得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39章 路遇江湖客 许清安探明了情况,不再多言。 他打开药箱,取出的並非寻常草药,而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和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 “取一碗温水来。”他吩咐道,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立刻有村民飞奔去取水。 许清安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碧莹莹、散发奇异清香的药丸。 此乃他以《神农百草经》中丹术,辅以自身精纯的木系灵元,融合现代药学提纯理念,炼製出的“清灵解毒丹”,对於凡人疫毒,有奇效。 他將药丸化入温水,小心撬开孩童牙关,將药液缓缓灌入。 同时,他左手虚按在孩童肚脐之上的“神闕穴”,一缕精纯温和的医道灵元,如初春暖阳,透过皮肤,缓缓渡入其体內。 护住其即將溃散的心脉元气,並引导药力迅速化开,直透肠腑深处。 眾人只见他指尖泛起青光,不由震惊。 肉眼可见的,孩童青灰的脸色竟缓缓恢復了一丝血色,微弱几不可闻的呼吸也变得稍稍有力起来。 围观村民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那瘫倒在地的母亲也停止了哭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切。 那外来郎中更是瞠目结舌,他行医半生,何曾见过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简直是……仙术! 许清安並未停手,他又取过银针,手法快如闪电,分別刺入孩童的“天枢”、“足三里”、“上巨虚”等穴。针尖微颤,蕴含著微妙灵元,进一步疏通气机,清泻毒邪。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孩童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儿啊!我的儿啊!”那母亲猛地扑上前去,抱住孩子,喜极而泣,语无伦次。 “活了!真活了!” “神仙!” 村民们顿时激动起来,纷纷跪倒在地,朝著许清安磕头。 许清安轻轻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將眾人托起,淡淡道:“孩子邪毒虽暂缓,却未除尽,身体亏空极大,还需仔细调养。” 他又从药箱中取出几包配好的草药,交给那母亲,详细嘱咐了煎服之法。 那外来郎中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长揖到地,羞愧道:“先生真乃神人!在下有眼无珠,妄自尊大,险些误了性命!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许清安只是微微摇头:“山野之人,姓名不足掛齿。此间疫病並非孤例,还需儘快查明源头,防治结合,方能杜绝后患。” 他的目光投向村庄深处,那秽恶之气的源头,似乎来自村后那一片被污染的水源。 他不再理会那郎中的追问,转身对村民们道:“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水井和陂塘。” 青衫微动,雨丝依旧。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显圣於无声处,恰如细雨润物。 村中疫源,终是寻得。 乃是村后陂塘,去岁夏秋水涝,淹了洼地几处荒坟,尸骸秽物浸渍,今岁水退,浊流倒灌,污了村民日常取水的浅井。 湿热交蒸,疫毒滋生,遂成这瀰漫一村的瘟病。 许清安立於陂塘之畔,但见浊水微澜,浮萍枯黄,偶有惨白气泡自淤泥深处冒出,噗地裂开,散逸出更浓的腐臭。 他默然不语,抬指凌空虚划,泥泞岸边,坚硬的砾石之上,便无声无息现出数道深痕,指引出一道引流避污、另掘新井的方略。 又取了些许药末,弹入现存水井之中,以灵元化开,压制水中毒癘。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村,將防治之法细细说与村中几位尚有气力的老者听。 村民们感恩戴德,几欲將他奉若神明,更有甚者,欲將家中仅存的鸡豚奉上作为诊金。 许清安自是婉拒,他只取了一瓢清水,几块粗糲的麦饼,略作补给。 那被他救回性命的孩童,挣扎著由母亲搀扶,到他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许清安受了他这一礼,伸手轻抚孩童顶门,一缕温和元气渡入,助其固本培元,祛尽残邪。 “好生將养。”他温言道,目光掠过孩童恢復些许神采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这死气沉沉的村落中,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未来之光。 雨势渐收,天色却愈发沉暮。许清安不欲在此久留,背起药箱,婉拒了村民的挽留,再度踏上那泥泞的官道。 青衫背影,很快融入苍茫暮色之中,於村民而言,恍若一梦。 离了那村落,前行不过数里,雨点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比先前更密更急。 天色彻底黑透,四野无人,唯有风雨之声灌满耳际。 道旁黑黢黢的林木,在风雨中摇曳,如同幢幢鬼影。 白鹤从山林飞出,与他匯合。 许清安步履依旧从容,雨丝迫近他身周三尺,便似遇上一层无形屏障,悄然滑落。 夜黑路滑,於他而言,却与白昼通衢无异。 白鹤羽毛光滑,雨水滴落上面便自行滑落,可谓不沾片羽! 一人一鹤正行间,许清安脚步微顿,白鹤目光一怔,也停下步伐。 前方道边,隱约可见一团蜷缩的黑影,伴著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混在风雨声中,几不可闻。 许清安走近,却见是一人倒在泥泞之中,浑身已被冷雨浸透,身下泥水隱隱泛著暗红。 那人身形颇为魁梧,身旁还丟著一根磨得油亮的熟铜棍,似是江湖人物。 只是此刻,他气息奄奄,英雄气概尽数湮灭在这淒风苦雨里。 许清安蹲下身,指尖微亮,一抹柔和清光溢出,照亮方寸之地。 只见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庞稜角分明,纵然因失血与疼痛而扭曲,仍带著一股悍勇之气。 他胸腹间一道刀伤极深,几乎开膛破肚,雨水不断冲刷著翻卷的皮肉,血跡虽被稀释,仍不断渗出。 更严重的是,伤口边缘已然发黑,散发腥臭,显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 如此重伤,换作常人,早已毙命多时。此人竟能凭一口精纯內力吊住性命,挣扎至此,可见修为不俗,求生之念更是强烈。 许清安並指如风,连点其周身几处大穴,先止住血行,缓其死势。 隨即掌心覆於其伤口之上,精纯温和的木灵元气缓缓渡入,如春风化雨,滋养其近乎枯竭的生机,並包裹住那肆虐的毒素,暂阻其攻心之势。 那人得此助力,呻吟声稍止,艰难地睁开眼皮。 目光起初涣散,待看清许清安面容,又感受到那源源不断渡入体內、温暖熨帖仿佛能起死回生的奇异力量,他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出一丝惊疑与求生的亮光。 “多…多谢…先生…”他嗓音嘶哑乾裂,每说一字都极为艰难,“…毒…金波旬…” 许清安微微頷首,示意他不必多言。 金波旬花之毒,乃南疆奇毒,毒性猛烈,能腐蚀经脉,溃烂內臟,江湖中罕有解药。 此人能道出毒名,显是知晓厉害。 第40章 夜雨话纠葛 “凝神,敛气。”许清安声音平和,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取出银针,手法快得只余道道残影,瞬间刺入对方“百会”、“膻中”、“气海”等要穴。 针尾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以灵力强行护住其心脉与丹田本源。 隨后,他又自龟甲空间取出一只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三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紫色丹丸。 此乃他以《神农百草经》中古法,辅以数味珍稀灵草,耗心力炼成的“化毒丹”。 能解百毒,蕴养元气,於修士而言都是疗伤圣品,用於凡人,更是效力非凡。 他取出一粒,纳入伤者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洌的药力瞬间散入四肢百骸,与那金波旬花的炽烈毒性猛烈交锋。 伤者身体剧震,脸上黑气翻滚,猛地喷出一口腥臭发黑的淤血。 许清安掌心灵元不绝,助其催化药力,逼出毒血。 如此反覆数次,伤者脸上黑气渐退,虽仍苍白如纸,但呼吸却明显顺畅了许多,伤口流出的血液也渐呈鲜红。 风雨声中,这番救治悄无声息地进行著。 许清安神情专注,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施展关乎生死的医术,而是在进行一场艺术的创作。 磅礴灵元与精妙医术结合,於这荒郊野岭,上演著近乎逆天改命的奇蹟。 半个时辰后,许清收针。 那人虽依旧虚弱,但性命已然无虞,伤口处的黑色尽褪,开始缓慢癒合。 “性命保住了。余毒需时日慢慢清除,经脉损伤,亦需静养。”许清安淡淡道。 语气中听不出丝毫得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那汉子挣扎著,想要坐起行礼,却被许清安按住。 “恩公…再造之恩…鲁达…没齿难忘!”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他深知金波旬花之毒的可怖,自分必死,岂料绝境逢生,遇上这等神仙人物。 其身旁白鹤身姿俊采,亦非凡物,不由让他心感敬畏。 “举手之劳。”许清安看了看愈发滂沱的雨势,以及对方依旧虚弱的身体,“前方可有避雨之处?” 鲁达喘了口气,指了一个方向:“往东…三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 许清安点头,伸手將他扶起。 鲁达本以为要艰难跋涉,却不料许清安一手扶他,另一手仍提著药箱,步履竟无半分迟滯。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踏在泥泞之中,如履平地,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两旁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不过片刻功夫,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便已出现在雨幕之中。 白鹤飞於头顶,姿態优雅,紧紧跟隨。 鲁达心中骇然。 山神庙早已荒废多年,门窗歪斜,神像蒙尘,蛛网遍布。 好在主体尚存,能遮风挡雨。殿角还有些乾燥的茅草,似是过往行商脚夫所留。 许清安將鲁达安置在茅草上,又出去片刻,归来时竟拾了些乾燥的柴火。 指尖一弹,一缕微不可查的火星落入柴堆,篝火便熊熊燃起,驱散了殿內的阴寒与潮湿,也带来了几分暖意光明。 火光跳跃,映照著鲁达渐渐恢復血色,却因见识到这一非凡手段而震惊的脸,也映照著许清安平静无波的侧顏。 鲁达靠著斑驳的墙壁,看著对面那神秘莫测的青衫先生,心中感激与震惊交织,终於忍不住开口: “恩公…您莫非是…临安城那位…『青芝山医仙』?”他语气带著试探与敬畏。 近年来,临安城外青芝山有四重天雷劫渡仙的异闻,以及一位医术通神、年龄成谜的“许医仙”的传说,早已通过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江湖上悄然流传。 鲁达走南闯北,自是听过一些。 许清安拨弄著火堆,並未直接回答,反问道:“阁下因何至此?这金波旬花之毒,非同小可。” 鲁达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浓重的悲愤与苦涩。 他沉默片刻,长嘆一声:“不瞒恩公…鲁某乃两淮鏢局一名鏢头。此次押送一批药材往荆湖,路经老鸦口,遭遇了一伙贼人…”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著压抑的怒火:“那伙人…並非寻常剪径的强寇。进退有度,配合默契,下手狠辣,更擅用奇毒…像是…军中出来的好手!” “他们不劫货物,反而像是在搜寻什么特定之物,未找到,便欲將我等尽数灭口…弟兄们…弟兄们为了护我断后,全都…全都折了!” 说到此处,这铁打的汉子眼眶通红,虎目含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我拼死杀出重围,身中数刀,那为首贼子更是一刀淬毒,几乎將我劈开…” “仗著几分粗浅功夫,强行奔出数十里,终是不支倒地…若非天幸遇得恩公,鲁某此刻已是路边枯骨!” 军中好手? 搜寻特定之物? 灭口? 许清安目光微凝,开禧北伐败后,两淮之地,宋金虽已议和,但边境之地从未真正太平。 溃兵为匪,奸细流窜,乃至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在此博弈,都是常有之事。 “可知他们搜寻何物?”许清安问。 鲁达摇头:“全然不知。那批药材皆是寻常,並无稀奇之物…” 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对了,衝突之时,我似乎听到他们低喝了一句…像是『名单』…?” 名单?许清安若有所思。 这背后的水,似乎比想像的要深。这看似平静的嘉定年间,暗流之下,不知隱藏著多少阴谋与杀戮。 鲁达显然也知此事牵扯可能极大,说完后便闭口不言,脸上带著忧惧与恨意交织的复杂神情。 破庙一夜,风雨未歇。 篝火燃尽,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偶尔被殿外捲入的冷风拂动,迸起几点星火,旋即湮灭在昏沉的光线里。 鲁达靠著墙壁,沉沉睡去。 他失血过多,又歷经剧毒折磨,身心俱疲,此刻得安神丹药之助,鼾声粗重,竟睡得颇为踏实。 伤口处已被许清安重新敷上草药,以乾净布条包扎妥帖。 那致命的金波旬花之毒,在紫云化毒丹的神效与许清安精纯灵元的双重作用下,已去了七七八八。 残余些许,亦不足为患,只待日后慢慢调理排尽。 许清安並未睡,於他而言,打坐调息,神游太虚,远胜於凡俗睡眠。 他闭目盘坐,神识却如潺潺溪流,悄然漫出破庙,感知著周遭数里方圆的风吹草动。 夜雨敲叶,寒蛩悲鸣,孤兽夜行……天地间的细微声响,皆如一幅清晰的画卷,呈现於他心湖之中。 他亦能感知到,昨夜鲁达奔逃而来的方向,那残留的、极淡的血腥与怨愤之气。 以及更远处,官道上隱约传来的、马蹄踏破积水的嘚嘚声响,似是驛卒在雨中疾驰,传递著不知是吉是凶的讯息。 这广袤的江淮大地,在秋雨寒夜里,依旧按著它自身的节奏运转著,悲欢离合,生死搏杀,从未停歇。 第41章 河底埋忠骨 天光微熹时,雨势渐弱,化作濛濛细雨,天地间一片湿漉漉的青灰色。 鲁达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摸身旁的熟铜棍,待看清殿內情形,以及那静坐如磐石的青衫身影,才恍然回神,长长舒了口气。 “恩公……”他挣扎著想行礼。 “感觉如何?”许清安睁开眼,眸光清亮,仿佛能洞彻人心。 鲁达活动了一下筋骨,那股縈绕不去的死寂与剧痛已然消失,体內甚至生出一股暖洋洋的气力,令他惊喜万分:“好多了!恩公真乃神术!鲁某……鲁某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缘起缘灭,不必掛怀。”许清安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略一沉吟,自药箱中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淡黄色的药丸。 仅有先前化毒丹一半大小,药香也內敛许多。 “此丹固本培元,可助你快速恢復气力,应对路途艰险。”他將药丸递过去,“服下后,调息半个时辰再动身。” 鲁达双手接过,只觉得这丹药虽小,却重若千钧,知道又是珍贵之物,不敢多问,依言服下。 顿觉一股温和热流自腹中化开,散入四肢百骸,原本的虚弱感竟被驱散大半,精神为之大振。 他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好,运转內功心法,引导药力。 许清安则缓步走出破庙。 庙外,天地经过一夜秋雨洗刷,空气清冷湿润,带著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远山如黛,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之中,意境苍茫。 半个时辰后,鲁达调息完毕,只觉浑身暖流通畅,气力恢復了六七成。 几乎堪比平日状態,心中对许清安的敬畏更深。 他走出庙门,对著许清安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恩公大德,鲁达永世不忘!” 许清安转过身,淡淡道:“无需如此,你且记住,江湖风波恶,独善其身虽难,亦需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亦是智慧。” 鲁达重重点头:“鲁某谨记恩公教诲!” “去吧。”许清安不再多言。 鲁达再次抱拳,將那根熟铜棍扛在肩上,转身大步离去。 许清安目送他离去,心中无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劫。 他出手救其性命,已是结了善缘,之后的因果,便需其自行承担了。 他在破庙又停留片刻,將庙內痕跡稍稍清理,这才唤来白鹤重新上路。 方向,依旧是向西。 雨后的道路更加泥泞难行,但对於许清安而言,並无阻碍。 他步履从容,速度却丝毫不慢,青衫飘动,宛如掠地飞行。 一路上,景象愈发荒凉。 偶尔遇到几个村落,也多显破败,田垄荒芜,百姓面有菜色。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时而有小股溃兵或流民队伍经过,眼神麻木或带著戾气。 许清安並未再轻易显露医术,只是默默观察,將这一切收入眼底。 嘉定和议下的“太平”,被金兵南下撕开那层薄薄的面纱,內里儘是民生多艰的疮痍。 又行两日,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於前。江水浑浊,滔滔东去,水势颇急。 此乃长江一支流,淮水,乃是北上的重要水道。 “我欲渡船过岸,你且於对岸林间自行歇息,离开此地我会再唤你。”许清安嘱咐白鹤道。 白鹤露出一丝不情愿的目光,却还是頜首点了点头,飞入茂密山林。 许清安望向渡口处,那里寥寥几只渡船停靠,船公披著蓑衣,高声招揽著稀少的客人。 江风猎猎,吹动许清安的衣袂。 他正欲寻船渡江,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与呼喝声。 只见十余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做公门打扮,腰佩钢刀,神色冷厉,为首一人手持海捕文书,目光如电,扫视著渡口寥寥数人。 最终,他们的目光落在了许清安身上。 无他,这荒僻渡口,旅人稀少,许清安虽衣著朴素,但那份超然气度,实在过於醒目。 “那汉子!”为首捕快勒住马韁,马鞭指向许清安,声音冷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可曾见过一个使熟铜棍、身受重伤的汉子?” 许清安神色平静,转身迎向那些审视甚至带著几分戾气的目光。 江风吹拂,他额前几缕髮丝轻扬,眼神澄澈如秋水,倒映著浑浊的江面与官差们冷肃的脸庞。 “自临安来,往西北而去。”他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至於诸位所寻之人,未曾得见。” 那捕快头目眉头紧皱,上下打量著许清安,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丝毫破绽。 他身后一名年轻些的差人低声道:“头儿,看他样子像个游学的书生,不像……” “闭嘴!”头目喝断他,目光依旧锁定许清安,“近日有朝廷钦犯在附近逃窜,形跡可疑者皆需盘查!看你背负药箱,可是郎中?” “略通岐黄之术。”许清安淡然道。 “哦?”头目眼神微动,“那钦犯身受重伤,必然需要医治……你既通医术,这几日可曾为人治过刀剑之伤?”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其余差人下意识地按住了腰刀,目光变得锐利。 许清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却似春风拂过冰面,让那紧绷的气氛莫名一滯。 他並未回答差头的问题,反而抬眼望向滔滔江水,悠然吟道:“江阔云低雁叫西风,泥途倦客几人同?” 吟罢,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那差头,语气依旧平和:“官爷追凶心切,可以理解。” “然则,天地之大,伤病者眾,非止钦犯一人。在下途经此地,只见雨打飘萍,民生多艰,至於官爷所问之事,確不知情。” 他话语从容,不卑不亢。 那差头盯著他看了半晌,终究没看出什么可疑之处。 对方气度太过平静,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们这班官差,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有些投鼠忌器。 万一真是哪个得罪不起的名士,或是与某些大人物有旧,自己贸然得罪,反为不美。 “哼,既是游医,便好自为之!近来此地不太平,少管閒事!”差头最终冷哼一声,撂下一句场面话,带著手下拨转马头,沿著江岸向下游奔去,溅起一路泥水。 许清安目送他们远去,摇了摇头。 方才那一瞬间,他若愿意,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这些差人无声无息地忘记此行目的,甚至昏睡数日。 但他並未出手。 红尘歷练,见天地,见眾生,亦需遵守一定的世间法则,过多显露超凡之力,干涉过甚,反易引来不必要的因果纠缠,偏离了此行本意。 他只是这沧桑巨变的见证者,而非直接的干预者。 此时,一艘渡船缓缓靠岸。老船公招呼道:“先生,可要过江?” 许清安点头,迈步登船。 小船离岸,驶入滔滔江心。 江风更大,吹得船身摇晃,浑浊的江水拍打著船舷,发出哗哗声响。 极目远眺,水天相接,一片苍茫。偶有孤雁南飞,发出悽厉的哀鸣,划过灰濛濛的天空。 许清安独立船头,青衫在浩荡江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 老船公奋力摇櫓,看著他的背影,忽觉这单薄的青衫书生,立於这风雨江涛之中,竟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巍然气度,仿佛与这天地江河融为一体。 船至江心,水流愈发湍急。 许清安忽有所感,低头看向浑浊的江水。神识微动,感知到江底深处,似乎沉埋著不少朽烂的兵甲、折断的旌旗,甚至……森森白骨。 开禧年间,宋军北伐,也曾在此地与金军激战,血染江红,多少將士埋骨於此,魂断异乡。 不过数年光阴,江水依旧东流,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滔滔江水,流淌的不仅是泥沙,更是千年不绝的悲欢与血泪。 他轻轻嘆了口气,气息融入江风,消散无踪。 …… ps:新书要数据,各位彦祖一菲们,能不能请帮卑微作者多评论,催催票!跪谢各位 第42章 荒村有鬼哭? 淮水往北之地,风物骤变。 地势渐高,旷野无垠。 秋风失了江南水汽的温润,变得乾燥而锐利,捲起地上枯黄的草屑与沙尘,打著旋儿,扑打在行人脸上,隱隱生疼。 视野所及,多见黄土垄埂,村庄稀疏,且多以土坯垒墙,茅草覆顶,显得格外低矮破败。 与江南粉墙黛瓦的精致迥异,透著一股被岁月和风沙反覆磨礪后的粗糲与坚韧。 官道年久失修,车辙深陷,坑洼处积著前日的雨水,浑浊不堪。 道旁时而可见废弃的烽燧土台,残破不堪,默然矗立於天地之间,如同被遗忘的巨人骨骸,诉说著此地曾歷经的兵戈铁马。 许清安青衫依旧,步履从容,踏在这片苍凉的土地上。 身后的赣江已成一条模糊的玉带,前方的地平线则融入灰黄的天色,开阔,却也更显寂寥。 空气中的土腥气里,似乎总隱隱混杂著一丝铁锈与烽烟的味道,那是战爭留下的、难以彻底消散的记忆。 连日行来,人烟愈发稀少。 偶遇的行旅,多是面有菜色、步履匆匆的逃荒者,或是拖家带口、眼神惶恐的流民。 间或有驮著货物的骡马队经过,押运的伙计们也个个神情警惕,手不离刀剑棍棒,显是此地並不太平。 许清安並未刻意加快脚步,依旧按著自己的节奏,丈量著这山河的脉络,感知著这片土地特有的“气”。 地气贫瘠,民生困苦,然则生於斯长於斯的人们,眉宇间总带著一股江南百姓少见的悍勇与隱忍。 已是入了淮北。 这日午后,日头被薄云遮住,天色昏黄。 风更紧了些,吹得道旁枯草伏地,发出呜呜的声响。 前方道路拐向一处低矮的土丘,丘后隱约露出几缕歪斜的炊烟,比晨雾还要稀薄,仿佛隨时会被风吹散。 应是一个村落。 然而,越是走近,许清安越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风中送来的,並非寻常村庄的鸡鸣犬吠、人语炊香,而是一股极其混杂的气息。 草药煎熬的苦涩、病人呻吟的哀弱、牲畜不安的躁动,以及…… 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死寂。 甚至,在那风声草声的间歇,他似乎捕捉到几声极细微、若有若无的啜泣,不似活人悲慟。 倒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带著彻骨的阴寒。 寻常人或许只会觉得这村子过於安静,但在许清安的感知中,此地气息之鬱结晦暗,几乎凝成了实质,笼罩在村子上空,如同不祥的阴霾。 他脚步未停,转过土丘,村子的全貌映入眼帘。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比之前些时日那个疫病村落更为破败。土墙多有倾颓,柴扉七歪八倒,村中道路空无一人,连条看家的瘦狗都看不见。 唯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顽强地冒出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炊烟,证明此地尚存生机。 而那浓郁的草药味和病气,正是从村中最大的一处院落中瀰漫出来的。 那院落似是村中祠堂之类所在,此刻院门大开,內里人影幢幢,却听不到多少喧譁,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嘆息。 许清安径直向那院落走去。 刚到门口,便见院內或坐或臥,挤满了数十人,多是妇孺老弱,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神情麻木。 几个穿著粗布衣、看似略懂草药的老者,正愁眉苦脸地守著几口陶罐煎药,药气浓烈,却似乎对眾人的病情並无多大缓解。 院中一角,甚至草草停放著三四具以草蓆覆盖的尸身,无人看管,也无人哭泣,仿佛死亡在此地已成常態。 许清安的到来,並未立刻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他走入院內,那与眾不同的气度,才让几个靠近门口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与警惕。 “这位先生……是外乡人?” 一个鬚髮皆白、拄著拐杖的老者颤巍巍起身,打量著许清安背后的药箱,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又迅速黯淡下去,“快走吧……我们村……遭了瘟神了,沾上就……唉……” “老丈,在下略通医术,途经此地,见贵村气息不佳,特来看看。” 许清安声音温和,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是何病症,如此凶险?” 那老丈尚未答话,旁边一个正在添柴熬药的老嫗猛地抬起头,嘶声道:“不是病!是报应!是鬼哭!是那些死在北边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她神情激动,眼中满是恐惧,“夜里……夜里总能听到哭声,然后……然后就有人开始发热,说胡话,身上起红疹,接著就……就没啦!” “胡说什么!” 那老丈喝止老嫗,但对许清安解释时,声音也带著颤抖,“先生莫怪……实在是这『病』来得邪门。先是孩童夜啼不止,说是听到窗外有人哭,大人起初不信,后来……” “后来不少人也说听到了。再后来,便是发热、红斑、呕吐,几日功夫便……请了几个郎中来,都说是疑难杂症,药石无灵……” 许清安神色不变,心中已瞭然几分。 所谓“鬼哭”,从现代医生记忆里得知,或是风声穿过某些特殊地形孔窍所致,或是有人装神弄鬼。 更可能的是,村民因极度恐惧而產生的集体臆症,而真正的癥结,在於那迅速蔓延的“时疫”。 他走到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正发著高烧、意识模糊的孩童身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搭在孩子滚烫的腕脉上。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一缕极细微的灵元已探入其体內。 同时,他仔细观瞧孩童面颊、脖颈处那片片凸起的、顏色暗红的斑疹。 “热毒內蕴,邪犯营血……”他低声自语,又凑近轻轻嗅了嗅孩童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气味,“伴有湿浊瘴癘之气……” 这不是简单的风寒温病,也非寻常痘疹。 其毒性之烈,传变之速,確乎罕见,更夹杂了这一带水土特有的某种瘴癘特性,难怪寻常郎中束手无策。 就在他凝神探查之时,神识微动,忽然感知到院落角落,那几具草蓆覆盖的尸身之下,一丝极其隱晦的、几乎与死气融为一体的阴寒波动,倏忽一闪! 几乎同时,那原本哭泣诉说“鬼哭”的老嫗,猛地指向窗外,发出惊恐的尖叫:“又来了!听!又哭了!冤魂索命来了啊!” 院內眾人顿时一阵骚动,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甚至有几个虚弱的病人也跟著抽搐哭喊起来。 许清安骤然抬头,眸光清亮,如冷电般扫过那停放尸身的角落。 寻常人听不见,但他超凡的灵觉却清晰地捕捉到,那並非什么鬼哭。 而是一种极低频的、能扰动心神、放大恐惧的奇异波动,正从那阴寒之处散发出来! 是人为?还是…… 他不动声色,起身对那为首的老丈道:“老丈,此症虽险,並非无救。需先隔绝病源,重整秩序。请让尚有气力的乡亲,先將逝者妥善安葬,入土为安。活人聚居之所,停灵日久,於生者无益,更易滋生疫气。” 他的话语平静而篤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现场的恐慌。 老丈愣愣地点点头,下意识便去安排人手。 第43章 旁门左道术 许清安则走到那煎药的陶罐前,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药材,微微摇头。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包自己配製的、研磨好的药粉,倒入罐中,又以指尖悄然渡入一丝蕴含生机的木灵元气,融入药液。 “按此药,分与症状轻微者先服。”他吩咐道。 药粉入水即化,一股迥异於先前苦涩的奇异清香瀰漫开来,令人闻之精神一振。 那几个帮忙的村民惊讶地看著药罐,又看看许清安,仿佛看到了救星。 安置好这边,许清安目光再次落向那角落的尸身。 此时已有几个胆大的村民,在老丈的指挥下,战战兢兢地上前,准备抬去安葬。 就在一具尸身被抬起的瞬间—— “咻!” 一道细不可见的黑气,快如闪电,自草蓆下激射而出,直扑最近的一个村民面门! 那村民嚇得魂飞魄散,僵立当场! 千钧一髮之际,也不见许清安如何动作,他只屈指一弹。 一缕无形气劲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那缕黑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噗”的一声轻响,黑气当空溃散,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短促、非人非兽的嘶鸣,旋即湮灭无踪。 那村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冷汗涔涔而下,半晌说不出话。 其余人更是嚇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许清安一步踏前,来到那尸身旁,俯身仔细查看。 只见草蓆之下,那逝者衣物內里,紧贴心口的位置,赫然別著一枚寸许长、色泽枯黄、似骨非骨、似玉非玉的诡异细针! 针身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虫爬的暗红色符纹,此刻正散发著极淡的阴寒波动,方才那黑气与嘶鸣,显然便是此物作祟! “邪器……”许清安眸光一凝。 此物绝非寻常江湖手段,倒像是某种粗浅邪修的炼魂之物,能吸纳死者残存怨气,放大周围活人的恐惧情绪,並散发微弱毒障,加剧病情。 置於尸身之上,更能藉助死气遮掩自身波动,阴毒无比! 难怪此村“时疫”如此诡异难治,原来是有此物在暗中推波助澜,不断污染环境,扰乱心神! 是何人將此物置於此?是刻意为之,还是无意遗落? 许清安心中念头急转,手上却不停。 他並指如刀,一缕锐利灵元透出指尖,轻轻一划,那枚阴邪骨针便被他隔空摄取入手,隨即掌心纯阳灵元一吐。 “嗤……” 一声轻响,那骨针上的符纹瞬间黯淡、碎裂,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隨著骨针被毁,瀰漫在院落中的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波动骤然消失,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清明了几分。 那些原本躁动不安、哭喊不断的病人,也奇异地渐渐平静下来。 村民们虽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觉周身一轻,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消失了。 他们看向许清安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难以置信。 许清安拂去手中粉末,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枚阴邪骨针化成的粉末,自许清安指缝间簌簌落下,尚未触及地面,便被一股无形的气旋捲起,彻底湮灭,不留半分痕跡。 院落中那令人心悸的阴寒波动隨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气中浓郁的药味与病气似乎都淡去了几分,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鬆弛感,悄然瀰漫开来。 那些原本因恐惧而躁动哭喊的病人,渐渐平息,茫然地睁著眼睛,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而出。 村民们虽不明就里,但身体本能地感到那股无形的压迫骤然离去,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们望著独立院中、青衫飘然的许清安,目光中的敬畏已近乎虔诚。 那为首的老丈颤巍巍上前,就要再次下拜。 许清安虚抬手臂,一股柔和力量托住了他。“老丈不必多礼。邪秽已除,然病根未去。还需按方服药,清洁居所,重症者需单独隔开照料。” 他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此疫虽烈,並非无药可医,谨守规程,可保无恙。” 他再次走向药罐,又取出几味药材,亲自调整方剂,细致吩咐煎熬之法与服用禁忌。 村民们屏息静听,將他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心里,视若纶音。 安排妥当,许清安方將目光转向那已被抬到一旁、准备安葬的几具尸身,尤其是在那枚骨针出现的尸体上停留片刻。 “老丈,这位逝者是?”他看似隨意地问道。 老丈嘆口气,脸上露出悲悯之色:“是村西头的刘三,也是个苦命人……前些年朝廷征夫去北边修缮边垒,他去了,去年才回来,身子就垮了大半,没想到这次又……” “边垒?”许清安目光微动,“他回来后,可有什么异常?或是带回过什么特別的东西?” 老丈努力回想,旁边一个与刘三相熟的汉子插话道:“三哥回来后就寡言少语,时常夜里惊梦,说是总听到號角和哭声……带回来的东西?” “除了些破旧衣物,好像就有个小小的旧皮囊,说是从废墟里捡的,看著古旧,里面似乎有些零碎玩意儿,他也不让人碰,当个宝贝似的……” 许清安心中瞭然。 那邪异骨针,九成便是源自於此。 他缓步走到刘三的尸身旁,神识微凝,仔细探查。 果然,在其心脉附近,残留著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骨针同源异流的阴煞气息。 应是刘三长期贴身收藏那骨针,心神与气血早已被其阴煞之力悄然侵蚀,体质日益虚弱,精神恍惚,最终在此番疫病衝击下率先殞命。 而他死后,尸气又反过来滋养了那邪针,使其威能渐復,开始作祟。 一切因果,清晰起来。 並非有什么邪修刻意在此布阵害人。 更大可能,是这不幸的民夫,在北方边境那些歷经无数血战、埋骨无数的古战场废墟中,无意间捡到了这枚不知是何年月、由何人製作留下的邪门器物。 他將之视为古物带回,却不知自己带回的是一道催命符,更连累了整个村落。 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些蒙昧年代的遗留,或是一些心术不正之辈,依据某些残缺邪典,以血食、怨念等阴邪之法,炼製出的害人物件。 它们大多粗劣,效力有限,且反噬其主,算不得真正的修行之道,更遑论长生。 只是旁门左道中的糟粕,多流传於乡野巫覡或心性阴暗的江湖术士之手,为正道所不容。 第44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在这绝天地通的凡俗世界,几乎不可能再存在一个类似自己一般修仙者。 但这並不意味著,世间就没有超乎常人理解、沾染阴邪气息的物件或手段。 它们或许源於古时某些失传的巫蛊之术,或许是一些精神力量异於常人者无意间的造物,又或是单纯因极致的怨念与杀戮,在特殊地气条件下孕育出的凶煞之物。 而这枚骨针,显然便是此类。 其上的符文粗陋扭曲,蕴含的力量驳杂微弱,更多是引动和放大生灵自身的恐惧与死气。 於真正的修士而言,弹指可破,但对毫无防备的凡人,却是足以酿成惨剧的大恐怖。 许清安轻轻嘆了口气。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便是一座山。 而这王朝边陲的每一次动盪,其產生的尘埃,落在这些卑微如草芥的百姓身上,便是无数场无法抗拒的灾难。 “將他好生安葬吧。”许清安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再多看。 是夜,许清安並未离开村落,他在村口一处废弃的土屋里暂歇,打坐调息,神识却笼罩著整个村子,確保那邪针的影响彻底散去,疫情也在药力作用下逐步得到控制。 村民依言连夜將逝者安葬,下葬时,並无多少哭声,只有一种麻木的、深沉的悲哀。 生者已耗尽眼泪,唯有努力活下去,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告慰。 翌日清晨,疫情明显好转,未再出现新的重症者,轻症者热度渐退,村民们脸上终於有了些许生气。 他们捧著所能拿出的最好食物——几个粗麪饼子、一罐咸菜,聚到村口土屋,想要感谢那位神秘的青衫先生时,却发现屋內早已空无一人。 唯有地上以树枝划出的几行字跡,是关於后续调养和防疫的嘱咐,笔力遒劲,深入硬土,仿佛刀刻斧凿一般。 村民们对著那字跡再次叩拜,心中已將那位来去无踪、手段通神的青衫人,敬若神明。 而此刻的许清安,已身在数十里之外。 根据村民所指的方向,他正走向那片刘三曾服役修缮的旧边垒区域。 越往北走,景象越发荒凉。 旷野之上,时常可见废弃的营寨遗蹟,残破的辕门斜插在泥土里,生锈的箭鏃偶尔能硌到脚底。 枯黄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在秋风中发出呜呜的啸音,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 天地苍茫,四野寂寥。唯有孤鹰在高空盘旋,发出锐利的鸣叫,更添几分肃杀。 午后,一片巨大的、依山势而建的残破壁垒,出现在地平线上。 墙垣大多已经倾颓,只剩下断壁残垣,蜿蜒起伏,如同一条死去的巨蟒的骨骸,沉默地匍匐在苍黄的大地之上。 这里曾是宋金对峙的前线,歷经无数次血腥的拉锯爭夺,泥土之下,不知埋藏著多少白骨。 尚未完全靠近,一股浓烈的、混杂著血煞、怨憎、死寂的庞杂气息便扑面而来。 寻常人在此,只会感到心头髮闷,情绪低落,甚至產生种种幻听幻视。 而在许清安的感知中,这片区域的地气早已被彻底污染、扭曲,各种负面的能量场交织碰撞,形成了一片近乎天然的“绝地”与“凶域”。 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可能孕育出那等阴邪的器物。 他缓步走入废墟之中。脚下是破碎的砖石、生锈的铁片、以及偶尔可见的惨白色骨殖。 风吹过墙洞和瞭望塔的残骸,发出时而尖锐如哀嚎、时而低沉如呜咽的奇异声响,难怪那刘三会终日恍惚,听到“鬼哭”。 许清安神情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 他能清晰地“看”到,丝丝缕缕的黑红色煞气从泥土和残垣中渗出,在空中交织缠绕,凝聚不散。 一些地方,煞气尤其浓重,甚至形成了微弱的、能影响人心神的力场。 那枚骨针,若是在某处煞气鬱结的核心之地埋藏日久,受此地无穷怨念与死气滋养,自行生出几分粗浅邪异,也並非不可能。 他在废墟中默默行走,如同一个孤独的凭弔者。 指尖偶尔拂过冰冷的断壁,仿佛能触碰到那段金戈铁马、血火交迸的惨烈岁月。 兴亡百姓皆苦,古今同慨。 忽然,他脚步一顿,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壁垒阴影下,看到了一具蜷缩的尸骸。 尸骸早已腐朽,只剩骨架,身上的衣物也破烂不堪,但从残留的甲片样式和髮髻来看,並非近年之人。 尸骸的指骨间,紧紧攥著一块黑色的、刻满了扭曲符文的木牌,那符文的气息,与那骨针上的同出一源,却更为古旧。 许清安俯身,轻轻取下那块木牌。入手冰凉,一股浓郁的怨煞之气试图顺著指尖侵入,却被他体內磅礴平和的灵元轻易化去。 木牌背面,还刻著几个模糊的异族文字,似是金国某支小部族的祭祀用语,大意是“诅咒”、“瘟疫”之类。 真相大抵如此,这或许是某个金军隨军的萨满或巫师,以邪术製作,用於诅咒宋军、散播瘟疫的器物。 战后被遗弃或埋藏於此,经年累月吸收此地煞气,偶被刘三发现拾取,最终酿成了远处那个村落的惨剧。 时代的尘埃,跨越数十载光阴,以这样一种诡异而残酷的方式,再次落在了无辜者的头上。 许清安掌心微一用力,那邪异木牌便化为齏粉。 他站在这片古老的战场上,极目四望,但见残阳如血,將断壁残垣染上一片淒艷的红色,风声呜咽,更显苍凉。 个人显圣,可救一村之疫,可毁一器之邪。 然则,这遍布山河的疮痍,这瀰漫时代的悲愴,又岂是一人之力所能涤盪? 他默立良久,直至夕阳完全沉入远山背后,天地被暮色笼罩。 最终,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渐行渐远,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荒凉与血色之中。 唯有那淡淡的嘆息,残留风里: “山河犹在,尘泥尽染英雄血。” “道心虽明,难照古今离乱苦。” 前路漫漫,其修远兮。 …… 匯合白鹤,许清安方向略转,偏向东北,意欲绕过人口稍密的镇集,更深入地感受这淮北大地真实的脉搏。 金丹修士的脚步丈量山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贴合地脉的韵律。 看似信步由韁,实则缩地成寸,官道、野径、田埂、溪流皆如履平地。这里荒凉,实在无甚可看。 地势渐渐有了起伏,不再是纯粹的一马平川。 古老的黄土层被岁月与流水切割出深深的沟壑,当地人称之为“塬”。 站在塬上远眺,天地骤然开阔,苍穹如盖,四野茫茫,一种与江南水乡的温婉细腻截然不同的、粗糲而雄浑的气势扑面而来。 风也变得不同,不再是带著水汽的、拂柳吹花的软风,而是乾燥的、带著黄土微粒的、毫无遮拦的长风。 它呼啸著掠过塬上稀疏的林木,捲起地上的枯草断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仿佛在吟唱著一段段被遗忘的、属於金戈铁马的古老歌谣。 第45章 另一个世道 许清安青衫猎猎,负手立於一处高塬之巔,远望北方。 他的神识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所能捕捉到的,是远比江南更为稀薄、却也更为沉凝的天地灵气。 它们似乎深深潜藏於厚重的黄土之下,不易汲取,却自有一股亘古的苍凉意味。 更远处,越过这片苍黄的塬、梁、峁交织的土地,他的灵觉隱隱触摸到一道更加庞大、更加压抑的“界线”。 那不是有形的城墙关隘,而是一种瀰漫在天地之间的、由无数征伐、杀戮、怨恨、以及异族统治下的生息所共同凝聚成的无形壁垒。 那是真正的,宋金气运交织衝撞的前线。 下了高塬,又行数十里,人烟渐稠。 並非繁华城镇,而是散落在山塬之间的村落,它们依附著贫瘠的土地,显得格外顽强,也格外脆弱。 时近正午,日头高悬,虽只是春日,在这毫无遮蔽的塬上,也已有了几分燥热。 前方道路旁,罕见地出现了一处简陋的茶棚。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支起个茅草顶子,下面摆著两三张破旧木桌。 一个穿著打满补丁的灰布衣服、头髮花白的老嫗正佝僂著身子,用一个大陶壶给土碗里倒著浑浊的茶汤。 棚子旁边还歪插著一面褪色几乎看不出字跡的酒旗,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茶棚里空无一人,只有老嫗形单影只。 许清安步履从容,走了过去。 “老人家,叨扰一碗茶水解渴。” 老嫗闻声抬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皱纹、黝黑而麻木的脸。 她看到许清安的青衫和身旁身姿昂立的白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异。 “一文钱一碗。”老嫗的声音乾涩沙哑,像是被这黄土风沙磨礪过。 许清安取出铜钱放下,接过那碗粗陶大碗盛的茶汤。 茶色深褐,味道苦涩,甚至还带著点土腥气,显然是用的劣质茶末和就地汲取的浑水煮成。 “老人家,此地是何名称?距北边……还有多远?”许清安放下茶碗,看似隨意地问道。 老嫗慢吞吞地收著铜钱,头也不抬:“这儿没大名,都叫西塬沟。北边?先生说的是金人地界吧?” “不远啦,再往前走上大半日,过了前面的黑水河,就是啦……河那边,就是另一个世道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司空见惯的事情。 许清安默然。 他能感觉到老嫗身上那股几乎融入骨血的疲惫与认命,那是长年生活在动盪边陲、见惯了兵匪战乱所形成的麻木。 就在这时,远处道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伴隨著粗野的呼喝和鞭子破空的脆响! 老嫗脸色骤然一变,那麻木的神情瞬间被惊恐取代。 她手忙脚乱地就想收拾茶摊,声音发颤:“坏了坏了……是巡河的军爷们来了……快,先生你快走,躲起来……” 话音未落,七八骑已卷著尘土衝到了茶棚前。 马上骑士皆穿著破旧的皮袄或杂色號服,兵器隨意地掛在马上,一个个面目凶悍,带著边境兵痞特有的蛮横之气。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鬍的彪形大汉,眼神倨傲地扫过茶棚。 看到白鹤时,亦是露出一抹惊诧。 “老虔婆!滚过来!好酒好肉赶紧给爷们端上来!”那大汉厉声喝道,声如破锣。 老嫗嚇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老身这里只有些粗茶,实在没有酒肉啊……” “没有?”那络腮鬍大汉眼睛一瞪,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抽下,“我看你是找死!” 鞭影尚未落下,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凝滯在半空,无法挥下。 大汉一愣,使劲挥动胳膊,那马鞭却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纹丝不动。 他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最终目光落在了茶棚內唯一的外人——那个一直安静坐著、甚至还在慢慢喝茶的青衫人身上。 “妈的!邪门!是你这酸丁搞的鬼?!”大汉又惊又怒,鬆开马鞭,反手就去抽腰间的弯刀。 其余兵卒也察觉不对,纷纷呼喝著拔出兵器,將茶棚隱隱围住,杀气腾腾。 许清安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络腮鬍大汉。 没有怒目而视,没有厉声呵斥,只是那么平静地看著。 然而,就在他目光触及的剎那,络腮鬍大汉以及他身边所有凶神恶煞的兵卒,都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 深邃如同万古寒潭,平静如同九天星河。 在那目光之下,他们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螻蚁,所有曾经的凶悍、蛮横、暴戾,都被剥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对无法抗衡之存在时的战慄与卑微。 拔出一半的弯刀僵在了手里,想要喷出的咒骂卡在了喉咙里。 七八个刚才还囂张不可一世的兵痞,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茶棚內外,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风声依旧呜咽。 许清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过一息,便淡淡移开,重新落回那碗残茶上。 “滚。” 一个平淡无奇的字眼从许清安口中吐出,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兵卒的耳边。 如蒙大赦! 那群兵卒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 甚至顾不上掉落在地的同伴,发一声喊,如同见了鬼一般,拼命打马,仓皇无比地向著来路狂奔而去。 捲起一溜烟尘,片刻间就逃得无影无踪。 茶棚前,只剩下跪在地上、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的老嫗,以及依旧安坐的许清安。 老嫗茫然地抬起头,看著空荡荡的道路和远处消散的烟尘,又看看那位安然无恙的青衫先生,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困惑。 她不明白那些如狼似虎的军爷为何突然就嚇破了胆,仓皇逃窜。 她只隱约感觉到,似乎与这位安静的先生有关。 许清安起身,又取出一小粒碎银,放在木桌上,声音温和:“老人家,受惊了。这点银钱,权当压惊茶资。” 老嫗看著那粒足以买下她整个茶摊的银子,手足无措,只是喃喃道:“使不得……先生……这使不得……” 许清安不再多言,微微頷首,提起药箱,转身离去。 青衫背影在那苍黄的土地上,渐行渐远,沉稳如山,飘逸如云。 老嫗怔怔地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天地方线的尽头,又看看桌上那粒小小的银子,乾涸的眼角,竟渗出了一滴混浊的泪珠。 风中,似乎隱约传来她哽咽的低语: “多谢后生……” 许清安步履行於天地之间,方才那场微不足道的风波,並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痕跡。 金丹之境,看待凡俗纷爭,已如观螻蚁相爭,若非涉及无辜,实不愿轻易介入其中尘埃。 前路依旧漫漫。 许清安抬头,望向前方地平线上隱约浮现的一道蜿蜒黑线。 那应该就是老嫗口中的“黑水河”了。 河的对岸,便是另一个世道。 第46章 楚州 感谢“宫城的陈遇白”大大的催更支持! 本章为大大加更! …… 离了那片浸透血泪的边垒废墟,许清安携著白鹤继续往北行。 越往淮北腹地,人烟渐稠,虽仍不免荒僻,但官道之上,往来行旅车马明显多了起来。 时而可见成队的粮车,在官兵押送下,吱呀呀地碾过坎坷的路面,扬起漫天尘土,奔向北方边镇。 亦有南来的商队,驮著皮货、药材等物,风尘僕僕,神色间带著几分疲惫与警惕。 空气中,除了永恆的尘土味,更添了几分紧张。 关卡哨所增多,盘查变得严密,即便许清安气度不凡,也免不了被守卒多看几眼,仔细询问来歷去向。 市镇城门处,张贴著新旧不一的海捕文书,画影图形上的面孔,多是狰狞凶悍的江洋大盗。 或是所谓“通敌”的奸细,墨跡淋漓,透著肃杀之气。 整个两淮地区,犹如一张缓缓拉开的弓,弦已绷紧,无声地积蓄著力量,也酝酿著不安。 许清安目睹这一切,心中澄明如镜。 王朝兴衰,边患交织,此乃天数使然,亦是人慾奔流。 他如一叶扁舟,行於这洪流之上,见证,经歷,却並不隨波逐流。 数日后,一座雄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高池深,旌旗招展,远望便觉一股森严之气扑面而来。 此乃楚州,两淮重镇,控扼漕运咽喉,兵家必爭之地。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此地的军事氛围。 护城河宽逾数丈,吊桥高悬,城头垛口处,兵戈寒光闪烁,甲士身影往来巡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 城门洞开,但盘查极严,进城队伍排出老远,速度缓慢。 许清安隨人流缓步前行,耳中充斥著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车马声、兵卒的呵斥声,以及瀰漫在空气中、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他神识微展,便能捕捉到更多细微的动静: 城头將领低声的指令、暗处探子交换信息的短促哨音、甚至城內军营中操练的喊杀与金铁交鸣。 这座城,便如同一头披甲巨兽,匍匐在淮水之滨,时刻警惕著北方。 排队入城时,许清安注意到,城门旁张贴的一张最新海捕文书前,围观者最多,议论纷纷。 那文书上绘著一虬髯大汉的画像,虽略显粗糙,却颇有几分神韵。 下方赫然写著“钦犯鲁达”四字,所列罪状是“勾结匪类,劫掠军资,戕害官兵”。 许清安目光扫过,面色如常。 鲁达已被官府追缉,且这罪名扣得极大,几乎断了一切生机。 只是不知,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罪责,又有多少是那伙身份不明的“军中好手”背后的势力,在借官府的刀杀人灭口。 他並未停留,隨著人流通过了严密的盘查,踏入楚州城內。 白鹤亦步亦趋的跟著,引来旁人一阵阵惊诧的目光。 此次本来还想让它归於山林,但它打死不肯,许清安无法,只能依它。 城內景象,与外间的肃杀截然不同,竟是异常繁华。 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櫛比,酒旗招展。 漕运码头上,更是舳艫相接,力夫號子声、商贾议价声不绝於耳。 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仿佛城外那森严的军备只是虚幻。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许清安敏锐地感知到另一种潜流。 酒楼茶肆之中,多有携刀佩剑的江湖豪客,目光精悍,举止谨慎。 暗巷之內,时而有身影快速闪没。 甚至一些看似普通的行商脚夫,步伐沉稳,气息悠长,显是身负武功之辈。 这楚州城,龙蛇混杂,水颇深。 许清安寻了一间不甚起眼的临河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清静的上房。 安顿下来后,许清安信步走出客栈,融入熙攘人流,看似隨意閒逛,实则神识如水银泻地,悄然感知著这座城市的脉搏。 他先在几家大药铺转了转,购置了些本地特有的药材,与坐堂郎中隨口攀谈几句,了解些风土病情。 隨后,又踱入一家宾客盈门、三教九流混杂的酒楼,在临窗角落要了一壶清茶,几样小菜,默然独酌,耳听八方。 邻桌几名商贾模样的男子,正压低声音谈论著近日漕运厘金又增,抱怨生意难做。 忽地,楼梯响动,上来几名身著公服、腰挎朴刀的衙役,为首一人目光锐利,扫视全场。 酒楼內的喧闹声顿时为之一静,不少人低下头去,不敢与他们对视。 那为首衙役视线在店內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独自饮茶的许清安身上。 许清安的气度太过特殊,在这嘈杂酒楼中,宛如鹤立鸡群。 那衙役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眼生,正要上前盘问,忽听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譁,有人高喊:“抓住他!別让那贼子跑了!” 几名衙役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许清安,急匆匆衝下楼去。 酒楼內顿时一阵骚动,眾人纷纷探头向窗外望去。 只见街道上一片鸡飞狗跳,一个黑影在人群中急速穿梭,身后数名官差紧追不捨,呼喝连连。 许清安的目光也投向窗外,但他看的並非那逃窜的黑影,而是街对面屋顶上,几个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贴附、正冷冷注视著下方追逃的身影。 那几人动作矫健,气息收敛得极好,分明是身手极高的练家子,却作寻常百姓打扮。 他们並非官差,倒像是……在监视著这场追捕,或者说,在確保那“贼子”无法被活捉? 眼看那逃窜之人就要被官差合围,忽然,他身形一个踉蹌,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后心,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官差们一拥而上,翻过尸身,却发现此人面色青黑,嘴角溢出黑血,已然气绝身亡。 “服毒了!”有官差喊道。 对面屋顶上那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许清安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已微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酒楼內的看客们还在议论纷纷,猜测那死者的身份和罪名。 唯有许清安看得分明,那逃窜之人並非服毒,而是被一枚极细微的、餵了剧毒的暗器了结了性命。 那枚暗器,其上隱晦的符文被黑血浸透消散,儼然与此前骨针的气息相近。 “金国祭祀?不像,蒙古萨满?”许清安若有所思。 这楚州城,果然如表面一般,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官、兵、匪、江湖、乃至不明势力,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卷。 鲁达的遭遇,边垒邪器的流毒,城中的严密盘查,以及眼前这光天化日下的当街灭口…… 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隱隱串联,指向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土地,以及这摇摇欲坠的南朝边镇。 夜幕缓缓降临,楚州华灯初上,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倒映在波光粼粼的运河之中,美得有些不真实。 许清安回到客栈房间,推开窗,望著窗外这片看似太平的夜景。 远处城楼之上,刁斗声声,清晰可闻,提醒著人们此地仍是边境军镇。 他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袂。 山河表里,一如这夜色,光明处亦有阴影潜伏。 第47章 金国祭祀 楚州一夜,並未如表面那般太平。 更深露重时,许清安於静坐中,神识曾数次捕捉到城中不同角落传来的短促金铁交击与闷哼之声,旋即又迅速归於沉寂。 他的金丹神识锁定著白日用左道符文暗器偷袭之人,对方缩在城西旧访市某个墙檐的阴影中。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运河上的漕船便已响起嘹亮的號子,城內各坊市也开始甦醒,人声渐沸。 昨日的当街毙命事件,似乎並未在这座见惯了风浪的城池留下太多痕跡,至少在白日的阳光下,人们更关心的是柴米油盐,生计奔波。 许清安结算了房钱,再次带著白鹤匯入人流,他並未立刻出城,而是信步向城西走去。 楚州城西有一片旧坊市,多居底层平民。 越往西行,街景愈发杂乱,房屋低矮,道路也不再那般齐整。 空气中也混杂著更多的气味:劣质脂粉、廉价酒水、牲畜粪便、还有各种草药和说不清的陈旧腐朽的味道。 此处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皆在此谋生,治安也远不如城东那般严整。 正行走间,前方忽地一阵骚乱,人群惊呼著向两侧退避。 只见一名衣衫襤褸、满身血污的汉子,正踉蹌著狂奔而来,他左手无力地垂下,似是折断。 右手紧握著一柄卷刃的短刀,眼神涣散,口中嗬嗬作声,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在他身后,五六名如狼似虎的劲装汉子紧追不捨,手持铁尺锁链,面目凶悍,呼喝叫骂。 “拦住那贼廝!” “莫走了採花蜂!” “官府拿人,閒人避让!” 人群愈发惊慌,推搡避让,乱作一团。 那被称作“採花蜂”的汉子眼见前路被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竟猛地挥刀向旁边一个嚇呆了的、抱著孩子的妇人砍去,意图製造混乱,趁机脱身! 妇人发出悽厉的尖叫,下意识將孩子紧紧护在怀里,闭目待死。 周围眾人惊呼怒骂,却无人敢上前阻拦那状若疯虎的凶徒。 电光石火间,那狂奔的凶徒刀锋將至,却骤然僵在原地。 他劈砍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仿佛被无数无形丝线缠缚周身,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唯有瞳孔中溢出惊骇恐惧。 那捲了刃的短刀距妇人仅剩半尺,却再难寸进。 人群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几名追来的官差也猛地停步,愕然相顾——他们根本没看到有人出手! 为首的赵莽经验老道,目光急扫四周,却只见熙攘百姓一张张惊惶面孔,並无任何异状。 那凶徒就这般突兀地僵立著,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还…还愣著干什么!”赵莽虽心下骇异,却知机不可失,厉声喝道,“拿下!” 差役们这才醒觉,一拥而上,用铁链锁扣將那毫无反抗能力的“採花蜂”捆翻在地。 直到锁链加身,那凶徒身上无形的束缚才倏然消失,顿时瘫软如泥,面上犹带著未散的惊恐。 被救的妇人瘫坐在地,搂著孩子泣不成声,连连向著四周虚空拜谢,却不知恩人何在。 赵莽心头凛然,抱拳向四周朗声道:“不知哪位高人暗中相助?赵某与楚州府衙感激不尽!” 长街之上,只有风声与人声嘈杂回应。 无人得见,数丈外街角阴影中,一道青衫身影淡然收回了虚抬的手指,袖袍轻拂,仿佛掸去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许清安神识微动,確认那妇人孩子无恙,差役也已控制局面,便转身融入身后人流。 赵莽等待片刻,不见回应,只得按下满腹疑竇,指挥手下押解人犯。 “头儿,刚才是……”一名年轻差役凑近低声问道。 赵莽摆手打断,只沉声道:“我也不知,收队。” …… 许清安穿行在城西旧坊市狭窄而嘈杂的巷道里,他的神识,依旧如无形的大网,牢牢锁定著那个隱藏在暗处的目標。 他对对方所属势力有著强烈的好奇,江湖武林除了南宋那些已知的门派,金国祭祀和蒙古萨满却是他第一次接触。 对方的阴邪內力和邪异的符文手段,与昔日中原武林的旁门左道有些类似。 如今活跃在南宋境內,还涉及到平民百姓,他便无法视若无睹了! 他步履从容,行至一处药材铺前。 那人极擅隱匿,气息几乎与墙角污垢、空气中瀰漫的陈旧腐朽气味融为一体,心跳缓慢,呼吸微不可察,显然是专司暗杀之辈。 此人周身縈绕著一丝极淡却凝而不散的阴煞之气,阴冷、污秽,带著一股不属於中原武林的蛮荒意味。 许清安手指极其微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 一缕细微至极、凝练如针的金丹灵力,跨越空间,无声无息地刺入那隱匿者的眉心识海! 那假寐中的身影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他並未感觉到任何外伤,但意识瞬间被拖入一片无尽的黑暗深渊。 一股他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庞大意志强行侵入了他的心神,翻检著他的记忆碎片。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却连一丝惨叫都无法发出。 许清安的神念在其识海中快速扫过,看到的多是些暗杀、潜伏、交接任务的模糊片段,充斥著血腥与冷漠。 然而,在记忆的最深处,他捕捉到了几幅关键的画面。 一位身著怪异羽毛服饰、面带彩绘面具的祭司,正在一处昏暗的帐篷內,以一种古老而邪异的仪式,將阴邪內力注入数枚刻有扭曲符文的骨片之上。 “金国祭祀…女真的所谓『咒蛊』之术…”许清安心头明了。 这並非修仙手段的灵力画符,而是源自金国祭祀的邪异手段。 以所谓信仰和生灵之魂催动的诅咒,其实不过是將阴邪內力附於器物之上,阴毒无比。 探查既毕,许清安神念微动,继而控制那道灵力,瞬间衝垮了对方的气海丹田,將其那点微末的、阴邪的內力彻底废掉! 同时,一道强烈的心理暗示如同种子般深植其懵懂的神魂深处:“去官府…自首…陈述罪孽…” 那人周身剧震,眼中所有的神采、恐惧、甚至冷漠都迅速褪去,变得空洞而迷茫。 强大的金丹灵力不仅废了他的修为,更暂时压制了他的大部分复杂思维,只留下那道最原始的指令在脑海中不断迴响。 他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 楚州城西,再无停留的必要。 第48章 忠骨有执念 离开楚州城,许清安折向西南,取道更为偏僻的古径。 西南方向,地势渐有起伏,远山如浪,层叠推涌至天际。 官道渐湮,多为樵夫猎户踩出的羊肠小径,蜿蜒於丘陵谷地之间。 村落更为稀疏,往往相隔十数里方能见到一两处聚落,且多是茅屋三两间,贫瘠异常。 秋意渐深,天气也愈发莫测。 方才还是秋阳杲杲,转瞬便可能乌云四合,洒下阵阵冷雨。 雨水打在山间乔木阔叶上,噼啪作响,匯成涓涓细流,冲刷著裸露的红土地,將小路浸得泥泞不堪。 许清安青衫依旧,不沾片雨,步履从容地行於这泥泞山道。 於他而言,风雨晦明,皆是天地呼吸,並无分別。 白鹤亦步亦趋,隨著许清安的步伐微微晃动,不时发出一声愉悦的鹤唳,是这寂静山雨中唯一的韵律。 如此行至傍晚,雨势未歇,天色却已迅速暗沉下来。 四野茫茫,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唯有远处山坳里,隱约露出一角飞檐,似是庙宇建筑。 许清安神识微展,感知到那建筑並无生人气息,只有一片荒败沉寂,便信步向那处行去。 近前一看,果然是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门早已朽烂倒塌,院內野草萋萋,高可没人。 殿宇倾颓,瓦砾遍地,泥塑的神像金漆剥落,露出里面黝黑的胎土,半边脸庞坍塌。 剩余的一只眼珠空洞地望著殿顶的破洞,承受著风雨的侵袭。 然而,就在这片荒败景象中,许清安却敏锐地察觉到,庙宇后院似乎有极微弱的气息波动,並非活人。 而是一种……沉鬱、悲愴、夹杂著铁血与执念的残留意念。 他绕过正殿,行至后院。 此处更为破败,只有一间即將坍塌的厢房和一座小小的、供奉土地的神龕。那丝奇异的波动,正是从土地神龕后传来。 许清安走近,拨开缠绕的藤蔓与荒草,只见神龕之后,紧靠著山壁,竟歪斜地倚坐著一具骸骨! 骸骨早已腐朽,衣衫襤褸,与枯骨几乎融为一体。 但从残留的甲片样式和髮髻骨骼来看,应是一位宋军士卒。 他怀中紧紧抱著一柄锈蚀不堪的断矛,指骨深陷矛杆之中,仿佛至死未曾鬆开。骸骨胸肋多处断裂,显是经歷了惨烈搏杀。 而那縈绕不散的执念,正是从这具枯骨之上散发而出。 並非邪祟,而是一股极其纯粹、却又无比沉重的“忠”与“憾”。 许清安静立骸骨之前,目光沉静。风雨穿过院中老树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更衬得此地孤寂淒清。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虚按於骸骨额前寸许之地,並未触碰。 双眸微闭,体內《神农百草经》功法自然运转,灵元如细腻的丝线,轻柔地缠绕上那缕残存的执念。 並非搜魂,亦非通灵,而是以自身澄澈道心,去感应、解读这逝去多年战士最后的心念烙印。 一幕幕破碎、模糊却又惨烈无比的画面,伴隨著汹涌的情感衝击,涌入许清安心间: 震天的喊杀声,金属碰撞的刺耳鸣响…… 烽烟瀰漫的边垒,如同巨兽搏斗的战场…… 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血染红了泥土…… 一封染血的密函塞入怀中,队正声嘶力竭的吼声:“送至楚州王统制手中!死也要送到!”…… 突围,不断的突围,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 冰冷的箭矢射穿胸膛,剧痛与无力感席捲而来…… 拖著残躯,凭藉最后意志一路南逃…… 终於看到这座山神庙,力竭倒下…… 意识弥留之际,望著南方,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信,未能送到…… 职责,未能完成…… 画面最终定格在那双充满血丝、圆睁著、望向南方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 许清安睁开眼,轻轻嘆了口气。 原来是一位奉命传递军情的信使,终是力竭殉职於此,抱憾而终。 那浓烈的执念,经年不散,並非怨毒,而是对其未竟使命的耿耿於怀,对其袍泽牺牲价值的未能实现的深深憾恨。 他目光下落,注意到那骸骨紧抱断矛的手臂骨骼之下,胸腔肋骨缝隙里,似乎隱约有一点异样。 若非他神识敏锐,绝难发现。 他並指如刀,一缕极细微的灵元透出,小心翼翼地將那几根肋骨旁的尘土与腐化物清理开。 果然,里面藏著一个寸许长的、以油布紧密包裹的细小竹管。 油布早已发黑脆化,轻轻一触便碎裂开来,露出里面一截同样泛黄髮黑的细小纸卷。 许清安以灵元托著那纸卷,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跡是以一种特殊的药墨书写,虽年代久远,大部分已模糊不清,但仍有几个关键字依稀可辨: “……腊月……韃靼异动……恐……诈……和议……粮道……险……” 字跡潦草急促,显然是在极度紧急情况下书写。 结合那残存执念中的信息,这应是一份关於北方蒙古可能趁和议之机异动、提醒注意粮道安全的预警密函。 嘉定年间,宋金虽和,但北方新崛起的蒙古已是狼顾鹰视,蠢蠢欲动。 边军之中有识之士,显然已察觉到危险,试图向后方示警。 只可惜,这封用生命传递的警讯,最终湮灭在这荒山野庙之中,未能上达。 许清安默然良久,这小小的纸卷,重逾千钧,承载著数条人命与一场可能避免的灾难。 然而,歷史便是如此,无数的偶然与必然交织,最终匯成那无可逆转的洪流。 他小心翼翼地將纸卷重新卷好,以一块新的油布包裹,收入怀中。 虽时隔多年,此物已无实际军情价值,但这份忠烈,不应就此埋没。 隨后,他看向那具倚壁而坐的骸骨,轻声道:“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消,职责已明,安息吧。” 他並指如剑,凌空对著院中地面一划。 坚硬的土地如同被无形犁鏵翻开,形成一个规整的土坑。 再一引,那具士卒的骸骨连同那柄断矛,便被一股柔和力量托起,缓缓落入坑中。 姿態依旧保持著抱矛而坐的样式,却显得安详了许多。 泥土无声合拢,垒成一个小小的坟塋。许清安削木为碑,立於坟前,却並未刻字。 无名烈士,何处青山不埋骨。 做完这一切,那縈绕在后院的沉鬱执念,终於缓缓消散,融入风雨之中,仿佛一声悠远的长嘆,得到了最终的安寧。 许清安回到破败的正殿,寻了一处尚且乾燥的角落,盘膝坐下。 殿外夜雨瀟瀟,敲打著残破的窗欞。 他取出那枚油布小包,握在掌心,感受著那跨越时空而来的沉重。 个人的显圣,可以救一人、救一村。 然则这倾覆的国势,这无数忠魂的憾恨,又岂是轻易能够挽回? 但,他本宋人,又岂能坐视家国沦丧! 道心通明,照见的不仅是天地至理,亦是这红尘万丈的无尽悲欢与无奈。 他闭上眼,耳中听著风雨之声,神识却仿佛穿越雨幕,看到更北方,那铁蹄即將踏碎的山河。 夜,深沉的可怕。 唯有怀中那枚小小的油布包,还残留著一丝早已冷却的体温,和一份沉甸甸的、未曾送达的忠魂之念。 第49章 萍水渡生机 荒祠一夜,风雨涤盪,亦洗炼道心。 翌日天明,雨歇云未散,天色依旧阴沉。 许清安离开那处无名山神庙,御空而起,白鹤伴飞。 山野间雾气氤氳,沾湿衣襟,带著沁人的凉意。 偶有狐兔獐鹿受惊窜逃,留下一串蹄印,旋即消失在密林深处。 如此飞行了大半日,脚下地势渐低,水汽愈发丰沛。 轰隆隆的声响自前方传来,初时细微,继而渐响,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咆哮。 穿过最后一片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江,横亘於天地之间,浊浪滔滔,奔腾咆哮,气势惊人。 江面宽阔,几欲望不到对岸,水色浑黄,卷著泥沙断枝,以万马奔腾之势向东泻去。 两岸峭壁如削,怪石嶙峋,更显江流险急。 此乃淮水一段极为凶险的河道,名为“老龙口”,暗礁密布,漩涡丛生,寻常舟船绝难渡越。 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老艄公,行至此地也要屏息凝神,祷告龙王爷保佑。 许清安御空落於江边的高崖之上,江风猛烈,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髮丝飞扬。 他目光沉静地打量著这天地之威,神识如网般撒出,感知著江水的流速、深度、暗礁的分布以及水下那些湍急的暗流。 若要施展神通,踏波而过,或是御风而行,於他而言不过一念之间,但他並未如此。 既入红尘,便依红尘之法。 他举目四望,寻找著可能存在的渡口。 在下游不远处,江水稍缓之处,果然看到一个极其简陋的小小渡口。 几根歪斜的木桩打入岸边淤泥,繫著一条破旧不堪的乌篷小船。 船身隨著波涛剧烈起伏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一个老艄公,披著蓑衣,蹲在船头,正费力地修补著船篷,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江水的痕跡。 许清安缓步而下,来到渡口。 老艄公听得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打量著来客。 见是一青衫书生,背著药箱,气度不凡,竟似要在此等天气渡江,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老先生,可渡江否?”许清安拱手问道,声音平和,压过了江涛轰鸣。 老艄公摇摇头,声音沙哑:“后生,今日水太凶,『老龙』发怒哩!我这破船,经不起折腾,不敢过,不敢过!” 许清安看向那波涛汹涌的江面,好奇问道:“老龙发怒是何意?” 老艄公著江水:“你看那漩涡,瞅见没?吞船的阎王口!还有那暗礁群……这时候过江,九死一生!” 正说话间,上游忽然传来一阵惶急的呼救声,夹杂著惊惶的哭喊。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上游里许处,一条稍大些的货船,不知是因操作不当还是撞上了暗礁。 船身倾斜,已然失控,正被汹涌的江水裹挟著,如一片落叶般向下游衝来! 船板上人影慌乱,哭喊声被涛声撕得粉碎。 那货船翻滚著,直直撞向一片突出的暗礁群! “完了!”老艄公猛地站起,脸色发白,捶胸顿足,“是张老四的船!哎哟!” 眼看惨剧即將发生,许清安眸光微凝。 他悄然並指,对著那货船前方的江面,凌空虚划了几下。 指尖灵力微吐,无声无息没入江水之中。 下一刻,那片水域汹涌的暗流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拨动,微妙地改变了方向。 货船被一股巧力推动,船头险之又险地擦著最大的那片暗礁掠过,虽然船身被剐蹭得木屑纷飞,但终究避免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只是船底似乎已被礁石划破,江水正疯狂涌入,船身下沉速度加快,依旧岌岌可危。 船上的人惊魂未定,又陷入新的绝望,哭喊声更甚。 “快!快救人!”老艄公此时也顾不上危险了,猛地跳上自己的乌篷船,就要解缆。 许清安一步踏上船头:“老人家,我来助你。” 老艄公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只见许清安拿起船篙,往岸边轻轻一点。 这小舟竟如离弦之箭般,嗖地射入汹涌的江流之中! 老艄公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忙抓住船舷,心中骇然:这书生好大的力气! 小舟在许清安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立於船头,青衫在狂风中鼓盪,身形却稳如磐石。 哪怕遇到一个个致命的漩涡与暗礁,也如履平地般平稳划过。 破旧的小舟在他驾驭下,竟如一条灵活的游鱼,在咆哮的浊浪中穿行,迅速逼近那艘正在下沉的货船。 老艄公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恐惧。 他操舟一世,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驾船手段! 很快,小舟靠拢货船。 货船上的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想要跳过来,反而使得两船碰撞摇晃,更加危险。 “莫慌!依次来!妇孺先行!”许清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力量。 混乱的人群稍稍安定。 许清安將长篙一搭一引,便精准地將一个嚇哭的孩童从货船引到小舟上,落入老艄公怀中。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动作快如闪电,却又举重若轻,每一次引渡都恰到好处,仿佛不是在汹涌江心救人,而是在庭院中信步拈花。 不多时,小舟上已接了三四个妇孺,吃水深深。 货船上还剩一个青壮伙计和船主张老四。 “先生!你们快走!船要沉了!”张老四嘶哑著喊道,脸上儘是水渍,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泪水。 许清安看了一眼货船下沉的速度,忽地將长篙插入江中,稳住两船,同时对老艄公道:“老人家,撑稳了。” 言罢,他竟纵身一跃,轻飘飘落至货船甲板之上。 那船身猛地一沉,江水加速涌入。 “先生!”眾人大惊。 许清安却不理会,目光扫过船上那些綑扎好的货包,迅速锁定了几大包用油布密封的药材。 他出手如电,抓起两包最沉重的药材,低喝一声,双臂一振,竟將那数百斤的货包凌空拋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数丈外的小舟之上。 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巔,又不至於眾目睽睽下暴露过多神异! 接著是第二包、第三包…… 他竟是在这即將沉没的货船上,抢救货物! 张老四和那几个伙计看得傻了,连害怕都忘了。 最后,船上只剩几人,货船已大半没入水中。 许清安一手一个,抓住张老四和另一名伙计,足尖在即將沉没的船舷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飞鸿般掠起,稳稳落回已是满载的小舟船头。 几乎在他落下的同时,身后的货船发出一声不甘的呻吟,彻底沉入江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良久才平復。 小舟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青衫书生,如同看著神人下凡。 劫后余生的恐惧与难以置信的震惊交织,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老艄公最先回过神来,激动得鬍鬚直抖:“神……神技!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张老四等人也纷纷欲跪下磕头不止。 许清安扶起他们:“不必如此,且先靠岸。” 小舟顺利上岸,张老四等人又是对许清安一阵感激,方才散去。 待风浪稍息,老艄公对许清安已是敬若神明,不再提危险二字,主动请缨送他过江。 小舟再次离岸,此番只有许清安一人。 老艄公奋力摇櫓,许清安静立船头,眺望对岸苍茫的山影。 平安抵达对岸,老艄公摇手相送,许清安留下些许银钱,飘然而去。 身后,淮水滔滔,奔流不息。 一场惊心动魄的江上救援,於他而言,不过是行程中的一段插曲,一次隨手的萍水授生机。 而对那些被救之人,今日之遭遇,则是一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那青衫磊落、於滔天浊浪中如履平地的身影,將伴隨他们余生,成为一段口口相传的江湖传说。 许清安的身影消失在南下的路径上。 前方,荆湖之地,烟波浩渺,已在望中。 第50章 荆湖丘道长 渡得淮水,天地豁然。 荆湖风光,与北地苍茫已是迥异。 虽仍是秋季,但水汽明显丰沛,远山含黛,近处草木虽染秋色,却依旧葱蘢,少了几分北地的肃杀,多了几分湿润的柔和。 官道两旁,时见大片稻田,金浪翻涌,农人俯身其间,收穫著一年的辛劳。 此地已属荆湖南路边缘,民风言语,渐与淮北不同。 村落集镇,粉墙黛瓦开始增多,檐角飞翘,偶有精致雕花,透出几分江南的灵秀之气。 河道纵横,舟楫往来如梭,儼然又是一番水乡景象。 许清安御空而立云层之上,感受著这风物渐变。 淮水惊涛,仿佛已成身后画境。 接下来並不急於赶路,他时而御风掠过云海,俯瞰脚下群山如翠浪奔涌; 时而落地缓行,深入密林,以金丹灵觉细细感应地脉走向,寻觅那些潜藏在幽谷深涧、常人难至的药材。 龟甲的空间內,已陆续增添了不少年份足、药性纯的珍品。 如叶片边缘隱现金线的“石斛”,通体紫莹如玉的“何首乌”,乃至数株蕴含著精纯火灵之气的“朱果”。 每有所获,他心中便多一分充实,《神农百草经》的感悟也隨之精进一丝。 白鹤伴飞时,往往能避开瘴癘瀰漫的死谷,引领他穿行於灵气相对清纯充沛的山脊与水脉之间。 偶遇悬崖绝壁之上有异草生长,它便会盘旋鸣叫,引得许清安注意。 这一路行来,一人一鹤默契日深,虽言语不通,却似知己。 如此走走停停,不觉已深入荆湖南路地界。 前方一座大山,气势尤为雄浑,主峰巍然耸立,如巨鸟引颈欲飞,周围七十二峰环抱,云遮雾绕,气象万千。 正是南岳衡山。 许清安久闻衡山之名,知其乃道家佛门胜地,人文薈萃。 他心念一动,便按下云头,落於祝融峰下一处较为僻静的山崖。 时值初夏,山间林木蓊鬱,野芳幽香,泉流潺潺,与先前所经的原始蛮荒又是另一番光景。 隱隱地,能听到远处寺庙道观传来的钟磬之声,清越悠扬,涤盪尘心。 他信步而行,白鹤则乖巧地落在一旁的古松之上,收敛羽翼,默默相隨。 行至一处背倚苍崖、面临深涧的平地,忽闻前方传来沉稳而富有韵律的破空之声。 凝目望去,但见一位道人,七十岁年岁,身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须垂胸,面容清癯,正於崖边演练拳法。 那道人身形转动间,似缓实疾,步伐圆融无碍,双臂开合,如揽抱虚空,带动周身气息流转。 与这山间清风、林涛雾靄隱隱相合。 他拳势中正平和,不见丝毫凌厉杀伐之气,却自有一股绵长浩然的意蕴。 仿佛不是在练武,而是在与天地对话,演绎著某种自然的至理。 许清安以神识微察,便知这道人內力已臻化境,更为难得的是心性澄澈,神完气足。 周身气息纯净,隱然已触及先天门槛,非寻常武林高手可比。 许清安驻足静观,心中暗赞:“不想在此荒僻山崖,竟能遇到如此人物。观其气象,已得道家清静无为、天人合一之三昧,距那先天之境,只怕也只差一层窗户纸了。” 那道人似乎也早已察觉有人到来,却並未停歇,直至一套拳法缓缓收势,周身鼓盪的气息平復如初,这才转过身来。 他目光温润,看向许清安,单掌竖於胸前,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清越:“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稽首了。贫道观居士气度非凡,驻足良久,可是对贫道这粗浅把式有所见教?” 许清安拱手还礼,微笑道:“道长过谦了。在下许清安,適才见道长行拳,圆转如意,暗合自然,已得先天清静之趣,心中佩服,故而驻足观赏,何敢言见教。” 那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这套拳法乃自身感悟自然所创,重意不重形。 寻常武人看来只觉平平无奇,能一眼看出其中“先天清静之趣”者,绝非俗流。 他再次仔细打量许清安,只见对方青衫磊落,面容年轻得过分,周身气息却如深渊潜龙,浑融一体,竟丝毫看不出深浅,心中更是凛然。 “贫道丘处机,號长春子,於此山结庐清修。许居士眼光如炬,竟能窥破贫道拳中微意,实乃知音。”丘处机语气更显郑重。 “方才居士提及『先天清静』,不知对此可有高论?贫道困於后天之境久矣,虽偶有所感,却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还望居士不吝指点。” 许清安见丘处机態度诚恳,且確是有道之士,便生了结交之念。 他略一沉吟,道:“丘道长既问,在下便姑妄言之。先天者,未染尘垢之本源;后天者,已落形质之造作。道长之拳,已得后天之极诣,返璞归真,由繁入简,故能暗合先天之趣。然,合其趣易,入其境难。” 他走到崖边,指著山间舒捲的云雾,缓声道:“道长请看这云,聚散无常,何曾有意?再看这松,挺拔自在,何曾有为?先天之境,非是强求一股『先天之气』,而是放下后天之『我执』,心合太虚,如云之卷舒,如松之自在。念头不起,一灵独照,则先天自现,不召而来。” 他又指了指自己,復又指向丘处机:“刻意追求,便是后天;放下寻求,或见先天。道长拳法中那一丝『合於自然』的意念,固然高明,却亦是微尘。若能连这一丝意念也放下,心如明镜,物来则应,物去不留,不动而动,不为而为,方是踏破门槛之时。” 这一番话,如晨钟暮鼓,敲在丘处机心头。 他怔怔立在原地,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时而困惑,时而恍然。 许清安所言,並非具体功法,而是直指心性根源,点破了他长久以来“欲合先天而不得”的癥结所在—— 正是那份潜藏的、想要“合”的意念,成了最后的阻碍。 “放下…寻求…不动而动…不为而为……”丘处机喃喃自语,周身气息竟隨之微微起伏,仿佛有所触动,陷入了深沉的悟道之境。 许清安见状,知他已得要领,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立於一旁,欣赏著衡山壮丽的景色。 松涛入耳,泉声淙淙,与道人悟道时那玄妙的气机变化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良久,丘处机周身气息缓缓平復,眼中神光湛然。 虽未立刻突破,但眉宇间那层淡淡的滯涩之感已消散大半,整个人显得更加通透圆融。 他对著许清安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感激与敬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道藏。居士之言,如拨云见日,令贫道茅塞顿开!此等点拨之恩,贫道铭记於心。” 许清安侧身避过,扶起他道:“道长言重了。道本自在,唯人自悟。在下不过恰逢其会,略作引介罢了。” 丘处机直起身,看著许清安,感慨道:“许居士真乃世外高人也。不知居士欲往何处去?若不嫌弃,可至贫道陋室稍作歇息,品一盏山野粗茶。” 许清安遥望西南方向,摇了摇头:“多谢道长美意。在下尚有俗事,需往南疆一行,不便久留。” 丘处机闻言,亦不强求,再次稽首:“既如此,贫道便祝居士一路顺风。他日有缘,望能再聆教诲。” 许清安拱手还礼,又看了一眼那仍在松枝上假寐的白鹤,心念微动,白鹤便睁开眼,轻盈飞落在他身侧。 “告辞。” 说罢,许清安对丘处机微微頷首,旋即转身,与白鹤一同,几步之间便已消失在苍翠的山林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丘处机独立崖边,望著许清安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心中唯余惊嘆与感激。 山风拂过他青色的道袍,猎猎作响,而他的一颗道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澄澈、安寧。 那扇紧闭的先天之门,似乎已透入了一丝微光。 第51章 洞庭岳阳楼 这一日,路过一个镇子,遇一老妇病重。 许清安敲开那家人的门扉,是老妇儿子开的门,其面有失落与悽然,盖因近日多有圣手诊治无果。 入得门內,被引领至一处臥房,见一老妇面色苍白臥於病榻,气若游丝。 一番诊治,许清安挥毫写下一张药方,交给张诚:“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送来。” 所用药材並非名贵之物,却搭配精妙,主在温通经脉,调和阴阳,为后续治疗铺垫。 待张诚飞奔而去,许清安让屋內伺候的妇人將炭火盆移至榻前。 他自药箱中取出一套细长的金针,以及一个紫檀木小盒,打开后,里面是九枚长短不一的玉针,晶莹剔透,隱隱有流光闪烁。 他以金针蘸取盒中一种碧绿色的药膏,手法如飞,迅速刺入老嫗头顶“百会”、胸前“膻中”、腹下“气海”以及四肢诸多要穴。 金针颤动,发出细微嗡鸣,药力隨针透入,护住其心脉本源,激发残存元气。 隨后,他取出一枚最长的玉针,指尖灵元灌注,玉针顿时蒙上一层温润白芒。 他凝神静气,玉针缓缓刺入老嫗后背“命门”大穴! 此乃《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灵枢渡厄针法”,以自身精纯灵元为引,透过玉针这良导体,直接深入病髓,化散阴寒邪毒。 许清安双眸微闭,神识高度集中,控制著灵元如春阳化雪般,一丝丝消融那盘踞骨髓深处的阴寒。 这个过程极耗心神,需对灵元操控达到精妙入微之境,稍有不慎,便可能损伤患者本就脆弱的生机。 屋內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那老嫗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带著腥臭气的黑色汗珠,脸色却由死灰渐渐转向一种虚弱的潮红。 良久,许清安缓缓拔出玉针,针身已变得冰凉刺骨,他隨手將其置於炭火之上,那阴寒之气遇火则散,发出嗤嗤轻响。 此时,张诚也煎好了药端来。 许清安接过,亲自餵老嫗服下。药力与他方才的针术相辅相成,如暖流匯入即將冰封的河道,开始滋养枯萎的生机。 服下药后不到一炷香功夫,那老嫗竟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眼睛已有了些许神采,不再是一片死寂。 “娘!”张诚扑到榻前,喜极而泣。 老嫗迷茫地看著四周,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诚儿……我……我好像……睡了个长觉……” 张诚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握著母亲的手,不停流泪。 许清安又写下一张调理的方子,嘱咐道:“邪毒已祛大半,然沉疴日久,元气大伤,需循序渐进,细心调养三月,方可渐復。按此方抓药,不可间断。” 张诚千恩万谢,要將家中仅存的一点积蓄奉上。 许清安依旧只取了一味本地特有的、年份尚可的“茯苓”作为药资,便告辞离去。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 找了一处客栈入住,推开窗,但见河汉西流,渔火零星。 镇东张家,悲泣之声已止,希望的灯火重新点亮。 许清安静立窗前,任夜风拂面。 治癒一人,於一镇而言,或如石子入水,微澜渐平。 然则仁心所向,便是道途所在。 在白水镇盘桓两日,確认那张姓老嫗病情稳定,元气渐復,许清安方才再度启程。 离镇之时,张诚携老母再三叩谢,几乎要將那株视为传家宝的百年老山参相赠,被许清安婉拒,只收下几包镇上药铺精心炮製的茯苓片。 仁心非为酬劳,道念自在行止。 许清安匯合白鹤离了水网密布的白水镇区域,继续向西南而行。 地势渐见起伏,远山轮廓愈发清秀润朗,与淮北的苍莽雄浑已是两种气韵。 水泽愈发丰沛,湖泊星罗棋布,河道如脉,滋养得两岸稻田沃野千里,桑麻遍植。 时见渔舟唱晚,牧童归晚,儼然一派鱼米之乡的富庶景象。 然而,在这富庶安寧的表象之下,许清安敏锐的神识依旧能捕捉到潜藏的暗流。 漕运码头上,帮会汉子们划分地盘的隱晦手势与冰冷眼神; 驛站酒肆中,南来北往的客商低声交谈间,对沿途“水匪”、“湖寇”的忧虑; 甚至一些看似普通的村落,寨墙高筑,丁壮巡哨,显是饱受侵扰之苦。 嘉定和议虽换得边境暂寧,然承平之下,自有蠹虫滋生,豪强並起,百姓虽免於大战之苦,却未必能尽享太平之福。 如此行行復行行,又过数日,云头下露出楚地风光,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极目难穷其际。 秋风拂过,万顷碧波荡漾,捲起千堆雪浪,拍打著岸边的礁石与芦苇盪,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鸥鷺翔集,帆影点点,气象万千,雄阔无边。 洞庭湖到了。 八百里洞庭,古称云梦,纳四水,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自古便是荆楚之地的心臟,亦是兵家必爭、文人咏嘆之所。 许清安立於湖岸高处,任凭浩荡湖风吹拂衣袂,猎猎作响。 面对这吞吐大荒的壮阔景象,即便以他凝丹心境,亦觉胸怀为之一畅,天地之浩渺,造化之雄奇,令人顿生敬畏。 湖岸码头,舟楫云集,桅杆如林。有庞大的官船漕运,有精巧的客舟画舫,亦有无数渔船货艇,往来穿梭,喧囂鼎沸。 空气中混杂著鱼腥、水汽、货物以及各色人等的气味,生动而鲜活。 许清安並未急於寻船渡湖,而是沿湖岸信步而行,感受著这洞庭独有的磅礴生气。 神识漫开,能感知到湖水深处潜藏的丰饶生命,亦能感知到那浩渺烟波之下,隱藏的激流与暗礁,乃至…… 某些水域深处,沉积的朽木与铁器,无声诉说著过往的风波与爭斗。 不觉间,行至一处名为“岳阳”的古镇。镇子因湖而兴,街市繁华,人烟稠密。 镇北倚著一座小山,山上起一座三层高楼,飞檐斗拱,气势非凡,正是名动天下的岳阳楼。 许清安拾级而上,登临楼顶。 凭栏远眺,洞庭胜景尽收眼底。 但见浊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岳潜形;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风声、浪声、船號声、市井声交织入耳,匯成一曲雄浑而又繁复的生命交响。 胸中不由忆起那范仲淹公那篇传诵千古的《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慨嘆,在此情此景中愈发显得沉甸甸的。 第52章 谁人唤了翁 楼中游人如织,多有文人墨客,饮酒赋诗,指点江山。 许清安气质独特,身旁白鹤做伴,引得不少人侧目,却无人上前叨扰。 他独占一隅,要了一壶本地特有的“君山银针”,自斟自酌,神思浩渺,与这天地湖山共呼吸。 正当他沉浸於这难得的疏阔心境之时,楼梯响动,上来数人。 为首一位一身青衫文士装扮,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 眉宇间却笼著一层难以化开的忧鬱与愤懣,虽强作洒脱与同伴谈笑,然眼神深处的落寞与不甘,却难逃许清安感知。 其身边跟著几位同样文人打扮的同伴,却多是趋奉之態,言语间颇多恭维。 “……朝廷如今只知苟安,一味求和,岁幣叠增,苦的还不是两淮百姓?” “慎言!了翁兄,此处非议政之所。” “怕什么!难道我魏了翁说错了?听说北边那新崛起的蒙古更是虎狼之性,金人尚且难以招架。” “他日若……唉,我朝却还在自毁长城!听闻鄂州那边又有一位力主加强江防、整军备战的將官被弹劾了,说是『妄开边衅』?简直荒唐!” “唉……听说那位將军性子刚烈,得罪了不少人,此番怕是……可惜了,也是一腔报国热血。” 许清安闻言,眸光微动。 魏了翁? 鹤山先生? 原来是他。 难怪有如此胸襟气魄,却又如此鬱郁不得志。 这是一位正直敢言、刚直不阿的理学大家,终其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謫,空余满腔忠愤。 许清安的神识敏锐,能清晰感知到他气息不匀,心脉波动剧烈,肝气鬱结极深,已是忧思伤脾、鬱火攻心之象。 果然,此时,那鹤山先生似乎因情绪激动,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以手帕掩口,身体颤抖不止,显得痛苦异常。 周围同伴一时慌乱,有的帮忙捶背,有的忙著倒水。 许清安看得分明,这位鹤山先生绝非简单呛咳,而是旧疾復发,气逆痰壅,兼之肝鬱化火,灼伤肺络,病根已深。 许清安见状,放下茶盏,缓步走了过去。 “诸位请让让,在下略通医理。”许清安声音平和,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几位文人一愣,见来人青衫磊落,气度沉静,身后白鹤神俊,虽惊疑其年轻,但也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质,连忙让开。 许清安来到那咳嗽不止的鹤山先生身前,並未把脉,而是出手如电,並指虚点其胸前“膻中”、颈后“大椎”等处。 指尖灵元微吐,如春日暖阳化雪,瞬间理顺其逆乱壅塞的气息。 鹤山先生只觉一股清凉温润之气透体而入,那撕心裂肺的咳嗽竟奇蹟般地平復下去。 胸口的憋闷与灼痛也大大缓解,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许清安,挣扎著想要起身道谢。 “阁下不必多礼。” 许清安虚按一下,示意他坐好,“鬱结於心,发於肺腑。忧思伤人,甚於刀兵。还须放宽怀抱,珍重自身为要。” 鹤山先生闻言,浑身微微一震,对方寥寥数语,竟似直指他內心最深处的痛楚。 他苦笑一声,拱手道:“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在下……唉,非是不知养生之道,只是眼看这江河日下,奸佞当道,忠良遭斥,心中这口鬱气,实在难平!空读圣贤书,却无力挽此倾颓,恨煞人也!” 其同伴亦是面露戚戚然之色。 许清安目光扫过窗外浩渺洞庭,淡淡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然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星火燎原,亦非一己之力。纵使一时阴霾蔽日,亦难掩日月之明。” “与其空自愤懣,伤损己身,不若保重有用之躯,以待天时。文章经济,总有施展之处,纵不在庙堂,亦可在乡野,教化一方,存续一丝文脉正气,亦是贡献。” 他语声平和,却似蕴含著某种看透世情的豁达与力量。 一如清泉流入焦土,让鹤山先生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眼中闪过思索与复杂的光芒。 “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是在下执拗了。”鹤山先生长嘆一声,神色虽仍黯淡,但那钻牛角尖般的鬱愤之气却消散了不少。 许清安自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此为『清心散』,非是良药,於平心静气略有微功。烦闷之时,可取少许温水送服。” 鹤山先生双手接过,只觉入手温润,知非凡品,郑重道谢:“多谢先生赠药开解。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许清安微微一笑:“山野之人,姓名不足掛齿。缘起缘灭,不过萍水相逢。” 言罢,他拱手一礼,转身飘然下楼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唯有那浩荡湖风,吹拂不休。 鹤山先生握紧瓷瓶,快步追到栏杆边,只见楼下人流熙攘,哪还有那青衫身影? 他独立楼头,望著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反覆回味著方才那番话语,心中那股难以排遣的块垒,似乎真的鬆动了许多。 “保重有用之躯……存续文脉正气……”他喃喃自语,眼中虽仍有忧色,却也多了一分沉静与思索。 许清安已离了岳阳楼,漫步於洞庭湖畔。 与鹤山先生魏了翁一晤,不过是行程中的一段插曲。 只是在那颗被时代阴影与个人失意压得喘不过气的心灵上,留下了一丝清凉的慰藉。 一缕超然的视角,或许能助其稍解心结,不至沉疴缠身。 於他而言,这便是医者之心的另一种呈现,治身,亦疗心。 湖水拍岸,声若奔雷。 …… 客船离岸,驶入浩渺烟波。 身后岳阳楼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化为水天一色间的一抹淡影。 身前则是无垠的碧水,接天连云,风势渐劲,推著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船头,碎裂成万千珠玉,打湿了甲板。 船公赤著膊,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头下泛著油光,口中呼喝著不成调的號子,奋力扳动船舵,驾驭著这叶扁舟在波涛间起伏前行。 许清安站立船头,青衫拂动,身形却稳如磐石。 扑面而来的水汽带著洞庭湖特有的腥甜与湿润,其中又夹杂著远方苇盪的清香、深水区传来的某种幽深气息。 他闭目微感,神识如网般悄然撒入水中,掠过惊慌的鱼群,抚过沉睡的沉沙。 触碰到水底那些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沉船朽木,其上附著的水藻贝类,都带著浓郁的水灵之气。 更有趣的是,在这浩瀚水体之下,他似乎能感受到几缕极其微弱、却与寻常水汽迥异的灵机波动。 如丝如缕,散逸在特定区域,似是某种水府残跡,又或是孕育中的水精? 第53章 云梦现道踪 此方天地虽绝灵法,然造化玄奇,总有些许异种秉承地脉水精而生,只是懵懂混沌,难成气候罢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水雾之中,一座苍翠岛屿的轮廓渐渐清晰。 其形如螺,静臥於万顷碧波之中,云遮雾绕,颇有几分仙意。 正是洞庭仙山——君山。 船近码头,可见岛上竹影婆娑,亭台隱现,香火之气隨风飘来。 待得船身靠稳,许清安谢过船公,飘然登岸。 岛上气候温润,与湖上风浪竟似两个世界。 古木参天,多以斑竹、湘妃竹为盛,翠色慾滴,风过处,颯颯作响,如泣如诉,仿佛还在低语著上古舜帝二妃的传说。 石板小径蜿蜒深入,苔痕斑驳,显是岁月悠久。 岛上多有祠庙道观,香客游人络绎不绝。 许清安隨性而行,並不刻意追寻名胜,反而更留意山石草木、流泉地脉之间蕴藏的天然意趣。 於他而言,此地香火鼎盛固然是人间烟火,但那山石深处、泉水源头的自然灵机,虽微弱却纯净,更值得驻足体悟。 他行至一处僻静山坳,见一眼清泉自石罅中汩汩涌出,匯成一洼浅潭,清澈见底,几尾银鱼悠然摆尾。 泉边生著几株异草,叶脉间竟隱隱有灵光流转。 许清安蹲下身,掬起一捧泉水,清凉甘冽,內中竟含著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水精之气。 虽对他修为无大用,但对凡人而言,长久饮用必有延年益寿之效。 “可惜,浊世纷扰,此等宝泉,知之者鲜,能享者更寡。”他轻声自语,放开手,水珠自指缝滑落,溅起细微涟漪。 正当他沉浸於这方静謐之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呼喊声自小径另一端传来,打破了山林的幽静。 “快!快去找人!柳真人旧疾又犯了!” “药!快拿真人的药来!” “观里懂医术的都去后山採药未归,这可如何是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只见几名穿著灰色道袍的小道士慌慌张张跑过,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许清安闻言,起身问道:“几位小道长,何处有人急病?在下略通医术,或可一试。” 那几个小道士猛地停步,狐疑地打量著许清安。 见他青衫落拓,背负药箱,气度不凡,虽年轻,但眼神沉静从容,不似妄人。 为首一个年纪稍长的道士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急声道:“这位居士当真懂医?是柳真人,就在前面紫云轩!真人素有咳喘宿疾,往日皆有准备,今日突然发作得厉害,观中懂医的师兄偏偏都不在……” “带我前去。”许清安不容置疑道。 小道士们不敢怠慢,连忙引路。 穿过一片茂密竹林,眼前出现一座精巧的轩阁,匾额上书“紫云轩”三字,笔力清癯,有出尘之意。 此刻轩內却传出阵阵急促而痛苦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令人闻之心揪。 进入轩內,只见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的老道人瘫坐在蒲团上,身体剧烈颤抖。 脸色已是青紫,双手死死揪著胸口道袍,呼吸艰难,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续不上。 旁边两个小道童嚇得眼泪直流,只会徒劳地捶背。 许清安一眼便看出,这老道绝非普通咳喘,而是旧年痼疾损伤了肺络本源。 兼之年事已高,五臟之气衰微,此次发作尤为凶险,已是气闭痰壅,阴阳离决之兆! 寻常药物,缓不济急。 他一步上前,並指如风,疾点老道人胸前“华盖”、“玉堂”,后背“肺俞”、“定喘”诸穴。(標记,有奖哦!) 指尖灵元微吐,並非强行镇压,而是如春风化雨,轻柔却坚定地疏通气道,护住其即將溃散的心脉元气。 那老道人浑身一震,剧烈的咳嗽竟奇蹟般地平復了少许,得以吸进一丝宝贵的空气。 青紫的脸色稍缓,艰难地睁开眼,看向许清安,眼中满是惊异。 许清安不做停顿,自药箱中取出一支三寸长的玉针,通体温润,隱隱有流光內蕴。 他凝神定气,玉针轻轻刺入老道人喉下“天突”穴。 灵元透过玉针,如丝如缕,深入其肺腑深处,化散那壅塞顽痰,温养枯竭的脉络。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轩內鸦雀无声,唯有老道人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他脸上的青紫尽退,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但任谁都看得出,那致命的危机已经过去。 许清安拔出玉针,又取出一粒蜡封的朱红色丹药,餵老道人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药力散开,滋养其几近枯竭的元气。 “真……真人!”旁边的小道士们这才回过神来,惊喜交加,几乎要跪下来。 老道人缓缓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调息片刻,眼中恢復清明,挣扎著想要起身向许清安行礼:“多……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贫道柳……” “真人不必多礼,安心静养为宜。”许清安扶住他,“痼疾虽暂平,然本源已伤,非朝夕可復。需静心调养,不可再劳神动气。” 他又写下一张温补肺肾、调和阴阳的方子,交给旁边的小道士。 那柳真人依言坐好,感受著体內久违的顺畅呼吸,望著许清安,长嘆一声:“贫道这残躯,自家知晓……本以为今日便要羽化於此……幸得天怜,得遇先生这般神医……先生手段,通玄入化,莫非是……道门中人?” 他目光灼灼,带著探究。 许清安方才那手以气驭针、化散沉疴的本事,已绝非寻常医家手段,更近乎传说中的道法神通。 许清安微微一笑,避而不答:“山野之人,偶得岐黄之妙罢了。真人於这君山清修,吐纳天地灵气,本於身体有益,奈何旧伤太深,又兼心念执著,思虑过甚,反耗心神。心病还须心药医,真人所执著之事,或许……放下才是解脱。” 柳真人闻言,浑身剧震,如闻晨钟暮鼓,怔怔地看著许清安,半晌,眼中竟落下两行清泪,喃喃道:“放下……放下……贫道羈绊於此七十余载,勘不破,放不下,竟不如先生一语点醒……痴矣,愚矣!” 他似有所悟,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虽依旧虚弱,精神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向许清安郑重稽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经。先生於贫道,恩同再造。” 许清安还了一礼:“缘法如此,真人不必掛怀。” 是夜,许清安受邀宿於观中净室。窗外月华如水,洒满庭院,竹影摇曳,静謐非凡。 深夜,万籟俱寂。 许清安於静坐中,心神忽有所感。 他悄然起身,推门而出,循著那一丝极其微弱、却纯正无比的牵引,来到白日那眼清泉之畔。 只见月华之下,泉眼之中,竟有点点微弱如萤火般的清辉溢出,匯聚成一团朦朧的光晕。 光晕中,一株白日未曾得见的、三叶如玉璧的小草缓缓舒展叶片,吞吐著月华与泉中那稀薄的水精之气。 “月华草……”许清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此物秉月华水精而生,虽非灵药,却也是天地造化所钟,其出现之地,必是地脉灵机纯净之处。 它於此悄然生长,若非自己神识敏锐,又恰逢月圆之夜其气息外显,绝难发现。 他並未採摘,只是静立一旁,观摩这天地奇珍自然生长,感受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与天地交感的韵律。 於此过程中,他那颗凝丹道心,亦愈发澄澈通透,与这天地自然的呼吸更为契合。 良久,月华渐隱,那月华草的光晕也缓缓收敛,没入泉眼深处,不见踪影。 许清安微微一笑,转身返回净室。 次日清晨,许清安婉拒了柳真人的再三挽留,辞別君山。 柳真人亲送至码头,赠予他一罐亲自採集焙制的君山银针。 客船再次驶入茫茫洞庭。 许清安立於船尾,望著逐渐远去的青螺仙岛,心中一片寧静。 此番君山之行,救人、观草,皆是缘法。 於这红尘烟火、山水灵机之间,他的道,正在无声无息地增长、沉淀。 第54章 襄阳停步 嘉定十二年。 巍巍襄阳,雄踞汉水之畔,城郭高厚,堑壕深阔,歷经数代修葺,確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时值宋金对峙之际,这座城池更是如同楔入南北咽喉的一根铁钉,牵动著整个天下的局势。 许清安於城外僻静处按下云头,遣白鹤自去附近山林棲息。 他则收敛周身所有灵机波动,宛如一个寻常游学士子,隨著人流,步行走向那戒备森严的城门。 城门口兵甲林立,枪戟如林,守城兵卒眼神锐利,仔细盘查著每一个入城之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尘土、汗水和铁锈的紧张气息。 城墙之上,斑驳的痕跡与新增的修补处交错,无声地诉说著不久前才经歷过的战火。 抬头望去,猎猎旌旗在城头飘扬,旗下挺立著持戈的兵士,身影在逆光中如同剪影,坚定而肃杀。 许清安缴纳了入城税,並未受到过多盘问,顺利进入城內。 与临安的繁华綺靡、苏杭的温软秀丽截然不同,襄阳城內充溢著一种粗糲而坚毅的氛围。 街道宽阔,但行人神色大多匆匆,面带风霜。 沿街店铺也多以铁匠铺、皮甲店、车马行、粮栈为主。 偶有几家酒肆,里面传出的也多是豪迈而略带悲凉的谈论声,內容多关乎城防、战事、北金动向。 他神识微展,如春风拂过街巷,不惊起一丝尘埃,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座城池的“脉搏”。 一股沉鬱悲壮、却又坚韧不屈的军民意志,如同地火般在城中涌动。 更有一股浩然正气,隱隱笼罩著城中心那片应是守將府邸的区域,想必便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郭靖郭大侠了。 此外,城中亦有不少气血旺盛、气息或刚猛或轻灵的身影,应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江湖义士。 而在这些明面上的力量之下,几缕阴冷晦涩、若有若无的气息,也如毒蛇般潜藏於阴影角落,伺机而动。 许清安不动声色,循著神识感应,在靠近西城城墙根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弄里,找到了一间空置的铺面。 铺面不大,前堂后舍,带著一个小院,虽有些破旧,但位置合宜,既方便城中贫苦百姓与伤兵前来,又不至於太过引人注目。 他寻到房主,以远超市价的银钱將其租下。 房主是个愁眉苦脸的老卒,断了一臂,见许清安气质儒雅,出手阔绰,只当是哪个心怀家国的富家公子前来襄助,也未多问,收了钱便千恩万谢地交割了钥匙。 接下来的两日,许清安亲自动手,清扫尘垢,修补门窗,又从市集购来些简单的桌椅、药柜、床榻。 他並未施展法力,只是如寻常人般劳作,体会著这久违的、亲手构筑一隅安身之地的感觉。 小院中有一口枯井,他略施手段,引动地底深处一丝水脉,使其重新涌出清泉。 他又打了一块匾额,掛在了修缮一新的门楣之上。 墨底金字的“保医堂”三字,在这战火威胁的襄阳城中,显得格外朴素,却又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 没有鞭炮,没有宣告,第三日清晨,保医堂便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许清安坐於堂內,面前是一张普通的木桌,上面放著笔墨纸砚和一个脉枕。 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收敛了所有金丹修士的辉光,此刻望去,便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年轻郎中。 起初,门可罗雀。 战乱之地,人心惶惶,寻常百姓小病小痛多是硬扛。 重伤者则多被送往军中伤兵营或几家由江湖人士开设的、更为知名的医馆。 偶尔有路过巷口的行人,好奇地瞥一眼这新开的、招牌陌生的医馆,也多是摇摇头便走开了。 许清安並不著急,他闭目静坐,神识却如水银泻地,悄然覆盖了小半个西城。 他听到隔壁院落里老嫗压抑的咳嗽声,也感知到不远处一间破屋里,一个发热的孩童急促的呼吸,更看到更远处伤兵营中,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气与痛苦哀嚎。 午后,终於有了第一位客人。 是一个扶著墙、踉蹌而来的老军汉,腿上裹著脏污的布条,脓血渗出。 散发著恶臭,脸色蜡黄,显然是旧伤溃烂,又兼营养不良。 他是被巷口一个得了许清安几枚铜钱、吃了许清安隨手赠与的饼子的小乞儿指点来的,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 “郎中……,看看俺这腿……实在没钱……”老军汉声音沙哑,带著羞愧。 许清安温和地让他坐下,仔细解开那几乎与皮肉黏连的脏布,露出下面腐烂发黑的伤口,蛆虫隱约可见。 许清安面色不变,眼中唯有专注。 他取来清水、特製酒精,仔细清洗创面,手法轻柔而精准,竟未让那老军汉感到多少痛苦。 隨后,他从药柜中取出几味研磨好的药粉,混合著一种淡绿色的药膏,敷在伤口上,又以乾净的细布重新包扎好。 “老丈此伤,乃金创未得及时清理,又感湿热邪毒所致。腐肉已去,此药可拔毒生肌。切记,这三日伤口莫要沾水,每日来此换药一次。”许清安语气平和,又包了几包內服的汤药递过去。 “这药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诊金药费,不必给了。” 那老军汉愣住了,看著腿上那清凉舒適、再无剧痛的新包扎,又看看手中那几包药,嘴唇哆嗦著,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花,挣扎著就要跪下磕头。 许清安抬手虚扶,一股无形气劲已將他托住。“老丈为国守城,负伤至此,区区药石,何足掛齿。回去好生歇息便是。” 老军汉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不过半日,那老军汉腿伤大好的消息,以及这新开保安堂的郎中医术高明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在西门附近的穷苦百姓和些许伤兵中传开了。 自此,保安堂前,渐渐不再冷清。 先是三三两两,而后是络绎不绝。 有久咳不愈的妇人,有腹痛如绞的孩童,有刀剑创伤未得妥善处理的民壮,甚至还有从伤兵营偷偷溜出来、寻求更好治疗的轻伤员。 许清安来者不拒,望闻问切,一丝不苟。 他用的是最寻常可见的药材,开的也是最对证、最朴素的方子。 只是在那看似寻常的配伍与剂量中,蕴含了他对药性至深的理解。 更有时,他会以自身精纯无比的丹元之气,隨银针或汤药,悄然渡入病患体內一丝,助其激发自身元气,化散病邪。 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远超寻常医者。 他的名声,便在这最底层的民眾与兵卒中,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悄然传播开来。 无人知晓这青衫郎中的真正来歷,只知他姓许,医术如神,且怀著一颗难得的仁心。 而这,正是许清安想要的。 於这烽火危城,重悬“保药堂”之匾,行济世之事,积自身功德,亦观这红尘万丈,家国沉浮。 他坐於堂中,目光偶尔掠过门外肃杀的街道,望向北方。 那里,战云密布,杀机暗藏。 第55章 郭大侠来访 嘉定十二年的襄阳,秋风已带肃杀。 城头旌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猎作响,每一次旗角翻卷都似在抽打著紧张的空气。 汉水汤汤,环城而过,水色浑浊,倒映著城堞上林立的枪戟与兵士疲惫而警惕的面容。 许清安的"保药堂"开设已有旬月,门前渐成西城一带特殊的景象。 不似其他医馆门庭若市、人声喧譁,这里总是透著一股沉静的秩序。 求诊者多是衣衫襤褸的贫民、掛彩的民壮,乃至一些伤势不轻却不愿拖累军营资源的兵卒。 他们安静地候在檐下,偶有呻吟也极力压抑,只因堂內那位许郎中问诊时,总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日午后,秋阳挣扎著穿透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堂內,许清安正为一名腹部受创的年轻兵士换药。 伤口极深,几乎见肠,边缘溃烂发黑,散发恶臭。 寻常郎中见了,多半摇头。 许清安却神色如常,先以银针刺穴,暂闭周遭气血,减轻其痛楚。 继而取出一柄薄如柳叶、寒光湛湛的小刀——看似凡铁,实则是他取自龟甲空间、以自身丹火略微淬炼过的器物。 他手法快得只见残影,腐肉被精准剔除,露出鲜红的新创。 隨即敷上特製的"生肌玉红膏",药膏触及创面,竟泛起细微的白雾。 那兵士只觉一股清凉温润之意渗入,剧痛顿消,取而代之的是麻痒的生机萌动。 不过片刻,许清安已包扎妥当,又开了一剂內服汤药。 "三日之內,不可妄动。此药早晚一服,七日后当可收口。"他声音平和,將药包递过。 那兵士挣扎欲拜,被他轻轻按住肩头。 便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虽不重,却仿佛踏在人心脉之上,带著一种千军万马中磨礪出的节奏。 候诊的人群微微骚动,自发地向两侧让开。 许清安抬头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迈步而入。 此人身材算不得十分魁梧,却异常挺拔,仿佛山崖青松,歷经风雨而愈显苍劲。 他面容敦厚,肤色微黑,眼角已有细密纹路,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澄澈而坚定。 顾盼之间,自有股不怒自威、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未著甲冑,只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布袍,腰束革带,步履间却隱有金戈铁马之声。 来人目光扫过堂內,先是在那些伤病者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与沉重。 隨即,便落在了许清安身上,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方才那名腹伤兵士已然包扎妥当、气息平稳的伤处上。 他显然已在外观察片刻,此刻抱拳一礼,声音洪亮而诚恳:"在下郭晋,適才见先生施救,手法如神,顷刻间化危为安,心下钦佩不已。冒昧打扰,还望先生见谅。" 许清安早已感知到此人不凡,听得他自报家门,心中亦不意外,起身还礼:"原来是郭大侠。久仰侠名,今日得见,幸甚。在下许清安,不过一介游方郎中,略通岐黄,当不起郭大侠如此讚誉。" 郭晋目光炯炯,看著许清安,直言不讳:"郭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绕。但方才所见,先生之术,绝非『略通』可言。” “这兵士之伤,创口深及內腑,邪毒已深,便是营中最好的医官,也未必有把握能如此利落处置,且令伤者痛苦大减,气色立復平和。” “先生所用药物、手法,皆非凡品,更难得是这片仁心,分文不取,惠及我襄阳將士与百姓,郭晋代他们,谢过先生!" 说著,竟是躬身深深一揖。 许清安侧身避过,伸手虚扶:"郭大侠镇守襄阳,保境安民,使万千黎庶免遭兵燹,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在下力所能及,不过尽些本分,岂敢受此大礼。" 两人言语往来,一个诚恳质朴,一个温润谦和,虽初相识,却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郭晋见许清安气度清雅,目光澄澈,谈吐间不卑不亢,毫无寻常医者见到他时的拘谨或諂媚,心中好感更增。 他环视这间简朴却洁净的保药堂,看著那些得到妥善救治的伤患,沉吟片刻,道: "许先生,如今襄阳局势,想必你也清楚。金人虽暂退,然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下次大战,恐在不远。城中伤患日增,医者、药材皆捉襟见肘。先生既有如此回春妙手,郭靖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著许清安:"若他日城防吃紧,伤兵眾多,官设医馆难以周全时,可否请先生仗义援手,助守城將士一臂之力?郭靖深知此请冒昧,或扰先生清修,然为这一城生灵……" 他话未说尽,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盼,已溢於言表。 许清安静静听完,迎上郭晋那双承载了太多期望与压力的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那眼眸深处,映照著襄阳的城墙、汉水的波涛,以及万千军民的身影。 "郭大侠放心。" 许清安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悬壶济世,本就是在下之道。守城將士浴血奋战,护佑苍生,若有需时,许某义不容辞。只要这保药堂尚在,只要许某一息尚存,必当竭尽所能。" 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蕴含的决意,却让郭靖这等见惯风浪之人,心头亦是一震。 郭晋深深看了许清安一眼,再次抱拳,这一次,带著更多的敬重:"如此,郭靖先行谢过!先生高义,襄阳军民必不敢忘!" 他知眼前之人绝非池中之物,其医术仁心,或將成为这危城中一份意想不到的支撑。 两人又敘谈几句,郭晋军务繁忙,不便久留,告辞离去。 他走出保药堂,回头望了一眼那朴素的匾额,青衫郎中的身影在堂內忙碌依旧,与周遭的破败紧张格格不入。 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这危城的一部分,一块温润而坚韧的基石。 许清安送至门口,看著郭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远处传来巡城兵士整齐的脚步声与隱约的號角。 秋风捲起落叶,打著旋儿,掠过斑驳的城墙。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他默立片刻,转身回到堂內,对候诊的下一位患者温和道:"下一位,请坐。" 第56章 群英会藏玄机 重阳方过,郭晋的请柬便送到了保药堂。 素笺之上,字跡刚劲朴拙,言辞恳切,邀许清安过府一敘,共商襄樊防务,並言明尚有几位江湖朋友在场。 送柬的是一名亲兵,態度恭谨,言道郭大侠特意嘱咐,许先生乃贵客,务必亲至。 许清安执柬沉吟。 他本意低调,不欲过多捲入这襄阳城的军政事务。 然则郭晋相邀,情真意切,更关乎一城安危,若坚辞不去,反显矫情。 再者,他亦想亲眼见见这匯聚於襄阳的各方豪杰,感知这南宋末世下的江湖气象。 是夜,月隱星稀,秋风带著寒意,卷过空旷的街巷。 许清安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未带贺仪,只袖了几瓶自製的、於內伤调理、解毒辟瘴有奇效的丹药,权作见面之礼,信步往城守府邸而去。 郭晋的府邸並无奢靡之气,高墙深院,格局开阔,更似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 门前甲士肃立,灯火通明,映照著兵器冰冷的寒光。 通传之后,自有管家引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宽敞的花厅。 厅內已是人头攒动,灯火辉煌。 粗獷的谈笑声、浑厚的寒暄声、兵器与甲冑偶尔碰撞的鏗鏘声,交织成一股粗糲而热络的氛围。 空气中瀰漫著酒肉香气、皮革味,以及江湖人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风尘的气息。 许清安的到来,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气质內敛,衣著朴素,在满堂或彪悍、或奇诡的江湖豪客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误入猛虎山林的閒鹤。 只有主位上的郭晋,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相迎,朗声笑道:“许先生到了!快请入座!” 他亲自將许清安引至靠近主位的一席,此举顿时引得不少目光匯聚过来,带著探究与讶异。 郭晋向在座眾人简单介绍:“诸位,这位是许清安许先生,医术通神,於西城开设保药堂,活人无数,乃我襄阳之福。” 言辞间推崇备至。 许清安拱手环揖,算是与眾人见过,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厅內人物,果然形形色色,龙蛇混杂。 有衣衫襤褸、背负麻袋却目光炯炯的丐帮长老,有身著道袍、手持拂尘的全真门下,有太阳穴高高鼓起、拳锋生茧的外家高手,亦有气息阴柔、眼神闪烁的奇人异士。 郭晋之妻黄容,巧笑倩兮,周旋於眾人之间,言辞便给,八面玲瓏,將略显杂乱的气氛调理得融洽热烈,其聪慧机变,显露无疑。 许清安静坐席上,面前虽摆著酒肴,却只略沾唇舌。 他看似在聆听眾人高谈阔论,从金人骑兵战术到城防器械改良,从江湖恩怨到朝廷动向,实则神识已如一张无形细网,悄然笼罩了整个花厅。 在他的感知中,这厅內气息驳杂,如同翻涌的潮水。 大部分人的气息或刚猛,或轻灵,或深厚,虽强弱有別,却都坦荡直接,气血旺盛,与他们的言行表里如一。 郭晋的气息最为独特,浩然而正大,如中流砥柱,隱然是眾人的核心。 黄容的气息则灵动机巧,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然而,在这片看似豪迈热血的气场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缕不和谐的“杂音”。 席末一人,身形乾瘦,面容普通,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一直沉默寡言,偶尔附和著笑笑,看似毫无存在感。 但许清安的神识掠过他时,却感到一股极其隱晦、刻意压抑的阴冷气息。 这气息並非中原武林常见的內功路数,倒带著几分塞外的诡譎与血腥味。 虽极力掩饰,但在许清安金丹境界的灵觉下,依旧如雪地墨跡,清晰可辨。 另一侧,一位自称来自河朔的“连环坞”舵主,声若洪钟,频频向郭靖敬酒,言谈间满是激昂的报国之词。 然而,许清安却从他眼底最深处,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与计算,其气血流转,在慷慨陈词时,反而有瞬间的凝滯,显是心口不一。 更有趣的是,一位坐在全真教弟子身旁、作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一直含笑倾听,风度翩翩。 但当旁人论及金军军中似有异人,擅长驱使毒物、布设邪阵时,许清安清晰地“听”到,他看似平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虽然面上神色毫无变化。 这些发现,让许清安心中微沉。 郭晋黄容匯聚群雄,本意为助守襄阳,然这泥沙俱下之中,难免混入宵小。 或是金人派来的细作,或是別有用心的江湖败类,欲在这危城中牟利,甚或是…… 他想到了翁先生所言朝中倾轧,未必没有某些势力的触手,早已伸到了这前线重镇。 他不动声色,依旧维持著淡然的神情。 目光偶尔与那灰衣人、或是那“连环坞”舵主、亦或是那文士接触,对方或迅速避开,或回报以看似友善实则警惕的一瞥。 尤其是那灰衣人,在许清安目光扫过时,虽未直视,但其周身那敛藏的阴冷气息,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毒蛇被惊扰,瞬间的绷紧。 宴会持续,气氛愈加热烈。 有人醉后高歌,声震屋瓦; 有人击案而起,痛骂朝中奸佞; 更有人当场演示武功,引来一片喝彩。 在这片看似团结一心、同仇敌愾的热潮之下,许清安却仿佛置身於另一个层面,冷静地观察著这浮华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襄阳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巍峨,也愈发孤独。这满堂“英豪”,究竟有几人是真心为这城池,为这身后万千百姓而来? 郭晋与黄容仍在殷勤待客,眉宇间虽带疲惫,眼神却依旧坚定。 许清安心中暗嘆,守城之难,恐不止在於城外的金戈铁马,更在於这城內的波譎云诡。 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今夜之后,这襄阳城的风云,怕是更要复杂几分了。 而他这间小小的保药堂,是否还能如他所愿,保持那份置身事外的寧静? 答案,似乎已在这满堂灯火与暗影的交织中,悄然浮现。 第57章 隔空摄魂 夜宴散时,已近子时。 秋深露重,寒月如鉤,孤悬於墨色天幕,洒下清冷辉光,將襄阳城巍峨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森严。 群豪尽兴而归,或相互搀扶,醉语喧譁; 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迴荡,渐次散去。 许清安婉拒了郭靖派人相送的好意,言称习惯独行,且居所不远。 他独自一人,踏著青石板路上斑驳的月影,步履从容,看似与寻常晚归士子无异。 然而,他那远超常人的灵觉,早已如一张无形巨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周身数十丈的范围。 离了城守府邸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转入一条较为僻静的长街,两侧屋舍大多漆黑。 唯有几户窗隙间透出微弱烛光。 秋风穿过巷弄,捲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几分夜深人寂的萧索。 就在这沙沙声中,一丝极其微弱的破空声,以及一道若有若无、刻意压制的呼吸与心跳,在他神识的“水面”上漾开了清晰的涟漪。 有人跟踪。 气息阴冷,步伐轻捷如狸猫,正是宴席上那个毫不起眼的灰衣人。 许清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著原有的步速,甚至故意將脚步放得略显沉重,仿佛带著几分宴后的疲惫。 他未转向直接回保药堂的路,而是折入了一条更为幽深、两侧皆是高墙、罕有住户的死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斑驳的砖墙,月光被高墙切割,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许清安在巷中停下脚步,背对著来路,仿佛在欣赏墙角一丛在秋风中瑟瑟摇曳的枯草,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跟踪者显然没料到他会走入死胡同,在巷口略一迟疑。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许清安倏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冷电,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锁定了巷口阴影中那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 “阁下跟了一路,不嫌辛苦么?” 许清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巷中响起,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夜色已深,何不现身一见?” 那灰衣人显然吃了一惊,没料到自己的行藏竟被如此轻易识破,而且对方似乎早已洞悉他的存在。 他自恃潜行匿跡的功夫乃是一绝,便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察觉,此刻心中顿生警兆。 但他反应极快,既已暴露,便不再隱藏,身形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立於巷口,挡住了唯一的出路。 他依旧低著头,面容隱藏在阴影里,声音沙哑乾涩,如同砂纸摩擦: “许先生好敏锐的耳目。在下不过奉命行事,想请先生移步一敘。” “奉何人之命?去何处敘?”许清安语气淡然,负手而立,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与对方那刻意收敛却难掩戾气的姿態形成鲜明对比。 “先生去了自然知晓。”灰衣人低笑一声,笑声中带著寒意,“若不肯移步,说不得,要用些非常手段了。” 话音未落,灰衣人眼中凶光一闪,不见他如何作势,整个人已如一道灰色闪电,疾扑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远超寻常武林高手,双掌屈指成爪,指尖隱隱泛著幽蓝之色,带起一股腥风,直取许清安双肩要穴,显然是想一举制住,而非取命。 那爪风凌厉,竟隱隱发出嗤嗤破空之声,显示出极为深厚阴毒的內力。 然而,这在江湖上足以令人闻风丧胆的突袭,在许清安眼中,却慢得如同儿戏。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静静地站著,直到那双泛著蓝光的毒爪即將及体——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並非源自实物,而是源於精神层面。 许清安双眸之中,似有淡青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一股磅礴浩瀚、凝练如实质的神识之力,已无声无息地勃发,將扑至面前的灰衣人全身笼罩! 灰衣人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墙壁,又像是陷入了粘稠至极的泥沼。 他感觉周遭的空气变得沉重如山,疯狂地挤压著他的身体,令他四肢百骸动弹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更可怕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直接作用在他的精神之上,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俯瞰眾生的神祇。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渺小感,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志。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转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瞳孔急剧收缩。 他想催动內力挣扎,却发现丹田如同被冻结,苦修多年的阴寒內力如同死水,根本无法调动分毫。 他想呼喊,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许清安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做。 他看著对方眼中那由凶狠转为恐惧、再由恐惧化为绝望的神色,缓缓开口,声音直接传入对方混乱的心神深处,如同神諭: “说。你的身份,目的。背后主使之人。” 这声音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抵灵魂。 灰衣人精神本就处於崩溃边缘,此刻被这蕴含著金丹修士意志的声音衝击,心神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他眼神变得涣散,面容扭曲,挣扎著,却无法抵抗那深入骨髓的拷问。 “我……我是……金国……『暗隼卫』……玄字营……”他断断续续,如同梦囈。 “奉命……潜入襄阳……查探……城防……联络……內应……名单……在……在我怀中……油布包……” “內应还有谁?今夜席上,还有谁是你们的人?”许清安追问,神识之力稍稍加重。 灰衣人浑身剧颤,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抵抗,却又无力挣脱。 “……连环坞……钱……钱驼子……是……是我们的人……还有……那……那文士……是……是临安……相府的人……他们……也想……也想郭靖……死……” 话语零碎,却已足够惊心。许清安目光微冷,果然如此。 金国细作与朝中奸佞,竟已將这襄阳城渗透至此。 他不再多问,神识如刀,瞬间切断了灰衣人的心脉与大脑的联繫。 那灰衣人身体猛地一抽,眼中神采彻底黯淡,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存在。 许清安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神识微动,从其怀中摄出一个用油布紧密包裹的小包,收入袖中。 隨即,他屈指一弹,一点微不可见的火星落在尸体上。 顷刻间,那尸体便无声无息地化为一阵青烟,连同衣物、隨身物品,尽数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 巷中恢復了寂静,唯有秋风依旧,吹动著那丛枯草。 许清安走出死巷,目光平静地望了一眼城守府的方向。 他並未立刻前往,而是回到保药堂,取出一张纸。 將方才所得信息——暗隼卫、钱驼子、秦相府文士,以及可能存在內应名单之事书写其中。 隨后,他身形微动,已如轻烟般来到城守府外,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將那枚玉简以一股柔和的丹元之力包裹,悄无声息地送入郭晋的书房,精准地落在其书案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保药堂后院,仰头望向那轮冷月。 月华如水,洒在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今夜之事,於他而言,不过是指尖清风,拂去些许尘埃。 第58章 救孤幼寻首恶 许清安盘膝坐於保药堂的后院静室之中,双目微闔,气息与周遭天地隱隱相合。 自那夜处置了金国细作,又將消息匿名传递给郭晋后,襄阳城內表面看似波澜不惊。 暗地里,郭晋夫妇显然已依据线索开始著手清理。 这几日,城中气氛似乎更加紧绷了几分,巡逻的兵士眼神愈发锐利,一些原本活跃的江湖面孔也悄然消失。 这些变化,寻常百姓或许难以察觉,却逃不过许清安的神识感应。 他並未过多关注这些俗务纷爭,依旧白日坐堂行医,夜晚打坐修炼,巩固著凝丹初期的境界。 体內那颗金丹缓缓旋转,色泽愈发金润纯粹,与这方天地的感应也日益加深。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城中军民那混杂著恐惧、坚韧、期盼的复杂心绪,如同无形的潮汐,日夜冲刷著这座孤城。 功德之力,便在这一次次义诊施药、化解病痛中,丝丝缕缕地匯聚,虽不明显,却如涓涓细流,滋养著他的道基。 然而今夜,他平静的修炼被一股骤然升腾的、充满戾气与绝望的波动打断。 那波动来自西北方向,距离襄阳城约二十余里的一处河谷村落。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那片区域此刻正被数股暴虐、混乱的气息所笼罩。 其间夹杂著微弱的、充满惊恐与悲慟的生命之火,正在迅速熄灭。 更有冲天的火光与隱约的、被风声扭曲的哭喊嘶鸣传来。 “金军游骑……”许清安倏然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 身形微动,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静室之中。 下一刻,他出现在保药堂的屋脊之上,夜风猎猎,吹动他的青衫。 心念一动,体內金丹流转,周身泛起微不可察的清辉,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淡若无物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掠过低空,朝著那血腥之气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奔马,几个呼吸间,城墙已被远远拋在身后。 二十里距离,对於御风而行的金丹修士而言,不过转瞬即至。 河谷中的景象,宛如人间地狱。 一个小小的村落,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此刻大半已陷入火海,茅屋竹舍在烈焰中噼啪作响,坍塌倾颓。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村民的尸体,男女老幼皆有,死状悽惨,多为刀剑劈砍致死,有些甚至被开膛破肚。 鲜血染红了土地,匯聚成涓涓细流,渗入冰冷的河水中。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元军骑兵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汗臭与马臊的野蛮气息。 七八名金军骑兵,显然是一支出来“打草谷”的小队,正肆无忌惮地在村中践踏。 他们狂笑著,挥舞著弯刀,追逐著少数还在奔逃的村民,如同戏弄猎物。 马蹄踏过尸体,溅起泥泞的血污。 一些兵卒正在抢夺仅存的粮食和稍微值钱些的物件,更有甚者,已將目光投向了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妇孺,眼中闪烁著淫邪与暴戾的光芒。 许清安悬停於村落上空一片浓烟的阴影之中,面无表情,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 他看到一名老翁扑向一个正欲对年轻妇人施暴的元兵,却被反手一巴掌劈倒; 看到几个孩童躲在燃烧的屋舍后,嚇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看到一位母亲紧紧抱著婴儿,缩在水缸之后,浑身颤抖,眼中满是绝望。 神识如潮水般铺开。 他双手掐诀,指尖灵光微闪,数道无形无质、却蕴含著凌厉杀机的灵气之剑,悄无声息地落下,精准地笼罩在那些施暴的金军身上。 剎那间。 正挥舞弯刀狂笑的骑兵头目,笑声戛然而止,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眼前一黑,便从马背上栽落,气息全无。 另一名正抢夺鸡鸭的兵卒,突然神情一怔,手中兵刃掉落,口中嗬嗬怪叫,同样气尽。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而诡异。 倖存的村民们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见金兵突然身死,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许清安的声音,如同温和的春风,直接在他们心头响起:“莫要出声,莫要回头,沿著河岸,向下游走,去襄阳西门,自有人接应。” 这声音带著令人信服的力量。村民们虽惊疑不定,却下意识地遵从。 那位抱著婴儿的母亲,紧紧捂住孩子的嘴,第一个踉蹌著从水缸后衝出,沿著河岸向下游跑去。 其他藏匿的妇孺,也纷纷效仿,互相搀扶著,悄无声息地逃离这片炼狱。 许清安悬浮於空,神识笼罩著整个村落。 他看著那些瘦弱的身影在夜色和河岸的掩护下,如同受惊的鹿群,拼命奔向生的希望。 看著这片土地倒下的无辜平民。 心中那份属於医者的悲悯,在目睹了脚下这片人间炼狱后,渐渐被一股冰冷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意所取代。 眼前这几名如同螻蚁般的游骑。 他们不过是爪牙,是执行者。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下达烧杀抢掠命令、视人命如草芥的源头! 是那驱使这些虎狼之师南下、带给这片土地无尽苦难的幕后之人! 许清安悬浮於空,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原本温润平和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去看脚下那片狼藉的村落和混乱的元兵。 神识,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铺陈开去! 不再是局限於这小小的河谷,不再是探查细微的病气与生机。 他的神识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无形的天网,以他为中心,向著北方,向著那杀气与血腥气最为浓重、军阵之气直衝云霄的方向,汹涌奔袭! 掠过荒芜的田野,掠过焦黑的树林,越过一道道被摧毁的篱笆与壕沟。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连绵不绝的营火,如同地狱之火,点缀在黑暗的大地上。 那是金军的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招展,刁斗森严。 无数股强弱不等、或暴戾、或肃杀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令人窒息的战爭煞气,普通人置身其中,只怕瞬间便会心智被夺。 许清安的神识无视了这冲天的煞气,如同利剑,穿透营帐,掠过巡逻的士兵,掠过酣睡的卒伍,直接扫向中军大帐所在的核心区域。 在那里,他感应到了几股最为强横的气息。 其中一股,最为炽烈,也最为傲慢,带著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意志,正与几股稍弱的气息商討著什么。 言语间充斥著对襄阳的蔑视与势在必得的杀伐之意。 这股气息的核心,是一个身著华丽鎧甲、面容阴鷙的中年將领。 其周身气血旺盛,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武功不弱,更兼有一股长期发號施令养成的威严。 “找到了……”许清安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底深处,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凛冽的杀机。 他的目光,已穿越数十里的空间,牢牢锁定了那座中军大帐,锁定了那个决定著无数人生死、双手沾满血腥的金军领军大帅! 今夜,这襄阳城外的血债,需有人来偿。 第59章 斩帅破敌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襄阳西北数十里外,金军大营连绵如巨兽匍匐。 营火闪烁,映照著林立的刀枪与巡弋骑兵的身影,肃杀之气凝结,直衝霄汉。 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金军此次南征的副帅,完顏宗弼麾下悍將紇石烈志寧,正与几名心腹將领围在沙盘前。 紇石烈志寧年约四旬,面容粗獷,一道刀疤从左额斜划至下頜,更添几分狰狞。 他身披鋥亮铁甲,声若洪钟,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代表襄阳的模型上。 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慢与残忍:“……郭晋?不过一介武夫,仗著城池之利负隅顽抗!待我大军合围,断了他们的粮道,看他们能撑到几时!传令下去,明日再派两队游骑,將周边村落彻底清扫,不留活口,我看城里的宋狗能忍到何时!” 他话音未落,帐內烛火毫无徵兆地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的寒风吹拂。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战慄的冰冷威压,如同万丈冰山轰然压下,瞬间笼罩了整个中军大帐! 帐內诸將,包括紇石烈志寧在內,皆是身经百战、內力不俗之辈,此刻却齐齐色变。 他们感觉周身空气骤然凝固,沉重如山,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恐惧从心底疯狂滋生。 沙盘上的小旗无风自动,剧烈颤抖。 “什么人?!”紇石烈志寧强提內力,勉强爆喝一声,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手已按上腰刀。 然而他的声音在恐怖的威压下显得如此乾涩无力。 下一瞬,大帐厚重的门帘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掀起,一道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中。 来人身姿挺拔,面容年轻得过分,却带著一种亘古冰山般的冷漠与威严,正是许清安。 他周身並无耀眼灵光,只有一层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清辉流转。 然而那双眸子,深邃如星空,此刻却燃烧著冰冷彻骨的杀意,目光所及,帐內温度骤降,几名修为稍低的將领竟忍不住牙齿打颤。 “屠戮百姓,罪业滔天。” 许清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灵魂深处,带著审判般的意味,“今日,便以你之血,祭奠无辜亡魂。” “装神弄鬼!给我拿下!”紇石烈志寧又惊又怒。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但多年沙场养成的凶悍让他强行压下恐惧,厉声下令。 同时自身內力勃发,拔刀便欲扑上。 帐外亲兵听到动静,也纷纷呼喝著持械衝来。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许清安眼中,慢得如同陷入了琥珀的飞虫。 面对四面八方刺来的刀枪,以及紇石烈志寧那凝聚了全身功力、带著悽厉破空声劈来的弯刀,许清安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一点金芒骤然亮起,虽只如豆粒大小,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锋锐与毁灭! 他没有去看那些亲兵,神识微动,一股无形巨力已如潮水般涌出。 那些衝进来的亲兵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惨叫著倒飞出去,筋断骨折,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紇石烈志寧的弯刀已劈至许清安面门三尺之前。 刀风凌厉,吹动了许清安额前的几缕髮丝。 许清安並指如剑,对著那势大力沉的弯刀,轻轻点出。 指尖金芒与精钢打造的弯刀刀刃碰撞。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巨响。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破碎的“咔嚓”声。 那柄百炼精钢的弯刀,从与指尖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如同被烈日曝晒的冰雪,寸寸碎裂,化作齏粉,纷纷扬扬飘散! 碎裂之势沿著刀身急速蔓延,紇石烈志寧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力量顺著刀柄传来,整条右臂的经脉骨骼在这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枝,瞬间节节寸断! “噗——”他鲜血狂喷,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向后拋飞,重重撞在帐篷的支柱上,將那碗口粗的木柱撞得裂开。 许清安身形微动,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紇石烈志寧挣扎著想说什么,许清安却不再给他机会,並指如剑,隔空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至极、无形无质的丹元剑气掠过。 紇石烈志寧身躯猛地一僵,头颅与脖颈之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瞪大的双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充满了不甘、恐惧与深深的困惑,似乎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以这种方式,死在一个如同鬼魅般出现的青衣人手中。 帐內还活著的几名將领,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清安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又是数道剑气將他们尽数灭杀。 隨即,目光扫过紇石烈志寧的尸体,袖袍一卷,將其头颅摄入手中。 他身形再次化作淡不可见的流光,衝破大帐顶部,悬立於半空之中。 此时,整个金军大营已被惊动。警锣声、號角声、士兵的吶喊声、军官的呵斥声乱成一片。 无数火把亮起,如同地上的星河,弓箭手引弓待发,一些武功高强的將领和客卿也纷纷跃上高处。 或施展轻功,试图围攻这胆大包天、竟敢孤身闯营刺杀主帅的狂徒。 许清安悬浮於空,面对下方万千敌军,面色无悲无喜。 他举起手中那颗兀自滴血的头颅,运起丹元,声音如同九天雷霆,滚滚传遍整个大营,清晰地送入每一个金军將士的耳中: “尔等主帅紇石烈志寧,残暴不仁,屠戮百姓,已伏诛!限尔等即刻退兵,若有迟疑,此獠便是榜样!” 声浪过处,无数士兵被震得耳膜生疼,心神摇曳。 他们抬头,看著夜空中那青衫飘荡、手提主帅头颅的身影,如同看到神魔降世,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放箭!杀了他!”有忠心將领嘶声怒吼。 剎那间,箭如飞蝗,遮天蔽月,带著悽厉的呼啸声,射向空中的许清安。 更有数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扑来,刀气、掌风、暗器,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许清安周身清辉微涨,那足以洞穿重甲的箭矢,射至他身周三尺之外,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纷纷力竭坠下,无法伤其分毫。 面对那些扑来的高手,他甚至连手都未抬,只是目光冷冷一扫,神识化作无形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精神世界。 “啊!” “噗!” 那些扑来的高手,如遭雷击,纷纷惨叫著从半空中跌落,修为稍弱者直接七窍流血而死; 修为高深者亦是心神受创,面色惨白,气息萎靡,再不敢上前。 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 视千军万马,如无物。 这一刻,所有目睹这一幕的金军將士,心中那点抵抗的意志,彻底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存在! 主帅已死,军心已散。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丟下了手中的兵器,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整个金军大营,彻底陷入了混乱,士兵们爭相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再无人敢向空中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看上一眼。 许清安看著脚下崩溃的军营,如同看著螻蚁的骚动。 这支金军的威胁,至少在短时间內,已经解除了。 他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翌日,消息传回襄阳。 金军大营一夜之间崩溃,主帅紇石烈志寧神秘被杀,头颅被悬於营门旗杆之上,金军残部已仓皇北撤。 襄阳城內外,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劫后余生的狂喜,瀰漫在全城。 保药堂內,依旧如常。 许清安为今天最后一名患者诊完脉,开了方子,仿佛昨夜那石破天惊、逆转战局之事与他毫无干係。 只是在他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决断。 襄阳之危已解,他於此地的尘缘,似乎也將尽了。 第60章 事了拂衣別襄阳 金军溃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春风,一夜之间吹散了笼罩在襄阳城头近月的阴霾。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斑驳的城墙上时,城中压抑已久的悲壮与绝望,终於化作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劫后余生的狂喜。 街道上,素日里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百姓们,此刻纷纷涌上街头,相互庆贺,泪流满面。 茶楼酒肆人满为患,都在兴奋地谈论著那不可思议的逆转—— 金军主帅神秘被杀,大军一夜崩溃! 各种离奇的猜测和近乎神话的演绎,在街头巷尾飞速流传,將那夜空中青衫提头的身影,描绘成了天神下凡,或是隱世的剑仙。 然而,处於这风暴传闻中心的保药堂,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许清安依旧在辰时准时开了门板,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神色平和。 仿佛城外那场因他而起的惊天变故,与这间小小的医馆毫无关係。 前来求诊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只是今日,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鲜活的气色,言语间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向许先生诉说著城中的喜讯,表达著由衷的感激。 许清安一如往常地望闻问切,开方施针。 只是在他沉静的眼眸深处,一丝去意已如水中墨跡,缓缓晕开,逐渐清晰。 襄阳之危已解,他於此地悬壶的初衷已了。 昨夜雷霆手段,斩杀敌酋,虽是为解万民倒悬,平息心中义愤,却也或多或少干涉了此间歷史的自然进程。 金丹既成,尘世纷扰於他而言,终究只是漫长旅途中短暂的风景。 他需要继续前行,去寻觅更多的草木灵韵,积累功德,探索那渺茫的大道。 午后,许清安回到后堂静室,並未打坐,而是將神识沉入玄水龟甲的空间。 空间內,那些药材分门別类,安然存放,药性在凝时的空间中保持得极好。 他清点了一番,又將自己重新修订补充的《外伤急救精要》、《常见疫病防治》等手稿取出,仔细眷抄了一份。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襄阳城经过一日的狂欢,渐渐沉淀下来,但那种焕发出的生机,却如同解冻的春水,在城市脉动中流淌。 许清安並未从正门出去,身形微动,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几个起落间,便来到了城守府外。 他没有通传,神识微动,已感知到郭靖与黄蓉正在书房之中。 书房內,烛火摇曳。 郭晋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恢復生机的襄阳夜景,粗獷的面容上带著如释重负的轻鬆。 但眉头却微锁著,似乎仍在思索著什么。 黄容坐在一旁,手捧茶盏,眼神灵动,显然也在消化著近日来的剧变。 “郭大侠,郭夫人。”一个平和的声音突兀地在书房內响起,並无任何徵兆。 郭靖、黄蓉俱是一惊,霍然转身,只见许清安不知何时已立於房中,青衫磊落,面带微笑。 “许先生!”郭晋连忙上前,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敬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黄容也立刻起身,敛衽施礼,美眸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敬畏,更有深深的探究。 他们不清楚昨夜原委,但从逃难到襄阳的百姓表述中,也猜到一二。 “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昨夜……可是先生出手,解我襄阳之围?”郭靖性子直率,虽心中已有九分確定,仍忍不住问道。 许清安並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紇石烈志寧屠戮百姓,罪业深重,合该有此一劫。襄阳军民上下一心,坚守孤城,气运所钟,此乃定数。” 他虽未承认,但这番话已然印证了郭靖夫妇的猜测。 郭晋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郭晋代襄阳满城军民,谢过先生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黄容也盈盈拜下:“先生大恩,襄阳永世铭记。” 许清安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將二人托起。 “二位不必多礼。守土安民,本是侠义本分,郭大侠与夫人多年坚守,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许某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充满军旅气息的书房,继续道:“如今襄阳暂安,然北地烽烟未靖,天下未寧。二位肩头重任,远未到卸下之时。” 郭晋神色一肃,慨然道:“郭某此生,唯愿与此城共存亡,护卫身后万千黎庶。” 黄容也轻声道:“有我与晋哥哥在,必不教胡马度过汉水。” 许清安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几卷刚刚眷抄好的医书手稿,递给黄容:“郭夫人聪慧,精通药理。此乃许某平日行医的一些心得,於外伤急救、疫病防治或有些许用处,留於夫人,或可惠及更多將士百姓。” 黄容双手接过,入手只觉得那书卷似乎还带著对方指尖的温润气息,心知这绝非寻常医书。 恐怕是蕴含了这位“高人”真正精髓的瑰宝,郑重道:“先生厚赠,容儿必珍之重之,使其发挥应有之用。” 许清安又看向郭晋,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深邃:“郭大侠,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守城之道,亦需刚柔並济,审时度势。望你与夫人,善自珍重。” 这话语似有所指,郭晋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其中真挚的关怀与提醒,沉声道:“郭某谨记先生教诲。” 该交代的已交代,该告別的已在不言中。 许清安微微一笑,对著二人拱手:“此间事了,许某也该告辞了。山高水长,二位,后会有期。” “先生这便要走了?”郭晋一愣,虽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却也没想到离別来得如此突然。 黄容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舍与瞭然。 许清安頷首,不再多言,他转身,步履从容地向门外走去。 郭晋与黄容连忙相送。 刚出书房门口,许清安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是望著院中那株在秋风中依旧挺拔的古松,仿佛自语,又仿佛最后的赠言: “红尘万丈,各有其路。护持本心,便是坦途。” 话音落下,他一步迈出,身形竟如青烟般渐渐变淡,在郭靖与黄蓉惊愕的注视下,就那样凭空消失在庭院之中。 没有留下丝毫痕跡,唯有那株古松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他送行。 郭靖与黄蓉怔立原地,望著空荡荡的庭院,久久无言。 夜空之中,星河璀璨,浩瀚无垠。 良久,黄蓉才轻轻依偎在郭靖身侧,低声道:“靖哥哥,许先生他……真乃世外仙真。或许,正是那位临安医仙?” 郭靖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妻子的手,目光再次投向巍峨的城墙,眼神愈发坚定。 夜色深沉,襄阳城在星光下安然沉睡。 而在那无垠的夜空之上,一道淡若无物的青影,正御风南行。 其身旁白鹤伴飞,掠过山河大地,向著更遥远、更未知的天地,飘然而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第61章 岁月不饶人 循著沅水支流,折返西北。 旬日已深入武陵山腹地。 此地山高林密,溪涧纵横,土家、苗、汉杂处,村落稀疏,民风古朴彪悍,却也更远离外界纷扰。 他需要一段时光,来沉淀这两年多的所遇。 数日后,行至一处名为“清溪镇”的所在。 镇子极小,依山傍水,仅一条青石板街,寥寥数十户人家,多为吊脚木楼,显得原始而寧静。 镇外一道飞瀑如白练垂空,注入深潭,声若雷鸣,终年不息。 水汽氤氳,滋养得四周林木格外苍翠。 许清安於此镇尽头,租得一间临潭而建的简陋院子住下。 店主是一对年迈的夫妇,汉语说得磕绊,却极是淳朴热情。 此地鲜有外人至,许清安的到来,並未引起太多波澜,只被当作偶尔过往的採药人或行脚商。 他甚为满意,每日里,或於瀑下深潭边静坐,感受天地水灵之气,淬炼金丹; 或入深山採擷本地特有的几味灵草,回来细心炮製,加入他的药囊。 更多时候,则是於窗前静对那飞瀑流泉,看白鹤高飞鹤唳。 偶尔心神沉入那枚龟甲之中,推演其上山川纹路与气机流转,与脚下大地、远方山河隱隱交感。 时光於此,仿佛被瀑布的水声震碎,流淌得格外缓慢而静謐。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潭边草木几度枯荣。 镇民们早已习惯了这位沉默温和、医术似乎不错的青衫先生。 他时而外出数日,归来时总带著些罕见的药材;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时而又闭门数日,不见踪影。 无人知其根底,只觉他气度非凡,不似凡人,却也无人深究。 也早已习惯了那只白鹤的神异。 山民自有山民的智慧,对奇人异事,敬而远之。 许清安自己也沉浸在这种与世隔绝的修行中,几乎忘却了凡尘岁月的流逝。 转眼五年过去! 於他凝丹境的心境而言,五年光阴,不过是一次稍长的入定,一次对药道与阵法的深入推演。 他的容顏未有分毫改变,但他用灵力使自己变得沧桑了些,只是眼神依旧澄澈如初离临安之时。 然而,世间风云,从不因个人的静滯而停歇。 这一日,恰是深秋。 许清安於镇口老嫗的茶摊前,买了一包新炒制的山野粗茶。 老嫗絮叨著家长里短,忽而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与敬畏道:“先生是外乡人,可知晓近来外面的大事?” 许清安拈著茶叶,微微摇头。 老嫗凑近些,道:“听前日过路的马帮客说,临安城里的官家……病重啦!到处张榜寻天下神医呢!说是谁能治好官家的病,赏金封侯都不在话下!唉,真是作孽,好好的官家……” 许清安闻言,拈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官家? 赵扩? 他脑海中浮现出离开临安前,那位虽居深宫、却亦曾间接予他方便的皇帝模糊印象。 虽非明君,却也守成,奈何国势积重,非一人之力可挽。 他沉默片刻,將茶钱付与老嫗,淡然道:“天威难测,福祸自有天定。山野之民,还是关心眼前生计为好。” 言罢,便转身回了客栈。 此后数日,他虽依旧静修,神识却偶尔会漫出小镇,捕捉到更多类似的流言碎片。 过往的商旅、樵夫、甚至镇中偶尔去往辰州府城的乡民带回的消息,都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宫中確在大量徵召医者方士,规模空前,赏格惊人,然似乎皆无成效,皇帝病情日益沉重。 其中尤以寻找临安医仙的赏格最是骇人,裂土封侯不足为过! 许清安於静室中,目光掠过药箱。 以他如今之能,若愿前往,或真有一线可能延缓那位天子的性命,但他隨即摇了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之道,在天地自然,在眾生疾苦,而非帝王榻前。 介入皇权更替,因果太大,非但不能救国,反可能引火烧身,偏离修行本心。 更何况,赵扩之疾,恐非单纯病痛,更深陷朝廷党爭、岁月消磨之中,他纵然是金丹手段也无法起死回生! 他选择了隱匿,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深居简出,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些寻访的使者,即便偶尔听闻武陵深山中有奇异郎中的传闻,寻至这清溪镇,所见也不过是一个气度稍显不同的寻常採药人。 问及医术,只道略通皮毛,不足以应天听。 几次三番,便无人再关注这偏僻之地。 直至又一场秋雨过后。 空气清冷,潭水上涨,瀑布声愈发轰鸣。 许清安正於窗前翻阅一卷医书,忽听镇中传来一阵异样的喧譁,不同於往日集市,那声音里带著一种惶然与难以置信。 他心神微动,神识悄然拂过小镇。 只听那镇口茶摊老嫗的声音带著哭腔,正对围拢的乡民说道:“……没了!真的没了!刚过去的官差老爷亲口说的,敲锣告示……官家……驾崩了!新皇帝都登基啦,叫……叫啥宝庆元年了!” 轰——! 虽早有预料,但当这消息真切地传入耳中时,许清安依旧感到心神微微一震。 他缓缓放下书卷,推开木窗。 窗外,秋山寂寂,红叶飘零,瀑布依旧奔流不休,亘古如是。 他独立窗前,良久无言。 自嘉定十年秋离了临安,竟已匆匆过去七年。 於他而言,这七年或许只是金丹轨跡上微不可察的一圈涟漪,一次对《神农百草经》更深层次的领悟,一次心境的小小圆满。 然而对於那位高居临安紫宸殿的君王而言。 这七年,却是他生命的最后旅程,是他从满怀希冀广求名医到最终龙驭上宾的全部时光。 自己离开时,他还是天下之主。 而今,他已是一抔黄土,一段年號。 许清安轻轻提起桌上一壶新沏的粗茶,倒入陶碗。 茶汤浑浊,热气裊裊,映著他一如十年前般年轻、却更深邃几分的眼眸。 “七年……”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瀑布的轰鸣里。 “竟已七年了。” 他忽然想起临安城的街巷,想起保安堂那些徒弟,想起王婆婆、刘掌柜、林慕白,甚至想起那位曾有一年共事的王医官…… 这些故人的面貌竟有些模糊起来。 他们如今可好? 是否已然老去? 甚至……是否已有故人先行离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缓缓瀰漫心间。 那並非悲伤,亦非怀念,而是一种更为浩渺、更为深沉的疏离感与沧桑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於天道而言,帝王將相,贩夫走卒,皆不过是一缕稍纵即逝的烟火。 他这求道者,虽得享长生久视之望,超然於凡尘生死之上。 然目睹一个时代的標誌悄然落幕,亲证岁月如何无情地冲刷著记忆中的一切,仍不免心生慨嘆。 “今日走了一位故人,未来还会有更多故人离去。” 他望著窗外无尽的山峦,目光仿佛已穿透时空,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这山河依旧,变的,始终是这红尘中人。” 壶中茶渐冷。 许清安缓缓关上窗户,將那喧囂的瀑布声与尘世的惊变,稍稍隔绝在外。 他收拾好药箱,將四年来的修行笔记、新炼的丹药、採集的药材一一归置妥当,动作舒缓而平静,一如他往日所为。 第62章 三秋尘履多风霜 嘉定十七年的秋霜尚未彻底染红武陵山麓,许清安便已收拾停当。 那件青衫依旧,洗得微微泛白,却洁净无尘。 仿佛岁月与风沙皆不忍在其上留下过於刻薄的痕跡。 龟甲横斜在怀,內里乾坤,盛放的不仅是百草千药,亦是一段段即將成为过往的尘缘。 时序轮转,寒暑交替,自临安出奔,忽忽已是七载光阴漫过指尖。 这七年,於凡人而言,是几番春播秋收,是孩童蹣跚学步成了总角少年,是檐下又添了新巢; 於他,却不过是凝丹境初成那近乎停滯的生命长河里,一次极浅极淡的迴旋。 修行之路,漫漫长途,凝丹之寿,已非常人可企及。 这七年尘世行走,更多是心境之歷练,是对这方南宋山河与眾生百態的一次次深沉叩问。 他的面容依旧清俊,眸光温润,倒映著山嵐秋水,深处却是一片歷经劫波而不惊的沉静。 携著白鹤离了武陵山域,他並不施展那缩地成寸、御风而行的神通。 只依著寻常旅人的步速,甚至更为缓慢。 双足踏过枯叶沙石,丈量著大地起伏的脉络; 呼吸应和著山风林涛,採集著天地间散逸的稀薄清灵。 青衫依旧,成了一道移动的风景,融入这无垠的山河画卷。 这一走,便又是整整三个春秋。 三年间,他的路线迤邐曲折,宛若一条灵动的墨线,於荆湖南路、夔州路、利州东路这广袤的山水舆图之上,细细勾勒。 他先是溯沅水主流而上,过辰、沅、靖诸州。 此乃五溪蛮故地,山高涧深,林莽幽邃,瘴癘之气时或瀰漫,却也別具一番原始洪荒之魅力。 他行经之处,多见陡峭如削的崖壁,其上时有悬棺古葬,遥嵌於云雾繚绕之处,沉默诉说著远逝族群的秘辛与敬畏。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深夜,常能听闻自大山最深处传来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儺戏鼓號,伴隨著若隱若现的火光与吟唱,穿透重重夜幕。 那是与中原礼乐文明迥异、直通上古的巫鬼之风。 曾於一处无名溪涧旁,遇见一位被“烙铁头”毒蛇咬伤的土家猎户,伤处乌黑肿胀,人已昏迷。 许清安驻足,开启药箱,取金针数枚,迅若闪电般刺入其周身大穴,锁毒下行; 復又於涧边石缝採得几株紫背龙胆草,揉碎敷於伤口,辅以自身一缕精纯生机渡入。 不过盏茶功夫,乌紫尽退,猎户悠悠转醒,恍如隔世。 其家人闻讯赶来,感激涕零,执意要將一枚传承数代、光滑温润的兽牙项炼相赠,言说可辟邪保平安。 许清安婉拒,只取竹筒汲涧中清泉畅饮一番,道一声“山高水长,各自珍重”,便在猎户一家怔忡的目光中,青衫飘摇,转入深林不见踪影。 此间民风,悍勇朴拙,敬强者,更感恩义。 次年春深,他折向西北,步入峡州地界。 长江至此,气势磅礴,如巨龙奔涌。 於秭归旧县,他特地去往江边,凭弔三国旧跡,更遥思屈子忠魂。 江风浩荡,自夔门方向扑面而来,带著水汽的腥咸与歷史的苍茫,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仿佛有《楚辞》的瑰丽诗句与《哀郢》的悲愴呼號,夹杂在风涛声中呜咽迴响。 过巫峡时,更是见识了造化之奇伟。两岸连山,略无闕处,重岩叠嶂,隱天蔽日。 若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江流湍急处,惊涛拍岸,声若奔雷。 有猿群棲息於绝壁古松之上,啼声淒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正是“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的真实写照。 他於那云雾繚绕、飞鸟难及的千仞绝壁间,偶见数株灵气氤氳、形態奇异的珍卉。 或是典籍中略载一笔的“云雾仙蘢”,或是未曾得名的幽兰。 便足尖轻点湿滑崖壁,身形如青鹤凌云,翩然起落间,已將那几株灵药小心採下,纳入箱中特製的玉格之內。 下方江心舟船上,有舟子艄公偶然抬头瞥见,惊为山鬼河伯,或疑是剑仙御风。 无不骇然失色,纷纷朝著绝壁方向叩首默祷,祈求行船平安。 许清安於云端雾中感知,只微微摇头,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於茫茫山嵐之后。 第三年,他北入归州、巴东,山势愈发奇崛险峻,路径多在羊肠鸟道与凿壁栈道之间切换。 真正是“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鉤连”。 一路行来,但见官府胥吏催科征赋依旧,地方豪强兼併土地不止。 手段未必酷烈,却如绵绵阴雨,无声无息地浸蚀著升斗小民的根基与盼头。 村落之中,少见精壮男子,多是妇孺老弱操持农务,面有菜色者不在少数。 田埂间,老农脊背弯折如弓,对著稀薄的收成唉声嘆气。 他曾行经归州以北一处名唤“苦竹埡”的荒僻山村,恰逢连月无雨,地裂禾枯,村中存粮將尽,饥饉与绝望的气息瀰漫。 夜深人静时,许清安立於村后山巔,默运玄功,指尖掐诀,引动方圆数十里內稀薄的水灵之气。 片刻后,一场范围精准、清甜沁人的灵雨淅淅沥沥降下,独笼罩那百亩焦渴田土与村落水源。 雨水蕴含一丝极微弱的生机,润物无声。 翌日清晨,村人惊见枯苗返青,泉眼復涌,皆以为天心仁爱,神佛垂怜,纷纷对空叩首,涕泪交加,欢喜莫名。 许清安匿於云层之上,默然俯瞰那片重焕的生机与村民劫后余生般的欢腾,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反有一丝沉重的无力感悄然蔓延。 个人显圣,救得一时一地,然这天下之大,民生之多艰,又岂是一场灵雨所能普济? 三年风尘,履跡万里。 龟甲空间里,增添了数十味药性独特、或载或未载於《临安本草》的草木金石; 他的心中,那幅关於南宋江山的画卷则愈发清晰而复杂。 其上有壮丽雄奇的山川脉络,有顽强质朴的生生不息,亦有层层叠叠、积重难返的尘世困顿与悲欢离合。 时序流转,已是理宗绍定元年,十一月深秋。 许清安终於穿行过最后一道名为“摩天岭”的险峻山隘,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湍急的河流如白练般绕城而过,水声哗哗。 河边分布著些许简陋却忙碌的码头,停泊著吃水颇深的货船与轻捷的渔舟。 一座雄城依山傍水,盘踞於前方。 城墙高厚,多以巨大山石垒砌,歷经风霜兵燹,斑驳之中透著一股边关特有的沉雄与苍劲。 城头之上,宋字旗与“文”字將旗在萧瑟秋风中猎猎翻卷,守城兵卒的身影依稀可见,给这座边城增添了几分肃杀与紧张的气氛。 风中送来了炊烟、人语、马嘶、还有牲畜圈栏特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边城特有的气息。 一种不同於內陆州府的、为生存与防御而紧绷的忙碌感,瀰漫在空气里。 文州,到了。 此地已是利州西路前沿,真正的边陲重镇。 向西,是更为蛮荒、羌氐杂处的岷峨群山;向北,过阴平古道,便可遥望陇南;向南,则是通往成都平原的、那条传说中的艰难蜀道的起点。 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爭、商贾畏途却又不得不经行之地。 许清安立於一道草木萋萋的古旧烽燧台基上,遥望这座即將进入的城池。 夕阳正將最后的余暉涂抹在城墙雉堞之上,渲染出一种苍凉的暖金色。 青衫在愈来愈凉的晚风中拂动,他却浑然不觉寒意,气海之內,那枚灵液金丹依旧圆融流转,熠熠生辉。 而这一路所见所闻,山川之壮阔,民生之维艰。 如同一次次无声的淬炼,让他那颗修行之心,在近乎静止的时光里,沉淀得愈发通透与深邃。 他微微吁出一口气,气息在清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 嘴角噙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似是感慨,又似是期待。 “三秋尘履印山河,万里风烟入怀襟。且看这文州之地,这座矗立於风云际会之处的边城,又有何等际遇,静待我这方外之人。” 语声清淡,隨风而散,融於苍茫暮色。 他稳步下坡,青衫背影在山道上渐次清晰,向著那座沐浴在落日最后光辉中的巍巍边城,不疾不徐,从容行去。 第63章 城內蕴金丹 文州城,终究非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格局。 许清安自南门而入,扑面而来的並非临安坊市的脂粉香风,亦非江淮驛道的稻花清气。 白鹤遨游山间好不自在。 而是一股混杂著汗味、牲畜膻气、皮革鞣製之味、药材苦香、以及隱隱兵戈铁锈气的、属於边城的粗糲气息。 城墙厚重,门洞深长,阳光透过垛口斜射而入,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守城的兵卒眼神警惕,带著久戍边关特有的审慎与疲惫,对入城之人细细打量。 目光在许清安那身过於洁净的青衫和略显奇特的药箱上多停留了片刻,却也未加阻拦。 城內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屋舍多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材质亦杂,既有灰瓦木楼。 亦有夯土石屋,甚至偶有以竹篾为墙、茅草覆顶的简陋棚户挤占巷隅。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 有裹著头巾、匆匆而过的本地百姓;有身著短褐、背负货物的脚夫挑夫; 有腰挎弯刀、面色黧黑的羌人蕃商;亦有少数衣著体面、但眉宇间总带著几分精明与谨慎的行栈掌柜或帐房先生。 市声鼎沸, 唱谱声、吆喝声、驼铃马嘶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曲喧囂而充满生命力的边城交响。 空气中,除了那固有的混杂气味,確实如那老丈所言,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却无比执著的药香。 许清安缓步而行,灵台清明,神识如微风般徐徐拂过周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熟悉的药气,並非虚浮於表,而是源自街道两旁鳞次櫛比的药材行栈。 源自那些敞开或半掩的门店內堆积如山的麻袋、箩筐、药柜抽屉。 更源自穿行其间、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呼吸著药味的药商、伙计、郎中、乃至採药人。 他看见有赤膊的力夫,喊著粗獷的號子,將一捆捆还带著湿泥的粗壮根茎从骡车上卸下; 看见鬚髮皆白的老药工,戴著水晶目镜,於店门口就著天光,小心翼翼地用银刀分割一块珍贵的麝香; 看见穿著不同地域服饰的採药人,背著硕大的背篓,篓中草药千奇百怪,正与行栈掌柜爭得面红耳赤; 也看见一两个神色倨傲、身著绸衫的“朝奉”,手持放大镜,对著一匣子晒乾的虫草或灵芝,评头品足,压价极狠。 更有趣的是,他甚至能感知到,一些看似寻常的民居院落內,亦支著小小的药碾、铡刀。 或有妇孺围坐,熟练地分拣著晾晒的草药,显然是將此作为贴补家计的副业。 真真是“户户有药香,人人通药性”。 “果然是一处妙地。”许清安心中暗赞。此地药气之浓郁,品类之繁杂,流通之旺盛,远超他一路所经的任何城镇。 对於他这般修行《神农百草经》,需穷究万物药性、以医入道之人而言,此处无异於一座天然的宝库、一所无墙的学院。 他依著入城时打听的方位,向著城內相对清静些的西城区域行去。 越往西,地势渐高,商铺渐稀,民居院落增多,那喧囂的市声也仿佛被一层层过滤,变得隱约朦朧起来。 空气中的药香虽淡了些,却似乎更为纯粹悠远。 途经一条僻静小巷时,他见一老嫗坐於门槛上,对著面前一簸箕顏色晦暗、形態乾瘪的菌子唉声嘆气。 许清安目光一扫,便知那是採集不当或晾晒失误而近乎废掉的药材,价值大跌。老嫗愁苦的面容刻满了生活的艰辛。 他脚步未停,只经过时,袖袍似无意般轻轻一拂,一缕极细微、蕴含生机的灵力如春风拂过簸箕。 老嫗並未察觉异样,仍自愁苦,殊不知那筐废药的內在品质已在无声无息间被稍稍挽回,虽不及佳品,却亦能售得些许铜钱,聊解无米之炊。 此等微末善举,於他不过举手之劳,心念动处,便已施为,如鸟行空中,不留痕跡。 在西城转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他相中了一处临河的小院。 院墙有些斑驳,门扉古旧,但位置甚合他意。 背靠著一面生有杂树苔蘚的小山坡,颇为幽静,门前有一条石板小径通向不远处的白水江支流,水流潺潺,更添几分清趣。 最重要的是,他神念微动,便感知到院內並无繁杂人气,只有一位看似房东的老者,正坐在院中枣树下打盹。 叩响门环,老者惊醒,见来人气度不凡,虽是青衫布履,却自有种难言的沉静与超然,不敢怠慢。 听闻许清安欲租赁此院,言说需一清静之地研习医术、整理药典,老者自是欢迎。 略谈几句,租金亦算公道,便爽快取了钥匙交付。 小院不大,三间正屋,一间灶房,角落有口老井,院中那棵老枣树亭亭如盖,虽已深秋,犹有零星红果点缀枝头,平添生气。 屋內陈设简单,却洁净,稍作打扫便可入住。 安顿下来后,许清安掩上院门,外界喧囂顿隔。 是夜,白鹤遨游尽兴,落於院中。 许清安有些好笑的看了它一眼,摇了摇头,便於院中青石上盘膝坐下。 缓缓闔上双目,內视己身。 气海之內,那枚鸽卵大小、浑圆无暇的金丹正静静悬浮,缓缓自转,散发出柔和而磅礴的金辉,將整个气海照耀得一片通明。 金丹之上,隱隱有四道细微却深刻的雷纹环绕,乃是昔日临安青芝山渡过四重天劫的印记。 然而此刻,这枚本应沉静如古井深潭的金丹,其表面却似有极其细微的涟漪在轻轻荡漾。 內里蕴藏的庞大灵雾,仿佛春潮將至未至之时,於冰封之下涌动的暗流。 一种沛然的生机与力量正在积累、酝酿,寻求著某种突破与升华的契机。 自离开临安城,这十载徒步,跋涉万里,遍歷山河,见证民生。 看似未曾刻意修行,然则一路採药辨性,救人积善,观天地造化,察世情百態。 其心念神识无时无刻不在与这方天地交感,与万物共鸣。 《神农百草经》所载,岂止是药石方剂? 更是天地万物生克之理,宇宙生灵循环之道。 这十年,实则是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世情为炭,將他的一颗道心、一身修为,重新淬炼了一番。 直至踏入这文州城,被那满城深沉药气一激,又於此清静小院中沉淀下来。 那积蓄已久的感悟与灵力,终於到了水到渠成、即將破境的边缘。 凝丹境中期。 此境並非简单的灵力积累,更在於对“丹”之本质的更深层次领悟。 在於金丹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樑更为拓宽与稳固,在於灵力运转的精微操控更上一层楼。 一旦突破,其神通法力、神识感应,乃至延年益寿之效,都將有显著提升。 许清安缓缓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復归温润平和。 他抬头,透过枣树枝叶的缝隙,望向湛蓝高远的秋日晴空。 “突破在即,虽无天雷劫危,也非静心凝神不可为。此地药气浓郁,环境清幽,正是闭关潜修的上佳之所。需得布置一番,以防万一。” 他並未急於动手,而是静坐良久,细细体味著体內那如潮汐般缓缓上涨的灵力波动,把握著那玄之又玄的突破契机。 直至夕阳西下,將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远处市井的喧囂渐渐沉淀为暮色中的模糊背景音,他才徐徐起身。 推开院门,再次融入文州城傍晚的人流之中。 他需要去採购一些布阵所需的普通玉石、硃砂、黄纸,以及……足够数量的、品质上乘的药材。 此次突破,或许需引动大量草木精气为辅,这满城的药行,正是他取之不尽的资源所在。 第64章 赤子扣门来 求追更求催更! …… 文州西城的这处小院,一旦闔上那扇斑驳的木门,便自成了一方天地。 外间市井的喧囂、药行的忙碌、乃至边城特有的紧绷气息,皆被那不甚高耸的土墙与老枣树的浓荫滤去了七八分。 只余下风声、鹤鸣、潺潺水声,以及一丝日渐浓郁的异香。 许清安租赁此院,本为寻求清静,以应对那即將到来的境界突破。 初始几日,他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清水、米粮採买,几乎足不出户。 虽然他已无裹腹之需,但终究不好特立独行。 而此外的大部分时辰,皆於院中那磨得光滑的青石上静坐,双目微闔,神游太虚。 细心调和著气海內那愈渐澎湃、几欲破闸而出的灵雾金丹。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凝丹境中期的门槛,已清晰可见於感知之中。 那並非一道冰冷的关隘,而更像是一重温暖而光明的潮汐,正在丹田深处积蓄著力量。 只需等待著一个完美的时机,便能漫过旧有的堤岸,开拓出更为浩瀚的修为之海。 然而,突破並非一蹴而就之事,尤其需心境圆融无碍。 他偶尔也会起身,於院中缓缓踱步,或是检视一番自城中各大药行陆续购回的药材。 这些药材品类极丰,不乏蜀地特有的珍品,如川黄连、巴戟天、峨参、乃至些许来自更西边雪域高原的稀罕物事。 他並非尽数用於此次突破,多数只是以其专业眼光品鑑、分门別类,小心收贮於药箱特製的格层內。 便是自这日起,一种奇异的香气,开始若有若无地自这小院瀰漫开来,此香远非寻常药香科比。 初时极淡,似有还无,仿佛只是晾晒药材常有的草木清气。 但不过三两日后,这香气便渐渐变得不同。 它不再是多种药气混杂的驳杂之味,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妙手精心调和过。 融合了百草的精华,褪去了所有的苦涩与辛燥,只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温润。 令人闻之便觉心旷神怡、四肢百骸无不舒泰的异香。 这香气並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隨著许清安呼吸吐纳、灵力运转的节奏,在小院范围內缓缓流淌、起伏。 有时浓郁如实质,凝而不散,縈绕於老枣树的枝椏间,竟引得几只山雀徘徊不去,啾啾鸣叫,显得格外兴奋; 有时又清淡似薄雾,逃脱他隨手布置的屏蔽阵法,隨风微微逸出墙外,散入巷弄之中。 便是这一缕逃逸出的异香,引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午后,秋阳暖煦,许清安正於屋內静坐,神识內守,细致地梳理著经脉中奔腾的灵流。 忽闻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而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停驻不前。 旋即,那低矮的院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梳著总角,穿著绸布夹袄,面料虽好,却因年纪幼小而显得有些皱巴,脚上一双虎头鞋沾了些许泥尘。 他生得粉雕玉琢,眉目清秀,一双大眼睛尤其黑白分明,澄澈透亮,此刻正带著浓浓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院內。 他的目光首先被院中那棵掛满零星红果的老枣树吸引,隨即又落在静坐屋內的许清安身上。 许清安早已感知到来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地望向门口。 男童见主人看来,嚇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头去。 但小鼻子用力吸了吸空气中那诱人的异香,犹豫了一下,竟鼓足勇气,小声开口道:“请…请问,您这里是新开了药铺吗?好…好香啊……” 童音稚嫩,带著此地特有的几分软糯口音。 许清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温声道:“此处並非药铺,只是我暂居之所。小郎君是循著香气来的?” 男童见他和善,胆子稍大了些,迈过门槛,试探著走了进来,一双大眼睛却不住地四下逡巡,似乎在寻找那香气的源头。 他老实点头:“嗯!我从那边巷口就闻到了,特別好闻,跟我爹爹药房里那些味道都不一样……闻著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边说边比划著名,神情认真。 许清安心中微动,他已设置屏蔽阵法,此子缘何能够闻到? 他探出神识感知阵法,隨即恍然,原是一缕香气钻了这隨手布置的阵法的漏洞,散了出去。 他一挥袖,灵气补上了漏洞。 但这院中异香,乃是他自身灵力精纯至极,又与满院药材精气交感,自然散发所致。 寻常凡人虽觉好闻,最多以为是什么特殊香料或珍稀药材,绝难感知到那香气中蕴藏的微弱灵力以及对身体的裨益。 这稚子竟能直觉感到“身上暖洋洋很舒服”,若非身具罕见的灵根慧根,便是心性纯净至极,近乎赤子,故能敏锐感知到天地间精微之气。 “哦?如何个舒服法?”许清安饶有兴趣地问道。 男童偏著头想了想,努力组织著语言:“就是……像冬天晒到了日头,像……像喝了娘亲熬的甜甜的桂圆羹,肚子里暖暖的,很想睡觉……” 他说得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纯然的感受却做不得假。 许清安笑意更深,招了招手:“既如此,便过来坐坐吧。我此处虽非药铺,却也有些甜水可饮。” 男童迟疑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那香气的吸引和对眼前这个温和青衣人的好奇,迈著小步子走了过去。 许清安起身,从屋內取出一杯清水,指尖微不可察地掠过水麵,一缕极细微的生机灵力融入其中,递予男童。 男童接过,道了声谢,小心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好甜!” 並非糖的甜腻,而是一种清润甘冽,入腹果然暖洋洋的,十分受用。 他几口便將水喝完,还有些意犹未尽。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附近?”许清安问道。 “我叫刘纯,”男童放下杯子,规矩地回答,“我家就在那边,不远。” 他伸手指了个方向,大约是城西官邸聚集的区域。 “我爹爹是知府。”他补充道,语气里带著孩童特有的、对父亲身份的单纯骄傲,却並无多少跋扈之气。 许清安闻言,眸光微闪,原来是本地知府刘锐的幼子。 他观这刘纯,眼神清澈灵动,举止虽带稚气却知礼数,心性质朴无瑕,確实颇有灵秀之气,难怪能感应到院中灵香。 刘纯在院中待了约莫一刻钟,大部分时间都在好奇地偷偷打量许清安和身姿昂立的白鹤。 小鼻子不时吸动著,似乎那香气便是无上的享受。 直至一名丫鬟模样的少女焦急的呼唤声自巷口传来,他才恍然惊觉出来久了,慌忙起身告辞。 “先生,我…我明日还能来吗?”临出门,他回过头,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许清安看著这赤子心性的孩童,仿佛看到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頷首温和道:“若得空閒,来便是了。” 刘纯顿时笑逐顏开,用力点了点头,这才快步跑出院门,跟著寻来的丫鬟离去。 自此后,这小院便多了一位常客。 刘纯几乎每日都要寻个空当跑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 他似乎对许清安有种天然的亲近与依赖,又或是被那份寧静温和的气质与那令人舒適的气息所吸引。 他来了,也並不吵闹,有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许清安整理药材; 有时大著胆子问些天真烂漫的问题,诸如“先生,这草为什么是紫色的?” “鸟儿为什么总喜欢落在你家树上?”。 有时甚至带来自己在学堂写的大字,献宝似的给许清安看。 许清安大多时候只是静坐修炼,偶尔会解答他一两个问题,言语浅显却蕴含至理; 有时也会隨手拿起一片甘草或陈皮给他含著的; 更多时候,则是任由那孩子在自己身边,沐浴在院中愈发浓郁的灵香与自身无意散发的平和道韵之中。 於许清安而言,这孩童的每日到来,並未打扰他的清修,反那一片至纯至真的赤子之心,犹如一面澄澈的镜湖,映照得他道心愈发明净通透。 体內那奔涌的灵雾,似乎也因这份纯粹的映照而变得更加温顺柔和,突破的契机,在日復一日的静坐与这奇妙的童真陪伴中,愈发成熟。 满院异香,依旧如烟似雾,繚绕不散。 老枣树上的山雀愈发多了,甚至偶有羽毛鲜亮的不知名山鸟,也被吸引而来,立於枝头,歪著头打量著院中这一坐一动的两人。 青衫真修静待潮生,赤子稚子循香日至。 第65章 金丹破境百草香 文州城的秋日,在天高云淡中悄然滑向深处。 西城小院內的那份寧静,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於无声处积蓄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许清安气海內的灵液金丹,其旋转的速度已缓慢至近乎停滯。 然而那种极静之中所蕴含的磅礴动能,却让身为宿主的他都感到一丝天地伟力归於己身的震撼与敬畏。 突破之机,便在今日。 白鹤也隱约感知到主人即將突破的气氛,不再时常飞往山林遨游,而是如同一个护法的卫士一般,目光紧紧盯著许清安。 许清安这几日早已將购得的诸多药材分置院中几处,並非布设玄奥阵法。 而是依《神农百草经》中一门调和百草精气、辅佐冲关的古老法门,看似隨意,实则暗合天地韵律。 这些药材年份药性各异,此刻却仿佛受到无形牵引,散发出缕缕精纯的草木灵气,匯入院中那早已浓郁得化不开的异香之中,使其更添几分深邃厚重。 刘纯今日午后照例跑来,刚一推开院门,便“咦”了一声,小手揉了揉鼻子,大眼睛里满是惊奇。 他只觉得院中的香气比往日又不同了,不再是令人单纯舒適的暖香,而是变得…… 有些沉甸甸的,吸一口进去,仿佛不是吸入气息,而是吞下了一口温润醇厚的玉液琼浆。 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小脑袋却微微有些晕眩,像是要飘起来一般。 他看见许清安依旧盘坐在那青石之上,周身却仿佛笼罩著一层肉眼难辨的薄光,气息渊深如古井。 今日的先生,似乎格外不同,让他不敢如往日般嬉闹靠近,只敢倚在门边,远远瞧著。 那只白鹤更是如临大敌一般目光不离先生片刻。 刘纯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懵懂的好奇。 许清安感知到他的到来,並未睁眼,只唇齿微启,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纯儿,今日且先回去。关好院门,切勿靠近。” 刘纯虽不解,但对许清安的话语有种本能的信服,乖乖点了点头,小声道:“哦…那先生,我明日再来。” 说罢,依言轻轻掩上院门,小跑著离开了。 那沉甸甸的异香追著他飘出一段,方才恋恋不捨地缩回院墙之內。 院內,重归绝对的寂静。 风似乎停了,鸟雀也早已惊走,连墙外白水江支流的潺潺水声也仿佛被隔绝开来。 天地间的光芒,聚焦於这方小小院落,秋阳斜照,竟在那枣树枝叶间折射出些许虚幻的光晕。 许清安心神彻底沉入气海。 “时候到了。” 心念一动,那枚沉寂片刻的金丹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芒! 轰! 无声的巨响自他体內迸发! 並非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震盪於神魂深处。 凝丹境中期的关隘,在那积蓄已久、沛然莫御的灵潮衝击下,轰然洞开! 剎那间,更为浩瀚精纯的灵力自金丹內核奔涌而出,如决堤天河,冲刷向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每一个窍穴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著这新生的力量; 每一寸筋骨血肉都在灵力洗礼下发生著细微而神奇的蜕变,趋於更完美的道体。 而外在的表现,则更为惊世骇俗。 首先是他周身毛孔之中,不受控制地逸散出大量精纯至极的灵力。 这些灵力与他周身环绕的百草精气剧烈反应、融合,顿时化作实质般的青色霞光,冲天而起! 霞光之中,无数细密如尘埃的光点闪烁明灭,仔细看去,竟仿佛是一枚枚微缩的草药种子、叶片、花瓣的虚影,蕴含著无穷的生机与药性。 紧接著,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异香气,以这小院为中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轰然扩散开来! 这香气已非此前那般温和內敛,而是带著一种霸道而仁慈的穿透力,瞬息间瀰漫全城! 不再是单纯的草木清香,而是仿佛成千上万种绝世灵药於剎那间完美融合、药性升华后,诞生的至高气息——百草精华之香! 万药朝宗之香! (万剑归宗:你抄袭我?) “什么味道?天啊!好香!” “这…这是仙丹出炉了吗?” “吸一口,我…我多年的咳疾好像鬆快了些!” 文州城內,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尊卑贵贱,无论在忙碌何事,皆於同一时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异香与西城那道冲霄的青光所震撼! 街市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用力吸吮著空气,满脸迷醉与惊愕; 药行內的老师傅猛地丟下手中的戥子,衝到街心,望向西城,浑身激动得颤抖:“百草精粹!这是百草精粹显化啊!莫非有仙药临世?”; 深宅大院中,病榻上的老者吸入几口香气,竟觉胸中憋闷骤然减轻,挣扎著欲要起身; 学堂內的稚童们也骚动起来,只觉得读书的疲惫一扫而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更为神异的是,城中所有草木,无论家养盆栽还是道旁古树,竟无风自动,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青翠欲滴。 甚至有些本已过了花期的植株,枝头竟再度鼓起花苞,颤巍巍地绽放开来! 尤其是各家院落中的果树,柿、枣、橘、柚,其上悬掛的果实竟在香气沐浴下疯狂汲取著某种能量。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大、转红、变得晶莹饱满,散发出诱人的甜香,仿佛经了仙气催熟! 满城飘香,草木欣荣,病者紓解,眾生骇然!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那冲霄的青色霞光在空中略一盘旋,竟引得四方云气来朝。 文州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悄然匯聚来片片祥云,云层並非乌黑雨云,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五彩光泽,尤其以青色为最。 云层之中,隱隱有灵光闪动,似有琼楼玉宇、仙娥起舞的幻影生灭,又似有无数慈悲的眸光垂落,注视著这座边城。 霞光与祥云交相辉映,將整个文州城笼罩在一片神圣而恢弘的光晕之中。 那浓郁的百草香气,更是渗入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屋瓦,每一个人的肺腑深处。 小院內,许清安对此番外界惊天动地的异象恍若未觉。 他心神彻底沉浸在突破后力量奔腾流转的玄妙境界之中。 体內灵力奔涌如长江大河,浩荡磅礴,却又如臂指使,圆融如意。 神识之力隨之暴涨,感知范围急剧扩张,瞬息间便可將小半个文州城笼罩在內,纤毫毕现。 一种生命层次跃迁带来的大自在、大欢喜充盈心间。 良久,那冲霄的青霞与天边的异象方才缓缓收敛、散去。 满城的异香也逐渐变得清淡,不再那般霸道,转而化为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滋养,依旧瀰漫在空气里,持续惠泽著城中生灵。 夕阳终於沉入远山之后,暮色四合。 文州城却並未隨之陷入沉寂,反而如同炸开的锅粥,彻底沸腾起来。 无数人涌上街头,议论纷纷,脸上交织著兴奋、震撼、惶恐与敬畏,目光皆不约而同地投向西城那片区域,试图寻找那神跡的源头。 而西城那小院之內,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如蕴星河,旋即內敛,復归温润平和。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也带著淡淡的清香,如兰似麝。 凝丹境中期,水到渠成。 他微微侧耳,墙外远处传来的鼎沸人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此番动静,定然惊世骇俗。 然而他面色平静,只是抬头望了望已显星子的夜空,轻声自语,仿佛在回应这满城的惊动: “修行路漫,偶露鳞爪,不意惊扰尘寰。” 语声落,院外喧囂依旧,院內却已万籟俱寂。 唯有白鹤髮出一声声高兴的鹤唳。 第66章 恐是医仙临 有没有想要出场角色的呀,报名哦 …… 宝庆三年的春日,似乎並未给边陲文州带来多少暖意。 儘管溪流解冻,山野泛绿,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紧张感,却比冬日寒风更为刺骨地瀰漫在城墙上下的每一块砖石、每一个戍卒的心头。 北方的狼烟虽未直接燃至城下,但关於蒙古铁骑在川陕其他地区肆虐、步步南压的骇人消息,却如同附骨之疽。 通过溃兵、流民、以及八百里加急的塘报,不断传入城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是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氛围中,那场席捲全城的异象,犹如一道划破阴霾的惊世之光,其震撼与反差,愈发显得猛烈而不可思议。 异香虽已渐淡,化为弥散在空气砖石中的悠远底蕴,但其引发的波澜,却方才开始剧烈荡漾。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午后的奇景。 “西城青光”、“百草仙香”、“枯木逢春”、“沉疴立除”…… 种种神异被口耳相传,渲染得愈发超凡脱俗。 有老者篤信是青龙显圣,口吐仙霞;有妇人耳畔似縈绕縹緲仙乐,坚信乃天廷药王垂怜; 更有甚者,將家中突然多结的硕果供奉於祖宗牌位前,叩谢天恩祖德。 这异香不仅带来了身体的舒泰与草木的疯长,更似一剂强心猛药,注入这座因战爭阴云而压抑已久的边城魂魄。 点燃了他们对神秘未知的强烈敬畏与一丝绝望中的虚幻期盼。 然而,与市井小民的纯然兴奋与寄望不同,知府衙门书房內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烛火摇曳,映照著知州刘锐清癯而沉毅的面庞。 他身著常服,负手立於窗前,目光似乎穿透沉沉夜色,望向西北方向——那是烽火传来的方向,亦是今日异象腾起之西城。 白日那异香入体,他多年伏案积下的疲惫竟一扫而空,精神健旺;院中那株老梅,反常地结出细小花苞。 初时惊疑过后,一种更深层的、基於见识与责任的疑虑,迅速压过了短暂的欣喜。 这异香……这效果……绝非寻常祥瑞那么简单!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书案。案头堆放著近日来的紧急军报文书,皆言蒙古游骑窥探、边镇告急之事。 但他的视线却最终落在了一方略微泛黄的旧信札上,那是他一位十年前曾任临安府知府的挚友曾经的来信,被他从积灰的匣子里翻找了出来。 信中,除敘旧閒谈外,曾用极大篇幅,以一种难以置信却又无比確信的口吻,详细描述了一件临安城十年前的奇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位號称“许郎中”的神秘医者,於青芝山显圣,引动四重天雷劫,成功后满山草木疯长,药香瀰漫数十里,疗愈无数隱疾。 其医术通神,被誉为“医仙”,曾应当时临安知府之邀,参与编修《临安本草》,却於渡劫后飘然远去,杳无踪跡。 临安知府对此事讳莫如深,却对其医术与异象深信不疑,曾在私下通信中多次感嘆“真乃陆地神仙之流”。 刘锐的手指用力按在信纸上,目光锐利如刀,反覆比对今日所见与信中所述。 “青光冲霄……满城药香……枯木逢春……沉疴立愈……”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词都敲打在寂静的书房里,“时间、地点皆吻合临安旧事……莫非,並非天兆……那位十年前惊鸿一现的临安医仙?” “先帝病危时裂土封侯悬赏寻其踪跡而不得,十年过去了,竟驾临了我这岌岌可危的文州城?真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若非这等传说中的人物,谁能有此造化手段?谁能引动如此异象? 然而,兴奋仅持续一瞬,便被更大的忧虑覆盖。此刻文州,正值危难之秋! 蒙古大军虎视眈眈,城防吃紧,人心浮动。 此等异象,能安抚民心,亦能惑乱人心!更能引来难以预料的窥探! 他立刻唤来心腹老管家与两名最为机敏可靠的衙役班头。 烛光將几人身影拉长,投在墙上,气氛肃杀。 “今日西城异象,你等亲歷。” 刘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本府疑心,非是天兆,恐是异人隱於城中,甚乃至……是十年前名动临安的那位『医仙』许郎中大驾光临。” 闻得“医仙”二字,老管家与班头皆闪过一丝回忆,不久皆是一震,面露骇然。 “然,”刘锐话锋一转,面色无比凝重,“眼下何时?蒙古铁骑窥伺在旁,城內必有其细作!此等异象,绝难瞒过彼等耳目。若彼等亦知『医仙』传说,或会心生歹意,或试图控制,或將其与我文州防务胡乱关联,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扫过三人:“即刻起,尔等亲自带可靠人手,换上便服,於西城异象核心区域,暗中查访。” “切记,绝不可大张旗鼓,更不可惊扰百姓!首要查清,近日西城可有新迁入的陌生面孔?尤其是独居的、气质不凡的、可能与医药相关之人?行医者,或深居简出者,需格外留意。” 他顿了顿,语气极为严厉:“若真寻到疑似之人,万不可擅自接触,更不可窥探!只需记下方位,速速回报!” “此人若真是许医仙,乃惊天动地之人,其意向难测。我文州祸福,或许繫於其一身。一切需本府亲自定夺。尔等使命,唯『隱秘』二字,绝不可节外生枝,引来蒙古细作注意!” “是!大人!”三人深知此事关乎城防安危,甚至远超一场战事,凛然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 书房內,刘锐独自留下。 他再次望向窗外,空气中那淡淡的异香,此刻仿佛带著血腥与烽火的味道。 他仿佛看到蒙古探马正如饿狼般潜伏在黑暗里,同样竖著耳朵,嗅著这异常的香气。 若真是医仙……他为何偏偏此时来到这战云笼罩的边城? 是机缘巧合,还是別有深意? 他是否会出手干预这场即將到来的劫难? 还是如临安那般,悄然现身又飘然远引? 而更大的猜测在於:若蒙古人也相信了“医仙”的存在,他们会做什么? 招揽?胁迫? 还是寧可错杀,绝不放过? 一时间,这位肩负守土之责的知府,只觉得那异香不再是祥瑞之兆,反而像是一滴落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让本就危险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杀机四伏。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浸染著药香的春夜寒气,冰冷刺骨。 “许郎中……若真是您……”他对著沉沉的夜幕,声音微不可闻,“望您真是文州之福星,而非……加速其毁灭的劫火。” 夜更深,文州城在异象的余波与战爭的阴影双重笼罩下,艰难地呼吸著。 数道隱秘的人影,如同暗夜中的壁虎,凭藉著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渗向西城的街巷院落,开始执行一项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使命。 而与此同时,谁又能知道,在城外的无尽黑暗中,是否也有同样狡诈而危险的眼睛,正闪烁著贪婪或残忍的光芒,窥伺著城內那异香的源头? 一场在战爭阴云下的暗涌,伴隨著未散的药香,在这座边城悄然加剧。 第67章 惶恐托幼子 文州城的春日夜色,在经歷了白日的惊天动地后,显得格外深邃而微妙。 空气中那淡而不散的异香,如同一位无声的见证者,縈绕於街巷屋宇之间,也縈绕在知府刘锐焦灼的心头。 书房內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刘锐清癯的面容明暗不定。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那份来自临安挚友的旧信札,目光却穿透窗纸,仿佛能洞悉西城那片寂静之下涌动的暗流。 派出的心腹已离去近两个时辰,尚无消息传回,每一刻等待都如同在文火之上煎灼。 蒙古大军的阴影如同北方天际永不散去的阴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而这突如其来的“仙跡”,更像是一把双刃剑,福祸难料。 正当他心神不寧之际,书房外传来极轻却迅疾的脚步声。 心腹老管家甚至忘了平日礼节,略显急促地推门而入,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畏,压低声音道:“大人!寻到了!” 刘锐霍然起身:“讲!” “在西城临河的一条僻静巷弄,租住著一处独院。约莫半月前,入住一位青衫先生,独身一人,携一白鹤。” “气质……超凡脱俗,不似凡尘中人。深居简出,邻里只知是位外地来的郎中,平日极少见其出门。但……” 老管家语气愈发神秘,“据一更夫隱约提及,近日曾见那院中有奇异青光微透,且异香尤为浓烈。最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小人等暗中观察时,恰见……恰见小公子……从那院中出来!” “纯儿?”刘锐一怔,眉头瞬间锁紧,“他去那里做甚?” “小人不敢惊动,远远跟著小公子回来,才敢回报。小公子似是那处的常客,出来时面色红润,甚是欢喜的模样。”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匯聚! 青衫、药箱、独居、气质超凡、异象源头、乃至自己那灵秀过人、常有些奇特感知的幼子竟与之亲近…… 临安旧事中的“青衫医仙”形象,瞬间与这西城院落中的神秘租客重合! 刘锐心臟剧跳,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鼓的声音。 是他! 定然是他! 十年前临安青芝山显圣,引得满天下风雨的医仙许郎中,竟真如謫仙临凡,悄无声息地落足於他这风雨飘摇的文州城! 震惊、激动、惶恐、担忧……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那空气中残留的异香似乎也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 此事太大,绝非寻常拜謁可言。 若真是那位,其心意难测,是友是敌尚未可知。 但纯儿既与之亲近,或许……是一线机缘? 他沉吟片刻,目光陡然变得坚定。 无论福祸,他身为一州之主,必须直面! 至少,要弄清这位“仙驾”的真实意图,尤其是其对文州、对当前危局的態度。 “备车……不,”刘锐忽然改口,“不必声张,我亲自步行过去。你们远远跟著,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现身惊扰!” “大人,您的安危……”老管家忧心忡忡。 “若他真有传说中之能,千军万马亦难近身,何况你我?” 刘锐摆摆手,语气沉静下来,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若他无心为恶,我以礼相待,方显诚意。走吧。”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刘锐並未穿戴官服,只著一身素雅常服,在老管家和两名便装衙役的远远扈从下,穿过已然寂静的街巷,向著西城那处小院行去。 越靠近那院落,空气中那独特的异香便愈发清晰,沁人心脾,令人灵台清明,却也使得刘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再次加快。 院门虚掩著,仿佛早知有客將至。 刘锐在门前驻足,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片刻沉寂后,院內传来平稳的脚步声。吱呀一声,木门从內拉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內。 青衫微漾,面容年轻得出乎意料,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沧桑,眸光温润,仿佛倒映著星河万象。 又似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种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的和谐感,令人望之而心折,心生敬畏。 刘锐只觉呼吸一窒,对方虽未散发任何迫人气势,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渊深气度,已让他这位封疆大吏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渺小与敬畏。 他几乎瞬间就確信了——眼前之人,绝非世俗凡人!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至极,却努力保持著镇定:“深夜冒昧叨扰,望先生海涵。在下文州知州刘锐,敢问先生……可是十余年前编著《临安本草》,於临安青芝山显圣的许郎中?” 许清安目光平和地看著他,对於他的到来似乎並不意外。 他微微一笑,侧身让开:“刘知府不必多礼,请进吧。山中野人,偶经贵地,倒是惊扰了。” 没有直接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但这般气度,这般回应,已然足够! 刘强压心中激动,迈步进入院中。 一入院门,那股异香更是浓郁,院中草木生机勃勃,甚至有些不合时令的苍翠。 那棵老枣树下,一只风神俊采的白鹤昂然而立。 刘锐眼中闪过一丝震诧。 分宾主在院中石凳坐下,刘锐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眼前之人超然物外,而自己却深陷世俗军政焦头烂额之中,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倒是许清安率先开口,语气隨意如聊家常:“令郎纯儿,赤子之心,灵秀通透,近日常来与我作伴,甚是有趣。” 提到儿子,刘锐心神稍定,忙道:“小儿顽劣,不知礼数,若有衝撞先生之处,万望恕罪。” “无妨。”许清安摆摆手,“孩童心性纯净,反比世间庸碌之人更近於道。我观他,於医药草木之道,似有天然缘分。” 刘锐心中一动,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他想起白日那惊天异象,想起临安传说中这位医仙的通天手段,再想到眼前岌岌可危的文州城、莫测的未来、以及自己这聪慧却生於乱世的幼子…… 一个决定瞬间在他心中成型。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对著许清安,竟是深深一揖到地! 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恳切: “许先生!刘某深知先生乃世外仙真,超脱红尘。本不敢以凡俗之事相扰。然……然如今国事蜩螗,北虏猖獗,文州危如累卵。” “刘某身为守土之臣,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唯幼子刘纯,年方七岁,生於这兵凶战危之地,刘某……刘某实不忍见他……” 他话语哽咽了一下,强自平稳心绪,继续道:“今日得见仙顏,又闻先生夸讚小儿。刘某斗胆,恳请先生……恳请先生收下小儿为徒!” “不必让他习得多少仙法神通,只求能隨侍先生左右,远离这战乱烽火,得一平安此生,刘某……纵是即刻粉身碎骨,亦无憾矣!” 言辞恳切,近乎哀求,这是一个父亲在乱世绝望之中,能为孩子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最大胆的一次豪赌。 他將文州安危、自身生死置於一旁,唯独將幼子的未来,託付给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青衫医仙。 院落之內,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那淡淡的异香,依旧繚绕不散,仿佛在无声地注视著这凡尘与超然之间的一次重要交匯。 许清安看著这位一揖到地的知府,目光沉静,並未立刻回答。 收徒之念,他確有。 刘纯的资质心性,他也颇为欣赏。 只是没想到,其父会在这样一个夜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直接而恳切地提出。 第68章 可为御风行 文州城外的驛道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濡湿了青石路面与道旁的春草。 一匹健马喷著响鼻,蹄声得得,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马背上,正是离城而去的许清安与刘纯。 高空,白鹤引颈高飞,紧紧跟隨。 刘纯坐在许清安身前的小鞍座上,小脸上兴奋与离愁交织。 他频频回头,望向那在晨曦中逐渐模糊的文州城墙雉堞,眼中噙著泪花,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 父亲昨夜与他长谈,言及天下大势、文州之危,虽孩童未能尽懂,却也明白此行是远离战祸,更是莫大机缘。 他怀中紧紧抱著一个小小行囊,里面是母亲连夜赶製的几件新衣和些许乾粮。 许清安依旧一袭青衫,神色平静。 他並未回头,目光投向西南方那绵延起伏、云雾繚绕的苍莽群山——那便是蜀地的门户,也是他此行的方向。 对於刘锐的託付,他应下了。 並非全因其恳求,更多是源於他自身对刘纯这株“道苗”的欣赏,红尘炼心,收徒传法,亦是修行一途。 至於文州安危,他未对刘锐做出任何承诺。 仙凡有別,王朝兴替、兵戈杀伐,自有其运转轨跡,非他当肆意插手。 他能做的,也仅是带给这城中一缕尚有未来的生机。 “先生,我们是要去蜀中吗?父亲说蜀道很难走。”刘纯吸了吸鼻子,將离愁压下,好奇地问道。 许清安低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那是於凡人而言。於我等,山河无阻。” 言罢,他轻夹马腹,马匹速度稍提,却不是沿著官道一直向前,而是在前行十数里后,拐入了一条人跡罕至的崎嶇山径。 山路越发陡峭,林木渐深,很快便再无路径可言。四周唯有古木参天,藤萝垂掛,鸟鸣山幽。 刘纯正自疑惑如何行进,却见许清安勒住马匹,翻身而下,也將他抱下马来。 隨后,只见先生袖袍轻轻一拂,那匹健马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温顺地自行走入旁边一片水草丰茂的山谷之中。 並无韁绳系绊,却仿佛得了指令,返程离去。 “先生,马儿……”刘纯惊讶。 “其自会返程。”许清安淡然道,隨即目光扫视周遭密林,“自此,我等步行。” “步行?”刘纯看著眼前根本无路的深山老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要走到何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许清安不再多言,只道:“跟紧我。” 说罢,便迈步向那荆棘密布、乱石嶙峋的陡坡行去。 他步伐看似不快,亦不见如何费力,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在丈许之外,衣袂飘飘,竟不染尘埃。 更奇的是,他所过之处,那些纠缠的藤蔓、尖锐的灌木仿佛自有灵性般,悄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勉强可供一人通行的缝隙。 刘纯连忙迈开小腿跟上,很快发现,总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自己,始终让自己紧跟在先生身后三尺之內。 脚下更是变得轻快无比,崎嶇山路如履平地,甚至那些荆棘也避让著他。 他心中又惊又喜,这才隱隱明白父亲口中“仙师”二字的含义。 如此行了大半日,早已深入无人之境。 四周景色瑰丽奇绝,飞瀑流泉隨处可见,古木苍劲如龙,空气中瀰漫著浓郁至极的草木清气与泥土芬芳。 刘纯早已忘了疲惫,大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不时发出惊嘆。 “先生快看!好大的灵芝!” “呀!那棵树上结的果子是红色的!” “这是什么花?好香!” 许清安偶尔会停下脚步,隨手採摘一些看似寻常的草木,或是指点一二:“此乃七叶一枝花,解毒圣品,然其茎汁有微毒,採摘需慎。” “那是岩黄连,喜生背阴石壁,味极苦,清心火之效却佳。” “嗅此花香可,但莫要触碰,其花粉令人痒痛。” 刘纯听得津津有味,努力记下。他本就灵慧,又具赤子之心,於这自然万物间仿佛如鱼得水,接受极快。 日头偏西,两人行至一处极其险峻的断崖前。 下方是幽深峡谷,云雾瀰漫,对面山峰遥不可及,猿猴难渡。 刘纯看著无路可走的绝地,正自发愁如何过去。 却见许清安驻足崖边,俯瞰云海,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纯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知何为『御风』?” 刘纯茫然摇头。 许清安微微一笑,並未回头,只轻声道:“闭眼。” 刘纯依言闭眼。 下一刻,他只觉身子一轻,仿佛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轻轻包裹、托起,双脚已然离地! 耳边风声骤然呼啸,却並不凛冽,反而带著一种自由翱翔的快意。 他心中骇然,忍不住偷偷將眼睛睁开一条缝。 这一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急速流淌,周围是空旷无依的天穹! 先生正背负双手,卓立於虚空之中,周身似有淡淡青辉流转,托著他们二人,如同流星般向著对面那座云雾繚绕的山峰疾驰而去! 山川大地在脚下飞速倒退,文州城早已不见踪影,唯见群峰如笋,江河如带,天地壮阔,尽收眼底! 旁边,是那只振翅的白鹤,它飞在自己身旁,那双眼眸中竟然露出人性化的调笑! “先…先生!我们在飞?!”刘纯失声惊呼,小手死死抓住许清安的衣角,又是害怕又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小脸煞白,却又激动得通红。 “非是飞,乃借风势,略作腾挪罢了。” 许清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修行之途,至一定境界,自可摆脱大地束缚,遨游天地之间。缩地成寸,御风而行,不过寻常手段。” 说话间,身形已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落在对面山峰一处平坦的巨石之上。周遭云气氤氳,恍如仙境。 刘纯双脚踩实,仍觉腿软,心臟砰砰直跳,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已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与崇拜! 飞天遁地! 这真的是神仙手段! 父亲所言,竟无半分夸张! 许清安拂了拂衣袖,看向惊魂未定的徒儿,眼中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今日所见,不过沧海一粟。大道无穷,日后你需勤加修持,自有领略万千玄奇之日。眼下,先辨识一下你脚下这株小草为何物。” 刘纯闻言,连忙低头,只见巨石缝隙中,生著一丛叶片奇特的翠绿小草,在云嵐中轻轻摇曳,散发著淡淡的清凉气息。 方才御风凌虚的惊天动地,与此刻俯身辨识一株小草的细致入微,在这云海孤峰之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刘纯踏入修行之门的震撼初篇。 前方的蜀地群山,仿佛也因这仙家手段,而褪去了那层“难於上青天”的险阻外衣,展现出其深藏无尽宝藏与奥秘的本来面目。 第69章 人间忽闻噩耗来 蜀中之山,多灵秀,亦多险峻。 许清安携刘纯所遁入的这片苍茫山脉,更是人跡罕至,古木参天,云雾终年繚绕於峰腰之间,仿佛自成一界,隔绝了尘世喧囂与烽烟。 於此间,光阴的流逝也变得模糊不清。 晨起採集朝露润泽之灵草,日间辨识奇花异果之药性,夜来仰望星河璀璨、听许清安讲述经络气脉、阴阳五行之玄妙。 对於刘纯而言,这数月的光阴,宛如一场瑰丽奇幻的梦境。 他见识了此生未曾想像的天地奇观,触摸了蕴含天地精粹的草木灵根,更在心中深深烙印下先生那近乎神明般的伟力与渊深如海的知识。 许清安並未急於传授高深功法,而是从最基础的《神农本草经》识药、辨性开始,以自身灵力为引,让刘纯亲身感受草木金石中蕴含的微弱能量,培养其与天地万物沟通的灵觉。 刘纯亦不负所望,赤子心性使他能更纯粹地感知自然,进步神速,往往一点即通,举一反三。 师徒二人於瀑布下潭边结庐,取清泉烹茶,以灵雨浇灌一小片亲手开闢的药圃,偶有被灵气吸引而来的麂鹿山猴,也为这幽静生活添了几分野趣。 许清安偶尔会御风而起,瞬息千里,採擷某些生长於绝险之地的独有药材,或探查更深处的灵脉地窍,但总会很快返回,不曾远遁。 他心念微动,便能感知外界兵戈杀伐之气日盛,然深山之中,仍是难得的净土。 他刻意避开了与尘世的联繫,只让这片天地作为徒儿启蒙的道场。 然而,世间风云变幻,又岂是避而不见便能消散? 时已入夏,山中虽凉爽,但暑气亦悄然浸润。 这一日,许清安需一味生於阴湿沼泽的“地藏苓”,此物於调理小儿筋骨有奇效,正好为刘纯打下根基。 他神识探得左近山峦中有一处山谷符合地气,便携了刘纯,依旧如往常般,漫步而行,不多时便已越过数重山岭,寻到了那处雾气氤氳、瘴气隱隱的沼泽地。 採得药材,正欲离去,许清安神念微动,感知到山谷外侧临近一条极偏僻的樵径小道上,竟有十余道微弱而混乱的人息。 这等深处,寻常樵夫猎户绝难抵达。 他眉头微蹙,对刘纯道:“隨我来,勿出声。” 身形一晃,已带著刘纯悄无声息地掠至小道旁的高大树冠之中,隱去身形。 只见下方小道上,蹣跚行来十余人,皆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百姓,扶老携幼,脸上带著惊魂未定的恐惧与深深的疲惫,显然是一伙逃难之人。 他们口中说著浓重的蜀地方言,夹杂著哭泣与哀嘆。 “……天杀的韃子……呜呜……城破了……” “快逃吧……躲进山里……或许还有条活路……” “爹娘都没了……呜呜……” “刘知府……刘青天……死得惨啊……听说至死不降,首级都被……” “嘘!噤声!莫要再招祸事!” 断断续续的言语,如同冰冷的毒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树冠之中! 刘纯原本好奇地看著下方难民,但当他听到“文州”、“城破”、“韃子”等字眼时,小脸已然变色。 而当“刘知府”、“刘青天”、“死得惨”、“首级”这些词如同惊雷般接连撞入他耳中时,他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僵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一双大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猛地抓住许清安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先…先生…他们…他们在说…文州?我爹爹…?” 后面的话,他几乎不敢问出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幼小的心灵。 许清安目光微沉,他早已听得明白。 宝庆三年七月,蒙古大军大攻破文州……。 他看了一眼身边瞬间如坠冰窟的徒儿,心中轻嘆一声劫数难逃。 他並指如剑,隔空对著下方难民中一位看似领头的老者轻轻一点,一缕微不可察的神念渡入,暂时安抚其惊惶心神,引导其说出更多確切的讯息。 那老者忽觉心神一清,压抑许久的悲愤与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不由得顿足捶胸,老泪纵横,声音也提高了些:“完了!文州完了!蒙古大军七月头围的城,刘知府带著全城军民守了七天七夜!外无援兵,內无粮草……” “城破那天,韃子见人就杀……刘知府他……他就在知府衙门大堂上,穿著官服……自刎殉国了!一家女眷……都没逃出来……惨啊!” 轰隆! 这番话,如同九天霹雳,彻底將刘纯心中最后一丝侥倖劈得粉碎! “爹——!!!” 一声悽厉至极、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从树冠中爆发出来! 刘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若非许清安扶著,几乎要栽落树下。 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哭声悲慟欲绝,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绝望与痛苦。 下方的难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嚇了一大跳,惊惶四顾,却只见林木森森,不见人影。 还以为撞见了山鬼冤魂,嚇得发一声喊,搀扶著跌跌撞撞地向深山更深处逃去,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刘纯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久久迴荡在幽深的山谷之中,最终化为无声的抽噎与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慟。 他蜷缩在许清安怀里,小小的身体仍在不住地颤抖,泪水浸透了青衫,仿佛要將此生所有的快乐与希冀都在这一刻流尽。 许清安並未多言,只是以手掌轻抚其背心,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如春风化雨,缓缓渡入,护住他几乎被悲伤衝垮的心神经脉,避免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待那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復,只剩下无声的绝望流淌,他方才低沉开口,声音却带著穿透迷雾的力量:“纯儿,记住今日之痛。此乃家国之殤,时代之劫。然,泪尽之后,路仍需行。” 言罢,他揽紧徒儿,身形自树冠中悄然飘落,立於那荒僻的樵径之上。 不再似往日游歷那般閒庭信步,亦非传授道法时的从容不迫,他的目光投向东北方,那文州城所在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古井,却仿佛有冰冷的星火在井底燃起。 他轻轻拍著刘纯的背,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莫哭了。为师……带你回家。” 话音落下,许清安一步踏出。 脚下缩地成寸的神通已然施展到极致,不再是山中漫步的悠然,而是归心似箭的疾驰! 周遭景物骤然模糊,化作流线型的色块向后飞掠,呼啸的山风被无形气墙排开,竟不能吹动他衣角分毫。 第70章 父子深恩 刘纯紧紧闭著眼,將头埋在先生怀中,不愿再看这骤然变得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耳边只有风声厉啸,以及自己心痛的回声。 然而,即便他不愿看,不愿听,那无孔不入的惨烈气息,却隨著他们越靠近文州地界,越发浓重地扑面而来,强行灌入他的感知。 初时,是沿途村落的死寂。 本应是炊烟裊裊、鸡犬相闻的时辰,却只见断壁残垣,焦黑的房梁无助地指向天空。 村口道旁,时有来不及掩埋的尸首,散发著腐臭,引得乌鸦盘旋聒噪,野狗红著眼逡巡。 田畴荒芜,禾苗枯死或被践踏殆尽。 继而,是道路上越来越多、步履蹣跚的逃难人群。 他们扶老携幼,面如菜色,眼神麻木空洞,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引发一阵恐慌的骚动。 哭声、呻吟声、呼唤失散亲人的哀嚎声,断续传来,交织成一曲人间地狱的悲歌。 空气中,除了血腥味、焦糊味,更开始瀰漫起一股令人不安的、甜腻中带著腐败的恶臭——那是瘟疫开始滋生蔓延的不祥之兆。 受伤得不到救治,尸体来不及清理,夏日炎热,疫情已如野火般在流民中悄然点燃。 许清安面色沉静,速度却丝毫未减。他神念如网般铺开,將沿途惨状尽收“眼底”。 他看到母亲抱著已然断气的婴孩呆坐路旁; 看到老人倚著树根,气息奄奄;看到伤兵伤口溃烂,蛆虫蠕动,发出绝望的囈语; 更看到那些浑浊水源旁,已有百姓开始出现高热、呕吐、痢疾等时疫症状。 苍生何辜,遭此涂炭! 他心中那口自修行以来便古井无波的心湖,亦不禁为此惨状而泛起层层波澜。 虽知王朝兴替、兵戈之事乃俗世因果,非他可强力干涉,亦不可干涉,然医者仁心,见如此生灵倒悬之苦,又岂能全然无动於衷? 刘纯虽埋在先生怀里,但那无处不在的绝望气息、悽厉哭声、以及那越来越浓的恶臭,依旧不断衝击著他。 他微微睁开哭肿的双眼,从缝隙中看到的零星景象,已足以让他浑身冰冷,方才稍止的泪水又无声滑落。 父亲的死,不再是孤零零的噩耗,而是嵌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血与火的苦难画卷之中,显得愈发沉重和令人窒息。 许清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已行至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岗。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处较大的河谷地带,原本应是富庶的村落集镇,此刻却成了难民聚集的混乱渊藪。 数以千计的逃难者拥挤於此,缺乏食水,卫生恶劣,哭声震天。 瘟疫的气息在这里尤为浓烈,许多百姓躺倒在地,奄奄一息,显然已大规模爆发。 而更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然可以隱约望见文州城模糊而残破的轮廓,城头似乎已换了旗帜,一种死寂与不祥的气息笼罩其上。 刘纯也看到了远方故城的影子,小嘴一瘪,又要哭出来。 许清安低头看了看怀中悲慟欲绝的徒儿,又抬眼扫过下方那如同炼狱般的难民聚集地,目光最终落在那被疫病折磨、哀嚎遍野的眾生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 旋即,他轻轻將刘纯放下,抚了抚他的头顶:“在此稍候。” 言毕,他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悄然掠至那难民聚集地上空极高的云层之中,身形彻底隱去,即便下方有人抬头,也难发现端倪。 夜幕渐渐降临,残月如鉤,星光黯淡,大地一片淒迷。 许清安立於虚空,衣袂无声自动。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拈花般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法印。 体內那枚凝丹境中期的金丹骤然光芒大放,磅礴浩瀚的灵力如潮水般奔涌而出,沟通天地间游离的水灵之气与生机本源。 他並未施展什么攻击性的惊天法术,而是运转了《神农百草经》中一门记载的、需以精纯医道灵力与深厚修为方能驱动的辅助法门——灵雨甘霖术。 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玄妙的咒言引动天地法则。 只见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夜空中,云气悄然匯聚,並非乌黑雨云,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蕴含著生命青辉的灵云。 “落。” 他轻轻吐出一字。 淅淅沥沥—— 一场范围极广、细密而清冷的夜雨,无声无息地洒落下来,笼罩了下方的河谷地带,並向著更远处瘟疫流行的区域蔓延。 这雨水,並非凡雨。 每一滴雨水中,都蕴含著许清安以本命金丹灵力融化的百草精华与纯净生机之力。 它不能起死回生,不能癒合致命创伤,却最能涤盪污秽,抑制瘟毒,滋养元气。 对於扑灭正在爆发的瘟疫、安抚惊惶心神、提振生灵自身的抵抗力,有著不可思议的奇效。 雨水落在焦土上,落在难民乾裂的嘴唇上,落在发烫的额头上,落在污浊的伤口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甘洌、充满生机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下方原本死寂绝望的难民聚集地,渐渐起了变化。 痛苦的呻吟声减弱了,高热昏迷者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些,腹泻呕吐者竟奇蹟般感到一股舒缓的力量抚平了翻腾的肠胃。 那瀰漫的恶臭被雨水的清新气息迅速驱散,浑浊的水洼在雨点滴落下竟似乎变得清澈了几分。 一种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安寧感,如同种子般,在绝望的心田里悄然萌发。 “这雨……好舒服……” “老天爷……终於开眼了吗?” “娘,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无数惊疑、感激、微弱希望的低语在雨声中响起。 偶尔有尚未睡去的百姓,恍惚间抬头,似乎看到极高极高的天穹之上,那浓重的灵云之中,隱约有一道模糊的青色光影一闪而逝,宛如幻梦。 许清安施展完毕,身形微晃,脸色略有一丝苍白。 如此大范围的灵雨,耗力甚巨。 他悄然退回山岗,落回刘纯身边。 刘纯仰著小脸,感受著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异常舒適的雨水,又看看先生略显疲惫却依旧平静的面容,似乎明白了什么,小手紧紧抓住了先生的衣角。 许清安望向那片在灵雨滋润下暂时获得喘息之机的土地,目光深沉。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以一场灵雨,暂遏瘟疫,略减苦痛。至於这乱世烽火,家国讎恨,非是一场雨所能洗刷。 “走吧。”他拉起刘纯的手,目光投向那座已沦陷的故城,“去接你父亲回家。” 父子深恩,终究需要一场郑重的告別。 第71章 神识觅忠骸 灵雨初歇,夜色如墨。 空气中瀰漫著雨水涤盪后的清新,混杂著泥土的腥气与远处依旧隱约可辨的焦糊味,形成一种复杂而沉鬱的气息。 山岗之上,许清安牵著刘纯的手,目光如寒星,穿透沉沉夜幕,锁定了那座死寂的城池。 文州城。 昔日虽为边陲,却也有市井喧譁,炊烟万家。 而如今,在惨澹的月光下,它如同一头匍匐在地、遭受重创的巨兽,城墙多处坍塌破损,狼藉不堪。 昔日高扬的宋字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绣著狰狞狼头的蒙古旗帜,如同烙印般刺目。 城中仅有零星几点火光摇曳,非是万家灯火,更像是游弋的哨火或是劫掠后的余烬,透著一股阴森与不祥。 刘纯小手冰凉,紧紧攥著许清安的食指,望著那片熟悉的轮廓变得如此陌生而可怕,小小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恐惧、悲伤、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仇恨,在他幼小的心灵中交织翻腾。 “先生……”他声音哽咽,带著哭腔。 “噤声。”许清安低声道,声音虽轻,却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紧隨於我,无论见何景象,皆不可出声。” 他周身气息愈发內敛,仿佛与周围的夜色彻底融为一体。 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灵力波动笼罩住两人,並非隱身之术,却能极大程度地扭曲光线、隔绝气息、消弭声响,令寻常兵卒乃至低阶武者难以察觉。 此乃《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草木同息”之法,借草木之灵掩藏行跡,最是適合这等潜行。 一步踏出,两人身影恍若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岗,向著文州城疾掠而去。 速度极快,却点尘不惊,如同两道淡淡的青烟拂过满目疮痍的原野。 越靠近城池,那场浩劫留下的痕跡便越发触目惊心。 护城河已被尸体和杂物填塞大半,河水泛著诡异的暗红色。 城墙根下,堆积如山的攻城器械残骸与守城军民残缺不全的尸身交织在一起,引来大群嗜血的蝇虫,嗡嗡作响,令人作呕。 空气中那股混合著血腥、焦臭与尸腐的味道,即便经过灵雨冲刷,依旧浓烈得化不开。 许清安寻了一处坍塌最为严重的城墙缺口,身形一晃,便已携刘纯悄然入城。 城內景象,更是宛若修罗鬼域。 街道两侧的房屋十室九空,大多门户洞开,或被砸毁,或被焚毁,窗欞上掛著破碎的布帛,地上散落著来不及带走的家什杂物,覆盖著一层灰烬与黑褐色的血污。 断枪折箭隨处可见,无声诉说著巷战的惨烈。 时而可见倒毙路旁的尸首,有守军,有平民,甚至还有妇孺,皆已肿胀发黑,情形可怖。 夜风中,偶尔传来蒙古兵卒粗野的呼喝声、狂笑声,从某些尚有灯火的大宅院內传出,更添几分阴森与绝望。 刘纯死死咬著嘴唇,脸色苍白如纸,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泪水,却牢记先生的吩咐,强忍著不哭出声,只是那抓著先生的手,指甲几乎要掐入肉中。 这座他自幼长大的城池,每一个街角原本都充满了温暖的记忆,此刻却尽数化为冰冷的噩梦。 许清安面色沉静如水,眸光却愈发冰寒。 他神念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避开那些蒙古兵卒聚集之地,仔细感知著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 他並非在搜寻活人,而是在寻找那一丝熟悉的、属於知府刘锐的微弱气息残留,以及…… 那最为浓烈的、属於忠魂不屈的执念所在。 知府衙门,是首要目標。 两人潜行於阴影之中,速度极快。 偶尔有蒙古巡逻队举著火把经过,许清安只需心念微动,那层灵力波动便稍稍扭曲,令巡逻队下意识忽略他们的存在,恍若未见般径直走过。 不多时,那座熟悉的、庄严肃穆的知府衙门便出现在眼前。 然而此刻,朱门破碎,石狮倾颓,门前广场上血跡斑斑,一片狼藉。 衙门內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划拳行令之声、蒙语俚语呼喝之声不绝於耳,显然已被蒙古將领占据,作为临时享乐之所。 刘纯看到父亲平日处理公务、教导自己的地方竟被如此践踏,小身子气得发抖,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许清安按住他的肩膀,微微摇头。他神念仔细扫过衙门內外,尤其是大堂、书房、后宅等处。 然而,除了那些喧囂的蒙古兵將,他並未感知到刘锐的魂魄执念,亦无其遗体残留的强烈气息。 “不在此处。”许清安低语,声音带著一丝冷意。殉国忠臣,遗体竟未被收敛?或是被…… 他想起逃难老者所言,“首级都被……”,以及乱葬岗的传闻。 目光转向城外。 “走。”他拉起刘纯,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化作青烟,循著来时之路,向城外潜行而去。 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城外乱葬岗。 乱葬岗通常位於城池偏僻角落,往往是处理无名尸首、战时大规模掩埋(或丟弃)之地。 其地怨气、死气最为浓重。 很快,在文州城西北角一片荒凉的山坳处,尚未靠近,一股冲天而起的怨愤、死寂、污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心悸。 那里地势低洼,草木稀疏,地面上布满了一个个浅坑,或是直接暴露在外的尸堆,乌鸦成群盘旋,野狗啃噬,蝇虫如云,恶臭远胜城內数倍。 这里,便是文州城的乱葬岗,无数战死军民、无辜百姓的最终归宿,也是人间惨剧的最终展览场。 刘纯何曾见过如此地狱般的景象,嚇得几乎晕厥过去,紧紧闭著眼,將头埋在许清安腰间,不敢再看。 许清安立於岗外,眉头紧锁。此地死气混杂,怨念纠缠,想要精確找到某一具尸身,即便对他而言,也非易事。 他闭上双目,將神念凝聚如丝,不再大范围覆盖,而是细细地、一寸寸地扫过那片尸山血海。 他回忆著刘锐的容貌、官服形制、乃至其生前那丝忧国忧民的官气与文士风骨…… 以其残留的微弱精神印记为引,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搜寻一点特定的萤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乱葬岗的死寂与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唯有远处城头蒙古守卒模糊的吆喝声隨风隱约传来,更衬得此地如同鬼域。 突然,许清安神念一动! 在乱葬岗边缘一处相对偏僻的浅坑旁,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中蕴含著一股寧折不弯的刚烈、一股城破家亡的悲愴、还有一丝……对幼子最后的牵掛与担忧! 正是刘锐! 虽气息已近乎消散,但那点忠魂执念,竟未完全泯灭! 许清安猛地睁开眼,眸光锐利如电,锁定那个方向。 他身形一动,已携刘纯来到那处浅坑旁。 坑中胡乱堆叠著数十具尸首,大多残缺不全,开始腐烂。 而在其中,一具身著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宋朝文官服饰的尸身,半掩在泥土与其他尸身之下。 虽然面容已因痛苦与死亡而扭曲,並开始腐败,但仍可辨认出,正是文州知州刘锐! 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致命伤,身首虽未被分离,但显然经歷了最后的惨烈。 他的眼睛怒睁著,望著灰暗的苍穹,仿佛仍在质问著天道不公。 在其身旁,还依稀可见几具穿著家僕或女眷服饰的尸身,想必是其家人。 “爹——!!” 刘纯虽被嘱咐,但此刻亲眼见到父亲如此惨状,那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发出一声悽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挣脱许清安的手,扑向坑边。 看著父亲那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脸庞,看著周围亲人的惨状,巨大的悲伤与恐惧如同火山般爆发,哭嚎一声,竟直接晕厥了过去,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向坑边倒去。 许清安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捞回,抱在怀中。 他低头看著怀中徒儿惨白的小脸和泪痕,又看向坑中那具悲壮的忠骸,以及周遭这无边无际的死亡与苦难。 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於掠过一丝深沉如海的悲悯,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针对这乱世戾气的冰冷怒意。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盘踞著征服者、迴荡著喧囂声的文州城,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仿佛蕴含著雷霆之力: “忠臣埋骨地,岂容豺狼囂。” 第72章 惧仙敛凶芒 乱葬岗的死寂与腐臭如同实质的魔掌,扼握著生机。 远处文州城头蒙古巡哨的火把,如同贪婪兽瞳,冷漠地俯瞰著这片被死亡统治的土地。 刘纯那小小的身躯软倒在许清安怀中,巨大的悲慟已超越了他幼小心灵所能承受的极限。 许清安怀抱徒儿,目光再次落於坑中那具怒目向天、尽忠殉国的遗骸之上。 眼中那抹深沉的悲悯与冰冷的星火渐次沉淀,化为一种不容褻瀆的庄重。 此地污秽,怨气衝天,绝非英魂安息之所。 他神念早已如网撒出,於文州城外十数里、群山深处觅得一方净土—— 一道清澈飞瀑鸣响的山涧,一座幽静隔绝、草木灵秀的小山谷。 气息清灵,虽非洞天,足堪抚慰忠烈之魂。 “刘知府,忠义千秋,岂能长眠於此污淖之地。许某僭越,请尊驾移步清静之地,受后人祭奠。”许清安对著坑中尸身微微一揖,语气沉凝肃穆。 言罢,他袖袍轻拂,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悄然弥散。 坑中刘锐及其家眷的遗骸被无形之力轻轻托起,悬於空中。 其上沾染的血污秽物竟如露珠遇阳般自行滑落消散,显露出官服原本的色泽与仪容的依稀轮廓,虽残破,却恢復了几分庄严。 旋即,他一手抱紧昏迷的刘纯,一手虚引,那数具遗骸便如被清风环绕,紧隨其后。 一步踏出,缩地成寸!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速度奇快,身形仿佛融入了夜色,变得模糊不清。 连同那几具隨之移动的遗骸,一同化作一道难以察觉的虚影,瞬息间便掠出乱葬岗,投入茫茫山林之中。 山川倒退,月影西斜,不过片刻功夫,已置身於那预先选定的幽谷之內。 谷中飞瀑如练,轰然注入深潭,溅起万千珠玉。 月色清辉洒落,在水雾间折射出朦朧光晕,草木清香沁人心脾,与方才的尸山血海判若云泥。 许清安寻了一处面朝瀑布、背倚青山的平坦之地。 並指如剑,凌空划界。土地自然分开,形成一方规整墓穴,內里土石自行夯实加固。 他小心翼翼地將刘锐及其家眷遗骸逐一安置穴中,使其仪容儘可能端正。 泥土隨之回流,覆盖成一座新坟,不见丝毫仓促痕跡,唯有黄土微湿,散发著大地深处的安寧气息。 又自潭边摄取一块天然青石,指尖灵光微闪,刻下“宋故文州知州刘公锐暨家眷之墓”一行古篆,字体沉雄,隱有道韵流转,立於坟前,以为丰碑。 至此,忠骸得安。 他这才將刘纯抱入怀中,於不远处选定位置,目光扫过谷中老竹与巨硕鹅卵石,心念动处,竹断石飞。 依循自然之理,瞬息间便搭成两间简陋却坚固异常、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竹屋。 屋前石板铺地,屋后细流潺潺。 將刘纯安置於內室茅草铺就的床榻,盖上一件洁净青衫,又餵服下一颗安神定魂的丹药,许清安方缓步走出竹屋。 东方天际已露微熹。 --- 文州城內,知府衙门,现蒙古千户斡鲁浑驻所。 斡鲁浑虽凭藉勇猛破城,虽正在纵情享乐,却非全然无智之辈。 昨夜那场覆盖极广、效果奇异的“灵雨”,已然引起他的注意。 起初只道天象反常,但隨后陆续有麾下百夫长及投诚的汉人胥吏前来稟报蹊蹺之处: 许多伤兵疫病患者病情莫名好转,污秽之地的恶臭消散大半,更有数人信誓旦旦称於雨幕中见极高处有“青光人影”一闪而逝。 “青光?人影?”斡鲁浑推开怀中掳来的女子,粗重的眉头拧紧。 他召来最信赖的汉人通译与几名熟知宋地情形的降官,厉声询问。 一通威嚇盘问之下,一个曾在临安府为吏的降官战战兢兢地提及了一则流传於南宋上层、近乎传说的旧闻。 “將军恕罪……小人……小人曾闻,约莫十年前,临安府確有异事。有一號称『许郎中』之神医,於青芝山显圣,引动天雷,事后满山草木疯长,药香弥城,活人无算,被尊为『医仙』……” “其现身时,常伴青光异香……只是、只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早已不知所踪,世人多以为妄谈……” “医仙?青光?”斡鲁浑摸著虬髯,眼中凶光闪烁,却掺杂了一丝惊疑与忌惮。 蒙古人敬奉长生天,对天地间种种无法理解的超自然力量,素怀有原始的敬畏。 若真有这般能呼风唤雨、活死人肉白骨的“医仙”存在,其实力深不可测,且敌友不明…… 对方是仙,但也是宋人。 若憎恶己方的烧杀抢掠,是否会出手惩戒? 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案,酒器震跳:“传令下去!” 声音沉浑,“各部约束兵卒,加紧城防与收缴粮械,暂缓……暂缓大规模屠戮与淫掠。” “尤其是对那些医馆、药铺,给老子客气点!多派探马细作,给老子仔细打探!这文州城內城外,近来可有任何形跡可疑、尤其是懂医术、气度不凡的生面孔?特別是穿青衫的!一有消息,立刻来报,不得打草惊蛇!” 他虽凶残,却知权衡。 在未弄清那“青光医仙”的底细与意图前,暂时收敛过於酷烈的暴行,避免激怒可能存在的、无法力敌的对手,是更稳妥的选择。 一道带著困惑与些许压抑的命令,迅速传遍占据文州的蒙古军各部。 城中的血腥味,似乎因此令而略微淡了一丝丝,无数濒临绝望的百姓,意外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虽不知缘由,却已在心中默默感激那冥冥中的一丝“怜悯”。 --- 幽谷之中,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光万道,穿透水雾,映出绚烂虹桥。 刘纯悠悠转醒,泪痕未乾。 映入眼帘的是竹屋清顶,耳中是瀑布轰鸣,鼻间是草木清气。 恍惚之后,剧痛记忆復甦,他挣扎起身,衝出竹屋。 一眼便望见了瀑布旁那座崭新的坟塋与青石碑刻。 他愣在原地,瞬间明白了师父一夜之间所做的一切。 將父亲与亲人从万劫不復的污秽之地,迁葬於此等清静灵秀之所。 他转身,看到静立潭边的青衫背影,奔过去,噗通跪倒,重重叩首,泣不成声:“师父……大恩……徒儿……永世不忘……” 许清安转身,扶起他,拭去其泪,目光沉静如深潭:“逝者已得安所,生者当承其志。此后,你便在此结庐守孝,涤盪悲怀,潜心向学。待你心绪平復,根基渐固,为师自当传你济世之道,不负你父英名。” 刘纯仰望著先生,又望向父亲的新坟,在那巨大的悲伤之中,一股新的、名为“责任”与“传承”的力量,开始悄然萌芽。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乱世烽火,家国巨痛。 在这飞瀑清泉相伴的幽谷之中,一段守孝、修行,亦是蛰伏的岁月,悄然开启。 而外界,因“医仙”传闻而暂敛的凶芒,仍在暗中窥探。 第73章 幽谷奠基隱仙踪 飞瀑轰鸣,亘古不息,其声震盪山谷,似在涤盪尘哀,又似在阐述某种永恆的自然道韵。 幽谷之內,时光的流速仿佛变得缓慢而深沉,浸润在水汽、竹香与一种近乎凝滯的寧静里。 刘纯身著粗麻孝服,小小的身影每日清晨便跪於父亲坟前,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擦拭著那块青石墓碑,添上几捧新土。 或是摆放几枚新采的野果、一束带著露水的山花。 最初的几日,泪水总是不自觉地滑落,混入坟前湿润的泥土中。巨大的悲痛如同山谷清晨的浓雾,將他紧紧包裹,难以呼吸。 许清安並不急於催促或宽慰,只是在一旁静静打坐,或是打理那方小小的药圃,引潭水灌溉。 偶尔以灵雨术滋养,令其中几株寻常药草长得格外青翠茁壮,甚至隱隱散发出微弱灵光。 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株定静的古松,无声地散发著安寧的气息,潜移默化地影响著周遭的一切。 而白鹤,安静跟在刘纯身边,那双眼眸盯著刘纯满是好奇,它似乎不太理解这个小人儿悲伤的情绪。 直到第三日黄昏,夕阳將瀑布染成金红,刘纯依旧跪在坟前,肩膀微微抽动,压抑的呜咽声低低传来。 许清安缓步走到他身边,並未看他,而是望著那奔流不息的瀑布,声音平静地开口:“纯儿,可知此瀑流了多久?” 刘纯茫然抬头,泪眼婆娑地望向瀑布,摇了摇头。 “它已在此奔流了千万年。” 许清安道,“见过山石崩摧,见过草木荣枯,见过无数生灵来去。它依旧如此,不舍昼夜。” “你父一生,忠烈刚直,犹如这瀑下磐石,虽激流衝击,其质不改。其精神气节,亦不会因躯壳湮灭而消散,反会因时光洗炼,愈发清晰,烙印於天地人心之间。” “犹如这水声,昼夜不息。你所承继者,非仅血裔,更是这股浩然之气。终日以泪洗面,沉湎哀伤,岂是你父所愿见?” 刘纯怔怔地听著,望著那永不疲倦的瀑布,又看向墓碑上“刘公锐”三字。 仿佛第一次真正思考“父亲”二字所承载的重量,超越了温暖的怀抱与严厉的教导,成为一种更宏大、更永恆的存在。 许清安继续道:“《孝经》有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保全自身,精进不息,令尊名得彰,忠义得传,方为大孝。你如今这般摧折自身,可是孝道?”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击在刘纯心头。 他猛地一震,看著自己这几日因悲伤而不思饮食、略显憔悴的模样,一股羞愧之意油然而生。 他再次看向父亲的坟塋,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那深切的悲伤未曾减少,却仿佛注入了一股坚韧的力量。 他抬起袖子,用力擦乾眼泪,朝著坟墓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虽仍带哽咽,却清晰了许多:“爹,纯儿明白了!纯儿会好好活著,好好跟师父学本事!绝不给您丟脸!” 自那日后,刘纯虽依旧每日守孝,但神情中的绝望与涣散渐渐褪去。 他开始主动跟著许清安辨认药圃中的草药,聆听其讲解药性阴阳; 清晨傍晚,亦会模仿许清安的样子,於潭边静坐,尝试调息寧神。 虽然不得其法,但那份专注与虔诚,已然初具向道之心。 许清安见他心结渐开,根基亦需打磨,便决定传其筑基之法。这一日月华如水,洒满幽谷,他將刘纯唤至身前,神色略显郑重。 “纯儿,你既心志已定,今日便传你一篇蕴养灵性、筑基道途之法,名为《百草蕴灵法》。” 许清安缓缓道,“此非上古仙经,乃我游歷四方,观天地草木生发之理,结合医道感悟,自行推演改良之法门。” “它无法令你瞬息千里、移山倒海,却胜在安全稳妥,能徐徐开启灵窍,令你感知並引动周身草木精华之气,滋养自身,亦能反哺医道,於辨识药性、体察病源有莫大裨益。” “修行此法,首重仁心与耐性。心不正,则气不和;性不静,则意难专。你可能持守?” 刘纯屏息凝神,小脸满是肃穆,用力点头:“弟子能!定不负先生教诲,以仁心为本,以耐性为舟!” “善。”许清安頷首,隨即並指如剑,轻轻点向刘纯眉心。 並非直接灌输力量,而是以自身神念为引,將《百草蕴灵法》的呼吸节奏、观想路径、以及感应引导草木精气的玄妙法门,如同绘製精细图谱般,徐徐渡入刘纯的识海之中。 同时,一股温和醇厚、却並非《神农百草经》特有的灵力自指尖流出,循著刘纯稚嫩的经脉,引导他按照这改良法门的路线运行第一个周天,让他亲身感受那与草木隱隱共鸣的微妙气感。 刘纯只觉眉心微热,无数关於呼吸与感知的玄奥信息涌入脑海,清晰无比。 同时一股清凉舒缓、充满生机的能量在体內缓缓流动,所过之处,酸涩疲惫尽去,通体舒泰,仿佛置身於春日雨后的森林,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沉浸在那奇妙的感受之中,生涩地尝试著依循那引导,去捕捉和搬运那微弱却充满生机的气感。 许清安收回手指,静静守护在一旁。 只见刘纯周身渐渐瀰漫起一层极淡极淡的、与周遭草木灵气同频共振的青色光晕,吞吐不定。 虽远不及正统功法迅捷霸道,却根基扎实,与这山谷环境无比契合。 这是一个无比稳妥的开始。 --- 就在幽谷之中道途初启,一片寧和之际,文州城內的斡鲁浑,心情却愈发焦躁与困惑。 数日过去,关於那“青光医仙”的调查几乎陷入僵局。 派出的探马细作搜遍了城內乃至周边可疑村落,盘问了无数人等,得到的消息纷杂混乱,难以甄別。 那降官所指的“西北方向林木异常”之处,几队最精锐的斥候反覆拉网式搜查了数次。 回报皆是:山深林密,景色虽美,却並无任何人类活动的踪跡,更无什么异香或奇异草木,连像样的路径都难寻,仿佛那场灵雨和青光人影只是集体幻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斡鲁浑气得摔了酒杯,却又无可奈何。 他无法理解,若真有如此能人,怎能一点痕跡都不留下? 难道真是鬼神之流,虚无縹緲? 这种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苦苦搜寻的目標,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许清安在选定此谷之时,便已悄然布下简易的迷踪阵法。 此阵藉此地浓郁草木灵气与天然水汽之势,结合些许幻术与神识干扰,令外界偶然闯入者不知不觉间绕行而过。 或下意识忽略谷口的异常,只当是寻常山壁林木。 除非是修为远高於他的修士刻意以神念寸寸扫描,否则,单凭这些凡俗斥候,绝无可能发现端倪。 谷外风云扰动,杀意与贪念徘徊寻觅,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山谷中,刘纯完成了第一次《百草蕴灵法》的修炼,周身那层微弱的青色光晕渐渐融入体內。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澈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莹润的生机与更深的寧静。 他感到自己与脚下的土地、周围的草木,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亲切的联繫。 “感觉如何?”许清安温和的声音传来。 刘纯兴奋地抬头,脸上洋溢著新奇与喜悦:“先生!我感觉到了!好像……好像能听到草叶呼吸的声音,能感觉到树木里有一股暖暖的力量……虽然很微弱,但真的很舒服!” 许清安微微一笑:“此乃蕴灵初基之象。日后勤加修持,细心体悟,自能精进。记住今日之感,守住心中之静,早晚定能踏入感气。” 第74章 天骄陨落煞星撤 猜一猜,是哪位大人物陨落呀? ………… 幽谷岁月,不知年轮几何。 飞瀑依旧轰鸣,涤盪著山岩,也仿佛涤盪著时光。 潭边药圃內,得了灵雨匯聚的草木精气滋养,那些寻常药材长得愈发青翠欲滴,叶片肥厚,脉络间隱隱有流光闪烁。 虽未至灵药品阶,却已远非凡俗。 刘纯每日修行不輟,虽进度缓慢,但气息日渐沉稳,肌肤下隱见莹光流动,与这山谷的生机愈发契合。 许清安则多数时间静坐於瀑布之下的一块滑石上,任水流衝击肩背,身形岿然不动。 並非锤炼体魄,而是藉此磅礴水势磨练神识,感应天地气机流转。 凝丹境中期的修为,已能让他窥见这方天地运行的部分微妙轨跡。 这一日,正值午后,山谷內水汽氤氳,光影迷离。 许清安忽感心神莫名一悸,自深沉的定境中惊醒。 非外敌来袭的警兆,也非徒儿修行出了岔子,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深沉、源自天地本身的“震盪”。 他驀然睁开双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仰头望向北方天际。 晴空万里,並无异样,但他的神念却感知到。 一股盘踞於北方、强横霸道、主宰兵戈杀伐、凝聚了无数铁骑意志的庞大气运。 正如同一座亘古冰山遭遇烈日灼烤,骤然发生剧烈的动盪、崩裂。 而后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飞速消散、湮灭! 那股气运之强,甚至隱隱牵动著南方本就飘摇的宋室国运。 其骤然消散,引发的天地灵机涟漪,虽细微至凡人乃至低阶修士绝难察觉,却瞒不过许清安这等已凝结金丹、沟通天地的人物。 “这是……” 他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掐算,然而天机混沌,牵扯太大,只能模糊感应到一股“帝星陨落”、“霸主崩殂”的意味,且方向直指西北。 “北方巨擘……竟於此际身殞?莫非是……那位统一大漠、南侵金宋的蒙古共主?” 他虽超然物外,但对天下大势並非全然无知。 成吉思汗铁木真之名,如雷贯耳,其势如日中天,正值鯨吞天下之时,竟突然…… 未及他深思,天地间那股因庞大气运骤然消散而引起的微妙失衡已然显现。 谷中的灵气似乎也受到扰动,变得略微躁动不安。 药圃中的草药无风自动,叶片簌簌作响。 深潭之水泛起细微却无序的涟漪。 甚至连那终日轰鸣的瀑布,其声也仿佛在某一剎那滯涩了一下。 刘纯刚从一次入定中醒来,见状不由好奇:“先生,怎么了?” 许清安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神色凝重中带著一丝深邃:“天地间,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刚刚逝去了。” “了不得的人物?比……比皇帝还大吗?”刘纯眨著眼,难以理解。 “於其国其民而言,或许……更甚。”许清安淡淡道,並未多言。此事干係太大,其引发的连锁反应,恐將波及整个天下。 接下来的数日,许清安明显加强了对外界感应的频率。 他偶尔会悄然升至谷口高处,凭风远眺,或以神念小心探知文州方向的动静。 果然,变化开始了。 几天后,原本因占领而逐渐恢復些许“秩序”、但仍瀰漫著肃杀与紧张的文州城,突然之间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变得异常混乱和躁动。 城头之上,蒙古旗帜依旧飘扬,但驻守的兵卒却显得心神不寧,交头接耳者甚眾。 一队队原本驻扎城外、负责弹压四方和清剿残余抵抗力量的蒙古骑兵,被紧急召回城內。 然后,便是大规模、急匆匆的撤离跡象,他们本就是为劫掠而来,如今可谓收穫满满。 粮草物资被大量装车,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条不紊,反而带著一种慌乱的意味。 军械库被搬空,抢掠来的財物被打包。 城內不时传来蒙古军官粗暴的呵斥声和马蹄纷沓的喧囂声,与之前那种征服者的“有序”统治截然不同。 又过了几日,大队大队的蒙古骑兵、步卒,簇拥著装载得满满当当的大车,开始络绎不绝地开出文州城。 却不是继续向南或向东西方向扩张,而是径直向北撤离! 撤退! 而且是毫无留恋、速度极快的撤退! 军容不再严整,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许多被掳掠而来的宋人百姓、工匠,被遗弃在原地,无人再管。 那些原本依附蒙古人的降官、胥吏,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是被拋弃还是会被灭口。 许清安於高处冷眼旁观,甚至能“看”到那些蒙古骑兵脸上不再是桀驁与杀戮之气,反而充斥著焦虑、不安,甚至是一丝……惶恐? 他们似乎急於离开这里,返回北方。 流言如同野火般在倖存的宋人百姓中飞速传播,也通过那些被遗弃的降官之口,隱约传入许清安的耳中。 “听说了吗?大汗……大汗没了!” “哪个大汗?”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成吉思汗!蒙古人的皇帝!” “真的假的?天爷啊!怪不得这些韃子像丟了魂一样要跑!” “说是要赶紧回草原上去……爭……爭什么汗位?” “忽里台……对,叫忽里台大会!王爷们都要回去!” “老天开眼啊!这魔头终於死了!” 其死亡引发的权力真空,迫使这些远征在外的蒙古大军必须立刻北返,去参与决定新大汗归属的忽里台大会。 这才是文州,乃至整个四川战局乃至全国战局骤然缓解的根本原因。 非是宋军反攻得利,非是天降神罚,而是蒙古內部因雄主崩逝而必然產生的战略收缩。 一场席捲南方的巨大危机,竟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真相水落石出。 许清安负手立於风中,青衫猎猎,心中瞭然。 是啊——成吉思汗铁木真,於公元1227年农历七月(公历8月),轰然陨落。 现代记忆只是一段轻飘飘的文字记载,於他而言却正在当下,这种歷史长河忽远忽近的荒诞感,实在奇妙! 山谷中,刘纯也隱约感觉到外界的变化似乎很大,连日的喧囂声远去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好像也淡了。 他问先生:“先生,那些坏人……走了吗?” 许清安点点头:“走了。他们的王死了,要赶回去爭新的王。” “哦。”刘纯似懂非懂,但知道坏人走了总是好事,小脸上露出一丝轻鬆,但旋即又想起父亲和文州的惨状,那丝轻鬆很快被沉痛取代。 仇恨的种子已然埋下,並不会因敌人的暂时离去而消散。 许清安看著徒儿,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外界纷扰暂歇,於我辈而言,却是难得的清静时光。纯儿,唯有自身强韧,方能在乱世中立身,护佑所想护佑之人。这山谷,便是你当前最好的磨礪之所。” 北风骤起,捲动著山林波涛汹涌。 一代天骄陨落,如同巨石投入歷史长河,激起千层巨浪,却又迅速被新的浪涛所覆盖。 中原大地,暂时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然而未来的波澜,谁又能预料? 第75章 烧烤叫花鸡 北风捲地,寒意料峭,悄然掠过层林尽染的山峦。 幽谷之內,虽因四面环山、且有瀑布深潭调节,气温稍缓於外界,但那沁人的凉意也已无声地浸润了每一寸土地。 飞瀑依旧奔腾不息,水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更远,更显山谷幽寂。 蒙古大军的骤然北撤,如同退潮般席捲而去,留给文州乃至整个利州西路一片狼藉与巨大的权力真空。 烧焦的屋舍、荒芜的田地、无人收敛的尸骸,以及惊魂未定、在废墟中艰难求生的百姓,构成了外界淒凉的初冬图景。 然而,这一切的纷扰、悲慟与混乱,都被许清安布下的迷踪阵法悄然阻隔在外。 那阵法借山川地势、草木灵气而成,玄妙非凡,非但令寻常人马难以窥见谷口,便將那瀰漫於天地间的肃杀与哀戚之气也过滤了大半,只余下清寒与寧静流入谷中。 谷內潭边,许清安开闢的那方小小药圃,显露出迥异於外界的蓬勃生机。 几株耐寒的药材,如柴胡、防风、苍朮,非但未显凋零,反在许清安偶尔施展的灵雨术,及《百草蕴灵法》匯聚的草木精气滋养下,叶片愈发厚实深绿。 脉络中隱有光华流转,倔强地对抗著渐起的寒威,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 刘纯已褪下了最初的重孝,换上了顏色稍淡的麻布衣衫,身形似乎比月前略显结实了些。 每日清晨,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先到父亲坟前静默片刻,擦拭墓碑,而后便来到药圃旁,依著许清安所授的法门,尝试打坐调息。 《百草蕴灵法》並非夺天地造化的霸道功法,讲究的是润物细无声,是与天地间无处不在的草木精微之气建立共鸣,引其缓缓滋养自身。 过程极为缓慢,甚至可谓枯燥。 刘纯闭目盘坐,小脸绷得紧紧,努力调整呼吸,意念跟隨著许清安引导过的那条细微路径游走,试图捕捉那日初入门径时感受到的、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感。 然而,进展远非一帆风顺。 多数时候,他只能感受到自身的呼吸和心跳,至多觉得周遭空气清新些,那所谓的“草木精气”仿佛与他捉迷藏,难以真切把握。 有时意念过於急切,反而导致气息紊乱,头昏脑涨;有时又因冬日寒气侵袭,难以长时间静坐,腿脚酸麻。 许清安並不急躁,亦不多言指点,只在他气息明显岔乱时,隔空弹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助其抚平躁动,便继续自己的事—— 或於瀑下静坐体悟天地,或翻阅那枚始终参不透全部玄机的古朴龟甲,或仔细记录药圃中各类药材在灵气温养下的细微变化。 这一日,刘纯又一次从失败的入定中醒来,小脸上难免带著几分沮丧,对著手指哈了口白气,眼巴巴地看向正在研磨药末的先生。 许清安並未抬头,声音却平和传来:“道法自然,强求反悖。你心念其父,悲意未全然化去,意念中自有滯涩。” “感应草木,需心念澄澈,如溪水映月,不染尘埃。非一日之功,亦非苦坐可得。今日且歇,隨我去采些冬日的收穫。” 刘纯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跳了起来。相较於枯坐,他自然更喜爱跟隨先生在山谷中活动。 二人並未走远,只在山谷向阳避风的坡地、岩缝间搜寻。 许清安指点他辨认那些即便在冬日也依然存活的植物: 肥厚多汁的马齿莧根茎、藏在枯草下的野山药、一些耐寒的菌菇,甚至还有几种枝头仍掛著零星乾瘪小果的灌木。 “此乃野花椒,味辛性温,能除湿散寒。” “看此物,乃野山药,补脾益肺,正是冬日温补之物。” “採集需有度,不可断其根,亦不可尽取其果,需为鸟兽留余粮,亦待来年再生发。” 刘纯认真听著,小背篓里渐渐有了收穫。 过程中,他需要攀爬、弯腰、仔细分辨,身体活动开来,额角甚至渗出细汗,方才修行不顺的鬱闷也隨之消散大半。 日落西山,谷中光线暗淡下来,寒意更重。 带著收穫返回竹屋前,许清安看著那几块硕大的野山药和几只肥硕的菌菇。 忽而从现代医生的记忆深处,翻检出一段与医药无关、却充满烟火气的记忆碎片。 那是关於一种名为“叫花鸡”的粗獷烹法,以及围著篝火烧烤的温暖意象。 他心中微微一动。 修行非是枯寂,生活亦需滋味。 尤其对刘纯这般骤经大变的孩童,些许人间烟火气,或许比一味苦修更能抚慰心灵。 “纯儿,”他开口道,眼中带著一丝难得的、近乎顽皮的笑意,“今日为师教你一种新奇吃法,可好?” 刘纯好奇地睁大眼睛:“新奇吃法?比粥和饼还好吃吗?” 许清安但笑不语,指挥起来。 他让刘纯去潭边取来大张的、尚且柔韧的荷叶,又去挖了些湿润无沙的黏土。 自己则处理了那只最大的野山鸡,洗净,又以灵力悄然驱除其中些许涩味杂质。 他將野山鸡用荷叶仔细包裹数层,再在外层厚厚地糊上黏土,做成一个硕大的泥团。 另一边,又让刘纯拾来乾燥柴火,就在屋前空地上生起一小堆篝火。 火焰燃起,驱散了夜色与寒意,映照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刘纯兴奋地看著先生將那大大的泥团投入火堆中央,又用树枝串起菌菇,放在火边慢慢烘烤。 过程並非一帆风顺,火候掌握不易,那泥团外表很快被烧得漆黑,甚至裂开几条缝,冒出阵阵白汽。 刘纯紧张地盯著,生怕烧坏了。 许清安却老神在在,不时用树枝拨动一下,凭藉神识感知著內里野山鸡的变化。 烤菌菇倒是先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令人食指大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许清安用树枝將那个黑乎乎的、热气腾腾的泥团拨弄出来。 用石头轻轻一敲,干硬的黏土外壳应声而裂,露出里面早已被蒸得软烂的荷叶。 一股混合了荷叶清香与山药甜糯的浓郁香气瞬间爆发开来,瀰漫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勾人食慾。 剥开荷叶,內里的山药已然熟透,软糯非常。 白鹤本在山林遨游,闻到这股香味便飞了回来,眼眸打量著许清安手里的香气来源,长椽啄了一下许清安袖子。 “尝尝。”许清安好笑的看了白鹤一眼,递过去一个翅膀,又掰下一大块热气腾腾的鸡腿,递给眼巴巴望著的刘纯。 刘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咬下一口。 顿时,眼睛瞪得溜圆! 山鸡腿的软糯甘甜、荷叶的清新、还有一丝经由泥土火烤而来的特殊焦香,混合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原始而温暖的美味! “先生!好吃!真好吃!”他含糊不清地叫著,烫得直吹气,却捨不得停下。 许清安自己也尝了尝,味道確实別具一格,远胜简单蒸煮。 他又將烤好的菌菇递过去,焦香满口。 师徒二人就围著这堆小小的篝火,分食著这顿简陋却充满新奇与温暖的晚餐。 火光跳跃,映照著刘纯满足而红润的小脸,连日来的悲伤与修行滯涩带来的沉闷,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人间烟火气驱散了不少。 许清安看著他,心中寧静。 道在万物,亦在这人间烟火之中。 让这颗饱经创伤的幼小心灵,重新感受生之乐趣,或许,正是此刻最为重要的修行。 飞瀑之声依旧,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而是化为了这寧静夜晚的深沉背景音。 第76章 感气成修行得法 之前书友报名了角色,明天就要出场啦,有其他大大想报名的请儘快,名额有限啊! ……… 寒冬终於敛起它冰冷的锋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群山怀抱。 春风再度拂过幽谷,携来暖意与生机。 瀑布水量因融雪而愈发丰沛,轰鸣声震耳欲聋,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潭水清澈见底,几尾游鱼悠然摆尾。 药圃之中,去岁寒冬依旧顽强的药材率先舒展出嫩绿的新芽。 而许清安新播下的一些种子,也在灵壤与春风的催发下,悄然破土,孕育著新的希望。 经过一个秋冬的沉淀与持之以恆的修习,刘纯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身形抽高了些许,原本因悲伤与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的脸颊红润起来,眼眸更加清亮有神。 最重要的是,他对《百草蕴灵法》的修习,终於度过了最初茫然无措的阶段。 春日某晨,他照例於药圃旁盘坐,呼吸悠长,意念沉静。 不再急於捕捉那虚无縹緲的气感,而是將心神彻底放鬆,仿佛自身也化作了药圃中的一株草、一片叶,与它们一同呼吸,一同感受阳光雨露。 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妙的共鸣感自心底滋生。 他仿佛“听”到了脚下泥土中根须缓慢伸展的细微声响,“看”到了身旁药草叶片贪婪吸收阳光、转化能量的莹润光泽。 终於,一丝丝极其细微、清凉而充满生机的气息,自周遭的草木之中缓缓渗出,如同受到吸引般,透过他的肌肤毛孔,涓涓匯入体內经脉之中。 不再是偶尔惊鸿一瞥,而是持续不断、虽细若游丝却真实不虚! 他依循法诀引导,將这丝微弱的草木精气缓缓纳入丹田气海。 过程依旧缓慢,需极度耐心,但路径已然通畅,不再有之前的滯涩阻塞之感。 运行一个周天后,他缓缓睁开眼。 只觉耳聪目明,周身舒泰,仿佛被温暖的春水洗涤过一般,连昨日磕碰到的膝盖处的些许淤青,都似乎消散得快了些。 “先生!” 他忍不住雀跃地跑到正在打理药圃的许清安身边,兴奋地匯报,“我做到了!我能感觉到它们了!还能引进来!”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清安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眼中露出一丝讚许的笑意:“善。此乃蕴灵初基之象,感气已成。自此,方算真正踏入门径。然切记,此道贵在持之以恆,厚积薄发,不可因些许进境而骄躁。” 刘纯用力点头:“弟子明白!” 感气既成,许清安便开始引导他进行下一步的修行——实践。 而实践的最佳方式,莫过於炼丹製药。 当然,此“丹”非道家飞升之仙丹,而是融合了医道与灵气、能疗伤治病、固本培元的药散丸剂。 许清安並未取出什么高深的丹鼎,而是就地取材,寻来耐烧的黏土,亲手塑形。 再以自身金丹真火缓缓煅烧,製成了一口粗糙却坚实、內蕴一丝火灵之气的陶製药炉。 又削木为柴,选取几种药性平和、最基础的药材,如甘草、茯苓、黄芪等。 “炼丹之道,首重心静神凝,次重火候掌控,再次才是药材配伍。” 许清安於屋前空地支起药炉,神色肃然,“你初学,便从这最基础的『益气散』开始。需体会药材在火力下的性质变化,感知其精华如何慢慢析出、融合。” 过程绝非易事。 刘纯先是掌握不好火力,时大时小,不是將药材烤焦,便是无法逼出药力。 又或者心神不够专注,投入药材的时机稍差,便影响了成丹品质。 最初几日,浪费了不少药材,得到的多是黑乎乎的药渣,或是药性不匀的残次品。 许清安並不责备,只在一旁静静观看,偶尔在他即將彻底失败时出言提醒一二,或演示一遍精准的火候控制。 刘纯骨子里有著其父般的坚韧,毫不气馁,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 那双原本只握笔习字的小手,如今沾满了药灰,也被烫出过几个水泡,眼神却愈发专註明亮。 终於,在一个夏月初蝉鸣叫的午后,他成功炼製出了第一炉成型的“益气散”。 虽然色泽略显斑驳,药香也不算十分纯粹,但终究是成了形,且內里蕴含了一丝微弱的、由他亲自引入的草木灵气。 他小心翼翼地用木勺刮下那点浅黄色的药粉,捧到许清安面前,紧张又期待。 许清安捻起少许,置於鼻尖轻嗅,又微微品尝,頷首道:“火候仍欠三分,凝练不足,然药性未失,更难得的是,其中已含一丝你自身的蕴灵之气,於普通百姓而言,已是难得的培元固本之药。不错。” 得到先生的肯定,刘纯小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比阳光更耀眼。 这种通过自身努力获得实实在在成果的喜悦,冲淡了修行中的枯燥,也让他对医道与修行有了更真切的理解。 炼丹之余,许清安偶尔也会再次取出那枚得自君山老道的古朴龟甲。 经过多年温养与不同方法的试探,这龟甲依旧神秘。 其上古拙的纹路仿佛蕴藏著天地至理,却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这一日,月华如水,倾泻谷中。 许清安於潭边静坐,將龟甲置於掌心,再次尝试。 他不再强行灌输灵力,而是將神识缓缓沉浸其中,如同抚摸一段沉睡万年的岁月,细细感受其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分沧桑。 月光照耀下,那龟甲表面的纹路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了些。 当他神识流转过某些特定区域时,竟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吸力,仿佛那些纹路是活的,正在缓慢呼吸。 他甚至突发奇想,尝试將一丝炼製益气散时產生的、最为平和纯净的药气引导向龟甲。 那龟甲竟微微一颤,表面闪过一丝几乎肉眼难辨的温润光华,將那丝药气吸纳进去,虽未开启新的功能,却似乎……颇为“受用”? “看来,此物並非全然死寂,只是……尚未找到正確『唤醒』它的方式。” 许清安若有所思,“或许,並非强力,而是某种特定的『韵』或『气』?” 刘纯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先生摆弄那黑乎乎的老龟甲,见其偶尔闪过微光,也觉得神奇。 但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能变成药粉的草木,看了一会儿,便又跑去照看他的药炉了。 对目前的他而言,实实在在能掌握的药散,比那神秘莫测的龟甲更有吸引力。 许清安也不强求他关注,只是將今日的发现记於心中。 这龟甲之秘,恐非短时可解,需待日后机缘。 夏夜深沉,谷中蛙声虫鸣此起彼伏,与瀑布声交织成自然的乐章。 药圃飘香,丹炉余温尚存。 少年初识丹道之妙,长者静参玄甲之机。 时光在这幽谷之中,仿佛再次放缓了脚步,专注於沉淀与积累。 第77章 白鹤报信遇宋慈 转眼已是夏末秋初,山谷的色彩变得愈发浓郁深沉。 这一日,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刘纯正小心翼翼地为那株“血参”剔除周围的杂草。 许清安则坐於不远处的大石上,掌心托著龟甲,闭目以神识细细描摹其內部结构,试图找到那微小储物空间的边界与稳定性之源。 突然,龟甲微不可察的发出一阵轻颤。 也正在这时。 一声清越悠长、穿透力极强的鸣叫声,自极高远的苍穹之上传来! “唳——!” 鸣声空灵。 刘纯抬头望去,只见蔚蓝的天幕之上,一个雪白的小点正绕著山谷上空极高的区域盘旋。 正是离开离去几日有余的白鹤! 它落在许清安身边,长椽啄咬著许清安的衣袖,眸中满是急切。 许清安神识渗入其识海,但见丽水巨浪翻涌,船只倾覆,一只体型庞大的乌龟正在暴躁的翻动江流。 许清安目色一定,之前第一次遇到白鹤时,它便试图引自己前往丽水,但这几年诸事耽搁,差点就忘了此事。 如今丽水异动,不得不去一趟了。 “纯儿,此地设有阵法结界,安全无虞,为师要去一趟大理,不日可回,你且在此静候,修行不可懈怠。” 刘纯乖巧的点了点头,面色有一丝担忧。 “放心,无甚大事!”许清安安慰了一句,又转头吩咐白鹤,“你便在此陪著纯儿,以防他恐惧冷清。” 白鹤看了一眼刘纯,又看了一眼许清安,不情不愿的頜首点头应下。 许清安交代完毕,收起龟甲,身形一动便腾空而起,剎那间穿云而去不见踪影。 ……… 这日黄昏,御空行至湘水一条无名支流畔,离丽水不过数百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但见下方两岸芦苇丛生,水色浑浊,奔流颇急。 残阳如血,將水面染成一片金红,也映照著岸边一片狼藉的泥泞之地。 空气中,除却河水与泥土的腥气,更隱隱飘来一丝极淡、却异常甜腥的血气,以及一种……阴寒刺骨的异味。 许清安眉头微蹙,神识如水银泻地,悄然蔓延开去。 下一刻,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数十丈外一片被践踏得倒伏的芦苇深处。 眼前景象颇为悽惨。 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倒臥在地,衣衫襤褸,沾满泥污与暗褐色的血渍。 面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青黑,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身旁散落著一个破旧的书篋,书籍文稿散落一地,多被泥水浸透。 观其面貌,约莫四十许岁,虽昏迷中眉头紧锁,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但眉宇间依稀可见一股未曾磨灭的刚正之气。 许清安蹲下身,神识感知其病灶。 感知触及,便觉一股阴寒歹毒之气盘踞其心脉肺腑,正不断蚕食其生机。 这绝非寻常刀剑之伤,而是中了极厉害的混合剧毒! 毒性复杂猛烈,兼有损伤经脉、腐蚀气血之效,若非这文士本身似有几分强身根基,意志亦远超常人,恐怕早已毙命多时。 他目光扫过周遭,发现泥地上除了文士凌乱的足跡,尚有数道深浅不一、属於他人的脚印。 以及马蹄印,方向杂乱,指向远方,显是经歷过一番追逐搏杀。 救人要紧,无暇细究缘由。 许清安並指如风,先以精纯丹元护住文士岌岌可危的心脉,暂吊住他一口元气。 隨即从龟甲空间取出君山银针,他出手如电,数根银针精准刺入文士周身大穴,针尾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丹元之气隨针渡入,如春风化雨,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涤盪之力,强行逼住那肆虐的毒素,护住主要臟腑。 同时,他神识微动,从玄水龟甲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他自己炼製的“百草清灵丹”。 此丹虽非起死回生的仙药,但融匯多种解毒灵草精华,佐以他的丹元炼製,於化解寻常乃至奇毒颇有神效。 捏开文士下顎,將丹药以少许清水送入其喉中,助其咽下。 丹药入腹,药力化开,与银针引导的丹元之气內外交攻,那文士面上的青黑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 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等死寂的色泽。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似乎恢復了一丝知觉。 许清安並未停手,他掌心灵力吞吐,轻轻按在文士背心命门穴上。 精纯温和的生机源源不断涌入,加速药力运行,修復被毒素损伤的经络。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文士身上散发出的阴寒毒气已十去七八,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暮色渐浓,河谷中光线黯淡下去。 许清安收了银针,又取了些清水,仔细清洗文士脸上、手上的污秽。 直到此时,这文士才悠悠转醒。 他初睁眼时,眼神还有些涣散与惊恐。 待看清眼前並非追兵,而是一位气质温润、青衫洁净的年轻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 他挣扎著想坐起身,却浑身乏力。 “莫要妄动,你体內余毒未清,还需静养。”许清安按住他,声音平和,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文士依言躺好,深吸了几口气,感受著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温暖气流正在修復伤痛,驱散残余的寒意。 心中哪里还不明白,是眼前之人救了自己性命。 他勉力抬起手,拱了拱,声音虽虚弱,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清晰与郑重:“在……在下宋慈,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咳咳……”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许清安轻轻拍抚其背心,助他顺气,心中却是一动。 宋慈? 这名字,他似有些印象。 “举手之劳,宋先生不必掛怀。”许清安淡淡道。 “你身中奇毒,又兼外伤失血,能撑到此时,已是意志惊人。不知何以至此?” 宋慈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愤懣与无奈。 他看了看许清安,见对方目光清澈,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 略一沉吟,便也不再隱瞒,断断续续道:“不瞒恩公……宋某因查办一桩涉及朝中权贵的漕运弊案,不肯同流合污,反遭构陷被夺官职,贬为庶民……那些人……仍不肯放过,一路追杀至此……这毒,便是他们所下……” 他说得简单,其间艰辛险恶,却可想而知。 许清安静静听著,心中瞭然。 原来是一位因正直而获罪的能吏。 观其言谈,虽处绝境,气节未失,確实难得。 “原来如此。”许清安頷首。 宋慈看向许清安,恳切道:“恩公救命大德,宋慈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恩公但有所命,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许清安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决绝,心中微动。 此人確是一条硬汉,且心怀家国。 他救人是本分,並未图报,但结下此等善缘,於这纷乱世道,或也非坏事。 “宋先生言重了。”许清安微微一笑,取出另一只稍大的玉瓶。 內装有数十粒调养气血、固本培元的药丸,连同一些散碎银两,塞入宋慈手中,“这些药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可助你儘快恢復元气。这些银两,聊作盘缠。北地凶险,先生还需多加小心。” 宋慈握著尚有对方体温的玉瓶与银两,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宦海沉浮,见惯世態炎凉,何曾想过在这荒郊野岭,绝境逢生,竟能遇到如此人物? “恩公……高姓大名?宋慈他日……” 许清安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姓名不过符號,相逢即是有缘。宋先生保重便是。” 说罢,他站起身,身形一动已是御空而起,转眼不见。 宋慈挣扎著半坐起,看著许清安御空飞行宛若仙人。 他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河谷中,只余宋慈一人,握著手中的玉瓶与银两,望著那人鹤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夜风吹拂著他破损的衣袍,却吹不散心中那股重新燃起的暖意与力量。 他低声自语,如同立誓: “救命之恩,赠药之德……宋慈,记下了!” 第78章 大理风物丽水之患 辞了宋慈,许清安依著白鹤识海中画面清晰的指引,径直向著西南方向,那片传说中“风花雪月”之地而去。 横亘在前的是绵延无尽的南岭余脉与云贵高原的东部边缘。 山势愈发陡峭奇崛,层峦叠嶂,如大海掀起的凝固波涛。 气候也与江南、湖湘截然不同。 因海拔与地形之故,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四季如春”与“一山有四季”交织的景象。 低洼的河谷盆地,湿热难当。 林木疯长,藤蔓缠绕,蕨类植物大如华盖。 浓郁的、带著甜腻腐烂气息的草木芬芳几乎凝成实质,其中又夹杂著五彩斑斕的毒瘴。 悄无声息地瀰漫在山谷林间,若非修为精深或熟知路径者,极易迷失其中,化为枯骨。 而一旦攀上较高的山脊,则又是另一番天地。 天高云淡,风势凛冽,空气清冽乾燥,纵有烈日当空,亦不觉酷暑,反有秋日之爽朗。 放眼望去,脚下云海翻腾,如银涛雪浪,远处雪山峰顶隱约可见,闪烁著圣洁而孤寂的寒光。 许清安或御风穿行於云海之上,领略这天地壮阔; 或徒步跋涉於深涧幽谷,辨识著与中原迥异的奇花异草。 他体內的金丹缓缓旋转,不断汲取、炼化著这方天地虽稀薄却极具特色的木灵之气与高原清辉,修为在潜移默化中稳步巩固。 玄水龟甲悬於怀中,时刻传递著一种温润的凉意,对瀰漫在空气中的丰沛水汽展现出异常的亲和。 如此行行復行行,不知越过多少山峦,跨过多少深谷,周遭的景致与人文风貌也在悄然变化。 汉家村寨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依山而建的、以石材和原木构筑的碉楼寨落。 田间劳作的多是身著色彩斑斕、绣有繁复图案服饰的男女,语言咿呀,难以听懂。 空气中飘荡著糌粑、酥油茶以及某种烈酒的独特气味。 山间路旁,常可见到雕刻著奇异符文和图腾的石砌祭坛,或是缠绕著彩色布条的神树,散发著一种古老而原始的信仰气息。 他已进入了大理国的地界。 大理,古称南詔,立国已久,虽奉宋为正朔,称臣纳贡,然其地处西南一隅,自成格局,文化风俗与中原大异。 许清安放缓了脚步,感受著这异域风情。 这里的人们,面容轮廓较中原人更为深邃,眼神纯朴而带著山民特有的坚韧。 市集之上,可见到来自吐蕃的氂牛毛毯、天竺的香料、甚至遥远身毒国的宝石,商旅往来。 虽不及临安繁华,却別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喧囂。 他並未在那些较大的城镇过多停留,白鹤识海的指引,以及冥冥中对水行灵物的感应,將他引向西北方向。 那片更为靠近雪山源头的区域。 越是前行,空气中的水汽愈发充沛,河流的声响也愈发浩大。 那是丽水,一条发源於雪山,贯穿大理北部,奔腾向东的大江。 然而,隨著逐渐靠近丽水流域,许清安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空气中那丰沛的水汽,並非全然是清新润泽之感,反而隱隱透出一股躁动、浑浊。 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 这並非自然江河应有的气息。 寻常人或难以察觉,但他身怀《神农百草经》,对天地灵机、万物气韵的感知已臻至微。 更兼玄水龟甲对水行之力异常敏感,这细微的异常,在他感知中便如白纸墨跡,清晰可辨。 他降下云头,落在一处可俯瞰部分丽江河谷的高坡上。 放眼望去,远处江面宽阔,水势滔滔。 本该是碧绿或浑黄的江水,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灰黑之色。 仿佛被投入了大量的墨汁。 水流湍急汹涌,拍击著两岸的崖壁,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捲起的浪花也显得浑浊不堪,缺乏江河应有的鲜活灵韵。 更让他心惊的是,以金丹灵觉细察,能感知到那奔腾的江水中,蕴含著一股混乱、暴虐的能量。 这股能量並非江水本身所有,更像是被某种外来的、充满负面气息的力量所污染、激盪。 河谷两岸,本应稻花飘香、村寨连绵的景象,此刻却显得有些凋敝。 不少低洼处的农田已被浑浊的江水淹没,留下狼藉的淤泥和断折的禾苗。 一些靠近江边的吊脚楼也有被水流衝击损毁的痕跡。 路上遇到的当地山民,个个面带愁容,眼神中充满了忧虑与恐惧。 他们交谈时,许清安虽不能尽懂其语言。 但反覆听到几个音节,配合著他们指向江水的敬畏与恐惧的手势,大致能猜出其意——“龙王爷发怒”、“水鬼作祟”、“灾祸”。 许清安默立高坡,衣衫在带著水腥气的江风中拂动。 他双目微闔,將神识缓缓探向那奔腾咆哮的丽水深处。 神识如水银泻地,穿透浑浊的江水,抗拒著那股混乱暴虐能量的干扰,不断向下,再向下。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越往深处,那股戾气便越发浓郁。 江水也越发冰冷刺骨,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怨愤与痛苦。 寻常生灵在此等水深与戾气之下,早已无法生存。 终於,在接近江底某处幽暗的深渊裂缝附近,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团异常凝聚、庞大而精纯的水灵之力。 那力量本该是清澈、柔顺、滋养万物的,但此刻,却被一股浓稠如墨、充满了杀戮、血腥。 当中,绝望的战场煞气与怨念紧紧缠绕、侵蚀。 那水灵之力的核心,隱约是一枚宝珠的形態,正在煞气的侵蚀下痛苦地“挣扎”。 其散发出的混乱波动,正是导致整段丽江水势异常、戾气瀰漫的根源! 许清安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凝重。 “果然如此。”他低声自语。 此物本性纯净,乃天地生成的水行灵物。 不知何故,竟被大量的人间战乱煞气所污染。 这煞气非同小可,並非寻常污秽,而是凝聚了无数战场亡魂的杀戮、恐惧与不甘,极具侵蚀性与破坏力。 此物位於丽水水脉关键节点,其被污染后散发的混乱之力,已影响了整条水脉的安定。 若不及时处理,不仅这段江河永无寧日,两岸生灵频遭水患。 长此以往,恐会酿成更大的灾劫,甚至可能彻底污染这枚水行灵物,使其化为一件至阴至邪的凶器。 他望向那波涛汹涌、顏色异样的江面,目光仿佛已穿透千重水浪,直视那深渊中的痛苦核心。 此事,不容袖手。 第79章 辨气锁源头 高坡之上,许清安迎风而立,青衫在饱含水汽的烈风中猎猎作响。 下方,丽水如一条被激怒的灰黑色巨蟒,在陡峭的峡谷间疯狂扭动、咆哮。 沉闷的水声撞击著两岸山崖,迴荡在天地之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暴虐。 他方才以神识初探,已窥见江底那混乱根源的冰山一角。 一团被浓稠煞气污染、痛苦挣扎的庞大水灵之力。 然而,那惊鸿一瞥尚不足以让他完全洞悉其本质、规模以及与此地水脉勾连的深浅。 此事关乎一方水土安寧,甚至可能影响下游万千生灵,容不得半点马虎。 白鹤识海中的画面出现过一只体型庞大的乌龟,兴风作浪翻江倒海,此行却並未见到。 他缓缓闭上双目,不再以肉眼观瞧这浊浪排空的表象,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体內丹田。 那颗龙眼大小的金丹骤然加速旋转,散发出温润而磅礴的金辉,精纯的丹元之力如决堤江河,奔涌向四肢百骸,最终匯聚於眉心祖窍识海。 “嗡——”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源於神魂深处的震鸣响起。 他的神识,此刻不再是无形的触鬚,而是化作了一道凝练无比、璀璨如烈阳金辉的神光。 自眉心透体而出,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瞬间没入了下方奔腾汹涌的江水之中。 这一次的探查,与先前截然不同。 神识化作的金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破开层层浑浊的江水。 所过之处,那蕴含在水流中的混乱暴虐戾气,如同冰雪遇阳,纷纷退避、消融。 无法再对其形成有效的干扰。 江水深处的景象,前所未有地清晰呈现在他的感知下。 黑暗,冰冷,压力巨大。 寻常光线在此早已断绝,唯有一些发著惨澹幽光的水藻和奇异菌类,在强大的水压下扭曲摇曳,如同鬼魅。 越往下,那股源自深渊的戾气便越浓重,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黑色粘稠液体,缠绕、渗透在每一滴江水之中。 这戾气充满了绝望、杀戮、疯狂与不甘。 隱约间,仿佛能听到无数金铁交击的嘶鸣、战马垂死的哀鸣、兵士绝望的吶喊…… 这是凝聚了不知多少战场亡魂的煞气,经由某种特殊途径,污染了这片本应纯净的水域。 他的神识金光坚定不移,持续下潜。 八十丈,一百丈……终於,再次抵达了那片位於江底最深处的幽暗区域。 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水下峡谷,两侧是陡峭的、覆盖著厚厚淤泥和不知名黑色沉积物的岩壁。 而在峡谷中央,一道巨大的地底裂缝赫然在目,如同大地的一道狰狞伤疤。 而那股庞大精纯的水灵之力源头,便位於这裂缝深处。 神识金光聚焦,穿透裂缝外围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漆黑煞气,终於清晰地“看”清了那物的全貌。 那並非仅仅是一团无形的能量,其核心,赫然是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原本应呈湛蓝剔透之色的宝珠! 一只体型巨大的乌龟棲息在裂缝当中,那枚宝珠就位於龟壳之上,像是镶嵌在龟壳上一般。 此刻,这枚宝珠却被无数道如同活物般蠕动、挣扎的漆黑煞气丝线紧紧缠绕、包裹,仿佛被一个黑色的茧囚禁其中。 宝珠本身的光芒极力想要透出,却只能在黑茧的缝隙间,挣扎著逸散出些许混乱而痛苦的波动。 这些漆黑的煞气丝线,並非静止,它们如同拥有生命,不断地试图钻入宝珠內部,腐蚀其纯净的本质。 而宝珠则在本能地抵抗,散发出阵阵清澈的水灵涟漪,与煞气激烈对抗。 每一次对抗,都引得周遭江水剧烈震盪,那股混乱暴虐的意念也隨之扩散开来,影响著整段江河水脉。 许清安的神识细细扫过这枚被污染的宝珠,以及其所在的裂缝。 他发现,这裂缝深处,隱隱与一条地底水脉相连,而这条水脉的气息……竟带著几分北地特有的荒凉与肃杀! 不仅如此,裂缝周围的岩壁上,残留著一些极其微弱、却与中原水系灵物迥异的符文烙印痕跡。 虽然已被江水冲刷腐蚀得几乎不可辨,但那股异域的气息,以及其引导、匯聚煞气的功用,却未能完全瞒过许清安的神识。 “原来如此……”许清安心中豁然开朗,之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这枚宝珠,很可能是天生地养於此丽水水眼,被一方水脉千万年蕴养而成的灵物。 然而,不知是自然变迁还是人为引导。 那条连通北地的阴脉,在近年北方战事频繁、杀戮盈野的情况下,將远方战场瀰漫的滔天煞气,源源不断地输送了过来。 这些充斥在天地间无主的、充满负面意念的煞气,恰好透过这裂缝处凝聚。 最终被这枚蕴含著至纯水灵之力的宝珠所吸收! 宝珠本性纯净,对这等污秽煞气天然排斥,故而激烈对抗。 然而,煞气源源不绝,又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 二者的拉锯战,便导致了宝珠力量的混乱与外泄,进而扰动了整条丽水的水灵平衡。 而那只千年乌龟受其影响,变得暴躁起来,庞大的体型在江水中翻涌腾挪。 使得江水变得激烈涌动,巨浪翻涌引发了沿岸的水患频发,被当地百姓视为“龙王爷发怒”。 此物若不儘快净化,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这段丽江永无寧日,两岸生灵涂炭; 重则,宝珠被彻底污染,化为一件至阴至邪的邪器,届时不仅能彻底败坏整条丽江水脉,使其成为死域、毒河。 更可能藉助水脉通达之力,將这份邪恶与混乱扩散到更广阔的区域,遗祸无穷! 许清安的神识自江底收回,重新归於肉身。 他睁开双眼,眸中金辉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凝重的决然。 江风依旧猛烈,吹动他的髮丝与衣袂。 下方江河的咆哮,此刻在他耳中,已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威,而是那枚水灵宝珠在煞气侵蚀下发出的痛苦哀鸣,是这片水域发出的求救信號。 他不能再等,亦无法坐视。 目光如电,锁定那处江底深渊。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身形已从高坡之上消失,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青影。 如同陨星坠地,义无反顾地投向那波涛最为汹涌、顏色最为深暗的江心之处。 水花微溅,旋即被更大的浪头吞没。 丽江依旧在怒吼,仿佛要將这胆敢闯入其暴虐领域的渺小身影彻底撕碎。 然而,一股迥异於江河戾气的、中正平和却又深邃如渊的气息,已悄然没入这滚滚浊流之中,直指那祸乱的源头。 第80章 分江断流黿尊现世 入水剎那,许清安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將汹涌的江水和厚重的淤泥隔绝在外。 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在这凡俗绝灵之地,便是无上壁垒。 他並未急速下潜,而是悬停於浑浊激流之中,感受著那股源自江底的、混乱而痛苦的脉动,如同在倾听一颗病入膏肓的巨兽心臟。 上方天光被层层水波滤成惨澹的幽绿,越往下,黑暗越是浓稠,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墨块。 水压不断增强,足以將精铁碾扁,却无法撼动那层看似稀薄的金光分毫。 寻常水下,总有鱼虾水族之生机。 而此处,除了被戾气异化的、散发著惨澹幽光的扭曲水藻,几乎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死寂得令人心头髮沉。 唯有那无处不在的暴虐意念,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试图刺穿金光,侵蚀他的神识。 许清安目光沉静,心如止水。 他循著那戾气最为浓烈的源头,身形如一枚引而不发的金梭,破开重重黑暗,稳步下潜。 耳边不再是江水的咆哮,而是被放大、被清晰的,那源自宝珠与煞气爭斗引发的灵力嘶鸣与哀嚎。 百丈距离,转瞬即至。 那片巨大的水下峡谷裂缝,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呈现在他眼前。 裂缝之中涌出的,已非寻常江水,而是近乎粘稠的、翻滚著的漆黑煞气。 其中混杂著战场亡魂的绝望囈语,扰人心智。 而在那裂缝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湛蓝光华,正如同濒死的心臟般,艰难地搏动著,正是那枚被重重束缚的水行珠。 也正在此时,一股磅礴、古老,却充满狂乱恶意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 猛地从裂缝旁那厚厚的、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沉积物”中爆发出来! “轰隆!” 伴隨著沉闷的、撼动水底的巨响,那看似是江底地貌的庞大阴影骤然动了! 无数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淤泥、碎石被一股巨力掀开,浑浊的视野中,一个庞然大物昂起了头颅。 那果真是一只巨黿,其背甲之广阔,堪比半亩田地。 上面覆盖著厚厚的矿化层与水垢,铭刻著千年岁月的痕跡。 它的头颅大如屋宇,双眼不再是龟类常见的温吞,而是彻底被猩红充斥,里面只有纯粹的毁灭与疯狂。 四肢粗壮如殿柱,挥动间,捲起恐怖的暗流,搅得整片江底天翻地覆。 白鹤神识中所见的“翻江倒海”,正是此物! 它並非宝珠的守护者,更像是与宝珠一同被此地水脉滋养的古老生灵。 此刻,宝珠被煞气侵蚀,陷入狂乱,这与之气息相连的巨黿,便成了这狂乱最直接、最暴力的执行者。 巨黿显然將许清安视作了入侵其领域、覬覦其“伴生之宝”的敌人,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撼神魂的咆哮。 裹挟著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猛地朝他衝撞而来。 速度与它庞大的体型全然不符,快得只留下一道巨大的黑影。 许清安身形微晃,已在间不容髮之际横移出十数丈,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足以撞塌山岳的衝击。 他眉头微蹙,並非惧其力,而是忧其境。 以此獠之狂暴,若在这江底与之缠斗,且不说能否速胜,二者交手余波,必会彻底震塌这段本就不稳的江底结构。 甚至可能直接毁损那脆弱的水行珠,导致水灵彻底崩溃,戾气全面爆发。 届时,莫说净化,怕是立时就要引发一场席捲下游千里的浩劫。 “不能在此地与它交手。” 心念电转间,许清安已有了决断。 他需要空间,一个足以施展,又能最大限度保护水脉与宝珠的战场。 他不再理会再次咆哮衝来的巨黿,身形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金色箭矢,直射江面而去。 “哗——!” 江心之处,浪涛最汹涌之地,许清安的身影破水而出,重临天际。 此刻,天色愈发阴沉,浓云低垂,与下方咆哮的江水连成一片灰濛。 他凌空而立,青衫滴水不沾,目光扫过两岸隱约可见的、被江水威胁的村落轮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 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气,体內那颗龙眼大小的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浩瀚如海的丹元之力奔涌而出。 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虚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跡,十指间金光流溢,凝聚成无数细密繁复的道纹。 “分!” 一声清叱,並不如何响亮,却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引动了庞大的灵力涌出。 言出法隨! 以他立足之处为中心,下方那奔腾咆哮、势不可挡的丽江,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横贯天地的巨剑从中斩开!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之前所有的江水咆哮。 只见那浑浊的江流,如同被驯服的巨蟒,硬生生向著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一道不断向下、不断延伸的峡谷! 水流被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约束著,形成高达数十丈的、晶莹剔透却又蕴藏著恐怖力量的水墙。 水墙表面,无数金色的灵力道纹明灭闪烁,维持著这违背常理的奇蹟。 这不是简单的避水咒,而是以自身金丹伟力,强行改变了局部的水流规则,用磅礴的灵力短暂地“定”住了一段江河! 江水被分开,露出了下方从未得见天日的江底。 淤泥、沉船朽木、嶙峋的怪石,以及那道巨大的、正汩汩涌出漆黑煞气的深渊裂缝,都暴露在阴沉的天光之下。 空气中瀰漫开浓郁的水腥气与那令人作呕的煞气味道。 而那失去了江水遮蔽的巨黿,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它趴在裂缝旁,猩红的巨眼仰望著空中那道渺小却散发著让它本能战慄气息的身影,发出了愈发狂躁的嘶吼。 它那庞大的、如同山丘般的躯体,布满了古老的纹路和吸附的贝类,此刻正因暴怒而微微颤抖。 四肢划动,搅得下方仅存的浅流和淤泥翻腾不已。 高坡之上,一直紧张注视著江心的白鹤,见到这“分江断流”的骇人景象,不由地引颈长鸣,清越的鹤唳声中充满了激动与敬畏。 许清安居高临下,目光如冷电,牢牢锁定下方那因暴露而愈发狂乱的千年黿尊。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发。 下方,是被强行开闢出的战场,是被暂时剥夺了利齿的怒江。 接下来,便要降服这头因痛苦而迷失的古老生灵,直指那混乱的根源。 第81章 金针定魂五行针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截被强行剖开的江道。 两侧是高达数十丈、被灵气道纹禁錮却依旧暗流汹涌的水墙,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仿佛被激怒的巨兽在囚笼中咆哮,不断衝击著那无形的壁垒。 下方,是裸露的、泥泞不堪的江床。 瀰漫著千年水底特有的腥腐气息,混杂著那股从裂缝中不断溢出的、带著铁锈与死亡味道的浓稠煞气。 许清安居高临下,青衫在紊乱的气流中拂动,神色却静如古井。 巨黿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猩红的巨眼里只有纯粹的毁灭欲望。 它那堪比殿柱的巨足猛地践踏在泥泞中,引得整个江床都在震颤。 若要制住它,而不伤其根本,便需如同医治癔症、疏通痹阻,当以金针度穴,镇其神魂,导其乱气! 心念既定。 许清安动了。 他右手虚抬,五指间不知何时已捻住了七根细如牛毛、长约三寸的金针。 “去!” 一声低喝,七点金芒自他指尖激射而出。 初时细微,离手后却瞬间吸纳周遭天地间残存的稀薄灵气与许清安灌注的精纯丹元,化作七道凝练无比、宛如实质的金色流光! 这金光,並非杀气腾腾的剑罡,而是带著一种中正平和、却又无可抗拒的秩序之力。 它们无视了巨黿体表那层厚重的、足以抵御刀劈斧凿的甲壳与沉积物,仿佛虚化一般,直接穿透而过! 第一针,直没巨黿眉心祖窍之处! 此乃神魂居所,灵识之源。 金针入体,针身震颤,清越的嗡鸣直接在巨黿识海中盪开,如晨钟暮鼓,试图驱散那蒙蔽灵智的猩红迷雾。 巨黿发出一声痛苦与茫然交织的嘶吼,狂乱的动作猛地一僵。 紧接著,第二针,第三针,分別刺入其颈部两侧关键的窍穴,锁住其狂暴力量上行衝击头颅的通道。 第四、第五针,精准无比地没入其前足与甲壳连接的肩井大穴,瞬间阻断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蛮力运转。 最后两针,更是后发先至,无声无息地刺入其后腰命门与尾閭关处,彻底镇住其周身气血与水灵之力的狂乱奔流。 七针落定,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那原本咆哮震盪,搅得江床不安的庞然巨物,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咒,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那山峦般的身躯僵硬地保持著前冲扑击的姿態,猩红的巨眼中,疯狂之色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与逐渐清晰的痛苦。 只有那粗重的、带著浓郁煞气的喘息,以及微微颤抖的四肢,表明它仍在与体內那七道试图重塑秩序的金针之力。 以及那根深蒂固的戾气进行著激烈的对抗。 它试图挣扎,却发现往日如臂指使的磅礴力量,此刻却在体內变得凝滯不堪,被那七根细小的金针分割、封锁,难以匯聚。 那金针上携带的清净道韵,更如同暖阳化雪,不断消磨著它与那裂缝中水行珠之间被煞气扭曲的连结。 许清安居高临下,青衫在紊乱激盪的气流中猎猎作响,神色却静如古井深潭。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那被七根金针镇住、僵立如山的巨黿。 隨即,便如同最精准的芒针,穿透虚空,牢牢锁定在那庞然如山丘的龟甲中央。 那里,正是所有混乱与痛苦的源头! 没有了江水的遮蔽与折射,在他的金丹灵觉之下,一切清晰无比。 那枚拳头大小、本应湛蓝剔透的宝珠,並非简单地放置在龟甲上。 而是仿佛天生地长,与那古老斑驳的甲壳融为一体,宛如龟甲本身孕育出的一颗瑰丽眼瞳。 然而此刻,这颗“眼瞳”却被无数道如同活物般蠕动、挣扎的漆黑煞气丝线紧紧缠绕、包裹。 形成了一个不断搏动的、不祥的黑色茧房。 宝珠自身的光华在茧內剧烈地闪烁、衝撞,传递出强烈的不甘与净化自身的渴望,以及…… 一丝微弱的、向他发出的求救之意。 许清安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巨黿那宽阔如平台的背甲之上,立於那黑色茧房之前。 他左手虚抬,维持著对七根定魂金针的灵元灌注,確保巨黿无法妄动。右手则径直探向那团蠕动的漆黑煞气。 指尖尚未触及,那浓稠的戾气便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反扑而来。 带著无数战场亡魂的尖啸与诅咒,试图侵蚀他的肉身与神魂。 然而,许清安周身淡金色的丹元光晕微微一盪,便將这污秽邪气隔绝在外,不得寸进。 他不再犹豫,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那黑色茧房之上。 “嗡——!” 掌心与煞气接触的剎那,更为狂暴的衝击顺著他的手臂直衝识海! 眼前仿佛出现了尸山血海,金铁交鸣,战马悲嘶,无数充满绝望与杀戮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將他吞噬、同化。 许清安双目微闔,体內《神农百草经》的心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开来。 丹田之內,龙眼大小的金丹光芒大放。 精纯无比的丹元力混合著他在十载游歷途中积攒的浑厚功德之力,化作一股中正平和、蕴含无限生机的暖流,自他掌心奔涌而出。 这力量,不炽热,不冰冷,却带著一种净化万物、滋养天地的本源道韵。 青光与金辉交织,如同温暖的阳光照进积雪,又似清泉流过污浊。 那原本疯狂蠕动、抵抗的漆黑煞气,一遇这清净道韵,便如冰雪消融,发出“嗤嗤”的轻响。 最终化作缕缕黑烟,迅速消散。缠绕在宝珠之上的黑色丝线层层剥落、瓦解。 这个过程看似平和,实则凶险。 那煞气中蕴含的负面意念庞大而驳杂,疯狂衝击著许清安的心神。 他稳守灵台,神识如磐石,將《神农百草经》的净化之力催发到极致。 时间在分江断流的奇景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顽固的漆黑煞气在清辉的包裹下发出一声不甘的尖鸣,彻底湮灭。 “嗡……” 一声清越、纯净,恍若天籟的嗡鸣自龟甲上响起。 那枚宝珠终於彻底显露真容! 它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剔透的湛蓝色。 內部仿佛有无数活水在缓缓流转,散发出精纯至极、润泽万物的水灵之力。 光华流转间,再无之前的痛苦与混乱,只有一种歷经磨难后的寧静与祥和。 也就在宝珠被彻底净化的同一刻,一段源自《神农百草经》传承的古老信息。 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许清安的识海之中:“先天水行珠,乃万水之精,天地灵粹。可定风波,润枯荣,为炼製本命法器『五行针』之核心水行材料……” 五行针? 许清安心头微动,隱隱感到自身医道前路,似乎与此物有了更深的勾连。 他轻轻抬手,那枚湛蓝的宝珠仿佛受到召唤,自发地从与龟甲融合之处脱离,轻飘飘地飞起,落入他的掌心。 触手温润,內蕴的磅礴水灵与他体內的丹元隱隱相合,並无排斥。 而就在宝珠离体的瞬间,那被金针镇住的巨黿,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它猩红的双眼之中,疯狂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歷经漫长噩梦终於醒转的茫然。 隨即迅速化为清明与难以言喻的感激。 它不再挣扎,反而发出一声低沉而温顺的呜咽,那声音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与深深的谢意。 缠绕其身的最后一丝戾气也隨之消散,虽然气息因之前的消耗而萎靡,但那属於千年异兽的、温和厚重的本质已然回归。 许清安见状,並指虚点,七根金针化作流光,自巨黿体內倒射而回,没入他的袖中。 巨黿恢復了自由,它缓缓挪动庞大的身躯,转过头,將那巨大的头颅面向许清安。 眼中竟有莹润之光,它低垂下头,以一种近乎叩拜的姿態,轻轻触了触许清安脚下的龟甲。 神识传递来模糊却清晰的意念,充满了感激与告別之意。 它需要沉入水脉深处,藉助纯净的水灵之力,修復这漫长岁月被煞气侵蚀的损伤。 许清安微微頷首,温声道:“尘垢已去,好生休养,莫再近煞气之源。” 言罢,他心念一动,那枚得自云雾山涧的古朴龟甲浮现,空间涟漪微盪,便將水行珠收入其中。 龟甲背面的星图似乎因此珠的入驻,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湛蓝光华。 第82章 光阴似箭如梭 雨后的山谷,空气格外清新。 从大理离开,回到文州山谷已经半月有余。 而后,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样。 如此不知不觉间。 光阴荏苒,寒暑几度交替。 山谷中的岁月在瀑布永不疲倦的轰鸣声中静静流淌。 转眼间,距离那场席捲文州的兵燹之灾,距离许清安携刘纯避入此间,已过去四度春秋。 外界天地,王朝更迭的闹剧与悲剧仍在继续。 端平元年,宋蒙联军攻破蔡州,金哀宗自縊,金国灭亡,百年世仇得报,南宋朝野一度陷入“端平入洛”的虚幻狂欢。 旋即又在蒙古铁骑的反扑下仓惶南遁,留下满地疮痍与更深的危机。 这些消息,如同远方的雷声,沉闷地传入山谷时,已失了锐利,只余下淡淡的烟云,成为许清安判断时局的模糊註脚。 谷內,时光则呈现出另一种质地。 它並非停滯,而是以一种更深沉、更內敛的方式流动著,如同地下暗河,滋养著生命与道行的悄然生长。 许清安於潭边静坐,周身气息愈发渊深似海。 四年山谷静修,远离红尘纷扰,心无旁騖,他的凝丹境中期修为早已圆融无暇,臻至顶峰。 丹田气海之內,那枚鸽卵大小的金丹浑圆无漏,金光璀璨,四道雷纹深刻而清晰。 其內蕴藏的灵力浩瀚磅礴,如潮汐般澎湃涌动,但离触及到后期境界那层无形而坚韧的壁垒,还有一段较远距离。 他並不急躁,只是日復一日地打磨、沉淀,將根基垒砌得无比坚实。 他对《神农百草经》的理解也愈发精深,不再局限於药石方剂,开始体悟其蕴含的万物生克、阴阳轮转的天地至理。 自身则以神识静静感应天地绝灵的细微变化,如同聆听一位沉默老者无言的教诲,虽不解其深意,亦是一种修行。 最大的变化,来自於刘纯与白鹤。 当年的稚子已长成十二岁的英挺少年,眉目疏朗,身形頎长,安静时气质沉静如深潭,行动间却透著一股草木般的蓬勃生机。 四年磨礪,《百草蕴灵法》已与他呼吸相融,丹田內那缕草木灵气早已化为潺潺溪流。 虽年初才进入感气境初期,但其灵力之精纯、与天地万物尤其是草木的亲和度,远超同阶。 他的医术已尽得许清安真传,不仅精通药理,更能以自身蕴灵之气探知病灶、引导药力、激发人体生机。 寻常伤病已是药到病除,即便是一些疑难杂症,也能冷静分析,寻得解决之道。 许清安並未一味让他闭门造车。 偶尔,他会带著刘纯悄然出谷,並非远行,而是在周边人跡罕至的山林中,寻找那些因战乱、狩猎而受伤的动物。 麂子腿部的骨折、山豹身上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被盗猎陷阱夹断腿的狐狸……都成了刘纯实践医术的对象。 起初,刘纯面对鲜血和伤痛还会手忙脚乱,但在许清安的冷静指导下,他很快便稳定心神。 以灵力安抚动物情绪,清洗伤口,手法嫻熟地正骨缝合,敷上精心炼製的金创药膏,甚至以內息助其化开药力。 一次次成功的救治,不仅锤炼了他的医术,更让他深刻体会到生命之重与医者仁心。 他曾耗费三日三夜,以自身蕴灵之气吊住一头被猛兽重伤、奄奄一息的母鹿性命,直至其勉强能自行进食。 也曾为救一只误食毒果的幼猴,冒险攀爬悬崖採集解毒草药。 白鹤则时常充当他的助手,以其锐利的目光发现隱藏的伤者,或以巨翅扇开荆棘,开闢道路。 但动物与人毕竟不同,他如今缺乏的,是对人的病理实践! 白鹤的变化更是神异。 数年丹药滋养,尤其是刘纯以大量灵草炼製的“羽灵丹”不间断的供应,使其彻底蜕尽凡胎。 体型较之初入谷时庞大近倍,立时如雪雕玉砌,神骏非凡。 通体羽毛洁白无瑕,翎羽边缘在日光下竟泛著淡淡的金属冷光,振翅间可引动气流,速度疾若闪电。 其灵智更有进步,堪比聪慧少年,不仅能与刘纯进行复杂交流,甚至能理解许清安讲述的某些浅显道法。 其胸腹间凝聚的那颗內丹雏形已清晰稳固,自行吞吐月华山谷灵气,隱隱有向更高层次生命进化的趋势。 它已成为山谷真正的守护灵禽,与刘纯形影不离,感情深厚。 这一日,许清安將刘纯唤至身前。少年恭立,目光澄澈而沉稳。 “纯儿,你隨我入谷,已七载有余。” 许清安声音平和,如潭水无波,“如今你《百草蕴灵法》根基已固,医道已得真髓,心性亦磨去浮华,可谓小成。” 刘纯躬身道:“全赖先生悉心教诲,弟子愧不敢当有成二字,唯有日日精进,不敢懈怠。” 许清安微微頷首,目光掠过药圃、丹炉、飞瀑,缓缓道:“山谷虽好,可避世修行,礪心磨性,然非久居之地。医道之极,终须在万丈红尘中实践;修行之路,亦需在纷繁世相里印证。汝父遗志,天下苍生,皆在谷外。” 他停顿片刻,望向谷口的方向,目光似乎已穿透重重迷阵,看到了外界广阔而纷扰的天地:“我等於此间蛰伏已久,如剑藏於匣,锋刃已利,静极思动。待为师近期功行圆满,或许,便是你我重入人间之时。” 刘纯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既有对山谷寧静岁月的不舍,对先生与白鹤的依恋,亦有对外界广阔天地的隱隱期待,以及深藏心底、从未忘却的家仇国恨与济世之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再次躬身,语气坚定: “弟子谨遵师命。先生何时启程,弟子便何时相隨。此生所学,愿尽付於红尘,济世救人,不负先生教导,亦不负……家父在天之灵。” 白鹤似有所感,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振翅飞至刘纯身边,以长颈轻轻摩挲他的手臂,仿佛在表示同行之意。 许清安看著眼前这一人一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第83章 出幽谷,祀蛇神 秋阳正好,將山谷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飞瀑奔流,声震四野,却不再显得寂寥,反而充满了积蓄力量、即將奔赴远方的磅礴气势。 六载幽谷磨剑,静水流深。 剑锋已利,静水將兴。 只待风云起,便可化龙吟。 …… 端平元年,秋深。 山谷依旧,瀑布如练,轰隆声七年未改,涤盪尘心。 药圃葱鬱,灵气氤氳,较之外界,时光在此仿佛被拉扯得缓慢而粘稠。 “师尊,都已收拾妥当了。”刘纯轻声稟报,语气中带著一丝对山谷的不舍,更多的却是对前路的期待。 许清安微微頷首,目光掠过这片承载了七年光阴的幽谷,淡然道:“缘起则聚,缘尽则散。此间清静,乃修行之资,然吾辈之道,终在红尘万丈,悬壶济世。是时候离去了。” 他袖袍轻拂,布於谷口的隱匿阵法波纹般荡漾,隨即悄然散去,將这片小小的世外桃源彻底还与自然。 顿时,更真切的山风灌入,带来外界深秋的凛冽与野性气息。 “唳——!” 白鹤早已迫不及待,引颈长鸣,声裂长空,清越激昂,充满了振翅高飞的渴望。 它屈下修长双腿,示意刘纯上前。 刘纯看向师尊,许清安微微一笑,頷首许可。 少年这才利落地翻身,跨上鹤背,紧紧抓住鹤颈根部光滑坚韧的羽毛。 白鹤体型足够庞大,承载二人都绰绰有余。 许清安则一步踏出,身形翩然升至半空,无需借力,御风而立,青衫飘拂,宛如仙人临世。 “走吧。” 话音落下,白鹤巨翅猛然扇动,捲起地上落叶纷飞,载著刘纯冲天而起,紧隨许清安之后,化作一道白虹,掠出山谷,投向更为广阔的天地。 师徒二人一鹤,速度极快。 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后退,劲风扑面,刘纯初时还需运转灵力抵抗,很快便习惯了这份翱翔的快意,俯瞰大地,心胸为之大开。 白鹤更是欢快,长鸣声声,迴荡在云霄之间。 飞行约莫一个时辰,下方人烟渐显。 掠过一片偏僻的山村时,鹤唳清音惊动了村中百姓。 时值深秋,村中却瀰漫著一股异样的气氛。 几名衣衫简朴、面带愁容的村民正聚在一处简陋的土垒祭坛前,摆弄著几样粗糙的祭品。 忽闻空中鹤鸣清越,如仙乐临凡,不禁纷纷抬头望去。 这一望,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高天之上,一只神骏非凡、巨大洁白的仙鹤正舒展羽翼,鹤背上依稀驮著一人! 更令人骇然的是,仙鹤之旁,竟有一青衣人,周身似有淡淡光晕,不借任何外力,凭虚御风,悠然前行! “神…神仙!是神仙下凡了!”一位老者率先反应过来,颤巍巍地扑倒在地,连连叩首。 其余村民如梦初醒,纷纷跪倒,朝著天空那不可思议的景象拼命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保佑。 许清安神识微动,早已將下方村民的惊骇与祭坛的异状收入心中。 他眉头微蹙,那祭坛简陋,却透著一股虔诚与不安,空气中瀰漫的並非祥瑞之气,反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煞气与忧虑。 “纯儿,下方村落似有异事,我等下去一看。”许清安传音道。 刘纯在鹤背上点头称是。 於是,在下方村民更加震撼的目光中,那青衣仙人缓缓降下身形,飘然落於村口,点尘不惊。 那巨大仙鹤亦收敛羽翼,优雅落地,鹤背上的少年翻身而下,姿態矫健。 村民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 那仙人青衫磊落,面容年轻得不可思议,却气度沉静,仿佛蕴著无尽岁月。 那少年眉清目秀,眼神澄澈。那白鹤神姿俊逸,傲然而立,不类凡间生灵。 许清安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现场的死寂:“诸位乡亲,请起。我等见村中似有仪式,气氛不同寻常,故特来一问。诸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村民们闻言,面面相覷,迟疑著不敢起身。 最终还是一位年长的老者,似乎是村中主事之人,壮著胆子抬起头,颤声道:“仙…仙长在上,小老儿不敢隱瞒。俺们…俺们这是在准备祭祀『蛇神』。” “蛇神?”刘纯好奇地问道,走上前去。 白鹤也歪著头,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感兴趣。 老者见这“仙童”发问,態度恭敬地回答:“回仙童,是,是蛇神。是保佑俺们村子近百年的守护灵。” “守护灵?既是保佑村子的神灵,为何诸位面带忧色,这祭祀之物也颇为简薄,且煞气隱现?”许清安目光如炬,温和问道,话语却直指关键。 老者闻言,脸上忧色更浓,嘆道:“仙长明鑑。蛇神確乃善灵,从未伤过人,反而屡次驱赶山中猛兽,护得俺们一方平安。只是…” “只是近日不知何故,蛇神似乎躁动不安,山中时有异响,牲畜也不敢近山。俺们恐其发怒,故想备下三牲,三日后举行大祭,祈求蛇神平息怒火,继续庇佑村子。” 许清安与刘纯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好奇。 一条被村民尊为“神”、且有庇护之举的通灵蟒蛇? 这倒是有趣。 “原来如此。”许清安略一沉吟,道,“我师徒二人略通些医术杂学,或许能观瞧一二。若那蛇神並无恶意,我等或可相助,平息此事,也免去乡亲们忧惧。” 村民们一听,更是惊喜交加。 这疑似神仙的人物能御空而行、驾鹤而来,定然非同小可! 若能得他相助,岂不是天大的幸事? 老者连忙叩首:“若得仙长慈悲,俺们全村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许清安抬手虚扶,“如此,我师徒二人便在此叨扰几日。” 当下,村民们欣喜若狂,毕恭毕敬地將许清安和刘纯,连同那只神骏的白鹤,迎入村中。 白鹤昂首阔步,鹤眸扫视著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对那所谓的“蛇神”,似乎也升起了一爭高下的好奇之心。 第84章 小神医 小村名唤坳云村,藏於蜀北层峦叠嶂之中。 数十户人家,屋舍依山而建,多以山石夯土为基,顶上覆著经年累月被雨雾浸得深黑的茅草。 村口古樟如盖,树下垒著那座简陋祭坛,几块泛白的兽骨和乾瘪果品陈列其上,透著一股与世隔绝的苍凉和虔信。 许清安与刘纯的到来,连同那只神骏白鹤,无疑在这潭沉寂的水中投下了巨石。 村民们虽被安抚,言明並非真仙,但那御风而行、驾鹤降临的景象太过震撼,敬畏之心已深植骨髓。 村中主事的老者,人称坳云公,颤巍巍地將二人引至自家院落,虽是最宽敞的一处,却也陈设简陋,土墙斑驳,处处透著山居清苦。 白鹤立於院中,顾盼生姿,对周遭简陋环境浑不在意,反倒对空气中隱隱瀰漫的一丝微弱妖气显得颇有兴趣,长喙不时轻点方向,发出低微的清鸣。 坳云公奉上粗茶,茶水浑浊,带著山野特有的涩味。 许清安安然受之,举止自然,毫无芥蒂。 刘纯亦是恭敬接过,细细品味,如同饮著琼浆玉液。 这份平和,稍稍缓解了村民的紧张。 “老丈,且细细说说那蛇神之事。”许清安放下陶碗,声音温和,自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坳云公定了定神,浑浊的眼睛里浮现追忆与感激:“仙长垂询,小老儿不敢隱瞒。那已是近百年前的事了,那时俺爹都还是个娃子。山里闹大虫,凶得很,叼走了好几个村民,大家都不敢上山砍柴打猎。” “后来有一天,那大虫又来了,追著俺太爷爷到了后山深涧,眼看没命了,忽然从涧里躥出一条大蟒,青黑色,鳞片有碗口那么大,就跟那大虫斗了起来……” 老人讲述得缓慢,带著浓重的乡音,情节却惊心动魄。 那场恶斗持续了半日,最终蟒蛇重创了大虫,將其驱赶至深山绝跡。 而蟒蛇自身也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是坳云公的太爷爷和闻讯赶来的村民,见其护佑之恩,冒险將其抬回村边一处温暖乾燥的山洞。 悉心照料,敷以草药,餵以清水肉糜,歷时数月,竟將其救活。 “自那以后,这蟒蛇就留在了后山那片地界。” 坳云公续道,“它通灵性哩!从不伤人害畜,反而有它在,周遭的狼豺虎豹都不敢靠近俺们村子。夏天山里瘴气重,它有时会出现在村口,大伙儿就知道要闭门不出,躲过瘴癘。它……它是俺坳云村的恩人,是守护灵啊!” 老人语气激动,周围几个作陪的壮年村民也纷纷点头,面露感激。 “既如此,近日又是为何躁动不安?”刘纯忍不住问道,他心性仁厚,已对这素未谋面的“蛇神”生出了好感。 坳云公脸上忧色重燃:“俺们也说不清。就是约莫半个月前,后山时不时传来沉闷的响声,像是啥东西在撞山壁。夜里还能听到嘶鸣,不像往常平静。” “山里的飞禽走兽都远远避开那片地方。俺们担心,是不是蛇神老了,病了?或是……” “或是厌弃俺们了?这才想著,按老辈传下的规矩,备下三牲,好好祭拜一番,求它老人家息怒。” 许清安静静听著,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悄然蔓延向村后那片山林。 的確,在那片区域,他感知到一股颇为浓郁的妖气,但这妖气中正平和,並无暴戾血腥之意。 反而蕴藏著一种古老的、近乎草木般的沉静生机。 只是此刻,这股生机似乎被某种东西扰动,显得有些焦灼不安。 “原来有此渊源。”许清安頷首,“牲畜之祭,或许並非其愿。三日之后,待那蟒蛇前来,我等自会观瞧,若需相助,必不推辞。” 此言一出,坳云公及眾村民大喜过望,又要叩谢,被许清安以气机轻轻托住。 既决定暂留,许清安便让刘纯取出隨身药箱。 少年郎心领神会,对坳云公道:“老爷爷,晚辈隨家师略通岐黄之术,村中若有身体不適者,可唤来一见,或能略尽绵薄之力。” 山村偏远,缺医少药,村民小病靠熬,大病听天由命。 闻听此言,自是求之不得。 当下便有几位村民搀扶著家中病患前来。多是积年的劳损、风寒湿痹、或是营养不良之症。 刘纯虽年少,却已得许清安真传,又身负感气境初期的灵力,望闻问切,细致入微。 他不以灵力炫技,只以精湛医术诊断,辅以隨身携带的普通药材,或施以金针。 手法嫻熟,態度温和,解释病情深入浅出。 一老嫗常年咳嗽,气息羸弱,刘纯诊为沉寒伤肺,为其施针定喘,又写下药方,嘱其家人按方採药煎熬。 针落不久,老嫗便觉胸中憋闷大减,呼吸顺畅了许多,激动得老泪纵横。 一壮年猎户腿骨旧伤逢阴雨便剧痛难忍,刘纯以独特手法推拿按摩,暗运一丝温和灵力疏通其淤阻气血。 片刻之后,猎户已是满面惊喜,活动腿脚,连呼“鬆快多了!小神医真是神了!” “小神医”之名,迅速在小小的坳云村传开。 村民们看向刘纯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惊嘆,连带著对那位深不可测、气度如仙的师尊,更是敬若神明。 白鹤在院中颇受村童远远围观,它也不恼,偶尔优雅踱步,或梳理光洁翎羽,神態傲然。 仿佛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唯有目光扫向村后山林时,会闪过一丝灵动的挑战意味。 三日时光,便在刘纯的义诊与村民的期盼中倏忽而过。 祭坛前,三牲已备,村民聚集,气氛庄重而忐忑。 午时刚过,日头偏西。 忽地,后山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初时细微,继而变得清晰,是沉重的鳞片摩擦地面、压倒灌木的声响。 一股淡淡的腥风隨之而来,却不令人厌恶,反带著一丝草木清气。 村民们顿时纷纷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山林阴影晃动,一个硕大的蟒首缓缓探出。 果真如坳云公所言,头如麦斗,鳞甲青黑,在阳光下泛著幽光。 一双竖瞳並非冰冷凶戾,反而透著一种歷经岁月的沧桑与……一丝明显的焦躁不安。 它庞大的身躯蜿蜒而出,竟有十数丈长,行动间地皮微颤。 它望向祭坛前的三牲,又看向紧张的人群,眼中竟似流露出几分无奈与烦躁,发出低沉的嘶鸣。 第85章 灵蟒扣仙首 19:10分还有一更!! ……………… 就在这时,蟒蛇猛地察觉到了什么,巨大的头颅倏地转向许清安与刘纯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间,它庞大的身躯明显僵了一下。 在它的感知中,那青衫人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气息深不可测,如渊渟岳峙,令它本能地生出敬畏与惧怕。 而那少年,气息纯净温和,带著令它极为舒服的草木生机之意。 更旁边那只白鹤,神骏非凡,体內蕴藏著令它心悸的力量。 灵兽的本能告诉它,这三位,远非村民可比,是它无法理解的存在。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这条被尊为“蛇神”、守护山村近百年的巨蟒,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它放弃了祭坛,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竟朝著许清安的方向,如同叩拜一般,轻轻点地三次! 姿態谦卑,甚至带著一丝恳求之意。 许清安目光落在巨蟒七寸之处,那里一块鳞片顏色略深,隱隱有极淡的灵光波动透出。 他温声对身旁也有些惊讶的刘纯道:“看来,它並非厌弃,而是自身有恙。” 此言一出,村民尽皆愕然,隨即恍然大悟,看向巨蟒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怜惜与担忧。 许清安上前一步,对那巨蟒微微一笑,声音平和:“你既有护佑之心,又知感恩,便非恶类。且近前来,让我一观。” 那蟒蛇似能听懂人言,闻得此声,眼中焦躁稍减。 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那亲近之意,小心翼翼地蜿蜒上前,將巨大的头颅乖顺地伏在许清安身前的地上。 白鹤在一旁歪著头,看著这大傢伙如此驯服,不由得轻唳一声。 许清安眸光清湛,並未急於动作。 他神识微凝,如水银般细致地笼罩那七寸鳞片之下。 只见那片鳞甲相较於周围,顏色更深,几近墨黑,边缘处有细微的隆起,仿佛底下嵌著什么东西。 隱隱约约,有极淡薄、却异常纯净的灵光流转其间,与巨蟒本身交融,却又涇渭分明,自成一体。 “原来如此。”许清安轻语。 他伸出手指,指尖縈绕著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晕,並非凌厉,而是充满生机与探察之意,轻轻点向那片异鳞。 指尖触及冰凉坚硬的鳞片,那巨蟒身躯微微一颤,却强忍著没有动弹。 许清安的灵力如最细腻的触鬚,探入鳞片之下。 剎那间,他“看”清了那物事的真容——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甚规则,通体呈深青色,质地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微小结晶。 它深深嵌入蟒肉之中,却与周围组织奇异地共生,並无排斥。 反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一种极为古老而纯净的草木灵气,温养著巨蟒的肉身与神魂。 这灵气品质极高,虽微弱如丝,却生生不息,歷经百年浸润,竟硬生生將这凡俗巨蟒点化,初步开启了野兽蒙昧的灵智。 使其心思纯良,知恩图报,拥有了近乎三四岁稚童的智慧。 然而,近日这灵石灵气偶有紊乱溢散,如同人心绪不寧,呵痒难耐。 这微小的变化,对於与灵石共生百年的巨蟒而言,却无异於体內时有异物躁动穿刺,自然烦恶难安,这才表现出撞山、嘶鸣的“躁动”之象。 “你之造化,皆繫於此石。”许清安收回手指,对那巨蟒温言道,“此物於你无害,反是大机缘。只是近日稍有异常,引得你身魂不適。” 巨蟒似懂非懂,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地面,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许清安微微一笑,自腰间古朴龟甲一抹,一枚龙眼大小、色泽圆润、散发著清雅药香的丹丸便出现在他掌心。 此乃他以山谷灵药炼製的“清心净蕴丹”,最能安抚躁动,平復灵机。 丹药甫一出现,异香瀰漫,那巨蟒的竖瞳瞬间亮了起来,巨大的信子嘶嘶吐露,渴望之情溢於言表。 一旁的白鹤更是猛地扭过头,长喙张开,发出急切的轻唳,翅膀也不安分地扇动了一下,显然对这灵丹也极为眼热。 “莫急,皆有份。”许清安对白鹤投去安抚的一瞥,隨即屈指一弹,那枚清心净蕴丹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投入巨蟒口中。 丹药入腹,磅礴却温和的药力化开,迅速流遍蟒身。 尤其那枚深嵌的灵石,被这精纯药力滋养包裹,那细微的紊乱波动立刻平復下来,重新变得温顺和谐,散发出更显润泽的灵光。 巨蟒庞大的身躯明显鬆弛下来,发出一阵舒適至极的、低沉悠长的嘶鸣,竖瞳微微眯起,显得慵懒而愜意。 它再次低下头,无比轻柔地蹭了蹭许清安的衣角,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这一幕,看得周围村民目瞪口呆,对许清安的手段更是敬若神明。 然而,白鹤却不乐意了。 它眼见那大块头吃了灵丹,一副享受模样,自己却只得了一句空头许诺,顿时醋意大发。 它昂起修长脖颈,对著巨蟒发出不满的清唳,声音尖锐,似在指责对方抢了它的恩宠。 许清安亦是摇头失笑,屈指又弹出一枚品质稍次的灵丹,白鹤敏捷地一口叼住。 吞下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敛气势,傲娇地瞥了巨蟒一眼,踱到一边梳理羽毛去了。 经此一事,这灵蟒似是认准了许清安,竟有些赖著不走的意味。 每日必到村中,伏於许清安居处附近,乖巧异常。 许清安见其心性纯良,亦不驱赶,偶尔餵些丹药,或是以自身灵力为其梳理气息,助它更好地吸收那灵石灵韵。 巨蟒获益匪浅,灵智似乎都增长了一丝,对许清安愈发亲近依赖。 如此,倏忽便是一月有余。 秋意更深,山峦染霜。 巨蟒体內灵石已彻底平稳,甚至因许清安的相助而灵光更胜往昔。 这一日,晨雾未散,许清安立於院中,目光掠过苍茫山色,轻声道:“纯儿,此间缘法已了,我们该离去了。” 刘纯闻言,有不舍,却知师尊心意已决,恭敬应是。 那巨蟒似有所感,盘踞过来,巨大的头颅轻轻摩擦,发出不舍的低鸣。 白鹤亦清唳一声,落於身旁。 许清安拍了拍巨蟒冰冷的鳞甲,温言道:“你好生修行,守护此村,亦是你的功德。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说罢,不再停留,携刘纯跨上鹤背。 白鹤展翅,一声长唳,冲天而起,载著二人掠过山村上空,向著山外更为广阔的世界而去。 地上,巨蟒引颈长嘶,声震山林,久久不绝。 村民们纷纷走出屋舍,望著天际远去的白影,跪地叩拜,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失落。 仙踪渺渺,坳云村重归平静,只留下一段关於仙人、神医、灵鹤与蛇神的传说,在后世口中久久流传。 第86章 屠夫挚情,灵犀入梦 今日五更万字已毕,卑微的我又要开始埋头码字了,存稿已有三十万,放心追更! 明日大大“司马大亲王”报名的角色出场了,可是他好久没动静了,想哭⊙﹏⊙。 答应的事还是得做到的,谁叫我超级宠粉呢嘿嘿嘿…… ……… 白鹤驮著师徒二人,飞出层峦叠嶂,身后坳云村很快便隱没在苍翠山色与薄雾之中。 唯余那灵蟒悠长不舍的嘶鸣,仍在山谷间隱隱迴荡,最终也消散於风声鹤唳之外。 天地骤然开阔。 下方不再是逼仄的山岭,而是逐渐平缓的丘陵与蜿蜒的河道。 官道如带,偶有车马行人,点缀其间。 飞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临江的集镇,规模远非坳云村可比。 青瓦灰墙,炊烟裊裊,码头上帆檣林立,人影绰绰,颇有些喧囂气象。 此地名唤“石泉镇”,据坳云公所言,乃是岷江支流旁一处颇重要的水陆码头,商旅往来,消息灵通。 为免惊世骇俗,在离镇尚有一段距离的僻静江滩,许清安便示意白鹤降落。 “鹤儿,你且自去周边山林云水间嬉游,觅些灵食,勿要惊扰百姓,亦勿要远离,需召即至。” 许清安抚了抚白鹤光滑的颈羽嘱咐道。 白鹤通灵,闻言轻唳一声,点头表示明白,旋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白影,没入远山云雾之中,自在去了。 许清安与刘纯则整理了一下衣袍,除去风尘之色,如同寻常游方郎中与弟子,徒步向著石泉镇行去。 镇口有兵丁懒散值守,倒也未曾刁难,顺利放行。 一入镇中,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叫卖。 挑著担子的货郎、提著鱼篓的渔夫、牵著驮马的商队络绎不绝。 空气混杂著江水腥气、饭菜香气、药材味、牲畜味,喧囂而鲜活。 二人寻了一间临江客栈住下,来到大堂。 客栈大堂人声嘈杂,几杯浊酒下肚,便是天南地北。 忽听得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唏嘘不已地谈论一人。 “……要说张屠户也是可怜,那么好一身宰牛杀猪的手艺,镇上谁家红白喜事不找他?往日里多么豪爽一条汉子,如今你看,唉……” “可不是吗?自打他婆娘三年前害病没了,整个人就跟丟了魂似的。守著那肉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眼见著就憔悴下去了。” “满脸横肉,瞪起眼来嚇煞人,可谁不知道他那心肠软乎?以前杀生时还常念叨『罪过罪过』,对他那婆娘更是没得说,捧在手心里怕摔了……” “听说他日日思念成疾,夜里总对著空屋子说话,再这么下去,怕是熬不了多久嘍……” “屠夫情真……嘖嘖,这世道,难得有这般痴情汉子,可惜,可惜了……” 言语传入耳中,刘纯不禁侧目,眼中流露出同情之色。 他行医济世,最知这“心病”有时远比身病更难医治。 许清安放下茶杯,这世间悲欢离合,他见得太多,但每一份真挚情愫,都值得尊重。 这屠户外表凶恶,內里却至情至性,倒是个有趣之人。 “先生……”刘纯看向许清安。 许清安知他心意,微微頷首:“既是听闻,便是有缘。去看看也无妨。” 问明那张屠户的肉铺所在,二人用过饭,便依著指点寻去。 肉铺位於镇西一条稍显冷清的街巷,门面不大,此时已是下午,铺板半掩著,並未营业。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与皂角清洁后的味道混杂传出。 透过门缝,可见一个极其魁梧的背影正坐在昏暗铺子里,对著墙壁发呆。 那人肩宽背厚,肌肉虬结,果然是一副屠夫的体格,只是此刻那背影透著难以言说的孤寂与佝僂,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许清安並未直接叩门,而是静立片刻,神识如水,轻轻拂过那屠户。 剎那间,他便感知到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悲伤、思念与绝望之气,缠绕其心神,如乌云盖顶,侵蚀其生机。 这非药石所能轻易化解。 略一沉吟,许清安抬起手,指尖有微不可查的青芒流转。 他以自身凝丹境那远超常人的强大神念为引,糅合一丝《神农百草经》中安神定魄的蕴灵之意,於虚空之中,悄然编织勾勒。 无声无息间,一道极其微弱、仅针对那张屠户一人心神的灵犀意念,如同春日暖阳下最轻柔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沁入其识海深处。 那张屠户正对壁枯坐,沉溺於无边思念与痛苦之中,忽觉一阵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竟不由自主地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梦中,不再是冰冷昏暗的肉铺。 阳光明媚,暖风和煦,竟是自家那小院,篱笆上爬著牵牛花。 他那去世三年的妻子,正穿著生前最爱的碎花布裙,坐在院中枣树下缝补衣裳,侧脸温柔,嘴角带著浅浅笑意,一如往昔。 “娘子?!”张屠户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扑將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作轻快,毫无平日沉重之感。 妻子闻声抬起头,一如既往的温柔责备:“你这憨人,怎地又瘦了这许多?可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我……我……”张屠户哽咽难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妻子放下针线,轻轻握住他粗糙的大手,触感竟是那般真实温暖:“莫要再惦念我了。我在那边一切都好,只是放心不下你。看你如此作践自己,我心如刀割。” 她轻声细语,如同生前无数个夜晚的嘮叨:“你是个好人,手艺好,心肠软,该好好活下去。把这铺子经营好,若是寂寞,將来……遇著合適的,再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莫要再孤零零一个了……” “不!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张屠户泪如雨下。 妻子却只是微笑著,身影渐渐变得有些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远:“听话……好好活著……替我看著这人间四季……莫要让我……失望……” 光影涣散,梦境渐消。 张屠户猛地从案上惊醒,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窗外夕阳斜照,铺子里依旧昏暗,但梦中妻子的音容笑貌、那温暖的触感、那殷切的叮嘱,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心间。 他怔怔地坐著,回味著那真实得不似虚幻的梦境,心中喃喃:“是娘子……娘子回来看我了……她叫我好好活著……”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铺门。 夕阳金光洒落,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江水气息的空气,只觉得三年来从未如此刻般通透。 虽依旧伤感,但那绝望的死寂已然褪去,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生计,重新自心底萌发。 他环顾四周,恰好看见巷口一位青衫先生带著一个清秀少年转身离去的身影,沐浴在夕阳余暉中,仿佛镀上一层金边,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实。 张屠户愣了愣,下意识觉得这二人有些特別,却並未多想,只当是路过。 他用力抹了把脸,挺直了那佝僂已久的腰背,开始动手收拾铺子,准备明日重新开张。 而关於他梦见亡妻归来劝解、继而振作的消息,不久便通过街坊邻里的口耳相传,迅速在石泉镇蔓延开来。 眾人皆嘖嘖称奇,言是深情感动上苍,使其夫妻梦中相见。 许清安与刘纯已於次日清晨离开悦来居。 刘纯对师尊昨日手段敬佩不已:“先生以神念织梦,直指本心,解其鬱结,实乃医心圣手。” 许清安遥望前方蜿蜒山路,淡然道:“医道万千,身病易治,心瘕难除。有时,一丝念引,胜过良药千斤。且行且看吧。” 前方山道旁,已有药农背著竹篓辛勤採药。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步履从容,向著下一段缘法行去。 第87章 深山逢同行 大大“司马大亲王”要的角色出场,撒花! ……… 离了石泉镇,走入山林,许清安一声清啸,穿云透空。 不多时,便见天际一道白影如流光掠至,神骏白鹤收敛羽翼,轻盈落於二人身前。 长喙亲昵地蹭了蹭许清安的衣袖,又对刘纯发出友好的轻唳。 “鹤儿,今日不急飞行,我们沿途辨识些药材。”许清安抚其颈羽温言道。 白鹤极通人性,闻言点头,便乖巧地跟在二人身后。 时而踱步於道旁啄食些奇草灵籽,时而振翅低飞,在前方盘旋引路,为这山行添了几分仙意。 他们沿岷江支流溯洄而上,渐入蜀北腹地。 山势愈发雄奇,层峦叠翠,云雾繚绕於山腰,如仙人玉带。 江流时而湍急,白浪击石,声震河谷;时而平缓,碧波如镜,倒映著两岸苍崖古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此地药材资源远胜平畴。 许清安此行,亦有携刘纯辨识巴蜀特色药材,丰富《临安本草》之意。 二人一鹤,时常偏离官道,深入人跡罕至的幽谷险壑。 这一日,他们正於一处背阴湿润的悬崖下搜寻。 崖壁上爬满青苔,冷泉淅沥而下,匯聚成潭。 白鹤在一旁浅潭中优雅地梳理著羽毛。 刘纯眼尖,指著一丛生於石缝中的植株低呼:“先生,您看!那莫非是『崖香附』?叶片形態与《指南》所载无异,且香气清冽独特。” 许清安頷首,目露讚许:“正是。此物喜阴湿,得山泉滋养而生,其香气能通窍醒脾,理气解郁,乃蜀中特有良品。採摘时需留其根须,以保生机,取三分之二即可。” 刘纯谨记於心,小心攀援而上,手法轻柔地將那植株採下,放入背后药篓。 那药篓看似寻常,实则內蕴许清安以粗浅炼器手法拓展的微小空间,虽远不及龟甲神妙,却也足以容纳大量药材而不显臃肿。 又行片刻,於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松之下,发现数朵呈伞状、色泽深紫、菌肉肥厚的灵芝。 白鹤亦好奇地凑过来,长喙轻点灵芝,发出疑惑的鸣叫。 “此乃『紫云芝』,” 许清安俯身细观,“看其轮纹与色泽,恐有数百年火候。蜀地多雨雾,深山林木积年腐朽,最易蕴生此等灵物。其补气安神之效,远胜寻常灵芝。采时需以玉刀或竹刀,不可令金铁之气污其灵性。” 刘纯依言,取出一柄温润竹刀,小心將其从腐木上取下,置於特製药盒之中保存。 白鹤似乎嗅到灵药香气,绕著他走了两圈,被许清安笑著餵了一颗寻常药丸才安静下来。 一路行来,川黄连、川穹、天麻、贝母……种种道地药材层出不穷。 正行进间,许清安忽然驻足,目光微凝,望向侧前方一片茂密的杜仲林。 刘纯与白鹤隨之望去,只见林间隱约有一人影,正弯腰小心挖掘著什么,动作嫻熟老练,显然亦是採药行家。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有人靠近,直起身来,回望过来。 却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頜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虽身著粗布麻衣,却难掩一身沉静气度。 他手中拿著一株刚挖出的杜仲,根须完好,沾著新鲜泥土。 当他看到许清安与刘纯,尤其是二人身后那神异非凡、静静佇立的巨大白鹤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异之色,愣怔当场。 片刻后,老者才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震撼,拱手为礼:“二位请了。老朽司马钦望,偶在此山採药,不想得遇……得遇高人仙驾。”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那气度超然的白鹤。 “在下许清安,这是小徒刘纯。山野之人,当不得『高人』之称。见过司马先生。”许清安微笑还礼,態度平和。 白鹤也似通人言,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更是看得崔岩心中暗惊。 司马钦望目光扫过刘纯药篓中几味刚采的药材,尤其是那盒紫云芝,眼中讶色更浓:“观小友所采,皆非俗品,手法亦极老道,尤其是这紫云芝,保存如此完好,灵性未失,便是老朽亲自动手,也不过如此。更有如此神禽相伴……敢问二位师承?” “山野之人,偶得前人遗泽,自行摸索罢了,当不得司马先生谬讚。”许清安谦道。 司马钦望却摇头,神色郑重:“先生过谦了。採药制丹,首重『性』与『灵』。小友採药材皆得其法,葆其全性,更有仙鹤隨行,岂是寻常?” 他言语诚恳,並无虚饰,显是真心讚嘆。 刘纯忙躬身道:“司马前辈过奖,晚辈学识浅薄,尚需勤学不輟。” 司马钦望抚须点头,对刘纯的谦逊甚是欣赏。 他沉吟片刻,道:“相逢即是有缘。老朽痴长几岁,於这蜀地药材、医道一途浸淫数十载,若二位不弃,愿与二位交流一二。” 许清安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於是,三人便在这古松之下,清泉之畔,寻了块平坦青石坐下。 白鹤则自顾自在不远处觅食嬉戏。 司马钦望是蜀地名医,对本地药材如数家珍,不仅详述其习性药效,更分享了许多独到的炮製心得与临床应用体会,言语精闢,经验老到。 刘纯凝神静听,时而发问,所问皆切中要害,显是根基极为扎实。 许清安偶尔插言,往往只是一两句点拨,却总能直指核心,发人深省。 令司马钦望先是愕然,继而沉思,最终拍案叫绝,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已不仅是欣赏,更带上了几分敬意。 一番交流下来,司马钦望只觉以往许多困惑之处豁然开朗,获益匪浅。 而反观自身所能提供的,似乎远不及所得。 他心中震撼难以言表,深知眼前这青衫先生,其医道修为恐怕已至匪夷所思之境,远非自己所能揣度。 他长嘆一声,起身整理衣袍,竟是向著许清安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行十年医。某妄自尊大数十载,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先生大才,某受教了!” 许清安安然受了一礼,扶起他道:“司马先生过谦了,医道无止境,相互砥礪方能精进。” 司马钦望直起身,面露感慨与一丝犹豫,最终仍是开口道:“许先生,刘小友,二位医术通神,某有一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某早年曾欠下嘉定府一位故人极大的人情。如今其家中有一桩极大的难事,乃一疑难杂症,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某受邀前往,却自忖力有未逮,正自惶恐。” “今日得遇先生,实乃天意!不知先生可否屈尊,隨某前往嘉定府一行?若得先生出手,或有一线生机!此事关乎……关乎一幼子性命与前程。”司马钦望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之意。 许清安与刘纯对视一眼。 嘉定府本就是他们计划前往之地。 “既是幼子罹患,医者本分,岂能推辞。”许清安淡然应允,“我等本也欲往嘉定府一行,便与先生同行便是。” 司马钦望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此乃天幸!那病家並非寻常百姓,乃嘉定府望族季府。我等这就动身?由此地去嘉定,还需几日路程。” “可。”许清安頷首,召过白鹤。 当下,司马钦望匆匆收拾好药篓,引著许清安师徒二人出山。 白鹤展翅,低空隨行。 一路上,司马钦望心情既激动又忐忑,不断向刘纯描述那患儿症状之奇诡,言及自己诊断时的困惑与无力。 刘纯认真倾听,眉头微蹙,显然也在心中推演病情。 第88章 二十三载见故人 山路崎嶇终有尽,江水迢迢匯大流。 在司马钦望的引路下,跋涉数日,嘉定府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终於映入眼帘。 此城挟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匯流之险,锁川西水陆门户,自古便是兵家商贾必爭重镇。 城墙高厚,垛口森严,远望如山岳盘踞,气势雄浑,远非沿途所经小镇可比。 入得城来,更是熙攘繁华。 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店铺鳞次櫛比,各色幌子迎风招展。 酒肆茶楼人声鼎沸,码头力夫號子震天,空气中混杂著药材、香料、木材、盐巴以及百业劳作的气息。 扑面而来的是蜀地特有的、在乱世中仍顽强勃发的旺盛生机。 司马钦望显然是此间常客,轻车熟路,引著许清安与刘纯穿街过巷。 白鹤体態神骏,过於惊世骇俗,早已遵许清安之意,振翅飞入城外云山之间自在遨游,需时自会感应而至。 越往里走,街巷越发清静幽深。 最终,三人停在一座占地颇广、气象森严的府邸之前。 朱门高阔,门楣上悬著“季府”匾额,笔力遒劲,显是大家手笔。 门前石狮威武,几名衣著整洁、眼神精干的僕役垂手侍立,规矩严谨。 司马钦望上前招呼,言明来意。 门房显然早得吩咐,听闻“司马神医”到访,不敢怠慢,一边恭敬地將三人请入前厅奉茶,一边急急入內通传。 季府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砖一木、一石一景皆显底蕴,透著一股世代簪缨之家沉淀下的雍容与威仪。 廊下偶尔走过的丫鬟僕妇,亦是举止有度,悄步低声。 不多时,只听环佩轻响,脚步声近。 一名身著锦缎长裙、外罩淡紫比甲的女子在侍女簇拥下快步走入厅堂。 她云鬢高綰,插著珠釵,容貌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明丽,只是眼角已添了几许细纹,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 她一入厅,目光首先落在起身相迎的崔岩身上,急声道:“司马世叔,您可算来了!” 语气中带著浓浓的期盼与焦虑。 “让夫人久等了。”司马钦望拱手,“老朽此番前来,还邀了两位医术极高的朋友,或可一同为小公子诊治。” 说著,侧身引向许清安与刘纯。 柳烟凝这才將目光转向一旁。 她先看到的是青衫磊落、负手而立的许清安。 初看之下,只觉此人生得极为年轻,面容清俊,气质沉静得出奇,在这高厅华屋之中竟无半分侷促,反而显得格格不入的……超然。 她心中莫名一动,觉得此人眉眼似乎有些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遥远模糊的记忆深处有过惊鸿一瞥。 但仔细去想,却又抓不住丝毫头绪。 “有劳二位先生远来,季家感激不尽。” 许清安微微一笑,眸光清湛,看著她,声音平和如古井无波,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柳女侠,二十三载未见,不认得许某了么?” “柳女侠”三字,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劈开尘封的记忆! 二十三年前,临安保安堂外,细雨濛濛……那位救了她、医术通神、气质非凡的许郎中…… 那青衫身影……那温和话语…… 与眼前之人瞬间重合! 柳烟凝娇躯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许清安的脸。 是他! 真的是他! 可这容貌……这气质…… 二十三年过去,自己已从青涩少女为人妻母,岁月留下了痕跡,而他…… 他竟然容顏未改,一如往昔! 不,甚至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出尘! 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失语,红唇微张,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绢帕,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因极度的惊疑而带著一丝颤抖:“你……你是……许郎中?!许清安……许先生?!” “正是在下。”许清安含笑頷首,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蕴著抚慰人心的力量,“听闻府上有恙,受司马神医相邀特来一看,未曾料到得见故人。” 確认了身份,巨大的惊愕过后,便是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柳烟凝瞬间忘了所有礼数,上前两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真是您!许先生!太好了!这……这真是天意!是老天爷垂怜我儿!” 她眼眶瞬间红了,积压多日的焦虑、绝望仿佛找到了宣泄之口。 十几年前他便有“医仙”之誉,手段神鬼莫测,如今重逢,他容顏未改,岂非正是仙家手段? 若有他出手,她那苦命的孩儿,定然有救了! 厅中动静也惊动了旁人。 只见一名身著藏青色儒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却难掩忧色的男子快步走入。 正是柳烟凝的丈夫、嘉定府通判季年同。 他见妻子情绪激动,对面站著一位陌生青衫客,不由疑惑道:“夫人,这是……” 柳烟凝一把拉住丈夫,激动得语无伦次:“年同!快!快见过许先生!是许先生来了!就是我常与你提起的,二十三年前在临安救过我的那位神医许先生啊!” 季年同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想起妻子確实多次提及一位临安神医,医术通神,其名便叫…… 许清安?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许清安那过於年轻的面容上,又看向激动不已的妻子。 突然,他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近年来偶尔在士大夫圈层隱秘流传的传说。 关於数十年前临安那位曇花一现、编著奇书、被誉为“医仙”的神妙人物,其名似乎便是……许清安! 据说其人容顏不老,医术已近成仙法! 难道…… 季年同倒吸一口凉气,再看许清安那波澜不惊、深不可测的气度,心中瞬间信了七八分! 他连忙整理衣冠,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上前深深一揖:“在下季年同,不知是许先生仙驾光临,多有怠慢!万望海涵!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內子常提及先生神医妙手,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语气恭敬无比,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 许清安伸手虚扶:“季通判不必多礼。旧事不必再提,许某今日前来,只为患儿。” “是是是!” 季年同连连点头,激动之情溢於言表,“若能得先生出手,实乃小儿天大的造化!先生,司马神医,这位…小先生,快请內堂用茶!” 他看向年轻的刘纯,虽不知其深浅,但既是许先生高徒,亦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下,眾人移步內堂。 柳烟凝与季年同夫妻二人心中的期待与惊喜已然满溢,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充满了绝处逢生的光芒。 一旁的司马钦望早已被几人的对话听的目瞪口呆,他虽知许清安非凡俗,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许先生竟然是十七年前响彻盛名的临安医仙。 他久远的记忆也骤然涌出。 难怪,初见便觉不凡! 第89章 初探小儿病 季府內堂,薰香裊裊。 下人奉上香茗,乃是上好的蒙顶石花,茶汤清亮,香气馥郁。 许清安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內室方向,“还是先说说孩子的病情吧。” 一提及爱子,柳烟凝眼眶又红了,季年同也面色一黯。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幼子季文瑜的情况细细道来。 孩子今年已满五岁,自出生起便与寻常孩童不同。 目光呆滯,反应迟钝,至今不能言语,不识父母,不辨冷暖饥饱,终日里或痴坐不动,或无故哭闹。 他们遍请嘉定乃至成都府的名医,汤药针灸不知用了多少,却皆如石沉大海。 诊断莫衷一是,有言“先天不足,髓海有阻”者,有断“痰迷心窍”者,更有甚者直言乃“孽障缠身”,药石无灵。 夫妻二人为此心力交瘁,几乎绝望。 “司马世叔已是蜀中圣手,连他也……”柳烟凝看向崔岩,语带哽咽。 司马钦望面带愧色,拱手道:“老朽才疏学浅,此前数次诊视,確感小公子之症奇异非常。六脉虽显细弱迟涩,似先天元气大亏之象。” “然细探之下,却又觉其体內隱有一股顽钝鬱结之气盘踞於『泥丸宫』(脑部)之地,阻隔灵窍,非寻常药力所能通达。” “老朽开的温补元气、化痰开窍之方,皆如隔靴搔痒,难触根本。惭愧,惭愧!” 刘纯在一旁静静聆听,眉头微蹙。 他虽年轻,但得许清安真传,又身负感气境初期的修为,对气机感知远超常人。 听闻“顽钝鬱结之气盘踞泥丸宫”,心中不由一动。 寻常医师只能凭脉象和经验推断,而他若能以灵力稍加探察,或能更直观地感知那鬱结之气的本质。 只是师尊在场,他谨守礼数,並未贸然开口,只是心中默默推演。 许清安听罢,神色並无太大变化,只道:“先天之疾,成因复杂。且先將幼儿领来。”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季年同夫妇闻言大喜,如同吃了颗定心丸,连声道:“全凭先生做主!” 不多时,乳娘抱著一位五岁幼童走了进来。 那五岁的幼童季文瑜穿著一身绸缎小袄,安静地坐在铺著软垫的榻上,面容白皙秀气。 若非那双大眼睛空洞无神,直愣愣地望著虚空某处,对周遭一切声响、人影毫无反应,本应是个极伶俐的孩子。 司马钦望深吸一口气,看向许清安,神色郑重:“许医仙,不若由某先行为小公子诊视,拋砖引玉,也好请先生隨后指正。” 许清安頷首,语气平和:“司马先生请自便。医道切磋,互有裨益,不必拘泥。” 得了首肯,司马钦望定了定神,先是细细观察患儿面色、眼神、舌苔,又轻嗅其口气。 隨后屏息凝神,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那细弱的手腕寸关尺之上。 阁內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一次,他诊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仔细,良久,他换另一手,眉头越蹙越紧。 正如他之前所断,脉象显细弱迟涩,如漏屋滴泉,確是先天元气匱乏之兆。 半晌,他缓缓收手,面色沉重地退出暖阁,对眾人摇了摇头,声音乾涩:“惭愧,老朽无能。小公子確是先天不足,元海枯竭为本,更有异样鬱结深锁灵窍,坚凝无比,老夫……无力撼动分毫。” 言罢,向许清安深深一揖,“还请先生定夺。” 季家夫妇闻言,脸上血色褪去几分,虽早有预料,仍不免失望。 刘纯看向师尊,许清安微微点头。 少年深吸一口气,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对季年同夫妇拱手道:“季通判,夫人,晚辈欲尽力一试。” 柳烟凝看著眼前这过於年轻的少年,心中那刚被崔岩浇灭些的希望之火又微弱地闪烁起来,她强笑著点头:“有劳刘小先生。” 刘纯悄然运转《百草蕴灵法》,感气境初期的灵力虽不算磅礴,却精纯异常,更带著对生灵气息天然的亲和力。 他將一丝极细微、极温和的灵力,如同初春暖阳下最轻柔的风,缓缓瀰漫过去,试图感知那层“鬱结”的本质。 片刻后,他伸出食指,指尖縈绕著肉眼难见的淡淡灵光,轻轻点在小儿眉心印堂穴。 这一次,他的感知更为清晰——那並非简单的气血淤塞或痰浊。 更像是一种先天而来的、凝固沉寂的“神”之壁垒,將內里那一点微弱的先天灵光彻底封锁,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他的温和灵力触及那壁垒,竟如溪流润石,被缓缓吸纳了一丝,那壁垒似乎微不可察地…… 鬆动了一丝丝? 而那孩童空洞的眼神,仿佛极短暂地、恍惚地动了一下! 有效! 刘纯心中一震,立刻收手。 他面色沉静,道:“先生,季通判,夫人。晚辈以为,小公子之症,关键確在灵窍深锁,非寻常药石能达。” “其锁异常坚固,宛若天成,然並非全无缝隙,需以极精纯温和之生机缓缓浸润,或有一线契机。然此法耗时甚久,且需慎之又慎。” 司马钦望闻言,若有所思。 虽刘纯之言带来一丝新的希望,但那“耗时甚久”四字,依旧让柳烟凝夫妻心中如同压著巨石。 转眼已是第三日,光阴在司马钦望与刘纯的先后尝试与眾人的焦灼等待中流逝。 暖阁內,刘纯再次以自身灵力为那孩童温养灵窍,进度虽有,却缓慢得令人心焦。 孩童依旧痴痴傻傻,对外界毫无反应。 柳烟凝守在门外,眼见爱子仍是原样,而那位被他们寄予最终厚望的许先生,却连日来只是静观,从未亲自出手。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就要断裂。 她望向许清安,眼中已满是哀求与几乎无法掩饰的焦急。 许清安的目光掠过夫妻二人,最终落在那痴儿身上。 他静观两日,已看清一切。 司马力有未逮,刘纯之法虽对,却如杯水车薪,非数年苦功难见显效。 而这世间父母的殷切焦灼,他已看在眼中。 他缓缓起身,青衫微动,对身旁已是额头见汗、正准备再次尝试的刘纯温言道:“纯儿,可以了。” 声音不高,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纯闻声即刻收手,恭敬退开一旁,眼中充满期待。 司马钦望屏住呼吸。 柳烟凝与季年同猛地抬头,心臟几乎跳出胸腔,死死盯住许清安。 第90章 仙人抚我顶! 暖阁之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將所有人的呼吸、心跳乃至思绪都紧紧包裹。 只见许清安步履从容,走至榻前,俯视著那痴傻的幼童。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温润,仿佛蕴著一团无形的光。 在所有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那只手,如同仙人拈花,带著难以言喻的玄妙意味,轻轻抚上了孩童的头顶——百会穴! “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司马钦望脑中轰然巨响,唯有这诗仙的讖语才能形容他此刻所见所感! 就在那手掌抬起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悄然发生。 空气中的微尘停止了飘荡,光线在他指掌间微微扭曲,流淌出一种温润如玉、又深邃如星空的质感。 他的手掌,变得不像凡俗血肉,更像是由最纯净的光和最古老的玉髓精心雕琢而成。 肌肤下仿佛有亿万微小的灵气生生灭灭,衍化著生命的奥秘与天地法则的轨跡。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而慈悲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瀰漫开来。 “嗡——” 一声並非响在耳中,而是直接震盪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的玄音驀然响起! 剎那间,奇蹟发生了! 许清安的掌心之下,骤然迸发出无比柔和却无比纯粹的清辉! 那清辉並非刺目强光,而是如同初春融化冰雪的第一缕阳光,温暖、明亮、充满无可抑制的生机,瞬间將孩童的整个头颅笼罩其中! 清辉之內,隱约可见无数细密如星辰、繁复如星河的光点流转不息,如同亿万微小的生命精灵在欢唱舞蹈,构建著玄之又玄的脉络。 孩童那原本枯黄稀疏的髮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润泽,小小的头皮之下,仿佛有江河奔流之声隱隱传出! 那层困扰了无数名医、坚不可摧、隔绝灵窍的先天鬱结壁垒,在这蕴含著无上生机与造化之力的清辉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溃散! 不是强行冲开,而是被同化、被净化、被还原为最本源的生机,反哺其身! 季文瑜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震! 並非痛苦,而是一种沉睡已久的生命本源被彻底唤醒的战慄! 他空洞的双眼之中,那层蒙蔽了五年的灰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瞬息间褪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两点清澈如黑水晶、明亮如晨星的瞳仁! 那瞳仁深处,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如同星火燎原,迅速被灵动的神采所充满! 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適应这突然变得清晰而陌生的世界。 目光本能地转动,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那张布满泪痕、写满无尽期盼与母爱的脸上。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与依赖感油然而生。 他粉嫩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一个微弱却清晰无比、带著试探与懵懂的音节,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响彻在这落针可闻的暖阁之中: “娘……?” 这一声,石破天惊! …… “此间事了,鹤儿,且去峨眉山看看云海吧。” 白鹤长唳一声,声动九皋,巨翅扇动,激起地面尘土飞扬。 嘉定府城在脚下迅速变小,江河如带,山峦如豆。 罡风扑面,却被一层无形的气罩挡开。 刘纯坐於鹤背,俯瞰大地,只觉心胸开阔,昨日师尊那通天手段带来的震撼,渐渐化为对天地造化的更深敬畏。 不多时,前方天地骤然一变。 群峰竞秀,万壑生幽,一座雄伟清灵的山脉横亘天地之间,正是峨眉山。 时值秋高气爽,山间云雾繚绕,变幻莫测。 白鹤似乎也感知到此地灵气充沛,显得尤为兴奋,发出一声更加清越嘹亮的长鸣,载著刘纯猛地扎向那一片最为浩瀚磅礴的云海之上! 霎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无边无际的云涛在脚下翻滚奔腾,如雪浪铺棉,似汪洋浩渺。 阳光倾泻而下,將云海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时有峰尖刺破云海,如同海中仙岛,飘渺难寻。 风势浩大,吹得刘纯衣袍猎猎作响。 白鹤却如鱼得水,在这云海之上恣意翱翔,时而疾冲,时而盘旋,鹤唳声声,穿云裂石,抒写著无拘无束的畅快! 刘纯何曾见过如此壮阔奇景? 不由得心潮澎湃,豪情顿生,竟也放开胸怀,隨著白鹤的起伏飞翔,放声高歌起来! 清越的少年歌声混合著空灵鹤唳,迴荡在云海苍穹之间,涤盪尘虑,仿佛与这天地自然融为一体! 许清安並未乘坐鹤背,而是身形飘然升起,足下仿佛有无形阶梯,一步步踏空而行,竟如履平地般,径直走上那更高处的云海之巔! 他青衫飘拂,立於滚滚云涛之上,身后是碧空如洗,万丈金光泼洒而下,將他周身渲染得一片朦朧光辉,仿佛天人临凡。 恰在此时,峨眉山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峰上,几名早起练功的峨眉派弟子正习练完毕。 忽闻云端传来异常清越的鹤鸣与隱隱的人声歌唱,不由好奇抬头望去。 这一望,顿时惊得魂飞天外! 只见那浩瀚云海之上,一只巨大神骏、羽翼洁白的仙鹤正驮著一个身影欢快翱翔! 而更令人骇然的是,在仙鹤上方,竟有一青衫人,周身沐浴在金色阳光与氤氳紫气之中,凭虚御风,悠然独立於云巔之上! 那身影飘渺出尘,俯瞰云海,仿佛亘古便存在於那里,与天地同呼吸,共日月齐辉光! “那……那是什么?!” “仙鹤!是仙鹤载人!” “天上!天上还有人!在……在云上走!” “神仙!是神仙显灵了!” 几名弟子惊得目瞪口呆,纷纷指著天空惊呼出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人下意识地揉眼,有人慌忙合十念佛,更有甚者已激动得跪伏於地,朝著云端叩拜! 然而,那云海之上的仙影似乎並未在意下方凡间的惊扰。 那青衫人只是静静佇立片刻,仿佛在感受著那自云海深处、日芒之中喷涌而来的磅礴紫霞灵气。 片刻后,他身形微动,似与那翱翔的仙鹤及少年心意相通,一同化作淡淡的光影,向著云海更深处飘然而去,瞬息间便消失在茫茫云涛与万丈金光之中,无跡可寻。 只留下那几声依稀的鹤唳与高歌余韵,以及下方山峰上惊魂未定、激动万分的峨眉弟子。 “仙人!一定是仙人!” “快!快回去稟报师父!” “峨眉金顶现仙踪了!祥瑞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峨眉山各大寺庙庵堂与武林门派中传开。 目击者虽少,但描述得绘声绘色,仙鹤、青衫、云海独立、紫气环绕…… 一连两日,种种异象交织,一个关於仙人抚我顶、云海现仙踪的传说,自此不脛而走。 第91章 癔症之解 离了峨眉灵秀之地,师徒二人復乘白鹤,沿岷江主流继续北上。 秋意渐深,江水不復夏日奔涌,显得沉静了些许,却更见深邃。 两岸山色染就斑斕,红黄驳杂,倒映在碧青江面上,如同打翻了仙人的调色盘,舟行其间,宛如画中游。 许清安意不在赶路,只隨心而行,观山读水,体悟自然造化之机。 白鹤亦通心意,时而敛翅俯衝,贴江面滑行,惊起滩宿鸥鷺; 时而昂首长鸣,振翅直入青云,尽览千山万壑。 刘纯坐於鹤背,默运《百草蕴灵法》,山川的呼吸、江水的脉动、草木的枯荣,皆成其感悟医道、印证修行的资粮。 这一日,行程稍缓,至黄昏时分,恰好行至一处江流回弯处。 岸旁有一小小渔村,依著陡峭的山壁而建,仅有十数户人家,屋舍低矮,多以江石和茅草筑成,显得颇为简陋。 村口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搁浅在滩涂上,隨著江水轻晃,显得寂寥而落寞。 天色將晚,江风渐起,吹动著村中裊裊升起的稀疏炊烟,更添几分萧索。 “先生,天色已晚,前方似无大镇,不若就在此村借宿一宵?”刘纯俯瞰下方村落,提议道。 许清安頷首:“可。” 为免惊扰村民,二人依旧在远处僻静江滩降落。 许清安嘱咐白鹤自去山中觅食棲息,需时再召。 白鹤清唳一声,化作白影没入暮色山峦之中。 师徒二人这才徒步走向渔村。 村中异常安静,几乎不见人影,唯有江风穿过破旧窗欞发出的呜咽之声,和著江水拍岸的单调节奏,显得有几分阴鬱。 好不容易寻到一位正在门口收拾渔网、面色愁苦的老丈,刘纯上前拱手,温言道明借宿之意。 那老丈抬头,见二人虽是外乡人,但一个青衫磊落气度不凡,一个少年俊秀眼神澄澈,不似歹人,脸上愁容稍缓。 却仍带著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惧,哑声道:“借宿?二位客人还是快些走吧,俺们这村子……近来不太平,夜里怕惊扰了贵客。” 刘纯与许清安对视一眼,刘纯和声道:“老丈,我等是行脚郎中,略通些医术,不怕惊扰。若村中有什么难处,或可一说?” “郎中?”老丈仔细打量二人,尤其是许清安那沉静的气度,令他莫名生出几分信任。 他犹豫片刻,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唉,不是俺们不肯留客,实在是……实在是夜里常有『鬼哭』!悽惨得很,闹得人心惶惶,谁还敢夜里出门?更別说留客了!” “鬼哭?”刘纯眉头微蹙。 “是啊!” 老丈脸上惧色更浓,“就在那边,村子西头,靠江的那片老屋附近!入了夜,尤其是子时前后,就有哭声,呜呜咽咽,时有时无,像是怨魂找替身哩!” 许清安闻言,目光微动,神识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向村西蔓延而去。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眼中已瞭然,对那老丈温言道:“老丈不必过於忧惧,世间之事,多有因果,未必便是鬼祟。我等既遇上了,或可一看。还请行个方便,予我师徒一隅之地歇脚便可。” 老丈见许清安语气从容镇定,仿佛带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踌躇半晌,终是点头:“既如此……二位若不嫌弃,俺家还有间放杂物的空屋,收拾一下也能住人。只是……夜里听到什么动静,千万莫要出来看!” “多谢老丈。”刘纯拱手道谢。 是夜,师徒二人便在这渔家简陋的空屋中住下。 屋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乾净。 窗外,江风愈紧,涛声阵阵,更显村中死寂。 果然,將至子时,万籟俱寂之时,一阵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哭声,顺著江风飘了过来! 那哭声悲切悽惨,时而像女子哀泣,时而似老嫗呜咽,在这寂静的深夜、荒凉的江村中迴荡,著实令人毛骨悚然。 隱约间,似乎还能听到踉蹌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囈语。 渔家老丈屋內立刻传来窸窣声响,显然是嚇得缩紧了被子。 刘纯初闻之下,亦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但他毕竟已是感气境修士,心志坚定远胜常人,立刻凝神细察。 这一细察,便察觉出异常——那哭声虽悲切,却並无阴邪鬼魅之气,反而更像是…… 活人极度悲伤迷乱下发出的声音,且似乎不止一个声源。 他看向师尊,许清安盘坐榻上,双眸微闔,淡淡道:“非鬼非祟,乃伤心人之悲鸣,兼有外邪入体,神昏譫妄所致。你去看看便知。” 得了师尊首肯,刘纯心中大定。 他悄然起身,推开屋门,循著那哭声向村西走去。 夜色浓重,仅有微弱星光勾勒出屋舍轮廓,那哭声在风中飘忽不定,更添诡异。 终於,他在村西头一间几乎半塌的破旧江石屋附近,看到了骇人一幕。 只见三四个人影,有男有女,如同梦游般在屋外踉蹌徘徊,有的捶胸顿足,发出悽厉哭嚎; 有的跪地对著江面磕头,喃喃自语; 有的则目光呆滯,如同失魂落魄。 他们衣著单薄,在这寒夜中竟似毫无所觉,面容憔悴扭曲,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癲狂之中。 刘纯悄然靠近,运转灵力於双目,仔细观瞧。 只见这些人印堂发暗,眼神涣散,脉象浮乱躁急,显是心神遭受巨创,悲伤过度。 又兼长期居住在这江边湿寒之地,寒湿邪气侵入心脉,导致神志昏蒙,入了夜便癔症发作,如同梦游,將心中积压的悲苦宣泄出来。 所谓“鬼哭”,竟是如此! 刘纯心中顿时瞭然,亦生出一股深切的怜悯。 “癔症由心而起,辅以外邪。寻常药石难医其根。以金针定其神,再以《百草蕴灵法》之生机疏导其鬱结心脉,驱散寒湿,当可见效。” 他快步走向那几个仍在哭嚎徘徊的村民。那几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刘纯的到来毫无反应。 刘纯出手如电,指尖已捏著数枚细长金针。 他身形晃动,如同鬼魅般穿梭於几人之间,金针精准刺入他们头顶百会、胸前膻中等安神定志的要穴。 针落之下,灵力涌出,那几人浑身一震,哭嚎声戛然而止,眼神出现片刻清明,隨即软软倒地,陷入沉睡。 他將几人一一扶回他们各自的家中安顿好。 次日清晨,阳光碟机散江雾。 那几位夜半“鬼哭”的村民醒来,只觉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压在心头那块巨石仿佛不翼而飞。 第92章 大功千秋道法自然 离了那江村,渔火愁云尽散於身后。 白鹤载著师徒二人,沿岷江继续北上。 水势渐急,江面却愈发开阔,两岸沃野千里,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 虽已是深秋,仍可见农人忙碌身影,一派富庶安寧景象,与上游之险峻清寒迥然不同。 天穹高远,秋阳煦暖,將脚下这片广袤平原镀上一层柔和的金暉,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格外温润。 “先生,此地水土丰美,民生似乎颇为安逸。”刘纯俯瞰下方,但见沟渠纵横,灌溉有序,不由得讚嘆。 许清安目光深远,缓声道:“天府膏腴,非天独赐,实赖人力伟绩。前方便有一处,你当细观之。” 又行片刻,忽闻水声轰隆,如万马奔腾,沉雷滚动,自远方天地交界处传来。 抬首远眺,但见一道雄伟大堰,如长龙臥波,扼守於岷江衝出群山的咽喉之地,將那奔涌咆哮的江流一分为二。 依势导引,驯服奔腾。 堰体以竹笼卵石垒砌,歷经千载风雨江水冲刷,犹自巍然屹立,尽显古拙而磅礴的伟力。 (猜猜这是哪里?) 白鹤似也感知此地气象非凡,发出一声高亢清唳,盘旋降低高度。 师徒二人得以更清晰地看到这旷古工程的细节。 只见江水奔至堰前,遇“鱼嘴”分水堤,自然而然地分为內、外二江。 外江宽阔,为主流泄洪之道;內江略窄,却深度过人,乃引水灌溉之渠。 水流至此,仿佛被赋予了灵性,各循其道。 更妙处在於“飞沙堰”,高度恰到好处。 洪水时节,內江多余江水挟带沙石漫过堰顶,泄入外江,巧妙排沙; 枯水时节,则又能保证足够水量流入內江。 其下“宝瓶口”如约束之咽喉,控制入水量,最终將滔滔岷江水,化为股股清流,送入密如蛛网的渠系,滋养著这千里沃野。 “此乃秦时蜀郡守李冰父子率眾所筑之都江堰。” 许清安声如流水,涤盪人心,“你细看其『乘势利导,因时制宜』之法。不强行壅堵,而顺水之性,高处分流,低处引灌,急处泄洪,缓处沉沙。” “鱼嘴分其势,飞沙堰排其浊,宝瓶口控其量。无坝而引水,无闸而调流,浑然天成,宛若地设。” 刘纯凝神细观,只觉心神震撼。 他初见只觉工程浩大,经师尊一点拨,顿觉其中蕴含的智慧深如渊海。 那江水奔流之势,被巧妙利用、引导、分化。 最终化害为利,这岂非正暗合了医道中“疏通”与“平衡”的至高之理? 他喃喃道:“师尊,此堰之法,似与您所授医理相通。人体气血,犹如这岷江之水,贵在流通调和。” “若遇淤塞,如痰瘀,便似洪水壅塞,需疏浚导引,如活血化瘀;若遇亏虚,如气血不足,便似旱季缺水,需开源引灌,如培元固本;” “若遇亢盛,如肝阳上亢,便需分势泄洪,如平肝潜阳。治病非一味强攻蛮补,更需审时度势,因势利导,以求阴阳平衡,气血和畅。” 许清安闻言,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善。天地一大宇宙,人身一小宇宙。其理相通,其道互证。” “唯有深諳『道法自然』之妙,非与天爭,而与天合,故能成就这『泽被千秋,利济万民』的不世之功。” “我辈医者,亦当如是。察人体之阴阳虚实,如观山川之脉络走向;施针用药之补泻引导,如效这分水排沙之妙法。” “最高明的医术,非逆天改命,而是助其恢復本然的平衡与流通,唤醒人身自有之大药。” 师徒二人立於鹤背之上,俯瞰这千年古堰,一言一语,由水利而及医道,由造化而及人心。 刘纯只觉脑海中以往所学的诸多医理、药性、针法,在此刻被这宏大的自然造化之力贯穿融匯。 对《百草蕴灵法》中“蕴灵”二字的理解骤然提升至一个新的境界—— 蕴者,非仅草木之灵,更是天地自然运行之灵机,是那“道法自然”的生生不息之力! 他心中豁然开朗,气息不由变得更加圆融通透,感气境的修为竟在此刻又精进一分,与周遭天地灵气的感应也越发敏锐清晰。 此时,白鹤亦被这壮阔景象与天地间流淌的独特气韵所感,发出一声更加欢快悠长的鸣叫。 双翼一展,竟顺著那分流后的內江水流方向,低空滑翔而去。 鹤影掠过清澈渠水,掠过金黄稻田,掠过炊烟裊裊的村落。 仿佛与这被滋润的土地、与这有序的水流融为一体,成为这“天人合一”画卷中最灵动的一笔。 许清安负手而立,青衫隨风轻扬。 目光掠过这一片由人类智慧与自然伟力共同缔造的繁荣景象,缓缓道:“水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医者之心,亦当如此。仁心济世,润物无声,不矜功,不伐善,唯以其道,利泽苍生。” “此堰之功,不在坝体之坚,而在其『利他』之德,在其『顺应』之智。此乃真正的不朽丰碑。” 刘纯肃然聆听,將师尊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鐫刻於心。 这跨越两千年的水利工程,此刻在他眼中,已不仅仅是一项伟绩,更是一部无字的医道经典,一座精神的丰碑。 直至日头偏西,金光洒满古老堰体与奔流江水,为这一切镀上神圣的光辉,师徒二人才乘鹤离去。 回首望去,都江堰在夕阳余暉中更显苍茫雄浑,岷江水声依旧轰隆,却不再是蛮荒的咆哮。 而是化作滋养生命的律动,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守护著这片土地的安寧,千秋万载,永不休止。 鹤背之上,刘纯心潮澎湃,只觉此行收穫,远超识得百草千药。 而许清安目光已然望向前方更辽阔的天地,那“天府之国”的富庶安寧之下。 他似乎已能感受到,北方吹来的风,已隱隱带上了些许山雨欲来的铁腥气息。 但这片刻的感悟与寧静,这源於古老智慧的启迪,已如一颗饱满的种子,深植於道心之中,將在未来的风雨里,悄然生长。 第93章 船夫与竹茹 离了都江堰,白鹤已飞去姍姍密林当中。 师徒二人並未直接前往近在咫尺的成都府,而是稍稍折向西北,沿著一条歷史悠久、车辙深深的古道前行。 此乃连接川蜀与吐蕃、乃至西域的“茶马古道”一支。 虽不及主干道繁忙,却也商旅不绝,匯聚著南来北往的客商与形形色色的物產。 道路两旁,渐显不同风貌。 汉地屋舍与碉楼式建筑开始交错出现。 行人的服饰也变得多样,有汉家衣冠,亦有身披毡袍、肤色黝深、轮廓深刻的蕃人、羌人乃至回鶻人。 空气中瀰漫的气息也更加复杂,除了熟悉的药材、茶叶、盐巴味道。 更添了浓郁的酥油、膻腥的毛皮、以及种种难以名状的异域香料气息。 混杂著牲畜的味道和旅人的汗气,形成一种独特而鲜活的热闹。 刘纯年少好奇,目光不时流连於那些异族商队驮马背上奇特的货物,以及路旁摊贩叫卖的他从未见过的物事。 行至一处唤作“风陵渡”的古道集镇,此地恰是几条支线的交匯处,尤为热闹。 集市沿山势铺开,帐篷与木屋混杂,人声鼎沸,各种语言交织,討价还价之声不绝於耳。 在一处较为宽敞的坝子上,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在歇脚整顿。 这支商队格外引人注目,成员皆高鼻深目,肤色赭红,头髮捲曲。 身著色彩鲜艷、镶有繁复纹样的毛织袍服,佩戴著硕大的绿松石、蜜蜡饰品。 正是来自吐蕃高原的商旅。 他们驮运的货物也用厚厚的毛毡包裹得严实,散发著浓烈的异域气息。 刘纯的目光,立刻被其中几个敞开的口袋吸引。 那里面的药材,与他平日所识中原药材大相逕庭! 一种色泽暗红,呈丝络状,散发著独特浓郁香气; 一种形如虫体,头部长草,质地奇特; 还有如莲花般洁白,却生长於冰雪之地的花卉; 以及某种动物腺体乾燥后形成的深褐色颗粒,气味浓烈刺鼻却又带著奇异的芬芳…… 刘纯虽不识其名,但身负《百草蕴灵法》,对草木精华、药材灵性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这些奇异药材內蕴藏的、与中原药物截然不同的磅礴药性—— 有的炽烈如高原烈日,有的阴寒如雪山冰髓,有的沉厚如大地之母,皆充满了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目光灼灼,满是探究之意。 许清安见状,微微一笑,知其好学之心起,便也驻足。 那吐蕃商队首领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名叫多吉。 见一位气度不凡的青衫先生与一个清秀少年对自己的货物感兴趣,他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用生硬拗口的汉语招呼道:“这位……先生,小郎君,可是看上……我们雪域的神药?” 刘纯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指著那暗红丝络问道:“这位大叔,请问此物是何药材?药性如何?” 多吉闻言,脸上露出自豪之色,竖起大拇指:“这个!藏红花!我们吐蕃……宝贝!最好的……女人用的,活血,化瘀,止痛,解郁……好的很!” 他汉语词汇有限,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楚。 他又指著那虫草:“这个!冬虫夏草!天神赐福!补肺,补肾,强壮身体!像这虫……死了,又生出草……神奇!吃了它,男人像氂牛一样强壮!” 说著还比划了一下健壮的姿势。 接著,他又费力地介绍了雪莲(清热解毒、祛风湿)、麝香(开窍醒神、活血通经)等物。 刘纯听得极其专注,不时发问,虽言语不甚通畅,但凭藉其对药性的敏锐直觉和比划,竟也与多吉交流得八九不离十。 多吉只觉与这少年说话越说越顺畅,心中欢喜,说得更是起劲。 不仅介绍药材,还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些药材生长环境的险峻。 如何攀爬雪线,如何躲避暴风雪,如何从鹰隼口中爭夺雪莲……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刘纯听得心驰神往,只觉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药草之博,远超想像。 又半日功夫,行至一处古道驛站,里面人马稍歇。 驛站旁有简陋茶棚,供往来客商饮茶解乏。 白鹤玩尽兴了,飞了回来。 许清安择一僻静处坐下,白鹤立於身侧,姿態优雅,引得不少行商侧目。 但见他气度不凡,皆不敢轻易打扰。 刘纯乖巧地要了清茶,侍立一旁。 这时,一名皮肤黝黑、手脚麻利的船夫模样的汉子,正与茶棚老板高声谈笑,显是熟识。 他目光扫过茶棚,最终落在许清安与那卓尔不群的白鹤身上时,话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惊疑。 汉子踌躇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搓著手,小心翼翼地上前。 隔著几步远便躬身行礼,语气带著浓重的蜀地口音,试探著问道:“这位先生请了!冒昧打扰,小人看先生风采超然,这仙鹤更是神骏非凡……不知,不知先生可曾认得一位……一位仙子?” 许清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那船夫。 他並未立即回答,只缓声道:“哦?何种仙子,阁下不妨细说。” 那船夫见他没有否认,精神一振,连忙道:“约莫是五年前的事了!小人常年在武陵那边跑船,偶也顺带些山货往来这条古道。那仙子……” “当时看著年纪不大,却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气质清冷得很,像……像山里的月光!她当时也在打听人,说是她的师父可能在武陵一带出现过。” 许清安眸光微凝,心中已有所猜测。 船夫继续道,语气带上了几分激动与后怕:“后来,听说仙子为了寻师,深入了武陵深山。那山里……有一处古怪地方。” “老辈人叫它『桃花源』,说是避世的好去处,可近几十年,进去的人少,出来的更少,邪门得很!” “当时还是某划的船,就在我等进去不久,那『桃花源』附近怪雾蒸腾,困住了我等。那位仙子竟不顾危险,施展仙法……” “呃,是神通,救下了某!可她自己……她自己却被突然崩塌的山石和一股子莫名出现的迷雾,给困在了那『桃花源』里,至今……至今音讯全无!” 他言语感激,描述的那仙子容貌气质,却与竹茹一般无二。 尤其是那清冷如月、遇险救人的心性,正是他亲手教导出的弟子。 许清安静静听著,指节轻轻叩击著粗糙的木桌桌面。 茶棚外的喧囂,古道上的马蹄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 他脑海中浮现出临安城保安堂,那个跪別师尊,毅然踏上寻师之路的少女身影。 五年寻觅,非但未能重逢,反倒因救人而身陷险境。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深潭投石,在他古井不波的心境中漾开圈圈涟漪。 是担忧,是欣慰,亦有一丝为人师者,听闻弟子遭难时必然生出的凛然。 “武陵县……桃花源……”他轻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船夫见他神色,愈发肯定眼前之人定然与那位被困的仙子有关。 连忙道:“是啊先生!就是武陵县往西再走几十里深山里的那个『桃花源』!当地人都说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邪性!仙子她……” 许清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放下手中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刘纯。”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弟子。 “弟子在!”刘纯连忙应道,脸上也带著紧张与关切。 他虽未见过竹茹师姐,但常听师尊提及,知道那是师尊的开山大弟子。 “你持与白鹤一同,即刻返回文州山谷。潜心修行,不得懈怠。” “师尊,您……”刘纯心中一惊,已然明白师尊决断。 许清安长身而起,青衫无风自动。 他对刘纯微微頷首,目光已投向西南武陵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洞彻虚妄。 “我需亲赴武陵,一行那桃花源。” 话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剎那间,茶棚內外,仿佛连风声都静止了片刻。 白鹤清唳一声,用长喙轻轻蹭了蹭许清安的衣袖,似有担忧,亦有不舍。 许清安轻轻抚了抚鹤羽,温声道:“去罢,护持刘纯回谷。” 隨即,他不再多言,对著刘纯与白鹤微微頷首,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数丈之外。 再一步,便已融入古道苍茫的暮色与山林雾气之中,踪跡渺然,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茶棚內目瞪口呆的船夫,以及盯著师尊背影出神的刘纯,与引颈长鸣、鹤目中含著一丝忧色的白鹤。 古道西风,夕阳染红了沧桑的石板路。 而许清安的身影,已如一颗投入浩瀚林海的石子,直指那迷雾重重的武陵深处,桃花源所在。 第94章 误入桃花源 时序轮转,星霜暗换。 视线倒回五年前。 彼时的临安城,依旧是一派暖风熏人、流水画舫的穠丽景象。 西湖的波光揉碎了万千锦绣,也揉不散日益沉重的暮气。 这帝国的膏腴之地,似乎总能用它的繁华,將北方传来的阵阵狼烟与警报稀释成茶余饭后一声遥远的嗟嘆。 然而,这浮华与喧囂,却並非人人眷恋。 城南,保安堂的匾额歷经二十余载风雨,漆色虽偶有剥落,却更显古朴厚重。 堂內药香瀰漫,闻之令人心静。 只是,昔日那个坐在柜檯后,眼神灵动的少女竹茹,眉宇间早已染上了岁月的沉静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她已过而立之年,不似其他师弟师妹,她天赋算好,修为在许清安留下的《百草蕴灵法》滋养下,稳步臻至感气境中期。 容顏较寻常同龄人年轻不少,目光流转间,自有莹润光华內蕴。 大师姐的身份,让她將保安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师弟师妹们皆敬服。 石头、芸娘等人早已成家立业,將师父传下的医道在这临安城发扬光大,“保安堂”三字,已是金字招牌。 可竹茹的心,却像一只系不住的小舟,总嚮往著远方的烟波。 夜深人静时,她常独坐后院,仰望那一方被飞檐切割的星空。 脑海中浮现的,是师父许清安青芝山渡劫时那沐浴雷光、飘然若仙的身影; 是师父离去时那淡然却又决绝的背影; 是这二十多年来,偶尔从蜀中、从荆湖等地零星传回的、关於“青衣医仙”那似真似幻的传说。 师父的脚步从未停歇,而自己,却困守在这日益令人窒息的温柔富贵乡里。 临安的纷扰,不仅是市井的喧闹,更有来自皇城司若有若无的关注,以及各路达官贵人永无止境的请託。 他们看中的,是保安堂神奇的医术,或许也隱约察觉到这医馆背后非同寻常的底蕴。 这种被无形蛛网缠绕的感觉,让道心日渐澄澈的竹茹倍感束缚。 “师父求的是逍遥长生,行的是济世大道。我若固守於此,纵然医术精进,家资丰饶,也不过是这樊笼里一只羽毛稍显光鲜的雀鸟罢了。”这一念既生,便如春草般疯长。 这一日,秋风乍起,吹落满庭桂子。 竹茹將师弟师妹唤至堂前,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她將保安堂完全託付给沉稳可靠的石头和心细如髮的芸娘,言明自己要离开临安,远游天下。 一是磨礪医术心境,二则是……去寻找师父的踪跡。 眾人虽有不舍,但皆知大师姐心志已决,且其修为最高,自有保命之道,终是含泪应下。 於是,竹茹简单收拾行装,仅携一柄药锄,几卷医书,以及师父当年留下的一些灵丹符籙,悄然离开了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临安城。 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南下的茫茫人海。 她並无明確目的地,只是循著零星不可求证的传闻,亦或是多年来搜集到的那些模糊线索指向的西方、南方,一路行去。 跨过浙西的丘陵,穿过江西的阡陌,歷时数月,风尘僕僕,却心境愈发明朗。 山河壮阔,民风各异,种种见闻,皆是她困守临安时无法想像的滋养。 岁末年初之际,竹茹进入了荆湖北路,抵达了武陵县地界。 此处山水,与江南的秀婉大不相同。 但见群山嵯峨,如巨兽脊背连绵起伏,沅水及其支流蜿蜒其间,水色碧绿深沉,雾气终年不散,透著一股原始而神秘的气息。 当地土人谣传,深山之中,有神仙洞府,乃先秦遗民避世之所,但凡人难觅其径。 陶渊明也有所记。 这一日,竹茹行至武陵山深处一处分岔水道。 两岸峭壁如削,古木参天,藤萝垂掛。她雇了一叶扁舟,欲溯流而上,探访山中草药。 船夫是个黝黑精瘦的老者,寡言少语,只默默摇櫓。 小舟行至一处水湾,前方忽然升起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將河道彻底笼罩。 这雾来得蹊蹺,並非寻常水汽,其中隱隱有灵力流转的痕跡,遮蔽视线,甚至连神识探出,都如泥牛入海,只能感知到一片混沌。 “老丈,此雾向来如此浓重吗?”竹茹心生警惕,出声询问。 船夫脸上也露出惊疑之色,摇头道:“怪哉!老汉在这水里討生活几十年,这『回龙湾』虽常起雾,却从未见过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姑娘,怕是行不得了,咱们不如退回……” 话音未落,那浓雾仿佛有生命般,迅速合拢,將小舟完全吞没。 四周顿时一片白茫茫,水声、风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竹茹能感觉到,舟下的水流方向变得紊乱,小舟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驶向未知的所在。 她运转体內灵力,眸中清光一闪,试图看穿迷雾,却发现徒劳无功。 这雾气中的阵法之力,远超她的修为境界。 “阵法……此地果然有古怪!”竹茹心中凛然。 她想起师父曾提及,上古炼气士常以阵法守护洞府或秘境,莫非这武陵山中,真藏有前辈遗泽? 或许是师父游歷过的地方? 然而,这念头刚起,她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袭来。 这阵法並非善意,那牵引之力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仿佛要將闯入者永远困锁於此。 她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船夫,心中不忍。 此乃寻常百姓,无辜受她牵连,若因她探寻仙缘而葬身此地,岂非她的罪过? 剎那间,竹茹做出了决定。 她凝神聚气,感气境中期的修为全力爆发,青光大盛,匯聚於掌心,猛地向船夫后背一拍! 这一掌並非伤人,而是蕴含著一股柔和的推送之力,更附著她瞬间炼製的一道简易避水护身符籙。 “老丈,得罪了!循此光方向,速退!” 船夫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倒飞而出,瞬间衝出了浓雾范围,“噗通”一声落入后方尚算清澈的水中。 他惊魂未定,回头望去,只见那浓雾如一道巨大的白色墙壁,横亘在河面上,而那青衣女子和她的小舟,已彻底消失在白雾深处,再无踪跡可寻。 雾墙之內,竹茹感到小舟猛地加速,天旋地转,周遭景物飞速流逝,又仿佛凝固。 她紧守灵台清明,任由这股力量裹挟著自己,冲向那迷雾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恆。 前方的雾气陡然稀薄,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土地平旷,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其中往来耕作之人,男女衣著,悉如古人,神態安详,怡然自乐。 而小舟,正静静地停靠在一处桃花盛开的溪岸旁。溪水潺潺,落英繽纷。 远处,一位身著葛衣、头戴竹冠、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群村民的簇拥下,正缓步向岸边走来,目光沉静地落在竹茹身上。 竹茹立於舟头,环视这恍若隔世的景象,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她明白,自己恐怕是闯入了一处真正的世外秘境。 而她的到来,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颗石子,必將在这片遗忘了时光的土地上,漾开层层涟漪。 她的寻师之旅,似乎在这一刻,拐入了一条完全意想不到的歧路。 前方是福是祸,是仙缘还是困局,犹未可知。 唯有那武陵山外的沅水,依旧日夜奔流,雾气聚散,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第95章 烟波寻踪 许清安的身影在茶马古道那些惊愕、敬畏的目光中,身形便似一缕青烟,悄然掠上高空。 转瞬间便已化作苍茫天穹上一个遥远的小点,旋即消失在群山轮廓之后。 初冬的天穹显得高远而清寂,几缕薄云如纱,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清冷的光辉。 脚下,蜿蜒的茶马古道缩成一条闪烁的银带,连绵的山峦则化为大地上起伏的墨绿色褶皱。 方才还显得庞大的人畜车马,此刻已微如芥子,连同那些劫后余生的喧囂与悲欢,一同被远远拋却,沉寂於浩瀚山河之间。 御空而行,罡风凛冽,吹拂得云气翻涌。 然而这如刀削般的烈风,在接近许清安周身三尺之时,便似撞上一堵无形而柔韧的壁垒,自然而然地分流绕行。 只余下清风拂衫的愜意。 他青衫飘荡,袖中,那枚新近净化的水玄珠,传来阵阵温润而精纯的凉意。 仿佛一滴凝聚了江河精华的本源之水,与他丹田內金丹蕴含的水属灵气隱隱呼应,流转不息。 此物是炼製本命法器“五行针”的重要材料之一,此行不虚。 然而,此刻这收穫的些许欣慰,早已被另一股更沉重、更紧迫的忧思所取代。 老丈那惊恐却篤定的描述,如同烙印,刻在他心间: 武陵县,五年前,一位青衣仙子,为救他而被诡异的浓雾吞噬,连人带船,消失无踪。 青衣仙子……竹茹。 那个在临安保安堂內,眼神清亮如秋水,对药材特性过目不忘,性情温婉中带著执拗的大弟子。 许清安脑海中浮现出她伏案誊写药方时专注的侧影,教导师弟师妹时耐心的神態。 以及当年自己离开临安时,她虽不舍落泪却坚定地表示会守好基业、精进医道的模样。 数十载光阴於他而言,或许只是修行路上的一小段,但对於失踪陷於险地的竹茹,五年,是何等漫长而充满未知变数的煎熬! 他不再有丝毫耽搁,將速度提至极致。 身形化为一道淡不可见的流光,掠过云层,越过山川。 凝丹境修士全力飞遁,速度之快,千里之遥亦不过半日之功。 他神识微展,下方大地景象如浮光掠影般掠过: 荒芜田野,断壁残垣,偶见小股流民如蚁般蠕动…… 端平三年末的荆湖大地,满目疮痍。 他心念动处,若感知到气息奄奄倒毙路旁的垂死者,会隔空渡去一缕微不可查的生机,助其吊命; 若遇兵匪行凶,一道凛冽神识威压降临,便足以令其魂飞魄散,仓皇逃窜。 隨心而动,隨手为之,如云行雨施,出於本心仁念,过后便不再縈怀。 如此飞遁半日,脚下地貌渐异。 山势愈发奇崛秀丽,峰林如笋,洞穴幽深,水网密布,气候也显得湿润许多。 荆湖北路,常德府武陵县地界,到了。 依据船夫所指的大致方向,许清安降低了高度。 武陵县境颇广,山深林密,寻找一处特定的、可能伴有“迷雾”的河湾,无异於大海捞针。 他只能凭藉最笨拙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以强大神识,如同梳篦般,细细梳理武陵县境內。 尤其是那些河道交错、人跡罕至的深谷幽涧。 他沿著主要水系飞行,时而落下遁光,徒步穿行於密林险滩之间。 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渗透进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水泽,感知著灵气流动、地质结构。 以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无论是妖氛、阵法痕跡,还是空间异常。 一日,两日…… 他在群山中寻觅,见过了无数条溪涧,排除了多处看似可疑却实为自然形成的险地。 有时会遇到当地土人,他便会隱去身形,暗中聆听他们的交谈,希望能得到关於“怪雾”、“失踪”之类的只言片语。 但所得甚少,多是些模糊不清的山精水怪传说,难以印证。 直到第七日黄昏,夕阳將层层叠叠的山峦染上淒艷的橘红色调时。 他循著一条看似不起眼、却异常幽深的水脉,来到一处地势极为偏僻的峡谷入口。 此地山势陡然合拢,如同两扇巨大的天然门户,高耸入云,峭壁如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虬结的古藤。 仅有一条狭窄的水道,从两山之间那道仅容数舟並行的缝隙中缓缓流出,水色呈现出一种不见底的幽碧,流速缓慢得近乎凝滯。 峡谷內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外部尚有余暉晚照,內部却已被浓重的阴影笼罩,瀰漫起乳白色的薄雾。 更令人心生警惕的是,此地异乎寻常的寂静,连惯常的鸟鸣兽吼、虫豸窸窣声都几乎绝跡,只有那潺潺的水流声,反而衬托出一种死寂般的氛围。 许清安停在峡谷入口处一方俯视水道的巨岩之上,身形与暮色中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 他眉头微蹙,並非因为地形的险恶,而是他的神识在试图向峡谷內部深入探查时,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阻滯感。 那感觉並非撞上坚硬的墙壁,也非被强大的灵力结界弹开。 更像是一头扎进了一片无形而极具韧性的胶质之中,越是深入,阻力越是明显,神识的感知也变得模糊、扭曲起来。 这是一种空间结构上的“黏稠”与“褶皱”,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的屏障,將峡谷內部的空间悄然包裹、隔绝开来。 这感觉……与他《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空间禁制或天然迷障的特徵极为相似! 而且,这波动虽然微弱到了极致,但其质古朴苍茫,绝非寻常手段所能布置。 “莫非……便是此处?”许清安心中一动。 船夫所言的“诡异迷雾”,是否就是这种空间屏障在某些条件下的显化表现? 竹茹当年途经此地,意外触发了什么,才被捲入其中? 许清安沉吟片刻,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融入周围环境的一块山石。 神识却以最轻柔的方式,如同水银泻地般,缓缓地向那层无形的空间屏障渗透过去。 试图感受其能量流转的规律、寻找其薄弱之处或开启的契机。 同时,他也在脑海中飞速回忆《神农百草经》传承中,所有关於空间之道、阵法禁制的零散记载。 地皇传承包罗万象,或许有平和破解此类迷障的方法。 夕阳的余暉將峡谷染上一层金红,雾气开始从谷內深处瀰漫出来,渐渐浓郁。 许清安立於岩上,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寻找弟子的关键,很可能就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玄机的幽谷之后。 他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更需要一丝运气。 夜色渐深,星光黯淡。 谷中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將整个峡谷入口笼罩,那丝空间波动在雾气的遮掩下,似乎也变得活跃了一丝。 第96章 相逢桃花源 夜色如墨,峡谷入口的雾气浓稠得化不开。 许清安立於巨岩之上,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屏障玄奥异常,並非固定不变,其能量流转暗合周天星斗之移,地脉灵气之动,形成一种生生不息、循环往復的迷锁。 强行破之,恐引动整个空间结构的连锁反应,后果难料。 然而,一夜的潜心感知,並非全无收穫。 经过一夜的潜心感知,他终於在黎明前那天地阴阳交替的剎那,捕捉到了空间屏障最微弱的“呼吸”间隙。 这间隙转瞬即逝,周期漫长,恰与黎明前天地阴阳交替、灵气最为纯净平和的那一剎那相合。 唯有在此刻,屏障与外界的气息交换最为频繁,其防御性亦降至最低,是为“生门”暂现之机。 东方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鱼肚白,夜色开始缓慢退潮。 峡谷內的雾气似乎也隨之轻轻波动了一下。 许清安眸光一凝,就是现在! 一步迈出,气息与屏障频率同步,身影如水滴融海,没入那片扭曲的迷雾。 剎那间,天旋地转! 周遭的景象不再是幽暗的峡谷,而是变成了一片光怪陆离、色彩扭曲的通道。 时间与空间的感觉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在穿过一条连接两个世界的漫长甬道。 许清安稳住心神,抱元守一,任由这股空间之力包裹著自身向前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极为漫长的时光。 前方猛然一亮,那股扭曲撕扯的力量骤然消失。 双脚踏实,一股清新至极、蕴含著浓郁生机与淡淡花草芬芳的空气涌入肺腑。 许清安定睛看去,纵然他心性沉稳,歷经沧桑,此刻也不由得为眼前所见景象而心生涟漪。 但见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温暖和煦,与外界冬日的萧瑟截然不同。 脚下是平整的土地,前方屋舍儼然,並非豪奢广厦,而是以竹木茅草搭建,古朴而整洁,错落有致地分布著。 阡陌交通,將大片良田划分得井井有条,田中是长势喜人、绝非此季节应有的稻穀与桑麻。 更有美池点缀其间,池水清澈,游鱼翕忽。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如同屏障將这片土地温柔环抱。 鸡犬相闻之声夹杂著孩童的嬉笑隱约传来,田间有农人劳作,男女衣著,竟皆似古画中人,宽袍大袖,色彩素雅,神態安详,怡然自乐。 这哪里还是那个战火纷飞、民生凋敝的端平三年? 此地分明是一派寧静祥和、远离尘囂的世外乐土! 其景象,竟与某些上古典籍中描绘的太平盛世、理想之国隱隱相合。 很快,一名正在田埂上休憩的老者注意到了他这陌生的身影。 老者鬚髮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清澈而充满智慧,並无寻常老人的浑浊。 他並未惊慌,只是微微一愣,隨即放下手中的陶碗,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向许清安走来。 其步履沉稳,气度从容,绝非寻常乡野村夫。 与此同时,附近劳作的村民也陆续注意到了许清安。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观望,脸上多是好奇与惊讶,却並无多少恐惧之色。 他们相互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落在许清安那与此地古风迥异的青衫之上。 老者走到许清安近前,约十步之遥停下,拱手施了一礼。 动作古雅,语音带著一种悠远陌生的腔调,却清晰可辨:“远方来的客人,不知从何而来?何以能入我『避秦之地』?” 避秦之地!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许清安心头炸响。 结合此地风貌,一个流传至今的传说名字呼之欲出——桃花源! 此地莫非是那陶渊明笔下,为避秦时乱而与世隔绝的秘境? 那船夫口中的诡异迷雾,竟是这桃花源的入口屏障? 许清安还礼,声音温和:“在下许清安,游方之人。机缘巧合,循跡而来。冒昧闯入,望长者海涵。” 他目光扫过这片世外乐土,心中已將其与传说印证,但更急切的是寻人。 “在下此行,是为寻人。听闻数年前,曾有一位青衣女子在外界河道误入迷雾,不知所踪,不知长者可曾知晓?” 里正眼眸一闪,抚须道:“先生所言不差。约莫五载前,確有一位青衣女子意外闯入。她是继晋时武陵渔人、陶渊明之后,第三位外来者。”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从村落方向传来:“……师……师父?!” 许清安猛然转头。 但见不远处一座竹舍的院门处,一位身著此地古朴布衣、却难掩其清丽姿容的女子,正手扶门框,睁大了双眼,死死地望著他。 那张面容……许清安的记忆瞬间被拉回近二十年前的临安保安堂。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碎裂。 眼前的女子,眉宇间依稀是竹茹的轮廓,却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歷经风霜后的沉静与成熟。 容顏保养得宜,但岁月终究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跡,尤其是那双眼中蕴含的复杂情感,是近二十载光阴才能沉淀出的重量。 她身上的气息,感气境中期,却比他记忆中要进步太多。 她手中原本端著的一个竹篓跌落在地,里面的药草散落一地,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呆呆地望著许清安,眼眶迅速泛红,水汽瀰漫,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无法言喻的狂喜,以及一丝恍如隔世的不敢置信。 近二十年的分別,五年的困守,无数个日夜的期盼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许清安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近二十载光阴如水逝去,当年临安城內的种种恍如昨日,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他缓步上前,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平静却蕴含深意的问候: “竹茹,久见了。” 竹茹的泪水涌得更凶,她猛地跪伏下去。 声音哽咽沙哑,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不肖弟子竹茹……拜见师父!弟子……弟子以为此生再也……” 话语未尽,已是泣不成声。 晨曦洒在这片与世无爭的土地上,將师徒重逢的身影拉长。 许清安伸手,虚扶一下:“起来吧。无事便好。” 第97章 遗民话炼气 晨曦透过稀疏的桃林枝叶,在铺著青石的村间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气与草药的淡香,混合著远处炊烟的暖意,织成一幅寧静到近乎不真实的画卷。 许清安隨竹茹与里正行走其间,周遭是陆续围拢过来,面带好奇却无恶意的村民。 他们的目光纯净,带著一种未被外界战乱与俗世纷爭浸染的澄澈。 竹茹稍稍落后许清安半步,情绪已从最初的巨大激动中稍稍平復,但目光仍时不时望向师父的侧影,仿佛要確认这並非梦境。 她身上的布衣虽显古拙,却浆洗得乾净,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 “师父,”她轻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弟子无能,当年不慎触动禁制,陷於此地,累师父千里寻来……” 许清安摆手打断她,语气温和:“机缘巧合,非你之过。能在此安平度过五载,已属万幸。” 他目光扫过这片祥和土地,“此地……颇为神异。” 里正闻言,抚须接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沧桑:“此地乃我先祖为避秦末暴政,举族迁徙,偶得天地造化所钟,方开闢出的容身之所。” “依仗先贤留下的阵法,隔绝內外,方能避过歷代兵燹,保得一隅安寧。” 他引著二人走向村落中央一处较为宽敞,以青石垒砌、古木为梁的厅堂,似是村中议事之所。 步入堂內,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厚重气息。 墙壁上悬掛著一些已然褪色、以赭石与炭笔绘製的古老图案。 依稀可见日月星辰、先民祭祀、农耕渔猎的场景,笔法拙朴,意蕴深远。 一些陶器、骨器陈列在侧,形制古奥,绝非宋时之物。 分宾主落座,有村民奉上清饮,汤色泽清亮,香气却与外界茶饮不同,带著一股山野的清冽。 里正屏退了左右,只留几位同样鬚髮皆白、气度沉稳的老者在座,显然是村中长老。 “许先生既能破阵而入,非常人可比。”里正目光炯炯,看向许清安,“老朽观先生气度,渊深似海,生机盎然,绝非寻常武夫或方士。莫非……先生是外界罕有的,真正踏上了炼气士之道的人物?” 许清安並未直接回答,只是端起陶碗,抿了一口清茶。 “在下所学,確与草木生机、人体奥秘相关。里正慧眼如炬。只是不知,此地先民,对於上古炼气之法,可还有传承?”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位长老相互对视,眼中皆流露出复杂之色,有追忆,有惋惜,更有深深的无奈。 里正长嘆一声,那嘆息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重量:“传承……谈何容易啊。” 他目光望向厅外那片静謐的天空,缓缓道:“我族先祖,確非寻常百姓。其中不乏先秦之时,诸子百家中的有识之士,乃至一些追寻天人之道的炼气门人。” “自夏商周始,彼时天地灵气充溢,至至战国时虽已不如三代之盛,再至秦皇一统后,荧惑灾星坠落,天地绝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痛:“从那时起,天地灵气在疾速衰竭,尤其近数百年来,更已是微乎其微几近枯竭。” “更兼秦始皇一统六合后,为固帝位,行『焚书』之酷烈手段,世间百家典籍、炼气法门被付之一炬,传承几近断绝。” “我族虽侥倖保存下些许火种,奈何天地已变,后代子孙中,纵有慧质者,亦难引气入体,更遑论凝结金丹、追寻大道了。炼气之术,於此地,早已沦为故纸堆中的传说,与强身健体的呼吸吐纳之法无异。” 许清安静静聆听,心中波澜暗涌。 里正所言,与他之前的一些猜测相互印证。 玉佩传承中的《神农百草经》博大精深,显然源自一个灵气更为充沛、修行更为昌明的远古时代。 而外界,包括这处秘境,灵气枯竭是不爭的事实。 导致这一方天地绝灵的,竟然是先秦时一场荧惑灾变! 秦始皇的“焚书”,竟是导致炼气士传承断绝的重要节点! “如此说来,此地先民,已无人能修行了?”许清安问道。 里正黯然点头:“正是。我等所能依仗的,不过是先祖留下的这护山阵法,以及一些粗浅的医药、农桑知识,得以在此繁衍生息,苟全性命於乱世之外。” 他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与敬畏,“先生能在天地灵气匱乏之时修得如此境界,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堪称奇蹟。” 许清安点了点头,他也是一阵庆幸。 若非是现代医生许主任的灵魂契机开启玉佩灵性,若非《神农百草经》並不过度依赖天地灵气,而是更多藉助草木灵性和治病功德修行。 自己又哪来的如今这般仙缘! 这时,竹茹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师父,弟子在此五年,多蒙里正与各位长辈关照,也曾翻阅过他们保存的一些残简。其上文字多为先秦古篆,艰深难懂。” “所述內容確与炼气、服饵、导引相关,但正如里正所言,此地灵气稀薄,根本无法实践。弟子只能依据《百草蕴灵法》的基础,结合此地药材,研习医术,略有寸进。” 许清安微微頷首,目光掠过竹茹,看出她气息沉稳,根基被打磨得极为扎实。 他的十多个弟子中,论天赋唯刘纯、竹茹最佳,未来成就可期。 芸娘石头等次之,但上限有限,若是不能全心投入修行,反而碍於世俗杂物,便终生难有所成。 至於其他弟子,天赋又较差几筹,是否能感气入门都未可知了! 许清安收回思绪,不做多想,弟子们自有其缘法。 “里正可知,”许清安问出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天地绝灵,那上古炼气得道者可还存世?” 里正与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变得愈发凝重。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族中最为古老的零星记载,语焉不详,只隱约提及,在秦之前,约莫从夏商开始,天地已有变端。” “至周时,合共经歷过数次波及天地的巨大灾劫…天倾地陷,星辰陨落般的剧变。自那以后,天地便仿佛受了重创,灵机渐失。” “至於是否存在上古炼气得道者,至我祖辈先秦之时,便几乎绝跡,世间多是些无甚本事的方士了!” “这些大能者,是受天地牵连陨落,还是绝灵导致避世,不得而知,或许,只有那些真正的上古洞府、炼气圣地遗址,才可能保留下一丝真相吧。” 上古洞府、炼气圣地……许清安心中一动,想到了《神农百草经》传承中偶尔提及的“崑崙”、“蓬莱”等名。 或许,那里才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厅內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提醒著此地尚存的生机。 先秦的遗韵,上古的秘辛,如同厚重的尘埃,覆盖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 许清安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不仅找到了失踪的弟子,更意外地触及到了这片天地更深层次的隱秘。 第98章 无名阁阁主 厅堂內的沉寂並未持续太久。 许清安指尖轻轻叩击著粗糙的陶碗边缘,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 里正与几位长老的话语,如同投入他心湖的重石,激起的並非惊涛骇浪,而是一种深沉的、源自岁月长河源头的共鸣。 “荧惑灾星,秦皇焚书……天地绝灵。” 许清安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关键词,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这间古朴的石厅,望向了那已被歷史尘埃掩埋的煌煌先秦。 “原来如此。末法之始,竟可追溯至那般遥远的年代。” 他转而看向里正,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贵地保存的先秦遗泽,尤其是那些涉及炼气、阵法的残简古篆,於我等堪称无价之宝。” “不知可否容我一观?或许,能从中寻得一丝在当世延续道途的启示。” 里正闻言,颤巍巍起身,向许清安郑重点头:“这些故纸堆留於我等之手,不过是徒增嗟嘆,若能对先生之道有所裨益,便是让它们重见天日,不负先祖心血了。” 说罢,他亲自引著许清安与竹茹,走向村落后方一处依山而建、以巨石垒砌的洞窟。 洞窟入口处並无显眼门户,仅有一块看似天然的巨石。 里正与两位长老合力,以某种独特的韵律推动机关,巨石才缓缓移开。 露出幽深的洞口,一股混合著陈年竹木与淡淡防虫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乃我族藏书洞,歷代重要典籍、器物,皆存放於此。”里正取过一盏以某种树脂为燃料、光芒稳定而温和的古灯,率先走入。 洞內颇为乾燥宽敞,借著灯光,可见一排排依山岩开凿的石架。 架上並非儘是竹简,还有不少兽皮卷、甚至是以某种灵玉片刻划的薄片。 虽歷经漫长岁月,大多依旧保存完好,只是灵性尽失,如同沉睡的史前巨兽骨骸。空气里流淌著时光凝固般的静謐。 “先生请隨意观览。” 里正指著那些石架,“多为史册、杂记,记载族源迁徙、歷代大事;以及零星的先贤留下的功法残篇、阵法图解、医药卜筮之术。” “只可惜,文字多为古篆,甚至有些是更早的钟鼎文、乃至甲骨文,我等后人能识者,几无一人。” 竹茹在一旁轻声道:“师父,弟子五年间,主要研习的是医药部分,藉助里正长老们的指点,勉强识得一些常用古篆,但於深奥的炼气法门和阵法,仍是如同看天书。” 许清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沉寂的典籍。 他缓步走到右侧石架前,隨手拿起一枚玉片。 玉片触手温凉,上面刻划的纹路並非文字,而是一种极其繁复的、仿佛蕴含星辰运转规律的图案。 与他得自君山的那块龟甲上的某些纹路,隱隱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尝试將一丝微弱的金丹灵力注入其中,玉片毫无反应,如同死物。 他又拿起一卷兽皮卷,展开后,上面是以硃砂绘製的阵图,旁边配有密密麻麻的古篆註解。 这些古篆,许清安凭藉竹茹磕磕巴巴的讲解才勉强辨认一二。 “这是……一种匯聚地脉灵气,辅助灵药生长的『小聚灵阵』?”许清安心中微动。 此阵原理涉及对地脉走势、五行生剋的更深层次运用。 若能完全参透,对他培育高阶灵药、甚至改良蕴灵法,都有极大裨益。 许清安放下兽皮卷,又连续翻阅了几卷涉及基础炼气、服饵炼丹、以及简单阵法布置的典籍。 许多法门,在当今环境下,確实如同空中楼阁。 然而,对他而言却是如饮甘霖。 其中蕴含的智慧,尤其是对“气”、“阵”、“药”本质的理解,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 接下来的几日,许清安便在这秘藏洞中度过大半时光。 他並不急於求成去翻译那些最高深的功法,而是先从最基础的阵法原理、古文字对照学起。 里正和几位学识最渊博的长老每日相伴,他们將族人口口相传、以及自己毕生研究对古篆的理解,倾囊相授。 许清安则以《神农百草经》为基础,结合现代医学知识,对桃源村民的一些固有疾病诊疗方法提出了改进建议。 並亲自採集草药,配製了一些更高效的药方。 这种知识与实践的交换,在寧静的桃源中悄然进行。 时光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 白日聆听古韵,夜晚则与竹茹在安排好的清雅竹舍中小坐,听她细细诉说这五年来的点滴,以及离开临安时诸位师弟师妹的状况。 竹茹的情绪已彻底平稳,但那份深藏眼底的依赖与孺慕,却愈发清晰。 她像回到了少女时代,会为师父斟茶,会说起村中趣事时眉眼弯弯,也会在月下安静地听师父讲述外界二十年的风云变幻。 听到刘纯决意留下践行其道时,轻声嘆息,听到成都显圣、崑崙寻秘时,又屏息凝神,眼中异彩连连。 这一晚,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竹茹刚说起白日里那个名叫吴名的小童跑来笑话她“跟屁虫”的趣事,自己先羞红了脸,啐道:“这小皮猴,整日里疯言疯语,说什么要做『无名阁阁主』,搅动天下风云,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浑话。” 许清安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招手让那原本躲在远处桃树后偷看的小童过来。 吴名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眼睛滴溜溜转著,透著机灵,对许清安虽有敬畏,更多是好奇。 许清安摸了摸他的头,手感粗糙,是乡野孩子特有的质感。“你叫吴名?” “嗯!”小童用力点头。 “长大了想做无名阁阁主?” “对!我父说梦话说的,肯定很厉害!”吴名挺起小胸脯,一脸嚮往。 许清安失笑,孩童天真,不知世事艰险。 “无名阁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我父不让我问,一问他就揍我。” 许清安笑了笑:“行了,那便要好好读书识字,明事理,强体魄,將来无论做什么,都需有本事才行。” 吴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溜烟又跑开了。 竹茹看著小童背影,笑道:“师父莫理他,孩子话罢了。” 许清安却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仿佛无数双注视著人间的眼睛。“或许,孩童戏言,亦是一种缘法。只是这缘起缘灭,谁又能说得清呢。” 又过了两日,许清安对桃源村的古籍和阵法传承已有了较为系统的初步了解。 这一日,他静极思动,寻了一处僻静山坡,盘膝坐下,双目微瞑,磅礴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以他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缓缓蔓延开来。 神识掠过寧静的村落,掠过辛勤耕作的田地,掠过嬉戏的孩童,掠过交谈的老人……一切都祥和而真实。 神识继续向外扩展,触及秘境边缘那无形的阵法屏障,屏障流转著古老而坚韧的力量,將內外天地隔绝。 就在他的神识如同温柔的手掌,细细抚过秘境每一寸土地,即將收回之际,在靠近秘境最深处、一处看似寻常的陡峭山崖时,异变突生。 他的神识,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部分! 许清安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片看似完全与世隔绝、已被先民探索了千年的桃源秘境,竟然还隱藏著一处连里正他们都未曾察觉、甚至能吞噬神识的奇异之地! 那里,有什么? 第99章 阵中洞天 数据有点不理想,大大们能给个评论催个更吗 ……… 许清安双眸开闔间精光流转,神识被无声吞噬的异状,激起心中一片探究的波澜。 这桃源秘境,果然不止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他神色如常地收回其余神识,只將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神念縈绕在那处诡异山崖附近。 如同蛛丝悬停,静观其变。 起身拂去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草屑,信步返回村中。 是夜,月隱星稀,万籟俱寂。 许清安未惊动任何人,身形如一抹淡烟,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再次来到那处陡峭山崖之前。 白日里看来,这山崖与秘境中其他山壁並无二致,藤蔓垂掛,青苔斑驳,透著岁月的沧桑。 但在许清安以《神农百草经》中独有的“观气”法门细察之下,却发现了端倪。 寻常山石土木,皆有自身微弱的气息流转,或厚重,或清灵,或生机盎然,或沉寂枯槁。 而眼前这片山崖,气息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空无”,仿佛一块完美的画布,將背后的一切都掩盖得滴水不漏。 更微妙的是,这种“空无”並非死寂,而是一种极高级的、內敛到极致的能量屏障。 其上的纹路与气机流转,与他这几日研习的先古阵法隱隱呼应,却又更加繁复玄奥。 “果然有阵法遮蔽,而且品阶极高,远胜守护桃源外围的大阵。”许清安心中瞭然。 若非他神识强大,兼且刚刚研习了先秦阵法基础,对这类古老气机尤为敏感,恐怕就算金丹修士从旁经过,也难察觉此间异常。 他屏息凝神,將自身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极为精纯的草木生机之力。 这力量源自《神农百草经》,温和而充满灵性,与这秘境的本源气息颇为相近。 他以指为笔,以灵为墨,凌空虚划,勾勒出几个从古籍中学来的、最基础的探阵符纹。 符纹闪烁著淡绿色的微光,如同夜空中飘摇的萤火,缓缓贴近那“空无”的山壁。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山壁表面盪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如同水滴落入平静湖面。 那几个探阵符纹如同雪花遇阳,瞬间消融,但就在消融的前一剎那,许清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阵法能量流转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规律。 “有门路!”他精神一振,並不气馁。 这阵法虽强,但歷经无数岁月,终究难免有了一丝运转上的滯涩与破绽,就如同再精密的仪器,也需维护一般。 他沉下心来,依仗著对草木生机之力的精妙掌控,以及对上古阵法原理的初步理解,不断调整著灵力的属性、频率与输出方式。 如同一位高明的锁匠,耐心地试探著这把尘封千古的巨锁內部结构。 时间在寂静的探索中悄然流逝。 月过中天,清辉洒落,將许清安的身影拉得悠长。 他心无旁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这古老阵法的无声交流之中。 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指尖灵光乍现,勾勒出新的符印。 这个过程,既是对阵法的破解,亦是对自身所学的一次极致的锤炼与印证。 玉佩传承中的高深知识,与先秦古籍中的基础原理,在这实践碰撞中,渐渐融会贯通。 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时,许清安指尖凝聚的生机灵力,终於寻到了那玄妙阵法运转中一个极其短暂的“间隙”。 他眸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全身灵力如山洪暴发,却又被约束成一道凝练至极的翠绿光束,精准无比地刺入那“间隙”之中! “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琉璃轻微碎裂的“咔嚓”声。 眼前那“空无”的山壁,如同水幕般荡漾起来,光影扭曲变幻,最终显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漆黑的洞口。 一股远比秘藏洞中更加浓郁、更加精纯、且带著一股蛮荒古老气息的灵气,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骤然喷薄而出! 这股灵气扑面而来,许清安只觉得周身毛孔尽数张开,金丹自行加速旋转,久违的舒畅感涌遍全身。 这灵气之精纯,远超外界,古老、纯粹! 其中蕴含的生机之力,更是让修炼《神农百草经》的他感到无比的亲切与渴望。 洞口显现的动静虽小,但那瞬间涌出的异常灵气,还是惊动了近处的一些生灵。 夜宿枝头的鸟儿扑稜稜飞起,发出惊惶的啼鸣。 许清安眉头微皱,袖袍一挥,一道无形的禁制瞬间布下,將洞口以及灵气外泄的跡象暂时封锁。 他略一沉吟,並未立刻进入。 转身,身形几个闪烁,便回到了村中竹舍之外。 竹茹修为已达感气中期,灵觉敏锐,早已被远处那微不可查的灵气波动惊醒。 正自惊疑不定,见师父身影出现在院中,连忙迎上:“师父,方才……” “无妨。”许清安摆手,语气平静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发现了一处隱秘之地,或许与上古秘辛有关。你隨我来,但需紧跟在我身后,不可妄动。” 竹茹见师父神色凝重,心知非同小可,立刻点头应下,心中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许清安带著竹茹,再次回到那山崖之前。 此刻,在晨曦微光的映照下,那幽深的洞口更显神秘。 他撤去禁制,浓郁的灵气再次涌出,竹茹忍不住深吸一口,脸上露出陶醉之色,她的《百草蕴灵法》自行运转,竟比平日活跃数倍。 “走。”许清安言简意賅,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清光,將竹茹也护在其中,当先迈步踏入洞口。 洞內並非想像中漆黑一片。 甫一进入,眼前豁然开朗,竟並非狭窄甬道,而是一处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 洞顶有无数散发著柔和白光的钟乳石垂下,如同倒悬的利剑,又似璀璨的星辰,將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则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石笋、石幔,千姿百態,巧夺天工。 然而,最令人震撼的,並非这地质奇观,而是洞內的景象。 目光所及,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药圃! 只是这药圃中的植物,与外界的草药截然不同。 有灵芝大如磨盘,色泽紫金,吞吐霞光; 有人形何首乌,根须如鬚髮,在泥土中微微蠕动; 有朱果赤红如焰,散发著诱人的异香; 更有许多连许清安都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有的叶片如翡翠,有的花瓣似水晶。 皆繚绕著氤氳的灵光,药气之浓郁,几乎化不开,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延年益寿。 这些灵药,显然並非近代种植,其年份动輒以千年计,甚至可能更为久远。 它们在这处被上古大阵封锁的洞天福地中,汲取著精纯的天地灵气,安然生长了不知多少岁月。 “这……这是……”竹茹看得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自幼学医,对药材极为敏感,此刻感知到这些灵药中蕴含的磅礴药力,只觉得如同乞丐见到了金山,震撼无以復加。 许清安亦是心潮澎湃。 他神识扫过,发现这片药圃规模不小,足有数十亩方圆。 且被划分成不同的区域,似乎依据五行属性、阴阳之別进行栽培,布局极为讲究,暗合天道。 此地的灵气浓度,足以支撑这些灵药的生长,甚至比玉佩空间內的环境还要优越数分! “此地,乃是一处先古药园。” 许清安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布阵之人,手段通天,竟能在这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开闢出如此一方洞天,保存下这些早已在外界绝跡的灵根。” 他缓步走在药圃之间的小径上,目光如电,仔细辨认著这些灵药。 许多品种,他只在与《神农百草经》配套的、记载洪荒异草的图录中见过只言片语的描述,此刻得见实物,心中感悟良多。 这些灵药,不仅是炼製高阶丹药的无上宝材,其本身蕴含的生机法则与生长规律,对他完善《百草蕴灵法》、深化医道修行,有著不可估量的价值。 走到药圃中央,他发现了一处小小的泉眼。 泉水清澈见底,散发著沁人心脾的寒意与浓郁灵气,竟是一眼罕见的“灵泉”! 泉眼旁,生长著一株奇特的植物,形似藤蔓,却通体呈玄黑色,叶片上有著天然的银色纹路。 如同夜空中的星图,散发著一股幽深、沉静、仿佛能沟通幽冥的气息。 许清安的目光瞬间被这株黑色藤蔓吸引。 他蹲下身,仔细感受其气息,又对照《神农百草经》中关於五行本源灵物的记载,心中猛地一跳。 “木冥根……竟然是木冥根!” 炼製本命法器“五行针”所需的五种天材地宝之一,代表乙木本源之精的“木冥根”,竟会在此地寻得!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惊喜之余,许清安愈发觉得这处秘地非同小可。 它不仅是一处上古药园,更似乎冥冥中与他追寻的大道產生了某种关联。 他强压下立刻收取“木冥根”的衝动,目光投向溶洞的更深处。 那里,似乎还有石桌、石凳,甚至……一些散落的、非天然形成的器物。 第100章 崑崙墟 好激动,100章啦! ……… 许清安的视线越过木冥根,投向溶洞更深处。 那里,光线略显晦暗,隱约可见並非完全天然形成。 有石桌、石凳的轮廓,甚至还有一些散落的、类似器物的黑影。 一股更为古老、更为沉寂的气息从那边瀰漫开来,仿佛沉睡著某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密。 “师父,这些灵药……好多我连见都没见过,药性之强,简直不可思议。” 竹茹的声音带著颤抖,她蹲在一株吞吐霞光的紫金灵芝旁,想触碰又不敢。 作为一名医者,见到如此多的绝世宝药,其激动心情可想而知。 许清安收回目光,走到竹茹身边,缓声道:“此地乃先古遗泽,这些灵药年份之久远,远超你我想像。其药性虽强,但用法、用量乃至配伍,恐与当世医术迥异,不可轻动。你我当下首要之事,是弄清此地的来歷,以及……那边似乎还有些別的东西。” 他指了指溶洞深处。 竹茹顺著师父所指望去,这才注意到那些人工痕跡,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师徒二人小心避开药圃中灵气最为氤氳、显然布置有更精细守护阵法的区域,沿著一条以圆润卵石铺就的小径,向深处走去。 越是深入,空气中那股古老的尘埃气息便越是明显,与药圃的生机勃勃形成微妙对比。 小径尽头,空间稍显开阔。 果然,这里是一处简易的“起居”之所。 一张粗糙的石桌,几个磨得光滑的石凳,角落里堆放著几个早已腐朽成灰的木箱残骸,旁边散落著几件器物: 一个布满铜绿、缺了一角的青铜丹炉,一柄锈跡斑斑、灵光尽失的短剑,以及几件看不出原貌的玉器碎片。 一切都蒙著厚厚的尘埃,诉说著无尽的寂寥岁月。 然而,最吸引许清安目光的,是石桌之上,整整齐齐码放著的数十卷竹简。 这些竹简以不知名的细绳串联,保存得相对完好,虽然竹片泛黄,却並无虫蛀腐朽的跡象。 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且一直处於此地阵法的庇护之下。 许清安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轻轻拂去积尘。 竹简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上面的字跡是以某种特殊的墨汁书写,歷经漫长岁月,依旧清晰可辨。 只是,这文字並非他这几日学习的先秦古篆,而是更为古老、更为象形、笔画繁复的——钟鼎文。 甚至夹杂著一些类似甲骨文的符號! 他眉头微蹙,辨认起来极为困难。 只能凭藉对《神农百草经》源头文字的模糊感应,以及强大的神魂推演,连蒙带猜,勉强读懂零星几个字符。 如“天”、“地”、“气”、“药”、“阵”等,但整篇內容,却如观天书。 “师父,这文字……比秘藏洞里的还要古老。”竹茹也凑过来看,秀眉紧蹙,显然也是一筹莫展。 许清安放下竹简,又拿起另一卷,展开后,眼前却是一亮。 这一卷並非文字,而是一幅绘製在稍大皮质捲轴上的——星图! 图上星辰罗列,以银线连接,构成种种玄奥图案,旁边配有少量註解。 虽仍是古老文字,但结合图形,理解起来相对容易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星图中央,那里被特別標註出来,绘有一座巍峨、神秘、被无尽星云环绕的山脉轮廓。 旁边有几个格外古朴的大字,许清安凝神辨识,结合星象方位与玉佩传承中某些极其遥远的记忆碎片,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 崑崙! 不是猜测,不是传闻,而是这幅显然极为古老、可能追溯至周甚至更早年代的星图上,明確標示出的“崑崙”! 图注小字虽难以尽识,但“圣地”、“源初”、“道陨”等零星词汇,依旧透露出惊人的信息。 许清安的手指轻轻拂过星图上那座神秘山脉,心潮澎湃。 桃源里正所言,族中古老记载提及先古炼气圣地,如今在这阵中秘地,得到了实物的印证! 这星图,很可能就是指向“崑崙墟”的某种路径或標识! 他压下激动,继续翻阅其他竹简。 大部分仍是难以识读的古老文字,但其中一卷,材质特异。 似帛非帛,似皮非皮,上面的字跡却是较为规范的先秦小篆! 许清安这几日恶补秦文字,略有收穫,虽不能通读,但能理解个大概。 这卷竹简,开篇便提及了一场浩劫! 並非秦末,而是更早的“帝辛失德,周武伐紂”时期。 甚至隱约指向商周之交发生的某种“天变”,导致“星宿移位,灵机渐隱”。 后面又断续记载了西周乃至春秋时,天地灵气如何一步步衰退,炼气士如何逐渐式微,诸多道统如何湮灭於歷史长河。 其中,再次提到了“崑崙”,称之为“最后的庇护所”,但最终也“隱於虚空,不知所踪”。 竹简的最后部分,笔跡变得仓促潦草,似乎记录者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书写。 內容是关於如何利用地脉节点、构建“小乾坤阵”以保存灵根、延续传承的阵法精要。 並提及了“木冥根”乃是维繫此阵生机循环的关键之一! 许清安缓缓合上竹简,长舒一口气,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这些破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虽然远未完整,却已经为他勾勒出了一幅远比想像中更为宏阔、也更为悲壮的图景: 炼气文明的衰落,並非始於秦,而是一个贯穿夏、商、周乃至春秋战国的漫长过程。 甚至可能要更早! 这数千年,甚至可能近万年期间,经歷了数次重大的天地剧变。 秦始皇的焚书,或许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加速了最后传承的断绝。 而这处“小乾坤阵”的主人,很可能是一位先秦甚至更早时期的炼气士,在大劫之后侥倖存活。 利用最后的力量开闢了这处洞天,保存下这些灵药和典籍,为后世留下一线渺茫的希望。 许清安將星图和金文竹简的內容,择要告诉了竹茹。 竹茹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张,久久无法合拢。 商周天变,甚至更古早? 崑崙庇护所? 先古炼气士的末路挣扎? 这些信息对她而言,衝击力太大了。 “原来……原来天地绝灵,竟是这样漫长而可怕的过程。”竹茹喃喃道,脸上露出一种歷史的沉重感。 许清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这处洞天:“此地关係重大,不仅关乎这些绝世灵药,更关乎上古秘辛。其阵法精妙,灵气充沛,乃是一处绝佳的修行与研习之所。竹茹,” 他看向弟子,“我欲在此暂留一段时间。一来,需仔细研究这些竹简,尤其是这幅星图与金文记载,或许能找到更多关於崑崙乃至天地剧变的线索。” “二来,此地灵气环境远胜外界,对你修行《百草蕴灵法》大有裨益,你可藉此机会稳固境界,尝试衝击感气后期。” “三来,『木冥根』乃此地阵法关键,需待我完全参悟阵法奥妙后,再行採摘,方为稳妥。” 竹茹闻言,眼中立刻绽放出欣喜的光芒。 能跟隨师父在这等仙境般的地方修行研学,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弟子谨遵师命!” 许清安將石桌上的竹简,特別是那捲星图,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他打算带回秘藏洞,与里正和长老们一同参详。 藉助他们对更古老文字的了解,或许能破解更多信息。 师徒二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沉睡千古的药园和遗蹟,而后转身,沿著来路退出。 许清安在洞口再次施展手段,將阵法缺口暂时稳固封印,確保灵气不会过度外泄,也不会被轻易闯入。 当他带著竹茹,迎著逐渐升起的朝阳,走出那幽深洞口。 重新回到桃源秘境的清新空气中时,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身后的山崖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这一次的发现,意义非凡。 他不仅找到了失踪的弟子,寻得了炼製本命法器的关键宝材,更触碰到了这片天地最深沉的秘密之一。 前方的迷雾,似乎消散了一些,却又显露出更加庞大、更加神秘的轮廓。 他的长生之路,在治癒人间疾苦之外。 似乎又肩负起了探寻失落歷史、连接古今道统的新的意义。 第101章 岁月静好 自那日发现阵中秘地后,许清安的生活重心便悄然转移。 白日里,他大多留在村中秘藏洞。 或是与里正及几位博学长老围坐於青石厅堂,將那些自药园洞府带出的古老竹简逐一铺开,共同参详。 尤其是那幅標註“崑崙”的星图,成为了研究的核心。 厅堂內,气氛肃穆而专注。 里正等人虽无法修行,但世代守护的先秦学识,尤其是对古文字的钻研,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他们依据族中口传及残存笔记,艰难地辨识著每一个比划古拙的字符,相互印证,爭论推敲。 许清安则往往能在一片混沌中抓住关键,將零散的字词串联成有意义的片段。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辛,如同在无边的沙海中淘洗金粒。 但每破解一个句子,每明晰一段记载,都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远古的窄窗,得以窥见那失落年代的一角风云。 竹茹便安静地侍立在师父身侧,隨时为师长添上清茶,不断將討论出的结果认真誊录在崭新的宣纸上。 她的古文字功底远不及在座诸位,但这耳濡目染的过程,对她而言亦是宝贵的修行。 听著那些关於“天变”、“灵机”、“崑崙庇护所”的古老秘辛,她清澈的眼眸中时时闪过震撼。 觉得眼前展开了一幅远比医书药典更为浩瀚壮阔的画卷。 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许清安专注的侧脸上,看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豁然开朗,心中便充满了安寧与满足。 能这般朝夕相伴,聆听教诲,参与如此玄奥的探索,於她已是梦寐以求的仙境日子。 当许清安与长老们沉浸於古籍瀚海,暂时休憩时,竹茹便会悄然退开,去做她身为弟子份內之事。 她记得师父习惯饮用的茶水温度,记得他偏好哪些此地特有的清甜野果,便会细心备好。 她更重要的功课,是实践《百草蕴灵法》。 桃源药圃的药材虽远不及阵中洞天的灵根,但胜在种类丰富,且因环境纯净,药性十足。 竹茹每日都会花上数个时辰在药圃间。 或是观察草木长势,或是小心翼翼地引导自身微弱的感气境灵力,尝试与几株年份较长的药材建立沟通,温养其生机。 她手法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对待的不是草木,而是有灵性的生命。 许清安偶尔从古籍中抬头,望向药圃中那道恬静忙碌的身影,眼中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这个弟子,於医道、於草木之上的悟性与耐心,確是十三弟子中之翘楚。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满院落。 许清安难得暂离古籍,在竹舍前的一方青石上盘膝打坐,调和体內因连日钻研而略显活跃的金丹之气。 竹茹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摆著一个小药碾,正细心地將几味晒乾的寧神草药研磨成粉,准备为师父製作安神香囊。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药碾发出的沙沙声,反而更衬得四周静謐。 就在这时,一个小脑袋从院门口的桃树后探了出来,正是那虎头虎脑的吴名。 他眨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对著打坐的许清安做了个鬼脸。 见许清安闭目不动,便躡手躡脚地溜到竹茹身边,好奇地看著她捣药。 “竹茹姑姑,你又在弄这些草叶子呀?”吴名压低声音问道。 竹茹抬头,看见是他,莞尔一笑,顺手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野果递给他:“是啊,这是给先生准备的安神香,闻了能睡得好。” 吴名接过果子,咔嚓咬了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先生是仙人,也要睡觉吗?我爹说仙人都是不用吃饭睡觉的。” 竹茹被他的童言稚语逗乐,轻声解释道:“先生也是人修成的仙,何况先生还不是仙哦,自然也需要休息的。就像这桃树,长得再高,也要扎根泥土,吸收阳光雨露才能开花结果呀。” 吴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又转移到药碾上:“竹茹姑姑,你整天跟著先生,不是看书就是弄药,不闷吗?跟我去抓鱼吧,溪水可凉快了!” 他扯著竹茹的衣袖,一脸期待。 竹茹轻轻拍了拍他的小手,笑道:“姑姑要帮先生做事,不能去玩。你自己去要小心些,莫要去水深的地方。” 吴名撇撇嘴,有些失望,但眼珠一转,又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竹茹姑姑,我告诉你个秘密!我昨晚又听我父说梦话了!这次他说什么『阁主信物』,『仙陨之地』!是不是跟我以后要当的无名阁阁主有关係?” 竹茹只当是小孩子家的胡思乱想,並未在意,柔声道:“你父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呀,现在要紧的是好好跟里正爷爷学认字,將来才能明事理,做大事。” 吴名却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我肯定能当上阁主!到时候,我请先生和竹茹姑姑去做客,吃最好吃的点心!” 说完,怕竹茹再劝他读书,一溜烟又跑没影了。 竹茹看著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噙著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孩子的天真烂漫,为这片静謐的桃源增添了不少生气。 她继续低头捣药,阳光透过桃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美好得如同一幅画。 许清安虽在调息,但外界动静皆瞭然於心。 吴名的话语,他亦听在耳中。 “无名阁”、“仙陨之地”,这些词汇从一个村童口中说出,带著孩童的戏謔,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但他並未深究,只將这份疑虑暂存心底。 夜幕降临,竹舍內点亮了油灯。 许清安会將白日里与长老们探討出的古籍內容,深入浅出地讲解给竹茹听。 特別是其中涉及医药、养生、以及基础阵法原理的部分。 竹茹听得极为认真,时而提问,师徒二人常常研討至深夜。 灯下,竹茹为师父续上热水,看著师父在灯影下愈发显得清俊平和的面容,心中满是寧静的欢喜。 她珍惜著这偷来的时光,只愿岁月就此停驻,让她能永远这般侍奉在师父身旁,看星辰起落,听桃李春风。 “师父,” 她轻声道,“今日破解的那段关於『草木通灵』的记载,弟子觉得与《百草蕴灵法》中『以心感气,以气养灵』的诀窍颇有相通之处,或许可以尝试融合,更温和地引导药性……” 许清安抬眼看著她,眼中露出讚许之色:“你能举一反三,很好。修行之道,贵在悟字。明日你可去药圃,择一株普通草药,按此思路尝试,细细体会其中差別。” “是,师父!”竹茹欣喜应下,眼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窗外,月华如水,万籟俱寂。 桃源的夜,安寧而漫长。 第102章 桃源温情 晨曦尚未完全驱散桃林间的薄雾,竹茹便已起身。 她动作轻柔地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乾净的素色布裙,如同这桃源清晨的一滴露水,清丽而剔透。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入竹舍时,她已將昨日採摘的几味带著晨露的清心草药细心焙制好。 又为师父许清安沏上了一壶温度恰好的山泉茶。 许清安自静坐中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弟子这般静謐忙碌的身影。 他接过那杯氤氳著热气的清茶,指尖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一如竹茹这人,总是细致入微,將一切打理得妥帖安稳。 他並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目光掠过她略显单薄的肩膀,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这个弟子,自临安城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起,便跟著他。 转眼已是几十年光阴在她身上流淌而过,虽因修行驻顏有术,仍保持著青年女子的样貌。 但那份沉静与坚韧,却早已刻入骨子里。 “师父,今日天气晴好,可是要继续与里正他们研討那捲星图?”竹茹轻声问道,声音如同溪水流过卵石,清脆悦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清安饮了口茶,道:“星图奥秘非一日可解,暂且放一放。今日你隨我去药圃,那株『木冥根』气机似有变化,需仔细探查。” “此外,你近日修为已至感气中期圆满,根基稳固,可尝试引动此地充沛灵气,衝击后期瓶颈,为师为你护法。” 竹茹闻言,眼中顿时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如同夜星落入清潭。 能得师父亲自指点护法,於修行者而言乃是莫大的机缘,但她更开心的,却是这份岁月静好的二人独处。 她压下心中雀跃,恭敬应道:“是,师父!” 师徒二人踏著晨露,再次来到那处隱秘的山崖前。 许清安手法嫻熟地开启阵法,浓郁的灵气再次涌出。 进入洞天药圃,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生机盎然之感再次扑面而来。 中央灵泉旁的“木冥根”,今日似乎格外活跃,玄黑色的藤蔓上那些银色纹路流转不息,散发出愈发幽深的气息。 许清安驻足观察片刻,沉吟道:“此物乃乙木精华,其生长周期似与星辰运转相关。近日星力或许有变,引动了它的灵性。” “你修行《百草蕴灵法》,与草木亲和,可静坐其旁,尝试以自身气机感应,或能有所得,但切记不可贪功冒进,安全第一。” “弟子明白。”竹茹郑重地点点头,依言在距离“木冥根”三丈之外的一块光滑青石上盘膝坐下。 她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很快便进入物我两忘的修行状態。 周身微弱的灵力缓缓散发开来,如同温柔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株神秘的灵根。 许清安则负手立於一旁,神识笼罩四周。 既关注著竹茹的状態,也细细感知著“木冥根”以及整个洞天阵法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如同一位最耐心的守护者,沉默如山,为弟子的前行保驾护航。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洞顶的发光钟乳石將柔和的光芒洒在竹茹恬静的脸上,她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显然感应“木冥根”的气机並非易事,但她气息平稳,眉头微蹙,全神贯注,显示出极佳的定力。 不知过了多久,竹茹周身气息忽然一阵波动,引动的灵气骤然加剧! 她脸上浮现一丝痛苦之色,显然是衝击瓶颈到了关键处。 许清安目光一凝,正要出手相助,却见竹茹猛地咬紧下唇,双手结印,体內《百草蕴灵法》全力运转。 竟是以一种极其坚韧的意志,强行梳理著有些紊乱的灵气,引导它们归於经脉。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竹茹周身气息终於渐渐平復下来。 虽未一举突破,但原本有些虚浮的感气中期境界,却变得凝实无比,距离后期仅有一步之遥。 她缓缓睁开眼,长舒一口气,脸上带著些许疲惫,但更多的却是突破后的欣喜与明悟。 “师父,弟子无能,未能一举功成。”竹茹起身,有些惭愧地道。 许清安却摇了摇头,眼中带著讚许:“衝击瓶颈,水到渠成方是正道。你方才心念坚定,自行梳理灵气,避免根基受损,此法甚好。感悟『木冥根』气机,可有所得?” 竹茹眼睛一亮,兴奋地道:“回师父,弟子虽未能完全沟通其灵性,但隱约感受到一股极其磅礴、却又无比沉静的生机。” “仿佛…仿佛蕴藏著天地初开时的草木本源之力。弟子运转蕴灵法时,似乎对草木灵气的感知和引导都敏锐了一丝!” “善。”许清安微微頷首,“此乃机缘。日后可常来此静修,即便不刻意衝击瓶颈,於你感悟草木之道亦大有裨益。” 离开洞天时,已是午后。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桃源的土地上。 两人回到村中,却见那名叫吴名的小童正蹲在竹舍外的桃树下,用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见到许清安和竹茹回来,吴名立刻丟下树枝,跑了过来,仰著小脸,眼巴巴地看著竹茹:“竹茹姑姑,你们去哪里了?我等你半天了!” 竹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我和先生去办些事情。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吴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颗红彤彤的野果子:“我给姑姑摘的,可甜了!” 他努力学著大人的语气,显得格外认真。 竹茹心中一阵柔软,接过果子,柔声道:“谢谢你,吴名真乖。” 吴名又看向许清安,似乎有些畏惧,但还是壮著胆子问:“先生,我……我以后也能像竹茹姑姑一样,跟著您学本事吗?” 许清安看著这孩子充满渴望的眼神,他並未直接回答:“修行之路,艰辛漫长,需大毅力、大智慧。你如今年纪尚小,当好生读书明理,强健体魄。若有缘法,將来之事,谁又可知?” 吴名似懂非懂,但听到“將来之事谁又可知”,觉得似乎还有希望,便高兴起来。 又缠著竹茹问东问西,诸如仙人是不是真的会飞,能不能点石成金之类天真烂漫的问题。 竹茹耐心极好,一一用浅显的话语解释,眉眼间满是温柔。 许清安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竹茹对吴名的耐心与温柔,与她平日里的沉静细心一脉相承。 这份源於內心的善良与包容,或许正是她能在医道、在《百草蕴灵法》上颇有进益的根源。 他看著竹茹在夕阳下微微泛著光晕的侧脸,看著她对孩童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不自觉已入神。 夜色渐深,竹舍內灯火如豆。 竹茹將白日里吴名送的野果洗净,细细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盘中,送到许清安手边。 然后又拿出针线,就著灯光,为师父缝补一件因日前探查阵法而略有磨损的衣袍。 她的针脚细密均匀,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 许清安则翻阅著白日里记录下的关於“木冥根”气机变化的笔记,偶尔抬眼,便能看见灯下弟子恬静的容顏。 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將所有的惊心动魄、先古秘辛都隔绝在外。 只留下这一室静謐,与灯花轻微的爆裂声。 “师父,” 竹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却並未抬头,手中的针线依旧不停,“弟子有时候会想,若我们能一直留在这桃源,远离外界纷爭,就这样日升月落,研习医道,探寻古籍,似乎……也很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嚮往,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更深层次的眷恋。 许清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目光似乎穿透了桃源的阵法,看到了外界正在发生的王朝更迭、生灵涂炭。 他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世间安得双全法。此地虽好,终是避世之境。你我之道,终究需在红尘中歷练,在世间疾苦中印证。” 竹茹闻言,抬起头,看向师父深邃的眼眸,似有所悟,轻轻“嗯”了一声,復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中的针线活。 只是那眼神中,多了一抹复杂的思绪。 第103章 心有暖阳 对先古秘辛的探研暂告一段落,那些艰深晦涩的古籍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这一日,许清安將目光投向了药圃中那些年份久远、药性却温和適宜的灵药,以及石室角落那几件灵光尽失、却材质非凡的古器。 “竹茹,” 他唤来正在一旁温习古籍註解的弟子,“你隨我修行多年,於《百草蕴灵法》已有根基,对药性辨析亦渐精深。然医道之途,丹、器二道,亦是重要辅弼。今日,我便传你基础的炼丹与炼器之法。” 竹茹闻言,眸中顿时迸发出璀璨的光彩。 炼丹、炼器,这对任何修行者而言,都是极具吸引力的领域,意味著对天地灵物更深入的掌控与运用。 她立刻敛衽肃容:“弟子定当用心学习,不负师父厚望。” 许清安微微頷首,率先走向那尊布满铜绿、缺了一角的青铜丹炉。 他袖袍一挥,一股精纯柔和的灵力拂过,丹炉表面的尘埃与锈跡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古朴沧桑的纹路。 虽灵性已失,但炉体本身採用的灵铜材质,依旧能隱隱感应到其昔日的不凡。 “炼丹之道,首重火候、药性君臣佐使,以及神识对炉內变化的精准掌控。” 许清安指尖腾起一簇淡金色的丹火,並非炽烈霸道,反而透著一种生生不息的温润之意。 最是適合炼製丹药,能最大程度保留和激发药性。 他选取了几株药圃外围较为常见的寧神花、清心草,其年份虽久,但药性平和。 只见他手法如行云流水,將药材依次投入丹炉,神识如丝如缕,探入炉內,精准调控著丹火的强弱与分布。 同时,他向竹茹详细讲解著每一步的要诀:何时投药,何时增火,何时孕丹,如何感应药力融合时產生的微妙变化。 竹茹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努力记忆著每一个细节,感受著师父神识那如臂指使的精妙控制。 她天生对草木灵气敏感,此刻观摩炼丹,竟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那些药材在炉中的每一次变化,都能引起她气机的微弱共鸣。 数个时辰后,炉盖轻启,三颗圆润剔透、散发著淡淡清香的白色丹药飞出,落入许清安早已备好的玉瓶之中。 正是最基础的“清灵丹”,有寧神静气、辅助修炼之效。 “你来试试。”许清安將丹炉让与竹茹,在一旁指点。 竹茹深吸一口气,学著师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將自身微弱的感气境灵力转化为丹火。 她的火焰远不如许清安的凝练精纯,显得有些摇曳不定。 投药、控火,每一步都显得生涩而紧张。 第一次,药力未能完全融合,炼出了一炉焦黑的残渣。 第二次,火候过猛,丹药成形不佳。 她额角沁出细汗,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许清安温声道:“勿急勿躁,炼丹如修行,重在感悟与磨合。静心,凝神,细细体会药性在火焰中的变化。” 竹茹依言,闭上眼,调整呼吸,再次回想师父方才行云流水的动作与对药力精准的把握。 第三次开炉,她摒弃杂念,全身心沉浸其中,神识紧紧跟隨著炉內药材的每一分变化。 终於,在丹火將熄未熄之际,一颗勉强成形的、色泽略显斑驳的清灵丹颤巍巍地飞出炉口。 虽然品相远不及师父所炼,但这毕竟是竹茹亲手炼成的第一颗丹药! 她捧著那颗尚有余温的丹药,如同捧著绝世珍宝,眼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成就感。 “师父,弟子……弟子成功了!”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许清安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不错,悟性尚可。日后勤加练习,熟能生巧。” 他顿了顿,又道,“炼丹之余,炼器之术亦不可偏废。尤其是护身之器,於修行路上至关重要。” 说著,他走向那堆古器残骸,拾起那柄锈跡斑斑的短剑和几片较大的玉器碎片。 “这些法器虽灵性尽失,但材质皆是先古灵材,远胜当世凡铁俗玉。我以金丹真火为你重新祭炼,虽不能恢復其先古威能,但炼成几件护身的器具,应当不难。” 接下来的几日,许清安便在洞天之內,引动金丹真火,开始重新祭炼这些古器。 金丹真火炽热而纯净,包裹住短剑和玉片,一点点剔除其中的杂质与锈跡,重塑其形態。 这个过程需要极强的控制力与耐心,许清安神情专注,如同最精湛的匠人,在火焰中雕琢著自己的作品。 竹茹则安静地守在一旁,时而为师父递上清茶,时而仔细观摩真火炼器的玄妙过程。 她看到那柄短剑在真火中渐渐褪去锈蚀,露出內部如秋水般澄澈的剑身,虽无锋刃,却自有一股灵韵; 看到那些玉片被熔炼重塑,化作一枚枚小巧的玉佩、玉簪,其上被许清安以神识刻画上简单的防护、聚灵阵法。 她看著师父额角微微见汗,看著那跳跃的真火映照著他平静而专注的面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 那份无声的关怀,细致入微,如春雨润物,却在她心湖激起更大的涟漪。 她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著克制后的微颤:“师父为弟子耗费心神,炼製护身之器,此恩……弟子铭感五內,定勤修不輟,以期早日能为您分忧!” 许清安收起真火,將一枚新炼成的温润玉佩递给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我师徒,何须言此。拿著吧,好生修行,便是对为师最好的回报。” “此物內含一击凝丹境剑气,注入灵力也可自成防御,可关键时刻护你周全。” 竹茹双手接过玉佩,指尖触及那温润质感,如同被一股暖阳怀抱,心里满是阳光。 她紧紧握住,用力点头,眼中光芒坚定。 夕阳余暉將二人身影拉长,融合在桃林暖光里。 她站在他身侧,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能感受那份守护…… 那份被人关怀的安全感。 心中的藤蔓在无人可见的角落,悄然生长,缠绕著敬仰,也缠绕著一声无声的感动。 第104章 少年多遐想 又数日后,法器祭炼完成。 一柄长仅尺余、莹润如玉的“青玉小剑”,可藏於袖中,注入灵力后可激发一道护身剑气; 一枚雕刻著简易聚灵阵的“青丝簪”,能助她平日修炼时更易凝聚灵气; 许清安將这两件器物递给竹茹,嘴脸擒笑:“此物予你防身。修行之路,漫长多艰,需有护道之器。拿著吧。” 竹茹双手接过。 法器一入手,便觉触手温润,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功伐阵法和符文之力。 但她感受更多的,是师父对他的关怀和爱护。 她紧紧握著那枚储物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眼圈竟有些泛红,声音哽咽:“师父……弟子何德何能,受此厚赐……” 许清安淡然一笑:“你既唤我一声师父,我自当为你计之深远。收下吧。” 法器既已炼成,洞天药圃的探索也暂告段落,许清安的生活重心重新回到了对上古竹简的研读与自身道法的打磨上。 这一日。 许清安想起吴名曾经提到过的』仙殞之地』,於是找到吴名家里,一个魁梧的汉子开门迎来。 正是吴名的父亲,村中一位名叫吴大勇的憨厚汉子。 他见敲门的是许清安,搓著粗糙的大手,脸上带著几分侷促的神情:“仙…仙人是找我?”。 许清安带著温和笑意,平和道:“大勇兄弟,我此来是有事想问。” “我曾听吴名这孩子提到过,你似有梦吟过无名阁及仙殞之地的话语,故好奇来问问。” 大勇听见这话,黝黑的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窘迫:“不不不,您千万別信,別听这臭小子瞎说。” 许清安目光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远处的竹茹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悄悄竖起了耳朵。 吴大勇嘆了口气,脸上露出追忆与自嘲交织的复杂神色:“不瞒先生,我年轻时,跟村里其他后生不一样,不爱舞枪弄棒,就爱听里正和几位长老讲古。” “听多了那些先秦炼气士、飞天遁地的故事,心里就……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幻想的年少时代,眼神有些飘忽:“那时总觉得,咱们这桃源与世隔绝,说不定就藏著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甚至自己瞎琢磨,编了个故事,幻想自己是什么古老传承『无名阁』的隔代传人,肩负著寻找失落信物、开启『星陨之地』宝藏的重任……” “还偷偷用木头刻过所谓的『信物』,藏在后山,假装自己去探险。” 说到这儿,吴大勇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带著几分沧桑与无奈:“什么『仙陨之地』,不过是最近听多了您和里正他们研究的那些先古你问罢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信物』,早就不知道烂在哪里了。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让先生见笑了。没想到这些陈年旧梦的胡话,竟被这小子听了去,还当了真,整日里念叨,我……我真是……” “这小子听到了,就开始整日里在外面瞎传,说什么『无名阁』、『星陨之地』、『阁主信物』之类的浑话” “桃花源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了,我…我脸都被他丟光了!”说到这,他满是羞慨和无奈。 许清安就静静听著。 吴大勇的话语中,没有神秘,没有隱情,只有一个平凡男子对年少时中二幻想的赧然回顾。 那些曾让许清安心生微澜的词汇,“无名阁”、“星陨之地”。 此刻听来,不过是一个被困於方寸之地的少年,用以慰藉枯燥生活的想像產物,充满了烟火气的真实与一丝淡淡的悲凉。 许清安心中那关於吴名命数的些许疑虑,渐渐消散,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嘆。 原来如此。 但这场凡人的英雄梦,却显得如此质朴,甚至有些可爱。 “少年遐想联翩,乃是常情。”许清安温言安慰道,“吴名天真烂漫,有此想像,亦是无妨。大勇兄弟不必掛怀。” 吴大勇见许清安並未笑话,反而出言宽慰,顿时鬆了口气,连连道谢。 待许清安回到居住的地方,竹茹才慢慢挪步过来,轻声问道:“师父,原来……吴名说的那些,都是他爹年轻时瞎想的?” 许清安望向桃源上空那片被阵法隔绝、永恆寧静的天空,目光悠远。 “是啊。红尘眾生,谁年少时没有过飞天遁地、拯救苍生的梦呢?只是梦醒之后,大多数人选择了柴米油盐,將那份幻想深埋心底。” “吴大勇如此,世间无数人,亦如此。” 他的话语中带著一丝看尽沧桑的通透。 竹茹听著师父的话,看著他平静的侧脸,满心的疑惑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安寧与理解。 她明白了师父的广阔,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渺小与幸运。 能追隨在这样一位真正行走於长生路上的师父身边,已是她此生最大的机缘。 那些师弟师妹们被俗世所累,自己如今该是何其幸福,这一刻,她內心涌起满满的动力。 “师父,”她抬起头,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澈与坚定,“弟子想去洞天药圃,再尝试炼製一炉清灵丹。” 许清安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頷首:“去吧。心静则丹成。” 竹茹恭敬一礼,转身向山崖走去,步伐沉稳。 阳光透过桃枝,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背影单薄却透著一股韧劲。 许清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阵法入口,眼中掠过一丝讚赏。 有怜惜其天赋好,但天地绝灵能走到这一步必然吃够了苦头,也有高兴,或许长生路上不至於孤独。 但他很快便將这丝情绪压下,重新闭上双眼,心神沉入金丹大道之中。 长生的路途太过漫长,竹茹天赋再好,环境决定了她的上限。 或许沿途的风景与牵绊,终究也只能是过眼云烟? 他不知道答案,亦不愿深思。 至少在此刻,这片桃源的寧静尚未被打破,弟子的道心亦在成长,这就足够了。 桃林寂寂,唯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如同岁月无声的吟唱。 第105章 五年弹指一挥间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於桃花源中,此言更显其真意。 自许清安与竹茹踏入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净土,倏忽间,已是五个春秋流转。 洞天之內,无寒暑之极变,唯灵气如涓涓细流,昼夜不息。 那灵泉伴生的“木冥根”,静静地悬浮在许清安平日打坐的石台之侧。 它既是未来炼製“五行针”的关键宝材,其本身散发的木之道韵,亦如一面无形的磨刀石,砥礪著许清安的金丹与神魂。 许清安常年居於山崖洞府深处,身形愈发沉静,几与周遭石壁融为一体。 他周身气息內敛,若不细察,便如一尊失去烟火气的玉雕。 然其体內,却是另一番浩瀚景象。 《神农百草经》的功法如长江大河般奔流不息,那枚凝丹境中期的金丹,于丹田气海之中缓缓旋转。 色泽愈发深邃,內里仿佛有氤氳紫气生灭,隱现龙虎交媾之象。 他对先秦乃至更古老文字的研究亦未曾停歇。 里正虽已老迈,精神好时,仍会与许清安对坐论“古”。 那些记录著夏商周乃至春秋战国的炼气秘法、山河异志、星象占卜的竹简、玉册,被逐一译出,整理。 许清安並非全盘接受,而是以《神农百草经》为根,取其精华,去其芜杂,融会贯通。 许多上古炼气法门因天地环境剧变已不可直接修炼。 但其蕴含的对天地法则的朴素认知、对自身神藏的探索方式,却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 助他更深地理解了自身传承的博大精深。 有时,他会针对某一段落落的阵法描述或丹药配方,与竹茹探討,考较她的悟性,亦是对自身所学的一种梳理与印证。 竹茹的变化,则更为外显。 在五年岁月沉淀下,修为有进,气质愈发沉静温婉。 眉宇间却添了一份属於修行者的坚韧与从容。 她的修为,在许清安的悉心指点与洞天福地的滋养下,早已稳固在感气后期,丹田內一颗金丹雏形显现。 那柄青玉小剑与青丝簪,已被她祭炼得心神相通,运转由心。 尤其那簪子,简易聚灵阵常年运转,使她打坐练气时事半功倍。 她將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炼丹与照料药圃之中。 许清安译出的上古丹方,成了她最好的教材与实践目標。 从最初只能炼製“清灵丹”、“益气散”等基础丹药,到后来已能尝试炼製一些功效更为奇特的古方丹药。 如能短暂强化目力的“明睛丸”,或是驱除瘴癘之气的“避瘴丹”。 成功与失败交替,丹房內时常传出或馥郁或焦糊的气味。 而竹茹的神情,也在一次次的控火、投药、凝丹中,变得越来越专注、平和。 她依旧悉心照料著那方洞天药圃。 那些得自此地、外界早已绝跡的灵药,在她的精心培育下,生机勃勃,年份愈久,药性愈足。 她甚至尝试著將一些药性相合的古药种子进行杂交培育,虽屡经失败,却也偶有惊喜,得一两种药性更为温和或特异的新株。 这个过程,让她对《百草蕴灵法》的理解,不再局限於功法本身,而是延伸到了草木枯荣、生命演化的自然之道上。 师徒二人之间,却似被时光酿成了一种更为醇厚、无言的默契。 洞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然而,桃花源內的凡俗世界,却在真切地经歷著生老病死、世代更迭。 老里正,那位守护著桃源秘密的老人,在年前的一个早上,於睡梦中安然辞世。 临终前,他紧紧握著许清安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对这片土地与先民传承的眷恋与嘱託。 许清安以灵药为其延寿数载,终抵不过天命轮迴,亲自为其主持了简单的葬礼,葬於桃林深处,面向著先祖来的方向。 吴大勇那个曾经做著“无名阁”英雄梦的憨厚汉子,鬢角也已染上风霜,成了村中沉稳的支柱。 他的儿子吴名,订了婚,过一年就能迎娶村里心灵手巧的姑娘为妻。 那个儿时整天嚷嚷著要当“无名阁阁主、搅动天下风云”的顽童,如今肩上扛起了家庭的重担。 开始每日为生计忙碌,只有在酒后微醺时,眼中才会偶尔闪过一丝与父亲年轻时相似的、对山外世界的好奇光芒。 但很快便被现实的烟火气所掩盖。 他曾偷偷问过竹茹:“竹茹姑姑,山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了?” 竹茹只是轻轻摇头,柔声道:“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不如这里安寧。” 吴名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新生与衰老,喜悦与哀伤,在这片看似永恆的秘境中无声上演,构成一幅真实而略带伤感的画卷。 许清安与竹茹如同两个静默的观画人,身在其中,却又疏离其外,深刻体会著“仙凡殊途”四字蕴含的寂寥。 这一日,正值深秋。 许清安自深定中醒来,缓步走出洞府。 崖外云海翻腾,如浪如潮,夕阳的余暉將云层染成一片瑰丽的赤金。 药圃之中,几株罕见的“金霞兰”正值花期,花瓣在夕阳下流淌著蜜糖般的光泽,异香扑鼻。 竹茹正挽著袖子,小心地为它们浇灌灵泉,侧影在夕照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髮髻上的青丝簪泛著温润的光。 许清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似蕴含著某种决断:“竹茹。” 竹茹闻声转身,见是师父,放下水瓢,恭敬行礼:“师父。” 许清安目光掠过她沉静的面容,望向云海之外那不可见的、广袤而动盪的人世间,缓缓道:“此间五年,你根基已固,丹道亦初窥门径。这桃源虽好,终非久居之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崑崙墟之谜,关乎上古炼气士消亡之因,亦可能蕴藏著天地绝灵的真相。你我在此所得线索,指向明確。是时候,该离开这里,前往崑崙一探了。” 竹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有对未知的些许忐忑,也有不舍。 她微微頷首:“弟子谨遵师命。只是……何时动身?” 许清安收回目光,看向洞府內那堆积如山的古籍竹简,以及药圃中那些生长了五年年的灵药。 “且再做些准备,將需带走的典籍、药材整理妥当。待来年春暖,冰雪消融,便是你我出去之时。” “是。”竹茹轻声应道,心中已开始盘算著如何採收、保存那些娇贵的灵药,以及哪些丹方典籍需优先携带。 夕阳彻底沉入云海,天色渐暗,桃源內各家各户升起裊裊炊烟,夹杂著孩童嬉戏的笑闹声。 许清安独立崖边,青衫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拂动。 五年潜修,如白驹过隙,而前路漫漫,崑崙雪冷,世事如棋,皆在未知之中。 桃林寂寂,夜风渐起,吹落几片早凋的桃叶。 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远行,奏响一曲低回的序章。 第106章 结伴离桃源 次年春深。 桃花源內,正是芳菲最盛之时。 千树万树緋云蒸腾,落英繽纷,织就一场铺天盖地的瑰丽花雨,將山坳染成如梦似幻的仙境。 这极致的绚烂,却如同盛世华章终曲前的最后一个高音,蕴含著离別在即的无声咏嘆。 山崖洞府之前,许清安与竹茹並肩而立。 他们的行囊早已备妥。 许清安袖袍轻轻一拂,身前虚空泛起细微涟漪。 石室內那些耗费五载心血译读、抄录的竹简玉册副本,药圃中精心採收的灵药珍品,以及若干日常用度之物。 皆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化作流光,没入他指尖那枚古朴龟甲之中。 龟甲表面纹路微光一闪,旋即恢復如常。 这须弥纳於芥子的神通,竹茹早已司空见惯,但每一次目睹,心中仍不免升起对大道玄奥的深深敬畏。 离別的时刻终究到来。 他们没有惊动村中眾人,只在晨曦微露、薄雾氤氳之时,悄然来到老里正长眠的桃林深处。 坟冢安静,周遭桃枝繁花低垂,似在默哀,亦似在送別。 许清安取出一壶用洞天灵泉酿製的清酒,缓缓酹於墓前,轻声道:“望安息,此间传承,清安必不敢忘。” 竹茹亦默默躬身行礼,眼中流露出对这位睿智长者的追思。 远处,村舍间已有炊烟裊裊升起,吴大勇家院落里传来孩童清脆的嬉笑声,夹杂著父母慈爱的呵斥,桃源寻常一日,刚刚开始。 这片土地的安寧与轮迴,与他们二人的离去,形成静默的对照。 行至当年踏入此地的山崖入口处,阵法光晕流转,与外界的屏障似有感应。 许清安並指如剑,指尖灵力吞吐,並非刚猛衝击,而是如春雨润物,精准地点在虚空某处。 顿时,道道繁复古老的符文光影一闪而逝,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悄然唤醒,又缓缓闔上眼帘。 一条朦朧的、光影扭曲的通道,悄然出现在绝壁之前。 通道之外,是武陵山真实而凛冽的春风,带著山野泥土的腥气、草木疯长的气息,以及遥远尘世隱约传来的喧囂。 许清安驻足,回望。 目光掠过那片生活了五载的洞府药圃,掠过如云似霞的桃花林,掠过村舍炊烟,最终落在那座新坟的方向。 眼中情绪复杂,有对这方净土的些许眷恋,有对逝去时光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然前行的坚定。 长生路远,岂能久困於一隅安乐?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青衫身影瞬间没入那光影通道之中。 竹茹紧隨其后,素白身影如惊鸿掠影,在进入通道前最后一刻,她忍不住再次回首,將那片承载了她五年记忆的桃花源,深深烙印在心海深处。 光晕流转,通道无声弥合,绝壁恢復如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 重入红尘,扑面而来的不仅是熟悉又陌生的山川风物,更是时光流逝五年的强烈实感。 官道依旧蜿蜒,却似乎更加破败不堪,车辙印旁野草蔓生,几近淹没路径。 沿途所见村落,多有倾颓废弃之象,人烟明显较五年前更为稀疏。 偶有相遇的行旅商队,亦是个个面带风霜,眼神警惕,行色仓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更让许清安和竹茹这类灵觉敏锐的修行者感到不適的是。 天地间那股灵机滯涩、晦暗不明的感觉,比五年前离开始时更为浓重,如同整个天地都在缓慢地走向窒息。 这与桃源內灵气盎然的景象,判若云泥。 许清安实际年岁已六十,然金丹大道驻顏有术,望去仍如青年。 竹茹亦已年五十有五,但因修为精深,望之不过三十许人,风姿不减。 他们的目標明確——崑崙墟。 然而,文州山谷白鹤与刘纯已等候五年,唯恐其担心,先得去一趟文州。 更遑论,崑崙墟若遗有文献典籍,必然是以极其古老的文字鐫刻记载。 其玄奥程度,恐怕远胜桃源中所见的先秦篆文。 若不通其文,即便寻到遗址,亦如盲人摸象,空入宝山。 故而,先得要一路“问道於野”、系统学习更古老文字。 这一日,他们行至荆湖北路的重镇夷陵。 城中有一位致仕多年的艾姓老翰林,以收藏金石碑拓、精研甲骨卜辞而闻名士林。 许清安备好拜礼登门拜访。 艾翰林年逾古稀,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双眸清澈有神。 老人將二人延入书房,但见四壁图书环立,案头椅上堆满了龟甲兽骨、青铜器拓片。 空气中瀰漫著陈年墨香与古旧纸张特有的气息,儼然一座微型的古籍宝库。 许清安收敛周身灵韵,全然以学者身份相交。 他取出在桃源译读古籍时,特意摹写下来的若干最为艰深、连里正亦无法完全解读的奇异古文字符,虚心向艾翰林请教。 这些字符奇古异常,结构玄奥,有些连博闻强识的陈翰林都未曾见过,顿时激起了老人极大的研究兴致。 他颤巍巍地取出珍藏多年的各类拓片、古籍底本,与许清安凑在灯下,一同比对字形、探討字源、揣摩字义。 “许先生请看,此字形態,与老朽收藏的这片商晚期牛胛骨上的『祀』字颇有同源之妙,然笔画更为象形古朴,或许年代更为久远……” “再看这个符號,似『雨』非『雨』,其下缀有火焰之形,按常理水火难容,记载的莫非是某种失传的秘法祭祀?亦或另有玄机,指代某种天地异象?” 竹茹则静坐一旁,素手纤纤,熟练地烹煮著自带的清茶,適时奉上香茗。 她虽对那些艰深古字未能全然领会,却听得十分专注。 许清安神识过人,几近过目不忘,且思维敏捷,常能举一反三。 从字形的细微差异、辞例的对比中提出独到见解,令浸淫此道一生的艾翰林亦时常惊嘆。 捻须赞道:“许先生真乃天纵奇才,若专攻此道,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 短短数日盘桓,许清安对甲骨文、金文的认知便有了质的飞跃。 许多之前在桃源苦思不得其解的竹简疑难点,在此番请教与探討中豁然开朗。 临別之际,艾翰林执手相送,颇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坚持將自己多年批註整理的一套金石拓本合集赠予许清安。 许清安感其诚意,亦留下几味精心炼製的、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效的灵丹。 並未言明神异,只说是家传的养生之物,聊表谢意。 老人含笑收下,並未多想。 自此,师徒二人便这般一路西行,过险峻的夔门,入动盪的利州路。 每至一处文风稍盛或传闻有隱逸贤士之地,许清安便会留意探访。 有时是在州学书院与饱学的山长论道终日; 有时需深入云雾繚绕的深山,叩响隱世博学老者的柴扉; 有时甚至是在市井陋巷之中,寻得一位虽潦倒困顿却满腹学问、终日与故纸堆为伴的奇人。 竹茹始终安静相伴,悉心照料师父起居。 师徒二人,一青一素,步履从容,行走在烽烟渐起、民生凋敝的末世山河之间。 第107章 烽火连蜀道 越抵进文州。 山势越渐缓,官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茶棚与歇脚的脚店,人烟稍稠。 然而,这份稠密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仓皇。 道上行人多是扶老携幼,推著独轮车,挑著担子,面色惶惶,向南奔逃。 车軲轆碾过乾裂的土路,发出沉闷而疲惫的声响,夹杂著孩童压抑的啼哭与妇人低低的啜泣。 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滯涩感愈发浓重。 並非真实的金属气味,而是兵戈杀伐、恐惧绝望所凝聚成的无形煞气。 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道旁的野草都似乎耷拉著脑袋,失去了生机。 许清安与竹茹依旧青衫素衣,步履从容,在这股南逃的逆流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的洁净与平静,引来了不少惊疑、麻木,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的目光。 行至一处岔路口,略具规模的车马店外,围聚著更多歇脚的人,议论声、嘆息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沸水。 “……天杀的韃子,真围了成都府!” “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郭靖大侠还在城里死守,可……唉!” “听说城外都堆成尸山了!河水都染红了!” “逃吧,往南,往大理那边跑,听说那边还能安稳些……” “文州那边前几日还有韃子的游骑过去,烧杀抢掠,好几个村子都……” 破碎的言语,如同冰冷的针,刺入许清安的耳中。 尤其是文州二字,让他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骤然泛起一丝微澜。 他停下脚步,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山峦,投向了东北方那片他经营了数十载,用以暂避红尘、传承道统的山谷。 白鹤灵性虽足,能驱寻常猛兽,却难敌成建制的军队煞气与锋鏑。 刘纯那孩子,资质心性皆是上佳,但修为尚浅,歷练不足,如何能在这等乱世漩涡中护得山谷周全? 那方他以阵法隱匿、精心布置的净土,在如此滔天兵燹之下,是否还能维持其超然与安寧? 一丝清晰的忧虑,如冬日清晨的寒露,悄然凝结於他金丹圆融的道心之上。 並非恐惧,而是一种对“羈绊”的天然掛碍。 长生路上,並非绝情绝性,那些投入了心血与时光的人与地,早已成为道基的一部分。 竹茹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敏锐地捕捉到了师尊气息那剎那的凝滯。 她顺著许清安目光所向望去,心中已然明了。 她想起了师尊提起的山谷中的晨雾,想起了药圃里亲手栽种的灵药,想起了师尊提起的刘纯师弟带著稚气却认真的脸庞,想起了白鹤清越的唳鸣。 她上前一步,与许清安並肩而立,目光清冽而坚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先生,是在担忧文州山谷,担忧刘纯师弟与白鹤么?” 许清安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竹茹脸上。 五载桃源潜心修行,不仅让她修为大进,逼近金丹门槛,更让她心思剔透,善察人意。 他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烽火已燃及蜀地腹心,成都危若累卵。文州虽偏,然乱军游骑肆虐,恐难独善。刘纯年少,白鹤性灵,需得儘快回去一看。” 他没有言明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是仅仅確认安危,还是要在必要时,以自身之力对抗这滚滚而来的歷史洪流? 但竹茹已然懂得。 师尊的道,是济世亦是守护。 他不会眼见黎民受苦而无动於衷! 那片山谷,那些弟子,便是他於此尘世中,不容触碰的底线之一。 她迎著许清安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清澈的眸子里映著天光与决然,再次重复了五年前离开桃花源时的誓言。 此刻听来,更添分量:“前路凶险,兵戈煞气冲天。弟子愿隨先生同行,纵是刀山火海,亦不相负。”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这平淡如水的陈述,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 她知道,此行折返,不再是游歷问道,而是可能直面无情的战爭绞肉场,是主动踏入因果煞气最为浓烈的漩涡中心。 但她更知道,师尊所在之处,便是她的道途所向。 昔年临安离別,桃源五载困守,如今既已重聚,她便绝不会再让师尊独自面对任何风雨。 许清安静静地看著她,看著这个当年在临安保安堂外收下的孤女,如今已能如此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共同承担。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凝练,那份依赖已化为並肩的勇气。 他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淡了因乱世而生的些许凉意。 他没有劝阻,亦无需多言。 只道了一个字:“好。” 下一刻,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般温润內敛,如同藏锋於鞘,而是骤然出鞘,展露出斩破云霄的锋芒! 青衫无风自鼓,猎猎作响,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压以其为中心弥散开来。 虽未刻意针对凡人,却让周遭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南逃的难民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骇然望向这对气质非凡的男女。 许清安伸手虚虚一引,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已然托住了竹茹。 “凝神,静气,跟上我的灵力流转。” 话音未落,二人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 不再是徒步而行,而是直接冲天而起! 也並非藉助飞剑法器,而是纯粹以自身金丹伟力,裹挟著竹茹,御风凌霄! “呼——!” 剧烈的风声在耳边咆哮,脚下的官道、逃难的人群、倾颓的村落、蜿蜒的河流 都在一瞬间被急速拉远、缩小,化为模糊不清的色块,融入苍茫大地。 云气自身侧飞速掠过,带著高空特有的凛冽与疏离。 竹茹屏住呼吸,全力运转体內灵力,適应著这远超她自身极限的飞遁速度。 心中对师尊的修为有了更深切的认知,那是一种近乎改天换地的力量。 许清安目视东北方向,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蛛网,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蔓延,不断扫描著前方的山川地势。 避开可能存在的大型军阵或特殊能量波动。 他的面色沉静依旧,但那双映著云海与飞速后退山河的眸子里,已燃起一丝凛冽的光芒。 下方,蜀地的山河轮廓在神识中飞速掠过。 他能看到更多破碎的村庄,废弃的田地,甚至偶尔能感知到小股军队移动带起的烟尘与煞气。 而自成都方向传来的那股血色狼烟般的战爭戾气,更是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漩涡,吞噬著生机,搅动著天机。 那漩涡中心,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他几乎可以想见。 而文州那方小小的山谷,那由他亲手布下、依靠地脉与灵植维持的隱匿阵法,在这席捲一切的战爭煞气衝击下,又能支撑多久? 是否已经摇摇欲坠? 刘纯那孩子,是否正带著白鹤,在山谷中焦急等待,或是已不得不面对外界的凶险? 青虹破空,速度再增! 仿佛要將这空间都撕裂开一道口子。 师徒二人,在这沉默而急速的飞遁中,將一路西行问道的计划暂且搁置,將探寻崑崙墟的目標推后,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赶回文州! 第108章 残垣凝血丹心映劫 青虹贯空,其速如电,將蜀地上空的阴云与煞气都撕裂开来。 许清安携竹茹御风疾行,越靠近文州地界,心头那份莫名的沉重感便愈发清晰。 那是一种心血来潮般的感应,仿佛维繫著某处重要所在的丝线,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终於,那片熟悉的、被层层山峦环抱的谷地出现在神识感知的边缘。 然而,昔日那浑然天成、与周遭山川气脉交融无间的隱匿阵法,此刻却如同风中残烛,光华黯淡,流转不畅。 构成阵法根基的草木灵性萎靡不振,原本无形的结界光幕此刻在许清安的神识中,显露出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丝丝缕缕外部那充满杀戮与绝望的战爭煞气正不断渗透侵蚀,使得整个山谷的灵气都变得浑浊、躁动不安。 “师父,阵法……”竹茹也感知到了那阵法传来的虚弱波动,清冷的面上浮现一丝忧色。 许清安目光一凝,速度再增三分,青虹如陨星般径直投向山谷入口。 身形落定,谷口景象映入眼帘。 那用以迷惑凡俗的藤萝幻阵已是东倒西歪,几处关键的阵眼石笋布满了细微的裂纹。 显然经歷过不止一次蛮力衝击或是煞气侵蚀。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与烟火气,混杂著草木焦枯的味道。 “师尊!是师尊回来了吗?!” 一个带著颤抖与难以置信惊喜的声音从谷內传来。 紧接著,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踉蹌著奔出,正是刘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衣衫有多处破损,沾染著泥污与已然发暗的血跡,脸上带著疲惫与惊魂未定。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许清安和竹茹的瞬间,迸发出了耀眼的光彩。 他手中紧握著一柄普通的长剑,剑身亦有崩口,显然经歷过恶战。 “刘纯!”竹茹一步上前,扶住了几乎要虚脱的师弟。 灵觉扫过,发现他只是脱力兼有些皮外伤,並无大碍,心下稍安。 但观其形容,可知这几日守护山谷是何等艰辛。 “唳——!” 一声充满了委屈、依赖与无尽欣喜的鹤唳划破山谷的寂静。 白鹤自谷內深处疾飞而来,雪白的羽翼上竟也沾染了些许污跡。 甚至有一两根翎羽有些凌乱折断,它径直落在许清安身边,用长颈紧紧蹭著他的手臂。 发出低低的、如同呜咽般的鸣叫,灵动的鹤眼里盈满了水光。 许清安轻轻抚摸著白鹤的颈羽,一股精纯温和的丹元力渡了过去,抚平它因恐惧和战斗而紊乱的气息。 同时目光扫过刘纯,声音沉稳,带著安定人心的力量:“无事便好。谷中情形如何?细细说来。” 刘纯在竹茹的搀扶下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语速急促地回稟:“回稟师尊!自月前元军大举攻蜀,战火蔓延,便有零散溃兵和元人游骑不时出现在附近山林。” “三日前,更有一队约二十人的元军精骑,不知如何窥破了外层幻阵的些许痕跡,试图强行闯入!” “弟子与白鹤藉助师尊留下的阵法之利,藉助地利周旋,苦战半日,虽將来敌尽数诛灭於谷外,但阵法也因此受损严重,灵气运转滯涩,几乎……几乎难以为继!” 他指著谷外几处尚未完全清理乾净的战斗痕跡,以及阵法核心处那些裂纹,心有余悸。 若非许清安平日教导的阵法知识与白鹤的灵觉相助,仅凭他一人,绝难守住这山谷。 竹茹看著师弟疲惫却坚毅的脸庞,又看了看依偎在师尊身旁、寻求安慰的白鹤,心中百感交集。 她轻轻拍了拍刘纯的肩膀,柔声道:“辛苦你了,刘纯师弟。” 刘纯这才注意到这位气质清冷如仙、容顏陌生的女子,竟称自己为师弟,不由得一愣,疑惑地看向许清安。 许清安微微頷首,道:“这是你竹茹师姐。” 刘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竹茹。 他虽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开山大师姐,但名字和事跡早已听闻无数次。 此前师尊离去便是寻找她! 此刻得见,激动之情难以言表,连忙躬身行礼:“刘纯拜见竹茹师姐!” 竹茹伸手虚扶,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暖意:“师弟不必多礼,这些年,你守护山谷辛苦了。” 白鹤也歪著头,好奇地打量著竹茹,它灵性极高,虽未见过,却能感受到竹茹身上与许清安同源的气息。 以及那份深厚的修为,不由得也发出一声友善的清鸣。 短暂的相聚与相认,冲淡了山谷中的紧张气氛。 然而,许清安的神识却时刻感应著远方。 就在他们交谈的这片刻,一股极其浓烈、几乎要染红半边天的血腥与怨煞之气,自成都方向轰然爆发,如同地狱之门洞开! 他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座正在沦陷的巨城。 城墙上坚守的身影在如潮的攻势下不断倒下,城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发出绝望的呻吟,最终轰然洞开。 铁蹄如洪流般涌入,刀光闪烁,火焰腾起,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兵刃入肉声……匯聚成一曲人间最惨烈的悲歌。 屠城! 元军入城之后,並未止步,而是展开了血腥的清洗与掠夺。 房屋被点燃,百姓被驱赶、屠戮,妇孺的哀嚎响彻街巷,繁华富庶的成都。 顷刻间化作了修罗场,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那冲天的怨气、死气、煞气,浓郁得如同实质,连远在文州山谷的许清安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其中蕴含的无尽痛苦与绝望。 许清安缓缓闭上双眼,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修行《神农百草经》,感悟草木枯荣,体察眾生疾苦,仁心早已融入道基。 临安十年,游歷半生,他见过苦难,救过灾厄。 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近距离地、如此清晰地目睹一座数十万人口的巨城在眼前被如此残忍地摧毁,无数生灵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那不仅仅是战爭的残酷,更是对人道、对文明、对生命最极致的践踏。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在他胸中翻腾、积蓄。 金丹在丹田內微微震颤,引动著周遭天地之气也隨之紊乱。 虽然,干涉这等规模的歷史进程,捲入如此滔天的因果煞气之中,必將引来难以预料的反噬,甚至可能动摇道基。 竹茹和刘纯也感受到了师尊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压抑的气息。 以及远方成都传来的、令他们灵魂都感到战慄的惨烈波动。 两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是担忧地望著许清安。 许久,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眸子,此刻却如同蕴藏著雷霆的深渊,冰冷,决绝,带著一丝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怒焰。 他看了一眼身旁歷经苦战、刚刚团聚的弟子与白鹤,又望向那远方正在被血与火吞噬的成都城。 个人的清修,长生的逍遥,在如此赤裸裸的、大规模的暴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必须为之。 有些因果,明知沉重如山,亦不得不背负。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动作仿佛要將周遭所有的悲愤与煞气都纳入胸中,声音低沉。 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然,在这残破的山谷入口缓缓响起: “此间之事,已非寻常兵祸。” “我欲往成都一行。” 话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竹茹与刘纯的心头。 他们知道,师尊此去,绝非仅仅是查看,而是要亲身介入这场浩劫,以一人之力,去对抗那席捲一切的蒙古铁骑。 前方,是十死无生的战场,是因果反噬的深渊。 但他,意已决。 第109章 草木皆兵雷霆盪魔 许清安將竹茹与刘纯安置於山谷阵法核心处,引动地脉残存灵气,布下一层坚实的守护禁制。 “守好此地,无论外界有何异动,不得出谷。”他声音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光在竹茹担忧的面庞与刘纯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一瞬,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愈发炽烈的青虹,撕裂长空,直扑那血腥气冲霄的成都方向。 他將速度提升至极致,风声在耳畔已化为连绵的雷霆。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窒息的怨煞死气便越是浓稠,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浸染成了暗红色。 神识先行一步,如无形的潮水漫过残破的城墙,瞬间將城內的地狱景象尽收“眼底”。 断壁残垣间,火焰贪婪地舔舐著曾经的繁华,黑烟滚滚,遮蔽天日。 街道上已难分辨石板原本的顏色,唯有凝固的、流淌的暗红。 尸骸枕籍,男女老幼,形態各异,却同样定格在惊恐与痛苦之中。 元军骑兵纵马驰骋,挥舞著弯刀,將躲藏的生灵逐一搜出、砍杀,狂笑声与哭嚎声、求饶声交织,构成世间最残忍的乐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兵卒当街追逐衣衫不整的妇女,有老者护著孙儿被长枪洞穿,有婴孩在死去的母亲怀中发出微弱的啼哭…… 人间炼狱,莫过於此。 许清安的道心,那歷经百年打磨、已近乎圆融无暇的金丹,在此刻剧烈震颤。 並非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对同类遭遇如此践踏所產生的巨大悲慟与无法抑制的愤怒。 《神农百草经》所修的仁心,在此刻化为焚天之怒。 他一生救人无数,秉持医者仁心,调和阴阳,何曾见过如此大规模、针对无辜平民的、赤裸裸的虐杀? 清修? 长生? 超然物外? 在这血海滔天面前,若仍只求独善其身,这道,不修也罢! 青虹落入成都城外一处尚算完整的钟楼之巔。 许清安凭栏而立,青衫在灼热腥风与漫天灰烬中狂舞。 他俯瞰著下方正在发生的惨剧,双眸之中,最后一丝温润彻底敛去,化为万年玄冰般的冷酷与决绝。 因果反噬? 天道责罚? 便让这雷霆,先涤盪了这人间罪业再说! 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具体的惨状。 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与这片天地、与城中无数尚存一息、或在痛苦死去的草木的沟通之中。 《神农百草经》运转到极致,丹田內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散发出太阳般璀璨的金芒。 他的神识不再仅仅是探查,而是化作无数纤细柔和的触鬚,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融入城內每一株倖存的草木之中。 倒塌宅院砖缝中顽强探出的一株青草,被火焰燎过却未死透的老槐树,官衙后院荷塘中仅存的几片残荷。 甚至是被鲜血浸透的泥土深处,那些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草籽、菌类的生机…… “吾乃行道之人,感汝等悲鸣,借汝等生机,涤盪邪魔,还此城片刻安寧……” 一股宏大而悲悯的意念,伴隨著精纯无比的草木灵韵与功德之力,顺著神识的连结,传递给城中每一个尚存的植物灵性。 奇蹟发生了。 那株砖缝中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叶片变得翠绿欲滴,散发出莹莹青光。 焦黑的老槐树,枯死的枝干上骤然抽出无数嫩绿的新芽,转眼间绿意盎然,枝椏间开始跳跃起细小的青色电蛇。 残荷挺立,原本萎靡的叶片舒展开来,脉络中流淌著碧色的光华。 被血浸透的泥土下,无数草籽瞬间萌发,破土而出,带著决绝的生机,染绿了猩红的大地。 整座成都城,凡有草木处,皆在呼吸之间焕发出惊人的、远超平常的生机! 浓郁的青色灵光从四面八方升起,起初是星星点点。 隨即连成一片,化作汹涌澎湃的青色灵潮。 如同倒卷的瀑布,向著城中心、元军最为密集肆虐的区域匯聚! 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並非水汽,而是由无尽草木生机与许清安引动的天地灵气混合而成的青黑色云层。 低沉地压在成都城上空。 云层之中,雷光隱现,却非寻常的银白闪电,而是蕴含著磅礴生命气息与毁灭意志的——青碧色雷霆!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雷鸣,炸响了! 不再是单一的雷声,而是成千上万道青碧色的雷霆,如同得到了號令的军队,自翻滚的云层中同时劈落! 它们的目標明確无比,精准地避开了蜷缩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宋人残民。 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狠狠砸入那些正在纵火、杀戮、抢掠的元军队伍之中! 雷霆落地,並未立刻消散,而是化作无数跳跃的、充满毁灭性生机的电蛇,在元军兵卒、战马之间疯狂窜动、蔓延! “啊——!” “这是什么?!” “天罚!是天罚!” “长生天怒了!” 惨叫声、马嘶声、惊恐的呼喊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狂笑与哭嚎。 被青碧雷霆直接劈中的元军,连人带马瞬间化作焦炭,连鎧甲都融为铁水。 被电蛇波及者,浑身抽搐,血肉枯萎,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乾,只留下一具具乾瘪的尸身。 那些凝聚了战场煞气的精锐骑兵,在这蕴含天地正位生机与毁灭之力的草木雷霆面前,如同纸糊泥塑,不堪一击! 雷霆並非一击即止,而是如同疾风骤雨,一波接著一波,毫不停歇地自青黑云层中倾泻而下! 整个成都城,仿佛化作了雷霆的海洋,青碧色的电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將城內的元军尽数笼罩。 元军大营,设於原成都府衙之处,此刻更是成为了雷霆重点关照的对象。 主帅大纛在第一时间就被狂暴的雷龙撕碎,营帐接连燃起青白色的火焰,那是草木之火,水泼不灭。 试图组织抵抗的將领、挥舞著弯刀咆哮的百夫长、惊恐四散的普通兵卒……无一例外,皆在这煌煌天威之下化为飞灰。 不过盏茶功夫,那原本充斥城內、气焰囂张的数万蒙古铁骑,竟已十不存一! 残存的少数幸运儿,也早已肝胆俱裂,丟盔弃甲,如同没头苍蝇般在雷光与废墟间奔逃,最终也难以逃脱那无处不在的青碧电蛇。 城中的火焰,被雷霆中蕴含的磅礴水灵生机悄然熄灭。血腥味依旧浓重,却少了那份新鲜的、不断產生的源头。 哭喊声渐渐微弱,並非绝望,而是倖存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只劈元军的“神跡”所震慑。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望著那漫天青雷,望著钟楼之巔那道若隱若现的青衫身影。 许清安依旧闭目而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引动全城草木生机,匯聚如此规模的雷霆,对他而言亦是不小的消耗。 但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与整座城市的草木灵潮、与天空的雷霆之云紧密相连,恍若执掌天罚的神祇。 雷霆渐息,青黑色的云层缓缓散去,露出后方被映照得一片诡异的天空。 城內,再无一个站立的元军。 焦黑的尸骸、融化的兵甲、兀自跳跃著细小电光的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著刚才那场短暂却毁灭性的风暴。 成都之围,以这样一种超乎所有人想像的方式,暂解。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辉黯淡了几分,却依旧冰冷。 他俯瞰著这座满目疮痍、但终於暂时摆脱了屠刀的城市,心中並无丝毫喜悦。 只有无尽的疲惫与那愈发清晰、如同悬顶之剑般的——天道反噬的预感。 极致的爽感之后,是更深沉的、对即將到来代价的洞悉与平静。 第110章 天罚弟子陨 成都城上空,那由草木生机匯聚而成的青黑色雷云尚未完全散去。 残余的电蛇仍在焦土与废墟间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映照著下方地狱般的景象。 短暂的死寂笼罩著城池,倖存的百姓蜷缩在断壁残垣间,茫然地望著那钟楼之巔的青衫身影。 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交织著。 许清安独立虚空,脸色微白,气息较之前略显沉滯。 然而,他此刻无暇调息,一股远比元军铁骑更为恐怖、更为浩大的威压,正以无法理解的速度自九天之上凝聚、降临! 那不是煞气,不是怨念,而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代表著此方天地秩序与规则的力量。 是干涉既定歷史洪流,以超凡之力大规模抹杀凡人兵卒,所引发的根本性反噬——天道震怒! 原本因雷霆而紊乱的天象,骤然变得更加诡异。 青黑云层被一股无形巨力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铅灰色的、沉重如铁的浓云。 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云层之中,一种暗紫色的、不断扭曲蠕动的纹路,如同天道睁开的、充满漠然与惩戒意味的巨眼。 狂风骤起,却非寻常之风,风中带著刺骨的寒意与消融万法的诡异力量,捲起地上的灰烬与血腥,发出如同万鬼呜咽般的嘶嚎。 整个成都地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走了所有光明,陷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昏沉。 “来了。” 许清安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洞悉命运的疲惫。 他早已料到此举必遭天谴,只是没想到,这反噬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比之他当年在青芝山凝丹时所度的四重天劫,其威势恐怖了何止十倍!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死寂的城池,看了一眼那些倖存者眼中微弱的光芒。 他是宋人,也是医者,见家国破碎和百姓罹难,怎能无动於衷! 他不后悔! 隨即,身形化作一道决绝的青虹,不再停留,径直朝著城外西南方向、人跡罕至的连绵深山激射而去! 他必须远离人群,否则天罚余波,足以让这座刚刚经歷浩劫的城池彻底化为齏粉。 “师尊!” 几乎在许清安动身的剎那,一直隱藏在城外山林中、密切关注著城內动静的竹茹,失声惊呼。 她未在谷中遵从师命留守,而是凭藉自身修为与对师尊气机的感应,悄然跟至成都附近。 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令她灵魂都在颤慄的天道威压,以及师尊那毫不掩饰的、引劫而去的意图。 没有丝毫犹豫,竹茹体內灵力疯狂运转,素白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地朝著许清安离去的方向追去。 她知道自己修为远不及师尊,此去可能毫无用处,甚至徒增累赘,但让她眼睁睁看著师尊独面如此恐怖的天罚,她做不到! 许清安离了数十里距离,来到一处人跡罕见的深山,身形刚刚落定,尚未站稳。 “咔嚓——!!!”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粗大的暗紫色雷霆,便如同天道掷下的审判之矛,撕裂铅灰色的天幕。 带著毁灭一切的意志,精准无比地朝著许清安当头劈落! 雷霆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然將周遭数十丈的山石碾为齏粉,古木化作飞灰! 许清安瞳孔骤缩,不敢有丝毫保留。 体內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磅礴的丹元混合著功德金光与草木灵韵,化作一道凝实无比的青色光柱,冲天而起,迎向那道暗紫雷霆!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发开来,金青光柱与暗紫雷矛狠狠撞击在一起!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恐怖的能量衝击波呈环形骤然扩散,將方圆百丈內的一切都夷为平地! 许清安浑身剧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又被强行咽下。 那青色光柱在暗紫雷霆的轰击下,仅仅支撑了数息,便轰然破碎! 残余的雷霆之力狠狠砸在他的护体灵光之上。 “噗!” 护体灵光瞬间黯淡,许清安如遭重击,身形倒飞出去,狠狠撞入后方山壁之中,砸出一个深坑。 他挣扎著站起,青衫破碎,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气息已然紊乱。 仅仅第一道天罚之雷,就已让他受了不轻的內伤! 这还只是开始。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暗紫色的雷霆一道比一道粗大,一道比一道狂暴,如同连绵不绝的巨锤,不断轰击在许清安所在的位置。 他手段尽出,金针布阵,草木为盾,丹元化罡,却依旧被劈得皮开肉绽,骨骼碎裂,那身青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化为暗褐色。 最可怕的是丹田之內,那颗原本圆融璀璨、象徵著金丹大道根基的金丹,此刻已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光芒极度黯淡,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崩碎! 第五道天罚之雷,凝聚了前四道的大部分威力,如同一条咆哮的暗紫色孽龙,带著终结一切的寂灭气息,轰然降临! 这一击,已然超出了许清安此刻状態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望著那毁天灭地的雷霆,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却並无恐惧。 或许,这便是干涉歷史的代价…… “先生——!”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素白的身影,带著决绝而无悔的气势,猛地从侧面衝出,不顾一切地挡在了许清安的身前! 是竹茹! 她一直在一旁,看著师尊在天罚下苦苦支撑,看著那金丹濒临破碎,心如刀绞。 她知道,这最后一道雷霆,师尊接不下! “逆转金丹,护道燃灵!” 竹茹清叱一声,脸上浮现一种异样的潮红。 她毫不犹豫地逆转了体內那枚已凝聚九成、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成型的假丹! 將所有即將圆满的灵力、毕生的修为、乃至自身的生命本源,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燃烧、压缩、引爆! 一股远超她自身境界的、璀璨而悲壮的灵力光柱,自她体內爆发而出。 化作一面凝实无比、却透著牺牲与寂灭意味的七彩屏障,悍然迎向那道暗紫孽龙! “不!!!” 许清安目眥欲裂,嘶声怒吼,想要阻止,却已是无力回天。 “轰——!!!!!” 七彩屏障与暗紫雷霆狠狠撞击! 没有僵持,屏障在接触的瞬间便剧烈震颤,然后轰然破碎! 但就是这短暂的阻挡,消耗了这道天罚之雷近半的威力! 破碎的屏障化作最精纯的本源灵力,並未消散,而是被竹茹以最后的神念引导,如同百川归海,尽数灌注进入许清安那布满裂痕、即將破碎的金丹之中! 与此同时,被削弱后的暗紫雷霆,残余的力量狠狠劈在了竹茹身上! “呃啊……!” 竹茹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浑身剧颤,鲜血瞬间从七窍中涌出,周身经脉寸断,丹田彻底粉碎。 所有生机在这一刻被天道之力无情斩断! 她最后回头,看了许清安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依恋,有不舍,有解脱,最终化为一片空洞。 她那软倒的身躯,被许清安颤抖著接住。 而许清安体內,得到了竹茹牺牲全部、逆转假丹而来的磅礴本源灵力滋养,那濒临破碎的金丹,竟硬生生止住了崩碎的趋势。 裂痕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强行弥合,重新恢復了圆润的形態,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分,稳稳停留在了凝丹中期! 然而,金丹表面,七道最深、最狰狞的裂痕,如同天道刻下的诅咒,无论如何运转丹元,都无法磨灭。 它们清晰地烙印其上,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此次逆天之举的代价,以及那位弟子永恆的牺牲。 天罚之云,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亦或是目標气息的微妙变化,缓缓开始消散。 铅灰色的天空逐渐褪去,露出后方惨澹的天光。 山林间,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焦土的呜咽。 许清安紧紧抱著怀中已然气息全无、肉身生机彻底断绝的竹茹,感受著她尚存的余温,看著那苍白却依旧寧静的面容。 竹茹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气若游丝,却带著一抹解脱而温柔的微笑,轻声道: “先生……这条路,弟子……只能陪您……走到这里了。” 话音落下,她头一歪,最后一丝生机,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许清安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师姐——!!!” 远处,终於凭藉白鹤勉强赶到的刘纯,恰好目睹了这最后的一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瘫软在地,痛哭失声。 白鹤亦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穿云裂石的悲唳,鹤唳声在山谷间久久迴荡,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许清安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终於无法抑制地,顺著染血的脸颊滑落,滴在竹茹冰冷的面庞上。 长生之重,莫过於此。 第111章 冰封遗魄余波撼世 天地间最后的雷息散去,只余下山林焚烧后的焦苦与血腥气,混杂著深入骨髓的悲愴。 许清安抱著竹茹已然冰冷、生机全无的身躯,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僵立於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上。 刘纯的痛哭与白鹤的悲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模糊而不真切。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直到东方既白,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尚未完全散尽的尘埃,照亮了竹茹苍白却依旧寧静的侧脸。 那凝固在嘴角的、带著解脱与温柔的细微弧度,刺痛了许清安空洞的双眼。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扑倒在地、泣不成声的刘纯,掠过用长喙轻轻触碰竹茹衣袖、发出哀哀低鸣的白鹤。 最终落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横亘天地、万古积雪的崑崙山脉。 《神农百草经》的传承信息,如同沉寂的星河,在他心念引动下,泛起微光。 其中,记载著一门古老而近乎失传的秘术——“玄冰养魄阵”。 此阵非攻非守,亦无起死回生之逆天神效。 其唯一作用,便是借极寒绝阴之地,锁住逝者肉身最后一丝元气不散,维持肉身不腐不坏,宛若时间凝固。 崑崙墟,传说中连接天地的柱石,其深处有万年不化的玄冰之窟,正是布设此阵的绝佳之地。 他必须去那里。 这是此刻,他能为这个陪伴自己最久、最终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弟子,所做的唯一一件事。 “刘纯。”许清安开口,声音沙哑乾涩,仿佛砂石摩擦。 刘纯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师尊。 许清安的目光已然恢復了几分沉静,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慟与决绝。 “收拾心境,照看好白鹤。带你师姐……的遗蜕,我们回山谷,稍作整顿,而后,你与白鹤,需返回临安。” “师尊!您呢?”刘纯急切问道,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需往崑崙一行。”许清安没有隱瞒,目光再次投向西北,“崑崙之巔,有万年玄冰,可布『玄冰养魄阵』,暂保你师姐肉身不灭。” 他顿了顿,看向刘纯,眼神复杂:“临安保安堂,是你竹茹师姐与我起步之地,亦是传承所在。石头、芸娘他们……需要有人告知此事。” “你持我信物回去,將……將你师姐之事,告知他们。此后,便留在临安,潜心修行,支撑门户,非有要事,不得离城。” 这是交代,亦是託付。 他將告知临安同门的重任,將未来的传承希望,都压在了这个年纪尚轻的弟子肩上。 刘纯看著师尊那染血的青衫,看著怀中气息全无的师姐,又想到远在临安、或许还对未来充满期盼的石头师兄和芸娘师姐。 心中悲慟与责任交织,重如山岳。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焦黑的土地上,哽咽道:“弟子……遵命!定不负师尊所託!” …… 残破的文州山谷,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许清安以残余丹元,勉强修復了部分核心阵法,使之能暂时自行运转。 他將山谷中剩余的重要物资、典籍收入龟甲,又將一枚刻有“安”字的古朴玉牌交给刘纯,作为返回临安保安堂的信物。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许清安以洁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將竹茹的尸身包裹,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沉睡。 他亲手將她负於背上,以灵力轻柔固定。 那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本就布满裂痕的金丹,又是一阵隱痛。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数十年平静时光的山谷,看了一眼强忍悲痛的刘纯与哀鸣不止的白鹤。 毅然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略显黯淡却依旧坚定的青虹,背负著那抹素白,直射西北崑崙方向。 刘纯抹去眼泪,翻身上了鹤背。 白鹤长唳一声,展开双翼,虽依旧悲戚,却依循许清安最后的指令,承载著刘纯,转向东方,朝著遥远的临安城,振翅而去。 师徒二人,一西一东,就此別过,各自奔赴未知的前路。 许清安御空而行,速度虽不及来时迅疾,却依旧远超凡俗想像。 他刻意避开了人烟稠密的城镇,沿著荒僻的山脉飞行。 然而,成都之事,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已在这战火纷飞的蜀地,乃至更遥远的地方,轰然炸响,激起滔天波澜。 在他飞越一些偏僻村落或山野樵夫、猎户的视线时,偶尔能捕捉到零星的、充满敬畏与难以置信的议论。 “……听说了吗?成都!天神发怒了!” “可不是!漫天青色的雷,只劈韃子!几万元军,一下子就没了!” “是有仙人下凡了!我三舅姥爷家的邻居的表侄当时就在城外,亲眼看到钟楼上有青光!” “蒙古人的大汗都惊动了!听说在营地里摔了杯子,大骂是妖法……” “但也嚇破胆了!传令暂缓进攻,要查清楚怎么回事……” 消息在口耳相传中不断变形、夸大,但核心未变。 成都城外,有不可思议的存在,以雷霆手段,几乎全歼了围城的元军,迫使不可一世的蒙古大军暂缓了南侵的兵锋。 这消息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沦陷区百姓绝望的心田。 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北方蒙古高层的神经之上。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强敌更令人恐惧。 许清安神识扫过这些破碎的信息,心中无喜无悲。 这名动天下的壮举,是以竹茹的性命和他自身道基重创为代价换来的,於他而言,唯有沉重。 他不再停留,也不去理会外界如何纷扰,只是朝著那片白雪皑皑、传说中隱藏著上古秘辛的崑崙山脉,坚定不移地飞去。 不知飞越了多少崇山峻岭,跨过了多少荒漠戈壁,空气中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远方,天地相接之处,一条雄伟无边、峰顶尽覆白雪、如同巨龙脊背般的山脉轮廓,终於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一股苍凉、古老、浩瀚的气息扑面而来。 崑崙! 第112章 崑崙阵临安尘 崑崙出现在视线。 许清安精神微振,催动丹元,加速前行。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这片神山的磅礴与神秘。 他依照《神农百草经》中对极寒之地的描述与自身灵觉的指引,避开可能存在生灵活动的区域。 深入崑崙腹地,寻找那符合“玄冰养魄阵”要求的万年玄冰窟。 歷经数日搜寻,在一处人跡罕至、飞鸟绝跡的雪峰之下,他终於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个被千年冰雪覆盖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向內望去,幽深不知几许,散发出足以冻裂灵魂的极致寒意。 许清安没有丝毫犹豫,背负著竹茹,一步踏入其中。 洞內並非一片黑暗,四壁皆是万年不化的玄冰,折射著外界投入的微弱天光,呈现出一种幽蓝色的、梦幻般的朦朧光辉。 寒气刺骨,若非他金丹修为,又有丹元护体,顷刻间便会化为冰雕。 这里安静到了极点,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冰窟中迴荡。 他寻了一处最为开阔、玄冰品质也最为纯粹的洞窟中央。 小心翼翼地將竹茹的尸身平放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 隨后,他盘膝坐下,无视那几乎要冻结血液的寒意,双手开始结出一个个繁复而古老的法印。 指尖逼出蕴含著他金丹本源的精纯灵力,混合著残存的功德之力与神识印记。 在竹茹身体周围的九块万年玄冰上,勾勒出一道道暗含天地至理的符文。 每一笔划下,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金丹上的七道裂痕就隱隱作痛。 但他眼神专注,动作稳定,没有丝毫差错。 “玄冰为基,神魂为引,气血为桥,封魄固形,万载不腐……阵,起!” 隨著最后一道法印落下,低沉的咒言在冰窟中响起。 刻画在玄冰上的所有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清辉。 一道无形的、蕴含著极致寒意与封禁之力的光膜,缓缓升起,將竹茹的尸身完全笼罩其中。 光膜之上,隱约可见许清安的神魂印记在缓缓流转,与这九块万年玄冰、与这座大阵,形成了一个微妙而稳固的平衡。 阵法已成。 竹茹的肉身,静静地躺在光膜之內,面色安寧,仿佛只是沉睡,被永恆的寒意与师尊的守护,凝固在了时光之中。 许清安望著光膜中那张熟悉的面容,久久不语。 最终,他缓缓闭上双眼,就在这冰窟之中,面对著这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短暂的永恆,如同老僧入定,静坐了下来。 冰窟之外,风雪依旧。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淌的意义,唯有永恆的寒冷与寂静。 ……… 就在许清安於崑崙之巔开始漫长探索的同一时期。 临安城,西湖畔,保安堂。 岁月的侵蚀,远比战火更为无声,也更为彻底。 昔日“医仙”许清安坐镇、名动临安的保安堂,门庭依旧。 那面招牌却已蒙尘,漆色斑驳,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暮气。 这一日,一个面容憔悴、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年,与一只羽毛略显凌乱、神情萎靡的白鹤,风尘僕僕地出现在了保安堂门外。 正是歷经艰辛,终於抵达临安的刘纯与白鹤。 刘纯望著那陌生的门楣,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药堂內,光线昏暗,药柜依旧,却少了记忆中的那份盎然生机与井然有序。 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药材味,显得有些沉闷。 一个头髮已见花白、身形微佝、面容布满风霜皱纹,望之竟如六七十老叟的中年男子,正戴著眼镜,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费力地核对著一本厚厚的帐册。 他便是石头,当年许清安收下的七岁稚子之一,如今,已年近五十。 因维繫保安堂劳心劳力让他比实际年龄显得更为苍老。 旁边,一个穿著朴素、鬢角也已染霜的妇人,正低头缝补著衣物,神態温婉却难掩疲惫,正是芸娘。 她偶尔抬头看向门外,眼中带著一丝对外界、对过往的茫然。 刘纯的进入,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石头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眯著眼打量了刘纯片刻,眼中先是疑惑。 隨即,当他的目光落到刘纯腰间那枚刻著“安”字的古朴玉牌时,浑身猛地一震! “你……你是……”石头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猛地站起身,连带著椅子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芸娘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怔怔地望过来。 刘纯看著这两位素未谋面的师兄师姐,如今却被岁月打磨成如此苍老模样,鼻子一酸。 强忍著泪水,躬身行礼,声音哽咽:“敢问可是石头师兄,芸娘师姐……小弟刘纯,奉……奉师尊之命,回来了。” “刘纯师弟?!”石头绕过柜檯,快步上前,紧紧抓住刘纯的肩膀,仔细端详著他的脸。 又看向他身后的白鹤,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是师尊新收的弟子吗?师尊呢?师尊他老人家可安好?竹茹师姐去寻师尊了,你们可曾遇到?” 提到竹茹,刘纯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师兄!师姐!竹茹师姐她……她……为救师尊……身死道消了!”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石头与芸娘头顶! 石头踉蹌后退,撞在药柜上,发出沉闷声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芸娘手中的针线筐哐当落地,针线撒了一地,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眼泪无声地滚落。 白鹤也发出一声悲戚的长唳,鹤唳声在寂静的保安堂內迴荡,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怎么会……竹茹师姐她……”石头喃喃著,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浑浊的眼中溢满了泪水。 那个清冷如月、医术卓绝、如同他们大姐般的竹茹师姐,竟然……已经不在了? 芸娘跌坐在椅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无声痛哭。 保安堂內,一时间被巨大的悲痛与死寂笼罩。 刘纯跪在地上,將成都之事,天罚之威,竹茹如何为师尊挡劫,如何逆转金丹,如何身死道消,师尊如何背负其尸身前往崑崙……一一泣诉。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石头与芸娘早已被生活磨礪得坚韧、却依旧保留著对师尊与师姐最深情感的心上。 良久,石头才颤巍巍地走上前,將刘纯扶起,老泪纵横:“起来,师弟……起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师尊……师尊他……” 他想问师尊如何,却又不敢问,生怕听到更坏的消息。 刘纯擦著眼泪,摇头道:“师尊布下大阵,封存了师姐肉身,於崑崙静修。他……让我们回来,守住保安堂。” 石头和芸娘闻言,心中稍安,却又被更深的忧虑与悲伤淹没。 师尊独自承受著一切,而他们,却在这临安城中,庸碌老去,连师姐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將三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冰冷的地面上。 师兄弟相认,带来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撕心裂肺的死別讯息。 物是人非,长生路上,师尊所承受的,远比他们想像的,更为沉重与孤独。 保安堂外,临安城依旧歌舞昇平,仿佛未曾察觉远方崑崙的雪,与一个时代的悲歌。 第113章 破阵入秘境 许清安静坐於冰封的竹茹身前,如同一尊嵌入冰川的石像。 青衫上早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眉宇发梢皆掛满冰棱。 他气息內敛到了极致,近乎龟息,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著生命的存在。 五日,五十日,五百日……光阴在冰窟外风雪的嘶吼与冰晶的细微生长声中悄然滑过。 整整五年。 他未曾移动分毫,未曾睁眼看这冰窟一眼,甚至未曾运转周天恢復那布满裂痕的金丹。 所有的神识,所有的意念,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枯寂的冥想之中,与笼罩著竹茹的“玄冰养魄阵”维繫著那微妙的平衡。 感受著那阵法之下,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的、属於竹茹肉身本源的凝固气息。 这五年,非是修行,而是一种陪伴,一种在极致寂静中对过往百余年岁月的回溯与拷问。 长生的意义,道途的代价,弟子的牺牲,家国的沉沦…… 种种画面,在他心海中反覆浮现、破碎、重组。 那深不见底的悲伤並未消散,而是被这崑崙的极寒与五年的静默,沉淀、压缩。 最终化为一种凝固在他道基最深处的、永恆的烙印。 第五年的某个时辰,风雪似乎暂歇,冰窟內陷入一种绝对的静謐。 许清安覆盖著冰霜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隨即,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眸中,不再有五年初至时的滔天悲慟与混乱,也不再是强行压制的死寂。 那是一种被时光与痛苦反覆洗涤后的清明与內敛,深邃如这万载玄冰。 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到了最深处,只余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破冰而出的、不容动摇的决然。 他望向光膜中竹茹安寧依旧的面容,目光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將这最后的影像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他起身。 动作因长久的静坐而略显僵硬,冰霜簌簌落下。 他没有去拂拭,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维繫著弟子肉身不灭的阵法,转身。 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囚禁了他五年时光的玄冰之窟。 洞外,天光刺目,雪岭连绵,亘古苍茫。 他立於雪峰之巔,任凭凛冽如刀的寒风吹拂著凝结冰霜的衣衫与长发。 目光扫过这片雄浑而神秘的崑崙山脉,神识如同甦醒的巨龙,开始以前所未有的细致与耐心,一寸寸地探寻这片广袤的土地。 《神农百草经》传承中关於“崑崙墟”的只言片语,桃花源里关於秘境可能存在古老文献的线索。 以及他自身对天地气机、空间节点的敏锐感知,都成为他寻找的依据。 山势走向,地脉流转,灵气虽稀薄但异常匯聚之处,甚至是冰雪覆盖下岩石的古老纹路……皆在他的探查范围之內。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时间没有刻度,在雪线之上,唯有风雪的强弱之別。 许清安的身影,出没於一座座人跡罕至的雪峰、幽谷、冰裂深渊。 他遇到过狂暴的雪崩,探寻过深不见底的冰缝,在能冻僵神识的极寒风中跋涉。 也曾与一些依靠崑崙残存稀薄灵气而生的、颇具威胁的古老寒属性精怪短暂交手。 四年搜寻,一无所获。 崑崙太大了,太古老了,隱藏的秘密也太深。 但他心志如铁,未有半分气馁。 那七道金丹裂痕时刻提醒著他付出的代价,也鞭策著他必须找到前进的道路。 又六年过去。 他几乎踏遍了崑崙主体山脉所有可能存在异常的区域。 终於,在一处位於数座雪峰环抱之中、看似平平无奇的巨大冰川之下。 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其隱晦、与周遭天地格格不入的空间波动。 那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若非他神识经过金丹淬炼又歷经变故变得异常敏锐,绝难发现。 “便是此处了……”许清安凝视著下方那平滑如镜、折射著幽蓝寒光的巨大冰川。 感知中,冰川下面有一道流光轮转的光涡,显得奇异有玄妙。 他有十成把握,这光涡后面,定然隱藏著一处遮蔽的秘境。 极有可能,便是那传说中的崑崙墟秘境! 十年苦寻,终见门径,任是修行日深,也难掩心潮起伏。 许清安负手立於冰川前三丈处,青衫无风自动。 他双目微闔,神识如细密的蛛网,谨慎地探向光涡边缘。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果然是须弥纳芥子的手段。这光涡並非实体门户,而是一处空间褶皱的显化。布阵者以整座崑崙山为基,借周天星力维繫此阵,当真好大的手笔。” 他稍退半步,並指如剑,凌空虚划。 指尖过处,一道道淡金色的灵纹浮现,与雪地上的银光地气相互呼应。 这是十年来他推演出的“叩门”法诀,需以自身灵力为引,调和地气与阵法的频率,方能在不惊动阵势的前提下,短暂开启通道。 许清安低喝一声,最后一道灵纹打出。 霎时间,冰川表面分开一个通道,旋转的光涡骤然停滯,中心处显现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 凛冽的寒意从中喷涌而出,竟比崑崙雪原的酷寒更胜三分,其中还夹杂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古老气息。 许清安当先迈步,身形没入洞口。 穿过洞口的剎那,只觉周身一轻,仿佛踏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 隨即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先是一暗,继而大放光明! 待视线適应,许清安便被眼前景象所慑。 这並非想像中仙家洞府的琼楼玉宇,而是一片无比广阔的幽暗空间。 头顶无星无月,却有一种朦朧的微光不知从何而来,勉强照亮四周。 他立足之处,是一条宽达十丈的玉石甬道,甬道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渊壑,隱隱有流水之声传来。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灵气,但这灵气却带著一股死寂之感,仿佛沉睡了千万年。 最令人心惊的是,目光所及之处,儘是断壁残垣。 巨大的石柱倾颓在地,其上雕刻的龙凤纹饰早已模糊不清; 残破的殿宇基座散布四处,依稀可见当年的宏伟规模; 更远处,似乎还有丹炉的残骸、药圃的遗蹟,但都已被厚厚的尘埃覆盖。 整个空间寂静得可怕,唯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迴响,更添几分淒凉。 “这里...便是崑崙墟?”许清安轻声呢喃道。 声音在不自觉间压低,仿佛怕惊扰了此地的沉睡。 许清安神色凝重,缓缓前行。 他蹲下身,拂去一块残碑上的积尘,露出几个古老的铭文,与桃源中所见的字体同源,却更为古老苍劲。 “瑶台...”他辨认出两个字,语气中带著一丝追忆与感伤。 “古籍载,崑崙有瑶台,为仙真聚会之所。看来,此地確係上古炼气士圣地无疑。” 沿著玉石甬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索。 许清安的神识高度集中,仔细感知著周围的每一丝波动。 这废墟看似死寂,但能维繫如此庞大的空间阵法至今,內中定然另有玄机,绝不可掉以轻心。 行约里许,前方出现一座相对完好的拱门。 拱门以白玉砌成,虽布满裂纹,却依旧散发著淡淡的灵光。 穿过拱门,是一间极为广阔的石殿。 殿內书架大多已腐朽坍塌,无数竹简、玉册散落一地,许多早已化为齏粉。 只有少数以特殊灵玉或兽皮製成的典籍,还勉强保持著形態。 但灵性也几乎流失殆尽。 往里走,入目所见的还有满地的骨骸。 许清安的目光从那些静坐的骨骸上缓缓扫过,万载时光並未完全磨灭它们曾拥有的力量与尊严。 琉璃色的骨骼在萤光苔蘚的映照下,流转著微弱却坚韧的光泽。 仿佛仍在无声地诉说著那个时代的辉煌与最终的悲壮。 空气中瀰漫著满是腐朽的特殊气味。 第114章 部分的真相 许清安小心地拾起一枚尚且完好的玉简,神识探入。 却发现內部记载的信息已是支离破碎,难以辨认。 但在石殿角落,又发现了一处异常。 那里看似堆放著几块普通的巨石,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巨石之下有微弱的阵法波动。 他暗自戒备,运转灵力,小心翼翼地將巨石移开。 巨石之下,竟隱藏著一个以灵玉砌成的小型暗格! 暗格表面覆盖著一层凝而不散的五彩光晕,显然是一种高明的保护禁制。 禁制之力歷经万载,虽已衰弱,但仍不容小覷。 “此禁制...暗合五行相生相剋之理。” 许清安仔细观察后,眉头微蹙。 强行破解,恐引动禁制反噬,毁去其中之物。 他沉吟片刻,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体內《神农百草经》的功法缓缓运转。 一股蕴含著勃勃生机的柔和灵力透体而出,如春风化雨般,轻轻拂向那五彩光晕。 他以自身灵力的特性,模擬出与禁制同源的气息,尝试著与之沟通、融合。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需要无比精准的控制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许清安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五彩光晕则如同被抚慰的猛兽,开始微微荡漾,光芒逐渐变得柔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只听“啵”一声轻响,五彩光晕如同水泡般破裂消散,露出了暗格中的物品。 是三枚顏色各异的玉简,一枚赤红如焰,一枚湛蓝如水,一枚温黄如土。 玉简保存得相当完好,散发著纯净而古老的灵韵。 许清安长舒一口气,將三枚玉简取出。 眼前这三枚玉简,承载的可能是这片天地间炼气之道最核心、最惨痛的秘密。 任何心绪的波动,都可能影响他对这些晦涩古老信息的准確解读。 许清安先闭目凝神,將自身状態调整至空灵之境。 《神农百草经》的功法悄然运转,以其特有的对万物气机的敏锐感知,去“触摸”玉简上残留的意念与岁月痕跡。 他的神识,如同温柔的水流,缓缓浸入那些深深的刻痕之中。 这不是简单的识字辨义,这些文字比桃源中所见的先秦篆文更加古老。 许多字形如同天地初开时的万物剪影,蕴含著意象而非固定的读音与含义。 许清安必须结合其形状,以及石壁上对应的浮雕图案。 调动在桃源、乃至途中研习所有古文字学的积累,进行推测、联想、印证。 他的手指偶尔会凌空虚划,模擬著字符的笔画; 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口中时而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那是他根据字形与上下文推断出的可能读音或含义。 时间一点点流逝,溶洞中只有许清安偶尔的低语和竹茹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萤光钟乳石的光芒恆定地洒落,將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 渐渐地,一段段被尘封的歷史,如同破碎的画卷,在许清安的脑海中逐渐拼接、清晰起来。 玉简记载的开端,是辉煌而宏大的。 文字与浮雕描绘了一个灵气充盈如海、瀰漫天地的时代。 日月星辰的光芒似乎都蕴含著灵机,山川河流皆是灵脉所化。 先古先民们“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感应天地气机,导引炼气,餐霞饮露,寿元绵长。 有炼气士能御风而行,搬山填海,甚至“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那是一个人与天地自然和谐共舞,追求超脱的黄金时代。 许清安甚至能从那些激昂、充满探索精神的字符笔画中,感受到刻录者当时的自豪与嚮往。 然而,画卷的色彩从夏商周时期开始,悄然转变。 记载中提到,“灵潮”开始出现“消退”之象。 並非骤然枯竭,而是一种缓慢的、近乎不可察觉的衰减。 天地间的灵气不再如往日那般活泼充沛,变得“晦涩”、“沉滯”。 修炼变得比以往艰难,突破瓶颈需要付出更多努力与时间。 浮雕上开始出现炼气士仰望星空,面露忧色的场景,他们似乎在观测、在推算这变化的缘由。 但起初並未引起足够的警觉,只以为是天地运行的正常波动。 变化在春秋战国时期加剧。 石壁文字用了一种沉痛的语气描述,彼时天下纷爭,诸侯爭霸,人道杀伐之气炽盛,逐渐掩盖、侵蚀了天地间的清灵之气。 而更致命的一击,来自於一个关键的歷史事件——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 “……及至人间帝者,以杀伐统九州,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尤以炼气、星象、巫卜之书为甚,谓之『绝智民,愚黔首』……” 石壁上的文字在这里变得锐利而充满愤懣,刻痕都深了几分。 记载明確指出,秦始皇的“焚书”之举,特別是系统性地销毁上古流传下来的炼气、修行典籍。 斩断的不仅是知识的传承,更是“通天之径”。 这是一种象徵性的,也是实质性的打击,使得炼气之道失去了在人间的广泛根基和延续的脉络,变成了无源之水。 浮雕上出现了大火焚书的场景,以及炼气士们悲愤远遁的画面。 “……人道独尊,天灵消退……” 许清安喃喃念出这几个字,心中有些疑惑。 自汉以后,炼气士绝跡。 不仅仅是灵气环境恶化,更是传承的断层! 始皇帝之举,无意中加速了一个早已开始的过程。 可是,炼气士传承断绝的原因有了解释。 然而,天地为何又会绝灵,根本原因却语焉不详! 许清安按下心头的疑惑,神识復又落在玉简之中。 第二枚石壁记载著最后一幕,也是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秦末汉初之际。 一场被称之为“天倾之祸”的浩劫,降临了。 记载对此语焉不详,充满了恐惧与不確定,只用了“星坠如雨”、“地维绝”、“天柱折”、“洪水滔天”、“万灵湮灭”等词汇来描述。 还有一个断断续续的回音,“域外……污染!” 让人摸不著头脑。 但秦汉这场浩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不爭的事实。 本就因灵潮消退和传承断绝而衰弱的炼气文明,在这天地巨变面前,彻底失去了抗衡之力。 灵气环境急剧恶化,几近枯竭。 崑崙墟,作为当时最后的圣地之一,聚集了最后一批强大的炼气士。 他们试图凭藉此地残存的灵脉和强大的阵法做最后挣扎,但终究无力回天。 玉简的记载,充满了绝望与悲凉。 最终,无灵气维繫只能选择封闭墟境,在此地集体坐化,將真相刻於石壁,以待渺茫的“有缘”。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撼、悲悯、恍然、沉重……交织在一起。 他终於明白了部分的真相。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天灾与人祸共同作用的结果。 而非非简单的单一原因。 他站起身,再次仰视这面巨大的石壁,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岩石。 看到万年前那些先辈在绝望中刻下这些文字时,那不甘而又无奈的眼神。 他们的文明,他们的道,就这样被时代的洪流所淹没。 许清安转过身,脸上已恢復平静,但眼底的深沉却愈发厚重。 他看了一眼溶洞中那些静坐的骨骸,又望向洞口方向那微弱的光门。 知道了根源,並不意味著能找到解决之道,反而更显前路之迷茫与艰难。 这崑崙墟,不是宝藏,而是一座巨大的、沉重的墓碑。 第115章 地图与傀儡 那三枚顏色各异的玉简上,前两枚里的信息浩瀚却破碎。 如同一个巨大谜团的冰山一角,但足以让他解开部分的疑惑。 他再次盘膝坐下,將第三枚玉简置於身前,双手虚按其上,体內《神农百草经》的功法悄然运转。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因为第三枚玉简併不是直接的信息呈现。 而是支离破碎的零星的碎块信息组成。 需要他如拼图一般整理归纳,並排列。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指尖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推演著各种可能性; 时而舒展,眸中闪过豁然开朗的微光。 数日光阴,就在这极致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终於,他缓缓睁开双眼,长舒一口气。 眸中虽带著疲惫,却更多了几分明晰。 通过交叉比对玉简中的零星方位描述,得出墟眼位於眾星拱卫之极、灵植倚东华青木之气的信息。 通过这些信息,他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副极其粗略,但逻辑自洽的崑崙墟核心区域地图。 这墟境,並非单一洞穴,而是一个由数个核心区域环绕中央墟眼构成的微型天地。 他所在的这片传承石殿位於外围,承担著记录与启蒙的职责。 除此之外,东方应有灵植圃,依循残余的青木灵气; 西方似有炼器坊,残留著金火煞气; 北方气息最为幽深晦涩,玉简中隱约提及“纳玄”之地; 而所有气息隱隱拱卫的中心,便是那最神秘、能量反应也最为奇特的“墟眼”。 他站起身,走到那具留下“丹火炼途…烬…”字样的琉璃骨骸前。 目光落在其双手结成的古怪法印上,又看向指骨间那空无一物的凹陷形状。 之前因急於解读宏观歷史而忽略的细节,此刻在“炼器坊”这个目標的映衬下,变得清晰起来。 这法印,似乎是一种操控火焰、收敛能量的手诀? 那凹陷的形状,大小似乎正好能容纳一枚……玉简? 或是某种信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再次移开玉质蒲团,指尖拂过那几个蝇头古字。 “丹火炼途……烬……” 他低声咀嚼著。 丹火,可指內丹真火,亦可指炼器炼丹之火。 “炼途”,是修炼之路,还是特指炼器之途? 而这“烬”字……若是代表燃烧后的余烬,是暗示失败与终结,还是…… 指向某种在毁灭中残留的、未经污染的精华?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这位坐化於此的前辈,莫非是一位炼器大师?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的这残缺信息,是否是在指引后来者,前往“炼器坊”。 寻找某种在浩劫“余烬”中得以保存的东西? 或者,是一种特殊的、以丹火淬炼材料、於毁灭中提取本源的炼器法门? 这个推测,让他心中有了明確的方向。 他对著满洞的骨骸,再次深深一揖。 无论他们因何在此长眠,其留下的点滴,皆是照亮前路的微光。 离开传承石殿,前方是三条岔路,隱没在朦朧的墟境微光中。 左侧通道,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断绝的枯萎草木清气; 中间通道,有淡淡的、歷经万年而不散的金属灼热与火焰躁动之意; 右侧通道,则幽深静謐,灵气稀薄,流向复杂而隱晦,隱隱指向墟境核心。 几乎没有犹豫,许清安步入了中间那条通往“炼器坊”的通道。 炼製本命法器“五行针”是他当前要务,炼器坊找到相关线索的可能性最大。 而且,那琉璃骨骸的暗示,也与此路高度契合。 通道漫长而向下倾斜,两侧石壁逐渐从普通的岩石转变为一种耐高温的暗红色矿石。 上面刻画著大量与控火、提纯、塑形、赋灵相关的图案与符文。 有些符文甚至还在极其缓慢地汲取著墟境中残存的微弱能量,发出几乎不可见的毫光。 显示出昔日此地阵法的不凡。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万年沉淀下来的、混合了金属氧化物、灵炭灰烬以及某种奇异矿渣的复杂气味,厚重而古老。 然而,与传承石殿那种庄严的寂静不同。 越往里走,许清安越是感受到一种潜藏在死寂之下的……不协调感。 地面上开始出现非自然形成的刮擦痕跡,一些散落的法器残骸有被暴力破坏的跡象。 石壁上的刻痕偶尔会出现断续和扭曲,仿佛被什么东西干扰过。 他的神识始终保持著高度警戒,如同无形的蛛网散布在身体周围。 就在他即將抵达通道尽头,已经能看到前方环形洞窟入口的微光时,神识边缘猛地触碰到数道隱匿在阴影中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意念! 它们蛰伏在通道两侧岩壁的裂缝里,蜷缩在倒塌的石砧之后,甚至半埋在沉积了万年的灰烬之中。 气息与墟境本身的古老苍茫格格不入,带著一种外来的、扭曲的、充满破坏欲望的污秽感。 许清安脚步不停,面色却沉静如水,暗中已將丹元提至巔峰,七根蕴养多年的金针滑入指间,针尖吞吐著微不可查的金芒。 他一步踏出通道,正式进入了炼器坊的核心区域。 这是一个极为广阔的环形洞窟,规模远超传承石殿。 洞窟中央,是一个深陷地底、布满了无数规整孔洞的巨型八角石质熔炉。 炉壁上烙印著无数玄奥的符籙,虽已黯淡,仍能想像昔日炉火熊熊、炼化天材地宝的壮观景象。 四周散落著大小不一、形態各异的砧台、冷却池已乾涸、以及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工具残骸和大量废弃的法器碎片。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片狼藉。 许多砧台被巨力拍碎,熔炉一侧有明显的撞击凹陷。 地面上覆盖著厚厚的、混杂了金属碎屑和不明黑色颗粒的灰烬。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些灰烬和阴影之中,隱约可见一些姿態扭曲、一动不动的身影。 许清安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瞬间覆盖全场。 那些扭曲的身影,並非骨骸,而是一具具人形的傀儡! 它们体型比常人略高,肢体粗壮,表面覆盖著一层暗沉如铁锈、却又带著岩石质感的角质层,关节处有著不自然的扭曲和加固。 它们没有五官,面部只有一道如同裂缝般的痕跡。 周身散发著与之前在通道口感知到的同源、但更为浓烈的污秽与恶意。 共计七具,如同沉睡的恶兽,散布在洞窟各处,將中央熔炉隱隱包围。 就在他踏入洞窟的剎那,如同触动了某种无形的警戒线。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岩石摩擦的声音接连响起。 离他最近的一具邪傀,头颅处的那道裂缝猛地睁开,露出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跳跃的光芒,死死地锁定了他! 紧接著,另外六具邪傀也相继“甦醒”,幽绿的目光在昏暗的洞窟中亮起,充满了对生灵气息本能的憎恶与贪婪。 “吼——!” 一声非人的、沙哑而充满戾气的低吼从一具邪傀的裂缝中传出,打破了此地万年的死寂。 七道黑影,带著腥风,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朝著许清安扑杀而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攻势狠辣,直指要害。 许清安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晃动,间不容髮地避开最先到达的两道爪击。 同时,他右手屈指一弹! “咻!” 一道金线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射出,精准地刺向一具邪傀胸腔正中、那幽绿光芒最盛之处——那里,正是它污秽能量的核心! “鐺!”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金针竟未能完全刺入,被那层坚硬的角质层挡下了大半力道,只是让那邪傀冲势一滯,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好强的防御! 许清安心头微凛。 这些邪傀,比预想的更难对付。它们不仅力量巨大,速度迅捷,这身外壳更是堪比精炼的法器! 七具邪傀配合默契,攻势如潮,將许清安的身影淹没在一片爪影与腥风之中。 而他,则將《神农百草经》赋予的洞察力与自身精妙的身法发挥到极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看似惊险,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避开致命攻击,同时指间金针连闪,不断试探著这些邪傀的弱点。 第116章 金针诛邪得法决 许清安身形如风中之絮,在七具邪傀狂风暴雨般的围攻中飘忽不定。 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几乎贴著他的耳畔掠过,带起的腥风令人作呕。 他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神农百草经》赋予的超凡感知中。 硬拼绝非上策。 这些邪傀力量奇大,防御惊人,且不知疼痛,不畏死亡,与之缠斗只会徒耗丹元。 甚至可能引动金丹旧伤。必须找到其运转的关键节点,一击制胜! 他一边凭藉精妙绝伦的身法闪避,一边將神识凝聚成无数纤细的触鬚。 如同最高明的大夫在诊脉,细细探查著邪傀体內那幽绿色邪能的流动路径。 “左三,肩胛连接处,能量运转有剎那凝滯!” “右后侧那只,膝弯关节邪光闪烁频率异常!” “正前方主攻者,胸腔核心偏右三寸,有一处能量涡流略显紊乱!” 无数细微的信息匯入他的识海,迅速被分析、整合。 他注意到,这些邪傀虽然防御强悍,但那层角质外壳並非毫无破绽。 在关节连接处、能量核心与肢体传导的路径上,存在著一些相对薄弱的“节点”。 这些节点如同人体穴道,是能量流转的关键枢纽,一旦被截断或干扰,整个能量循环便会受阻,甚至崩溃! 而且,驱动它们的幽绿邪能,虽然污秽霸道,却与墟境本身残留的、相对中正平和的灵气格格不入,两者之间存在一种隱隱的排斥。 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心念电转间,战术已成。 他需要创造机会,同时攻击多具邪傀的关键节点! 机会很快到来。 两具邪傀一左一右,利爪封死他横向闪避的空间,另一具则从正面高高跃起,以泰山压顶之势猛扑而下,试图將他彻底压制。 就是现在! 许清安眼中精光爆射,不退反进,身形猛地一矮,如同游鱼般从正面邪傀的胯下险之又险地滑过! 在交错而过的瞬间,他左手屈指连弹,两道凝练的丹元力如同无形的针砭,精准地打入那邪傀双足踝关节的能量节点! “噗!噗!” 那凌空扑下的邪傀身形猛地一僵,落地时一个踉蹌,双足关节处邪光剧烈闪烁,动作瞬间变得迟滯。 与此同时,许清安借著前冲之势,已然贴近了左侧那只邪傀。 那邪傀反应极快,利爪横扫,直取他腰腹。 许清安不闪不避,右手五指间不知何时已扣住了三根金针,针尖凝聚著他精纯的丹元与一丝功德金光。 在间不容髮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邪傀横扫而来的手臂肩、肘、腕三处大穴节点! “嗤嗤嗤!” 金针入体,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 那邪傀手臂上的幽绿邪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溃散,整条手臂如同断了线的提偶,软软地垂落下来,再也无法发力。 而此刻,右侧那只邪傀的利爪已然袭到脑后! 许清安仿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侧一旋。 避开爪击的同时,左脚为轴,右脚如同钢鞭般向后闪电般踢出,脚尖凝聚丹元,正中那邪傀支撑腿的膝弯薄弱处! “咔嚓!”一声脆响,並非骨头断裂,而是那处能量节点被巨力强行震散! 那邪傀单膝跪地,失去了行动能力。 电光火石之间,许清安以毫釐之差化解了三面合围,並成功暂时废掉了三具邪傀的部分行动力。 剩余的四具邪傀发出更加狂躁的嘶吼,攻势愈发疯狂,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求將许清安撕碎。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冰冷。 他不再保留,身形在有限的空间內极速变幻,留下道道残影。 双手十指如同弹奏无形的琴弦,一根根灌注了清净道韵与功德之力的金针,化作道道夺命的金线,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出! “咻!咻!咻!咻!” 金针破空之声不绝於耳。 每一针,都精准地命中一具邪傀的能量节点! 或是关节连接处,或是能量传导路径上的要害,或是胸腔核心周围的辅助节点! 被金针刺中的邪傀,动作无不瞬间僵硬迟滯,体表的幽绿邪光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盏般疯狂闪烁明灭。 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异响。 草木灵力对那污秽邪能有著天然的克製作用,金针所至之处,邪能如同春阳融雪般迅速消融、溃散。 一具邪傀试图拔出刺入肩井穴的金针,手指刚触碰到针尾,便被其上蕴含的功德之力灼伤,冒起缕缕黑烟。 另一具邪傀胸腔核心接连被三根金针刺入,那幽绿光芒猛地膨胀,隨即如同破裂的水囊般骤然黯淡下去。 整个躯体轰然倒地,表面的角质层迅速灰败、剥落。 最后一只邪傀最为悍勇,不顾身上插著的四五根金针,依旧咆哮著扑来。 许清安眼神一厉,身形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其扑击的同时。 並指如剑,凝聚丹元,一指点在其后背脊椎第七节、那处能量流转的总枢纽之上! “破!” “嘭!” 一声闷响,那邪傀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周身邪光彻底熄灭。 僵立原地片刻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哗啦一声散架,化作一堆覆盖著暗沉角质碎片的枯骨。 洞窟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许清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地上七堆正在迅速腐朽、化作飞灰的邪傀残骸。 他站在原地,缓缓调息。 取出几枚自己炼製的、有温养金丹、恢復元气之效的灵丹服下,默默炼化。 待气息稍稍平復,他才开始仔细检查战场。 在那些邪傀能量核心彻底湮灭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些黯淡的、如同碎裂金属块般的残留物。 入手冰冷沉重,內部结构已被邪能侵蚀得千疮百孔,但仍能感受到一丝精纯却扭曲的金行之力。 “核心材料应是某种上佳的金行灵物,可惜被污染得太深,已不堪大用。”他略有惋惜。 但还是將这些碎片收起,或许日后研究邪能特性或用特殊手法提纯,能有点滴用处。 解决了这些傀儡,他终於可以安心探查这片炼器坊。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洞窟中央那座最为显眼的巨型八角熔炉。 走近之后,更能感受到其磅礴气势与岁月沧桑。 炉壁上烙印的符籙古老而复杂,许多连他也无法辨认。 他绕炉而行,神识细细扫过炉壁的每一寸。 大部分区域刻痕模糊,或被厚厚的烟炱覆盖。但在靠近炉心、一处因角度原因受损较轻的內壁上,他发现了异常。 那里刻印著一组並非符籙、也非装饰的奇特纹路! 这些纹路如同星辰轨跡般交织、盘旋。 又似火焰升腾时最本源的形態,线条流畅而充满道韵,与他之前所见的所有炼器图谱或控火符文都截然不同。 许清安心神一震,立刻沉浸其中。 他以神识临摹这些纹路的走向,感受其中蕴含的意境。 这是一种……直指火焰本源,阐述如何以自身心神沟通、驾驭、乃至淬炼万物之火的玄奥法门! 这法门,似乎与那琉璃骨骸留下的丹火炼途四字隱隱呼应! 它讲述的,並非外火的运用,而是如何將自身丹元之火,锤炼得更精纯、更灵动。 如何以星火之微,引动炼元之效,於细微处见真章,於毁灭中萃取生机! “星火炼元诀……”他福至心灵,脑海中自然浮现出这个名字。 这法门高深莫测,远非他一时半刻能够参透。 但仅仅是初步接触,已让他对火的认知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通往下一个区域——那条气息幽深晦涩,疑似通往“藏经阁”的右侧通道。 炼器坊之行,虽未得核心材料,但获得了至关重要的“星火炼元诀”。 並进一步验证了墟境地图,更是与上古炼器之道有了初步接触。 第117章 玄阁藏秘触禁制 离开瀰漫著金火煞气与战斗余烬的炼器坊,踏入右侧通往“藏经玄阁”的通道,周遭环境陡然一变。 空气中那股灼热与躁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著书卷与岁月尘埃气息的阴凉。 通道两侧的石壁不再是暗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青黑色。 触手冰凉,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上面鐫刻的不再是火焰与器纹,而是更多云纹和星图以及一些抽象难解的符號。 透著一股寧静致远的玄奥意味。 许清安步伐沉稳,神识却比之前更加警惕地散布开来。 炼器坊的遭遇让他明白,这看似死寂的崑崙墟,潜藏的危险远超想像。 那些被污染侵蚀的邪傀,绝不会只存在於一处。 通道幽深,曲折向下,仿佛通往地心。 光线愈发黯淡,仅有石壁上某些特殊符號会偶尔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光,短暂照亮前路。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但许清安能感觉到,这寂静之下,流动著一种更为复杂、更为隱晦的能量场。 似乎是某种庞大的、仍在缓慢运行的阵法。 果然,行至约一炷香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通道看似与之前无异,但他的神识却清晰地感知到,一片无形的、由无数细微能量丝线交织而成的网,封堵了整个通道。 这些能量丝线並非静止,而是在依照某种极其复杂的轨跡缓缓流动、变幻,散发出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 一旦触碰,恐怕立刻会引动未知的反击。 “护阁禁制……”许清安目光微凝。 这禁制看似无形,但其精密与复杂程度,远胜之前保护玉简的五彩光晕。 它似乎与整个藏经玄阁的区域融为一体,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没有贸然尝试破解,而是盘膝坐下,就在这禁制之前,再次闭上双眼。 《神农百草经》的功法运转,神识如同最耐心的织工,开始一丝一缕地分析这片能量网的结构。 他需要找到其能量流转的规律,找出那个或许存在的、“呼吸”的间隙。 或者,一个不被允许、但可以被潜入的入口。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逝。 许清安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推演这上古禁制,比解读玉简、比应对邪傀更为耗费心神。 那能量网的轨跡千变万化,仿佛周天星辰的运行,看似杂乱,实则暗含至理。 他必须將自己的神识频率调整到与这禁制近乎同步,才能在不惊动它的前提下,窥得一丝奥秘。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 在他的识海中,那原本杂乱无章的能量丝线,渐渐浮现出某种规律。 它们並非完全隨机,而是围绕著几个核心的能量节点在进行周期性的循环。 而在每次循环交替的剎那,会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同时,他也察觉到,这禁制对生灵气息,尤其是带有强烈意图和杀伐气息的存在,反应最为激烈。 而对那种平和、寧静,甚至带著求知与传承意味的精神波动,排斥力则会稍弱一丝。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缓缓起身,没有运转任何攻击性的丹元,反而將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石块。 同时,他观想《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一种象徵著生长、包容与智慧的古老意境,將这股意念如同薄纱般笼罩自身。 然后,他看准了下一个波动即將到来的瞬间,脚步轻盈如羽,以一种契合禁制能量流动韵律的、近乎舞蹈般的奇异步伐,向前迈出。 他的动作很慢,很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当他踏入那片无形能量网的剎那,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冰冷的能量丝线从自己身体穿透而过,带来一种灵魂都要被冻结的错觉。 但他维持著心境的空灵与那股求知的意念,身体没有散发出任何抵抗或敌意。 能量丝线微微荡漾,似乎有些疑惑,但最终並未被彻底触发。 他如同一个被允许的误入者,又像是本身就属於这能量流动的一部分,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致命的禁区。 一步踏出,豁然开朗。 眼前並非想像中的高大殿宇,而是一个更为广阔、仿佛將整座山腹掏空形成的巨大洞天。 洞天顶部,镶嵌著无数夜明珠与能自发光的奇异晶体,排列成周天星辰的图案,洒下清冷而永恆的光辉,將这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下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书海。 並非寻常的书架,而是一座座由某种青玉雕琢而成的、高低错落的平台与迴廊。 上面整齐地陈列著无数捲轴、玉简、骨片、乃至金属箔片。 这些承载知识的器物,大多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各自不同的保护光晕中,显然都设有禁制。 整个空间瀰漫著一种庄严肃穆、浩瀚如烟的气息。 这里,便是崑崙墟的藏经玄阁,上古炼气士智慧的最终沉淀之地。 许清安站在入口处,望著这片知识的汪洋,心中震撼难言。 然而,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这片空间並非完好无损。 许多玉台倾颓,捲轴散落在地,保护光湮灭,內容早已化为飞灰。 空气中,除了书卷气,还隱隱残留著一丝与炼器坊同源的、淡淡的污秽气息,以及……某种更加阴冷、更加沉滯的死气。 他没有急於深入,而是先沿著边缘区域缓缓探查。 散落的损坏典籍证实了他的猜测,这里也曾经歷过骚乱和破坏。 一些记载著普通功法、见闻杂记的玉简,保护光较弱,已然损毁。 而越是往深处,那些保护光晕越强盛的玉台,往往保存得相对完好。 他的目標明確——寻找与五行本源、天地灵物、混沌、灵火相关的记载,以及任何可能提及墟眼和域外污染的秘辛。 他来到一座散发著土黄色光晕的玉台前,台上仅有三枚厚重的玉简。 神识尝试探入,却被那层光晕温和而坚定地阻挡。 他仔细观察光晕的能量属性,发现其与《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某种厚土滋养之法隱隱相合。 沉吟片刻,许清安运转功法,导引出一丝精纯的、蕴含著大地生机的土属性丹元,轻轻触碰光晕。 光晕微微荡漾,似乎確认了这丝能量的亲和属性,抵抗之力稍减。 许清安抓住机会,神识缓缓渗入。 其中一枚玉简,记载的正是《坤元厚土录》,一篇阐述大地之道、土行本源的笔记。 其中提到了“万物归尘,尘中有灵,混沌初开,厚德载物”的理念。 並隱约提及,极致纯粹的土行本源,可能存在於九幽之壤或归墟之息所在之地,虽未直接点名“混沌土”,却提供了宝贵的方向。 另一枚玉简,则是一份残破的《诸天星域灵物志》,里面提到了多种火行灵物。 描述了一种诞生於“星辰寂灭之初火”、“大日精核逸散之炎”的恐怖存在,称之为“寂灭星炎”或“大日金焰”。 其特性与“灵元火”的描述颇有几分相似,但获取之法,標註著“非大机缘不可得”。 收穫巨大! 许清安强忍激动,將这两枚玉简中的信息牢牢记住。 隨后,他又耗费数日时间,如法炮製。 从一枚散发著锐金之气的玉简中,他得到了一篇《庚金炼体诀》的残篇,以及关於几种罕见金行灵物的记载。 从一枚縈绕著青木生机的玉简中,他获悉了某种“先天乙木之精”可能存在於建木遗蹟或万木祖根之地的信息。 从一枚水汽氤氳的玉简中,他补充了对“先天水行珠”以及其他水行变种灵物的认知。 然而,关於墟眼和域外污染的核心记载,却始终未能找到。 似乎相关的玉简,要么位於更深处、保护更强的核心区域,要么…… 已经在当年的动乱中被刻意销毁或转移了。 这一日,当他尝试接近一座位於洞天中央区域、被七彩霞光笼罩的孤高玉台时,异变陡生! 那玉台上空空如也,並无典籍,但玉台本身,却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光芒在洞天顶部的星辰图谱上投映出一道复杂无比的、不断变化的立体星轨图! 同时,整个藏经玄阁的能量场开始剧烈波动,一股庞大的威压自虚空降临,牢牢锁定了许清安! “不好!触动了核心禁制!”许清安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可能触及了此地最深的秘密。 那不断变化的星轨图,似乎是一个需要即时解答的谜题,若不能在一定时间內推演出其规律,恐怕將面临整个藏经玄阁阵法之力的无情轰杀! 他立刻收敛所有杂念,盘膝坐下,仰头死死盯住那变幻莫测的星轨图,识海中《神农百草经》的推演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青衫。 生死一线,尽在此刻的推演之中! 第118章 星轨演道秘闻惊心 七彩霞光冲天而起,將洞天顶部的星辰图谱映照得流光溢彩。 那投射出的立体星轨图变幻莫测,如同活物,蕴含著令人心悸的磅礴伟力。 庞大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许清安身上,让他周身骨骼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丹田內那本就布满裂痕的金丹更是剧烈震颤,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这不是蛮力可以抗衡的禁制,而是一种考验,一种对推演能力、对大道感悟的终极试炼! 若不能在有限时间內洞悉星轨规律,下场唯有被这匯聚了万载阵法之力的星辰光辉彻底湮灭! 许清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双目死死锁定那变幻的星轨,瞳孔之中倒映著无数星辰生灭、轨跡交织的瑰丽而致命的景象。 《神农百草经》的功法被催动到极致,神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推演。 这星轨图,並非完全无序。 它似乎在模擬某种特定的天象循环,或是阐述一种宇宙生灭的至理。 星辰的明暗、轨跡的交错、能量的涨落……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关键。 “东方青龙七宿,角宿光芒大盛,轨跡却內敛……这是『木』属性的生机勃发,却暗藏杀机?” “西方白虎昂宿,星光锐利如剑,但其运行轨跡末端有细微的迟滯……『金』行之力锋芒毕露,却后劲不足?” “中央……紫微帝星晦暗不明,被流窜的煞星环绕……这是核心失守,群魔乱舞之象?”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在桃源研习的古星象知识,结合《神农百草经》对万物气机的感应,以及对之前玉简中获取信息的整合。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滚落,浸湿了衣襟,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不对,不仅仅是星象……这更像是一个……一个巨大的、以星辰为符文的锁!”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钥匙……钥匙在於平衡!五行失衡,阴阳逆乱,才是导致这星轨呈现凶兆、禁制被触发的根源!” 他想起了在之前玉简中看到的关於崑崙墟阵法根基的描述,想起了那琉璃骨骸留下的“丹火炼途”。 想起了炼器坊熔炉內壁上“星火炼元诀”对能量精微控制的阐述! 这星轨禁制,考验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对能量本质的理解和调和能力! 他不再试图去完全预测星轨的每一个变化,那是不可能的。 他转变思路,將自己的神识融入这星轨的运行之中,去感受其中五行之力的分布与流转。 果然! 他看到了! 星轨图中,代表木行的青龙区域能量过於亢奋。 代表金行的白虎区域则尖锐而缺乏柔韧。 代表土行的中央区域厚实却死寂。 代表水行的玄武区域潜藏深渊。 代表火行的朱雀区域……几乎微不可查,仿佛即將熄灭! 五行严重失衡! 尤其是火行,近乎缺失,导致整个能量系统失去了关键的平衡之力,变得阴冷、沉滯、充满毁灭倾向! 如何平衡? 他自身丹元虽蕴含五行,但相对於这浩瀚星轨,不过是杯水车薪。 强行注入,只会引来更剧烈的反噬。 “星火炼元……以微光引大势……”他福至心灵,想起了那玄奥的控火法门。 他不需要提供庞大的能量,他只需要一个引子,一个恰到好处的扰动,引导星轨內部残存的、尚未完全僵化的能量进行自我调整!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金丹传来的剧痛,强行催动丹元。 依照“星火炼元诀”的法门,將一缕极其精纯、蕴含著自身对火之本源理解的丹火,凝聚於指尖。 这缕丹火並非炽热爆裂,而是温润而充满生机,如同暗夜中的第一颗晨星。 看准星轨运行到某个关键节点,那代表木行过於亢奋与金行过於尖锐的区域即將產生剧烈衝突的剎那,他屈指一弹! 那缕微弱的星火丹元,如同精准投入沸油中的一滴冷水。 又似点亮黑暗的第一缕晨曦,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星轨图中,那代表火行、几乎黯淡的朱雀星域核心! “嗡——!” 整个星轨图猛地一颤! 预想中的衝突並未爆发,那缕微弱的星火,仿佛点燃了某种早已埋藏的火种! 朱雀星域原本微不可查的星光,骤然亮起了一丝! 虽然依旧微弱,却带来了一股至关重要的生发与温暖之意! 就是这一丝变化,如同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被推倒! 亢奋的木行得到了火的宣泄与引导,不再一味衝撞; 尖锐的金行在火的锻炼下,多了一丝柔韧; 死寂的土行在火的温暖下,似乎有了一丝活力; 潜藏的水行也因火的蒸腾而开始流动…… 整个星轨图的运行,虽然依旧复杂,但那令人窒息的凶煞与混乱之意,竟开始缓缓消退。 变得……和谐了一些! 虽然远未达到完美平衡,但至少,那种即將爆发的毁灭危机,被暂时解除了! 笼罩在许清安身上的庞大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七彩霞光和剧烈变幻的星轨图也渐渐平息、消散。 洞天顶部恢復清冷星光,那座孤高的玉台也黯淡下去。 但其上,却悄然浮现出三枚顏色深邃、灵韵內敛的玉石,以及一块非金非玉、巴掌大小、上面刻画著简化星轨的令牌。 许清安看著那玉台上的物品,眼中却充满了庆幸与期待。 调息了足足两个时辰,吞服了身上大半的存药,他才勉强恢復了一些行动力。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三枚玉简和星轨令牌取下。 神识探入第一枚深紫色的玉简,浩瀚的信息涌入脑海。 这並非功法,而是一份名为《墟境枢机》的……说明书! 里面详细记载了崑崙墟部分核心区域的阵法操控法门、能量节点分布、以及一些隱秘通道的开启方式! 其中,就包括了如何相对安全地接近並初步观测墟眼的方法!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第二枚暗红色的玉简,內容却让许清安心神巨震! 里面记载的,正是关於那场天倾之祸更为核心的秘辛! 那场浩劫,並非单纯的天灾,而是有域外污染趁天地灵潮周期性消退、壁垒最为薄弱之际。 强行撕裂虚空,入侵此界所致! 它们並非实体,而是一种扭曲、混乱、吞噬一切生机与秩序的意念聚合体。 其力量属性与炼气士依赖的清灵之气截然相反,极具污染性! 崑崙墟最后的炼气士们,正是在抵御污染入侵的战斗中伤亡惨重。 那些邪傀,正是被天魔气息污染、失去神智的炼气士或其造物! 而这藏经玄阁的核心禁制,以及整个崑崙墟的封闭,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隔绝、封印可能残留的天魔意念,防止其扩散! 但什么是域外污染,从何而来却只字未提! 第三枚玉简则是空白的,似乎等待著记录新的信息。 而那枚星轨令牌,根据《墟境枢机》记载,是操控此地部分核心阵法的信物,也是通往墟眼外围区域的钥匙之一。 巨大的信息量衝击著许清安的心神。 这真相远比他所想的更加残酷与宏大。 他也明白了,为何此地禁制对火如此敏感,因为至阳至刚的火焰,尤其是蕴含生机的真火,对污染的阴秽意念有著一定的克製作用。 那“星火炼元诀”,恐怕不仅是炼器法门,更是某种对抗污染的辅助手段! 他收起玉简和令牌,心中沉甸甸的。前路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危险。 墟眼附近,恐怕是当年战斗最激烈、污染也可能最严重的地方。 但为了寻找炼製五行针的材料,为了探寻更多的真相,他必须去。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决定就在这藏经玄阁的核心区域,藉助此地相对浓郁的灵气,和刚刚获得的《墟境枢机》知识,先闭关一段时间。 他需要儘快恢復伤势,初步炼化那枚星轨令牌,並將“星火炼元诀”修炼到入门境界。 唯有如此,才能在接下来的“墟眼”之行中,多一分自保之力。 第119章 沉金渊开煞风淬体 藏经玄阁核心区域,星光不显,万籟俱寂。 许清安盘坐於那曾爆发星轨异象的玉台之下,身周气息沉凝,与这片古老的空间隱隱共鸣。 《墟境枢机》中所载的知识,如同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崑崙墟內部运作机理的大门。 他首先將心神沉入那枚非金非玉的星轨令牌。 令牌触手温凉,內部仿佛蕴藏著一片微缩的星空,道道纤细的能量脉络按照特定规律缓缓流淌。 他以自身神识小心地接触、炼化,逐渐在其中留下属於自己的精神印记。 过程缓慢而精细,需要极度耐心,任何急躁都可能引动令牌內蕴的星辰之力反噬。 同时,他分心二用,反覆揣摩那玄奥的“星火炼元诀”。 有了之前在星轨禁制中成功引动火行的经验,此次参悟事半功倍。 他不再拘泥於具体的控火手法,而是著重理解其核心意境——以心神为引,以微末之火,撬动、淬炼更为庞大的能量本源。 他尝试在体內模擬那星火的运行,將自身丹元进一步提纯、凝练,使其更添一份灵动与穿透之力。 虽然距离真正入门尚远,但对丹元的掌控力,却有了显著的提升。 期间,他也藉助此地相对浓郁的灵气和身上剩余的丹药,全力温养那布满裂痕的金丹。 裂痕无法弥合,但至少要让其稳定下来,不再因细微的能量波动而剧痛。 如此过了约莫半月,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內敛,气息虽未完全恢復至巔峰,却比之前沉稳凝练了许多。 手中的星轨令牌已然炼化初步完成,心念微动,便能感知到与藏经玄阁部分禁制,以及更远方某些能量节点的一丝微弱联繫。 是时候出发了。 根据《墟境枢机》的指引,以及之前玉简中关於沉金渊的零星记载,他选择了一条相对迂迴的路径。 先前往位於墟眼外围西北方向的“沉金渊”。 据记载,那里是崑崙墟昔日处理炼器废料、沉淀金行煞气之地。 歷经无数年,或有特殊的金行灵物沉淀衍生,是寻找炼製“五行针”中“金行”材料最有可能的地点之一。 他手持星轨令牌,来到藏经玄阁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令牌对著虚空某处轻轻一晃,一道微光射出,前方的空间顿时泛起涟漪,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 通道內壁光滑如镜,泛著金属光泽,散发出浓郁的金行锐气。 踏入通道,身后的入口悄然闭合。 通道內並非黑暗,两侧金属壁上自行散发出清冷的辉光。 越往下行,空气中的金行煞气便越是浓烈。 初时如微风拂面,渐渐变得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不断刺向肌肤,试图钻入体內,带来阵阵刺痛与割裂感。 甚至连神识探出,都感到一种被锋锐之物切割的滯涩与疼痛。 许清安运转丹元,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护体光晕,同时將初步领悟的“星火炼元诀”意念融入其中。 那微弱的星火之意,如同润滑剂般,让护体光晕变得更加柔韧、更具適应性。 使得那些无孔不入的金煞之气难以找到著力点,被巧妙地滑开、卸力。 但这一路也並非轻鬆。 每下行一步,压力便增大一分。 金煞之气不仅侵蚀肉身,更带著一种沉重、肃杀、消磨意志的意念,不断衝击著他的心神。 耳边仿佛有万千金戈交击之声,眼前时而闪过古战场惨烈的幻象。 他紧守灵台,默诵《神农百草经》中静心寧神的法诀,將外界煞气的衝击当作一种对心境的磨礪。 步伐虽慢,却异常坚定。 如此行进了不知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同时一股极其狂暴的、混合了无数种金属锐气与腐朽煞气的罡风,如同实质的巨浪,轰然扑面而来! 许清安闷哼一声,护体灵光剧烈摇曳,身形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滑出数步才勉强稳住。 他定睛向前望去,心中不由一震。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深渊,一眼望不到底,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翻滚的、呈现出暗金色的浓稠煞气。 深渊上方,没有任何桥樑或路径,只有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如同龙捲风般肆虐的暗金色煞气罡风。 在深渊之中纵横呼啸,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 这些罡风並非单纯的气流,其中凝聚了万载以来沉淀於此的无数金属废料精华、失败法器的残念。 以及炼器过程中產生的各种负面情绪与煞气,威力惊人,恐怕寻常金丹修士捲入其中,顷刻间便会被撕成碎片,连神魂都会被其中的金煞之意磨灭。 这里,便是沉金渊! 《墟境枢机》中提及,欲下深渊,需藉助此地固有的“金风渡”。 那是一种相对稳定的煞气涡流,如同深渊中的暗流,若能把握其规律,可藉此下行。 但如何在这狂暴的煞风海中找到並安全踏入“金风渡”,则是极大的考验。 许清安立於深渊边缘,狂风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髮丝狂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將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如同在狂风巨浪中放下一条纤细的钓线,试图感知下方煞风运行的规律。 神识甫一接触那暗金色的煞风,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无数烧红的细针攒刺。 但他强忍不適,全力运转“星火炼元诀”的灵元,不再硬抗,而是尝试去分析、理解这煞风的构成与流向。 一次,两次……神识一次次被煞风撕裂、逼回,他也一次次重新凝聚。 渐渐地,捕捉到了一些端倪。 这些煞风看似混乱,但其核心似乎围绕著几个固定的风眼在旋转。 而在不同风眼势力的交界处,存在著一些相对平缓、能量流向固定的区域——那或许就是“金风渡”! 他锁定了一道距离他最近、相对稳定的“金风渡”。 但那入口处,依旧有强烈的煞风余波肆虐,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 不能犹豫! 许清安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將丹元催至极限,护体光晕瞬间凝实。 同时將初步炼化的星轨令牌握於手中,以其散发出的星辰之力稍稍中和周遭狂暴的金煞。 隨即,他看准一个煞风周期性减弱的剎那,身形如电,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精准地投向那道“金风渡”的入口! “轰!” 身体闯入的瞬间,如同坠入了绞肉机! 即便有护体光晕和星轨令牌的保护,那无处不在的暗金色煞风依旧疯狂地撕扯、挤压、侵蚀著他的身体。 护体光晕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皮肤表面甚至开始渗出血珠,隨即被煞风带走、湮灭。 更可怕的是那直透神魂的衝击! 无数金属交鸣的噪音、法器崩毁的哀鸣、炼器失败的焦躁与愤怒…… 种种负面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试图將他的意志彻底衝垮、同化! 许清安紧咬牙关,嘴角溢出的鲜血瞬间被风乾。 他全力运转“星火炼元诀”,不仅仅用於防御,更主动引导一丝丝相对温和的煞气入体。 以其锋锐之意来淬炼自己的经脉、骨骼,乃至那布满裂痕的金丹!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而危险的举动,如同刀尖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丹毁人亡的下场。 但危机亦是机遇。 这万载沉淀的金煞,若能承受住其洗礼,对肉身的锤炼、对金行本源的理解,都將有难以估量的好处。 他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隨著“金风渡”的流向,向著那深不见底的沉金渊深处,不断下沉。 身体在痛苦中颤抖,意志在衝击下砥礪,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著不屈的火焰,死死地盯著下方的黑暗。 不知下沉了多久,周围的煞风似乎渐渐变得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凌厉,但不再那么狂暴无序。 而深渊之底,也隱隱传来了一些不同於煞风的、更为精纯凝练的金行灵物所特有的波动。 第120章 金煞尸傀灵髓初现 “金风渡”的流速逐渐减缓,周遭那暗金色的浓稠煞气也不再如上方那般狂暴肆虐。 而是如同沉重的液体般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锋锐与死寂。 许清安终於踏上了沉金渊的底部。 脚下並非泥土,而是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的、由各种金属废料、法器残骸、矿渣熔铸凝结而成的坚硬地面。 呈现出一种暗沉驳杂的金属色泽,崎嶇不平。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金属腥气,以及一种万物归寂的沉沦意味。 光线极其黯淡,仅能依靠那些悬浮在煞气中、自身发出微弱磷光或是被残余能量激发出毫光的金属碎片来勉强视物。 他稳住身形,立刻检查自身状况。 青衫早已在之前的煞风淬炼中变得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被利刃划过的血痕。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更加坚韧,对金行煞气的抵抗力明显增强。 肉身淬炼的也更为强横,恢復力在丹元滋养下癒合速度更快。 神识在经歷了那万千负面意念的衝击后,也变得更加凝练纯粹。 总之,收穫颇多! 打坐调息后,状態好转大半。 收敛气息,將神识如同蛛网般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扩散开去,探查这渊底的情况。 渊底远比想像中广阔,仿佛一个巨大的地下金属坟场。 隨处可见堆积如山的法器残骸,有些还保留著基本的形状,有些则已彻底扭曲变形,与地面熔为一体。 一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由纯粹煞气凝聚而成的暗金色水洼或溪流,散发出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的目標明確——寻找可能存在的、未被完全污染的金行灵物,尤其是炼製五行针所需的“金灵髓”。 根据《神农百草经》和藏经阁玉简的记载,金灵髓乃是金行本源高度凝聚、歷经无数岁月沉淀而成的天地奇物。 通常诞生於极致金煞之地的最核心处,其性至纯至锐,却又內蕴生机,是炼製锋锐、破邪类法器的绝佳材料。 他沿著煞气相对稀薄、能量流动似乎指向某个核心的区域谨慎前行。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战斗的痕跡。 有些残骸上还残留著清晰的爪痕或撕裂伤,与炼器坊那些邪傀造成的破坏如出一辙。 这让他心头愈发沉重,看来这沉金渊底,也绝非安寧之地。 行进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片区域的中央,竟然生长著一株奇特的植物! 它通体呈现出暗金色,枝干虬结如龙,叶片薄如蝉翼却边缘锋锐如刀,整体散发著浓郁的精金之气。 而在它的根部,缠绕包裹著一块约莫磨盘大小、不断向外渗出精纯金煞之气的暗沉金属矿石。 许清安目光一凝,其根部缠绕的气息精纯而庞大,极有可能已经孕育出了“金灵髓”的雏形,或者说,其本身就是金灵髓! 然而,就在他心生警惕,准备仔细探查那金煞妖木时,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自那株金煞妖木后方的一片阴影中响起。 紧接著,一个远比之前在炼器坊遇到的邪傀更加高大、更加凝实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它身高接近一丈,体型魁梧,周身覆盖的並非粗糙的角质,而是一种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暗金色金属甲冑。 甲冑上布满了古老而狰狞的伤痕与纹路。 它的头颅依旧没有五官,只有一道幽深的裂缝。 但其中燃烧的,不再是幽绿色的鬼火,而是两团凝练如实质的、跳跃著暗金光芒的火焰! 一股远比之前邪傀强悍数倍、混合了极致金煞与滔天死气的恐怖威压,如同风暴般席捲开来! 这並非普通的邪傀,而是被更精纯的金煞之气侵蚀、歷经无数岁月演化而成的金煞尸傀! 其实力,恐怕已堪比金丹后期,甚至更强! 好消息是,它並无神志。 那金煞尸傀似乎將许清安视作了入侵其领地的敌人,又或者是对那金煞妖木及其根部矿石的覬覦者。 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咆哮,如同两块生锈的巨铁在摩擦,迈开沉重的步伐,轰隆隆地朝著许清安衝来! 每一步落下,都让坚硬的地面微微震颤。 速度並不快,但那股一往无前、碾碎一切的压迫感,却令人窒息! 许清安心知无法善了,更不可能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七根金针再次滑入指间,针尖金芒吞吐,但这一次,他並未立刻射出,而是將体內残存的丹元疯狂注入其中。 同时运转“星火炼元诀”,试图將一丝微弱的星火之意也融入金针,增强其穿透与净化之力! 金煞尸傀已然衝到近前,一只覆盖著厚重金属甲冑的巨拳,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毫无花巧地当头砸下! 拳风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流淌的煞气都被排开,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 不能硬接! 许清安身形如烟,向侧后方急退。 “轰!” 巨拳砸落在他方才站立之处,地面猛地凹陷下去一个大坑,碎石四溅! 一击不中,金煞尸傀另一只手臂横扫而来,五指张开,指尖弹出如同短剑般的锋利金属爪刃,寒光闪闪! 许清安再次闪避,同时抓住对方攻击的间隙,右手猛地一挥! “咻!咻!咻!” 三根融合了丹元与星火之意的金针,成品字形,化作三道肉眼难辨的金红色细线,直取金煞尸傀头颅裂缝处的暗金火焰、以及其胸前甲冑连接处的两道缝隙! “叮!叮!鐺!” 两声清脆的撞击声和一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射向头颅和一道胸甲缝隙的金针,竟然被那凝练的暗金火焰和厚重的甲冑直接弹开,只在上面留下了两个细微的白点! 唯有射向另一道较深胸甲缝隙的金针,勉强刺入了一半,但针身附著的星火之意,与那尸傀体內的精纯金煞激烈衝突,发出“滋滋”的异响,却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好强的防御! 许清安心头一沉。 这尸傀的防御力,远超预估! 金煞尸傀被金针刺中,虽未受重创,却似乎被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咆哮,周身暗金光芒大盛,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分。 双拳如同狂风暴雨般砸来,攻势更加密集,几乎封死了许清安所有闪避的空间! 第121章 金灵髓认主 许清安只能將身法施展到极致,在狭小的范围內腾挪闪避,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险象环生。 他偶尔寻隙反击,金针或点或刺,试图寻找其甲冑的薄弱处,或者干扰其能量运转,但收效甚微。 这尸傀仿佛一个完美的杀戮机器,没有痛觉,不知疲倦,防御惊人,力量恐怖。 久守必失! 在一次堪堪避开横扫的爪击后,许清安脚步一个踉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而金煞尸傀的另一只拳头,已然携著万钧之力,轰向他的胸口! 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许清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著那巨大的拳头,將体內所有残存的丹元,连同那初步领悟的“星火炼元诀”全力运转。 尽数凝聚於左手食指与中指之上! 指尖处,一点极致的、凝聚了他对火行本源全部理解与不屈意志的金红色星芒,骤然亮起! 他没有去格挡那巨大的拳头,而是將双指如同最锋利的钻头,精准无比地点向了尸傀轰来的手腕处、一个甲冑连接最为紧密、能量流转却似乎略显凝滯的节点! 他要以点破面,以星火之微,引爆其內部的金煞! “星火……炼元,破!”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刺破了坚韧皮革的声音响起。 许清安的双指,竟然真的突破了那层厚重的暗金甲冑,深深刺入了尸傀的手腕节点之中! “吼——!!!” 金煞尸傀发出了开战以来最悽厉、最痛苦的咆哮! 那点金红色的星芒在其手腕內部轰然爆发! 並非剧烈的爆炸,而是一种极致的净化之力! 星火之意与精纯的金煞之气在其体內发生了最直接的、最本源的衝突! 尸傀那轰向许清安的巨拳,在距离他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猛地僵住! 拳头上的暗金光芒疯狂闪烁、明灭,其手臂关节处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一道道细密的金红色裂纹,以许清安双指刺入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 “嘭!” 一声闷响,尸傀的整条右前臂,竟然从手腕处轰然断裂、破碎! 暗金色的碎片混合著浓郁的金煞之气四散飞溅! 而许清安也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左臂软软垂下,指骨已然碎裂。 但也只是皮外伤而已。 那金煞尸傀断了一臂,凶性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加疯狂。 独眼中的暗金火焰燃烧得几乎要喷薄而出,拖著残躯,再次咆哮著冲向倒地不起的许清安!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异变再生! 那株一直静静矗立的金煞妖木,似乎被刚才那极致衝突的能量与许清安鲜血的气息所引动,突然剧烈地摇曳起来! 其根部缠绕的那块暗沉矿石,猛地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暗金色光华! “嗡——!” 一道凝练如实质、纯粹到极致的金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自那矿石核心处激射而出。 並非射向尸傀,也非射向许清安。 而是如同倦鸟归林般,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跡,径直没入了许清安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古朴龟甲之中! 龟甲表面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温和而坚韧的金行本源之力瀰漫开来,竟暂时隔绝了周围狂暴的金煞之气。 並在许清安身前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却坚不可摧的金色光膜! “咚!” 金煞尸傀残存的左拳狠狠砸在光膜之上,光膜剧烈荡漾,却並未破碎! 反而將那尸傀震得踉蹌后退! 许清安躺在地上,看著怀中微微发热的龟甲,感受著那股精纯而熟悉的金行本源气息,心中震动。 金灵髓! 那块矿石中孕育的,正是他苦苦寻觅的、炼製五行针所需的金行本源材料,金灵髓! 而它,竟在关键时刻,自主择主,投入了龟甲空间! 那金煞尸傀似乎对金灵髓的气息极为忌惮,又或是失去了金灵髓的滋养,其凶焰顿时衰减了大半,独眼中的暗金火焰也黯淡下去。 它对著许清安和龟甲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最终缓缓退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许清安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著,浑身剧痛,丹元枯竭,左臂重伤。但他看著怀中龟甲,眼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喜悦。 金灵髓,终於到手了! 他不敢在此久留,强撑著吞下最后几颗丹药,用仅存的力气,挣扎著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 朝著《墟境枢机》中记载的、一处相对安全的临时休整点,蹣跚而去。 身后,那株失去金灵髓的金煞妖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黯淡,最终化为一堆不起眼的金属碎屑。 …… 沉金渊底的煞风在身后呜咽,如同无数冤魂的輓歌。 许清安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步履蹣跚,每一步都牵动著体內的伤势。 与金煞尸傀的恶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丹元,左臂指骨碎裂,传来钻心的疼痛。 丹田內那本就布满裂痕的金丹,也因过度透支而隱隱作痛,光芒黯淡。 所幸《神农百草经》的功法玄妙,对肉身生机有著极强的维繫能力,才让他没有倒下,保持著基本的行动力。 依照《墟境枢机》中模糊的记载,他辨认著地面上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古老路引符文,朝著那个位於沉金渊边缘、靠近岩壁的隱蔽休整点艰难行去。 终於,在一处布满了金属凝结瘤的岩壁下方,他找到了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取出星轨令牌,微弱灵力催动下,裂缝处的隱匿阵法荡漾开来,露出其后一个丈许方圆的狭小洞窟。 一股相对清新、带著土石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虽然依旧稀薄,却远比外面那令人窒息的金煞之气要好上无数倍。 洞窟內仅有一个略显光滑的玉石平台。 许清安踏入其中,阵法隨之闭合,將外界的危险与煞气彻底隔绝。 他再也支撑不住,盘膝坐於玉台之上,立刻开始检视自身。 情况不容乐观,但远未到山穷水尽之境。 丹元枯竭,金丹隱痛,左臂伤势不轻,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首先从怀中取出几瓶常用的疗伤、回元灵丹服下。 温和的药力化开,如同甘泉滋润著乾涸的经脉,开始缓慢修復损伤,补充著近乎空荡的丹田。 隨即,他神识沉入那枚古朴龟甲。 空间內,新得的“金灵髓”正静静悬浮,鸽卵大小,通体暗金,纹理天然,散发出精纯而內蕴生机的金行本源之力。 他引动一丝气息,那温和而坚韧的金灵之力流淌而出,融入体內,重点滋养著碎裂的指骨与受损的经脉。 这股力量並非猛药,却如细雨润物,带著奇异的稳固与接续之效,与他服下的丹药相辅相成,加速著伤势的恢復。 处理完最紧急的伤势,他才彻底放鬆心神,开始梳理此次崑崙墟之行的得失。 第122章 传送! 盘坐在玉台上,伤势在慢慢恢復。 许清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梳理此番崑崙墟之行的种种。 收穫,无疑是沉甸甸的。 掌心一翻,那枚古朴的龟甲出现在手中。 神识沉入,內部空间里,三团灵光交相辉映。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新得的那枚“金麟髓”,鸽卵大小,暗金流光,纹理天成,散发出精纯而內蕴生机的锐金之气; 旁边,是早年於丽水获得的“水行珠”,湛蓝剔透,水波流转,温润祥和; 还有一个,则是在桃花源阵法结界內,获得的“木冥根”,其形如枯藤,色呈玄黑。 却內蕴著极其隱晦而磅礴的草木生死轮迴之意。 五行本源材料,竟已得其三! 不仅如此。 《墟境枢机》玉简让他对这片上古遗蹟的格局有了俯瞰般的认知。 “星火炼元诀”这门直指火源本道的玄奥法门,更是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修行大门。 神农百草经本就不主杀伐,这部法决为他增加了更多功伐的手段。 再则,就是藏经玄阁中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 哪怕只是阅读了冰山一角,也极大地拓宽了他的见识,弥补了诸多传承上的空白。 这些,都是无形却宝贵的財富。 然而,思绪走到这里,便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那横亘於前的、仿佛无法逾越的障碍——剩下的“混沌土”与“灵元火”。 他並非没有在崑崙墟內寻找过。 依据《墟境枢机》的指引和藏经阁中获得的信息,他能推断出。 若这两样神物真的存在於墟境之內,最有可能的所在,便是那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墟眼”区域。 那里是崑崙墟一切能量流转的终点,是上古炼气士最有可能涉及所谓“域外污染”的地方,也是整个墟境法则最为混乱和强大的所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曾试图藉助星轨令牌远程观测,但神识甫一靠近那片混沌的能量漩涡,便被一股充满恶念与毁灭的磅礴意志强行逼退。 甚至引动了金丹旧伤。 那绝非现在的他能够踏足之地。 《墟境枢机》中对此有过隱晦的警告,提及墟眼乃禁绝之地,非修为通玄、或有特定传承信物者,不可靠近。 以他目前凝丹中期、且金丹布满裂痕的状態,莫说深入探寻,便是勉强靠近外围,恐怕都会瞬间被那混乱的法则之力和逸散的魔念撕成碎片。 他甚至推测,想要相对安全地接触墟眼外围,至少也需要將修为提升至凝丹境后期圆满,使金丹无瑕,丹元浑厚,方能有一丝自保之力。 而若想真正破解墟眼奥秘,恐怕非得拥有与自身完美契合的强大法器,比如…… 炼製成功的“五行针”,以其蕴含的五行本源之力,或可对抗乃至调和那墟眼的混乱法则。 这是一个死循环。 欲得材料,需入墟眼; 欲入墟眼,需高深修为或本命法器; 而炼製法器,又恰恰需要那两样可能就在墟眼的材料。 此路,暂时已绝。 继续留在崑崙墟內,除了在各个已探索过的区域徒劳徘徊,或是冒险衝击那十死无生的墟眼,已无实际意义。 反而会空耗时光,甚至可能遭遇更不可测的危险。 “是时候离开了。”许清安於心中轻嘆。 他需要回到外界,寻找治癒金丹裂痕的方法,稳步提升修为。 同时,竭尽全力去搜寻“混沌土”与“灵元火”在外界可能存在的线索。 念头既定,他不再犹豫,加快了伤势修復的速度。 数日后,伤势修復到来时的水平。 许清安长身而起,走出这处休整点。 穿过漫长的、金煞之气瀰漫的通道,重新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崑崙墟上层区域。 他没有再前往藏经玄阁或是炼器坊,而是依据《墟境枢机》的记载,找到了一处位於墟境边缘、较为稳定的空间节点。 这里是一处看似普通的石殿废墟,残垣断壁间,唯有中央一座半损的祭坛还算完整。 祭坛上刻画的符文与他手中的星轨令牌隱隱呼应。 他站上祭坛,將星轨令牌置於中央凹槽。 令牌上星光流转,与祭坛符文逐渐共鸣。 一股微弱的空间波动开始瀰漫开来。 就在等待传送开启的短暂间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祭坛基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似乎镶嵌著半块残破的玉片,大部分已被尘埃覆盖,只露出一角。 他心中微动,俯身拂去尘埃,將那玉片取出。 玉片质地普通,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块更大的玉简上碎裂下来。 上面只有寥寥几十个模糊的古字,且多有残缺。他凝神辨识: “……南荒……神农架……传送……秘……” 信息支离破碎,难以组成完整的句子。 但“神农架”、“传送”、“秘”这几个词,却像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瞬间照亮了他的心湖! 神农架? 他记起似乎在某个游记类的书简中瞥见过这个名字,是南方一片广袤而神秘的原始山林。 传说与上古神农氏有关,神农百草经传承也有片语提及。 这残片似乎在暗示,在那神农架特殊之处,可能同时存在著与“传送”相关的秘密或线索! 虽然依旧模糊,充满了不確定性,但这无疑是在绝境中看到的一丝微光! 比毫无头绪要强上太多! 就在他仔细將玉片收起,准备日后慢慢研究之时,祭坛上的空间波动骤然加剧。 一道柔和的白光自祭坛中心升起,將他全身笼罩。 片刻之后,白光散去,祭坛之上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枚星轨令牌依旧静静地躺在凹槽之中,星光缓缓內敛。 许清安的身影,已然离开了这片埋葬著上古辉煌与悲壮的崑崙墟,重新回到了白雪皑皑、寒风凛冽的崑崙山脉之中。 震撼! 祭台竟然是一座传送阵! 神农百草经对於传送阵也有记载,但多是以灵气或灵石驱动,方才难道是触动了某处灵力供应,激发了祭台的传送? 许清安仔细回想,也无头绪,便不再多想。 御空而起,来到一座雪峰之巔。 目光向下眺望而去,远方是云雾繚绕、生机与危机並存的苍茫大地。 第123章 加固阵法 许清安御风而起,下了雪峰之巔。 再次回到了封禁竹茹肉身的那座飞鸟绝跡、万古积雪的孤绝雪峰。 寒风依旧凛冽,捲起千堆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冰针。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那处被冰雪半掩的洞口,指尖灵力微吐。 覆盖在洞口的厚重冰层与隱匿阵法便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其后幽深的通道。 又一挥手,洞口禁制散去。 踏入洞口,时间仿佛在此凝固。 万载寒冰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將洞內映照得如同梦境。 洞窟中央,那座由他亲手布下的“玄冰养魄阵”依旧静静运转著,清辉流转。 形成一个柔和的光膜,將內部那素白的身影与外界永恆的严寒隔绝开来。 竹茹安静地躺在光膜之中,容顏如生,神態安寧,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悠长的沉眠。 只是那肌肤失去了所有的血色,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冰冷与苍白,再无半分生机流转。 许清安静静地立於阵前,凝视著那张熟悉的面容,恍如隔世。 墟境中的搏杀、推演、收穫,此刻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这刻骨的寧静与心底那无法磨灭的歉疚与悲慟。 金丹上的七道裂痕,似乎也因这情绪的牵动而隱隱作痛。 他压下情绪,盘膝坐在阵法之前。 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玄冰养魄阵”的运转情况。 阵法根基稳固,能量循环尚可,但毕竟仓促布成,许多细节处仍显粗糙。 对於抵御漫长岁月中可能出现的细微能量侵蚀或是外界意外扰动,显得力有未逮。 是时候了。 此番他在崑崙墟藏经玄阁中获得的,不仅仅是《墟境枢机》和星火炼元诀。 更有大量关於阵法禁制的古老知识,其中不乏一些精妙绝伦的稳固、封禁、聚灵之阵。 结合《神农百草经》本身对生机、对自然韵律的独特理解,他已有把握將这“玄冰养魄阵”完善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闭上双目,心神沉入识海,开始推演。 脑海中,古老的阵道符文与《神农百草经》的草木生机之理相互碰撞、交融。 他需要设计一个更为复杂的复合阵法。 以原有的玄冰养魄为核心,外层辅以小周天固元阵强化能量循环与结构稳定。 再以秘境所获太乙青华阵的辅助,微微引导极寒中蕴藏的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天地生机,滋养肉身不使其彻底僵死。 最后,融入一丝星火炼元诀的意念…… 想到星火炼元诀,他心中一动。 此法决至精至微,蕴含的並非毁灭,而是一种奇异的淬炼与守护真意。 或许,可以引动一丝极其微弱的星火之意,以其纯化特性,作为整个复合阵法的灵性枢纽。 使其各部分组成一个更具活性与抗干扰能力的整体。 思路既定,他睁开双眼,眸中金辉流转。 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同抚弄琴弦,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跡。 精纯的丹元混合著对阵法至理的理解,化作无数细密繁复的金色符文,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如同拥有生命般,飞向那原有的光膜。 这些新的符文並未覆盖旧阵,而是如同最精巧的工匠,丝丝入扣地嵌入原有阵法的结构间隙。 弥补其不足,强化其节点,引导其能量以更高效、更稳固的方式运行。 整个过程需要极度的心神控制与灵力微操。 他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而坚定。 隨著无数符文的融入,那原本略显单薄的光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重、凝实,光华內敛。 表面甚至隱隱浮现出如同星辰轨跡般细微而神秘的纹路。 当最后一个符文落下,整个复合阵法轻轻一震!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共鸣在冰窟中迴荡。 新成的阵法光膜稳定下来,顏色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蕴藏著星空的淡金色。 其上的纹路缓缓流转,自行汲取著周遭玄冰的寒意与地脉中微乎其微的灵气,形成了一个更加完美、更加坚韧的守护闭环。 一丝极其隱晦的、源自星火炼元诀的纯化意念在阵法核心处盘踞。 如同定海神针,让整个阵法仿佛拥有了独特的灵性。 许清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完善此阵,对他心神的消耗,不亚於一场恶战。 但他看著那在全新阵法守护下,气息似乎更加安寧、仿佛与这片冰雪天地彻底融为一体的竹茹。 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牵掛,终於稍稍鬆懈了一丝。 他已尽力,为此地赋予了目前所能达到的、最坚固的守护。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冰封的身影,仿佛要將这一幕永远刻入心底。 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玄冰窟。 洞口之外,风雪依旧。 他立於峰巔,任凭寒风鼓盪青衫。 回望了一眼那已然再次隱没於冰雪与阵法之后的洞口,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决然。 此间事暂了,前路仍需行。 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青虹,掠下雪峰,投入苍茫云海,消失在南方天际线的尽头。 第124章 世事无常踪跡难寻 又是一个十年过去。 景定四年的春风,终究未能吹度崑崙的万古雪线。 许清安立於当年踏入墟境的那处山坳,身后是已然隱没於虚实之间的崑崙墟秘境。 身前是苍茫无尽的皑皑群峰。 他依旧是那袭青衫,容顏未改,身形挺拔。 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寂寥,却比崑崙的冰雪更寒,比深谷的幽风更沉。 体內金丹上那七道细微裂痕,如同心上的烙印,时刻提醒著他那场未竟的天劫与竹茹决绝的背影。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虚空之处,仿佛能穿透阵法,看到溶洞深处那座微光闪烁的“玄冰养魄阵”。 目光复杂,有痛,有愧,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坚定。 转身,迈步,再无迟疑。 脚步落在深厚的积雪上,悄无声息,只留下一行浅浅的、通向山外的足跡。 很快便被呼啸而起的风雪重新抹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孤身只影,开始了下一段路程。 下了崑崙高原,重返人间烟火地,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扑面而来。 距离他当年和茹结伴离开桃花源,弹指间,已是二十六载春秋流转。 距他当初离开临安更是足有四十六个春秋。 时间,果真是如水穿梭无声无息。 一路行来,纵目所及,山河形貌大抵依旧,江流仍东逝,青山依旧在。 然而,细细体察,空气中瀰漫的“气”却已大不相同。 市镇城池,看似繁华依旧,甚至因偏安一隅,更显出一种畸形的穠丽。 但底色里却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惶然。 茶楼酒肆间,谈论的多是边关告急、权相贾似道如何一手遮天、朝廷议和纳贡的屈辱; 乡野田间,农夫脸上少了恬淡,多了苛捐杂税压榨下的愁苦; 偶尔遇见北来的流民,衣衫襤褸,面色麻木,眼神空洞地诉说著故园沦丧、铁蹄蹂躪的惨状。 四十六年,於他不过是一次深潜与一场巨痛。 於这南宋天下,却是半壁江山在风雨飘摇中愈发倾颓的漫长煎熬。 理宗皇帝晚年昏聵,贤臣凋零,奸佞当道。 蒙古铁骑的阴影就如同一把利剑,高悬於临安城的歌舞昇平之上。 这一切,如同无声的潮水,冲刷著许清安离尘已久的心境。 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何为“天地不仁”,何为“世事无常”。 他並未有明確的目的地。 但心底一个念头,或者说一丝不甘的希冀,驱使他偏离了最近的官道。 转而循著记忆中的方位,去探访那些在古籍中赫赫有名、曾被视为洞天福地的道教名山。 或许,在这天地绝灵之世,仍有那么一两处遗珠,藏著上古炼气士的零星传承。 或能对他修復金丹、探寻復活之法有所启迪? 方向或东或西,或南或北。 路程虽纵横跨越,但御空而行並不需花费太多时间。 而首站便是龙虎山。 尚未近前,便见山麓人烟稠密,香客如织,各式轿马堵塞於道,喧囂远胜州府集市。 及至山门,但见殿宇巍峨,金碧辉煌。 道士们身著锦绣道袍,接待香客,售卖符籙,忙得不亦乐乎。 信眾们焚香叩拜,祈求的多是功名利禄、子孙安康。 许清安隱匿气息,穿行其间,神识细细扫过每一处据说曾是祖师炼丹、仙人飞升的古蹟。 然而,除了现在修建的华丽宫观和浓郁的世俗烟火气,他感受不到半分清灵的道韵,更无丝毫真正的灵力波动。 那较有名气的“正一玄坛”,早已沦为名利场,与长生超脱之道,相去何止万里。 他默然离去,心中並无多少失望,仿佛早已预料。 继而折向西南,往青城山而去。 此山素有“青城天下幽”之称,入得山来,果然林木幽深,云雾繚绕,比龙虎山清静许多。 然而,这清静也只是相对而言。 山路被修葺得过於齐整,隨处可见人工雕琢的痕跡。 那所谓的“天师洞”、“上清宫”,虽古意盎然,但內里供奉的神像泥塑木雕,灵性全无。 偶遇几个在山中结庐的清修道士,交谈之下,所言也不过是粗浅的养生之术与道家经典的字面詮释。 或是武林中人,与他的道相悖。 他们对於真正的炼气、金丹大道,茫然无知,甚至视之为荒诞传说。 许清安立於丈人峰顶,看脚下云海翻腾,感受著山风中那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灵气,只能发出一声无声的嘆息。 幽则幽矣,却非修仙之幽,只是避世之幽罢了。 他还去了几处名声在外的福地,如茅山、阁皂山等,情形大抵类似。 要么是香火鼎盛,沦为俗务; 要么是虽有隱逸之士,但也只是修身养性,於真正的逆天修行之道,早已断了根基本源。 天地灵气枯竭万载,犹如江河断流,纵有昔日河床犹在,又焉能寻得活水? 这番探访,如同一盆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先古炼气文明的辉煌,確確实实已经烟消云散,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地名和后人附会的传说。 他所追寻的道,在这个时代,註定是一条孤独至极、无人能懂的路。 这一日,他行至长江畔,雇了一叶扁舟,顺流东下。 舟行江上,烟波浩渺,两岸青山如黛。 船家是个健谈的老者,一边摇櫓,一边絮叨著这些年朝廷的变故,地方的軼事。 偶尔也感嘆几句民生多艰。 许清安静坐船头,任由江风吹拂衣袂,心中却是波澜渐平。 访仙山一无所获,虽令人悵惘,却也让他更加明晰了自己的处境与方向。 外求无益,唯有內求己身。 復活竹茹,提升境界,这条路,只能靠他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而当下,首先需要回到一切的起点——临安。 那里或许没有仙缘,但有故人,有因果,或许也能从皇家尘封的故纸堆中,找到关於其他天材地宝的一线线索。 他望向水天一线的东方,那里是临安的方向。 距离他离开临安,足有四十六载光阴,足以让婴孩长成壮年,让壮年垂垂老矣。 不知当年的保安堂,是否依旧? 那些稚嫩的徒弟们,又经歷了怎样的人生? 扁舟隨波逐流,载著满船江风与一腔复杂心绪,向著那座记忆中的繁华都城,缓缓行去。 第125章 故旧已凋零 感谢打赏,特此,加更一章! …… 许清安一袭青衫,步履从容地踏入这座阔別近五十载的故都。 城门守卒慵懒地打量著往来行人,並未在意这个看似普通的文士。 就在许清安穿过门洞的剎那。 一股远比城外浓郁、却也更为驳杂喧囂的尘世气息,混杂著桂子残留的淡香、运河的水汽、以及无数生灵的烟火味,扑面而来。 街道依旧是人烟阜盛,车水马龙。 酒楼旗幡招展,商贩叫卖不绝,勾栏瓦舍里隱隱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一切都似乎与记忆中嘉定十年的临安重叠。 但许清安敏锐的神识,却捕捉到了这盛世图景下的细微裂痕。 往来士子的眉宇间少了些从容,多了份焦灼; 市井百姓的谈笑中,不时夹杂著对北边战事、朝廷苛政的低声抱怨; 就连那最为炫目的锦缎绸帛,细看之下,光泽也似乎不如往日鲜亮,透著一股强撑门面的虚浮。 四十六年,足以让一个王朝的元气,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流逝。 他如同一个寻常归人,沿著熟悉的街道缓步而行。 记忆中的某些店铺换了招牌,某些巷口多了新的建筑,但整体的格局未变。 越靠近保安堂,心跳竟微微有些加速。 於他而言,这种近乡情怯非修为高深可自控。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那块熟悉的“保安堂”匾额终於映入眼帘。 匾额旧了些,漆色暗沉,边角有细微的剥落,但字跡依旧清晰。 堂內光线略显昏暗,隱约可见有坐堂郎中在为人诊脉,伙计在柜檯后忙碌,与记忆中並无二致。 连那块赵扩御赐的牌匾都掛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然而,无论是郎中还是伙计,都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许清安在门口驻足片刻,缓步走了进去。 药堂里瀰漫著熟悉的草药香气,只是这香气里,似乎也掺杂了一丝陈年积尘的味道。 他目光扫过,並未惊动旁人,径直走向后院。 那里,曾是他传授医术、徒弟们嬉笑忙碌的地方。 后院比前堂安静许多。 那株老梅树愈发苍劲,树荫下,一个身形敦实的男子,正专注地將一些药材分拣到不同的笸箩里。 他两鬢已染微霜,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动作不如年轻人迅捷,却沉稳有序,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从容。 许清安静静地看著他,从那眉眼轮廓和沉稳的气质中,立刻辨认出了当年那个憨厚可靠的少年。 “石头。”他轻声唤道,声音平稳,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院中的寧静。 男子闻声浑身一颤,手中的药材微微一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透过些许风霜的痕跡,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源。 当看清那袭青衫,那张四十六年岁月未曾留下丝毫痕跡的容顏时,他手中的药匙“啪”地落在笸箩边缘,整个人霍地站起。 “师……师父?!”石头的嘴唇哆嗦著,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与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快步上前,眼眶瞬间就红了,“真是您!您……您真的回来了!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变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想伸手去碰触,又觉唐突,双手在空中微微颤抖。 这时,后院厢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著素净、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探出身来。 口中说著:“石头,是前堂有什么事吗……” 话到一半,她也看到了院中的许清安,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愣在门口,手中的绣活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她的面容留下了岁月的痕跡,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清秀与温婉。 “芸娘。”许清安看向她,目光温和。 “师父!”芸娘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不像石头那般克制,几步上前,泪水涟涟地看著许清安,声音哽咽:“您可算回来了……我们、我们以为……” 她泣不成声,多年的牵掛与思念在这一刻决堤。 两个年过半百的弟子,围著他们容顏一如往昔的师父,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错位。 他们已近老年,经歷了人生的起伏,而在师父面前,却仿佛又变回了当年的少年少女。 许清安將他们引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 目光缓缓扫过弟子们已显成熟、带著岁月风霜却精神依旧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 他离去时,他们还带著稚气,如今,都已是能够独当一面、撑起保安堂的中坚了。 时光在他身上是静止的,在他们身上,却刻下了成长的印记。 “其他弟子呢?”他轻声问,记得当年那几个活泼好动的弟子。 石头闻言,神色一黯,低声道:“松子师弟……八年前一场意外,去得急……没其他师弟师妹也都各自奔散离了临安,未知音讯。” 一阵沉默。 生老病死,聚散离合,依旧是凡人难以逾越的关隘。 即便有医术傍身,也难敌天命无常。 “王婆婆呢?隔壁茶楼的刘掌柜,可还安好?”许清安又问,想起那些熟悉的街坊。 芸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道:“王婆婆是高寿走的,快二十年了,走得很安详。刘掌柜十年前没了,他儿子把茶楼盘给了別人,现在开的是货行。” 故人零落,如同秋叶,是人间常態。许清安默然。 说话间,有几个年轻些的男女和半大的孩子从外面回来,显然是石头、芸娘他们的子侄后辈。 见到院中多了一位陌生而气度非凡的青衫先生,都好奇地驻足观望。 石头连忙招呼他们过来见礼,口称“师祖”。 孩子们恭敬地行礼,眼神清澈,充满了活力,但许清安神识微动,便知他们皆是凡骨,无一人可修行有成。 许清安心中那份“仙凡殊途”的感触愈发清晰而具体。 他的道,他的世界,与他们终將是两条渐行渐远的线。 长生路上,註定了要与无数的离別相伴。 敘话良久,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復。 石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对许清安道:“师父……刘纯师弟,如今也在临安附近。” 许清安目光微动:“我知道。” 梅儿接过话头,语气带著一丝感慨与惋惜:“刘纯师弟当年回来,以您的弟子身份名动京城,医术精湛,更难得有济世之心,曾被官家召见,几经重用。” “可惜……后来朝中局势复杂,师兄那般性情,终究难以施展抱负。他心灰意冷之下,便辞了官职,带著那只神骏非凡的白鹤,到城外的青芝山隱居去了,平日依旧採药行医,只是不再过问朝堂之事。那白鹤,通灵至极,一直忠心耿耿地跟著他。” 青芝山……许清安记起,那正是当年他突破凝丹境的地方。 听闻弟子与旧宠安然,並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他心中微微頷首。 夜幕降临,保安堂后院点亮了温暖的灯火。 徒子徒孙们准备了虽不奢华却十分温馨的家宴。 许清安坐在主位,看著围坐一堂的弟子们和他们的家人,听著他们讲述这四十六年来的变迁,保安堂的维繫,行医的趣事,世道的感慨。 他静静地听著,偶尔温和地问上一两句。 窗外,是临安城渐起的灯火与遥远的市声; 窗內,是人间烟火的温暖与时光流淌过的痕跡。 他仿佛一个特殊的归人,重新连接上这条断了四十六载的红尘之线。 这一夜,保安堂的灯光,格外温暖。 而对於许清安而言,这次回归,更像是一次对过往的检视,一次对“道”在凡俗中存在的重新体悟。 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此刻,这份尘世的温暖,或许也是一种力量。 …… 第126章 哀牢山现端倪 是夜,天宇如墨洗,星子寥落,仿佛天神不经意间洒落的几点碎钻。 一轮將满未满的月,孤悬於临安城上空,清辉冷冷,漫过重重叠叠的黛瓦朱甍。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森然。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喘息微弱,华美的表皮下流淌著末路的疲惫。 许清安御空立於皇城西南隅的阴影深处,身形与斑驳的宫墙古槐几乎融为一体。 保安堂中的重逢,石头、芸娘、梅儿那一声声颤抖的“师父”,那浑浊眼眸中迸发出的、与衰老面容不符的孺慕之光。 此刻仍在心头縈绕,泛起阵阵微澜。 喜悦是真,看著昔日稚子已成耄耋,执掌著他们共同的心血“保安堂”,悬壶济世,传承著他的医道,他心怀慰藉。 悲凉亦真,时光如水,奔流不回,他们被裹挟著老去,而他却近乎静止地行走在漫长的修行路上。 仙凡之隔,在此刻显得如此具体而微,如同一条无声的鸿沟,横亘在他与这尘世之间,提醒著他那份超然物外的孤独。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微凉的夜空中凝成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 神识如无形的蛛网,向四周蔓延开去,捕捉著皇城守卫巡逻的规律、暗哨的位置、以及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机括枢纽。 身形微动,下一瞬,他已如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轻飘飘地掠过了高达数丈的宫墙。 值守的禁军只觉眼前似有青影一闪,再凝神看去,唯有月色如水,树影婆娑,只当是夜鸟惊飞。 南宋皇宫秘阁,並非翰林院那般存放经史子集的公开文库。 而是收罗天下奇闻异志、前朝秘典、乃至一些不便宣之於眾的舆图档案的隱秘所在。 阁楼独立於主要宫殿群,位置偏僻,门庭冷落。 铜锁上积著厚厚的油垢与灰尘,仿佛已被时光遗忘。 许清安立於阁门前,指尖一缕精纯丹气无声吐出,如春风化雨,渗透锁芯。 细微的机括转动声几不可闻,厚重的木门应声开启一道缝隙。 他闪身而入,门扉又在身后悄然合拢,仿佛从未被惊扰。 阁內別有洞天。 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广阔。 高耸的穹顶没入深邃的黑暗,一排排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森然林立,直抵穹隆。 书架上,卷帙浩繁,竹简、帛书、纸册、皮卷…… 各种载体的典籍堆积如山。 大多蒙著经年累月的尘埃,散发出混合著霉味、墨香以及某种陈旧木材腐朽的气息。 许清安缓步穿行於书架间的狭窄通道,步履轻盈,未惊起半点尘埃。 他闔上双目,將凝丹境那磅礴的神识彻底铺展开来。 剎那间,海量的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入他的识海。 经史子集的奥义、地方风物的记载、官员奏对的琐碎、诗词歌赋的吟咏…… 绝大多数,皆是凡俗智慧的结晶,或已湮没於歷史长河的浪花。 他要寻找的,是关乎天地奇物,尤其是本命法器剩余两味材料的线索。 金丹之上,那七道因崑崙墟內强行引动天劫而留下的细微裂痕,虽经爱徒竹茹捨身饲丹得以稳固,未曾恶化。 但终究是大道之伤,如附骨之疽,隱隱制约著他修为的更进一步。 寻常丹药,乃至他自身修行的《神农百草经》灵力,对此都收效甚微。 而炼製本命法宝“五行针”,匯聚五行精华,或许能藉此宝之力,调和体內阴阳,找到修復金丹的契机。 再不济,也能增加一个医道杀伐的手段!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悄然流逝,窗外星移斗转。 他已探查过近半的阁楼区域,所见依旧多是凡俗记载,偶有几本提及“不死药”、“通灵兽”的野史笔记。 但也不过是方士囈语或民间以讹传讹,虚妄无根。 就在这时,神识在角落一个极其不起眼处,与一堆废弃公文帐册混杂在一起的黝黑檀木匣子上,微微一顿。 那匣子材质普通,毫无灵气波动,蒙尘甚厚,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然而,吸引许清安注意的,是匣內盛放的一卷暗黄色兽皮。 那兽皮的材质非帛非纸,带著一种蛮荒的粗糲感。 他心念微动,隔空轻摄,那捲兽皮便穿透匣盖,轻飘飘落入他温热的掌心。 展开来看,皮色暗黄,边缘已有破损,触手粗礪。 上面以硃砂混合著某种未知的矿物顏料,绘製著一幅笔触古朴、甚至显得有些稚拙的山川地形图。 山脉走向奇诡,水脉分布异於常理。 而在中心区域,更是以浓重得近乎发黑的硃砂,標註出了几个扭曲的、充满禁忌意味的奇异符號。 图侧,密密麻麻地缀满了如同虫蛇爬行般的古彝文注释。 这些文字,扭曲盘绕,与中原文字体系迥异。 饶是许清安修行日久,博览群书,识得先秦古文、梵文乃至部分西域文字。 但面对这西南边陲的古老彝文,一时也难以尽识。 只能凭藉图形与少数依稀可辨的、与地理相关的字符进行推测。 那地图所描绘的山势水脉,隱隱指向舆图中西南极边之地——那片被称为“哀牢”的苍茫群山。 更重要的是,兽皮本身散发的那丝浑浊地气,以及图中中心区域那象徵“紊乱”、“禁忌”的符號。 与《神农百草经》中关於“混沌土”秉受地脉浊气而生、所在之处往往“阴阳失调、五行逆乱、磁石倒悬、常理顛覆”的描述,高度吻合! “哀牢山…”许清安指尖轻轻拂过兽皮上那粗糙的纹理,目光锐利如刀。 仿佛要穿透这古老的皮卷,直抵那片神秘的土地。 “地脉紊乱,磁石倒悬…是了,混沌初开,清浊未分,其土性厚重而混沌,能扰天地之机,屏蔽灵觉,顛倒五行常纲。” “此图所载,虽语焉不详,图文朴拙,恐怕正是记录了当地土著口耳相传的、关於那片禁忌之地的异状。” 他心中豁然开朗,如云开见月。 这卷兽皮地图,恐怕是前朝某位胆大包天的官吏,或是深入不毛之地的方士,依据当地土人的敘述绘製而成。 因其文字不通,图画朴拙,所载內容又荒诞不经,故而被朝廷视为无用之物,弃置於这秘阁角落,蒙尘至今。 却不想,今日成了他寻觅“混沌土”的关键钥匙。 正凝神推演间,阁楼之外,极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更鼓,已是四更天时分。 夜,即將过去。 许清安小心地將这卷珍贵的兽皮地图收起,纳入怀中贴身藏好。 此物虽未能直接指明“混沌土”的確切藏处,却提供了一个极其明確的方向与至关重要的线索,价值无可估量。 他身形一晃,片刻之后,他已安然立於皇城外御街旁一株千年古树的虬枝之上。 回望那片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沉寂的皇城,飞檐斗拱,勾心斗角。 在微熹的晨光中勾勒出模糊而庞大的轮廓,依旧彰显著天家最后的威严与气派。 然而,在他眼中,这片宫闕却更像是一座巨大而华丽的陵寢。 正在缓缓沉入歷史的泥沼,埋葬著昔日的歌舞昇平,以及无数未能实现的雄心与不甘的灵魂。 临安,这座承载了他修行起点、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凝聚了半生记忆的城池。 此番归来,故旧凋零,王朝暮气已深。 他於此,终究也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了。 东方天际,那一线微白正在逐渐扩大,染上了淡淡的霞彩。 晨风拂来,带著湖畔芦苇的清新气息,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髮丝。 许清安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即將甦醒的城池,眼中无悲无喜,唯有道心澄澈。 既得线索,便当启程。 这江南的杏花烟雨,临安的繁华旧梦,且留与后人评说。 第127章 白鹤再隨入蛮荒 晨光刺破云层,將金辉洒向青芝山巔。 药圃间的露珠折射著七彩光华,几株歷经数十载风霜的老药吞吐著微薄灵气。 与山间瀰漫的淡淡雾靄交织成朦朧的纱幔。 许清安与刘纯对坐於崖边石亭。 石桌上清茶已凉,晨风掠过亭角铜铃,发出清越迴响。 “师父此去哀牢,山高路远。” 刘纯望著手中陶盏里沉浮的茶叶,声音带著宿夜未眠的沙哑,“弟子昨夜翻检古籍,哀牢山在《华阳国志》中被称为『瘴癘之乡』,诸葛亮《出师表》亦有『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之嘆。” 许清安目光掠过山脚下依稀可辨的保安堂青瓦,淡淡道:“天地造化,险绝处往往藏著生机。” 刘纯从怀中取出一卷手札:“这是弟子这些年在太医局整理的南方疫病笔记。哀牢山周边多有毒蕈、瘴气,当地俚人常用箭毒木汁液淬炼鏢箭,中者立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还有蛊毒...与中原医理迥异。” 风吹动刘纯鬢角的白髮,许清安忽然注意到弟子执卷的手腕上繫著条褪色的五色丝絛——那是多年前端阳节芸娘编给师兄弟们的节礼。 “这些年来,”许清安指尖轻抚石桌纹路,“你在朝中可见过此种蛊毒情形?” 刘纯苦笑:“宝祐年间,弟子隨军至襄樊。蒙古人將腐尸投入水源,引发大疫。军中医官照《伤寒论》施治,收效甚微。”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后来在福建,见疍民以海藻、砒霜炼製毒药,其性之烈,竟能蚀铁。” 许清安頷首:“万物相生相剋。毒物生长之处,百步內必有解药。医道如此,天道亦如此。” 正当师徒二人交谈时,天边传来清越鹤唳。 白鹤展翅掠过云海,羽翼在朝阳下泛著银光,缓缓落在亭前古松上。 它偏头望著许清安,金眸中映著山色云影。 刘纯望著白鹤,眼中泛起复杂神色:“这些年在临安,白鹤常夜宿青芝山,晨起则巡视西湖。有次钱塘江潮汛异常,它竟衔来江心芦苇示警...” 他声音渐低,“弟子愚钝,至今仍参不透它灵性深浅。” 许清安起身走向白鹤,衣袖带起几片落叶:“天地灵物,本就不该被参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伸手轻抚鹤羽,“就像这青芝山的云雾,你看得见,却握不住。” 刘纯忽然郑重行礼:“弟子有个不情之请。白鹤本是天地灵物,不该困守在这方寸之地。请师父带它同行,也好...” 他顿了顿,“有个照应。” 许清安回身注视弟子,目光如古井深潭:“你可知此去经年?” “弟子明白。”刘纯直起身,望向山脚下升起的炊烟,“这些年在朝在野,终於想通一个道理——有些人註定要守护一方水土,有些人註定要走遍千山万水。” 他嘴角泛起淡淡笑意,“就像师父当年教我的,药材要各归其位,才能成方剂。” 白鹤轻啄许清安衣袖,振翅而起,在石亭上空盘旋三圈,清唳声震落松针如雨。 许清安从怀中取出个玉瓶:“这是用崑崙雪莲炼製的清心丹,可护心脉一口气。你等师兄姐弟各人一枚,我走后代我告別。” 说完,他目光望向保安堂方向,此去一別,或许是难再相见了! 刘纯接过玉瓶,触手温凉。 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师父在文州城外山谷教他辨识草药的那个清晨。 那时他不过七岁孩童,而今已生华髮。 “弟子还有一事...”刘纯从袖中取出本泛黄书册,“这是这些年来一眾师兄师姐续写的《药诗琴佐辅》。新增了南方瘴癘病的琴音调理之法,或许...对师父有用。” 书页在晨风中轻轻翻动,墨香混合著药草气息瀰漫在亭中。 许清安接过书册,指尖抚过扉页上刘纯清瘦的字跡,忽然道:“还记得你初学《百草蕴灵法》时,总分不清茯苓与猪苓的区別么?” 刘纯微怔,隨即笑道:“弟子那时顽皮...” 许清安目光悠远,“那日看你对著药杵懊悔的模样,便想起年轻时在临安药铺当学徒的往事。” 山风渐起,吹动二人衣袂。 白鹤落在许清安身侧,长腿轻跺地面,似在聆听。 刘纯退后三步,整衣冠,行大礼:“弟子拜別师父。愿师父此去...” 他声音微哽,“得偿所愿。” 许清安扶起弟子,在他掌心画了道符文:“你等师兄师姐弟若有危难,万望相互扶持。” 说完转身,青衫飘举,踏著晨露向山下走去。 白鹤展翅相隨,在石阶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刘纯独立亭中,望著那一人一鹤渐行渐远。 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远处传来保安堂晨起的钟声,惊起林间宿鸟。 行至山腰,许清安回望。 石亭在云雾间若隱若现,亭中人影已模糊难辨。 他轻拍鹤背:“走吧,老伙计。” 白鹤清唳相应,振翅冲霄。 许清安御风而起,青衫猎猎,与白鹤並肩穿过云层。 下方西湖如镜,雷峰塔影依稀,整座临安城在晨曦中渐渐甦醒,街巷间车马声隱约可闻。 越往南行,天地愈见开阔。 河流如银带蜿蜒,稻田泛著新绿。 白鹤时而低飞掠过水麵,惊起串串涟漪; 时而高翔入云,与南迁的雁阵擦肩而过。 许清安取出那捲哀牢山兽皮地图,在风中徐徐展开。 古朴的线条在阳光下愈发清晰,那些扭曲的彝文仿佛活了过来,与脚下山河隱隱呼应。 “混沌土...” 他轻抚图中那片標记著禁忌符號的区域,感受著怀中龟甲传来的微温。 “且看你这天地初开的混沌之物,能否解我这歷经红尘的沧桑之心。” 白鹤长鸣相应,羽翼破开云浪,向著西南苍茫群山翩然飞去。 下方,运河舟楫如织,驛道尘土飞扬,人间烟火渐次远去。 唯有天风浩荡,相伴这永恆旅人踏上新的征程。 晨光正好,將他们的身影镀成金色。 投在江南三月的水田里,惊起一只白鷺,振翅飞向湛蓝的天际。 第128章 乘龟过江 旬月光阴,拋却身后吴儂软语与稻香荷风,脚下山河渐次由清丽转为雄奇。 直至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奔腾咆哮、挟带著万古沙金的巨流,如天堑般横亘於前。 正是十六年前曾来过的丽水。 江风猎猎,带著雪山融水的寒意与沙土的粗糲,吹得许清安青衫鼓盪,白鹤银羽翻飞。 目光掠过脚下这如同大地裂痕般的汹涌江流,投向对岸那一片云雾繚绕、层峦叠嶂的苍莽群山。 那便是哀牢山的北麓边缘了。 与记忆中二十多年前途经此地时相比,江流依旧,山川未老,只是人心境遇,早已沧海桑田。 他悄然將神识铺展开来,深入那浑浊汹涌的江流之下,掠过暗礁、潜流,以及水族生灵的气息。 忽然,在江心一处极深的洄流区域,他的灵识触碰到了一股沉静而庞大的生命气息。 那气息带著水兽的阴柔,更有一种歷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以及…… 一丝微弱的、却让他感到熟悉的灵力波动,正是当年净化“水玄珠”后残留的特有的温和生机。 是它,那只修行近千年的灵龟。 不由得,当年在此分水断流,取珠净戾,救船夫於怪浪的种种情形,浮在眼前。 许清安心念微动,灵识在那庞大身影上轻轻一触,如同故人叩门。 下一刻,江心水面无声地向上隆起。 一个如同小丘般的、布满深绿色水藻与岁月刻痕的龟背缓缓浮出水面。 水波向四周盪开,平息了部分的汹涌。 巨大的龟首继而抬起,露出水面。 那双原本应显浑浊的龟眼,此刻却清澈异常,映著天光与岸上的人影。 当它的目光触及崖边那袭青衫、那张数十载未曾改变的容顏时。 眼眸中竟清晰地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激动,甚至带著几分孺慕与欣喜。 它微微低下巨大的头颅,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呜咽,声音不大,却充满喜悦。 白鹤亦清唳一声,振翅盘旋而下,落在许清安身侧,歪著头打量著江中的巨龟,金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许清安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一步踏出,身形已如柳絮般飘落,稳稳站在那宽阔如平台的龟背之上。 触脚处,是冰凉坚硬的甲壳,以及其上附著的、带著江水气息的滑腻水藻。 他俯身,手掌轻轻按在龟甲之上,一缕精纯柔和的丹气渡入,带著问候与安抚之意。 “老朋友,別来无恙。” 他声音平和,却同样清晰地传入灵龟感知中,“看来这些年,你倒是安分守己,未曾再兴风浪。” 灵龟仿佛听懂了,喉咙里发出更为愉悦的低鸣,庞大的身躯在江水中轻轻摆动,显得十分温顺。 它当年因“水玄珠”戾气而躁动,被许清安取出宝珠、净化戾气后。 不仅去了隱患,更得了那一缕精纯生机的滋养,灵智似乎都因此清明了不少。 这二十多年来,它潜修江底,偶尔还会暗中护持一下过往渔船,以报当年恩德。 “载我一程,过江去那哀牢山,可好?”许清安轻声道。 灵龟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庞大的身躯破开江水,竟是异常平稳地向著对岸游去。 它游动间,周身江水自然分流,竟如乘扁舟於平湖。 许清安负手立於龟背之上,眺望对岸愈发清晰的、散发著蛮荒气息的群山。 白鹤则伴飞在侧,时而高翔,时而低掠,洁白的羽翼与浑黄的江水、青黑的龟背形成一幅极具衝击力的画面。 江风拂面,带著水汽与对岸山林的气息。 许清安能感觉到,越接近对岸,空气中那股属於哀牢山的、独特的“气场”便越发明显。 湿热、混沌、带著一种扰人心神的紊乱力场。 与他怀中那捲兽皮地图所散发的气息,以及《神农百草经》中关於“混沌土”的描述,隱隱共鸣。 灵龟渡江,看似缓慢,实则极快。 不过一刻钟功夫,便已抵达对岸一处水势相对平缓的浅滩。 巨龟轻轻將身躯靠岸,再次低下头颅,发出不舍的低鸣。 许清安飘身而下,落在布满鹅卵石的江滩上。 他回身,再次拍了拍灵龟坚硬的吻部,又取出几颗平日里炼製的、蕴含精纯水灵之气的丹药,餵入其口中。 “去吧,回你的水府好生修行。他日有缘,或可再会。” 灵龟吞下丹药,眼中感激之色更浓,再次低鸣数声,这才缓缓沉入江中。 巨大的身影消失在浑浊的江水深处,只留下圈圈涟漪荡漾开去。 许清安目送故灵远去,这才转身,直面眼前这片號称“瘴癘之乡”的哀牢群山。 与江对岸远观时的苍莽之感不同,真正站在其山麓之下,才能体会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原始而压迫的气息。 山,是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翠屏,直插霄汉,峰峦如聚。 仿佛自开天闢地便沉睡於此的巨兽脊樑,沉默中带著拒人千里的威严。 林木不再是江南或中原那般疏朗有致,而是疯狂地、纠缠不清地生长著。 巨大的板状根虬结如龙,藤蔓粗如儿臂,蟒蛇般绞杀著参天古木。 各种蕨类、苔蘚与附生植物吞噬著每一寸裸露的岩石与泥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深不见底的绿色巨网。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气味。 腐殖质甜腻的香气、某种未知野花异样的馥郁、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却让人本能警惕的腥臊…… 所有这些,都混合在能拧出水来的湿热空气里,吸入肺腑,带著一种微醺般的黏稠感。 白鹤收敛了在江上的飘逸姿態,落在他身旁一块青石上。 银白的羽毛在这浓绿欲滴、光影斑驳的背景衬托下,宛如一颗落入凡尘的明珠。 它安静地站立一旁,那双灵动的金眸却警惕地扫视著前方幽暗如同巨口的丛林。 “老友,此地气机紊乱,五行顛倒,灵觉受阻,需得步步谨慎了。”许清安轻抚鹤羽。 自身凝丹境后期的灵力已悄然流转,在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护体罡气。 將那无孔不入的湿热瘴气与可能存在的毒瘴微微隔开。 同时,他亦將部分精纯灵力渡给白鹤,助其抵御此地恶劣环境的侵蚀。 他再次取出那捲暗黄色的兽皮地图,对照著眼前几乎无法辨识具体方向的、被茂密植被完全覆盖的地形,眉头微蹙。 地图本就粗糙,此地环境又如此诡譎多变,磁场紊乱使得方向感变得模糊。 仅凭此图,要在这茫茫群山中找到那標记著“混沌土”的核心区域,无异於大海捞针。 他並未立刻深入,而是先在林缘仔细观察。 目光所及,植被种类与中原迥异。 他看见一株色彩艷丽、形如鸡冠的菌类,立时认出此乃“鬼笔蕈”,剧毒。 其孢子若吸入,可致幻迷神。 又见不远处岩石缝隙间,生著一丛叶片边缘带刺、闪烁著金属般幽蓝光泽的怪草。 却是未曾见过的品种,但其形態已显凶戾,绝非善类。 更有些藤蔓,分泌著黏稠的汁液,散发著诱捕昆虫的甜香。 夕阳的余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中投下最后几缕残光。 隨即,浓重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便迅速笼罩下来。 夜间的哀牢山,比白日更加危险,无数昼伏夜出的毒虫猛兽开始活动。 空气中瀰漫著捕食者的腥气与猎物的恐惧,各种窸窣作响与低吼呜咽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许清安寻了一处相对乾燥、背风的巨岩之下,袖袍一挥。 以自身灵力布下一个小巧的隱匿与防护阵法,光华微闪,便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侵袭。 白鹤安静地伏在他身侧,羽翼微拢。 许清安盘膝而坐,耳中听著远处传来的、不知名兽类的低沉咆哮与夜梟的悽厉啼叫。 心神却沉入体內,细细体悟著这与中原迥异的、混乱中暗藏玄机的天地法则。 第129章 灵禽觅蹊径 晨光並未如常驱散哀牢山的幽暗,只是將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染上了一层灰濛濛的湿意。 林间蒸腾起乳白色的瘴雾,与尚未散尽的夜色纠缠,使得三五步外便模糊难辨。 许清安自隱匿阵法中步出,周身灵力微涌,將试图附著上来的潮湿与寒意轻轻盪开。 白鹤隨之振翅,落下几片洁白的翎羽,在这混沌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圣洁,却也格外突兀。 依照那捲兽皮地图的粗略指引,他向西南方向深入。 初时尚能凭藉修士神识对山川地脉的感应,辨识方位。 然而,隨著愈发深入这苍莽山域,一种无形的、源自大地深处的混乱力量,开始如潮水般涌来,无声无息地侵蚀著他的方向感。 起初只是神识探查的范围被急剧压缩,仿佛陷入粘稠的泥沼。 以往可轻易覆盖数十里的神识,此刻竟难以穿透百米之外的浓雾与密林。 继而,连最基本的方位判断都开始出现偏差。 许清安尝试以自身为锚点,凭藉对体內金丹运转、周天循环的精確把握来恆定方向。 然而,此地那股紊乱的磁场之力无孔不入,竟隱隱干扰著灵力的纯粹流转,使得这种內在的参照也变得不再绝对可靠。 他数次以木系法术在古树上刻下印记,或是布下微型的指向阵法。 可不出半日,再去感应,要么印记周围的木质会诡异地扭曲生长將其覆盖。 要么阵法汲取的天地灵气会被混乱力场搅散,失去效用。 他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生成的迷阵之中。 哪怕往高空飞去,俯视所见也目眩神迷。 四周的景物呈现出诡异的重复感。 都是虬结的巨藤,都是覆满苔蘚的怪石,都是散发著腐殖质气息的厚厚落叶层。 浓雾遮蔽天光,无法观星辨位; 林木参天,难以望见远山轮廓。 他就像一枚被投入浩瀚墨池的棋子,失去了所有参照。 每一次看似坚定的迈步,都可能是在原地画著无形的圆圈。 “混沌土……果然名不虚传。”许清安停下脚步,立於一片沉寂的沼泽边缘。 沼泽中黝黑的水泡缓慢地生成、破灭,散发出带著腥甜的沼气。 他眼神凝重,並未因困顿而焦躁,反而更加沉静。 他伸出手指,一缕极其细微的金丹灵气探入空中,仔细感应著那无所不在的磁场乱流。 那並非单纯的混乱,其中似乎蕴含著某种极古老、极原始的韵律。 暴烈而难以捉摸,仿佛天地初开、清浊未分时的遗响。 《神农百草经》中关於“混沌”的记载浮上心头,所谓“混沌”,並非纯粹的死寂或无序。 而是一种未被定义、蕴含所有可能性的原始状態。 此地磁场之乱,正是这种“混沌”特质的外显。 白鹤在一旁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它不再优雅地踱步,而是时而用长喙轻啄许清安的衣袖,时而昂首向天,发出短促而带著警示意味的低鸣。 作为灵禽,它对天地气机的变化本就敏感,此地无处不在的紊乱力场,让它本能地感到不適与警惕。 许清安抚摸著白鹤的颈项,渡去一股温和的灵力,安抚著它的情绪。 他的目光投向白鹤。 禽鸟之於天空,犹如鱼龙之於江海。 尤其是鹤类,本就是迁徙之鸟,对地磁有著天生的感应能力。 虽此地磁场紊乱,但这种源自血脉的本能,或许並未完全失效,只是需要適应这异常的“混沌”。 “老友,” 许清安轻拍鹤背,目光沉静而充满信任,“看来,需得倚仗你了。此地磁场虽乱,但乱中或有我等未能察觉的缝隙,或可通行的『脉络』。” “你且飞高些,莫要依赖下方景物,只凭你血脉中对天地气机的本能感应,去寻那阻力最小、气息相对不那么驳杂的路径一试。” 白鹤似懂非懂地偏了偏头,金眸中映照著主人沉静的面容。 它与许清安相伴数十载,早已心意相通。 感受到那份託付与期待,它清唳一声,不再迟疑,双足猛地蹬地,银白色的身影骤然拔高。 如一道逆射的流星,冲向那被浓雾和混乱力场笼罩的天空。 许清安立於原地,仰首望去,只见白鹤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低垂的云层与瘴雾之中。 只能隱约听到它穿透云层时发出的、愈发清越的鹤唳。 他闭目凝神,將自身神识提升到极致,细细感应著与白鹤之间那缕微妙的灵魂联繫。 以及高空之中,通过白鹤感知到的、与此地截然不同的气机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间依旧死寂,只有沼泽冒泡的咕嘟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嘶鸣。 许清安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唯有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忽然,他心神一动。 通过那缕灵魂联繫,他感受到高空中的白鹤,似乎不再是无头苍蝇般乱撞,其飞行轨跡开始呈现出某种奇特的规律。 並非直线,也非固定圆弧,而是一种顺应著某种无形力场边缘的、迂迴曲折的路径。 时而高亢鸣叫,似是发现了什么; 时而盘旋数周,似在確认方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高空传来一声格外嘹亮、带著明確指引意味的长鸣。 许清安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他感应到,白鹤髮现了一条沿著某条特定山脊走向、蜿蜒向西南方向的“路径”。 在那条“路径”的上空,混乱的磁场之力似乎相对稀薄。 各种驳杂的气息也稍显平和,仿佛狂暴洋流中一道不易察觉的潜流。 “找到了!”许清安心中一定,不再犹豫。 他身形一晃,已御空而起,青衫在空中划过一道飘逸的弧线,循著与白鹤的灵魂感应,直向那条被白鹤髮现的“空中走廊”飞去。 一人一鹤,在这被混沌笼罩的哀牢山上空,开始依循著这源自禽鸟本能的、近乎直觉的指引。 向著群山更深、更神秘的核心区域,迂迴前进。 下方是望不到边的、令人迷失的绿色迷宫。 而上空,白鹤如同智慧的领航员,以其古老的血脉天赋,在这片天地法则紊乱之地,硬生生觅得了一线前行的蹊径。 第130章 溪涧有巫祝 循著白鹤於高空觅得的那条无形“气脉”迂迴前行,周遭景致渐变。 参天古木稀疏,深涧幽谷纵横,水声开始取代绝对的死寂,成为天地间的主调。 这日晌午,穿过一片瀰漫著奇异兰花馥郁之气的雾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清澈的山涧自嶙峋石壁间奔涌而出,水声潺潺,击打在布满青苔的卵石上,溅起珍珠般的水沫。 涧水两侧,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而是相对开阔的坡地。 生长著许多许清安未曾见过的低矮植株,其中一些叶片形態奇特,隱隱散发著药性。 白鹤清唳一声,率先落在涧边一块平滑的巨石上,低头啜饮清澈的溪水。 银白羽翼在透过稀薄云雾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这蛮荒之地的野趣形成鲜明对比。 许清安身形却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依旧俯身,手掌探入沁凉的溪水。 实则灵力微吐,已如蛛网般向气息来源处悄然蔓延。 未及片刻,侧后方山坡上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作响,十数道身影迅捷而无声地闪出,呈半弧形拦在了涧水前方。 来者皆身著靛蓝色土布衣衫,以黑布缠头,身形矫健,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 手中持著锋利的竹矛、腰挎弯刀,更有几人背负著造型古朴、绷紧兽筋的长弓。 箭已在弦,箭头闪烁著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带著一种常年与自然搏杀磨礪出的野性与戒备,紧紧锁定在许清安与那只姿態神异的白鹤身上。 为首者,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 他未持兵刃,身著与其他人类似的靛蓝布衣,但外罩一件以各色鸟羽、兽牙、打磨光滑的奇异石子串成的祭披。 脖子上悬掛著一串由不知名野兽趾骨製成的项炼。 他面容沧桑,皱纹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深邃得如同这哀牢山的古潭。 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许清安,目光中充满了审视、疑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敌意。 许清安缓缓直起身,水滴从他指尖滑落。 他面色平静,青衫在涧畔微风中轻拂,与对面那群充满张力、如临大敌的土人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白鹤亦抬起修长的脖颈,金眸扫视著突然出现的拦路者,羽翼微张,又慢悠悠的低下头去。 “外乡人,” 那羽披老者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带著浓重的异族口音,但所用的竟是略带生硬的汉话,“此地乃山神禁域,不欢迎外人。你与这白羽神鸟,从何而来?欲往何处?” 许清安目光扫过那些淬毒的箭鏃,心知此地土人绝非易与之辈。 他们世代居於此,必然知晓许多外界不知的隱秘,尤其是关於那“混沌土”的所在。 他依足礼数,微微拱手,声音平和如这山涧流水: “在下许清安,乃一游方医者。此行入山,只为寻访几味罕见药材,救治世人,並无冒犯贵地之意。” 他言语坦诚,目光清澈,“至於这白鹤,乃我多年伙伴,通晓人性,不会无故伤人。” “医者?” 羽披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戒备未减分毫,“汉地的医者,怎会来到这瘴癘遍布、鬼神皆惧的哀牢深处?” “寻常採药人,绝无可能穿过外围的『迷魂林』抵达此处。” 他目光扫过许清安纤尘不染的青衫和那气度不凡的白鹤,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你身上,有股不同於常人的气息……绝非普通医者那么简单。” 许清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还未请教长者尊称?” “我乃黑齿部族的巫祝,山鬼的僕人,你可以叫我『阿耆老』。” 老者沉声道,他手中的骨杖微微顿地,“说出你的真实目的,外乡人。否则,山神的怒火,不是你能承受的。” 气氛一时凝滯,那些土人战士手中的竹矛握得更紧,弓弦也绷得更满。 正在这时,队伍中一名年轻的猎人突然闷哼一声,脸色迅速转为青紫,踉蹌几步,摔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腿。 只见他小腿肿胀,伤口处有两个细小的孔洞,正流出黑紫色的血液,周围的皮肤已然溃烂。 “是『鬼面蛛』!”旁边有人惊呼,声音带著恐惧,“没救了!” 队伍一阵骚动,眾人看向那年轻猎人的目光充满了悲痛与无奈。 阿耆老巫祝脸色亦是剧变,快步上前。 查看伤势后,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一些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但那草药显然效果不彰,毒血仍在蔓延。 许清安见状,不再迟疑,缓步上前。 土人战士们立刻警惕地举起武器,挡住去路。 “让开。”许清安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若再耽搁,他性命难保。” 阿耆老巫祝抬头,深深看了许清安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挣扎,最终挥了挥手。 战士们迟疑著让开一条通路。 许清安蹲下身,伸出二指,轻轻搭在年轻猎人另一只手腕的脉门上。 指间灵力微吐,已如丝如缕地探入其体內,迅速窜至伤员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暂阻毒气蔓延。 隨即,他目光扫过涧边那些奇特的低矮植株,神识微动,已锁定其中一株叶片呈锯齿状、开著不起眼小黄花的草药。 他隔空一摄,那株草药便连根飞入他手中。 “取清水来。”他吩咐道。 旁边一名土人愣了一下,在阿耆老的眼神示意下,赶紧用皮囊取来涧水。 许清安掌心灵力微吐,將那株草药瞬间震为齏粉,混合著清水,化为一股散发著清苦气味的糊状药泥。 他小心地將药泥敷在伤口上。 同时,另一只手按在伤员心口,精纯无比的灵力缓缓渡入。 如春风化雨,滋养其近乎枯竭的生机,並引导著那股药力对抗、中和体內的蛛毒。 肉眼可见的,伤员腿上的黑紫色开始消退,肿胀也缓缓平復,青紫的脸色逐渐恢復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功夫,却让周围所有的土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世代居住於此,深知“鬼面蛛”毒的厉害,几乎中之必死,连巫祝大人往往也束手无策。 而这青衫人,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將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阿耆老巫祝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彻底变了,敌意与戒备被震惊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更深处,还涌动著一丝敬畏。 他走上前,对著许清安,以部落最崇高的礼节,深深一躬: “尊贵的医者……不,是尊者!阿耆老有眼无珠,冒犯了山神真正的客人!感谢您救了我的族人!” 许清安扶起他,淡然道:“医者本分,不必多礼。” 经过此事,气氛彻底缓和。 阿耆老命人生起篝火,取出隨身携带的肉乾和野果招待许清安。 交谈中,许清安得知黑齿部族是哀牢山深处一支古老的彝人部族,世代守护著这片土地。 而阿耆老正是部族中沟通天地、祭祀山神的巫祝。 许清安也坦诚相告,自己是为寻找一种名为“混沌土”的天地奇物而来,並取出了那捲兽皮地图。 阿耆老看到地图,尤其是中心那片標记著扭曲符號的区域,脸色再次变得凝重无比:“尊者,您要去的地方……是『吐洛波』(彝语,意为混沌之源),那是连我们最勇敢的猎人也不敢靠近的真正禁地!” “传说那里是山神诞生之地,也是恶魔沉睡之所,地磁混乱,五行顛倒,更有可怕的守护灵……” 他详细描述了前往“吐洛波”途中的几处天然险阻: 一片终年瀰漫著七彩毒瘴的“瘴母林”,一道深不见底、下有阴寒暗河奔流的“断魂渊”。 以及一片布满了会移动的吃人流沙和诡异石像的“迷魂石海”,比之迷魂林更甚。 “没有部族的指引,外人绝无可能穿过这些险地。”阿耆老说道。 但看著许清安坚定的眼神,深知劝阻无用。 他沉吟良久,最终从怀中取出一个以兽皮精心缝製的小卷,郑重地递给许清安: “尊者对我族人有救命之恩,此图,乃我族先辈巫祝凭藉古老传说与生命探索所绘,虽不完整,但標註了通往『吐洛波』边缘相对安全的路径。” “以及那几处险地的特点和可能的应对之法。愿它能助尊者一臂之力。但请尊者切记,万不可深入核心,惊扰了沉睡的古老存在……” 许清安接过这卷比兽皮地图更为精细、还带著阿耆老体温的路线图,心中感念。 他再次拱手:“多谢阿耆老赠图之恩。” 第131章 渡冥河残石阵 最近多了好多一星二星书评,关键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作者心態差点崩,求安慰! …… 辞別黑齿部族的巫祝阿耆老,有了明確的指引,一人一白鹤,避开了许多天然的陷阱与不必要的险阻。 如此又过了了数日,周遭景象愈发显得古老而蛮荒。 参天古木的树皮上生满了厚厚的、色彩斑斕的苔蘚。 粗大的藤蔓如龙蛇盘绕,许多树木的形態都变得扭曲怪异。 仿佛在某种无形力量的长期影响下,生长得隨心所欲。 空气中那股扰人心神的紊乱力场也愈发强烈。 即便有白鹤在高空引路,许清安也需时刻凝聚心神,才能確保不偏离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安全路径。 这日午后,穿过一片瀰漫著奇异静默、连虫鸣鸟叫都绝跡的枯木林。 前方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天神巨斧劈开的地裂深渊。 这便是地图上明確標註的第一道天堑——“断魂渊”。 深渊之宽,目测不下百丈,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布满了湿滑的墨绿色苔蘚与狰狞的裂缝。 向下望去,幽暗深邃,不见其底。 只有森然寒气如同实质般向上蒸腾,带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渊底隱约传来奔流之声,沉闷如雷,那是阿耆老口中提到的“冥河”。 一条流淌在地底深处的阴寒暗河。 水声在空旷的渊壑间迴荡,更添几分恐怖与死寂。 地图所示,渡过此渊,需前往下游数里处,有一道上古遗留的、由无数粗大古藤自然纠缠而成的“悬魂桥”。 然而,许清安立於崖边,灵识向下探去,只觉那阴寒之气竟能侵蚀灵识,使得探查范围极其有限。 且那冥河散发的气息,带著一种沉沦与死寂的意味,绝非善地。 他微微蹙眉,正欲依图索驥,前往那“悬魂桥”所在。 忽然,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君山龟甲,竟毫无徵兆地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温热。 这感应並非指向渊底,而是指向深渊对岸的某个方向,带著一种模糊的警示。 许清安心念电转。 龟甲神异,虽卜筮之法未通,但其灵性自有趋吉避凶之能。 它此刻异动,莫非那“悬魂桥”有未知凶险? 或是……有更直接的渡渊之法? 他目光再次投向深不见底的渊壑,以及那隱约可闻的冥河奔涌之声。 一个念头闪过心间——既然冥河是流动的,其源头或流向,是否有可能更接近对岸? 与其冒险通过那不知底细的古藤桥,不若直探渊底,循冥河而行,或能另闢蹊径。 “老友,我们下去一探。” 许清安对身旁白鹤道。 白鹤清唳一声,並无畏惧,展开羽翼,率先向深渊之下滑翔而去。 许清安青衫一展,御风而行,紧隨其后,身形没入那蒸腾的阴寒雾气之中。 越往下,光线越发昏暗,气温骤降,崖壁上开始出现诡异的、散发著幽蓝磷光的苔蘚,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阴风呼啸,捲动著刺骨的寒意,那冥河的奔流之声也愈发震耳欲聋。 下降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下终於见到了实地——一片布满了黑色鹅卵石的狭窄河滩。 一条宽约数十丈的漆黑河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无声地奔流著,河水粘稠如墨。 不起浪花,却蕴含著万钧之力,正是“冥河”。河水散发出极致的阴寒,仿佛能冻结灵魂,河面上漂浮著缕缕灰白色的寒气。 许清安运转灵力,抵御著这股可怕的阴寒。 他尝试將灵识探入河中,却发现这冥河之水竟有隔绝灵识之效,且那阴寒之气对灵识有著强烈的腐蚀性。 就在他观察冥河,寻找可能路径之时,原本平静的漆黑河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道巨大的、布满暗沉鳞片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散发著腥臭气息的黑色水花。 那是一只形似巨鱷,却又头生独角、腹下生有四对利爪的怪异水兽。 一双眼睛如同两盏幽绿的鬼火,死死盯住了河滩上的不速之客,张开的巨口中利齿森然,滴落著腐蚀性的涎液。 这水兽显然秉冥河阴寒之气而生,是此地的守护者或者说掠食者。 它感受到许清安与白鹤身上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生机,立刻发动了攻击。 庞大的身躯带著恶风,猛地扑咬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白鹤长鸣,羽翼一振,捲起道道凌厉风刃,斩向水兽。 然而,风刃击打在它厚重的鳞片上,竟只迸溅出串串火星,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这水兽的防御力极其惊人。 许清安眼神一凝。 他看出此兽气息阴寒,与冥河同源,寻常法术恐怕效果不大。 他心念一动,体內《神农百草经》灵力流转,並指如笔,凌空虚划,瞬息间勾勒出一道青光粲然的符籙——【灵木破煞符】! “敕!” 隨著他一声清带喝,青色符籙如同小太阳般绽放出万道光芒,带著驱散一切阴邪的力量,精准地印在了水兽的头颅之上! “吼——!” 水兽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嘶吼,符籙之气与它体內的极致阴寒剧烈衝突。 它头颅上的鳞片瞬间变得焦黑,冒出缕缕青烟。 “彭!”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入水中,溅起一汪水花。 许清安目光锐利地扫视冥河上下游。 很快,他发现在上游约里许处,河岸陡然收窄。 且对岸似乎有一条天然的、被水流冲刷出的岩石通道,斜斜向上,通向渊壁之上。 “走!”他招呼白鹤,身形如电,贴著汹涌的冥河河面,向上游疾驰而去。 渡过那收窄的河面,踏足对岸的岩石通道。 然而,当他即將抵达崖顶,穿过一片瀰漫著稀薄雾气的区域时,周遭景象陡然一变! 眼前不再是荒凉的崖壁,而是一片布满了巨大、残破石像的古老遗蹟。 这些石像形態各异,有的似人非人,有的似兽非兽,大多残缺不全,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跡。 但依稀可见其上古朴而神秘的纹路。 它们看似杂乱无章地矗立著,却隱隱构成了一种玄奥的阵势。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比之前的紊乱磁场更加凝练、更具针对性。 许清安只觉周身灵力一滯,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举步维艰。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残破的石像,其空洞的眼眶中,竟开始闪烁起微弱而危险的红光! “咻!咻!咻!” 数道灰白色的光束,自几尊石像眼中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取许清安周身要害! 那光束所过之处,空气都似乎被凝固、石化,散发出一种终结一切生机的死寂之力! 许清安瞳孔微缩,这竟是先古残留的守护阵法! 虽因年代久远而威力十不存一,且明显残缺。 但其中蕴含的“石化”法则之力,却依旧不容小覷,绝非冥河水兽那般依靠蛮力与阴寒可比。 他身形如风中柳絮,间不容髮地避开了最初几道光束。 被光束擦过的岩石,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与生机,化为了真正的、毫无灵性的顽石。 许清安立於这诡异的石像群中,青衫在无形压力下猎猎作响,眼神却愈发锐利与沉静。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灵力开始以某种独特的韵律流转,细细感知著这座古老残阵运转中,那因岁月与破损而必然存在的…… “脉象”与“破绽”。 第132章 混沌现石灵出 许清安身形飘忽,如鬼魅,似流风,在嶙峋的石像与致命的灰白光束间穿梭。 他的灵识,如同最纤细的探针,轻柔地附著在每一道掠过的光束上,感应其能量源头; 如同指尖轻抚病人腕脉。 细细品味著石像內部那古老符文运转时,因岁月侵蚀与阵法残缺而產生的、极其细微的滯涩与不谐。 此刻,这座残阵在他眼中,便如同一个身患沉疴、机能紊乱的巨人。 那些狂暴的石化光束是其病態的外显。 而支撑其运转的,是深植於这片土地、与核心处那“混沌土”息息相关的混乱能量脉络。 他注意到,每当光束髮射的瞬间。 对应石像底座与大地连接处的某些古老符文,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光芒波动。 那是能量流转不畅的节点,是这“沉疴巨人”的“病灶”所在! “非是要摧毁你,而是……疏导你,安抚你。”许清安心中默念。 他並指如笔,指尖縈绕著青色灵力。 看准一道光束射出的间隙,他身形骤然前冲,指尖精准无比地点向一尊豹首人身石像底座处一道若隱若现的裂纹! “嗡——” 青色灵光没入裂纹,如同甘霖渗入乾涸的土地。 那石像周身狂暴的气息猛地一滯,眼眶中闪烁的红光骤然黯淡下去。 虽然只是暂时的,且范围仅限於这一尊石像,但阵法运转的完美闭环,已然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许清安精神一振,此法可行! 他不再停留,身形如电,在残阵中急速游走。 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指尖点出,都精准地命中一处能量流转的淤塞或破损节点。 青色灵光如同绣花针,在这张狂暴而残破的能量网络上,进行著精微至极的“缝合”与“疏导”。 一时间,残阵之內,灰白光束的发射变得稀疏而混乱起来。 不少石像眼中的红光明灭不定,仿佛陷入了某种“迷茫”。 趁此良机,许清安身化青虹。 沿著那被暂时“疏导”出的安全路径,几个起落间,便已突破了这片令人心悸的石像残阵,稳稳落在其对岸。 回首望去,那些石像眼中的红光正缓缓重新亮起,阵法仍在运转。 他不再多看,转身面向阵法之后的世界。 眼前,是一个被环形山壁合抱的巨大幽谷。 谷內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没有高大的树木,没有茂密的草丛,只有一片片色彩斑斕、形態扭曲的结晶状物质裸露在地表。 空气中瀰漫著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磁力波纹。 整个山谷的中心,空间微微扭曲。 一团不断变幻形態、非固非液、非气非光、色泽混沌难名的奇异物质,正静静地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 它仿佛是所有色彩的终点,又是所有形態的起点。 一眼望去,心神竟有种要被吸入其中的晕眩感。 它周围,光线弯曲,尘埃绕行,仿佛自成一方小小的、法则迥异的天地。 一股厚重、古老、混乱却又蕴含无限生机的磅礴气息,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笼罩著整个山谷。 混沌土! 许清安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那枚君山龟甲正传来前所未有的温热与震动,仿佛在与这天地奇物相互呼应。 他体內的金丹,也在这股混沌气息的牵引下,微微加速旋转,那道细微的裂痕处,传来一丝奇异的麻痒之感。 然而,就在他心神被那“混沌土”吸引的剎那,异变陡生! 悬浮的混沌土似乎感应到了外来者的靠近,其散发的磁场能量骤然加剧! 整个山谷內那些色彩斑斕的结晶状物质仿佛被无形之手引动,地面剧烈震动。 无数碎石与蕴含磁力的矿物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疯狂地向谷中心匯聚! 轰隆隆——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一个高达十丈、由无数岩石、磁晶、金属矿物混杂构成的庞然大物,在混沌土前方迅速凝聚成形! 它有著粗略的人形轮廓,头颅部位镶嵌著两颗巨大的、闪烁著混乱磁光的晶石作为眼睛。 身躯由各种嶙峋的岩石和闪烁的磁铁构成,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守护石灵! 阿耆老巫祝口中警告的、由混沌土磁场能量与谷中特殊矿物结合而生的可怕存在! 石灵甫一成型,那对磁光巨眼便锁定了山谷入口处的许清安。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抬起那由无数尖锐岩石构成的手臂,猛地一拳砸向地面! “咚!” 大地如同鼓面般剧烈震颤,一道混合著碎石与混乱磁力的衝击波,如同涟漪般急速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空气扭曲! 许清安面色一凝,这石灵的力量远超之前的冥河水兽与石像残阵,更兼具操控磁场的诡异能力。 他不敢硬接,身形疾退,同时袖袍一拂,一道凝练的青色罡墙瞬间布於身前。 “轰!” 衝击波狠狠撞在罡墙之上,发出沉闷巨响。 罡墙剧烈晃动,表面灵光乱闪,竟被那蕴含混乱磁力的衝击消磨了近半威能! 与此同时,石灵另一只手臂挥动。 谷中散落的无数金属碎屑与磁石如同受到召唤,化作一片密集的、闪烁著寒光的金属风暴,铺天盖地般向许清安笼罩而来! 每一片碎屑都蕴含著紊乱的磁力,不仅能造成物理切割,更能干扰甚至撕裂护体灵光! 白鹤清唳,羽翼狂振,捲起道道凌厉的龙捲风刃,试图阻挡部分金属风暴。 但风刃与磁屑碰撞,竟纷纷偏转、溃散,效果甚微。 许清安眼神锐利如剑。 这石灵能量核心源於混沌土,与此地磁场浑然一体。 蛮力硬拼,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且可能引发混沌土更大的异动。 需以巧破力,寻其核心,断其能量连接! 他身形如烟,在金属风暴的缝隙间极速穿梭,神识全力展开。 无视那扰人的磁场干扰,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剖析著这庞大石灵的能量流转路径。 很快,他锁定在石灵胸膛正中,那里並非实体岩石,而是一块不断旋转、散发出最强磁场波动的、脸盆大小的不规则磁晶! 就是那里!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体內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流转。 他双手结印,不再是单一属性的灵力,而是引动体內五行之气,依循《神农百草经》中调和五蕴、平衡阴阳的至高妙理。 在身前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繁复无比、闪烁著五色光华的玄奥法印——【五行镇元印】! 此印不是杀伐之术,其核心在於“镇”与“元”。 旨在以自身五行之力,引动、干扰乃至暂时“安抚”外界混乱的五行元气。 尤其针对这种依靠特定能量源存在的造物! “镇!” 隨著他一声低喝,五色法印脱手而出,见风即长。 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巨大印轮,精准无比地印向了其胸膛正中那块旋转的核心磁晶! “嗡——!!!” 五色印轮与磁晶接触的剎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空间本身在震颤的嗡鸣! 混乱的磁光与五行光华剧烈交织、碰撞、消融! 石灵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挥出的手臂停滯在半空。 周身狂暴的能量波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变得紊乱不堪。 它胸膛处的核心磁晶旋转速度骤降,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 有效! 许清安眸光一亮,正欲趁势而上,彻底切断石灵与混沌土的能量联繫。 然而,那核心磁晶在剧烈闪烁数下后,竟猛地爆发出更加刺目、更加混乱的光芒。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不受控制的磁场乱流。 如同决堤的洪水,以石灵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整个幽谷的天空,都被映照成了诡异的五彩之色! 第133章 终得手 “嗤啦——!” 一道扭曲的磁流光刃擦著许清安的衣角掠过。 他布下的护体罡气竟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开一道口子。 边缘处灵力紊乱,短时间內难以弥合。 整个幽谷仿佛化作了磁力的炼狱,地面上的结晶物质纷纷炸裂。 碎石被卷上高空,又在混乱的磁力中相互碰撞、研磨成齏粉。 空气变得沉重而粘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一口口灼热的铁砂。 白鹤髮出焦急的清唳,它试图靠近,但那无处不在的狂暴磁力严重干扰著它的飞行。 银白的羽翼上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电火花,迫使它不得不拉高距离,在谷地上空盘旋。 许清安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守护石灵因混沌土而生,其能量近乎无穷,强行对抗,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方才的【五行镇元印】虽暂时扰乱了其能量循环,却也像是捅了马蜂窝,激起了它最本源、最混乱的抗拒。 他心念电转,目光越过那狂舞乱啸的石灵,死死锁定其后那团依旧在不断变幻形態、仿佛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的“混沌土”。 《神农百草经》中关於“混沌”的奥义在心间流淌。 “混沌者,未始有物,阴阳未分,清浊未判。其性非善非恶,唯『初始』与『包容』耳。”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这石灵是混沌土混乱一面的外显,是它无意识中散逸力量凝聚的守护壳。 若要取得混沌土,並非要摧毁这层壳,而是要…… “安抚”混沌土本身,让其混乱的力量平息,这石灵自然不攻自破! 如何安抚? 混沌土秉天地初开之混沌气而生,其性排斥秩序,抗拒定义。 任何试图以规则、秩序去束缚它的行为,都可能適得其反。 唯一的可能,是引导,是融入,是以自身之道,去契合它的“混沌”本质! 他想起了自身金丹大道,亦是自虚无中凝练一点真性,化混沌为有序。 又想及《神农百草经》的根本,乃是调和阴阳,平衡五行,於纷繁万象中梳理生机。 这“梳理”与“平衡”,並非强加秩序,而是顺应万物內在之理,引导其归於和谐。 剎那间,许清安福至心灵。 他不再试图攻击石灵,甚至不再刻意防御那肆虐的磁暴。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身心彻底放鬆下来。 体內金丹以一种玄奥的韵律缓缓旋转,尝试著將自身的气息,与这片天地初开般的混沌缓缓相融。 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鬚,小心翼翼地避开石灵狂暴的能量场,轻柔地、不带任何强制性地向那团混沌土延伸。 这一次,他只是单纯地去感受,去体会那份“初始”与“包容”的意境。 他的灵力性质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青木生机,也不再是攻伐的锐金。 而是化作了一种近乎“无”的、包容一切的柔和气息,如同母体中的羊水,如同宇宙诞生前的奇点。 这气息中,蕴含著他对生死、对因果、对天地大道的感悟。 更有著《神农百草经》赋予他的那份对万物生灵最本初的悲悯与理解。 这股独特的气息,似乎引起了混沌土的某种共鸣。 那团不断变幻的物质,其扭曲蠕动的速度,竟微微放缓了一丝。 虽然极其细微,但在这狂暴的磁暴背景下,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突然出现的一片短暂平静的水域。 有效! 许清安心中澄澈,把握住这丝稍纵即逝的契机。 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抚琴,如绣花,在空中勾勒出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蕴含著他自身道韵的灵纹。 这些灵纹就像是一种“沟通”,一种“邀请”,轻柔地环绕向那团混沌土。 如同温暖的流水,试图包裹、安抚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臟。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也根本不快。(哈哈)。 那狂躁的石灵渐渐失去了攻击的目標。 那团混沌土核心处,一点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与色彩的“奇点”微微一闪。 紧接著,一股平和的、却浩瀚无边的气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高达十丈的石灵,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沙堡,从拳头开始,迅速蔓延至手臂、身躯、头颅…… 在一阵连绵不绝的碎裂声中,轰然崩塌! 化为了一堆毫无灵性的、普通的碎石与矿物,散落一地。 充斥整个幽谷的狂暴磁暴,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 扭曲的空间恢復正常,溅射的磁流光刃消散於无形。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些许紊乱的波动,证明著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 悬浮在空中的混沌土,也不再剧烈变幻形態。 而是化作一团柔和、內敛的混沌色光晕,缓缓流转。 散发出一种古老、厚重、却又平和寧静的气息。 它不再排斥许清安那包容的灵纹,反而如同归巢的倦鸟,主动向他靠近。 许清安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更多的是明悟与欣慰。 他伸出手,那团混沌色光晕轻飘飘地落入他掌心,触手温润。 並无实质重量,仿佛托著一团凝固的晨雾,又似承载著一方微缩的、初开的天地。 他心念一动,这团混沌土便被他收入了君山龟甲空间。 龟甲空间內,水玄珠、木冥根、金麟髓似乎都微微一动,与这新加入的伙伴產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繫。 就在混沌土被收取的瞬间。 整个幽谷,乃至整个哀牢山核心区域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神不寧的紊乱磁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开始迅速衰减、恢復正常。 天空那常年不散的、带著混沌色彩的云雾,也渐渐变得稀薄,透下久违的、清澈的天光。 许清安长身而立,青衫在渐趋平和的山风中轻轻拂动。 他回首望去,来时之路,那险峻的深渊、诡异的石像阵、茂密的迷魂林…… 此刻在渐渐散去的雾靄中,轮廓依稀,却少了几分凶戾,多了几分自然的寧静。 白鹤欢快地长鸣一声,收敛羽翼,落在他身旁,亲昵地用长喙蹭了蹭他的手臂。 此行目的,已然达成。 五行宝材,只缺最后的“灵元火”。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白鹤的背脊。 “走吧,老友。此间事了,前路尚长。” 身影飘然,鹤影相隨。 踏著平復的山峦,沐浴著初开的清明,消失在这片终于归於寧静的哀牢群山之中。 唯有清风流过山谷,似在低吟著一曲关於混沌与秩序、征服与理解的古老歌谣。 第134章 苍山洱水 携著哀牢山深处那缕初开的清明,许清安与白鹤离开了那片终年笼罩在混沌与神秘中的群山。 身后,瘴癘渐稀,林木渐疏,滇地特有的、带著几分明丽与慵懒的山水画卷徐徐展开。 五行宝材已得其四,唯缺那最为炽烈、行踪也最为縹緲的“灵元火”。 前路何在?犹如迷雾遮眼。 他忆及昔日游歷所闻,以及《神农百草经》中关於天地奇物多生於造化钟神之处的记载。 大理,这曾经的佛国,南詔故地,地处西南边陲,山灵水秀,信仰独特,或可能存有关於奇异火种的传说或蛛丝马跡。 即便希望渺茫,亦值得一探,总好过毫无头绪地盲目寻找。 旬月之后,点苍山如黛色屏风巍然屹立,昆弥川(洱海)烟波浩渺,大理故都的轮廓终於映入眼帘。 只是,城头飘扬的已非段氏王旗,而是蒙古帝国的狼纛。 城墙之上,巡逻的兵卒身著皮袄,髮式迥异,眼神警惕。 空气中,除了湖畔吹来的湿润微风与山茶花的馥郁。 更多了一丝属於征服者的铁血与肃杀,以及一种深植於故国遗民心中的、无声的沉鬱。 城池依旧,风花雪月犹在,魂髓已易。 许清安並未直接入城,他先是绕著点苍山与昆弥川缓步而行,青衫磊落,白鹤相隨。 他灵识微展,如春风拂过湖面,不著痕跡地感知著这片土地的气息。 曾经的梵唱钟声似乎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寂。 以及潜藏在市井喧囂下的、若有若无的悲愴与不甘。 他行至一处曾是皇家寺院的山门外,只见朱漆剥落,石兽倾颓,门庭冷落。 只有几个老僧在洒扫庭院,眼神浑浊。 许清安上前,以礼问询,试图打听旧日宫廷是否有关乎“神异火炎”、“不灭明灯”之类的传说或记载。 然而,老僧或茫然摇头,或口中喃喃著晦涩的梵语与白族方言,沟通犹如隔著重山叠嶂,难以逾越。 无奈,他转而走向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坊市,那里据说是昔日部分贵族与旧臣聚居之地。 街道两旁,宅院依稀可见昔年白族建筑的精致轮廓,飞檐斗拱,彩绘斑驳,却大多门庭紧闭。 他寻了一处看似颇有些年头的茶肆坐下,要了一盏本地特有的感通茶。 茶香裊裊中,他向那鬚髮花白、眼神却透著精明的店主打听:“老人家,可曾听闻,旧时宫中或民间,有何奇异火种的传说?譬如不畏风雨、性態非凡之火?” 店主一边擦拭著茶碗,一边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话含糊道:“客官是外乡人吧?那些神神怪怪的传说,年深日久,谁还记得真切哟……如今是北边来的大爷们当家,提那些老皇历做甚,莫要惹祸上身。” 言语间,警惕地瞥了瞥街角晃过的蒙古巡兵。 许清安不动声色,將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只是心下好奇,听闻大理佛国,自古多奇闻异事。” 店主飞快地將银子收起,压低声音道:“火?倒是听老辈人提过一嘴半句,说什么……佛前有长明灯千年不熄,或是深山里有会跳舞的鬼火……” “都是哄小孩的故事了,当不得真。自从城破之后,宫里的好东西,散的散,毁的毁,剩下的……唉,天知道去了哪里。” 他摇了摇头,仿佛触及了什么不愿回忆的往事,不再多言。 许清安心中微嘆,线索虚无縹緲,如镜花水月。 他接连又探访了几处看似可能是旧日遗老居所的门第。 然而,不是吃了闭门羹,便是对方言语多操白语或夹杂大量古语词汇的汉话,难以获得任何確切的讯息。 他们看向许清安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与疏离,仿佛他是不合时宜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幽灵。 他的询问,只会勾起亡国之痛与对眼前压迫的恐惧。 夕阳西下,將点苍山十九峰染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许清安立於昆弥川之畔,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著依旧秀美却已失了魂灵的古城。 白鹤安静地立在他身旁,雪白的羽毛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暖色。 “语言文字,文明载体,一旦隔阂,多少秘辛便隨之湮灭。” 他並非没有手段强行探查或沟通,无论是搜魂之术,还是以灵力模擬语言波动。 但那样做,违背了他医者仁心、尊重生命个体的本心。 他追求的是道,是理,是顺其自然的机缘,而非倚仗神通强取豪夺。 白鹤棲息在院中的古柏上,月光洒落,鹤影清寂。 他轻声嘆息,想起崑崙墟中那些以先秦古文记载的竹简。 这大理故地,其独有的文明与歷史,在蒙古铁蹄与时光的双重磨蚀下,似乎正加速滑向被遗忘的深渊。 连只言片语的线索都难以捕捉。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大理城內星星点点,却再也映照不出昔年“妙香佛国”的璀璨与祥和。 许清安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住下,窗外,隱隱传来异族的歌谣与马蹄声。 白鹤棲息在院中的古柏上,月光洒落,鹤影清寂。 许清安盘膝而坐,並未气馁,却也感到一丝前行受阻的滯涩。 今日一无所获,仅证实了在此地获取信息的艰难。 “灵元火”依旧踪影全无,下一步该往何处? 或许,真需北上,去那风云匯聚、龙蛇混杂之处碰碰运气? 毕竟,蒙古人四处征伐,搜罗天下奇珍,或许能有意外发现? 但这念头也仅是茫茫然中的一种可能方向,並无任何实证支持。 他取出那枚君山龟甲,感受著其中四行宝材微妙的平衡与那唯独火行的空缺,心神沉静而坚定。 纵前路迷雾重重,道心一如往昔,澄澈不移。 明日,或该再深入这古城的市井深处,於三教九流匯聚之地,听听那些醉后的真言。 看看能否从那些被主流忽视的角落里,窥得一丝微光的指引。 月光如水,流淌过窗欞,映照著青衫客沉静而略带思索的面容。 南詔故地的风,带著未解的谜题与前路的迷茫,轻轻吹动著客栈的布帘。 第135章 线索指北庭 在大理城盘桓数日,许清安遍访市井,侧耳於茶楼酒肆,留心於三教九流之地。 然而,所得皆是些捕风捉影的乡野奇谈,或是对昔日佛国荣光的模糊追忆。 关乎那“灵元火”的实质线索,却如昆弥川上晨起的薄雾,看似有形,触之即散,终究渺茫无痕。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將点苍山脊与古城残影拉得斜长。 许清安信步由韁,不觉行至城北一处极为僻静的山坳。 此地人跡罕至,荒草没膝,唯余一座古寺的残垣断壁在夕照中默然矗立。 如同一位被时光遗忘的老僧,在无声诉说著劫后的沧桑。 寺门倾颓,匾额早已不知所踪,只有半截焦黑的梁木横亘在地,暗示著或许曾经歷过的兵燹之灾。 白鹤跟隨在他身侧,似乎对此地的荒凉破败有些不適,引颈清唳一声,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迴荡,更添几分淒凉。 许清安本欲转身离去,神识却於不经意间扫过那废墟深处,一处被倒塌的经幢和瓦砾半掩的、通往地下的狭窄洞口。 洞口幽深,散发著阴冷潮湿的霉腐气息,但在那气息深处,竟隱隱透出一丝极稀薄、却异常精纯的…… 灵性波动? 並非活物,更像是某种承载了知识与岁月的载体,在漫长时光的封存下,偶然泄露出的余韵。 他心念微动,袖袍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將洞口的障碍物无声移开。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著陈年灰尘与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指尖跃起一点清光,如同暗夜中的萤火,照亮了洞內的景象。 这是一个不大的、人工开凿的石室,或许是古寺当年的藏经密阁。 如今,石室半塌,雨水曾多次灌入,留下斑驳的水痕。 大部分经卷早已朽烂成泥,与尘埃混杂不分。 唯有角落一个以阴沉木打造、外层包裹著厚厚防火泥灰的木柜,虽已遍布裂痕,却奇蹟般地保存了下来。 许清安走近,轻轻打开那早已腐朽的柜门。 柜內,並非想像中的贝叶经或纸质书籍,而是寥寥数卷,以某种坚韧兽皮鞣製而成的捲轴。 它们被小心地放置在內层的玉盒之中,虽边缘亦有磨损,但主体大致完好。 正是这些兽皮捲轴,散发著他方才感应到的那丝微弱灵性。 他取出一卷,入手沉重,皮质冰凉。 徐徐展开,借著指尖清光,可见上面以金粉混合著硃砂,书写著密密麻麻、扭曲如虫蛇鸟跡的文字——正是古梵文。 旁边间或配有简陋的图示,描绘著火焰的种种形態,有的温和如灯烛,有的暴烈如雷霆,更有一些形態奇异,非世间常见之火。 许清安不通梵文,他凝视著那些梵文,虽不解其义,但精神沉浸其中,却能隱隱“感觉”到文字笔画间流淌的意蕴。 那是关於“火”的描述,关於一种內蕴灵性、近乎不朽的火种的特质。 他的目光,最终被其中一幅图示牢牢吸引。 那图描绘的並非自然火焰,而是一朵被禁錮在透明琉璃盏中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奇异火苗。 火苗的核心,似乎有一点永恆不动的光芒,而外围的光焰却如活物般流转不息。 图示旁,有几个梵文字符被特意加大、加粗,透著一股郑重其事的气息。 许清安伸出食指,轻轻虚点在那几个加大字符之上。 他闔上双眼,凝丹境的庞大灵识高度凝聚,不再试图“阅读”,而是全力去“共鸣”。 去捕捉这字符在被书写者赋予意义时,所凝聚的那一丝精神印记与信息碎片。 识海之中,波澜微兴。 模糊的意念片段,如同破碎的镜像,断续传来: “……佛前……长明……非木非油……自生灵光……歷劫不灭……” “……天竺……高僧……携来……贡於……景星庆云……” “……王……宝之……秘不示人……” “……北兵至……城欲破……慌乱……典籍散佚……此『不昧真炎』……隨……北狩……” “不昧真炎”……北狩…… 许清安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如同暗室中划过的闪电!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串连起来! 这卷梵文档案,记载的是一种名为“不昧真炎”的奇异火种。 源自天竺,被作为珍贵贡品献给了大理王室,秘藏於深宫。 而在蒙古大军攻破大理都城之后,此火种隨著被掳掠的宝物、人员一同“北狩”。 指向了北方,蒙古王庭所在的方向! 苦苦寻觅的“灵元火”的最后线索,终於在这荒寺残经、故纸堆中,露出了它惊鸿一瞥的真容! 目標,直指那雄踞朔漠、虎视天下的蒙古汗庭! 他小心地將这几卷珍贵的兽皮档案收起,放入君山龟甲空间之內。 有了这明確的文字指向,北上之行,便不再是茫无目的的碰运气,而是有了清晰的目標。 走出荒寺废墟,夜幕已然降临,星斗初现,遍洒清辉。 昆弥川在星光下泛著淡淡的银光,点苍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沉静而巍峨。 白鹤见他出来,迎上前,发出轻柔的鸣叫。 许清安立於废墟之前,仰望北方星空。 那里的星辰,似乎比他处更为冷冽、明亮。 在那片星空之下,是广袤无垠的草原,是金戈铁马的营帐,是雄才大略的忽必烈。 亦是这最后一种、也是最为炽烈难驯的天地奇物,“灵元火”的最终藏匿之处。 前路,必將比哀牢山更加凶险。 那里没有天然的迷阵与毒瘴,却有著人世间的至强权柄、铁血军阵。 以及可能存在的、迥异於中土的萨满巫师或其他能人异士。 但他道心澄澈,大势也难阻其路。 夜风吹动他的青衫与髮丝,带著昆弥川的水汽与点苍山的寒意。 他轻轻拍了拍白鹤的颈项。 “老友,此番北上,非为游歷,直指王庭。前路或有腥风血雨,你我可惧?” 白鹤昂首长鸣,声裂夜空,银翼在星光下舒展,战意昂扬,已是最好的回答。 许清安微微一笑,不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废墟与古城。 身形飘然而起,与白鹤一同融入北方深沉的夜色之中。 大理故都的点点灯火,很快便消失在身后,如同那段湮灭的佛国歷史,只余下这指向北庭的明確线索,照亮著他下一步的征途。 第136章 草原风光大不同 旬月之后,当最后一道像样的山岭被拋在身后。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无垠的、仿佛直达天地尽头的巨大画卷,猝不及防地铺展在许清安面前。 草原! 这便是蒙古草原了。 时值盛夏,正是草木最为丰茂的季节。 一眼望去,碧色接天,绿浪翻涌,直至与那湛蓝如洗、似乎触手可及的天穹融为一体。 辽阔,是此地唯一的主旋律。 置身於此,方能真切体会到何为“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那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空间占有感,让人心生敬畏,又感自身渺小。 云影在大地上投下飞速移动的、巨大的暗色斑块,如同神祇漫不经心的足跡。 成群的牛羊如同珍珠般散落在无边的绿毯之上,悠然而自在。 牧人骑在马上,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独,却又与这环境奇异地和谐。 风过草低,带来泥土与青草混合的、原始而蓬勃的气息。 其间夹杂著野花的淡淡芬芳与牲畜特有的膻气,还有一种……属於自由与野性的味道。 与哀牢山的诡譎阴鬱、大理的沉鬱秀美截然不同。 这里的天地显得格外纯粹、坦荡,充满了一种野性的、未经雕琢的磅礴生命力。 然而,在这片壮阔的景色之下。 许清安敏锐的灵识亦能捕捉到那潜藏在风中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金铁交鸣的余韵。 那是战爭与征服留下的无形烙印,是这片看似和平的草原下,涌动的暗流与潜藏的锋芒。 一路来他並未御空疾行,而是由白鹤载著一路低飞。 直到草原在地平线现出真容,他才跃下鹤背,落在及膝的草从里,只觉一股浓郁的草木芬芳扑面而来。 白鹤也落在他身旁踱步,优雅的长腿在草丛中若隱若现。 兴起时它便振翅高飞,它银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耀著圣洁的光辉。 修长的颈项与双足勾勒出完美的线条,每一次清越的鹤唳,都如同玉磬轻鸣。 穿透长风,声闻数里,鹤翅翻动间捲起的风儿拂过草尖,形成成片的绿色草浪。 在这片以苍茫和浑厚为基调的天地间,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灵秀之痕。 这超然物外、宛如仙灵的姿態,在这片崇尚力量与自然的土地上,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最初是远处牧羊的孩童,他们瞪大眼睛,指著天空中的白影,发出稚嫩而惊奇的呼喊。 隨即被身旁的长者慌忙拉住,低声呵斥,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警惕。 妇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望著那一人一鹤,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防备的神情。 一人一鹤未做停留,许清安在这些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跃上鹤背,白鹤振翅腾飞,转眼便往草原深处消失成不见。 引来一阵惊呼。 之后是游牧的部落。 当白鹤低空掠过他们的营地上空时,整个部落都为之骚动。 骏马不安地嘶鸣刨蹄,挣脱著韁绳; 牧羊犬狂吠不止,却又不敢上前。 牧民们纷纷走出毡帐,仰望著那神异的白鹤与其背上气度不凡的许清安。 有人当即跪伏在地,向著白鹤与许清安的方向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长生天的庇佑; 也有人面露惊疑,交头接耳,猜测著这一人一鹤的来歷与目的,是吉是凶。 部落的头人则会紧张地召集武士,远远警戒,既不敢冒犯,又不敢放鬆。 消息如同草原上的野火,隨风迅速蔓延。 很快,连一些小型部落的首领和途经此地的蒙古官员也被惊动了。 他们骑著快马,远远地缀在许清安后方或侧翼,既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愿轻易离去。 目光中混杂著审视、探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与忌惮。 白鹤的神异,以及那青衫客在茫茫草原上徒步而行却纤尘不染、从容不迫的气度,都让他们感到深深的不安。 有人试图上前盘问,但往往在距离许清安尚有百余步时,便会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阻。 座下马匹无论如何鞭策也不肯再前进一步,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人一鹤悠然远去。 更有几次,许清安感应到了一些隱藏在牧民中、身著奇异服饰、身上散发著微弱但迥异於中原內力波动的人,投来的审视目光。 他们的眼神更加深邃,带著一种虔诚而古怪的信仰之力——那是草原萨满的学徒。 他们对於白鹤所代表的“灵”性更为好奇。 身负內力的他们,也能勉强察觉到许清安身上那股渊深似海、与天地浑然一体的气息。 他们並未上前,只是默默观察,手指在隨身携带的兽骨或奇异石子上轻轻摩挲,仿佛在占卜著什么。 隨后將这份不寻常的见闻,通过各自的方式,向著草原更深、更核心的权力地带传递而去。 许清安对这一切洞若观火,他並不在意这些窥探,甚至有意藉此,让某些消息提前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他北上王庭,意在取得“灵元火”,而非隱匿行踪。 以他的实力,也无需在乎,哪怕可能引来更大的风波。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採集几株草原特有的药材,或是掬饮一口清冽的泉水。 夕阳將落,巨大的火轮缓缓沉入地平线,將整个草原染成一片金红,草尖仿佛都燃烧起来。 远处的敖包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的剪影,炊烟裊裊升起,与晚霞交融,散发出奶食与肉乾的香气。 白鹤收起羽翼,落在他身旁,引颈啄食著几株带著灵气的草叶,姿態閒適。 许清安立於一处缓坡之上,望著这苍茫而壮丽的景象,感受著脚下大地传来的、与中原江南截然不同的厚重与狂野脉搏。 风更冷了,带著夜露的寒意,预示著草原夜晚的寒凉。 远处传来牧人归家的呼喝声与马头琴苍凉悠远的调子,为这幅壮阔的画卷添上了人间烟火的一笔。 前方,便是风云匯聚的漩涡中心,蒙古王庭所在。 白鹤引起的惊异与窥探,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初几道划破天际的微光。 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收紧,但他心如明镜,步伐坚定。 夜色渐浓,星垂平野,璀璨的银河横贯天宇,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寻了一处背风之地,静坐调息。 白鹤依偎在侧,银白的羽毛在星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 北方王庭的灯火虽还未见,但那无形的压力,已隨著草原凛冽的长风,扑面而来。 第137章 弹指灭先天 能否劳驾诸位看到这里的亲爱的大大们,给本书一个五星好评? 我听说出分越早越有利,在此拜谢,今日加更! ……… 马蹄踏碎最后一片草海,地平线上,蒙古王庭的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在朔风中显露出崢嶸。 那是由无数白色毡帐、土木堡垒、以及新近营建的宫闕雏形交织而成的庞然大物。 带著游牧民族的野性与征服者的雄心,蛮横地烙印在这片苍茫大地上。 旌旗猎猎,狼纛飘扬,肃杀之气冲天而起,搅动著方圆数十里的云气。 往来骑兵如织,甲冑反射著冷硬的光,巡逻的队伍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靠近的身影。 王庭在望,戒备森严如铁桶。 许清安於百米外驻足,青衫在乾燥的风中微微拂动,目光平静地掠过那气象森严的营盘。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带著惊疑、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低沉的號角声自王庭深处响起,那是最高级別的警示。 更多的骑兵从营门涌出,结成战阵,长弓劲弩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对准了这孤身而立的不速之客。 “老友,且在此稍候。”他轻轻拍了拍白鹤的颈项。 白鹤清唳一声,振翅而起,盘旋於高空,银白的身影在王庭上空划出优雅而充满挑衅意味的弧线,引得下方一阵骚动。 下一刻,许清安一步踏出。 他身形扶摇直上,青衫飘举,仿佛脚下有无形阶梯托举。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径直朝著王庭最核心、气势最为恢弘的那片宫帐区域凌空走去。 御空而行! 这一幕,彻底震撼了整个王庭外围! 无数兵卒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战马惊恐地人立而起,嘶鸣不已。 弓箭手引弦的手指僵住,竟不知该不该射出那註定徒劳的箭矢。 凡人面对仙神般的姿態,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敬畏,瞬间衝垮了严明的军纪。 “拦住他!”有將领声嘶力竭地怒吼。 数道身影自王庭各处冲天而起。 那是蒙古军中网罗的武林高手,或是草原上修炼有成的异人。 气息或刚猛,或诡譎。 刀光剑气、拳风掌影,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向著半空中的许清安笼罩而去。 更有两名身著红衣、气息晦涩的老者,口中念念有词,挥手间打出数道缠绕著黑气的骨符,带著刺耳的鬼啸之音,后发先至。 面对这足以绞杀千军万马的围攻,许清安面色如常,甚至未曾看那些攻击一眼。 他仅仅是心念微动,凝丹境后期那磅礴浩瀚的威压,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又似无形的海啸,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灵魂层面的绝对压制! 那席捲而来的刀光剑气、拳风掌影,在触及这无形威压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骄阳,无声无息地瓦解、崩碎、消散。 那两名红衣老者打出的诡异骨符,更是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黑气瞬间溃散,符文化作飞灰。 而那些运起轻功冲天而起的高手,则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头砸中。 闷哼声中,身形剧震,体內真气瞬间紊乱,气血翻腾。 一个个如同折翼的鸟儿,惨叫著从半空中跌落下去,摔在地上。 虽未毙命,却已是筋骨酥软,短时间內再难动弹。 许清安步伐未停,依旧保持著那令人绝望的从容。 一步步,踏过虚空。 越过下方如林的长枪与惊惧的目光,直接落在了王庭核心。 那座最为宏伟、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大帐之前,那片铺著华丽地毯的空地之上。 尘埃落定,万籟俱寂。 只有风声呼啸,以及无数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大帐之前,侍卫们如临大敌,刀剑出鞘,却无一人敢上前。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群王公贵族簇拥著一位身著貂裘、面容威严、目光如鹰隼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正是蒙古大汗忽必烈。 他脸色阴沉,死死地盯著突兀降临的许清安,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就在这片死寂与对峙之中,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如同夜梟啼鸣,自人群后方响起: “何方高人,敢擅闯大汗金帐,惊扰圣驾?” 人群分开,一名身著繁复彩色祭袍、头戴狰狞兽骨冠、脸上涂满诡异油彩的老萨满,拄著一根缠绕著各色布条与兽牙的骨杖,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形乾瘦,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禿鷲。 周身散发著一种与中原內力截然不同的、阴冷而邪异的气息波动,仿佛与这片草原的某种古老、蛮荒的力量连接在一起。 他正是王庭萨满的首领,地位尊崇,被视为长生天在人间的代言人。 老萨满死死盯著许清安,感受著那如渊似海、令他灵魂都在颤慄的威压,心中骇然至极。 但他不能退缩,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维持自身地位的必要战斗。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怪响,双手猛地將骨杖顿在地上! “嗡!”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邪异的先天內力威压,混合著某种类似精神衝击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毒蟒。 带著侵蚀心神、冻结气血的寒意,猛地向许清安衝击而去! 这是他毕生修为的凝聚,蕴含著草原秘传的诅咒与精神攻击法门。 寻常修士猝不及防下,即便功力相当,也难免要吃个大亏,心神受创。 然而,这股足以让千军辟易的邪异威压,在触及许清安周身三尺之地时,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许清安的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许清安终於將目光投向这老萨满,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鼓譟的秋虫。 “螻蚁之光,也敢与皓月爭辉?” 他並未动怒,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食指隔空,对著那老萨满,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风声。 那老萨满却骤然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双眼猛地凸出,布满血丝。 他周身那邪异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瞬间溃散,手中的骨杖“咔嚓”一声断裂,脸上的油彩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已然气息全无。 隨手一点,立毙萨满首领於王庭之前!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从忽必烈到最普通的侍卫,都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骇然。 萨满首领,在王庭中拥有超然地位,神通广大的存在,竟然…… 竟然被这人隔空一点,就死了? 许清安收回手指,目光再次落回脸色煞白、强自镇定的忽必烈身上,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王庭: “此来,只为取回一物——『不昧真炎』。” 第138章 吾当亲临替天行诛! 死寂。 王庭之前,唯有朔风卷过旗幡的猎猎作响,以及无数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方才还试图阻拦、甚至施展秘法的萨满首领,此刻已化作一具逐渐冰冷的尸身。 无声地诉说著来者那无法揣度、无法抗衡的可怖实力。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与未散的邪异气息,混合著深深的恐惧,钻入每一个人的肺腑。 忽必烈立於大帐之前,貂裘下的身躯微微绷紧。 那双惯於俯瞰草原、睥睨天下的鹰眸,此刻死死地锁定在数丈外那袭青衫之上。 愤怒、屈辱、震惊,最终都化为了一片冰冷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一生征战,见过无数勇士、智者、异人,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存在——凌空蹈虚。 视千军万马如无物,弹指间便让先天高手的萨满首领魂飞魄散。 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神魔! “不昧真炎……” 忽必烈瞳孔微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数年前攻破大理羊苴咩城时,从段氏王宫秘库中搜出的那盏奇异琉璃盏。 盏中封著一朵不断变幻色彩、核心却永恆不动的火苗。 据隨军萨满和俘获的僧侣所言,此火乃佛门奇珍,源自天竺,蕴藏神秘力量,非凡俗之火。 他得之后,亦觉神异,曾命萨满研究,却无人能堪破其奥妙,遂珍藏於內库,视为征服南陲的象徵之一。 此刻,这青衫道人竟是为此物而来! 交,还是不交? 不交? 眼前之人的实力深不可测,方才那轻描淡写取人性命的手段,已证明其绝非虚言恫嚇。 若激怒於他,这王庭之內,谁能抵挡? 自己这大汗的性命,恐怕也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为了区区一件虽神异却无法利用的宝物,赌上性命乃至王庭的安危,绝非明智之举。 交? 身为蒙古大汗,统御万里疆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逼宫索宝,顏面何存? 威严何存? 此事若传扬出去,对他声望的打击,难以估量。 瞬息之间,忽必烈心中已是天人交战,权衡利弊。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惊恐、等待他决断的王公贵族与將领,又掠过地上萨满首领的尸体。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对无法抗衡力量的理智认知,压倒了他身为大汗的骄傲与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屈辱,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沉声道:“……仙长所要之物,……確有收藏。” 他挥了挥手,对身旁一名心腹內侍低语几句。 那內侍脸色苍白,踉蹌著快步奔向大帐之后的內库方向。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在这种极致的压抑氛围下,却仿佛过了许久。 每一息,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王庭眾人的心头。 终於,那名內侍双手捧著一个造型古朴、通体由透明琉璃打造的长颈盏,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琉璃盏中,一朵不过拇指大小、色彩流转不定的火苗静静燃烧著,核心处那一点永恆的光芒,仿佛蕴藏著宇宙初开的奥秘。 正是“灵元火”! 忽必烈从內侍手中接过琉璃盏,指尖能感受到一丝温润而非灼热。 他深深看了一眼盏中火苗,最终还是迈步上前,双手將琉璃盏奉上。 许清安並未多言,伸手摄入掌中。 琉璃盏入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火苗所蕴含的磅礴而纯净的灵性之火。 与《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灵元火”特性一般无二。 他將琉璃盏收入龟甲空间,目光再次落在忽必烈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淡漠,多了几分郑重与……警告。 “宝物已交予仙长……” 忽必烈沉声道,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许清安却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恢弘而肃穆,如同九天之上的律令,清晰地迴荡在整个王庭上空,甚至传遍了方圆数里: “忽必烈,你既为人主,统御万民,当知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目光如电,直视忽必烈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眸子:“世间朝代更迭,因果循环,自有其定数,某无意插手,亦不屑插手。” 话语微微一顿,其声转厉,带著一股直透灵魂的威严:“然,帝王一怒,伏尸百万!你手握生杀大权,若只知征伐屠戮,视黎民如草芥,行暴虐无道之举,致使生灵涂炭,怨气冲霄……” 许清安抬手指天,復又指向脚下大地,最后指向那些远远围观、面带惊惧的蒙古贵族与兵卒。 声音如同滚滚雷霆,烙印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神深处: “——则他日,吾必亲临,替天行诛!望你好自为之,心存敬畏,善待这天下苍生!此言,既出吾口,入尔等之耳,天地共鉴之!” 话音落下,整个王庭內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如同天神宣判般的话语震慑住了,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尤其是最后那句“某当亲临,替天行诛”,更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忽必烈和所有手握权柄者的心上。 许清安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眸光深处已满是惊悸与深深忌惮的忽必烈,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裊裊升起,直上云霄。 直到那青衫身影与空中盘旋的白鹤匯合,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蔚蓝的天幕之下,王庭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骤然一松。 “噗通!” “噗通!” 不少精神紧绷到极致的侍卫和官员,此刻才仿佛被抽乾了力气,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早已浸透衣背。 人群中,开始有窃窃私语响起,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 “那……那人究竟是谁?” “御空而行……言出法隨……弹指杀人……这,这真是神仙手段!” “他刚才提到『不昧真炎』……是从大理得来的那件宝物……” “大理……临安……青衫……医仙……”一个年岁较老、曾隨军南征的將领忽然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著,带著无比的惊骇。 “是了!是他!数十年前,成都城头,显圣止杀……临安医仙,许清安!” “临安医仙!”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当年成都之事,虽被蒙古高层有意淡化,但私下里仍有流传。 那青衣神仙的形象与今日之人渐渐重合,带给眾人的不是崇敬,而是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战慄。 原来,传说中的存在,竟真的降临於此! 忽必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望著许清安消失的天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眸光剧烈闪烁,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被当眾威慑、顏面扫地的屈辱。 以及一种对绝对力量的、无法言说的深深忌惮。 许清安最后那番警告,如同最坚固的枷锁,沉甸甸地套在了他的野心之上。 从今日起,蒙古铁骑的马鞭在挥向那些孱弱的城池时,他的心中,將永远悬著一把无形的、名为“许清安”的利剑。 草原的风依旧在吹,捲起些许尘土,掠过那具无人敢去收敛的萨满尸体。 也掠过了王庭之中,那一颗颗被恐惧与敬畏填满的心。 第139章 再返崑崙 离了草原王庭。 许清安將一身修为催动至极致,身形与鹤影化作天地间一道模糊的青白流光,披星戴月,御风南归。 脚下山河飞速倒退,草原的辽阔苍茫被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所取代。 继而又是秦岭的连绵险峻。 最终,那片横亘在西极、承载了无数神话与悲愴的巍巍崑崙山脉,再次映入眼帘。 群山负雪,明烛天南。 亘古的寂静与威严扑面而来,瞬间涤盪了从凡尘俗世带来的最后一丝纷扰。 白鹤髮出欢悦的清唳,振翅加速,它对这片蕴含著稀薄灵机、曾是先古炼气士圣地的山脉,似乎有著天然的亲近。 未有丝毫停顿,许清安循著路径,来到一个被千年冰雪覆盖的洞口。 洞內四壁满是万年不化的玄冰,折射出一种幽蓝的朦朧光辉。 寒气刺骨。 依旧是那仅容一人通过通道,向內望去,幽深不知几许。 洞窟之中,时光仿佛凝滯。 许清安脚步不停,径直向著溶洞深处,那处他精心布置的角落疾行而去。 这里安静到了极点,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冰窟中迴荡。 越是靠近,他的心跳竟微微加速,那是一种混杂著期盼、愧疚与深沉思念的情绪。 终於,熟悉的景象重现眼前。 九块色泽深湛、寒气逼人的万年寒玉般缓缓流转,汲取著崑崙山极寒地脉之气。 以此为阵基本,又转化为一种奇异的、能够维繫生命最本源印记的养魄灵机。 阵法核心处,乳白色的灵雾浓郁得化不开,如同温暖的茧房,缓缓盘旋。 正散发著柔和而稳定的光晕,静静地运转著。 阵法核心,氤氳的灵光如同温暖的蚕茧,包裹著一道沉睡的倩影——正是竹茹。 时光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眸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玄冰养魄阵”维繫著她肉身不腐,魂魄不散。 如同將一段最珍贵的时光,强行凝固在了这冰冷的墟境之中。 许清安在阵前驻足,凝视良久,目光柔和而复杂。 他轻轻伸出手,隔著那层灵光屏障,虚虚拂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竹茹……”他低声轻唤,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引起轻微的迴响,“师父回来了。五行宝材,已然齐备。” 没有回应,只有阵法运转发出的细微嗡鸣。 他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心绪缓缓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沉静。 转身,目光扫过这片属於他的“炼器之地”。 此地靠近溶洞深处一条早已枯竭,但仍有微弱地脉余韵残留的灵脉故道。 相对安静,空间也足够开阔。 炼製“五行造化针”,乃是《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一种至高炼器法门,並非寻常锻造。 而是以自身丹火为炉,神魂为引,调和五行本源,凝聚造化生机,铸就与本命相连的法宝。 神农百草经中提及,此针是医道功伐的无上利器,但许清安猜测,或许…… 也蕴藏著修復大道之伤,平衡体內乾坤的一线可能。 对他而言,修復金丹裂痕,提升境界,乃是復活竹茹、探寻更高医道的必经之路。 此针至关重要,容不得半分差池。 准备工作,开始了。 他首先清理场地。 袖袍挥动间,灵力如无形扫帚,將范围內所有的枯骨、碎石、尘埃尽数捲起,移至远处。 使得方圆十丈之內,地面平整光滑,纤尘不染。 继而,他自龟甲空间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各种辅助材料: 调和五行之气的五色石粉,稳定能量波动的星辰砂,增强神魂感应的养魂木刻成的阵基。 以及大量作为灵力补充源泉的、虽然品质不高但数量可观的下品灵石。 他以指代笔,以自身精纯灵力混合著五色石粉,开始在地面上勾勒无比繁复而玄奥的阵纹。 每一笔落下,都伴隨著灵光的闪烁与空间的轻微震颤。 这不是简单的聚灵阵或防御阵。 而是一种专门为了调和极端五行之力、辅助本命法宝诞生的五行衍道大阵。 阵纹蜿蜒曲折,蕴含周天星斗之象,阴阳变化之妙。 更是深深契合《神农百草经》中平衡与生化的至理。 白鹤安静地在一旁守护,偶尔会按照许清安的神念指引,將某些材料精准地放置在阵法的特定节点之上。 布置阵法耗费了足足七日时光。 当最后一笔阵纹完成,所有辅助材料各归其位,许清安將最后几块作为核心能源的上品灵石嵌入阵眼。 “嗡——!” 整个大阵骤然亮起,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形成一个浑然一体的光罩,將炼器区域笼罩其中。 光罩之上,符文明灭,仿佛有无数微小的世界在生灭循环,散发出一种稳固、包容、而又引而不发的磅礴气势。 阵法已成。 许清安並未立刻开始炼器。 他退出阵外,在距离“百药存灵阵”不远的地方盘膝坐下。 他需要將自身状態调整至最完美的巔峰。 连日奔波,王庭对峙,布阵耗神,虽未伤及根本,但心神亦有损耗。 他闔上双眼,体內金丹缓缓旋转,吞吐著墟境內稀薄的灵气,更主要的是反哺著自身积累的深厚本源。 《神农百草经》的法门在心间流淌,抚平著最后一丝心绪的波澜。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深邃,与这片天地,与脚下的阵法,与身后沉睡的人,渐渐达成一种和谐的共鸣。 白鹤也收敛了羽翼,匍匐在他身旁,如同护法神兽,一同进入了某种寧定的状態。 墟境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许清安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如水,又深邃如渊。 周身气息圆融无瑕,已然处於前所未有的最佳状態。 他长身而起,目光扫过那运转完美的五行衍道大阵,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灵光中的竹茹。 一切准备就绪。 是时候,开始熔炼五行,铸就那关乎未来道途的五行针了。 第140章 五行相生衍雏形 “五行衍道大阵”光华流转,五色灵气如烟似雾,在阵法范围內氤氳升腾。 將中心区域映照得如同仙境,又似一处独立於外界、法则初生的小天地。 阵外,崑崙墟境亘古的死寂与苍凉依旧; 阵內,却是生机暗藏,能量暗涌,仿佛一颗正在孕育星辰的心臟,即將搏动。 许清安肃立於主阵眼之位,青衫无风自动,周身气息已与脚下大阵浑然一体。 他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倒映著流转的五行光华。 一年光阴的沉淀与调整,已將他的身心、神魂皆打磨至圆融无暇的巔峰状態,足以应对接下来漫长而艰辛的炼製。 他深吸一口气,墟境內稀薄的灵气被引动,匯入阵中,更添几分玄妙。 心念一动,龟甲空间开启,五团蕴含著天地本源气息的奇物,被无形之力托举著,缓缓飞入大阵核心,悬浮於虚空之中。 水玄珠,幽蓝深邃,散发著至柔至寒的水灵之气,仿佛能包容万物,亦能冻结时空。 木冥根,青翠欲滴,蕴含著无穷的生机与成长之力,蜿蜒如龙,散发著草木清香。 金麟髓,锐金之气內敛,呈现液態金属般的流动质感,偶尔闪过一丝无坚不摧的锋锐寒光。 混沌土,色泽变幻不定,非固非液,厚重而混乱,仿佛承载著天地初开的奥秘。 灵元火,在琉璃盏中静静燃烧,色彩流转,核心永恆,散发著纯净而炽烈的火行本源。 五行齐聚,气息迥异,却又隱隱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它们悬浮在那里,尚未接触,彼此间已开始產生微妙的吸引与排斥,引得周围阵法光华微微波动。 许清安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拈花,如抚琴,结出一个极其繁复古奥的法印。 体內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精纯无比的丹火自丹田升起。 带著《神农百草经》特有的、调和万物、熔炼生机的中正平和之意。 化作一道淡青色的火焰,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溪流,注入大阵核心,將五件奇物缓缓包裹。 炼製“五行造化针”,正式开始! 初时,许清安意图以水行为引,以其包容之性,初步接纳、浸润其他四行。 丹火温柔地煅烧著水玄珠,引导其散发出的至柔水汽,如同母体的羊水,试图去触碰、包裹木冥根。 然而,异变陡生! 木冥根那磅礴的生机之力,与水玄珠的至阴至柔相遇,非但没有如预料般相生滋养。 反而因其生机过於旺盛,引动了水汽中潜藏的极寒本质,二者竟隱隱对峙起来。 一股冰寒刺骨又夹杂著草木疯长般混乱的气息骤然爆发!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被丹火稍稍触及的灵元火,其核心那点永恆之光猛地一亮。 炽烈无比的火行本源气息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与近在咫尺、秉性沉浊厚重的混沌土悍然相撞!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阵法核心炸开! 混沌土受火气激发,其內部的混乱之力被彻底引动,化作一片扭曲的力场。 而灵元火则如同被激怒的君王,火势暴涨,色彩狂乱地闪烁。 狂暴的火行之力与混乱的土行之力激烈衝突,眼看就要失控! 金麟髓受到这剧烈的能量衝击,其內敛的锋锐之气也被激发。 道道细微却足以撕裂神魂的金芒不受控制地四射而出,进一步搅乱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 整个“五行衍道大阵”剧烈地摇晃起来,五色光华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阵法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匯聚而来的灵气被搅得一片混乱,中心区域能量狂暴肆虐,如同一个即將爆炸的熔炉! 炸炉之危,近在眼前! 许清安脸色一白,闷哼一声,神魂因与丹火、大阵紧密相连而受到剧烈衝击。 但他眼神锐利如初,没有丝毫慌乱。 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神魂震盪,他双手法印急速变幻,十指带起道道残影。 “定!” 他口吐真言,神识之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如同无数最纤细坚韧的丝线,强行切入那狂暴的能量乱流之中。 以自身精纯的灵力与《神农百草经》的调和之意,进行疏导、安抚、隔离。 丹火的性质也瞬间转变,从之前的温和煅烧,化为一种更侧重於“梳理”与“平衡”的柔和力量。 如同春风化雨,渗透进五行之力的间隙,努力抚平它们的躁动。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远比一场生死搏杀更加凶险。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愈发专註明亮,如同夜空中的寒星。 他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对五行生剋变化的推演与应对之中,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忘却了身外的一切。 白鹤在阵外焦急地踱步,它能感受到主人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与危险,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数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那狂暴的能量乱流,终於在许清安不惜耗损神魂与灵力的全力疏导下,渐渐平息下来。 五件奇物重新恢復了悬浮的状態,只是彼此间依旧保持著警惕的距离,排斥力显而易见。 第一次融合尝试,以险些炸炉、功败垂成告终。 许清安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因此对五行材料彼此间的特性、衝突的关窍有了更深刻、更鲜血淋漓的认知。 他服下几颗恢復神魂与灵力的丹药,略作调息,便再次投入到推演之中。 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將心神沉入《神农百草经》的奥义。 结合方才的失败经验,按照神农百草经记载的,反覆推算著五行相生相剋的最佳平衡点。 寻找著那条能够引导它们从排斥走向融合的、独一无二的“道路”。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这般漫长而枯燥的拉锯。 他一次次的尝试,每一次都小心翼翼,控制著丹火的强度、引导的角度、五行之力接触的先后与比例。 失败,推演,调整,再尝试……周而復始。 阵法的光芒明灭不定,映照著他时而凝重、时而恍然、时而疲惫的面容。 他的身形仿佛凝固在了那里,唯有十指与神识在永无休止地舞动,与那五团桀驁不驯的天地奇物进行著无声而激烈的较量。 白鹤也习惯了这种节奏,安静地守护在一旁,偶尔会衔来几株墟境內罕见的、带著寧神效果的苔蘚放在许清安身边。 时光在墟境中无声流淌,或许是数月,或许更久。 终於,在经歷了不知多少次细微的调整与失败的积累后,转机出现了。 在一次精心控制的融合过程中,水玄珠的至柔之气,並未直接牴触木冥根的生机。 而是巧妙地绕过其锋芒,如同溪流滋润土壤般,缓缓渗透其外围; 同时,灵元火的一缕温和火苗,在许清安精准的引导下,如同阳光温暖大地,驱散其部分混乱阴霾,激发其厚重承载之性; 金麟髓的锐气则被引导,化作一缕开闢之力,在五行流转的间隙中,斩去那些因属性不合而產生的能量毛刺…… 排斥力,第一次明显地减弱了! 五团奇物散发出的光芒,不再是各自为政、互相衝撞,而是开始出现一种微弱的、趋向和谐的共鸣! 许清安精神大振,最关键的一步,即將迈出。 他凝聚起全部的心神与灵力,丹火与神识之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 引导著这初步和谐的五行本源之气,向著大阵最中心的一点,缓缓匯聚、压缩、凝聚…… 一个极其模糊、透明、不断扭曲变幻著的、长约尺许的“针”形虚影,开始在那一点,由无到有,由虚渐实,缓缓地、艰难地显现出来! 五行造化针的雏形,终於初现! 第141章 法器成异象生 自那五行造化针的雏形,显现以来,又是两载春秋,在这片被遗忘的天地间悄然而逝。 这两年间,许清安的身形,几乎未曾离开过“五行衍道大阵”的主阵眼。 他如同一位最富耐心、也最苛求完美的雕塑家,以自身精血为引,神魂为刻刀,丹火为炉锤。 日復一日,心神完全沉浸在那尺许长短、依旧略显虚幻的针形雏形之上。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更是一场对大道理解的极致考验。 五行之力的融合,並非简单的糅合。 而是需要在微观层面,引导那五种秉性各异、甚至相互衝突的天地本源,达到一种动態的、生生不息的完美平衡。 水之润下,需与火之炎上相济; 木之曲直,需得金之从革来塑; 而混沌土的厚重与包容,则是承载这一切变幻的基石。 他的十指时常在虚空中勾勒,带起道道蕴含道韵的灵光轨跡,没入那针形雏形之中。 每一次勾勒,都伴隨著神魂之力的剧烈消耗,以及对五行生剋变化的精妙调整。 时而,他需要引动灵元火的一丝炽烈,去淬炼金麟髓中过於桀驁的锋锐; 时而,又需调动水玄珠的至柔,去安抚木冥根因生机过盛而產生的躁动; 更多的时候,则是以自身《神农百草经》的调和之意,如同润滑剂般,弥合著五行流转间那些细微却至关重要的滯涩与衝突。 他的面色时常因心神损耗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眸子,却始终明亮如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心血的不断浇灌,那针形雏形正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稳定。 原本虚幻的轮廓逐渐清晰,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古朴无华的质感。 针体之上,开始自发地浮现出极其细微、天然生成的纹路。 那些纹路並非人为雕刻,而是五行之力完美交融后,大道自然显化的痕跡。 蕴含著水波的柔韧、木纹的生机、金线的锋锐、土脉的厚重与火芒的跃动。 白鹤始终安静地守在一旁,它见证了主人这两年来不眠不休的付出,见证了那根细针从无到有、从虚到实的整个过程。 它偶尔会发出轻柔的低鸣,仿佛在为之鼓劲,又仿佛在表达著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对即將诞生的非凡之物的敬畏。 这一日,与往常似乎並无不同。 许清安正引导著最后一丝混沌土的本源气息,融入针体,完成那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平衡。 他全神贯注,心神与那五行造化针几乎融为一体,能清晰地感知到针体內部,五行本源已然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內循环不息的微小世界。 就在那最后一丝混沌土气息彻底融入,五行循环圆满闭合的剎那—— “錚!” 一声清越无比、宛如凤鸣九天般的悦耳颤音,陡然自那五行造化针上迸发而出!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虚空、直抵神魂本质的力量,在整个崑崙墟境內迴荡不息! 与此同时,那一直悬浮在阵法核心、光华內敛的五行造化针,猛地爆发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光华! 那並非单一的顏色,而是流转不息的五色神辉,青、赤、黄、白、黑。 代表著木、火、土、金、水,五种色彩和谐交融,循环往復。 將整个溶洞映照得瑰丽无比,仿佛瞬间从死亡的沉寂踏入了造化的源头! 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带著无限生机与调和之意的灵压,如同水波般以五行造化针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这股灵压充满了“创造”、“平衡”与“治癒”的道韵。 所过之处,连那些沉寂了万古的枯骨与法器残骸,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被唤醒了某种遥远的记忆。 然而,异变接踵而至! 就在五行造化针彻底成型,灵性自生,光华万丈之时。 崑崙墟境那亘古不变的、被阵法遮蔽的上空,竟毫无徵兆地传来了沉闷的、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滚滚雷鸣! “轰隆隆——!” 雷声初始沉闷,如同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旋即变得愈发密集、响亮。 带著一种天道威严被触动后的震怒! 墟境之內,原本稳定的光线开始明暗不定,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 一股毁灭性的气机如同无形的巨网,缓缓笼罩而下。 透过那层天然阵法的阻隔,隱约可见外界高空之上,不知何时已匯聚起层层叠叠、厚重如铅的乌云! 那乌云並非寻常雨云,其色呈诡异的五彩。 青、赤、黄、白、黑五色雷光在云层中如同怪蟒般穿梭、交织、闪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雷霆未落,那股欲要摧毁逆天之物、维护天地既定法则的恐怖意志,已让墟境內的许清安与白鹤同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天劫! 而且是极其罕见的五行天劫! 这“五行造化针”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其诞生,已然引动了冥冥中的天道法则,降下劫难,欲要將其毁去! 白鹤髮出一声带著惊惧的清唳,羽翼乍起,紧张地望著上空。 许清安亦是脸色凝重,仰头望著那透过阵法依旧能感受到的、令人灵魂战慄的劫云。 他能感受到五行造化针传来的、一种初生婴儿面对天地之威时的微微颤慄,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屈的、昂扬的灵性。 他深吸一口气,並未惊慌,反而向前一步,將刚刚成型、光华渐渐內敛的五行造化针握於手中。 针体入手温润,与他心血相连,仿佛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一种血脉相连、如臂指使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轻抚针体,感受著其內部那完美循环、生生不息的五行世界,目光坚定地望向苍穹。 “既为逆天而行之道,何惧天道考验?” 然而,就在他凝神备战,准备迎接这五行天劫的轰击之时。 那漫天翻滚、蓄势待发的五彩劫云,在酝酿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后,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抚平。 那毁灭性的气机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穿梭的五色雷光渐渐隱没,厚重如铅的云层也开始慢慢变薄、消散…… 最终,在一声沉闷雷响之后,天空復归清明,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雷云,竟自行散去了。 许清安微微一愣,旋即若有所悟。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五行造化针,此刻它光华尽敛,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混沌色泽。 唯有仔细看去,才能发现针体上那些天然道纹中,隱隱有五色流光如水般悄然运转,灵性自蕴,神华內藏。 “是了……此针蕴含造化生机,调和五行,並非纯粹的杀伐逆天之器。其性更近於『补天』而非『破天』。” “故天道虽感其异,降下劫云以示警告,但最终並未真正落下毁灭之雷……”他喃喃自语,明白了其中关窍。 五行造化针,歷经近三载心血熔炼,於今日,此刻,正式功成! 他手持神针,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既可激发无限生机,活死人肉白骨。 亦可引动五行之力,辟易万法,更能与他自身金丹大道紧密相连。 许清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不远处那灵光氤氳的“百药存灵阵”,看向其中沉睡的竹茹。 第142章 需再寻他法 五行针静静地悬於许清安掌心之上。 长约尺许,通体呈现一种內敛的混沌色泽。 仿佛將天地初开时的蒙昧与奥秘都收敛於內。 唯有凝神细观,方能窥见针体之上那些天然生成的玄奥道纹中。 隱隱有五色流光,如溪水潺潺,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它不再散发夺目光华,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磅礴气韵,犹如手握此针,便执掌了部分造化权柄。 许清安心念微动,甚至无需刻意催动灵力,那五行造化针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与他心神紧密相连,如臂使指。 他首先將目光投向墟境角落,那里有一块不知何时跌落、早已失去所有灵性,变得灰白脆弱的巨大兽骨。 其上甚至布满了细微的裂痕,象徵著彻底的死寂。 他並指如笔,引动五行针。 针尖之上,青、黄二色光华骤然亮起,代表著木之生机与土之承载。 他並未直接刺向兽骨,而是凌空虚划,引动针內蕴含的磅礴生机之力,化作一道温润如春霖的灵雨,轻柔地洒落在兽骨之上。 奇蹟发生了。 那原本灰白死寂的兽骨,触及这生机灵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灰败之色,隱隱泛起一丝玉石般的光泽。 骨面上那些细微的裂痕,竟在缓缓弥合、消失! 虽然不是夸张的使其復生,但这股力量硬是从绝对的“死”中,强行唤回了一丝“生”的底蕴,逆转了部分时光的侵蚀! 此等功效,已近乎起死回生的门槛,远超寻常疗伤圣药的范畴。 许清安微微頷首,对五行针在激发生机、疗伤续命方面的玄妙有了初步体会。 此针蕴含的生机,並非普通木灵之气,而是融合了五行相生后衍化出的、更为本源、更具创造力的“造化生机”。 接著,他目光转向墟境另一侧,那里散落著几件上古炼气士遗留下的、灵性虽失却材质依旧坚硬的残破法器碎片。 他心念再转,五行造化针上流转的光华骤然一变,白、赤二色占据主导,锐金之气与焚天之火交织。 他手腕轻抖,五行造化针化作一道细微的五色流光,无声无息地刺向一块最为厚重的青铜盾牌碎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火星四溅。 那五行造化针触及盾牌的瞬间,针尖蕴含的极致锋锐与毁灭性的火行之力骤然爆发,却又被约束在极小的范围之內。 只见那厚重的青铜碎片,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被轻易洞穿,创口边缘光滑如镜。 且残留著一丝灼热的气息,正在缓缓侵蚀周围的材质。 其攻击之凝聚,破坏之高效,著实恐怖。 隨即,许清安又试验其防御之能。 他引动水、土二行之力,五行造化针悬於身前。 针体道纹流转,瞬间在身前布下了一层薄如蝉翼、却仿佛蕴含了千山万水般厚重、又带著至柔卸力之妙的光幕。 他屈指弹出一道凌厉剑气,撞击在光幕之上,却只激起一圈圈涟漪,剑气力道被尽数吸纳、分散,消弭於无形。 攻守兼备,玄妙无穷。 此针在手,確实堪称医道功伐的无上利器,足以让他的实力跃升数个层次。 然而,试验越是顺利,许清安心中那份最初的期盼便越是炽热。 他缓缓盘膝坐下,將五行针收回,悬浮於自己丹田气海之前。 他真正的目標,也是炼製此针最深层的寄望——修復金丹裂痕。 他闔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內。 丹田之中,那枚龙眼大小、圆坨坨、光灼灼的金丹,依旧在缓缓旋转,吞吐著精纯的灵力。 然而,在那完美无瑕的金色丹体之上,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痕,如同美人面颊上的伤疤,触目惊心。 这道裂痕,源自崑崙墟內那场被迫引动的天劫,是大道之伤。 不仅制约著他修为的进一步提升。 更隱隱影响著他与天地灵气的沟通,是他道途上最大的阻碍。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將全部心神凝聚。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著五行针,將针尖对准了丹田位置,。 他首先引动针內那磅礴的“造化生机”,混合著温和的木、水灵气,如同最精微的修復之力,缓缓渡向金丹裂痕。 然而,当这股足以让白骨生肌、枯木逢春的生机之力触及金丹裂痕时,却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裂痕微微一亮,散发出一种极其隱晦、却坚韧无比的法则排斥之力。 竟將那生机之力大部分弹开,只有极少一部分能够渗透进去,对裂痕的修復效果,微乎其微,如同杯水车薪。 许清安眉头微蹙,並不气馁。 他转而引动五行针的调和平衡之能,试图以五行相生相剋的至理,去抚平那道裂痕中残留的、混乱而暴烈的天劫法则印记。 五色光华流转,化作一道道细微的符文,缠绕向金丹裂痕。 这一次,效果稍好一些,那裂痕中残留的些许混乱气息被稍稍梳理、平息。 但裂痕本身,那道实质性的“伤口”,却依旧稳固地存在著,仿佛其根源並非简单的能量损伤。 而是触及了金丹大道的某种根本规则,非是外在的生机或调和之力能够轻易弥合。 他不断尝试,变换著五行之力的组合与引导方式。 將自身对《神农百草经》与金丹大道的理解催发到极致。 时间在这一次次的尝试中悄然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清安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抹深沉的失望。 五行针静静悬浮著,灵光依旧。 而他丹田內的金丹,那道裂痕,依旧清晰地存在著,与尝试修復前,几乎別无二致。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成功在於,五行针的玄妙远超预期,確是无上至宝。 失败在於,他寄予厚望的、藉此针修復金丹裂痕的想法,落空了。 此伤,乃天劫所留,涉及大道根本,非同一般。 五行针虽蕴含造化生机与平衡之力,但其层级,似乎仍不足以直接撼动这金丹大道上的根本伤痕。 “终究……是我想得简单了。” 许清安轻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墟境中迴荡,带著一丝淡淡的悵惘。 他轻轻握住五行针,感受著其中浩瀚的力量,却也清晰地认识到其界限。 修復金丹,非是此针不能,而是他自身境界未至,或许对此针的运用也还未达最高深境界。 又或者,需要某种更为特殊、专用於修復大道本源的机缘。 路,依旧漫长。 但他眼中的光芒並未熄灭,反而因为明確了前路的方向而变得更加坚定。 他收起五行针,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百药存灵阵”中沉睡的身影。 五行针已成,虽未能直接修復金丹,却为他提供了更强的护道之能与前行的底气。 下一步,便是要寻找修復金丹、提升境界的契机。 唯有达到那传说中的归真之境,方能真正执掌生死,逆天而行。 崑崙墟的寒风掠过,带著万古的寂寥。 第143章 回首五十载 崑崙之巔,万籟俱寂。 许清安孑然立於皑皑雪线之上。 身后是沉眠著上古秘辛的墟境入口。 身前,是云海翻腾、群山如浪的壮阔天地。 罡风凛冽,捲动他青衫猎猎,拂过面颊,带著刺骨的寒意与天地间最纯粹的清灵。 白鹤收敛了羽翼,安静地立在一旁的危岩上,如同玉雕的神像,与这亘古的冰雪、无垠的苍穹融为一体。 五行造化针已然炼成,收入体內温养,与金丹气机相连,如潜龙在渊。 然而,丹田之中,那七道天劫留下的裂痕,依旧如同大道之上的枷锁,清晰而顽固。 此番炼器功成,带来的並非是一蹴而就的解脱。 反而像是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路上更深邃、更艰难的迷雾。 他极目远眺,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跨越了五十载的悠悠岁月。 五十年前,青芝山惊蛰雷动。 他初凝金丹,意气风发,以为踏入了长生门槛,可逍遥天地。 而后辞別临安,青衫药箱,开始丈量这南宋万里河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嘉定年间的江湖夜雨,自己在两江流域的村落间行医,治癒战爭留下的创伤,聆听退伍老兵醉后的囈语; 记得襄阳、文州和巴蜀风雨中,金蒙宋的纷爭; 更难忘文州城外,目睹知府刘锐殉国,满城百姓流离,自己於月夜御空,施展灵雨救治瘟疫时,心中那份对苍生的悲悯。 巴蜀之行,歷歷在目。 再遇峨嵋故人柳烟凝,救治其痴傻幼子,於峨眉云海之上,白鹤载著刘纯少年高歌。 再后来,为寻大弟子竹茹,深入武陵山桃花源秘境,得遇先秦遗民,译读上古竹简。 知晓夏商周以来天地绝灵、炼气士传承断绝的部分秘辛。 而后成都城破,血火焚城,一步踏出,显化仙踪,以草木雷霆灭杀数万残暴元军。 那一刻,青衫无风自动,声音如九天雷霆响彻全城:“此间百姓,皆乃无辜……” 那是他第一次將个人修为,如此直接地介入这滚滚歷史洪流,救一城百姓於水火。 也是他生死离別最悲愤的记忆! 徒弟殞命,喜烛与悲泪交织,在那片数万元军的埋骨之地,刻下了他此生最深的痛与执念。 那句“师父,竹茹不悔……”犹在耳畔,仿佛还未散去。 崑崙墟內,为探求真相,多番恶战尸傀,得金灵髓,揭开更多天地隱秘。 此后,为集齐五行宝材,南下哀牢,深入蛮荒,智取混沌土; 西行大理,於荒寺古卷中寻得“灵元火”线索; 北上草原,直入王庭,面对忽必烈与万千铁骑,御空而降,弹指间立毙萨满首领。 索得火种,更以一言为誓,警诫大汗须存敬畏之心,善待苍生。 “……若不善待天下百姓,必诛之!”此言如刀,不仅刻在忽必烈心中,也烙印在这片草原的记忆里。 五十年红尘游歷,非是閒云野鹤的逍遥。 而是一场以近乎静止的修行年华,去亲歷、去感受宋元鼎革之际的磅礴与细微。 他救过许多人,也见证了更多的死亡与苦难; 他拥有了远超凡俗的力量,却也背负了更深的枷锁与责任。 医术可救一人、十人、百人,却难救一国倾覆之势; 哪怕他已尽力。 金丹修为可逍遥数百年,却挽不回徒弟消逝的魂魄。 这五十年,是生离与死別的交响,是个人超脱与人间苦难的对照。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这崑崙之巔的风,又似在虚抚那流逝的光阴。 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五色光华悄然流转,那是五行针的灵韵。 “五十年……” 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风中,散於云海。 “於凡人,已是半生乃至一生;於金丹修士,却不过是漫漫长河中一朵稍大的浪花。” 这朵浪花,却承载了太多。 见证了临安烟雨的温柔,感受过江湖夜雨的萧瑟,经歷过城破人亡的惨烈。 体会过生离死別的痛楚,也拥有过秘境探古的惊奇和故人重逢的喜悦。 这一切,如同百味杂陈的药石,淬炼著他的道心。 让他从初结金丹时的飘然,沉淀为如今的厚重与苍茫。 如今,五行针已成,攻伐守护,生机造化,手段大增。 然金丹裂痕犹在,如鯁在喉,制约前路。 竹茹依旧沉睡於玄冰养魄阵中,容顏如生,魂兮渺茫。 前路在何方? 答案,似乎早已清晰。 《神农百草经》五大境界,感气、凝丹、化神、洞幽、归真。 他困於凝丹期,因裂痕之故,难窥化神门径。 而经中提及,那最终的“归真境”,乃是与道合真,言出生死,一念起死,一念回生的无上境界! 唯有达到归真境,才能真正逆转生死轮迴,將竹茹从永恆的沉眠中唤醒! 这,便是他未来唯一且必须抵达的彼岸! 是他对那份捨身恩情最沉重的回应,也是他医道追求的最高体现。 修復金丹裂痕,提升修为境界,便成了横亘在他与目標之间,必须跨越的两座大山。 五行针修復裂痕效果甚微,这意味著,他需要寻找其他的机缘。 或许是某种专治大道本源的天地奇药,或许是某个能淬炼金丹、破而后立的特殊秘境。 又或许,需要在医道之上有更深层次的领悟,以无上医理,修补自身大道之伤。 他需要更磅礴的灵气,更深厚的功德,更透彻的感悟。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与平静。 过去的五十年,是积淀,是感悟,是明心见性。 而未来的岁月,目標已然明確。 穷尽碧落黄泉,遍寻诸天万界。 也要找到修復金丹、提升境界的契机。 积累无上功德与修为,直至叩开归真之境的大门! 这条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孤独漫长。 但为了那个在桃花源中笑靨如花、在崑崙墟內为他舍却性命的徒弟,他义无反顾。 白鹤似乎感受到了他心境的蜕变与决然,引颈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鸣,声震九霄。 在这崑崙绝巔久久迴荡,仿佛在向天地宣告这份不灭的誓愿。 许清安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翻涌的云海,与云海之下那片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依旧在歷史洪流中挣扎前行的人间。 而后,他毅然转身,青衫飘举,向著下山的路途迈出一步。 雪山寂寂,天地悠悠,前路漫漫。 道孤,心不惘。 …… 第二卷,完! 第144章 千峰裁纸竟我所为 第三卷启程了,鼓掌! …… 秦岭的冬,是万木萧疏的沉寂,是铅云低垂的凝重。 寒风如刀,刮过嶙峋的山石与枯寂的枝椏,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许清安一袭青衫,踏著经年的落叶与薄霜,行走在这片苍茫的群山之间。 他离开崑崙墟已近三载光阴。 依照崑崙墟祭台发现的玉片信息,他步入了这块神秘地界。 来到这里,冥冥之中,似有一缕源自《神农百草经》的微弱感应。 牵引著他走向这片古老山脉,探寻那传说中“神农尝百草”的遗踪。 或许,在此地,能寻得一丝与自身传承相关的、更为久远的脉络。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地,寒暑不侵已是等閒。 山势险峻,於他而言亦如履平地。 只是这天地绝灵,纵使他凝丹境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细细感知著每一寸土地、每一株顽强的枯草。 所能捕捉到的奇异信息,也唯有那深埋於地底、近乎死寂的厚重地脉,以及草木残存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先天灵性。 连日探寻这片广袤山脉,並无多少收穫。 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悠悠时光,足以湮灭太多痕跡。 他心如古井,並无多少波澜,只是遵循著那一点微妙的感应,继续深入这人跡罕至的原始山林。 这日午后,他行至一处奇特的谷地。 四周山峰合围,谷中却异常平坦,仿佛曾被巨力生生抹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不同於寻常山野的古老气韵,隱隱带著一丝阻塞与扭曲之感。 许清安的脚步停在了一片断崖前。 断崖之下,並非寻常的山石泥土,而是一片布满了诡异纹路的巨大石坪。 那些纹路非鐫非刻,浑然天成,却又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 曲折盘旋,勾连往復,构成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图案。 石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与周遭的灰白山岩截然不同,应是经歷了远超万载的风霜洗礼。 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这阵势…… 这苍茫古老的气韵,竟与昔日崑崙墟深处,那个祭台的传送阵法,同出一脉! 只是眼前这座,规模小了许多。 且残缺得更为厉害,许多关键节点已被岁月的尘埃与后来生长的植被覆盖、磨灭。 只留下一个模糊而顽强的框架,依旧在无声地诉说著曾经的玄奥。 就在他心神沉浸於这古老传送阵图之中时,一声充满暴戾与警告意味的咆哮,如同惊雷般自身后炸响。 轰!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伴隨著大地微不可察的震动。 许清安转身,只见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猿,正屹立在数十丈外,对他齜牙怒目。 这白猿浑身毛髮如雪,唯有一双瞳孔赤红如血。 里面燃烧著不止野兽的凶蛮,更夹杂著一种仿佛守护某种神圣之地的执拗与疯狂。 它人立而起,足有两丈之高,肌肉虬结,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周身竟隱隱流转著一丝极其淡薄,却又精纯异常的先天灵性,在这绝灵之地,显得格外突兀与不凡。 显然,这头异兽,便是这古老阵法的守护灵兽。 因其常年盘踞於此,受这残阵散逸的微弱先古气韵滋养,方能蜕变得如此神异。 白猿见许清安不退反进,那赤红双瞳中的疯狂之色更盛。 它巨足猛地踏地,踩得岩石龟裂,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迅捷。 化作一道白色闪电,挟著撕裂空气的恶风,直扑许清安! 五指张开,利爪闪烁著寒光,足以轻易撕金裂石。 这一扑,势若奔雷。 许清安立於原地,青衫在猿王扑击带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无意杀戮,尤其对方还是这等秉承先古遗泽的灵兽。 但此獠凶性已炽,沟通无门,且其守护此阵的决心无比坚定,若不加以制止,自己根本无法安心探究。 眼看那足以拍碎巨岩的利爪已至面门,许清安终於动了。 他右手虚抬,並指如剑,於胸前轻轻一引。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似源自神魂深处。 五道细微却璀璨的光芒自他袖中流转而出,赤、黄、青、白、黑,分別对应火、土、木、金、水五行本源。 光芒收敛,现出一根长约三寸,细如牛毛,却流淌著大道纹路的灵针。 正是他於崑崙墟耗费心血,炼成的本命法器“五行针”。 此刻,面对白猿这石破天惊的一扑,许清安选择了五行之中,最为锋锐无匹的“金行针”。 心念微动,那枚纯白无瑕,充斥著至锐金气的灵针轻轻一颤。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割裂视线的白线,自针尖迸发,无声无息地迎向了扑来的白猿。 白猿那狂暴的气势,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在这道细微的白线面前,仿佛成了虚幻的泡影。 白线掠过,它护体的坚硬毛髮如薄纸般被切开,坚韧胜过精钢的皮脂肌肉亦不能阻其分毫。 扑击的动作骤然僵停。 白猿庞大的身躯凝固在半空中,赤红的瞳孔里,疯狂之色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茫然,隨即光芒黯淡。 一道细密的血线自其额头浮现,笔直向下,延伸过整个躯干。 “嗤——” 轻响声中,巨猿的身躯竟从中整齐地分成了两半,热血与內臟哗啦涌出,染红了下方枯黄的草地。 那股暴戾的气息,瞬间消散於无形。 许清安目光扫过白猿的尸身,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但旋即隱去。 道途之上,有时並无两全之选。 他挥手將那枚染了一丝血气的金行针召回,针身光华流转,血跡瞬间蒸腾消失,復归纯净。 然而,方才金行针那极致锋芒一击,虽主要针对白猿,但去势不减,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旁边数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许清安若有所觉,抬头望去。 只见那数座山峰,自上而下,悄然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初时並无异状,但数息之后,伴隨著一阵低沉而巨大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呻吟—— “喀啦啦……轰!!” 整座山峰,沿著那道缝隙,竟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缓缓推开、撕裂!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像一块巨大的豆腐,被一柄无形且锋利到无法想像的天刀,精准而平稳地纵向剖开! 山峰被分成了两片,或是三片薄如纸板,却依旧高耸屹立的巨大岩体! 阳光从那些薄如纸片的缝隙间透射过来,在谷地中投下几道笔直而纤细的光柱。 光影斑驳,充满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惊心动魄的奇异美感。 尘埃混合著雪沫,缓缓升腾,如同为这场无声的裁切献上的祭礼。 许清安立於这片新生的、超越凡俗想像的奇景之前,青衫依旧,神色诧异。 他望著那数座变成“纸片山”的山峰,沉默良久。 一段尘封於灵魂深处、属於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毫无徵兆地泛起。 那是现代医生许主任,在他那个时代某本科普杂誌上,瞥见过的一张照片。 湖北神农架林区,一处被誉为“纸片峰”的奇特自然景观。 那薄如刀刃、耸入云霄的山体,曾引得无数游客和地质学家惊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原来……如此。 跨越了近九百年的时光长河,原因与结果在此刻轰然交匯,形成了一个完美而寂寥的闭环。 那现代世界的未解之谜,其答案,竟悄然握在了此刻,他的手中。 许清安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不再看那惊世骇俗的“纸山”,目光重新落回那片暗褐色的、刻满了先古阵法的石坪。 以及石坪旁,那具渐渐冰冷的白猿尸身。 守护者已逝,障碍已除。 他举步,向著那古老的法阵深处,缓缓行去。 --- 第145章 青云留音柳暗花明 谷地中瀰漫著岩石粉末与血腥混合的奇异气味。 那数十座被纵向剖成三片的“纸山”投下巨大的阴影,將这片区域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里。 许清安缓步而行,衣袂拂过那些被岁月磨蚀得近乎平滑的沟壑。 神识如最精细的触鬚,探入石纹深处,试图捕捉残存於此地的任何一点灵机或信息。 阵法残缺得太厉害了。 许多关键的枢纽之处,或被风化成浅洼,或被后世的藤蔓根系彻底破坏,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阵势本身也毫无能量流转的跡象,如同乾涸了万古的河床,只剩下苍白的形態。 他尝试以自身灵力,依照在崑崙墟参悟所得的一些基础原理,度入几处看似核心的节点。 石坪却如死物,毫无反应。 磅礴的灵力流入,只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数个时辰在寂静的探寻中流逝,日头西斜,將“纸山”的影子拉得更长。 饶是他阵法造诣已远超曾经,面对这彻底沉寂、关键部分缺失的先古遗阵,也感到一筹莫展。 所能確定的,仅仅是此阵与传送相关,但其结构之精妙,远非现今任何典籍所能记载,更別提启动之法。 哪怕《神农百草经》內的阵法传承也未曾提及。 他轻嘆一声,直起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白猿棲身的那个山洞。 洞口被乱石和枯藤半掩,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 或许,那里会有些许线索。 拂开垂落的枯藤,踏入洞中。 洞內並不深邃,透著一种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臊气,混杂著泥土和乾草的味道。 光线昏暗,但对许清安而言,与白昼无异。 洞壁粗糙,角落里堆积著一些不知名野兽的枯骨和乾涸的粪便,显是那白猿日常居所。 他的视线扫过洞內每一个角落,最终停留在了一处紧贴洞壁的乾草垫下。 那里,似乎有微弱的异物感。 他走过去,俯身拨开乾草,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冷坚硬的物体。 取出一看,是一片玉简。 这玉简不过巴掌大小,色泽灰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隨时都会碎裂开来。 玉质本身也显得颇为驳杂,毫无灵光宝气,混在乱石中只怕无人会多看一眼。 然而,许清安却从这看似废品的玉简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隱晦、近乎消散的神念波动。 这波动微弱如风中残烛,且与脚下石阵的气韵隱隱相连。 他盘膝坐下,將玉简置於掌心。凝丹境后期的精纯灵力,如温润的溪流,缓缓注入玉简之中。 初时,玉简毫无动静,仿佛真的只是一块顽石。 许清安不急不躁,持续催动灵力,小心控制著力度,生怕这脆弱之物承受不住而彻底崩毁。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玉简表面的裂纹似乎微微亮起了一丝毫光,那缕神念波动也活跃了些许。 就在玉简被灵力激活的剎那,它仿佛化作一个贪婪的漩涡,不仅汲取著灵力,更自发地牵引著许清安周身縈绕的气息。 隨即,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带著无数杂音,如同从极其遥远的时空彼岸,透过重重屏障传来,在他识海中直接响起。 “……后来者……闻吾之音……吾乃……春秋炼气士青云子……” 声音苍老、枯寂,带著一种金丹大道崩摧后特有的腐朽与虚弱感。 却又残留著一丝属於春秋炼气士的孤高与郑重。 “……遭逢大敌,金丹……碎裂……道基已损,无力回天……藉此……先古传送阵……遁至此地…” 许清安屏息凝神,將全部心神沉浸在这跨越千年时光的遗言之中。 “……此阵…启动之法…所需灵元…非残破金丹能企及……” 听到这里,许清安心头微微一沉。 果然如此。 但青云子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几乎停滯了呼吸。 “…吾金丹裂而道不存,推演一法…集三才之精,行补天之功!……然…吾已油尽灯枯……” “所谓三才,乃地魄、心火、天华。” “地魄者,龙兴地脉之精华;心火者,天命气运之火种;天华者,寰宇日月之灵粹。” “此三者,为天道药引,非世间凡物……集齐三者,或可……重塑丹元,补全道基……此乃……补天之道!” 许清安握著玉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胸膛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起,衝散了这数年来深藏於金丹裂痕处的阴霾与沉重。 地魄、心火、天华! 不再是茫无头绪的绝望,而是三条清晰可见,虽艰难无比却真实不虚的道路! 这不仅仅是修復裂痕,这“补天”二字,蕴含的大道气魄,令他心神为之震撼。 然而,青云子的留音並未结束,那声音变得更加急促,也更加模糊,杂音越来越大。 “……此阵……虽残,然其……阵通……墟……界……”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碎裂的音节,勉强拼凑而出。 “墟”和“界”二字,尤其清晰,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未知感。 隨即,留音戛然而止。 那缕维繫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念,连同玉简本身最后的结构,一同彻底崩散。 掌中的玉简,失去了所有维繫,“咔嚓”一声轻响,化为一小撮白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洞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眸中精光闪烁,久久未动。 青云子所指的“墟”,是否便是崑崙墟? 还是另有他处? 那“界”又是何意? 是另一方世界,还是某种特殊的秘境洞天? 这残阵,竟然还通往他处?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清新的山间空气,试图平復激盪的心绪。 信息太少,谜团依旧很多。但最重要的东西,他已经得到了。 补天之道! 他低头,看著脚下那片重归死寂的暗褐色石坪。 他仔细回忆留音的每一个字,確定青云子並未提及具体的淬炼法门。 是了,青云子自身金丹已碎,濒临坐化,能推演出这三才之精的方向已是极限。 恐怕也未曾真正实践过这“补天之法”,自然无法提供具体的操作法诀。 但,起码走有了希望。 他的目光变得沉静而坚定。 无论如何,方向已经指明,这无异於在无尽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遥不可及的灯塔。 总好过永世沉沦於黑暗。 他站起身,走出山洞。 夜幕低垂,群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那一眾“纸山”在星辉下也呈现出一种冷峻而神秘的轮廓。 当务之急,是寻找“地魄”。 按照青云子所言,地魄乃“龙兴地脉之精华”。 如今蒙元新立,定都大都,其龙气正处在新生的勃发之时,正是凝聚地魄最可能的地方。 目標,便是大都了。 第146章 北望龙气隱大都 许清安立於一座孤峰之巔。 青云子遗音中的“地魄”二字,如同星火,在他心原上灼出一个清晰的方向。 龙兴地脉之精华。 他目光北望,仿佛越过千山万水,掠过被战火蹂躪后尚未完全恢復生机的广袤中原,直指幽燕之地。 那是一片蒸腾的地脉之气,色泽玄黄,如一条刚刚甦醒的巨龙,盘踞在北方大地之上。 气机勃发,带著一种横扫六合、囊括宇內的野心,却又混杂著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以及无数族群、文化碰撞融合带来的混乱与活力。 正是鼎盛龙兴之象! 这方天地虽已绝灵,无法滋养寻常炼气士吞吐修行。 但江山更迭、王朝兴替所引动的地脉变迁与气运流转。 这种更为宏大、近乎“势”的层面的变化,却依然存在。 正如巨轮行於海上,虽不见其下水流的具体形態,却能感知其磅礴的动向。 蒙元新立,早晚鼎定中原,其势如烈火烹油,正处在新朝最为勃发的上升期。 其龙兴之地,那凝聚了游牧血性与征服野心的全新心臟,正是北方那座新筑的巨城——大都。 若要寻“地魄”,此地可能性最大。 方向已明,无需再留。 他身形一晃,已从峰顶消失,下一刻出现在谷地之中。 白鹤正安静地立於那三片“纸山”的阴影里,鹤眸清澈,映著许清安的身影。 “北行。”许清安言简意賅。 白鹤引颈清唳一声,声音在这寂静山谷中迴荡,旋即敛翅垂首,温顺地走到他身边。 许清安轻抚白鹤颈侧柔羽,缓声道:“此去非为赶路,乃为『接地』。龙气勃发,地魄初凝,其性未稳,其势未固。” “需以双足丈量这新旧交替的山河,亲感地脉之气的细微流转,体察龙兴之地的民情百態。” “方能更好地把握那『地魄』的精髓,於大都布阵时,方能如臂使指,引而不躁。” 白鹤清唳一声,鹤眸中灵光流转,似懂非懂,却温顺地垂首,表示遵从。 於是,一袭青衫,一只白鹤,踏上了北上的漫漫长路。 他们並未刻意沿著官道,反而时常穿行於山野小径,废弃村落。 沿途所见,是战爭创伤尚未癒合的土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焦黑的断壁残垣,荒草丛生的田埂,偶尔遇见面黄肌瘦的流民,在废墟间刨食,眼神麻木。 风中似乎还裹挟著去岁硝烟的余烬与淡淡的血腥气,与北方那蒸腾向上的新生龙气,形成刺目而悲凉的映照。 朝代更迭,於史书不过一页翻过,於这苍生,却是刻入骨髓的苦难。 他们也途经一些逐渐恢復秩序的城镇。 蒙元官吏与旧宋遗民混杂,新的法令在试探中推行,旧的习俗在压抑中延续。 市集上,蒙古人、汉人、色目人往来交易。 语言各异,神情或倨傲,或谨慎,或茫然。 一种粗糙而充满生命力的新秩序,正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挣扎著建立。 许清安如同一个沉默的过客,穿行其间。 他气质沉静,与周遭显得略有疏离,偶引人侧目。 身边那只格外神骏的白鹤,更是引人惊嘆。 但他对此浑不在意,只是静静地感受著这天地“大势”转变下,最细微、最真实的人间脉搏。 越往北行,那种属於新生王朝的、蓬勃而略带蛮荒的气息便越发浓厚。 官道逐渐宽阔,驛马驰骋频繁,新建的驛站、营垒点缀其间,蒙元的统治力清晰可见。 地脉之气,在他感知中也越发活跃、凝聚,如同百川归海,向著北方那座巨城奔涌。 这一日,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庞大城市的轮廓,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终於浮现。 城墙高耸,蜿蜒如龙,沐浴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金属质感。 那並非临安城的秀雅玲瓏,而是一种粗獷、雄浑、充满力量感的全新气象。 城郭范围极广,远超旧日汴梁或临安,仿佛一头匍匐在北地平原上的巨兽,正吞吐著八方风云。 这便是大都。 蒙元帝国的心臟,未来百年天下的中心。 许清安在距离城池数里外的一处小丘上停步,静静眺望。 无需动用太多神识。 仅凭气机感应,他便能清晰地“看到”。 一道道浑厚浓烈的玄黄地脉之气,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注入那座巨城之下。 地气升腾,在城池上空形成一片无形的、翻滚的“气海”。 其中隱有龙形盘绕,张牙舞爪,睥睨四方。 龙气之盛,確实前所未见。 然而,在这蓬勃的龙兴之气中。 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丝极其隱晦、近乎无法察觉的,属於“地魄”的纯粹精华。 如同沙中金粒,混杂在那磅礴的地脉洪流之中。 稀薄,却真实存在。 找到了。 许清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青云子所言非虚。 於此地布下阵法凝聚地魄,假以时日,必有所获。 他低头看了看身旁的白鹤。 白鹤似乎也感应到前方那庞然巨物散发出的压迫性气息,微微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爪子。 “收敛神异,此后岁月,你我皆需隱於这市井之中。”许清安轻声吩咐。 白鹤通灵,闻言轻轻点头。 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灵光悄然內敛,羽毛虽依旧洁白,却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凡鸟的质朴。 只是体型较寻常鹤类仍显神骏些。 许清安也稍稍调整了自身气息,將那属於凝丹境修士、歷经红尘沧桑的独特韵味尽数敛去。 只余下一身沉静的书卷气与医者特有的温和,看上去更像一个游方至此的儒医。 准备停当,他不再停留,迈步走下小丘,匯入那通往大都城门的、各色人等混杂的人流之中。 高大的城门洞开,如同巨兽的口。 城门口有精锐的蒙古士兵持矛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往来行人,偶尔会对携带货物者进行盘查。 一种森严的秩序感扑面而来。 许清安隨著人流,坦然走入。 喧囂的声浪瞬间將他包裹——商贩的叫卖、车马的轔轔、不同语言的交谈、牲畜的气味。 还有城中正在兴建的各类工地上传来的敲打声…… 共同构成了一幅庞大、混乱而又生机勃勃的帝都画卷。 他穿行在笔直宽阔的街道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崭新的屋舍、店铺,以及那些穿著各异、神色匆匆的行人。 龙气在此地最为鼎盛,但过於喧囂,不利於长久潜修。 他需要寻一处相对僻静,却又在地脉节点之上的所在。 神识如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蔓延开来。 避开那些气息强横或设有警戒的府邸官衙,细细感应著地脉之气的细微流向。 终於,在靠近城池东北隅,一处相对安静的坊市內,他感应到了一处合適的地点。 那里地脉之气虽非最旺,却尤为精纯稳定,且周遭环境清幽,多是平民居所,少有达官贵人踏足。 许清安循著感应,拐入一条稍窄的巷弄。 巷子深处,可见一座带著小院的房舍门前,掛著待赁的木牌。 他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第147章 结识邻里开医堂 门环叩响的声音在幽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门內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 露出一张带著几分戒备与困意的老脸。 是个五十余岁的牙人,裹著厚实的棉袍,打量著门外这一人一鹤的奇特组合。 “何事?”牙人的声音带著北方口音的粗糲。 “见此院待赁,特来问询。”许清安语气平和,拱手一礼。 牙人见他青衫整洁,气度沉静,不似歹人,眼中的戒备稍减。 將门又拉开些,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旁边那只安静得过分、体態神骏的白鹤。“这鹤……” “乃是家中驯养,性情温顺,不扰邻里。”许清安解释道。 牙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大都城內养鹤的虽非没有,但也算稀罕事。 他再次打量许清安,见其目光澄澈,神色坦然,不似狂悖之徒,终於侧身让开:“进来看看吧。院子旧了些,胜在清净。” 许清安迈步而入,白鹤亦步亦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院子不大,地面铺著青石板,缝隙里探出几丛枯黄的杂草。 正面是三间略显低矮的瓦房,窗欞上的漆色已然斑驳。 东侧有一间小小的灶披间,西侧则是一堵与邻家相隔的矮墙。 院角有一株老槐树,枝椏光禿地伸向冬日灰濛濛的天空。 (提问:保安堂院里的老树是棵神马树?) 整个小院透著一股年久失修的寂寥,却正如许清安所愿,僻静。 且他神识微动,便能感应到脚下地脉之气在此处流转得尤为平稳精纯。 正是布设阵法的上佳之选。 “就这里吧。”他没有过多挑剔,直接定了下来。 牙人有些意外,旋即堆起笑容,这处院子位置偏,閒置有些时日了,能租出去自是好事。 双方很快谈妥了租金,交割了钥匙。 牙人临走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只静静立在院中,与这破败小院格格不入的白鹤,摇摇头,揣著银子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许清安立於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即將成为他未来数十年,乃至更久岁月潜修之地的空间。 他走到院心,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石板。 灵力如丝如缕,透入地下数丈,仔细感应著地脉的精確走向与节点。 片刻,他心中已有定计。 布阵尚需准备一些材料,且不宜在初来乍到、引人注目时进行,需得徐徐图之。 眼下首要之事,是安顿下来,融入这片市井。 他推开正房的木门,一股陈年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光线昏暗,桌椅床榻俱全,只是都蒙著厚厚的灰尘。 他並不在意,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气流卷过室內。 尘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匯聚成团,轻轻落於屋角。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屋內已是窗明几净,连那斑驳的樑柱似乎都光亮了几分。 他又如法炮製,將另外两间房与灶披间清理乾净。 隨后,他从那古朴龟甲中取出一些简单的被褥、炊具、以及几箱沉甸甸的书籍。 龟甲內的储物空间,经过他多年温养与探索,已能隨心意存取物品,方便至极。 他將正房作为居室与书房,东厢房预备作日后诊治之所,西厢房则堆放杂物。 又將一些常见的药材分门別类,放入东厢房靠墙的药柜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木牌,蘸了墨,写下三个端正平和的大字——“平安堂”。 拎著木牌走到院门外,寻了个显眼的位置,將其悬掛起来。 墨跡未乾的“平安堂”三字,在这条僻静巷弄的尽头,悄然宣告著一位新郎中的到来。 掛好招牌,他並未立刻返回院內,而是负手立於门前,目光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左邻右舍。 此时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带著些许暖意。 右侧隔壁是一家豆腐坊,隱隱传来磨盘的转动声和豆类的清香。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面容憨厚的汉子正端著木盆出来倒水。 见到站在门口的许清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点了点头。 许清安也微笑頷首回礼。 左侧则是一家木匠铺子,门开著,能看见里面堆放著刨花和木料。 一个繫著围裙的妇人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缝补衣物,听到动静,也抬头望来,眼神中带著几分好奇。 对门则要热闹些,一家是铁匠铺,尚未生火。 但那巨大的风箱和铁砧昭示著其营生,一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抱著臂膀,靠著门框打盹,鼾声隱隱。 旁边是一家杂货铺,货品琳琅满目,从油盐酱醋到针头线脑,一应俱全。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拨弄著算盘。 一幅鲜活而真实的市井画卷,在许清安面前缓缓铺开。 这些便是他未来岁月里,最近的“人间”。 他需要观察,需要了解,需要让自己如同滴水入海,不著痕跡地成为这画卷的一部分。 他注意到,那打盹的铁匠,呼吸悠长沉稳,膀臂肌肉虬结,显然臂力惊人; 那豆腐坊的汉子,手上有著常年浸泡磨礪的痕跡; 那木匠铺的妇人,飞针走线,动作麻利。都是些为生活辛勤奔波的普通人。 就在这时,那只白鹤似乎嫌院內憋闷,轻轻踱步到了门口,修长的脖颈转动,黑曜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望向巷子。 它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豆腐坊的汉子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木盆差点滑落。 木匠铺的妇人停下了针线,张大了嘴。 对门打盹的铁匠被同伴推醒,迷迷糊糊地看过来,顿时睡意全无,粗声粗气地“嚯”了一声。 杂货铺的掌柜也停下了算盘,伸著脖子张望。 “好神骏的鹤!”豆腐坊汉子忍不住赞道。 “这位……先生,这鹤是您养的?”木匠铺的妇人试探著问,目光在许清安和白鹤之间来回逡巡。 许清安再次拱手,温言道:“在下姓许,新搬来的郎中。这白鹤確是家中驯养,通些人性,日后还请各位高邻多多关照。” 他的態度谦和,语气诚恳,加之郎中身份天然带著几分令人信服的气质,很快便消解了邻居们的部分惊讶与戒备。 “原来是许先生,失敬失敬。” 豆腐坊汉子连忙回礼,“俺叫周成,就住您右边,做豆腐的。” “俺家那口子姓李,是木匠。”那妇人也接口道,指了指身后的铺子。 对门的铁匠也瓮声瓮气地开口:“叫俺老周,打铁的!” 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微响。 杂货铺掌柜则笑著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白鹤似乎听懂了人们在议论它,优雅地转过头,用喙梳理了一下翅根的羽毛,那副旁若无人的姿態,更显灵性。 许清安与几位邻居寒暄几句,便以收拾屋舍为由,带著白鹤回到了小院,轻轻掩上了院门。 门外,隱约还能听到邻居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乖乖,带著鹤行医的郎中,头回见……” “看著不像一般人……” “鹤倒是真漂亮……” 院內,许清安走到那株老槐树下。白鹤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往后,便在此处棲身。”许清安轻声道,既是对白鹤说,也是对自己言。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低矮的院墙,看到了那无形中笼罩著整座大都城的、蒸腾勃发的龙兴之气。 也看到了那混杂其中、如沙中金粒般稀薄却珍贵的“地魄”精粹。 於此间,做一隱於市井的“锚点”,观岁月流转,引地脉精华,行补天之道。 漫长的潜修,就此开端。 巷外的喧囂、邻里的烟火,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第148章 暗施援手 日子如同巷口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地挪移。 许清安在这大都东北隅的小院里,已安然度过月余光阴。 “平安堂”的招牌悬掛门外,未刻意张扬,如同院角那几丛悄然滋生的新绿,默然存在於这条巷弄的日常里。 起初几日,偶有巷口顽童扒著门缝好奇张望,或被那偶尔在院中踱步的白鹤吸引。 但见郎中深居简出,並无什么稀奇事端,邻里们也便渐渐习以为常。 许清安白日里多是闭门读书,或整理药材,將东厢房那排空置的药柜渐渐填满。 他未开张问诊,行医济世本是他道途一部分,但在此地,他更需先融入这方市井。 如同水滴渗入泥土,不惊起半分涟漪。 神识则时刻保持著对地脉之气的感应,於无声处,反覆推演著阵法的细微布置,只待十足把握,便可悄然落子。 他与左邻右舍维持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晨起开门,若遇对门铁匠老周生火,那叮叮噹噹的捶打声便是巷弄的晨钟; 若见右侧豆腐坊的周成担著水桶进出,彼此会点头致意; 左侧木匠李信夫妇早起忙碌的声响,亦是烟火人间的韵律。 他偶尔会在傍晚时分,於院中槐树下置一矮几,沏一盏清茶。 看白鹤敛翅静立,听市声远近,仿佛真成了这大都城中一个寻常的、略有些孤僻的郎中。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院墙。 许清安正於书房內翻阅一卷前朝医典,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声自左侧木匠铺方向传来。 起初是妇人压抑的痛呼,隨即是李信那带著惊慌的、提高了嗓门的安抚。 接著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碗盆磕碰的脆响,夹杂著稳婆刻意压低的、却难掩焦灼的絮语。 许清安执卷的手微微一顿。 他將神识探查去,那妇人,信娘,气息紊乱急促,血气翻涌却滯涩不通。 更有一种微弱的新生气息在其腹中挣扎,其力渐衰。 是难產。 巷弄里的其他邻居显然也被惊动。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豆腐坊的周成探出头张望,对门的铁匠老周也停下了捶打,侧耳倾听。 杂货铺的掌柜站在自家门口,朝著木匠铺方向不住摇头嘆息。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无形的紧张。 时间一点点流逝,木匠铺內的动静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令人心悸。 信娘的痛呼声变得断续而虚弱,稳婆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惶急,李信的脚步声杂乱无章,透出绝望。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开始从那边瀰漫过来。 周成搓著手,在自家门口来回踱步,满脸忧色。 老周重重嘆了口气,转身回了铺子,那打铁的声响却再也未曾响起。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这小小的巷弄。 许清安放下书卷,走到院中。 他能“听”到,信娘的生机正在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流逝。 那腹中的胎儿,心跳也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 凡俗的接生手段,显然已到了极限。 他並非嗜好显圣之人,更不欲在这潜修之初便惹人注目。 然而,医者之心,终究无法令他坐视两条性命在咫尺之遥无声消逝。 那李信夫妇平日见面时的温和笑容,信娘缝补衣物时的专注侧影,皆是人世间最朴素的景象。 心念既定,便无犹豫。 他静立於院心,双目微闔。 凝丹境后期那浩瀚如海的神识,已如最精微的无形触手,悄无声息地越过矮墙,漫入隔壁那被焦虑和恐惧充斥的屋內。 景象瞬间瞭然於胸。 炕上,信娘面色惨白,汗湿鬢髮,气若游丝。 稳婆在一旁手足无措,连连念佛。 李信跪在炕边,紧握著妻子的手,虎目含泪,身躯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许清安的神识,精准地锁定了信娘体內那滯涩的气血,以及胎位那细微却致命的偏差。 他心念微动,一丝精纯至极、蕴含著《神农百草经》生生造化的灵力,隔空渡去。 这灵力,温和如春水,细腻如髮丝。 它绕过一切阻碍,直接作用於信娘近乎衰竭的经脉宫胞。 並非强行催谷,而是如最高明的导引师,疏通淤塞,抚平痉挛,扶正那微弱却顽强的元气。 同时,以一股难以言喻的柔和力量,轻轻校正著胎儿的位置。 屋內,原本已近绝望的稳婆,忽地“咦”了一声。 她只觉得手下信娘那冰冷僵硬的腹部,似乎微微鬆动了一下。 一股暖意莫名而生,那原本已微弱下去的宫缩之力,竟重新变得规律而有力起来。 李信也察觉到了妻子的变化,信娘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口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带著解脱意味的喘息。 不过一柱香功夫。 终於,一声响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阳光,猛地从木匠铺內迸发出来,清晰地传遍了整条小巷! “生了!生了!是个闺女!母子平安!老天爷,真是菩萨保佑啊!”稳婆欣喜若狂的声音紧接著响起。 巷弄里凝固的空气瞬间融化。 周成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笑容。 老周从铁匠铺里探出身子,咧嘴笑了笑。 杂货铺掌柜也长舒了一口气。 木匠铺內,李信抱著刚刚包裹好的、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女儿,喜极而泣,不住地向疲惫却满脸笑意的信娘说著什么。 稳婆一边收拾,一边嘖嘖称奇,直呼是撞了大运,遇到了鬼神庇佑。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丝喜悦迅速隱去,復归沉静。 他转身,走回书房,重新拿起那捲医典。 他本意便是暗中施救,不惹因果,自然不会去沾这份感谢。 然而,生命的纽带,有时比刻意的维繫更加牢固。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李信提著一个小巧的食盒,有些拘谨地敲响了平安堂的院门。 许清安开门,见他脸上带著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位气质沉静邻居的莫名好感。 “许先生,” 李信將食盒递上,憨厚地笑道,“家里做了些红鸡蛋,巷子里都送了点。您也尝尝,沾沾喜气。小女取名豆娘,盼她像豆苗一样皮实好养。” 许清安看著那还带著温热的红鸡蛋,又看了看李信真诚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动。 他未推辞,接过食盒,温言道:“恭喜李木匠。豆娘,好名字。” 李信见他收下,更是高兴,又说了几句閒话,便回去照料妻女了。 许清安关上门,看著食盒里圆滚滚、红艷艷的鸡蛋。 他行事不求人知,但这份因他暗中援手而得以延续的生命,以及由此而来的、最朴素的邻里之情,却自然而然地流淌过来,无声地浸润著这方小院。 自此,李家待这位许先生,便比旁人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亲厚。 信娘身体稍復后,常让李信送些自家做的吃食,或是木匠铺里多出的一些小巧木器过来。 两家走动,因这新生的豆娘,日渐频繁。 那名唤豆娘的女婴,便在巷弄邻里偶尔的探望和许清安静默的旁观中,一日日长大。 她的安然降生,如同一道无形的丝线,將许清安这“平安堂”,与这大都城一角最朴素的尘世烟火,悄然而紧密地联结了起来。 这份联结,始於一次无人知晓的暗施妙手,却生长於此后平淡如水的日常往来之中。 第149章 地魄引灵阵 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终究被大都城日渐喧腾的市井气息驱散。 巷弄墙角,不知名的野草倔强地探出新绿,老槐树的枝椏末端,也爆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 春光,便在这看似寻常的日升月落间,悄然而至。 许清安在这平安堂的小院里,已安然度过了整个冬季与初春。 他与左邻右里维持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熟稔。 木匠李信家那个名唤豆娘的女婴,已能发出咿呀之声,信娘身子恢復得利索,偶尔会抱著孩子在门口晒太阳。 见了许清安,总会露出感激而温和的笑容。 豆腐坊的周成,依旧每日早起磨豆,对门的铁匠老周,那叮噹有力的捶打声也成了巷弄里最恆定的节奏。 杂货铺的掌柜,依旧拨弄著他的算盘,经营著油盐酱醋的琐碎。 一切,都如许清安所期望的那般,平静,寻常,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他白日里或闭门读书,或整理药材,偶尔也会应邻居所求,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症,开的方子平和中正。 见效虽不迅猛,却也稳妥,渐渐也在这小范围內有了些“许郎中医术尚可”的名声。 无人知晓,这青衫郎中的神识,时刻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著这小院及其地下深处,反覆推演、计算著那关乎“补天”大计的阵法。 时机,已然成熟。 这一夜,月隱星稀,万籟俱寂。 巷弄沉睡,连最爱吠叫的野犬也蜷缩在角落。 唯有对门铁匠铺里,隱约传来老周那沉雷般的鼾声,反而更衬得夜色深沉。 许清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 他没有点灯,月光勉强勾勒出他青衫的轮廓和一旁白鹤静立的身影。 他步履轻缓,走到院心那株老槐树下,站定。 是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眸中精光內蕴,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拈花,又如抚琴,开始结出一个个繁复而古奥的法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引而不发的道韵,以他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在微微荡漾。 隨著他指尖灵光的流转,一件件早已准备好的布阵材料,自龟甲空间中无声浮现。 並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天材地宝,多是些蕴含地气、或性质沉凝之物。 温养过的玉石碎料,深埋地底多年的阴沉木芯,甚至还有几块取自崑崙墟边缘、带著苍古气息的普通顽石。 这些物件,在他精微的灵力操控下,依照某种玄妙的轨跡,一一没入青石板的缝隙,沉入地下深处。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韵律感。 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对应著地下那浑厚地脉之气的某个细微节点或流转的关窍。 神识如丝,紧密地缠绕著每一件材料,引导著它们与地脉建立联繫,构筑阵基。 过程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许清安额角见汗,这等精细入微的操控,尤其是在这绝灵之地强行引动、梳理地脉,对他心神的消耗亦是巨大。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不见丝毫紊乱。 当最后一块带著淡金色纹路的奇异矿石,被他以灵力包裹,缓缓沉入脚下三尺之处,整个阵基微微一颤,隨即归於平静。 阵基已成。 接下来,是勾勒阵纹。 他並指如笔,凝练的灵力自指尖透出,化作肉眼不可见、却在地脉感应中清晰无比的灵线。 沿著青石板的纹路,在院落地下纵横交错,游走勾勒。 灵线所过之处,与之前埋下的阵基材料遥相呼应,渐渐联结成一个复杂而有序的整体。 那纹路,非固定死板,而是隨著地脉之气的自然流转微微调整,宛如活物呼吸。 白鹤静立一旁,鹤眸映著主人专注的身影,似乎也能感受到周遭气机的微妙变化,羽翼微收,越发安静。 阵纹的绘製,比布置阵基更为耗费心力。 许清安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神。 他的神识仿佛化作了无数最精密的刻刀,在地下勾勒著这承载著“补天”希望的符文。 汗水浸湿了他內里的衣衫,又被自身灵力悄然蒸乾。 当最后一笔灵线在院落的坤位与先前埋下的阴沉木芯完美衔接,整个院落地下,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轻轻一震。 嗡—— 一声极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响起,若非许清安神识紧密相连,几乎无法察觉。 地魄引灵阵,成! 阵法完成的瞬间,许清安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那原本只是自然流淌的浑厚地脉之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导、匯聚。 向著院落中心,也就是那老槐树根系最深处的几个主要阵眼缓缓流去。 地气在经过阵法的转化与提纯后,一丝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玄黄光泽,开始在那几处阵眼核心,如同晨露般,极其缓慢地凝结。 这,便是“地魄”! 龙兴地脉之精华,果然名不虚传。 虽只是一丝丝雏形,尚未真正凝成滴状,但其蕴含的厚重、沉凝、滋养万物根基的意蕴,已让许清安精神一振。 他能感觉到,自身那布满裂痕的金丹,在这地魄气息的微弱滋养下,竟传来一丝极其舒泰的暖意。 虽然对於修復裂痕而言,这只是杯水车薪,但方向无疑是对的! 他缓缓收势,散去指尖灵光,长长吁出一口气,带著一丝疲惫,更带著一抹如释重负的欣然。 阵法既成,便无需他时刻操控,其会自行运转,汲取地脉精华,凝聚地魄。 按照目前的凝聚速度,若无意外,约莫一年光景,方能凝结出第一滴真正可用的“地魄”。 一年……对於凡人而言,或许漫长,但对於立志修復金丹、行补天之道的他,不过弹指一瞬。 他抬头,望了望依旧沉沉的夜色,东方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来临。 而这小院之下,一场旷日持久、关乎大道的积累,也已悄然开始。 许清安拂了拂衣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书房。 白鹤轻轻踱步跟上。 院外,巷弄里开始响起第一声鸡鸣,周成家的石磨也发出了熟悉的转动声。 红尘一日,復始如常。 第150章 千锤百炼道在其中 大都城的春日,来得迟缓而坚硬。 风沙时常漫捲过新筑的街巷,给这座北国巨城蒙上一层灰黄的纱幕。 平安堂所在的小巷,却因位置偏僻,得以保留几分难得的清静。 唯有对门铁匠铺里传出的声响,日復一日,敲打著这方天地的节奏。 那声音初听时,只觉得吵闹。 尤其是清晨。 当第一缕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老周那柄沉重铁锤砸在砧板上的“鐺”的一声巨响。 便如同定更的鼓点,悍然撕裂黎明前的寧静,將整条巷弄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豆腐坊的周成有时会嘟囔两句,木匠李信也是无奈地摇摇头。 杂货铺的掌柜早已习以为常,该拨算盘依旧拨算盘。 生活在这市井底层的人们,自有其应对嘈杂的方式,或是忽略,或是忍耐。 许清安初时亦觉其扰。 他习惯於静謐,无论是深山古洞,还是临安保安堂的后院,修行总需一份寧和。 这突兀而持续的金属撞击声,初入耳时,確如顽石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扰人清修。 然而,他並未像寻常人那般心生烦躁,或设法隔绝。 数日之后,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渐渐从那单调重复的噪音中,品出些不同的意味来。 那声音並非杂乱无章。 每一次捶打,都蕴含著独特的韵律。 起手时的风声,锤落时的爆响,金属变形时细微的嘶鸣,以及间歇时那短暂而充满期待的沉寂…… 这一切组合起来,竟形成了一种粗獷而原始的交响。 他被这韵律吸引。 某个午后,信步走出院门,立於自家门槛內,目光越过不宽的巷弄,落在那火光时隱时现的铁匠铺中。 铺子里,老周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炉火的映照下闪著油亮的光。 他身形不算格外高大,但每一块肌肉都賁张著,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那双常年与火钳、铁锤为伍的手,粗糙得如同老树的虬根,指节粗大,布满烫伤与茧疤。 此刻,他正专注於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 那铁料在高温下软化,却依旧顽固地保持著原始的形態,內里充满了杂质与不均匀的应力。 老周目光沉凝,呼吸与捶打的节奏合而为一。 他並不一味猛打,时而重锤,势大力沉,砸得火星四溅,铁料形状剧变; 时而轻敲,如雨打芭蕉,细密连绵,修正著细微的瑕疵。 许清安静静地看著。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四溅的火星与蒸腾的热浪,落在了老周的动作,以及那块在捶打下不断变化的铁料之上。 他看到,那千次万次的捶打,並非简单的暴力摧毁。 而是一种极其专注、极具耐心的“引导”与“塑造”。 每一次锤击,都是一次力量的精准注入,一次杂质的剔除,一次內部结构的梳理。 那原本顽钝不堪、充满缺陷的铁料,就在这反覆的锻打下,一点一点地去芜存菁。 逐渐褪去臃肿与驳杂,向著更坚韧、更纯粹、更符合“器”之形態的方向演变。 “去其冗余,存其精粹……” 许清安心中驀然一动。 这看似粗鄙的铁匠技艺,其內核,竟隱隱与他所追求的丹道,乃至修復金丹裂痕的“补天”之道,有著某种奇妙的共通之处。 他的金丹,因强渡天劫及崑崙墟中那场死战,布满了裂痕。 如同一件受损的瑰宝,结构受损,灵韵外泄,大道之基动摇。 寻常的温养、药力,就如同在给这件受损的瑰宝擦拭灰尘、涂抹脂粉。 或许能维持表面,却难触及根本,无法重塑其內部已然崩坏的结构。 而这铁匠锻铁,正是从內部著手,以纯粹而持续的力量,重新整合材料,弥合缺陷。 甚至使其品质更上一层楼!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种子落入心田,迅速生根发芽。 他不再仅仅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而是將全部心神沉浸进去。 以神识去细细“品味”那每一次锤击所引动的、力与物交感的细微变化。 那力量的渗透,那材质的回应,那在毁灭与重塑间达成的微妙平衡…… 回到院中,书房內,许清安盘膝而坐。 他未急於引动地魄之气,而是尝试著將方才所观所感,应用於自身。 他內视丹田,那枚原本光华流转、如今却布满七道细密裂痕的金丹,静静悬浮著。 他回想起老周捶打铁料时,那力量非散乱衝击,而是凝聚於一点,层层递进。 如浪涛拍岸,既有衝击之力,又有渗透之妙。 他尝试著,引导一丝自身精纯的灵力,模擬那“锤锻”之意。 这一丝灵力在他心念操控下,变得极其凝练。 如同无形的小锤,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轻轻“敲击”在一条金丹裂痕的边缘。 “嗡……” 金丹微微一颤,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一种结构被触及的酸麻感。 那裂痕边缘,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因结构鬆动而逸散的丹气,似乎在这“锤击”下,被震得稍稍內敛了一丝。 有效! 许清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虽然这效果微乎其微,比起修復整个金丹的宏大工程,简直是九牛一毛,但其意义却非同小可! 这证明,这条从凡俗技艺中悟得的“锤锻”之路,方向是对的! 它提供了一种从內部结构入手,主动修復大道之伤的可能性,而非被动等待药力或岁月抚平。 当然,此法凶险异常。 金丹乃修士性命根本,稍有差池,非但不能修復,反而可能加剧裂痕。 其难度,远比老周锻打凡铁要高出无数倍。 这需要他对自身灵力拥有入微的掌控,对金丹结构有著最深切的理解。 其过程,必將是一场漫长而极尽小心的水磨功夫。 但,这总又是一份希望。 此后,对门铁匠铺那曾被视为噪音的捶打声,在许清安耳中,已彻底变了意味。 它不再是干扰,而是一种提醒,一种砥礪,一种大道的迴响。 他时常会立於院中,或坐於书房窗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已与那捶打的韵律相合。 在內景中,以神识为锤,以灵力为火,一遍又一遍,极其耐心、极其谨慎地,对著金丹之上的裂痕,进行著最初也是最艰难的“锻打”。 白鹤似乎也察觉到主人气息的变化,那双清澈的鹤眸中,偶尔会映出许清安沉浸於內景时,周身那微不可察的、引而不发的道韵波动。 巷弄依旧,烟火如常。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寻常的青衫郎中。 正从那最粗獷、最原始的捶打声中,汲取著关乎自身道途生死的灵感,於无声处,行那千锤百炼之功。 大道,或许本就蕴藏在这平凡往復的日常之中,只待有心之人,去聆听,去发现。 第151章 蒙元小王子 地魄引灵阵布下已有月余,院落深处的气机愈发沉静內敛。 许清安白日里依旧读书、整理药材。 偶尔为邻里诊治些小恙,日子过得如同巷口那株老槐树,在寻常烟火中默然扎根。 每当夜深人静,心神沉入內景,那以神识为锤、灵力为火的“金丹锻打”之功,在不懈地进行。 进展缓慢得很,每一丝结构的內敛与稳固,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与时间,但他心志如铁,甘之如飴。 这日午后,春阳煦暖,巷弄里瀰漫著一种慵懒的气息。 白鹤许是觉得院內憋闷,正优雅地在小院中踱步,偶尔舒展一下雪白的羽翼,在阳光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泽。 它虽已极力收敛灵异,但那超凡脱俗的体態与神韵,依旧与这市井小院有些格格不入。 许清安坐在书房窗下,手持一卷医书,目光却並未落在字上,而是沉浸在自身金丹那细微的结构变化推演之中。 对门铁匠铺老周那富有韵律的捶打声,在他听来,已成了助他凝神、印证“锻打”之意的背景乐章。 忽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孩童特有的、未经驯化的喧譁,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弄的寧静。 “快!就在前面那条巷子!” “听说有只特別大的白鹤!” “让我看看!” 几个穿著绸缎、年纪约在十岁上下的男孩,一阵风似的衝进了巷子。 他们衣著华贵,显然非富即贵,身后还远远跟著几个面露焦急、气喘吁吁的僕役。 为首的男孩尤为醒目,约莫八九岁年纪,皮肤微黑,鼻樑高挺,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带著一股草原民族特有的好武与不容置疑的骄横。 他头上戴著一顶镶了块青玉的韃帽,更显身份不凡。 这群孩童的目標明確,直指平安堂那扇虚掩的院门。 显然,不知是谁將巷子里来了只神骏白鹤的消息传了出去,引来了这些好奇心旺盛的小爷。 为首的男孩,名叫巴特尔,乃是当今蒙古宗室里一位颇有权势王爷的幼子。 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性喜弓马鹰犬,对一切神骏生灵有著超乎寻常的兴趣。 他衝到院门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咿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院內,正舒展羽翼的白鹤动作一顿,黑曜石般的鹤眸平静地转向这群不速之客。 阳光正好,倾泻在白鹤无瑕的羽毛上,仿佛给它周身镀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晕。 它修长的脖颈曲线优美,亭亭而立的身姿带著一种遗世独立的静謐。 这与蒙古草原上常见的苍鹰、猎隼截然不同的风姿,瞬间攫住了巴特尔全部的心神。 “哇!”他惊呼一声,眼中的骄横被纯粹的惊嘆取代,“好漂亮的鹤!”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发出阵阵唏嘘,但慑於巴特尔的身份和气场,都不敢贸然上前,只是挤在门口张望。 巴特尔却毫无顾忌,抬脚就要跨进院门。 跟来的僕役嚇得脸色发白,连忙压低声音劝阻:“小王爷,使不得!这是別人家院子……” “怕什么!我就看看这鹤!”巴特尔不耐烦地挥开僕役的手,目光死死锁在白鹤身上,满是渴望。 “这鹤比父王海东青还要神气!我要它!”孩童的占有欲,来得直接而霸道。 院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书房內的许清安。 他放下书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欲与权贵牵扯,尤其对方还是蒙古宗室。 但人已到门口,避而不见反显异常。 他站起身,缓步走出书房,来到院中。 他的出现,让门口喧闹的孩童们静了一瞬。 青衫磊落,面容平静,那双看过百年沧桑的眼眸,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让这些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小爷们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许。 巴特尔也注意到了许清安。 但他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白鹤身上,指著白鹤,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许清安说道:“你!这鹤是你的?开个价,我要了!” 许清安目光扫过巴特尔那与年龄不符的骄纵神色,又看了看门口那些噤若寒蝉的僕役,心中瞭然。 他並未动怒,只是淡然开口,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此鹤乃家中旧友,非是货物,不卖。” 巴特尔何时被人如此直接拒绝过,小脸一沉:“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阿瓦是……” “无论何人,”许清安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地看著他,“亦不能强夺他人之伴。” 他的语气並不严厉,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但那种源自境界与岁月的淡然,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壁,让巴特尔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这小王爷怔了怔,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就在这时,那白鹤似乎厌烦了被如此指点和围观。 轻轻振了振翅膀,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踱到了许清安身后,將那颗漂亮的头颅微微低下,倚在许清安的青衫旁。 这个动作充满了依赖与亲昵,清晰地表明了它与眼前之人的关係。 巴特尔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那股执拗的劲头却未消减。 他不再提买鹤之事,却也不肯离开,就堵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鹤,仿佛要將它看穿。 许清安见他不再强行闯入,也不再驱赶,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巷口的方向。 仿佛眼前这群身份显赫的孩童与僕役,与吹过巷弄的春风並无不同。 一时间,院內院外,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峙。 一方是沉默的青衫郎人与静立的白鹤,另一方是骄横却无可奈何的小王爷与他那群无所適从的隨从。 只有对门铁匠铺那沉稳的捶打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著,將这突兀的插曲,重新拉回到日常的轨道上。 巴特尔在门口站了许久,见许清安再无反应,白鹤也对他不理不睬,自觉无趣。 又拉不下面子,最终悻悻地哼了一声,丟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 这才带著他那群跟班,如同来时一般,喧闹著离开了巷子。 院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许清安低头,看了看身旁安静的白鹤,轻轻抚了抚它光滑的颈羽。 “看来,往后难得清静了。”他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瞭然。 白鹤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鹤眸清澈,映著主人平静的面容。 尘缘如水,无孔不入。 第152章 鹤戏顽童 巴特尔再次出现在巷口时,是个阳光亮得晃眼的午后。 这次他没带那群吵吵嚷嚷的跟班,只身后远远缀著两个一脸苦相、不敢靠太近的僕役。 这小王爷换了一身更利落的骑射短装,微黑的小脸上,昨日那点悻悻不忿早被忘在脑后。 他目標明確,直奔平安堂那扇依旧虚掩的院门,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马驹。 他没像上次那样鲁莽地推开,而是先扒著门缝,探头探脑朝里张望。 阳光从他头顶洒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跳跃。 院內,白鹤正单足独立於老槐树投下的那片稀疏凉荫里,长喙悠閒地梳理著翅根处的绒羽。 每梳理一下,那洁白的羽毛就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它对门外的窥视恍若未觉,姿態嫻雅得如同画中仙鹤。 巴特尔眼睛一亮,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却也没完全闯进去,只半个身子探入院內。 他朝著白鹤压低声音,带著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討好:“喂!大鸟!出来玩!” 白鹤梳理羽毛的动作顿了顿,黑玉般的眼珠微微转动。 瞥了这扰它清静的不速之客一眼,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这番无视,让巴特尔有些挫败,又有些不服。 他眼珠转了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缀著彩色缨络的玉坠子,在手里晃了晃,试图吸引白鹤的注意。 那玉坠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显然价值不菲。 白鹤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巴特尔不死心,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用油纸包著、散发著甜腻气味的精致糕点,小心翼翼朝前递了递:“喏,给你吃,可甜了!” 回应他的,是白鹤一声极轻的、仿佛带著嘲弄意味的鼻息,它甚至优雅地转了个方向,用尾羽对著门口。 白鹤连眼皮都未抬,细长的腿优雅地换了个支撑点。 巴特尔不死心,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用油纸包著的蜜糕。 那甜腻的香气顿时在院门口瀰漫开来:“这是御厨做的!用了天山蜂蜜和岭南荔枝,可甜了!我特意给你留的!” 白鹤极轻地扭过头,甚至优雅地转了个方向,用雪白的尾羽对著他,那姿態高傲得像个被冒犯的贵族。 “你、你……” 巴特尔气得跺脚,小脸涨得通红,“你这挑三拣四的鸟儿!这可是御厨做的!” 他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冲,想抱住这只总是无视他的白鹤。 就在他迈过门槛的瞬间,那一直静立不动的白鹤忽然动了。 它看似隨意地向前踏出一步,长翅似是不经意地一展—— “哎呀!”巴特尔只觉一阵清风拂面。 脚步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他嚇得闭上眼睛,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待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僵在原地。 前倾著身子,双手在空中乱舞,却奇蹟般地没有摔倒,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吊著。 白鹤已不知何时回到了原处,单足而立,长颈微曲,黑眸里竟似闪过一丝狡黠。 它轻轻抖了抖翅膀,一片洁白的羽毛悠悠飘落,正好落在巴特尔的鼻尖上。 巴特尔愣愣地站稳,挠了挠头,把那片羽毛捏在手里:“你、你刚才是不是使坏了?” 白鹤轻轻“嘎”了一声,声音清越,仿佛在笑。 它甚至歪了歪头,那模样竟有几分俏皮。 这一下,巴特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睛更亮了。 他不再试图强行靠近,也不再拿那些俗物引诱,而是乾脆在门槛上坐下,托著腮帮子,开始了他漫长的“倾诉”。 “你这鸟儿真有意思!比我父王养的那些海东青都有意思!” 他的小腿在空中晃荡,“那些大傢伙看著威风,其实笨得很,就知道吃肉。上次我餵它一块羊肉,它差点把我的手指也啄了去。” 白鹤依旧单足而立,但细看之下,它的长颈微微倾向巴特尔的方向。 “我告诉你个秘密,” 巴特尔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昨天偷骑了我王兄的乌云驹,那马可烈了,差点把我甩下去!你可別告诉別人。” 他说著,还心虚地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僕役。 白鹤轻轻抖了抖羽毛,阳光在它洁白的羽翼上跳跃,像是在回应他的秘密。 从那天起,这道风景就成了巷子里固定的画面。 有时是清晨,露水还未乾透,巴特尔就揣著热乎乎的糖饼来了; 有时是傍晚,夕阳给他的小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总是坐在那道门槛上,絮絮叨叨地说著话: “今天我背书又挨太傅骂了,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意思?” “我父王说要带我去秋狩,到时候我给你带最漂亮的羽毛回来!” “你看我这新衣裳好看吗?是江南进贡的云锦呢。” 白鹤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在他说到精彩处时偏一偏头,或是轻轻振一下翅膀。 有次巴特尔说到伤心处,声音都带了哭腔,白鹤竟然踱步到离他更近的地方,长长的喙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这一人一鹤,竟形成了一种古怪而微妙的“玩伴”关係。 巷子里的邻居们起初还觉惊奇,几日下来,见这小王爷虽身份尊贵,却也未仗势欺人。 只是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找白鹤“玩耍”,便也渐渐习惯了这道独特的风景。 周成有时还会笑著摇摇头,对许清安打趣道:“许先生,您家这鹤,怕是比戏文里的角儿还有排场,连王府的小王爷都成了它的跟班。” 许清安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多言。 那巴特尔虽骄横,心思却不算奸恶。 对白鹤的执著里,带著一种属於孩童的、对美好生灵最纯粹的喜爱与分享欲。 这一日,巴特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知从何处弄来几尾活蹦乱跳的银色小鱼,盛在一个精致的玉碗里。 他兴冲冲地端到门前,额上还带著奔跑后的细汗: “快看!这是雪山泉眼里才有的银鱼,会发光的!我求了管事公公好久才要来的!” 白鹤垂眸,看了看那在碗中游动的小鱼,又抬眼看了看巴特尔满是期待的脸。 它忽然展开双翅,在院中低低盘旋一圈,带起的风拂过巴特尔的发梢,然后轻巧地落回原处。 这一次,它没有转身,而是静静地与男孩对视,长颈优雅地弯出一个弧度。 巴特尔怔了怔,隨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他小心翼翼地把玉碗放在门槛上,后退了两步:“给你吃的。” 白鹤踱步上前,长喙轻点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书房窗后,许清安將书卷稍稍移开视线,唇角微扬。 院中那童稚的絮语与白鹤偶尔的清鸣交织在一起,为这小院平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他看著巴特尔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看著白鹤偶尔回应时的灵动机敏,忽然觉得,这样热闹的午后,倒也不坏。 而他,乐得在这样閒適的时光里,做个安静的看客。 毕竟,有些缘分,本就该这样自然而然地生长,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 第153章 夜诛採花贼 这一日。 大都城的夜幕沉下。 夜风里透著北地风沙沉淀后的乾冷与肃杀。 星子疏朗,高悬於墨蓝天幕。 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巡夜兵丁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划破长街的寂静,更添几分空旷。 平安堂小院槐树的影子在微弱的星月光辉下,於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墨痕。 白鹤敛翅,静立於院角,仿佛一尊玉雕,呼吸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许清安盘膝坐於臥榻之上,双目微闔。 白日里,他已从几位前来抓药的邻里妇人零碎的閒聊中,隱约捕捉到一些令人不安的信息。 这几日,附近坊市似乎不太平,接连有夜归女子遭遇劫掠,或是闺房被闯。 虽未闹出人命,却也被轻薄受惊,闹得人心惶惶。 蒙元官府查了数日,未有头绪,只叮嘱百姓夜间少出行多防范。 一股无形的恐惧,如同悄然蔓延的瘟疫,在这片街巷间滋生。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唯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更鼓,提示著时间的流逝。 许清安对此未有多大反应。 红尘纷扰,自有其法度,他无意越俎代庖,捲入世俗官司。 但若那恶徒不知收敛,撞入他的感知,他亦不会全然坐视。 忽然,许清安微闔的眼瞼轻轻动了一下。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一道极其微弱,却透著淫邪、轻佻与一股不俗轻功身法的气息。 如同暗夜中滑行的毒蛇,正从两条街外的一条暗巷中悄然潜出。 那气息灵动诡譎,显然精於隱匿与奔袭,寻常兵丁乃至江湖好手,恐怕都难以捕捉其踪跡。 此刻,这道气息正带著明確的目的性,朝著更夫刚刚敲过三更、较为僻静的城东区域潜行而去。 目標,似乎是一位刚从亲戚家夜归、提著灯笼独自疾行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气息急促,带著显而易见的惊慌,显然也听闻了近来的流言,步伐凌乱,不时回头张望。 许清安依旧盘坐榻上,身形未动分毫。 但他的神识,已如最精准的罗网,牢牢锁定了那道飞速移动的淫邪气息。 那採花贼身形如烟,在屋脊墙影间纵跃,速度快得只留下淡淡的残影。 他显然对自己的身手极为自信,甚至带著一种戏耍猎物般的从容,不紧不慢地吊在那惊慌女子身后数十丈外,享受著对方恐惧带来的快意。 距离渐渐拉近。 女子转入一条更为狭窄、两侧皆是高墙的无名小巷,这是她回家的近路,此刻却成了绝路。 那採花贼眼中淫光大盛,身形一展,便要如鹰隼般扑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平安堂小院內,许清安置於膝上的右手,食指与拇指极其细微地一搓。 一粒寻常无奇、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普通石子,自窗台边沿无声飞起,悬浮於他指尖之前。 他甚至未曾睁眼去看那数里外的情形。神识锁定,便已足够。 心念微动。 那粒石子之上,一缕凝练到极致、几乎不散发任何灵力波动的丹元之气附著而上。下一刻,石子凭空消失。 不是激射,不是破空,而是仿佛直接融入了夜色,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无名小巷上空,那採花贼身形已然扑出,指尖距离那嚇得僵直、连惊呼都卡在喉间的女子后颈只有寸许之遥。 他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狞笑。 然而,那狞笑瞬间凝固。 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感知、更无法抗拒的微弱力道。 不知从何而来,精准无比地、轻轻点在了他脐下三寸的丹田气海之处。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甚至没有疼痛。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般的“噗”的闷响,自他体內传出。 那採花贼只觉得周身奔腾流转的內力,如同被戳破的皮囊,顷刻间宣泄一空! 凝聚於指尖的力量瞬间消散,扑出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摔落下来。 “砰”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巷道上,溅起些许尘土。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四肢百骸酸软无力。 往日那充盈澎湃的內息,此刻荡然无存,丹田处空空如也,传来一种彻底的、令人绝望的虚无感。 他,被废了! 数十年的苦修,在这无声无息之间,化为乌有! 而那惊魂未定的女子,只听得身后重物落地之声。 骇然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她虽不明所以,但求生本能让她发出一声尖叫,丟下灯笼,没命地向巷口狂奔而去。 女子的尖叫声引来了附近巡逻的兵丁。 火把的光芒很快照亮了小巷,將那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採花贼围住…… 平安堂內,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掸去了一粒微尘。 那枚跨越数里、执行了惩戒的石子,在完成任务后,已悄然化为齏粉,消散於无形。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隱约传来兵丁的呼喝与骚动,很快又归於平静。 次日,採花贼被神秘高人废去武功、束手就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附近街坊。 百姓们拍手称快,议论纷纷,猜测著是哪位路过的侠士出手惩戒。 官府虽觉疑点重重,但那贼人武功尽失是事实,也只能將其收押结案。 巷弄里,担忧的气氛一扫而空,恢復了往日的生气。 周成送豆浆来时,还兴致勃勃地与许清安说起此事,直呼老天有眼。 许清安只是微笑著聆听,並未多言。 无人知晓,那昨夜於无声处听惊雷,施展出神入化手段,维繫了这一方安寧的。 正是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气质温和的青衫郎中。 白鹤依旧静立院中,晨曦为它的羽毛镀上一层金边。 许清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房。 市井依旧,红尘纷扰,他仍是那个隱於其中的修行者,如同深水,表面平静,內里自有波澜与准则。 昨夜之事,於他漫长道途,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如同湖面偶尔被风吹皱,终將復归平静。 第154章 地魄初凝道途微光 腊月的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敲打著平安堂小院的窗欞。 大都城的冬日,乾冷刺骨,连巷弄里往日的喧囂似乎都被冻得凝结了几分。 然而在这片万物萧瑟之下,小院地底深处,一场无声的积累已至关键。 许清安於静室中盘膝而坐,周身气息与脚下那座运转了近一载光阴的“地魄引灵阵”浑然一体。 阵法牵动著龙兴地脉的磅礴之气,日夜不休地提纯、凝聚,將那稀薄如雾的“地魄”精华,一丝丝匯集於阵眼核心。 今夜,便是水到渠成之时。 他心神沉静,內视丹田。 那枚布满细密裂痕的金丹静静悬浮,如同蒙尘的明珠。 一年来,他除了以自身灵力行那水磨工夫的“锻打”之外,更多的是引导这地脉之气,温和地滋养金丹。 虽未能直接修復裂痕,却也让那躁动不稳的丹气平復了许多。 裂痕边缘不再有灵韵持续外泄的跡象,如同为破损的器皿暂时封住了缺口。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阵眼核心处,那经过近一年凝聚的“地魄”精华。 已从最初的气態,逐渐化为一滴极其粘稠、沉重、散发著纯粹土行本源与厚重生机的玄黄液滴。 它只有水珠般细小,却蕴含著难以想像的沉凝力量,仿佛一滴便能压垮山岳,又似一滴便可滋养万物復甦。 这,便是“地魄”! 龙兴地脉之精华所凝,补天之道的第一块基石! 许清安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双手在膝上结出一个古朴的法印,神识如最精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阵眼,缠绕上那滴初成的“地魄”。 “引。” 心中默念,法印微变。 那滴沉重无比的玄黄液滴,受他神识与阵法之力牵引,缓缓自地底升起,穿透层层土壤与石板。 无声无息地没入静室,悬浮於许清安身前尺许之处。 液滴不过水滴大小,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厚重气息,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光线在其周围微微扭曲。 没有犹豫,许清安张口一吸。 那滴“地魄”化作一道凝练的玄黄气流,被他吸入腹中,直坠丹田。 “轰!”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又似一座无形的山岳轰然融入金丹! 许清安身躯剧震,面色瞬间变得潮红。 那地魄所化的精纯能量,沉重、浩大、带著地脉独有的蛮荒与滋养之意。 与他自身修炼《神农百草经》所得的清灵木属丹元,性质迥异,甫一接触,便產生了剧烈的衝突与震盪! 整个丹田气海仿佛要炸开一般,金丹嗡鸣剧颤,其上裂痕似乎都在这狂暴的能量衝击下,有了扩大的趋势! 许清安早有准备,心神守一,紧守灵台清明。 《神农百草经》功法全力运转,自身凝丹境后期的精纯灵力如同最忠实的护卫,汹涌而出。 不是强行压制那地魄能量,而是如春风化雨,引导、包裹、调和。 这个过程凶险异常,犹如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地魄能量过於磅礴厚重,一个控制不当,非但不能滋养金丹,反而可能將其彻底撑爆。 他也没料到此种情况。 他必须凭藉远超常人的神识掌控与对自身丹元的精確理解。 让这两股性质不同的能量,在衝突中寻找到那一丝微妙的平衡点,进而相生相济。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青衫,又在下一刻被体內奔涌的气机蒸乾,化作白雾繚绕周身。 他的眉头紧锁,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內景的惊涛骇浪之中。 神识化作万千触鬚,细致入微地梳理著每一丝暴走的能量。 引导著地魄那厚重的土行本源,如最细腻的泥沙,缓缓填补、浸润向金丹之上的裂痕。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衝突与震盪,终於开始缓缓平息。 地魄能量在他不懈的引导与自身丹元的调和下,渐渐驯服,那厚重的土行本源之力,开始真正触及金丹的本质。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传来。 如同摇摇欲坠的堤坝,被注入了最坚实的三合土; 如同乾裂的大地,得到了甘霖最深层的滋养。 那一道道狰狞的裂痕,边缘处传来一种被“粘合”、被“夯实”的细微感觉。 虽然进程缓慢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或神识直接观测。 但那种结构趋於稳固、根基得到补充的踏实感,却真实不虚地传递到许清安的心神之中。 有效! 青云子遗音所指的“补天之道”,確有其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深泉涌流,悄然浸润了他歷经百年沧桑的心田。 这喜悦是一种看到无尽黑暗的前方,终於出现一丝微光时的兴奋。 他持续引导著那滴地魄剩余的能量,一遍又一遍,如工匠般耐心地“涂抹”、“夯实”著金丹上的裂痕。 直到那滴地魄的能量被彻底消耗殆尽,融入金丹,再也无法分离。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內蕴,带著一丝疲惫,更带著一抹如释重负的欣然。 他仔细內视丹田,那枚金丹依旧布满七道裂痕,光华黯淡。 但仔细感应,却能发现其整体气韵比之前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尤其是其中一道较为细微的裂痕,边缘处似乎真的弥合了的一点。 这一点进展,相对於整个金丹的破损程度,堪称微不足道。 按照这个速度,若要修復所有裂痕,恐怕需要数十年、甚至更久的水磨工夫,凝聚不知多少滴“地魄”。 但他不急。 一年一滴,水滴石穿。 他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怕的是前路断绝,希望渺茫。 如今希望已在手中,纵使道阻且长,亦能甘之如飴。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落在静室的地面上。 许清安长身而起,推开静室的门。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著雪后的清新。 院中,白鹤立於积雪之上,羽翼愈显洁白,见他出来,轻轻唳鸣一声。 他走到院心,看著那被积雪覆盖的老槐树,感受著脚下地脉之气依旧在阵法引导下,缓慢而坚定地匯聚著,为凝聚下一滴“地魄”积蓄著力量。 道途漫漫,终见微光。 这大都城的潜修,这“补天”之路的第一步,总算稳稳地踏了出去。 第155章 木匠也有道 大都城的春日,总带著几分北地特有的粗糲。 风卷过新铺的街面,扬起细小的尘沙,也带来了坊间最新的流言。 这日清晨,豆腐坊的周成提著刚出锅的豆浆送来时,脸上带著几分压低的神秘与寻常百姓对大事的本能敬畏。 “许先生,您可听说了?” 他凑近些,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这几日城里不太平,说是南边来的……顶尖人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恰当的词语,“想对城西那位蒙古大官不利,结果失了手,眼下正满城搜捕呢,风声紧得很。” 许清安正站在院中,目光沉静地落在左侧木匠铺里。 李信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握著一块已初步刨光的梨木料,指尖正细细摩挲著边缘,感受著木质的平滑与纹理。 听到周成带来的消息,许清安神色如古井无波,只微微頷首,接过那碗温热的豆浆,道了声谢。 刺杀、搜捕,这些字眼於他而言,早已是漫长岁月长河中的寻常戏码。 家国讎怨,族群纷爭,在这座帝国新都的肌理之下,每日都在不同的角落滋生、爆发,又终將归於平息。 他如同一块立在时光洪流中的礁石,看惯了潮起潮落,心湖已难再因这等尘世风波兴起涟漪。 他选择了隱於市井,便决意静观,不主动涉入这世俗的纠葛与纷爭。 周成见他反应如此平淡,知晓这位许先生性子向来沉静,也不好再多言,訕訕地转身回去了。 许清安的视线却並未收回,依旧停留在李信那双骨节分明、却异常灵巧的手上。 这半年多,他观摩对门老周打铁,於那“千锤百炼”的刚猛之道中有所感悟; 此刻再看李信处理这温润的木料,又觉別有洞天,仿佛触及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则。 与老周那依靠炉火与巨力、充满毁灭与重塑意味的锻打不同。 李信对待手中的木料,更多是一种探寻后的顺势而为,一种精妙的引导。 他手中的刨子平稳推进,薄如蝉翼的木屑便如雪白的捲轴般翻卷落下,露出底下细腻光洁、天然生成的山水纹路。 遇到木料上天生的疤节,或是纹理骤然扭转不顺之处。 他从不强行剔除或劈砍,而是耐心换上不同的刻刀、凿子,小心地顺著纹理本身的走向,轻轻勾勒、掏挖。 有时竟能化腐朽为神奇,將那原本的瑕疵点化为器物上独一无二的装饰。 他在选料之时,屈起指节,轻轻叩击木身,侧耳倾听那迴响,便能精准判断其乾湿、密度。 乃至內部隱藏的应力,仿佛能与这无声的木材对话。 许清安心中微有所动,信步走了过去。 “李木匠。”他走到近旁声音温和的开口。 李信闻声抬头,见是许清安,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惯有的憨厚笑容:“许先生,您有事?” “閒来无事,看你做工,手法甚为精巧,引人入胜。” 许清安的目光掠过那些已成型或半成型的桌椅构件,最后落回李信脸上,“这木性看似温和,內里却坚韧,纹理更是变化无穷,处理起来,比那需烈火锤炼的铁料,似乎更需一份耐心与巧思。” 李信见这位气度沉静的郎中对他的木工活计產生兴趣,话匣子也打开了。 言语间带上了匠人谈及本行时的光彩:“先生您真是说到点子上了。那铁料终究是死物,凭它多硬,烧红了,千锤百打下去,总能叫它服软,塑成想要的形状。” “可这木头不一样,它像是有自个儿的『性子』的。” 他拿起手边一块纹理尤其交错的梨木料,递到许清安眼前,“您仔细看这纹路,顺之则流畅无比,成品坚固耐用;逆之则极易崩裂,前功尽弃。” “所以说啊,这做木匠的活儿,三分靠的是手上技艺,七分靠的是心里懂它。得顺著它的筋络来,因势利导,该用刚劲时不容含糊,该使柔劲时不可勉强,强扭的瓜不甜,强做的木工活不长久。” 他一边说著,一边拿起一把弧度特异的內圆铲,在一块已具雏形的弯料內侧手腕轻转,轻轻一刮。 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木皮便应手而落,留下的弧度光滑流畅,浑然天成。 “这道理,细想起来,倒有点像先生您们医家讲究的,人身上气血经络,哪里堵了,不通则痛,就得想法子疏导、调和,而不能一味地用猛药硬攻。” “疏导……调和……”许清安轻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眸中似有微光掠过,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老周锻铁,是“破而后立”,以绝对的刚猛之力去芜存菁,是大道之“刚”; 李信做木,则是“顺势疏导”,於精微处调和平衡,顺应其理,这是大道之“柔”。 二者路径迥异,一刚一柔,一破一导,却似乎都暗合著某种天地间最根本的至理。 他不由得內视自身丹田那枚布满裂痕的金丹。 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或许並不仅仅是结构上的破损。 更深层次的,是金丹內部原本圆融流转的丹气,因此而產生的断裂、阻滯与紊乱。 此前,他思索的焦点大多在於如何“修补”、“粘合”这些裂痕。 或是模仿铁匠的捶打之意,意图从外部“锻打”使其稳固。 却未曾更深入地想过,是否也需如这高明木匠处理良材一般,先沉下心来。 去“读懂”每道裂痕周遭丹气运行的独特“纹理”,进行一番內在的“疏导”与“调和”。 使那些因裂痕而衝突、淤塞的丹气先归於平顺、流畅,奠定一个和谐的內环境,再论后续的修復与重塑?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歷经沧桑的道心上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站在木匠铺前,繚绕在淡淡的木屑清香里,又与李信閒聊了几句关於不同木材特性与处理手法的心得。 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翻腾起关於自身“补天”道途的新的推演与考量。 远处街巷,隱约传来兵马调动、盘查行人的呼喝与喧囂。 那是属於尘世永不停歇的风波。 而在这帝都僻静一隅的巷弄里,在木匠手中刻刀的细微声响与刨花的清芬之中。 一场关乎大道修復的进一步静默思悟,正悄然生根发芽。 铁与木,刚与柔,破与导,这尘世中最朴素的技艺,仿佛都在向他无声地揭示著“补天”之道的不同侧面与无限可能。 他需要时间,將这些新鲜的感悟慢慢沉淀、消化。 第156章 稚子问道 时光如水,漫过巷弄的青石板,倏忽间已又是半年。 巴特尔这孩子,竟成了平安堂门外一道雷打不动的景致。 起初是衝著白鹤来,日子久了,那点执拗的征服欲,渐渐被另一种微妙的情感取代。 他依旧每日跑来,却不再试图用零嘴或玩物引诱白鹤,也不再莽撞地往里冲。 更多时候,他就蹲在门槛外边,双手托腮,看白鹤在院中悠然踱步。 看许清安侍弄那些看似寻常、在他眼中却莫名顺眼的草药,或是静静翻阅那些纸张泛黄、写满墨字的厚书。 许清安的沉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石下去,连迴响也听不见,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巴特尔生於王府,长於綺罗丛中,见惯了父兄帐下的勇武彪悍,臣僕们的恭顺逢迎,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位许先生待他,没有畏惧,没有諂媚,甚至没有寻常人见到他这等身份孩童时或真或假的喜爱。 只有一种平等的、淡然的温和,如同院中那株老槐树,枝叶既不因他的到来而更显青翠,也不会因他的离去而瞬间凋零。 这种感受对巴特尔而言,新奇而独特。 他开始觉得,那些围著他打转、变著法儿逗他开心的僕役和玩伴,加起来也不及在这安静小院门口待上一会儿来得有意思。 这一日,天光晴好,许清安正將几味新晒乾的药材收入药柜。 巴特尔瞅准机会,蹭到门边,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紧紧盯著许清安的动作。 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渴望:“许先生,您是不是会功夫?就是那种……特別厉害,能飞檐走壁,挥手就能打倒好多人的功夫?” 他见过府上武士们操练,呼喝声震天,刀光闪闪,他觉得那已经很厉害了。 可潜意识里,他觉得许先生身上有种东西,比那些武士加起来还要…… 还要深不可测。 白鹤那几次戏弄他的、神乎其技的身法,更让他坚定了这个念头。 许清安手上动作未停,將最后一撮草药放入標著“防风”的抽屉,这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巴特尔那张因期待而微微发红的小脸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和地问道:“为何想学功夫?” “学了功夫,就能像父王帐下的勇士一样厉害!没人敢欺负我,我想打谁就打谁!”巴特尔挺起小胸膛,回答得理所当然,带著蒙古贵族子弟与生俱来的彪悍与征服欲。 许清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芒。 他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示意巴特尔也过来。“打人,或是令人畏惧,並非力量的真諦。” 他声音不高,却如溪流漫过卵石,清晰入耳,“你观对门周铁匠,他臂力千钧,一锤下去,顽铁亦要变形,他的力量可算刚猛?” 巴特尔点点头,老周那身疙瘩肉和打铁的气势,他是见过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那他可曾凭此力气,无故殴打街坊,欺压弱小?” 巴特尔愣了一下,摇摇头。 老周除了打铁,平日里闷声不响,见到他还会憨憨地笑一下。 “你再观李木匠,” 许清安领著他走出院子,在院门口目光转向左侧木匠的工坊。 “他手无缚鸡之力,一把刻刀轻巧无力,却能依循木理,做出坚固耐用的桌椅箱柜,供人使用,便利四方。他的力量,在於『顺』与『巧』,在於成物利人。” 巴特尔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李信正弓著腰,细细打磨一块木板,神情专注。 “刚猛之力,可用以锻造利器,保家卫国,亦可沦为凶器,伤人害己。灵巧之力,可用以创造,服务眾生,亦可流於机巧,损人利己。” 许清安看著巴特尔的眼睛,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孩童稚嫩的表象,直达其心性深处。 “学功夫,首重並非招式力道,而是明心见性,知何为『正』,何为『道』。心术不正,力道越强,为祸越烈;心性澄明,纵是微末之技,亦可护己助人。” 这番道理,对巴特尔而言,有些深奥,却又像一颗种子,落入心田。 他似懂非懂,但许先生话语中的沉静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那股想要学成武功耀武扬威的躁动,悄然平息了几分。 “那……那我该怎么做?”他小声问,语气里少了之前的骄横,多了些求教的意味。 许清安见他听进去了几分,神色稍霽。 “功夫,非一日可成。你年纪尚小,筋骨未固,骤练刚猛之法,於成长有损。我先传你一套健体之术,用以活络筋骨,固本培元。” 说罢,他起身,在院中缓缓演练了几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无非是伸展肢体,活动关节,配合著深长缓慢的呼吸法门,看上去朴实无华,与巴特尔想像中的飞檐走壁相去甚远。 “每日清晨,依此练习半个时辰。贵在坚持,不可间断。” 许清安演示完毕,叮嘱道,“此外,需记得,力不可用尽,势不可使尽。与人相处,亦当留有余地。尊重长者,如敬李木匠之匠心;体恤弱者,如察周成磨豆腐之辛劳。这,亦是『功夫』。” 巴特尔看著那几个简单的动作,心里有些失望,但还是依样画葫芦地学了起来。 许清安在一旁偶尔指点一二,纠正他的姿势与呼吸。 接下来的日子,巴特尔竟真的每日清晨跑来,在平安堂院外寻个角落,一丝不苟地练习那套健体术。 许清安有时会看上一眼,並不多言。 偶尔在巴特尔练习完毕后,会与他閒聊几句,说的也多是些“锄禾日当午”的艰辛,或“邻里和睦”的重要。 巷弄里的人渐渐发现,这位小王爷似乎变了些。 虽依旧带著贵族子弟的派头,但那股横衝直撞的蛮气淡了,见到周成、李信他们,偶尔也会点点头。 甚至有一次,还帮信娘扶住了差点被风吹倒的晾衣杆。 变化是细微的,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许清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澄明。 他传下的,並非什么玄妙道法,只是最基础的导引之术与为人处世的浅显道理。 但这颗种子既已种下,能否发芽,能长成何种模样,终究要看这孩童自身的造化与缘法。 他依旧是他,一个隱於市井的修行者,一个静观红尘变迁的过客。 只是在漫长的时光里,隨手拂去了一粒尘埃,留下一丝可能的转向。 第157章 刚柔並济 近一年的光景。 在对门铁匠铺那富有韵律的捶打声和左侧木匠铺那清浅的刨木声中,悄然流过。 许清安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学生,沉浸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技艺氛围里,体悟著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 老周锻铁,是烈火与重锤的交响,是“刚”的极致。 力量沛然莫御,以最直接的方式破除顽固执拗,去芜存菁。 在毁灭中孕育新生,强调的是绝对的掌控与重塑。 而李信做木,则是刻刀与纹理的对话,是“柔”的妙諦。 力量含而不露,依循物料本性,顺势疏导。 於精微处调和平衡,在顺应中达成完美,讲究的是理解与引导。 这一日,老周正在处理一块需百炼的精钢,锤声密集如暴雨,每一击都凝聚著千钧之力,火星狂放地迸射。 那钢块在巨力下不断摺叠、延展,內部的杂质被一点点挤压出来,结构愈发致密均匀。 而隔壁,李信则在雕刻一块带有天然涡旋纹路的黄花梨。 他屏息凝神,刻刀的走向完全依顺著木材本身的脉络,將那原本可能成为瑕疵的木纹,巧妙地化为瑞兽眸中的精光,一点锋芒自然流露,毫不突兀。 两种景象,一刚一柔,一狂放一內敛,同时映入许清安心神。 他站在院中,眸底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过往近一年对铁、木二道的观摩感悟,在此刻如同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骤然交匯,碰撞出前所未有的灵光火花。 修復自身金丹的大道之伤,或可借鑑此二者,刚柔並济,双管齐下! 此前用地魄之气滋养,如同李信对待良木,是温和的“润”与“养”,是“柔”的方面。 旨在补充本源,稳固根基。 而模仿老周捶打之意的“神念锻打”,则是“刚”的方面,意图强行介入,稳固结构。 然而,仅仅如此,似乎还欠缺了关键的一环——那因裂痕而產生、盘踞在裂痕周遭的紊乱、衝突、淤塞的丹气。 它们如同木材中纠结难理的木筋,或是铁料內部不均匀的应力。 若不能先行疏导调和,无论是“滋养”还是“锻打”,效果都可能事倍功半,甚至適得其反。 念及此处,许清安不再犹豫,转身回到静室,盘膝坐下。 心神瞬间沉入內景,直指丹田。 那枚布满裂痕的金丹,在他“眼中”呈现出更复杂的景象。 一道道裂痕不仅仅是结构的破损,更像是一条条丹气运行轨跡的断裂带。 无数细微的、属性各异、甚至相互衝突的丹气在其中纠缠、衝撞、淤塞。 如同乱麻,又似死水,阻碍著生机流转,也使得裂痕难以真正弥合。 他首先运转起源自《神农百草经》的温和灵力,这股力量蕴含著无穷生机。 但他並未像往常一样,將其直接用於滋养金丹整体。 而是效仿李信“顺势疏导”之法,將神识附著其上,化作无数比髮丝更纤细的“灵引”。 这些“灵引”轻柔地探入那些丹气淤塞最严重的裂痕区域,如春风拂过柳梢,如溪流漫过青苔,细致地梳理著那些紊乱的气机。 他依循著自身丹元原本应有的流转轨跡,引导著那些衝突的丹气慢慢分离,抚平其躁动,调和其属性。 让它们从无序的衝撞,逐渐趋向於平顺的、符合大道韵律的流动。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精微的掌控,如同木匠处理最复杂的木纹,急不得,也乱不得。 隨著“疏导”的进行,那些裂痕区域的“堵塞”感明显减轻。 原本死气沉沉的区域,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活力,丹气开始缓慢而有序地重新流转起来。 就在这“疏导”初见成效,裂痕区域气机趋於平顺的剎那,许清安心念骤变! 那原本温和的神识陡然凝聚,再次化作无形无质却蕴含著一丝“锤锻”意志的“神念之针”。 这一次,这“针”並非盲目落下,而是精准地指向刚刚被疏导通畅、结构却依旧鬆散脆弱的裂痕边缘。 “鐺!” 意念中仿佛响起一声轻微的、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鸣响。 “神念之针”带著一股取自铁匠锻打的、凝练而沉猛的力量,轻轻“敲击”在裂痕边缘。 这一次,阻力大减! 那些刚刚被梳理顺服的丹气结构与材质,在这股恰到好处的“刚力”作用下,没有被震散,反而被这股力量向內压实、楔紧! 刚与柔,在此刻达成了完美的衔接与配合。 先以“柔力”疏导,理顺內乱,创造出一个可以承受“刚力”的內部环境; 再以“刚力”锻打,趁势巩固,实现结构的微观强化。 许清安全神贯注,在这种刚柔转换、疏导与锻打交替的微妙平衡中运作。 时而以“灵引”轻柔梳理,化解新出现的丹气衝突;时而以“神念之针”精准锻打,巩固被疏导后的结构。 循环往復,周而復始。 这个过程对他的心神消耗巨大,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青衫,脸色也微微发白。 但他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內视之下,那一道他重点处理的、不算最严重的裂痕,正发生著肉眼难辨却真实不虚的变化。 裂痕本身並未迅速缩小,但其边缘变得更加清晰、紧实。 那些毛躁的、易於崩解的结构被有效剔除或压实,从中逸散出的紊乱丹气几乎微不可察。 整个裂痕区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趋於稳定的状態。 甚至有一小段裂痕的末端,在那刚柔之力的交替作用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材质在缓缓弥合,虽然缓慢,却带著一种坚实的意味。 有效! 而且效果远超单一的“滋养”或“锻打”! 许清安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底却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振奋。 他找到了一个更为契合自身现状的修复方向。 铁匠的“刚”与木匠的“柔”,並非对立,而是大道一体两面的显现。 修復金丹,亦需如此。 一味刚猛,易伤根本; 一味柔和,难撼沉疴。 唯有刚柔並济,疏导与锻打相辅相成,方能在这布满裂痕的大道之基上,一点点开闢出新的生机。 他睁开眼,静室窗外,夕阳的余暉为小院镀上一层暖金色。 对门,老周似乎结束了一日的劳作,传来收拾工具的声响; 左侧,李信也正轻轻吹去木雕上的最后一点碎屑。 许清安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尘世间的寻常技艺,果然蕴藏著无穷的智慧。 他的“补天”之路,因这铁木之悟,似乎又宽阔了几分。 剩下的,便是將这刚柔之道,持之以恆地践行下去,直至金丹重光的那一天。 第158章 豆娘周岁 时令踏入深秋,大都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澄澈,阳光金晃晃地铺满巷弄,驱散了早晚的寒凉。 这一日,平安堂左侧的木匠铺子,比往常要热闹许多。 还未到晌午,便有熟悉的邻里端著碗筷、提著些自家做的吃食,笑呵呵地往里走。 连对门的老周也难得地歇了半日工,换了身乾净的粗布衣裳,憨厚的脸上带著笑意。 今日是木匠李信家闺女豆娘的周岁。 一年光景,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降生、皱巴巴的小婴孩。 已然能扶著炕沿,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口中咿咿呀呀,发出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愈发清晰的世界。 她的存在,如同给这条寻常巷弄注入了一股鲜活柔韧的生机。 许清安清晨便开了院门,站在门口略作沉吟。 他於此地潜修,不欲与凡尘牵扯过深,但豆娘这孩子,与他总有一份难以言明的缘法。 那份始於暗中援手的因果,早已在这一年的平淡相处中,化作了邻里间最质朴自然的情谊。 他转身回屋,从龟甲空间中取出一小块色泽沉黯、纹理细腻的桃木。 这並非什么灵木仙材,只是年份久远些,木质致密,自带一股温和安定的气息。 他並指如刀,灵力微吐,不见木屑纷飞,那桃木便在他掌心依循著天然的纹理,悄然化作一枚寸许长的木符。 符形简拙,只在中心以神识勾勒了一个极其隱晦的、蕴含《神农百草经》滋养安神之意的微缩符阵,光华內敛,触手温润。 他將木符收入袖中,整了整那身半旧的青衫,这才缓步走向隔壁。 李信家今日收拾得格外齐整,小小的堂屋里洋溢著欢声笑语。 炕上铺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单子,正中摆著一张李信亲手打制的小木案。 上面陈列著剪刀、尺子、针线、还有一块周成特意用豆腐雕出的粗糙小元宝,等著孩子去抓周。 信娘抱著穿戴一新的豆娘,脸上是满足而温婉的笑容,虽衣著朴素,却难掩初为人母的光彩。 豆娘似乎也感知到今日的不同,不哭不闹,睁著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周成夫妇早早便来了,周家媳妇正帮著信娘张罗饭菜,周成则和李信一起招呼客人。 对门的老周不善言辞,只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长凳上,脸上带著难得的鬆弛。 杂货铺的掌柜也提了一包飴糖过来,说著吉祥话。 见许清安进来,满屋的人都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带著发自內心的尊敬与亲近。 李信更是连忙迎上前,语气热络:“许先生,您来了,快请上坐!” “李木匠不必客气。” 许清安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信娘怀中的豆娘身上,“今日豆娘周岁,许某特来道贺。” 豆娘似乎尤为亲近这位气质温和的邻居,竟朝著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咿呀作声。 信娘笑道:“先生您看,豆娘这是喜欢您呢。” 许清安走近些,伸出手指,豆娘便用她柔软的小手紧紧握住。 感受著那纯粹而微弱的生命力,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桃木符,递了过去。 “小小玩意,给豆娘戴著玩,图个平安顺遂。” 那木符看似普通,但入手温润,细闻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令人心静的木质清香。 李信和信娘都是识货的,虽不知其具体玄妙,却也知绝非凡品,连忙接过,连声道谢。 信娘当即小心地將木符系在了豆娘的內衣带上,贴著肌肤。 抓周仪式开始,豆娘被放到小木案前。 小傢伙好奇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竟一手抓住了那本旧书,另一只手则抓向了许清安刚送的桃木符,紧紧攥在手里,咯咯笑了起来。 “好,好啊!抓著书,將来知书达理!抓著许先生送的平安符,一辈子平平安安!”周成大声喝彩,眾人也跟著笑了起来,满屋子的喜庆气氛愈发浓郁。 许清安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凡俗人家的喜悦,便是如此简单而直接。 孩子的健康成长,未来的期许,邻里的祝福,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画卷。 这与他独自枯坐,面对金丹裂痕、求索渺茫大道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 一种久违的、属於“人间”的暖意,悄然浸润著他歷经百年沧桑的心田。 宴席虽简陋,不过是些家常菜蔬,周成贡献了大块的燉豆腐,老周拎来了一壶浊酒,但气氛却极为热烈。 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著家长里短,议论著今年的收成,调侃著巴特尔小王爷近日又被白鹤“戏耍”的趣事。 许清安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在李信或周成向他敬酒时,才举杯示意,浅尝輒止。 他看著李信夫妇脸上洋溢的幸福,看著周成与老周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看著豆娘在信娘怀中安然睡去,小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枚桃木符。 这平凡至极的圆满,於他而言,却有著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修行之路,求的是长生,是超脱,是洞悉天地奥秘。 然而,这凡尘俗世中,生命本身的延续、情感的牵绊、平凡的喜悦,又何尝不是一种伟大而坚实的“道”? 他赠出安魂木符,並非期望豆娘將来有何等成就,仅仅是为这脆弱而宝贵的生命,增添一份微不足道的护持。 愿她此生少些惊扰,多些安寧。 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承载著这对平凡夫妇最深的感激与期盼。 夕阳西下,宴席散去。 许清安回到自己的小院,身后还隱约传来李信夫妇收拾碗筷的轻响,以及周成略带醉意的哼唱声。 院中,白鹤静立,歪头看著他,似乎能感知到他心绪的细微变化。 他立於槐树下,暮色將他青衫的身影拉得修长。 白日里的喧囂与温暖渐渐沉淀下去,復归寂静。 然而,那份属於凡尘的暖意,却並未完全消散,如同豆娘紧握的那枚木符,带著一丝微弱的温度,留在了他的心底。 金丹的裂痕依旧,大道的阻隔仍在。 但这人间烟火的滋味,这平凡生命的韧性,却也在这日復一日的潜修中,一点点滋养著他的道心。 让他在追求那虚无縹緲的“补天”之境时,脚下仍踏著这片坚实而温暖的土地。 仙凡之隔,或许並非绝对,总有些东西,能如这秋日暖阳一般,穿透层层壁垒,照进修行者看似冰冷的洞府之中。 第159章 异教风波尘缘涟漪 深秋,大都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澄澈如一块巨大的青玉。 阳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金晃晃地铺满新筑的宽阔街巷,也驱散了早晚侵袭的些微寒凉。 空气中浮动著乾燥的尘土气息,混杂著牲口、香料、油脂与无数人烟匯聚而成的,独属於这座北方巨城的蓬勃而粗糲的生命味道。 许清安缓步行走在熙攘的人流中。 他今日出门,是为去城南那处规模最大的药市,补充几味日常需用、而家中已近告罄的寻常药材。 他並未施展任何神通,只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市民,步履从容,青衫的衣角在秋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两旁林立的店铺、吆喝的商贩、以及那些穿著各异、神色匆匆或悠閒的行人。 蒙古人、汉人、色目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语言,在这片土地上交织、碰撞。 这种鲜活而真实的尘世景象,在不久前豆娘周岁宴那番暖意的浸润下,似乎在他心中有了不同的分量。 那不再是完全隔绝於他道途之外的杂音,而是一种可以旁观、甚至可以浅浅体会的生机。 他依旧是个过客,一个观察者,但心境的壁垒,似乎因那抹凡尘的暖色,而悄然鬆动了一丝。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一阵不同於往常买卖吆喝的、带著某种奇异煽动力的喧譁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街口一角,人群比別处更为密集地围拢著,中心是几个身著素白长袍、头缠同色布巾的西域胡人。 他们身形高大,面容轮廓深邃,鼻樑高挺,眼窝深陷,眸色浅淡。 与周遭常见的蒙古人、汉人面貌迥然不同,带著浓烈的异域风情。 其中一人,站在一个临时搬来的破旧木箱上。 正以一口带著浓重捲舌音、语法也有些彆扭,却勉强能够听懂的汉话,挥舞著手臂,神情激昂地宣讲著。 “……迷途的羔羊啊,且睁开尔等的双眼!这污浊的尘世,不过是黑暗暂时盘踞的牢笼!光明与黑暗,善与恶,正在进行著永恆的爭战!” 那胡人宣讲者声音洪亮,带著一种近乎燃烧的狂热,目光扫视著围观的人群,试图抓住每一双眼睛。 “唯有信奉无所不能的明尊,涤净你们被蒙蔽的灵魂,拋弃这虚幻的肉慾与財富,方能在最终的末劫审判来临之时,挣脱黑暗的枷锁,归於那永恆、纯净、充满无上光辉的净土!得享永世的安寧与极乐!” 他的话语与中土讲求中庸、轮迴、修身养性的佛道儒理念大相逕庭。 他身旁的几名同伴,则穿梭在人群边缘,向面露好奇或犹疑的人们,分发著一些印有奇异火焰纹样和看不懂符號的简陋纸片。 或是些雕刻粗糙、却同样带有火焰標识的小木牌。 部分围观的百姓,被那从未听闻的教义和“末劫”、“极乐”等字眼所吸引震慑,窃窃私语著。 脸上流露出困惑、畏惧,甚至有一丝动容,有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些被视为“圣物”的物事。 许清安停下脚步,立於人群的外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明教教徒身上。 他的神识微动,如水纹般轻轻拂过,便已感知清楚。 这些人身上,並无任何修炼灵气或內家真气的跡象,血肉筋骨与寻常凡人无异。 然而,他们周身却縈绕著一股纯粹而炽烈的精神力量,那是源於內心深处毫无保留的信仰。 那信仰凝聚成一种独特的气场,使得他们在这纷扰的街市上,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的……脆弱。 这等外来宗教的传播,在这座匯聚了四方人流的大都,本不算什么稀奇之事。 蒙元大势朗朗,海陆通道开放,各种奇风异俗、思想学说如同潮水般涌入,碰撞、交融或排斥。 许清安只是静静看著,將这迥异於中土的信仰形態,作为一种新的世间相,记於心中。 他看到了那些教徒眼中不容置疑的虔诚,也看到了部分接过符牌的百姓脸上那懵懂的、寻求寄託的渴望。 然而,他们的麻烦很快便如同预料般降临。 一队负责街面治安、披著皮甲、腰挎弯刀的蒙古巡兵,粗暴地分开人群,闯了进来。 金属甲叶碰撞的鏗鏘声,瞬间压过了宣讲的声音。 那领头十夫长身材壮硕,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个白衣耀眼的胡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 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妖人,胆敢在帝都街市之上,妖言惑眾,聚拢刁民,意欲何为!”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给我拿下这些妖言惑眾的胡人!收缴所有邪门物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兵士们立刻扑了上去,粗鲁地推搡、扭扯那些白衣教徒。 教徒们似乎並无武力反抗的意图,只是高声用胡语或生硬的汉话爭辩著,奋力护著怀中的经卷和符牌,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围观的百姓惊呼著向后退去,生怕被波及,却又捨不得离开。 远远地形成一个更大的圈子,伸长了脖子观望,脸上交织著恐惧、兴奋与一丝隱秘的同情。 “这些西域来的妖人,整天散布邪说,蛊惑人心,动摇国本,就该统统抓起来,重重治罪!” 许清安微微侧目,见巴特尔不知何时也挤到了人群前沿,小脸紧绷,眉头紧锁。 一双遗传自草原民族的明亮眼睛里,燃烧著属於蒙古贵族少年对“异端”本能般的排斥与愤怒。 他显然是又偷溜出王府,跑到街上閒逛,恰好撞见了这衝突的一幕。 他身后的两名僕役一脸惶恐,紧张地护在左右,生怕这位小主子被混乱伤到,或者衝动之下惹出什么事端。 巴特尔见许清安看向自己,仿佛找到了同盟,更加理直气壮。 他指著那群被兵士推搡得踉踉蹌蹌的白衣教徒,愤愤不平地说道:“先生您看!他们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光明黑暗,末日审判,分明是危言耸听,扰乱民心!” “我父王和老师都说,对这等惑乱天下之徒,绝不能心慈手软,必须以雷霆手段震慑!” 许清安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混乱的中心。 若是从前,他或许只会將其视为孩童的天真与族群偏见,一笑置之,继续他超然物外的观察。 但此刻,或许是豆娘周岁宴上那份质朴温情尚在心间留有余温。 或许是这近一年来与这巷弄邻里平淡真实的相处。 让他对这片土地上的“人”与“事”,多了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理解。 他没有直接回应巴特尔那充满火药味的论断,而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著些许嘆息意味的轻笑。 各人自有其道理,立场不同罢了! 只是这声轻笑,含义模糊,却清晰地落入了巴特尔耳中。 他满腔的义愤像是突然被戳破了一个小孔,气势不由得一滯,怔怔地看向许清安。 他期待中的附和或鼓励没有出现,反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似乎包含著更多东西的神情和反应。 “先生,您……”巴特尔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许清安却没有再给他追问的机会。 他转过身,青衫飘动,步履依旧从容,径直向著药市的方向走去。 將身后的喧囂、爭执、以及少年未解的困惑,都留在了那片秋日的阳光与尘土里。 他依旧是一个记录者,一个观察者。 但这一次,他的心並非全然冰冷。 那异教徒眼中的狂热,那兵士脸上的冷硬,那百姓眼中的茫然,那少年眉间的愤懣…… 都如同不同的色彩,匯入了他对这片人间更为丰富的感知之中。 他记下了这段见闻,也记下了自己心头那一丝微妙的、因“人间暖意”而生出的涟漪。 前行之路依旧,只是脚下的红尘,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值得品味的温度。 第160章 鹤影生辉灵丹开 时值暮春,大都的天气日渐暖和。 院中那株老槐树新叶初成,在阳光下泛著嫩绿的光泽; 墙角石缝间的野草也格外茂盛,显露出远超寻常的生机。 地魄引灵阵持续运转,就如同一个沉眠在地脉深处的古老生命,以缓慢而恆久的节奏呼吸著。 这座被许清安精心布置在小院地底的法阵,不仅为他修復金丹提供著至关重要的地魄精华。 其无形中散发出的、精纯而厚重的龙脉地气,犹如无声的甘霖,日夜不息地浸润著阵眼之上的这方小小天地。 在这片受地脉滋养的小天地中,受益最深的,除却许清安本人,便是常年棲身於此的白鹤。 这白鹤自嘉定年间便追隨许清安,至今已相伴数十载。 它本是天地灵禽,又得许清安以精纯灵丹时时温养,灵性日增。 如今身处这地魄阵法核心,日夜受那龙脉地气滋养,对它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体內那股与生俱来的灵性,在这般滋养下悄然蜕变。 许清安对此洞若观火。 这些年月,他明显察觉到白鹤的变化愈发显著。 那一身羽毛愈发洁白光亮,在日光下流转著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体型也似乎更加矫健匀称,静立时如雪塑冰雕,行动间却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 尤其是那双鹤眸,原本的清澈中,逐渐多了一种近乎"智慧"的沉静与瞭然。 对许清安的心意领会得越发精准,有时甚至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明其用意。 这一日午后,春阳明媚,和风习习。 白鹤立於院心,正在细致地梳理羽毛。 它伸长脖颈,用长喙小心翼翼地整理著翅根处的绒羽。 许是体內积蓄的灵韵日渐充盈,又或许是梳理时牵动了某条特殊的经络,它下意识地、稍显用力地一振右翅!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异常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道无形无质、却凝练如刃的气流,隨著它这一振翅的动作,猛地从翅缘迸发而出。 斜斜斩向丈许外墙角那个閒置已久的陶土水缸。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 那厚实的陶製缸壁,应声出现了一道长约尺许、细如髮丝却深可见光的切痕! 切面光滑如镜,仿佛被神兵利器瞬间划过。 缸內积存的些许雨水,正顺著那切痕汩汩渗出,浸湿了下方一小片地面。 白鹤自己似乎也愣住了,停下梳理的动作,歪著头,黑玉般的眼眸疑惑地看著那道切痕。 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翅膀,发出一声带著不解的清唳。 一直静坐书房的许清安,在这一瞬间睁开了双眼。 他身形未动,下一瞬却已出现在院中,站在那水缸前,目光沉静地审视著那道切痕。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切面。 其上残留著一丝极其微弱的、锋锐而轻盈的气机。 正是白鹤自身灵韵充盈到临界点后,被其无意间引导、释放出的表现。 这並非仙道法术,更像是一种天赋神通的雏形,是它体內灵韵增长到一定程度后,自然外溢的结果。 "过来。"许清安轻声道。 白鹤闻声,优雅地踱步到他身边,低下头,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喉中发出低低的鸣声,似在诉说方才的困惑。 许清安抬手,掌心轻轻按在白鹤的背脊上。 他將自身那浩瀚而温和的神识,化作无数比蛛丝更纤细的触鬚,缓缓渡入白鹤体內。 神识沿著白鹤的经络、骨骼、羽翼根部的细微结构,徐徐游走。 与人体经络的复杂精微不同,禽鸟之躯的经络更为简单、直接,却也別具玄奥,更贴近天地自然的原始韵律。 他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股清灵而活跃的灵韵,正在白鹤体內自行流转。 比之数月前,不仅总量充盈了许多,其流转的速度与凝练程度,亦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问题也正在於此。 这股增长的灵韵,缺乏系统性的引导与梳理,如同山间暴涨的溪流,虽有力量,却散乱无序。 方才那一道无意间激发的气刃,便是灵韵在特定脉络中骤然淤积、而后失控宣泄所致。 长此以往,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损伤它自身的经络,阻碍其灵智的进一步提升。 许清安收回手掌,心中瞭然。 白鹤的成长,已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 它需要的,不再是单纯的灵气滋养,而是修行上的指引,哪怕是最基础的法门。 他沉吟片刻,回忆起《神农百草经》中一些关於引导万物生机、调和內息的古老法门。 虽主要针对草木及人体,但其蕴含的"顺其自然,导引归元"的核心道理,却是普適的。 他结合方才探查到的白鹤经络特点,在心中略作推演调整。 "莫要抵抗,静心感受。"许清安以神念传意,声音直接在白鹤的心神中响起。 白鹤顿时安静下来,鹤眸微闔,全身放鬆。 许清安再次將手按在它的背脊。 这一次,他引导著一丝极其温和精纯的自身灵力,沿著白鹤体內几条最主要的灵韵流转路径,开始缓缓运行。 这丝灵力並非强行推动,而是以一种示范、引导的方式,带动白鹤自身那些散乱的灵韵,跟隨著这特定的路线,徐徐运转,周而復始。 同时,一段玄奥却並不复杂、更贴合禽鸟吐纳呼吸韵律的导引口诀,伴隨著灵力的运行,清晰地烙印在白鹤初开的灵识之中。 这法门重在"梳理"与"凝练",旨在帮助它將体內日益增长的灵韵,化散乱为有序,转庞杂为精纯,如臂使指,收放由心。 起初,白鹤还有些生涩,灵韵的跟隨时断时续。 但它灵智已开,悟性不凡,在许清安耐心的引导下,很快便掌握了诀窍,开始主动依循著那特定的路径,搬运起自身的灵韵。 渐渐地,它周身那原本有些外溢、躁动不安的气息,开始缓缓內敛、沉淀。 羽翼根部一些因灵韵淤积而產生的轻微不適感,也隨之消散。 它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灵韵有序流转带来的舒畅与掌控感中,神態愈发安然。 许清安静静守护在一旁,看著白鹤初步掌握了这梳理灵气之法,微微頷首。 此举助它更好地掌控自身力量,夯实根基,以期未来能在道途上走得更远。 夕阳余暉將人与鹤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小院之中,除了风声叶响,又多了一份灵韵流转的静謐韵律。 第161章 阵掩孤忠 大都的夜色总是来得很快,暮色刚刚褪去,沉重的黑暗便笼罩了这座北国都城。 坊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蜿蜒的街巷中投下片片昏黄的光晕。 白日里车马喧囂的十字街口,此刻只剩下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许清安正在书房中静坐。 忽然,他眉头微动。 一阵极其细微却迅捷的衣袂破风声,夹杂著刻意压制的喘息,自西北方向的屋脊之间传来。 那气息凌厉中带著决绝,显然身负不俗的轻功,但呼吸间已显凌乱。 显然是经过一番奔逃,且身上带著不轻的伤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股沉重、杂乱却人数眾多的脚步声与呵斥声,自更远处响起。 正呈合围之势,向那独行者的方向压迫而来。 火把的光亮在街巷尽头闪烁,映出蒙古兵士特有的皮帽与弯刀的轮廓。 “搜!他受了伤,跑不远!” “封锁这片街区,挨家挨户地查!” 冰冷的命令声在夜风中传递,带著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许清安的神识无声地漫过那片区域。 那被追捕者,是一个身著深蓝色夜行衣的中年汉子。 面色苍白,左肩一处箭伤兀自渗著鲜血,將衣衫染透。 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带著江南水泽般的清冽,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坚毅。 其內力修为,已臻先天之境,放在江湖上,足可开宗立派。 然而,此刻他深陷重围,前后去路皆被堵死,周遭屋顶也隱约出现了弓弩手的身影,强弩在火光下闪著幽光。 这汉子的身份,不言自明。 许清安端坐椅上,他的目光透过窗欞,望向那片被火光与杀机搅动的夜空。 家国讎怨,族群纷爭,在这座新生的帝都之下,从未止息。 他本可继续作壁上观,如同看待那日明教风波一般,將这视为红尘常態,记录便可。 然而,此刻他的心境,却与往日略有不同。 或许是豆娘周岁宴上那份质朴的生机仍在心头縈绕。 又或许是这近一年来与巷弄邻里的平淡相处,悄然软化了他那颗歷经沧桑的道心。 那汉子眼中那份不惜此身的决绝,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触动了他心底一丝极细微的弦。 无关宋元,无关立场。 仅仅是,对那样一份燃烧自己、照亮信念的生命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与……不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清安並指如笔,於虚空中极快地勾勒出数个玄奥的符文。 指尖灵光微闪即隱,没有惊动任何外界气息。 一道无形的、依託於地脉之气与周遭环境瞬间构建的简易幻阵,已悄然成型,其核心,正笼罩在那受伤的先天高手藏身的狭窄巷道。 此时,那汉子背靠冰冷墙壁,急促地喘息著。 他听著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与呼喝,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隨即被更浓烈的决绝取代。 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剑,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两名最为悍勇的蒙古高手,已率先冲入巷口,目光如炬,立刻锁定了墙角那模糊的人影。 他们脸上露出狞笑,挥刀便欲扑上。 然而,就在他们脚步踏出的剎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们的眼中,那墙角的人影竟如同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隨即倏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的黑雾,那黑雾之中,似乎有无数怨魂在哀嚎,令人头皮发麻。 更让他们惊骇的是,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变成了泥泞的沼泽,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让他们举步维艰。 “妖法!有妖法!”两名高手骇然失色,惊恐地后退,差点撞倒后面跟上来的兵士。 几乎在幻阵生效的同一瞬间,许清安的神识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极其轻柔却又不可抗拒地在其背后一推。 一股精妙绝伦的柔劲透体而入,巧妙地引导著他的气息与步伐。 那汉子只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自身后涌来,原本滯涩的內息骤然奔腾,虚弱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变得轻灵如羽,如同被夜风托起。 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玄妙至极的轨跡,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那条绝境巷道,掠过数重屋脊,瞬息间便已身在数十丈外的一条僻静后巷。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在恍神的剎那,他已然脱困。 他惊疑不定地回望那片依旧被火把照亮、兵士们正对著空荡巷道如临大敌的区域,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是祖师显灵? 还是哪位前辈高人暗中相助? 他不敢停留,强压著心中的惊涛骇浪,借著这莫名得来的喘息之机,將轻功催至极致。 如同真正的鬼魅,融入了大都城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彻底失去了踪跡。 巷道內,兵士们依旧对著那片诡异的黑雾战战兢兢,大声呼喝著,引来更多的同伴,却无人敢轻易踏入。 那简易幻阵在许清安的精准控制下,只维持了不到十息,便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带队的一名百夫长亲自闯入巷道,发现空无一物,只余墙角那滩尚未乾涸的血跡时。 不由得暴跳如雷,呵斥手下无能,认定那刺客必定是用了什么诡秘的障眼法,早已远遁。 平安堂內,许清安缓缓收回手指。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呼吸悠长,仿佛刚才那场於无声处扭转乾坤的干预,不过是品茗间隙的一个小小插曲。 他救那人,仅仅是,在那电光石火的剎那,顺应了本心泛起的那一丝微澜。 如同行路时,见到一只即將被车轮碾过的螻蚁,信手將其拨开。 不涉因果,不沾恩怨,只求一时心安。 夜色更深,远处的骚动渐渐平息,终究未能掀起更大的波澜。 大都城依旧在它的轨道上运行,无人知晓,在这僻静的一角。 一位青衫郎中曾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轻轻改写了一页即將以鲜血书就的结局。 许清安闭上双目,心神重新沉入对金丹裂痕的观想与那刚柔並济的修復之中。 窗外,唯有风声过耳,月华如水,静静流淌。 第162章 稚子问仇 夏日来临,晨光带著北地特有的清冽。 许清安立於院中槐树下,青衫被微风轻轻拂动。 这方小院自成天地,八尺高的院墙將內外隔成两个世界。 墙外隱约传来周成家石磨碌碌的转动声,老周试锤时铁器相击的清响。 还有李信刨木时富有节奏的沙沙声,这些市井之音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巴特尔今日来得格外早。 半年多的坚持,那套健体术他已练得颇有章法。 此刻他刚收势站定,额角掛著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促。 却不似往常那般急著去逗弄白鹤,或是兴高采烈地说起王府里的新鲜事。 他站在原地,一双明亮的眼睛望著许清安,目光中少了平日的依赖与亲昵,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响起,带著几分试探:“先生,您是宋人,对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许清安青衫素净,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与蒙古贵族或西域商贾迥然不同的气度。 巴特尔虽年幼,朝夕相处之下,自然有所察觉。 许清安微微頷首,算是默认。 得到確认,巴特尔眼中的困惑反而更深了。 他向前凑近半步,仰起头紧紧盯著许清安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答案:“那……您恨我们吗?恨我们蒙古人將要夺了你们的江山?” 孩童的话语直白而尖锐,像一柄未经打磨的匕首,直指横亘在两个族群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源於自身身份与所见所闻產生的、真实的迷茫。 在他的认知里,父王帐下的勇士们提及南人,多是不屑与警惕; 而府中一些年长的汉人奴僕,眼神深处总藏著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国讎家恨,本该不共戴天。 可为何这位许先生,待他、待周遭这些蒙古或汉人邻居,却始终是一样的平和? 许清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到了曾经的过往,看到了更悠远的时空。 嘉定年间的临安烟雨仿佛还在眼前,保安堂前求医的百姓络绎不绝,竹茹和芸娘她们忙碌的身影依稀可见。 而后是北上的漫漫征程,江淮道上流离的难民,成都城头染血的红旗,崑崙墟上永恆的风雪与刻骨铭心的別离。 数十年光阴,家国兴替,生灵涂炭,他皆是亲歷者,亦是见证者。 现代医生许主任的记忆则更为平和,那是一个近乎大同的世界,五十六个民族齐心合力,早就没有了蒙古与汉的对立! 恨吗? 或许曾经有过。 但漫长的岁月,终究会冲刷掉许多激烈的情感,留下更为本质的东西。 就像江水奔流,最终沉淀下来的,是河床深处最坚实的砂石。 时间,是歷史最好的缝合剂! 他重新看向巴特尔,眼神澄澈而平静,如同秋日雨后明净的天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 “於我眼中,只有病人,不分族群。” 一句话,十二个字。 没有慷慨激昂的辩解,没有深沉晦涩的说教,只有一种立足於自身道业、超脱於世俗纷爭的淡然与坚定。 巴特尔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或许是沉默,或许是隱晦的承认,甚至是带著悲愤的控诉,却独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一句。 这答案太过简单,简单到让他一时无法理解其背后的重量。 在他非黑即白的认知里,仇恨与原谅本该是涇渭分明的。 许清安看著他困惑的小脸,继续平和地说道:“病痛加身,无论蒙古人、汉人、色目人,其苦楚皆同。” “发热者额烫如炭,伤痛者呻吟辗转,濒死者气息奄奄,这些苦楚,並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有丝毫不同。” “医者持针用药,只为祛除疾厄,抚平伤痛,岂能因患者来自何处,属何族群,便心生分別,袖手旁观?” 他的话语,將“恨”这种宏大而抽象的情感,拉回到了最具体、最真实的生命层面。 在病痛与死亡面前,一切的族群、阶级、恩怨,都显得苍白无力。 医道所面对的,是生命本身最原始的诉求——生存与健康。 “你看,” 许清安的目光温和,声音如溪水流淌,“周成送来的豆浆,可曾因你是蒙古小王爷而少放一勺糖?” “李信打造的桌椅,可曾因你是蒙古小王爷而偷减一分工?” “老周锻打的柴刀,可曾因你是蒙古小王爷而故意留下瑕疵?” 巴特尔下意识地摇头。 周成的豆浆总是醇厚甘甜,李信的手艺扎实可靠,老周的柴刀锋利耐用,这些都是他亲身体会过的。 “这便是了。”许清安不再多言。 有些道理,无需长篇大论,只需点拨至关键处。 真正的领悟,需要时间去酝酿,需要经歷去催化。 更何况,道理是讲不通的,立场不同便如同对牛弹琴。 巴特尔怔怔地站在原地,反覆咀嚼著那句“於我眼中,只有病人,不分族群”。 他想起周成递来豆浆时憨厚的笑容,想起李信帮他修理木马时专注的神情,想起老周默默捡起他掉落的蹴鞠时那双粗糙的手。 这些具体而真实的温暖,与他过往在王府中被灌输的某些观念,在心中悄然碰撞、交织。 少年的目光渐渐清明。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许先生並非没有立场,他的立场,在於生命本身,在於那超越族群界限的、对“生”的尊重与守护。 这种立场,比单纯的仇恨更为广阔,也更为坚韧。 它不因权势而弯腰,不因贫贱而轻视,如同大地承载万物,阳光普照眾生。 只是,好不真实! 不似一个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人!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许清安一眼。 那目光里,原有的亲近未减,却多了一层发自內心的、更为深沉的敬意。 这敬意,不再仅仅是对一位神秘高人的好奇与依赖,而是对一个独立而巍峨的精神世界的认可。 他默默地走到一边,看著白鹤在院中优雅踱步,雪白的羽毛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夏日的风吹过巷弄,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和远处市井的模糊嘈杂,也吹动了少年心中那刚刚被撬动的一角。 一些固有的认知正在鬆动,一个更为复杂也更为真实的世界,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轮廓。 许清安收回目光,继续侍弄他的草药。 指尖拂过薄荷清凉的叶片,触碰著紫苏微皱的边缘。 族群间的隔阂与歷史的积怨,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 巴特尔今日之问,不过是这时代洪流中的一滴水珠。 但他播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基於对生命本身尊重的、超越仇恨的种子。 能否发芽,能长成何样,需看日后造化,需经风雨洗礼。 然而,他秉持此心,行此医道,於这纷扰红尘中,便自有一方立身之地。 任他城外烽烟起,坊间琐事飞,我自岿然,以银针度世,以草木济生。 这不仅仅是一种职业,更是他歷经数十年沧桑后选择的道,是他在修补自身金丹裂痕的同时,对这人间世的一份温和守望。 或许离道越近,人性越浅,又如何呢? 第163章 转瞬六年 至元十三年的春风吹过大都新城,已带上了几分北地的暖意。 若按江南旧历,此刻应是德祐二年。 年號的叠错,似乎標识著山河即將易主,而这股时代的洪流,正无声地冲刷著这座日益雄阔的帝国都城。 许清安负手立於廊下,青衫磊落,身形如六年前初至此地时一般无二。 时光刻意绕开了他,未在眉宇鬢角留下丝毫痕跡。 然而,若有心人细察,或能品出,那层曾縈绕其身、与世隔绝的薄雾,已悄然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与这方院落乃至这条胡同血脉相连的沉淀感。 六年了。 他心中默然计量。 自嘉定十年决然离开烟雨临安,红尘顛沛,不觉已是五十九载。 而驻足这蒙元新都,竟也悠悠过去了六个寒暑。 目光缓缓巡弋过这方经营了六载的天地。 院子早年被他买了下来。 院角那株移栽的海棠,今春花开得格外繁盛,如今花事已了,唯余满树沉碧,在日渐灼热的阳光下蒸腾著生机。 那片药圃,在他自身温和丹气与地下“地魄引灵阵”涓滴汲取的地脉精气滋养下,早已非凡俗草木可比。 叶片肥厚如翠玉,脉络间隱有光华流转。 白鹤曲颈閒立於旁,长喙梳理著雪白的翎羽,周身那层淡薄的灵辉已完美融於院中气息。 望去只觉神骏,不觉神异。 六年,於坊间凡人,足以让咿呀幼童奔跑如风,足以让壮年工匠臂膀添上劳损的隱痛。 於他,却不过是金丹境漫长寿元中的一次短暂驻足,是修復那七道天劫裂痕的漫漫长路上,一段必须沉心静气的起始。 地魄的凝聚,缓慢得近乎苛刻。 那深埋於小院地下布下的玄奥阵法,如同一个精密而贪婪的漏斗。 日夜不停地从这新朝都城勃发蒸腾的龙脉地气中,剥离、萃取著那一点一滴至纯至厚的地魄精华。 一年光阴,方得凝成一滴浑圆如露、色呈玄黄的液珠。 六年,便是六滴。 每一滴地魄融入金丹,都如久旱之土逢甘霖,带来一丝沁入道基的滋养与稳固。 他能清晰地“內视”到,金丹之上,那七道因崑崙墟天雷反噬而留下的、如同绝世美玉上裂痕般的损伤。 其中最细微的一道,其边缘已在地魄的滋养下,在那刚柔並济、疏导与锻打交替的修復中,弥合,修復了近半。 进程虽缓慢如滴水穿石,但方向既明,希望便在其中。 他不缺时间,只怕法子无用。 如今验证此道可行,道心便愈发沉静。 这六年,他並非枯坐闭关。 神识如无形之水,早已悄然漫过左近街巷,將周遭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一一映照於心。 对门铁匠铺的老周,敲打铁器的叮噹声依旧是胡同里最恆定的节奏。 只是那声响里,六年前的狂放不羈已渐渐被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沉稳所取代。 隔壁豆腐坊的信娘,每日凌晨磨豆的声响依旧,木匠周成的刨花声也依旧准时。 他们的女儿豆娘,已从六年前那个需牵母手、怯望白鹤的女娃,出落成了总角垂髫、灵动活泼的小丫头。 她成了这平安堂的常客,时而跑来逗弄白鹤,时而蹲在药圃边,对著那些奇形怪状的草叶出神。 许清安偶见她心诚,便会隨口指点一两种寻常药草的性状,小丫头记性颇佳,一双明眸中,是对这大千世界最本真的好奇。 而巷口的杂货铺老板,六年间髮际已染霜色; 不远处酒家的老板娘,眼尾皱纹深了几许,生意却似更显兴隆…… 这些都是凡俗的、微末的,如同长河旁的沙砾,构成了他驻足观望的这片红尘滩涂。 而那个名唤巴特尔的蒙古少年,则是这六年里,除地魄凝聚外,最为鲜明的印记。 他已从一个顽劣跳脱、只知追逐鹤羽、缠学“仙法”的孩童,长成了一个身形挺拔、开始习练弓马骑射的少年郎。 他依旧常来,带著草原民族特有的直爽与日渐增长的力气,时而帮忙搬运重物,时而兴致勃勃地讲述市井见闻、军中演武。 许清安大多静听,偶尔点拨一两句立身之理。 少年心性,如璞玉未琢,他无意深雕,只隨缘映照。 这六年,他刻意敛去了所有超凡之处,只愿做这大都城中一个寻常的、或许医术尚可的“许郎中”。 平安堂的门匾依旧朴素,他也只接诊些街坊邻里的小病小痛,用药寻常,诊金低廉,渐渐在这左近有了些微名。 却远未到声动京华的地步。 这正是他想要的状態——隱於市井,如滴水入海。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南方的消息,总如穿过层层关山的朔风,断断续续地吹拂至此。 宋室倾颓,兵锋临安……这些讯息,在汉人商贾、匠人乃至一些低级官吏的眉宇间,凝成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鬱。 地魄阵凝聚的地脉精华,偶尔也会发出一丝极细微的、属於远方的悲愴共鸣。 似乎那是属於对同类即將衰竭的哀鸣,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一粒石子,漾开圈圈无形的涟漪。 许清安立於廊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曾是他道途起步的烟雨之地,如今已是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嘆息。 他轻轻拂去青衫上並不存在的尘埃,转身望向院中那生机盎然的药圃,与在圃边认真观察的豆娘。 六年回望,非为伤怀,亦非自得。 只是在这漫长的道途上,设立一个標记,確认自己未曾偏离既定的方向——扎根红尘,凝魄修丹,以待將来。 院门“吱呀”轻响。 信娘端著一盘雪白的豆腐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的、淳朴而略带拘谨的笑容:“许先生,今日的豆腐,给您送来了。” 许清安收敛了眸中那一丝遥望歷史的深邃,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迎了上去。 红尘依旧,道途漫长。 这六年,不过是一个坚实的开端。 小院內外,阳光正好,將青衫与妇人的布衣皆染上一层暖色。 也將那无形的时光轨跡,悄然鐫刻在每一片新生的叶脉,与每一道渐深的年轮里。 第164章 豆娘尚医 平安堂的小院里。 许清安依旧是一袭青衫,负手立於廊下。 他的面容,仍保持著三十许人的模样,这是金丹大道的自然驻顏。 在此刻的大都,尚未到需要刻意更改之时。 日光透过廊前海棠的层层碧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让他那本就沉静的气质,更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恍惚感。 仿佛是从古画中走出的人物,误入了这烟火人间。 他的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落在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木匠周成的独女豆娘,这个六岁的小人儿,正是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年纪。 她穿著一身红底撒白花的夹袄,梳著两个圆圆的抓髻,像只灵巧的雀儿,正蹲在药圃边上。 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想去触碰一株叶片肥厚、边缘带著细绒的植物,却又有些怯怯地,不敢真的摸上去。 白鹤收敛了周身若有若无的灵辉,安静地踱步到她身侧。 曲颈低垂,长喙轻轻点了点她眼前的那片叶子,姿態优雅,带著一种引导。 它在此院中棲息六年,灵慧日增,对这小院中唯一的常客孩童,自然流露出几分亲近。 许清安唇角微弯,缓步走下石阶。 他步履从容,青衫下摆拂过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阶,未染尘埃,也未带起风声。 他走到豆娘身旁,只是静静地站著,高大的身影为她遮去了些许渐趋炙热的春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豆娘仰起小脸,因蹲得久了,双颊泛著健康的红晕。 见到是他,眼睛立刻弯成了细细的月牙,脆生生地唤道:“先生!” “在看什么?”许清安撩起衣袍下摆,在她身侧隨意蹲下,姿態閒適自然。 “看这个,” 豆娘指著那株植物,小眉头微微蹙著,带著认真的困惑,“它的叶子好厚,像……像小耳朵。” 许清安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此物名『虎耳草』。” 他声音平和,如溪水流过涧石,“因其叶形似虎耳,且生有茸毛。你观察得不错,它性凉,能清热解毒,捣烂外敷,可治疔疮肿毒。” 他伸出一指,在离叶片寸许之地虚虚划过,一股微不可感的灵气已如丝般缠绕上去,將草木內部那点微薄的真性洞察分明。 “你瞧,它喜阴湿,多生於墙根石隙。这院角背阴,地气潮润,正合它的习性。万物有性,亦有所宜,识药如识人,需知其来处,明其境遇。” 豆娘听得似懂非懂,但那句“识药如识人”却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敲在了她稚嫩的心弦上。 她学著许清安的样子,伸出小手,极为轻缓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带著绒边的叶片,触感微凉而柔软。 “先生懂得真多。”她小声感嘆,语气里是全然不掺假的钦慕。 许清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些许复杂的意味。 多吗? 於这红尘俗世,他脑中蕴藏的知识,却是挺多。 可於那渺渺天道,於那金丹之上更为玄奥的境界,於那復活逝者、逆转轮迴的宏愿。 他所知的,不过是无涯学海中的一叶扁舟,且前路迷雾重重,裂痕犹在。 “非是我懂得多,” 他敛起心绪,目光投向院墙之外,仿佛能穿透那些鳞次櫛比的屋舍,看到更远的地方。 “是这天地万物,本身便在诉说著它们的道理。一草一木,一枯一荣,皆是文章。医者,不过是学著去读懂这些无字之书罢了。” 他顺手从旁边摘下一片薄荷的嫩叶,递给豆娘:“嗅一嗅。” 豆娘接过,放在鼻尖,一股清凉辛香之气倏然钻入,令她精神一振,忍不住深深吸了好几口。 “此物辛凉,能疏风散热,清利头目。” 许清安解释道,“其气锐而直上,如同……” 他略一沉吟,寻找著能让孩童理解的比喻,“如同春日清晨,推开窗牖,涌入室內的第一缕凉风,能吹散一夜的沉闷,令人神清气爽。” 豆娘用力点头,將那片薄荷叶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仿佛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仰起脸,大眼睛里闪烁著渴望的光芒:“先生,我能跟您学认这些药草吗?爹爹说,多认几个字,多懂些道理,总是好的。” 许清安看著她眼中那纯粹的好奇与孺慕,心中微微一动。 这眼神,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不染尘埃。 他仿佛看到了一颗未经雕琢的璞玉,正等待著启蒙的光照。 “你若愿学,自然可以。” 他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只是,学医认药,首要並非记诵名目功用,” “而在『心』。一颗敬畏生命之心,一颗体察万物之心,一颗沉静专注之心。辨认草木,不过是叩门之砖。” 他站起身,指著院中那片生机盎然的药圃:“从明日起,你若有空,便可来这院中。不必急著问它们叫什么,先静静地看著。” “看它们在晨光里如何舒展,在雨中如何晶莹,在风里如何摇曳。何时你觉得,闭著眼,也能在心中清晰地『看』到每一株药草的模样,我们再来谈它们的名字与故事。” 豆娘虽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却能从许清安平和而深邃的目光中,感受到一种被接纳的温暖与一种沉甸甸的期待。 她用力地点著头,小脸上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胜过天边渐起的晚霞:“嗯!先生,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看!” 夕阳的余暉將小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为那青衫与那小小的红衣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白鹤引颈,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振翅在小院上空盘旋半圈,羽翼掠起淡淡流光,旋即又安然落下。 许清安看著豆娘欢快地、带著新目標似的,又跑去细看另一株开著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那认真的小身影在金色的光晕里,仿佛一株刚刚破土、努力向阳的新苗。 他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南方。 临安的消息,故国的风雨,如同天际聚散的浮云,在他心底投下淡淡的影子。 街坊间瀰漫的那种为南方战事悬心的压抑气氛,他並非感受不到。 地魄阵凝聚的地脉精华,近日也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滯涩之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著,青衫沐著残阳,如同亘古立於河畔的礁石,默然承受著时代洪流的冲刷。 启蒙一个稚子,守望一座城池,凝练一滴地魄,修復一道裂痕……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看似静止、实则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中,缓缓铺陈开来。 暮色四合,院中只剩下豆娘偶尔发出的、带著惊奇的低呼,以及白鹤踱步时,爪尖轻叩石板的微响。 许清安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这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唯有那双眸子,在暗下来的庭院中,依旧清澈、沉静,倒映著初升的星子与这红尘万丈。 第165章 少年意气 大都城仿佛一头从漫长冬眠中彻底甦醒的巨兽。 街巷间的人声、马蹄声、货郎的叫卖声,一大早便彼此交响。 豆娘小小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先是用她的小木桶为药草浇水,然后便蹲在一旁,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观察著叶片上的露珠如何被朝阳蒸乾,或是蚂蚁如何沿著茎秆攀爬。 许清安大多时候只是静坐廊下,或翻阅几卷泛黄的古籍,或闭目存神。 地魄的收集,比预想中更为缓慢,如同滴水穿石,非岁月之功不可见其效。 他並不焦躁,七百载寿元,赋予了他看待时光的另一种维度。 这日近午,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不同於街坊邻里的轻缓,带著一种青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內敛的力道。 “先生!” 人未至,声先到。 嗓音洪亮,带著少年人变声期过后特有的沙哑与粗糲。 许清安抬眸,只见巴特尔那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院门口。 逆著光,轮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股蓬勃如初生牛犊般的气息,却已扑面而来。 不过数月未见,这蒙古少年似乎又窜高了些许。 他穿著一身合体的窄袖戎服,腰束革带,脚蹬牛皮靴。 虽未著甲冑,但那挺直的脊樑、宽阔的肩膀,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锐气,已与几年前那个追逐白鹤的顽童判若两人。 时光仿佛一柄无形的刻刀,正一点点削去他身上的稚嫩,雕琢出属於战士的稜角。 他几步跨进院中,先是对著许清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动作虽仍带著武人的硬朗,却比以往规整了许多。 目光隨即瞥见药圃边的豆娘,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小豆娘,又在跟先生学认仙草吶?” 豆娘闻声抬起头,见是巴特尔,继续摆弄手中的一片车前草叶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是药草,不是仙草。” 巴特尔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廊前的石阶上,很隨意地坐了下来。 他解下腰间掛著的一个皮质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剧烈地滚动著,隨即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將一身的风尘与燥热都吐了出来。 “先生,您是没看见,” 他抹了把嘴角,眼睛亮晶晶的,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昨日在南苑校场,我与那几个號称『怯薛军』预备队里出来的傢伙比试弓马,连贏了他们三场!” “尤其是骑射,三百步外的移动皮靶,我三箭皆中靶心!那几个傢伙的脸都绿了,哈哈!” 他的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带著少年得志的飞扬。 將校场上的尘土、马蹄的纷沓、弓弦的震响、对手的惊愕与不甘,都生动地描绘了出来。 阳光落在他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上,汗珠沿著鬢角滚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许清安静静地听著,目光掠过巴特尔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他握著水囊、指节因长期练习弓箭而略显粗大的手上。 他能感受到这少年体內那股旺盛的血气,以及那初露锋芒的、属於战士的“势”。 这与修行者引动天地灵机、凝练自身金丹的路径截然不同,是纯粹属於人间的、血肉淬炼出的勇武。 “三百步移动靶,三箭皆中,” 许清安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確需苦功与天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巴特尔兴奋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然,校场之爭,胜负在於技艺之精熟,心志之专注。与沙场搏命,终究不同。” 巴特尔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了些,他放下水囊,挺直了腰背,正色道:“先生教训的是。阿布和教习们也常说,校场是木头靶子,战场上是会流血、会要命的活人。” “光有准头不够,还得有胆色,有决断,能在万军之中,一眼找到最该射杀的那个目標。” 他说这话时,眼神锐利如鹰隼,那是一种属於猎食者的本能,正在被逐渐唤醒和磨礪。 许清安未置可否,只是將目光投向院中那株高大的榆树,几只麻雀正在枝椏间跳跃啁啾,无忧无虑。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古老的、仿佛源自典籍深处的重量。 “弓马嫻熟,可为爪牙;然持此凶器者,心中当有尺度。杀伐是手段,而非目的。若迷失於杀戮本身,与野兽何异?” 巴特尔怔了怔,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番话。 他自幼接受的教诲,多是崇尚勇力、讚美征服,如何更快、更准、更有效地消灭敌人,是永恆的主题。 而许清安这番话,却指向了杀戮之后,那更为幽微难明的领域。 “先生的意思是……打仗,也不能一味猛衝猛打,得动脑子?还得……还得讲道理?”他试探著问,语气里带著困惑。 许清安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似有极淡的微光流转,如同深潭映月。 “道理,存乎一心。你今日校场获胜,可知为何而射?是为炫耀武力,是为博取赏识,还是为证明自己不负平日所流汗水?” 他並不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一个问题,“若他日身处沙场,面对的不再是皮靶,而是活生生的人,你扣动弓弦时,心中所念又当为何?” “是军令如山,是保家卫国,是建功立业,亦或是……其他?”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几记无声的钟磬,敲在巴特尔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立刻回答,诸如“当然是为了大汗的荣耀”、“为了蒙古勇士的尊严”。 但这些平日里耳熟能详的词汇,到了嘴边,却似乎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校场射箭,目標明確,就是为了贏。 那战场呢? 他沉默了,方才的飞扬意气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涉哲理时的迷惘与沉思。 阳光依旧炙热,但他感觉背心似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听著的豆娘,忽然抬起头,小声插了一句:“巴特尔哥哥,你射箭的时候,心里会想著要射中的那个东西吗?就像我看药草的时候,心里只想著它是什么样的。” 童言稚语,天真未凿,却仿佛一道微光,倏然照亮了巴特尔脑中某个混沌的角落。 他猛地看向豆娘,又看向许清安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难以用言语表达。 许清安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提起石桌上微温的茶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巴特尔面前。 “饮茶。” 巴特尔下意识地接过茶杯,瓷壁的温润触感让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汤,几片舒展开的碧色茶叶缓缓沉浮,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市井隱约传来的、属於这个庞大帝国新都的、充满活力而又暗藏汹涌的脉搏。 少年武士的成长,不仅仅在於弓马日益精熟,更在於內心深处,那关於力量、杀戮与道义的初次叩问,已悄然埋下了种子。 而播种者,只是这红尘孤岛中,一位看似平凡的青衫过客。 第166章 临安末路 至正十三年,三月? 北地大都,春意復甦,脱离了苦寒的挣扎,风过檐角,带著最后一点寒意。 然而,这物理上的严寒,却远不及近日来瀰漫於大都城汉人街巷间,那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酷寒。 许清安默然立於庭心,一袭青衫仿佛凝滯在料峭的空气里。 他並未刻意探听,但那些压抑的悲声、绝望的低语、以及夜深人静时难以自抑的啜泣。 依旧如同细微的尘埃,穿透院墙,縈绕於他远超常人的感知之中。 南方的噩耗,如同肆虐的瘟疫,已无可阻挡地在这座元帝国的新都蔓延开来——蒙古铁骑,三路大军,已快会师於临安城下。 那座城,他曾驻留二十几载,於那烟雨楼台里起步长生,於那青芝山巔结丹度劫。 西子湖畔的柳色,凤凰山下的宫闕,保安堂前的车马,还有……那些早已零落成泥的故人面孔。 余六十载光阴过去,他已八十四五的年岁。 这点时间於他不过弹指,但临安二字,终究是他红尘道途的起点,烙印著一段无法彻底抹去的过往。 他缓缓抬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片正被战云与悲愴笼罩的东南故地。 --- 临安,皇城,慈元殿。 往日的富丽堂皇,如今已被一种死寂的恐慌所取代。 宫人们步履匆匆,面色惨白,如同惊弓之鸟。 殿內,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太皇太后谢道清,一身素服,未施粉黛。 昔日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已被亡国在即的巨大压力碾磨得只剩下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 她怀中紧紧搂著年仅六岁的皇帝赵?。 孩童尚不解世事之艰,只被这殿中凝重的气氛嚇得瑟瑟发抖,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殿外,隱约传来文武百官嘈杂的爭论声,是战,是降,是逃? 声音混乱而无力,如同这风雨飘摇的王朝最后的哀鸣。 谢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仿佛都带著硝烟与绝望的味道。 她轻轻推开怀中的小皇帝,示意宫人將他带至偏殿安抚。 待殿中只剩下几位心腹老臣与內侍后,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向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秘匣。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清脆的“咔噠”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匣盖开启,里面並无金银珠玉,只静静躺著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色如凝脂。 其上雕刻著简约的云纹,看似寻常,但若长久凝视,却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绪寧静的清凉意蕴。 这玉佩,是六十年前,那位名动临安、而后飘然远引,被尊为“医仙”的许清安,在离开前,赠与当时尚是官家的寧宗赵扩的。 宫中秘传,此佩乃仙家之物,有安神辟邪之妙用。 赵扩生前颇为珍视,后传於理宗,理宗又嘱託谢氏,於国祚危急时,或可依仗。 如今,已是最后的关头了。 谢太后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著玉佩光滑的表面,那丝微弱的清凉感顺著指尖蔓延,竟让她纷乱如麻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丝。 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对往昔承平岁月的追忆,有对那位神秘“医仙”的渺茫寄託,更有对眼前绝境的无尽悲凉。 “陆秀夫。”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殿中一位身形瘦削、面容坚毅的文臣。 “臣在。”陆秀夫趋步上前,躬身应道,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忠诚。 谢太后將玉佩郑重取出,双手捧起,递向陆秀夫。 她的动作缓慢而庄严,仿佛託付的不是一枚玉佩,而是赵宋皇室最后的一线气运,一片即將沉没的孤舟上唯一的浮木。 “此佩,乃昔年医仙所赠。”谢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畔,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意味。 “尔等护卫皇子,若能……若能寻得一线生机,远遁闽广,延续国祚。此物,或可在生死存亡之际,护得性命。” 她没有说更多,关於“仙家”的传说太过虚无縹緲,在此刻山河破碎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这已是她,是这个垂死的王朝,所能拿出的最后一点,超乎凡俗力量的寄託。 陆秀夫神情肃穆,眼中含泪,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枚看似寻常的玉佩。 玉佩入手,那股奇异的温润清凉之感愈发明显,竟让他连日来焦灼欲焚的心神,得到了一丝难得的舒缓。 他心中一震,愈发確信此物不凡。 “臣……万死,亦必护殿下周全!”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太后疲惫地闭上双眼,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殿门开启,寒风捲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將眾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如同皮影戏中谢幕的剪影。 陆秀夫將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再次深深一拜,旋即转身,带著几名忠诚的侍卫与內官,匆匆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与寒风中。 他们要將两位年幼的亲王——益王赵昰、广王赵昺,以及这枚承载著最后希望的玉佩,送出这座即將倾覆的孤城。 慈元殿內,重归死寂。 谢太后颓然坐回凤椅,望著空荡荡的殿门,两行清泪终於无声滑落,滴落在华贵却冰冷的地衣上,迅速洇开,不留痕跡。 临安的命运,已然註定。 而这枚小小的玉佩,能否在这歷史的洪流中,护住那微弱的星火? 无人知晓。 唯有那玉佩,在陆秀夫的怀中,隔著衣料,依旧散发著若有若无的、固执的微光。 如同这漫漫长夜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萤火,向著未知的、充满艰险的南方,悄然移动。 而在数千里外的大都,平安堂小院中,许清安依旧静立著,犹如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感应不到那枚玉佩的具体动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南方那片他曾熟悉的天地,其承载的某种“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哀鸣著,崩散著,沉沦著。 他缓缓闭上双眼。 第167章 地脉含悲 城墙能挡住南下的冷风。 却挡不住那从江南瀰漫而来,无声无息渗透进每一寸砖石、每一颗人心的绝望。 市集上的叫卖声变得短促而虚弱,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行人步履匆匆,目光躲闪,不敢与人对视,仿佛那交匯的瞬间便会泄露心底汹涌的悲潮。 一种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取代了往日所有的喧囂。 这不是安寧,而是哀慟太过深沉,连声音都被吞噬后的死寂。 平安堂小院,此刻也不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它像一块被投入这片悲慟之海的石头,不可避免地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 许清安盘膝坐於静室阵眼之中,身下的地魄引灵阵光华流转,依旧在忠实地履行著它的职责。 然而,那从北地龙脉深处被汲取而来的地脉之气,却不再是往日那般雄浑霸道、带著新生帝国不可一世的张扬。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它们变得滯重、晦暗,仿佛清澈的泉眼突然涌出了浑浊的泥浆,每一次循环都带著一种沉痛凝涩的悲意。 他闭合双目,神念內守,清晰地“看”著那丝丝缕缕被萃取、凝聚的“地魄”精华。 那原本应如朝露般圆融、色泽玄黄纯净的液滴,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阴翳。 光泽黯淡,形態也显得萎靡不振。 更让他道心微震的是,当这沾染了悲意的地魄触及神识时,传递而来的並非滋养与修復的温润,而是一种…… 共鸣般的哀伤。 那是这北方地魄,对远方那片正走向衰亡的江南沃土,所发出的、源自本源的、物伤其类的悲鸣。 天地有灵,山河共感。 临安,那浸润了千年文脉、承载了无数诗词歌赋与繁华旧梦的土地,其地脉龙气早已孕育出独特的灵性。 此刻,那片灵性正在被铁蹄践踏,被战火焚烧,被亡国的命运一点点扼杀。 同为大地母体所孕育的精华,北方的地魄感受到了南方同类那濒死的、绝望的震颤,故而其性含悲,其意萧索。 这悲意並非狂风暴雨,而是如同深秋的寒露,无声无息地浸润,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他法力的每一次运转,干扰著地魄至纯至净的本质。 修復金丹的大道工程,要求的是绝对的纯粹与稳定,此刻被这浩瀚的、属於山河本身的悲凉所沾染,进程顿时变得举步维艰。 许清安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是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没有试图以自身修为强行炼化或驱散这地魄中的悲意。 这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情感流露,是歷史巨轮碾过时,大地本身发出的呻吟。 抗拒它,便是背离了这方天地的脉搏。 他只是作为一个容器,一个见证者,默默地承受著,感受著这份跨越了千山万水的、沉甸甸的哀慟。 他起身,推开静室的门,走到廊下。 院中,白鹤不再梳理羽毛,也未展翅欲飞,只是静静地佇立在药圃旁,长颈低垂。 那双灵性十足的黑眸望向南方,瞳孔里映不出远方的景象,却清晰地倒映著这片天地间瀰漫的无形悲愴。 喉间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如同輓歌的前奏。 院墙之外,是死水般的凝固。 对门铁匠铺的炉火明明灭灭,映照著老周那张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脸。 他没有打铁,只是抱臂坐在冰冷的铁砧旁,古铜色的肌肤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那双能挥动千钧铁锤的手臂,此刻无力地垂落,指节因用力握著而泛白。 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足以压垮脊樑的重量。 那熟悉的、象徵著生命力的叮噹之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空洞。 隔壁豆腐坊里,听不到石磨转动的隆隆声,也闻不到豆汁蒸腾的清香。 门扉紧闭,偶尔有极力压抑的、碎裂般的抽气声从门缝里逸出,旋即又被死死捂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又像是怕这悲伤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收拾。 周成木匠没有坐在他的木工凳上,而是靠著院墙蹲著,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这个凭手艺安身立命的汉子,此刻连抬头望一眼南天的勇气都已失去。 更远处的街巷,不知哪家庭院里,隱约有苍老的、带著泣血的颤音,在反覆低吟著破碎的词句。 似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又似是“靖康耻,犹未雪”…… 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散,如同游丝,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没有旗帜,没有吶喊,没有公开的祭奠。 所有的悲痛都被压缩在胸腔里,发酵成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 邻里相见,嘴唇翕动,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表情,或是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对方的臂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是亡国奴的悲哀,是文明之烛即將熄灭前的、集体性的失语。 他们只能在心底,用尽全部的力气,向著那片正在沦陷的故土,发出无声的、绝望的祈祷。 许清安立於廊下,青衫的衣袂在带著残冬寒意的风中微微飘动。 他遥望南方,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的阻隔。 看到了西湖的瀲灩波光如何在铁蹄下黯淡,听到了凤凰山的松涛如何被战鼓声淹没。 那座城,曾是他道途起步的坐標,埋葬著他最初的记忆与牵绊。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亘古道心中缓缓瀰漫开来。 或许有一丝家国之痛的嘆息,但並没有撕心裂肺,那过於炽烈的情感早已被漫长岁月沉淀。 更多的是一种更为浩渺、更为深沉的感触。 是立於时光岸边的旅人,目睹文明季候更迭的苍凉; 是对一种精致、优雅的文化形態可能就此断裂的隱忧; 是对亿万生灵在歷史洪流中挣扎浮沉的淡淡悲悯; 亦是对自己虽超然物外,却终究无法完全斩断与这片土地血脉联繫的、清醒的认知。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南的方向敬了一杯酒。 然后静静地站著,如同一座亘古存在的石碑,默然鐫刻下这个悲愴的时刻。 白鹤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臂侧,传递著无声的慰藉。 天地同悲,万籟俱寂。 这大都城的一隅,这小院之內,一人,一鹤,与这瀰漫天地、沉重如山的悲哀共鸣著,沉默著。 仿佛在为一个即將逝去的时代,举行一场无人观礼的、无声的葬礼。 而那地魄引灵阵,依旧在顽强地运转,只是那凝聚出的每一滴地魄精华,都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泪珠。 带著洗不去的、山河破碎的悲凉底色。 第168章 豆娘患疾 生死轮迴、病痛灾厄,从不会因王朝的更迭、人心的悲戚而稍作停歇。 它们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苔蘚,在最不经意的角落,悄然蔓延,將这尘世的悲欢演绎得愈发深刻。 一场倒春寒来得格外猛烈,仿佛天公也要將这北地的悲凉冻结成实质。 北风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卷著细碎如砂的冰粒,无情地抽打著这座新城。 屋檐下悬垂的冰棱,折射著惨澹的天光,如同垂落的泪痕,凝固在灰濛濛的苍穹之下。 巷子里前些时日积雪融化的积水,一夜之间復又凝成坚冰。 就在这酷寒臻至顶点之时,豆娘病倒了。 起初,不过是几声在呼啸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的咳嗽。 信娘心细,立刻熬了滚烫的薑汤,豆娘服下后,咳嗽果然见缓,小脸上也恢復了些许血色。 然而,命运的诡譎,往往就潜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周家屋內却陡然爆发出信娘那一声悽厉的哭喊。 但见炕上的豆娘,情况急转直下。 浑身高热燎原,触手滚烫如同燃烧的炭火,偏偏又牙关战慄,畏寒蜷缩,厚厚的棉被也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她的小脸由白转赤,呼吸急促得如同被拋上岸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灼热的气流。 意识已然模糊,间或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带著痛苦颤音的囈语。 信娘抱著女儿那滚烫而抽搐的小身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早年曾有幼子夭折於类似急症的惨痛记忆,如同鬼魅般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 周成这个平日里沉默如山、靠著一双巧手和一身力气撑起家业的汉子,此刻也彻底乱了方寸。 看著掌上明珠在生死边缘挣扎,只觉得天旋地转,那平日里稳如磐石握凿持刨的手,竟抖得连茶碗也端不稳。 “许先生!对,许先生!” 慌乱中,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夫妇二人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踉蹌著再次衝过结冰的院落,用尽全身力气拍打著平安堂的院门。 那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也惊动了左近几家尚未开启的门户,引来几声压抑的询问和担忧的低语。 许清安应声开门,青衫整齐,眸色清定。 他甚至未曾多问,目光如水银泻地,越过惶惶不安的周成与信娘,已精准地投向了豆娘那浓重的病气。 “先生,豆娘她……她昨夜分明见好,可方才……方才突然就……” 信娘语无伦次,泪水混著恐惧,在她冻得发青的脸上肆意横流。 许清安微微頷首:“莫要自乱阵脚,待我一看便知根源。” 豆娘已是昏沉不醒,小脸赤红如血,嘴唇乾裂起皮,呼吸之间带著灼人的热浪和细微的痰鸣。 他神识如最精密的蛛网,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豆娘全身,深入腠理,探察气血经络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片刻,他抬起眼帘。 “无妨,此乃天地乖戾的时行疫气,乘她风寒未愈、腠理空虚之际,骤然侵入。寒邪与疫戾交爭於少阳、阳明之界,未能外解。” “反而化火生风,逆传心包,闭塞清窍。此是『缠喉丹痧』之危候,热毒壅盛,最易內闭外脱,故而病势如此凶急。” 豆娘年幼稚嫩,元气未充,恰逢这反常酷寒引动了天地间某种潜藏的暴戾之气,內外交感,才酿成此番雷霆之疾。 “缠喉丹痧?” 周成虽不通医理,却也听过这等急症的凶名,顿时面如死灰,“先生,那可……那可还有救?” 许清安神色不变,只淡然道:“邪气虽厉,尚未深入膏肓,无妨。” 他不再多言,吩咐信娘取来清水净手。 隨即,他取出青布针囊。 许清安出手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某种天地韵律的优雅与精准。 银针如同拥有生命般,依次刺入豆娘的少商、商阳、关冲、曲池、合谷、太冲诸穴。 他的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每一针的深浅、角度、捻转,都妙到毫巔。 在不可见的暗里,隨著银针的刺入,一丝丝精纯至极、蕴含著无限生机的灵力,已悄然渡入豆娘体內。 这灵力,直趋心包,如同一道清凉的屏障,牢牢护住那在热毒炙烤下岌岌可危的心神与先天元气,使其不为邪火所撼。 另一股灵力则如灵蛇般循经走络,强行梳理那在少阳、阳明经脉间狂飆肆虐的风火邪毒。 將其从臟腑深处,缓缓而又坚定地导向体表。 同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温和的生机之气,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滋养著豆娘那被高热迅速消耗、濒临枯竭的本源。 在周成和信娘眼中,只见这位许先生指影翻飞,青衫微拂。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炕上的豆娘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著变化。 那骇人的赤红面色,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转为一种略显苍白却正常的肤色; 滚烫得嚇人的体温,也奇蹟般地降了下来,触手只余微微温热; 原本粗重艰难、带著痰鸣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均匀。 最让他们心头巨石落地的是,豆娘那一直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紧咬的牙关也鬆开了。 甚至从喉间发出一声细微而满足的嘆息,旋即陷入了深沉平稳的睡眠之中,鼻息匀停。 许清安气定神閒地起针,银针根根清净,不染半点污浊。 他转向几乎呆滯的周成夫妇:“热毒大势已去,痧疹將透未透,稍后身上会发出红疹,此是邪有出路,乃病癒之兆,不必惊惶。” “我再开一剂清咽利膈、凉血透痧之方,助她彻底清解余毒,再以米粥细细调养数日,便可恢復如初。” 他无意暴露超凡手段。 经过这番医治,豆娘亦可无忧亦! 周成和信娘看著炕上呼吸平稳、安然入睡的女儿。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交织涌上心头,双腿一软,便要跪下行那叩谢救命之恩的大礼。 许清安衣袖似是无意地轻轻一拂,双手虚扶便將二人托住。 “分內之事,不必多礼。”他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隨即,他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写下药方。 写罢,又仔细嘱咐了煎药之法与饮食禁忌。 翌日,豆娘身上的红疹果然细细密密地透发出来,色泽鲜红活润,精神也明显好转。 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睁眼认人,低声索要水喝。 第169章 生死离別 豆娘病癒带来的那点微薄暖意,尚未能在这条巷子里真正扎根。 便被另一股更为深沉、更为无可抗拒的寒意所覆盖。 这寒意並非来自倒春的风雪,而是源於生命本身不可违逆的规律——衰老与凋零。 住在胡同最里间,那座低矮瓦房里的苏老汉,到底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最后的尾巴。 他走得安静,就像一片枯叶在枝头颤巍巍地坚持了许久,最终无声无息地飘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病痛呼號,只是在某个清晨,送饭的邻人发现他蜷在冰冷的炕上,身体已然僵硬,脸上却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奇异安寧。 苏老汉是这条巷子里最年长的人,据说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晚年才落叶归根。 靠著一点微薄的积蓄和邻里接济,独自寡居。 他性子沉默,常在自家门口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晒太阳,眯著眼看胡同里的孩童嬉闹。 看日升月落,看岁月在砖墙瓦楞间刻下痕跡。 他是这条胡同活著的记忆,是许多人家搬来之前就存在的风景。 他的离去,不像国破家亡那般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却像是一根早已风化、勉强支撑著什么的柱子,终於悄然折断,带来一种缓慢而真切的坍塌感。 这是这条巷子,在许清安定居於此六载以来,第一次真正送走一位熟识的、朝夕相见的老人。 是又一场生死告別。 消息传开,一种混合著悲伤、茫然与物伤其类的情绪,在邻里间瀰漫开来。 没有官府过问,没有远亲奔丧。 在这改朝换代、人心惶惶的年月,一个孤寡老人的身后事,便只能落在这条巷子,这些同样在命运洪流中挣扎求存的街坊肩上。 周成和老周几个男人,自发地聚在一起,沉默地商量著。 他们面容凝重,眼神里有对逝者的哀悼,也有对处理这等白事经验的缺乏所带来的无措。 棺木、寿衣、香烛纸钱,还有那最后的入土为安,每一件都需要银钱,都需要人手。 许清安站在平安堂的廊下,看著对面苏老汉那间突然失去了生气的屋舍,以及门前那些面带愁容、低声商议的汉子。 他的灵觉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屋內正在缓慢消散的、属於一个凡人一生的微弱气息。 以及瀰漫在空气中,那比豆娘病危时更为沉寂、更为终结的死寂之感。 生老病死,红尘常態。 他见过太多,远如临安故徒,近如崑崙墟下的竹茹。 苏老汉的寿终正寢,在这漫长的时光尺度上,本应激不起他心湖半点涟漪。 然而,或许是这六年来,每日听著苏老汉偶尔的咳嗽声,看著他坐在青石上如同固定背景般的身影。 又或许是因为豆娘刚刚从生死线上被拉回,使得这“死”与“生”的对比过於鲜明。 许清安那惯常古井无波的心境,此刻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感触。 他看见周成他们为棺木的费用发愁,看见信娘和几个妇人翻找出压箱底的素布,勉强凑合著缝製寿衣,看见他们因不懂丧仪规矩而显得笨拙又焦虑。 许清安转身回了屋內。 片刻后,他拿著一个不算厚重、却足以解燃眉之急的钱袋,走了出来,径直走向正在发愁的周成和老周。 “许先生?”周成有些愕然。 许清安將钱袋递过去,语气平和如常:“苏老丈邻里一场,身后事不可过於潦草。这些,且拿去置办棺木香烛,余下的,请几位师傅帮忙抬棺挖穴,也算尽一份心意。” 他的举动自然无比,没有施捨的高傲,也没有过多的同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成和老周对视一眼,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推辞或感谢的话,却在许清安那平静的目光下,只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將那份敬佩铭记於心。 出殯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却没有雪,只是乾冷。 一口不算厚重、却也是街坊们能凑出的最好的薄棺,被周成、老周等八个汉子稳稳地抬在肩上。 没有嗩吶喧天,没有孝子贤孙摔盆引路,只有胡同里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自发地跟在了后面,形成一支沉默而冗长的队伍。 许清安也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走在队伍的边缘,既不靠前,也不落后。 白鹤没有跟来,留在院中,静立望天。 队伍缓缓穿过寂静的胡同,走向城外那片无主的乱葬岗。 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和纸钱,打著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妇人们低声的啜泣压抑在喉咙里,男人们则紧绷著脸,每一步都踩得沉重。 孩子们也被这肃穆的气氛感染,牵著自己娘亲的衣角,睁著懵懂而又不安的眼睛。 许清安静静地走著,感受著这凡尘最朴素的送別。 没有修士坐化时的霞光万道,没有英雄就义时的慷慨悲歌,只有一个普通老人寂寥的终点。 和一群同样普通的邻里,用他们最质朴的方式,给予的最后一份温暖与尊严。 这其中的悲哀,是具体的,是落在每个人心上的尘埃,远比那遥望山河破碎的、宏大的悲愴,更显得真实可触。 棺木入土,一锹锹带著冰碴的黄土覆盖上去,渐渐隆起一个不高的坟塋。 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根临时削就的木牌,上面是周成用凿子勉强刻下的“苏公之墓”四个歪斜的字。 眾人默默站立片刻,烧了些纸钱,纸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如同无主的孤魂。 然后,队伍又开始沉默地往回走。 来时的沉重,化作了归途的空茫。 回到胡同时,天色已近黄昏。 各家默默散去,紧闭的门扉后,想必又多了一声关於生死、关於无常的嘆息。 许清安回到平安堂小院,白鹤迎上前来,以长喙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他抚了抚白鹤光滑的颈羽,目光扫过院中那株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海棠。 又望向对面周家窗户里透出的、豆娘病癒后显得格外温暖的灯火。 最后,视线落回苏老汉那间已然空寂、黑洞洞的窗口。 “离別……” 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在暮色里。 这离別,无关道法,无关神通,是这红尘俗世最本质的底色之一。 他驻足於此,便不可避免地要沾染这底色。 修復金丹,求索大道,是为了超越这离別么? 或许。 但在此刻,在这北地的寒风与胡同的寂静里,他更清晰地意识到。 正是这无法避免的离別,与那顽强不息的新生,共同编织了这让他歷练、也让他守护的滚滚红尘。 夜色渐浓,將那小院的青衫身影与无尽的思绪,一同温柔地吞没。 唯有天际几点寒星,冷冷地注视著这人间,见证著这一场又一场,无声的迎来与送往。 第170章 少年从军 漠北的风沙,似乎总带著一股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 即便被燕山山脉层层过滤,吹到这大都城时,依旧能让人嗅到那来自草原深处的、原始而扩张的欲望。 这股欲望,如同地底奔突的岩浆,终要寻一个喷薄的出口。 对於这座帝国新都而言,最直接的体现,便是那日渐频繁的兵马调动。 以及瀰漫在年轻一代蒙古贵族子弟间,那种按捺不住的、渴望建功立业的躁动。 巴特尔便是这其中之一。 他已不再是那个只知追逐白鹤、缠著许清安要学“仙法”的顽童。 也不是几年前那个在校场贏了比试便兴奋得喋喋不休的少年。 时光是最苛刻的雕塑师,用风霜与训练,將他的轮廓刻画得愈发硬朗分明。 他的肩背宽阔了许多,常年的弓马骑射,使得他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眉宇间的稚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草原狼性的锐利,与一丝被许清安潜移默化出的、不易察觉的沉静。 只是这沉静,在今日,显然已被那即將喷薄而出的热血所冲盪。 他大步走入平安堂小院时,身上还带著校场归来未散的尘土与汗水的阳刚气息。 那身合体的窄袖戎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白杨。 腰间悬著一柄新得的、装饰华丽的弯刀,刀鞘与环扣隨著他的步伐,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轻响。 白鹤最先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它没有像往常那样亲昵地靠近,只是静立廊下,黑玉般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他。 带著一丝禽鸟特有的、对即將发生变迁的敏锐感知。 许清安正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的一方青石上,手中捧著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巴特尔。 “先生。” 巴特尔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標准、郑重。他的声音洪亮,却刻意压制著某种激盪的情绪,使得那声调听起来有些异样的紧绷。 许清安放下书卷,目光在他那身戎装和腰间的弯刀上停留了一瞬,已然明白了什么。 他並未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著他自己说出来。 巴特尔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要藉此压下心头的汹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著许清安,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期待,有少年人特有的、將远行前的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认可与祝福的渴望。 “先生,我……我要从军了。” 他终於说了出来,字句清晰,带著一种宣告般的力度。 “大汗下詔,徵召各部健儿,组建新的探马赤军,南下……我被选入了左翼先锋百人队,三日后,便要隨军开拔了。”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方静謐的小院里,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南下…… 这些词语背后,是更加炽烈的战火,是更残酷的征服与屠戮。 是那片他曾遥望、曾因其沦陷而感受到地魄含悲的故国山河,將要遭受的又一次蹂躪。 许清安看著巴特尔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属於年轻、属於征服、属於那个正在急速膨胀的帝国的火焰。 他无法去评判这火焰的对错,正如他无法阻止这时代的洪流。 “决定了?”许清安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决定了!” 巴特尔回答得斩钉截铁,带著年轻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男儿生在世上,当持弓矢,跨骏马,为大汗开疆拓土,博取军功,方不负此生!” “校场上的比拼,终究是儿戏,真正的荣耀,只能在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和头颅来换取!” 他的话语带著草原民族固有的直白与悍勇,充满了对力量与功业的纯粹嚮往。 这是流淌在他血脉里的本能,是这片土地上新兴统治者的集体意志,非一人一言可以扭转。 许清安静静地听著,待他激昂的语势稍缓,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是一缕清泉,流淌过燥热的石滩:“功名、荣耀,自是男儿所向。然,沙场非校场。你所持弓矢,所挥刀剑,所终结的,是一条条与你一般,有父母妻儿,有喜怒哀乐的血肉之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巴特尔年轻而炽热的眼眸,看到了那即將到来的、尸山血海的景象。 “杀戮,是手段,是达成目的之路径,却非目的本身。持凶器者,心中当有尺度,知晓为何而杀,何时当止。” “若迷失於杀戮带来的权力与快意,与蒙昧野兽何异?纵使夺得万里疆土,脚下儘是白骨铺路,耳边唯有冤魂哭嚎,那功业,究竟是荣耀,还是枷锁?” 他的话语,没有训斥,没有反对,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叩问。 这叩问,如同暮鼓晨钟,虽然无法立刻敲醒被热血冲昏的头脑,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了巴特尔的心田。 巴特尔怔住了,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褪去,眉头微微蹙起。 许清安的话,与他自幼接受的教诲,与军中同僚的狂热,截然不同。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却发现那些关於“大汗荣耀”、“蒙古勇士尊严”的词汇,在先生这平静而深邃的目光下,似乎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並非不懂杀戮的残酷,只是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如此平静地与他探討过。 “我……我记下了,先生。”他最终有些闷闷地回答道,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旋即又被那建功立业的渴望所覆盖。 许清安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走到巴特尔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那坚实如铁的肩膀。 “既已决定,便去吧。”许清安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沙场险恶,保全自身,遇宋人百姓,勿作杀虐。” 没有慷慨激昂的赠言,没有预祝凯旋的虚词,只有这最简单、最朴素的叮嘱。 然而,这轻轻的拍肩,这平淡的话语,却让巴特尔心头猛地一热,鼻尖竟有些发酸。 他重重地点头,將那份复杂的情绪,与先生那句“勿要杀虐百姓”一起,牢牢刻在心里。 “先生保重!巴特尔……去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戎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线,腰间的弯刀与环扣碰撞,发出清脆而渐行渐远的声响,终至不闻。 许清安立於海棠树下,望著那空荡荡的院门,久久未动。 暮色渐浓,將他的青衫染上淡淡的墨色。 白鹤悄然走近,依偎在他身侧。 少年击剑更吹簫,剑气簫心一例消。 那个曾在此院中追逐鹤影、聆听教诲的少年,从此將踏入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血与火的世界。 第171章 老去 时光的河流,从不为谁停留。 它裹挟著家国的悲欢、个人的聚散,默然东去。 將惊涛骇浪沉淀为河床下的泥沙,也將曾经的稜角打磨成圆润的卵石。 自巴特尔披甲南去,已然又是三度春秋轮转。 大都城的格局愈发恢弘,来自四方八域的商旅、工匠、僧侣、俘虏。 如同百川归海,填充著这座帝国心臟的每一条血管与肌理。 喧囂是永恆的底色,只是那喧囂里,属於蒙元的新生力量愈发张扬跋扈。 而属於旧时代的嘆息,则被挤压到更深、更隱蔽的角落。 只在夜深人静时,隨著更夫的梆子声,幽幽地迴荡在空寂的巷陌。 平安堂小院,依旧保持著它的静謐。 药圃里的植株愈发繁茂,许清安偶尔会摘下几片叶子,或是取些根茎,为左近的街坊调理些小疾。 他的容貌,依旧维持在三十许人的中年模样,只是那份与尘世相隔的疏离感,在经年累月的驻足中,似乎又淡去了些许。 更像一个真正融入了这红尘肌理的、有些特別的郎中。 然而,院墙之外,时光的刻痕却清晰得不容置疑。 最显著的,便是对门铁匠铺里传出的声响。 那曾经是这条胡同最具生命力的脉搏,是力量与坚韧的象徵。 老周打铁的声响,曾能穿透数个街口,带著一种千锤百炼的自信与狂放,无论是疾是徐,总有一种內在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可如今,那声响变了。 频率慢了许多。 往往一锤落下之后,要间隔上许久,才能听到第二声。 那声响也不再是清脆激昂的“叮噹”,而变得沉闷、短促,带著一种力不从心的“噗噗”声。 仿佛锤头不是砸在烧红的铁胚上,而是砸在浸了水的厚木上。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时,锤击声会突兀地中断,隨之而来的是一阵拉风箱般粗重、疲惫的喘息,良久,才能续上。 这一日午后,许清安正在院中翻阅一卷前朝医典。 隔壁那断断续续、透著艰难的打铁声,便如此刻天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有气无力的日头一般,挥之不去地传入耳中。 他放下书卷,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对门。 铁匠铺的门依旧敞开著,炉火的光芒比往昔黯淡了不少。 老周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此刻在炉火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佝僂。 他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与陈年的烫痕。 只是那曾经虬结如铁、隨著每一次挥锤而賁张起伏的肌肉,如今似乎鬆弛了些,线条也不再那般锐利分明。 他双手紧握著那柄陪伴了他大半生的铁锤,手臂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却隱隱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正在锻打一柄农具的雏形,动作依旧標准,那是浸入骨髓的本能。 但每一锤落下,他的腰身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滴在灼热的铁砧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化作白汽。 他的眉头紧锁著,嘴唇抿成一条坚毅却又透著力竭的直线。 许清安静静地看著。 他能看到老周体內那曾经旺盛如炉火的气血,如今已如將尽的炭火。 虽有余温,却难復炽烈。 岁月这把无形的銼刀,正一点一点,磨去他生命中最锋利的稜角,卸去那曾经能撼动铁石的蛮勇。 这不是病,是天道循环,是任何医术也无法逆转的、属於凡俗肉身的必然归宿。 良久,老周似乎终於完成了那件农具最后的定型,他將那依旧暗红的铁器投入一旁的水槽中。 “刺啦”一声,白汽瀰漫。 他则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將铁锤“哐当”一声丟在脚边。 自己踉蹌著退后几步,重重地坐在那把被他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椅上。 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闭著眼,像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许清安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缓步走了过去,倚在铁匠铺的门框上。 老周听到动静,疲惫地睁开眼,见是许清安,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深刻的皱纹,显得愈发苍老。 “许……许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劳作后的虚脱。 许清安將手中的茶杯递了过去。“歇歇吧。” 老周愣了一下,也没有推辞,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流过乾渴的喉咙,似乎让他恢復了些许精神。 他长长地、满足地嘆了口气,將空茶杯递还,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上。 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混合著无奈与认命的苦笑。 “老啦……”他喃喃道,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了这瀰漫著炭火与铁锈气息的空气里。 “不中用啦。想当年,一口气打上三五个时辰,浑身还有的是力气。如今……这才多大一会儿,这胳膊,这腰……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了。唉,岁月不饶人,真真是不饶人啊……” 他的话语里,没有太多的悲愤,只有一种歷经风雨、见惯兴衰后的平静接受。 他拍了拍自己那依旧宽厚、却已显松垮的臂膀,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回忆那曾经属於他的黄金岁月。 许清安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诸如“老当益壮”之类,那在此刻显得虚偽而苍白。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目光扫过这间陪伴了老周大半生的铺子。 那些悬掛在墙上的、各式各样的铁器,如同他生命的勋章,默默诉说著过往的辉煌与辛劳。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的男童,从铺子后门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手里还举著一个粗糙的小木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爷爷,爷爷!马马!跑!” 老周那布满疲惫与沧桑的脸上,在看到孙儿的瞬间,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瞬间融化开来。 绽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而温暖的光彩。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衰老、直达生命本源的笑意。 他眼中的空茫被慈爱取代,脸上的皱纹也仿佛舒展开来。 “哎!我的乖孙儿!”老周应著,声音里充满了宠溺。 他弯下腰,有些吃力地將孙儿抱起来,放在自己依旧结实的大腿上。 孩子挥舞著小木马,在他怀里咯咯直笑。 老周用他那双刚刚还颤抖著握紧铁锤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抚摸著孙儿柔软的头髮,眼神里满是陶醉与满足。 “这小子,皮实得很,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老周对许清安说著,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自豪与幸福,“如今啊,看著这小傢伙,比打出一柄宝刀还要让人心里头舒坦。每天听著他叫爷爷,看著他满院子跑,这日子,就有滋味。” 他抱著孙儿,轻轻地摇晃著,嘴里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古老的草原歌谣,那歌声粗糲而温暖。 炉火的光芒跳跃著,映照在这一老一少的脸上,將那些岁月的沟壑与稚嫩的红晕,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铁匠铺里,那因力衰而產生的沉闷压抑,似乎被这稚嫩的欢声与慈祥的哼唱驱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真实、属於烟火人间的幸福。 许清安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老周那在孙儿面前焕发出的、与年龄和疲惫抗爭的神采,看著那孩童不諳世事的纯真笑顏。 他想起老周曾经为了一把刀的刚柔並济而苦恼,想起他挥舞铁锤时的狂放不羈。 也想起他如今坦然接受衰老的平静,以及这“含飴弄孙”的晚景慰藉。 这便是凡尘。 有力壮年少的张扬,也有英雄迟暮的嘆息;有家国沦丧的宏大悲愴,也有儿孙绕膝的微小確幸。 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真实而复杂的人间。 他没有打扰这温馨的画面,只是对著老周微微頷首,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铁匠铺,回到了自己那方小院。 身后,老周那带著笑意的、略显沙哑的哼唱声,与孩童清脆的笑声,混合著那若有若无的、沉闷的打铁余韵,一同飘散在胡同渐起的暮色里。 夕阳的余暉,將铁匠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將那“岁月不饶人”的感慨,与“含飴弄孙”的幸福,一同鐫刻进了这寻常巷陌的砖石缝隙之中。 第172章 木匠之歿 一月的那一丝缠绵暖意,终究被一场不期而至的连绵阴雨彻底浇熄。 雨水不大,却细密如织。 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日以继夜地敲打著大都城的屋瓦街面,將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泡在一种湿漉漉、灰濛濛的色调里。 胡同里的青石板路被沁得顏色深黯,踩上去,溅不起水花,只发出一种沉闷的、吸吮般的声响。 这雨,不像是滋养,倒像是无休无止的哭泣,为这多难的人间,更添一层洗不净的哀愁。 许清安坐於廊下,面前矮几上摊著一册古籍,目光却落在庭中那连绵的雨线上,悠然的听著那淅淅沥沥的声音。 一连数日,未曾听到隔壁周成木匠家里传出那熟悉的、富有节奏的刨木声。 起初,许清安只当是这阴雨天气,不便开工。 直至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化作更令人烦闷的毛毛细雨时。 对门铁匠铺的老周,披著一件破旧的蓑衣,脚步沉重地踏过湿滑的院落,敲响了平安堂的门。 开门的许清安,看到老周那张被雨水和愁苦浸透的脸,心中便是一动。 “许先生……” 老周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沉痛到极致的麻木,“周成……周成两口子……出事了。” 许清安眸光微凝:“何事?” “前几日,他们不是接了南城一单急活,给一家新开的酒楼赶製一批桌椅么?” 老周喘著粗气,雨水顺著他的鬢角流下,也分不清是雨是泪,“昨夜……昨夜送完最后一批货,雇了辆骡车回来,雨大路滑。” “那车把式又说急著回家……在……在城西那段老官道上,车轴断了,车子翻进了旁边的深沟里……” 老周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车把式摔断了腿,爬出来喊了人……等救兵打著火把找到时……” “周成和信娘……都没……没气儿了……说是周成脑袋磕在了沟里的石头上,信娘被压在车架下头……唉!” 一声长嘆,道尽了命运的残酷与无常。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送货,不过是一场恼人的春雨。 竟就此夺走了两个勤恳、朴实的生命,留下一个年仅六岁、骤然成为孤儿的豆娘。 许清安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大的波澜。 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盪开,旋即又恢復了古井无波。 生死,他见得太多。 只是当这死亡如此贴近,落在六年来日日相见、笑语相闻的邻里身上时。 那冰冷的质感,便愈发清晰刺骨。 “豆娘呢?”他问。 “在屋里……哭晕过去好几回了,这会儿怕是没力气哭了,就那么呆呆地坐著,看著……嚇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周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街坊们都在帮忙张罗后事,只是这……这后面的事情,还有豆娘这孩子……”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助。 在这乱世,底层小民的死亡如同草芥,能帮著办理后事,已是邻里能尽的最深的情分。 可一个六岁孤女的未来,如同一片沉重的阴云,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谁家都不宽裕,多一张嘴便是天大的负担,更何况还是个刚刚失去双亲、需要精心呵护的孩子。 许清安没有多言,只道:“我去看看。” 他隨著老周再次踏入周家那个熟悉的院落。 往日里,这里总有木屑的清香,有信娘忙碌的身影,有豆娘清脆的笑语。 而此刻,只有满院的湿冷与死寂。 堂屋已然布置成了简陋的灵堂,两口薄棺並排停放。 几支白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照著几张街坊妇人悲戚而茫然的脸。 豆娘没有待在灵堂里。 她蜷缩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炕角,身上还穿著那件淋了雨、未来得及换下的旧夹袄。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骤然拋弃在暴风雨中的雏鸟。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著,双臂紧紧抱著膝盖,將脸深深埋在其中,只露出一个凌乱的发顶。 那种死寂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髮紧。 许清安走到炕边,缓缓坐下。 他的灵觉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小女孩此刻被巨大的恐惧、无助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冰冷所包裹。 她那微弱的心神,如同风中之烛,隨时可能彻底熄灭。 良久,许清安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放在了豆娘那微微颤抖的、瘦削的背脊上。 他的掌心,没有运使任何灵力神通,只是传递著一丝属於活人的、恆定的温暖。 豆娘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抬头。 “豆娘,” 许清安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如同春日里融化冰层的暖阳,“以后,便跟著我吧。” 这句话,如同在无边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指明了方向。 豆娘终於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如桃,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 她就那么呆呆地望著许清安,望著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安心的平和。 过了许久,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那乾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她脏兮兮的前襟。 她没有扑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泪水流淌,那紧绷到极致的、小小的身体,却在这一刻,微微鬆弛了一线。 许清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只放在她背上的手,依旧稳稳地传递著那份不变的温暖。 屋外,帮忙料理后事的邻里们,自然也听到了许清安那句话。 街坊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老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对周成夫妇不幸的哀痛,更有对豆娘未来得以託付的庆幸。 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低声道:“好了……这下好了……许先生是好人,是能人,豆娘跟著他,是这孩子的造化,也是周成两口子……在地下能闭上眼了。” 出殯那日,雨依旧未停,送葬的队伍在泥泞中沉默前行,许清安牵著浑身縞素、目光呆滯的豆娘,走在队伍中间。 棺木入土,与不久前苏老汉的葬礼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这次,黄土掩埋的是一对正值壮年的夫妻,留下的,是一个牵在许清安手中,未来莫测的孤女。 丧事毕,眾人散去。 许清安没有回平安堂,而是带著豆娘,走进了周家那间已然空荡、失去了人气的屋子。 他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豆娘的衣物,还有那个她母亲为她缝製、已经有些旧了的布娃娃。 “走吧。”他牵起豆娘冰凉的小手,轻声说。 豆娘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一步一顿地,跟著他。 踏过那熟悉的门槛,穿过湿漉漉的院落。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將胡同里尚未散尽的悲戚与那连绵的阴雨,暂时隔绝在外。 白鹤静立院中,看著新来的小主人,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柔和的低鸣。 许清安低头,看著身边这个骤然失去一切、如同惊弓之鸟的孩子,目光深远。 从这一刻起,这方小院,除了他与白鹤,又多了一份无法割捨的、沉甸甸的尘世牵绊。 而这牵绊,始於六年前那个春日,一个孩童好奇的目光,终於这场冰冷的春雨,与两具沉默的棺木。 第173章 崖山之后 至元十六年,二月初六。 南海之滨,崖山。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 风是腥咸的,裹挟著硝烟、血腥以及海水特有的苦涩。 发出如同万千冤魂齐声呜咽的嘶吼。 曾经旌旗招展、舳艫千里的庞大水师,如今已支离破碎。 燃烧的战船残骸如同巨大的、淌著血泪的火把。 在波峰浪谷间沉浮、倾覆,將周遭的海水染成一片诡异的、混合著焦黑与暗红的色泽。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木材断裂的刺耳声响。 以及海浪拍击礁石与船体的沉闷轰鸣,交织成一曲末日降临的的交响。 宋军最后的壁垒,已然摇摇欲坠。 在靠近主战场边缘的一艘不起眼的楼船上,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液。 船体多处受损,海水不断从破口涌入,水手们徒劳地试图堵漏,脸上写满了绝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船首,陆秀夫一身早已被海水和汗水浸透、染满血污的官袍,依旧挺直如松。 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与这绝境抗爭到底的决绝火焰。 他的怀中,紧紧抱著一个年仅八岁、身著破烂龙袍的孩童——大宋最后的名义之主,赵昺。 孩童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巨大的恐惧让他小小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连哭泣的力气都已失去,只是死死抓著陆秀夫早已磨损的衣襟。 “陛下,莫怕……”陆秀夫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分辨。 他低头,看著怀中这象徵著赵宋最后一丝气运的幼主,眼中是无尽的悲凉与一种孤注一掷的刚烈。 “臣……臣带陛下去见列祖列宗!” 他猛地抬头,望向故都临安的方向,也是如今蒙元铁蹄霸占之地。 目光中最后一丝眷恋与挣扎,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与元军战船的阴影彻底吞没。 与其被俘受辱,不如…… 陆秀夫抱著小皇帝纵身跃下,两人瞬间被冰冷刺骨、汹涌澎湃的海水吞噬。 预想中那呛入肺腑、窒息昏厥的痛苦並未立刻降临到幼帝身上。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 幼帝赵昺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玉佩,骤然间,爆发出一抹无比纯粹、温润的灵光! 那灵光並非炽盛夺目,反而如同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月华,瞬间包裹住了幼帝赵昺二人的身躯。 精准地、柔和地,护住了他们最脆弱的心脉与口鼻! 在他们周身形成了一个隔绝海水侵蚀与部分水压的微妙力场。 更有一股清凉安神的气息,强行镇住了他们因极致恐惧而几乎溃散的心神。 冰冷、黑暗、巨大的压力依旧存在,死亡的阴影並未远离。 但就在这短暂的、由玉佩灵性爭取到的宝贵瞬息之间。 陆秀夫紧紧抱著幼帝,两人的身影在浑浊的海水中奋力游动,旋即,便彻底消失在了幽暗深渊之中。 气息迅速隱没,生死成谜。 数千里外,北国大都,平安堂静室之內。 盘膝坐於地魄阵眼之上的许清安,道心猛地一震! 他感应到有一根无形的、连接著遥远过去的丝线,在这一刻,砰然断裂!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悸动,自冥冥中传来。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嘉定十年赠送给赵扩的那枚玉佩,消失了! 不是隱匿,不是损耗,而是彻底的、完完全全的湮灭,如同投入烈火的雪花,瞬息无踪。 紧隨其后的,是一副跨越了千山万水、强行映入他灵觉的、模糊而悲壮的画面碎片: 阴沉的天空,燃烧的海面,决绝跃下的身影。 以及那在入水剎那、由玉佩绽放出的最后一抹、带著悲愴守护意味的温润光华。 还有那一个个隨主而去,被黑暗吞噬的、渺茫的生机…… 画面支离破碎,转瞬即逝。 但那其中蕴含的国破家亡、君臣死节的惨烈与决绝,却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了他亘古平静的道心。 许清安骤然睁开双眼,眸中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微光。 他缓缓起身,走到院中。 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得可怕,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院中的白鹤焦躁地踱步,长颈伸向南方,发出低沉而哀戚的唳鸣。 禽鸟的灵性让它也感知到了那源自远方的、天地同悲的剧变。 许清安遥望南方,沉默不语。 青衫在骤然变得急促、带著莫名悲意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能感受到,脚下地脉深处传来的、那地魄精华中蕴含的、比临安陷落时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悲意。 那是对一个朝代龙脉气运彻底断绝的、来自大地本身的哀悼。 数日后。 准確的消息,终於如同带著血腥气的海风,穿透了重重的关山阻隔,伴隨著八百里加急的驛马,轰然传回了大都城! “崖山……崖山决战,我军……我军大捷!宋室……宋室覆灭!陆秀夫负帝昺……投海殉国!十余万宋军……灰飞烟灭!” 官方的捷报以一种刻意张扬的、带著征服者狂喜的语调,在城池的各个角落响起。 然而,这捷报听在绝大多数汉人耳中,却不啻於一道撕心裂肺的丧钟! 几乎是在消息得到確认的瞬间,整座大都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了咽喉。 旋即,爆发出了一场压抑了数十年的、无声的风暴! 家家户户紧闭的门扉之后,传来了瓷器被狠狠摔碎的刺耳声响。 传来了妇人再也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传来了男子那如同受伤孤狼般的、沉闷而绝望的低吼与以头撞墙的“咚咚”声! 对门的铁匠铺,老周没有再生火,他站在冰冷的铁砧旁,望著南方。 这个粗獷的汉子死死咬著牙,双目赤红,最终狠狠一拳砸在坚硬的砧台上。 拳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 更远处,那些汉官府邸、文人书斋,此刻更是被一种天崩地裂般的绝望所笼罩。 有人瘫坐在地,目光呆滯,反覆喃喃著“国祚沦亡,神州陆沉……”; 有人状若疯癲,披髮跣足,在渐起的春雨中狂奔呼號,指天骂地; 更多的人,则是將自己反锁於暗室,亡国之痛、屈辱之愤,隨著这最终审判的降临,化作无声的泪与血,浸透衣襟。 整座大都城,仿佛都在这一刻,为那在南海之滨流尽的最后一滴赵宋血脉,为那十万蹈海殉国的忠魂烈魄,发出了震彻寰宇的、无声的悲鸣。 那冲天的悲愤之气,浓郁得化不开,连这北地的春雨,似乎都染上了咸涩的血色与泪意。 许清安立於院中,任凭那瀰漫天地、浸透砖石的悲愴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冲刷著他的身心。 他听到了隔壁屋內,豆娘被这突如其来的、笼罩全城的巨大悲伤所慑,发出的细微而惊恐的抽噎。 白鹤紧紧依偎在她身侧,传递著无声的慰藉。 他静静地站著,如同一座亘古存在的礁石。 第174章 廿载沉淀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时光如同一位沉默的巨匠。 以其无可抗拒的伟力,在大都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以及每个人的眉梢眼角,鐫刻下名为岁月的痕跡。 自许清安在这条寻常胡同深处掛起“平安堂”的朴素匾额,至今,已是整整二十个春秋流转。 当年那座处处透著新硎锋芒、混杂著野心与生涩的蒙元新都,如今已彻底沉淀下来。 格局愈发恢弘,气象日渐森严。 来自四海八荒的异域风情与中土传统交织碰撞,最终融匯成一种独属於此地的、庞杂而富有生命力的帝都风貌。 街市比以往更加喧囂,驼铃与马蹄声彻夜不息。 只是那喧囂底下,曾经瀰漫的、属於宋末的悲愴与压抑,已被新的秩序和一代人的成长逐渐覆盖、深埋。 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被悄然翻起。 平安堂小院,依旧是这洪流边缘一处看似不变的孤岛。 然而,若將时光拉长至二十年的尺度,变化便如同潜流,清晰可见。 最显著的,是院中的人。 许清安依旧是那副样子,只是若细看,会发现他那原本维持在三十许人的青年容貌,已悄然过渡为约莫四十的中年模样。 眉宇间少了几分过於出尘的疏离,多了些许经年行医、阅遍世情后沉淀下的温润。 这是他主动以灵力微调的结果,既是为了更贴合这凡尘岁月的流逝,避免引人疑竇。 也是自身心境隨著漫长驻留而自然流露的映射。 变化更大的,是豆娘。 当年那个在春雨中失去双亲、惊惶无依的孤女。 如今已是亭亭玉立、年近二十的女子。 长期的医药薰陶与许清安的悉心教导,赋予她一种沉静如水的气质。 她的眉眼继承了其母信娘的清秀,却更多了一份属於医者的专注与洞察。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帮忙分拣药材的稚童,如今已是许清安得力的助手。 不仅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切脉问诊、开方配药已有大家风范,更是將这小小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身上那份因巨变而生的怯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於现状、专注於医道的平和与坚韧。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看到某些与父母相关的旧物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於过往的云翳。 而对门的铁匠铺,那叮叮噹噹的声响,如今已稀疏得如同老迈之人的心跳,间隔漫长,且沉闷无力。 老周是真的老了,头髮已然花白了大半,脊背佝僂得厉害,那柄曾挥动如风的铁锤,如今对他来说已是过於沉重的负担。 铺子大多时间关著,只有他那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的儿子,偶尔回来接些零散活计。 老周自己,则每日抱著他那已开始满地乱跑的重孙儿,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 脸上的皱纹如同乾涸的土地,却在看到重孙儿时,绽放出如同冬日暖阳般满足而平和的笑意。 他时常对重孙儿念叨:“对面住著活菩萨哩,你豆娘姑奶奶,也是顶好顶好的……” 胡同里,旧的面孔在不断地老去、消失。 当年一起帮忙料理苏老汉后事的几个老伙计,又走了两个。 新的面孔不断涌现,稚嫩的孩童长成了健壮的青年,嫁来的新妇变成了操持家务的主母。 生命的轮迴在这条狭窄的时空里,冷静而重复地上演著。 街坊们提起平安堂的许先生和豆娘,已是一种习惯性的尊重与信赖。 那份因其医术与收留孤女而生的最初的好奇与探究,早已化作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二十年间,许清安的生活轨跡简单得近乎刻板。 行医,授徒,於静室之內,引那地魄精华,缓缓滋养金丹。 地魄的凝聚,依旧缓慢。 一年一滴,二十年,便是二十滴。 那浑厚沉凝的大地精华,一滴一滴,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以水磨工夫,浸润、弥合著金丹上的裂痕。 第一道裂痕,早在数年前便已彻底修復,光滑如初,再无痕跡。 而如今,那更为深邃、更为狰狞的第二道裂痕,也在歷经二十载地魄之气的不断滋养下,终於到了最后的关头。 此刻,静室之內,阵法光华流转。 许清安盘膝坐於阵眼,心神俱寂。 丹田之內,那枚承载著他大道根本的金丹缓缓旋转,其上第二道裂痕的边缘,正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地魄精华所化的玄黄之气,如同最细腻的灵胶,丝丝缕缕地渗入裂痕最细微的缝隙之中,將其牢牢粘合、抚平。 那裂痕的顏色逐渐变淡,从原本触目惊心的深痕,化为浅痕。 最终,隨著最后一缕地魄之气的完美融入,整道裂痕彻底消失不见! 金丹表面,那一片区域恢復了一片浑圆无暇的光滑。 金色的丹华流转,比以往更为凝实、更为纯粹了一分。 虽然仍有五道裂痕如同伤疤般盘踞其上,但这第二道裂痕的彻底修復,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证明他选择的道路正確,也为他后续的修復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与信心。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並无狂喜,只有一种歷经漫长跋涉、终于越过一个山丘后的平静与瞭然。 二十年,修復两道裂痕。 照此推算,若要完全修復剩余五道,或许还需五六十年光阴。 这对於寿元悠长的金丹修士而言,並非不可接受。 他有的是时间,最不缺的就是这水磨的功夫与持之以恆的心境。 他走出静室,来到院中。 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暉將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豆娘正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为一株新移栽的草药浇水,侧影在夕光中显得专注而寧静。 白鹤棲息在海棠树的枝干上,慵懒地梳理著羽毛。 许清安看著这一幕,心中一片寧和。 二十载红尘沉淀,他不仅是在修復金丹,更是在修復与这方天地的连接。 在体会著这凡俗烟火中最本质的生老病死、聚散离合。 豆娘的成长,邻里的变迁,这帝都的日异月更,都如同涓涓细流,匯入他浩渺的道心。 让其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接地气,少了几分仙家的縹緲,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他依旧会留在这里,继续这看似平淡、实则內蕴玄机的隱居生活。 一边行医积德,授医传艺,一边引地魄,养金丹,等待著下一道裂痕被岁月抚平的那一天。 夕阳彻底沉下,暮色四合。豆娘收拾好药具,轻声道:“先生,晚膳准备好了。” “嗯。”许清安微微頷首。 二人一鹤,在这经歷了二十年沉淀的小院里,一如过往无数个黄昏,安静地用著简单的晚膳。 时光仿佛在这里放缓了脚步,將廿载的光阴,浓缩成了药圃的清香、翻动的书页、和这日復一日的平淡相守之中。 第175章 白鹤进阶 这二十年间,变化最为神异显著的,却非草木。 而是那终日棲息於此、灵性日增的羽客——白鹤。 它本是禽鸟中颇具慧根者,当年在文州幽谷便因嗜食丹药而显出不俗。 隨许清安北上大都,棲息於这方受地魄阵与金丹修士气息日夜温养的小院,更是得了难以言喻的造化。 寻常禽鸟,寿不过数十寒暑。 而它在此灵秀之地,受天地精华与修士余泽哺育,早已超脱了凡俗的寿限桎梏。 其体態愈发修长优雅,每一根翎羽都洁白胜雪,纤尘不染。 在日光下竟隱隱流动著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头顶丹砂,鲜红欲滴。 宛如雪冠之上镶嵌的硕大玛瑙,平添几分神圣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眸子,黑玉般的瞳孔深处,灵慧之光日益充盈。 不再仅仅是通晓人意,更似能洞察世情幽微。 顾盼之间,竟带上了几分属於长者的深邃与沉静。 它静立时,宛若玉雕神只,仙气凛然,不似凡尘之物; 踱步时,姿態雍容閒適,宛如超然物外的隱士,巡视著自己的一方净土。 然而,真正的蜕变,远不止於形貌气度的升华。 近一两年来,许清安以神念感知,能清晰地察觉到。 白鹤体內那原本温和流转的灵丹,正以一种近乎道法自然的韵律积聚、凝练。 仿佛某种关乎生命本质的跃迁正在悄然孕育。 它需要的眠臥越来越少。 更多时候是选择在月华最盛的深夜,独立於庭院最开阔处,引颈向天。 或是闭目凝神,仿佛在无声地吐纳著月之精华,周身瀰漫著一股玄而又玄的气息。 连日渐沉稳的豆娘,都偶尔会在研磨药草时,带著几分疑惑轻声对许清安道:“先生,白鹤近来似乎……愈发不同了,眼神亮得像是能照进人心里去。” 这一夜,恰逢月望,银盘高悬,清辉遍洒,將小院映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时值子夜,万籟俱寂,连惯常的秋虫唧鸣都似被这纯净的月华涤盪,悄然无声。 许清安於静室之內缓缓收功,第二道金丹裂痕的彻底修復,令他心神俱泰,丹气圆融。 他信步走出静室,便见白鹤卓然独立於庭院中央,沐浴在漫天月华之中,仰望著天际那轮圆满无缺的皓月。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如水银泻地般的月光,洒落在它雪白的羽毛上,竟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匯聚,化作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乳白色光晕。 如同受到召唤的精灵,缓缓地、持续地渗入它的体內。 与之呼应,白鹤周身也开始由內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与天上明月同源共感的清辉。 这清辉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 渐渐將其优雅的身形笼罩在一片朦朧而圣洁的光晕之中,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许清安目光微凝,心知这灵禽期盼已久的进阶时刻已然来临。 他並未出声打扰,只是悄然移至廊下阴影之中,静静守望著这场生命的蜕变。 院中的灵压,开始以一种玄妙的方式悄然攀升。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充满张力,药圃中的草木无风自动,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轻响。 似在回应,又似在表达著对这股新生力量的敬畏。 白鹤周身的羽毛,此刻根根晶莹剔透,微微倒竖而起。 它猛地引动长颈,发出一种低沉悠远、仿佛穿越了太古时空、源自生命本源的道音清吟! 那声音並不高亢,却蕴含著奇异的穿透力,轻鬆逾越了小院无形的结界,直上九霄云外。 与那漫天倾泻的月华產生了深层次的、撼人心魄的共鸣! 下一刻,异变陡生! 以白鹤为中心,一道柔和却蕴含著磅礴生机与月华之力的乳白色光柱,毫无徵兆地冲天而起! 这光柱带著月华的清冷、圣洁与浩瀚,瞬间將整个平安堂小院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纤毫毕现! 光柱之內,白鹤的身影彻底被那浓郁至极的光芒所吞没。 只能隱约看到一个愈发优雅舒展的轮廓,正在那光芒的核心进行著最后的、脱胎换骨般的演变! 许清安神识如网,细致地“看”著这一切。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白鹤体內的经络正在被那月华与自身积累二十载的灵能疯狂地拓宽、加固。 其骨骼变得愈发晶莹坚韧,隱隱泛起玉石光泽; 血肉之中的最后一丝杂质被彻底淬炼排出。 一股更为精纯、更为磅礴、更为接近先天本源的生机与灵韵,正在它体內迅速凝聚、稳固、成型! 这宛如生命跃迁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那冲天的乳白色光柱才仿佛耗尽了能量,缓缓向內收敛。 如同百川归海,最终一丝不剩地完全没入白鹤体內。 院中的种种异象隨之渐渐平息,那股令人心悸的灵压也如潮水般退去,重归平静。 光芒散尽,白鹤的身形重新清晰地显现出来。 它的体態每一处线条都变得更加完美、流畅,充满了蕴含爆发力的优雅与和谐。 羽毛不再是单纯的洁白,而是在月华映照下,隱隱流动著一层极淡的、如梦似幻的银色光晕。 仿佛披上了一袭由月华精髓织就的圣洁纱衣。 头顶丹砂愈发红艷夺目,其內仿佛有赤霞流转,生命气息澎湃。 而它那双眼眸,变化最为惊人,黑玉般的瞳孔深处,竟似蕴生出了点点星辉。 它轻轻舒展了一下双翼,抖落几缕若有若无的灵气光屑。 动作轻灵曼妙,带著一种蜕变新生后的无限喜悦与超然。 它转首看向廊下的许清安,缓步走来,长颈低垂,极其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许清安伸手,抚摸著它那愈发光滑润泽、触手微温的颈羽。 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体內那澎湃了数倍不止、奔流不息的灵力与磅礴生机。 他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纯粹的讚许:“二十载蛰伏,汲月华,纳地魄,终得灵变超脱,自此根基重塑,仙途可望。” 白鹤闻言,昂首发出一声清越欢快、声震九霄的长鸣! “灵变初成,当试翼九天。且载我一游,观汝新得之速。” 白鹤闻言,屈下修长健美的双腿,俯下身躯。 许清安轻轻一跃,踏上其背,身形稳如磐石。 白鹤双翅一展,未见丝毫烟火之气,便已翩然腾空。 姿態优雅从容,直上青云,瞬息间便没入了云层之上! 甫一脱离小院,许清安便深切体会到了不同。 以往他自身御空飞行,虽也瞬息千里,但需分心运转丹气,抵御九天凛冽罡风。 神识亦需时刻外放,探知前路险阻,可谓一心多用,耗神费力。 而此刻,立於白鹤背上,竟是稳如山岳,如履平地! 白鹤周身自有一层无形的灵光屏障,將外界凛冽的罡风、刺骨的寒意、乃至高空的紊乱气流尽数隔绝於外。 飞行之间,圆转如意,竟似毫不费力,全凭其自身沛然莫御的灵能支撑! 更令他心惊的是其速度! 但见下方那座雄阔的大都城,万家灯火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过的流光。 骤然模糊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旋即被远远拋在身后,缩略成地面一点微茫。 脚下山川河流,在皎洁月光下蜿蜒如画,却只是一闪即逝,根本来不及细观! 耳边唯有被灵光屏障过滤后、低沉而充满力量感的破空轰鸣! 这速度,比他全力催动丹气御空飞行,何止快了一倍! 当真有了几分追风逐电、朝游北海暮苍梧的逍遥意味! 第176章 戎马归来 秋日的天空,是一种被洗炼过的、近乎透明的湛蓝。 几缕薄云閒適地掛著,仿佛画家不经意间挥洒的留白。 阳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透过已然稀疏的海棠枝叶,在平安堂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许清安端坐於廊下的一方矮榻上,手边是一卷摊开的《千金翼方》,目光却落在庭中那几株在秋风里微微摇曳的药草上。 豆娘正在不远处小心地翻晒著新采的草药,动作嫻熟而专注,侧影在秋阳里勾勒出沉静的线条。 直到这份恆常的寧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 那蹄声沉稳、有力,节奏分明,带著一种久违的、属於边塞风沙与军旅严整的鏗鏘意味,最终停在了平安堂紧闭的院门外。 许清安抬眸望去。 豆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略带好奇地望向门口。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光,立於门槛之外。 来人未著戎装甲冑,只一身略显风尘的藏青色劲装,腰束玄色革带,脚踏半旧的牛皮战靴。 他站在那里,便像一桿插进土里的標枪,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歷经沙场淬炼而出的精悍与肃杀之气。 他的面容,早已褪去了二十年前那个蒙古少年所有的青涩与跳脱。 岁月是技艺最高超的雕刻师,用风霜雨雪和刀光剑影,將他的轮廓刻画得稜角分明。 肤色是长年曝晒下的古铜,下頜线条紧绷,唇上蓄起了浓密而整齐的短髭。 唯有那双眼睛,锐利依旧,只是昔日燃烧的火焰已然內敛,化作了深潭般的沉静,仿佛能映出大漠孤烟的苍茫与江南烟雨的迷离。 是巴特尔。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第一时间便牢牢锁定了廊下那袭青衫。 看到许清安那仿佛被时光遗忘、仅添了几分中年儒雅的面容,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但旋即,便被一种更为汹涌的、近乎游子归家般的激动与深深的敬意所淹没。 他大步跨过门槛,步履沉稳地走到许清安面前约七步之处。 右手抚胸,依照蒙古人最郑重的礼节,深深躬下身去。 这个动作,比少年时少了几分模仿的生硬,多了发自骨髓的真诚与千钧之力。 “先生!”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带著些许被塞外风沙磨礪出的沙哑,“巴特尔……回来了。” 许清安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掠过他眉宇间沉淀的风霜,落在他那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沉稳气度上,微微頷首,唇边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弧度。 “回来便好。” 没有久別重逢的喧嚷,没有功成名就的夸耀。 只是这平淡如水的几个字,却像一股温润的泉水,瞬间涤盪了巴特尔满身的征尘与二十载的孤寂,让他紧绷的心神骤然鬆弛下来。 豆娘早已机敏地端来了新沏的热茶,轻声唤道:“巴特尔哥哥,请用茶。” 她对这个虽不常见、但每次归来都会带来远方见闻和真诚关怀的蒙古將领,始终存著一份熟络。 巴特尔接过粗瓷茶盏,对豆娘露出一个爽朗而真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豆娘都长成大姑娘了,这般沉稳气度,好,真好!” 他仰头饮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目光再次回到许清安身上,感慨道:“先生,二十年了……外面天地翻覆,人心浮沉,唯有您这院子,还和记忆中一样,能让人的心一下子就静下来。” 许清安引他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 白鹤不知何时也踱步过来,立於稍远处。 歪著头,用它那双灵性愈显的眸子,静静地打量著这个气息已大不相同、却又带著熟悉底色的“故人”。 “此番归来,前路可还顺遂?”许清安隨口问道,语气如同询问庭前叶落几何。 巴特尔將茶盏置於石桌上,双手平放於膝,脊背挺得笔直,这是融入骨血的习惯。 他略一沉吟,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开始讲述他这些年的戎马生涯。 他的话语,不再是少年时那种急於炫耀战绩的飞扬,而是变得条理清晰,冷静克制,带著一种復盘过往、审视內心的深沉。 他谈及初踏征途时的金戈铁马,势如破竹。 “……那时只觉天地广阔,男儿功业当在马上取。”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遥远,隨即又聚焦,“可越是往南,仗便越是难打。攻城掠地易,收服人心难。明知必死,却依旧据城坚守,那种决绝……令人心惊,也令人……不解。”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一种超越了简单敌我立场的困惑,这是二十年前那个只知大汗荣耀的少年绝不会有的神情。 他描述了荆楚之地的山川险峻,巴蜀之间的瘴癘瀰漫。 “……那里的仗,不似草原对决。密林、毒虫、看不见的疫病,往往比敌人的刀剑更致命。” 话题渐渐转向更广阔的层面。 他谈及如今大元疆域的辽阔,谈及西北诸王时叛时降的纷爭,谈及朝廷为了维繫这庞大帝国而设立的种种制度,以及其间错综复杂的权力制衡。 “……如今朝堂之上,色目人掌財赋,汉人理民政,我们蒙古人主征伐。看似各司其职,实则相互提防,暗流从未止息。太子殿下仁厚,颇得人心,然则……”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陛下年岁已高,龙体时有违和。诸位王爷,各有部眾,心思难免活络。这大都城看似繁花似锦,只怕……未来的风波,不会太小。” 他也提到了江南。 “……表面上看,已是风平浪静。但科举未在开设,人心深处,前朝的影子,那些遗民故老,乃至江湖草莽,终究未曾真正归附。剿,是剿不尽的,如同野火,春风一吹,又生。” 他的讲述,不再仅仅是刀光剑影的拼杀,更融入了对时局、对人性、对这片被征服土地上复杂文化脉络的观察与思索。 他依旧忠於他的族裔和他的帝国,但这些年的血火洗礼与权力倾轧,显然让他看到了荣耀与征服背后,那更为幽深晦暗的复杂底色。 以及潜藏於平静水面下的、足以顛覆一切的汹涌暗流。 许清安静静地听著,如同幽潭映月,很少插言。 只是在他提及某些关键转折或微妙之处时,深邃的眼底会掠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巴特尔的敘述,为他勾勒出了一幅远比困守这小院所能感知到的、更为宏大、真实也更为残酷的帝国画卷。 战爭的本质,权力的游戏,文明的碰撞与韧性…… 这一切,都在这位昔日少年、今日將领沉鬱而克制的讲述中,缓缓铺陈开来。 夕阳渐沉,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也给庭院铺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暉。 巴特尔的讲述告一段落,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先生,” 他放下茶盏,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向许清安,“这些年,巴特尔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许多人和事。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复杂。” “但无论走到哪里,经歷何种境地,我始终不敢忘记先生当年的教诲——持凶器者,心中当有尺度。这尺度,巴特尔一直……谨记於心,未曾或忘。” 许清安看著他眼中那歷经沧桑洗礼却愈发清晰的底线与坚持,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记得便好。” 暮色四合,巴特尔起身告辞。 许清安独立於廊下,望著那融入暮色的魁梧身影,目光悠远。 故人戎马归,带来的不仅是久別重逢的慰藉,更是一股夹杂著塞外风沙与朝堂暗涌的、真实而凛冽的风。 第177章 红烛映心豆娘出嫁 评分出来了,5.8! 是不是天塌了? ……… 秋深露重。 平安堂药香的香气里,悄然融入了些许不同往日的、微妙的甜意。 豆娘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就著透入的明亮天光,细细缝补著一件男子的外衫。 针脚细密匀称,一如她平日打理药材时的专注。 只是那微微低垂的颈项,偶尔掠过唇边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以及耳根处不易察觉的淡淡红晕。 都泄露了她此刻心境的不同。 那衣衫,並非许清安的。 许清安坐於廊下,目光掠过庭中秋色,最终落在豆娘那浸润在光晕中的侧影上。 他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这数月来,豆娘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 那眉宇间愈发舒展的柔和,那眼眸中偶尔流转的、属於少女的光彩。 以及她近来对著南城方向时,那片刻的出神。 皆指向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 他並未点破,只如常翻阅著手中的书卷,静观其变。 尘世情缘,自有其水到渠成的韵律,强求或阻拦,皆落了下乘。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 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拘谨却沉稳的脚步声,隨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豆娘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下意识地理了理鬢角,方才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南城“陈记绸缎庄”的少东家,陈平。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却眉目端正。 眼神清亮坦诚,手中还提著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事。 见到豆娘,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期待。 “豆……豆娘姑娘,”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前日家母咳疾,多亏姑娘妙手回春。这是家母让我送来的一点自家铺子里的新茶,聊表谢意,不成敬意。” 他將手中的茶包递上,目光快速而珍惜地在豆娘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礼貌地垂下。 豆娘接过茶包,指尖与他的微微触碰,两人都似被细微的电流划过,迅速分开。 她脸颊微红,低声道:“陈大哥太客气了,老夫人安好便好。” 这一幕,尽数落在许清安眼中。 他看得分明,那陈平目光清澈,举止守礼,对豆娘的关切与倾慕发自內心,並非轻浮之辈。 而豆娘那含羞带怯却又隱含喜悦的反应,更是將她的心意表露无遗。 又过了几日,一个天色澄澈的早晨。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隨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豆娘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下意识地理了理鬢角,方才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一位衣著体面、神態和蔼的中年妇人,正是南城陈记绸缎庄的陈老夫人。 她身旁还跟著一位笑容可掬的官媒娘子。 那媒人未语先笑,开口道:“给许先生道喜了!老身今日,是特为贵府的豆娘姑娘,受陈府之託,来说一桩天作之合的好姻缘!” 豆娘脸颊微红,侧身將客人请入。 陈老夫人目光慈爱地落在豆娘身上,满是讚许与喜爱。 一行人至堂前,许清安已起身相迎。 双方见礼落座后,那官媒便巧舌如簧,將陈平如何心仪豆娘、陈家如何诚心求娶的心意娓娓道来,言辞既体面又恳切。 陈老夫人亦温言道:“许先生,豆娘姑娘贤淑聪慧,医术高明,我们一家都打心眼里喜欢。若能得此佳妇,是我陈家的福分。” “家中小儿陈平,性子实诚,懂得疼人,今日老身腆顏前来,便是想为他求娶豆娘,还请先生成全两个孩子的心意。” 许清安目光平静,心中瞭然。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一口。 方將目光转向一旁侍立、脸颊緋红的豆娘,声音温和却带著询问:“豆娘,你意下如何?” 豆娘抬起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仅凭……先生做主。” 许清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他放下茶盏,对陈平母子微微頷首:“既是她二人两情相悦,陈家家风敦厚,陈平亦是个踏实可靠的,某便替其亡故父母应下这门亲事。” 媒人闻言,大喜过望。 陈老夫人闻言,也是满面笑容,连声行礼道谢。 “不必多礼。” 许清安虚扶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量便止住了她的客气,“往后,豆娘便託付与你陈家了。望你们谨记今日之言,莫负她心。” “先生放心,陈家定不负豆娘!亦不负先生所託!”陈老夫人激动地应道,目光灼灼。 婚事既定,后续的纳采、问名、纳吉等诸般礼数,便在祥和喜悦的氛围中一一进行。 许清安亲自为豆娘备下了一份极其丰厚的嫁妆,不仅包含了这些年来她行医所得。 更有他添置的许多產业,平安堂亦明確作为她的嫁妆,由她日后自行经营。 这份厚爱与支持,让豆娘与陈家都感念不已。 婚期选在了一个腊月里的良辰吉日。 婚礼並未追求奢华排场,女方这边只在平安堂及左近胡同设宴,邀请了街坊邻里与少数挚友。 院內院外张灯结彩,红烛高燃,一派喜庆气象。 巴特尔得知消息,特意送上厚礼,並以“娘家人”的身份,豪爽地帮忙招呼宾客,笑声洪亮。 老周也由儿孙搀扶著来了。 看著凤冠霞帔、明艷不可方物的豆娘,与那仪表堂堂、满眼爱意的陈平站在一起。 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周成兄弟和信娘在天有灵,定是欢喜得很!” 是夜,宾主尽欢,觥筹交错。 许清安在男方家布置的礼堂坐於主位,接受著新人的三拜。 他看著豆娘盛装之下,眉眼间洋溢著从未有过的幸福光彩。 看著陈平小心翼翼搀扶著她,眼中满是珍视,心中最后一丝牵掛也安然落下。 他端起酒杯,对新人只温言道:“同心同德,白首偕老。” 礼成之后,喧囂渐散。 洞房之內,红烛摇曳,將满室映照得温暖而朦朧。 陈平轻轻握住豆娘的手,目光温柔似水:“娘子,能娶到你,是我陈平几世修来的福分。” 豆娘抬眸望他,眼中水光瀲灩,却是喜悦的泪光。 她反手握紧了他,轻声道:“能嫁与夫君,亦是豆娘之幸。往后,我们一同侍奉先生,经营这平安堂,可好?” “自然!平安堂是你的根,也是我们的家。”陈平郑重承诺,將她揽入怀中。 红烛噼啪轻响,映照著这对新人紧密相依的身影。 也映照著窗外那轮见证人间无数悲欢离合的皎洁明月。 一段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尘世旅程,在这静謐而幸福的夜晚,悄然开启。 第178章 行前的烟火 请把你们的催更砸向我吧! 我的大大们都很高冷,不评论不催更! 难受— …… 腊月的风,裹挟著刺骨的寒意与零星碎雪。 掠过灰濛濛的屋檐巷陌,却也带来了愈发浓烈的年节气息。 家家户户门楣上开始张贴起崭新的桃符。 檐下掛起了红绸灯笼,空气中瀰漫著熬製飴糖、蒸煮年糕的甜香。 与偶尔炸响的爆竹硝烟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北国都城特有的、热闹而踏实的岁末图景。 平安堂內这股年节的热闹似乎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豆娘与陈平新婚燕尔,小院里多了男主人的气息,愈发显得充盈而温暖。 陈平是个勤快人,里外洒扫,帮著置办年货,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豆娘则依旧主持著医馆事务。 只是眉宇间那份属於新妇的柔光,让她沉静的气质里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鲜活。 然而,在这片日渐浓郁的喜庆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关乎离別的预兆,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著。 豆娘敏锐地察觉到了许清安近来的一些细微变化。 他停留在院中海棠树下静思的时间愈髮长了,望向南方天际的目光也似乎更加悠远。 他不再如往常般频繁指点她医术,反而更多地將平安堂的一应事务。 包括一些隱秘存放的珍贵药材与医案手札,一一向她交割清楚。 这一日,天色向晚,暮云低垂,细碎的雪花又开始悄然飘落。 许清安將豆娘与陈平唤至堂中。 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著,映照著三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许清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对年轻的夫妇,最终落在豆娘身上,缓缓开口。 声音一如往常般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决断:“豆娘,陈平。年节过后,我欲外出云游。” 话语落下,堂內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豆娘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闻,心头仍是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鼻尖瞬间涌上酸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留或是询问。 却在对上许清安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已洞悉一切因果的眼眸时,所有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先生决定的事,从无转圜余地。 陈平亦是面露惊愕与不舍,但他性情沉稳,只是恭敬地问道:“先生欲往何处?可需晚辈准备行装,或是派人隨行伺候?” 许清安微微摇头:“云游四方,隨心而行,无需掛念,亦无需跟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豆娘,语气温和却坚定,“这平安堂,自今日起,便彻底交由你们夫妇二人。” “此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连同这『平安堂』三字的招牌,皆是你们的產业。望你们善加守护,秉持医者仁心,福泽此方邻里。” 说著,他自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地契与房契文书,轻轻推至豆娘面前。 那上面,已然更改成了她的名字。 豆娘看著那薄薄的纸张,只觉得有千钧之重。 这不仅是產业,更是先生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託付,是她在这世间最深的根。 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先生……豆娘,豆娘定不负先生所託!必竭尽全力,守护好平安堂!” 陈平也连忙跟著跪下,郑重承诺:“先生放心!晚辈定与豆娘同心,视平安堂如性命,绝不敢有负!” 许清安伸手,將二人虚扶起来,眼中终是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属於长辈的慈和:“起来吧。聚散离合,本是常理。你们能安好,我便心安。” 转眼,便是除夕。 这一夜,雪停了,一轮清冷的冬月高悬天际,洒下如水银辉,映照著银装素裹的院落。 平安堂內,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正堂里摆开了一张大圆桌,除了豆娘夫妇与许清安,对门的老周也被儿孙搀扶著请了过来。 还有几位几十年的老街坊,连同偶尔会来坐坐熟客,也受邀而至。 桌上菜餚算不上山珍海味,却都是家常而用心的製作。 陈平特意沽来了好酒,为眾人斟满。 老周虽已老迈,精神却好。 看著这满堂人气,尤其是豆娘与陈平这对璧人,感慨万千,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 絮絮叨叨地说著胡同里几十年的旧事,引得眾人时而唏嘘,时而鬨笑。 豆娘强忍著离愁,努力让气氛活跃,不断为眾人布菜添酒。 陈平在一旁细心照应。 许清安坐於主位,看著眼前这烟火气十足的人间景象,看著这些与他生命轨跡有过交织的面孔,神色平和。 偶尔浅啜一口杯中酒,目光掠过窗外那轮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最后的团圆饭。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故而格外珍惜。 笑声与谈话声,交织著杯盘轻响,在这温暖的厅堂內迴荡,將窗外的严寒与即將到来的离別,暂时隔绝在外。 酒至半酣,许清安举起酒杯,对眾人道:“岁月悠长,红尘扰攘,能与诸位比邻而居,共度寒暑,亦是缘法。谨以此杯,愿诸位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眾人纷纷举杯回应,气氛达到顶点。老周更是激动地老泪纵横,连声道:“许先生是好人,是大好人啊!豆娘有福,我们这条胡同,都有福!” 夜色渐深,街坊们陆续散去,老周也被儿孙接回。 热闹的厅堂,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残羹冷炙与瀰漫不散的酒气。 豆娘与陈平默默收拾著碗筷。 许清安起身,走到院中。 清冷的月光下,积雪泛著幽幽蓝光。 他负手而立,青衫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身影在空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高清绝。 豆娘收拾停当,走到他身后,望著那背影,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於悄然滑落。 或许天亮之后,这方小院,將再无先生身影。 “先生……”她哽咽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许清安没有回头,只是望著那轮即將西沉的明月,声音平静地传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往后,路要自己走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会留书於巴特尔,往日会对你们多加照拂,不必掛心。”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著,仿佛要与这庭院、这月光、这二十载的大都岁月,做最后的告別。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然笼罩下来。 远处,隱约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第179章 总有离別日(加更) 感谢大大“喜欢大花茄的大蛟”打赏的波波奶茶! 感谢大大“用户10467906”打赏的点个讚! 以及其他大大打赏的为爱发电! 谢谢你们的支持,为你们加更一章! ………… 寅时將尽,黎明前最沉的墨色正一点点被天边渗出的青灰稀释。 喧囂了整夜的除夕已然沉寂,连零星的爆竹声也彻底歇下,整座大都城沉浸在一年中最疲惫也最安寧的睡梦里。 唯有平安堂小院內,还亮著一豆孤灯。 许清安立於书案前,一身青衫如洗,神色静默如古井。 桌上是早已备好的笔墨与一张素笺。他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终是落笔。 字跡並非他平日教导豆娘医理时的温润楷书,而是带著一股疏狂落拓之意的行草,一如他此刻即將远遁的心境。 信中言语寥寥,无非是告知巴特尔自己云游远去,勿念勿寻,望其恪守本心,善自珍重,平日多加照拂。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墨跡未乾,他却已將其摺叠整齐,置於案头显眼处,以一方镇纸轻轻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烛。 室內顿时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渐起的熹微晨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最后环顾这间居住二十载的静室,目光掠过每一件熟悉的器物。 他缓步走出房门,来到庭院之中。 寒气扑面,呵气成霜。 院角的积雪尚未融化,映著將明未明的天光,显得格外清冷。 他的目光,投向了小院地下那处常人无法感知的所在——“地魄引灵阵”的核心阵眼。 二十年来,这座阵法如同一个扎根於北地龙脉的隱秘根系,日夜不停地为他汲取、凝练著修復金丹所需的地魄精华。 此刻,阵法依旧在缓缓运转,丝丝缕缕浑厚沉凝的地脉之气被牵引而来,散发出唯有他能感知的微弱辉光。 许清安伸出右手,五指微张,对著那无形阵眼虚虚一按。 一股精纯至极的灵力,如同最灵巧的手指,瞬间探入地脉深处,精准地触及了那以自身神念与五行针之力布下的阵法核心。 “收。” 他心中默念。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光华四射的异象。 那深埋地下、运转了二十载的玄奥阵纹,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抹去。 所有凝聚的灵机、勾连的地脉,在这一刻悄然断绝、消散。 那持续了二十年的、微弱而恆定的地脉牵引感,骤然消失。 庭院之下,重归寻常,仿佛那逆天夺魄的阵法从未存在过。 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地脉精气被强行截断后、悵然若失的余韵。 白鹤已然屈下健美的长腿,俯下身躯,雪白的羽翼在晨光微曦中舒展,流转著淡淡的灵辉。 许清安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属於豆娘与新婿的臥房窗户,目光平静无波,再无半分迟疑。 他轻轻一跃,身姿飘逸如乘风,已然稳立於鹤背之上。 白鹤双翅一振,並未见如何用力,便已翩然腾空,姿態优雅从容,瞬间拔高,越过平安堂的屋檐,越过胡同里光禿的树梢。 东方的天际,正撕裂开一道璀璨的金边,朝阳即將跃出地平线。 淡淡的晨雾如同轻纱,瀰漫在沉睡的城池之上。 许清安负手立於鹤背,青衫在疾速升空带来的气流中猎猎舞动,身影却稳如亘古磐石。 他未曾回头,目光只望向那云海之上、更为广阔的天地。 鹤影翩躚,如同一个清醒而决绝的梦,融入那越来越亮的晨光与薄雾之中。 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了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旋即彻底消失不见,再无踪跡可寻。 院落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案头那封墨跡已乾的书信,证明著那位青衫落拓的郎中,已於此黎明时分,携鹤西去,飘然远引。 离开了这座他驻足二十载的北国帝都。 天地苍茫,道途在前。 清晨,平安堂是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醒来的。 豆娘习惯性地早起,推开房门,一股比往日更清冽寒气扑面而来。 庭院寂寂,积雪未扫,那株老海棠的枝椏在晨光中伸展著沉默的剪影。 她下意识望向师父常立的海棠树下,那里空无一人。 一种巨大的、令人心慌的空落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快步走向师父的静室,门虚掩著,內里陈设如旧,书案整洁,只是那惯常坐著青衫身影的蒲团上,已是空空荡荡。 目光扫过案头,那里多了一方镇纸,压著一封未曾封缄的信。 她拿起信,展开。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是写给巴特尔的。 寥寥数语,言说远游,勿念。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与超然,让她最后一丝“师父或许只是暂时外出”的幻想也彻底破灭。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她紧紧攥著那薄薄的纸张,仿佛这样便能留住一丝师父的气息。 陈平默默走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娘子,先生乃世外高人,云游四方是他的夙愿。我们……我们守好平安堂,便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豆娘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哽咽著点头。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可那份如同山岳倾塌般的失落与依恋,並非道理可以轻易抚平。 下午,巴特尔处理完军务,像往常一样来到平安堂。 院门未锁,他推门而入,却只觉一股不同往日的冷清扑面而来。 庭院空旷,不见那青衫身影,也不闻白鹤清鸣。 他心头一跳,快步走入堂內,只见豆娘与陈平皆身著素服,神色间虽有哀戚,却更多了一份沉静。 “豆娘,先生呢?”巴特尔急问。 豆娘默默將案头那封书信递给他。 巴特尔展开信笺,目光迅速扫过那寥寥数语,刚毅的面容瞬间僵住。 他握著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將信纸折好,递还给豆娘。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院中,望著许清安常立的那方位置,虎目之中,竟有点点晶莹闪烁。 这个在沙场上见惯生死、铁骨錚錚的蒙古將领,此刻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悵然。 那位亦师亦友,在他人生最关键处给予指引的先生,就这般不告而別,飘然远引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豆娘沉声道:“取酒来。” 豆娘依言取来一坛酒和两只陶碗。 巴特尔亲手斟满两碗酒,將其中一碗缓缓倾洒於地,清冽的酒液渗入冰冷的泥土。 他举起另一碗,对著苍天,声音洪亮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先生!巴特尔敬您!愿您此去坦途,此恩此情,永铭於心!” 说罢,仰头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化不开胸中那团复杂的情绪。 他放下酒碗,对豆娘和陈平重重一抱拳,再无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显得有些萧索。 平安堂依旧开著,药香依旧瀰漫。 豆娘坐堂问诊,陈平打理內外,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只是那离去的青衫鹤影,那梦中的谆谆教诲,那倾洒於地的烈酒,都已成为縈绕在此间、无法抹去的余韵。 见证著一场长达二十年的尘缘暂告段落。 ……… 二十年市井生活,离得人近了,修道的心也更趋於人性! 下一站,许清安又將会何去何从? 第180章 海外风情起 大都城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轆轆南行。 圆辙碾过霜露凝结的尘土,声音单调而清晰,为这离別的清晨更添几分萧瑟。 车辕上无人驾驭,那匹看似寻常的健马却步履沉稳,自行循著官道而去。 车內,许清安盘膝而坐,青衫素净,容顏已非初至大都时的青年模样。 二十年大都生活,似一汪清泉,悄然浸润了他因漫长修行而渐趋“太上忘情”的道心,使之多了一份沉淀於红尘烟火中的柔和。 他身侧,白鹤静立,羽翼收拢如雪峰叠嶂,气息绵长深远。 马车悄无声息地远离了那座承载了他二十年光阴的蒙元帝都。 许清安的神识,如一阵温和的风,最后一次拂过那座城池。 豆娘已嫁作人妇,平安堂赠予她,算是了却尘世一桩善缘,愿她余生安稳。 巴特尔见到留书,自会明白他去意已决。 那些熟悉的街坊邻里,老的如老周含飴弄孙,也有如周诚信娘夫妇,已埋骨荒丘; 少的亦生华髮,孩童长成壮年,生命在这座都城里无声地轮迴。 他於此地驻足,採集地魄,修復金丹,见证了王朝鼎革后的尘埃落定,也品味了市井人间最平凡的悲欢。 內视丹田,那枚龙眼大小的金丹缓缓旋转,光华內蕴,较之二十年前稳固了许多。 然而,其上七道狰狞的裂痕,第三道彻底弥合。 余下四道依旧如故,修復进程远比初时预想的更为艰难缓慢。 “地魄沉厚,滋养金丹,稳固根基,然其性属阴,偏重於承载。近日以明显露出颓势……” 思绪及此,那段得自神农架深处,春秋炼气士青云子残破玉简中的讯息再次浮现。 “金丹裂而道不存者,需集三才之精,行补天之功……天华,其性轻灵,感应诸天,非拘於一地……” 方向已然明確。 东方,海天相接之处,气机交感,冥冥中自有牵引。 他轻轻抚过白鹤的颈羽,白鹤低唳回应,用喙蹭了蹭他的手臂,灵犀相通,无需多言。 马车不疾不徐,向南再转而东行。 许清安依旧保持著行医游歷的本心,遇村则入,遇城则停。 只是,远离了大都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深入河北、山东之地后。 元初治下那尖锐的族群分野与民生疾苦,便愈发赤裸地呈现在眼前。 官道旁,常见蒙古人或色目人商队趾高气扬,税收官吏对汉人农户颐指气使。 田间劳作的农夫刚过战乱不久,多是面有菜色,衣衫襤褸,眼神中带著几分麻木与畏惧。 路过的城镇,虽也有繁华街市,但汉人百姓多躬身为礼,不敢与异族並行爭道。 这种无处不在的等级压迫,如同阴霾,笼罩著这片古老的土地。 居於大都尚未有如此明显。 许清安默默行医,救治那些在阶级缝隙中艰难求生的汉家百姓。 他不再仅仅是以医术祛除病痛,偶尔,也会在无人察觉时,於夜幕下化作一缕青烟。 他曾於一夜之间,让山东行省一名以盘剥汉民为乐、恶行累累的蒙古达鲁花赤,在睡梦中经脉错乱,武功尽废。 醒来后浑浑噩噩,状若疯癲。 他也曾让一支劫掠汉人村落的色目人商队护卫,集体染上怪疾,浑身奇痒难耐,旬日不消,再不敢踏足那片地域。 他甚至曾以一道凝练的神识,隔空传入大都深宫。 在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忽必烈耳边,留下了一句淡漠却如惊雷般的警告:“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践民太甚,恐折国祚。好自为之。” 让其惊疑不定,昔日的惊惧復又涌上心头。 这些行动,隱秘而精准,涟漪虽小,终究盪开了一丝不平之气。 民间开始流传,有隱世高人怜悯汉家百姓,暗中惩戒凶顽。 这传言微弱,却给绝望中的人们带去了一丝渺茫的慰藉与希望。 许清安做这些,非要逆天改命,而是他那被二十年市井温情柔和了的道心,无法对眼皮底下的不公与苦难全然视若无睹。 这是他对自身“人性”的持守,是医者仁心在乱世下的另一种践行。 如此一路行来,月余之后,马车终於驶入了登州地界。 尚未见海,一股混合著咸腥、湿润且无比开阔的气息便已汹涌而来,与內陆的沉闷压抑截然不同。 空气中充满了海藻、鱼获、远洋船舶桐油以及无数未知远方的气息。 许清安命马车在一处面朝大海的高坡停下。 他掀帘下车,白鹤亦隨之振翅落地,立於身侧,鹤眸清亮,望向远方。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碧蓝。 艷日高悬,將万顷金鳞洒满海面,波涛缓涌,壮阔非凡。 海岸线曲折蜿蜒,勾勒出天然的良港。 大小船只或如离弦之箭驶向茫茫未知,或如棲息巨鸟静泊港內,桅杆林立,帆影幢幢。 登州港,前朝“刀鱼寨”故地,东方海上门户。 虽经战火,在蒙元注重海贸与远征的国策下,已重现甚至超越了昔日的繁忙。 这里匯聚了南北客商,高丽、东瀛的使臣与海船亦时常可见,人声鼎沸,语言驳杂,充满了活力与机遇。 许清安负手而立,青衫在海风中鼓盪。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喧囂的港口,投向了那水天相接的渺茫之处。 蓬莱仙岛的传说,三韩之地的风物,扶桑列岛的樱花,乃至海客口中光怪陆离的更遥远的洲屿…… 都在这片蔚蓝的彼方。 百年红尘,故国山河已改; 金丹未復,大道在前犹艰。 前路漫漫,唯本心不泯。 “唳——!” 白鹤引颈长鸣,声裂长空,充满了对挣脱束缚、翱翔天海的渴望。 它羽翼微振,已是跃跃欲试。 许清安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著一丝释然,一丝期待。 还有一份歷经沧桑后的平静。 他拍了拍白鹤的背脊。 “老友,此地马车已无用武之地。前路在沧海之外,且借你双翼,共赴云天。” 言罢,他身形微动,已飘然落在白鹤宽阔的背脊之上。 白鹤髮出一声欢快的清唳,巨大的双翼猛然展开,用力一扇,顿时激起地面尘土飞扬。 下一刻,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掠过登州港密密麻麻的桅杆,掠过下方如蚁群般忙碌的人群,径直投向那无垠的碧海蓝天。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鸟类,比许清安自身御空飞行,还要迅捷一倍。 青衫鹤影,瞬息间便化作一个小点,融入海天之间,直奔那孕育著“天华”希望的海外而去。 第181章 沧溟闻语 白鹤振翼,御风凌霄,其速之疾,几欲追云逐电。 蔚蓝的海面被迅速掠向身后,化作一片流动不息的深色绸缎。 偶有白色的浪花缀於其上,如绣工精致的暗纹。 登州港那喧囂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唯有水天一色的苍茫,包裹著这一道孤绝的青衫鹤影。 下方,浩瀚东海舒展著它亘古不变的壮阔胸怀。 波涛在秋日高悬的映照下,漾起万顷金鳞,起伏涌动,永无止息。 海风猎猎,吹拂著许清安的青衫,而他端坐鹤背,身形稳如磐石。 唯有深邃的目光投向那水天相接的渺茫远方。 他並未急於让白鹤向著更远的深处全力飞驰。 “天华”之所在,縹緲难寻,非蛮力可至。 况且,大海辽阔无边,若无指引,无异於盲人摸象。 他双目微闔,浩瀚如海的神识却已如无形的涟漪,向著下方广阔的海面铺陈开去。 细细捕捉著风浪声、海鸟鸣叫的声响。 如此飞行约莫一个时辰,远方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隨著距离拉近,那黑点逐渐显露出一艘海船的轮廓。 那是一艘体量惊人的“神舟”,楼阁三重,巨帆如云,吃足了风。 正沉稳地破开深蓝色的海面,犁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跡。 看其航向,似是自南向北,欲往登州或更北的港口。 许清安心念微动,白鹤立时领会。 它清唳一声,飞行高度悄然攀升,巧妙地隱入一片稀薄而高远的流云之中。 自下方仰望,几乎与云天融为一体。 同时,它那迅疾的飞行轨跡也变得与那艘神舟平行,始终保持著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至於被船上凡人轻易察觉。 神识,这超越了凡俗五感的力量,此刻如同无数根无形无质的触手。 跨越了数里之遥的海空,轻柔而又全面地笼罩了那艘航行的巨舰。 剎那间,甲板上水手们粗獷有力的號子声,船舱內商贾压低声音的机密交谈。 舵手与观测手之间简短的指令、甚至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与厨子的嘟囔。 都无比清晰地匯入他的感知,纷繁复杂,却又有序地映现。 他如同一个超然物外的神明,静静地坐在云端,筛选著这庞杂信息流中有用的部分。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几位身著上好杭绸锦袍、在楼船顶层一间布置雅致的舱室內围坐品茗的人物。 他们气度不凡,显然是这支船队的核心人物。 谈话內容也围绕著此行的利润与风险,言辞间透露出精明的算计与对海外形势的了解。 “……陈兄此番自泉州押运这批苏杭锦缎、景德名瓷北上,目標直指开京,確是高明。” “高丽忠烈王及其王室贵族,仰慕中华文风物產久矣,竞相效仿,此番货物抵达,获利当有三倍之数,或许犹有过之。” 一个略带闽地口音、嗓音醇厚的中年人缓缓说道,指节轻轻敲打著紫檀桌面。 被称作陈兄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 他捻须微笑,眼中却无太多得意:“李贤弟所言不差。高丽市场如今確实是一块肥肉。然则,其国虽奉大元正朔,內部权贵倾轧亦是不小。” “打点好那边的检校、別监,乃至几位掌权的世家,所费不貲,层层关节,皆需金银开路。不过,比起去岁老夫亲往倭国博多港,此番已是安稳许多了。” 提到倭国,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胖商人忍不住插话,脸上犹有余悸。 “陈公提及倭国,当真令人心悬。彼邦如今是所谓『幕府』执政,下面武士跋扈,『恶党』浪人肆虐於沿海,简直无法无天。” “在博多港,白日里交易都需战战兢兢,生怕一言不合便引出刀兵之祸。虽说其国刀剑犀利,金银成色足,漆器精美,利润丰厚,但那提心弔胆的滋味,实不好受。” “风险与机遇並存嘛,”陈姓老者淡淡道。 “往来倭国,须得船队结伴,僱佣武艺高强的好手护卫,且不可轻易涉足其內陆。听闻前些时日,又有一艘福州商船在平户岛附近被劫,船货两空,人员伤亡惨重……唉,皆是血泪教训。” 高丽慕华,商路通畅却需打点; 东瀛乱世,险中求利而危机四伏。 许清安心中默记,对这两处可能的海外落脚点有了更为现实和细致的认知。 他的神识並未停留於此,继续如水流般在船舱各处流转。 在甲板角落,几名皮肤黝黑如炭、满脸都是海风刻痕的老水手,正倚著船舷。 一边修补著缆绳,一边用粗糲的嗓音閒聊著更为芜杂却也更具野性的见闻。 “……要说稀奇古怪,还得是那流求大岛!俺年轻时隨船上去过一回,那山林里的树木,乖乖,粗得几十人合抱不过来!” “有一种香木,隔著一座山都能闻到那味儿,提神醒脑!就是岛上的土人凶悍得紧,箭头上都淬著毒,林子里的瘴气、毒虫也多,轻易去不得,去不得啊!”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水手咂著嘴说道,眼神里混合著嚮往与恐惧。 另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汉子嗤笑一声:“流求算个啥?往南,过了那七洲洋,那才叫真正的好地方!三佛齐、爪哇,听说过没?” “香料!满山遍野的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堆得跟小山似的!那里的女人,皮肤是蜜色的,跳起舞来……嘿嘿。” 他发出曖昧的笑声,引得周围几人一阵鬨笑。 “再往西呢?”一个年轻些的水手好奇地问。 “西?”刀疤脸汉子神色凝重了些。 “那可就是传说里崑崙奴的地界了,黑得跟炭似的。还有些没开化的生番,传闻……传闻是会吃人的!” “那航路更是九死一生,妖风怪浪不说,还有数不清的暗礁,十艘船出去,能回来五六艘,那就是妈祖娘娘格外开恩了!” 流求异木,南洋香料,西海怪谈与险阻…… 一幅幅光怪陆离、充满危险与机遇的海外图卷,在这些底层水手粗糲而真实的敘述中,渐渐在许清安心底拼凑出远比古籍记载更为鲜活、也更为复杂的轮廓。 这些信息,或许粗糙,却蕴含著无数前人用生命换来的经验。 他甚至在一间狭小的、堆满航海图纸的舱室內,“听”到一个中年人,正对著一张绘製精细却略显古旧的海图喃喃自语。 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据《山海经》残卷推测,星象偏移三度,此片海域暗流有异,与记载中『蓬莱』外围徵兆隱隱相合……” “可惜,数次探寻,皆如镜花水月,难道先贤遗踪,果真渺不可寻?……” 蓬莱遗踪? 许清安心中微动,但旋即按下。 此类寻仙访道之说,自古汗牛充栋,大多捕风捉影,真偽难辨。 不可尽信,亦不可全然不信,暂且记下便是。 高空之上,气流愈发凛冽纯净。 许清安目光沉静,投向那无垠的东方,心中已有了明晰的计较。 高丽开京,作为蒙元藩属,汉化颇深,秩序相对井然,且是诸多海商匯聚、信息流通之要衝。 以此为海外游歷之始站,既可感受异域风貌,又能从容探听“天华”消息,徐徐图之,最为妥当。 “便先去那三韩之地,闻一闻异域药草之香,看一看箕子遗风尚存几分。” 心意既定,无需多言。 许清安心念一动,浩瀚的神识如潮水般悄然收回,不再留下一丝痕跡。 他轻轻拍了拍白鹤修长而坚实的颈项。 心意相通的白鹤立时会意,发出一声清唳。 庞大的双翼猛地一震,速度骤然再提数分,宛若一道真正的白色闪电划破天际。 下方那艘巨大的神舟,几乎在几个呼吸间便被迅速甩向身后。 重新化作海天之际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最终彻底消失在蔚蓝的背景之中。 第182章 高丽开京 白鹤翱翔,日行何止数千里。 自登州东海域出发,跨越那浩瀚无垠的黄海碧波。 不过一日光景,下方那原本单调的海水之色,便渐渐染上了陆地的青绿。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从这片土地上退去,山峦的背阴处仍可见些许未化的残雪。 但向阳的坡地已然透出隱隱新绿,蜿蜒的江河解冻奔流,滋养著这片略显狭长的半岛。 这便是三韩故地,如今元朝的駙马属邦——高丽。 许清安立於鹤背之上,青衫猎猎,目光如炬,俯瞰著这片即將踏足的土地。 他並未如往常般刻意收敛气息。 凝丹境的修为虽未全然外放,但那歷经近百载沧桑的磅礴气韵,亦是令人无法忽视。 此番海外之行,寻觅“天华”乃首要之务,既入异域,又何需刻意收敛、小心翼翼? 当以雷霆之势,行医显圣,方能更快地触及这片土地的核心,感知那縹緲的灵机。 至於语言之碍,於他而言,早已不是问题。 大都二十年潜修,龙蛇混杂,高丽使臣、商贾往来如织。 其语言语调,早被他那强大无匹的神识在不经意间记录、解析。 此刻心念微动,种种音节词汇自然浮现,掌握此语,不过反掌之易。 “且去那开京城,看看这高丽王京,有何不凡之处。” 他心意决断,不再隱匿行踪。 白鹤通灵,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长鸣,声震四野。 双翼灌注灵力,化作一道璀璨的白虹,竟是径直朝著高丽王京——开城,也唤开京的方向,俯衝而下! 鹤唳惊天,顿时引动了下方官道、田野间无数人的注意。 眾人抬头。 只见晴空之上,一只神骏非凡、体型远超寻常的巨大白鹤,背负著一位青衫飘逸的身影。 宛如謫仙临凡,携无可匹敌之势,破开云层,径直落向开京城外数里的一处开阔之地。 “天哪!那是什么?” “是仙鹤!背上有人!” “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惊呼声、跪拜声瞬间响成一片。 这毫不掩饰的降临方式,与高丽境內慕强的民风形成了共鸣,所带来的震撼无以復加。 许清安飘然落地。 白鹤收敛羽翼,立於身侧,昂首顾盼,神姿傲然。 周身隱隱有灵光流转,非凡俗禽鸟可比。 他並未理会周遭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民眾。 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淡然地望向那座矗立在平原之上的城池。 城墙蜿蜒,殿宇林立,虽无大都之恢弘,却自有一番属於王京的庄严气象。 空气中,除了初春的微寒与泥土气息,更夹杂著一股浓郁的、与中原略异的药草清香,扑鼻而来。 “药香……此地医道,看来颇盛。”许清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不再耽搁,迈步便向著开京城门走去。 白鹤亦步亦趋,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皆以敬畏、好奇,甚至带著一丝恐惧的目光注视著这一人一鹤。 无人敢上前阻拦,也无人敢大声喧譁,唯有窃窃私语如风般流传。 及至城门,守城兵士早已被方才的异象惊动,严阵以待。 见许清安径直走来,那为首的小队长硬著头皮,操著高丽语喝道:“来者何人?竟敢……” 然而,话未说完,便对上了许清安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著星辰大海的眼眸。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降临,让那小队长瞬间汗出如浆。 后面的话语生生卡在喉咙里,连同他身后的兵士,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许清安他步履从容,带著白鹤,径直穿过了城门洞,將那群噤若寒蝉的兵士拋在身后。 踏入开京城內,喧囂的市井气息混合著更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 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汉字与谚文招牌交错。 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於耳。 许清安与白鹤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更大的轰动。 “快看!是刚才天上那只仙鹤!” “那位青衫先生……莫非真是仙人?” 人群骚动,纷纷围拢过来。 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许清安视若无睹,信步而行,神识却早已如水银泻地,笼罩四方。 他敏锐地捕捉到,城中医馆药铺极多。 而且,在城池的中央方向,隱隱有一股沉疴鬱结之气,与王宫所在方位吻合。 “王室有疾……”他心中瞭然。 正行走间,前方街口处传来一阵悽厉的哭喊与嘈杂的呵斥声。 只见一家名为“济眾药房”的医馆门前,一名高丽老妇抱著一个面色青紫、昏迷不醒的孩童。 正跪地痛哭哀求,而药房的伙计则面带不耐,挥手驱赶。 “又是这朴家婆孙,那孩子没救了,金神医都说了是『绝脉』!” “唉,可怜啊,这都第几家了……” 围观者议论著,多是同情,却无人上前。 许清安目光落在孩童身上,瞬间洞察其癥结——“阴寒锁脉”。 寒气已深入心窍,再迟片刻,必死无疑。 但这等凡俗绝症,於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许清安排眾而出,径直走到那老妇面前。 他的出现,以及身后那只神异的白鹤,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许清安开口,流利而带著某种奇异韵律的高丽语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將此子予我。” 老妇抬起泪眼,被许清安那超凡的气度与不容置疑的语气所慑,竟下意识地將怀中的孙子递了过去。 那药房伙计见状,急道:“你是什么人?金神医都已……” “聒噪。”许清安看也未看他,只淡淡一句。 那伙计顿觉一股无形之力扼住喉咙,面色涨红,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瞬间充满惊恐。 许清安单手托住孩童。 另一只手並指如剑,指尖一缕凝练至极、散发著勃勃生机的青色灵力骤然亮起。 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纷纷惊呼! 他指尖带著氤氳青气,快如闪电般点向孩童眉心、膻中、气海等数处大穴! 每一指点下,孩童身躯便微微一颤,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被硬生生从穴窍中逼出,化作缕缕白烟消散。 孩童脸上那骇人的青紫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转为红润! 不过三五息的时间,那孩童猛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口带著冰碴的黑血,隨即缓缓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著这起死回生的一幕。 那药房伙计更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 “活……活了!” “神仙!真的是活神仙啊!” “一指!只用手指点了几下!”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惊呼与喧譁! 人群激动不已,许多人不自觉地跪拜下来,口称“神仙”、“菩萨”。 那老妇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交加,不住地叩头:“多谢神仙救命之恩!多谢神仙!” 许清安將已然无恙、只是略显虚弱的孩童交还给老妇:“取些温补之药调理三日即可。” 他目光扫过周围激动的人群,以及那间“济眾药房”的招牌。 最后望向王宫的方向,声如金玉,朗然道: “吾乃许清安,自中土而来。悬壶济世,不问王侯。若有沉疴难起,疑难不治者,皆可来寻。”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甚至更远的地方,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言罢,不再理会身后震天的喧譁与越来越多的跪拜身影。 他转身,青衫飘拂,白鹤相隨,向著开京更深处行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青衫鹤医,一指回生。 许清安之名,与他那毫不掩饰的神通。 註定要在今日,震动这座高丽王京,並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第183章 王使求门 人前显圣的消息,自然也如长了翅膀般,迅速飞入了那重重宫闕之中。 高丽王宫,康安殿內。 药香浓郁,却压不住那股沉疴滯涩之气。 年近五旬的忠烈王王愖斜倚在御榻之上。 其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气息短促,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虽值壮年,但长期沉溺酒色与国事操劳,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 近日一场春寒,更是引动了旧疾。 太医院诸位医官轮番诊治,汤药进了无数,却始终如石沉大海。 病情不见起色,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榻前,数位身著官袍、鬚髮皆白的老医官垂手侍立,额角见汗,面色惶惶。 他们是高丽医术的巔峰代表,此刻却束手无策,王上的每一声咳嗽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们心头。 殿內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乌云。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匆匆入殿。 他跪地稟报,將市井间关於“青衫鹤医”许清安的传闻,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陈述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那“一指回生”、“乘鹤降临”的神异之处。 “竟有此事?”一位姓金的院使医官闻言,眉头紧锁,带著疑虑道。 “市井流言,多有夸大。或是江湖术士蛊惑人心之辈,岂可轻信?” 他乃高丽太医院之首。 如今王上病重,他压力最大,本能地排斥这突如其来的“神医”。 然而,忠烈王浑浊的眼睛里却猛地爆出一丝精光。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旁边侍奉的王妃——元朝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连忙搀扶。 “许……清安……”忠烈王喘息著,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闪烁著惊疑不定的光芒。 “中土而来……青衫……白鹤……”他猛地抓住王妃的手,力道之大,让公主微微蹙眉。 “爱妃,你可曾听闻……八十年前,南宋临安,那位……那位『医仙』的传说?” 王妃一怔,她是蒙古公主,虽嫁入高丽多年,但对中原前朝旧事亦有耳闻。 她迟疑道:“王上是指……那位在成都显圣,威胁我元军的……『临安医仙』?” “正是!”忠烈王情绪有些激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等他好不容易平復下来,才断断续续道,“传说……那位医仙,便是青衫布履,医术通神,能起死回生……而且,名讳似乎……也是许姓!”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惊。 八十载光阴,对於凡人而言,已是近乎一生的长度。 当年南宋临安“医仙”许清安的传说,隨著宋室覆灭、蒙元一统,在中原已逐渐湮没於歷史尘埃。 但在高丽这等一直密切关注中原动向的藩属之国。 尤其是在王室和上层,一些光怪陆离的秘闻,反而以一种半信半疑的方式口耳相传下来。 那“成都止杀”的惊天显圣,更是被蒙上了一层神话色彩。 “王上,此事太过匪夷所思。”金院使忍不住反驳。 “八十年前的人物,岂会那般年轻?况且,若真是那位,为何会来我高丽?只怕是有人借名头行事……” “不然!”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医官,姓李的判官,却持不同意见。 “下官平生喜阅志怪话本,多言上古有修真炼气之士,可驻顏长生。若这位许先生真是那般人物,八十年岁月,於他而言或许不过弹指一挥间。” “其乘鹤而来,一指回生,这等手段,岂是寻常江湖郎中所能企及?寧可信其有啊,王上!” 殿內顿时爭论起来,有认为荒诞不经的,也有认为或许真是机缘降临的。 忠烈王听著臣下的爭论,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太医院已然尽力,却回天乏术。 这突然出现的许清安,无论是真是假,都成了他绝望中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若是假的,最多不过失望; 但若是真的……那便是他延续性命,甚至可能获得更长生命的唯一希望! 身为王者,尤其是深知权力滋味的王者,对死亡的恐惧远超常人。 “够了!”忠烈王猛地一拍御榻扶手,用尽力气喝道,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內侍身上,“那位许先生,现在何处?” “回稟王上,据报,那位先生入城后,仍在城西街上游逛。” “好!” 忠烈王深吸一口气,勉力支撑起身体,神色肃然,“传本王口諭,以王使之礼,备厚礼,即刻前往城西,恭请许先生入宫!记住,是恭请!若有怠慢,决不轻饶!” 他特意强调了“恭请”二字,姿態放得极低。 无论对方是真是假,单凭那手“一指回生”的医术和可能存在的背景,就值得他如此对待。 “是!”內侍心中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很快,一支由王室近臣、內侍官和精锐护卫组成的王使队伍,捧著綾罗绸缎、金银珠玉、珍贵药材等丰厚礼物。 浩浩荡荡却又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王宫,向著城西方向行去。 …… 开京的街市,人流如织,喧囂鼎沸。 许清安缓步而行,青衫素净。 目光所及,是纵横交错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汉字与如同符咒般的谚文招牌交错悬掛。 叫卖声、交谈声此起彼伏,所言多是高丽语。 间或夹杂著汉语、蒙古语。 行人衣著各异,有两班贵族身著绸缎,宽袍大帽,神色矜持; 有平民穿著素色麻布,行色匆匆; 亦有元朝官吏或商贾,服饰与高丽人迥异,带著几分上位者的倨傲。 屋舍建筑,虽大体仿效中原。 但那飞檐斗拱间,却总在细处,如屋脊的鴟吻形態、窗欞的雕花图案,透出几分属於半岛的独特韵味。 许清安信步由韁,神识却如水银泻地,无声地感知著这座王京的脉搏。 市井的繁华之下,是森严的等级,是元朝影响的无所不在,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存智慧。 便在此时,街面上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传来。 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一队衣著整齐、气度不凡的仪仗缓缓行来。 领头的是一名身著高品阶官服、气度沉稳的中年官员,在数名內侍的簇拥下,径直往许清安走来。 “高丽国枢密院副使李承休,奉我王之命,特来拜见许清安先生!王上久慕先生仙踪,闻先生医术通神,心生敬仰。” “今王上病体违和,群医束手,特遣下官备薄礼,恭请先生移步宫中,施展回春妙手,救我王於沉疴。万望先生不吝慈悲!” 声音清晰洪亮,態度谦卑到了极点。 院外围观之人听得真切,无不咋舌。 许清安神色平静,目光掠过李承休,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病榻上的国王。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路吧。”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受宠若惊,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李承休心中巨石落下,更是凛然,连忙侧身引路:“先生请!” 许清安微微頷首,迈步便行。 白鹤清唳一声,昂首跟上。 第184章 灵气涤王庭(加更) 感谢大大“放养季”的波波奶茶打赏! 感谢大大“夏天的太阳热”的波波奶茶打赏! 感谢其他大大的为爱发电打赏! ……… 队伍穿过喧囂的街市,直入王城。 宫门守卫见是李承休亲引,又见许清安气度非凡,纷纷跪地。 一路行来,宫闕重重,殿宇巍峨,虽不及元大都的磅礴,却也尽显一国王室的精致与威严。 然而,许清安步履从容,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度,让引路的李承休和隨行的內侍们心中愈发敬畏。 终至康安殿外。 浓郁的药味混杂著一丝衰败的气息从殿內瀰漫出来。 “先生请稍候,容下官稟报。”李承休道。 “不必了。”许清安淡然开口,竟直接迈步跨入了殿门。 康安殿內,药气沉鬱,薰香繚绕,却压不住那源自生命本源逐渐衰败所带来的滯涩与阴翳。 重重纱幔之后,高丽国王忠烈王蜷臥於宽大的御榻之上。 锦被华服亦难掩其形销骨立,面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 呼吸短促而费力,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在与无形的枷锁抗爭。 榻前,数位身著深色官袍的太医院医官垂手肃立,为首的正是太医院院使,金泓哲。 他鬚髮已见霜色,眉头紧锁。 目光不时扫过御榻,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殿內侍立的內侍、官女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使得那压抑的咳嗽声和粗重的喘息愈发刺耳。 殿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凝重。 內侍高声稟报:“枢密院副使李承休大人,引许清安先生到——” 声音未落,李承休已引著一人步入殿中。 来人青衫布履,容顏看似不过二三十许。 眼神却温润澄澈,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沉淀的古玉。 他步履从容,神態平静。 在这象徵著高丽至高权柄的宫殿內,竟如漫步自家庭院般閒適。 其身侧,並未见那传说中的白鹤,想来是留在了殿外。 许清安的目光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太医,並未停留,直接落在了纱幔后的御榻之上。 无需望、闻、问、切。 他的神识已如最精密的探针,瞬间便將忠烈王的状况洞察得一清二楚。 “积年丹毒,深入骨髓,侵蚀五臟。更有忧思惊惧,鬱结於心,损耗本源。” 他声音平和,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金院使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国王暗中服食丹药以求长生,在太医院高层並非秘密。 但此事关乎王室顏面,更是他主持进奉,向来讳莫如深。 此刻被这来歷不明的外人当眾点破,他如何能不惊不怒? “放肆!” 金泓哲踏前一步,鬚髮微张,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安敢在此妄言王上病情!王上万金之躯,岂容你信口雌黄,污衊圣躬!” “你所言丹毒,有何凭证?莫不是江湖术士,在此危言耸听!” 他这一喝,试图以此压住许清安的气焰,维护太医院乃至王室的尊严。 “许清安。”许清安却连眼角都未曾扫向他,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惊雷,在殿中某些知晓秘闻的人心中炸响。 忠烈王更是挣扎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许清安,嘴唇哆嗦著:“你……你真是……” 许清安並未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淡淡道:“庸医徒用温补,如同抱薪救火,鬱结更深。” 他每说一句,太医院眾医官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尤其是金院使,他主导的方剂正是以温补为主。 此刻被一语道破,且斥为“庸医”,顿时面红耳赤,想要反驳。 却在许清安那平静目光的注视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 “先生……可能治?”忠烈王喘息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眼中充满了希冀与恐惧。 许清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缓步走到御榻前,伸出右手,五指微张。 下一刻,在殿內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一缕凝练如实质、散发著磅礴生机与柔和光华的青色气流,自他掌心缓缓浮现。 那气流如同活物般蜿蜒流动,其中仿佛有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欢呼雀跃。 整个殿內浓郁的药味瞬间被一股清新至极、沁人心脾的异香所取代! “丹……丹气?!”那位喜好志怪话本的李判官失声惊呼,浑身剧震,几乎要跪拜下去。 这已然超出了他们对医术的认知范畴! 许清安指尖轻弹。 那道青色丹气如同拥有灵性般,化作数道细流,精准无比地没入忠烈王眉心、胸口、丹田等数处要害大穴! “呃啊——”忠烈王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舒畅的低吼。 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大量漆黑油腻、散发著恶臭的汗液。 这是他体內积攒多年的毒素与病根,正在被霸道的灵力强行逼出! 殿內眾人,包括那位来自元朝的公主,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眼前发生的景象,已经完全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青色的气流、那异香、那凭空匯聚的灵机、那从王上体內逼出的骇人污秽……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们只在志怪话本中听闻过的领域——仙道!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许清安收回手掌,那青色灵气也隨之消散。 御榻上的忠烈王,已然停止了颤抖。 原本蜡黄的脸色竟透出了一丝久违的红润。 急促的喘息变得平缓悠长,那双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明了些许。 虽然依旧带著病后抽丝的虚弱,但那浓郁的、令人绝望的死气,已然消散殆尽! “父王!”侍立一旁的世子王璋惊喜地唤道。 忠烈王缓缓眨了眨眼,感受著体內那久违的、暖洋洋的舒適感,以及不再如同压著巨石般沉重的胸口。 他挣扎著,在內侍的搀扶下,微微坐起了一些! “神……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 他望著许清安,声音虽然依旧沙哑虚弱,却充满了激动与难以置信的狂喜,“本王……感觉好了!好了!” 扑通! 扑通! 以金院使为首,太医院眾医官再也支撑不住,面无人色地跪倒了一片。 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地板,浑身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清安对这些视若无睹,淡淡道:“沉疴已久,非一日之功。今日只是拔除病根,梳理元气。后续还需静养,辅以药石,切忌再近酒色,劳心劳力。” “是!是!谨遵先生叮嘱!”忠烈王连连点头。 许清安微微頷首:“某需游歷至此,不知可否允我查阅王室典藏,以了解贵邦风物。” “可!自无不可!” 忠烈王毫不犹豫,立刻对李承休道,“李卿,即刻擬旨,赐许先生本王金印令牌,高丽境內,畅通无阻!开放王室典藏楼,许先生可任意观览!” “臣,遵旨!”李承休躬身领命,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已满是敬畏。 许清安便不再多留,转身,青衫微拂,便向著殿外走去。 丹气涤王庭,仙踪惊凡俗。 殿內,只留下一位重燃生机、目光复杂望著他背影的国王。 以及一群心神遭受巨震、世界观几近崩塌的臣子。 第185章 灵雨遏疫情 开京的王宫尚沉浸在许清安带来的震撼余波中。 许清安却已如一片流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权力与欲望交织的都城。 一道白影已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掠过重重殿宇,径直向西而去。 昨日於王室典藏楼中,他耗费一日,神识如扫,阅尽那些被高丽王室视若珍宝的古籍典章。 其中虽不乏中原流散而来的医书、高丽本地的山川图志。 乃至一些前朝方士留下的残篇,但於他寻觅天华之事,收穫却微乎其微。 大多只是凡俗记载,偶有提及玄奇之处,也多是语焉不详的传说,难堪大用。 既无所得,便不再停留。 半日之后,他已出现在高丽西海岸。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与內陆截然不同的开阔与活力。 依照神识感应与沿途打听,他来到了一处名为碧澜镇的港口。 此地虽不及王京繁华,却是西海道重要的海陆交匯之所。 商船、渔船往来如织,本应是一片忙碌喧囂景象。 然而,眼前的碧澜镇却被一股沉重的死寂与恐慌笼罩。 港口区已被手持长矛、面覆布巾的兵士封锁,许以“防疫”之名,实则近乎放任自流。 镇內街道冷清,门户紧闭,偶有行人也是面色惶惶,掩鼻疾走。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草药焚烧气味,却依旧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属於秽物与疾病的恶臭。 压抑的哭泣声、痛苦的呻吟声不时从一些屋舍內传出,更添几分悽惨。 许清安眉头微蹙,神识如网般撒开,瞬间便洞察了根源。 港口水源,因近日暴雨,污水倒灌,污染了数口主要水井。 一种极其凶猛的霍乱样时疫正藉此蔓延,患者上吐下泻,脱水厥逆,死亡极快。 镇中唯一的医馆早已人满为患。 几位坐堂大夫焦头烂额,汤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只能眼睁睁看著生命不断消逝。 地方官吏束手无策,唯有封锁一途,几乎是在等待著疫情自行耗尽燃料,或者……全镇死绝。 “病气秽浊,鬱结於水,蔓延於土,侵蚀生灵……”许清安心中瞭然,此等大疫,一人一力效率太慢,需行非常之法。 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穿过警戒,出现在疫情最为严重的港口码头区。 这里临时搭建的窝棚连绵,躺满了奄奄一息的病患。 呻吟不绝,秽物横流,景象宛如人间炼狱。 几位尚在勉力支撑的医者与志愿帮忙的镇民,亦是面有菜色,眼神绝望。 许清安的突然出现,並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他径直走向一名蜷缩在地、已然脱水昏迷、气息微弱的孩童。 “喂!你是什么人?这里危险,快出去!”一名满脸疲惫的中年医者见状,急忙喊道。 许清安恍若未闻,俯身探查孩童脉象,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生机渡入,护住其心脉不断。 他起身,目光扫过这片绝望之地。 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尚存意识的人的耳中:“此疫,可治。” 那中年医者一愣,隨即苦笑道:“这位先生,莫要说大话!此疫来势凶猛,我等用尽方药,皆无效果!你快些离开,免得……” 话音未落,他便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许清安已缓步走至一片相对空旷之地,青衫无风自动。 他並未取出任何药石金针,而是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成一个古朴玄奥的法印。 剎那间,以他为中心,一股浩瀚而温和的意志冲天而起,引动四方气机!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匯聚起层层云雾。 不是乌黑沉重的雨云,而是泛著淡淡青辉的灵云! 云层之中,隱隱有清光流转,道韵盎然。 “云布雨施,涤盪秽浊;灵机所至,百病消弭。” 许清安口中轻诵真言,结印的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哗—— 一场清冽甘甜的雨,毫无徵兆地洒落下来。 这雨水並非寻常水滴,而是蕴含著许清安精纯丹气与净化之力的灵雨! 一如当年文州布雨,却比之更为菁纯。 雨丝晶莹,带著淡淡的青色光华,笼罩了整个碧澜镇。 雨水落在病患身上,那令人绝望的上吐下泻竟奇蹟般地开始减缓; 落在皮肤上,因脱水而起的皱褶似乎都得到了滋润; 落在秽物横流的地面,那些污浊竟如同被净化般,腥臭之气迅速消散; 更是精准地落入那几口被污染的水井,井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浑浊变得清澈! “这……这是……”那中年医者伸出手,接住几滴灵雨。 只觉得一股清凉舒泰之意顺著手臂蔓延全身,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 窝棚內的呻吟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微弱的、带著惊疑的询问。 那些濒死的病患,脸上恢復了少许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许清安並未停手,他身形在雨中飘忽移动,指尖连连点出。 一道道细微的丹气精准地没入那些病情最重的患者体內,强行驱散其体內肆虐的病气,激发其本身的生机。 同时,他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传遍全镇:“取此雨水,煮沸饮用,可防病疫。病重者,抬至此处!” 封锁线外的兵士、镇中躲藏的居民,都看到了这终身难忘的一幕: 青衫先生立於灵雨之中,挥手间,病痛消退,生机復甦!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伏下去。 紧接著,如同潮水一般,所有目睹此景的人,无论是兵士、医者、镇民,还是那些挣扎起身的病患。 都朝著雨中那道青衫身影虔诚跪拜,口中呼喊著“神仙”、“菩萨”、“活佛”! 疫情,在这匪夷所思的灵雨之下,被迅速遏制。 许清安持续施法约莫半个时辰,直到天空灵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此时的碧澜镇,虽仍显颓败。 但那令人绝望的死寂与秽气已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那青衫神仙的无尽感激。 他走到那已然清醒过来的孩童身边。 又看了看周围无数双充满敬畏与希望的眼睛。 留下几张固本培元的药方,对那中年医者道:“按方调理,旬日可復。” 言罢,不待眾人叩谢,青衫一晃,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场神奇的灵雨,以及无数被救回的生命,见证著“青衫鹤医”並非只在王京显圣。 亦在这偏远港口,行此涤盪乾坤、起死回生之大功德。 碧澜镇外,许清安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回首望了一眼那恢復生机的港口,目光平静。 解决此间事,他並未感到多少欣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此类疾苦,古往今来,何曾断绝? 他迈开步伐,继续他的游歷。 白鹤清唳一声,自云端落下,相伴左右。 下一程,將是更深入地体会这三韩之地的风土与人情。 第186章 西海道风情 白鹤翱翔。 离了碧澜镇,沿著高丽西海岸,徐徐向北而行。 鹤背之上,许清安青衫舒捲,目光沉静地俯瞰著下方这片异国的土地。 他不再急於赶路,而是真正开始了对这三韩之地风土人情的体察。 时值春季,下方田野间,已有农人驱赶著黄牛,在阡陌间辛勤劳作。 高丽的农田多依势开闢,层层叠叠,与中原北方广袤的平原景象迥异。 水田如镜,倒映著湛蓝的天空与流云。 新插的秧苗泛著娇嫩的翠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合唱。 旱地里,粟苗破土而出,排列整齐,桑树也抽出了新芽,预示著不久后养蚕织布的繁忙。 农人们种植的,除了常见的小米、小麦。 更有大片绿意盎然的水稻秧苗,在春水浸润的田畦中摇曳生姿。 靠近海岸的滩涂与盐田处,则是另一番景象。 皮肤被海风与烈日染成古铜色的渔民们,驾著轻便的舟楫,撒网捕鱼。 或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捡拾贝类、海菜。 他们的號子声粗獷而富有节奏,与內陆农人的恬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远处,山林青翠,时有樵夫伐木的叮咚声隱隱传来。 “民以食为天,此地风貌,与中原江南颇有几分相似,却又自成格局。”许清安心中微动。 他神识扫过,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百姓的坚韧与勤劳,亦能察觉到他们那深植於血脉中的、对土地的依赖与敬畏。 飞行片刻,他心念一转,示意白鹤在一处靠近官道、规模颇大的村落外降落。 村落的景象映入眼帘。 屋舍多是低矮的茅屋,土墙厚实,茅草屋顶修剪得颇为齐整,显然主人家颇为勤勉。 间或有几间覆盖著青瓦的房舍点缀其间,显示著主人相对富足的身份。 院落的布局也与中原略有不同。 多以简易的篱笆围出小小的天地,篱笆上爬著初生的豆蔓或牵牛花藤蔓,透著几分田园野趣。 村口大树上,悬掛著一面略显陈旧的鼓,这是“契”鼓—— 高丽乡村常见的互助组织,遇事则击鼓聚眾。 许清安收敛了周身大部分气息,仅如一同寻常游方郎中,步行入村。 白鹤则自行飞入附近山林觅食嬉戏,灵性自晦,不惹人注目。 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村中孩童的好奇。 他们远远跟著,既胆怯又兴奋地看著这位气度不凡的青衫客。 有村中老者上前,操著带有浓重口音的高丽语询问。 许清安自称是游歷四方的医者。 听闻是医者,村民態度顿时恭敬了许多。 许清安便在村中一棵大槐树下暂歇,为几位前来求诊的村民看了看寻常的头痛脑热、风湿骨痛。 他並未动用灵力,只以精妙绝伦的寻常医术,或施以银针,或口述一方,皆能针到病缓,药到症轻。 不过片刻,求诊者便觉症状大为减轻,不由连连称奇道谢,奉上自家酿造的浊酒、新蒸的米糕或是几枚禽蛋以示感激。 藉此机会,他也细细观察著村中生活。 他见到两班贵族田庄的管事前来收租,语气倨傲,农户则躬身唯诺,將辛苦收穫的稻米、布匹大半奉上。 阶级分野,一目了然。 他也看到“契”组织在村老主持下,合力为一家失火的人户重建房屋,体现了底层民眾在艰难中的互助精神。 晌午时分,一户被他治好老寒腿的朴姓老丈热情邀他至家用饭。 老丈家陈设简陋,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饭食简单,是一碗掺杂了野菜、豆子的米饭。 一碟醃渍得通红透亮的泡菜,一碗清澈见底、却带著海藻鲜味的汤。 还有一小壶自家酿造的、口感辛辣的米酒。 许清安欣然受之,品尝著这与中原风味迥异的饮食,泡菜的酸辣脆爽,米酒的醇厚辛冽,別有一番风味。 “先生莫要嫌弃简陋。”朴老丈有些不好意思。 “五穀养生,返璞归真,何陋之有?”许清安微笑,言语间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意味。 饭毕,他辞別朴老丈,信步走出村落。 官道旁,有一片用篱笆围起的广阔药圃,看规模应是官营或是某大贵族所有。 药圃內种植著人参、茯苓、桔梗等高丽常见药材,长势看似不错。 但许清安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片土地的地力流转有异。 一丝微弱的灵气正被某种力量悄然牵引,流向药圃后方的一处山谷方向。 致使这片药圃看似繁茂,实则內里精华已开始缓慢流失,所產药材的药性必会逐年下降。 恰在此时,药圃主管,一位身著绸衫、面带愁容的中年人,正与几名老农在田埂边唉声嘆气。 “……真是奇了怪了,肥料没少施,照料也精心,可这几年,最好的参苗就是长不旺,出的参须总差些火候……” 许清安闻言,缓步上前,开口道:“此地土沃,然气脉有亏,精华外泄,非肥力可补。” 那主管一愣,见许清安气度不凡,虽衣著朴素,却不敢怠慢,忙拱手道:“这位先生是?” “路过之人,略通风水地脉。” 许清安目光扫过药圃,指向后方那处山谷,“癥结,或在那方山谷。地气被其牵引,以致此圃华而不实,內蕴渐消。” 主管闻言,脸色骤变。 他负责此圃多年,近年產出品质下降,压力巨大。 也曾隱约感觉与那处被视为“有山灵守护”、村民不敢轻易靠近的山谷有关。 却无法证实。 此刻被许清安一语道破,顿时如醍醐灌顶,又惊又佩。 “先生真乃神人!” 主管深深一揖,“那处山谷……確有些古老传说,村民皆不敢深究。先生既能看出癥结,不知……不知可有化解之法?” 他眼中充满希冀。 许清安微微摇头:“地脉流转,自有其理。强行阻断,反受其咎。顺其自然,或另择沃土,方是正道。” 他並非不能强行改变此地地脉,但此举有干天和。 且那山谷能牵引地气,或许另有玄机,他无意贸然干涉。 主管闻言,虽有些失望,但也知许清安所言在理,再次躬身感谢:“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许清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 行至无人处,一声清唳,白鹤自林间飞出,落於身旁。 他回首望了一眼那药圃与远处的山谷,心中思忖:“地气匯聚……虽非天华,但此地灵机流向,倒也值得留意。” 此番村中体察,虽只是管中窥豹。 却也让许清安对高丽西海道的民生、阶级、农事、乃至一些潜在的地脉异动,有了更为真切的认识。 青衫鹤影再起,沿著官道,继续向北。 第187章 高丽北部白头山 许清安未再於西海道平原多做停留。 白鹤髮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唳鸣,双翼鼓盪风云,载著青衫主人,继续向北。 直往那高丽舆图上更为浓重、更为苍莽的墨色区域飞去。 下方景物飞速流转,平畴沃野渐渐被起伏的丘陵所取代。 继而,连绵的山峦如同大地的脊樑,层层叠叠地映入眼帘。 越往北行,春意便愈发显得迟疑而矜持。 南部海滨早已是暖风醺人,草木葱蘢。 此处的山阴处却仍可见未化的残雪,如同斑驳的白玉,镶嵌在深黛色的林海与灰褐色的岩石之间。 空气也变得清冽起来,带著松柏的冷香与冻土甦醒的独特气息。 许清安坐於鹤背,俯瞰这北部风光。 只觉一股迥异於中原的磅礴与原始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的山势更显奇崛,林木更为茂密幽深。 溪流自山涧奔涌而出,水声激越,仿佛蕴藏著未被驯服的野性。 他的神识如轻纱般拂过这片苍寒的土地,能感受到更为活跃、也更显杂乱的地脉气息。 如同沉睡巨龙的脉络,在这片土地上蜿蜒盘踞。 “地脉至此,渐趋雄浑,然灵机散而不聚,驳而不纯,难怪炼气士传承难觅。”他心中暗忖,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飞行半日,旦见下方山坳处有炊烟裊裊升起。 许清安便示意白鹤在一处远离村落的林间空地降落。 他依旧收敛气息,如寻常旅人般,步行向那处村落走去。 这处山村规模不大,屋舍更为低矮简陋。 多以原木和石块垒砌,覆以厚厚的茅草,以抵御北部更为漫长的寒冬。 村中往来之人,无论男女,体格似乎都更为粗壮结实。 面容被山风雕刻得稜角分明,皮肤粗糙,眼神却带著一种山林猎手特有的锐利与警惕。 他们穿著厚实的、未经精细染色的麻布或兽皮衣物,与南部沿海地区民眾的装扮大不相同。 许清安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几个正在擦拭猎弓、打磨骨箭的汉子停下手中活计,目光炯炯地望来。 带著审视与好奇。 孩童们则躲在大人身后,偷偷张望。 一位看似村中长老的老者,鬚髮皆白,披著一件陈旧的熊皮坎肩,拄著藤杖走上前。 用带著浓重北部口音的高丽语问道:“远方来的客人,看装扮不是北地人,不知来我们这山坳子有何贵干?” 许清安拱手,依旧以游方医者自称。 听闻是医者,村民们警惕的目光稍缓,但並未立刻表现出热情。 山林生活艰苦,伤病频发,他们对医者有所需求,但也见惯了庸医无能。 恰在此时,村口传来一阵骚动和悲切的哭声。 几名汉子抬著一个简易担架匆匆回来,担架上躺著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猎人。 脸色苍白如纸,右腿小腿处血肉模糊,一根粗糙削制的木矛断头深深嵌入其中。 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显然是在狩猎时遭遇了猛兽或是出了意外。 “是金家的小子!追那头黑熊,被反扑了!” “伤得太重了!这腿怕是保不住了……” “快去找些止血的草药来!” 人群围了上去,一片慌乱。 那长老也面露忧色,蹲下身查看伤势,摇头嘆息。 许清安分开眾人,走上前去。“让我看看。” 他不顾那浓重的血腥气,俯身探查。 伤势確实沉重,木刺深入骨缝,筋腱断裂。 若以寻常医术,即便保住性命,这条腿也必然残废。 他並未多言,直接取出隨身携带的银针,出手如电,数针刺下,封住伤处周围血脉,血流立止。 隨后,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並指如刀,指尖隱有微不可察的青芒一闪,精准地切开创口。 动作快得肉眼难辨,竟在不用任何刀具的情况下,巧妙地剔除了嵌入骨肉的木刺碎屑。 紧接著,他取出一枚自製的、散发著清苦药香的黑色药膏,敷於伤处,又用洁净布条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手法之精妙,动作之迅捷,远超这些山民对“医术”的认知。 那年轻猎人原本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此刻竟缓缓舒展,沉沉睡去,呼吸也变得平稳。 “好了。筋骨已续,好生休养月余,当可恢復如初,不影响日后狩猎。”许清安直起身。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轰然爆发的惊嘆与感激! “神了!真神了!” “这……这是什么医术?!”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救了我家小子!”一个老妇扑通跪地,连连叩头。 那村中长老也激动得鬍鬚颤抖,紧紧抓住许清安的手:“先生真乃神医!不,是仙医!请受老朽一拜!” 许清安扶住长老,淡然道:“医者本分,不必多礼。” 经此一事,村民对许清安的態度彻底转变,奉若神明。 当晚,村中燃起篝火,將储存的兽肉、山珍、自酿的烈酒尽数取出,热情款待。 篝火噼啪,映照著村民们质朴而感激的脸庞。 席间,许清安问及北部风物与传说。 村民们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深山老林里的珍稀药材,说起凶猛的熊羆虎豹,说起那些只有最勇敢的猎手才敢踏足的险峻山峰。 “……要说最神秘的,还得是北边那座最大的圣山,” 一位老猎人灌了一口烈酒,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就是白头山!老人们都说,那是半岛的根,是神灵居住的地方。山顶终年积雪,像一位白髮神人。” “传说山里有无尽的宝藏,有能起死回生的仙草,但也藏著巨大的危险,有守护山灵,凡人不可轻易冒犯……” “是啊,” 长老接口道,目光悠远,“祖辈传下话来,说那圣山深处,有常人无法理解的奇异景象。” “有时霞光万道,有时又寒气逼人,连飞鸟都不敢从某些山谷上空飞过。都说那里蕴藏著天地的精华,但也伴隨著诅咒……” 许清安静静听著,將这些口耳相传的、带著神秘色彩的描述记在心里。 那“蕴藏天地精华”之语,更是让他心中微动。 “白头山……圣山……”他望向北方那在夜色中只能看到庞大轮廓的连绵山影,目光深邃。 高丽之行的下一个目標,已然明確。 次日清晨,婉拒了村民们的再三挽留与馈赠的兽皮山货。 许清安在眾人依依不捨的目光中,乘上白鹤,冲天而起。 真正向著那传说中颇为神秘的白头山,疾驰而去。 北部苍茫,白山在望。 青衫鹤影,再续云程。 第188章 冰湖鹤舞 没有信心啊,在读一直降,怎么熬! ……… 视线里,那相对规整的田园与丘陵逐渐转为更为原始、人烟愈发稀少的连绵山脉。 这些山峦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庞大的脊背覆盖著经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在春日依旧显得苍白无力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冰冷光芒。 展现出一种与高丽境內山川迥异的、未经驯服的苍莽气韵。 许清安坐於鹤背之上,青衫之外一层无形气机自然流转,將那足以冻裂金石的无形寒意悄然隔绝。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条最为雄伟,主峰隱没在云雾与永恆冰雪之中的巨大山脉轮廓。 此山虽非高丽王国疆域,但其横亘大地、分割疆界的磅礴气象与独特的地理构造。 在高丽北方半岛口耳相传的古老故事中,亦不乏关於其神秘与危险的描述。 尚未靠近,一股磅礴、古老、带著蛮荒气息的意蕴便已扑面而来。 这里的天地仿佛更加开阔,规则也更加原始。 许清安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地散逸的天地灵气较之中原乃至高丽南部都要浓郁一丝。 虽然依旧稀薄得难以支撑修炼,却已显露出此地的不凡。 “地脉雄浑至此,却如烈酒奔涌,散而不聚,狂而不收。天地绝灵,於此地看来,更像是锁住了灵机转化的关键,徒留其形,难取其神。” 许清安心有所感,对这片天地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即便如此,作为可能蕴藏“天华”之地,依旧值得他全力探寻。 白鹤髮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清越长鸣。 声波在空旷寂寥的雪野冰峰之间层层盪开,惊起几只隱匿在岩缝中的雪羽飞禽。 它通晓主人心意,开始沿著山脉的宏大气势谨慎地盘旋飞翔。 高度逐渐降低,灵巧地避开那些肉眼可见的、散发著危险气息的深邃冰涧与呼啸著刺骨罡风的埡口。 许清安双目微闔,將大半心神沉入识海。 浩瀚磅礴的神识之力立时如同无数条无形无质的灵敏触鬚。 以他为中心,向著下方浩瀚无垠的雪原、被万年冰川切割出的狰狞地貌、以及幽深如墨的原始林海缓缓渗透、细致扫描。 神识过处,万物“气息”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主峰之巔那闻名遐邇的天池。 巨大的火山口湖被冰雪覆盖,宛如一块镶嵌在山顶的巨硕白玉。 湖面冰封如镜,其下却暗流涌动,蕴藏著可怕的地火余烬与稀薄的水系灵机。 然而一番探查,那天池虽具灵秀,却並非至阴至纯。 其气息更偏向於一种沉寂的暴烈,与“天华”所需的纯粹清灵之感相去甚远。 他还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峡谷、莽莽的原始森林,以及耐寒的松柏如同墨绿色的海洋。 其间有雪豹悄无声息地潜行,有巨熊在洞中酣睡。 大多数地方,或是灵气枯寂,或是气息狂暴杂乱,皆非孕育“天华”的温床。 如此搜寻,耗费了整整一日光阴。 日落月升,清冷的星辉洒满雪原,將连绵群山染上一层神秘的银蓝。 许清安不急不躁,耐心地梳理著山脉间每一丝异常的气机流动与能量匯聚之处。 皇天不负有心人。 终於在第二日的黄昏时分,当夕阳的余暉挣扎著將远处几座雪峰之巔染成一抹淒艷而短暂的金红时。 他的神识於一处偏僻山坳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无比纯净非凡的独特波动! 那气息至阴至寒,却並非死寂,反而內蕴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生机。 如同在极致严寒中凝结出的生命本源,带著一种空灵剔透的意味。 “是这里了。”许清安眼中精光一闪。 白鹤立时会意,双翼微调,向著那处洼地俯衝而下。 穿过一层若有若无、仿佛自然形成的冰雪迷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过数亩见方的小山谷,谷底並非冻土。 反而有一眼温泉泊泊涌出,热气蒸腾,在严寒中形成一片氤氳的白雾。 温泉水流淌开来,在洼地中央匯聚成一个不大的湖泊。 湖水並未完全冻结,湖心处水面荡漾。 而在湖岸边缘,靠近雪山岩壁的一方,池水与极寒空气接触,凝结成厚实的冰层。 奇景便在於此! 在那冰层与温湖水汽交融最为微妙的地带,紧贴著黝黑的岩石的地方。 一株完全由寒气与纯净水灵之气歷经不知多少岁月凝聚而成的物事,正悄然生长。 那是一朵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琉璃,形態宛如图卷中冰晶莲花的物事——冰花。 它无根无叶,仿佛直接从虚空与寒气中诞生。 花瓣层层叠叠,精致绝伦,內里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冰晶在缓缓流转、组合。 无时无刻都在吸纳著周遭的月华星辉与地脉寒气。 它散发著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淡蓝色光华,將周围一小片冰面都映照得如梦似幻。 许清安立於湖畔,目光灼灼地凝视著这朵天地造化的奇物。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冰花”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凝聚。 那或许正是他所需的天华之一! 然而,他隨即微微蹙眉。 神识细细探查之下,发现这冰花虽已成形,但尚未彻底圆满,仍处在最后的凝聚阶段。 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距离真正绽放、可供採摘,还差最后一丝火候。 或者说,是最后一股“寒候”。 “时机未至。”许清安轻声呢喃道。 天地灵物,自有其生长规律,强求不得。 或许,需要等一段时间,方能促成其最终成熟。 他也不急,於此冰湖之畔寻了处平坦岩石,盘膝坐下。 白鹤则欢快地清唳一声,展开羽翼,在这片融合了温泉暖意与雪山严寒的奇异山谷中翩翩起舞。 鹤影倒映在部分未冻的湖面上,与那冰花的蓝光、蒸腾的白雾交织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许清安闭上双目,一边吐纳调息,感受著此地独特的阴阳交匯、寒热並存的自然道韵。 一边分出一缕神识,遥遥锁定那朵冰花。 如是三日过去,神识感知中此冰花每日吸纳阴阳、寒热之气,一日方可凝聚一丝精华。 以此推测,待其花开怕是得到四年之后!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在淡蓝光晕中静静旋转、吞吐著寒气的冰花。 將其確切位置与当前状態牢牢刻印在神识之中。 此地环境特殊,冰花亦非短时可成,不宜枯守。 心意既定,许清安不再停留。 白鹤髮出一声清唳,展开雪白巨翼。 身形微动,已飘然落回白鹤宽阔温暖的背脊之上。 鹤蹄腾空般奋力一振,激起下方积雪飞扬,庞大的身躯扶摇直上。 轻易地衝破了山谷间繚绕的云雾,再次翱翔於蔚蓝的天际。 第189章 山村疫鬼 白鹤振翅,许清安盘坐其背。 飞行约莫半日,下方一处位於两山夹峙之间的村落,却隱隱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那不是寻常的生老病死之气。 而是一种混杂著昏沉、恐惧与绝望的滯涩感。 许清安目光微凝,示意白鹤降低高度。 临近村落,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异常。 村中屋舍低矮,以原木和夯土筑成,显得颇为贫瘠。 时值午后,本该是劳作之时,村中却几乎不见人影。 仅有的几缕炊烟也显得有气无力。 村口歪斜的立柱上,绑著褪色的布条和乾枯的草药,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草药焚烧与些许腐坏气息混合的怪味。 更有隱隱的哭泣与压抑的议论声从几处屋舍內传来。 他降下鹤背,於村外林中悄然落地,吩咐白鹤自去觅食休憩,莫要惊扰凡人。 隨即,他收敛了周身绝大部分气息,仅如一同寻常游方郎中,步履从容地向著村中走去。 刚至村口,便见一片空地上围了不少人。 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带忧色,眼神惶恐。 人群中央,是一名身著色彩斑驳麻布袍,脸上涂著几道赭石色纹路,颈掛兽骨项炼的巫覡。 正围绕一名躺在地上的年轻男子手舞足蹈。 那巫覡手持一个蒙著陈旧兽皮的扁鼓,时而急促敲打,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时而仰天嘶吼,状若癲狂,口中念念有词,皆是驱逐“疫鬼”、祈求山灵宽恕之言。 躺在地上的男子约二十出头,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 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呼吸微弱而急促,对周遭的喧闹毫无反应。 他的家人跪在一旁,涕泪横流,不住地向巫覡叩头哀求。 “山灵息怒啊!求大巫救救我儿!” “疫鬼快快离开他的身体!”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围观的村民也隨著巫覡的节奏低声祈祷,脸上交织著希冀与深深的恐惧。 那巫覡舞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甚至取出一些粉末撒向空中,试图增强“法力”。 然而地上的男子依旧毫无起色,气息反而愈发微弱。 许清安静立人群外围,神识早已无声无息地將地上男子乃至整个村落的情况探查得一清二楚。 这並非什么“疫鬼”作祟。 此男子,连同村中另外几名同样陷入昏睡的人,皆是误食了一种生长在附近山阴处洞穴里的迷神蕈。 此蕈本身毒性特异,能强烈麻痹心神,引致深度昏睡与逼真幻觉。 更要命的是,那处洞穴因地质特殊,常年积聚著一股阴寒腐瘴之气。 这瘴气与迷神蕈的毒素在人体內相互作用,竟產生了一种奇异的禁錮效果。 使得中毒者意识沉沦,难以自拔,身体机能则在昏睡中不断衰败。 若不得解救,终將油尽灯枯。 村民愚昧,见多人同时发病,症状诡异,便自然归咎於虚无縹緲的邪祟。 此时,那巫覡似乎耗尽了力气,动作慢了下来,最终瘫坐在地。 他望著毫无反应的男子,沮丧地摇头,声音沙哑道:“不……不行了……缠住他的疫鬼太凶,我的法力……法力不够……他,他的魂魄快要被拉走了……” 此言一出,如同最后的判决,那男子的母亲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几乎晕厥过去。 其父也是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围观眾人皆面露绝望,悲戚的气氛瀰漫开来,仿佛已看到了死亡的阴影。 许清安缓步从人群后方走出,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说的是流利的高丽语:“此非疫鬼缠身,乃山中毒蕈混合地底瘴气所致,侵扰心神,闭塞经络。” 那巫覡正自气馁羞愤,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许清安,尖声叫道:“你是哪里来的外人?安敢在此胡言乱语,褻瀆山灵!他分明是被恶鬼附体,你看他印堂发黑,双目无神,魂魄离散之兆!” 许清安目光淡然扫过巫覡,並未与之爭辩,转而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男子的状况。 淡淡道:“印堂色滯乃气血淤塞於头面,双目无神是神识受毒素蒙蔽。若真是疫鬼邪祟,你方才跳神击鼓,可曾见半分鬼影邪气被驱离?可曾感知到任何阴魂波动?” “你!”巫覡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他方才全凭一股蛮勇和惯例行事,何曾真正感知到什么鬼魂? 周围村民听著许清安条理清晰的话语,再看看哑口无言的巫覡,眼中不禁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许清安不再多言,探手入怀,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呈淡金、散发著清冽药香的丹药。 正是他平日炼製的“辟瘴丹”。 他捏开男子紧咬的牙关,將丹药送入其口中,並暗运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气,助其化开药力,护住心脉。 隨即,他並指如剑,指尖隱隱有温润青芒流转,出手如电,迅捷无比地点向男子眉心、太阳、人中、膻中等十余处关键穴窍。 其手法精妙绝伦,认穴之准,运力之巧。 看得周围懂些粗浅医术或见识过接骨推拿的猎户眼花繚乱,心中骇然。 那青芒虽淡,却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净化之力,隨著指尖落处,丝丝渗入男子体內。 不过十数息功夫,那男子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艰难的咕嚕声,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青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又过了片刻,他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竟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虽然涣散迷茫,充满了疲惫与恐惧的余韵,却真真切切地恢復了清醒的光彩! “醒……醒了!朴家小子醒了!” “天爷!真的睁眼了!” “神仙!是这位先生救活的!” “神医!真是神医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狂喜的呼喊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先前绝望悲戚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奇蹟一扫而空。 那巫覡目瞪口呆地看著悠悠转醒的男子,又看看神色平静如初的许清安。 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最终颓然低下头,蜷缩到一旁,仿佛一生的信念都在这一刻崩塌瓦解。 许清安並未理会眾人的激动,对那喜极而泣、就要跪地叩谢的家属温言道:“他神思受损,身体极为虚弱,需绝对静养。” “每日以米汤徐徐餵之,不可进食油腻。待我稍后开一剂安神固本的方子,按方调理,旬日之內,当可逐渐恢復气力。”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激动不已的家属勉强镇定下来,连连称是。 “村中可还有类似昏睡之人?”许清安起身问道。 “有!有!还有三家!”村民们此刻已將他奉若神明,爭先恐后地引路。 许清安逐一前往救治。 症状或轻或重,他皆能对症施治。 不过半个多时辰,所有昏睡之人竟皆被他从沉沦的边缘拉了回来。 虽然虚弱,却都已恢復了意识。 救治完所有病人,许清安问明了那处滋生迷神蕈和积聚腐瘴之气的山洞所在。 那山洞位於村落后山一处人跡罕至的背阴面,洞口藤蔓缠绕,隱隱有阴风渗出,带著一股霉烂腥涩的气味。 许清安独自前往,立於洞前,他袖袍轻轻一拂,一股灵气沛然涌出。 如同无形的暖流骄阳,径直衝入阴森的山洞深处。 剎那间,洞內积聚不知多少年、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寒腐瘴之气。 便如同残雪遇到烈阳,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消融、瓦解,直至彻底净化驱散,洞中空气为之一清。 隨后,他神识微动,锁定洞內及周边所有迷神蕈的孢子与菌丝。 心念一动,一缕灵力真火凭空而生,將其尽数焚为灰烬,从根本上绝了后患。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许清安在初升的月色下,留下几张详细写明后续调理注意事项与简单草药方子。 便悄然离开了这座刚刚摆脱噩梦的山村。 第190章 鯨波诡譎 下方是截然不同於西海岸的景致。 山势在此陡然逼临海域,形成连绵的峭壁与礁石,海浪拍岸,捲起千堆雪,轰鸣声不绝於耳。 偶有河流从山间奔涌而出,在入海口冲积出小片平缓的滩涂与渔村。 但整体而言,东海岸显得更为崎嶇、荒凉,人烟稀少。 飞行约莫两个时辰,天际风云突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浓重的铅云低低压向海面,仿佛触手可及。 海风变得狂野而湿冷,带著咸腥的寒意。 远方海天相接之处,墨色的云团翻滚搅动。 其间隱隱有电蛇窜动,雷声闷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 一场剧烈的海上风暴正在酝酿,其威势甚至影响到了近岸区域。 许清安坐於鹤背,青衫在骤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目光投向那风暴將至的汹涌海面,神识如潮水般向前蔓延。 瞬息间,他便“看”到在离岸十数里外,波涛最为险恶之处。 一艘高桅的海船正如同脆弱的树叶般,在高达数丈的浪峰与深陷的波谷间疯狂顛簸挣扎。 那船体型不小,看样式应是往来於高丽与元朝之间的商船“画艫船”。 此刻,船帆早已被撕裂,桅杆歪斜,甲板上人影慌乱。 在如山巨浪的衝击下,隨时可能倾覆,被这咆哮的大海彻底吞噬。 船上的水手、商贾的绝望呼喊与祈祷,混杂在风浪的怒吼中,微弱却清晰地传入许清安的感知。 他微微蹙眉。 天地之威,浩瀚难测,此船若无人插手,覆灭只在顷刻之间。 数百条性命,於他而言,並非可以漠视的数字。 “去。”许清安轻轻拍了拍白鹤的颈项。 白鹤长鸣,声浪竟暂时压过了风雷。 双翼青光流转,速度骤增,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悍然冲入那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海域之中!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毁灭性的力量。 巨浪如同移动的山峦,裹挟著万钧之力狠狠砸落。 狂风嘶吼,试图撕裂一切。 冰冷的雨水如同利箭般抽打下来。 寻常禽鸟乃至修士,在此等天威下亦要避其锋芒。 然而白鹤神异非凡,羽翼间自有灵光护体。 穿梭於惊涛骇浪之间,虽身形隨著气流剧烈起伏,却始终保持著稳定。 许清安周身气机圆融,將侵袭而来的风雨寒意尽数隔绝於三尺之外。 他飞临那艘濒危商船的上空,並未立刻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 只见他悬停於狂风暴雨之中,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同抚琴般在虚空中连连弹动。 每一次指尖轻点,都有一道细微却凝练至极的青色灵光射出,没入下方狂暴的海面,或是船体周围的关键节点。 这些灵光並非强行与天地之威对抗,而是蕴含著一种引导与疏解的玄妙道韵。 它们没入海浪,那原本要合力將船只拍碎的巨浪,竟奇异地微微改变了方向与力道,相互间產生了一丝抵消与空隙; 它们触及狂风,那撕扯船帆桅杆的烈风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偏转,力道骤减; 它们落在船体上,整艘剧烈摇晃、吱呀作响的商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稳住。 虽然依旧隨著波涛起伏,却不再有即刻解体的危险。 在船上眾人看来,这简直是神跡! 他们只看到一只神骏无比的白鹤驮著一位青衫人,闯入这绝境之中。 那人只是凭空点指,那令人绝望的风浪似乎就变得“温和”了许多。 原本必死之局,竟硬生生出现了一线生机! “是神仙!是海神爷来救我们了!” “快磕头!快磕头啊!”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让船上所有人,无论水手还是商贾,都朝著空中的身影不顾一切地跪拜下去。 许清安没有理会下方的顶礼膜拜,他持续施为,以精妙入微的操控,引导著这片海域紊乱的能量。 就如同一位高明的医者,在为天地“疏导气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风暴最猛烈的势头似乎过去了。 虽然依旧风雨交加,海浪汹涌。 但商船已然能够勉强操控,向著远处依稀可见的港湾艰难驶去。 见商船已无倾覆之虞,许清安便欲离去。 然而,就在他收敛气息,准备驱使白鹤升高脱离这片风雨时。 他那敏锐的神识,却从下方商船中,捕捉到了几句被风浪削弱、却因距离拉近而清晰起来的交谈。 那是几名惊魂甫定、躲在相对完好的舱室中的商人,正用带著闽地口音的汉语激动地议论著: “天爷……刚才……刚才那位,莫不是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仙人?” “定是了!若非仙人,谁能在这等风浪中来去自如?” “高丽之地,竟有如此真仙……说起来,前些日子在南边,也听闻了一件奇事。” “哦?何事?” “全罗道的智异山,知道吧?近几个月,山里不太平!有人夜见幽光闪烁,雾气凝聚不散。” “还伴有怪声,靠近了便头晕目眩!当地人都说是山神发怒,或是有什么异宝要现世了……” 智异山? 幽光? 雾气? 影响神智? 许清安离去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些描述,与他之前零星听闻的讯息吻合。 而且听起来,那异象似乎持续存在,並且颇具规模。 这绝非寻常地质现象或山野精怪所能解释,更可能关乎某种特殊的天地灵机,甚至…… 可能与某种形態的“天华”有关。 北地冰花尚需时日孕育,这南国智异山的异象,似乎更为活跃,也更值得立刻前去探究。 心意既定,不再迟疑。 白鹤清唳,调转方向,双翼奋力一振。 周身灵光大盛,瞬间衝破了风雨的阻碍,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著高丽南部,智异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是渐渐平息的风暴,以及一艘载满感激与传说、缓缓驶向港口的商船。 而前方,是另一段探寻天地奥秘的旅程。 鯨波诡譎,不过插曲; 圣山异象,方是此行新的目標。 第191章 南原风情春香之缘 崎嶇的山地渐渐退去,广袤无垠的平原出现,其间点缀著蜿蜒的河流与星罗棋布的村落。 这便是高丽南部的全罗道,素有"粮仓"美誉的丰饶之地。 时值春末夏初,万物生机勃发。 从高空望去,整片大地仿佛铺开了一幅绚丽的画卷。 刚刚插下的秧苗在水田中泛著嫩绿的光泽,如同一块块精心雕琢的翡翠; 阡陌纵横的旱地里,桑麻茁壮,粟麦青青,在阳光下闪烁著生命的光彩; 远处的山坡上,层层梯田如碧玉台阶般蜿蜒而上,农人身影点缀其间,宛如画中景致。 村落星罗棋布,白墙黑瓦的屋舍在绿荫掩映下若隱若现。 炊烟裊裊升起,与天际的云靄相接,构成一幅寧静祥和的田园图景。 许清安示意白鹤在一处溪流潺潺的林边空地降落。 他欲亲身感受这南国独特的风土人情,便收敛周身气息,如寻常游学士子般,信步走向不远处一座规模颇大的村落。 还未走近,便听得阵阵欢快的乐声隨风传来。 循声而去,但见村口开阔的场地上,正在举行一场热闹非凡的农乐舞。 十二名身著彩衣的壮年男子头戴各式战笠,腰系五色丝带,隨著激昂的鼓点与嘹亮的嗩吶声踏地而舞。 他们手持长鼓、小锣、笛簫等乐器。 时而模擬耕田插秧的动作,时而做出收割打穀的姿態,每一个舞步都充满了力量与韵律。 为首的舞者尤为引人注目,他头戴一顶装饰著长长雉鸡翎的帽子,手持一面绘有太极图案的大鼓。 边击边舞,步伐雄健有力。 围观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隨著节奏拍手叫好。 几个顽童模仿著大人的动作,在人群外围蹦蹦跳跳,引得眾人阵阵欢笑。 许清安静立一旁观看,注意到这南原的农乐舞与北地所见颇为不同。 舞者们的衣衫色彩更为鲜艷明快,以朱红、宝蓝、明黄三色为主。 衣襟和袖口都用金线绣著精致的云纹和花草图案。 他们的舞步虽显粗獷,却暗含天地韵律,仿佛与脚下这片肥沃土地的脉动相呼应,展现出农耕文明特有的生命力。 离开喧闹的舞场,许清安信步向村落深处走去。 路过一处掛著"乡校"牌匾的雅致院落,听得里面传来琅琅读书声。 透过半开的木门,可见二十余名身著整洁儒服的学子正襟危坐,跟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先生诵读书籍。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著淡淡的墨香和檀香。 许清安驻足片刻,想起高丽虽以佛教立国,但儒学亦为治国之本,在这偏远乡间竟也有如此浓厚的书香气息,可见文教之盛。 继续前行,便到了村中的集市。 这里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摊位鳞次櫛比,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 卖布匹的妇人將各色麻布、绸缎展开,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卖陶器的老汉面前摆著各式瓶罐碗碟,其中几只青瓷花瓶釉色莹润,隱隱透著高丽青瓷特有的翡色,堪称精品; 卖山货的摊位上,新采的蘑菇、山野菜散发著泥土的芬芳,还有晒乾的药草散发出独特的清香。 许清安在一处布置雅致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当地特產的柚子茶。 摊主是位精神矍鑠的老者。 一边熟练地斟茶,一边热情地介绍:"客人是外地来的吧?尝尝我们南原的柚子茶,是用去年秋天醃製的柚子蜜泡的,加入了些许生薑和蜂蜜,最是生津止渴。" 茶汤清亮澄澈,带著淡淡的柚香和蜜香,入口甘醇,確实別有风味。 老者见许清安气度不凡,便主动攀谈起来。 从老者的口中,许清安得知南原不仅物產丰饶,更是高丽有名的"歌谣之乡"。 "我们南原人啊,天生就会唱歌。" 老者眼中闪著自豪的光,"田间地头,溪边林下,隨时都能听见歌声。尤其是情歌,那真是一绝。姑娘们浣衣时会唱,农夫们插秧时会唱,就连孩子们游戏时也会哼上几句。" 说著,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老辈人常说,古时候咱们南原出过一位叫春香的艺妓。” “那姑娘不仅容貌绝世,更是才情横溢,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她与一位两班家的公子相爱,却因门第之见被迫分离。” “据说春香在等待情郎的日子里,写下了无数动人的诗篇,至今还在民间传唱呢。"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的歌谣声。 许清安循声望去,见一位身著素衣的少女正在溪边浣衣,手中木槌起落有致,口中哼唱著当地的情歌: "明月照溪水,流水载相思。 愿君如明月,夜夜照我心......" 歌声婉转缠绵,带著南原特有的柔美韵味,与方才农乐舞的雄浑形成鲜明对比。 许清安静静聆听,虽觉这凡尘情爱於修行之人如过眼云烟。 但其中蕴含的至情至性,那份超越门第、不畏艰难的执著,倒也暗合道法自然之意,与修行追求的"真"字隱隱相通。 夕阳西下,將南原的田野、屋舍与溪流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劳作一天的农人扛著锄头归来,妇人呼唤著孩童回家吃饭,牧童骑在牛背上,吹著不成调的柳笛。 集市渐渐散去,乡校的读书声也歇了,唯有那若有若无的、带著南原特有韵味的歌谣,不知从哪家院落飘出,继续诉说著那些未完的爱情故事。 许清安注意到,这南原的民居建筑也颇具特色。 多数房屋都建有宽大的屋檐,既可遮阳避雨,又便於通风纳凉。 家家户户的院落里都种著果树花草,几株年岁久远的櫸树矗立在村中广场,粗壮的枝干上繫著祈福的红绸,见证著村落的沧桑变迁。 暮色渐深,许清安起身放下茶钱,对老者微微頷首致谢。 漫步在归家的农人之间,他听见他们用柔和的当地方言互相问候,谈论著今年的收成,言语间充满对生活的热爱与期待。 几个晚归的孩童手里拿著新编的柳条帽,追逐嬉戏著从他身边跑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行至村外,许清安唤来白鹤,腾空而起。 俯瞰下方,南原的灯火如星子般点点亮起,与天际初现的星辰交相辉映。 这片土地上的农乐舞、读书声、集市喧囂、缠绵歌谣。 还有那流淌在民间血脉中的、关於"春香"般的深情与坚韧,共同织就了一幅生动而丰富的人文画卷。 许清安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沉浸在温柔夜色中的土地,驾驭白鹤向南飞去。 夜风拂面,带来远方智异山特有的草木清香。 南原风情已领略,圣山异象,正待探寻。 白鹤清唳,振翅没入云层,只留下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这片多情的土地上。 第192章 智异山云海悟道 继续南行。 最终,一座巍峨耸立、气势恢宏的山脉轮廓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便是高丽南部另一圣山——智异山。 此山与金刚山齐名,同为高丽佛教圣地。 山势虽不似北方山脉那般险峻逼人,却自有一股厚重苍茫、灵秀內蕴的气度。 隨著距离拉近,但见群峰连绵,如莲花般层层绽放,主峰直插云霄,山腰间云雾繚绕,仿佛为山体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时值春末,山麓已是绿意盎然,杜鹃花开得正盛,点缀在翠绿的山林间。 如同泼洒的胭脂。 越往高处,林木愈发古朴苍劲,多是耐寒的松柏与各类阔叶林木混杂,充满了原始的气息。 白鹤盘旋,寻了一处较为平缓的山脊降落。 许清安飘然落地,吩咐白鹤在此等候,自行觅食,莫要远离惊扰生灵。 他则决定徒步上山,以双脚丈量这片佛国净土,更真切地感受其地脉灵机。 踏入智异山,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清净世界。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与苔蘚,踩上去鬆软无声。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腐殖质与各种野生药草的混合气息,湿润而清新。 耳畔是淙淙的溪流声、清脆的鸟鸣声以及风吹过林海的松涛声,交织成一曲自然的梵唱。 沿途可见不少歷史悠久的佛寺古剎。 或建於险峰之巔,或隱於幽谷深处,黄墙青瓦,飞檐斗拱,与山色融为一体。 香火气息时隱时现,诵经声隨风飘来,更添几分禪意。 许清安並未入寺打扰,只是远远感受那份沉淀了数百年的寧静与虔诚。 他注意到,此山的灵气相较於金刚山,显得更为沉静、內敛。 如同一位入定的老僧,气息绵长而深远,与佛门的修行氛围颇为契合。 他依照之前听闻的异象传闻,以及自身对灵机流向的感应,向著山脉深处人跡罕至的区域行去。 山路渐趋陡峭,奇岩怪石林立,古木参天,藤蔓缠绕。 时而需手脚並用,攀援而上; 时而需侧身而过,穿越仅容一人的石缝。 对於寻常人而言,这无疑是艰难的旅程。 但於许清安,却如履平地,身形在山林间飘忽不定,宛如鬼魅。 越往深处,周围的雾气似乎渐渐浓郁起来。 这並非寻常山雾,而是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性。 色泽也並非纯白,偶尔在特定光线下,会泛起极淡的蓝绿晕彩。 与传闻相符。许清安的神识悄然展开,如同最精细的梳子,梳理著这片被云雾笼罩的山域。 他看到了一些废弃的修行者洞窟,石壁上刻著模糊的经文与佛像,残留著微弱的精神印记; 还有几处天然的药圃,生长著年份久远的灵芝、黄精; 他也感知到了某些区域地气有异,或温热,或阴寒,皆是自然造化。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寻找的核心目標。 他持续向上攀登,最终抵达了一处位於主峰侧后方、被数座小型石峰环抱的隱秘高地。 此地地势奇特,仿佛一个天然的聚气之碗,三面环山,一面敞开,正对著东南方向的海域。 高地上遍布嶙峋的怪石,石缝间生长著几株形態奇古、虬枝盘曲的老松,其树龄怕是已有数百年之久。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瀰漫在此地、几乎凝而不散的浓郁云雾。 这些云雾並非死寂,而是在缓缓流动、旋转,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它们不断地从山谷间升起,匯聚於此。 受此地特殊的地形与磁场影响,被那几株老松的枝叶梳理、过滤。 最终,在那几株老松最核心、交织最密的枝叶丛中,一丝丝最为精纯的云雾精华被截留、凝聚。 许清安的目光锁定在那片松枝之间。 在那里,依託著坚韧的松针与枝干,正生长著一枚奇异的“果实”。 它们並非真正的植物果实。 而是完全由此地特有的云雾精华,混合著松木的乙木清气,以及日月照耀下產生的微弱光能,歷经漫长岁月缓慢凝结而成。 其形如缩小的蟠桃,仅有鸽卵大小。 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光滑温润,內里仿佛有氤氳的雾气在缓缓流动,散发著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灵光。 这便是他感应到的目標——雾果。 “原来如此。”许清安心中明了。 这智异山因特殊的地理位置与植被分布,形成了天然的聚灵阵势,能够长年累月地凝聚云雾精华,最终结出这等天地灵物。 那传闻中的异光,想必是雾果在特定条件下吸纳天地能量时外显的灵辉; 而那影响神智的感觉,或许是过於靠近雾果凝聚的核心区域,受到其散发的、未经炼化的精纯灵机衝击所致。 对凡人魂魄而言,確实难以承受。 他走近细观,神识深入探查。 这几枚雾果確实灵韵非凡,內蕴著至纯的“云雾精粹”,正是“天华”的一种。 然而,与北地的冰花类似,这些雾果也尚未完全成熟。 其核心处的灵性光华还在缓慢增长、纯化,如同酝酿中的美酒,火候未到,滋味便不达巔峰。 他推测,这些雾果的成熟周期可能更长,或许需要数十年的光景,方能达到圆满之境,可供安然採摘,而不损其灵效。 许清安立於这片云雾繚绕的高地,环顾四周。 脚下云海翻腾,远处群山如黛,天际辽阔。 他感受著此地独特的自然韵律——云雾的聚散,松涛的起伏,地气的流转,以及那雾果在无声无息中吸纳天地灵机的过程。 他心有所感,寻了一方平坦的巨石盘膝坐下,並未急於离去。 此地环境清幽,气机独特,正適合静坐歇息。 他闭上双目,呼吸渐渐与山风云雾同步,心神沉入一种空明的状態。 脑海中浮现医道“疏导平衡”之理,与眼前这山川自然的运行之道相互印证。 云雾看似无常形,却依循气流动向; 草木看似无序生长,却深合阴阳消长; 地气看似杂乱,实则各有脉络。 治理身体顽疾,需疏通经络,调和阴阳; 而天地自然的运行,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大尺度上的平衡与疏导? 个人之修行,於这浩瀚天地、无尽时空面前,不过沧海一粟。 然而,道无处不在,一草一木,一呼一吸,皆含至理。 他在此静坐一日一夜,直至次日黎明,晨曦穿透云海,將山川染上一层金边。 许清安缓缓睁眼,眼中神光內敛,愈发深邃平静。 他將这处孕育雾果的秘境牢牢记住,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朝霞中吞吐云雾的灵果,隨即转身,飘然下山。 第193章 杀倭 这一日,天光西斜,海风带来了咸腥湿润的气息。 许清安一人一鹤已行至庆尚道沿海一带。 处山峦叠翠,近处田舍渐稀,灌木与裸露的礁石入得眼前。 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取代了內陆的鸡犬相闻,更显出一种旷远寂寥。 前方是一个倚著小小海湾的渔村,几十户低矮的茅屋与木屋杂乱聚拢。 本该是炊烟裊裊,渔舟晚唱的时刻。 然而,许清安脚步微微一顿,平和的目光骤然一凝。 风里送来的,不仅仅是海腥,更有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与此同时,神识感知之中,前方那村落方向,交织著狂乱的戾气、绝望的死气,以及微弱的、行將熄灭的生息。 喊杀声、狂笑声、哭泣声,虽因距离尚远而模糊,却如针般刺入他远超常人的感知。 白鹤亦昂起修长的脖颈,黑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冷的光。 它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瞬间敛起的气息,不再如平日般温润,而是隱带锋棱。 许清安未发一言,身形已如一抹青烟,倏忽间落在村外一处高耸的礁岩之上。 放眼望去,小小的渔村,已成人间炼狱。 多处屋舍燃著熊熊烈火,黑烟滚滚,映得傍晚的天空愈发晦暗。 村中泥泞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伏著村民的尸体。 男女老幼皆有,死状悽惨。 鲜血染红了地面,匯入泥土,流入石缝。 一些身著杂乱倭服,梳著月代头,手持狭长倭刀或竹枪的浪人,仍在村中穿梭。 追逐著寥寥无几的倖存者,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与狂笑。 他们抢夺著任何看似值钱的物什,踹开屋门,將惊恐的村民从藏身处拖出,刀光一闪,便是又一条性命逝去。 哭喊声、求饶声、倭寇的呵斥与狂笑、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衝击著耳膜。 许清安的目光扫过那些倭寇。 他们身形大多矮壮,动作敏捷而凶残,眼中闪烁著贪婪与杀戮带来的快意。 这与他在中原听闻的,那些滋扰沿海的“髡头鸟音”之辈形象重合。 融合的现代记忆深处,一种跨越时空的厌恶与凛冽杀意,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源自骨血里印记的对这种毫无人性、专事劫掠屠戮之行径的深深憎恶。 “唳——!” 白鹤清唳,声遏行云,带著凛然之意,打破了村中绝望的喧囂。 礁岩上的青衫身影,终於引起了部分倭寇的注意。 几个正在搜刮財物的倭寇抬起头,望见那独立高岩,衣袂在海风中飘拂的身影,以及身旁神骏非凡的白鹤,都是一愣。 “哪里来的酸儒?” 一个头目模样的倭寇操著生硬的高丽语,夹杂著倭音,狞笑道,“看样子倒像只肥羊!抓住他!” 顿时,便有五六名倭寇弃了眼前的猎物,挥舞著倭刀,嚎叫著向礁岩衝来。 他们步伐诡异,速度极快,显是精通技击的悍匪。 许清安面露憎恶,面对衝来的倭寇,他甚至未曾移动脚步,只是並指如剑,於身前虚虚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淡青色的灵光,如新月般扫过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倭寇。 那灵光看似柔和,却蕴含著凝丹境修士掌控的精纯丹元之力。 三名倭寇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他们手中的倭刀停滯在半空,脸上的狞笑凝固。 下一刻,自腰腹间,一道平滑如镜的切痕浮现,三人无声无息地分为两截,倒地身亡。 伤口处竟无多少鲜血喷溅,仿佛所有的生机在瞬间已被那灵光湮灭。 后续衝来的两名倭寇骇然止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们甚至未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许清安目光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转而望向村中那些仍在行凶的倭寇。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著虚空轻轻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力,如同巨大的磨盘轰然压下。 村落之中,凡手持兵刃、身上带著浓重血腥煞气的倭寇。 无论身处何地,是在奔跑、挥刀、亦或是在狂笑,尽皆身形剧震,仿佛被万钧山岳当头砸中! 骨骼碎裂之声如爆豆般密集响起,鲜血自七窍中狂喷而出。 数十名倭寇,在同一瞬间,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整个渔村,骤然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以及风中呜咽。 那些倖存下来的村民,原本已闭目待死,此刻惊愕地睁开眼。 看到的便是那青衫人独立礁岩,以及满地的倭寇尸身。 他们茫然、震惊,继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与对著礁岩方向不住的叩拜。 许清安定住衝到近前的两名倭寇,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下礁岩,来到村中。 他先走到那名被拖行的少女身旁,指尖一缕温和的丹元度入其体內,抚平其惊惧的心神,少女昏睡过去。 他又看向那被踹倒的老翁,老翁虽受伤,却无性命之忧,此刻正挣扎著想要叩头。 “老丈不必多礼。”许清安以灵力虚托,阻止了他。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周围惊恐的村民稍稍安定。 他目光扫过惨烈的村落,轻轻一嘆。 旋即,他看向那两个被禁錮的倭寇。 那两名倭寇见许清安走近,牙齿咯咯打颤,用夹杂著倭语和高丽语的破碎语言求饶:“饶……饶命!大人饶命!我们……我们只是听令行事!” 许清安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淡漠如冰,不含丝毫情绪。 却比任何怒火更令人胆寒。 “听谁的令?巢穴在何处?” 他的话语直接印入那头目的脑海,无需言语相通。 那头目在巨大的恐惧下,精神几乎崩溃,忙不迭地交代:“在……在东面海上,约一日海程,有座……有座蛇尾岛!” “岛上有我们……我们的营寨!大头领……还有几位头目都在那里!所有的財货……也都在那里聚集!” 为了活命,他几乎是嘶喊著將所知一切和盘托出,甚至详细描述了岛屿的方位与特徵。 许清安静静听著,末了,问道:“你们此番屠戮此村,所为何来?仅是劫掠?” 那头目眼神闪烁,但在许清安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不敢隱瞒:“是……是奉命搜集粮草……和……和壮丁。” “另外,大头领最近得了一件异宝,需要……需要活人血气祭祀……” “异宝?”许清安眉头微蹙。 “是……是一面牌子,黑漆漆的,很古怪……大头领很看重……” 倭寇头目急忙道,“就……就藏在寨子里的密室!小的句句属实,求大人饶命啊!” 许清安不再多问。 他袖袍轻轻一拂,將那两名倭寇心脉震断。 转身,看向那些渐渐围拢过来,脸上交织著悲痛、感激与茫然的倖存村民。 取出一些寻常的伤药,分发给受伤者,又以灵力暗中为几个伤势沉重的村民稳住生机。 做完这一切,他望向东方那暮色渐合、海天一色的茫茫海域,目光悠远而冷冽。 蛇尾岛…… 他未再多言,亦未接受村民们的千恩万谢。 青衫微动,已飘然出了村落。 白鹤长鸣一声,展开雪白的羽翼,落於其身侧。 夕阳將最后一道余暉涂抹在海面上,粼粼金光,却映不暖那青衫客眼底的寒意。 第194章 东莱倭患一剑惊涛 残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最后一丝暖光被墨蓝色的暮靄吞噬。 渔村的火光已然黯淡,只余缕缕青烟,混合著未曾散尽的腥甜气息,在海风中呜咽盘旋,诉说著方才的惨烈。 倖存的村民相互搀扶,收敛亲人尸骨,压抑的悲泣声断续传来,为这海滨之夜平添无数淒凉。 许清安立於礁岩之上,青衫在渐起的海风中拂动,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冷电,投向东方那片无垠的、此刻已与夜幕融为一体的茫茫海域。 神识如无形的水波,以他为中心,向著倭寇所指的蛇尾岛方向极速蔓延。 百里,千里……浩瀚的海域,星罗的岛屿,无数生灵的气息。 无论是深海潜游的巨鱼,还是孤岛上棲息的飞鸟,亦或是在近海隨波逐浪的零星舟楫。 皆在他那磅礴如海的灵识中一一映照,纤毫毕现。 寻常凡人难以企及的广阔范围,於他而言,不过心念转动之间。 忽然,他目光微凝。 约莫一日海程之外,一座形似扭曲蛇尾的荒僻岛屿,清晰地浮现在他识海之中。 岛上,戾气、血气、污浊之气交织冲霄,远胜方才这小渔村百倍。 简陋的营寨依著崎嶇的地势搭建,人影绰绰,不下数百。 皆带著与屠村倭寇同源的气息。 更深处,依稀有简陋的洞穴或木石结构的屋舍,想必便是其储藏劫掠所得与头目居停之所。 那所谓的“异宝”与密室,应当便在其中。 “找到了。” 他低语一声,声音平静,却带著海风也吹不散的寒意。 无需多言,身旁白鹤通灵,已然明了其意。 它引颈长鸣,声裂云霄,在这悲戚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越凛冽。 旋即,双翼展开,足有丈余,雪白的羽毛在渐起的月光下流转著朦朧清辉。 许清安一步踏出,身形轻若鸿羽,已稳立於白鹤宽厚的背脊之上。 “唳——!” 白鹤再鸣,双翼鼓盪。 激起地面一圈气浪,载著青衫主人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白虹,刺破沉沉夜幕,直向东方疾射而去。 其速之快,只见夜空云层被轻易撕裂,海面在下方急速倒退,化作一片模糊的深蓝。 月华如水,洒落海天,將鹤影青衫映照得宛如謫仙临世。 然而,这仙姿之下,携著的却是雷霆之怒,杀伐之机。 不过半半柱香功夫,那座蛇尾状的岛屿已遥遥在望。 夜色中,岛屿轮廓狰狞,如同匍匐在墨色海面上的一头巨兽。 岛上灯火零星,更多的是燃烧的篝火,映照出诸多晃动的、狂放的身影。 喧譁声、猜拳行令声、女子的哭泣与浪人的狂笑,混杂著海涛传来,勾勒出一处藏污纳垢、罪恶滋生的巢穴。 许清安立於鹤背,俯瞰全岛,眼神淡漠。 神识细细扫过,確认了岛上的每一处岗哨,每一间营房。 以及那位於岛屿中心、守卫明显更为森严的,以粗大原木和岩石垒砌的主寨。 寨中深处,確有一处地方,被粗糙的林木遮蔽,想必便是那密室所在。 他此行目的,简单而纯粹。 白鹤盘旋於岛屿上空,高度渐降,其神骏的姿影与清越的鹤鸣,终於引起了下方一些值守倭寇的注意。 惊疑的呼喝声响起,有人指向天空。 许清安对下方的骚动恍若未闻。 他缓缓抬手,五指虚张,一枚非金非玉、闪烁著五色毫光的细针,悄然浮现於掌心。 针体之上,五行道韵流转不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生机与潜藏的毁灭之力。 正是他耗费心血炼製的本命法器——五行针。 此针初成於崑崙墟,曾引动五行劫云,蕴藏造化之妙,亦具征伐之威。 此刻,他欲以此仙家法器,行涤盪污秽之举。 “去。” 轻轻一语,如清风拂过。 掌中五行针骤然光华大放,嗡鸣之声清越如龙吟。 下一刻,它冲天而起,於岛屿正上方的高空中悬停。 五色光华流转速度骤增,化作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岛屿上空的玄奥光轮。 光轮缓缓旋转,金、青、蓝、赤、黄五色光芒交织,映照得下方岛屿明灭不定,恍若白昼。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滯,海浪也屏住了呼吸,一股无形却浩瀚无边的威压,自那光轮中瀰漫开来,笼罩四极。 岛上所有的喧囂,在这一剎那,戛然而止。 无论是醉醺醺的浪人,还是看守俘虏的哨兵。 亦或是正在欺凌妇孺的恶徒,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心神。 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看著那轮如同神之眼瞳的五色光轮,脸上充满了茫然与前所未有的惊骇。 许清安目光低垂,俯瞰著这座罪恶之岛,眼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澄澈的冰冷。 他心念微动。 悬於高天的五行针轻轻一颤。 霎时间,无穷无尽的剑气,凝练如丝,闪烁著五色光华,如同一场席捲天地的疾风骤雨,自那光轮之中倾泻而下! 这並非单纯的锐气,而是蕴含五行生剋之变的灵气剑雨。 剑气如雨,每一道都仿佛生有眼睛,精准无比地寻上了岛上每一个身负血腥戾气、怨念缠身的倭寇。 “噗!” “噗!” “噗!”…… 利刃入肉的细微声响,密集得如同万千蚕食桑叶,瞬间取代了所有的声音。 那些抬头望天的倭寇,脸上的惊骇尚未完全展开,身体便猛地一震。眉心、咽喉、心口…… 所有要害之处,皆出现一个细小的孔洞,没有鲜血狂喷,只有一缕极细的血线渗出。 他们的眼神迅速黯淡,生机在剎那间被凌厉无匹的剑气彻底绞灭。 无论是明处的岗哨,还是营房內饮酒作乐的匪徒,亦或在海边巡逻的小队,无一例外。 成百上千的倭寇,如同被收割的稻禾,一声未吭,便齐齐倒地身亡。 他们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那一刻的惊恐与茫然。 剑气如雨,却未曾损伤岛上一草一木,未曾波及那些被掳掠来的、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无辜妇孺与苦力分毫。 甚至他们身旁的瓦罐、木箱,都完好无损。 五行针高悬,光华流转,掌控入微,竟至於斯! (简直恐怖如斯,哈哈哈!) 仅仅数个呼吸之间,岛上所有倭寇,尽数伏诛。 喧囂罪恶的巢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海涛拍岸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许清安抬手,五行针化作流光,飞回他袖中,隱没不见。 天空中的五色光轮也隨之消散,月光重新温柔地洒落,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雷霆杀戮,只是一场幻梦。 白鹤缓缓降下,落在那寂静的主寨之前。 许清安飘然落地,目光扫过眼前这粗獷而阴森的寨子。 寨门大开,里面横七竖八倒著倭寇的尸体。 他步伐从容,径直向內走去。 灵识指引下,绕过几处厅堂,很快便来到一处位於山壁內侧、以厚重铁门封锁的石室前。 那铁门上刻著些粗浅的防护符文,散发著微弱的能量波动,显然便是倭寇口中的密室。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嗡——” 铁门上的铁锁瞬间黯淡、破碎。 厚重的门扉,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齏粉,飘散开来。 密室內的景象呈现眼前: 一些箱笼散乱堆积,里面多是金银绢帛,以及少量品相一般的玉石。 而在角落的一个石台上,单独放置著一个样式古朴的黑色木盒。 木盒表面,同样刻著与那倭寇描述相近的、扭曲的怪异符文,一股混乱、阴邪的气息,正从中隱隱透出。 许清安目光落在那黑盒之上,並未立即上前。 他神识如网,细细探查,確认並无其他陷阱后,才隔空一摄,將那木盒收入龟甲空间之內。 此间事了,他转身走出主寨。 那些被掳来的百姓,此刻已敢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望著满地倭寇尸体和那青衫鹤影,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难以置信的敬畏。 许清安未与他们多言,身形一动,已重回鹤背。 白鹤振翅,清唳一声,载著他冲霄而起,很快便消失在西方天际的月色之中。 海岛重归寂静,只余满岛尸骸,以及那倖存的、终於开始爆发出痛哭与欢呼的受难者们。 月光皎洁,海浪依旧,一遍遍冲刷著岛岸,似要洗净这人间污浊。 第195章 金刚夜谈(加更) 感谢大大“不醒陇”的催更符打赏! 加更一章! ……… 晨靄如纱,繚绕於层峦叠嶂之间。 金刚山的万千峰峦自这片朦朧的翠色中探出头来,沐浴在破晓的熹微里。 有的孤峭如笔,直指苍穹; 有的浑厚如印,镇伏大地; 更有怪石嶙峋,或似老僧入定,或如巨兽蛰伏。 在流动的云雾间变幻著形貌,默然演绎著亘古的沉寂与雄奇。 一道白影切开云雾,悄然降落在一条人跡罕至的幽谷溪畔。 许清安自鹤背飘然而下,足尖轻点沾满露水的青石,未留半分痕跡。 他举目四望,但见古木参天,藤萝垂掛,溪水潺湲,清澈见底。 水中卵石圆润,歷歷可数。 空气中瀰漫著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远处隱隱传来梵钟之声,悠远沉静,涤盪心神。 因海上杀戮而縈绕的些微戾气,在此地清幽自然的怀抱中,渐渐消弭於无形。 他信步沿溪而行。 山径曲折,时而需拨开垂落的葛藤,时而踏过横臥的朽木。 阳光透过茂密的林叶,筛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落在他的青衫之上。 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流动的光之锦衣。 白鹤收敛羽翼,亦步亦趋,长喙偶尔啄食溪畔不知名的鲜嫩水草,神態閒適。 行至一处开阔之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峰巍然耸立,山体遍布垂直的节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岩石表面在岁月风霜侵蚀下,呈现出万千道平行的细密沟壑。 宛如无数经卷堆叠,又似千佛列坐,肃穆庄严。 这便是金刚山有名的“万物相”区域之一,千佛岩。 许清安驻足凝望,灵觉自然舒展,轻轻拂过这饱经风霜的岩壁。 岩石无言,却有承载著无数岁月的记忆与天地间的某种至理。 他没有刻意去感悟什么,只是將身心沉浸在这份古老与磅礴之中。 体內那枚有著七道裂痕的金丹,似乎也在这份静謐里,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温养。 日头渐高,山间游人香客的身影也多了起来。 许清安身形微动,便已避开了主要路径,向著更高更幽深处行去。 翻过一道山樑,一座古朴的佛寺出现在松林掩映之中。 青瓦黄墙,飞檐斗拱,虽不显宏伟,却自有一股歷经风雨沉淀下来的安详气度。 寺额之上,以高丽文与汉字共同书写著表训寺三字。 他步入寺中,但见庭院洁净,古柏苍劲,香火气息淡淡縈绕。 偶有僧侣经过,见其气度不凡,皆合十为礼,目光澄澈,並无过多惊异。 许清安一一还礼,信步游览,感受著这与中原佛寺同源却又略有异趣的禪林氛围。 夜幕悄然降临,山风带来了凉意,寺中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墨色山间的明珠。 一位鬚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在一位小沙弥的引领下,来到许清安暂歇的禪房外。 老僧步履从容,眼神温润而深邃,仿佛能映照人心。 “阿弥陀佛!” 老僧合十施礼,“老衲本寺住持,法號慧明。日间见施主独游山林,气韵超然,心知非凡俗。寒寺简陋,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许清安起身还礼:“大师客气。山寺清幽,能暂歇尘履,已是幸事。” 慧明禪师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安静立於檐下的白鹤,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却並未点破,只道:“长夜漫漫,施主若无睡意,可否与老衲品茗夜谈?”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禪房內,一盏清茶,香气裊裊。 窗外松涛隱隱,月色如霜。 慧明禪师不谈佛法精义,不论神异诡怪。 只如閒话家常般,说起金刚山的四季变幻,说起寺中古柏的年纪,说起多年前某位僧人在此圆寂时的安然。 他的话语平和舒缓,却仿佛带著一种力量,能抚平人心的褶皱。 许清安静心聆听,偶尔插言一二,所言皆契合自然之理,医道之妙。 他谈及草木枯荣如同人体气血流转,谈及山川地势暗合阴阳平衡之道。 慧明禪师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讚嘆:“施主以医观世,洞见本源,老衲受教了。”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生死之上。 慧明禪师缓声道:“寺中那棵古柏,据传植於新罗时代,歷经千年风雨,雷击而不死,春来依旧发新枝。而生有时,死亦有时。” “去岁寺中一位老僧坐化,临终前含笑而言,此身如旅舍,吾只是归去,神色安然,並无恐惧。” “老衲愚见,生如朝露,逝若浮云,来去之间,或也是一种圆满。” 许清安手持茶盏,望著盏中沉浮的茶叶,默然片刻。 他想起竹茹自斩金丹时的决绝与含笑,想起崑崙墟中的枯守与悲痛,想起红尘中无数见过的生离死別。 缓缓道:“大师所言,是勘破后的洒脱。然医者之道,在於挽生机於倾覆,逆天命於既倒。见生死而易其志,非医者本心。”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念其不可挽而挽之,或许,这便是医者的『执念』,亦是通往大道的另一种途径。” 他声音平静,却蕴含著坚定的力量。 他所追求的,並非仅是超脱生死,而是在生死之上,寻得一条逆转之路,一条弥补遗憾、守护所珍视之物的路。 慧明禪师闻言,凝视许清安良久。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有讚嘆,有钦佩,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施主宏愿,非常人可及。老衲著相了。道途万千,皆通本源。施主以仁心执念为舟楫,渡人或许亦是渡己,老衲唯有祝愿。”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与许清安:“此物並非法宝,乃是敝寺先代一位高僧坐化后所遗之物,伴老衲多年,清静寧神。施主身负大愿,前路漫漫,或有用得著之时,聊表心意。” 许清安微微动容。 这是一块玉石,虽无磅礴能量,却蕴含著一位高僧毕生修持的纯净念力与智慧结晶。 確是一件难得的清净之物。 他並未推辞,双手接过:“多谢大师馈赠,此物於我,善莫大焉。” 夜色渐深,茶香已淡。 慧明禪师告辞离去,禪房內重归寂静。 许清安將那颗温润的玉石托於掌心,感受著其中传递来的寧静祥和之意。 仿佛连金丹上的裂痕,也在这份寧静中显得不那么刺目了。 他望向窗外,月色下的金刚山群峰默然矗立,如同亘古的智者。 白鹤在院中轻踱几步,发出一声低低的清唳,打破夜的沉寂。 第196章 冰湖四载待花开 不容易,快200章了! 虽然数据越来越差,但好歹还有大大追更。 哪怕只剩几个追更的,我也会写下去。 最近在把前面节奏慢、有爭议的剧情全部大改,还是想挣扎一下。 还在追更的大大们,请你们不要太高冷啊,点点催更发发书评和段评吧,越活跃推荐越多啊! 跪谢! …… 巍巍白头山,如一位披覆著万古冰雪的沉默巨人,矗立於半岛之巔。 寒风是它永恆的呼吸,捲起千堆雪沫,在嶙峋的山脊与深谷间呼啸往来。 將一切不属於这极寒之地的声响与色彩尽数吞没。 在这人跡罕至的绝域深处,有一处背离尘囂的隱秘冰湖。 湖面凝冻如一整块无瑕的墨玉,倒映著周遭环抱的、被冰层包裹得如同琉璃铸就的峭壁。 许清安便在这冰湖之畔,结庐而居。 说是“庐”,实则不过是倚著一处天然岩窟。 以神通稍加修葺,引冰雪垒砌四壁。 开凿出一方仅可容身、却能遮蔽最酷烈风雪的清净洞府。 洞內无他物,唯有一张冰榻,一方表面凝结著白霜的蒲团。 洞府之外,视野开阔,正对著那光滑如镜的湖面。 以及湖对岸冰壁裂隙中,那株静静孕育著奇蹟的植物。 通体剔透如冰雕,顶端托著一枚紧紧闭合的花苞,正是那汲取天地寒气与星月精粹方能孕育的“冰花”。 花苞此刻仅有拳大,色泽淡蓝,內里光华流转。 仿佛封存著一小片即將甦醒的星空。 它散发出的寒意,比周遭的冰雪更甚,连空气靠近都似乎要被冻结、析出细微的冰晶。 许清安青衫之外,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由水汽凝成的白霜,他却恍若未觉。 目光沉静地落在远处的花苞上,神识如水银泻地,细致地感知著那花苞內部每一丝气机的流转。 感知著那缓慢到近乎停滯、却又坚定不移地朝著某个圆满状態迈进的韵律。 “花开有时,急不得。”他心中默念,盘膝坐於冰榻之上,缓缓闔上双目。 於是,在这白头山深处,时光仿佛被这极致的寒冷凝固,又被某种恆久的耐心细细拉长。 春日的暖意无法触及此地,唯有风雪依旧,偶尔夹杂著从更高处雪坡滑落的闷响。 许清安每日除了以灵觉密切关注冰花气机的微妙增长,便是搬运周天,温养金丹。 在此地极致纯净的寒气环境中,金丹的旋转似乎比往日稍显滯涩。 裂痕处传来的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稍显迟滯的冰封之感。 他以《神农百草经》的法门,引导著那一缕缕精纯的丹气,一遍遍抚过裂痕的边缘,试图理解这“道伤”在极寒下的另一种形態。 白鹤则成了这片冰雪天地间唯一的灵动。 它时而振翅高飞,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盘旋,身影矫健; 时而敛翼落在湖心,单足而立,长喙梳理著被寒气浸润得愈发晶莹的羽毛。 黑玉般的眸子偶尔扫过对岸的冰花,流露出通灵的期待。 它与许清安心意相通,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成了唯一的陪伴。 夏日,山外应是绿意盎然,此地却只有短暂的、不足以融化坚冰的微弱日照。 以及更频繁的、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流。 冰花的花苞似乎膨大了一丝,色泽转向更深邃的幽蓝。 內里光华流转的速度,在许清安的灵觉中,隱约加快了一分。 他偶尔会起身,在冰湖上信步而行,脚下冰层坚逾精钢。 五行针自他袖中滑出,在指尖跳跃,隨著他的心念,引动周遭稀薄的五行之气,演练著种种玄妙的变化。 针尖划过虚空,带起细微的涟漪,却又迅速被无处不在的寒意抚平。 他这是在藉此地环境,磨礪对法器的掌控,亦是对自身道境的一种锤炼。 秋风一起,山外层林尽染,此地却已提前步入严冬。 风雪更烈,时常將小小的洞府入口掩埋大半。 许清安挥手间,积雪自然滑落,洞內依旧清静。 冰花的花苞此刻已有海碗大小,通体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雕琢,光华內蕴。 好似隨时都会破茧而出。 那凝聚的寒意,已让湖畔数十丈內的空气都呈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白鹤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即將到来的蜕变,变得愈发安静。 多数时间只是静静立在许清安身侧,与他一同望著那冰花,如同两尊雪中的雕塑。 冬去春又来,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轮迴。 四季在这片绝域失去了鲜明的界限,唯有风雪的强弱,以及那冰花苞日益充盈的光华,標记著时光的流逝。 许清安的鬚髮眉梢,早已结满了细碎的冰晶,使他看起来宛如冰雪中诞生的精灵。 他的气息愈发沉静,与这片天地几乎融为一体。 金丹之上的裂痕,在长达数年的极寒温养与心神洗炼下,边缘却似乎被磨去了一些毛躁,多了一丝歷经冰霜后的圆润质感。 白鹤的变化更为明显。 它的体型似乎更为修长流畅,羽毛不再是单纯的雪白,而是在日光或月光下,会泛出一种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眼眸中的灵性之光几乎凝如实质,振翅间,引动的气流已能轻易在冻土上划出浅痕。 它甚至开始本能地模仿许清安引动五行之气的轨跡,尝试梳理自身吸纳的极寒气息。 第三年的深冬,一个星月无光的暴风雪之夜。 狂风卷著拳头大的雪片,疯狂抽打著冰湖与峭壁,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巨响。 整个天地仿佛都要在这自然的伟力下崩解。 许清安却依旧静坐洞中,心神与外界风暴的狂乱节奏隱隱契合,体会著那种毁灭与新生並存的磅礴意境。 他能感觉到,那冰花苞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加速汲取著风暴中蕴含的某种狂暴的天地之力。 內里的光华躁动不安,如同沸腾。 第四年的秋天,冰花苞已变得如同磨盘大小。 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蓝,內里光华流转,形成一个小小的、自我完满的漩涡。 那凝聚的寒意,让白鹤都不得不稍稍靠近许清安才能完全抵御。 最后的时刻,即將来临。 这一夜,天象奇异。 狂风骤歇,乌云散尽,墨蓝色的天幕上,星子格外密集明亮,仿佛被擦拭过的钻石。 一轮满月,硕大无比,清辉遍洒,將整个冰雪世界染成一片圣洁的银白。 星月之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在冰湖之上,光滑的冰面与四周的琉璃峭壁,將这片光华无数次反射、匯聚。 最终,如同受到无形指引,丝丝缕缕,如百川归海,尽数投向那巨大的、深蓝色的花苞! 花苞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 表面的蓝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转向一种无比纯粹、无比圣洁的莹白! 许清安早已长身立於洞外,青衫在星月光华与冰面反射的辉光中,仿佛自身也在发光。 白鹤立於他身后,屏息凝神。 四年等待,一千多个日夜的枯守与期盼,终於到了花开的时刻。 第197章 冰花绽放补裂痕 星月爭辉,光华如练。 整个白头山深处这片隱秘的冰谷,被映照得恍若白昼。 却又比白昼更多了几分清冷与神圣。 冰湖如巨大的墨玉镜面,將天穹的璀璨与四周琉璃峭壁的莹润反射、聚焦。 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流淌著星辉月魄的乳白光河,沛然莫御地灌注进那已膨胀至磨盘大小的深蓝色花苞之中。 花苞的震颤达到了顶点,那低沉的嗡鸣愈发宏大。 好似冰封的地脉在甦醒,在咆哮。 表层的深蓝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如同被无尽的圣光从內部洗涤、净化。 显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透明的莹白。 那是一种超越了世间所有白色的纯净,是极寒与星月光华凝聚到极致后,诞生的天地异色。 许清安来到湖畔,青衫在澎湃的能量流中猎猎作响,周身却散发出一种绝对的沉静。 他目光紧紧锁定著那正在发生蜕变的奇蹟,磅礴的神识將冰花苞里里外外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都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之中。 他能“看”到,那花苞內部,无数道细如髮丝的星月光华正遵循著玄奥的轨跡疯狂运转、压缩。 与花苞本身孕育了四载的极致寒气完美交融,向著花心那一点进行著最终的坍缩与质变。 白鹤在他身后不远处,双翼微微张开,足爪紧扣冰面,颈项高昂,黑玉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激动。 它能感受到那股即將爆发、却又被牢牢束缚在花苞內的磅礴力量。 那力量纯净而冰冷,让它通体的羽毛都下意识地泛起了珍珠般的光泽。 终於——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琉璃碎裂,又似冰晶生长的脆响,在宏大嗡鸣的背景音中,突兀地响起。 那巨大的、已完全化为莹白之色的花苞,最外层的花瓣,颤动了一下。 然后,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態,向外舒展而开! 没有馥郁的香气,只有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凛冽的寒气伴隨著花瓣的绽放瀰漫开来。 第一瓣,第二瓣,第三瓣…… 花瓣次第绽放,舒展的姿態优美而庄严,恰似一位沉睡万古的冰雪神祇正在甦醒,向世间展露祂的圣洁容顏。 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內里流淌著星河般的光晕,月华似的柔芒。 当所有花瓣完全展开时,整朵冰花已大如车盖,静静地悬浮在冰壁裂隙之前。 中心处,再无一物,只有一团拳头大小、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形態与色彩的——光。 那团光,非固態,非液態,亦非气態。 內部,细微的星屑生灭不定,月魄沉浮流转,似在演化著微缩的周天星辰。 这便是天华。 是这冰湖、雪山、星月历经久远岁月孕育出的天地菁英! 就在这团天华彻底显化於世的剎那,许清安动了。 他並指如剑,遥遥一点。 悬於他身前的五行针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精准无比地探入那冰花中心,轻轻触及那团混沌而神圣的天华光团。 “嗡——!” 天华光团微微一颤,似乎本能地抗拒。 那足以瞬间冻结神魂、崩碎法器的极致寒意顺著五色光桥反溯而来。 五行针光华急闪,五色流转骤然加速,相生相剋之力全力运转,將那恐怖的寒意层层分化、导引、转化。 许清安面色肃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细微牵引之中。 五色光桥稳定地维持著。 那天华光团在五行之力的温和牵引下,抵抗逐渐减弱。 最终,化作一道流光,顺著光桥,被缓缓引渡而出,脱离冰花中心,径直投向许清安微张的口中! 天华入体! 没有预想中的冰寒刺骨,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温凉感,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但紧接著,那股凝聚到极致的能量轰然爆发,如同亿万颗微缩的冰星在他经脉中炸开。 好似携带著星月的辉光与亘古的寒意,向著丹田气海,向著那枚布满裂痕的金丹,疯狂涌去! 许清安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 体表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闪烁著星月光点的冰壳,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尊冰雕。 但他盘膝坐下的动作却稳定无比,双手迅速在身前结成一个玄奥的法印。 《神农百草经》的功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引导著那沛然莫御的天华之力。 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直指金丹上那第三道修復近半的裂痕! “滋啦……” 神识內视之下,丹田气海已化为一片冰晶与星光交织的混沌漩涡。 那道裂痕,在磅礴的天华之力冲刷下,边缘处那些顽固的道伤痕跡,如同被极致低温冻结后又被星辉碾磨,迅速消弭、瓦解。 裂痕深处,那原本黯淡无光、代表著大道损伤的区域,被精纯无比的星月寒菁填充、覆盖。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而又伴隨著奇异快感的过程。 裂痕被强行弥合,如同將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將破碎的瓷器一点点黏合。 天华之力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星月道韵,不仅修復著裂痕,更在滋养著金丹本身,使其光泽愈发温润內敛。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许清安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体內那场微观世界的“补天”壮举之中。 体外,冰壳越积越厚,最终將他完全包裹,形成了一尊盘坐的、闪烁著星月光辉的冰晶雕塑。 白鹤焦躁地在不远处踱步,它能感受到主人体內那汹涌的能量波动。 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能引颈长鸣,声震冰谷,抒发著內心的担忧与期盼。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恆。 冰雕內部,许清安丹田之中,那第三道原本狰狞可怖的裂痕,此刻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如新、与之前金丹本体几乎別无二致的区域。 只是细看之下,那新生的区域內部,隱隱有极细微的星屑光点闪烁流转,仿佛將一片微缩的星空烙印在了金丹之上。 成功了! 第三道裂痕,彻底修復!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竟有星月之影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深邃。 他体表的厚重冰壳,“咔嚓”一声,浮现出无数裂纹。 继而轰然崩碎,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他长身而起,青衫之上不染半点冰尘。 整个人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圆融內敛,却又隱隱与周围的冰雪天地產生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低头,內视著那枚少了一道裂痕的金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感慨。 四年枯守,一朝功成。 抬头望去,那朵绽放的冰花,在天华被取走后,並未立刻凋零,花瓣依旧舒展著。 只是光华彻底內敛,变得朴实无华,仿佛完成了使命,重归平凡。 星月之光依旧洒落,冰湖依旧沉寂。 许清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严寒中化作一道白色的长龙。 “走吧。”他对著白鹤轻声道,声音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 白鹤欢快地清唳一声,展开双翼。 许清安一步踏出,已稳落鹤背。 青衫鹤影,冲天而起,掠过冰湖,越过雪峰。 第198章 东望沧溟扶桑近 晨光熹微,如淡金色的薄纱,轻柔地覆在王京开城的殿宇楼阁之上。 昨夜的寒露尚未完全散去,凝结在翘角飞檐的瓦当间,闪烁著细碎的微光。 整座城池正从沉睡中缓缓甦醒,市井的喧囂如同渐起的潮水,在坊巷间瀰漫开来。 一处临近王宫区域的清静小院里,许清安推开院门,缓步走出。 四年冰湖枯守,风霜並未在他面容上留下丝毫痕跡,青衫依旧。 修復了第三道金丹裂痕,一如卸去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周身气韵更显圆融通透。 举手投足间,与天地自然的契合愈发不著痕跡。 白鹤立於他身侧,羽翼洁白胜雪,在晨光中流淌著温润如玉的光泽,神骏非凡。 它微微歪头,黑玉般的眸子望著主人,似乎在询问接下来的去向。 便在此时,数名身著官服、显然是早已奉命在此等候的內侍,自街角疾步而来。 神色恭敬无比,远远便躬身长揖。 “仙师,大王与诸位大人已在宫中备下薄宴,特命小人等前来恭请仙师,万望仙师赏光。”为首的內侍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面对超然存在时本能的敬畏。 许清安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微微頷首:“带路。” 依旧是那座宫禁,只是此番前来,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侍卫林立,却皆垂首敛目,不敢直视那青衫身影。 宫道两旁,隱约可见更多官员的身影,他们远远驻足,目光复杂地望来。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乃至恐惧。 步入那间最为宽敞华贵的殿宇,丝竹之声悠扬,珍饈美饌陈列。 忠烈王身著王服,端坐主位,气色比起四年前许清安初至时,已是天壤之別。 面色红润,目光清明,只是眉宇间那份属於上位者的威严之下,依旧藏著几分难以完全掩饰的拘谨与小心翼翼。 王后、世子以及满朝重臣几乎悉数在列。 皆不由自主地起身,躬身施礼,姿態放得极低。 “仙师驾临,本王与满朝文武,倍感荣光。” 忠烈王的声音洪亮,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带著显而易见的客气,“仙师妙手回春,本王得以延残喘,高丽百姓亦多蒙恩泽,此情此恩,本王与高丽,永世不忘。” 许清安坦然受礼,行至特意为他设下的席位前,安然落座。 白鹤则安静地立於他座后,引颈顾盼,神態自若。 “大王康健,是高丽社稷之福。”许清安语气平和,“某閒云野鹤,偶经贵地,些许微劳,不足掛齿。” 宴席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 群臣轮番敬酒,言辞极尽谦卑讚誉,称颂其“青衫鹤医”之名已传遍三韩,活人无数,恩同再造。 更有大臣旁敲侧击,询问仙师可有长留高丽之意,愿以国师之位虚席以待,享万千供奉。 许清安只是淡淡应对,对於诸般试探与挽留,既不明確拒绝,也未显露分毫兴趣。 他饮酒如饮水,品尝菜餚亦只是浅尝輒止,目光偶尔掠过殿外苍穹,带著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 忠烈王察言观色,心中瞭然。 他举起金杯,朗声道:“仙师乃世外高人,逍遥天地间,本王虽心有不舍,却不敢以凡尘俗务相羈。今日之宴,既为感谢仙师活命之恩,亦为仙师践行!” 他拍了拍手,內侍抬上数个沉甸甸的箱笼,打开一看,珠光宝气,耀眼生辉,皆是金银美玉,珍稀药材。 “此乃本王一点心意,聊表谢忱,万望仙师笑纳。” 许清安目光扫过那些凡俗財物,微微摇头:“大王厚意,某心领。然这些身外之物,於我並无大用。”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药材,“这些药材,品相尚可,某便取用些许,以备不时之需。” 他袖袍轻轻一拂,箱笼中那些年份足够、蕴含些许灵性的药材便自行飞起,没入他袖中,消失不见。 至於金银珠玉,纹丝未动。 此举更是让在场眾人心中凛然,对那“袖里乾坤”般的手段敬畏不已,也彻底绝了以財货打动对方的念头。 忠烈王见状,也不强求,嘆息一声,神情更为郑重:“仙师高义,寡人佩服。既如此,寡人便祝仙师此去,道途坦荡,早证大道!”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满殿文武皆隨之举杯,齐声道:“祝仙师道途坦荡,早证大道!” 声浪在殿宇中迴荡,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送別之意。 许清安端起面前酒杯,亦是饮尽。隨即,他长身而起。 “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大王,诸位,告辞。”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依依惜別的姿態。 他转身,青衫微动,步履从容,向著殿外走去。白鹤清唳一声,展翅相隨。 忠烈王与群臣连忙起身,紧隨其后,送出殿外,送出宫门,直至那高大的王宫正门之外。 长街之上,已有不少百姓闻讯聚集。 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跪伏在地,向著那青衫鹤影叩首,口中念念有词,皆是感激与祝福之言。 “青衫鹤仙”、“活神仙”的称呼在人群中低低迴荡。 许清安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亦未回头。 他走到长街尽头,空旷之处,白鹤已然会意,双翼舒展,身形在晨光中仿佛又膨胀了几分。 他一步踏出,身形飘然落於鹤背之上。 此时,旭日恰好完全跃出东方的地平线,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將王京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也將那鹤背上的青衫映照得仿佛透明。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高丽王京,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更南方,那片名为智异山的莽莽苍苍之中。 那里,尚有另一缕未成熟的天华——雾果,仍在缓慢生长,等待著四十多年后的成熟。 旋即,他转回头,面朝东方。 那里,海天相接之处,云霞蒸蔚,浩渺无垠。 海风的咸腥气息似乎跨越了遥远的距离,扑面而来。 在那云水之外,便是此行的下一站,那片被称为扶桑的列岛。 “走吧。” 一声轻语,隨风而散。 白鹤引颈,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长鸣,声浪滚滚。 掠过王京的屋舍,掠过跪拜的百姓,掠过肃立的君臣。 双翼鼓盪,激起地面一圈无形的气旋,载著那青衫主人冲天而起。 化作一道流云飞电,毫不留恋地投向东方那轮初升的朝阳,投向那片更为广阔、也更为未知的沧溟。 身影迅速变小,融入耀眼的晨光与天际的流云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王宫门前,忠烈王与群臣久久佇立。 望著那空无一物的天际,神情复杂,有失落,有释然,更有一种见证了传奇远去的悵惘。 长街之上,百姓们缓缓抬起头,望著仙人逝去的方向,目光虔诚。 青衫已杳,鹤影无踪,唯有“医仙”的传说,在这三韩之地,愈演愈烈。 註定將流传后世。 而仙踪所向,已是那波涛之外的扶桑。 第199章 初临博多现煞气 浩瀚东海,烟波诡譎,无涯无际。 白鹤舒展著流转莹光的双翼,乘风破云,已然走走停停,飞遁了数个昼夜。 下方是墨蓝深沉、望不见底的海水。 巨大的黑影时而在极深处掠过,带来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磅礴。 许清安负手而立,目光如古井无波,投向那水天相接之处。 在他的感知里,前方那片原本模糊的陆地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高丽半岛舒缓绵长的曲线,而是更为陡峭、崎嶇、断裂的海岸线。 怪石嶙峋,山势急迫地插入海中,带著几分天然的险峻与封闭。 扶桑,列屿之地,到了。 白鹤清唳一声,其音穿透云层。 它双翼微敛,开始灵巧地降低高度,穿过稀薄如纱的流云。 一座依山傍海、屋舍密集、喧声隱约可闻的港口城镇,逐渐显露出其杂乱而充满活力的全貌。 高低错落的木质建筑拥挤地簇拥在狭长的海岸边,黑色的瓦顶连绵成片。 其间夹杂著飘扬的各式旌旗。 这便是九州北部最为繁盛,亦是纷爭最为频仍的贸易口岸,博多。 时值春日,樱花开尽的时节,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淒艷气息。 阳光还算和煦,但自海洋吹来的风,依旧裹挟著料峭的寒意。 港口內,桅杆如林,密不透风。 既有高大巍峨、结构精巧的宋式海船,沉稳地吃水深水; 也有不少样式奇特、船首高昂、略显低矮坚固的扶桑弁才船,灵活地穿梭其间; 更有一些来自南洋、形制古怪、色彩斑斕的小型商船,如同点缀其间的异域奇珍。 码头上,是一片沸腾的人间烟火。 赤著上身、肌肉虬结的脚夫们,喊著低沉而富有节奏的號子。 背负著远超常理的沉重货箱,步履蹣跚地往返於船坞与货栈之间,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阳光下闪烁著油光。 商贾们身著绸缎或麻布,服饰各异,有的操著熟练的宋语、高丽语或倭语,高声与对方討价还价,唾沫横飞; 有的则聚在一处,低声密语,眼神闪烁,进行著不见光的交易。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三五一伙、挎著长刀、梳著月代头的武士。 他们眼神倨傲,步履沉稳而带著武士家特有的跋扈。 所过之处,平民纷纷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直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在码头角落、屋檐下、巷口,则蜷缩或游荡著许多衣衫襤褸、面目黧黑的浪人。 他们目光如同飢饿的野狼,游移不定,在人群中搜寻著任何可以果腹的机会。 或是易於欺凌的对象,浑身散发著危险而不稳定的气息。 一片看似繁忙兴盛、充满活力的景象,一幅描绘海上贸易繁荣的浮世绘。 然而,许清安平静如古井的面容上,眉头骤然微微一蹙。 不是因为海风那带著生命力的咸腥,或渔获新鲜或腐败的腥臊,也不是因为码头劳工汗水与尘土混合的酸腐气。 而是一股极其隱晦、淡薄,却又如同跗骨之蛆般阴冷、污浊、扭曲的气息,让他皱眉。 那气息丝丝缕缕,顽强地混杂在港口那纷繁复杂、充满欲望与挣扎的能量场中。 被他那磅礴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滤网,精准无误地捕捉、分离、放大。 这气息,与他当初在高丽那处倭寇老巢中感知到的、源自那所谓血牌的阴邪煞气,同出一源! 皆是由无尽的怨憎、痛苦、癲狂与最黑暗的血腥意志凝聚而成。 只是此刻感知到的,並非集中於一人一身,而是如同瀰漫的瘟疫,如同无声扩散的毒雾。 丝丝裊裊地瀰漫在港口某些特定的角落,顽固地附著在一些特定的人身上。 多是那些眼神最为凶狠、气息最为彪悍、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著类似符牌之物的浪人与武士。 他们像是被这股煞气浸染,又反过来滋养著这股煞气,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移动的污染源。 这煞气,带著褻瀆生命、践踏亡魂的意味,仿佛凝聚了无数在绝望与痛苦中逝去的冤魂的哀嚎。 与此地本就存在的、属於乱世特有的浮躁、暴戾、弱肉强食之气交织、缠绕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寧、极其压抑与不適的氛围,如同给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灰暗的尘霾。 许清安抬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这片即將被他脚步丈量的异国土地。 他的神识不再局限於感知气息,而是如同无形的水银,无声无息地向著更广阔的范围覆盖开去。 將更细致、更真实的景象,巨细无遗地纳入心湖中。 码头上,一名身著丝绸和服、趾高气扬的扶桑商人,正对著一名衣衫朴素的高丽船员厉声呵斥,言语刻薄尖锐。 而旁边几名抱臂而立的扶桑武士,则面带毫不掩饰的讥誚与轻蔑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骯脏的巷尾阴影里,几个眼神凶狠的浪人,正將一名骨瘦如柴、看似本土的贫民围在中间,拳打脚踢。 只为抢夺其怀中紧紧护著的几个已经干硬发黑的饭糰,下手狠辣无情,毫无人性基本的怜悯。 更远处稍微整洁些的町街,虽有商铺开门营业,掛出各种暖帘招牌,但往来行人大多面带菜色,步履匆匆。 眼神中充满了对动盪世道的麻木、隱忍与深藏的恐惧。 而那些身著华丽具足、骑著矮壮战马、在家臣簇拥下隆隆走过的武士,则对街道两旁这民生多艰的景象视若无睹。 甚至那隱藏在锹形前立下的眼神中,还带著一丝习以为常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这些平民不过是会移动的草芥。 这是鎌仓幕府统治的后期,北条氏独揽大权,武士家势力空前膨胀,律法鬆弛,道德沦丧。 底层武士与失去主家的浪人阶层数量庞大,生活无著。 便將手中的刀剑转向更弱者,或是鋌而走险,渡海为寇,成为了社会肌体上不断流脓的疮疤,內外动盪的根源。 对外,劫掠成性,视他国生灵如草芥; 对內,等级森严,压迫深重,民生困苦。 乱世之象,已非萌芽,而是如浓稠的墨汁滴入清水,在这片狭长的列岛上迅速晕染、扩散,深入骨髓。 那表面繁荣的贸易景象,如同糊在朽木上的一层金箔,稍一触碰,便露出其下千疮百孔的真相。 而那无处不在、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的阴邪煞气。 更是为这幅真实而残酷的乱世画卷,涂抹上了一层最为黑暗、最为令人作呕的底色。 揭示著隱藏在这表象之下的、更加骇人听闻的罪恶。 许清安缓缓收回那覆盖四野的神识,眸底深处,一丝凛冽的寒意如极地冰晶悄然凝结、蔓延。 他原本只是途经此地,欲览异域风情,寻天地灵粹,感悟不同因果。 却不想甫一踏足,双脚踩上这坚实的土地,便被这冲天而起、无所不在的污浊煞气与这扭曲病態的世道景象,狠狠污了感知。 高丽沿海渔村那冲天的火光,中原沿海百姓悽惨的哀嚎,倭寇狰狞的狂笑…… 那些画面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那绝非孤立的事件。 其源在此,其根,深植於此地这瀰漫的煞气与漠视生命的孽根土壤之中。 那以无辜生灵鲜血祭祀邪物的恶行,其温床,亦在此。 白鹤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地气息远超以往的污浊、压抑与不祥,有些烦躁地轻轻踱著步子。 锐利的足爪在礁石上刮擦出细微的声响,它发出一声低沉而带著警告意味的鸣叫,不復往日翱翔九天时的清越逍遥。 许清安轻轻拍了拍白鹤修长而坚实的颈项,一股温和的丹元之力渡入,安抚著它有些躁动的灵性。 第200章 搜魂血祭 暮色如墨,浸染了博多港喧囂的轮廓。 白日的嘈杂散去,沉淀为另一种更为隱蔽的骚动。 潮湿的海风裹挟著咸腥与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在狭窄的街巷间穿梭。 吹动著悬掛的破旧暖帘,发出啪嗒的轻响。 灯火零星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著小范围的黑暗,却將更深的阴影投掷在墙角与屋檐之下。 许清安的身影融入这片昏暝之中,青衫仿佛吸收了夜色,变得愈发深沉。 他步履从容,看似隨意,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污水横流的坑洼与醉臥街头的浪人。 白鹤已被他示意留在城外山林,以免其神骏之姿过早引来不必要的瞩目。 他的目標明確——那股如同毒蛇信子般在港口各处若隱若现的阴邪煞气。 他的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大网,以他为中心,笼罩了方圆数里的区域。 在这张“网”中,那些身怀煞气之人,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 他们大多聚集在码头仓库区边缘、赌场勾栏附近,或是某些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民居周围。 他选中了一个目標。 那是一个独行的武士,身形矮壮。 腰间鼓鼓囊囊,步伐虚浮,带著酒意,眼神却异常凶狠,如同寻觅猎物的豺狼。 其身上的煞气浓度,在许清安的神识感应中,属於中等偏上。 既非微不足道的小卒,也非核心人物。 许清安身形微动,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那武士毫无所觉,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拐入了一条更加阴暗、堆满废弃木箱和杂物的死巷。 巷子深处,只有尽头一户人家门檐下悬掛的一盏气死风灯,散发著奄奄一息的光。 就在武士走到巷子中段,准备解开裤带小解之时,他身后仿佛凭空多了一道阴影。 武士猛地回头,醉意瞬间惊醒了大半,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刀柄。 然而,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冰冷的刀鐔,便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渊的力量將他彻底禁錮,连一根手指、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那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青衫男子。 对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万古寒冰,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他的灵魂。 许清安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给对方任何求饶或威胁的机会。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凝聚到极致的神识光华,如同寒夜中的孤星,骤然亮起。 对於这等践踏生命、以血祭邪物为业的渣滓,他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唯有源自现代灵魂的、对这种反人类暴行的极致厌恶与冰冷杀意。 医者仁心,可诛邪除恶,亦是仁心之一种,甚至更为酷烈。 指尖轻轻点向武士的眉心。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最深处、从灵魂本源被强行挤压出来的无声惨嚎,在武士的颅內炸响。 他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剧烈凸出,面容因无法言喻的痛苦而扭曲到变形,全身肌肉痉挛般抽搐,却依旧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固定著。 搜魂之术! 这是许清安修为日渐高深,对神识掌控入微后,结合医道中对气血、神魂运行的深刻理解,自行演化出的一种霸道手段。 以自身强横无匹的神识,强行侵入对方脆弱的识海,翻阅其记忆,攫取其信息。 对被施术者而言,如同將灵魂寸寸撕裂,痛苦远超世间任何酷刑。 许清安的神识,如同最冷酷的审判官,化作一场无声的风暴,悍然冲入了武士混乱而充满污秽的识海。 无数杂乱、扭曲、充满欲望与暴力的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镜片,裹挟著血腥气,向他涌来。 欺凌弱小、劫掠商旅、酗酒斗殴……这些寻常的恶行,如同污浊的底色。 许清安的神识漠然掠过,径直向著那被最深沉的黑暗与狂热所笼罩的区域探去。 画面陡然一变。 一座隱藏在深山密林之中的神社,建筑风格阴森诡譎,与寻常神社的庄严清净截然不同。 鸟居是暗红色的,仿佛由鲜血浸染而成。 参道两旁的石灯笼,雕刻著扭曲的鬼怪图案。 神殿之內,供奉的並非任何已知的神佛,而是一尊笼罩在黑影中、散发著不祥气息的诡异神像。 武士的记忆视角,他正与其他数十名同样身怀煞气的浪人、武士一起,匍匐在冰冷的地板上。 上方,几名身著黑色僧袍、头戴怪异高帽的僧侣,或是护法、阴阳师之流,正用一种古老而邪异的语言吟唱著咒文。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记忆碎片跳跃。 下一个场景,是神社深处,一个巨大的、挖掘於地下的血池! 池水粘稠暗红,翻滚著气泡,散发出冲天的怨气。 池壁和上方,悬掛著无数破碎的衣物、饰品,有的明显属於孩童,有的则是异国商旅的打扮。 隱约可见森白的骨骸沉浮其间。 “八幡……血牌……” 一个狂热的念头在武士的记忆中闪过。 他们这些参与祭祀者,每人都虔诚地捧著一面非木非铁、触手冰凉、刻满扭曲符文的黑色牌子。 正是他在高丽倭寇头目记忆中见过的同种物事,只是形制略有差异。 “奉上祭品……滋养八幡大神……赐予我等力量……扫清异族……”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入。 他们如何根据指示,偽装成商船或渔民,突袭高丽、乃至中原沿海防御薄弱的村落; 如何將掳掠来的平民,尤其是异国之人,视为最好的“祭品”,残忍杀害。 將其临死前的恐惧、痛苦、怨念通过某种仪式,自以为是的导入那“八幡血牌”之中; 如何感觉到血牌吸收这些负面能量后,反馈出一丝微弱却令人沉醉的凶煞之气,让他们变得更为嗜血、勇猛,也更易被操控…… 记忆的最后一幕,则较为清晰。 一名似乎是更高阶的僧侣,在祭祀结束后,对包括这武士在內的眾人训话。 血祭积累的庞大凶煞之气,最终目的,似乎是为了滋养那尊沉睡的邪物神像,以期其甦醒。 或者用於在关键时刻,施展某种足以诅咒、毁灭大片地域生灵的恐怖邪法……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许清安收回了手指。 那武士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神彻底涣散,口鼻间溢出白沫。 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已然神魂重创,即便不死,也彻底成了白痴。 许清安静静地立在原地,巷中的黑暗仿佛更加浓重了。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变得冰寒刺骨,仿佛连周遭空气中微弱的水汽都要凝结成霜。 搜魂所得,远超预期。 不仅仅是倭寇劫掠那么简单,而是一个系统性的、有组织的、与统治阶层勾结的,以大规模屠戮生灵为基础的邪神崇拜与血祭仪式! 在许清安看来,更像是愚昧普通人的故弄玄虚的手段而已! 高丽沿海的惨剧,仅仅只是这庞大罪恶冰山之一角! 此等行径,已非简单的“恶”,而是对生命本身的彻底褻瀆,是对天道人伦的疯狂践踏! 源自现代医生许主任记忆深处的那份对生命的敬畏,与此刻亲眼“目睹”这血腥真相的衝击。 融合成一股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在他平静的眼眸深处,轰然点燃。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这充斥著污浊与血腥气息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眸中的火焰已然隱去,只剩下一种比万载玄冰更为凛冽的决绝。 有些存在,不应存於世间。 有些罪孽,必须以血来洗刷。 第201章 荡平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许清安的身影自博多港那污浊的空气中冲天而起,未曾惊动下方任何一丝灯火,任何一声犬吠。 青衫在猎猎夜风中拂动。 他的面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眸子,比这最深沉的夜还要幽暗,其中蕴藏的寒意,足以冻结岩浆。 根据那武士神魂中剥离的记忆碎片,那座作为罪恶源头的邪神神社,位於九州岛西南部的深山之中。 是一处名为“黑雾岳”的险峻之地。 寻常人难以寻觅,即便找到,也会被那瀰漫的邪气与森严的守卫阻挡在外。 但对许清安而言,不过是心念一动之事。 他御空而行。 速度之快,下方的山川、河流、城镇在神识笼罩下一掠而过,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墨色。 夜空中稀疏的星子,似乎也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杀意所慑,光芒黯淡。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已横跨大半个九州岛,抵达那片被不祥气息笼罩的山域。 黑雾岳,名副其实。 即使在这深夜,山体周围也繚绕著仿佛实质的黑色雾气,带著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怪异气味,寻常飞鸟走兽绝跡於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山巔之上,那座邪祠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若隱若现,暗红色的鸟居如同巨兽张开的血口,吞噬著一切光明。 许清安悬停於神社上空,磅礴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向下奔涌。 瞬间便將整座神社里里外外,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都探查得清清楚楚。 神社的结构,比那武士记忆中更为庞大、阴森。 主殿、偏殿、迴廊……皆以暗色调为主。 其上雕刻著无数扭曲、痛苦、挣扎的生灵图案,充满了褻瀆与疯狂的美感。 此刻,虽是深夜,神社內却並非寂静。 主殿之中,灯火通明,隱约传来低沉而邪异的吟唱声,与记忆中血祭时的咒文同出一源。 他的神识穿透殿宇的阻隔,看清了殿內的景象。 数十名身著黑色僧袍、头戴狰狞鬼怪面具的僧侣,正围著一个巨大的、不断翻滚著暗红色气泡的血池,匍匐跪拜。 狂热地吟唱著。 血池之大,远超想像,几乎占据了整个主殿的地下空间,粘稠的血液不知匯聚了多少无辜者的生命。 池壁上,悬掛著密密麻麻的、属於不同年龄、不同国籍受害者的遗物。 破碎的孩童肚兜、商人的算盘、渔民的斗笠、女子的髮簪…… 有些甚至还在滴著未乾的血珠。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化作一张张痛苦哀嚎的面孔,在血池上方扭曲、挣扎。 池水中央,矗立著那尊被武士记忆碎片记录的诡异神像。 通体漆黑,非人非兽。 仿佛由纯粹的阴影与恶意构成,唯有那双空洞的眼眶中,跳跃著两点猩红的光芒。 为首的僧侣,手持一柄白骨法杖,內力气息阴冷,远超旁人,显然是武道高手。 他正將一面比其他“八幡血牌”更大、符文更复杂的黑色牌子,浸入血池之中。 牌子上的符文幽光闪烁,隨著其內力注入,如同呼吸,疯狂汲取著池中的能量。 新的血祭,正在进行! 许清安悬浮於空,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 当探查清楚,確认此地便是那万恶之源,確认其仍在进行著这褻瀆天地的罪行时。 他心中那团被强行压制的冰冷怒火,终於化为了最纯粹、最直接的行动。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一枚长约尺半、非金非玉、闪烁著五色混沌毫光的细针,悄无声息地浮现。 正是他的本命法器——五行针。 针身之上,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交融。 不再温和,不再蕴含生机,而是散发出一种足以令天地失色、万物归墟的毁灭气息。 针尖处,一点极致的亮光凝聚,仿佛压缩了一片星海崩塌的能量。 下方主殿中,那为首的僧侣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透过殿宇的穹顶,望向夜空。 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衡、如同整个天穹都要塌陷下来的恐怖威压! 然而,他连一声警告都无法发出。 许清安目光低垂,俯瞰著那座被黑暗与血腥浸透的邪祠,如同俯瞰著一只骯脏的虫豸。 他並指如剑,对著下方,轻轻向下一划。 “去。” 一声轻语,融入夜风,微不可闻。 掌中五行针骤然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却又带著无尽杀伐之意的震鸣! 针身光华暴涨,瞬间化作一道横贯夜空的五色洪流! 这洪流並非简单的光,而是由无数细密到极致的、蕴含著五行生剋至理的毁灭剑气凝聚而成! 剑光如银河倒泻,又如九天裁决之雷,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建筑的阻隔。 精准无比地、沛然莫御地,轰击在那邪祠主殿之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有一种更为恐怖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抹去的湮灭之音。 在剑光接触的剎那,那以坚固石材和邪法构筑的主殿,连同其中翻滚的血池、狂热的僧侣、那尊蠕动的邪神神像、悬掛的无数遗物…… 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汽化、分解,化为最原始的微粒,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扬起。 剑光並未停止,而是以主殿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向著整座神社建筑群急速蔓延。 偏殿、迴廊、鸟居、石灯笼…… 所有沾染了浓重煞气与血腥的构筑物,无论大小,无论材质,都在那五色剑光的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 那座占地广阔、阴森诡譎、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吞噬了多少无辜生命的邪神神社。 连同其中所有的核心成员、所有的邪法器物、那匯聚了滔天罪业的血池,彻底从黑雾岳的山巔之上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光滑如镜、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勺,將那里所有的存在,连同地基,都硬生生挖走了。 坑洞的边缘,岩石呈现出被极致高温瞬间熔融后又冷却的琉璃状质感。 夜空依旧暗沉,星月之光重新洒落,照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山巔,竟显得有几分异样的洁净。 瀰漫在山间的黑色雾气,失去了源头,开始缓缓消散。 那冲天的怨气与血腥煞气,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溃散、湮灭。 隱约间,仿佛有无数道细微的、带著解脱与感激意味的轻吟,自虚空中响起,隨即隨风而逝,归於天地。 许清安收回五行针,那毁灭性的五色光华瞬间敛去,细针重新变得古朴无华,没入他的袖中。 他依旧悬浮在空中,青衫在渐趋清朗的夜风中飘拂。 他未曾去看那留下的巨坑,也未曾去理会那些可能散落在神社外围、惊恐万状却罪不至死的低级守卫或僕役。 首恶已诛,源污已清。 此间事了。 他最后冷漠地扫视了一眼这片被净化过的山域,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来得突兀,去得乾脆。 第202章 布阵绝寇 隨著邪祠湮灭,血池蒸乾,縈绕於黑雾岳山巔那积年不散的阴邪煞气,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 夜空似乎都因此清朗了几分。 星月之光得以毫无阻碍地洒落在那片新生的、光滑如镜的巨坑之上,反射著冷冽而洁净的微光。 许清安御空而立,青衫在渐趋平缓的山风中轻轻拂动。 他並未因荡平一处罪恶源头而有丝毫鬆懈,眸中那冰封般的寒意反而愈发凝实。 搜魂所得的记忆碎片,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神识深处——那並非孤立的罪恶。 而是一个系统性的、与统治阶层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毒瘤。 摧毁一个巢穴,难保不会在另一处滋生。 难保不会有新的狂徒,继续驾著艨艟,高举著沾染血腥的“八幡血牌”,將屠刀挥向异国手无寸铁的平民。 诛其首恶,乃快意恩仇; 绝其后患,方为根本之道。 这个种族,总是有著恶毒阴邪的孽根性! 他需要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持久、更能触及这罪恶根源的手段。 一种能让这掠夺与屠戮的基因,从此在这片列岛上被强行剥离、禁绝的枷锁。 心念及此,他身形微动,已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流光,不再停留,径直向北。 朝著那座在扶桑列岛享有“圣岳”之称、被视为精神象徵的巍峨山体——富士山,疾驰而去。 富士山,终年积雪的锥形山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一柄巨大的、倒悬的玉扇,沉默而庄严地矗立於天地之间。 山体线条流畅而完美,带著一种超越凡俗的孤高与静謐。 尚未喷发的火山口,如同天神闭合的眼眸,蕴含著难以揣度的力量与岁月的沉淀。 许清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降落在积雪覆盖的山巔。 这里空气稀薄,寒风如刀,足以冻裂金石,却吹不散他周身那圆融而浩瀚的气息。 他立於扶桑之巔,俯瞰著下方在晨曦微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的广袤土地,山川河流,城镇村庄,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於一时一地,而是投向了这片土地未来的气运流转,投向了那潜藏在无数人心底、可能被诱发出的侵略与杀戮之念。 “以此为基,立不世之阵。”他心中默念,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消散。 要布下这等覆盖整个列岛、精准识別並惩罚特定恶行的宏伟大阵,绝非易事。 这已近乎於“言出法隨”、干涉一地因果规则的范畴。 但接下这个因果,他心里痛快! 所幸,他身负的《神农百草经》传承,包罗万象,其中不仅有活人之术,亦有暂时规避天地气机、因果业力的手段。 而他自身凝丹后期的修为,以及对五行本源的深刻理解,尤其是刚刚彻底修復了三道裂痕、更为凝练强大的金丹,提供了施展此等神通的根基。 他缓缓闭上双眼,磅礴的神识不再像之前那般锐利地探查,而是如同最温和的水流,缓缓弥散开来。 与富士山地脉的气机相连,与这片天空的流转相合,感受著这片土地上生灵万物散发出的、细微而复杂的“念”。 有农夫对收穫的期盼,有工匠对技艺的专注,有商贾对利益的追逐,也有武士对荣誉的渴望,浪人对生存的挣扎…… 这其中,自然也混杂著贪婪、暴戾、以及那被他深刻铭记的、属於“组织性侵略、屠戮异国平民”的恶念种子。 这些种子,或许尚未萌发,或许正在酝酿,或许已然化作了行动。 他以神识为引,以富士山磅礴的地脉之气为基,开始勾勒阵纹。 以自身金丹灵力,混合著对“八幡血牌”那独特阴邪煞气的深刻记忆与锁定,直接在虚空中,在整片列岛的无形气场上,铭刻下玄奥无比的法则烙印! 他的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个复杂到极致的印诀,十指翻飞间,引动周天五行元气。 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自他体內流转而出,融入到他以神识构建的虚空阵图之中。 阵图的核心,便是对那“恶念”的精准定义与识別。 而阵法的惩戒,也並非无差別的天灾。 他引动的是天地间最为刚正暴烈的雷霆之力,混杂著一丝源自《神农百草经》中、针对业力与因果的草木之火。 一如当年在成都城施展的草木雷霆! 惩戒的范围,被严格限定。 只有当被標记者,心怀侵略恶意,彻底踏入浩瀚海洋,即將把罪恶付诸实施的那一刻…… “轰隆!” 一声並非响彻现实,却迴荡在法则层面的惊雷,在许清安的神识深处炸响。 覆盖整个扶桑列岛的宏伟大阵,於此剎那一气呵成! 阵法无名,但其效已定。 许清安在心中,为其赋予了一个直指其本质的名號—— “绝寇阵”! 阵成瞬间,富士山巔风起云涌,方圆百里的云气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缓缓围绕著山巔旋转。 形成一个巨大的、若有若无的漩涡。 天空中,隱隱有细密的、金色的电蛇在云层间游走,一闪而逝,带著令人心悸的威严。 整个扶桑列岛范围內的天地气机,都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仿佛有一双冷漠而无情的眼睛,自此高悬於九天之上,默默地注视著这片土地。 注视著所有试图將杀戮与掠夺之手伸向海外无辜者的灵魂。 许清安缓缓收回结印的双手,周身的五色光华渐渐敛入体內。 他脸色微微有些疲惫,以一人之力布下这等规模的因果之阵,即便对他而言,消耗亦是巨大。 但他挺拔的身姿依旧如松,眼神锐利如初。 他立於山巔,任由凛冽的寒风捲起衣袂与髮丝,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逐渐被晨曦唤醒的列岛。 阵法已立,枷锁已成。 他倒要看看,在这“绝寇”之阵下,还有多少亡命之徒,敢用性命去挑战这来自天地的裁决。 他未曾言语,身形却在晨曦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时,悄然淡化,如同融入了阳光之中,消失在这富士圣岳之巔。 唯有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绝寇”大阵,如同一条贯穿天地的法则锁链。 自此牢牢束缚住了这片土地向外蔓延的、最血腥的那一种可能性。 第203章 雷杀 绝寇之阵,如同一张无形无质、却笼罩四极八荒的巨网,悄然融入了扶桑列岛的天地法则之中。 阵成之初,除了富士山巔那短暂的异象外,並未立时引发轩然大波。 海依旧是那片海,天依旧是那片天,博多港的喧囂,浪人的跋扈,似乎一切如常。 然而,蛰伏的雷霆,终將在罪恶最为昭彰之时,轰然降临。 时序悄然流转,距那邪祠覆灭、大阵初立,已过去月余。 春意渐深,海风也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湿润的暖意。 在九州、四国、本州西部的几处隱秘港湾,几股规模远超寻常、堪称倭寇集团的势力,正紧锣密鼓地进行著最后的准备。 他们並非散兵游勇,而是由某些地方豪强、失势武士甚至与部分幕府官员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势力在背后支持。 组织严密,装备精良。 巨大的弁才船与改造过的商船停泊在港湾內,船上满载著刀剑、弓矢、火药,以及足以支撑长期劫掠的粮秣清水。 水夫浪人们摩拳擦掌,眼中闪烁著对財富与杀戮的渴望。 他们之中,不少人身上都隱隱散发著那熟悉的、源自“八幡血牌”的阴邪煞气,只是浓度高低不同。 他们得到指令,趁著春夏之交,海况转好,分头出击。 目標直指高丽沿海防御空虚的城镇,乃至试探性地骚扰大元沿岸。 掳掠財物,焚烧村庄,俘获人口以作奴役之用。 这是他们赖以生存、乃至攫取权力的“传统艺能”,歷年如此,早已习以为常。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正是扬帆出海的绝佳时机。 在九州西岸的鹿儿岛湾,一支由七艘大中型船只组成的船队,率先升起了绘有狰狞鬼首的旗帜。 为首的头目,一名脸上带著交叉刀疤的魁梧武士,站在船头。 意气风发地拔出太刀,指向西方大海,发出粗野的咆哮:“出发!让高丽的懦夫们,再次在我们的刀下颤抖!” 几乎在同一日的相近时辰,四国宇和海、本州西部的荻港等地。 另有数支规模不等的船队,也纷纷起锚升帆,怀著同样的贪婪与暴戾,驶离了各自藏匿的港湾。 破开蔚蓝的海面,向著西方或西北方,浩荡进发。 阳光洒在船帆上,波光粼粼,海鸥翔集,一切显得如此正常。 船上的倭寇们,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畅想劫掠后的狂欢,有的则对著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发出志得意满的狂笑。 他们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那匯聚成型的侵略异国平民的恶念与行动,已然如同黑夜中的烽火,清晰地触动了高悬於他们头顶的“绝寇”之阵。 许清安此刻,正盘膝坐於九州中部一座无名山峰的松林之下,白鹤安静地臥於一旁。 他並未刻意关注那些港口的动向,但当那几股庞大的、带著浓烈煞气与侵略意图的恶意离开海岸时,他闭合的双眸骤然睁开。 无需神识刻意探查,阵法自有对这股恶意的感应,那被触动的感应,如同琴弦被拨动,清晰无比。 “开始了。”他轻语,声音无悲无喜。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剎那—— 鹿儿岛湾外,那片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並非乌云匯聚,而是一种仿佛空间本身被扭曲、被抽取了光明的诡异晦暗! 紧接著,毫无徵兆地,一道粗如殿柱、色泽赤金中夹杂著毁灭性幽蓝的恐怖雷火,如同九天之上神王掷下的裁决之矛。 撕裂长空,带著湮灭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几艘飘扬著鬼首旗帜的艨艟巨舰之上! “轰!!!!!!” 这一次,是真正响彻天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那几艘坚固的巨舰,甚至连一丝挣扎都未能做出,便在刺目的雷火光芒中,如同纸糊泥塑般,瞬间解体、汽化!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衝击波掀起数丈高的海浪,向四周猛烈扩散,將邻近的几艘船只衝击得剧烈摇晃,船板碎裂,桅杆折断! 这仅仅是开始。 几乎在同一瞬间,宇和海、荻港外海…… 所有那些刚刚离岸不久、心怀侵略恶念的倭寇船队,无论规模大小,无论距离远近,尽数遭到了同样的天罚! “轰隆!” “咔嚓!” “轰——!” 雷火如龙,道道惊天! 晴空霹雳,精准点杀! 浩瀚的海面上,一团团巨大的火球接连爆开,如同在蔚蓝画布上泼洒下的毁灭之花。 一艘艘刚刚还满载著野心与罪恶的船只,在至阳至刚的雷霆与净化业火之下,纷纷断裂、倾覆、燃烧、沉没! 木屑纷飞,焦臭瀰漫。 他们有的在雷火中瞬间化为飞灰,有的被爆炸拋入冰冷的海水。 他们至死都不明白,为何朗朗乾坤,会降下如此诡异而恐怖的神罚。 沿岸,无数渔民、村民、过往的商旅,乃至一些地方豪强的武士,都亲眼目睹了这如同神话传说般的恐怖景象。 他们看到晴空之下,雷火自虚无中生出,精准地劈向那些出海的“恶党”船只。 看到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令人闻风丧胆的倭寇集团,在煌煌天威面前如同土鸡瓦狗,顷刻间灰飞烟灭。 惊恐! 骇然! 战慄! “天罚!是天罚!” “神灵发怒了!惩罚那些出海作恶的人!” “是雷神!是八幡大菩萨……不,是真正的天神降罪了!” “快看!那些船……全完了!” 惊呼声、哭喊声、祈祷声,在沿海各地响起。 人们跪伏在地,向著天空顶礼膜拜,浑身颤抖,面色惨白。 一些原本也在暗中筹备类似勾当的小股势力,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连夜解散队伍,焚毁船只,生怕下一刻雷火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隨著倖存者的只言片语与无数目击者的渲染,以惊人的速度向著扶桑四岛每一个角落传播。 “天罚降世,禁绝海行!” 这八个字,如同带著魔力,一夜之间,成为了笼罩在整个列岛上空。 尤其是所有与海上武装、对外劫掠相关势力心头的巨大阴云。 恐慌在蔓延,不解在滋生,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极致敬畏,深深地刻入了每一个听闻此事者的灵魂深处。 山林之间,许清安缓缓站起身,遥望著远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似乎还残留著雷霆过后的一丝能量余波。 白鹤亦昂首长鸣,其声清越,仿佛在应和著这天地正气的彰显。 “绝寇”之阵,初试锋芒,其效如神。 扶桑四岛,自此震怖。 而那高悬於所有潜在为恶者头顶的剑锋,已然落下,其寒芒,將长久地映照在这片列岛的歷史之中。 第204章 银山异感天华银露 要构思接下来的剧情。 目前剧情有些拖沓,会快速写完这一卷。 接下来得想想怎么走! 目前有了大概的思路…… ………… 绝寇之阵的雷霆之威,其震慑之效,立竿见影地席捲了整个扶桑列岛。 沿海各处,在之后陆续的几次类似天罚事件后,但凡与“外侵”、“劫掠”沾边的势力,无论大小,都弄清了规律。 尽皆偃旗息鼓。 往日里囂狂不可一世的浪人集团变得风声鹤唳,暗中支持的海商豪强紧急收缩触角。 就连鎌仓幕府內部,那些或许曾对海外利益抱有野心的势力,也在这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天罚”面前,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沉默。 海面之上,通往高丽、宋国的航路,难得地清静了下来。 只有那些真正从事贸易的商船,依旧小心翼翼地往返。 它们並未受到任何波及,这更坐实了“天罚”只针对“恶党”的传闻,使得那冥冥中的规则愈发显得神秘而威严。 许清安並未去关注幕府可能的反应,也未在意那席捲四岛的恐慌浪潮。 於他而言,布下“绝寇阵”乃是涤盪污秽、断绝后患之举,如同医者割除腐肉,过程或显酷烈,目的却在於保全更大的生机。 此事既了,他便將心神转向了此行的另一要务——寻觅天华灵粹,修復金丹道基。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徒步行走於九州的山川之间。 白鹤收敛了神异,时而在他头顶盘旋,时而落於林梢歇息,並未远离。 他行路的速度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在数丈之外,缩地成寸,悠然自得。 他感受著这片异域土地的地脉走向,草木枯荣,体会著与中土、高丽皆有不同的风土气韵。 这一日,他行至九州岛西部,一处名为石见国的山区。 此地山势不算险峻,却透著一股奇特的“重浊”之感。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气息。 远处山坳间,可见少量人工偷偷开凿的痕跡,矿洞如同巨兽的巢穴,黑黢黢地遍布山体。 运送矿石的轨道、简陋的工棚、赤膊劳作的矿工,以及持刀监督的武士,构成了一幅繁忙而粗獷的矿业图景。 这便是扶桑列岛此时已颇具规模的石见银山。 巨量的白银从这里被挖掘出来,支撑著地方大名的財政,也通过贸易流入周边各国。 许清安信步走来,並未刻意靠近那喧囂的矿区中心。 他对此地的財富並无兴趣,凡人眼中的金山银山,於他不过凡物。 然而,就在他途经一片看似寻常、位於主矿脉边缘的丘陵地带时。 一直安静悬於他丹田之內、与心神相连的龟甲空间,竟毫无徵兆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极其细微,若非许清安神识强大,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確实发生了,带著一种奇特的、仿佛被某种同源或互补气息引动的共鸣。 许清安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古朴龟甲得自君山柳真人之手,內含储物之能与残缺的卜筮传承,一直以来都颇为神秘,极少主动显现异状。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悸动,立刻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 他当即凝神静气,磅礴的神识不再漫无目的地扫视,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聚焦於脚下这片土地,深入地脉,细致地感应著龟甲所指的方向。 初时,依旧是那片“重浊”的、属於巨量金属矿藏特有的气息,厚重,沉滯,缺乏生机。 但当他將神识凝聚到极致,穿透那表层厚重的“金属之气”,向著地脉更深处、矿藏最精纯的核心区域探去时。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被泥沙包裹的明珠,终於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那是一种……无比纯粹、无比凝练、带著极致“锋锐”与“凝聚”意味的华彩之气! 它並非白银本身,而是庚金之气的精华,在地脉中孕育了不知多少万载。 与这巨量白银矿藏共生,汲取了矿脉的“金属”本源,最终凝结而成的一缕天地异宝。 其色银白,露著一种內蕴流光、仿佛有液態金属在其中缓缓流淌的亮银色,呈现露珠形態。 散发著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锐利光华。 “这是……『银露』?”许清安心中瞬间明悟。 它並非具有实体形態的露水,而是一种高度凝聚的、介於能量与物质之间的金性本源菁华。 对於修復因外力衝击、或是本源锐气受损而造成的金丹裂痕,有著寻常木属、水属天华难以比擬的奇效! 尤其是他金丹上那几道裂痕,其中一道便隱隱带著一种“钝挫”之感,正是锐气受损的表现。 许清安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波澜。 没想到在这充斥著煞气与纷爭的扶桑列岛,竟还隱藏著如此契合他当前需求的天地灵粹。 这“银露”天华,对他修復第四道裂痕,乃至后续可能存在的类似裂痕,至关重要。 他仔细以神识探查那“银露”的藏匿之处。 它深埋於主矿脉的核心地底,隨著地脉之气的微弱流动,在矿脉的金属性精华最浓郁的区域缓缓游移、吞吐,极其隱秘。 若非龟甲感应,单凭神识漫扫,在这庞大而“嘈杂”的金属矿场干扰下,极难发现。 而且,这“银露”似乎还未完全成熟,其光华內蕴,流转间尚有几分滯涩,显然仍在汲取矿脉金气,缓慢成长。 许清安立於原地,沉吟片刻。 直接暴力摄取,恐会损伤这灵物,甚至可能引起整个矿脉的结构不稳,波及那些无辜的矿工。 他需要一种更为温和、更为精细的方式,既能汲取这“银露”华彩,又不破坏其根本,亦不惊动凡人。 他抬眼望了望那片喧囂的矿区,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地层,看到了那在地底深处静静流淌的亮银色华彩。 “便在此地盘桓些时日吧。” 他心中定计,转身向著不远处一座更为幽静、无人打扰的山谷行去。 既然发现了,便没有错过的道理。 这扶桑之地的因果,在肃清了血祭邪祠与禁绝了外侵之寇后,竟又为他带来了修復道基的契机,倒也算是一饮一啄,自有天意。 只是不知,当他將这“银露”天华汲取之后,这座以富饶著称的石见银山,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第205章 阵锁矿脉汲取华彩 石见银山深处,人跡罕至的幽谷。 谷中林木苍翠,溪流潺湲,与远处矿区的喧囂判若两个世界。 许清安选定了此处作为临时潜修之地。 非因其风景独好,而是此地恰好位於那庞大银矿主脉的一条重要矿脉节点之上。 地底深处那缕银露天华游移的轨跡,偶尔会途经附近,气息相对易於捕捉。 他没有急於动手。 汲取银露这等金性本源菁华,绝非强行抽取那般简单粗暴。 它深藏地脉,与整条矿脉的金气共生,牵一髮而动全身。 若手段激烈,不仅可能损伤这灵性十足的天华,更可能引起矿脉结构剧变。 导致山体塌陷,殃及那些少量在矿区偷偷开採的凡人矿工。 此等有伤天和之事,与他医道本心相悖。 他需要一座阵,精准的切入矿脉核心。 在不惊动其整体结构的前提下,温和而持续地引导、匯聚那银露华彩的阵法。 许清安盘膝坐於溪畔一方青石之上,双眸微闔。 磅礴的神识却已如无数条无形的根须,深深地扎入脚下的大地。 他不仅仅是感知那银露的存在,更是细致入微地探查著整条银矿主脉的呼吸与心跳。 地气的流转,金气的凝聚与发散,矿层岩壁的应力结构。 以及那缕“银露”在其中游弋的规律,如同梳理著一条沉睡巨龙的经络。 数日不饮不食,不言不动,唯有山风拂过他的青衫,带走时间的尘埃。 白鹤安静地守护在侧,偶尔啄饮清冽的溪水,黑玉般的眸子警惕地扫视四周,为主人护法。 终於,在某个晨露未晞的黎明,许清安睁开了双眼。 眸中清澈明净,倒映著山谷的幽静,已將那复杂的地脉结构与银露的运行轨跡彻底洞悉,烙印於心。 他长身而起,袖袍无风自动。 双手开始在空中虚划,十指翻飞,灵气涌动,结出一个个繁复奥妙、引动周天灵性元气的印诀。 这一次,他动用的並非攻伐凌厉的五行针,而是自身精纯的金丹灵力与对金属灵力的深刻理解。 “聚灵为引,导脉为渠,锁其华而不伤其本,纳其精而不绝其源……” 他心中默诵著推演而出的法诀,神识与丹元协同运作。 开始在虚空中,在那无形的能量层面,勾勒构建一座前所未有、专为汲取银露而设的阵法。 他以自身对金属本源的领悟,模擬出与银露同频的锋锐与凝聚道韵。 如同奏响一曲只有那金性天华才能听懂的古老歌谣,吸引其自发靠近。 同时,他以神识构建出无数条纤细如髮、却坚韧无比的能量通道。 如同在致密的矿脉结构中,开闢出专供银露流淌的微型河床。 这些通道避开关键的岩层支撑点,蜿蜒曲折,最终匯聚向山谷地下他预设的阵眼。 一处被他以法力临时开闢、隔绝了外界干扰的微小阵法空间。 整个过程,需要极其恐怖的掌控力与耐心。 神识的消耗如同开闸放水,若非他金丹修復三道裂痕后更为凝实,绝难支撑如此精细持久的操作。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渊,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隨著阵法的逐步完善,幽谷之中的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股原本沉滯厚重的金属矿藏气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过,变得有序起来。 空气中,开始有极其细微的、闪烁著银亮光泽的星点凭空浮现。 如同受到吸引的萤火虫,缓缓向著许清安所在的方位匯聚,没入他身前的地下。 这些,並非银露本身,而是瀰漫在矿脉之中、最为精纯的那部分金气华彩,被阵法先行引导而出。 日升月落,昼夜交替。 许清安维持著阵法的运转,好似一位耐心的渔夫,布下了绝妙的渔网,只待那主要的目標入彀。 直到一年后一个弦月高悬的深夜。 谷中万籟俱寂,唯有溪流淙淙。 一直闭目引导阵法的许清安,眉梢猛地一动! 来了! 在他的神识感应中,地脉深处,那缕一直缓慢游移、光华內蕴的亮银色银露,仿佛终於被那持续不断的、同源道韵的气息所吸引。 又或许是匯聚而来的金属灵力形成了某种路標,它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而是循著那神识构建的无形通道。 犹如一条归家的银色小鱼,主动地、缓缓地,向著阵眼的方向流淌而来! 它的速度不快,带著天华特有的灵性与谨慎。 所过之处,通道周围的岩石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膜,金属锋锐之气让神识都感到微微的刺痛。 许清安屏息凝神,將阵法的引导之力催发到极致,却又控制在最温和的限度,生怕惊走了这灵物。 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缕银露终於穿越了厚重的地层,流经了蜿蜒的通道,抵达了那处被阵法之力笼罩、位於地下的阵眼空间。 剎那间,即便隔著厚厚的土层,许清安也能清晰地看到。 那处狭小的空间內,被一团无比纯粹、无比凝练的亮银色光华所充斥! 那光华不是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內部仿佛有液態的金属在涌动。 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与磅礴能量。 整个幽谷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空气中瀰漫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 成功引导入阵! 许清安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印诀一变。 阵法之力由引导转为锁固定与汲取。 那缕银露被温和而坚定地束缚在阵眼之中。 其蕴含的精华,开始被阵法之力一丝丝、一缕缕地抽取出来。 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亮银色光流,穿透土层,径直没入许清安微张的口中,直归丹田! 银露入体,与之前冰花天华的温凉截然不同。 一股无比精纯、无比锋锐,仿佛能切开万物、重塑形质的金性本源之力,瞬间在他四肢百骸中爆开! 经脉之中,如同有无数细微却无比坚韧的银针在穿梭、穿刺。 带来一种混合著极致痛苦与奇异快感的独特体验。 许清安不敢怠慢,立刻运转《神农百草经》,引导著这沛然的金性华彩,直衝丹田气海。 目標明確。 金丹之上,那第四道带著钝挫之感、锐气受损的裂痕! 第206章 银山化凡 石见银山深处,幽谷依旧,溪流潺湲。 却依稀被一层无形的锋锐之气笼罩,连鸟鸣虫嘶都稀疏了许多。 许清安盘坐於青石之上,身形凝定如亘古磐石。 唯有周身隱隱流转的淡银色光华,昭示著他体內正进行著一场旷日持久的道基重塑。 那缕“银露”天华被成功引入阵眼。 精纯而锋锐的金性本源之力便持续不断地涌入他的丹田。 那是一场针对金丹裂痕的、极其精密且不容丝毫差错的重铸。 在他的神识內视之下,丹田气海已化为一片银辉璀璨的海洋。 那枚还剩三道半裂痕的金丹,悬浮於中央,正被无数细如毫芒、却蕴含著极致锋锐与凝聚道韵的银色光丝所包裹。 这些光丝,便是被炼化提纯后的“银露”精华。 修復的目標,直指那第四道裂痕。 这第四道裂痕,相较於其他,边缘显得较为毛糙。 其上色泽黯淡,隱隱散发著一股钝挫之意。 阻碍著金丹本身气机的圆融流转。 此刻,无数银色光丝,正如同最灵巧的织工手中穿梭的银线,又如同亿万柄微小到极致的刻刀。 精准地作用於第四道裂痕的每一寸边缘。 “滋……錚……” 细微到几乎不存在於现实,却清晰迴荡在许清安神识层面的异响不断传来。 那是裂痕边缘那些顽固的,阻碍癒合的杂质与道伤痕跡,在被极致锋锐的“银露”之力切割、研磨和剔除!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將锈蚀的金属一寸寸重新打磨出锋刃。 每一丝进展,都伴隨著金丹本源的轻微震颤。 “银露”之力,不仅在於其锋锐的破坏性,更在於其凝聚的重塑之能。 被剔除掉的杂质与道伤痕跡消散后,精纯的“银露”精华便会立即填充进去。 恰似熔化的液態金属,在裂痕处重新凝结和塑形,再与原本的金丹本体进行著最深层次的融合。 这是一个滴水穿石、铁杵磨针的过程。 许清安全部的心神都沉入其中。 以《神农百草经》的无上法门为纲领,引导著“银露”之力的流向,控制著其流入的强度。 確保其既能有效修復,又不至於损伤金丹的根本。 他的脸色时而因神识的极致消耗而显得苍白,时而又因修復带来的本源补益而泛起一丝微光。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幽谷外的草木,经歷了数次枯荣。 白鹤始终执著地守候在一旁,它的羽翼似乎也因长期浸润在这金性华彩的余暉中,而变得更加洁白耀眼。 翎羽边缘偶尔会流转过一丝金属般的冷光。 阵法的运转未曾有一刻停歇。 那地底阵眼之中的“银露”光团,体积在极其缓慢地缩小,渐而浓缩成一丝丝精华。 其璀璨的亮银色光华,也隨著本源的流失而逐渐趋於平和。 而与之相对的,是许清安丹田之內,那第四道裂痕的显著变化。 原本狰狞的裂口毛刺,边缘已被修缮得光滑如新。 黯淡的色泽被一种蕴含著锋锐意蕴的亮银光泽所取代。 裂痕的深度与长度,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 半年过去,这第四道裂痕已修復三成。 又过数月,修復近半! 当第四条裂痕被彻底修復一半之时,许清安清晰地感觉到。 金丹的旋转陡然加快了一丝,吞吐丹元的效率有了微弱的提升。 整个金丹散发出的气息也变得更加圆融、更加锋锐內敛。 那困扰许清安许久的裂痕上的钝挫之感,已然消散大半。 然而,就在他沉浸於这修復带来的进展之时,这座名为石见的银山,也在悄然发生著某种根本性的改变。 起初,变化是细微的,难以察觉的。 矿洞深处,有经验的老矿工偶尔会觉得,手中镐头敲击在矿脉上传来的反馈,似乎少了往日那种难以言喻的质感。 银矿石的色泽仿佛黯淡了一分,开採时迸发出的火星也不再那么耀眼。 隨著时间的推移,这种变化愈发明显。 新开採出的银矿石,无论是品相还是白银的蕴含量,都开始出现下滑的趋势。 原本偶尔能发现的、纯度极高的“窝子矿”几乎绝跡。 矿脉似乎变得疲沓了,失去了往日的质量。 矿主与监工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咎於矿脉开採日久,富矿层已然掘尽。 他们加大了开採力度,试图以量弥补质的下滑,却发现事与愿违。 矿石不仅品质下降,连带著矿脉的结构似乎也变得更为脆弱,塌方的风险较以往有所增加。 他们並不知道,这座银山真正的精华,那缕孕育了不知多少万载、维繫著整条矿脉金属本源的银露天华。 正在被山谷中那位青衫客持续不断地汲取、炼化。 银露並非寻常矿物,它是整条矿脉金属本源凝聚的结晶,是矿脉的魂。 失去了魂的持续滋养,再庞大的躯壳也会逐渐失去灵性,沦为凡铁。 就如同被抽走了龙脉的山川,虽形貌犹在,却再无往昔的钟灵毓秀。 许清安对此心知肚明。 他的神识能清晰地看到,以他所在的幽谷为中心,一种无形的金属枯萎现象,正沿著地脉金气的流转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扩散。 矿脉依旧存在,但白银其內在的品质,其未来能够孕育出的財富上限,已然被永久性地削弱了。 此乃因果。 他取走银露修復自身道基,这座银山便以其灵性作为代价。 无关善恶,只是天地资源在不同存在之间的流转与平衡。 而他丹田之內,第四道裂痕被修復整整一半。 那地底阵眼中的银露精华也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本源,彻底消散於无形。 阵法失去了目標,缓缓停止运转,笼罩幽谷多年的那股无形锋锐之气,也隨之渐渐散去。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道锐利的银芒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深邃。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气息如剑,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尖啸。 感受著金丹內那道修復近半、闪烁著银光的裂痕,他心中並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 此行扶桑,诛邪禁寇,又得“银露”修復道基,收穫已远超预期。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幽谷,又仿佛穿透了山体,看到了那座正在逐渐失去灵魂的银山。 “此间事了,该离开了。” 白鹤清唳一声,展开双翼,似乎在回应。 许清安一步踏出,落於鹤背,青衫鹤影,冲天而起。 將这座灵性已失、註定在未来岁月中渐趋平凡的山脉,留在了身下。 第207章 海外天华一甲子 时维大元至正十一年,岁在辛卯。 东海极深处,云层之上。 罡风猎猎,却不能侵扰那一道悠然前行的青虹半分。 许清安御空而行,青衫在高速飞掠中熨帖如静室悬垂,周身气息与天地交感,排开云气,似缓实疾。 身侧,白鹤舒展著如雪羽翼,姿態优雅从容,偶尔发出一声清越唳鸣,穿透九霄,带著歷经百年沧桑而不改的纯粹。 这一人一鹤,结伴同行已逾一百三十六年,足跡踏遍寰宇,情谊深重。 自前至元二十八年开春,他辞別大都豆娘,携白鹤东出。 探寻天华以补全金丹裂痕,至今已是整整一甲子光阴。 这六十载,他与白鹤相伴,足跡踏遍高丽、扶桑。 更远涉南溟、天竺、波斯诸国,见山河异色,采天地精华。 记忆的锚点,首先延伸到暹罗的雨季。 湄南河平原在脚下铺展,湿热的风自下方蒸腾而上,带著丰沛水汽与草木疯长的气息。 许清安与白鹤按下云头,悬停於一片古老佛国废墟的上空。 地脉深处传来一丝沉浑厚重的牵引。 “下方龙脉交织之处,或有『土精』孕育,你在此为我护法。”许清安对白鹤温言道。 白鹤清鸣一声,盘旋於空,锐利的目光扫视四方。 许清安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芒,径直没入大地。 土层岩石在他面前如同无物,瞬息间便已深入千丈。 地穴之中,並非洞天,而是地火阴煞肆虐之所,巨大的岩蟒盘踞,毒虫瀰漫。 他袖中五行针微颤,五色光华流转,诸邪退避。 在地脉核心,见到那团沉浮不定、形如抱卵的昏黄光晕——“土精”。 收取非靠强力,而在道韵交感。 他於此地脉节点盘膝虚坐,引动《神农百草经》生生之理,与那大地厚德之气缓缓共鸣。 地表之上,白鹤警惕地巡视,驱赶了数批试图靠近的本地土著与野兽。 几年后,地穴中昏黄光华大盛,隨即倏然收敛,尽数没入许清安丹田。 金丹之上,一道最为粗长的裂痕,在温润厚重的土行本源滋养下,彻底弥合,光华內蕴,道基更为沉凝。 第四道裂痕,於暹罗龙脉深处,得“土精”之助,彻底修復。 时光流转,视线来到三佛齐的火山群上空。 热浪扭曲视线,数十座火山口吞吐著浓烟与火光,空气中硫磺之气刺鼻。 这里是一片火的炼狱。 许清安与白鹤悬停於最大的火山口上方,灼热的气流让白鹤有些不安地振翅。 “此地火行暴烈,你且退远些等候。”许清安吩咐道,隨即身化虹光,投入那沸腾的岩浆湖中。 湖心深处,並非纯粹的熔岩,而是一缕凝练如髓、跳跃不定的紫红色火焰,散发著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炎髓”。 许清安运转法力,五行针之水针绽放湛蓝光华,护住周身。 同时以五行针对火行的天然免疫,缓缓引导、安抚那暴烈的“炎髓”。 这个过程如同驯服一头太古凶兽,极耗心神。 火山之外,天空骤然阴沉,雷云匯聚,竟是地火引动了天象变化。 白鹤在雷云与火山灰之间穿梭,为其护法,抵御著天地之威。 耗费月余功夫,那缕“炎髓”终於被成功收取,融入金丹。 炽热的火行本源流淌,第五条裂痕隨之修復一半,金丹光芒更显纯粹。 下一程,是天竺,恆河之源。 白雪皑皑的冈仁波齐峰下,恆河如一条碧蓝绸带,自冰川末端奔涌而出,纯净无比。 此地被视为圣河之源,信仰之力浓郁。 许清安与白鹤降临於此,感受著那涤盪灵魂的清净气息。 他要寻的,是沉淀於河源无数岁月,凝聚了亿万生灵信仰与生命力的“河源”。 此物並非实体,而是一缕氤氳在水源深处的灵性华彩。 他於河源核心处静坐三载,不分寒暑,以神识细细剥离、汲取那纯净的水行本源之力。 白鹤则棲息於附近雪峰,沐浴月华,亦有所得。 三年后,一缕湛蓝澄澈的华彩自恆河之源升起,融入许清安体內。 金丹上,那第五道裂痕在柔和而坚韧的水行滋养下,彻底修復。 紧接著,波斯高原,一座古老的圣地遗蹟之下。 断壁残垣诉说著往昔的辉煌,地底却涌动著灼热而纯粹的“圣光”气息。 此地曾是拜火教圣地,凝聚著千年信仰。 许清安破开遗蹟封印,深入地下,找到了一朵永不熄灭的纯白光焰。 收取过程並无波折,以他如今修为,加之五行相生相剋之理,顺利將这“圣光”天华纳入金丹。 第六道裂痕,于波斯高原圣地遗蹟,得“圣光”之助,修復一半。 隨后,他並未停歇,忆起早年於高丽智异山云海悟道时,曾感应到一枚需数十年方能成熟的“雾果”。 算来时日已至,便与白鹤横跨沧海,再临高丽。 至正十七年,智异山云海翻腾,那枚吸纳数十年云霞菁英而成的“雾果”恰好成熟。 形如婴拳,通体氤氳。 许清安轻鬆收取,將其灵韵化入金丹。 得此“雾果”相助,第六道裂痕,亦彻底修復一半! 至此,金丹之上,七道裂痕已去其六,唯余最后一道。 也是最顽固、最核心的一道,依旧残存。 金丹光华流转,已趋圆满,只差这最后一步,便可无瑕。 然而,自智异山之后,又是十年过去。 他与白鹤遍寻海外名山大川,深入无数险绝之境,甚至远涉重洋,抵达过传闻中的极西之地。 却再也难以感应到与那最后一道裂痕契合的“天华”气机。 仿佛此界与此痕相关的机缘,已然耗尽。 此刻,立於东海礁石之上,感受著体內那枚臻至圆满却终差一线的金丹,许清安的目光平静中带著一丝深沉的思索。 六十载海外追寻,金丹將满,前路却似已断。 “唳——!” 身旁白鹤忽然发出一声略带焦躁的长鸣,仰头望向东南天际。 只见那边海天相接之处,不知何时,已凝聚起一片浓重如墨、范围极广的诡异乌云。 那云中並非寻常水汽,反而散发著混乱、撕裂的空间波动。 其中隱有电蛇乱舞,风雷之声闷响传来,带著一股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 “空间蜃楼?”许清安眉头微蹙。 这等天地异象,即便在他百多年游歷中,也极为罕见。 未及细思,那暴风眼的吸力骤然加剧,牵扯著周围的海水、云气,乃至光线都向其中塌陷。 白鹤奋力振翅,雪白羽翼上光华流转,欲要对抗这股沛然莫御的吸力。 许清安亦催动法力,青虹贯日,试图稳住身形。 然而,那空间风暴来得太快,太猛,范围更是瞬息扩大。 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漩涡在空中形成,仿佛苍穹破了一个窟窿。 “小心!” 许清安疾呼,一道法力光华卷向白鹤,欲將其拉入自身护体神光之內。 但就在此时,一道粗如山峰的混乱空间乱流如同巨鞭般抽击而至,强行切断了那道法力联繫,更將白鹤卷向风暴的另一侧。 “唳——!!!” 白鹤的惊鸣在风暴中变得遥远而模糊,雪白的身影在漆黑的乱流中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许清安心中一沉,正欲不顾一切冲入风暴核心寻找,身周的空间却猛地塌陷。 无匹的巨力裹挟著他,瞬间淹没了他的感知。 最后一刻,他只觉天旋地转,万物归虚,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碾磨之中,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应。 东海礁石依旧,怒涛拍岸。 只是那青衫与白鹤,已杳然无踪。 唯余那片诡异的暴风仍在肆虐,吞噬著一切,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沧海一粟的幻影。 第208章 蓬莱遗韵 仿佛自一场亘古的大梦中甦醒。 又似从无尽轮迴的彼端被拋回。 许清安猛地睁开双眼。 预想中的空间乱流撕扯之感並未持续,身下是坚实而微凉的地面。 触感细腻,似玉非玉。 周身灵力自行流转,圆融无碍,竟无半分在空间通道中应有的滯涩与创伤。 他霍然起身,青衫之上连一丝褶皱都未曾留下。 唯有神识深处残留的那一丝天地倒悬、万物崩解的眩晕感,证明著先前那场遭遇並非虚幻。 “鹤儿?”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出声呼唤。 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盪开淡淡的回音。 目光所及,不见那抹熟悉的雪白身影。 神识如无形的水银,瞬息间铺展开来,蔓延向极远之处。 然而,这探查却如泥牛入海。 这处空间,广袤得惊人。 粗略估计,怕是不下数十个临安城大小。 而更令他心神微震的是,此地的天地灵气,浓郁得化不开。 吸上一口,便觉四肢百骸舒泰无比,丹元活泼,远非外界那日渐稀薄、近乎绝灵的天地可比。 甚至比他曾破入的崑崙墟秘境,还要胜过数筹。 只是,这片浓郁的生机之下,却瀰漫著一种亘古的死寂。 他此刻正身处一片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之上,广场周围,层叠的宫殿群依著一种玄妙的韵律铺陈开去。 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风格古朴大气。 隱约带著极为古老的遗韵,绝非宋元制式。 建筑材料非金非石,闪烁著温润的光泽,歷经不知多少岁月,竟无多少风蚀雨淋的痕跡。 唯有那沉淀下来的沧桑气息,无声地诉说著时光的重量。 抬头望天,並无日月,却有一片柔和而稳定的清光自虚无中洒落,照亮了整个视野。 远处有山峦起伏,轮廓秀奇,云雾繚绕其间,可见飞瀑流泉如银练垂落。 近处有奇花异草,生机勃勃,许多品种他甚至未曾见过,药香隱隱,沁人心脾。 更有一条玉带般的河流蜿蜒穿过建筑群与山林,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其中有灵鱼嬉戏,鳞片闪烁著七彩光华。 好一处洞天福地! 然而,这片仙境般的所在,却空无一人。 殿宇楼台寂静无声,广场之上唯有他的足音轻轻迴响。 那些精致的亭台,那些看似隨时会有人走出的迴廊,那些摆放著玉质蒲团的静室…… 一切都维持著某种生活过的痕跡,却唯独缺少了那份最重要的“人气”。 仿佛在某个瞬间,此间主人与所有生灵皆悄然离去,只留下这完美却空洞的躯壳。 许清安迈步而行,步履从容,实则心神高度凝聚。 他尝试御空,身形轻易离地。 但当他试图冲向这片空间的边缘,去触碰那层无形的壁垒时。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伟力便悄然降临,將他送回原地。 阵法结界,而且是他生平仅见的、浑然天成又强大到令人兴不起强行破开念头的绝世大阵。 这非是杀阵,更像是一种保护,或者说……囚笼。 他放弃了强行外出的打算,开始细致地探索这片巨大的地方。 走过长达数里的白玉迴廊,廊柱上雕刻著古老的星图与异兽图案。 有些异兽之形,连他饱览道藏、游歷四海都未曾听闻。 他进入一些保存完好的殿宇,其中陈设典雅,玉案、石床、香炉一应俱全。 有些玉案上甚至还摆放著未曾收起的玉简与书册。 只是当他以神识探入时,却发现內中记录的信息早已在岁月中消散,只余空白。 丹房之中,巨大的丹炉沉寂,炉底连一丝余烬都无。 旁边的玉架上,许多放置丹药的玉瓶亦是空空如也,仿佛被精心收拾过。 这种“空”,带著一种决绝的意味。 沿途所见,药田规模宏大,土壤蕴含著惊人的灵气,可惜其中绝大部分已是空空荡荡。 只有边缘地带,零星生长著一些显然是后来自行繁衍、或是未被带走的灵药。 年份竟都高达万年以上,药力磅礴,放在外界任何一处,都足以引起腥风血雨。 许清安並未急於採摘,只是默默记下位置。 他的探索不是漫无目的,冥冥之中,龟甲似乎有一种感应,引导著他向著这片建筑群最核心、也是最宏伟的那片宫殿行去。 穿过九重宫闕,越过数道如彩虹般横跨虚空的玉石长桥,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无比的主殿。 殿高近百丈,通体以一种罕见的紫金色晶石筑成,在清光映照下,流淌著如梦似幻的光泽。 殿门洞开,內里幽深,仿佛能吞噬光线。 许清安步入殿中。 殿內空间比他想像的更为广阔,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支撑起穹顶。 穹顶之上,镶嵌著无数夜明珠与各色宝石,排列成周天星辰之象。 虽未激活,却自有一股浩瀚意境。 大殿尽头,並非帝王宝座,而是一方巨大的、形如八卦的云台。 云台中央,似乎曾供奉著某物,如今也已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殿正门上方,那块巨大的匾额之上。 匾额非木非金,材质难辨,其上以古老的篆文书就两个大字,笔走龙蛇,道韵天成—— 蓬莱! 饶是许清安道心坚稳,歷经两个多甲子沧桑,此刻心中亦不免掀起波澜。 蓬莱! 传说中的海外三仙山之一,无数帝王將相、方士修士梦寐以求的长生之地,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破碎的、被遗弃的形態,存在於无尽东海之上的某个空间碎片之中! 他稳了稳心神,目光再次扫过大殿,最终落在云台一角。 那里,有一方半尺高的玉质石台,台上,静静地放置著一枚拳头大小、色泽温黄、表面光滑如镜的奇异石头。 石头內部,似乎有氤氳光气在缓缓流动。 许清安心念微动,缓步上前。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石头上传来的、一种跨越了万古时空的苍凉与等待之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温黄的石头。 下一刻,石头內部的光气骤然加速流转,一道清濛濛的光华自石头上投射而出,在他面前形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同时,一个平和、悠远,仿佛自时光长河尽头传来的声音,在这空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殿中,缓缓响起。 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 “后来者……” 声音响起的一剎那。 怀中龟甲,竟也毫无徵兆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散发出一缕微弱却清晰的共鸣之意。 许清安瞳孔微缩,凝神望向那光影,心中万般念头起伏。 这枚留音石,会是此间主人,那位传说中的“仙人”所留吗? 它將会揭示怎样的秘密? 这空寂的蓬莱,又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立著。 如同这大殿中另一根沉默的石柱,准备聆听这跨越时空的遗言。 第209章 天地绝灵真相 那枚温黄留音石投射出的清濛光晕,在空旷寂寥的蓬莱主殿中缓缓流转。 映照著许清安凝重的面容。 怀中龟甲那一下微不可察的共鸣,更让他惊疑。 眼前之物,恐怕关乎著比想像中更为久远与深邃的秘密。 光晕中並无具体形象,只有一片混沌,仿佛凝聚了万古的时光尘埃。 那平和悠远,却又带著难以言喻疲惫的声音,便是从中发出,字句清晰,如同就在耳畔低语: “后来者,你能至此,便是缘法。” 声音略作停顿,仿佛在整理跨越时空的思绪,隨后继续流淌: “吾名,姬庸。非此界之人,乃自『九宸界』而来。” 九宸界!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称,带著浩瀚星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清安道心微震,屏息静听。 “万载前,吾借寰宇通道游歷诸天,偶然降临此界。” “初时,只觉此界灵机丰沛,生机盎然,乃上佳修行之所。” “然,不久便察觉有异……此界天地,被一座通天彻地、难以想像的宏伟阵法所笼罩,所隔绝。” 姬庸的声音带著一丝回忆与惊嘆:“此阵之精妙,之浩瀚,远超吾之认知。” “其作用,非是聚灵,非是御敌,而是……阻隔!” “阻隔那源自无尽星空深处,侵蚀万物,污秽万道的域外污染!” 寰宇通道! 域外污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许清安心头炸响。 他瞬间联想到此前经歷的,那崑崙墟秘境中获悉的,隱晦触及到那导致此界“天地绝灵”的根源! 便有隱晦提到域外污染! 寰宇通道又是什么? “布下此阵者,功参造化,心怀慈悲,乃真正无上大能。“ “其以莫大法力,將此界化作一方净土,护佑此间亿万生灵,免受那域外污秽侵蚀。” “然,福兮祸之所伏,此阵隔绝外污,亦渐绝內外灵机交换,加之岁月流逝,此界內部浩劫频频,灵脉枯竭,大道隱退,终至……天地渐绝灵机之境。” 原来如此! 许清安心中豁然开朗,又復沉重。 天地绝灵,非仅仅是天灾,亦非仅仅乃此界始皇焚书所致。 竟是一位未知大能,为了保护此界而布下大阵所带来的、漫长岁月后的必然结果! 这是一种何等悲壮与无奈的抉择! 姬庸的声音继续传来,揭开了那寰宇通道更为惊人的来歷: “至於那寰宇通道,其来歷更为久远。那並非天然生成,乃是乱古纪元时,那位惊才艷艷震古烁今的大帝强者,玉皇大帝以无上伟力打穿的天地桥!” 大帝强者玉皇大帝! 天地桥! 好伟岸气魄的名號! “彼时,域外污染侵蚀严重,诸天动盪,万界悲歌。无数界域被污染,道化禁地滋生,吞噬生灵。” “玉皇大帝悲悯,为保全诸界生灵血脉,遂打通此天地桥,將各界尚存之生灵,转移至尚未被污染或污染较轻的界域。” “那寰宇通道內,歷经古老大战与污染侵蚀,至今仍残留有部分污秽之力,凶险异常。然,对於修为达至一定境界者,小心规避,或可通行无碍。” 许清安听到此处,心中已是波澜万丈。 姬庸接下来的话,更是直接点明了他曾探索过的两处秘地: “吾降临此界后,察觉此地状况,知长久滯留非宜,遂採集此界精华,炼製这方蓬莱秘境,暂且棲身,避过当时此界一场浩劫。” “吾於此蛰伏万载,直至感觉此界灵机衰退已不可逆,且吾自身道途,亦需回归九宸,方有更进一步之可能。” “临行前,吾於此界留有布置。那神农架深处之传送阵,便是吾所设,可联通此蓬莱秘境,以为后来者留一线机缘,或作避祸之所。” “而那寰宇通道於此界的入口,则被吾以神通稳固於崑崙墟秘境之核心,即那处的墟眼,便是通道入口! ” 许清安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又混杂著一种窥见歷史真相的震撼。 他一直以为神农架古阵和崑崙墟是此界上古修士的遗蹟。 却不想,其源头竟是这位名为姬庸的域外修士! 而那核心墟眼,竟是通往其他世界、危机与机遇並存的天地桥入口! “吾离开之时,约在此界春秋之世。” 姬庸的声音带著一丝飘忽,仿佛在遥望那段早已逝去的岁月。 “此去经年,不知此界光阴流转几何,后来者,你若能至此,听得吾言,便是与吾有一线因果。这蓬莱秘境,便暂借於你棲身。” “秘境之中,吾曾培育之灵药,或有些许残留;丹房器室,或可一用;各处阵法枢纽,汝可自行探究……” 声音至此,並未再提及崑崙墟后续之事,显然姬庸离去之后,对那里发生的一切並不知晓。 许清安脑海中却瞬间贯通了许多线索。 姬庸是春秋时期离开的,春秋时期的万年前来到此界! 距今已是一万两千多年! 这个数字令人咋舌! 如此说来,那崑崙墟秘境,最初便是姬庸建造的基地,那核心墟眼便是所谓的寰宇通道的入口。 而后来先秦乃至汉初的那些炼气士,並非秘境的开闢者,他们只是后来的发现者。 无意中找到了姬庸遗留下的秘境,破除外围禁制后进入其中! 他们在里面建设宫闕,安居修炼,却最终可能因为试图探究那被封印的、危险的墟眼核心,引来了不测…… 至此,许多縈绕在许清安心头的谜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迷雾。 天地为何绝灵,崑崙墟的真正来歷,墟眼的本质,神农架古传送阵的源头…… 都在姬庸这跨越数千年的留音中,得到了一个惊心动魄却又逻辑严密的初步解释! 这信息的衝击太过庞大,饶是许清安道心坚凝,此刻也不由怔在原地,心神摇曳,久久无法回神。 乱古纪元? 玉皇大帝? 域外污染? 九宸界? 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边界。 他仿佛站在了歷史的断崖边,俯瞰到了时空长河下游那汹涌澎湃、却又危机四伏的壮阔景象。 前路,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顛覆。 又似乎,展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通往星海深处的道路。 殿內清光依旧,留音石的光晕缓缓流转,等待著聆听者从这巨大的信息衝击中,慢慢消化与清醒。 而许清安的道途,似乎也从这一刻起,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第210章 纪元史诗! 姬庸那跨越时空的声音,在空旷的蓬莱主殿中略作停顿。 仿佛在给予聆听者消化那域外污染与寰宇通道这等惊世秘辛的时间。 许清安独立於清光氤氳的留音石前,面色沉静如水,內心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隱隱感觉到,接下来所闻,或將更为撼动心神。 果然,那平和而悠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中多了一份追溯万古的苍茫: “后来者,既已至此,听得前因,或对此界乃至诸天万界之过往,心怀好奇。” “吾出自九宸界,此界多有古之大帝人皇证道,遗泽至今存留。” “些许纪元更迭之秘亦有清晰记载,今日便说与你知,或可助你明了自身所处之位,所见之象,从何而来。” “此纪元史诗,可谓一部……天道与万灵,抗爭宿命与污浊之史。” “其初始,谓之【混沌纪元】!” 姬庸的声音將四字缓缓道出,带著无尽的古老与厚重。 “彼时,诸界宇宙初开,界壁薄弱,有源自无尽域外虚无的先天神魔入侵,其性混沌,意欲同化万物,重归死寂。” “此並非寻常域外生灵,乃大道之敌。幸有秉承开天意志而生的伟大存在,后世尊其为盘古,其开天之举,实乃与先天神魔之首次,亦是最为惨烈之战爭。” “终,盘古身陨,其躯化洪荒山河,成功抵御神魔,然激战之下,新生之天道亦留下难以弥合之……细小裂缝。” 许清安心神剧震。 盘古开天,闻所未闻! 他从未听闻盘古名號,哪怕搜遍后世医生许主任的灵魂记忆,也一无所获。 “继而,【洪荒纪元】。” 姬庸声音续道。 “先天神魔虽退,其残留之污秽本源,却透过天道裂缝,持续渗透,侵蚀新生之洪荒。万灵蒙昧,亦受其染。” “危难之际,有道祖鸿钧现世,其以大智慧、大毅力,身合天道,竭力堵住裂缝,维繫天道运转,完善规则。” “更有诸圣,如三清、女媧、准提、接引等,感天地悲鸣,立下无上宏愿,化身天地规则之一部分,运转大道,不断净化、消磨那渗透而来之污秽。” 圣人竟非超然物外,而是以身化道,甘为屏障! 许清安仿佛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先贤们前赴后继,以自身道果守护这方天地。 “然,祸不单行,【量劫纪元】开启。”姬庸声音带著一丝沉痛。 “洪荒內部,巫妖二族爭霸,內战惨烈,终致不周山倾,天地支柱折损,本就带伤之天道再遭重创,裂缝有扩大之危!” “幸有女媧圣人,感眾生之苦,采五色石熔炼,其补天之举,实则以自身无上道果,身化生命之规则,彻底融入天道屏障,以其磅礴生机,强行弥合因不周山倒而加剧之创伤,天地得以暂稳。” 女媧补天,何等壮举! 非是修补苍穹窟窿,而是以自身道果弥补天道裂痕! “裂缝虽得女媧圣人牺牲暂稳,然隱患深种。至【乱古纪元】,积蓄已久之域外污染,发动了第二次大规模入侵!” 姬庸语气凝重。 “彼时,诸圣化身之天道规则虽勉力抵御击退,然污染之力引发了剧烈的污染潮汐,席捲诸天,天地规则动盪,万道哀鸣。” “无数修士被污染侵蚀,道基扭曲,神智沦丧,化为只知吞噬之怪物。为求自保,部分被污染的顶尖修士不得不聚合残余同类,创建道化禁地,每十万年便需收割外界生灵精气,以维持自身存在,延缓彻底沉沦。” 道化禁地! 又一个陌生的词汇! 它非是天生邪恶,而是修士在污染下求存的悲哀產物。 “值此危亡之际,有绝顶天资者横空出世,便是玉皇大帝!” 姬庸声音中透出一丝敬仰。 “其证道大帝果位。建立古老天庭,统御诸强者,镇压乱古,以雷霆手段平灭诸多已彻底疯狂之道化禁地,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为万灵爭得喘息之机。” “此后,【上古纪元】!” 语气稍缓。 “经玉皇大帝励精图治,天道曾短暂迴光返照,规则再度清晰显化。然,大帝亦非永生,其镇压寰宇六万载,於晚年坐化。” “此后约每三万年,便出一位承载此界大气运之大帝。诸位大帝均惊才绝艷,镇压一时代,扫清禁地,维繫著摇摇欲坠之平衡。” “纪元末期,更有悟空妖帝现世,其以无上战力,平定当时最为凶戾之四大道化禁地后,竟孤身杀入域外,欲寻根源。” “最终……以自身为囚笼,封印延缓了某恐怖存在之膨胀,不知所踪。此时,距吾所处之时代,已过两百万载。” 大帝! 三万年一帝! 悟空妖帝! 许清安只觉心胸激盪,那是一个何等辉煌而悲壮的年代! “大帝时代渐远,【近古纪元】开启!” 声音继续流淌。 “人族渐兴,有三皇证道:伏羲、神农、轩辕!此三皇,皆有不逊古帝之姿,观禁地遗祸,生灵涂炭,遂先后布下旷世大阵。” “其后,亦有数位人皇,证得皇道果位,比肩古之大帝,亦是皆以毕生修为,前赴后继,加固封印,护佑各族,延续文明之火。” 神农! 听到此名,许清安心头狂震,自己所得之《神农百草经》…… 二者有何联繫吗? “距离最后一位为人族人皇坐化十万年后,竟然再无证道大帝皇道果位之人物。岁月无情,人皇所布之封印因此日渐衰败,天道因持续抵御渗透,污染亦在加剧。” “由此,近古纪元结束。及至【后皇纪元】,亦即……吾等所处之当世。” 姬庸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慨嘆。 “当世之初,被封印之禁地,蠢蠢欲动,危机暗伏。然,天道五十,衍四九,人遁其一。约五万年前,有强者证得大帝皇道果位,自称菩提大帝。” “此后菩提大帝震慑禁地,巡游诸天,屡次加固封印,梳理天道。自此,天地规则似有復甦之象,天道越发清晰,此等景象,往往亦预示著……大爭之世,恐怕將要来临!”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那投射出的清濛光晕剧烈闪烁了几下,隨即如同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 悬浮的留音石表面,那温润的光泽迅速黯淡。 继而“噗”一声轻响,化作了一小撮细腻的白色齏粉,簌簌飘落,再无半点神异。 殿內,重归死寂。 唯有许清安,依旧怔怔地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混沌、洪荒、量劫、乱古、上古、近古、后皇…… 一部横跨不知多少万年的浩瀚纪元史诗! 一部天道协同万灵抗爭不息的悲壮歷史! 一幕幕,在他脑海中轰然迴荡。 盘古、鸿钧、诸圣、女媧、玉皇大帝、诸代大帝、悟空妖帝、三皇菩提…… 一个个闻所未闻的名號,此刻却被赋予了真实而沉重的意义。 他所处的这个世界,他所经歷的天地绝灵。 竟然不过是这宏大史诗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註脚。 是前辈先贤们一次次牺牲与抗爭后,留下的一个相对安全却也贫瘠的遗存。 而自己获得的《神农百草经》传承…… 难道真的源自那位近古纪元,与伏羲、轩辕並肩,封印禁地的人皇神农? 自己修行的,竟是皇道传承?! 一念及此,许清安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心潮澎湃的激动,有得承道统的荣幸。 更有一股沉甸甸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力与茫然。 第211章 道痕终圆(加更) 感谢“喜欢大花茄的大蛟”打赏的啵啵奶茶! 加更一章! ……… 留音石內的信息洪流太过磅礴,远超许清安近两百载生命所能承载的极限。 他需要时间,需要静静地消化,去理解自身在这部沉甸甸的纪元史诗中,究竟处於怎样的位置,肩负著怎样的因果。 他缓缓盘膝坐下,就在这空旷的蓬莱主殿之中,闭上了双眼。 外界浓郁的灵气仿佛已无法感知。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那由姬庸之言所勾勒出的、波澜壮阔而又危机四伏的万古星空图景之中。 殿內清光流转,映照著许清安沉静的面容。 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宇,显露出其內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姬庸留音石所揭示的纪元史诗,太过恢弘,也太过沉重。 那並非简单的歷史陈述,而是一幅以无数先贤血骨与道果铺就的、与宿命抗爭的壮阔画卷。 盘古开天以御神魔! 鸿钧合道修补天道! 诸圣化身规则净化污秽! 女媧捨身弥合天倾! 玉皇大帝平定乱古! 歷代大帝扫荡禁地! 诸多人皇封印祸源…… 直至菩提大帝遏止颓势,大爭之世將临! 这一切,与他生於斯、长於斯的南宋临安。 与后世医生许主任的灵魂记忆。 与他行医济世、寻觅长生的近两百载经歷。 恍如隔世,又隱隱相连。 尤其是那“人皇神农”之名,更与他怀中的《神农百草经》传承息息相关。 让他心潮难平,既有得承道统的冥冥感应,亦有身负重任的茫然与压力。 这般静坐,不知时光流逝,或许是三五日,或许是旬月。 他终於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虽仍有震撼未消,却已恢復了往昔的清明与坚定。 无论如何,纪元史诗是过往,脚下之路是当下。 他身处这蓬莱秘境,首要之事,乃是弄清自身处境,並尝试修復那最后一道金丹裂痕。 他长身而起,不再滯留於主殿,开始系统地探索这片广袤的秘境。 秘境之中,时光仿佛凝滯。 他行走於亭台楼阁之间,穿梭於奇花异草之侧。 他找到了药园,规模远比之前所见零星灵药处宏大,其中土壤灵韵惊人。 可惜绝大部分区域已是空置,唯有零星数十株顽强生长著,皆年份久远,药气磅礴。 不乏万年以上的珍品。 许清安並未急於採摘,仍任其自然生长。 他也寻到了炼丹房。 房內陈列著数尊样式古朴的丹炉,炉身铭刻著早已失传的符文,却沉寂无比。 旁边的玉架上,摆放著一些玉简,其內记录的竟是姬庸留下的九宸界的丹方。 其构思之精妙,君臣佐使之和谐,药力转化之高效,竟然远胜《神农百草经》中所载。 这让他心生疑惑。 但他未做多想,而是悉心研读,与自身医道相互印证,只觉获益匪浅。 然而,房內所有盛放成丹的玉瓶皆是空空如也,想必是姬庸离去时,將成品丹药尽数带走了。 他还发现了那处与神农架深处相连的传送阵,位於秘境边缘一座偏殿之內。 阵法核心的符文略有黯淡,但结构大体完好,只是似乎能量匱乏。 许清安检查过后,暂时息了藉此离开的念头。 如此,他在秘境之中,一边探索,一边藉助此地远超外界的浓郁灵气,缓缓温养金丹,尝试衝击那最后一道裂痕。 十年光阴,便在这般探索与潜修中,悄然而逝。 金丹虽被灵气滋养得愈发浑厚,那最后一道裂痕,却依旧顽固地存在著,未有根本性的好转。 这一日,他正於一片竹林深处的清溪畔静坐,神识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忽然,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龟甲,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共鸣! 此次共鸣,並非针对某物,而是指向东南方向的一座孤峭山峰! 那山峰在秘境群山中並不算最高,却自有一股嶙峋之气,与他处灵秀景象略有不同。 许清安心念一动,身形已化作青虹,瞬息间便至那山峰脚下。 共鸣之感愈发明显。 他循著感应,绕至山阴处,发现了一处被藤蔓与奇异苔蘚覆盖的洞口,若非龟甲指引,极难察觉。 挥袖拂开障碍,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他缓步而入,通道初时狭窄,行不过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窟。 洞窟並不大,中央有一方乳白色的石台,石台之上,別无一物。 唯有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混沌、看似平平无奇的丹药,静静悬浮。 许清安的目光落在其上时,却感到自身金丹微微震颤。 那最后一道裂痕处,竟传来一丝前所未有的悸动。 他缓步上前,凝视著那枚丹药。 龟甲的共鸣在此刻达到顶峰,旋即缓缓平復。 一段模糊的信息,伴隨著共鸣,自然而然流入他的识海:“问道丹”。 问道之引,明心之钥。 助服丹者直面本心,照见真我,得復道途。 许清安瞬间明悟,继而大喜。 青云子所言“心火”,如今他短时间难以离开! 此丹,却是比之心火效果更甚!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不再犹豫,伸手取过那枚看似朴拙无华的“问道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並未化开,而是直接沉入丹田,悬浮於金丹之旁。 下一刻,许清安只觉神魂轰然巨震,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扭曲。 並非幻象,而是他自身的记忆、情感、执念、困惑…… 所有潜藏在道心深处,甚至自身都未必清晰认知的念头,如同决堤江河,汹涌澎湃地席捲而来! 临安烟雨,保安堂的灯火,竹茹拜师时的稚嫩脸庞…… 柳烟凝的惊鸿一瞥,襄阳城外的烽火…… 文州刘锐的託付,成都山林中竹茹的决绝身影…… 乃至姬庸所述纪元史诗的浩瀚与沉重…… 等等,一幕幕,一重重,纷至沓来。 他看到了自己对长生的渴望,对红尘的眷恋。 看到了自己对弟子殞命的愧疚与无力,对家国沉沦的悲愴,对未知前路的彷徨。 种种情绪,交织缠绕。 “问道丹”的力量,將他道心之中所有的尘埃、所有的涟漪、所有的暗礁,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何为我的道? 是独善其身,觅长生逍遥? 是兼济天下,救万民於水火? 是探索星海,追寻纪元真相? 还是……仅仅是为了,弥补那份对竹茹的亏欠,寻一条让她归来的路? 种种念头在心神中碰撞、激盪、沉淀。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恆。 许清安紧闭的双眼中,忽然淌下两行清泪。 那泪水中,蕴含著无尽的复杂,有释然,有悲伤,有坚定,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晰。 他明白了。 他的道,从来不是单一的选择,从来没有所谓因果的束缚。 守护与超脱,並非对立。 济世救人是他,追寻长生是他,探索未知是他,背负过往是他……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他许清安独一无二的道! “我之道,乃『我道』!” 心中无声吶喊,却如惊雷炸响於神魂深处。 就在这念头通达,道心彻底圆融无瑕的剎那。 那枚沉寂的“问道丹”骤然消散,化作一缕无形无质、却温暖无比的火焰,融入金丹之中! “嗡——!” 金丹剧烈震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那最后一道顽固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合,消失! 七痕尽去! 金丹终至圆融无瑕,光华內蕴,气机磅礴浩瀚,直抵凝丹境后期圆满! 第212章 十年准备(感谢) 五十万字了! 为我自己鼓掌! 本来就是练手写的,没有到写了这么多字! 也没想到得到这么多大大打赏追更,鞠躬谢谢你们! ……… 然而,就在金丹圆满的瞬间。 许清安心神一动,隱隱感应到,秘境之外的虚无之中。 一股浩瀚、威严、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正在悄然匯聚、锁定自身! 化神天劫,已被引动! 他立刻收敛全身气息,將那直衝圆满之境的气机强行压制下去。 天际那冥冥中的感应,这才缓缓消散。 许清安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如初生婴儿,又深邃如万古星空。 他感受著体內那枚前所未有圆满、强大的金丹,下一步,便是迎接那真正的蜕变之劫。 但在此之前,他需做好万全准备。 这蓬莱秘境,灵气充沛,资源尚有,正是闭关衝击化神的绝佳之地。 化神天劫,乃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一道关卡。 是生命层次的跃迁,亦是天道对逆天而行的修士最直接的拷问与淬炼。 其威能绝非凝丹境时的四重天劫可比。 纵使他如今金丹圆满,道心通透,亦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蓬莱秘境灵气充沛,环境相对封闭,无人打扰,实乃渡劫的绝佳之地。 然而,天劫之下,所能依靠的,唯有自身修为与充足准备。 接下来的时日,他必须倾尽所能,为迎接那风雷洗礼,做好万全之备。 首要之事,便是进一步提升本命法器 “五行针” 的灵性与韧性。 此针伴隨他多年,早已与他心神相连,宛若臂指。 渡劫之时,若有法宝能隨同承受天雷淬炼,不仅可分担压力,更有可能使法宝本身產生质的飞跃。 他於炼丹房旁寻了一处静室坐下。 开始温养五行针。 盘膝坐於阵眼,五行针悬浮於身前,散发出五色氤氳光华。 他没有动用姬庸所留丹房中那些可能更高级的炼器法门。 而是选择了最为熟悉、也最为契合自身道基的两种传承:《星火炼元诀》与《神农百草经》。 《星火炼元诀》源自崑崙墟,虽非顶级,却中正平和,善於淬炼精元,稳固根基。 引动体內金丹之力,依照法诀所述,將精纯的丹元转化为一丝丝温润却持久的星元,缓缓煅烧著五行针。 这星元並非实质,乃是丹火与灵元结合之物。 旨在剔除法宝內里可能存在的细微杂质,提升其与自身神魂的契合度。 使其在雷霆轰击下,能更如心意运转,灵性不失。 同时,他运转《神农百草经》。 將自身磅礴的生机之力,混合著对草木枯荣、五行生剋的深刻理解,化作一缕缕充满生机的碧绿光晕,融入五行针中。 此法赋予五行针更强的韧性。 天雷至刚至阳,毁灭一切。 五行针若能蕴含一丝生生不息之意,便能在受损时更快自我修復,於毁灭中寻觅一线生机。 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精准的控制。 五色光华与碧绿光晕交织,將五行针包裹,如同孕育著一枚五彩的胚胎。 时光在静室中悄然流逝,针身的光芒愈发內敛。 流转之间,却隱隱带上了风雷之音,仿佛已迫不及待欲与天威一较高下。 温养法器之余,丹药的准备亦是重中之重。 天劫之下,丹元消耗巨大,神魂亦可能受创。 若有灵丹及时补充、护持,无异於多了一条性命。 蓬莱药园中那些万年灵药,此刻便成了他最宝贵的资源。 他再次进入丹房,目光扫过那些古朴的玉简丹方。 最终,他选择了两种最为实用,且以他目前能力与现有药材能够炼製的丹药:九转回元丹与 紫府护神丹。 九转回元丹主药便是一株万年地心玉髓芝,辅以数种辅药,旨在瞬间补充大量消耗的丹元。 药力磅礴而温和,不至衝击经脉。 而紫府护神丹则更为难得,其核心是一朵万年蕴神花,能守护神魂,抵御心魔与外邪入侵。 对於天劫中直击神魂的考验,尤为重要。 祭起一尊气息最为沉凝的紫色丹炉,许清安屏息凝神,引动丹火。 炼製这等高阶灵丹,对他而言亦是挑战。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依照丹方所述,精確控制著火候、药力融合的时机。 丹火熊熊,丹炉嗡鸣,药香逐渐瀰漫开来,时而浓郁如实质,时而縹緲似无物。 失败在所难免,一炉紫府护神丹因火候稍猛,顷刻间化为焦炭。 但他心志坚定,毫不气馁,清理丹炉,重新来过。 也不知耗费了多少心神,失败了几次。 当再一次开启丹炉后,出现几枚龙眼大小、圆润无瑕,分別散发著磅礴元气与寧静神魂波动的丹药时。 许清安心中才稍稍安定。 三天后,他將成功炼製的数枚九转回元丹与三枚紫府护神丹珍而重之地收入最好的玉瓶之中。 有此丹傍身,渡劫之时,底气便足了几分。 最后,便是那枚自云雾山林便跟隨他,数次示警、助他趋吉避凶的龟甲。 此物神异,內蕴空间,然隨著他修为提升,收集之物渐多。 如今的空间也需要再炼製扩充。 这些天许清安已参悟姬庸遗留的部分关於空间阵法的皮毛。 此刻,便欲对这龟甲空间进行一番祭炼扩充。 选取了秘境中遗留的一种银色矿石,此石內含空间气息,正是祭炼龟甲的最佳材料。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需极其精微的操控。 十指翻飞,打出一道道繁复的符文,丹元如丝如缕,渗透进龟甲每一寸细微的结构。 神识则沉入那一片混沌的空间,引导著新加入的空间之力,小心翼翼地拓展著边界,加固著壁垒。 这个过程,比他温养五行针、炼製丹药加起来还要耗时。 足足用了近十载光阴,他几乎不眠不休,全身心沉浸其中。 期间,龟甲数次震颤,空间波动不稳,皆被他以莫大毅力与精准控制稳住。 直至某一日,他打出最后一道符文,眼中爆发出一道欣喜的光芒。 心念一动,神识沉入龟甲。 只见內部空间已大变模样! 原本不过数间房屋大小的空间,此刻已然扩展,长宽高皆逾千丈,广阔如同一个小型山谷! 空间边缘不再是混沌模糊,而是呈现出一种稳定的、带著淡淡银辉的壁垒。 莫说存放些许杂物,便是將两三座千丈山峰放入其中,亦是绰绰有余! 至此,温养法器、炼製灵丹、扩充空间,此后又专研了阵法,诸多准备,皆已就绪。 倏忽又十年。 许清安走出静室,遥望秘境苍穹,那里依旧清光流转,祥和寧静。 他深吸一口浓郁至极的灵气,目光沉静如水。 身前,五行针微微鸣颤,蓄势待发! 第213章 终成化神境 许清安立於蓬莱秘境中央,那片最为开阔的汉白玉广场之上。 四周殿宇沉寂,远山含黛,天际清光流淌,一切都静謐得仿佛亘古如此。 然而,他周身的气息,却如即將喷发的火山,在极致的压抑中酝酿著石破天惊的巨变。 此刻,他心神澄澈,道心圆融,再无半分犹疑。 他缓缓抬头,目光似要穿透这秘境苍穹,直视那冥冥中的天道法则。 旋即,他不再压制自身气息,將那已然圆满无瑕、磅礴浩瀚的凝丹境巔峰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捲起地面微尘,吹动青衫猎猎。 原本平静的秘境空间,骤然泛起剧烈涟漪,清光流转的天幕之上,无数细密的电蛇开始凭空滋生,游走匯聚! 仅仅数息之间,厚重的铅灰色劫云便从虚无中滚滚而来,覆盖了整个广场上空。 並不断向外蔓延,遮天蔽日。 云层之中,沉闷的雷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震得人心神摇曳。 煌煌天威,如狱如海,牢牢锁定广场中央那渺小却又挺拔的身影。 第一道天雷,无视蓬莱秘境的避世结界,毫无徵兆地劈落! 粗如殿柱,色呈青白,带著撕裂一切的锐利与毁灭气息,瞬息即至! 许清安面色不变,並指如剑,向前虚点。 “錚!” 清越鸣响中,五行针化作五道流光,金木水火土五色光华流转,在他头顶结成一道生生不息的五行光轮。 光轮旋转,衍化无穷奥妙,硬生生將那第一道雷霆捲入其中。 五色光华一阵剧烈闪烁,竟將那狂暴的雷力层层分解、消弭。 雷散,光轮依旧,五行针嗡鸣,针身之上,隱隱多了一丝极淡的电弧繚绕,灵光反而更盛。 劫云似被激怒,翻滚更剧。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连落下,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凶猛。 赤红如岩浆的火雷,冰蓝刺骨的寒雷,交织轰击,將广场映照得光怪陆离。 许清安身形不动,如中流砥柱。 五行光轮在他精妙操控下,时而化作巨木参天,引雷入体而自身愈坚。 时而化为滔天巨浪,以柔克刚。 时而凝作金山巍峨,硬撼雷霆。 他將自身对五行生剋的感悟发挥到极致,以巧破力。 虽法力消耗不小,却稳稳接下了这前三道天劫。 第四道天雷,色泽转为深邃的紫色,其形不再分散,反而凝练如一道紫色巨矛。 带著洞穿虚空、直刺神魂的可怖威势,轰然刺下! 此雷已蕴含一丝天道意志,专破修士护身法宝与神魂防御。 许清安目光一凝,心知单凭五行针恐难完全抵御。 他心念微动,一直隱於周身虚空、引动星力护体的“周天星辰御劫阵”骤然亮起! 无数星辉自虚无中垂落,在他头顶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星空图谱。 紫色雷矛狠狠刺入星图之中,激起漫天星光爆碎,阵法光幕剧烈摇曳,明灭不定,最终与那雷矛同归於尽。 阵法破碎的反噬让许清安气血一阵翻腾,但他顾不得调息,因为第五道天雷已然降临! 此雷色泽暗紫,其中更夹杂著丝丝缕缕令人心悸的黑色电芒。 尚未及体,那股毁灭、死寂、侵蚀万物的气息已让许清安神魂刺痛! 他不敢再留手,瞬间將一枚“九转回元丹”吞入腹中。 磅礴药力化开,近乎枯竭的丹元瞬间恢復大半。 同时,他低喝一声,全力催动五行针! 五针不再分散,而是首尾相连,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著五行本源生灭之意的五色光梭,逆天而上,主动迎向那暗紫天雷! “轰——咔!” 震耳欲聋的爆响几乎要撕裂耳膜。 五色光梭与暗紫雷柱悍然对撞,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 狂暴的能量衝击席捲四方,將广场边缘的数座偏殿直接夷为平地! 光芒散去,五行针哀鸣一声,光华黯淡地倒飞而回。 许清安更是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苍白,气息萎靡了不少。 那暗紫天雷虽被击散,但残余的毁灭之力依旧侵入体內,疯狂破坏著他的经脉与臟腑。 他毫不犹豫,又將一枚“紫府护神丹”服下。 清凉之气直衝紫府,稳固住摇曳的神魂,同时催动《神农百草经》功法,磅礴生机流转,全力修復著体內的创伤。 然而,天劫並未给他喘息之机。 劫云在此刻骤然收缩,顏色由铅灰转为一种混沌未开、仿佛蕴含天地初开之秘的混沌之色! 一股比之前所有天雷加起来还要恐怖十倍的威压,笼罩而下! 整个蓬莱秘境都在微微震颤,空间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后一道天劫——混沌天雷! 那並非一道简单的雷柱,而是一片缓缓压下的、无边无际的混沌色雷海! 雷海之中,地水火风奔涌,阴阳二气混乱,仿佛要將万物重归虚无! 许清安望著那灭世般的景象,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炽热与决绝。 他长啸一声,將体內残余的所有丹元,连同刚刚恢復的部分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五行针中!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五行针再次腾空,这一次,它们不再追求极致的攻击或防御。 而是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跡环绕飞舞,五色光华交织,演化出一方微缩的、拥有自身循环的五行世界虚影! 这虚影之中,草木枯荣,山河变迁,日月轮转,虽小,却蕴含著一丝完整的“道”之真意! 同时,他引爆了“周天星辰御劫阵”最后的残余星力,化作一道璀璨星桥,托举著那方五行世界虚影,悍然撞向压下的混沌雷海! “咚!!!” 仿佛天地初开的第一声巨响!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碰撞在秘境上空爆发。 混沌雷海与五行世界虚影交织、湮灭、吞噬! 刺目的光芒让许清安瞬间失明,狂暴的能量乱流撕扯著他的身体,若非有“紫府护神丹”守护神魂,只怕顷刻间便要魂飞魄散! 他感到自身仿佛被投入了天地洪炉,承受著最极致的熬炼。 肉身在崩溃与重塑间循环,神魂在涣散与凝聚中挣扎,金丹在雷海中沉浮,表面竟开始出现一道道新的、更加深邃玄奥的纹路。 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千万年。 那毁灭一切的混沌雷海,终於缓缓消散。 充斥天地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许清安浑身焦黑,衣衫襤褸,半跪於地,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然而,他那焦黑躯壳之下,却有一股全新的、无比磅礴浩瀚的生命力,如同蛰眠的巨龙,正在缓缓甦醒。 他体內那枚金丹,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在其紫府识海之中,一尊与他一模一样、高约寸许、通体晶莹剔透、散发著混沌光泽的婴儿——元神! 元神睁眼,眸中倒映星河生灭,草木枯荣。 “轰!” 一股远超凝丹境的强大气息,自他体內冲天而起,搅动四方风云! 与此同时,一尊高达千丈、周身环绕著草木虚影生灭、日月星辰盘旋的混沌色法相,自他身后巍然显现。 屹立於蓬莱秘境天地之间! 法相庄严,道韵天成,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严。 秘境之內,异香凭空而生,瀰漫每一个角落。 那些残存的灵植,无论是万年古药,还是寻常花草,此刻皆疯狂生长,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光华。 许清安缓缓站直身躯,焦黑的死皮簌簌脱落,露出其下莹润如玉、宝光內蕴的新生肌肤。 他感受著体內那奔腾如江河、质与量都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化神法力。 感受著那与天地法则前所未有的亲密联繫,感受著元神出窍、神游太虚的奇妙境界。 他,许清安,於此蓬莱秘境,歷经风雷淬炼,终至—— 化神境! 第214章 神农假想 千丈法相缓缓收敛,没入许清安体內。 那瀰漫秘境的异香与疯长的灵植亦逐渐平復。 他独立於略显狼藉的广场中央,青衫已在雷劫中化作飞灰,此刻仅以法力幻化寻常衣物蔽体。 然而,其周身流转的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化神境。 金丹凝聚为元神,可离体神游,感知天地法则细微之处。 法力质与量皆发生翻天覆地之变,磅礴浩瀚,远超凝丹圆满百倍不止。 寿元激增,可达两千载。 更重要的是,一种对自身、对天地、对道途更为清晰的认知与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心念微动,元神自紫府中一步踏出。 寸许高的晶莹小人儿悬浮於头顶,好奇地打量著这片天地。 透过元神之眼,他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物质景象,而是流动的灵气脉络。 是构成万物的基本法则线条,是这片蓬莱秘境空间壁垒上,那繁复而强大的阵法符文隱隱闪烁的光辉。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仿佛揭开了世界的一层薄纱,得以窥见其下更为真实、更为基础的规则网络。 就在他沉浸於这初入化神的奇妙感悟中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寂的神农玉佩深处,那源自《神农百草经》的根本传承烙印,此刻竟毫无徵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受到衝击,而像是某种沉寂了无尽岁月的封印,因他生命层次的跃迁,达到了开启的条件! “嗡——!” 大量的、远比之前所获更为古老、更为深邃、也更为零碎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之江河,汹涌地涌入他的元神之中。 这些信息並非具体的功法口诀或神通术法,更像是一段段尘封的记忆碎片,夹杂著强烈的情感与意志烙印。 他於意识中看到了一个模糊而伟岸的身影,披荆斩棘,行走於古老大地。 那身形尝遍百草,辨识药性,教化先民,以无上慈悲心与智慧,抵御著疾病、灾荒乃至某些不祥之物的侵袭。 那身影的气息,与他所修《神农百草经》的本源同出一辙,却更加浩瀚磅礴。 带著一种泽被苍生、厚德载物的气度! 人皇神农! 这念头如同烙印,深深铭刻於心。 紧接著,一些断续的意念隨之涌来: “……此《百草》经义,乃吾修炼之初行医济世、体悟生机之本所创,未曾借鑑其他修炼之法,现留待有缘,护佑族裔……” “……天道有缺,道途维艰。吾於此界,已达『化神』,前路迷茫,感应同源气机牵引,將离此界,往寻本尊道途之延续……” “……经中所载『归真』之境,寿元无穷,言出生死,乃吾推演道途之极致假想,寄望后来者能达此境,彻底明悟生命本源之奥妙,或可弥补此界天道生机之缺憾……然,大道无穷,吾亦在求索途中……” 信息洪流缓缓平息,那传承烙印恢復了平静,似乎耗尽了此次解封的力量。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元神归位,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震撼,明悟,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与更深的敬畏。 原来如此! 《神农百草经》並非人皇神农的完整道统, 仅仅是他证道皇道果位之前,於此界行医济世、体悟生命大道的基础功法! 而他许清安,修炼至今,引以为根本的,不过是人皇在此界起步阶段的传承! 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何经中所述境界,至“归真境”便戛然而止。 且其描述为何那般近乎理想化——寿元无穷,言出生死,与道合真。 之前他虽觉此境玄妙,却总感虚无縹緲,难以捉摸。 如今方知,这竟是人皇神农在自身“化神境”基础上,对更高道途的一种推演和假想! 连姬庸口中那些镇压一个时代、横扫禁地的大帝,都有寿尽坐化之时。 自己这源自一位尚未离开此界、尚在化神境的人皇所创功法,其假想的终极境界,又岂能轻易达到“寿元无穷”? 这並非经书夸大,而是创立者自身对大道巔峰的美好愿景与探索方向的指引。 或许,连化神境寿两千都是个假想? 同时,之前心中的另一个疑惑也豁然开朗。 为何姬庸丹房中所留的那些丹方,其精妙程度、对药力利用的效率,远胜《神农百草经》中所载? 如今看来,再合理不过。 姬庸来自“九宸界”,那是一个在诸多纪元沉浮里,大帝、人皇频出,修行文明高度发达的世界。 其炼丹体系的底蕴,自然远非尚在摸索阶段、仅达化神境的人皇神农於此界留下的基础传承可比。 这並非贬低人皇之功。 恰恰相反,许清安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人皇,充满了更深的敬意。 正是在其基础上,此界人族才得以繁衍生息,有了医道传承。 更遑论,许清安隱隱有种猜测,那於此界布下通天大阵,为此界阻隔了域外污染侵蚀之人,是否就是证道后的人皇神农! 神农留下的,是一颗守护希望的种子。 姬庸代表的,是种子在更为肥沃土壤中生长壮大后,结出的成熟果实。 “化神境……”许清安喃喃自语。 根据这新解封的传承信息,人皇神农是在此界达到化神境极致后,才感应到同源气机。 或许是其所寻的道途,或许是其他,从而离开了此界,去追寻更完整的道途。 那么,化神之后,路在何方? 《神农百草经》中假想的“洞幽境”、“归真境”,显然已不可完全依赖。 姬庸所述纪元史诗中,那些大帝、人皇,必然拥有远超化神的力量。 他们的境界,又是如何划分? 许清安感觉到,一扇新的大门在面前打开。 门后是更为广阔,也必然更为艰险的诸天大道。 他不再局限於一部基础传承的桎梏,他的目光,已然投向了人皇离去的方向。 投向了姬庸口中的九宸界,投向了那波澜壮阔的纪元史诗舞台。 他依旧是许清安,修行《神农百草经》的许清安。 但此经已並非终点,而是起点。 人皇神农於此界证道前的感悟,是他坚实的根基,而未来的道途,需要他自己去开拓,去寻觅。 前路初明,道心愈坚。 他收敛周身澎湃的化神气息,目光扫过这片庇护他良久的蓬莱秘境。 是时候离开了。 不仅要离开秘境,或许在不久的將来,也要离开这方生他养他,却也因神农所布通天大阵而天地绝灵的故土。 下一步,当先循原路返回,確认白鹤安危,了却尘缘,然后…… 或许,该去亲眼看看那被姬庸封印於崑崙墟核心的寰宇通道。 那处通往其他界域深处,也通往未知危险与机遇的——天地桥! 第215章 洪武三年 许清安立於蓬莱秘境那通往神农架的传送阵前,回首望去。 殿宇寂寂,灵药生辉,这片遗世独立的洞天,相助他度过化神之劫,亦让他窥见了万古秘辛。 二十载光阴,於此弹指而过。 然外界沧海桑田,不知已有何种变迁。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入那符文流转的阵心。 无需灵石,心念动处,化神境的磅礴法力已如潮水般注入阵法核心。 阵纹次第亮起,清辉大盛,將他身形彻底吞没。 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空间扭曲感传来,比之当年被捲入此地时的狂暴,此刻的传送平稳而有序。 眼前光影流转,瞬息间便已定住。 一股混杂著草木腐殖气息、略带潮湿的山风扑面而来,耳畔传来久违的鸟鸣虫嘶。 他已然身处一处幽深的山谷之中,脚下是略显残破、布满青苔的石质阵台。 四周是鬱鬱苍苍、高耸入云的原始林木。 而前方,当初五行针劈出的纸片山峰依旧坚挺。 这里,正是神农架深处。 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灵气依旧稀薄,远逊蓬莱,却带著故土特有的、让他心神寧静的气息。 神识如无形的水波,瞬间向著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方圆数百里內,山川地貌,与他当年离去时並无太大变化。 然而,一些细微之处,却昭示著时光的流逝。 某些他曾標记过的古树,更为粗壮虬结。 一些山民开闢的小径,已然荒废,被新生灌木覆盖。 更远处,原本只有几户猎户的山坳,竟已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村落,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他的神识掠过那些村落,掠过行路的商旅,掠过田间耕作的农夫。 人们的衣著髮式,言语口音,已与蒙元时期迥异,更近於…… 宋时风貌,却又有些许不同,带著一种新兴王朝的、略显朴拙刚健的气息。 身形微动,他已出现在神农架边缘的一座高峰之巔,神识远眺。 长江如带,蜿蜒东去,两岸沃野千里。 村落星罗棋布,虽不及南宋临安府那般极致繁华,却透著一股战乱初定、休养生息的蓬勃生机。 与此相对的,是许多地方残留的烽火痕跡,废弃的堡寨,荒芜的田地,无声诉说著不久前那场鼎革之变的惨烈。 他御空而起,在云端行了一会,又降下云头,落在一处官道旁的茶寮附近。 並未显露行跡,只是静静聆听过往行商脚夫的交谈。 “……听说朝廷又要北伐了,这次是要彻底扫清王保保那些残元势力……” “洪武爷定年號已过三年,如今坐稳了金陵,真是天佑我汉家江山……” “今年田赋又减了些,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只言片语,匯聚成流。 洪武三年! 这个信息如同重锤,敲在许清安心头。 他离开那纷扰尘世,远赴海外追寻天华时,尚是元朝至正年间,天下初定不过十几年。 而今,再度归来,蒙元已遁,大明初立,年號洪武! 时间是怎么流逝的? 距离他被捲入蓬莱秘境的那场风暴,人间已然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而若从他离开中土,远赴海外算起,更是已近七十寒暑! 再回忆到更久远的时间,那是他嘉定十年於青芝山突破凝丹,离开临安,距今154年! 是他获得传承后修炼的第162年! 是他出生至今的第179年! 近两百载载风云变幻,王朝更迭。 於他,却仿佛只是海外漂泊一甲子,秘境潜修二十春秋。 这种时空交错之感,令他心生无限唏嘘。 接下来,许清安循著过往记忆,去了几处昔日曾短暂驻足、或有故人踪跡之地。 荆湖之地,他当年曾逗留过的一些村镇,早已物是人非,连地名都几经变更。 他曾与白鹤歇脚过的君山道观,已然破败,仅存断壁残垣,观中石碑记载,此地毁於元末乱军之中。 他沿著长江东下,刻意放缓了速度,既是观察这新朝气象,亦是梳理自身心绪。 沿途所见,民生虽仍艰苦,但相比元末那种令人绝望的压抑与混乱,终究是多了一份秩序与希望。 新朝初立,万象更新,那股子向上的生气,是掩饰不住的。 这让他想起了百年前,於北大都市井中感受到的蒙元新立时的气象。 只是那时,他是异族统治下的南人,冷眼旁观。 而今,虽超然物外,却因同源同种,心境终究有些不同。 这一路行来,见山河依旧,人间已换,那种深刻的疏离感与沧桑感愈发浓重。 他仿佛一个误入时光河流的旅人,与这个崭新的时代,隔著一层无形的壁垒。 他的脚步,最终转向了东南,转向了那座承载了他太多记忆的城市——临安。 青虹掠空,瞬息千里。 熟悉的西湖山水再次映入眼帘,只是湖畔的楼阁亭台,大多换了模样。 少了几分南宋时的綺丽纤巧,多了几分明初的简朴实用。 城市依旧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那“暖风熏得游人醉”的靡靡之音早已不闻,空气里瀰漫著的是务实甚至略带紧张的气息。 他隱匿身形,如同一个幽灵,漫步在熟悉的街巷。 清河坊、御街、朝天门……地名犹在,景致已非。 他曾居住、行医的保安堂原址,如今是一家绸缎庄,门庭若市,再无人记得百多年前,这里曾有一位“许医仙”。 依据之前神识探查到的一丝微弱血脉感应,他在城西一条陋巷中,找到了石头与芸娘的后人。 那是一个普通的市井之家,男主人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妇人在家操持,带著两个面有菜色的稚童。 生活清贫,与芸娘当年的灵秀、石头的憨厚,早已看不出太多联繫。 许清安於夜深人静时,悄然入內,留下了一包足以让他们置办些產业、供孩子读书的金银。 以及一张强身健体、避瘟祛病的药方,置於他们枕边。 未曾现身,未曾言语,了却一段因果,如同微风拂过,不留痕跡。 隨后,他出城,来到了临安城外的青芝山。 山势依旧,林木却比记忆中更加茂密葱鬱。 他当年引动四重天劫之地,早已被荒草藤蔓覆盖,寻不到丝毫旧跡。 他信步而行,神识细细扫过山间。 终於,在山腰一处僻静向阳的坡地上,他找到了一座孤坟。 墓碑以寻常青石製成,歷经风雨,已有些许风化。 碑上刻著简单的字跡:先师刘纯之墓。 墓碑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记载其生卒年月。 刘纯,他於文州收下的弟子,那个被他从知府公子变为山中修士的稚童。 当年被他派回临安告知竹茹死讯,回到了这临安便从未离开,直至在此终老,寿一百二十有三。 只是没想到他之感气境初期的修为,此后竟然再无存进,否则也不可能只活百多年。 再细看去,墓碑左下角还有一行竖立小字,表明立碑人,徒刘基立。 碑文以“先师”称之,这刘基便是刘纯徒弟了。 许清安神识落到碑文的文字之上,感知到一起即將消散的气息,想来就是那刘基无疑! 他將气息暗自存入神识。 取出一壶在蓬莱秘境中以灵泉酿造的淡酒,缓缓洒在坟前。 “痴儿……”他轻声一嘆,声音消散在山风之中。 故人凋零,山河改易。 这人间,已不再是他人间。 他转身,目光投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曾经的元大都,如今的大明北平府。 还有一处因果,或许也该去了结了。 而后……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遥远的崑崙。 飘向了那万年雪峰之下,玄冰之中沉睡的身影,以及那被重重封印的……寰宇通道。 尘缘如丝,縈绕心头。 星海之路,终將始。 第216章 洪武大帝 许清安神识覆盖方圆千里,那一抹属於刘基的气息隱隱落在金陵。 他心念一转,青虹便折向金陵城內。 掠过西湖,沿钱塘溯流而上,继而转入富春江。 两岸青山如黛,江水澄碧,与记忆中宋时景致並无太大不同。 只是江面往来的舟船,悬掛的已是明字旗號。 不过片刻功夫,脚下水势开阔,江心洲屿罗列,一座虎踞龙盘、气势恢宏的巨城已遥遥在望。 金陵,秣陵,建康,应天…… 这座古城歷经无数王朝兴衰,如今再次成为一国之都。 与临安那种精致婉约的江南气韵不同,金陵自有一股雄浑开阔的王者气象。 钟山龙蟠,石城虎踞,长江如练,环绕其侧。 许清安按下云头,於城外江畔一处无人山崖显出身形,遥望这座新城。 城池规模远比临安宏大,城墙高厚,垛口如齿,显然是经过大规模加固修缮。 城內外,无数工地仍在忙碌,新的宫殿、衙署、军营正在拔地而起。 夯土號子声、工匠斧凿声隱隱传来,一派新兴王朝蒸蒸日上、百废待兴的蓬勃景象。 这便是轮迴,旧的力量在消退,新的秩序在建立。 他隱匿气息,如同一个寻常游方之士,缓步走入城中。 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重新铺就,车水马龙,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 既有原本的江南住民,更多是隨新朝而来的淮西、江北移民,军士、官吏、工匠、商贩充斥其间。 人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开国之初特有的忙碌与昂扬。 市面繁华,虽不及当年大宋临安那般极尽奢靡,却也商贸齐全,秩序井然,透著一种务实而有力的生机。 他走过新辟的御道,两旁商铺林立,卖的多是布匹、粮食、铁器、书籍等实用之物。 少见古玩珍奇。 酒肆里,人们谈论的多是北伐军情、田亩收成、朝廷新政,言语间充满对未来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这与他在蒙元大都感受到的、那种异族统治下等级森严、底色悲凉的气息截然不同。 也与南宋末年那醉生梦死、暮气沉沉的氛围迥异。 这是一股崭新的、向上的力量。 是废墟之上重建家园的坚韧,是重掌华夏神器后的自信与开拓。 行至皇城区域,守卫明显森严许多。 高大的宫墙隔绝內外,只能远远望见巍峨的殿宇飞檐。 那里匯聚的龙气最为浓郁,如旭日东升,光耀万丈。 却又隱含著一丝新铸利剑般的锋锐与杀伐之气。 许清安能感受到那股气运正在不断凝聚、壮大。 试图彻底驱散前朝遗留的暮靄,確立属於自己的天命。 他信步而行,不急著去寻刘基,他就在这里也跑不了。 不觉间已至紫金山麓。 此地林木幽深,远离尘囂,可俯瞰大半个金陵城与浩瀚长江。 他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巨石,负手而立,静静感受著这座新都匯聚的龙脉王气。 那气息初生未久,却锐利无匹,蕴含著无限的潜力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阵阵,也带来了山下城池隱约的喧囂,仿佛能听到这个新生王朝强劲有力的脉搏。 正当他沉浸於对这天地气运的感悟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伴隨著一股虽然內敛却难以掩饰的、久居人上且歷经沙场的独特气场。 许清安並未回头,神识早已將来人看得分明。 一行五六人,皆作寻常富商打扮,但步履间自有章法,眼神锐利,隱成护卫之势拱卫著中间一人。 那人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面容粗獷,下頜微凸,目光开闔间自有鹰视狼顾之相。 虽穿著布衣,那股子掌控乾坤、生杀予夺的威严却几乎透体而出。 来人见许清安独立崖边,青衫隨风,气度超然出尘,绝非寻常僧道,心中诧异。 遂上前几步,於他身后丈许处站定,道:“这位先生请了,好雅兴,在此观览江景。” 许清安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淡然道:“山野之人,隨处走走。阁下亦是好兴致。” 那人见许清安面对自己这一行人,目光竟无半分波动。 既不惊惧,也不諂媚,仿佛看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心中惊奇更甚。 他自起兵以来,位份日尊,已许久未见有人能在他面前如此从容。 “看先生气度,非凡俗中人。不知如何看待这金陵气象,这天下大势?”那人目光灼灼,带著一丝审视与探究。 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惯常的掌控欲。 许清安闻言,微微一笑。 目光再次投向山下那座生机勃勃的巨城,以及更远处奔流不息的长江。 缓声道:“陛下治天下,贫道观万民。天下在陛下一心,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乃人间至重;万民在天地一气,生息繁衍,坚韧不拔,乃江山根基。” “气象如何,在乎陛下仁德能否泽被苍生;大势如何,在乎万民心力能否匯聚成河。” “这金陵王气,锐则锐矣,若能以仁德淬炼,以民力滋养,方可化锋锐为敦厚,成就百年基业。否则,终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他这一声“陛下”,声音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在那群护卫心中。 几人瞬间肌肉绷紧,手已按向腰间隱著的兵刃。 唯有那居中之人,瞳孔微微一缩,紧紧盯著许清安,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惊讶,隨即又化为深沉的思索。 这番话,与他平日所闻的諛辞颂圣截然不同,直指根本,甚至带著一丝警醒之意。 他並未否认,只是沉声道:“先生认得朕?此言何解?莫非以为朕之天下,不得长久?” 许清安遥指山下秦淮河畔一片新建的简陋民居,那里住著许多迁徙来的移民:“陛下请看,那万家灯火,便是江山社稷之重。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陛下起於微末,当知民生之多艰。这王气之盛,源於扫平乱世,解民倒悬。若日后忘了根本,这气……终究会散的。”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 朱元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沉默良久。 他出身贫寒,自然知道民间疾苦。 此刻被这方外之人点破,心中震动非同小可。 他再回头,想再问些什么,却见许清安对他微微頷首,道:“江山社稷,重若千钧。望陛下慎之,重之。” 言罢,不再多语。 身形一晃,便在眾人眼前御空而起,眨眼间如融入山风雾气之中,不见踪影。 眾人瞳孔一震,皆是大吃一惊。 朱元璋猛地踏前几步,望向许清安消失之处。 只见空山寂寂,云捲云舒。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怔立良久,回味著那句“天下在陛下一心,万民在天地一气”。 以及那关於王气与民心的警醒之言,心中波澜起伏。 良久,方对左右肃然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回宫。” 他再望向这片山河与脚下的城池时,目光中除了原有的雄心和审视。 莫名地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沉重。 第217章 刘基刘伯温 从朱元璋眼前消失於云雾中。 许清安身形微动,下一瞬已如清风拂过街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诚意伯府”门前。 门前石狮肃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许清安並未停留,一步踏出,直抵那气息最为浓郁的书房。 书房內,烛火摇曳,將满架典籍映照得光影斑驳。 刘基正於紫檀木案前批阅文书,眉头微蹙,硃笔在奏章上留下细密的批註。 忽然,他心神一悸,似有一道清气流光自身侧掠过,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一净。 他驀然抬头,只见窗前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著一道青衫身影,正静静望著他,目光澄澈如秋水,仿佛已注视良久。 刘基心中剧震,他府邸虽非龙潭虎穴,却也有多番布置。 此人竟能如入无人之境! 然而,更让他心神激盪的,是来人的面容与周身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这与他恩师刘纯房內那副以神念灵力所作画像的身影,竟有八九分神似! 尤其是那股超然物外、清静自然的道韵,几乎一般无二。 只是眼前之人更加凝实,更加深不可测。 他猛地站起身。 因动作过急,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案上那只青玉笔洗,“啪”的一声脆响,清水与墨汁在青石地砖上洇开一片狼藉。 他却浑然不觉。 他紧紧盯著许清安,声音因极致的激动与难以置信而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试探著问道:“尊驾……尊驾可是姓许?” 许清安见其这般反应,心中已然明了。 看来刘纯確將此段师承告知了这位亲传弟子。 他微微頷首,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吾乃许清安。” 几字入耳,对刘基而言,一如黄钟大吕在心神间轰鸣! 他再无怀疑,急步绕过书案,对著许清安便要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声音哽咽而崇敬:“晚辈刘基,拜见师祖!不知师祖仙驾降临,未曾焚香净室,远迎於十里长亭,万望师祖恕罪!” 但一股无形却柔和至极的力量稳稳托住了他下拜的身形,使他无法真正跪伏下去。 许清安虚抬右手,淡然道:“方外之人,不拘世俗之礼。你既称我一声师祖,便是承了纯儿之缘。起来说话吧。” 刘基依言起身,心潮却依旧澎湃难平。 师尊已是一百二十三岁高龄,如今距离师尊离世已三十多年过去,这位师祖又该是多大年纪! 这等凭空制止自己不得跪拜的能力又该是何等伟岸仙力! 他不敢深思细想,此刻他的內心全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 他恭敬地请许清安在书房內唯一的一张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坐下。 自己则垂手侍立一旁,姿態谦卑至极,如同面对授业恩师。 他思绪不由飘回早年。 那时他游学四方,机缘巧合於临安身染恶疾,命悬一线,幸得刘纯师尊妙手回春。 师尊不仅医术通神,其谈吐间流露出的对星象、易理、山川地理的见解,更是深邃玄奥。 令他这自詡博学之人也嘆为观止,遂真心拜服,执弟子礼。 师尊感其诚,虽言自身道途受限,未能传授长生久视之法,却將一身精妙医术倾囊相授。 更因自己在卜算、星象之道上展现出惊人天赋,遂將自身於此道百年的钻研心得,毫无保留地传授。 那些隱居青芝山的岁月里。 师尊时常在观星测象之余,带著追忆与无比崇敬的神情,向他提及一位早已超脱红尘、神通广大的师尊。 言及师祖风采,能御剑青冥,能一念枯荣,乃是真正的红尘神仙般的人物。 听得多了,见识了刘纯先生那些远超常理的手段,刘基心中早已深信不疑。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祖充满了嚮往与敬仰。 不想,今日竟能在这金陵书房之中,得见真顏! “师祖,” 刘基声音低沉,带著深深的怀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恩师……恩师他老人家晚年,时常於青芝山巔,遥望东南星海,念及师祖。言及当年追隨师祖修行,遍歷山河、斩妖除魔之景,每每神往不已,视为平生最快意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恩师亦常感愧疚,言自身资质駑钝,有负师祖当年期望,未能在大道之上走得更远,窥见更高境界之妙,实乃平生最大憾事。” “他滯留感气境,並非不曾努力钻研、刻苦修行,而是……而是此方天地限制,灵气枯竭如斯,加之自身根骨终究有限,终究难以逾越那无形壁垒。” 说到此处,刘基眼中亦流露出对恩师坎坷道途的惋惜。 许清安静静听著,目光掠过书房墙壁上悬掛的那幅墨跡淋漓的江山社稷图。 仿佛透过这幅图,看到了百余年前,那个自文州跟著自己,眼神清澈的少年。 可天地绝灵,乃此界宿命,非人力可轻易扭转。 能踏入感气境,延寿百载,已属不易。 他心中那丝因刘纯修为停滯而生的些许遗憾,此刻也彻底化作了理解与一声无声的嘆息。 “纯儿他……晚年如何?可还安好?”许清安问道,声音依旧平和。 “回师祖,”刘基恭敬回道。 “恩师晚年居於青芝山,看似清贫,实则內心平和寧静。每日里或是入山採药,或是为周边山民诊病疗疾,分文不取。” “閒暇时便督促晚辈学问,讲解星象医卜之奥妙,日子倒也安閒自在,颇有隱逸之趣。” 他稍作停顿,神色愈发恭敬。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悲戚:“恩师仙去之前月余,似已冥冥中预感大限將至,特意將晚辈唤至青芝山榻前,神色平静地叮嘱身后之事。” “言只需於山中觅一僻静向阳之处,立一青石碑,刻上『刘纯之墓』即可,不必任何陪葬,不必宏大墓穴。” “並言……此碑简朴,然或因其上凝聚晚辈思念与师徒因果,若机缘巧合,或能引动师祖感知,使师祖能知他最终魂归何处,丁却一段牵掛。” 刘基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许清安,眼中满是恳切,“恩师至死,都在念著师祖。” 许清安默然。 山风似乎透过紧闭的窗欞,带来远方青芝山的气息。 刘纯此举,既是丁却自身尘缘。 何尝不也是为他这个漂泊星海、归期渺茫的师父,在这红尘之中,留下一个最终的念想与可以凭弔的归处。 这份师徒之情,未曾宣之於口,却深沉如海,含蓄如山。 “你做得很好。”许清安看向刘基,目光中多了一丝温和与认可。 “纯儿能有你这位弟子,为他妥善料理身后之事,使其学问精神得以传承延续,他在天之灵,亦当深感欣慰。你承他医术星象之学,用於经世济民,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刘基连称不敢,言此皆为人弟子之本分。 他又细细述说了些刘纯晚年的生活细节,如何教导山民辨识草药,如何在月夜下指点他观测星轨。 其言行举止间,无不透著对许清安这位师尊的深切思念与发自內心的尊崇。 第218章 尘缘如絮 作者文后有话说! ……… 许清安静听良久,待到刘基言毕,他心中关於刘纯的最后一段尘缘。 仿佛一幅漫长的画卷,终於缓缓捲起,妥善珍藏,达到了真正的圆满与安寧。 他起身,青衫微拂,对依旧恭敬侍立的刘基道:“尘缘已了,吾將去矣。你身负经世之才,选择辅佐帝王,建功立业,亦是人间正道,一种修行。” “望你始终谨记纯儿教诲,善用所学,明辨是非,匡扶社稷,不负此生所学,亦不负纯儿期望。”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屋顶,看到那璀璨而神秘的星空,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超然的意味。 “这金陵城气象万千,王气鼎盛,如日中天。然,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光影相伴,暗流亦隨之滋生。你身处权力中心,更当如履薄冰,明哲保身,切记,切记,好自为之。” 他取出一粒丹药,递给刘基。 “此丹予你,可做危机关头保命之用。” 言罢,不待刘基再多挽留或请教修行之惑,他的身形便已御空而起,转眼消失於暮色之中。 刘基紧紧的攥著那枚丹药,对著许清安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 从应天往北,那里有一座他曾隱居二十载,收集“地魄”,体悟尘世烟火的前朝旧都。 许清安御空於云层之上。 罡风凛冽,却不能近他身周三尺。 从上俯瞰下方,锦绣江南渐次后退,运河如线,城镇如棋。 他並未全力飞遁,而是刻意放缓了速度,將化神境的神识如同最细腻的纱网,轻轻铺洒向脚下这片饱经沧桑又焕发新生的土地。 江淮平原,春耕正忙。 水田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农人赤足踩在泥泞中,弯腰插下翠绿的秧苗。 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犬吠声声,混著农夫吆喝耕牛的號子,交织成一曲充满希望的田园牧歌。 与元末那种田地荒芜、十室九空的惨状相比,眼前的景象无疑令人欣慰。 新朝轻徭薄赋,鼓励垦荒的政策,似乎已初见成效。 然而,神识扫过更偏远的山区,仍可见废弃的村落遗址,残垣断壁间生满荆棘,无声诉说著战乱的创伤未远。 一些交通要道上,新设的卫所兵堡林立,兵士操练的呼喝声隱隱传来,透著肃杀之气。 提醒著世人,北元残余未靖,天下並未真正太平。 过黄河,景象又有所不同。 河水浑浊,奔腾东去,两岸土地略显贫瘠。 许多村庄显然是近些年才重新聚集起来,屋舍简陋,百姓面容黧黑,带著劳作的艰辛。 官道上,时有押运粮草军械的队伍逶迤而行,气氛凝重。 这里是北伐的前沿,战爭的阴云並未完全散去。 许清安心中无喜无悲,只是静静地观察著。 王朝鼎革,生灵涂炭,而后休养生息,周而復始。 他见证了南宋的灭亡,蒙元的崛起与暴政,如今又见汉家旌旗重扬。 歷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个人的悲欢在其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水花。 他的目光越过山川河流,投向了北方地平线上那座日益清晰的宏伟轮廓——北平府。 洪武元年,明军攻占元大都,隨即改称北平府。 昔日蒙元帝国的统治中心,如今已换了主人。 按下云头,於城外僻静处现身,许清安缓步走向那座熟悉的城池。 城墙依旧高大巍峨,但城头飘扬的已是明字旗號,守城兵士的服饰盔甲也全然不同。 城门洞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蒙元时期常见的色目人、蒙古贵族车驾已鲜少见闻。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南腔北调的汉人商旅、军户移民。 走入城中,那种新旧交织的感觉更为明显。 蒙元时期建造的宫殿、官署大多被封存或改作他用,一些具有鲜明蒙古风格的建筑被拆除。 街道格局虽大致未变,但许多店铺的招牌、行人的衣冠,都已努力向著“恢復汉统”的样貌靠拢。 市面还算繁华,但比起当年作为帝国都城时的万商云集、百业薈萃,终究是冷清了不少。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政权更迭后特有的、混杂著期待与谨慎的气息。 他循著记忆,走向当年租住的那片街巷。 时光的力量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昔日的街坊邻居,木匠周成、铁匠老周他们,早已化作黄土一抔。 连后人也不知迁徙至何方。 他当年居住的那个带著小院的小院,几经转手,如今住著一户从山东迁来的军户人家。 男主人是北平都司下的一名低级军官,院中晾晒著孩童衣物,传来妇人呵斥孩子的声音,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许清安静静地立於巷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百年前那个秋日,他初至此地,布下“地魄引灵阵”。 看到了豆娘降生时,邻里的忙乱与喜悦。 看到了那个蒙古小王爷巴特尔好奇的目光。 看到了自己二十年间,於此地感受红尘百態,缓慢修復金丹裂痕的点点滴滴。 一切,都已远去。 他神识微动,悄然覆盖了全城,细细感应。 当年他离开时,豆娘已长大成人,嫁与城中一敦厚人家。 如今近七十载过去,物是人非。 很快,他在城西一处普通的民居中,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薄、却与他有一丝因果牵连的血脉气息。 那户人家姓陈,家主是个经营杂货铺的商人,日子还算殷实。 但近期似乎正为一桩官司所扰,与一蒙元遗留下的地方豪强有关,家宅气运显得有些晦暗低迷。 是夜,月明星稀。 许清安悄然出现在陈家宅院之內,未惊动任何人。 他看了一眼主屋內,那对中年夫妇愁眉不展的模样,又看了看侧屋中熟睡的孩童。 他並未现身,只是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没入那家主体內,可助其心神清明,应对官司。 同时,將几锭金银並一道驱邪避祸的平安符,悄然置於他家库房角落,足够他们渡过此次难关,並保后世一两代衣食无忧。 离开北平前,他心念一动,去了当年巴特尔那座王府府邸旧址。 不出所料,府邸早已易主,如今是一位北平將领的宅院。 巴特尔其后人家族,应是隨著蒙元北遁,早已不知所踪,或许,也早已埋骨草原。 立於北平城头,遥望南方。 临安、北平,一南一北,承载了他太多红尘记忆。 如今,这两处的尘缘已基本了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那片横亘天地、白雪皑皑的雄伟山脉。 崑崙。 那里,有他永恆的牵掛,也有通往未知的起点。 青虹再起,划破夜空,不再留恋这人间烟火,直指西方崑崙。 山河在脚下飞速后退,星月仿佛触手可及。 化神之后,速度何其之快,不过数个时辰,那连绵不绝、如同巨龙脊樑般的崑崙山脉,已遥遥在望。 越是靠近,他心中那份对竹茹的愧疚便越是清晰。 尘缘如絮,隨风渐远。 前路漫漫,星海可期。 下一步,便是崑崙雪峰,玄冰养魄阵,以及那决定去留的——墟眼通道! 第219章 旧梦如昨 追更到现在还没有发书评的大大们。 能不能帮个小忙发书评把5.8提升上去? 跪谢! …… 青虹敛去,许清安踏足於一片无垠的纯白之上。 极致的静,裹挟著亘古的寒,扑面而来。 崑崙。 万山之祖,龙脉之源,亦是此界通往星海彼岸的隱秘起点。 时隔近百载,他再次蒞临这片被冰雪永恆统治的疆域。 脚下是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的冰川,坚硬如铁,光滑如镜,倒映著苍穹那抹仿佛被冻僵的湛蓝。 视野所及,唯见雪峰如簇,利剑般直刺天穹,连绵至视野尽头,构筑起一道隔绝尘世的巍峨屏障。 罡风在此地失去了狂躁,化作低沉的呜咽,捲起细碎的雪沫,在阳光下闪烁如星尘,更添几分遗世独立的苍茫。 他並未急於动作,只是静静站立,任由化神境的神识如水银泻地,缓缓铺开。 感受著这片天地独有的脉动。 稀薄到几乎感知不到的灵气深处,蕴藏著一丝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那是神山本身的呼吸,微弱,却坚韧不息。 与中原的喧囂、北平的沉鬱、金陵的鼎盛截然不同。 这里是时间的坟墓,是尘世的终点,亦是超脱的起点。 循著百年前刻骨铭心的记忆,他身形微动。 掠过数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隙,绕过几处被风雪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冰塔。 最终,在一面看似毫无异常的冰峰前停下。 当年,他便是在此,以阵法遮掩,开闢了一处通往山腹的临时洞府。 袖袍轻拂,无形的禁制涟漪般盪开,冰壁上悄然显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通道。 寒气更甚,凝成白雾,从通道內涌出。 许清安步入其中,脚步声在绝对寂静的冰窟內引起轻微迴响,旋即被无处不在的玄冰吞噬。 洞窟不大,四壁皆是万年玄冰,晶莹剔透,散发著幽幽的蓝光,將內部映照得如同梦境。 寒冷在这里已不再是感觉,而是一种实质的存在,仿佛能冻结灵魂。 然而,洞窟中央的景象,却让这片死寂的极寒,拥有了意义。 一座阵法,正稳定运行著。 玄冰养魄阵。 九块色泽深湛、寒气逼人的“万年寒玉”按照玄奥轨跡分布,构成阵基。 其上鐫刻的银色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汲取著崑崙山无尽的极寒地脉之气。 又转化为一种奇异的、能够维繫生命最本源印记的养魄灵机。 阵法核心处,乳白色的灵雾浓郁得化不开,如同温暖的茧房,缓缓盘旋。 化神境的神识,细致入微地检查这座维繫了133年的玄冰养魄阵。 神识如丝,小心翼翼地探入阵法运行的每一个节点,每一道符文。 基石依旧稳固。 內蕴的极寒本源虽有消耗,但在崑崙山本身阴寒地脉的补充下,损耗微乎其微,足以再支撑数百年。 刻录的符文,线条清晰,灵光流转顺畅,没有丝毫黯淡或错乱的跡象。 阵法核心那团乳白色的养魄灵雾,生机虽弱,却稳定而纯粹。 牢牢守护著其中那一点微弱的生命火种,使其不曾彻底熄灭。 整个大阵,运行得近乎完美。 它成功地抵挡了岁月的侵蚀,將竹茹的肉身与最后一丝残魂,完好地封存到了现在。 而在那灵雾最中央,冰晶凝结的平台上,静静躺臥著一个身影。 竹茹。 时光在她身上仿佛凝固了。 依旧是百多年前,在成都城外那惊天动地一幕时的模样。 容顏清丽如昔,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执拗与坚韧,只是再无一丝生机色彩,平静得令人心碎。 长长的睫毛上缀著细碎冰晶,宛如蝶翼棲息於雪原。 一身素白衣裙在灵雾中纤尘不染,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於沉静的安眠。 许清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古井无波的道心,此刻也不可避免地泛起了层层涟漪。 並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的情感洪流,在这一刻衝垮了堤坝。 是愧疚。 若非为他,她何至於金丹未成便强行逆转,落得道基尽毁,魂飞魄散。 只余这一具被玄冰封存的躯壳与一丝渺茫到极点的真灵印记? 是怀念。 临安保安堂初遇时,那个瘦弱却眼神明亮、对药理有著非凡悟性的小丫头。 那个跟隨他修行《神农百草经》,於晨曦暮靄中感应草木生机的专注侧影。 那个桃花源中久別重逢,眼中难以抑制的孺慕与欣喜的姑娘。 还有最后……那决绝的、义无反顾的、替他迎向毁灭的背影。 是责任。 是他將她引入道途,却未能护她周全。 这份沉重的因果,如同最坚韧的锁链,缠绕在他的道途之上,百载未松。 姬庸所述的那部浩瀚而悲壮的纪元史诗,此刻也在他心头迴响。 盘古开天御外敌,诸圣化身补天道,玉皇大帝打通天地桥,歷代大帝人皇征战禁地…… 与这浩瀚星空、与那域外污染的宏大敘事相比,个人的悲欢似乎渺小如尘。 然而,正是这一个个“渺小”的执著与守护,构成了抗爭的基石。 他对竹茹的这份愧疚与责任,亦是他道心的一部分,无法割捨,不容迴避。 他站在阵法边缘,未曾触碰那层灵雾,只是静静地凝视著。 仿佛要將这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一幕,彻底烙印在元神深处。 冰窟內唯有阵法符文流转的微声,以及那仿佛永恆不变的极寒。 许久,许久。 他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绝对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却又带著一种仿佛穿透了百载光阴的沙哑与低沉。 唯有二字: “痴儿……” 这一声嘆息,裹挟著百年的风雪,千钧的重负,却又轻轻落下,融入这片万古玄冰之中,再无痕跡。 寒冰之中,竹茹容顏如生,仿佛只是沉睡。 当年布下此阵,是无奈之举,是为保住最后一线希望。 而如今,他已明了前路,知晓了寰宇通道的存在。 知晓了在那星海深处,可能存在更为广阔的世界,更神奇的功法,或许…… 就存在著能重聚魂魄的逆天手段! 他要离开此界,去追寻那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而这条路,註定漫长而艰险,归时未知。 他不能將竹茹留在此地。 目光扫过整个冰窟,最终落在阵法根基与下方山体连接之处。 若要带走竹茹,必须连同这维持阵法的核心根基以及承载它的部分山体一同移走。 否则阵法一旦脱离此地地脉,顷刻便会失效。 他心念一动,那枚经过重新祭炼、內部空间已广阔如山谷的龟甲,自他怀中浮现。 龟甲悬浮於掌心,散发著淡淡的混沌光泽。 下一刻,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冰窟之外,立於这座雪峰之巔。 脚下是万里冰封,头顶是湛蓝得近乎虚幻的天空,罡风凛冽,吹动他的青衫。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化神境的磅礴法力开始缓缓运转,周身气息与天地交感。 五行针自他袖中无声滑出,化作五道顏色各异的光华。 隨后,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张。 对著脚下这座高达百丈的雪峰,虚虚一握! 第220章 拔山入须弥 许清安独立於雪峰之巔,青衫在凛冽罡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已与这片亘古冰原融为一体。 他深吸的那一口气,並非寻常呼吸,而是引动了周身窍穴与浩瀚天地间的微妙交感。 化神境的磅礴法力自元神中沛然涌出,如长江大河,奔流不息,却又被约束在方寸之间,凝而不散,引而不发。 “錚——!” 一声清越如凤鸣的颤音响起。 五道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正是本命法器五行针。 五针化作五道通天光柱,直衝霄汉,精准无比地钉入雪峰四周的虚空之中。 直接锚定在维繫此方山峦的地脉节点之上。 剎那间,一股无形的、庞大的镇压之力瀰漫开来。 连那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压制、被抚平。 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绝对寂静。 这是以防移山之时,牵动崑崙主脉,引发不必要的雪崩乃至地动。 “起!” 许清安眼神一凝,低喝一声。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对著脚下这座承载了百年牵掛,高达百丈的巍峨雪峰,虚虚一握!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天崩地裂的声势。 但就在他五指合拢的瞬间,一种更深层次,更令人心悸的变动发生了。 犹如有一双看不见的覆盖天地的巨手,以无上伟力,强行介入了这片存在了亿万年的自然结构。 “喀啦啦……嘣……” 一种沉闷至极、一如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断裂声,透过被镇封的地脉,隱隱传来。 雪峰与崑崙主脉连接的山根处。 坚逾精钢的万年冻土和岩层,在那无形巨力的碾压与切割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开始出现无数深不见底的、纵横交错的裂缝! 冰雪簌簌而下,巨大的冰块摇摇欲坠像是要从峰体剥离,坠落。 但在即將引发连锁反应前,便被五行针定住的镇压之力悄然化解。 百丈雪峰,就这样在许清安的虚握之下,逐渐脱离了山基,巍巍然悬浮於半空之中! 峰体依旧保持著原本的形態,冰雪覆盖,奇崛险峻。 只是其下方,露出了一个巨大无比,光滑如镜的断面,散发著森森寒气。 就如同在崑崙山体上留下了一道新鲜而巨大的伤疤。 雪峰悬浮,投下大片阴影,遮蔽了阳光,一种违逆常理的壮观与压抑感瀰漫开来。 许清安神色平静。 他心念再动,一直悬浮於他掌心的那枚龟甲,骤然光华大放。 原本古朴的表面,此刻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蕴含空间至理的银色纹路。 龟甲脱手飞出,迎风便长。 瞬息之间,其入口便化作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 漩涡深邃无比,內部並非纯粹的黑暗,而是有无数明灭不定的光点流转。 好似里面蕴藏著足以吞天食地的另一片浩瀚星空。 一股庞大却温和的吸力自漩涡中心散发出来,牢牢笼罩住那座悬浮的百丈冰峰。 巨大的峰体,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著那混沌漩涡移动。 先是峰尖没入漩涡,如同冰雪消融般无声无息。 接著是山腰,以及那些陡峭的冰崖和深邃的雪沟,逐一被那混沌漩涡吞噬。 漩涡平静地接纳著这一切,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这百丈山峦的进入,於它不过是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 隨著最后一部分山基彻底融入混沌漩涡,那巨大的漩涡入口骤然收缩,光华內敛。 漩涡散去,迎风而长的龟甲逐渐缩小,重新化为一枚看似普通的龟甲,轻飘飘地落回许清安摊开的掌心,温热依旧。 天地间,那违逆常理的悬浮景象消失了,那庞大的阴影也消散了。 唯有崑崙山体此处地界,从此留下一处那巨大的,平整而又光滑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冰原断面。 如同天地间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著湛蓝的天空和漂浮的白云。 拔山填海,芥纳须弥。 许清安神识沉入龟甲空间,確认那座冰峰已安然立於广阔空间的一角。 峰腹內的玄冰养魄阵运行如常,冰封的身影依旧寧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如此,尘缘已隨身。 解决了此事,他心中另一份牵掛隨之浮现——白鹤。 当年东海空间裂隙旁失散,不知它流落何方,安危如何。 化神之后,元神成婴,已可离体遨游,今日正该探寻。 择了一座雪巔盘膝坐下,双目微闔。 下一刻,一道与他容貌一般无二、高约寸许、通体晶莹的元神,自其头顶百会穴悠然步出。 元神低头看了一眼端坐不动的肉身,隨即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清光,瞬息千里,直射远方! 东海浩瀚,波涛万顷。 元神遨游於九天之上,俯瞰下方无垠碧波,神识如一张巨网,细细扫过每一片海域,每一座岛屿。 速度之快,远超肉身飞遁。 不过一柱香功夫,便在距离当年失散处,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元神按下神光,只见下方一座孤礁之上,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正独立於惊涛拍岸的浪尖。 它羽翼依旧光洁,但眼神中却带著一丝迷茫与焦灼,不断引颈长鸣,声透九霄。 二十年来,它竟一直在这片可能与主人失散的海域附近徘徊、等待! 其周身妖气凝练,丹田处那枚在北大都地魄阵法滋养下早已凝聚的妖丹上,灵光內蕴。 许清安的元神婴体悄然降临於白鹤身前,显化出缩小版的身形。 白鹤先是一惊,隨即感受到那源自灵魂的熟悉联繫,鹤眸中瞬间爆发出极致欣喜,清唳变得欢快无比,亲昵地低下头。 “鹤儿。”元神发出温和的意念,“苦了你了。” 感知到白鹤二十年的坚守,以及它已然稳固的妖丹修为,许清安心感欣慰,也有一丝歉然。 元神婴体伸出小手,虚点在白鹤额间。 一道精纯至极、蕴含著他化神本源的元神之力,如同温和的暖流,缓缓渡入白鹤的妖丹之中。 这道力量旨在助它进一步夯实根基,涤盪妖元,拓宽未来道途。 更留下了一道强大的守护印记。 得此助力,白鹤在此界,只要不惹上化神层级的存在,足以性命无虞。 白鹤浑身一震,雪羽流光溢彩,气息愈发纯净。 它明了这份馈赠的深意,眼中满是感激与深深的依恋。 “我即將於崑崙远行,前往星海彼岸。” “前路未知,凶险难测,你便留在此界,好生修行。” 许清安的元神传递著清晰的意念。 白鹤髮出一声低沉哀婉的鸣叫,以首轻触那元神婴儿的小手,儘是不舍。 许清安最后看了一眼这相伴百余年、亦友亦徒的伙伴,元神婴儿化作流光,回归崑崙本体。 东海孤岛,白鹤昂首向天,长唳声声,穿透云霄。 崑崙雪巔,许清安睁开双眼,目光已然投向秘境最深处。 尘缘俱了,前路已清。 是时候踏入那墟眼通道,奔赴新程了! 第221章 秘境墟眼 青虹敛去,许清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那片被遗忘的冰川裂谷深处。 与百多年前初探此地时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 他此番前来,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那片看似浑然一体、光滑如镜的万载冰壁。 当年,他孤身一人。 於此地盘桓近十载,观星象,察地脉。 辨气机流转,才终於勘破此地天然形成的空间迷障与那层坚韧的空间壁垒。 后以巧力破开一线,得以初窥崑崙墟之秘。 彼时他凝丹中期,金丹带伤,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此刻,他甚至无需刻意寻找那空间的薄弱之处,化神境的神识便已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区域的天地法则。 那层曾阻隔他的空间壁垒,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无物。 他向前迈出一步。 身形触及冰壁的剎那,空间如同水波般自然分开,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没有光华大作,唯有悄无声息,他只是如同回家般,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 仿佛那万载玄冰与空间屏障,不过是一道虚设的门帘。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依旧是那片死寂的天空,灰濛濛,无日无月。 唯有不知源头的黯淡天光,永恆地笼罩著这片废墟。 脚下是绵延无尽的断壁残垣,倾颓的宫闕,破碎的玉石广场。 所有的一切都覆盖著厚厚的尘埃,凝固在万古前的某一刻。 空气中瀰漫著陈旧与腐朽,灵气虽比外界浓郁些许,却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与沉滯,已失去了活性。 然而,在许清安如今浩如烟海的神识感知下。 这片曾让他觉得神秘而危机四伏的崑崙墟秘境,剥落了层层迷雾,显露出更为深邃的真相。 他的目光扫过那条宽达十丈的玉石甬道。 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渊壑,流水声隱隱。 掠过倾颓的巨大石柱,其上模糊的龙凤纹饰诉说著往昔的荣光。 残破的殿宇基座,丹炉残骸,荒废的药圃遗蹟…… 这一切都属於后来者,那些发现了此地的先秦炼气士。 他们在此建设,在此修行,最终也在此迎来了沉寂的结局。 而他的神识,则轻易穿透了这些表层的废墟,直抵其下更为古老、更为宏大的基底。 那里,是一种风格迥异、线条流畅而冰冷的构造。 材质非金非石,闪烁著几乎与秘境本身融为一体的微弱灵光。 构成了整个墟境不可撼动的真正骨架。 这,便是姬庸的手笔。 是那位九宸界修士最初於此界建立的据点。 远比先秦炼气士的时代更为久远。 他的脚步未在瑶台残碑、传承石殿这些外围区域停留。 当年,他曾於此收穫《星火炼元诀》,也曾为那些琉璃色的先辈遗骸而心生敬意与警惕。 但此刻,他的目標明確而唯一。 秘境最深处,那曾经让他望而却步的绝对禁地,墟眼。 当年,仅仅是神识稍一靠近那片区域,便能感受到一个狂暴的、充满恶念与毁灭意志的混沌能量漩涡。 那股磅礴的、带著侵蚀与混乱本质的力量,直接引动了他金丹的旧伤。 迫使他不得不立刻退避,甚至在《墟境枢机》的残卷中都找到了对此地的严厉警告。 视其为“非修为通玄不可靠近”的绝地。 此刻,许清安负手而立,遥望秘境核心。 墟眼依旧存在,依旧是那片不断旋转的,深邃的混沌漩涡。 仿佛连接著宇宙的暗面,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吸力与混乱法则。 但是,在化神境的眼中,那曾经磅礴不可一世的恶念意志。 如今虽仍显狰狞,却已失去了那种足以碾碎他神识,引动他道基的绝对压迫感。 如今的它更像是一头被重重锁链束缚、依旧在低吼挣扎的凶兽。 其爪牙虽利,却已无法对高踞云端的观察者构成实质威胁。 更清晰的是,在那混沌漩涡的边缘,无数细密如蚁、闪烁著各色微光的符文。 正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构成了一层又一层复杂无比、环环相扣的封印网络。 这些符文的结构,带著明显的此界炼气士的风格,古朴、严谨。 藉助地脉与秘境本身的力量,顽强地抵抗著漩涡核心那不断试图渗透、侵蚀的混乱力量。 那便是姬庸口中“寰宇通道”內残留的域外污染! 与他此前在蓬莱猜测的几乎一致。 这层略显顽强的封印,绝非姬庸所留。 而是那些发现了姬庸基地,並在此定居的先秦炼气士们。 在触及墟眼秘密后,付出了无法想像的惨痛代价。 最终由倖存者中的大能者,以生命和毕生修为布下的最后屏障! 正是这层后来者以牺牲为代价加固的封印,很大程度上隔绝了墟眼核心那残留污染的直接外泄。 也间接保护了秘境外的世界,杜绝了污染对此界可能造成的侵蚀。 他缓步向前,不再像当年那样需要小心翼翼规避各种残留禁制与能量乱流。 周身无形的气机流转,那些足以让凝丹修士殞命的陷阱,在靠近他三尺之地时便自行平息或者绕行。 他如同行走在时间的尘埃之上,步伐稳定,径直走向那被视为绝地的墟眼。 越靠近,那股混乱和扭曲,以及试图侵蚀一切生机的污染气息便越发显眼。 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疯狂的囈语,眼前幻象丛生,皆是毁灭与沉沦的景象。 然而,许清安道心澄澈如镜,元神稳固如山。 五行光华在周身隱隱流转,將这些精神与能量层面的干扰,尽数隔绝在外,未能动摇其分毫。 他来到了那层由无数符文构成的、光华流转的封印之墙前。 当年,这面墙对他而言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此刻,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流转的符文光壁。 “嗡……” 光壁发出低沉的共鸣,一股强大的排斥力量传来。 其中蕴含著先秦炼气士们誓死守护的决绝意志。 这力量,足以震退任何化神以下的修士。 但许清安只是微微一笑,指尖法力微吐。 一丝更为精纯浩大的气息喷涌而出。 同时,他怀中那枚得自云雾山林的龟甲,也散发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波动。 那层坚固的封印光壁,在感应到这股蓬勃的气息后,缓缓融化出一个可供通行的缺口。 这扇被封印了万古的星海之门,终於在他面前,敞开了缝隙! 缺口之后,便是那不断旋转的、深邃的混沌漩涡本体。 近距离观看,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与那令人不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乱本质。 星光在其中明灭,那是通道彼端的景象,却也夹杂著无数扭曲、不祥的阴影。 那是姬庸警告过的残留污染! 许清安站在缺口处,衣衫被混乱的能量流吹得猎猎作响。 他凝视著眼前的混沌入口。 目光穿透那令人心悸的表象,仿佛看到了其背后那条通往未知星海、通往九宸界、也通往更多界域的道路。 一旦进入,便不知何时能回头! ……… 第三卷,完! 第222章 寰宇通道 死寂! 无边无际,吞没一切声息的死寂! 它是这片混沌虚空唯一的主旋律。 声音在这里失去了传播的媒介,唯有神识才能捕捉到能量流动时引发的,直接作用於元神的细微震颤。 许清安盘膝坐於一块不知漂浮了多少岁月的巨大星骸之上。 这块星骸通体呈暗褐色,质地似铁非铁,似石非石。 表面布满了陨石撞击的深坑,与混沌气流亿万年来侵蚀出的孔洞与沟壑。 宛如一具横陈於时空墓穴中的巨兽尸骨,冰冷而沧桑。 许清安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那是化神境法力自然形成的护体灵罡。 柔和却坚韧地抵御著虚空中无处不在的,细微却足以湮灭金丹修士肉身的混沌气流与隱匿的空间涟漪。 自那年穿过那层由先秦炼气士以生命布下的封印,一步跨入这传说中的寰宇通道后。 至今……光阴已失去了外界確切的刻度。 一年? 两年? 或是更久? 在这光怪陆离,法则与常识迥异的通道之內,时间失去了它固有的丈量尺度。 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星辰起落。 唯有凭藉自身生命的微弱代谢感知,许清安大致估算,肉身承载的岁月,或许已流逝了四五个寒暑。 这四五年,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在无边迷宫中永无止境的孤独跋涉。 初入时,面对这超乎想像的界域奇景,心中那点身为唯我独法者的新奇与傲然,早已被漫长孤寂的漂泊,与一次次徒劳的探寻消磨殆尽。 他曾以为,这连接两界的通道,该是一条相对明確,或许艰难险阻但方向终归清晰的“路”。 然而现实是,这里是一片广袤到令人心神都感到压抑的混沌之域。 是星辰的坟场,亦是未知的瀚海。 放眼望去,上下四方皆是幽邃。 这幽邃並非纯粹的漆黑,更像是一种浓稠的,流淌著稀薄如纱的混沌雾靄的背景底色。 其中镶嵌著点点星光。 那星光或明或暗,或璀璨如钻,或昏黄如烛,或凝聚如眸,或涣散如尘。 它们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 散发著炽热又冰冷、生机勃勃又死寂荒芜的遥远的矛盾的气息。 那是一个个或许孕育著文明、或许已然走向寂灭的界域星球於此地的投影? 抑或只是通道自身能量交织、折射產生的宏大幻象? 许清安不得而知。 他只深切体会到了何为望山跑死马。 那些看似指引方向的星光,实则是这无尽虚空中最残酷的错觉。 他曾数次催动法力,朝著最近最亮的一颗奋力飞遁数月之久。 结果却发现彼此间的距离並未有丝毫拉近,反而因法力消耗甚巨,险些迷失在更加错综复杂,而又危机暗藏的能量乱流之中。 徒留一身疲惫与更深的茫然。 通道之內,並非空无一物。 无数巨大的星骸,破碎的、仿佛被无上伟力拍碎的陆地碎片。 乃至某些难以名状的、堪比山峦的巨大骨骼、残破殿宇的一角、断裂的神兵利器…… 皆如同海洋中的浮萍,在这片混沌虚海中漫无目的地漂浮著,缓慢地翻滚、偶尔寂静地碰撞。 它们沉默著,以其自身的残破与古老,无声地诉说著难以想像的悠久岁月与可能涉及界域生灭的惨烈过往。 许清安曾在一块比昔日临安城还要巨大的陆地碎片上短暂落脚。 其上竟还能模糊辨认出山川走向与乾涸河床的痕跡,只是万物早已固化,岩石冰冷,毫无生机。 唯有无尽的死气沉沉,诉说著一个世界的终结。 他也曾远远避开一片縈绕著不祥与衰败黑气的未知战舰残骸群。 那些战舰样式奇诡,非金非木,表面铭刻著扭曲的符文,绝非他所知的任何华夏文明乃至想像所能铸造。 显然来自一个奇特的异度界域。 孤独,是这片死寂瀚海中,最为蚀骨磨心的敌人。 纵然道心歷经南宋红尘洗炼,更在蓬莱秘境中服下问道丹得以圆满无瑕。 化神境的元神更是坚韧远超寻常修士。 但长时间置身於这种绝对的、仿佛被整个宇宙遗弃的寂静与空旷之中。 心神依旧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疲惫,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存在”意义的微弱质疑。 偶尔,於定境深处,或是飞遁的间隙。 他会想起临安城的朦朧烟雨,想起保安堂內縈绕不散的药草清香,想起竹茹那丫头清脆而满含关切的呼唤。 想起崑崙之巔那封存著挚徒身躯的、刺骨森寒的百丈玄冰…… 那些属於南宋的人与事,那些交织著家国沉沦与个人修行的悲愴与诗意。 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隔著毛玻璃观花般的模糊与不真实感,飘渺摇曳。 仿佛已是湮灭於时光长河深处的旧梦前尘,与他眼下所处的这片浩瀚星墟,隔著难以逾越的天堑。 “呼——” 一口悠长的气息自他口中吐出,在这近乎真空般的环境中,引动了周遭微弱的灵气涟漪。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深处先是掠过一丝歷经沧桑后的沉静,隨即又被一丝难以完全驱散的疲惫所浸染。 他站起身,青袍在微弱的、方向不定的能量流中轻轻拂动,衣袂仿佛沾染了星尘的凉意。 目光再次如冷电般投向那浩瀚无垠、星光点缀的幽暗深处。 神识如同无形的巨大蛛网,儘可能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试图从这令人绝望的、充满了误导与陷阱的混沌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稳定的规律或是指向性的脉络。 他心神高度集中,过滤著无数无意义的能量波动与空间褶皱。 就在这全神贯注之际! 嗡! 怀中贴身放置的那枚龟甲,竟毫无徵兆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这温热並非作用於体表,而是直接透入丹田气海,与那缓缓旋转的元神婴体產生了一丝玄妙的共鸣。 隨即,一股模糊至极、却真实不虚的牵引感,悄然连接上他外放的神识,带来了一种明確的方向指引。 这指引……清晰无误地来自左前方那片原本与其他区域並无二致的幽暗虚空! 许清安精神陡然一振,眸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这龟甲神秘莫测,曾多次助他堪破虚妄。 如今在这绝境之中、山穷水尽之际再次產生反应,莫非…… 指向的便是那传说中的修真大界——九宸界所在的方向? 希望之火,虽仅如豆粒,却瞬间驱散了盘踞心头多年的阴霾与疲惫。 一股久违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动与力量感重新涌遍四肢百骸。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將全部心神集中於那丝微妙的、若有若无却坚定不移的牵引之上。 体內法力开始悄然加速运转,周身青光微盛。 身形微动,便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著那个被龟甲標记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福兮祸之所伏。 就在他法力將起未起,旧力已弛、新力未生,心神几乎完全集中於前方那线希望之际。 “嗤啦——!” 侧方一片看似与周遭无异、平静无波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虚空,此刻,竟然如同被一柄横跨星宇的巨刃猛然撕裂。 一道长约百丈、薄如蝉翼、边缘闪烁著扭曲而不稳定的刺眼银光的空间碎片,毫无任何声息与前兆的,骤然切向他的腰际! 其轨跡刁钻狠辣,蕴含著一丝冰冷纯粹的、足以切割法则的毁灭气息! 那碎片所过之处,连原本缓缓流淌的混沌气流都被瞬间割裂、湮灭。 只留下一道令人心悸的虚无轨跡! 第223章 路径抉择 生死一线间! 那百丈空间碎片袭来的速度,超越了电光火石,近乎是意念转动之瞬。 其上縈绕的扭曲银光,蕴含著一种撕裂秩序、归於虚无的恐怖道韵。 许清安甚至能感觉到护体灵罡在那未触及的锋锐之前,已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悲鸣。 千钧一髮之际,多年游歷生死边缘磨礪出的本能,超越了思考。 他体內那婴儿大小的元神双眸骤睁,精纯磅礴的化神法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而出。 身形遵循著龟甲传来的那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牵引之力,於不可能中硬生生扭曲出一个违背常理的弧度! “唰——!” 青袍一角被无声无息地削去,瞬间化为最原始的粒子,湮灭於虚空。 那空间碎片几乎是擦著他的后背掠过,冰冷的死亡触感清晰无比。 碎片带起的余波,如同无形的利刃,在他原本立足的那块巨大星骸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平滑切痕。 切面光滑如镜,映照著远处扭曲的星光。 许清安身形暴退数千丈,直至感觉那致命的切割意远去,才堪堪稳住。 心臟在胸腔內剧烈跳动,这不是恐惧,而是身体面对极致危险时最原始的反应。 他面色凝重,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罗网,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扫视著四周每一寸虚空。 “好险恶的所在!”许清安心中凛然。 这寰宇通道之內,危险並非仅来自於那些可见的、漂浮的实体。 更潜藏於这看似平静的虚空本身。 那些空间碎片,仿佛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毫无徵兆地暴起发难。 若非龟甲预警及自身反应够快,方才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许清安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怀中龟甲上。 那丝温热感依旧持续,指向左前方,並未因刚才的惊险而有丝毫改变或中断。 这让他心下稍安,至少方向是明確的。 然而,当许清安顺著那牵引的方向望去,才发现事情远非一条坦途那么简单。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的混沌虚空並非浑然一体。 以那龟甲指引的方向为轴心,四周竟辐射出无数条或明或暗、或宽或窄的路径。 这些路径並非实体,更像是能量流动相对稳定,空间结构略显粘稠的通道! 它们蜿蜒曲折,延伸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如同一条条扎根於虚无之中的巨树根系。 又似星河崩碎后残留的脉络,共同构成了这张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寰宇交通网。 有的路径较为明亮,灵气相对充沛。 甚至能肉眼看到远处有微光闪烁,好像是连接著生机勃勃的界域。 有的则黯淡无光,死气沉沉,散发著腐朽与终结的气息。 更有一些路径边缘模糊不清,能量紊乱,不时有细小的空间裂缝如银蛇般窜动。 显然危险至极。 许清安沉吟片刻,决定不能完全依赖龟甲的宏观指向,必须亲自试探一番。 他目光锁定了一条距离最近、看起来相对平缓,且灵气反应尚可的路逕入口。 那入口处氤氳著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像是某种稳定的空间膜。 他小心翼翼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如同探路的触角,缓缓向那路逕入口延伸而去。 起初,神识顺利进入,反馈回的感觉是稳定、平和。 甚至能捕捉到精纯的天地灵气。 这让他心中微动,或许这是一条捷径? 然而,就在他考虑是否本体进入一探时,那缕深入路径数里之后的神识,猛然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不,不是墙壁。 是彻底的“无”! 前方的一切感知瞬间消失,不是被阻挡,而是被彻底的虚无所吞噬。 那路径的尽头,並非连接著任何界域,而是一片绝对的、连时空概念都仿佛不存在的黑暗与虚无! 那淡蓝色的入口光晕,更像是一个诱饵,一个通往彻底寂灭的陷阱。 许清安心神一震,立刻斩断了那缕神识的联繫,额角微微见汗。 寰宇通道果然凶险难以预料! 静態的漂浮物蕴藏著危险,动態的空间碎片也同样难以捉摸。 如今,这路径的本身,也成了危机潜藏的考验。 一步踏错,或许便是万劫不復。 方才若不谨慎,贸然真身闯入,恐怕此刻已被那绝对的虚无所吞噬,化归混沌。 这条路径,连接的界域早已彻底湮灭,只留下这截残破的断头路。 经此一遭,许清安更加谨慎。 调息片刻后,他將目光投向另一条路径。 这条路逕入口略显狭窄,能量波动有些紊乱,隱隱透出一股灼热暴烈之气。 似乎连接著一个火行元气极端活跃的界域。 他再次分出神识探入。 这一次,神识前行了更远的距离,並未遇到那种绝对的虚无。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他眉头紧锁。 路径深处,灵气异常充沛,甚至堪称狂暴。 但其中却混杂著一丝极其隱晦、却让他元神都感到微微滯涩与厌恶的气息。 那是一种充满了腐朽、墮落意味的污染之力。 与他在崑崙墟听闻、以及在蓬莱秘境留音石中得知的域外污染特性极为相似! 这条路径的尽头,或许真有一个尚存的界域! 但那个界域,很可能已经被污染侵蚀,绝非善地。 甚至,那头可能存在著更为强大的、被彻底道化的恐怖存在。 他迅速收回神识,脸色阴沉。 希望与危机並存,机遇与死亡相邻。 这寰宇通道,果然步步杀机。 接连试探两条路径皆非善地,许清安反而更加沉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排除著周围的路径。 在这个过程中,他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续几波零星的空间碎片袭击。 这些碎片大小不一,出现的轨跡也毫无规律可言,有时是单单一枚,有时则是数十片同时迸发。 如同隱於暗处的飞刀,防不胜防。 时间在这小心翼翼的探索与闪避中缓缓流逝。 许清安的神识高度集中,不断分析著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试图从中找出空间碎片產生的规律。 或者辨別出那些相对安全的路径所具有的共同特徵。 然而,规律难寻,特徵模糊。 唯有那怀中的龟甲,始终散发著稳定的温热,如同黑暗海洋中唯一不变的灯塔。 经过反覆的探查,最终找到了一条看起来可能性最大的路径。 这条路逕入口处灵光闪烁不定,灵气充沛程度甚至超过之前两条。 深处隱约能听到风雷之声从深处传来,似乎连接著一个元气极为活跃、可能蕴藏大机缘的高等界域。 然而,就在那充沛的、诱人的灵气之中,依旧捕捉到了却与之前那条污染路径同源的不祥气息。 只是极其淡薄,若有若无,如同美人面纱下的毒牙,潜藏著致命的危机。 三条路径,第一条不能去,那是明显的断头路! 剩下两条却也同样莫测! 许清安悬浮於混沌虚空,青袍在紊乱的能量微风中拂动。 他目光锐利如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龟甲依旧在怀中散发著稳定的温热。 然而,修行至今的直觉与经验告诉他,在这寰宇通道之中,表象往往最不可信。 他该如何抉择? 第224章 道化邪物 许清安的沉吟並未持续太久。 在这危机四伏的寰宇通道,犹豫即是取死之道。 他最终將目光投向了那条灵气充沛,但不祥微弱的第三条路径。 死门未必没有生机! 是福是祸,终需一探! 他周身青光內敛,將气息压制到最低,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灵光闪烁、风雷之声隱约可闻的路逕入口。 甫一进入,周遭景象骤变。 不再是外界的绝对死寂与混沌,这里的空间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琉璃质感。 五彩斑斕的能量流如同极光般在视野尽头扭动、碰撞,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响。 灵气確实浓郁得化不开,吸入一口,便觉法力隱隱增长。 但其中混杂的那丝腐朽与墮落的气息,也如同附骨之疽,变得更加清晰。 它们似乎在试图侵蚀他的护体灵罡与神识! 许清安心念一动,丹田內婴儿大小的元神怀抱五行针,散发出一层清蒙蒙的辉光,將那无形的污染之力抵挡在外。 他小心翼翼前行,神识如同触角,最大范围地探查著前方。 路径蜿蜒,两侧时而可见凝固的、色彩诡异的能量结晶,时而掠过一些更加细碎、仿佛被巨力撕扯过的星骸。 前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节点。 像是一个小型的中转平台,平台上堆积著更多破碎的杂物。 就在这时,他神识猛地一紧! 平台边缘,一团扭曲的、不断蠕动变化的黑影,正趴伏在一具早已失去光泽、不知是何种族生物的巨大骨骸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那黑影似乎正在啃食骨骸中残留的些许灵性。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团黑影猛地停滯了动作,缓缓“转”了过来。 饶是许清安见多识广,心志坚定,看清这物事的形態时,心头也不由得一沉。 它大致保持著一个人形轮廓,但躯干和四肢都以一种违背生灵结构的方式扭曲著。 仿佛一具被隨意揉捏后又强行拉长的泥偶。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布满诡异花纹的灰败顏色,部分区域甚至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滴落著粘稠的黑色液体。 它的头颅低垂,脖颈几乎对摺,面孔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张裂至耳根、布满细密尖牙的巨口。 以及额头正中一只硕大、浑浊、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只有纯粹飢饿与毁灭欲望的猩红独眼! 它身上残留著几缕早已襤褸、沾染黑污的布条,样式古朴,绝非宋时衣冠。 其上隱约可见某种陌生的字体痕跡。 而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更是诡异非常。 其核心本源,依稀能辨出生前应是金丹层次的修士。 但此刻,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侵蚀性的黑暗力量充斥其全身,將其气息硬生生拔高。 赫然达到了化神境的边缘,甚至隱隱触及了门槛! 这便是……道化邪物? 一种被域外污染彻底侵蚀、扭曲了大道根基,只剩下毁灭与吞噬本能的恐怖存在! “嘶——嗬——” 那邪物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混合著漏风与磨牙的怪异嘶鸣。 猩红独眼死死锁定了许清安,那目光中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它放弃了脚下的骨骸,扭曲的肢体以一种看似笨拙、实则快如鬼魅的速度猛地一弹。 化作一道扭曲的灰影,直扑许清安而来! 尚未近身,一股蕴含著强烈精神污染与法则侵蚀的腥风已然扑面而至! 让许清安的护体灵罡剧烈波动,神识海中甚至泛起一丝眩晕与烦躁。 “来得好!” 许清安眸光一冷,心中虽凛然却无惧。 此战无可避免,更是检验自身在这陌生天地中实力的第一战。 体內元神骤然绽放光华,精纯浩瀚的化神法力奔涌而出。 他並指如剑,向前一点。 霎时间,周身虚空仿佛化作一片翻涌的青碧色海洋。 无数蕴含著磅礴生机的草木虚影凭空显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 无数坚韧的灵气藤蔓与参天古木的虚影缠绕而上,试图束缚那邪物的动作。 然而,那邪物不闪不避,扭曲的手臂猛地一挥,指尖繚绕的黑色污光如同最锋利的诅咒之刃。 所过之处,充满生机的青碧色罗网竟如同被泼上浓酸的锦缎,迅速枯萎、黯淡、崩解! 那污染之力,对生机有著极强的克制与腐蚀效果。 许清安眉头微蹙,这邪物果然难缠。 他心念电转,五行针自元神怀中嗡鸣而出,悬於头顶,散发出五色毫光。 “焚!” 他低喝一声,五行针中代表火行的那一枚赤色细针光芒大盛,引动周遭狂暴的火行元气,化作一片滔天烈焰。 如同朱雀翔空,带著焚尽八荒的炽热,向那邪物席捲而去。 火能克邪,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烈焰临身,邪物发出痛苦的尖啸。 体表的灰败皮肤在高温下融化、起泡,散发出焦臭的黑烟。 但它那猩红独眼中疯狂之色更浓,竟张口喷出一股粘稠如墨、散发著极致阴寒与污秽的黑水! 这黑水与赤焰相遇,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相互湮灭,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趁此间隙,邪物那扭曲的身形猛地膨胀了一圈,速度暴增,瞬间突破了火焰的封锁。 利爪带著撕裂空间的尖啸,直抓许清安面门! 爪风未至,那股侵蚀神魂的污染意已然侵入识海。 许清安面色不变,身形向后飘退,同时双手结印。 五行针急速旋转,土黄与白金二色骤然亮起。 一面厚重如山岳的玄黄盾壁瞬间凝於身前,盾壁之上,更有无数锋锐无匹的金色剑气蓄势待发! “轰!” 邪物的利爪狠狠抓在玄黄盾壁之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盾壁剧烈摇晃,裂纹蔓延,但终究未被一击破开。 而与此同时,盾壁上蓄势的金色剑气轰然爆发,如同万千流星迸射,攒刺向近在咫尺的邪物! “噗噗噗噗!” 密集的穿透声响起,邪物身上瞬间多出了无数个细小的孔洞。 黑色的、散发著恶臭的粘稠液体从中飆射而出。 它发出愈发狂躁的嘶吼,攻势却为之一顿。 许清安不再保留,识海之中,那尊一直沉寂的、介於虚实之间的存在,被悄然引动。 “法相,现!” 隨著他一声低沉的道喝,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涌现! 一尊高达千丈的虚影,骤然凝聚! 这虚影略显模糊,轮廓不定,仿佛由无数流转的混沌气流构成。 看不清具体面貌。 唯有一双眸子,左眼仿佛蕴藏生灭不定的造化生机,右眼则如同归於永恆的沉寂虚无。 正是许清安踏入化神境后,初步显化的本源法相! 法相显现的剎那,以其为中心,方圆千丈的混乱能量流都为之一滯。 那邪物周身繚绕的污染黑气,竟如同冰雪遇阳般,发出了“滋滋”的消融之声! 有效! 法相对这等外力侵蚀的污染,竟然有著先天的抗性与净化之能! 那邪物猩红的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並非纯粹飢饿,而是夹杂著一丝源自本能的惊惧之色! 它感受到了生命层次上的压制! 许清安立於法相眉心之处,目光冰冷如万古寒冰。 他並指向前一点。 其身后,那千丈法相隨之而动,一只由混沌气流凝聚的巨掌,遮天蔽日般,朝著那扭曲的邪物缓缓压落。 巨掌之下,空间凝固,五行紊乱。 那邪物周身沸腾的黑气被急剧压缩、净化。 它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尖啸,扭曲的身体奋力挣扎,道道污秽黑光如利箭般射向巨掌。 却皆如泥牛入海,被巨掌轻易湮灭。 “镇!” 一字真言吐出,巨掌轰然合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归於虚无的沉寂。 那邪物在混沌掌印中,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瓦解。 百丈法相徐徐消散,重新归於许清安体內。 他飘落至那平台之上,抬手摄起那几片残破的布条。 布条质地奇特,非丝非麻,坚韧异常,即便歷经岁月与污染,仍未完全腐朽。 其上以某种暗色丝线绣著的符文字体,扭曲而古老。 与他所知的道家符籙、梵文秘咒乃至蒙古文字皆不相同,充满了一种异域的、陌生的气息。 他仔细端详,试图从中解读出些许信息,却一无所获。 这邪物生前,来自一个他所未知的文明与界域。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突然—— 第225章 亡命奔逃 “窸窣……窸窣窣……” 许清安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抬头。 只见那幽暗的四面八方,一点又一点猩红的光芒,接二连三地亮起。 如同黑夜中饿狼的眼眸,贪婪、疯狂、充满了毁灭的欲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刚才的战斗波动,终究还是引来了更多的东西。 那一片片自黑暗中亮起的猩红独眼,密密麻麻,何止数十! 污秽的气息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罗网,从四面八方向平台涌来。 先前被法相净化的邪物残骸,仿佛成了献祭的羔羊,彻底点燃了这片沉寂已久的污秽之海。 许清安瞳孔骤缩,心头警兆如擂战鼓。 一只邪物已耗力不小,如此数量的围攻,硬撼唯有道消身殞! 他身形如被无形之弦拉动,骤然向后激射,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对路径深处的探索,朝著来路疾退。 青袍在狂乱的灵压中猎猎作响,將遁速提升至极致。 “嘶嗬——!” 邪物群的咆哮匯成令人牙酸的潮声,紧追不捨。 它们形態扭曲,有的在虚空壁障上爬行如飞,有的化作阴影穿梭,速度竟不相上下。 污秽的能量衝击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撞击在护体灵罡之上,漾开一圈圈动盪的涟漪。 许清安心神凝聚如冰,在蜿蜒险恶的路径中穿梭。 神识以前所未有的精细度展开。 不仅要规避后方追兵偶尔喷吐的腐蚀性能量,更要提前避开路径中自然生成的空间褶皱与隱匿的能量陷阱。 同时,五行针环绕周身,嗡鸣不绝。 时而化作厚重土墙阻滯,时而迸发锐金剑气斩断过於靠近的触鬚般的黑影。 这场追逐凶险万分,他几乎將化神境的应变与遁术发挥到了极限。 在一次急转弯处,他甚至故意引动了一小片不稳定的能量乱流,让其在自己身后爆发,短暂的混乱阻挡了部分追兵。 却也让他自己气血一阵翻涌。 如此亡命奔逃,不知过了多久,法力已消耗近半,元神传来清晰的疲惫感。 必须摆脱!他目光如电,扫视著前方看似千篇一律的路径。 就在经过一处看似寻常的、布满了蜂窝状孔洞的岩壁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侧后方一股异常隱晦的空间波动传来。 不是追兵,更像是另一条路径的入口因能量扰动而短暂显现! 那入口极其隱蔽,藏於一片扭曲的光影之后,若非他神识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更重要的是,邪物追兵洪流般的气息主要锁定在他当前所在的这条主径上。 间不容髮之际,许清安身形猛地一折,如同游鱼入水,精准地投入那片扭曲的光影之中。 一进入,他便感到周身一紧,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 隨即反手打出一道蕴含封禁之意的法诀,混合著五行之力,暂时扰乱了入口处的能量平衡。 使其迅速隱匿、闭合。 身后邪物疯狂的嘶吼与奔腾的能量波动被骤然隔绝,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彻底远去。 危机暂解。 许清安却不敢大意,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凝神感知四周。 片刻后,確认再无追兵跡象,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打量眼前这条不得已闯入的新路径。 这里的景象,与他之前经歷的任何一处都截然不同。 路径异常狭窄,头顶上方並非虚空。 而是低矮的、仿佛隨时会坍塌下来的暗沉岩顶。 脚下是粗糙坎坷、布满碎石的硬土。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陈腐的气息,灵气稀薄到了极致,比之“天地绝灵”犹有过之。 而且属性极其单一、惰滯,几乎无法引动吸纳,更別提补充消耗。 怀中的龟甲,那一直稳定的温热感也变得时断时续,微弱不堪。 仿佛受到了此地某种无形力场的强烈干扰。 他尝试缓缓前行,路径並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坡度陡峭。 这里光线极其黯淡,只有岩壁某些不知名的、早已失去灵性的矿物,其上残留著极其微弱的萤光,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越往里走,那种被遗弃了万古的荒凉与死寂感便越发浓重。 空气也带著一股阴寒,直透骨髓。 这里不像是一条通道,更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巨大无比的坟墓。 飞行已不適宜,他落在地上,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向前探索。 神识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探查范围不足外界的十分之一。 前行约莫半个时辰,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仿佛这条路径没有尽头,亦或尽头便是绝对的虚无。 正当他心绪渐沉之际,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 他低头看去,是一块半埋在碎石化尘土中的残破骨片。 色泽灰白,质地却异常坚硬,上面有著天然的、螺旋状的纹路。 绝非人类或他所知的任何生灵所有。 他俯身拾起,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骨片中早已没有任何能量残留,唯有岁月侵蚀的痕跡。 他继续前行,又陆续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疑似器具的金属碎片。 但都已锈蚀不堪,轻轻一碰便化为齏粉。 还看到几具蜷缩在角落的乾尸,皮肉紧贴在骨骼上,不知死去了多少岁月。 衣物早已风化,看不出来歷。 它们保持著临终前的姿態,仿佛在躲避著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此地的绝望。 这些发现,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更添了几分压抑。 这里,似乎是一条失败的逃亡之路,这些枯骨,便是曾经的探路者。 许清安默然,心中的紧迫感愈发强烈。必须儘快找到出路! 他加快脚步,神识如同细密的梳子,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突然,他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像是小型洞窟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洞窟中央,矗立著一块异常巨大的、色泽暗沉的星骸。 它与周围的岩壁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远古时代从天外坠落,恰好嵌入了这条路径之中。 吸引他目光的,並非是星骸本身。 而是在那星骸朝向路径来向的、较为平整的表面上,赫然有著一片人工刻凿的痕跡! 那並非隨意划刻,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结构严谨的陌生文字与奇特的符號图谱! 这些字跡深陷入星骸之內,笔划凌厉,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似乎刻录者是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留下的。 字跡与符號本身,与他之前在那邪物衣物上看到的符文有几分相似之处。 却似乎属於更古老的体系,更为复杂、精妙。 充满了某种理性的、试图阐述天地至理的美感。 许清安走近细观,他完全不识得这种文字,也无法理解那些符號图谱的含义。 它们可能记载著某种功法,可能是一幅星图,也可能是刻录者文明的最后遗言。 但一股微弱却挥之不去的意念残留縈绕在这片刻文周围。 那是一种极度不甘的精神意念。 一种面对未知与绝境时,试图留下痕跡、证明存在过的执著意志。 与这片天地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刻痕。 依稀能感受到无数岁月前,那位异域来客在此刻下这些文字时的心境。 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共鸣,也是对这寰宇通道无情与危险的更深认知。 这刻文本身,或许蕴藏著巨大的秘密! 但对於此刻急於寻找生路的他而言,却无法提供直接的帮助。 许清安默默將这片刻文的形制与几个核心符號记於心中,或许將来有机会,能解开其背后的谜团。 第226章 九宸在望 不再停留,许清安越过这块承载著异文明遗恨的星骸,继续向前。 路径依旧向下,阴寒之气更重,灵气近乎彻底消失,仿佛连天地法则在此地都变得稀薄。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正在走向一条真正的绝路时。 前方极远处的黑暗中,隱约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於死寂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並非灵气,更像是一种…… 空间本身的震颤感,非常轻微,断断续续。 许清安精神一振,立刻朝著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无论那是什么,是出口,还是另一处险地,都比如今这令人绝望的绝灵困境要好! 那丝能量震颤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却又清晰得如同暗夜中的孤星。 在这片绝对死寂与绝灵的环境中,显得如此突兀而珍贵。 他几乎以为是因为自己长久置身於绝望之地而產生的幻觉。 但他元神清明,神识再三確认,那波动虽然断断续续,却真实不虚。 许清安毫不犹豫,將仅存法力催谷至极限,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青影。 朝著波动传来的方向疾驰。 脚下的坎坷碎石、两侧冰冷压抑的岩壁飞速向后退去。 那阴寒腐朽的气息似乎也因这丝希望的出现而淡去了些许。 越是靠近,那空间震颤感便越发明显。 那不是狂暴的乱流。 而是一种稳定的、低沉的,仿佛某种庞大体系在规律运行下发出的嗡鸣! 只是距离极远,传递到此地已微乎其微。 同时,怀中那沉寂已久的龟甲,竟也重新焕发出一丝持续而稳定的温热。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时断时续。 它所指引的方向,与那空间波动的源头,隱隱重合! 希望之火,自踏入这条绝灵歧路后首次在许清安心底真正燃起。 许清安精神大振,疲惫感似乎都被这股意念驱散了几分,速度再增。 前方的路径不再是一味向下,开始变得平缓,甚至隱隱向上倾斜。 周围的岩壁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暗色岩石。 开始出现一些晶莹的、蕴含著微弱空间能量的结晶体。 点缀在岩壁之上,散发出幽幽蓝光。 將通道映照得不再那么阴森。 空气中虽然依旧灵气稀薄,但那令人窒息的单一惰滯属性开始减弱。 似乎有外界的、不同强度的灵气正渗透进来。 这一切跡象都表明,他正在接近这条绝路的尽头,或者说,一个可能的出口! 终於,在拐过一个巨大的、布满蓝色空间结晶的弯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已然离开了那条狭窄逼仄的地下路径,重新置身於一片相对开阔的虚空之中。 这里仿佛是主通道边缘的一个巨大裂隙或气泡状空间! 抬头望去,不再是压抑的岩顶,而是那片熟悉的、流淌著混沌雾靄与点缀著遥远星光的幽暗天穹。 而在他正前方,这片开阔空间的尽头,那浩瀚的混沌虚空之中。 赫然存在著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 这漩涡直径难以估量,中心深邃如同巨兽之口。 边缘流淌著如梦似幻的七彩极光,无数细密的空间符文在其中生灭不定。 其上散发出磅礴无比、稳定而有序的空间之力。 那低沉的、规律的空间嗡鸣,正是源自於此! 漩涡的核心处,並非一片黑暗。 而是隱隱透出一种厚重、博大、充满生机的世界气息! 那气息是如此磅礴,如此鲜明! 与他这些年感知到的那些或死寂、或扭曲、或充满污染的界域气息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完整的、活跃的、蕴含著无限可能与古老道韵的宏大世界之感! “九宸界……?” 许清安凝视著那巨大的漩涡。 感受著那扑面而来的,也迥异通道內任何一处的中正平和的天地道韵,心中波澜起伏。 歷经数载漂泊,无数次险死还生,终於似乎亲眼见到了此行的终点! 这气息的磅礴程度,远超他之前感应过的任何星光投影。 龟甲那稳定而清晰的指向,也无疑印证了这一点。 这绝非错觉,也绝非那些诱人墮落的陷阱。 这漩涡之后,必然是一个真正浩瀚无垠的修行大世界! 长久以来的紧绷心弦,在这一刻终於得以稍稍放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欣慰,有感慨,更有对前路的期许与凝重。 他悬浮在这气泡空间的边缘,默默调息,恢復著方才疾驰消耗的法力。 同时仔细观察著那巨大的界域漩涡。 漩涡运转稳定,但其边缘地带,空间之力依旧极为强悍。 七彩极光美丽却暗藏杀机,显然穿越过去並非毫无风险,需得谨慎。 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调整至最佳状態后便尝试穿越这界域漩涡时。 一阵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隨著漩涡运转时带起的能量微风,飘入了他的感知。 这气息……並非来自漩涡之后那磅礴的世界。 而是源自侧下方,这片空间边缘,一片不起眼的、由诸多较小星骸和凝固能量块堆积而成的漂浮废墟。 那气息淡雅至极,若非他神识敏锐远,兼之《神农百草经》对草木精粹天生的亲和,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一缕……药香! 这药香极其独特,沁人心脾。 只是微微一丝,吸入肺中,竟让他因长时间奔逃和法力消耗下,而略显疲惫的元神都感到一丝清明与舒缓。 甚至连法力的恢復速度都似乎加快了一线。 这绝非寻常灵药所能拥有,其品阶恐怕极高,甚至可能涉及难以理解的更高层次! 许清安的目光瞬间从界域漩涡上移开,投向了那片看似杂乱无章的漂浮废墟。 药香就是从那里传来,断断续续。 好似被什么东西遮掩著,又像是歷经了漫长岁月,药性已流失大半,只残留了这最后一丝本源馨香。 一个抉择,突兀地摆在了面前。 界域漩涡近在眼前,通往渴望已久的新世界。 那里有浓郁的灵气,有完整的传承,有更广阔的天地,是他此行的终极目標。 穿越过去,便可脱离这危机四伏的寰宇通道。 而那片废墟中的药香,则预示著一种未知的机缘。 能在这等绝地残留万古而不散,其来源定然非同小可,或许是某位陨落大能留下的遗留。 又或许是某种更高层次神药……其中价值,或许在他仅有的理解里,难以估量! 然而,探索废墟,必然要耽搁时间,甚至可能遇到未知的危险。 是立刻穿越漩涡,抵达相对安全的九宸界,结束这漫长的通道之旅? 还是暂缓脚步,冒险一探那药香来源,搏一个可能的惊人机缘? 许清安悬浮於虚空,身后是流转著七彩极光的巨大界域漩涡,身前是幽暗深邃的漂浮废墟。 青袍在来自漩涡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动,显示出內心的权衡。 那缕沁人心脾的药香,依旧执著地、若有若无地縈绕在鼻尖。 诱惑著探索者的好奇心与求知慾。 第227章 断桥洞天 那缕沁人心脾的药香,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著许清安的心神。 它悠远绵长,带著一种歷经万劫而不灭的灵性。 在这充斥著混沌与死寂的虚空边缘,执著地散发著自己的存在。 与近在咫尺的界域漩涡散发出的磅礴世界气息,形成了奇特的呼应。 许清安目光微凝,不再迟疑。 机缘在前,岂能过门而不入? 他盘坐恢復自身状態,约莫半个时辰后,周身青光流转,身形划过一道弧线,毅然朝著那片药香传来的废墟深处潜行而去。 那是一片由星骸、破碎殿宇残垣,和凝固能量块堆积而成的废墟。 越是靠近,那股药香便越是清晰。 同时,他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此地的混乱与危险。 巨大的残骸相互倾轧,构成极不稳定的结构。 细微的空间裂缝如同黑色的蛛网,在残骸缝隙间时隱时现。 一些区域还残留著狂暴的能量乱流,色彩斑斕,却散发著毁灭性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在废墟的缝隙中穿行,神识高度集中,避开那些明显的危险地带。 药香的源头似乎位於废墟的核心区域,那里被几块特別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金属舰船残骸所遮挡。 绕过一截断裂的、铭刻著奇异鸟兽纹路的青铜巨柱,眼前的景象让他目光一凝。 只见前方虚空,一座巨大的石桥赫然断裂! 桥体不知由何种石材筑成,呈现出一种古老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风雨侵蚀般的痕跡。 但主体结构依旧保存完好,散发出坚韧不朽的意蕴。 石桥的一端,连接著许清安所在的这片废墟主体。 而另一端,则齐根而断,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被某种无可抗拒的巨力硬生生掰断。 断桥之下,並非实地,而是深不见底、奔腾咆哮的混沌气流! 那气流呈现出浑浊的灰黑色,其中仿佛有无数张怨毒的面孔在挣扎嘶吼,隱隱散发出吞噬、分解、湮灭一切的恐怖气息。 仅仅是远远望上一眼,便让人元神摇曳,心生寒意。 这混沌气流,比之外界通道中平和的混沌雾气,凶险了何止百倍! 一旦坠入,恐怕顷刻间便会身死道消,连元神都难以逃脱。 而那座断裂的石桥,就这般孤零零地横亘在狂暴的混沌气流之上。 如同一位不屈的勇士,即便身躯已残,依旧坚守著最后的岗位。 药香的源头,並非在桥下的混沌之中,而是在那断桥的尽头。 也就是断裂处的对面,一片被无形力量笼罩、悬浮於混沌气流之上的小型浮空平台! 那平台不过方圆百丈,通体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的,若不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光罩之內。 光罩之上,偶尔有玄奥的符文一闪而逝,散发出阵阵微弱的净化与敛息之力。 正是这层光罩,抵御住了下方混沌气流的侵蚀,也隔绝了大部分气息的外泄。 使得那平台在这混乱的废墟中,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座孤岛,保持著难得的寧静与纯净。 平台之上,隱约可见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但因距离和光罩的阻隔,看得並不真切。 唯有那缕药香,穿透光罩,变得更加清晰诱人。 欲达平台,必渡断桥! 然而,断桥尽头与平台之间,相隔近百丈,其下便是那足以湮灭化神修士的狂暴混沌! 这百丈距离,宛若天堑。 许清安凝视著那道鸿沟,眼神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元神怀抱的五行针微微震颤,五色光华在体表流转不定。 下一刻,他足尖在断桥尽头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射出! 就在他身形脱离断桥,凌空飞渡的剎那,下方原本就奔腾不休的混沌气流仿佛被彻底激怒,猛地咆哮起来! 数道灰黑色的气流如同巨蟒般冲天而起,带著湮灭一切的道韵,缠绕绞杀而来! 恐怖的吸力自下方传来,欲要將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许清安早有准备,五行针中黑、白二色骤然亮起。 五行水化作层层叠叠的水幕护住周身,水幕至柔,却蕴含万钧之力,不断消解、偏转著混沌气流的衝击。 同时,五行精金之气化作无数锋锐无匹的细小剑芒,环绕飞旋,將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气流寸寸斩断! 他身形不停,顶著巨大的压力与拉扯力,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坚定地朝著对岸的平台飞去。 混沌气流不断衝击著防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与湮灭之声! 护体水幕明灭不定,金色剑芒也在不断消耗。 这百丈距离,每一寸都充满了凶险。 眼看距离平台只剩十丈之遥,下方混沌气流猛地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完全由污浊气流构成的鬼爪。 其五指箕张,带著撕天裂地的威势,猛地抓来! 这一击,远超之前! 许清安瞳孔一缩,心知寻常手段难以抵挡。 他低喝一声,身后虚空震盪,那尊高达千丈的法相再次显现! 法相一出,混沌气息瀰漫,对那污浊鬼爪竟產生了一丝奇异的压制。 法相巨掌向前一拍,並非硬碰,而是引动周遭混沌,形成一道扭曲的力场。 “轰!” 鬼爪与混沌力场狠狠撞击,爆发出沉闷的巨响。 力场破碎,法相虚影也一阵摇曳,变得淡薄了几分。 而许清安则借著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如电,终於险之又险地跨越了最后十丈距离,穿透了那层透明的光罩,稳稳落在了浮空平台之上! 脚踏实地,那股令人心悸的混沌气流压迫感瞬间消失。 平台之上,果然如神识感应那般,灵气相对平和。 之前隨处能感受到的那些若有若无的污染气息在此地荡然无存,应该是被那光罩彻底净化。 他迅速扫视四周。 平台地面光滑如镜,铭刻著更加复杂、已然与平台融为一体的阵纹,正是这些阵纹维持著光罩的运转。 而在平台中央,赫然盘膝坐著一具身影! 那是一位身著古朴道袍的老者。 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此刻双目紧闭,神態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他肉身完好,皮肤甚至隱隱透著玉质的光泽,毫无腐朽跡象,显然生前修为深不可测。 在他身前,摆放著一尊半人高的三足丹炉。 丹炉造型古拙,表面烙印著日月星辰、花鸟虫鱼的图案。 虽炉火已熄,却依旧灵光內蕴,宝华隱隱。 老者膝上,还放置著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青色玉牌。 玉牌上灵光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而那缕指引他前来、沁人心脾的药香,正是从这尊丹炉以及老者袖袍之间隱隱散发而出。 似乎歷经漫长岁月,却仍未彻底消散。 许清安心中震动,能在此地坐化而肉身不朽。 且身前丹炉、玉牌皆非凡品。 这位前辈生前,定然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收敛气息,放轻脚步,带著一丝戒备,缓缓向那盘坐的遗骸走近。 隨著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枚青色玉牌上,以古老的云篆铭刻著两行小字: 丹道半圣,玄丹子! 第228章 半圣遗泽 “丹道半圣,玄丹子。” 这七个古朴的云篆小字,如同七道烙印,深深印入许清安的眼帘。 他虽然不明半圣二字在此方天地究竟代表著何等確切的伟力与尊位。 但能与丹道相连,並以如此方式铭刻於这神秘玉牌之上,其代表的层次,已然远超他过往认知的极限。 在临安,在红尘,圣贤之名属於文道先哲。 而在此地,在这肉身不朽、於混沌通道中开闢净土的遗骸之前,“圣”字显然承载著更为浩瀚、更为接近大道本源的力量。 他收敛心神,目光从玉牌上移开,再次落在那安详盘坐的遗骸之上,眼神中充满了由衷的敬畏。 这位自称“玄丹子”的前辈,其生前风采,必定是照耀一方星宇,举手投足间牵引无尽道韵的不可思议之存在。 许清安整理衣袍,对著玄丹子的遗骸,郑重地躬身三拜。 这一拜,敬其深不可测的修为,敬其登峰造极的丹道。 亦敬其在这绝境之中,仍能保持肉身万古不坏、道韵犹存的通天手段。 礼毕,他方才將注意力重新集中於那枚温润剔透的青色玉牌之上。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玉牌触手生温,质地奇特,神识稍稍探入,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空间之力。 以及一层柔和却坚韧无比、与遗骸气机隱隱相连的禁制灵光。 这灵光流转不息,歷经漫长岁月依旧稳固,彰显著其主人生前境界的高深莫测。 他沉吟片刻,並未试图鲁莽衝击禁制。 此等人物留下的传承之物,必有深意。 他运转《神农百草经》功法,一股精纯温和、蕴含著独特生机道韵的法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玉牌之中。 这法力带著探寻与共鸣之意,轻轻触动那层禁制灵光。 果然,当那蕴含著神农传承气息的法力触及禁制时。 玉牌灵光微微一颤,仿佛辨认出了某种同源或相近的特质,並未產生排斥。 反而如水波荡漾般,主动向两侧分开,显露出一条通道。 许清安大喜,神识立刻顺著这道缝隙谨慎的涌入其中。 下一刻,他仿佛踏入了一片浩瀚的微型天地! 玉牌內部的空间广袤得惊人,远非他之前使用的任何储物法器所能比擬。 其稳固与辽阔,近乎一方初生的洞天福地。 空间內光线柔和,源自空间本身,灵气氤氳成雾,缓缓流淌。 首先占据他神识感知的,是那堆积如山、分门別类的,封存於透明能量光罩內的药材! 这些药材形態各异,灵光璀璨,许多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珍。 有赤红如血、形似凤凰展翼的奇异灵植,叶片脉络中仿佛有岩浆流动。 有通体晶莹如冰魄、花瓣上天然凝结著繁复雪纹的幽兰,散发著极寒与纯净的气息。 有扎根於虚无、藤蔓缠绕如龙、叶片上点缀著点点星辉的古藤。 更有许多散发著混沌气息、或是繚绕著淡淡法则波纹的根茎果实…… 这些药材,无一不是夺天地造化之功,年份久远得嚇人。 其上药力磅礴精纯,许多已然超越了寻常灵草的范畴,隱隱触及了某种更高的生命层次。 仅仅是神识扫过,那匯聚在一起的磅礴药力与灵性,便让他元神雀跃,对草木之道的理解似乎都在飞速增长。 这些,无疑是玄丹子无尽岁月积累的珍藏,是丹道半圣的底蕴所在! 在药材区域的旁边,静静矗立著一尊丹炉的虚影。 像是外界那尊三足丹炉在此方空间的投影或者说核心本源。 此刻它毫无保留地展现著自身的不凡,炉身之上烙印的日月星辰,仿佛在沿著玄奥的轨跡运行,周而復始。 那些花鸟虫鱼的图案灵动鲜活,似乎下一刻就要脱离炉壁,演化生灵。 整个炉体散发著一种古老、厚重、灵性几乎凝成实质的磅礴气息。 炉壁內蕴的天然灵纹复杂到了极致,构成了天然的聚灵淬炼、凝丹蕴道之阵。 其品阶之高,完全超出了许清安对法器乃至所谓灵宝的认知范畴。 这尊丹炉,本身就是一件丹道的无上瑰宝! 而在丹炉虚影的正前方,空间的核心处。 一枚通体浑圆、色泽紫金,表面流淌著大道纹路,仿佛承载著一条完整丹道长河的玉简,正静静悬浮,缓缓旋转。 它散发著浩瀚如星海的信息波动,深邃、苍茫,直指丹道本质。 《太清丹籙》! 当神识触及那玉简的剎那,这四个蕴含无上道韵的古字便自然而然地烙印在许清安的心神之中。 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玄奥。 这,便是玄丹子这位丹道巨擘的核心传承,是他毕生丹道修为的结晶! 许清安的神识退出玉牌空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震撼与欣喜交织。 此番收穫,实在太过惊人! 这海量的顶级天材地宝,这尊神异非凡的丹道至宝炉,以及这卷直指无上丹道的传承玉简。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掀起滔天波澜。 这份机缘,厚重得让他心神都有些激盪。 他再次看向玄丹子遗骸身前那尊实体丹炉和膝上的玉牌,心中明悟更深。 外界的丹炉与玉牌,是锚点,是门户,维繫著此地阵法的运转与平台的稳定。 真正的核心宝藏,尽数收藏於那玉牌內的洞天之中。 这精妙的布置,足见玄丹子心思之縝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青色玉牌从玄丹子膝上取下,入手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仿佛托著的不是一枚玉牌,而是一方浓缩的天地。 玉牌离手的瞬间,那盘坐的遗骸依旧道韵天成。 只是周围流转的某种维持平衡的气机,似乎隨之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手握承载著半圣遗泽的玉牌,许清安强压下立刻沉浸於《太清丹籙》奥妙中的衝动。 当务之急,是儘快离开这危机四伏的寰宇通道,抵达相对安全的九宸界,再行慢慢消化这惊天收穫。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玉牌洞天內那枚悬浮的紫金玉简,神识化作一缕更为凝练的触鬚。 带著探寻与初步接触的意图,缓缓向那枚承载著《太清丹籙》的玉简延伸而去。 他需要先了解这份传承的概貌,或许其中便有关於九宸界的信息。 或是对接下来穿越界域漩涡有所助益的记载。 许清安神情凝重,神识如丝般,轻轻触碰到那枚紫金玉简之上。 第229章 丹药等级 神识触及紫金玉简的剎那,许清安仿佛听到了一声源自万古之前的道音轻鸣。 那枚承载著玄丹子毕生丹道造诣的玉简,如同尘封的星核被骤然点燃,轰然释放出无穷无尽的光与信息! 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星河倾泻,宇宙崩腾! 许清安只觉得自己的神识,在这一刻被彻底捲入了一片由丹道奥义构成的狂暴海洋。 无数闪烁著智慧光芒的符文、图案、意念、法则碎片,如同亿万颗燃烧的星辰,呼啸著、旋转著,蛮横地涌入他的识海。 它们代表著不同的丹理、火候、药性搭配、君臣佐使。 乃至天地法则在丹道中的运用。 其信息量之庞大、结构之复杂、意境之高远,远远超出了他以往对丹道的所有认知总和。 他的头颅仿佛要炸开,元神在信息的洪流中剧烈震颤。 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隨时可能被顛覆、淹没。 这是半圣传承的威严,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承受! 许清安闷哼一声,脸色变化。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刀。 他紧守心神深处一点清明,全力运转化神境的元神之力。 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树立起一座不朽的灯塔,疯狂地吸收、梳理、理解著这汹涌而来的知识洪流。 起初是混乱无序的衝击,渐渐地,一些基础而核心的框架开始在他的识海中凝聚、显现。 《太清丹籙》开篇,並未直接阐述高深丹方,而是以一种俯瞰星宇的宏大视角,重新定义了“丹”之概念。 它阐述,丹,非止治病延年之药石,更是夺天地造化、演大道玄机之载体。 真正的无上丹道,需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材。 炼丹师,便是执掌这方天地炉火的“工师”,调和阴阳,衍化万物! 最终成就那一点蕴含法则的“丹”! 隨即,一门深邃玄奥的炼丹总纲——《太清融灵诀》浮现心头。 此诀不仅是控火法门,更涉及神识的精微操控,对不同属性药力在丹炉內瞬息万变反应的精准把握。 以及如何引动一丝天地道韵融入丹药之中,使其產生质变。 其中蕴含的道韵融丹、法则为火等理念,如同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门后的世界广阔得让他心神摇曳。 这已完全超出了他凭藉《神农百草经》基础篇和自身经验积累所能触及的范畴。 紧接著,更为具体、系统化的丹道知识如同画卷般铺陈开来。 《太清丹籙》將丹药划分为清晰严谨的层级,这显然是与诸天宏大世界的体系相接轨: 灵丹:適用於底层修士至中坚力量的丹药,根据药效、炼製难度与蕴含灵气的精纯度,细分为九转。 一转最低,九转最高。 每提升一转,丹药效力与炼製难度皆呈几何级数增长。 许清安凭藉自身积累与《神农百草经》的底蕴,估摸自己目前的极限,大约在稳定炼製五转灵丹的水准。 宝丹:此等丹药已非凡品,需尊者境的修为与对法则的初步理解方能尝试炼製。 宝丹內蕴一丝法则碎片,服用后不仅增长法力,更能助人感悟对应法则,玄妙非常。 炼製宝丹,需引动天地法则为“火”,对药材和炼丹师的要求都苛刻到了极点。 圣丹:半圣级数方能炼製的无上丹药,已初步具备“逆天改命”之能。 圣丹通灵,丹成之时引动天地异象,甚至可能招致天妒雷劫。 一枚圣丹,往往蕴含著完整的法则链条,或是具备起死回生、重塑根基、乃至助人悟道破境等不可思议之神效。 玄丹子,正是屹立於此一领域的巔峰存在。 帝丹:玉简中仅存其名,语焉不详,只提及乃是与传说中的大帝、人皇相关的至高丹品。 蕴含一道之极致,非人力可轻言企及,近乎神话。 这完整的体系,让许清安对丹道之浩瀚有了顛覆性的认识。 更让他对其中提到的尊者、圣人、大帝等境界有了初步的认知! 这些称谓闻所未闻,又如此震撼! 他原本以为自己凭藉《神农百草经》已达丹道相当水准。 如今看来,不过是管中窥豹,方才真正踏入了丹道的门槛! 《神农百草经》更侧重於药性本源、生机造化,如同夯实了万钧地基。 而《太清丹籙》则是在这地基上,建立起了一座直通云霄的丹道巨塔。 系统阐述了如何將这些本源药性,通过玄妙手段,衍化成拥有各种惊天动地效能的“丹”! 除了这宏观的体系,《太清丹籙》中还蕴含著无数精微的丹诀手法、控火秘术。 以及针对成千上万种奇特种类的药性分析与处理技巧。 许多他之前在玄丹子药材库中见到却不明所以的奇珍,此刻都找到了对应的记载与运用法门。 更有诸多闻所未闻的丹方,从最低阶的疗伤益气,到高深莫测的淬魂锻体、感悟法则。 乃至延寿避劫,琳琅满目,浩如烟海。 许清安完全沉浸在这丹道的瑰丽世界中,忘却了时间,忘却了身处何地。 他的神识如同最贪婪的海绵,疯狂汲取著这无尽的养分。 以往炼丹过程中许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困惑,此刻茅塞顿开。 许多大胆却未曾验证的设想,在这里找到了理论依据乃至更优的解决方案。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无比、铺满了璀璨星辰的丹道坦途,在眼前无限延伸。 只要沿著这条路走下去,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达到,甚至超越玄丹子曾经的境界!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信息洪流终於渐渐平復。 不再是狂暴的衝击,而是化作了可以慢慢翻阅、细细品味的浩瀚典籍,深深烙印於他的识海深处。 虽然其中最为高深、涉及圣丹层次的部分,因他境界所限,依旧如同隔著一层迷雾,难以尽窥全貌。 但仅仅是目前所能理解吸收的部分,已让他的丹道理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蜕变。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深处有无数丹诀符文一闪而逝。 周身气息似乎都变得更加圆融內敛,对天地间各种属性的灵气感知也敏锐了数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中,竟隱隱带著一股纯净的药香。 “《太清丹籙》……半圣传承,果然名不虚传。”他低声轻语,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平息的震撼与喜悦。 这份传承的价值,某种程度上,甚至比那海量药材和丹炉至宝更为珍贵! 它是通往无上丹道的钥匙。 他心念一动,目光扫过玉牌洞天內那堆积如山的药材。 此刻再看去,感觉已截然不同。 那些药材不再是陌生的奇珍,而是变成了一个个蕴含著无限可能、等待他去炼製的灵性之物。 他甚至能隱约感知到其中几味主药內部流淌的微弱法则韵律。 然而,就在他准备將神识彻底退出玉简,筹划离开之事时。 於那《太清丹籙》信息洪流的最后层,一段被刻意封存的,显得格外沉重与孤寂的残留意念,如同沉於海底的礁石,隱隱传递出一丝异样的波动。 那波动中,似乎带著未尽的话语与某种警示。 许清安心神微动,神识如同探针,小心翼翼地向那沉鬱的意念残留触及而去。 第230章 神农圣地遗蹟 那沉鬱的意念残留,如同冰封於万载玄冰中的一缕执念。 当许清安的神识小心翼翼触及之时,一股混杂著不甘愤懣,警示与无尽遗憾的情绪洪流。 伴隨著一段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信息,猛地灌注进他的识海。 那是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带著元神即將燃尽时的沙哑与虚弱,正是属於此地坐化的主人——玄丹子! “后来者……能至此地,触动吾之遗刻,必是身负机缘,或与吾道有缘之辈……” 声音开场,带著一种跨越时空的审视与淡淡的欣慰。 “吾名玄丹子,世人谬讚,称吾一声丹道半圣……呵呵,半圣……” 声音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有傲然,更有一种触及某个界限后的无奈与自嘲。 “吾一生浸淫丹道,自问於炼丹一途,已窥得几分堂奥,纵是那至高无上的圣丹之境,亦非遥不可及。” “然,大道独行,终有尽时。为寻突破之机,亦为印证一桩上古秘闻,吾耗费万载光阴,遍寻诸天遗蹟……” 隨著话语,一幕幕模糊而宏大的画面在许清安心神中闪现。 那是玄丹子穿梭於各种危险秘境,探索破碎星辰,闯入古老战场残骸的景象。 “……终在寂灭星渊深处,一方濒临彻底归墟的远古碎片中,寻得一幅遗蹟星图。此图……” “指向一处早已湮没於岁月尘埃、连九宸界诸多圣地皇朝都讳莫如深的禁忌之地——神农人皇圣地!” 神农二字入耳,许清安心神剧震! 这与他所得的《神农百草经》传承,竟有如此直接的关联! 人皇神农,那可是与菩提大帝、玉皇大帝並列的传说中存在! 玄丹子的声音陡然变得激动而急促,带著刻骨铭心的恨意与不解。 “那星图,不仅標註了圣地可能残存的入口方位,更隱约提及,其中或藏有人皇神农证道之秘,关乎其核心传承!” “汝之丹鼎可穿梭虚空风暴至九宸界,汝可灵气催发法决引动,护汝周全!” “此等机缘,足以让任何道统疯狂!吾自知干係重大,得手之后便欲悄然返回洞府,细细参详,再图后计。岂料……”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滔天怒火。 “岂料归途未半,便遭袭杀!出手者……乃是一位真正的圣人!非是寻常论道之爭,而是不死不休的绝杀!” “吾甚至未能看清其真容,只觉一道横跨星域的法则之光落下,便已重创吾之道基,崩毁吾之本命圣丹!” 圣人! 亲自出手袭杀一位丹道半圣! 许清安听得背脊发凉。 圣人之威,他虽无具体概念,但能让一位半圣连还手之力都欠缺,连真容都看不清便几乎瞬间陨落。 其恐怖程度,远超想像! “吾凭藉数件保命至宝与一门燃烧元神本源的禁忌遁术,才勉强挣脱锁定,慌不择路,遁入这连接诸界的寰宇通道之中……” “那圣人……竟似不愿罢休,其意志跨越无尽虚空,依旧如影隨形,施加诅咒,侵蚀吾之残魂……” 玄丹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充满了悲凉与巨大的疑惑: “吾百思不得其解……那神农人皇圣地遗蹟之秘,吾自问未曾泄露分毫,何以会招致圣人亲自追杀?其目的,似乎並非单纯抢夺星图,更像是在……灭口?” “阻止任何人探寻那处圣地?那追杀者……绝非寻常散修圣人,其力量属性隱晦而古老,带著一种令吾心悸的……秩序下的冰冷……” 他留下了最严厉的警告: “后来者,切记!神农人皇圣地之秘,乃滔天祸源!未达圣境,万不可轻易探寻!” “那追杀吾之势力,潜藏於九宸界阴影之下,其实力深不可测,绝非你所能抗衡!切记!切记!” 沉重的警告声在识海中迴荡,仿佛用尽了玄丹子最后的力量。 隨即,那意念残留缓和了些许,带著一丝最后的馈赠与指引。 “吾之道统,尽在《太清丹籙》,望汝善加用之,莫使蒙尘……这玉牌之內,附有一幅清晰的星图。” “乃吾根据所得遗蹟星图,结合自身见识推衍而成,或能助你避开某些已知险地……” 紧接著,一股关於九宸界基础格局的信息流涌入许清安脑海。 这並非玄丹子的私人记忆,更像是一份通用的介绍性的知识,被玄丹子隨手存入玉简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信息显示,九宸界广袤无垠,以中央祖域为核心。 乃是天地元气最浓郁、法则最显化之地。 被三大无上皇朝所统御,万族林立,天骄辈出。 四方环绕东极青霄域、南明离火域、西华玄金域、北冥幽雪域四大天域。 各具特色,遍布著几大圣地、无数宗门、古城、秘境。 上有浮空神岛,仙闕縹緲。 下有幽冥魔土,深邃诡譎。 各大界域之间,通常依靠古老的传送阵往来,或者需要穿越更加危险的星空古路。 那是另一条连结各大界域的通道! 是另一位旷古绝今的大帝强者,悟空大帝打通的杀入域外的通道! 这份介绍虽然简略。 却为许清安勾勒出了一个远比这寰宇通道更为浩瀚、更为精彩、也更为危险的宏大世界的基本轮廓。 所有的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那沉鬱的意念残留如同风中残烛,彻底消散。 只留下无尽的警示、未解的谜团,以及那份沉重的星图与界域介绍。 许清安的神识退出玉简,久久无言。 平台之上,灵气依旧平和,但那具盘坐的遗骸,在他眼中已然不同。 这不再只是一位坐化的前辈,而是一位承载著巨大秘密、陨落於惊天阴谋下的悲情人物。 “神农人皇圣地……圣人追杀……潜藏的势力……” 玄丹子临终的警示言犹在耳。 许清安没想到,自己尚未踏入九宸界,便已通过这种方式,接触到了那个世界最顶层的隱秘与危险。 这机缘,果然伴隨著难以想像的因果。 他再次看向玄丹子的遗骸,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复杂情绪。 更添了几分对前路艰险的凝重。 九宸界,並非想像中只有机缘与修行的乐土。 那里同样有著不见硝烟的战爭,有著足以碾碎一切的暗流。 他將那幅指向神农人皇圣地的星图深深铭记於心,却打定主意,如不能自保,绝不去触碰这个马蜂窝。 玄丹子半圣之尊尚且如此,他一个初入化神的小修士,贸然捲入,无异於飞蛾扑火。 当务之急,依旧是藉助玄丹子留下的星图指引,安全抵达九宸界! 他收敛所有心绪,將玉牌郑重收起,目光再次投向平台之外。 那巨大界域漩涡的方向。 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坚定,也更多了几分审慎。 第231章 境界体系 许清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温润的青色玉牌上,神识沉入其中。 首先触及了玄丹子留下的、关於诸天界域通用修行体系的介绍玉简。 这股信息流平和而客观,如同展开一幅浩瀚的画卷,將一方大世界的修行脉络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脱胎三关】! 起道海,筑道基,凝道胎。 此乃修行之始,对应他之前的感气三境,旨在褪去凡胎,凝聚大道之基,结成假丹。 【灵枢四路】! 道丹路:对应凝丹初、中、后期圆满! 道婴路:元神出窍,灵婴成体,分初、中、后三期,对应元神自婴儿至成人的成长! 道体路:强化四肢皮发,至肉身难灭,举手抬足间通天彻底,分六小境。 道脏路:五臟蕴法则,分五小境。 看到此处,许清安心神微动,他的化神境,元神已成,赫然对应著道婴路初期! 那怀抱五行针、已具婴儿形態的元神灵婴,正是明证。 接下来。 【神宫三门】! 化凡门:脊骨脱凡,玉如龙,恍若道之支柱。 道台门:开启道相,法相万丈,异象数千里,增幅战力。 悟道门:以道相鉤连天地大道法则,不断感悟法则鉤连天地法则。 看到道台门三字及其描述,许清安瞳孔骤然一缩! 心中掀起波澜! 道相? 法相万丈? 他下意识地內视识海,那尊高达千丈、介於虚实之间、散发著混沌气息的法相静静悬浮。 按照这份正统修炼体系,凝聚法相,显化道相,这分明是道台门境界的標誌性能力! 可他明明只是道婴路初期,元神尚是婴儿之態,距离道台门还隔著整整一个大境界外加道体路六小境! “为何我初入道婴,便已有了这法相雏形?”巨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是《神农百草经》的特殊? 还是两界差异的异变? 这其中定然隱藏著他尚未知晓的奥秘。 这提前显现的法相,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压下心头巨大的困惑,许清安继续往下看。 【尊者境】! 半步尊者:初步领悟天道法则,脱离术法层面,以法则御敌。 大能天尊:彻底掌控单一天地法则,开天尊法则领域。 无上尊王 :开创自身道经,称尊做祖,各大势力的太上长老级別。 【圣人境】! 半圣:超越无上尊王的存在,已近斩三尸层面的强者。 圣人:斩去三尸成圣的存在,多为古之纪元时期出现,当世几乎绝跡。 圣人王:超脱法则一念界域灭的存在。 大圣证道:已经开始证道的存在,成功则为大帝强者! 但无数强者里挑一! 失败,轻则跌境,重则道化躲入禁地! 【皇境/帝境】! 人皇/大帝。:一道压万道,统御一个时代,寿数最低三万载但仍非永生,可活二世。 人皇神农、菩提大帝等皆在此列。 寿尽前可自斩修为躲入禁地,经年日久难逃被道化的命运。 每一个大境界都如同巍峨山岳,让许清安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前路的漫长。 玄丹子半圣之尊,亦陨落於圣人追杀,这血淋淋的事实,比任何描述都更具衝击力。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星尘,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圣人层次的阴影笼罩之下,螻蚁连知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他一个初入道婴路、在九宸界可能只算中低流的修士。 若不能儘快提升实力,即便侥倖抵达,恐怕也只会沦为更大风暴中的一粒尘埃。 他再次环顾这方被阵法守护的浮空平台。 灵气相对平和,环境稳定,更无邪物侵扰,实乃是这危机四伏的寰宇通道中一处堪称安全的孤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许清安眸光湛然,心中已有决断。 此刻离开,带著满脑子的理论和一个半生不熟的传承闯入陌生大界,是极大的冒险。 不如趁此良机,不仅消化丹道传承,更要尝试修炼《太清丹籙》,这部半圣修炼经文中附带的根本修炼法门,全面提升实力! 他再次转向玄丹子的遗骸,深深一揖,语气沉凝而坚定:“前辈,晚辈承您道统,铭感五內。前路艰险,晚辈深感实力微末,恳请藉此宝地闭关些许时日,磨礪己身,以求自保之力。打扰前辈清净,还望海涵。” 礼毕,他於平台一侧盘膝坐下,心念沉定。 首先,他將心神完全沉浸於《太清丹籙》的总纲以及其內记载的、直达半圣境界的根本修炼经文——《太清一气诀》。 此诀玄奥非常,远非《神农百草经》基础篇可比,乃是直指大道本源的无上法门。 其起始部分,正好覆盖了从脱胎境至道婴路的修炼。 许清安摒弃杂念,依照经文指引,开始运转功法。 剎那间,平台之上相对平和的灵气仿佛找到了归宿,疯狂向他匯聚而来,通过周身毛孔,涌入经脉。 最终归于丹田,被那婴儿状的元神吸纳。 元神怀抱五行针,在精纯法力的滋养与《太清一气诀》的玄妙道韵淬炼下。 开始以肉眼不可察,但神识能清晰感知的速度,缓缓成长,变得更加凝实、通透。 在修炼根本功法的同时,他也开始著手丹道的实践。 取出备用丹炉,依照《太清融灵诀》精炼药材,尝试炼製各种四转灵丹。 丹道与功法修炼相辅相成。 这期间,许清安对药性的精微掌控,对火候的精准把握,以及对法力如臂指使的运用。 都在反过来促进他对《太清一气诀》的理解与运转。 平台之上,光阴仿佛失去了意义。 许清安完全沉浸在了修炼与炼丹的循环之中。 偶尔醒来,服食自己炼製的丹药补充消耗,便再次投入。 无春去秋来、寒暑交替的感知。 只依据自身生命韵律感知,恍惚间,疑似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这一日,许清安周身气息猛然一震,双眸开闔间,精光如电! 他丹田之內,那原本只是婴儿大小的元神,此刻已然成长至成人模样。 面目清晰,与许清安本体一般无二,周身道韵流转,怀中的五行针更是嗡鸣不已,灵性大增! 道婴路后期! 十年苦修,凭藉《太清一气诀》的无上玄妙以及此地相对充裕的灵气,他竟一举从道婴路初期,跨越中期,直达后期! 元神彻底长成,意味著他的法力总量、神识强度以及对天地元气的掌控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与此同时,他识海之中那尊千丈高的法相,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原本略显微弱的流转於法相周身的混沌气流更加浓郁、凝实。 那种源自太初、包容万法的意蕴愈发明显,彻底稳固了下来。 虽然依旧只是疑似太初雏形,远未至万丈法相的完全体,但其散发出的威压,已远超寻常道婴路修士的想像。 丹道方面,更是成果斐然。 炼製五转灵丹对他而言已如呼吸般自然,成功率极高,且品质稳定在上品,甚至偶尔能触及极品层次! 他对《太清丹籙》的理解也越发深刻,虽然距离“道韵融丹”炼製宝丹还有距离,但已非吴下阿蒙。 他长身而起,感受著体內奔腾咆哮的浩瀚法力与识海中稳固强大的混沌法相,一股强大的自信油然而生。 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此刻的他,已非之前那个刚刚踏入此界、心中充满忐忑的初来者。 是时候离开了。 他收敛心神,將所用之物妥善收回。 再次向玄丹子遗骸恭敬行礼。 “前辈,十年之期,晚辈受益良多,是时候前往九宸界了。您之遗志,晚辈谨记於心。” 说罢,他毅然转身,目光穿透平台光罩,再次锁定那远处缓缓旋转,散发出磅礴世界气息的界域漩涡。 目光沉静如水,步伐坚定如山,周身气息圆融厚重。 较之十年前,已是天壤之別。 第232章 圣兵丹鼎 平台之上,许清安长身而立。 周身气机圆融无暇,眸中神光內敛,隱隱有丹火虚影在深处明灭。 五转灵丹信手拈来的境界,让他对自身法力的掌控、对天地元气的感知,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此刻的他,状態已臻至踏入修行以来的最巔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盘坐万古,赠予他一场滔天造化的玄丹子遗骸,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 “前辈,保重。晚辈,去了。” 深深一揖之后,许清安转身,一步踏出平台光罩。 身形化作一道並不耀眼却凝实无比的青色流光,再次投向那远处缓缓旋转,散发出磅礴世界气息的界域漩涡。 越是靠近,那漩涡的宏伟便越是令人心悸。 其直径难以估量,边缘流淌著如梦似幻的七彩极光,核心处深邃如同连接著另一个宇宙。 稳定而有序的空间之力如同潮汐般向外扩散,引动著周遭虚空的能量形成一道道巨大的,色彩斑斕的能量飘带,环绕飞舞。 这些能量飘带美丽却致命,其中蕴含著混乱的空间褶皱与属性狂暴的元气乱流。 许清安悬停在距离漩涡边缘尚且很远的虚空中,並未贸然闯入。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沉入怀中那得自玄丹子的青色玉牌。 神识探入玉牌洞天,直接锁定了洞天中央,那尊一直静静悬浮、散发著古老厚重气息的三足丹炉本源虚影。 是时候动用这件半圣至宝了! 依照玄丹子留在《太清丹籙》附录中的一段隱秘操控法诀,许清安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动,结出一道道复杂无比、引动周身法力与神识共鸣的奇异印诀。 这些印诀並非攻击或防御,更像是一种沟通与唤醒的仪式,带著独特的韵律与道韵,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流光,源源不断地注入玉牌之內,缠绕向那尊丹炉虚影。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能撼动星河的嗡鸣,自玉牌內部隱隱传出,穿透虚空,直接在许清安的心神中震响! 那尊一直沉寂的丹炉虚影,骤然间光华大放! 炉身之上烙印的日月星辰图案仿佛被瞬间点燃,沿著玄奥的轨跡开始缓缓运行。 那些花鸟虫鱼的浮雕也变得鲜活灵动,仿佛要挣脱炉壁的束缚,演化出真实的生命跡象。 一股苍茫、古老、蕴含著无尽火意与造化生机,却又带著镇压诸天邪祟般威严的磅礴气息,轰然爆发! 儘管这气息绝大部分被玉牌空间所阻隔,但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一丝,已让许清安周身的虚空为之凝滯。 那些原本肆虐的能量飘带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壁垒,速度都减缓了几分。 就是现在! 许清安眼中精光爆射,手中最后一道主印诀猛然打出! “纳!” 隨著他一声低喝,那尊在玉牌洞天內光华万丈的丹炉虚影,竟骤然由虚化实。 瞬间膨胀,化作一尊高达三丈、三足两耳,通体呈现混沌色泽、表面流淌著无尽道纹的实体丹炉,將许清安整个人完全笼罩其中! 炉盖在他进入的剎那悄然闭合,严丝合缝。 从外界看去,这尊古朴的丹炉悬浮於狂暴的虚空能量之中。 炉身自然流转著温润却坚韧的光华。 那些足以撕裂化神修士的能量乱流衝击在炉壁之上,竟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那股无形的圣兵威压悄然抚平化解。 炉壁上的日月星辰依旧缓缓运行,散发出稳定空间、调和能量的神秘力量。 炉內,並非想像中的黑暗与狭窄,而是一片奇异的、瀰漫著淡淡药香与温暖光辉的空间。 內里空间不大,仅能容纳他一人盘坐。 四周炉壁內蕴的天然灵纹如同周天星辰般闪烁,构成一个完美的防护力场,將外界一切狂暴的能量与空间撕扯力彻底隔绝。 许清安身处其中,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平静,仿佛风暴眼中唯一的安全港湾。 他心念一动,依照玄丹子星图记载,將自身法力缓缓渡入身下的炉壁核心。 丹炉轻轻一震,炉身外那些环绕飞舞的七彩极光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变得愈发温顺。 下一刻,丹炉化作一道混沌流光,不再抗拒那漩涡的吸力,反而顺著其力量牵引。 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不断扭曲变幻的漩涡光膜之中! “轰——!” 进入漩涡的剎那,即便有丹炉圣兵护体,许清安依旧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仿佛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在了这尊丹炉之上。 炉身之外,是光怪陆离、疯狂旋转的空间通道,无数扭曲的色彩与破碎的法则碎片如同洪流般冲刷而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然而,玄丹子这尊本命丹炉,不愧为半圣至宝。 炉壁之上光华流转,那些日月星辰的轨跡加速运行,演化出种种空间玄妙,將绝大部分衝击力分散导引,最终一一化解。 任他外界天翻地覆,炉內始终稳如磐石,只有极其细微的震动传递进来。 恰似乘坐一艘巨轮航行於惊涛骇浪之上,虽有顛簸,却无倾覆之虞。 许清安盘坐炉內,心神与丹炉隱隱相连,能模糊感知到外界的剧烈变化。 也能清晰地看到脑海中那幅由玄丹子推衍的星图,正闪烁著指引的光標。 在这混乱狂暴的空间通道中,为他指明了一条相对安全、直通九宸界东极青霄域外围的清晰路径。 丹炉循著星图指引,在狂暴的空间能量中稳健穿行,速度极快。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通道的混乱程度陡然加剧,甚至能看到一些巨大的、由纯粹空间能量构成的闪电在肆虐。 是一片空间风暴聚集之地。 按照星图所示,这里是一处必经的节点,也是整个穿越路途中最危险的地段之一。 许清安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催动丹炉,炉身光华更盛,准备强行穿过这片风暴区。 然而,就在丹炉即將冲入那片最为狂暴的能量乱流核心时,异变突生! 在那一片色彩混乱、能量沸腾的风暴眼附近。 数道庞大无比、几乎与背景虚空融为一体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翔而出。 它们那如同山峦般的躯体,恰好拦在了丹炉前行的路径之上! 第233章 虚空巨兽 丹炉在狂暴的空间能量中稳健穿行。 炉身之外,是光怪陆离疯狂扭曲的时空乱流,色彩混杂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混沌。 巨大的能量轰鸣声即使隔著炉壁,也如同闷雷般阵阵传来。 炉壁之上,日月星辰的道纹流转不息,散发出稳定而玄奥的辉光,將一切衝击与撕扯之力化解於无形。 许清安盘坐炉內,心神与丹炉隱隱相连。 一边维持著法力的输入,循著星图指引,一边全神贯注地感知著外界的任何一丝异动。 这片风暴区是星图中明確標註的危险节点,绝不可能仅有能量乱流这般简单。 果然,就在丹炉即將穿越那片最为混乱的风暴眼核心区域时,异变骤生! 那几道原本与狂暴能量背景几乎融为一体的庞大阴影,骤然变得清晰! 它们並非静止,而是一直在以一种与能量流同步的、诡异的韵律滑翔。 此刻恰好封堵在了丹炉前行的必经之路上。 近距离观察,这些生物的模样更显狰狞与奇特。 它们形如放大了千万倍的深海鰩鱼,躯体扁平宽阔,边缘薄如锋利的刀刃。 通体呈现出一种能够吸收光线的深虚空色,皮肤光滑得反射不出任何星芒。 唯有在空间闪电划过的瞬间,才能勾勒出那山峦般庞大的轮廓。 它们没有寻常意义上的头颅,在身体前端的位置,密集地生长著两排共十二只幽蓝色的复眼。 如同镶嵌在虚空中的冰冷宝石,毫无情感地凝视著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这尊散发著奇异气息的古朴丹炉。 “虚空鰩……”许清安心头一紧。 立刻认出了这种在玄丹子遗留的通用信息玉简中有过简略记载的星兽。 生於虚空,以空间能量与游离的混沌元气为食,是这片法则混乱之地的原生霸主。 尤其擅长在能量风暴中隱匿与狩猎。 “咻——!” 为首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的虚空鰩,发出一道尖锐得直接作用於灵魂层面的嘶鸣! 许清安面色凝重。 他能感受到它庞大身躯中蕴含的恐怖力量,绝非他如今境界所能抗衡! 心念电转间,许清安双手印诀一变,不再仅仅是维持丹炉的防御与飞行。 而是將更多的神念与法力,依照玄丹子法诀中记载的某种“御”字诀,全力灌注进丹炉核心! “嗡——!” 丹炉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但这一次,声音中蕴含的意味截然不同! 炉身之上,那原本温润內敛的光华骤然变得炽盛! 日月星辰的道纹仿佛活了过来,运行的轨跡陡然加速,散发出一种苍茫、古老、凌驾於凡俗之上的无上威严! 一股磅礴浩瀚的圣兵威压,骤然甦醒,以丹炉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股威压,蕴含著一位丹道半圣毕生锤炼、亲近大道、点化造化的无上意志。 更带著一丝属於“圣”境的超然气息,虽然微弱,但其本质之高,远超想像! 威压所过之处,那原本狂暴奔腾的能量乱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瞬间变得温顺了许多。 而那些正在凝聚空间能量球、缓缓逼近的虚空鰩,更是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在原地! 它们那十二只幽蓝色的复眼中,原本的冰冷与贪婪,瞬间被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那是一种低等生命面对高等存在的天然敬畏,是一种螻蚁仰望苍龙时的战慄! “嘶……嗬……” 为首的虚空鰩发出的嘶鸣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惶与不安。 那种力量的层次,是真正的“圣人天威”! 它们庞大的身躯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胸鰭的摆动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著一丝討好的意味。 许清安屏息凝神,全力维持著圣兵威压的释放。 同时催动丹炉,速度不减,沿著星图指引的路径,径直朝著那群退缩的虚空鰩之间的空隙飞去。 虚空鰩群躁动不安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没有任何一只敢再上前阻拦。 直到丹炉彻底没入风暴眼更深处的能量迷雾之中。 它们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发出一阵低沉的、混合著后怕与茫然的嘶鸣。 然后迅速分散,重新隱没於狂暴的能量背景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丹炉之內,许清安缓缓鬆了一口气,背后竟隱隱沁出了一层细汗。 方才看似平静的对峙,实则凶险异常,全凭玄丹子留下的这尊丹鼎至宝震慑群兽。 若没有此宝,单凭他自身,面对这群占据地利,且精通空间之能的虚空鰩,必將是一场苦战,胜负难料。 “圣兵之威,竟至於斯……”他心中对玄丹子的境界,以及这尊丹炉的价值,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 穿越了虚空鰩盘踞的区域,风暴眼核心的狂暴能量似乎也达到了顶峰。 无数空间闪电如同银蛇乱舞,疯狂抽打著炉壁,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丹炉光华流转,稳如磐石,硬生生在这片能量的炼狱中开闢出一条通路。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混乱与轰鸣开始逐渐减弱,扭曲的光影也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静”的过渡地带。 也就在这时,许清安的目光透过炉壁,被侧下方虚空中一样事物所吸引。 那似乎是一块巨大无比的金属残骸,通体呈现出一种歷经万古风霜的暗沉色泽。 边缘极不规则,布满了被恐怖力量侵蚀、撕裂的痕跡。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一座沉默的墓碑。 残骸的大部分都被一种暗红色的、类似铁锈的物质覆盖。 但在少数几处剥落的地方,隱约可以看到鐫刻著的、结构古朴而巨大的字体。 许清安凝神望去,驱使丹炉稍稍靠近了一些。 那字体苍劲有力,蕴含著一种肃穆与威严,即便歷经无尽岁月与残酷环境的磨蚀,依旧顽强地留存著。 他辨认出了最为清晰的两个大字: 巡天。 在这两个磅礴大字的侧下方,似乎还有一行小字,但破损极为严重,只能勉强看出“枢”、“域”等几个模糊的轮廓。 难以连成完整的词句。 “界域巡天……”许清安轻声念出,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这残碑,是某个古老势力用以巡视诸天、標记星域的界碑吗? 它因何而碎裂? 又承载著怎样的歷史与秘密? 这九宸界的过往,似乎远比他想像的更为波澜壮阔,埋藏著无数尘封的史诗。 他驱使丹炉绕著这块巨大的残碑飞行了半圈。 除了感受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苍凉与破败,以及残碑材质那惊人的坚韧外。 並未发现其他异常,也没有再感知到任何生命或危险的气息。 稍作停留,將“界域巡天”四字深深记於心中,许清安不再耽搁。 他调整方向,催动丹炉,化作一道流光,衝出了这片风暴残留的余波区域。 眼前豁然开朗! 不再是混乱的能量乱流与扭曲的虚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稳定、瀰漫著清新活跃元气的浩瀚星空。 远方,有点点繁星,有朦朧的星云,更有一种实实在在、磅礴无边的“世界”之感。 如同温暖的阳光,穿透遥远的距离,清晰无比地笼罩而来。 那感觉,厚重、博大、充满生机与无限可能。 丹炉之外,那层一直存在的空间隔膜感也彻底消失。 许清安心念一动,炉盖悄然开启一道缝隙,更为精纯浓郁的天地元气瞬间涌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收起法诀,那尊三足丹炉光华內敛,迅速缩小,重新化为一道流光没入他怀中的玉牌內。 许清安脚踏虚空,青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深吸一口这属於九宸界的空气,感受著体內法力与外界元气那水乳交融般的欢愉。 目光遥望著那世界气息传来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歷时数载,跨越无尽险阻,终抵此界! 九宸界,我来了! 第234章 东极青霄域 甫一踏出那界域漩涡的最后余波,许清安便觉周身一轻。 脚下是坚实的大地,头顶澄澈如洗、呈现出一种奇异淡青色的天穹。 高远之处,隱约有巨大的浮空山峦轮廓在云层间若隱若现。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与活跃的天地灵气。 每一次呼吸,都似在吞吐著液態的灵机,滋养著肉身与元神,远非寰宇通道內的死寂或之前世界的绝灵可比。 这里,便是玄丹子提到的九宸界东极青霄域么? 许清安立於一座高耸的山脊之上,举目四望。 但见群山连绵,苍翠欲滴,古木参天。 许多树木的形態与他所知迥异,有的通体剔透如碧玉,枝叶间流淌著莹莹光辉。 有的高大如山岳,树冠遮天蔽日,藤蔓垂落如龙。 更远处,有瀑布如银河倒悬,水声轰鸣间,溅起的水雾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虹桥。 山林之间,时而有形態奇异、散发著不弱妖气的兽类身影一闪而过,警惕地打量著这位不速之客。 此方天地的法则完整而稳固,空间结构坚韧异常。 许清安稍一感应,便知在此地施展法术,引动天地之力,远胜以往。 但也正因如此,若能在此等环境中修行、斗法,其进益与磨礪,亦非前界可比。 他略作调息,適应著此界独特的天地道韵,同时將自身气息收敛,维持在道婴路初期的水准。 这是他性格使然,不至於太过引人注目,又不会让人隨意轻视的层次。 至於那已然稳固的太初混沌法相,更是深藏於识海,非生死关头,绝不轻显。 辨明方向,他朝著远处庞大的城池轮廓,不紧不慢地飞去。 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穿梭於奇峰峻岭,和古木老藤之间。 欣赏著这异域风貌,同时也以神识谨慎地探查著四周。 飞行约莫半日,前方一处山谷之中,陡然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与妖兽的嘶吼声,其间夹杂著兵刃交击与人类修士的怒喝。 许清安眉头微挑,身形悄然落在一株巨大的,如同翡翠雕琢般的古树树冠之上,向下望去。 只见山谷之內,一支约莫十余人的人类修士队伍,正陷入苦战。 他们身著统一的青灰色劲装,袖口绣著一株药草徽记。 修为多在脱胎境的“筑道基”与“凝道胎”层次。 为首的是一名手持长剑、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气息大约在灵枢四路中的道丹路中期。 此刻,他们正被七八头形似猎豹、但通体覆盖著赤红鳞片、口喷灼热火焰的妖兽围攻。 这些赤鳞妖豹速度极快,爪牙锋利,更能操控火焰,彼此配合默契,將那支队伍逼得节节败退,圈子越缩越小。 地上已经躺倒了两三名修士,生死不知。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左支右絀,攻击虽厉,却难以同时抵挡数头妖豹的扑击,身上已多了几道焦黑的爪痕,气息紊乱。 “林教头小心!”一个清脆焦急的女声响起。 只见队伍中,一名约莫二八年华、明眸皓齿的少女,正挥舞著一柄药锄,勉力击退一头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妖豹。 她修为不过凝道胎圆满,显然並非战斗主力,但身法灵动,对时机的把握颇为精准,数次险之又险地化解了危机。 此刻见那中年男子遇险,不由惊呼出声。 可分心他顾,自身却露出了破绽,被另一头妖豹喷出的火球擦过手臂,顿时衣衫焦黑。 雪白的肌肤上浮现出灼伤的痕跡,痛哼一声。 眼看那少女便要丧命於妖豹利爪之下,为首的中年男子目眥欲裂,却被死死缠住,救援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树冠之上的许清安微微摇头。 他本不欲多管閒事,但见此情景,终究无法坐视。 也未见他有任何大的动作,只是並指如剑,朝著山谷下方轻轻一点。 剎那间,那少女身前虚空,五色光华凭空涌现,瞬息间交织成一面流转不息的五行轮盘。 轮盘不过丈许大小,却散发出一种稳固如山、生生不息的磅礴道韵。 “嘭!” 妖豹锋利的爪子狠狠抓在五行轮盘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足以撕裂金铁的利爪,竟如同撞上了亘古不移的神山,非但未能撼动轮盘分毫。 反而被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反震之力弹开,踉蹌后退,发出惊疑不定的低吼。 与此同时,另外几处战团。 一头正扑向一名年轻修士的妖豹,脚下地面突然软化,如同泥沼,使其行动瞬间迟滯。 另一头喷吐火焰的妖豹,其喷出的火柱仿佛被无形之力引导,竟偏离了目標,反而扫向了旁边的同伴。 还有一头从空中扑击的妖豹,周身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仿佛陷入了水银之中,速度大减。 许清安依旧立於树冠,青袍隨风轻拂,神色诧异。 他只是以神识引动天地间的五行元气,信手拈来,演化出最基础的困敌、偏转、迟滯之术。 甚至未曾动用五行针本体,更未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手段,威力却远胜之前,以至於瞬间扭转了整个战局! 此地果然不一般! 那支队伍的修士只觉得压力一轻,原本配合无间攻势凌厉的妖豹群,此刻变得破绽百出,行动受阻。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反应极快,虽心中震惊於这突如其来的援手,但战斗本能让他立刻抓住机会。 剑光暴涨,如同星河倒卷,瞬间將面前一头因脚下泥沼而行动不便的妖豹斩於剑下! 其他修士也精神大振,纷纷奋力反击。一时间,局势逆转。 那被救下的少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望向许清安所在的方向。 她只看到树冠之上,一位青袍道人负手而立,面容平凡,气质却如深潭古井,渊渟岳峙。 方才那神乎其技的五行轮盘,以及周遭天地元气那精妙到不可思议的细微变化,皆出自此人之手! 她修为虽不高,但感知敏锐,尤其是对能量波动。 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神秘道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深邃如海,甚至…… 与父亲不相上下! 难道是……道婴路的前辈? 第235章 青玄林家 “道婴路……”少女林婉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美眸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如此轻描淡写,举手投足间化解危机,这绝非凡俗手段! 山谷中顿时安静下来,只留下喘息声与淡淡的血腥气。 倖存下来的林家修士们聚拢在一起,看向树冠上的许清安,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强忍著伤势,收起长剑,朝著许清安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礼。 声音洪亮却带著一丝虚弱:“在下青玄城林家护卫教头林莽,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此恩林家必当厚报!” 许清安身形飘然落下,来到眾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 尤其在林婉儿那灼伤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淡淡开口:“路遇而已,不必多礼。散修,许清安。” 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林莽闻言,態度更加恭敬:“原来是许前辈!前辈救命大恩,无以为报。” “此地离青玄城已不远,前辈若是不弃,还请隨我等入城,让林家略尽地主之谊,也好答谢前辈恩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愤懣,“而且,不瞒前辈,如今城中……气氛颇有些紧张,前辈此时隨我们入城,或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盘查。” 林婉儿此时也走上前来,忍著臂上疼痛,盈盈一礼。 声音清脆:“晚辈林婉儿,多谢许前辈救命之恩。前辈修为高深,方才那手操控五行元气的手段,当真神乎其技。” 她眼中闪烁著崇拜与好奇的光芒。 许清安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他看了一眼眾人伤势,隨手取出一个玉瓶,拋给林莽:“此乃生肌凝血丹,外敷即可。” 林莽接过玉瓶,打开一看,一股精纯的药香扑鼻而来,只是闻上一口,便觉精神一振,伤口处的灼痛感都减轻了几分。 他心中更是骇然,这丹药品质极高,远非林家炼丹师所能炼製。 这位许前辈,恐怕还是一位丹道高人! “多谢前辈赠药!”林莽再次拜谢,心中对许清安的评价又高了数分。 稍作整顿,处理了伤亡同伴的后事,一行人便簇拥著许清安,朝著青玄城的方向行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抵达那巍峨城墙时。 许清安敏锐地感知到,数股强弱不一、带著审视意味的神识,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其中一股,气息晦涩,带著一丝冰冷的探究之意,隱隱达到了道体路的层次! 许清安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这青玄城,看来並非表面那般平静。 青玄城的城墙高耸,通体由一种泛著青黑色金属光泽的墨岗岩垒砌而成。 表面铭刻著繁复而古老的阵纹,隱隱流动著灵光,散发出坚实厚重的气息。 城门口车水马龙,各色修士往来穿梭,有人族,亦有少数气息或妖异、或灵动的异族。 皆遵循著某种无形的秩序。 城门上方,“青玄”二字铁画银鉤,隱隱透出一股森严的威压,昭示著此地主宰者的权威。 那几道扫过的神识並未停留太久。 唯有那道最为晦涩,达到道体路层次的神识,似乎多停留了一瞬,带著一丝审视,最终也隱匿不见。 许清安面色如常,心中却对这座城市的格局与暗流有了初步的印象。 在林莽等人的引路下,他隨著人流踏入城內。 城內景象更为繁华。 街道宽阔,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两侧楼阁林立,飞檐斗拱,风格古朴而大气。 商铺鳞次櫛比,售卖著各种丹药、法器、符籙、妖兽材料以及奇特的灵植矿石。 许多物事都是许清安闻所未闻,让他对九宸界的物產之丰饶有了直观认识。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烟火气以及各种灵材混杂的气息,浓郁而驳杂的天地元气充斥每一寸空间。 林家府邸位於城西,占地颇广,高墙大院,门庭虽不失气派,但隱隱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门楣上“林府”二字的匾额,光泽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得到通报,中门迅速开启,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带著僕从快步迎出。 见到林莽等人的狼狈,以及被簇拥著的气度沉静的许清安,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探寻。 但礼仪周到,恭敬地將眾人引入府內。 府內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布局精巧,却同样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氛。 僕从们步履匆匆,神色间难掩忧色。 眾人来到一处陈设雅致、却莫名让人觉得空旷的客厅。 甫一落座,未及奉茶,一位身著素色裙袍眉宇间凝结著化不开忧色与疲惫的中年美妇,便在侍女的搀扶下急步走出。 她面容与林婉儿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脸色苍白,眼底带著血丝,正是林家当代主母,柳氏。 “莽教头!婉儿!你们……”柳氏见到眾人模样,尤其是林婉儿臂上焦黑的灼伤,脸色更白。 声音带著颤抖,快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眼眶瞬间红了。 “主母放心,我等虽遇险,但幸得这位许清安前辈出手相救,已无大碍。”林莽连忙上前,简略说明了山谷遇袭以及许清安出手驱退妖豹、赠药疗伤的经过。 柳氏听罢,强忍心中后怕与激动。 整理了一下仪容,向著许清安郑重敛衽一礼:“妾身柳氏,代林家上下,拜谢许前辈救命大恩!此恩此德,林家没齿难忘!”言辞恳切,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夫人不必多礼,恰逢其会罢了。”许清安虚扶一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柳氏的面色,她周身隱隱散发的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涩气息。 那是长期忧思过度、且近距离接触某种沉疴病人所沾染的病气。 眾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灵茶。 柳氏挥退左右,只留下林莽和林婉儿,以及一位一直沉默立於她身后气息沉凝如古井,双目开闔间偶有精光闪过的灰衣老者。 老者对著许清安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他是林家客卿长老,吴长老,修为在道丹路三境,主要负责家族护卫。 气氛一时沉闷。 柳氏忧心忡忡,几次欲言又止。 许清安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地打破了沉寂:“林夫人眉宇鬱结,气血有亏,可是府上有人久病缠身?” 柳氏闻言,娇躯微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隨即化为更深的苦涩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第236章 五转丹药 柳氏深吸一口气,也不再隱瞒,悲声道:“前辈慧眼。实不相瞒,是外子……林家当代家主,林枫。” 她语带哽咽,继续道:“一月之前,外子为炼製一味家族急需的五转丹药『玄元生生丹』,在密室闭关。” “岂料在最后关头,丹炉竟莫名失控炸裂!外子首当其衝,不仅肉身遭受重创,丹田气海更是被狂暴的药力与丹火反噬,伤及根本,至今昏迷不醒,气息日渐微弱……” 一旁的吴长老沙哑开口补充,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家主炼丹技艺精湛,以往炼製五转丹药虽不敢说十拿九稳,也绝无炸炉之险。” “那次炼丹,药材是经多重检验的,丹炉也是平日所用……此事,太过蹊蹺!” 林婉儿也红著眼圈道:“爹爹昏迷后,我们请了城中多位丹师前来诊治,甚至连城主府的一位供奉都请来过,皆束手无策。” “都说……都说爹爹丹田被异种丹火之力侵蚀,本源受损。除非有五转顶级的『茯苓蕴脉丹』护住心脉、导引药力。” “如此,或有一线生机……可那『茯苓蕴脉丹』炼製极难,青玄城內无人能炼,而这等大师……我林家又如何请得动?” 说到最后,已是泫然欲泣。 五转顶级灵丹! 这两样,对如今的林家而言,无异於登天之难。 厅內气氛愈发沉重绝望。 许清安静静听完,神色並无太大变化。 《神农百草经》本就侧重药性本源与生机造化。 加上《太清丹籙》的修习,他於医道一途的见解,早已融入丹道与修行之中。 听闻此症,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可否让许某一观林家主情况?” 柳氏闻言,先是一愣:“前辈……前辈还精通医道?快!快请前辈去密室!” 在柳氏、林婉儿和吴长老的引路下,许清安来到府邸深处一间防守极其森严的密室。 密室门口闪烁著层层阵法光华,內部药气与一股焦灼衰败的气息混杂。 榻上,躺著一位面容与林婉儿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正是林家主林枫。 他面色金纸,双目紧闭,眉心处隱隱有一道扭曲的赤红火痕。 周身气息微弱且极其紊乱,时而灼热逼人,时而冰冷如尸。 丹田处更是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在不断吞噬著他本就不多的生机。 许清安走近,並未立刻號脉,而是伸出食指,指尖一缕极其精纯、蕴含著《神农百草经》独特生机的青色法力缓缓探出。 如同最轻柔的触鬚,小心翼翼地靠近林枫的眉心火痕。 就在那缕青色法力触及火痕的剎那,异变陡生! “嗤!” 那赤红火痕仿佛被惊醒的毒蛇,猛地窜起一丝狂暴的赤黑火苗,带著一股阴毒、侵蚀的特性,反扑向许清安的法力! 许清安目光一凝,指尖青色法力瞬间变得凝实,生机勃发,如同一面小小的青色盾牌,与那赤黑火苗撞在一起。 “嗡……” 一声细微的嗡鸣,赤黑火苗被青色生机之力抵挡、消融。 但许清安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中蕴含的顽固与恶毒。 “好诡异的丹火反噬之力……”许清安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並非简单的炸炉反噬,其中似乎混杂了一丝外来的、阴损的力量,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著林枫的丹田与神魂。 “前辈,如何?”柳氏紧张万分地问道,林婉儿也屏住了呼吸。 许清安缓缓道:“林家主確是丹火反噬,伤及丹田本源,但其中还混杂了一缕外来的阴火邪力,极为难缠,不断吞噬其生机。寻常丹药,確实难有成效。” 柳氏等人脸色瞬间惨白。 “不过,”许清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 “『茯苓蕴脉丹』確是对症之选。此丹能护住心脉,滋养受损经脉,其温和磅礴的药力,亦可逐步化解那缕阴火邪力,为后续治疗爭取时间。” 柳氏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隨即又被更大的绝望覆盖:“可是……那五转顶级的茯苓蕴脉丹……” 许清安看了她一眼,淡然道:“此丹,许某或可一试。”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柳氏、林婉儿和吴长老的耳边! 他……他能炼製五转顶级灵丹?! 柳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前辈……您……您说的是真的?需要什么药材?我林家便是倾尽所有,也定为您备齐!” “药材之事稍后再说,先取纸笔来。”许清安吩咐道。 很快,纸笔奉上。 许清安笔走龙蛇,列出了一份详细的药材清单。 其中主药“千年茯苓王”、“地心灵乳”、“万年石钟萸”等,无一不是珍稀之物。 但林家以丹道立家,底蕴犹在,凑齐一份倒也並非不可能。 “按此方准备,分量、年份需丝毫不差。再为我准备一间安静的丹房。”许清安將清单递给柳氏。 柳氏双手颤抖地接过,如同捧著救命符籙,连声应道:“是!是!妾身这就去办!吴长老,你亲自去库房取药!莽教头,带许前辈去最好的『百草轩』丹房!任何人不得打扰!”。 林家府邸深处,名为“百草轩”的丹房之外,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柳氏、林婉儿、林莽以及吴长老等人皆静立於此。 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铭刻著防火隔热阵纹的厚重石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空气中,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城市喧囂,以及丹房內偶尔泄露出的、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与药香,牵动著每个人的心弦。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夕阳的余暉將天际染成橘红,又渐渐被墨蓝的夜色取代,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突然,丹房之內传出的能量波动变得剧烈起来!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药香,如同实质般穿透石门缝隙瀰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仿佛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 那药香中正平和,却又蕴含著磅礴的生机,与林枫体內那衰败焦灼的气息截然不同。 柳氏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林婉儿更是紧张得抓住了母亲的衣袖,美眸一眨不眨。 “嗡——” 一日过后,一声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嗡鸣自丹房內响起,仿佛大道纶音,涤盪人心。 第237章 许某应下了! 紧接著,石门之上流转的阵纹光华大盛,隨即又缓缓平息下去。 “吱呀——” 沉重的石门被从內推开,许清安缓步走出。 他面色如常,青袍之上纤尘不染。 唯有眉宇间带著一丝淡淡的疲惫,那是神识高度集中后的自然反应。 在他手中,托著一枚温润的玉瓶。 瓶口有氤氳的白色霞光吞吐不定,浓郁的生机药力几乎要满溢出来。 “幸不辱命。”许清安將玉瓶递向激动得浑身颤抖的柳氏。 “五转『茯苓蕴脉丹』,已成。速去给林家主服下,以法力化开药力,导引周身。” 柳氏几乎是踉蹌著上前,双手颤抖地接过玉瓶。 如同捧著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多谢……多谢前辈!大恩大德……” 她深深一拜,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那是绝望中看到曙光后的宣泄。 “娘亲,快!快去给爹爹服药!”林婉儿同样泪眼婆娑,但更多的是狂喜,她搀扶住母亲,连声催促。 一行人再也顾不得礼数,急匆匆赶往密室。 许清安並未跟隨,而是对留下的林莽淡淡道:“寻一处静室,许某需调息片刻。” “是!前辈请隨我来!”林莽此刻对许清安已是敬若神明,连忙亲自引路,將许清安带到另一处更为精致僻静的小院。 密室之內,柳氏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通体乳白,表面有天然云纹流转,散发著磅礴生机与柔和光晕的丹药,餵入林枫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浩大的暖流,涌入林枫乾涸的经脉与受损的丹田。 吴长老与林莽同时出手,运转法力,小心翼翼地为林枫疏导药力。 只见林枫眉心那道狰狞的赤红火痕,在磅礴药力的冲刷下,顏色开始逐渐变淡。 那紊乱衰败的气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的脸色也开始由金纸般的惨澹,慢慢恢復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有效!真的有效!”林婉儿喜极而泣,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 柳氏看著夫君气息趋於平稳,那颗悬了月余的心,终於缓缓落回了实处。 她望著许清安所在小院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这位神秘的许前辈,不仅救了她的女儿,如今更是救了她丈夫,救了林家於倾覆之际!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静室之內,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 一夜调息,消耗的神识与法力已然恢復。 他刚推开房门,便见到柳氏、林婉儿、林莽以及面色依旧苍白但已然能够勉强坐起的林枫,皆等候在院中。 见到许清安出来,林枫在柳氏和林婉儿的搀扶下,挣扎著便要行大礼:“林枫,拜谢许先生救命之恩!先生於我林家,恩同再造!” 许清安抬手虚托,一股柔和的力量阻止了林枫下拜:“林家主重伤初愈,不必多礼。” “先生丹药神效,我虽未能尽復,但本源已稳,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林枫语气激动,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许清安的由衷敬佩。 能炼製出如此品质的五转灵丹,这位许先生的丹道造诣,恐怕远超青玄城任何一位丹师! 眾人回到客厅,气氛与昨日的死寂压抑已是天壤之別。 侍女重新奉上灵茶灵果。 林枫饮了一口参茶,缓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看向许清安,恳切道:“许先生,您於我林家恩重如山,本不该再有所求。但……如今林家確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实难启齿,却又不得不言。” 许清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枫嘆了口气,將城中新发现中型灵晶矿脉,以及与赵家约定以丹比定归属,自家已输一场,且自己受伤、廖供奉心神受损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如今赵家势大,步步紧逼。第二场丹比在即,我林家……实在无人可派。若再输,矿脉尽失,家族產业恐也难以保全。”林枫声音低沉,充满了无力感。 “我斗胆,恳请先生……能否再助我林家一次,代我林家出战这第二场丹比?” 他的话音刚落,客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囂张的喧譁与护卫的呵斥声。 “让开!本少倒要看看,林枫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话音未落,客厅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赵乾领著两名护卫,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恶意。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客厅,看到竟然端坐在主位之上、虽然脸色苍白但明显气息已然平稳的林枫时,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林枫?!你怎么可能……”赵乾失声叫道,仿佛见了鬼一般。 他得到的消息明明是林枫重伤垂死,药石无灵!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林枫冷冷地看著他,虽虚弱,目光却锐利:“赵贤侄,不请自来,擅闯我林府客厅,这就是你赵家的教养吗?” 赵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林枫和旁边神色淡然的许清安身上来回扫视。 最终死死盯住许清安,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是他! 一定是他搞的鬼! “好!好得很!” 赵乾咬牙切齿,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怒火,阴惻惻地道,“林枫,就算你命大没死又如何?丹比之事,可不会因为你醒了就作罢!三日后,丹塔之前,我看你林家还能找出谁来应战!我们走!” 他撂下狠话,带著满腹疑竇和怒火,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客厅內,气氛因赵乾的闯入而略显凝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品茶的许清安,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枫和柳氏。 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方才林家主所请,许某应下了。” 他顿了顿,迎著眾人瞬间亮起的目光,继续道: “这第二场丹比,便由许某,代林家出战。” 第238章 暗流涌动 许清安应下丹比之请后,林家上下如同服下了一颗定心丸,连日来的阴霾被驱散大半。 林枫虽仍需静养,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坚持要亲自酬谢,被许清安以静养为上婉拒。 在林家盛情难却的款待下歇息了一日,许清安便向柳氏提出,欲往城中走走,见识一番青玄风物。 柳氏自然无有不允,本想派林莽或得力之人陪同,却被许清安淡然谢绝。 他更习惯独自观察,融入这方天地。 晨曦微露,许清安一袭寻常青袍,步履从容地融入了青玄城清晨的喧囂人潮。 他没有明確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耳中捕捉著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与林家府邸所在的城西区域不同,城中心及东部更为繁华。 宽阔的街道以某种蕴含灵气的青金石板铺就,光洁如镜,可映人影。 两侧建筑鳞次櫛比,风格各异。 空气中灵气氤氳,虽驳杂,却充满活力。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大多身负修为,以脱胎三关者居多,灵枢四路的好手亦不时可见。 许清安甚至还看到几名衣著打扮、气息与人族迥异的修士。 一位身覆细密青色鳞片、瞳孔竖立的妖族壮汉,扛著一柄门板似的巨斧走过,引来些许侧目,但眾人似乎习以为常。 还有一位周身繚绕著淡淡水汽、耳后生有透明薄鳃的灵族女子,在一家专卖水系灵材的店铺前驻足。 “快看,是碧波湖的水灵族……” “听说她们天生亲和水系法则,炼製水属性丹药法器是一绝。” 路人的低声议论传入耳中,许清安对九宸界万族共存的景象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他走进一家规模颇大的杂货铺,名为“万宝楼”。 店內货物琳琅满目,从最低阶的符纸、空白玉简,到一些奇特的矿石、不明用途的古老残片,应有尽有。 掌柜是一名留著山羊鬍、修为在凝道胎层次的老者,见许清安气度不凡,热情迎上。 “这位道友面生得很,是初次来青玄城吧?需要些什么?小店货品齐全,价格公道!”老者笑眯眯地说道。 许清安目光扫过货架,隨手拿起一枚记载著《东极青霄域风物誌》的玉简,又选了一幅较为精细的青玄城及周边区域地图玉简。 “这两样,多少灵晶?” “承惠,二十下品灵晶。”老者报价。 许清安支付了灵晶,他手头还有一些得自玄丹子收藏、品阶最低的下品灵晶,正好用作日常开销。 他並未急於离开,而是看似隨意地与掌柜攀谈起来。 “掌柜的,青玄城近来可有什么热闹?”许清安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閒聊。 老者一边將玉简包好,一边笑道:“嗨,最大的热闹不就是林家赵家爭那新矿脉嘛!丹比定归属,第一场林家输了,家主还重伤,嘖嘖,听说快不行了……这第二场,怕是要悬嘍。” 他显然消息灵通,但似乎並不知林枫已然好转。 许清安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听闻城主府掌管城防,不知司徒城主修为如何?”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司徒城主那可是道体路三境的大高手!坐镇青玄城百年,威名赫赫。不过城主大人平日深居简出,城中事务多由几位执事处理。” 付了帐,许清安走出万宝楼,又在城中漫步许久。 他刻意经过赵家府邸附近,只见其门庭若市,来往之人气息彪悍,与林家那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隱约间,能听到一些关於赵家如何势大、林家如何不堪的议论,显然赵家在舆论上也占据了上风。 行至一处茶楼,许清安拾阶而上,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点了一壶本地灵茶。 茶楼內人声鼎沸,三教九流匯聚,正是探听消息的好去处。 “……赵家这次是铁了心要吞下那矿脉,听说请动了墨渊大师,那可是能稳定炼製四转灵丹的高手!” “林家也是流年不利,林枫家主一倒,剩下的人根本撑不起场面。” “我看啊,这青玄城以后怕是要姓赵了……” “也未必,城主府不会坐视一家独大吧?” “哼,城主府?司徒城主据说近期要前往参加『万城大会』,等他回来,说不定尘埃早已落定了!” “万城大会?”有人好奇。 “那可是青冥天宗辖下万座城池的盛事!听说奖励丰厚,甚至有资格参悟天宗收藏的古老经文……” 茶客们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许清安默默品茶,將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 万城大会,青冥天宗,古老经文……这些词汇引起了他的注意。 与此同时,赵家府邸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中。 赵家家主赵崧,一位面容阴鷙、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周身散发著道体路一境的强横气息。 他面前,站著三名同样气息沉凝的老者,皆是赵家长老,修为亦在道体路一境。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面容隱藏在斗篷阴影中、气息若有若无的身影,静静站在角落。 “林枫竟然没死?”赵崧声音冰冷,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怒意,“还被人治好了?是谁干的?查清楚没有?” 一名长老沉声道:“回家主,据安插在林家的眼线回报,是一个陌生的青袍散修,名叫许清安。此人是林莽他们在城外遇险时所救,修为似乎只有道婴路初期,但……却炼製出了五转顶级的『茯苓蕴脉丹』!” “五转顶级?”另一名长老失声惊呼。 “怎么可能?墨渊大师也未必能保证次次成功炼製五转灵丹,何况是顶级品质!一个道婴路初期的散修?” 赵崧眼中寒光闪烁:“不管他是谁,有什么来歷,坏了我们的计划,就要付出代价!林枫不死,林家就还有主心骨。那许清安,竟然还敢答应代林家参加丹比……” 第三名长老阴惻惻地道:“家主,丹比之事,我们有墨渊大师,胜算依旧很大。但林枫痊癒,终究是个变数。不如……”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崧冷哼一声:“林枫必须死!还有那个许清安,也不能留!原本想借著丹比名正言顺吞併林家,现在看来,得用些非常手段了。” 他目光转向角落那道黑影:“影煞,你確定司徒浩十日后便会动身,前往参加万城大会议会?” 那道被称为影煞的身影微微頷首,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確定。城主府內部消息,行程已定。” “好!”赵崧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司徒浩一走,城中便无人能阻我!趁他不在,我们便以雷霆之势,先灭林家,再整合资源!到时候,就算司徒浩回来,面对既成事实,也只能默认!” 他看向三位长老:“你们立刻去联繫与我们交好的孙家、李家,许以重利,让他们届时袖手旁观,或者……必要时出手相助!” “是!”三位长老齐声应道。 赵崧又对影煞吩咐:“继续盯紧林家,尤其是那个许清安和林枫的动向。司徒浩出发之日,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是。”影煞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中。 密室內的烛火摇曳,映照著赵崧阴晴不定的脸。 为了那座矿脉,更为了林家隱藏的那个秘密,他谋划已久,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那个叫许清安的散修,必须死! 第239章 丹比爭锋 三日后,青玄城中心,丹塔之前。 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的凉意,巨大的八角石塔便已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声浪如同实质,衝击著塔身古朴的岩石。 今日,是林家与赵家第二场丹比之期,关乎一座中型灵晶矿脉的归属,更牵动著城中无数势力的神经。 高台早已搭就,正对丹塔大门。 台上,城主府的代表,一位面容肃穆、气息沉凝的中年官员已然端坐。 两侧设有评判席,几位在青玄城德高望重的老丹师受邀列席。 台下,人群被城主府卫队勉强隔开,留下中央一片空地。 赵家之人早早到来,占据了一侧显眼位置。 赵崧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如刀,不时扫向林家眾人所在的方向,带著毫不掩饰的冷意。 赵乾站在其父身后,脸上掛著倨傲与残忍混合的狞笑,目光死死盯著入口处,等待著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他们身旁,一位身著暗红丹师袍,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闭目养神。 正是赵家依仗的墨渊大师,其周身隱隱散发出的丹火气息,显示著他在丹道上的不凡造诣。 相比之下,林家这边则显得势单力薄。 林枫在柳氏和林婉儿的搀扶下勉强到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 林莽、吴长老等护卫分散四周,神情凝重。 他们的到来,引来了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大多是对林枫竟然还能现身感到惊讶,以及对林家前景的並不看好的议论。 “林枫居然来了?看来是迴光返照吧?” “就算他来了又能怎样?难道他还能亲自下场炼丹不成?” “听说林家找了个散修当外援,真是病急乱投医……” “散修?呵呵,对上墨渊大师,不是自取其辱吗?” 这些议论如同冰冷的针,刺在林家眾人的心上。 柳氏紧紧握著女儿的手,林婉儿贝齿轻咬下唇,美眸中既有担忧,又有一丝对许清安近乎盲目的信任。 就在这片压抑与质疑的氛围中,许清安到了。 他没有与林家眾人匯合,而是独自一人,从人群自动分开的一条狭窄通道中缓步走出。 依旧是一袭寻常青袍,面容平凡,气息內敛,唯有那双眸子,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出现,並未引起太多注意,许多人甚至以为他只是个看热闹的普通修士。 然而,当他径直走向高台,走向那属於林家丹师的席位时,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譁然! “就是他?那个散修许清安?” “道婴路初期?开什么玩笑!墨渊大师可是道婴路圆满,浸淫丹道近百年!” “林家真是疯了!竟然把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人身上!” 赵乾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尖锐刺耳:“许清安!你还真敢来送死?就凭你,也配与墨渊大师同台比试丹道?待会儿输了,可別哭鼻子滚回你的山沟里去!” 墨渊大师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扫过许清安,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了他的眼睛。 他冷哼一声,並未言语,但那態度已表明一切。 高台上的官员皱了皱眉,敲了敲面前的玉磬,沉声道:“肃静!丹比即將开始,双方丹师就位!” 许清安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如同拂过耳边的微风。 他平静地走上高台,在属於林家的一侧站定。 那里摆放著一尊品质尚可但绝称不上顶级的青钢炉,以及一份封装好的药材,正是炼製五转“昊元丹”所需。 墨渊大师则走到另一侧,袖袍一拂,一尊通体赤红、铭刻著繁复火焰云纹、三足宛如龙爪的丹炉轰然落地! 炉身灵光流转,热浪自发散出,显然是一件品阶极高的法宝级丹炉,引得台下阵阵惊呼。 “是『赤龙焰心鼎』!赵家真是下了血本了!” “有此宝炉相助,墨渊大师如虎添翼啊!” “那散修拿什么比?拿头比吗?” 嘲讽与奚落声愈发响亮。林枫等人的心也沉了下去,硬体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官员宣布规则:“第二场丹比,限时六个时辰,炼製五转灵丹『昊元丹』!以成丹品质、数量定胜负!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墨渊大师立刻行动起来。 他手法嫻熟地引动地火,赤龙焰心鼎嗡鸣一声,炉火瞬间升腾,炽热而稳定。 他隨即开始处理药材,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大师特有的韵律感。 每一种药材的提纯、切割、研磨都精准无比,引得评判席上的几位老丹师频频点头,台下更是喝彩不断。 反观许清安,他却並未立刻动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尊普通的青钢炉前,目光扫过那些药材,又轻轻闭上双眼,仿佛在感受著什么,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他在干什么?嚇傻了吗?” “不会是根本不会炼,在那里装模作样吧?” “时间宝贵啊!六个时辰炼製五转丹本就紧张,他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赵乾更是放声嘲笑:“废物就是废物!连火都不敢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墨渊大师那边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药材的前期处理,开始预热主药,炉內药香初显。 而许清安,依旧闭目而立,如同泥塑木雕。 台下林家眾人心急如焚,柳氏额头已见冷汗。 林枫紧紧握著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许清安即將放弃,或是根本无力炼製时,他骤然睁开了双眼! 眸中平静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与深邃。 没有引动地火,没有华丽的起手式。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並指如剑,对著那尊青钢炉凌空一点。 指尖,一缕淡金色的、纯粹由自身精纯法力凝聚、却又仿佛引动了周遭天地间所有火行元气的火焰,骤然跳跃而出! 这火焰並非炽烈爆裂,反而带著一种中正平和、蕴含无限生机的道韵! “虚空凝火!以自身为引,纳天地元气为柴!”评判席上,一位见识广博的老丹师猛地站起身,失声惊呼,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一幕,瞬间镇住了全场的喧譁! 就连一直闭目操控炉火的墨渊大师,也猛地睁开眼,看向许清安指尖那缕淡金火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许清安指尖轻弹,那缕淡金火焰落入炉底,青钢炉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炉身瞬间被渲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紧接著,他袖袍一卷,案几上那些封装好的药材,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一道道色泽各异的流光。 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却又暗合某种玄奥至理的速度与顺序,精准无比地投入炉中! 快!准!稳!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烟火气,没有半分滯涩,仿佛演练了千万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美感与道韵。 他双手十指隨之舞动,一道道古朴玄奥的丹诀隔空打入炉中,炉身光华流转,隱隱有五行相生、阴阳衍化的虚影一闪而逝。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狂暴的能量外泄。 那尊普通的青钢炉,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件沟通天地的神器。 炉內药力交融衍化的细微声响,如同天地间最玄妙的道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修为足够、心神沉静的修士耳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之前的嘲讽与奚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震撼与茫然。 他们看不懂许清安的手法,却能感受到那手法中蕴含的、远超他们理解的丹道至理! 第240章 胜! 墨渊大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嫻熟手法,在对方那举重若轻的表现面前,竟显得如此匠气与笨拙! 他强行收敛心神,全力操控赤龙焰心鼎,炉火更加炽烈,试图在声势上压倒对方。 然而,许清安这边依旧平静。 他再次闭上了双眼,仿佛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与丹炉,与药材,与这片天地的沟通之中。 只有那不断打入炉中的丹诀,证明著他並非静止。 时间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流逝。 墨渊大师那边炉火熊熊,药香越来越浓,却隱隱带著一丝焦躁。 而许清安这边,始终保持著那种奇异的韵律与平静。 只有炉中传出的药香,变得越来越纯粹,越来越沁人心脾,仿佛能洗涤神魂。 终於,在距离时限还剩最后一个时辰时,许清安再次睁眼。 他双手印诀猛然一变,化作一个环抱太虚的姿势,周身气息与那青钢炉瞬间连成一体! “凝!” 一声低沉却仿佛蕴含著大道真言的道喝响起! “轰——!” 青钢炉炉盖轰然开启!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嗡鸣响彻云霄! 九道凝练无比的青色光柱,如同九条挣脱束缚的青龙,自炉中冲天而起! 光柱之內,九颗龙眼大小,圆润无瑕,表面有天然云龙纹路活灵活现盘旋游走的丹丸,滴溜溜旋转著。 其上散发出浩瀚而温和的磅礴药力! 丹成异象! 云龙护丹! 虽然这异象范围仅限於高台之上,並未引动全城天地元气。 但那九道清晰的青龙光柱与凝而不散的云龙丹纹,已足以证明一切! 浓郁到极致的药香瞬间席捲全场,所有人吸入一口,只觉神清气爽,体內法力都活泼了数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著那悬浮於光柱之中、宛如艺术珍品的九颗丹药。 以及那位负手而立、青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神色依旧平淡如水的散修。 五转昊元丹! 满炉九颗! 丹成异象! 云龙护体! 这……这怎么可能?! “噗——” 墨渊大师那边,赤龙焰心鼎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炉盖掀开,只飞出三颗光泽明显黯淡、丹晕稀疏,甚至表面还有细微裂纹的昊元丹。 与许清安炼製的丹药相比,简直是瓦砾与明珠之別! 高下立判! 胜负已分! “不——!这不可能!”赵乾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状若疯狂。 赵崧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入肉中,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枫、柳氏、林婉儿等林家人,则是在短暂的极致震惊后,爆发出狂喜的泪水与欢呼! 那位城主府官员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许清安,朗声宣布,声音通过阵法传遍全场: “第二场丹比,林家,胜!” 声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热烈的譁然与议论!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创造了奇蹟的青袍身影之上! 而与此同时,在城主府深处,一座可俯瞰全城的高阁之上,一道强横的神识早已笼罩丹塔广场。 青玄城主司徒浩,目光穿透虚空,落在许清安身上,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精光与浓厚的兴趣。 “虚空凝火,五行衍道,丹成异象……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低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本城主是时候,亲自见一见这位『许丹师』了。” ……… 丹塔之前的喧囂,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青玄城炸开了锅。 许清安以散修之身,虚空凝火,炼製出引动“云龙护丹”异象的极品五转昊元丹,助林家逆转取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全城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许清安”这个名字,在无数人口中反覆咀嚼,带著震惊、好奇、探究,乃至一丝敬畏。 柳氏指挥著僕从张灯结彩,虽知危机未除,却难掩脸上久违的笑意。 林枫在服用了许清安炼製的丹药后,气色又好了几分,已能在庭院中缓慢行走。 而作为这一切风暴中心的许清安,却依旧平静。 他婉拒了林家再次设宴的盛情,回到那处僻静小院,仿佛丹塔之前的惊天之举与他无关。 他需要时间消化此界见闻,更需要思考下一步行动。 玄丹子的警示言犹在耳,九宸界的浩瀚与危险远超想像,他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暮色四合时,一个突兀的邀请打破了夜的寧静。 城主府的请柬送到了林府。 来者並非寻常僕役,而是一位身著玄色软甲、气息精悍沉凝的侍卫统领。 修为赫然达到了道丹路圆满,距离道婴路仅一步之遥。 他手持一份以灵檀木为底、镶嵌著暗金纹路的请柬,对著闻讯赶来的林枫和柳氏微微拱手。 態度不卑不亢,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许清安所在的小院方向。 “林家主,林夫人。”侍卫统领声音沉稳。 “城主大人於府中设下晚宴,特命在下前来,恭请许丹师赴宴一敘,以表地主之谊,並恭贺丹师今日大展身手,扬我青玄丹道之名。”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传遍了整个客厅,也让隱於院中的许清安听得真切。 林枫与柳氏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城主司徒浩,道体路三境的大修士,青玄城真正的掌控者,平日深居简出,如今亲自设宴相邀,其意不言自明。 这既是招揽,也是探查。 “有劳统领亲自前来。”林枫强撑著伤势,客气回应,“许前辈正在静修,我等这便去通传。” “不必了。” 一个平和的声音自院外响起,许清安青袍拂动,缓步走入客厅,目光落在那份请柬上。 “城主相邀,许某岂敢不至。请统领回稟,许某稍后便到。” 侍卫统领见到许清安,眼神微微一凝,但见对方气息沉静如渊,竟让他看不出深浅。 他再次拱手:“既如此,在下便在府外等候,为丹师引路。” 说罢,转身乾脆利落地离去。 “许先生,城主相邀,恐怕……”林枫面露忧色。 司徒浩实力强横,心思难测,他担心许清安捲入更复杂的漩涡。 “无妨。” 许清安接过那份触手温润、隱隱有灵气波动的请柬,神色淡然,“正好藉此机会,见识一下此界顶尖人物,了解更多风物。” 第241章 城主司徒浩 夜幕彻底笼罩青玄城,万家灯火如星辰点缀。 在侍卫统领的引领下,许清安穿过戒备森严的城主府,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灯火通明的精舍。 精舍以暖玉为基,琉璃为瓦,四周灵植环绕,湖中映照著明月与灯火,静謐而雅致。 舍內陈设古朴大气,並无过多奢华装饰,却处处透著不凡。 空气中瀰漫著清雅的檀香与精纯的灵气,远胜外界。 主位之上,一位身著玄色常服,面容儒雅,双目开闔间却自有威严流转的中年男子端坐,正是青玄城主——司徒浩。 他並未刻意散发气息,但仅仅是坐在那里,便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哈哈哈,许丹师大驾光临,司徒浩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见许清安到来,司徒浩朗声一笑,起身相迎。 態度热情爽朗,並无上位者的倨傲。 “城主客气了,散修许清安,叨扰了。”许清安拱手还礼,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与之对视。 分宾主落座,立刻有容貌清秀的侍女无声上前,奉上香茗灵果。 那茶水碧绿如玉,茶叶在水中舒展,竟隱隱化作仙鹤起舞之形,异香扑鼻,乃是名为“鹤舞九天”的珍稀灵茶。 灵果则晶莹剔透,內蕴霞光,显然也非俗物。 “许丹师今日在丹塔之前,虚空凝火,丹成云龙,可谓是一鸣惊人,令我青玄城上下大开眼界!”司徒浩端起茶杯,笑著开口。 目光看似隨意,实则锐利。 “如此丹道造诣,便是放在青冥天宗之內,同辈之中也属翘楚。不知许丹师师承何处?仙乡何方?莫非是来自其他天域,或是某处隱世传承?” 许清安轻呷一口灵茶,只觉一股温润精纯的灵气直透四肢百骸,滋养元神。 心中暗赞,面上却依旧平静:“城主过奖。许某確係散修,自幼隨家师隱世修行,师尊性情淡泊,不喜扬名,早已坐化。许某此番乃是初次踏入九宸界游歷,增长见闻。” 他这话半真半假,最为稳妥。 司徒浩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哈哈一笑,不再深究:“原来如此。尊师必是世外高人,方能教出许丹师这般俊杰。” “既然许丹师是初来九宸,想必对此界格局尚不熟悉,司徒浩便冒昧,为丹师介绍一二。” 他放下茶杯,神色稍正,开始娓娓道来,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我九宸界,广袤无垠,以中央祖域为核心,乃天地元气之源头,法则显化之地,被三大无上皇朝——大夏、天风、玄霜所统御,万族林立,天骄如雨。” “四方环绕东极青霄、南明离火、西华玄金、北冥幽雪四大天域,各具特色。我青玄城,便处於这东极青霄域的边缘地带,隶属大夏皇朝管辖。” “修行境界,想必许丹师已知晓大概。自脱胎三关始,经灵枢四路,至神宫三门,其后尊者、圣人、皇/帝,乃至传说中的仙境,每一步都艰难万分,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能成。” 司徒浩说著,目光掠过许清安,“许丹师年纪轻轻,便已是道婴路修为,丹道造诣更是惊人,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此界通行货幣,乃是灵晶,依品质分下、中、上、极品。至於势力分布,中央祖域三大皇朝自是庞然大物。” “而在四方天域,则有超然物外的四大圣地,传承著自上古纪元便存世的帝、皇道统,乃是所有修士嚮往的终极殿堂。” “其下,便是如我大夏一般的三大皇朝,统治浩瀚疆域。再次之,则是分布於各天域的七大天宗,皆有绝世传承,是仅次於圣地与皇朝的强大势力。” “便如统辖我青玄城及周边十万里区域的青冥天宗,便是七大天宗之一,宗內强者如云,传承久远。”司徒浩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清安。 “而每千年一度的『万城大会』,便是青冥天宗选拔辖下万座城池英才、补充新鲜血液的最重要途径!” “万城大会?”许清安適时流露出些许兴趣。 “不错!”司徒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一丝煽动性。 “万城大会,乃青冥天宗盛事,辖下万座城池皆可派代表参与。届时,群英薈萃,天骄爭锋!” “表现优异者,不仅可获得海量修炼资源、神兵利器,更有机会被天宗长老乃至峰主看中,直接收入门下,一步登天!” 他仔细观察著许清安的神色,继续拋出一个重磅消息:“而且,据司徒浩所知,此次大会最终的奖励,尤为惊人!” “其中一项,便是获准进入天宗『藏经阁』外围区域,有机会参悟一门古老经文——据传,乃是某位古之大帝证道前,用於夯实道基、锤炼元神的脱胎三关篇!” 大帝经文! 脱胎三关篇!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许清安心神中炸响! 他眸中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骤然闪过! 他身负《神农百草经》,但此经更侧重於药性生机与丹道。 虽是神农人皇证道前的基础,但並非专门用於夯实修行根基的战斗或根本法门。 而玄丹子的《太清丹籙》附带修炼法门,却也並非大帝级別的根本传承。 他目前的修为,尤其是提前凝聚的法相,根基虽看似雄厚,却总感觉缺少某种最核心、最古老的锤炼与引导。 就像是高楼筑於沙地。 若能得一门真正的大帝级根基经文,弥补脱胎三关时期的不足,重铸道基…… 其意义,远超任何丹药、法宝! 这对他夯实根基、解决法相提前显现的隱患,乃至未来衝击更高境界,都有著无可估量的作用! 这……正是他目前最为迫切需要的东西! 司徒浩將许清安那一闪而逝的波动尽收眼底,心中瞭然,知道已然击中对方要害。 他微微一笑,拋出橄欖枝:“许丹师实力超群,丹武双绝,窝在这青玄城与赵家之流爭斗,实属明珠蒙尘。” “不如代表我青玄城,参加此次万城大会!以丹师之能,定能大放异彩,届时无论是加入青冥天宗,还是获取那大帝经文参悟之机,都远比在此地蹉跎要强上百倍!我城主府,愿为丹师提供一切便利!” 许清安静静听完,並未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那“鹤舞九天”,氤氳的茶气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 內心却已波澜起伏。代表青玄城参会,无疑能更快接触到此界高层,获得那梦寐以求的大帝经文线索。 但同样,也意味著更深地捲入此地纷爭,暴露在更多目光之下。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司徒浩,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道: “城主美意,许某心领。此事关乎重大,许某……需要考虑一二。” 司徒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脸上笑容不变:“理应如此!如此大事,自当慎重。许丹师可慢慢思量,在大会开始前,隨时可来寻我。” 晚宴在一种表面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 司徒浩不再谈论正事,转而说起九宸界各处的奇闻异事,风土人情,展现其广博见识。 许清安多是倾听,偶尔插言,言谈间流露出的沉稳气度与不凡见解,让司徒浩心中对其评价又高了几分。 宴席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许清安方才告辞离去。 司徒浩亲自將其送至精舍门外,望著许清安青袍远去的背影,眼中精光闪烁,低声自语:“海外散修?呵……此子身上秘密不少。不过,那大帝经文的诱惑,恐怕无人能挡……只要他心动,便是我青玄城的机会。” 第242章 杀机隱现 连全勤都拿不到,本书似乎也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我得歇歇了,专心新书。 再此感谢所有打赏的大大,尤其是榜一大大的支持,每天雷打不动支持我,谢谢你们! 江湖路远,歇够了再见! …… 许清安回到林家小院,谢绝了一切打扰。 將心神沉入《太清丹籙》与自身修行之中,细细体悟,试图寻找当前境界的圆满之感。 以及那提前凝聚的法相雏形背后,是否真的存在根基上的细微瑕疵。 就在许清安於静室中揣摩大道之时,青玄城的夜色下,另一股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赵家府邸,深处密室。 烛火摇曳,將几张或阴鷙或狰狞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主位之上,赵崧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每一声都敲在在场眾人的心头。 “废物!一群废物!” 赵崧猛地一拍扶手,坚硬的紫檀木瞬间化作齏粉,“墨渊!你浸淫丹道近百年,竟然输给一个来歷不明的散修!” “还是在你最得意的五转丹上!我赵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下方,墨渊大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 却发现自己任何言语在许清安那神乎其技的“虚空凝火”和“云龙护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颓然低下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父亲,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赵乾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与急迫。 “那许清安坏了我们的大事!林枫没死,丹比我们又输了!再不动手,等林枫彻底恢復,或是那许清安被城主府笼络过去,我们就被动了!” “乾儿说得对。”下首一位面色红润、眼神却异常阴冷的老者开口。 他是赵家大长老赵炎,“司徒浩今日宴请那许清安,其招揽之意不言自明。我们必须赶在事情出现更多变数之前,彻底解决林家!” 另一位身形乾瘦、如同竹竿般的长老,赵风,他站了起来。 声音尖细地补充:“据影煞回报,司徒浩已定於明日清晨,动身前往『天枢城』参加万城大会前的城主议事,此行至少需半月方能返回。这是我们最好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第三位长老,赵山,体型魁梧,声如洪钟:“大哥,下决心吧!趁司徒浩不在,城中无人能压制我们,以雷霆之势灭了林家!” “到时候,就算司徒浩回来,面对既成事实,难道还会为了一个已不存在的林家,与我们家开战不成?” 赵崧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沉默片刻,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林枫必须死!那个许清安,更不能留!此子丹道天赋恐怖,修为也看不透,若是成长起来,必是我赵家心腹大患!” 他看向赵炎:“大长老,孙家和李家那边,联繫得如何了?” 赵炎阴冷一笑:“家主放心。孙老鬼和李胖子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我已许下承诺,事成之后,林家现有產业,我赵家只取六成,剩余四成由他们两家平分。” “並且,林家那座新发现的矿脉,也分他们各自一成乾股。他们已答应,届时会袖手旁观,若有必要,还可派出人手,协助我们清理林家外围。” “好!”赵崧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有他们两位表態,至少能稳住城中其他中小势力,不敢轻易插手。” 他又看向赵乾:“乾儿,你明日带人,盯紧城主府。確认司徒浩及其亲信队伍离开青玄城范围后,立刻发信號!” “是!父亲!”赵乾兴奋地应道,仿佛已经看到林家覆灭、许清安跪地求饶的场景。 最后,赵崧的目光落在角落的阴影处:“影煞。” 那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依旧是那身遮蔽一切的斗篷:“在。” “你带暗卫,提前潜入林家附近,布下隔音结界,监视林家核心人物动向,尤其是那许清安和林枫!一旦行动开始,优先格杀此二人!”赵崧语气中充满了决绝的杀意。 “是。”影煞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身形再次融入阴影。 赵崧站起身,环视三位长老和儿子,脸上儘是狠厉与决绝:“诸位,此战,关乎我赵家能否吞併林家,独占矿脉,更关乎那个隱藏了数百年的秘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明日,便是林家覆灭之期!” “遵命!”密室中,眾人齐声低喝,杀气凛然。 与此同时,林家府邸。 虽然丹比获胜带来了短暂的喜悦,但林枫与柳氏並未被冲昏头脑。 赵家今日在丹塔前的反应,以及赵崧那毫不掩饰的阴冷目光,都让他们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危机。 书房內,烛火通明。林枫靠坐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 柳氏坐在一旁,眉宇间忧色重重。 林莽与吴长老肃立在下。 “赵家今日受此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枫声音低沉,带著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司徒城主又在此时离开……我担心,赵家会趁机发难。” 吴长老沙哑开口:“家主所虑极是。赵崧此人,睚眥必报,手段狠辣。如今丹比之路被许前辈阻断,他们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动用武力。” 林莽拳头紧握:“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我林家儿郎,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柳氏嘆了口气,看向林枫:“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是否……要向城主府求援?或者,请许前辈……” 林枫摇了摇头:“司徒城主离去,城主府群龙无首,未必会为了我们与赵家正面衝突。至於许先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於我林家已有大恩,不可再將其捲入这等生死廝杀之中。” “况且,赵家势大,赵崧与三位长老皆是道体路一境,许先生虽手段非凡,但修为终究是道婴路,双拳难敌四手。” 他挣扎著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传令下去,从即刻起,林家全面戒备!开启所有防御阵法!” “召回所有在外子弟和客卿!將妇孺和资质优秀的年轻子弟,秘密转移到城西的暗桩之中!林莽,你亲自负责此事!” “是!家主!”林莽沉声应道。 “吴长老,”林枫看向灰衣老者,“府內护卫,由你全权调配。將所有库存的灵石、丹药、符籙分发下去,告诉兄弟们,林家已到生死存亡之际,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老夫明白!”吴长老重重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悲壮。 吩咐完毕,林枫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柳氏连忙上前为他抚背,眼中含泪:“外子,你的身体……” 林枫握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放心,还撑得住。只是……连累你和婉儿了。” 柳氏摇头,语气坚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自当共同面对。” 夜色渐深,青玄城表面依旧寧静,但林家与赵家府邸之中,却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一场决定两家命运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夜空下悄然酝酿。 而处於风暴眼之一的许清安,此刻仍在静室中闭目盘坐。 识海之內,《太清丹籙》的奥义与自身道婴路后期的修为相互印证。 那尊混沌法相雏形在元神深处缓缓沉浮,对外界即將到来的腥风血雨,似乎毫无察觉。 然而,在他怀中,那枚得自蓬莱秘境的古老龟甲,於无人注意的深夜里,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著警示意味的温热。 第243章 林家血夜 青玄城的黎明尚未来临,最深沉的黑暗中,城主司徒浩的座驾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传送阵內。 就在他离开不过两个时辰后,蓄谋已久的赵家终於露出了獠牙。 “轰——!” 林家府邸东侧的防御光罩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整片光幕。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侧与北侧同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三道道体路修士的强横气息如同实质的利剑,狠狠斩在林家的护府大阵上。 林枫站在前院,面色凝重地操控著手中阵盘。 经过许清安炼製的五转丹药调理,他体內暗伤已愈,此刻周身灵力澎湃,將护府大阵催发到极致。 “赵家果然选在此时动手。”柳氏站在他身侧,手中紧握一柄流光溢彩的羽扇,那是她的本命法宝“七翎扇”。 “林枫,今日便是林家覆灭之日!” 赵崧阴冷的声音穿透阵法光幕。 他与赵炎、赵风三位道体路一境的长老呈三角之势而立,各自祭出本命法宝。 赵崧头顶悬浮著一柄血色长刀,刀身缠绕著浓郁的血煞之气。 赵炎身前漂浮著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赵风则手握一桿玄黑大旗,旗面上阴风怒號。 “全力维持阵法!”林枫大喝,阵盘在他手中绽放出刺目光华,整个林府的灵气都向著阵眼匯聚。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直站在林枫身侧掠阵的客卿胡魁突然暴起发难! 他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的匕首,匕首上幽光闪烁,直刺林枫后心要害! “胡魁,你!”林枫猝不及防,勉强侧身避开要害。 但匕首还是划破了他的护体灵光,一股阴寒毒气瞬间侵入经脉。 “良禽择木而棲。”胡魁狞笑著退到赵家阵营,“赵家主许诺的条件,可比你们林家大方多了。” 吴长老怒不可遏,祭出一柄古朴长剑:“叛徒受死!” 剑光如龙,直取胡魁面门。 胡魁不慌不忙地祭出一面黑色盾牌,盾面上鬼影幢幢,竟是件邪道法宝。 两位道体路修士瞬间战作一团,剑光鬼影交错,余波震得整座府邸剧烈摇晃。 內忧外患之下,护府大阵终於不堪重负,在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中轰然破碎。 “杀!一个不留!”赵崧狞笑著挥动血色长刀,一道百丈刀罡撕裂长空,直劈而下。 赵家修士如潮水般涌入,各色法宝光芒瞬间照亮夜空。 飞剑、宝印、灵幡漫天飞舞,林家护卫纷纷祭出法器拼死抵挡。 “结九宫剑阵!”林莽大喝一声,率领护卫迅速结阵。 九道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剑网勉强挡住第一波攻势。 然而赵家显然有备而来。赵炎冷笑一声,青铜古镜射出一道幽光,照在剑阵之上。 剑阵运转顿时一滯,三名林家护卫惨叫一声,被镜光化作脓血。 “破阵!”赵风摇动玄黑大旗,阴风呼啸,旗中飞出无数厉鬼,扑向剑阵缺口。 剑阵瞬间告破,林家护卫死伤惨重。 赵崧与赵炎已经突破防线,直取受伤的林枫。 “先取林枫性命!”赵崧血色长刀再挥,刀罡化作一条血色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林枫。 赵炎则催动青铜古镜,镜面泛起涟漪,一道定身神光射向林枫。 林枫刚才被胡魁暗算,毒气侵入经脉,此刻面对两位同阶修士的围攻,已是岌岌可危。 他勉力催动本命飞剑,剑光在两道攻击下寸寸碎裂,眼看就要殞命当场。 “夫君!”柳氏想要上前相助,七翎扇挥出七道彩光,却被赵家修士死死缠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苍老的身影突然从后院冲天而起。 “谁敢伤我林家家主!”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踏空而来,虽然面容枯槁,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道体路三境! 这正是林家隱世多年的大长老,林玄。 他寿元將尽,平日都在闭关延寿,此刻终於被惊动。 “大长老!”林家眾人又惊又喜。 林玄浑浊的双眼扫过战场,最终落在赵崧身上:“赵家小辈,安敢如此!” 他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整个林府的灵气都为之沸腾。 一道青色掌印在空中凝聚,掌印中仿佛有日月星辰流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青玄掌!”赵崧脸色骤变,急忙催动血色长刀抵挡。 掌印与刀罡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赵崧连退七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吃了暗亏。 然而林玄的状况更糟。他本就寿元无多,此刻强行出手,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气息也紊乱起来。 “大长老,您......”林枫焦急道。 林玄摆了摆手,目光决然:“老夫寿元將尽,今日便为林家尽最后一份力!”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符文,融入他的体內。 霎时间,林玄周身气势暴涨,枯槁的身躯仿佛重新焕发生机。 “燃命秘法!”赵崧瞳孔猛缩。 林玄长啸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直扑赵崧。 所过之处,空间都为之扭曲。 赵崧急忙祭出数件护身法宝,但在燃烧生命的林玄面前,这些法宝如同纸糊般接连破碎。 “噗——”赵崧被一掌击中胸口,倒飞出去,鲜血狂喷。 然而就在林玄准备乘胜追击时,他周身的气势突然一滯,燃烧的生命力开始急速衰退。 “哈哈哈!”赵崧抹去嘴角鲜血,狞笑道,“老东西,撑不住了吧?” 他重新祭起血色长刀,刀身上的血光更加浓郁:“既然你急著送死,那我就先送你上路!” 长刀破空,直取气息衰败的林玄。这一刀若是斩实,林玄必死无疑! 林枫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却被赵炎死死缠住。 柳氏也被数名赵家修士围攻,脱身不得。 眼看林玄就要命丧刀下,许清安终於赶到。 他只是轻轻一步踏出,便已出现在林玄身前。 面对呼啸而来的血色刀罡,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出。 指尖与刀罡相遇的剎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道足以劈山断岳的血色刀罡,在许清安指尖前寸寸碎裂,化作点点血光消散在空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衝击的余波,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赵崧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突然出现的青袍身影,看著他云淡风轻地化解了道体路修士的全力一击。 许清安收回手指,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崧: “这一战,该结束了。” 第244章 此子决不能留! 整个战场为之一寂。 赵崧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突然出现的青袍身影。 许清安负手而立,衣袂在灵力余波中微微拂动,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拂去了肩上尘埃。 “许清安!”赵崧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你果然藏了一手!” 许清安没有理会他,而是先看向身后气息衰败的林玄。 指尖轻弹,一缕蕴含生机的青芒没入老者的眉心,暂时稳住了他即將溃散的生命本源。 “大长老先调息片刻。”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赵崧。 他苦心经营的必杀之局,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轻描淡写地化解。 “爹!让我来会会他!” 赵乾早已按捺不住。 他本就对许清安恨之入骨,此刻见对方竟敢无视父亲,更是怒火中烧。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不管不顾地厉喝一声,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周身雷光爆闪。 “九霄雷引!”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九道血色雷符,引动天地灵气剧烈波动。 乌云瞬间匯聚,九道水桶粗细的紫色天雷撕裂长空,化作一条狰狞雷龙直扑许清安。 这一击已超越道丹路极限,堪比道体路修士的全力一击。 雷龙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地面焦黑,观战眾人无不色变。 “来得好。” 许清安不退反进,右手缓缓抬起。 指尖一缕混沌气流缠绕,看似缓慢,却在雷龙临身的剎那精准点出。 “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四溢的衝击。 那威势惊人的雷龙在触碰到混沌气流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从龙头开始寸寸湮灭。 不过眨眼功夫,九道天雷连同血色雷符尽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赵乾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许清安左手虚握。 “乾儿快躲开!”赵崧脸色一变,急忙出声阻止,却已晚了半步。 许清安眼中寒芒一闪,並指如剑,朝著赵乾轻轻一点。 指尖之上,一点混沌色气流悄然浮现,看似微弱,却仿佛蕴藏著天地未开时的原始与沉重。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赵乾的身形陡然僵住,他脸上的疯狂凝固,转为极致的愕然与恐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並无伤口。 但他体內的生机,连同那脆弱的金丹,却在剎那间被一股无形无质、却霸道绝伦的力量彻底湮灭! “你……”赵乾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中神采便彻底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气息全无。 “乾儿!!!” 赵崧目眥欲裂,双眼瞬间血红。 丧子之痛让他彻底疯狂,周身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將半边天空都染成血色。 “小杂种!我要將你碎尸万段,抽魂炼魄!!”赵崧彻底疯狂。 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道体三境的恐怖气血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在他身后隱隱凝聚成一尊模糊的巨猿虚影,散发著暴戾与毁灭的气息。 “赵家秘传——魔猿撼天拳!” 他双拳齐出,拳势如陨星坠地,那巨猿虚影隨之咆哮。 两道凝练到极致的乌黑拳罡,撕裂长空,带著毁灭一切的意志,朝著许清安轰然砸落! 拳罡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这一击,远超之前,是赵崧含恨而发的必杀之技! 感受到这股足以威胁生命的恐怖力量,许清安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道婴骤然睁开双眼,磅礴的神识之力与精纯元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压缩。 “嗡!”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气息自他体內冲天而起! 道婴路三境巔峰的压制在这一刻解除,他的境界瞬间攀升至道婴路三境圆满! “混沌归元,五行轮转!” 许清安低喝一声,双手在身前划出一道玄奥轨跡。 五行针虽未显化,但其本源法则已被引动,金木水火土五行元气在他身前交织、轮转。 最终化作一面凝实无比、闪烁著五色光华,核心却是一片混沌的护盾。 “轰隆——!!!” 乌黑拳罡狠狠砸在混沌五行盾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狂暴的能量衝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將周围数十丈內的房屋瓦片尽数掀飞,地面被硬生生刮低了三尺! 离得稍近的一些赵、林两家子弟,更是被直接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许清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踉蹌著后退了七八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那面混沌五行盾上布满了裂痕,最终砰然碎裂。 但他,终究是凭藉刚低一境的境界和对混沌法则、五行本源的更深层次理解,硬生生接下了这必杀一拳! “道婴路……圆满?!”赵崧感受著许清安身上那显深邃磅礴的气息,赤红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无法理解。 “你…你竟然临阵突破了?!” 这怎么可能? 此子之前分明只是道婴路一境,为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突破至圆满? 而且其根基之浑厚,元气之精纯,远超同阶! “不,你隱藏境界了!” “此子绝不能留!二长老,三长老,与我一同出手,速速將其格杀!”赵崧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將许清安视为了大敌,厉声招呼另外两名已腾出手来的赵家长老。 那两名长老亦是面色凝重,闻言立刻闪身而出,与赵崧呈三角之势,將气息尚未完全平復的许清安围在中央。 三名道体路修士的杀气交织成网,牢牢锁定许清安,其中两人更是境界与赵崧相若! 压力,如同万丈海渊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许清安擦去嘴角血跡,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他体內元气奔腾,道婴圆融,神识清明,但面对三名道体路的敌人围攻,形势已然危如累卵。 他深吸一口气,神识沉入丹田…… 或许,唯有引动那一丝不敢过早暴露的禁忌,方能在这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扫过步步紧逼的赵崧三人,体內力量开始以一种危险的轨跡运转。 第245章 法相镇青玄 杀机如网,凝若实质。 赵崧与赵家二长老、三长老呈鼎足之势,將许清安牢牢锁在中央。 三名道体路修士的气机连成一片,如山如岳。 更带著凌厉无匹的锋锐,压得场中空气几乎凝固。 修为稍低的林家子弟,在这股联合威压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脸色煞白,眼中满是绝望。 许先生虽强,临阵突破至道婴路圆满,硬接了家主一拳,可面对三位浸淫道体路多年的老牌强者围攻,他还能有胜算吗? “小杂种,能逼得我三人联手,你足以自傲了!”赵崧面目狰狞,丧子之痛与对许清安诡异实力的忌惮交织,让他再无保留。 “今日便叫你知晓,道体路与道婴路之间,终究有著不可逾越的鸿沟!结阵!” 隨著他一声厉喝,三人身形急速游走,步伐踏著玄奥轨跡,周身气血之力轰然爆发。 如同三座燃烧的火炉。 赤红色的气血狼烟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隱隱化作一个巨大的三角阵图,將许清安头顶的天空都映照成一片血色。 阵图缓缓旋转,散发出道道血色锁链,並非实体,却带著禁錮神魂、消磨元神的诡异力量,朝著许清安缠绕而下。 与此同时,赵崧双拳再出,拳意凝聚,化作一头咆哮的血色巨狼。 二长老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罡撕裂长空,发出悽厉鬼啸。 三长老则是一对乌黑短刺,刺尖一点寒芒,专破护体元气,如同毒蛇吐信,从诡异角度袭向许清安周身大穴。 拳、刀、刺,配合那诡异血阵,攻势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將许清安的身影淹没。 “许先生!”林枫挣扎著想上前,却牵动伤势,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中儘是焦急与无力。 大长老也被这阵势骇住,面露惨然,三位道体路结阵,威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此局,怕是真正的死局!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道婴路修士瞬间陨落的绝杀之局,许清安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於万丈悬崖边觅得一线生机的冷静,是一种於万古长夜中窥见一缕微光的洞彻。 三人联手的气机压迫,血色锁链对神魂的侵蚀,三大杀招的临体…… 这一切,都成了点燃他体內那沉寂力量的最后火星。 他放弃了以五行轮转或六道决雏形硬撼的念头。 神识彻底沉入丹田,不再压制,不再约束,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呼唤,引动了那自凝丹初期便伴隨他,却始终隱於迷雾之后的力量雏形——【太初混沌法相】! “嗡——” 源自许清安身体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的共鸣响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苍茫、仿佛源自天地未分、鸿蒙未判时代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那缠绕而下的血色锁链,在触及这股气息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沸汤,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 那由三位道体路修士气血凝聚的三才戮仙阵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扭曲,隨即轰然崩碎! “什么?!” 赵崧三人脸色剧变,攻势都不由得一滯。 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大道本源的恐怖压制! 仿佛螻蚁面对苍龙,凡人直面神祇! 紧接著,在许清安身后,虚空无声无息地塌陷、扭曲。 並非黑暗,而是一种包容了一切色彩、却又归於虚无的混沌! 无尽的混沌之气从中涌出,翻滚、凝聚。 一道模糊的巨影,自那混沌中心缓缓站起。 初时不过丈许,眨眼间便膨胀至十丈、百丈、五百丈……最终,定格於千丈之高! 顶天立地,充斥视野! 那並非任何已知的神魔或凶兽之相,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如撑天巨木,瀰漫无尽生机。 时而如亘古神山,镇压八荒六合。 时而如浩瀚星海,流转宇宙玄机。 时而又如归墟之渊,吞噬万物终结…… 它的核心,始终是那片演化万物、又终归混沌的原始气流。 千丈法相,矗立於青玄城林家府邸之上,混沌之光映照四方,將夜空渲染得光怪陆离。 整个青玄城,无数修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浩瀚如天的威压惊醒,骇然望向林家方向。 【太初混沌相】! 正式显现! “这……这是……道相?!道台门!他是道台门的大修!!”赵家二长老声音尖利,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 能够凝聚如此凝实、如此威势的法相,唯有开启了道台门的强者方能做到! “不可能!他明明只是道婴路的气息……”三长老亦是肝胆俱裂。 那法相散发出的威压,让他道体路的强悍肉身都感到阵阵刺痛与战慄。 赵崧更是面如死灰,他终於明白,自己招惹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此子並非隱藏修为,而是拥有著超越常理的、提前凝聚至高法相的逆天静姐! “逃!” 这一刻,三人心中再无半点战意,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什么家族大业,什么杀子之仇,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们几乎是同时化作三道血光,朝著不同方向疯狂遁去。 然而,在千丈混沌法相的笼罩之下,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 许清安立於法相之下,青衫猎猎,眼神淡漠,如同执掌天道的神明。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著赵崧遁走的方向,轻轻一按。 其身后的千丈混沌法相,隨之而动。 一只由混沌之气凝聚的巨掌,遮天蔽日,覆盖了整个天空,仿佛將一方天地都握在了掌心。 时空在这一掌之下都仿佛凝固,赵崧化作的血光如同陷入琥珀的蚊虫,速度骤减,脸上露出极致惊恐的神色。 “不——!!” 悽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混沌巨掌合拢,轻轻一握。 “噗!” 如同捏碎了一个气泡。 赵崧,道体路三境的强者,连同他护身的数件法器,在那混沌之力下,没有留下丝毫痕跡,直接被碾磨成了最原始的粒子,归於混沌。 许清安目光一转,看向另外两个方向。 他甚至无需再动手,只是心念一动。 千丈法相微微震盪,两道混沌气流如同跨越了空间,瞬间追上了亡命飞遁的二长老与三长老。 一道气流化作焚尽万物的混沌之火,將二长老连同他那柄鬼头大刀一起,烧成虚无。 另一道气流则化作冻结神魂的混沌之冰,三长老保持著惊恐飞遁的姿態,被瞬间冰封,隨后连同冰块一起,悄然碎裂,化为齏粉。 弹指之间,三位称霸青玄城多年的道体路修士,形神俱灭! 千丈法相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缕混沌气流,没入许清安体內。 夜空恢復清明,但那瀰漫天地间的恐怖威压,却久久不散。 整个林家府邸,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望著那个缓缓从空中降下的青衫身影,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畏与震撼。 林枫挣扎著,在族人的搀扶下,走到许清安面前,不顾伤势,深深一躬到地,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多……多谢许前辈,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林家,永世不忘!” 他此刻,已彻底將许清安视为了隱藏修为的道台门大能,態度恭敬到了极点。 许清安面色微微有些疲惫,连番战斗又完全催动【太初混沌相】,对他消耗亦是极大。 他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惊魂未定的林家族人,最后落在林枫身上。 “林家主,此地不宜久留,先处理后续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枫猛然醒悟,连忙道:“是,是!前辈请隨我来,林家有一处密室,绝对安静!”。 许清安微微頷首,在林枫恭敬的引路下,朝著林家內院走去。 身后,是劫后余生、开始忙碌起来的林家族人,以及…… 一座因千丈法相显现而註定不再平静的青玄城。 --- 第246章 六道决! 密室位於林家府邸地下深处,以厚重的青罡石混合隔绝神念的暖玉铸就。 墙壁上镶嵌著散发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將不大的空间照得透亮,却更添几分幽深静謐。 林枫强撑著伤体,亲自启动了几处隱匿的阵法符文。 道道灵光流转,將內外气息彻底隔绝,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隨即牵动了內腑伤势,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林家主,伤势未愈,不宜妄动灵气。”许清安的声音平静传来。 他並未急於询问所谓秘密,而是先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灵丹,递了过去。 “此丹於稳固经脉、滋养气血有些效用,服下运功,可助你恢復。” 林枫看著那粒至少是五转顶级的疗伤灵丹,心中感激更甚,连忙双手接过,没有丝毫犹豫便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顿时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流转四肢百骸。 原本火辣刺痛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被滋润修復,连带著亏损的气血都开始缓慢滋生。 他不敢怠慢,当即盘膝坐下,运转家传功法引导药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约莫一炷香后,他脸上恢復了些许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虽距离痊癒尚早,但已无大碍。 睁开眼,林枫立刻起身,再次对著许清安深深一躬,比之前更加郑重:“前辈再造之恩,林枫与林家,没齿难忘!” 许清安安然受了他这一礼,方才淡淡道:“林家主不必多礼。你邀我来此,所言秘密,可是与赵家此番紧逼有关?” 提到正事,林枫神色一肃,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有追忆,有沉重,也有一丝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內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 那並非玉简,而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色泽暗沉,边缘有些许破损的龟甲。 龟甲之上,刻满了细密无比、如同虫文鸟跡般的奇异符號。 那些符號看似杂乱,但若以神识仔细感应,却能发现其內蕴藏著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晦涩的道韵。 隱隱牵动著周遭的空间,使其產生微不可查的涟漪。 “此物……”许清安目光一凝。 此物竟与他怀里的那枚得自白鹤所指引的玄水深谭龟甲,如此形同! 这让他心中凛然,二者有何区別和关联吗? 林枫如此神秘举动,林家所谓的秘密,比他预想的还要不简单。 “前辈明鑑。”林枫双手捧著那块古老龟甲,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与追忆。 “此物,乃是我林家一千多年前,一位先祖在一次探索古遗蹟时偶然所得,据先祖留下的手札记载…” “他当时遭遇空间乱流,险些丧命,却意外被捲入一处破碎的残殿,在那残殿中央,唯有一具盘坐不知多少岁月的骸骨,以及这枚悬浮於骸骨前方的龟甲。” “先祖当时修为低微,只觉得此物神异,便將其带回。然而数百年来,我林家世代研究,耗费无数心血,却无人能参透其中奥秘。” “只能勉强感应到,这龟甲之內,蕴藏著一门惊天动地的攻伐秘术,但其传承方式似乎极为特殊,非大机缘、大悟性者不可得。” 说到这里,林枫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怀璧其罪。不知何时,我林家藏有此物的消息走漏了出去。” “那赵家,他们真正覬覦的,並非仅仅是我林家那几条贫瘠矿脉,根源,皆在於此!” 他抬头,目光恳切而决绝地看著许清安:“前辈,赵崧虽死,但青玄城乃至东极青霄域,窥伺此物者未必仅有赵家。” “我林家实力低微,守护此物一千余载,已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更是险些招致灭门之祸。此物继续留在林家,非但不是福缘,反而是取祸之道!” “前辈於我有救命之恩,於林家更有存续之德。林枫无能,无以为报,愿以此秘宝相赠!只求……” “只求前辈能看在今日情分,在我林家未来再遇无法抵御之劫难时,能出手庇护一二,为我林家留下一线香火传承!” 说罢,林枫双手將那块古老的龟甲,高高举起,奉到许清安面前。 他的姿態放得极低,语气中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 他很清楚,以这位许前辈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深不可测的丹道修为,林家能拿出的其他报酬,根本入不了对方法眼。 唯有这连自家都参不透的神秘龟甲,或许还有一丝价值。 许清安静静地听著,目光落在那一小块龟甲之上。 林枫的抉择在他的预料之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家確实已无能力守护此物。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问道:“你可知此物具体为何?” 林枫摇头,惭愧道:“先祖手札中亦无记载具体名目,只以秘术龟甲称之。只知若能参悟,当可得一门无上攻伐之术。” “我林家歷代天赋最高者,也曾试图以神识、精血、乃至特殊阵法沟通,最多也仅能引动龟甲微光,感受到一丝凌厉无匹的道韵,却始终无法窥其门径。” 许清安微微頷首,这才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古老的龟甲之上。 就在他指尖与龟甲接触的剎那—— “嗡!” 异变陡生! 那被他贴身放置的那枚玄水龟甲,此刻竟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起来,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与渴望! 这股悸动並非源於法力,更像是一种同源共鸣,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与无尽空间的相互吸引与呼唤! 许清安心头剧震,百多年来,他早已將这枚得自白鹤指引,於盆地深潭中获得的玄水龟甲研究过无数次。 除了发现其內蕴空间以及微弱预判感应能力外,始终未能堪破其他玄奥,只当其是一件神异的空间异宝。 却不曾想,今日在此,面对林家这枚记载著疑似攻伐秘术的龟甲,它竟会產生如此强烈的反应! 不等他细思,那股源自玄水龟甲的灼热感已化作一道无形的桥樑,悍然贯通了他与手中林家龟甲的联繫。 一股庞大、古老、充斥著无尽杀伐与破灭意志的信息流,如同决堤江河,顺著他的指尖,冲入他的识海! “轰!” 许清安只觉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天地初开! 他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了一片奇异的意境空间。 四周是无尽的虚无与黑暗,唯有一道道难以形容的痕跡存在。 那是法则被强行撕裂、空间被蛮横破碎、万物结构被彻底瓦解所留下的……轨跡! 一道轨跡,便可斩断流光! 一道轨跡,便能破碎山岳! 一道轨跡,甚至能撕裂虚空,窥见界域之外的混沌! 无数的裂痕交织、演化,最终凝聚成两个蕴含无上道韵、仿佛由规则本身构成的古老篆文—— 裂! 空! 第247章 参悟六道决 与此同时,一段晦涩难明,却又直指大道本源的经文,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神魂深处轰鸣响起。 阐述著裂空之道的终极奥义:破灭万法,归於一痕! 外界,林枫只见许清安指尖触碰到龟甲的瞬间,那沉寂了五百年的古老龟甲,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银白色光芒! 整个密室剧烈震动,墙壁上的阵法符文明灭不定,仿佛隨时可能崩溃。 一股凌厉至极,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恐怖道韵瀰漫开来,让他神魂颤慄,几乎要跪伏下去。 他心中骇然,更是確认了许前辈的不凡! 林家五百年无人能引动的异象,在前辈手中,竟如此轻易便出现了! 这异象持续了约莫十息功夫,那银白光芒才渐渐內敛,最终完全消失。 而那块古老的龟甲,其上的奇异符號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变得黯淡无光。 最终“咔嚓”一声,化作了一小撮普通的白色粉末,从许清安指缝间簌簌滑落。 许清安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深处,仿佛有一道能撕裂虚空的银芒一闪而逝,隨即隱没。 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內敛,但若仔细感应,又能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藏於平和之下。 “前……前辈?”林枫见到龟甲化灰,先是一惊,隨即看到许清安安然无恙,眼神反而更加清明深邃,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期待。 许清安轻轻拂去手中的灰烬。 感受著识海中那名为《六道决·裂空道》的完整传承,心中念头飞转。 原来如此! 林家龟甲是钥匙,是引子,而自己早已拥有的玄水龟甲,恐怕才是真正承载六道决传承本源的载体之一! 只是缺乏契机,一直未能开启。 难怪百多年来,自己虽觉此龟甲神异,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他看向林枫,点了点头:“此物与我,確有一段因果。其中传承,我已尽知,名为《六道决》之一——裂空道。” “六道决……裂空道……”林枫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充满无上威严的名字,虽不知具体,但听其名,便知是了不得的至高秘术。 许清安继续道:“林家主,你赠宝之情,我承下了。我许清安在此承诺,只要力所能及,必会庇护林家香火传承,不使断绝。” 他没有大包大揽地说庇护林家永世富贵,只承诺保其传承不绝,这反而更显真诚与可信。 林枫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激动得再次躬身:“多谢前辈!林家,永感大恩!” 许清安微微抬手,一股柔和之力將他托起。 “你伤势未愈,还需好生调养。外界之事,也需儘快处理。” “是,前辈放心,晚辈明白。”林枫连忙应道,知晓前辈这是要静修参悟刚才所得,不敢再打扰,恭敬地行了一礼后,退出了密室。 密室石门缓缓关闭,隔绝內外。 许清安独自立於室中,並未立刻参悟裂空道,而是首先將神识沉入怀中那枚玄水龟甲的空间。 空间中央,那座冰封著竹茹的百丈冰峰依旧静静矗立,散发著亘古寒意,丝毫无损。 確认了这一点,他才彻底安心。 隨即,他抬起手掌,心念微动,尝试引动刚刚获得的传承。 指尖之处,一缕细若髮丝,几乎微不可见的银芒悄然浮现。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切开,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连光线靠近,都產生了细微的扭曲。 《六道决》之裂空道! 速度至高,破法裂空! 他缓缓握紧手掌,银芒敛去。 目光变得幽深。 “六道决……裂空道已现,那么,陪伴我百余年,容纳冰峰与希望的玄水龟甲,其內蕴藏的,又会是六道中的哪一道呢?” 这个疑问,伴隨著裂空道的传承,为他接下来的九宸界之行,增添了新的目標与重量。 半月之后,万城大会……或许,这门新得的至高攻伐秘术,將能派上用场。 密室之內,时间失去了意义。 许清安盘膝而坐,心神尽数沉入识海。 那篇名为《裂空道》的古老经文如同星辰般悬浮,每一个篆文都散发著斩断一切、破灭万法的凌厉道韵。 参悟的过程远比想像中艰难,这並非循序渐进的功法,而更像是一种对规则本质的暴力拆解与运用。 其核心奥义霸道绝伦,寻常修士莫说修炼,便是理解其基础理念,都可能被那蕴含的道韵伤及神魂。 初时,许清安试图以自身对五行法则、混沌之道的理解去解析。 却觉晦涩难通,如同以凡铁刻画大道轨跡,徒劳无功。 那“裂空”道韵,仿佛独立於寻常法则体系之外,带著一种纯粹的、极致的破坏性。 就在他心神消耗颇巨,进展缓慢之际,怀中那枚一直安静存在的玄水龟甲,再次传来了异动。 此次是一股清凉、温润的意蕴,如同潺潺溪流,无声无息地渡入他的识海,縈绕在那篇《裂空道》经文周围。 这股意蕴並不直接阐释经文,却仿佛一种绝佳的溶剂,中和了经文自带的那股过於锋锐、容易反伤自身的戾气。 同时又像一枚指引方向的罗盘,让许清安在纷繁复杂的裂空道痕中,更容易捕捉到那最本质、最核心的一缕轨跡。 “原来如此……”许清安心有所悟。 “玄水龟甲確是参悟《六道决》的关键辅助之物,同源之间能护持心神,明晰道韵。” 得此臂助,他参悟的速度骤然提升。 心神不再受那凌厉道韵的压迫,得以真正沉浸其中。 去感受、去理解那“裂空”的真諦。 识海之中,仿佛有无数银色的丝线在穿梭、组合、分解,勾勒出空间最细微的结构。 再將其一一斩断、剥离。 他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对这至高攻伐秘术的掌握之中。 …… 第248章 应约 密室外,林枫已妥善处理了家族事务。 赵家核心尽歿,树倒猢猻散,残余势力在林家反扑和城主府默许下,迅速被清扫乾净。 青玄城的势力格局经歷了一次彻底的洗牌。 林家虽此战亦损失不小,多位长老重伤,族中子弟折损颇多。 但终究保住了根基,更因那位神秘莫测的“许前辈”的存在,儼然取代赵家,成为了青玄城最具声望与潜在实力的家族。 这半月间,关於那晚林家府邸上空惊现千丈混沌法相,以及赵崧父子连同两位长老被瞬间抹杀的种种传闻。 早已如同插上了翅膀,在青玄城的每一个角落疯传。 描绘得绘声绘色,神乎其神。 “道台门大能”、“隱世高人”、“不可招惹”等標籤,被牢牢贴在了那位许先生身上。 林家府邸门前,往日里与赵家交好或曾对林家有所覬覦的势力,如今皆是绕道而行。 或是备上厚礼,登门致歉,试图缓和关係。 林枫应对之余,心中对许清安的敬畏与感激,更是与日俱增。 这一日,密室石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许清安自內缓步走出,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容貌清俊如昔。 但若有人以神念仔细感应,便会发现他周身气息愈发深邃內敛,宛若幽潭,深不见底。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却又隱隱透出一股令人神魂悸动的锋锐。 仿佛在他体內蕴藏著一柄无形无质、却能斩断世间一切羈绊的绝世道剑。 虽未出鞘,其势已足以让靠近者心生寒意,如芒在背。 等候在外的林枫立刻快步迎上,深深一揖:“前辈,您出关了。” 他修为不及,无法清晰感知那丝锋锐的具体来源。 但生物的本能让他对此刻的许清安更加敬畏,甚至连目光都不敢长时间直视。 许清安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庭院,虽未见明显变化,却能感受到林家上下瀰漫著的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带著昂扬斗志的气氛。 “林家主,外界诸事可还顺利?” 林枫连忙恭敬回道:“托前辈洪福,赵家残余已清理完毕,家族產业也已初步整合。只是……” 他略一迟疑,道:“城主司徒大人已於数日前返回青玄城,对城中变故未曾多言,但昨日派人传来口信,言明若前辈出关,希望能儘快与前辈一晤。” “似乎……有要事相商。”他小心地观察著许清安的神色。 补充道:“司徒城主回城后,想必已听闻了些许坊间传言。” 正说话间,一名林家核心子弟步履匆匆而来,面带一丝紧张与恭敬,稟报导:“家主,许前辈,城主司徒大人车驾已至府门外,言明前来拜访许前辈。” 许清安目光微动,司徒浩如此急切,甚至亲至府门。 其態度转变之明显,已不言而喻。 “请司徒城主至客厅。” 客厅之中,司徒浩並未身著显眼的城主官袍,而是一袭藏青色常服。 少了些许往日作为一城之主的威严外露,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凝重与审慎。 见到许清安在林枫陪同下步入客厅,他立刻从座上起身,脸上露出了极为热情,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绝不令人反感的恭敬笑容。 “许道友!闭关半月,功行想必更有精进,可喜可贺!”司徒浩拱手为礼。 声音洪亮,目光却在接触许清安双眸的瞬间,心头微微一凛。 他乃道体路三境修士,灵觉敏锐,虽无法完全看透对方底细。 但那股隱隱然让他道体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刺痛感的锋锐气息,以及脑海中迴响的关於那“千丈混沌法相”的属下匯报与坊间传言。 让他瞬间將眼前这位青衫修士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需要仰视对待的层次。 那绝非法相雏形,那是真正的、完整的、唯有开启道台门的大修方能显化的通天法相! “司徒城主客气,请坐。”许清安还礼,神情依旧平淡,当先在主位坐下,举止自然。 双方落座,侍女奉上灵茶后便被林枫挥退,客厅內只剩下三人。 司徒浩轻抿一口茶,压下心中的些许波澜,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许道友,想必林枫家主已向您转达了某的意向。” “不知道友对於某之前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真诚:“道友那日显圣,雷霆手段扫清魑魅,实乃为我青玄城除了一大害。某身为城主,感激不尽。” “此前邀请道友代表青玄城参加万城大会,或许还有些许考量,但如今,某是真心实意,希望能借道友之力,让我青玄城在此番盛会中,不至於顏面扫地,若能有所斩获,更是全城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许清安,语重心长:“道友非常人,司徒某亦知寻常物事难入法眼。” “但那万法阁中的机缘,尤其是那部《太虚帝经》的脱胎三关篇拓本,对於夯实无上道基,指明前路方向,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道友若能得此帝经指引,弥补体系最后的瑕疵,未来大道,不可限量!此乃某肺腑之言,亦是我青玄城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许清安静静听著,指尖在微凉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司徒浩这番话,姿態放得极低,理由也给得充分,既点明了他目前可能存在的需求,又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那《太虚帝经》的脱胎三关篇,確实是他目前极为需要的东西,关乎未来道途。 他神识內敛,能感受到识海中那篇已然初步掌握的《裂空道》经文散发著微光,与怀中玄水龟甲隱隱呼应。 自身实力大增,正需更广阔的舞台验证所学,寻觅机缘。 这万城大会,匯聚一域英才,连通更高层面,正是绝佳的机会。 片刻沉默后,许清安抬起眼眸,眼中澄澈,已有了决断。 他需要前行,需要变得更强,这既是自身求道的渴望,亦是背负的责任使然。 “司徒城主言尽於此,诚意拳拳。”许清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此事,许某应允了。” 司徒浩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抚掌笑道:“好!好!好!有许道友此言,某便放心了!” “道友放心,一切行程琐事,皆由城主府安排妥当。通往天枢城的跨域传送阵,三日后正午开启,届时司徒某亲自为道友送行!” 大事已定,客厅內的气氛愈发融洽。 又閒谈片刻,司徒浩便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送走司徒浩,许清安与林枫並肩立於庭院迴廊之下。 夕阳余暉为庭院洒下一层金红。 “前辈……”林枫欲言又止。 许清安知其心意,平静道:“林家主,林家根基在此,好生经营,谨守本分。若有真无法化解之劫难,可焚此信香。” 他屈指一弹,一枚看似普通的青色信香落入林枫手中,其上却附著他一缕独特的神魂印记与微不可查的裂空道痕。 林枫紧紧握住信香,如同握著家族的护身符,再次深深一拜:“林枫,代林家上下,再谢前辈恩德!” 许清安微微頷首,目光越过庭院高墙,望向那暮色渐浓的天空,仿佛已看到了传送阵开启时的璀璨光华,以及那更为波澜壮阔的天地。 裂空道初成,前路已铺就。 三日之后,便是他正式在这九宸界浩瀚舞台,登台亮相之时。 第249章 天枢(感谢打赏) 传送阵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短暂的空间扭曲感消失,脚踏实地之感传来。 许清安微眯著眼,適应著外界的光线。 一股远比青玄城浓郁、且驳杂了无数倍的灵气洪流,扑面而来。 隨之涌入耳膜的,是鼎沸到极致的喧囂。 他抬眼望去。 眼前已非青玄城那略显古朴的格局,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浩瀚景象。 巨城“天枢”,东极青霄域当之无愧的核心,如同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匍匐在大地之上。 高达百丈的城墙,通体由某种暗沉金属浇筑而成。 表面铭刻著无数繁复而古老的阵纹,灵光如水波般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坚固与威严。 城墙之上,悬浮著无数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雕樑画栋。 有虹桥飞架相连,灵鹤、异兽拉著的华贵车輦穿梭其间,划破流云。 更远处,城內建筑鳞次櫛比,高塔如林,直插云霄。 神识稍稍探出,便能感应到无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交织衝撞,如同沸腾的海洋。 道婴路修士在这里,几乎隨处可见。 甚至不乏一些气血磅礴,显然已踏入道体路的强横存在。 偶尔,还有几道晦涩如深渊的气息一闪而逝,令人心悸,那或许是已推开神宫之门的大修士。 “这就是天枢城……”身旁,来自青玄城的几名年轻子弟看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拘谨。 他们平日在家乡也算翘楚,但在此地,只觉自身渺小如尘。 司徒浩深吸一口气,脸上虽维持著一城之主的镇定,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惊嘆,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他沉声道:“许先生,诸位,我们已抵达天枢。切记,此地藏龙臥虎,非比青玄,万事需谨慎。” 眾人皆点头称是,唯有许清安,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恢弘巨城,眼神並无太多波动。 南宋临安的烟雨,崑崙墟的苍茫,寰宇通道的死寂,早已將他的心性磨礪得远超同儕。 眼前景象虽壮阔,却不足以让他失態。 他们一行人隨著人流,走向那巨大无比的城门入口。 城门通道深邃,不下百丈,两侧皆有身披制式灵甲、气息精悍的卫兵肃立,目光如电,扫视著每一个入城者。 就在许清安等人即將步入城门时,旁边另一条通道走来一行人。 他们衣著光鲜,气焰颇盛,胸前统一绣著一座燃烧的山峰徽记。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倨傲的华服青年。 目光扫过司徒浩等人,特別是在他们並无明显势力標识的衣著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嘖,又是从哪个边荒角落跑来凑数的?”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万城大会真是越来越没门槛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 他身后的隨从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鬨笑,看向青玄城眾人的目光充满了戏謔。 司徒浩脸色一沉,手掌握紧,但想到此地非同小可,强压下怒火,没有理会。 那几名青玄城子弟则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 许清安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步履从容,目光甚至未曾向那行人偏移半分。 那华服青年见对方忍气吞声,气焰更盛。 他身边一个三角眼的中年隨从会意,眼中闪过一丝阴险。 在双方交错而过的瞬间,一股凝练而尖锐的神识之力,如同无形的毒针,骤然刺向青玄城那几名年轻子弟! 这一下极其隱蔽阴毒,若被击中,虽不至死,但神识受创,当眾出丑乃至影响后续大会却是必然。 司徒浩瞬间察觉,脸色骤变,正要出手阻拦,却已然慢了一线。 就在那缕歹毒神识即將触及青玄城子弟的剎那—— 许清安依旧没有转头,甚至连步伐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他只是若有若无地,轻轻哼了一声。 没有灵光爆闪,没有气势勃发。 但在那无形的神识层面,一股源自太初、混混沌沌、包容万物亦能湮灭万物的古老气机,如微风般拂过。 “嗤!” 那三角眼隨从发出的神识毒针,在与这股混沌气机接触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不仅如此,那缕混沌气机顺著神识来源,微微一盪。 “呃啊!” 三角眼隨从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脸色瞬间煞白,踉蹌著倒退数步。 双手捂住脑袋,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感觉自己的神识仿佛撞上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漩涡,不仅攻击被吞噬,自身神魂都如同被撕裂了一下,剧痛难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华服青年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始终淡然前行的许清安身上。 他看得分明,自己手下是神识受创!而对方,从始至终,连手指都未曾动一下! 这是什么手段? 城门附近,一些感知敏锐的修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能如此轻描淡写重创一位同阶甚至可能更高修士的神识,此子绝非寻常! 司徒浩见状,心中大定,腰杆不由挺直了几分。 几名青玄城子弟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挑衅者吃了暗亏,也觉扬眉吐气。 许清安这才缓缓侧过头,平静地看了那华服青年一眼。 那眼神,无喜无怒,深邃如古井寒潭。 华服青年被这目光一扫,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仿佛被什么洪荒凶兽盯上,所有倨傲和轻视瞬间冰消瓦解。 只剩下一种源自本能的惊悸。他想放几句狠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清安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群人,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对著司徒浩微微頷首,率先踏入了天枢城內那更加喧囂的世界。 司徒浩冷冷瞥了那僵在原地的华服青年一眼,带著子弟们快步跟上。 直到青玄城一行人消失在城门內的人流中,华服青年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少……少主,那人……”三角眼隨从忍著头痛,惊魂未定地道。 “闭嘴!”华服青年低喝一声,脸色难看至极,“废物!踢到铁板了……走!” 他再不敢停留,带著手下灰溜溜地迅速离开,与之前的张扬判若两人。 周围一些看清全程的修士,不由得多看了许清安消失的方向几眼,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哪个城池的?面生得很。” “不知道,不过……看来这次万城大会,有点意思了。” “边荒来的?呵呵,恐怕是潜龙在渊啊。” 城內,喧囂扑面。 司徒浩靠近许清安,低声道:“许先生,刚才那是焚天城的人,在东极域也算一方不弱的势力,此番怕是结了梁子。” “无妨。”许清安淡淡道,“若他们识趣,便相安无事。”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司徒浩闻言,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散去。 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何等正確。 许清安的目光掠过街道两旁高耸入云的建筑,掠过形形色色、种族各异的修士。 最终望向城池中心,那片灵气最为氤氳、建筑也最为宏伟的区域。 那里,將是万城大会的舞台。 同时,在他储物法器深处,那枚得自南宋盆地深潭的玄水龟甲。 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波动,指向城中某个古老的方向。 这波动一闪而逝,却让许清安心头微动。 这天枢城,果然不简单。 他收敛心神,隨著司徒浩,匯入这片名为天枢的洪流之中。 潜龙已入海,风云將起时。 第250章 群英薈萃 天枢城內。 灵气浓郁到几乎化不开。 却又混杂著无数的气息。 丹药的余味、灵材的异香,以及法器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青石铺就的街道宽阔无比,两侧店铺林立,招牌闪烁灵光。 售卖之物从最低等的符纸到高阶的功法玉简,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並非只有人族。 有身高三丈、皮肤如岩石的巨人隆隆走过;有耳尖眸碧、身形矫健的妖修冷漠穿行。 亦有周身笼罩在淡淡光晕中、看不清面目的灵族飘然而过。 种族之繁盛,远超青玄城所见。 司徒浩引路,带著许清安及几名青玄城子弟,穿过几条繁华街道,最终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坐落著一片连绵的馆驛,专为前来参加万城大会的各城修士提供住所。 “这便是我们青玄城的落脚处了。”司徒浩指著一处门楣上刻有“青玄”二字的独立院落。 院落不算最大,但环境清幽,有简易阵法隔绝內外。 步入院內,灵气顿时纯净不少。 司徒浩屏退几名仍处於兴奋与忐忑中的子弟,只留下许清安在正厅。 他亲自斟上一杯灵茶,推到许清安面前,神色比在城外时凝重了几分:“许先生,方才城门处,多谢出手维护我青玄城顏面。” 许清安接过茶杯,指尖感受著温热的瓷壁,摇了摇头:“小事。” 司徒浩沉吟片刻,开始介绍正事:“万城大会,由域主府主持,流程歷来严苛。主要分三关。” “第一关,资质验证。在城东『万法碑林』,以测灵石碑评定道基与潜力,分天地玄黄四等。此关虽不直接淘汰,但评级高低,直接影响后续关卡中的关注度,甚至隱含优势。” “第二关,登天梯。非实体石阶,乃法则凝聚,考验道心、毅力、悟性。攀登越高,成绩越好。此关会淘汰近半参与者。” “第三关,小玄黄秘境。此乃重头戏。参与者被隨机传送入一方小世界,內有机缘,亦有凶险。需夺取他人『身份符牌』或秘境特有的『玄黄气』积累积分。最终,积分排名前十者,方可进入最终的排名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秘境之中,爭斗不禁,生死……各安天命。” 许清安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 生死勿论,这才是修仙界的常態。 “最终排名,不仅关乎个人声誉与域主府的奖励,更关係到所属城池未来百年能从域主府获得的资源配额。” “对我青玄城而言,至关重要。”司徒浩语气带著一丝沉重。 “以往,我青玄城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止步秘境试炼,无人能入前十。此次有许先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中的期盼显而易见。 许清安未置可否,只是问道:“往届前十,多是何等修为?” “至少也是道婴路圆满,甚至不乏已踏入道体路的天才。”司徒浩坦言。 “东极青霄域下辖城池过万,能人辈出。一些大城倾力培养的继承人,实力深不可测。” 许清安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他放下茶杯,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出这小院,覆盖向更广阔的区域。 剎那间,无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火,在他“眼前”点亮。 道婴路修士的气息如同繁星,密密麻麻。 道体路修士的气血则如熊熊火炬,灼热而醒目,数量虽远不及道婴,但也绝不算稀少。 甚至,在城池的某些核心区域,他能感应到几股如同深渊般晦涩、又似山岳般沉重的气息。 仅仅是感知掠过,都让他的神识微微凝滯,他赶紧收回。 神宫三门! 这天枢城內,果然有推开神宫之门的大修士坐镇,而且不止一位。 他的神识收敛,並未过多探查那些强大存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但在馆驛区附近,他便感应到数股不弱的气息,精纯而锐利,显然是来自其他城池的佼佼者。 其中一股,锋锐无匹,隱隱带著斩断一切的意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盘踞在不远处的一座院落。 应是那背负古剑的冷峻青年。 另一股,縹緲空灵,引动周天星辉,丝丝缕缕的星辰之力匯聚,来自另一位方向。 当是那周身环绕星辉的少女。 还有几股,或厚重如山,或诡秘如影,气息皆是不凡。 这些,便是他此次大会需要直面的对手。 就在他收回神识的剎那,储物空间內,那枚一直沉寂的玄水龟甲,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冰凉波动。 这一次,波动指向的,並非城中某处,而是更偏向……脚下? 或者说,是这片馆驛区的地下深处? 那感觉极其隱晦,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许清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天枢城,似乎隱藏著不少秘密。 这玄水龟甲,与脚下这片土地,又有什么关联? “许先生?”司徒浩见他片刻失神,出声询问。 “无事。”许清安收敛心神,不再探究。 眼下,需先应对万城大会。 正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著几声压抑的惊嘆。 许清安与司徒浩走出正厅,只见院门外不远处,一名身著月白长袍、气质温润如玉的青年,在一眾隨从的簇拥下缓步走过。 那青年面容俊朗,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平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他並未刻意释放气息,但行走间,周身灵气自然亲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是流云城的少城主,云逸风!”有青玄城子弟低呼,语气带著崇拜。 “据说他年仅百岁,已至道婴路圆满,更是罕见的灵韵道体,修炼速度奇快,被誉为东极域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几人之一!” 那云逸风似乎感应到目光,侧头望来,见到司徒浩,微微頷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目光掠过许清安时,稍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恢復平和,带著人悠然离去。 “流云城是东极域有数的大城,实力雄厚。这云逸风,是此次大会魁首的有力爭夺者。”司徒浩低声解释道,语气复杂,既有羡慕,也有一丝无奈。 与这些真正的天之骄子相比,青玄城確实底蕴不足。 许清安望著云逸风离去的背影,面色平静。 此人的確不凡,气息圆融內敛,比那古剑青年和星辉少女似乎更胜一筹。 他回到院中石凳坐下,闭目养神。 神识感应到的诸多强横气息,玄水龟甲莫名的波动,以及这匯聚而来的各方天才…… 万城大会尚未开始,这天枢城內已是群英薈萃,暗流涌动。 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第251章 轰动! 万法碑林位於天枢城东。 並非真是一片森林,而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广场。 广场地面铺著古老的青灰色石板,上面刻满了模糊的符文痕跡,岁月的沧桑感扑面而来。 广场中央,矗立著上百座高达三丈的石碑。 石碑材质非金非玉,表面粗糙,透著一种能吸收光线的沉黯。 它们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跡排列,隱隱构成一座天然大阵。 此刻,广场周围已是人山人海。 各城修士匯聚於此,喧譁声浪几乎要衝散天上的流云。 域主府的执事人员分散各处,维持著秩序,引导参与者依次上前测试。 司徒浩带著青玄城一行人来到指定区域等候。 他低声对许清安道:“许先生,稍后只需將手掌按在测灵石碑上,灌注一丝本源灵力即可。石碑会根据道基潜力,显现光芒与道韵,评定等级。” 许清安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那些石碑。 每一座石碑前都围满了人,隨著测试进行,不时有或明或暗的光芒亮起,引发阵阵议论。 “黄级中品,一般。” “看!玄级下品!不错了!” “是黑水城的那位,果然到了玄级上品!” 光芒的强度和衍生的道韵景象,直观地反映了测试者的潜力。 能达到玄级,已算一方人才,会引起小范围关注。 而地级,则堪称天才,每每出现都会引来一片惊嘆。 “快看那边!是流云城的云逸风!”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云逸风从容走到一座石碑前,微微一笑,伸出手掌轻轻按上。 石碑先是沉寂一瞬,隨即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青色光华! 光华冲天而起,高达十余丈,其中仿佛有流云舒捲,灵鹤翩躚的道韵虚影流转不息。 一股清新自然的道韵瀰漫开来。 “地级上品!不愧是云公子!” “流云道体,名不虚传!” 讚嘆声此起彼伏。 高台之上,几位域主府使者也微微点头,露出讚许之色。 云逸风收回手,青华內敛,对四周拱了拱手,翩然退下,风采卓然。 紧接著,那名背负古剑的冷峻青年也走上前。 他神色冷漠,按上石碑。 “錚!” 一声若有若无的剑鸣响起! 石碑骤然亮起锐利无匹的白金色光芒,光芒凝聚,竟隱隱化作一柄巨剑虚影,直指天穹。 凌厉的剑意让附近的人都感觉皮肤微微刺痛。 “地级巔峰!是天剑城的萧陨!” “好强的剑意!恐怕已触摸到剑道法则边缘了!” 惊呼声再起。 萧陨的评级比云逸风还高出一线,那纯粹的剑道潜力令人心惊。 隨后,那周身环绕星辉的少女苏慕晚也进行了测试。 素手轻按,石碑上绽放出深邃幽蓝的星光,点点星辉凝聚成一条微缩的星河环绕石碑流淌,美轮美奐,道韵绵长。 “地级上品!星辉阁的苏慕晚!” “她的星辰亲和力太强了!” 地级天才接连出现,將现场气氛一次次推向高潮。 人们议论著,猜测著此番大会最终魁首会花落谁家。 很快,轮到了青玄城。 前几名子弟上前,结果不尽如人意。 两人黄级上品,一人玄级下品。 这在万千城池中,属於中下游水平,並未引起什么波澜。 司徒浩面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 焚天城的那伙人就在不远处,看到青玄城的成绩,脸上又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誚。 那华服青年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边荒小城,果然也就这点底蕴。” 几名青玄城子弟面有愧色,低下了头。 司徒浩皱了皱眉,没有理会,而是看向许清安,低声道:“许先生,到您了。” 许清安面无表情,在眾多或好奇,或漠然,或带著残余讥讽的目光中,缓步走向前方一座空出的测灵石碑。 他一身青衫,在此地显得朴素无华。 除了之前城门处的小衝突,並未展露过多实力,在眾多气息张扬的天才中,並不起眼。 焚天城华服青年抱著双臂,嘴角噙著冷笑,准备看笑话。 云逸风、萧陨、苏慕晚等顶尖天才,目光也淡淡扫来,带著一丝审视。 许清安站定在沉黯的石碑前,没有立刻动作。 他能感受到这石碑中蕴含的奇异力量,似乎能窥探修行者道基最本源的奥秘。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平静地按在了冰凉粗糙的碑面上。 然后,依言灌注了一丝自身最本源的灵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石碑……毫无反应。 没有光芒,没有道韵,甚至连最微弱的黄级光芒都未曾亮起。 它就像一块真正的顽石,沉寂无声。 一秒,两秒……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隨即,窃窃私语声响起。 “怎么回事?没反应?” “难道是……毫无潜力?不可能吧?” “或许是石碑坏了?” 焚天城那边,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鬨笑。 “哈哈哈!我就说!连黄级都不是?这是无级吗?” “刚才在城门口不是挺威风?原来是个银样鑞枪头!” “真是浪费大家时间!” 华服青年笑得最为畅快,仿佛要將城门处受的憋闷一口气全发泄出来。 就连一些中立修士,也面露古怪,这种情况实在罕见。 司徒浩心头一紧,双手不自觉握拳。 几名青玄城子弟更是脸色煞白,感到无地自容。 高台上的域主府使者们,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其中一位白髮老者微微蹙眉,凝视著那座石碑和碑前依旧平静的青衫身影。 就在嘲讽声达到鼎盛,负责记录的执事都准备宣布测试失败时—— 异变陡生! 那座沉寂的石碑,猛地一震!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顏色,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色彩自碑体內部瀰漫而出! 仿佛开天闢地之前,万物未分的那片原始鸿蒙。 紧接著! “嗡——!” 一道无法用言语描述其色彩的混沌光柱,悍然衝破碑体,直贯天穹! 光柱並非纯粹的光,內部仿佛有地水火风在奔涌,有星云在生灭,有世界在开闢与归墟的幻影沉浮! 一股古老、苍茫、至高无上的道韵,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席捲整个万法碑林广场! 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嘲讽鬨笑,在这一剎那,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那道接天连地的混沌光柱,感受著那仿佛源自太初时代的磅礴道韵。 在这道韵面前,之前云逸风的流云、萧陨的剑意、苏慕晚的星河,都显得……黯然失色! “这……这是什么?” “混沌?开天景象?” “我的道心……在震颤!” 云逸风脸上的温润笑容僵住,化为彻底的震惊。 萧陨冷漠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身体微微前倾。 苏慕晚掩住了小嘴,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焚天城华服青年的笑音效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如同见了鬼一般。 司徒浩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在那浩瀚的道韵中响起。 只见那座承受了混沌光柱的测灵石碑,表面之上,竟凭空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从碑顶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石碑……不堪重负! 混沌光柱持续了约三息时间,才缓缓收敛,最终消散於无形。 但那浩瀚的太初道韵,依旧残留空中,震撼著每一个人的心神。 广场上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负责记录的那位域主府执事,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玉笔,他看向高台,满脸无措。 高台上,那位白髮老者使者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死死盯住许清安,又看了看那座开裂的石碑,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愕与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朗声宣布,传遍全场: “青玄城,许清安!” “资质评级:天级……” 他顿了顿,看著那裂开的石碑,补充了两个字。 “残缺!” 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整个万法碑林广场,如同烧开的滚水,彻底炸裂! “天……天级?!” “万载未有!碑林立世以来,从未出现过天级!” “而且还是残缺?是因为石碑都无法完全承载吗?” “他到底什么来头?青玄城?哪个青玄城?” “混沌道基……闻所未闻!” 所有的目光,敬畏的、骇然的、探究的、难以置信的,尽数聚焦在那缓缓收回手掌的青衫修士身上。 许清安对周遭震天的譁然与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恍若未闻。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碑上那道清晰的裂痕,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他转身,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步履从容地走回了青玄城的队伍。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与他无关。 只留下一座开裂的石碑,和一个震撼全场的传说,在这万法碑林之前,缓缓盪开。 第252章 登天梯! 万法碑林的余波尚未平息,所有通过资质验证的修士,便被引至城北。 这里並非山峦,而是一片被强大阵法笼罩的广阔平台。 平台尽头,云雾繚绕,不见实体阶梯,只有一道由无数符文与法则光线交织、向上无限延伸的璀璨光路,直入云端。 这便是“登天梯”。 它並非考验肉身力量,而是直指修士最根本的道心、毅力与对天地法则的感悟。 平台之上,人数已比碑林时少了近三成,皆是至少达到玄级评价者。 气氛凝重,无人喧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光芒流转、看似虚无却又沉重万钧的天梯之路。 许清安立於青玄城眾人之前,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惊疑、审视、忌惮、好奇……天级残缺的评价,让他瞬间成为了全场最受瞩目的焦点之一。 流云城云逸风、天剑城萧陨、星辉阁苏慕晚等顶尖天才,虽面色平静,但偶尔扫来的目光中也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混沌道基,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主持此关的,仍是那位域主府的白髮老者使者。 他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许清安身上停顿一瞬,沉声道:“登天梯,踏阶而上。越高者,成绩越优。跌落或无法前行者,淘汰。时限,三个时辰。开始!” 话音落下,早已按捺不住的修士们,立刻化作一道道流光,冲向那法则天梯。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刚一踏上天梯最底层的符文光阶,身形便是猛地一沉! 仿佛有无形山岳压身,速度骤减。 越往上,那股源自天地法则的压力便越大,考验著修士的灵力底蕴与肉身承受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更可怕的是,隨著攀登,耳边开始响起各种靡靡之音,眼前幻象丛生。 有心魔低语,诱惑其放弃。 有往日仇敌浮现,厉声咆哮。 有心中渴望的权柄、美色、力量幻化而出,触手可及…… “啊!”有人惨叫,被心魔所趁,道心失守,直接从光阶上翻滚跌落,被阵法传送出平台,淘汰。 有人双目赤红,对著空气疯狂攻击,耗尽力气后颓然跪倒。 有人沉溺於温柔幻境,流连忘返,停滯不前。 天梯之下,尚未动身的人看得心惊肉跳。 萧陨冷哼一声,背后古剑轻鸣,一股斩断虚妄的凌厉剑意透体而出。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剑,破开压力与幻象,稳步向上,速度远超旁人。 苏慕晚周身星辉流转,如同披上一层薄纱,幻象靠近便如投入虚空,难以撼动其心。 她步履轻盈,紧隨其后。 云逸风则显得最为从容,流云道体与周围压力似乎融为一体。 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仿佛在閒庭信步,不受外物所扰。 其余一些实力不俗者,也各展手段,或祭出法宝护身,或口诵清心咒文,艰难向上。 许清安直到大部分人已衝出,才缓缓迈步。 他踏上第一级光阶。 压力如期而至,浑厚沉重。 心魔幻象也瞬间袭来。 临安城中,保安堂內,故旧死离…… 成都城外,竹茹挺身挡在他身前,金丹破碎,鲜血染红素衣的景象…… 一幕幕被他深藏心底的遗憾、悲愴与无力,被无限放大,化作最尖锐的锥子,刺向他的道心。 然而,许清安眼神始终清明。 他丹田之內,那尊笼罩在混沌气中的道婴微微睁眼,太初混沌相的雏形虽未显化於外,却在內里稳固如磐石。 万法不侵,诸邪退避! 那些足以让寻常道婴修士崩溃的心魔幻象,衝击在他的道心之上,却如同浪花拍击万古礁石,只能溅起些许涟漪,便消散於无形。 他所经歷的,远比幻境塑造的更真实,更残酷。 他的道心,早在南宋那五十载山河行纪中,於家国悲欢与个人生死间,千锤百炼。 压力? 他曾在寰宇通道,以道婴之躯抗衡空间碎片与道化邪物。这点法则重压,不过清风拂面。 他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步伐不见得多快,却稳定得令人心悸。 无论周遭幻象如何光怪陆离,无论压力如何层层递增,他的速度几乎没有变化。 仿佛行走在平坦大道上。 很快,他便超越了那些在低阶挣扎、或是速度缓慢的修士。 “好快!” “他怎么好像不受影响?” “混沌道基……难道连心魔幻象都奈何不得他?” 下方传来阵阵低呼。 那些原本还对天级心存疑虑的人,此刻亲眼见到许清安在登天梯上如履平地的姿態,终於彻底信服。 萧陨、苏慕晚等人也已察觉到身后那道稳定逼近的气息。 萧陨眉头微皱,剑意更盛,加速前行。 苏慕晚美眸中异彩连连,也催动星辉,加快步伐。 云逸风回头看了一眼,眼中讶色更浓,隨即微微一笑,步伐依旧不急不缓,但身周流云道韵流转更快,速度悄然提升。 天梯之上,形成了以这数人为首的第一梯队。 越往上,压力呈几何倍数增长。 光阶开始变得虚幻不定,时而炽热如火,时而冰寒刺骨,时而重若千钧,时而轻浮欲飞。 这是对不同属性法则的感悟考验。 有人属性相剋,举步维艰。 许清安体內,《神农百草经》运转,五行根基圆融流转,生生不息。 无论是何种法则压力袭来,都被混沌道基轻易包容、化解。 他甚至在感受著这些不同的法则韵律,將其与自身所学相互印证。 七百阶、八百阶、九百阶…… 第一梯队的人数在不断减少。 一些原本紧隨其后的天才,开始额头见汗,身形微颤,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而许清安,依旧保持著最初的节奏。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完全凭藉对法则波动的感知和对自身道心的绝对自信,向上攀登。 外界的喧囂,他人的目光,仿佛都已离他远去。 他行走在自己的道上。 一千阶! 到了此处,压力已如山崩海啸。 幻象不再是简单的景象,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引动自身功法反噬、道基动摇的恐怖异象。 萧陨周身剑气纵横,斩灭无数扑来的心魔剑影,脸色微微发白。 苏慕晚星辉略显黯淡,呼吸急促。 云逸风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流云道韵不再如最初那般圆融。 唯有许清安。 他体內混沌道婴仿佛发出一声无声的轻鸣,所有作用於神魂的异力,靠近他识海外围时,便如泥牛入海。 被那混沌气息吞噬、同化,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超越了一个又一个艰难前行的身影。 在无数道震撼的目光注视下,他超越了无数人,踏上了第一千五百阶! 到了这里,云逸风终於停下脚步,盘膝坐下,全力抵抗那几乎要碾碎元神的重压与幻象,无法再前行。 他看向身旁依旧站得笔直的许清安,眼中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许清安对他微微頷首,隨即,抬头望向那依旧看不到尽头、没入云深不知处的天梯顶端。 然后,在云逸风复杂的目光中,在下方无数修士呆滯的注视下,他再次抬步。 向上。 身影渐渐没入云雾之中。 一骑绝尘。 平台之上,一片寂静。 唯有那白髮老者使者,望著云雾中若隱若现的青衫背影,喃喃自语: “道心坚如混沌,万法难侵……此子,了不得。” 第253章 裂空道! 云雾在身边流淌,带著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阻力。 一千五百阶之后,天梯已非光路,更像是一条由纯粹法则凝聚的险峻山脊。 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乱流,吸扯著神魂。 脚下的光阶时实时虚,需以自身道韵时刻感应,方能踏足。 压力不再是均匀分布,而是化作无形的巨锤,从四面八方轰击而来。 每一次都足以震散寻常道婴修士的护体灵光。 幻象已不再仅仅是景象,它们直接扭曲感知,顛倒方位,甚至引动体內灵力逆流。 许清安周身笼罩著一层微不可察的混沌光晕。 任它万般压力加身,我自岿然不动。 任它千种幻象迷心,道心澄澈如镜。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每一步落下,脚下躁动的法则光阶便短暂平息,仿佛被某种更本源的力量抚平。 越往上,他反而越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这片法则天地,与他体內的混沌道基有著某种遥远的联繫。 下方,云逸风的身影早已被浓雾吞没。 其他等人,也停留在了一千五百阶左右的区域,难以寸进。 他们的气息在感知中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许清安是唯一还在向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云雾骤然稀薄。 一股远比下方精纯、凝练百倍的先天道韵,如同温暖的泉水般从上方涌来。 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连一直缓慢增长的修为都隱隱鬆动。 他抬头望去。 只见天梯的尽头,並非预想中的平台,而是一团剧烈旋转、由无数法则符文构成的混沌漩涡。 漩涡中心,有一点极致纯粹的光芒,散发出诱人的道韵。 那里,便是梯顶。 亦是这片法则天地的核心,先天道韵的源头。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在距离梯顶尚有数十阶的地方,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下方的云雾中挣扎而出,停下了脚步。 正是萧陨与苏慕晚。 两人显然都动用了秘法,萧陨嘴角掛著一丝血跡,周身剑意却愈发凌厉纯粹,仿佛在巨大压力下得到了淬炼。 苏慕晚脸色苍白,星辉黯淡,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显然收穫不小。 他们也感受到了梯顶那精纯的先天道韵,眼中皆闪过炽热。 但前方的数十阶,压力已非他们所能承受,每踏出一步都可能道基受损,甚至被法则同化。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甘,但也明白,这已是他们的极限。 就在他们准备盘膝坐下,藉此处浓郁道韵巩固自身时,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两人霍然转头。 只见许清安青衫拂动,步履从容,正一步步从他们下方走来。 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行走在自家后院,与他们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萧陨瞳孔骤缩。苏慕晚美眸圆睁,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拼尽全力,动用底牌,才堪堪抵达此处。 而此人,竟如此轻鬆? 许清安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梯顶那团混沌漩涡上。 他能感觉到,那团漩涡中蕴含的先天道韵,对他夯实刚刚弥补的帝经根基,大有裨益。 他继续向上。 “站住!” 一声冷喝响起,带著斩钉截铁的剑意。 萧陨横移一步,拦在了许清安前方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光阶上。 他眼神锐利如剑,直视许清安:“此地,已是极限。” 他无法容忍有人如此轻易地超越他,更无法坐视那梯顶的机缘被他人取走。 哪怕自知不敌,剑修的骄傲也不允许他不战而退。 苏慕晚略一迟疑,也默默上前一步,与萧陨呈犄角之势。 星辉在她指尖流转,虽未言语,態度已然明了。 她同样不甘,若能联手阻住许清安,或许…… 许清安终於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让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想上去,先问过我手中之剑!”萧陨並指如剑,一股撕裂一切的剑意锁定许清安。 苏慕晚轻声道:“许道友,梯顶机缘,见者有份,何必独享?” 许清安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之上,一点银芒悄然浮现。 那银芒极其细微,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最极致的锋锐,周围的光线乃至无形的法则,都在其出现的瞬间微微扭曲、退避。 正是《六道决》之——裂空道! 虽只初窥门径,但其本质之高,远超寻常神通。 萧陨与苏慕晚脸色同时一变! 从那点银芒上,他们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斩!”萧陨厉喝,抢先出手! 他周身剑意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白金巨剑虚影,斩向他与梯顶之间那无形的“道路”! 他要断其前路! “星陨!”苏慕晚几乎同时出手,素手挥洒。 点点星辉化作数十道拖著幽蓝尾焰的流星,封锁了许清安所有闪避空间,带著禁錮与毁灭之力! 剑罡与星陨,一斩前路,一锁周身。 两人配合默契,攻势瞬间合拢,要將许清安彻底拦在此地! 面对这足以重创甚至灭杀普通道婴圆满的合击,许清安神色不变。 他並指,对著前方那斩断前路的白金巨剑虚影,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光华碰撞。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布帛被利刃划开的“嗤”声。 那凝聚了萧陨巔峰剑意、坚不可摧的巨剑虚影,在与那缕细微银芒接触的剎那,竟从中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如同热刀切过牛油,轨跡玄奥莫测,仿佛直接作用於法则层面,將其“存在”本身剖为两半! 裂开的剑意瞬间溃散,化为混乱的灵气。 银芒去势不减,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弧线,迎向那数十道封锁空间的幽蓝流星。 “噗噗噗噗——” 如同银针穿透水泡,那些蕴含磅礴星力的流星,在触碰到银芒的瞬间,便从內部结构开始瓦解、崩碎,化作点点黯淡的星光消散。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许清安只是並指一划。 萧陨与苏慕晚倾尽全力的合击,便如同梦幻泡影,悄然破灭。 萧陨闷哼一声,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惊骇与茫然,他最强的剑意,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踉蹌著倒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 苏慕晚亦是花容失色,星辉彻底溃散,气息一阵紊乱,看向许清安指尖那已然消散的银芒,如同看著世间最可怕的事物。 许清安看也未看两人,迈步,从他们中间穿过。 步伐依旧从容不迫,踏向上方的光阶。 萧陨与苏慕晚僵立在原地,望著那青衫背影,再也生不起丝毫阻拦的念头。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差距感,笼罩了他们。 许清安一步步向上,周围的压力对他而言仿佛不存在。 他终於踏上了那最后一级光阶,站在了那团混沌漩涡之前。 精纯至极的先天道韵如同实质,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滋养著他的道基与道婴。 他伸出手,触碰那旋转的漩涡中心。 一点极致纯粹、蕴含著法则本源气息的光粒,落入他的掌心,隨即融入体內。 他闭上眼,细细体悟。 下方,萧陨与苏慕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苦涩与震撼。 梯顶之爭,已见分晓。 裂空初试,石破天惊。 第254章 秘境 梯顶独享先天道韵的许清安,无疑成为了所有参与者心中最醒目的存在。 当他从云雾中缓步而下时,匯聚在他身上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忌惮、敬畏、探究,取代了最初的质疑与轻视。 萧陨与苏慕晚早已退至一旁调息,见他下来,眼神复杂,却再无挑衅之意。 实力的差距,在那裂空一指下,已清晰得残酷。 云逸风深深看了许清安一眼,温润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位主持大会的白髮老者使者,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眾人,最终落在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散步归来的许清安身上,微微頷首。 “登天梯关,结束。”他声音传遍平台,“前一千名,获得进入下一关,小玄黄秘境的资格。” 平台上响起一片鬆气声,更多的是落选者的沮丧嘆息。 人数再次锐减。 “休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於此地集合,开启秘境。” 命令下达,获得资格的人们纷纷觅地打坐,吞服丹药,竭力恢復在登天梯上消耗的心神与灵力。 气氛压抑而紧张。 司徒浩快步走到许清安身边,递过一瓶恢復灵力的丹药,低声道:“许先生,无恙否?” 许清安摆了摆手,示意无需。 他消耗並不大,那缕先天道韵反而让他状態更胜往昔。 他寻了处僻静角落,闭目养神,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与议论。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眾人再次集合时,那白髮老者使者已立於平台前方,身旁多了几位气息渊深的域主府执事。 他们手中各持一枚造型古朴、散发著空间波动的令牌。 “接下来,是万城大会第三关,也是最为关键的一关——小玄黄秘境。”老者声音肃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心神瞬间被吸引。 “秘境乃上古一方破碎世界所化,內蕴机缘,亦藏杀机。其中有珍稀灵草、罕见炼材、先人遗泽,亦有强大妖兽、诡异禁地、空间裂缝。” “尔等进入后,会被隨机传送至秘境不同位置。”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色微变。 隨机传送,意味著无法依靠同伴,落地就可能面临未知危险。 “此关,规则只有两条。”老者目光如电,扫过眾人,声音陡然转冷。 “其一,夺取他人身份符牌。其二,收集秘境中特有的玄黄气。” 他抬手,一枚枚非金非玉的符牌飞向每一位参与者。 符牌入手微凉,正面刻有持有者所属城池及姓名,背面则是一片空白。 “符牌乃尔等身份凭证,亦是积分凭证。夺取他人符牌,可获得对方一半积分。失去符牌者,立刻被秘境排斥,视为淘汰。” “玄黄气散落秘境各处,妖兽体內、灵药之旁、某些特定区域皆有可能孕育。收集越多,积分越高。” “最终,积分排名前十者,晋级最终轮。” 规则简单,却让在场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夺取符牌,收集玄黄气。 这意味著,参与者之间,將是赤裸裸的竞爭关係。 不仅要与秘境本身的危险搏斗,更要时刻提防来自其他修士的袭杀。 “敢问使者,”一名修士壮著胆子问道,“秘境之中……可有限制?” 老者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秘境之內,不禁爭斗,不忌手段。”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重若千钧。 “生死勿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儘管早有预料,但当这四个字被正式宣布时,依旧让许多人心头巨震,脸色发白。 这不是切磋,不是擂台比试,这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为了积分,为了排名,为了那前十的名额,没有人会手下留情。 人群中泛起细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法器,指节发白。 有人眼神闪烁,悄然打量起周围的潜在对手。 更有人额角渗出冷汗,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原本因通过前两关而略显鬆懈的气氛,瞬间被凛冽的杀机所取代。 许清安摩挲著手中刻有“青玄,许清安”的符牌,眼神平静无波。 南宋乱世,崑崙绝境,寰宇通道,他经歷的生死,远比这所谓的秘境要多。 “秘境开启,为期七日。”老者最后说道,声音在死寂的平台上迴荡。 “七日后,无论结果如何,所有存活者將被自动传送而出。现在,准备!” 几位执事同时將灵力注入手中令牌。 嗡——! 强烈的空间波动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平台地面微微震颤。 前方虚空剧烈扭曲,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发出低沉的轰鸣。 渐渐地,一道高达十丈、宽约五丈的椭圆形光门凝聚成形。 光门內部混沌一片,仿佛通往未知的深渊,只有强烈的吸力从中传出,拉扯著眾人的衣袂。 “进!” 隨著老者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修士们,立刻化作一道道流光,爭先恐后地投入那光门之中,身影瞬间被混沌吞噬。 萧陨周身剑气一闪,人隨剑走,掠入光门。 苏慕晚身化星辉,如流星般融入其中。 云逸风对许清安所在方向看了一眼,也从容步入,身影被光芒吞没前,流云道袍轻轻拂动。 “许先生,万事小心!”司徒浩再次郑重道,眼中难掩忧虑。 这秘境,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 许清安微微頷首,不再迟疑,一步踏出,青衫身影没入那混沌光门,消失不见。 短暂的眩晕与空间拉扯感传来,周遭光影扭曲变幻,难以视物。 下一刻,脚踏实地的感觉恢復,一股混杂著浓郁灵气、古老、荒凉、以及淡淡血腥和腐木气息的空气,猛地涌入鼻腔。 许清安瞬间睁开眼,体內灵力自行运转,神识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开。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幽暗的原始丛林之中。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虬结的藤蔓如巨蟒垂落,纠缠交织。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鬆软而潮湿。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远处,不知名妖兽的低沉嘶吼隱隱传来,更添几分阴森。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身份符牌。 只见符牌背面,原本空白之处,已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数字—— “零”。 他的秘境试炼,正式开始了。 而在他神识感应的边缘,几道强弱不一、带著警惕与探寻意味的气息,似乎也刚刚落地。 正在迅速適应环境,或者……如同潜伏的猎手,已经开始冷静地搜寻著猎物。 秘境的残酷法则,从落地的那一刻起,便已无声地笼罩了每一个角落。 第255章 反杀 丛林幽暗,寂静中潜藏著无数细微的声响。 许清安收敛周身气息,如同融入环境的阴影,在粗壮的树干与垂落的藤蔓间无声穿行。 神识如一张细密的网,以他为中心向外铺开,谨慎地探查著方圆百丈內的动静。 腐叶与湿土的气息混杂,偶尔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香气,那是某些灵植散发出的诱惑,也可能暗藏致命陷阱。 他並不急於主动猎杀或寻找玄黄气。 初入此地,熟悉环境、摸清潜在规则,远比盲目行动更重要。 登天梯上的表现太过耀眼,他知道自己必然已成为许多人的目標。 在这无法信任任何人的秘境里,谨慎是活下去的第一要义。 前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出现在前方。 空地中央,几株叶片呈暗紫色、脉络泛著银光的灵草隨风轻摆,散发出精纯的木灵之气。 “蛇涎兰,年份不浅。”许清安目光微动。 此草是炼製几种解毒丹和木属性灵丹的辅药,价值尚可。 他神识更加仔细地扫过空地及周围林木。 没有妖兽气息。 也没有明显的人类灵力波动。 一切似乎很正常。 但他脚步却停了下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太安静了。 这片空地周围的虫鸣鸟叫,似乎比来时路上稀疏了许多。 就在他停顿的剎那—— 异变陡生! 他左侧十余丈外,一株看似普通的巨树树干上,树皮陡然裂开。 一道幽绿色的细芒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直取他太阳穴!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几乎同时,他右侧的腐叶层猛然炸开,一道土黄色的厚重刀罡贴著地面横扫而来,封堵他下盘。 刀势沉猛,带著大地的浑厚之力。 正前方,空地上方的虚空微微波动,一张闪烁著雷光的大网凭空出现,当头罩下! 电网噼啪作响,散发出麻痹与禁錮的气息。 三人! 配合默契! 潜伏已久! 攻击来自三个方向,毒辣、迅疾、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显然是想一击必杀,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机会。 电光石火间,许清安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惊愕与仓促,脚下步伐看似慌乱地向后一错。 周身灵力波动骤然提升,五道顏色各异的光针自身前浮现,略显散乱地迎向三道攻击。 正是本命法器——五行针。 “噗!” 绿芒击中木行针,发出一声轻响,木行针光华一黯,被击退数尺。 “鐺!” 土黄刀罡斩在土行针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土行针剧烈震颤,勉强抵住。 而那张雷光电网,已然临头! 就在这时,许清安眼中那丝慌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平静。 他並指如剑,体內灵力以《太虚帝经》筑基篇的法门骤然奔腾。 原本看似散乱的五行针气机瞬间勾连一体,化作一道流转不息的五色光轮,堪堪抵住压下的雷网。 “嗤嗤嗤——” 雷光与五色光轮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一时僵持不下。 “哼!果然有点本事,但看你还能撑多久!”左侧树干后,一个身著墨绿短褂的瘦高男子显出身形,手持一柄淬毒的匕首,眼神阴冷。 右侧,一个矮壮如铁塔的汉子也从腐叶中跃出,手持一柄阔背大刀,狞笑道:“大哥,这小子法宝不赖,归我了!” 正前方,一名手持阵盘、面色苍白的青年维持著雷网,厉声道:“別废话,速战速决!他登天梯表现惊人,拖久了恐生变数!” 三人气机相连,显然经常配合。 两名道婴二境,一名道婴三境。 这等阵容,埋伏一个落单的修士,的確堪称绝杀。 许清安维持著五色光轮,沉声道:“我与诸位无冤无仇……” “笑话!”瘦高男子打断,“秘境之內,弱肉强食!要怪就怪你风头太盛,符牌积分想必不少!” 他手中匕首再挥,又是数道绿芒射出,腐蚀空气。 矮壮汉子咆哮一声,刀罡再起,势大力沉。 持阵盘青年更是催动灵力,雷网光芒大盛,收缩压落。 面对更猛烈的攻势,许清安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够了。 他体內那尊混沌道婴眼眸开闔,一股源自太初、漠视万法的古老气机瀰漫开来。 一直隱而不发的太初混沌相雏形,於其身后显化出一片模糊的扭曲虚影。 五行针所化光轮骤然光华暴涨,五行相生,循环不息,原本僵持的雷网被猛地撑开一丝缝隙! “什么?!”持阵盘青年脸色剧变,感应到对方气势的陡然攀升。 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三人因攻势受挫而出现瞬间迟滯的关头—— 许清安动了。 他並指如剑,指尖一点银芒悄然浮现,细微却致命。 《六道决》——裂空道! 他並未攻击最近的瘦高男子,也未理会气势汹汹的矮壮汉子。 目光锁定的,是三人中看似最安全、位於后方操控全局的持阵盘青年! 指尖轻划。 银芒无声无息地消失。 下一瞬,正全力催动阵盘、试图稳固雷网的青年,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纤细的银线,不知何时已印在他的道袍之上。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伤口显现。 但那银线划过之处,他体內的生机、流转的灵力、乃至与阵盘的联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中割裂了。 “呃……”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手中阵盘“哐当”坠地。 雷网隨之溃散,化作点点电光消失。 “三弟!” “老三!” 瘦高男子和矮壮汉子同时发出惊怒的吼声。 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同伴突然僵直倒地,气息全无! 一招,瞬杀道婴圆满! 这是什么手段?!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两人。 他们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一个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 逃! 两人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瘦高男子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绿影向侧后方激射。 矮壮汉子也是怒吼一声,土遁术施展,身形向下沉去。 “现在想走,晚了。” 许清安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五行针光华再变,金行针锐气勃发,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后发先至,瞬间穿透了瘦高男子所化绿影。 “噗嗤!” 绿影溃散,瘦高男子现出身形,心口处一个血洞前后通透,眼中带著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仰面倒下。 与此同时,许清安脚下轻轻一跺。 一股蕴含土行法则的震盪波传入地下。 “轰!” 不远处地面炸开,刚潜入一半的矮壮汉子被硬生生震了出来,口喷鲜血,臟腑受损。 他还想挣扎,一道水行针已如毒蛇般缠绕而上,极寒之气瞬间將其冻结成一具冰雕,隨即寸寸碎裂。 从遇袭到反杀三人,不过短短十息之间。 丛林再次恢復了寂静,只有淡淡的血腥气开始瀰漫。 许清安面色如常,走到三具尸体旁,熟练地取下他们的储物袋和身份符牌。 他將三枚符牌与自己的一枚相触。 只见他符牌背面的数字一阵模糊,隨即从“零”跳动,最终定格为“一百三十五”。 而另外三枚符牌则迅速黯淡,化为凡物。 “积分获取,果然主要靠掠夺他人。”他心中明了。 这三人的初始积分加起来,也才两百七十,他只得一半。 收起符牌,他神识探入三个储物袋,略一扫视,並无太多珍贵之物,只有一些普通丹药、灵石和材料。 倒是那面能释放雷网的阵盘有些意思,被他单独收起。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落在最初那几株蛇涎兰上。 他走上前,仔细观察。 隨即,他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沌灵力,轻轻探入蛇涎兰下方的土壤。 片刻,他指尖收回,指尖竟缠绕上了一缕细如髮丝、沉重凝实、散发著淡淡天地玄黄气息的土黄色气流。 “玄黄气?”许清安有些意外。 原来此物並非凭空散落,而是会依附在某些特定灵物或环境之中。 他小心地將这缕玄黄气引导向自己的身份符牌。 符牌背面光华一闪,数字由“一百三十五”变成了“一百四十”。 收穫五缕玄黄气。 他不再停留,將蛇涎兰採下,身形一闪,再次没入幽暗的丛林深处,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无声地诉说著秘境法则的残酷。 而与此同时,秘境之外,天枢城广场上空,一面巨大的水镜正显示著不断变化的积分排名。 许清安的名字,悄然出现在了前三百之列,虽不靠前,却已引起了少数有心人的注意。 他的秘境之旅,以鲜血开局,立威於无形。 第256章 毒蛟龙蜒 幽暗的丛林仿佛没有尽头。 许清安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如同鬼魅,落地无声。 自反杀那三人后,他行进得越发谨慎。 神识不再大范围铺开,而是凝练成丝,如触角般在身前数十丈內细细探查。 秘境中的杀戮气息,隨著时间的推移,正逐渐变得浓郁。 偶尔能从风中嗅到远处飘来的血腥味,或感应到某个方向传来的短暂而剧烈的灵力波动,隨即又很快归於沉寂。 弱肉强食,在这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並不主动寻衅,但若有不开眼的撞上来,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身份符牌上的积分,在零星的增长著,速度不快,但稳步提升。 他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对环境的探索和对玄黄气的感应上。 一日后,他穿过一片布满瘴气的沼泽地带。 凭藉《神农百草经》对草木药性的深刻理解,他轻易辨明了解毒灵植的方位,化解了瘴毒之危,並顺手採集了几株罕见的毒草,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他即將走出沼泽区域时,一股极其淡雅、却沁人心脾的异香,顺著潮湿的空气飘来。 这香气与眾不同,並非寻常灵植所有,带著一种古老而纯净的生机。 许清安脚步一顿,循著香气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沼泽深处,一片被浓稠墨绿色毒水环绕的孤岛。 岛上泥土漆黑,生长著几株形態怪异的扭曲怪木。 而在怪木的阴影下,一株通体如玉,叶片狭长如龙鬚,顶端结著一颗鸽卵大小、氤氳著七彩霞光的奇异灵草,正静静摇曳。 “龙蜒草?”许清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此物他在玄丹子传承的《太清丹籙》中见过记载,乃是炼製多种高阶丹药。 尤其是能淬炼肉身、提升生命本源类灵丹的顶级辅药,外界早已绝跡。 看其形態与霞光,年份至少在两千年以上,价值不可估量。 然而,他的目光並未在龙蜒草上停留太久,而是锐利地扫向那片墨绿色的毒水。 水面看似平静,但水下深处,一股极其隱晦、却磅礴如渊的凶戾气息,正如同沉睡的火山般潜伏著。 那气息带著剧毒与蛮荒的味道,令人心悸。 “果然有守护妖兽。”许清安心道。 这等天地灵物,岂会无人看管? 他悄然收敛所有气息,藏身於一株巨大的枯树之后,神识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探向毒水深处。 透过浑浊的毒水,他隱约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 其身长超过十丈,浑身覆盖著墨绿色的厚重鳞甲,鳞甲缝隙间不断渗出粘稠的毒液。 头颅狰狞,头顶有一独角,隱隱有雷光缠绕。 此刻它正盘踞在水底,似乎在假寐,但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赫然已接近道体路的层次! “毒蛟……”许清安认出了此兽。 虽非真龙,但体內已有一丝稀薄龙血,兼具体魄强横与剧毒天赋,极难对付。 若强行夺取,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动静太大,势必引来其他覬覦者,得不偿失。 他目光闪动,仔细观察著周围环境。 毒水的范围,毒蛟盘踞的位置,龙蜒草所在的精確地点,以及风向、水流……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硬拼不明智,需智取。 他悄然后退,远离这片区域,在数里外寻了一处相对乾燥安全的地方。 隨即,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得自那三名伏击者的,以及自己之前採集的几味药草。 其中既有解毒清心的“清心兰”,也有能散发异香、吸引低阶妖兽的“诱妖花”,更有几株蕴含麻痹毒素的“醉龙藤”。 他盘膝坐下,祭出五行针中的火行针,控火之术精细入微。 並未炼丹,而是將这些药草按照特定比例和顺序,或烘烤,或萃取汁液,或研磨成粉。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独特的美感。 这是独属于丹师的手段,非寻常修士所能企及。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手中多出了三个顏色各异的小药包。 一包是淡黄色的粉末,散发著清凉气息,能一定程度上中和毒蛟周身瀰漫的毒瘴。 另一包是艷红色的花粉,香气浓烈扑鼻,正是以诱妖花为主料炼製,足以扰乱妖兽感知。 最后一包,则是灰白色的细粉,无色无味。 却是以醉龙藤精华混合其他几味辅药製成,药性猛烈,专攻神经。 即便对毒蛟这等存在,也能起到短暂的麻痹效果。 准备妥当,他再次潜回那片毒水沼泽边缘。 他並未直接靠近,而是选择了一处上风口。 估算了一下距离与风向,他首先弹出那包淡黄色粉末。 粉末隨风飘散,无声无息地融入沼泽上空的毒瘴之中,那墨绿色的毒气似乎肉眼难辨地淡了一丝。 接著,他屈指一弹,那包艷红色的花粉被灵力包裹,射向与龙蜒草孤岛相反方向的另一片水域。 花粉入水即散,浓烈的异香迅速瀰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许清安屏息凝神,將自身生机降至最低,如同枯木顽石,静静等待。 起初,水底那庞大的气息並无变化。 但很快,那诱妖花的浓烈香气似乎起了作用。 毒蛟庞大的身躯在水底微微扭动了一下,紧闭的眸子开闔一丝缝隙,露出冰冷残暴的竖瞳。 它似乎有些疑惑,那香气並非来自它守护的龙蜒草,却同样蕴含著一种吸引它的能量。 犹豫了片刻,或许是出於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亦或是那香气確实扰乱了它的判断。 毒蛟终於动了,它庞大的身躯缓缓从水底升起,带著一股腥风,朝著异香传来的方向游弋而去,將背后留给了龙蜒草所在的孤岛。 机会! 就在毒蛟游出数十丈,注意力被诱妖花香吸引的剎那,许清安动了! 他身形如电,却不是直线冲向龙蜒草,而是贴著沼泽边缘,以一种诡异的弧线轨跡疾驰! 同时,他指尖连弹,那包灰白色的麻痹药粉,被他以精妙力道,均匀地洒向毒蛟先前盘踞的那片水域上空。 药粉融入空气,无色无味,隨著毒蛟游动搅起的水流,悄然向其笼罩过去。 毒蛟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猛地回头! 然而,许清安的速度更快! 他已趁此间隙,逼近了孤岛! “嘶吼——!” 毒蛟发出愤怒的咆哮,意识到中计,庞大的身躯扭转,就要回防。 但就在它发力之际,吸入的麻痹药粉开始生效,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滯! 虽然瞬间就被它强横的妖力驱散,但这片刻的迟缓,已然足够! 许清安脚踏五行,身形如风,已然登上孤岛。 他看也未看那狰狞扑来的毒蛟,並指如剑,指尖一缕细微银芒一闪而逝。 裂空道! 並非斩向毒蛟,而是精准无比地,贴著龙蜒草的根部,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跡。 那坚逾精铁的土壤和灵草根系,在裂空道面前,如同无物。 龙蜒草连同其根部包裹的一小团灵土,被完整地、无声无息地“切割”下来。 许清安袖袍一卷,將其收入储物袋中。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而此时,毒蛟的含怒一击才堪堪到来,一只覆盖著毒液的巨大蛟爪狠狠拍在孤岛之上! “轰!” 乱石穿空,毒水滔天!整个孤岛被拍碎大半。 许清安却已在蛟爪落下的前一刻,身形如青烟般向后飘退。 同时五行针中的水行针引动周围水汽,化作一道水幕稍稍阻挡了飞溅的毒液。 他毫不停留,借著反震之力,头也不回地向著沼泽之外疾射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身后,只留下毒蛟震天的怒吼和疯狂破坏的巨响,在沼泽上空久久迴荡。 许清安一路远遁,直至完全听不到毒蛟的咆哮,才在一处隱秘的山坳停下。 他取出那株龙蜒草,七彩霞光依旧,生机盎然。 又检查了一下身份符牌,收取龙蜒草並未带来积分,显然此物本身不算玄黄气。 但他並不在意。 此行目的已然达到。 他回想起刚才收取龙蜒草的瞬间,裂空道划过草根时,似乎从那团灵土中,剥离出了一缕比之前更加凝实、光芒更盛的土黄色气流。 他心念一动,將那缕玄黄气引出,融入符牌。 符牌背面光华一闪,积分猛地跳动了二十点! “依附於顶级灵物的玄黄气,果然更为精纯。”许清安若有所思。 他收起符牌,看向远方。 秘境广阔,七日之期,方才过去两日。 真正的爭夺,恐怕还在后面。 第257章 联手破禁 得了龙蜒草,许清安並未在原地久留。 毒蛟的怒吼很可能引来其他修士,他需儘快远离那片是非之地。 他选择的方向,是朝著秘境中灵气相对浓郁、地势渐高的区域行进。 按照常理,机缘往往藏於灵脉匯聚或地势特殊之处。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高大,动輒需数人合抱。 粗壮的藤蔓自枝丫间垂落,有些甚至散发著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是已成了气候的妖植。 许清安更加小心,神识如触角般在前方探路,避开那些气息凶悍的存在。 半日后,他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巨大的峡谷横亘在前。 两侧山壁陡峭如削,高耸入云,岩石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 峡谷之中,狂风呼啸,捲起漫天沙尘,遮蔽视线。 更令人心悸的是,峡谷入口处,空间隱隱扭曲,残留著强烈的灵力波动和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 这里显然非同寻常。 许清安驻足谷口,凝神感应。 狂风之中,除了沙尘,似乎还夹杂著一些別的东西——零星的、精纯的金属性灵气碎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道韵。 “此地……似是一处古战场遗蹟,或是某个专修金行、剑道宗门的山门遗址。”他心中推测。 这类遗蹟,往往伴隨著残留的禁制、破碎的法宝,以及可能存在的传承。 他小心地迈入峡谷。 狂风立刻变得猛烈,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 沙砾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神识在这里也受到极大限制,只能探出周身数十丈。 前行约百丈,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峡谷內部比外面看到的更为宽阔,地面散落著许多巨大的、不知名兽类的森白骨骸。 以及一些锈跡斑斑、灵性尽失的兵器碎片。 就在他绕过一具如同小山般的兽骨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震盪,伴隨著一声清脆的、带著一丝惊惶的娇叱。 这声音……有些耳熟。 许清安目光一凝,悄然靠近。只见在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道道纵横交错的金色光线构成了一座覆盖方圆数十丈的复杂阵法。 阵法光芒明灭不定,散发出凌厉无匹的切割之意。 而阵法中央,一道窈窕的、周身縈绕著黯淡星辉的身影,正左支右絀,显得颇为狼狈。 正是星辉阁的苏慕晚。 她此刻情况不妙。 那金色阵法不断激射出锋锐无匹的光刃,从四面八方斩向她。 她身周的星辉竭力抵挡,却不断被光刃斩碎、削弱,裙摆处已有多处破损,渗出点点殷红。 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灵力消耗巨大,被困於此地已有一段时间。 这阵法並非人为布置,而是此地残留的古禁制,被不慎触发,威力不俗,堪比道婴圆满修士的全力攻伐,且源源不绝。 苏慕晚也感应到了有人靠近,猛地转头望来。 当她看到来者是许清安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隨即又化为一丝复杂,夹杂著些许希冀。 她咬了咬下唇,高声道:“许道友!此阵凶险,还请援手!” 她深知许清安实力深不可测,登天梯上那裂空一指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此刻身陷绝境,也顾不得许多了。 许清安並未立刻出手。 他立於阵外,目光冷静地扫视著这座金色阵法。 阵法纹路古朴,能量核心似乎深植於地脉,强行攻击阵眼恐怕会引起更大范围的反噬。 那些金色光刃轨跡刁钻,蕴含著一丝破碎的“锋锐”法则,確实棘手。 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阵法流转时,几处能量衔接略显晦涩、光芒比其他地方稍黯的节点上。 这些节点,或许是因年代久远,或许是当初布阵时就存在的细微瑕疵,构成了这座杀阵的薄弱之处。 “苏道友,”许清安开口,声音平静,“听我指引,攻击我所说方位。” 苏慕晚闻言,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应道:“好!” “左前三步,离位,全力!”许清安语速不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精准。 苏慕晚虽不明所以,但依言而行,凝聚残余星辉,化作一道璀璨星光,狠狠轰向许清安所指的那处虚空! “嗡!” 阵法光芒一阵剧烈波动,那片区域的光刃明显稀疏了一瞬。 “有效!”苏慕晚美眸一亮。 “右后五步,坎位,七分力。”许清安再次指引。 苏慕晚依言攻击。 阵法再次波动。 许清安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冷静地分析著阵法的每一次变化,不断指出新的节点。 苏慕晚则成了他手中的利剑,精准地执行著每一次攻击。 两人一个在阵外运筹帷幄,一个在阵內奋力破局,虽无言语交流,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然而,这座古阵毕竟不凡。 在连续被攻击薄弱点后,阵法似乎被激怒了,光芒骤然炽盛。 更多的金色光刃生成,如同狂风暴雨般向苏慕晚倾泻而去! 威力比之前更胜一筹! 苏慕晚压力陡增,星辉摇摇欲坠,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是现在!”许清安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待的,就是阵法力量被调动、集中於攻击苏慕晚,而导致核心区域防御出现剎那空虚的时机! 他並指如剑,体內混沌道基轰鸣,太初混沌相雏形在身后隱现。 指尖,那点致命的银芒再次浮现。 裂空道! 他並未攻击那些光刃,也未直接攻击阵眼。 而是对著阵法能量流转最核心、也是刚才苏慕晚攻击后暴露出的一处最关键的法则衔接点,轻轻一划! 银芒无声无息地没入阵法光芒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处被裂空道击中的法则节点,仿佛被从整个阵法体系中“剥离”了出去。 原本浑然一体的金色光阵,猛地一滯,流转的能量瞬间中断、紊乱! “轰隆——!” 整座大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璀璨的金光急速黯淡、崩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徐徐消散。 阵破了! 狂风依旧,但那股凌厉的切割之意已荡然无存。 苏慕晚周身压力一松,踉蹌了一下,几乎软倒在地。 她强撑著站直身体,看向许清安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震撼。 她亲身被困,深知此阵厉害,却被他如此举重若轻地破去。 “多谢许道友救命之恩!”苏慕晚深吸一口气,郑重施礼。 若非许清安,她恐怕真要耗死在这古阵之中。 “各取所需罢了。”许清安淡淡道,目光却已投向阵法原本笼罩的中心区域。 那里,隨著阵法破除,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石台。 石台上,並非想像中的神兵利器或功法玉简,而是摆放著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色泽暗沉、形状不甚规则的骨片。 骨片上刻著一些极其古老、扭曲的符文,散发出一种蛮荒、厚重的气息。 苏慕晚也看到了那骨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並未上前抢夺。 她清楚,若非许清安,她连命都保不住,更遑论机缘。 许清安走上前,拿起骨片。 入手沉重,远超同等大小的金石。 神识探入,一股信息流入脑海。 “《古神炼体术》残篇……”他微微挑眉。 这並非完整的功法,而是一种极其古老、侧重挖掘肉身潜力的炼体法门片段. 虽残缺,但立意极高,与他所知的任何炼体术都迥然不同,对他淬炼道体路或许有借鑑之意义。 他收起骨片,看向苏慕晚:“此物於我有些用处。” 苏慕晚连忙摆手:“理当归属许道友。若非道友,慕晚已身死道消,岂敢覬覦。” 许清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目光扫过四周,此地阵法已破,残留的道韵正在消散,已无太大价值。 “此地不宜久留,苏道友,保重。”他拱了拱手,便欲离开。 “许道友请留步!”苏慕晚连忙唤住他,略一迟疑,道,“秘境凶险,独行不易。若道友不弃,我们或可暂时结伴,互通有无?” 她见识了许清安的实力与智慧,深知若能与之同行,安全係数將大大增加。 许清安脚步一顿,回身看了她一眼。 苏慕晚眼神清澈,带著真诚,不似作偽。 他略一沉吟。 此女心性尚可,实力亦是不弱,暂时合作,確能省去不少麻烦。 “可。”他吐出简洁一字。 苏慕晚脸上顿时露出明媚笑容,如同星辰绽放:“多谢许道友!” 两人稍作调息,待苏慕晚恢復部分灵力后,便一同离开了这片残破的峡谷,向著秘境更深处行去。 峡谷之外,风沙依旧,却多了两道並肩而行的身影。 第258章 一触即发! 与苏慕晚结伴而行,效率並未提升太多,但確实省心不少。 此女心思縝密,对气机感应敏锐,尤其在星辰定位方面有独到之处,往往能提前规避一些潜在的危险区域。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著默契的警戒距离,在愈发崎嶇险峻的山地中穿行。 越靠近秘境中心,空气中的灵气越发狂暴,不再是温和的滋养,反而带著一种灼人的压迫感。 大地呈现暗红色,植被稀疏,只有一些极其耐旱、带著尖刺的怪异灌木顽强生长。 天空也仿佛低沉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旋转,透不下一丝天光,只有秘境自身散发的微弱幽光提供著照明。 沿途遇到的修士明显增多。 彼此遭遇时,大多远远对峙,眼神警惕,评估著对方的实力与状態。 除非自信能绝对碾压,否则很少有人会轻易出手。 许清安与苏慕晚的组合,一个深不可测,一个星辉阁天才,等閒之辈更是不敢招惹。 他们的积分在缓慢增长,主要来源於偶尔发现的、依附於特殊矿石或残破禁制上的玄黄气。 以及两次不长眼的偷袭,被两人乾脆利落地反杀。 “前方灵气异常紊乱,且有强烈的能量匯聚跡象。”苏慕晚停下脚步,指向远处一片被环形山脉包围的盆地。 “那里,恐怕就是秘境核心了。” 许清安抬眼望去。 那片盆地广阔无比,中心区域隱隱有各色灵光冲天而起,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驳杂而强大的气息。 不止一股。 “看来,大部分人都聚集到那里了。”许清安平静道。 玄黄母气的消息,显然並非只有他们知晓。 “我们……”苏慕晚看向他,带著询问之意。 核心区域必然是龙潭虎穴,天才云集,杀机四伏。 “既然来了,自然要去看看。”许清安语气淡然,率先向那环形山脉的入口走去。 机缘往往与风险並存,避而不见,非他之道。 苏慕晚深吸一口气,紧隨其后。 穿过一道狭窄的山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盆地內部,比外面看到的更为巨大。 地面龟裂,布满深不见底的沟壑,一些地方还残留著未曾熄灭的诡异火焰或是冻结万年的玄冰。 显然是歷代探索者激战留下的痕跡。 而此刻,盆地中央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已然匯聚了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涇渭分明地分散在各处,彼此间保持著足够的警惕距离。 每一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远超外面那些普通参与者. 最弱者也是道婴圆满,其中更有数道气息,浑厚磅礴,赫然已踏入道体路的层次! 许清安与苏慕晚的到来,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 这些目光锐利如鹰隼,带著审视、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尤其是在看到许清安时,不少人的眼神都凝重了几分。 登天梯第一,混沌道基,裂空败敌……这些事跡,显然早已传开。 许清安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天剑城萧陨,独自抱剑立於一块巨岩之上,周身剑气內敛,却更显危险。 他察觉到许清安的目光,冷冷回视,战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忌惮。 流云城云逸风,则与另外两名气息不凡的修士站在一起,谈笑自若,仿佛不是来爭夺,而是来游山玩水。 见到许清安,他微笑著点头致意,风度依旧。 除了他们,还有几人同样引人注目。 一名身高近丈、肌肉虬结、皮肤呈古铜色的蛮族大汉,背负著一柄门板般的巨斧,气血如烘炉,灼烧著周围空气。 他目光凶悍地扫视眾人,带著蛮荒的野性。 一位身著黑袍、面色苍白无血的青年,安静地站在一片阴影之中,周身散发著若有若无的死气,脚下地面微微冻结。 他手中把玩著一串由不知名兽骨磨製的念珠,眼神空洞,令人不寒而慄。 还有一位女子,身著七彩羽衣,容顏绝美,却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她身边环绕著几只灵动的彩雀,雀眼灵动,竟似有智慧般扫视著眾人。 这些,便是此次秘境中最顶尖的一批人,也是爭夺那玄黄母气最有力的竞爭者。 许清安与苏慕晚寻了一处无人角落站定,默默观察著局势。 盆地中央,並非空无一物。 那里有一个约十丈方圆的池子,池中並非水,而是翻滚不休、色彩混沌的气流。 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古老、孕育万物的道韵,正从那池中缓缓散发出来。 “玄黄母气之源……”苏慕晚低声道,美眸中闪过一丝渴望。 只需得到一缕,其对修为和根基的滋养,便远超寻常玄黄气百倍! 但此刻,母气尚未完全孕育成熟,池中气流翻滚剧烈,却並未有母气逸出。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母气喷薄而出的瞬间。 等待,是最煎熬的。 空气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各方势力之间,眼神交锋不断,隱晦的神识碰撞在虚空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没有人说话,但杀机已如实质般瀰漫开来。 那蛮族大汉似乎有些不耐,重重哼了一声,声如闷雷,震得地面微尘扬起。 他身旁不远处的一名修士被这哼声惊得气血翻腾,脸色一白,敢怒不敢言。 黑袍青年依旧把玩著骨串,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羽衣女子轻轻抚摸著肩头彩雀的羽毛,眼神淡漠,仿佛眼前眾人皆如螻蚁。 萧陨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剑鞘。 云逸风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多了些郑重。 许清安静静地看著那翻滚的母气之源,体內混沌道基似乎与之產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他能感觉到,那池中蕴含的能量,对他夯实帝经根基,有著难以想像的好处。 他轻轻吸了口气,眼神渐锐。 苏慕晚感受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心领神会,体內星辉也开始悄然流转。 盆地中央,那混沌气流的翻滚骤然加剧! 色彩变得更加绚烂,道韵愈发磅礴! “要来了!”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 霎时间,盆地之中,数十道强大的气息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剑意、星辉、流云、蛮荒气血、死寂鬼气、百禽灵韵…… 交织碰撞,將这片天地的灵气彻底搅乱!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即將喷发的母气之源上。 大战,一触即发。 第259章 混战 “轰——!” 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终於喷发,盆地中央那十丈方圆的池子猛地一震! 混沌气流骤然沸腾、膨胀。 隨即,一道道粗如儿臂、凝练如实质、散发著厚重磅礴道韵的玄黄母气,如同挣脱束缚的灵蛇,爭先恐后地从池中激射而出,直衝上方! 色彩斑斕,流光溢彩! 每一缕母气都蕴含著远超寻常玄黄气的精纯能量,引动了整个盆地空间的共鸣! 几乎在母气喷发的同一瞬间,紧绷的弦,断了! “动手!” “抢!” 厉喝声、咆哮声、兵刃破空声骤然炸响! 数十道早已蓄势待发的身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化作各色流光,悍然冲向那喷涌的母气洪流! 场面瞬间陷入极致的混乱! “滚开!”那蛮族大汉咆哮一声,声浪滚滚,震得附近两名修士耳鼻溢血。 他根本不闪不避,如同人形凶兽,直接撞向人群,手中门板巨斧横扫,狂暴的气劲將前方数道试图拦截的法术和法器直接劈碎! 目標直指最核心、最粗壮的那几缕母气。 “哼,蛮子尔敢!”黑袍青年阴冷一笑,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避开巨斧锋芒。 他手中骨串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九颗巨大的惨白头骨。 眼眶中燃烧著幽绿鬼火,发出摄魂魔音,干扰心神。 同时喷吐出冰冷的幽冥鬼气,缠绕向蛮族大汉及其周围几人。 羽衣女子玉手轻扬,她肩头的几只彩雀清鸣一声,身形暴涨,化作数丈大小的灵禽。 羽翼闪耀七彩光华,利爪撕空,喙啄如电,主动攻向几名试图靠近母气的修士,为其主人清场。 萧陨人隨剑走,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白金剑虹,所过之处,剑气纵横,无人敢直攖其锋。 他剑光灵动闪烁,精准地挑向那些飞射轨跡刁钻、品质极高的母气。 云逸风依旧与同伴结成简易三才阵势,流云道韵瀰漫,三人身影在云雾中若隱若现,攻防一体。 他们並不与最顶尖的几人硬拼,而是游走在战场边缘,巧妙地收取那些被其他人忽略或击散的零散母气,效率竟也不低。 而更多的人,则陷入了疯狂的混战与廝杀之中。 为了爭夺一缕母气,法器对轰,神通碰撞,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惨叫声、怒吼声、灵力爆炸声不绝於耳。 不断有人被重创,符牌被夺,化作白光淘汰出局。 也有人侥倖夺得一丝,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被来自暗处的攻击轰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清安与苏慕晚在母气喷发的瞬间也动了。 苏慕晚娇叱一声,周身星辉大盛,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河漩涡笼罩二人周围,將数道袭来的攻击与混乱的灵力余波抵挡在外。 “许道友,我为你护法!” 许清安点头,目光如电。 瞬间锁定了母气洪流中,一缕色泽最为深邃、道韵最为古朴凝练、速度也最快,正欲破空飞向远处的母气! 那缕母气,品质极高! 他身形一动,並未直接冲向那最混乱的核心区域,而是如同游鱼般,在混乱的战团缝隙中穿梭。 五行针环绕周身,或引偏一道偷袭的剑罡,或击碎一团爆裂的火球,精准地为他开闢出一条路径。 他的目標明確,就是那缕高品质母气! “想捡便宜?留下吧!”一名道体路初期的虬髯大汉,刚刚一拳轰退一名竞爭者。 见许清安欲从侧翼绕过,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覆盖著土黄色灵光,携著万钧之力,当头拍下! 掌风压得地面龟裂。 许清安眼神一冷,前冲之势不减,右手握拳,不闪不避,径直迎上! 拳锋之上,混沌色光华一闪而逝。 “嘭!” 一声闷响,如同擂动巨鼓。 那虬髯大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而变为惊骇。 他感觉自己的掌力如同泥牛入海,对方拳头上传来的却是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能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虬髯大汉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 庞大的身躯如同被蛮象撞击,倒飞出去,撞塌了一片岩壁,生死不知。 许清安看也未看,身形只是微微一顿,便再次加速,逼近那缕目標母气。 然而,就在他即將触碰到那缕母气的剎那—— “嗤!” 一道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指风,无声无息地从侧后方袭来,直指他后心要害! 时机刁钻狠辣,正是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心神稍稍放鬆的瞬间。 是那黑袍鬼修! 他一直在暗中窥伺,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小心!”苏慕晚惊呼,星辉暴涨,试图拦截,却慢了一线。 许清安仿佛背后长眼,在指风及体的前一刻,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无骨之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但那指风蕴含的阴寒死气,依旧擦著他的左臂掠过,衣袖瞬间化为飞灰,手臂上留下一道乌黑的冻痕,刺骨冰寒。 许清安眉头微皱,混沌灵力运转,手臂上的乌黑迅速褪去。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隱匿在阴影中的黑袍青年,眼中第一次掠过清晰的杀意。 黑袍青年见偷袭未竟全功,阴惻惻一笑,身形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这一耽搁,那缕高品质母气已即將飞远。 而更麻烦的是,许清安展现出的实力和明確的目標,也引起了其他顶尖存在的注意。 一直留意著他的萧陨,眼中战意再起。 他捨弃了眼前一缕母气,身形一转,白金剑虹划破长空,竟直接拦在了许清安与那飞远的母气之间! “许清安!再接我一剑!”萧陨长啸,古剑出鞘三寸,一股比登天梯时更加纯粹、更加凌厉、隱隱引动周围空间震颤的恐怖剑意冲天而起! 他双手虚握,以身为剑,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千丈巨剑虚影,带著斩断一切、破灭万法的决绝意志,朝著许清安当头斩落! 这一剑,他已倾尽全力,毫无保留! 剑未至,那凌厉的剑压已让地面裂开一道深壑,周围混战的修士纷纷骇然退避! 几乎是同时,那蛮族大汉也被此地的强烈波动吸引。 瞥见许清安,怒吼一声,巨斧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撕裂大地的恐怖罡风,从另一侧劈向许清安! 斧罡未至,那蛮荒暴烈的气息已让人窒息。 一剑一斧,来自两位顶尖天才的含怒合击,威势惊天动地,瞬间將许清安笼罩! “许道友!”苏慕晚花容失色,想要救援,却被羽衣女子指挥的灵禽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云逸风等人也远远望来,神色凝重。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道体路修士饮恨的绝杀之局,许清安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他不再保留。 体內混沌道基轰鸣,身后虚空扭曲,那尊模糊不清、却散发著至高无上气息的千丈太初混沌相,第一次在这秘境之中,完全显现! 混沌气瀰漫,地水火风在其中生灭,仿佛一方初开的宇宙降临! 他屹立於法相核心,面对斩落的巨剑与劈来的斧罡,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指尖,那点凝聚了极致锋锐与割裂法则的银芒,前所未有的璀璨。 裂空道,再现! 他对著那横贯天地的千丈剑影,对著那撕裂大地的恐怖斧罡,並指,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道细微的银线,仿佛划破了空间本身,无声无息地掠过。 那蕴含著萧陨毕生剑道的千丈剑影,在与银线接触的剎那,从中断裂! 如同被无形巨刃斩开的瀑布,剑气瞬间溃散,湮灭於混沌之气中。 那蛮族大汉倾力掷出的巨斧罡风,同样被银线从中“剖开”。 狂暴的能量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向两侧倾泻而去,將地面犁出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却未能伤及许清安分毫。 萧陨如遭雷击,身形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古剑嗡鸣不止,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与茫然。 他最强的剑道,竟如此不堪一击? 蛮族大汉也是闷哼一声,受到气机反噬,连退数步,看向那千丈混沌法相,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全场为之一寂! 无数道目光,骇然地聚焦於那完全显现的千丈混沌法相,以及法相之下,青衫依旧,指尖银芒尚未完全消散的许清安。 裂空一击,平分秋色? 不,是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两位顶尖天才的绝杀合击! 许清安並未理会震惊的眾人,也未曾去看萧陨与蛮族大汉。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牢牢锁定在那缕即將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高品质玄黄母气上。 混沌法相微动,他身形化作一道混沌流光,瞬间跨越漫长距离,追上了那缕母气,袖袍一卷,將其稳稳收取。 身份符牌上的积分,瞬间暴涨五百! 他这才缓缓转身,千丈混沌法相徐徐收敛,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凡被他目光扫过之人,包括萧陨、蛮族大汉,乃至隱藏在阴影中的鬼修,皆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混战,因他一人,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滯。 第260章 十强诞生 千丈混沌法相带来的震撼,如同实质的波纹,在盆地中久久迴荡。 许清安独立於战场中央,青衫在残余的能量风暴中微微拂动。 他並未再出手,只是平静地將那缕高品质玄黄母气纳入符牌。 但那完全显现的混沌法相,以及轻描淡写裂空分击的威势,已如同无形的界碑,划定了一片无人敢轻易踏足的领域。 萧陨拄著剑,脸色苍白,嘴角血跡未乾。 他死死盯著许清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不甘,有骇然,最终都化为一丝深藏的颓败。 他引以为傲的剑道,在对方那近乎“道”的本源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蛮族大汉喘著粗气,收回光芒黯淡的巨斧,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充满了忌惮,再无之前的狂傲。 那黑袍鬼修隱在更深的阴影里,气息愈发阴冷,却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羽衣女子指挥灵禽逼退苏慕晚,深深看了许清安一眼,绝美的容顏上首次露出了凝重。 云逸风收起摺扇,脸上的温润笑容也有些勉强,眼底深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混战,因为许清安的强势介入,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但玄黄母气的诱惑终究太大,短暂的死寂之后,爭夺在盆地其他区域再次爆发。 只是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许清安所在的区域,以及那几位最顶尖天才的碰撞核心。 苏慕晚趁机回到许清安身边,看向他的目光带著难以掩饰的惊嘆与一丝敬畏。 “许道友,你……” “无妨。”许清安打断她,目光扫过依旧混乱的战场,“抓紧时间。” 苏慕晚立刻会意,压下心中的波澜,与许清安一同出手,开始收割那些无人顾及或刚刚喷涌出的、品质稍次的玄黄母气。 有许清安的威慑在,他们的行动顺利了许多,偶有不开眼的,也被两人迅速联手击退。 母气的喷发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於渐渐平息。 池中翻滚的混沌气流恢復了平静,只剩下稀薄的能量残留。 盆地之內,满目疮痍。 地面遍布深坑、裂痕与焦痕,残留的冰霜与火焰尚未完全熄灭。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灵力燃烧后的焦糊气息。 原本数十道身影,此刻站著的已不足二十人,且大多带伤,气息萎靡。 惨烈。 这便是秘境试炼最真实的写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还站著的人,彼此警惕地对视著,手中紧握法器或符牌,气氛依旧紧张。 但所有人都知道,大规模的混战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清算积分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秘境天空之上,那面巨大的水镜虚影再次浮现。 原本密密麻麻的名字,此刻已经黯淡、消失了大半。 排在最前列的名字,熠熠生辉,积分高得令人咋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水镜,呼吸变得急促。 许清安也抬头望去。 第一名:云逸风,积分:两千四百。 第二名:许清安,积分:两千三百五十。 第三名:萧陨,积分:两千一百。 第四名:苏慕晚,积分:一千九百八十。 第五名:蛮山,积分:一千八百五十。 第六名:鬼厉,积分:一千七百六十。 第七名:彩鳶,积分:一千七百。 第八名:赵乾,积分:一千五百三十。 第九名:孙淼,积分:一千四百九十。 第十名:李炎,积分:一千四百五十。 前十排名,清晰显现! 许清安凭藉最后收取的那缕高品质母气以及之前的积累,赫然位列第二,仅次於云逸风。 苏慕晚也因为与许清安联手,收穫颇丰,稳居第四。 看到这个排名,盆地中剩余的人神色各异。 云逸风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对著四周拱了拱手,风度翩翩。 但目光扫过许清安时,那份从容底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萧陨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第三的名次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蛮山重重哼了一声,对这个排名似乎並不满意。 鬼厉隱藏在黑袍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周身死气微微波动。 彩鳶则是面无表情,仿佛毫不在意。 而那几位挤进前十的陌生修士,则是面露狂喜,激动不已。 至於十名开外的人,脸上则写满了失落、不甘,甚至绝望。 他们拼死搏杀,最终却与机缘失之交臂。 “秘境试炼,结束!” 宏大的声音如同天宪,响彻整个秘境空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是那位域主府白髮老者的声音。 “积分前十者,晋级最终轮。其余人等,即刻传送出秘境!” 话音落下,一道道白光自那些未能进入前十的修士身上亮起。 他们的身影迅速变得虚幻,带著不甘与遗憾,消失在原地。 转眼间,盆地之內,只剩下十道身影。 许清安,苏慕晚,云逸风,萧陨,蛮山,鬼厉,彩鳶。 以及那三位幸运躋身前十的修士——赵乾、孙淼、李炎。 十人站立,气息强弱分明,彼此间的气氛微妙而紧张。 虽然晋级,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时,十道流光自天而降,精准地落在每人面前。 那是十个储物袋,散发著氤氳宝光。 “此乃晋级前十之奖励。”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內有上品灵石千块,五转復元丹三瓶,可快速恢復灵力与伤势。另,每人可获得一次进入万法阁参悟之机缘。” 眾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千块上品灵石和三瓶五转復元丹,已是价值不菲。 而 万法阁的参悟机缘,更是重中之重! 那是域主府收藏功法神通之地,传闻甚至有帝经残篇隱匿其中! 许清安接过悬浮在面前的储物袋,神识一扫,確认无误,便平静收起。 他对灵石丹药兴趣不大,但万法阁…… 他目光微动,想起了司徒浩之前所言,那里有弥补他根基的关键之物——《太虚帝经》脱胎三关篇。 “尔等有一日时间休整。一日后,於天枢城万法阁前集合,进行最终机缘选择。”老者的声音带著最后的告诫。 “记住,万法阁內机缘各凭本事,但阁內禁止爭斗,违者,废黜资格,严惩不贷!” 声音消散,秘境天空的水镜也缓缓隱去。 盆地中,只剩下他们十人。 云逸风率先开口,笑容和煦:“恭喜诸位道友脱颖而出。一日后万法阁再见,希望能各有所获。” 他对著眾人拱了拱手,尤其是深深看了许清安一眼. 隨即带著淡淡的微笑,与那两位一直跟隨他的修士一同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盆地出口。 蛮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扛起巨斧,目光凶悍地扫过许清安和萧陨,瓮声瓮气道:“哼!万法阁再见真章!” 说罢,也大步离开。 鬼厉一言不发,身形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不知所踪。 彩鳶轻轻跃上一只巨大的彩雀背部,彩雀清鸣一声,振翅高飞,瞬间远去。 那赵乾、孙淼、李炎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又警惕地看了看许清安等剩下的几人,不敢多留,也迅速结伴离去。 转眼间,原地只剩下许清安、苏慕晚以及一直沉默佇立的萧陨。 萧陨抬起头,目光如剑,直视许清安:“许清安,你的那道银芒,很强。”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执拗,“但我的剑道,不会就此止步。最终轮,我会再挑战你!” 许清安看著他眼中燃烧的、近乎纯粹的战意,平静道:“隨时恭候。” 萧陨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拖著染血的长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盆地之外。 他的背影,竟有几分孤峭与决绝。 苏慕晚看著萧陨离去,轻轻嘆了口气,对许清安道:“许道友,我们也走吧?需寻一处安全所在,儘快恢復状態。万法阁的选择,至关重要。” 许清安点了点头。 一日时间,他需要將状態调整至巔峰。万法阁內,他志在必得。 两人不再停留,选定一个方向,並肩离开了这片承载了无数廝杀与机缘的盆地核心。 盆地重归寂静,只有风卷过血腥与焦土,诉说著方才的惨烈。 而一日之后,真正的风暴,將在那座名为万法阁的古老建筑前,再次酝酿。 第261章 万法阁 一日休整,转瞬即逝。 许清安与苏慕晚在秘境边缘寻了一处隱蔽山洞调息。 有许清安布下的简易阵法守护,倒也无人打扰。 他將状態调整至巔峰,体內混沌道基沉凝,道婴双眸开闔间,隱有混沌生灭之象。 那缕高品质的玄黄母气已被他初步炼化,融入道基,能感觉到根基又夯实了一丝。 但与《太虚帝经》所述的完美无瑕之境,似乎仍隔著一层难以言喻的薄膜。 苏慕晚也恢復得七七八八,星辉重新变得莹润饱满。 她看向许清安的目光,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信服与依赖。 当日光再次透过秘境灰濛濛的天空,洒落大地时,宏大的传送之力降临。 將两人以及分散在秘境各处的其余八位晋级者,一同传送出了小玄黄秘境。 短暂的失重感后,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喧囂的人声、浓郁的灵气再次將他们包裹。 他们已回到了天枢城,那座巨大的平台之上。 平台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 各城修士、各方势力代表,甚至一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老辈人物,都將目光投向了这刚刚出现的十道身影。 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期待。 万城大会最终轮的十强! 代表著东极青霄域年轻一代最顶尖的战力! 司徒浩带著青玄城眾人激动地迎了上来,看向许清安的眼神充满了自豪与感激。 若非许清安,青玄城之名,岂能在这天枢城核心之地,如此响亮? 许清安对他微微頷首,目光便越过人群,投向了平台正前方。 那里,矗立著一座古老而恢弘的塔状建筑。 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巨石砌成,不知歷经了多少岁月,石面上布满了风化的痕跡与模糊的古老刻纹。 塔高九层,飞檐斗拱,气势磅礴。 塔身並无门窗,只有底层一个笼罩在氤氳灵光中的拱形入口。 门楣之上,悬掛著一方古朴牌匾,以道纹书写著三个苍劲大字—— 万法阁。 一股浩瀚、深邃、仿佛容纳了万古岁月与无穷智慧的气息,自那阁楼中瀰漫开来,令人心生敬畏。 这便是域主府的底蕴所在,收藏了无数功法神通的重地! 那位白髮老者使者,与数位气息渊深的域主府执事,早已等候在万法阁前。 “时辰已到。”老者目光扫过许清安等十人,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万法阁已开,尔等可入內寻缘。阁內自成空间,机缘各凭本事。记住,禁止爭斗,违者严惩。“ ”入阁时间,仅限三个时辰。时间一到,无论有无收穫,皆会被传送而出。” 他的目光在许清安身上略有停顿,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进去吧。” 隨著老者话音落下,那笼罩入口的氤氳灵光一阵波动,门户洞开,露出其后深邃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 十人彼此对视一眼,眼神各异,隨即不再犹豫,化作十道流光,先后投入那门户之中。 许清安只觉眼前一花,仿佛穿过了一层清凉的水幕,隨即身体一轻,已然置身於一个奇异的空间之中。 脚下並非实地,而是一片无垠的、闪烁著星辉的虚空。 头顶上方,亦是深邃的星空,无数星辰明灭不定。 而在虚空之中,悬浮著无数大大小小、顏色各异的光团。 如同夏夜流萤,又似星河沙数,缓缓飘荡、沉浮。 每一个光团,都散发著或强或弱、或炽热或冰寒、或凌厉或温和的独特气息与道韵。 有的光团內部,隱约可见书卷、玉简、骨片甚至兵器虚影。 磅礴的信息流混杂著各种道韵,充斥在这片虚空,令人眼花繚乱,心神震盪。 这里,便是万法阁內部! 这些光团,便是域主府收集的无数功法、神通、秘术的传承显化! “这便是万法阁……” “好多传承!” “快找適合我的!” 身旁传来几声压抑著激动的低呼。 云逸风、萧陨、苏慕晚等人也同时进入,分散在虚空各处,皆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短暂的震惊后,十人立刻行动起来。 萧陨眼神锐利,周身剑意自然勃发,引动了附近几团散发著凌厉气息的白色、金色光团。 他仔细感应著,试图寻找与自身剑道最为契合的传承。 苏慕晚闭目凝神,周身星辉与这片虚空隱隱共鸣,吸引来数团流淌著星河虚影的蓝色光团,她细细甄別。 云逸风面带微笑,流云道体气息散发,几团縹緲灵动、呈云絮状的光团环绕他飞舞。 蛮山怒吼一声,气血之力澎湃,几团厚重如山、顏色土黄或暗红的光团被他强行摄取到身前。 他粗鲁地以神识探查,选择气息最狂暴的一类。 鬼厉身周死气瀰漫,吸引来的皆是些灰暗、阴冷、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光团。 彩鳶身边彩雀轻鸣,引来一些蕴含百禽灵韵、色彩斑斕的光团。 赵乾、孙淼、李炎三人更是激动万分,各自施展手段,试图引动、捕捉那些气息强大的光团。 但往往力有未逮,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那些相对温和、易於收取的传承。 许清安立於虚空,並未像他人那般急切。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漫天光团,神识如平静的湖面般扩散开来,细细感受著每一道气息。 这些光团虽多,但绝大多数散发的气息,甚至还不如他已有的《神农百草经》根基和《六道决》玄奥。 他要找的,是能弥补他道基最后瑕疵,指引他前路的帝经! 他的神识掠过一团团或炽烈、或冰寒、或厚重、或轻灵的光团,如同沙中淘金。 时间一点点流逝。 已经有人有所收穫。 赵乾成功收取了一团散发著厚重土行之气的光团,满脸喜色。 孙淼得到了一卷水系功法,爱不释手。 李炎也融合了一门不错的火系神通。 萧陨经过仔细甄別,最终选择了一团內部隱有巨剑虚影、剑意冲霄的白金光团,开始尝试沟通收取。 苏慕晚也选定了一团流淌著深邃星河的传承,静静参悟。 云逸风面前,一团形似流云、內部有道韵符文流转不定的光团已与他气息相连,收取在即。 蛮山、鬼厉、彩鳶也各自锁定了目標。 许清安依旧在寻找。 他走过一片片光团匯聚的区域,如同漫步星海。 不少强大的光团感应到他体內混沌道基的气息,主动靠近,发出嗡鸣。 似在渴求被他选择,其中不乏一些气息堪比神宫门级別的强大传承。 但他只是微微摇头,便继续前行。 他的目標,始终明確。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走到这片虚空更深处,周围的光团变得稀疏,但每一个散发的气息都更加古老、更加晦涩时,他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定格在虚空极深处,一团几乎与背景星空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感应极易被忽略的光团上。 那光团並不璀璨,甚至有些黯淡,只有丈许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混沌虚无的色彩,仿佛包容万物,又仿佛空无一物。 它静静悬浮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强烈的灵力波动或道韵,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凌驾於诸多光团之上的威严与古老。 仿佛它是这片传承星海的源头,是万法归一的终点。 在它周围,其他那些气息强大的光团,都自觉地远离,不敢靠近,如同臣子拱卫著君王。 许清安体內的混沌道基,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起来,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与共鸣! 就是它! 《太虚帝经》脱胎三关篇! 与此同时,其他几位顶尖天才也陆续完成了传承的初步沟通或收取,注意到了许清安的异状,以及他所注视的那团混沌光团。 感受到那混沌光团无形中散发出的、令他们心神悸动的至高气息,几人脸色皆是一变。 “那是……帝经气息?!”云逸风失声低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萧陨握紧了刚刚收取的剑道传承,看向那混沌光团,又看向许清安,脸色复杂。 苏慕晚、蛮山、鬼厉、彩鳶,无不將目光聚焦於此,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抑制的渴望。 帝经! 即便只是残篇,也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 然而,那混沌光团周围,似乎有无形的屏障,隔绝一切。 它静静悬浮,仿佛在等待,在挑选。 经文择主,非人力可强求。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许清安能成功吗? 这卷似乎与他道基完美契合的帝经,会选择他吗? 第262章 帝经择人 虚空深处,那团混沌光团静静悬浮,如同沉睡的古老神祇,漠然注视著这片星海。 它散发出的並非凌厉的威压,而是一种源自本源的、至高无上的沉寂,仿佛亘古如此,万法不侵。 许清安的驻足,以及他目光中毫不掩饰的锁定,瞬间牵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云逸风脸上的温润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隱晦的炽热。 他身前的流云传承光团似乎都因他的分神而微微黯淡。 萧陨握著那团新得的剑道传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能感觉到手中传承的不凡,但与远处那团混沌光团相比,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不甘攥住了他的心。 苏慕晚屏住了呼吸,美眸一眨不眨地望著许清安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 蛮山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低吼,既有对帝经的渴望,也有对许清安可能得到的嫉妒。 鬼厉周身的死气剧烈翻涌,显示出他內心的极不平静。 彩鳶抚摸著彩雀羽毛的手指微微停顿,绝美的容顏上冰霜更甚。 赵乾、孙淼、李炎三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连自己刚刚获得的传承都忘了欣喜,完全被那团混沌光团和许清安吸引。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许清安缓缓抬步,走向那团混沌光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隨著他的靠近,那混沌光团依旧毫无反应,沉寂如初。 周围无形的屏障仿佛不存在,又或者说,並未对他產生排斥。 这诡异的平静,让眾人的心悬得更高。 终於,许清安在距离混沌光团约十丈之处停下。 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光团內部蕴含的、仿佛能包容並序定地水火风的浩瀚道韵。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释放神识去沟通,或者运转功法去吸引。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然后,彻底放开了对自身混沌道基的压制。 “嗡——” 一声並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体內深处的轻鸣响起。 起道海之中,混沌色的灵力不再平静,开始缓缓旋转,如同星云初开。 筑道基之上,那由“唯我独法”铸就的独特根基,散发出纯粹而古老的光芒,与那混沌光团隱隱呼应。 凝道胎之內,那尊笼罩在混沌气中的道婴,第一次在体外显化出清晰的虚影。 虽只有尺许高下,却宝相庄严,双眸开闔间,混沌生灭,与那巨大的混沌光团遥遥相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没有璀璨的光华,没有冲天的气势。 只有一种本质的、根源的共鸣,在这片传承虚空中悄然荡漾开来。 许清安周身,仿佛化为了一个小小的混沌原点,与远处那巨大的混沌源头,產生了无形的连结。 就在这时! 那一直沉寂如顽石的混沌光团,猛地、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下颤动,细微无比,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所有人的心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动了!帝经光团动了!”有人失声惊呼。 紧接著,在眾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那团丈许方圆的混沌光团,开始以一种舒缓而坚定的节奏,散发出柔和却无法忽视的混沌辉光。 光芒並不刺眼,却仿佛能渗透虚空,照亮每个人心底对“道”的认知。 它不再沉寂,仿佛从亘古的沉睡中甦醒了过来。 然后,在所有人呆滯的注视中,那混沌光团竟主动地、缓缓地向著许清安飘来! 它无视了那层无形的屏障,或者说,那屏障因它的意愿而消散。 它穿行在虚空之中,所过之处,其他所有光团,无论之前多么璀璨耀眼,此刻都如同臣民见到了君王。 光芒尽数內敛,微微俯首,让开道路,不敢有丝毫僭越! 云逸风瞳孔骤缩,身前的流云传承光团彻底黯淡下去。萧陨手中的剑道传承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轻颤。蛮山张大了嘴,忘了呼吸。鬼厉周身的死气凝固了。彩鳶抚雀的手指僵在半空。 苏慕晚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激动与喜悦。 赵乾三人更是如同泥塑木雕。 在无数道混杂著震惊、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那团代表著《太虚帝经》脱胎三关篇的混沌光团,如同倦鸟归林,又似游子还家。 毫无阻碍地、轻盈地飘至许清安身前。 它围绕著许清安缓缓旋转了一圈,散发出欢欣、亲切的意念波动,仿佛遇到了寻觅已久的归宿。 最终,它悬停在许清安眉心之前,光芒流转,道韵天成。 许清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光团內部那浩瀚如烟海、又精微至毫巔的经文奥义。 它们与自身的混沌道基產生著完美的共鸣,每一个符文都仿佛是为他量身定製。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並未触碰到光团。 那混沌光团却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地、轻柔地向前一倾,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剎那间,光华內敛! 所有的混沌光芒如同百川归海,瞬间收敛,尽数没入许清安的眉心识海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力狂暴的灌注。 只有一种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融合。 许清安身体微微一震,闭上双眼。 眉心灵光一闪而逝,隨即恢復平静。 他静静地站立在虚空之中,仿佛入定。 而那团悬浮的混沌光团,已然消失不见。 帝经,入怀! 整个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没有引发任何禁制反击。 仿佛这本就是属於他的东西,今日只是物归原主。 万法阁內,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超出理解的一幕震撼得失去了言语。 帝经择主,竟是如此景象? 不是强者征服,而是本源相吸,道韵相合! 就在这时,虚空之中,一道模糊的、由纯粹灵光构成的老者虚影缓缓凝聚。 他身著古朴道袍,面容不清,唯有一双眸子,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 正是万法阁的阁灵! 阁灵显化,目光首先便落在了闭目接受传承的许清安身上。 那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嘆与……欣慰? 他苍老而恢宏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虚空中缓缓响起,如同大道纶音,传入每一个呆立原地的天才耳中: “混沌初开,道基唯一。” “不假外求,唯我独法。” “合该此经传承!” 声音不高,却带著毋庸置疑的权威,如同最终的裁定,为这场帝经择主,画上了圆满的句號。 阁灵虚影说完,再次深深看了许清安一眼,便缓缓消散,重归虚无。 直到阁灵消失,那凝固的气氛才仿佛被打破。 云逸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掛起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多了几分复杂难明。 他对著许清安的方向微微拱手,不知是祝贺还是別的什么。 萧陨死死咬著牙,最终却颓然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对更高剑道的渴望。 他转身,不再看向许清安,开始全力参悟自己所得的剑道传承。 蛮山重重一拳捶在虚空,激起一圈涟漪,闷声道:“算你狠!” 隨即也收敛心神,专注於自身。 鬼厉与彩鳶,则是深深地將许清安的身影印入心底,默然无语,各自隱去。 苏慕晚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容,如同星辰般璀璨。 她小心地守护在许清安不远处,为他护法。 赵乾、孙淼、李炎三人相视苦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羡慕与一丝释然。 与这等人物同处一世,是压力,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虚空之中,许清安依旧闭目而立。 识海之內,《太虚帝经》脱胎三关篇的奥义如同浩瀚星河,缓缓展开. 与他那混沌道基,开始了最深层次的交融与补全。 三个时辰的时限,正在一点点流逝。 而属於许清安的全新篇章,已然揭开序幕。 第263章 重塑根基 帝经入体。 那团混沌光团融入许清安眉心的剎那,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最本源道则构成的海洋。 《太虚帝经》脱胎三关篇的奥义,化作无数枚流淌著混沌气息,蕴含著开天闢地至理的古老符文。 直接烙印在他的道基、道海、道胎,乃至神魂最深处。 浩瀚、磅礴、精微、玄奥。 以往修行中那些晦涩难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关隘,在这帝经奥义的冲刷与映照下。 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贯通。 他立刻盘膝虚坐於这片传承星空之中,彻底沉浸其中。 外界的一切,云逸风的复杂目光,萧陨的颓然与不甘,苏慕晚的守护,皆被他隔绝在心念之外。 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对这篇帝经的感悟,以及对自身道基的重新审视与梳理之中。 “原来如此……以己身为混沌,纳万道於一体,衍化独属於我的道。” 帝经开篇的总纲,便如洪钟大吕,震醒了他。 他於南宋绝灵之地筑基,根基纯粹独特。 但也正因缺乏系统指引,如同拥有了绝世宝玉却未曾雕琢,留下了许多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瑕疵与不谐之处。 这些瑕疵,在低境界时无伤大雅,甚至因其独特性而显强悍。 但隨著修为日深,迈向更高层次时,必將成为阻碍,甚至导致道基崩溃。 而《太虚帝经》脱胎三关篇,正是那最顶级的雕琢之法。 系统、完美地指引著如何將这混沌宝玉,打磨成无瑕道基。 首先,是起道海。 他內视自身,那原本就远比同阶广阔、呈现混沌色的道海,在帝经奥义的引动下,开始发生玄妙的变化。 混沌气流不再是无序翻涌,而是遵循著某种更深层次的法则轨跡缓缓旋转。 中心处,仿佛有一个极细微的原点在凝聚,散发出吸纳、统御万法的气息。 道海的边界在无声无息中向外扩张,那是属於本质的提升。 变得更加深邃,更加稳固,能承载更磅礴的灵力与更复杂的道则。 一些以往因灵力运转过於狂暴而留下的细微暗伤,被帝经之力悄然抚平、修復。 接著,是筑道基。 这是他根基的核心,也是瑕疵最多的地方。 帝经符文流转,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开始对他那道基进行重塑。 一道道细微的、因在绝灵之地强行汲取稀薄灵气而留下的杂质,被帝经之力精准地剔除、弥合。 道基的结构变得更加致密、圆融,符文烙印更加清晰、深邃。 那混沌色的光芒愈发纯粹,不再带有丝毫因环境限制而生的粗糙。 而是呈现出一种浑然天成、大道自然的韵味。 仿佛他本就应该在这样的环境下,铸就如此完美的道基。 最后,是凝道胎。 那尊笼罩在混沌气中的道婴,此刻宝相愈发庄严。 帝经奥义融入,道婴体內仿佛开闢出了更加复杂的经络与穴窍,与外界天地的联繫变得更加敏锐直接。 道婴双眸之中的混沌生灭之象,不再仅仅是虚影,而是开始真正蕴含一丝归墟的雏形意念。 它与道海、道基的联繫也变得更加紧密和流畅。 三者真正开始趋向於一个完美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时间,在这深层次的悟道中失去了意义。 许清安完全沉浸在那种补全与升华的美妙感觉之中。 每一个呼吸,都感觉自身在与大道更加贴近。 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对自身力量有了更精妙的掌控。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道基上那些细微的瑕疵,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抹去。 就像是一幅本就意境高远的泼墨山水,经过画圣最后的点睛之笔,瞬间活了过来,拥有了神魂。 阻碍他前路的最后那层薄膜,正在变薄,直至……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枚帝经符文彻底融入他的道基,与他的混沌本源完美结合时—— “嗡!”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清鸣,自他体內响起。 道海停止了扩张,变得无边无垠,混沌气流如星云般缓缓盘旋,中心那原点稳固,统御四方。 道基彻底圆满,浑圆无瑕,混沌光芒內敛而深邃,再无一丝瑕疵与不谐,坚固无比,足以支撑他走向更高的境界。 道婴愈发凝实,眉眼清晰,与许清安本体一般无二,周身混沌气繚绕,仿佛一尊端坐於太初之中的先天神祇。 脱胎三关,至此,真正圆满!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席捲了许清安的全身。 仿佛卸下了背负已久的无形枷锁,又像是拂去了蒙蔽道心的尘埃。 他感觉自身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达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灵力运转速度更快,更加如臂使指。 神识更加凝练,覆盖范围更广,感知也更加敏锐。 虽然他的境界並未直接突破,依旧停留在道婴路圆满。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潜力、战力,以及对大道的感悟,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柄锋芒毕露、却略带杂质的利剑。 那么现在的他,便是经过千锤百炼、去芜存菁后的神兵。 锋芒或许內敛,本质却已升华,未来的上限,不可同日而语。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並无精光爆射,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仿佛蕴藏著整片混沌星空。 周身气息圆融內敛,若不刻意释放,几乎与凡人无异,达到了返璞归真之境。 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那奔腾不息,却又完美掌控的混沌灵力。 一种强大的自信油然而生。 现在的他,若是再面对萧陨与蛮山的合击,绝不会再需要完全显现混沌法相。 或许只需动用部分力量,便能更加从容地应对。 “这便是……帝经筑基的圆满么?”他心中低语。 这份机缘,对他而言,意义太过重大,远超任何神通法宝。 他抬眼望去。 万法阁的虚空依旧,周围的传承光团依旧漂浮。 但在他感知中,这些光团散发出的道韵,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容易被理解。 这是道基补全后,对道的感知力提升的体现。 苏慕晚见他醒来,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连忙上前:“许道友,你醒了?感觉如何?” 她虽无法具体感知许清安的变化,却能隱约感觉到,眼前的许清安似乎与闭关前有了一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只觉得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安。 许清安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甚好。”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苏慕晚却从中听出了无比的自信与满足,心中也为他感到高兴。 此时,三个时辰的时限將至。 虚空开始微微波动,传送之力开始凝聚。 许清安最后內视了一眼那无瑕的混沌道基,將《太虚帝经》脱胎三关篇的奥义深深铭刻於心。 这並非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以此为基,他的灵枢四路,乃至更高的神宫之门,都將走得更加顺畅、坚定。 光芒闪过。 十道身影被依次传送出了万法阁,重新回到了天枢城平台之上。 外界,依旧是万眾瞩目。 但许清安的心態,已然不同。 脱胎换骨,大道可期。 第264章 邀战 万法阁的灵光在身后徐徐敛去。 那扇通往无数传承的古老门户缓缓闭合,將浩瀚道韵重新封存於岁月之中。 平台之上,十道身影沐浴在无数道灼热的目光下,气息各异。 有人喜形於色,摩挲著新得的传承玉简或法宝虚影。 如赵乾、孙淼、李炎。 有人神色平静,眼底却深藏著收穫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期许。 如云逸风、苏慕晚。 也有人气息阴冷,收穫的传承似乎与自身更加契合。 如鬼厉、彩鳶。 蛮山则咧著嘴,毫不掩饰得到一门强大炼体术的兴奋。 而萧陨,独自立於一旁,怀抱古剑,周身气息比入阁前更加凌厉纯粹。 显然那剑道传承与他极为契合,让他的剑意更上一层楼。 但他脸上並无多少喜色。 反而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人群,牢牢锁定在刚刚走出万法阁,气息圆融內敛的许清安身上。 许清安甫一出现,便感受到了那道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 他平静回望,与萧陨那燃烧著熊熊战意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战意已如实质般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引得周围空气都仿佛凝滯了几分。 平台上的喧囂,因这两人无声的对峙,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域主府那位白髮老者使者,目光扫过十人,尤其在许清安身上停顿一瞬,微微頷首。 朗声道:“万法阁机缘已毕,万城大会第三关,正式结束。尔等十人,皆可获得域主府额外赏赐,並於三日后的最终排名战中,决出本届大会魁首!” 最终排名战! 眾人精神一振,这才是决定最高荣誉与最终资源分配的时刻! 然而,就在老者话音落下的瞬间—— “呛啷!”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萧陨一步踏出,身形如出鞘利剑,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 他目光如电,直视许清安,声音冰冷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响彻整个平台。 “许清安!” “登天梯之败,秘境之中合击未果,萧某心有不甘,剑心蒙尘!” “今,我已得裂天剑诀真传,剑意圆满,当以手中之剑,再证吾道!” 他手中古剑豁然指向许清安,剑气冲霄,割裂云层。 “今日,就在此地,你我倾力一战,既为雪耻,亦为魁首之爭提前预热!” “许清安,你可敢应战?!” 声浪滚滚,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平台上下,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震天的譁然! “萧陨要向许清安挑战!” “裂天剑诀?莫非是万法阁中那捲顶尖剑道传承?” “他竟敢再次挑战?秘境中他与蛮山联手都败了!” “此一时彼一时,他得了传承,剑意大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许清安可是得了帝经啊!” “帝经刚刚融合,未必能立刻转化为战力,萧陨这是抓住了时机!”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所有人都没想到,萧陨竟如此刚烈,如此迫不及待。 竟然在最终排名战之前,就公开发起挑战! 这已不仅仅是爭夺名次,更是剑修之道,寧折不弯的信念之爭! 云逸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露出玩味的笑容,摇著摺扇,一副看好戏的姿態。 蛮山瞪大了眼睛,瓮声道:“这剑疯子!” 鬼厉与彩鳶也是目光闪烁,显然对此战极为关注。 苏慕晚则是面露忧色,看向许清安。 司徒浩及青玄城眾人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萧陨绝非弱者,如今得了强大传承,实力必然暴涨,许清安虽得帝经,但毕竟时间尚短……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於许清安身上。 面对萧陨那冲霄的剑意与掷地有声的挑战,许清安神色依旧平静。 他感受著体內那圆满无瑕,运转如意的混沌道基,以及深藏於识海的帝经奥义,心中一片澄澈。 这一战,他无需避,也不想避。 萧陨的挑战,不仅是其个人剑道之爭,亦是他许清安印证自身所得的一战。 需此一役! 他缓缓抬头,迎向萧陨那锐利如剑的目光。 青衫无风自动,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自然而然地瀰漫开来。 竟是將萧陨那凌厉的剑意悄然化解於无形。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囂,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如你所愿。”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丝毫烟火气,却带著一种绝对的自信与从容。 “好!” 萧陨眼中爆发出璀璨的精光,周身剑意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白金剑气直衝云霄,將他映衬得如同一尊剑神! 他手中古剑嗡鸣震颤,渴望饮血! “请域主府允准,开启演武场!”萧陨对著白髮老者使者抱拳道。 老者目光扫过两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修士之爭,在於锐意进取。尔等既愿一战,便移步城西演武场!” 命令一下,整个天枢城都轰动了! 获得帝经的混沌道基许清安,对阵得到裂天剑诀,剑意大成的天剑城萧陨! 这无疑是本届万城大会至今,最具看点的一场对决!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无数修士如同潮水般向著城西演武场涌去,生怕错过这巔峰一战。 平台上的眾人,也纷纷动身。 许清安对身旁略带担忧的苏慕晚微微頷首,又对司徒浩道:“无妨。” 隨即,他一步踏出,悠然向著城西方向而去。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与剑意冲霄、气势逼人的萧陨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逸风、蛮山、鬼厉、彩鳶等顶尖天才,更是第一时间赶往演武场。 他们需要亲眼见证,得了帝经的许清安,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萧陨的裂天剑诀,又能逼出他几分实力? 这场突如其来的邀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天枢城上空,风云匯聚。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城西。 那里,將成为两位绝顶天才的战场。 亦將决定谁,才是此刻东极青霄域年轻一代中,那柄最锋利的剑,那片最深不可测的海。 名动需此役,锋芒试金石。 许清安与萧陨,一前一后,身影消失在通往演武场的方向。 大战,一触即发。 第265章 剑罡裂空 城西演武场,乃是天枢城专门用於解决修士纷爭、举行大型比试的场所。 地面由坚逾精铁的墨纹钢铺就,刻画著强大的加固与隔绝阵法。 四周有高耸的看台,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当许清安与萧陨一前一后踏入那方圆千丈的演武场时,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將天穹掀翻。 无数道目光灼灼地盯著场中两人,兴奋期待,审视猜测,种种情绪交织。 域主府的白髮老者使者与几位执事悬浮於演武场上空,既是裁判,亦是为防止意外发生。 萧陨立於场东,怀抱的古剑已然出鞘三寸。 冰冷的剑刃反射著天光,映照出他锐利如鹰隼的双眸。 他周身剑气自然外放,在地面的墨纹钢上切割出细密的白色痕跡。 发出“滋滋”轻响。 裂天剑诀的传承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蜕变。 之前的挫败与颓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斩断一切,唯我独剑的纯粹与自信。 许清安立於场西,青衫素净,神色平静。 他周身並无凌厉气势,甚至感应不到多少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书生。 但若有人仔细感知,便会发现他所在的那片空间,光线似乎微微扭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灵气流转到他身边便自然平復,如同投入深潭,不起波澜。 那是混沌道基圆满后,气息极度內敛,与周遭天地隱隱相融的跡象。 “许清安!”萧陨率先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 “此前两战,我皆败於你那诡异银芒与法相之下。今日,我不会再给你完全施展的机会!我的剑,会比你的念头更快!” 话音未落,他动了! “鏘——!” 古剑彻底出鞘,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錚鸣!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手臂粗细的白金剑罡,如同瞬移般。 几乎在出鞘的剎那就已跨越数百丈距离,出现在许清安眉心之前! 快! 无法形容的快! 这一剑,摒弃了所有花哨与变化,將裂天剑诀“极於速,归於斩”的精义发挥得淋漓尽致! 剑罡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剑意已然刺得许清安眉心皮肤微微发紧,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洞穿!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许多修士甚至没能看清剑罡的轨跡! 然而,面对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剑,许清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嗤!” 那道足以洞穿山岳的白金剑罡,擦著他的鬢角飞过,凌厉的剑气將他几缕髮丝斩断,飘落在地。 剑罡击打在后方远处的阵法光幕上,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发出沉闷的巨响。 毫釐之差! 萧陨瞳孔微缩,对方竟如此轻易地避开了他自信必中的一剑? 那种洞察与反应,远超登天梯之时! 但他剑心坚定,毫不动摇,手腕一抖,古剑划出玄奥轨跡。 “裂天千影!” 剎那间,他身形仿佛一化为千。 无数道凝实无比的剑影凭空出现。 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如同狂风暴雨,又似天罗地网,向著许清安笼罩而去! 每一道剑影都蕴含著真实的裂天剑罡,虚实相生,真假难辨,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看台上眾人只觉眼花繚乱,根本分不清哪道是真,哪道是假,只觉得漫天皆是杀机! 许清安眼神微凝。 萧陨的剑道,確实比之前精进了太多。 这千影剑式,已触摸到了技近乎道的边缘。 他不再仅仅依靠身法闪避。 心念一动,五道流光自身后浮现,正是五行针! 金行针锐气勃发,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精准点向数道威胁最大的真实剑罡。 木行针青光流转,引动生机,干扰剑影之间的气机联繫。 水行针寒气四溢,在空中布下层层冰晶帷幕,延缓剑影速度。 火行针烈焰熊熊,狂暴焚烧,將一些虚幻剑影直接蒸发。 土行针厚重如山,悬浮於顶,垂落黄蒙蒙的光华,稳固周身防御。 “叮叮噹噹——!”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碰撞声响起! 五行针在他圆满混沌道基的催动下,运转如意,生生不息。 竟以巧妙的方式,將那漫天剑影或击溃,或引偏,或阻滯! 许清安的身影在剑影风暴中穿梭,青衫飘动,步伐玄奥。 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致命的剑罡。 五行针与他心意相通,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小型防御体系。 “他竟然……只用那五根针就挡住了萧陨的裂天千影?”看台上,有人失声惊呼。 “好精妙的操控!五行流转,圆融无暇!”有眼力高者看出了门道。 云逸风摇动的摺扇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许清安对力量的掌控,似乎更加精微了。 萧陨脸色不变,眼中战意更盛。 许清安越强,越能激发他的剑心! “裂天断流!” 他剑势再变,漫天剑影骤然收敛,合而为一! 古剑之上,白金光芒暴涨,化作一道横贯长空,仿佛能將江河瀑布都从中斩断的巨型剑罡! 剑罡不再追求极致的速度,而是带著一股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沉重与决绝,缓缓压下! 剑罡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地面墨纹钢被无形的剑压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一剑,重若山岳,避无可避! 许清安感受到那锁定自身的沉重剑意,知道单凭五行针已难以完全抵挡。 他心念微动,身后虚空扭曲,那尊千丈太初混沌相的虚影骤然显现! 虽然並非完全体,但那股凌驾於万物之上的混沌气息,已让整个演武场的空气都为之一滯! 混沌法相抬起那模糊不清的巨掌,对著那斩落的巨型剑罡,一掌拍出! 没有华丽的灵光,只有纯粹的、包容一切的混沌之力! “轰——!!!” 巨掌与剑罡悍然相撞! 恐怖的能量风暴瞬间爆发,向著四周席捲! 演武场周围的阵法光幕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靠近场边的修士被那逸散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光芒散尽。 只见混沌法相的巨掌之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几乎被斩开。 但终究是抵挡住了。 而那恐怖的裂天断流剑罡,也已寸寸碎裂,化为漫天光点消散。 平分秋色? 不! 萧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 强行催动如此强大的剑式,又被混沌法相的反震之力衝击,他已然受了一些內伤。 而许清安身后的混沌法相,那掌心的剑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混沌气修復,转眼便恢復如初。 高下,已隱约可分! 萧陨死死盯著那尊混沌法相,眼中血丝瀰漫。 他感受到了那法相蕴含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与近乎不灭的特性。 “我不信!我的剑,无物不斩!”他发出一声低吼,体內剑元疯狂燃烧。 古剑之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如同瓷器破裂般的纹路。 那是剑器承受不住过於强大的力量,即將崩毁的徵兆! 他在拼命! “裂天……归墟!” 他双手握剑,將自身所有的剑意、剑元,乃至部分生命本源,尽数灌注於这一剑之中! 古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音,一道细微到极致的,让在场所有神宫门以下修士都感到神魂刺痛的剑丝,悄无声息地射出! 这一剑,捨弃了所有形態与光华,只剩下最本源的斩之法则! 其威力,远超之前所有! 剑丝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熨平,留下一条细微的、久久无法弥合的黑线! 这是萧陨以裂天剑诀为基础,融入了自身全部信念与决绝的至强一击! 是他剑道的极致升华! 面对这近乎归墟、斩灭一切的一剑,许清安眼神终於认真了起来。 他身后混沌法相双手虚抱,无穷混沌气匯聚,仿佛在演化一方初开的宇宙,要將那缕剑丝湮灭。 同时,他並指如剑。 指尖,那点熟悉的凝聚了极致锋锐与割裂法则的银芒,再次浮现。 裂空道! 是继续以混沌法相硬撼,还是动用裂空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266章 法相镇剑 那道近乎透明的归墟剑丝,无声无息,却牵动著全场每一根神经。 它仿佛不存在於这个空间,又仿佛无处不在,锁死了许清安所有气机。 剑丝过处,连光线都被吞噬,只留下一道细微却令人心悸的虚无轨跡。 这是萧陨燃烧剑心,赌上一切的极致升华。 威力已隱隱超出了道婴境的范畴,触及到了神宫门的边缘! 看台之上,云逸风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摺扇“啪”地合拢。 蛮山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鬼厉周身的死气剧烈翻腾。 彩鳶抚摸著彩雀的手指骤然收紧,引得灵禽发出一声哀鸣。 苏慕晚更是脸色煞白,几乎要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一剑的恐怖! 许清安那强大的混沌法相,能挡住吗? 电光石火间,许清安做出了选择。 他身后那千丈混沌法相,未如眾人预想的那般,以双掌或身躯去硬撼那道致命的剑丝。 那模糊不清的巨掌虚抱之势不变,无穷混沌气疯狂匯聚。 但在掌心的最核心处,演化宇宙生灭,骤然向內塌陷! 仿佛在那掌心,开闢出了一个绝对的无,一个连混沌都未曾诞生的原点! 归墟剑丝,带著斩灭一切,归於虚无的意志,一头撞入了那混沌法相掌心塌陷的原点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光华。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被极致力量碾压,即將破碎的细微声响,自那原点內部传来。 那混沌法相的巨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 仿佛承载了不可承受之重,隨时可能崩散。 掌心中的原点剧烈震颤,內部仿佛有无数个微小的世界在生灭,在抵抗著那归墟剑意的侵蚀。 萧陨死死盯著这一幕,眼中血丝瀰漫。 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却依旧疯狂催动著剑元。 他要將那最后的意志,彻底贯入! 他在赌,赌自己的剑,能先一步斩破那混沌的包容! 许清安立於法相之下,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凝重。 萧陨这一剑的决绝与威力,確实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能感觉到混沌法相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那归墟剑意极其刁钻,专攻本质。 但他並未慌乱。 圆满的混沌道基赋予了他远超从前的掌控力与磅礴底蕴。 他心念微动,体內那无瑕的道基轰鸣,更加精纯浩瀚的混沌灵力涌入法相之中。 同时,他並指如剑的右手,指尖那点银芒並未射出,而是悄然隱去。 裂空道,是他的底牌之一,此刻,还不到动用的时候。 他要以这新得的圆满根基,堂堂正正,接下这至强一剑! “镇!” 他口中吐出一字真言。 那混沌法相掌心剧烈震颤的原点猛地一定! 內部生灭的景象骤然停滯,无穷的混沌气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以一种更加玄奥的方式,反向侵蚀同化那道归墟剑丝! 混沌,本就是万物之始,亦是万物之终。 归墟? 不过是混沌的一种表现形式!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自那归墟剑丝內部响起。 萧陨身躯剧震,眼中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感觉到,自己那无坚不摧、斩灭一切的剑意,正在被一种更加本源的,更加浩瀚的力量瓦解吞噬! 那不是被击溃,而是被消化! “不——!”他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但许清安不会再给他机会。 混沌法相那虚幻的巨掌,猛然合拢! “噗!” 如同烛火被狂风吹灭。 那道令无数人心惊胆战的归墟剑丝,在那混沌掌心中,彻底湮灭。 化为最精纯的能量,被混沌法相吸收殆尽。 掌心中的原点消失,混沌法相恢復凝实。 甚至因为吸收了部分归墟剑意,气息似乎更加深邃了一丝。 与此同时。 “鐺啷!” 萧陨手中的古剑,再也承受不住反噬之力,寸寸断裂,化为凡铁碎片,散落一地。 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周身凌厉的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萎靡下来。 脸色金纸,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强撑著才没有倒下。 他败了。 倾尽所有,甚至赌上剑器与部分本源,施展出的至强一剑。 依旧被对方以绝对的力量,正面镇压瓦解!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最后的结果震撼得失去了言语。 从萧陨那惊艷绝伦,步步紧逼的裂天剑诀,到许清安那从容不迫。 以五行针巧妙周旋,再到混沌法相显现,硬撼剑罡。 最终,以那玄奥莫测的掌心原点,生生磨灭了那恐怖的归墟一剑!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高潮迭起。 许清安自始至终,都显得游刃有余。 他甚至没有动用那诡异莫测的银芒神通。 仅仅凭藉混沌法相与圆满的道基,便化解了萧陨所有的攻势,並將其彻底击败! 这份实力,这份深不见底的底蕴,让人感到一种绝望般的差距。 “噗通。” 萧陨终於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以断剑拄地,才没有完全倒下。 他低著头,散乱的髮丝遮住了面容。 只有不断滴落的鲜血,在墨纹钢地面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他的骄傲,他的剑心,在这一刻,仿佛也隨之碎裂。 许清安身后的混沌法相缓缓消散,他青衫依旧,纤尘不染。 他走到萧陨面前,並未出言嘲讽,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你的剑,很强。”许清安开口,声音平淡。 “若非我道基圆满,今日胜负犹未可知。” 这不是胜利者的怜悯,而是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及其所执著之道的认可。 萧陨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失败的不甘,有剑道被破的茫然,也有一丝……听到对手认可后的释然? 他死死盯著许清安,沙哑道:“你……还未用全力。” 许清安不置可否。 萧惨然一笑,挣扎著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踉蹌著,头也不回地向演武场外走去。 背影萧索,却依旧挺直,如同他那柄寧折不弯的断剑。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役,天剑城萧陨,或许需要很久才能走出今日的阴影。 或许……他的剑道,会因此而迎来新生,破而后立。 无人阻拦,也无人嘲笑。 对於一位倾尽全力的剑修,应有的尊重,便是沉默。 直到萧陨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入口,那死寂般的氛围才被骤然打破! 震天的譁然与惊呼,如同海啸般席捲了整个演武场! “贏了!许清安贏了!” “他甚至没动用那银色神通!” “混沌法相,竟如此恐怖!连归墟一剑都能磨灭!” “他的道基……难道真的因为帝经而圆满了?这才多久?” “魁首!本届大会魁首,已无悬念!” “青玄城许清安!当之无愧的东极城年轻一代第一人!” 声浪冲天,所有人的目光都狂热地聚焦在场中那青衫身影之上。 云逸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掛起笑容。 只是那笑容底下,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无力。 他自问,若是自己面对萧陨那归墟一剑,恐怕唯有动用保命底牌,方能险险接下。 绝无可能像许清安这般举重若轻。 蛮山重重啐了一口,低骂道:“变態!” 但眼中已再无丝毫挑战之意。 鬼厉与彩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苏慕晚则是笑靨如花,由衷地为许清安感到高兴。 司徒浩及青玄城眾人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与有荣焉! 悬浮於空的白髮老者使者,看著场中的许清安,眼中讚赏之色再无掩饰。 他朗声宣布,声音传遍四方: “此战,青玄城,许清安,胜!” “经此一役,许清安之名,当响彻东极!” 声音落下,如同为这场巔峰对决,盖上了最终的印章。 许清安立於场中,承受著万千目光的洗礼,神色依旧平静。 经此一战,他才算真正在这东极青霄域,立下了赫赫声名。 魁首之名,已实至名归。 接下来的最终排名战,或许,已只是走个过场。 他的目光,已望向了更远处。 百域天骄战,太古战场,乃至那神秘莫测的原始真宫…… 脚下的路,还很长。 第267章 域主 演武场的喧囂如同潮水,將许清安的身影簇拥在中心。 讚嘆、敬畏、好奇、探究。 种种目光交织在他身上。 但他只是平静地走出场外,对迎上来的苏慕晚和激动不已的司徒浩微微頷首。 “许先生,太好了!经此一战,我青玄城……”司徒浩声音带著颤抖。 他后面的话语已被周围的声浪淹没,但那满面红光已说明一切。 许清安摆了摆手,示意回返住处。 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方才一战的感悟。 尤其是以圆满混沌道基催动法相,磨灭那归墟剑意的过程,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有了更深的理解。 然而,他们尚未走出多远,便被两位身著域主府执事服饰,气息渊深的中年修士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正是之前在万法阁前出现过的执事之一。 “许清安道友,”那执事面容肃穆,语气却带著一丝客套。 “域主有请,还请隨我等前往域主府一敘。”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聚焦於此,充满了惊讶与羡慕。 域主亲召!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代表著东极青霄域最高权力机构的认可! 司徒浩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 苏慕晚也面露讶色。 许清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展现出的实力与潜力,足以引起域主府的重视。 他平静回应:“有劳带路。” “许道友请。”两位执事侧身引路,態度颇为恭敬。 在无数道艷羡目光的注视下,许清安隨著两位执事,离开了喧囂的演武场区域,向著天枢城最核心,也是戒备最为森严的域主府行去。 域主府並非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是一片气势恢宏,风格古朴的建筑群。 黑墙青瓦,飞檐如剑,透著一股沉凝的威严与岁月的厚重。 沿途守卫皆是气息精悍之辈,阵法禁制隱现,灵光流转。 穿过数重门户,来到一座静謐的大殿之前。 殿门敞开,內里光线柔和,陈设简单,只有几张蒲团,一方香案,烟气裊裊。 “许道友,请入內,域主已在等候。”执事在殿外止步,躬身道。 许清安整理了一下青衫,迈步而入。 殿內,一位身著朴素青色道袍的老者,正背对著他,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的一株虬劲古松。 老者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 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座大殿、乃至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给人一种深不可测、如渊似岳之感。 他並未刻意释放气息,但许清安体內的混沌道基却自发地微微震颤,传来一种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天然感应。 这位,便是东极青霄域的域主,一位真正的、推开神宫之门的大修士! “晚辈许清安,见过域主。”许清安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老者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普通,皱纹如沟壑。 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同婴儿,又深邃如同星空,仿佛能洞彻人心,看穿虚妄。 他目光落在许清安身上,带著一丝审视,一丝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平和。 “不必多礼。”域主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自然的威严,“坐。” 许清安依言在一张蒲团上坐下。 域主也隨意地在对面蒲团坐下,目光依旧停留在许清安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混沌道基,……更是得了太虚帝经认可,弥补根基。”域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许清安心上。 “你的际遇,堪称传奇。” 许清安心中微凛,他面色不变,道:“域主谬讚,晚辈只是侥倖。” “侥倖?”域主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多了几分慈和,但眼中的深邃依旧。 “登天梯第一,秘境之中力压群雄,方才更是正面击败了得授裂天剑诀的萧陨……若这都是侥倖,那这东极域,乃至百域之地,便儘是庸碌之辈了。” 许清安默然。 域主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你可知,为何歷届万城大会,域主府皆如此重视,倾力培养脱颖而出的天才?” “请域主示下。”许清安道。 “一则,为域內传承,选拔良才,壮我东极声威。二则……”域主目光变得悠远,“也是为了应对不久之后,即將到来的百域天骄战。” “百域天骄战?”许清安目光微动,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从司徒浩那里。 “不错。”域主頷首。 “此乃由中央皇朝牵头,匯聚我人族疆域內上百个如东极青霄域这般大域的最顶尖年轻天才,进行的最高规格的盛会。” “其目的,一是彰显人族底蕴,激励后辈;二来,也是为了选拔出最优秀的种子,进入……太古战场。” “太古战场?”又一个陌生的名词。 “那是一处上古遗留的破碎世界,曾是仙神征战、万族爭锋之地。其中蕴含无尽机缘,上古传承、神料仙金、乃至早已绝跡的天地灵根,都可能在其中寻得。” “但同样,也伴隨著极致的危险,不仅有战场本身残留的杀阵、诡异,更有来自其他大域、乃至其他种族的可怕对手。” 域主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那里,是天才的试炼场,也是英雄的埋骨地。但唯有从那里活著走出来的人,才有资格触摸到更高的境界,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许清安静静听著,心中已然明了。 这百域天骄战与太古战场,便是通往更宏大舞台的跳板。 “以你之能,在此届万城大会夺魁,已无悬念。”域主看著他,语气肯定。 “东极域参加百域天骄战的名额有限,你已预定一席。本座今日召你前来,便是正式邀请你,加入域主府核心培养序列。域主府將倾注资源,助你在天骄战前,更进一步。” 这是拋出了橄欖枝。 加入域主府,意味著背靠东极域最强大的势力。 资源、庇护、指引,都將远超青玄城那小池塘。 许清安並未立刻答应。 他沉吟片刻,问道:“不知这核心培养序列,有何约束?” 域主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不盲目答应,先问清楚利害,此子心性確实沉稳。 “並无太多苛刻约束。需在域主府掛名,必要时需为东极域出力。平日修行,皆由你自主,府內藏经阁、修炼秘境,皆可对你开放。只需你承诺,他日若有所成,不忘东极出身即可。” 条件可谓极其优厚,几乎等同於客卿长老的待遇,却又享受著核心弟子的资源。 许清安略一思忖,他志在超脱,追寻大道,復活竹茹,不愿被一方势力过多束缚。 但域主府这条大船,確实能为他省去许多麻烦,提供现阶段急需的资源与信息。 “域主厚爱,晚辈感激。”许清安拱手道。 “只是晚辈散漫惯了,恐难適应府內诸多规矩。不知可否以客卿身份掛名?晚辈承诺,必不负东极域。” 域主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哈哈一笑:“滑头的小子。也罢,客卿便客卿。” 他袖袍一拂,一枚非金非玉、刻画著东极青霄域山川地貌与“域主府”三字道纹的令牌,飞向许清安。 “此乃域主府客卿令牌。凭此令,你可自由出入域主府大部分区域,调用部分资源,亦可查阅相关机密卷宗。遇到麻烦,出示此令,在东极域內,多少有些薄面。” 许清安接过令牌,入手温润,分量不轻,知道此物代表的意义。 他郑重收起:“多谢域主。” “好好准备吧。”域主起身,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的古松。 “百域天骄战,將在三年后於中央皇朝举行。太古战场……那里的精彩与残酷,远超你的想像。莫要辜负了你的混沌道基与帝经传承。” “晚辈定当尽力。”许清安也起身施礼。 “去吧。”域主摆了摆手,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大殿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许清安知道,召见已结束。 他对著空荡的大殿再次拱手,隨即转身,走出了殿门。 殿外阳光正好,洒落在身上。 他握著那枚客卿令牌,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 东极域的舞台,对他而言,已然足够。 但域主的一席话,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更浩瀚世界的大门。 百域天骄,太古战场…… 前路宏图,已悄然展现在眼前。 接下来的日子,需要更加努力了。 不仅要巩固修为,彻底消化帝经奥义,还要为那匯聚了百域天才的盛会,做好万全准备。 青衫微动,他迈步离开域主府,身影融入天枢城的人流之中。 平静之下,是奔流向海的决意。 第268章 返青玄 传送的光芒在一阵天旋地转后,逐渐稳定消散。 熟悉的比天枢城稀薄却更加清爽的空气涌入鼻腔,带著青玄山脉特有的草木与泥土气息。 脚下传来的,是青玄城传送广场那略显粗糙的青石触感。 许清安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並非预想中传送广场平日的清冷模样。 人。 密密麻麻的人。 以传送阵为中心,广场外围,乃至连接广场的几条主要街道,此刻全都挤满了身影。 不仅仅是修士,还有许多普通的青玄城居民,男女老幼,翘首以盼。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囂声如同沸腾的开水,直衝云霄。 当许清安、司徒浩及几位青玄城子弟的身影在传送阵中清晰显现时,那沸腾的声浪骤然拔高,达到了顶峰! “回来了!许先生回来了!” “魁首!万城大会魁首!” “是我们青玄城的许先生!” 欢呼声、吶喊声、激动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洪流,几乎要將广场掀翻。 无数道目光灼热地聚焦在许清安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崇拜、感激、自豪,甚至有些狂热的意味。 许多低阶修士和普通凡人,可能终其一生都难以踏出青玄城,更別说见识东极域核心天枢城的景象。 而如今,他们青玄城走出来的人,竟然在匯聚了万城天才的盛会上,力压群雄,夺得了魁首! 这是何等的荣耀? 足以让每一个青玄城人挺直腰杆,与有荣焉! 司徒浩也被这阵仗嚇了一跳,隨即老脸上笑开了花,红光满面。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灵力,声音洪亮地传遍广场:“诸位!安静!许先生已平安归来!” 声浪稍稍平息,但激动之情依旧洋溢在每一张脸上。 许清安看著眼前这盛大的欢迎场面,心中亦是泛起一丝波澜。 他想起初至青玄城时,低调入住林家,默默无闻。 而如今,却已是全城皆识,万眾瞩目。 他並不习惯这般热闹,但这份源自眾人真心的喜悦与拥戴,他感受到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对著四面八方的人群,微微拱手,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许某幸不辱命,多谢诸位掛念。” 简单的言语,却引得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许先生!许先生!” 声浪如潮。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以林家家主林枫为首,林家一眾核心成员。 以及青玄城其他有头有脸的家族、商会代表,快步迎了上来。 林枫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袍,精神焕发。 见到许清安,激动得鬍鬚微颤,深深一躬到地:“许先生!您为青玄城扬名,救我林家於危难,此恩此德,林枫与林家,永世不忘!恭迎先生荣归!” 他身后,林婉儿也是一身盛装,俏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崇拜,盈盈下拜:“恭迎先生!” 其他家族代表也纷纷躬身行礼,態度恭敬无比。 许清安如今的声望与实力,已彻底凌驾於青玄城任何势力之上,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林家主,诸位,不必多礼。”许清安抬手虚扶。 “许某也算是青玄城一份子,分內之事。” 他的態度依旧平和,並无半分倨傲,让眾人心中更是感佩。 “许先生,城主府已备下薄酒,林家也略备宴席,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到场,就等著为您庆功接风!”司徒浩在一旁笑道。 “您看……” 许清安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有劳城主与林家主费心。” 他並非喜好应酬之人,但今日之场面,推拒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有些场面上的事情,终究需要应付。 “先生请!” 在司徒浩、林枫等人的簇拥下,许清安缓步前行。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道路,欢呼声不绝於耳。 许多孩童兴奋地跟隨著,好奇地打量著这位传说中的许先生。 从传送广场到城主府,再到林家大宅,沿途张灯结彩,仿佛过节一般。 消息早已传回,整个青玄城都沉浸在一种欢庆的氛围之中。 庆功宴设在林家那座最为宽敞、华美的正厅,以及相连的巨大庭院之中。 流水席面从厅內一直摆到院外,珍饈美味,灵酒佳酿,香气瀰漫。 青玄城但凡有些身份的修士、家族族长、商会首脑,几乎齐聚一堂,热闹非凡。 许清安自然是宴会的绝对核心。 他被请至上首主位,司徒浩与林枫分坐两侧相陪。 不断有人上前敬酒,说著恭维祝贺之词,態度恭敬至极。 许清安只是以茶代酒,微微頷首,並不多言,却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宴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眾人谈论最多的,自然是许清安在天枢城的种种事跡。 “许先生登天梯,一骑绝尘,连流云城的云逸风都只能望其项背!” “万法碑林前,混沌道基显化,石碑都裂了!天级评价!” “秘境之中,独战萧陨与蛮山,法相一出,谁与爭锋?” “最后更是得了传说中的帝经!域主亲赐客卿令牌!” 这些事跡,经过口口相传,早已添上了许多传奇色彩,听得青玄城眾人如痴如醉,惊嘆连连。 看向许清安的目光,也愈发敬畏。 司徒浩与林枫更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频频举杯。 林婉儿坐在稍远的女眷席中,目光却始终忍不住飘向上首那青衫身影。 眸中异彩连连,心中既有崇拜,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 她知道,眼前的许先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暂居林家的低调修士。 他的天空,已然是青玄城无法想像的辽阔。 许清安静静听著眾人的议论,面色平静。 这些喧囂与荣耀,於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心中所思,是帝经的进一步参悟,是那隱约感知的恶意,是百域天骄战的准备。 以及……远在玄水龟甲空间內,冰封著的竹茹。 宴至中途,许清安放下茶杯,对身旁的司徒浩和林枫道:“司徒城主,林家主,许某此番略有收穫,有些用不上的资源,便赠予青玄城与林家,也算略尽绵力。” 说著,他取出几个储物袋。 其中装有从天枢城获得的部分灵石、丹药,以及一些他用不上、但对青玄城修士而言却是珍宝的材料。 甚至將那件魁首奖励的防御內甲,也一併给了司徒浩。 他自己有五行针和混沌法相,此甲用处不大,但对司徒浩或林家重要人物,却是保命之物。 司徒浩与林枫连忙站起,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许先生已为青玄城立下不世之功,我等岂能再收如此厚礼!” “收下吧。”许清安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青玄城强盛,於我亦有便利。”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推辞不得,只得激动万分地收下,再次深深拜谢。 这些资源,足以让青玄城和林家的整体实力在短时间內提升一个档次! 这一幕落在其他赴宴者眼中,更是对许清安的气度与胸襟佩服得五体投地。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方才渐渐散去。 喧囂退去,林家为许清安安排的独院恢復了寧静。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 许清安独立窗前,望著天边那轮与南宋时並无不同的明月,心中一片澄澈。 荣归故里,万人称颂。 但这只是短暂停歇。 前路漫漫,危机隱现,大道艰深。 他轻轻抚摸著储物空间內的域主府客卿令牌,感受著其中蕴含的一丝东极域气运与权限。 然后,他的神识缓缓铺开,笼罩向夜色下的青玄城。 欢庆后的城池,渐渐沉睡。 但在某些阴暗角落,似乎有些不安分的气息,在悄然涌动。 许清安眼神微冷。 不管暗处有什么,若敢伸爪,便斩了便是。 他收回神识,盘膝坐下,开始每日不輟的修行。 混沌道基缓缓运转,与天地共鸣。 第269章 暗流潜入 青玄城的欢庆持续了三日,方才渐渐平息。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谈论的话题依旧围绕著许清安在天枢城的壮举,语气中满是自豪。 城池上空瀰漫的气氛,似乎都比往日多了几分昂然与自信。 然而,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就在许清安归来的第三日深夜,月隱星稀。 青玄城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蜿蜒的黑色山脉。 城头有卫兵巡逻,阵法灵光在墙砖缝隙间微弱流转。 对於低阶修士和凡人而言,这已是足够的防御。 但对於某些存在而言,形同虚设。 两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自远方天际掠来。 他们在距离城墙尚有数里的地方落下,收敛了所有气息。 如同两块没有生命的岩石,潜伏在荒草丛中。 正是赵元辰派来的两名道体路修士——余化和石昆。 余化睁开那双阴鷙的眼睛,望向远处灯火零星、轮廓模糊的青玄城。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边荒小城,灵气稀薄,阵法粗陋。圣子未免太过谨慎。” 他身旁的石昆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闷声道:“小心无大错。目標不简单,能得帝经,败萧陨,绝非易与之辈。” “那又如何?”余化阴惻惻一笑。 “他再强,也终究只是道婴圆满。况且,我们又非一定要与他正面硬拼。圣子不是说了吗?边荒之地,意外丛生。” 石昆沉默地点了点头,眼中凶光一闪。 “走吧,先与城里的人接上头。”余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贴著地面,向著城墙方向飘去。 他施展的是一种高明的匿跡遁术,融入阴影,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完全一致。 石昆则更直接。 他低喝一声,周身气血微微一震,皮肤顏色变得与脚下泥土相近。 隨即整个人如同土拨鼠般,无声无息地沉入地下,只在地面留下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迅速向前方延伸。 两人一上一下,轻易避开了城头卫兵那粗浅的神识扫视,以及城墙阵法那並不严密的警戒节点。 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青玄城內。 城內,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沉睡。 只有少数酒楼和某些特殊场所还亮著灯火,传出隱约的喧囂。 余化从一处屋檐阴影中显出身形,如同壁虎般吸附在墙上,目光扫过下方寂静的街道。 石昆也从不远处一块街石旁缓缓升起,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尘土。 “按照情报,赵家残余的人,应该藏身在西城区那片废弃的旧宅区。”余化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扫过,確认了方位。 两人再次隱匿身形,在建筑物之间快速穿梭,避开偶尔出现的巡逻队和打更人,向著西城方向摸去。 西城区,是青玄城较为破旧的区域。 这里房屋低矮密集,巷道狭窄曲折,污水横流,居住的多是些贫苦修士或凡俗之人。 而在西城边缘,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更有一片因多年前一次小型地脉变动而废弃的宅院。 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平日里少有人至,成了蛇虫鼠蚁和一些见不得光之人的乐园。 余化和石昆来到这片废弃区边缘,轻易便感应到了几道隱藏在暗处,警惕而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带著血腥、颓败,以及一股深藏的怨恨。 “就是这里了。”余化停下脚步,不再隱匿,稍稍释放出一丝属於道体路修士的阴冷气息。 “谁?!” 黑暗中,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喝,伴隨著法器出鞘的轻响和灵力凝聚的波动。 四五个衣衫襤褸,面目阴狠的汉子从不同的方位闪出,手中握著闪烁著寒光的兵刃,將余化二人隱隱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老者,瞎掉的那只眼睛用黑布蒙著,仅剩的独眼中闪烁著凶光与警惕。 这些人的修为大多只在脱胎三关后期或道丹路一境,最强的独眼老者也不过是道丹路二境水准。 放在以前,或许还能在青玄城底层搅动些风雨,但如今,在余化和石昆面前,如同土鸡瓦狗。 “赵家余孽,就剩你们这几只阿猫阿狗了?”余化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尖细,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独眼老者脸色一变。 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恐怖气息,心中骇然。 但依旧强撑著厉声道:“阁下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此地乃无主之地,不欢迎外人!” “我们是来给你们送一场富贵,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石昆瓮声瓮气地开口,向前踏出一步。 他並未释放威压,但那魁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依旧让几个赵家余孽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报仇?”独眼老者独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 “林家!还有那个姓许的!若非他们,我赵家何至於此!” 他身后的几人也露出怨毒之色。 赵家覆灭,他们这些侥倖逃脱的核心或旁支,如同丧家之犬,只能躲在这骯脏角落。 心中对林家和许清安的恨意,日积月累,早已深入骨髓。 “看来恨意不小。”余化阴惻惻一笑,“这就好办了。我们可以帮你们。” “帮我们?凭什么?”独眼老者並未完全失去理智,警惕道。 “你们实力远胜我等,为何要帮我们?”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余化淡淡道。 “许清安风头太盛,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不希望他继续风光下去。而你们,熟悉青玄城,熟悉林家,又对他恨之入骨……正是最合適的合作者。”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诱惑:“事成之后,不仅可以除去许清安这个心腹大患,你们赵家,或许也能藉此机会,拿回失去的一切,甚至……更多。” 石昆补充道:“放心,不需要你们直接去对付许清安。你们只需提供情报,製造一些……合適的意外环境。其他的,交给我们。” 赵家余孽们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心动与挣扎。 他们恨许清安,但也深知其可怕。 如今有两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神秘人要对付许清安,还承诺事后好处…… 独眼老者深吸一口气,独眼中凶光闪烁:“你们……当真能对付得了那姓许的?他可是连天剑城的萧陨都打败了!” “萧陨?”余化不屑地嗤笑一声。 “温室里的花朵罢了。真正的生死搏杀,靠的可不只是明面上的境界。我们自有手段。” 他翻手取出一个储物袋,丟给独眼老者:“这里面是一些灵石、丹药,还有几件不错的法器。” “算是定金,也是给你们的活动经费。先让你们的人恢復些元气,打探清楚林家最近的动向,特別是……与矿区、药园等有关的情报。” 独眼老者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顿时呼吸粗重起来。 里面的资源,远超他们现在所拥有的! 这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好!”他猛地一咬牙,独眼中闪过决绝,“老子干了!只要能弄死那姓许的,灭了林家,老子这条命豁出去也值了!” “很好。”余化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有事,通过这枚传讯符联络。” 他丟给独眼老者一枚漆黑的玉符。 “对了,你们在城中,可还有其他对林家或对现状不满的势力可以拉拢?”石昆问道。 独眼老者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狡诈:“有!城南黑虎帮的帮主,一直覬覦林家新接手的那几处坊市,对林家近来势大很是不满。” “还有城东百草堂的陈掌柜,因为林家丹坊生意太好,抢了他不少客源,也是心怀怨恨……” “暗中接触,许以利益。”余化阴冷道。 “我们要的,是在合適的时候,让青玄城乱起来,分散注意力。明白吗?” “明白!”独眼老者重重点头。 “先散了吧。有消息立刻通知。”余化挥了挥手。 赵家余孽们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废墟之中。 余化和石昆对视一眼。 “一群废物,不过正好当棋子用。”余化冷笑。 “接下来怎么做?”石昆问。 “先找地方安顿,等这些地头蛇的消息。”余化望向城中林家府邸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顺便,我们也亲自看看这位名动东极的许魁首,到底有何不凡之处。” 两道身影再次融入夜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然扩散,与青玄城的阴影融为一体。 旧怨未消,新邪已至。 一张针对许清安与林家的无形之网,在这欢庆余温尚未散尽的边城夜色里,悄然张开。 第270章 矿区生变 青玄城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空气微凉。 许清安结束一夜的静修,推开房门,院中已有早起的僕役在轻声洒扫。 林家府邸比起往日,似乎多了几分欣欣向荣的气象,僕役们脸上也带著与有荣焉的笑容。 许清安提供的资源,如同甘霖,让这座刚刚经歷风雨的家族迅速恢復了元气,甚至更胜从前。 他信步走到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自有侍女奉上清茶。 茶是林家珍藏的灵茶,入口清冽,回味悠长。 许清安一边品茶,一边將神识缓缓铺开。 此举是一种习惯性的警戒,也是对圆满道基下神识妙用的一种日常锤炼。 他能听到府中各处传来的轻微声响,弟子晨练的呼喝,丹房炉火的轻鸣,帐房算盘的噼啪。 以及……前厅隱约传来的,带著一丝急促的脚步声与交谈声。 那交谈声中,夹杂著林枫那熟悉的嗓音,此刻却失了往日的沉稳,透著一股明显的焦虑。 许清安放下茶杯。 不多时,一名林家管事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来到许清安面前,躬身道:“许先生,家主在前厅有要事求见,似乎……颇为紧急。” 许清安微微頷首:“知道了。” 他起身,不疾不徐地向前厅走去。 还未踏入厅门,便已感受到里面凝重的气氛。 林枫在厅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林婉儿侍立一旁,俏脸上也满是忧色。 厅中还站著两名风尘僕僕,身上带著尘土与淡淡血腥气的林家护卫,脸色苍白,显然是匆匆赶回。 见到许清安进来,林枫如同抓住了主心骨,连忙迎上,急切道:“许先生,出事了!” “何事惊慌?”许清安目光扫过那两名护卫。 “是我们刚刚从赵家接手,位於城北三百里外黑风岭的墨铁矿区!”林枫语速很快。 “昨夜矿区突然遭到不明妖兽袭击!矿洞坍塌,防护阵法被毁,值守的修士死伤惨重,矿工更是伤亡无数!” “据逃回来的护卫说,那妖兽极为强大,至少也是四阶巔峰,甚至可能触摸到了五阶,对应道体路的门槛!浑身覆盖黑鳞,刀枪不入,喷吐的毒雾能腐蚀灵力护罩!” 四阶巔峰,乃至准五阶的妖兽? 许清安眉头微挑。 青玄山脉外围,这等层次的妖兽並非没有。 但通常潜藏在深山老林或险峻绝地,极少会主动衝击有明显人类活动痕跡,且有简易防护的矿区。 尤其是这种刚刚易主、正处於恢復整顿期的矿区。 巧合?还是……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归来时那丝若有若无的恶意,以及昨夜神识感应到的,城中某些角落不安分的躁动。 “具体情况如何?伤亡几何?那妖兽可曾离去?”许清安问道,语气依旧平静。 一名护卫忍著伤痛,嘶声道:“回先生,那畜生是子夜时分突然从矿坑深处钻出来的,毫无徵兆!” “值守的两位道丹路供奉试图阻拦,一个照面就被毒雾重伤,生死不知。矿洞支撑柱被撞塌了大半,当时洞內还有不少夜班矿工……” “能逃出来的,十不存一。那妖兽肆虐了约半个时辰,似乎……又钻回矿坑深处了,但並未远离,气息仍在矿区附近徘徊!” 林枫补充道:“墨铁矿是我林家目前最重要的產业之一,不仅关乎收益,更关係到与城主府及其他家族的矿產供应契约。” “如今突遭此劫,损失惨重不说,若不能儘快解决妖兽,恢復生產,后续麻烦极大!” 他脸上满是焦急与后怕:“许先生,那妖兽实力强横,我林家如今……” “恐怕无人能制。婉儿虽有些本事,但对付这等凶物太过危险。司徒城主那边,城防军精锐大多驻守要地,且对付这等妖兽也非其所长……”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如今青玄城內,有能力、也有理由出手解决此事的,唯有许清安。 林婉儿也看向许清安,眼中带著恳求:“先生,矿区那些矿工……多是苦命人。” 许清安沉默著。 蹊蹺。 太蹊蹺了。 他刚刚回到青玄城,坐镇林家,正是威慑力最强的时候。 偏偏在这个时候,林家最重要的新產业就出了问题。 目標直指他。 是调虎离山? 想把他引出青玄城? 引他出去,目的是什么? 针对林家? 还是……针对他本人? 在城外设伏? 他目光扫过林枫焦急的面容,以及林婉儿眼中的不忍。 矿区惨状,伤亡的矿工,都是真实存在的。 若他因疑心而不去,那些倖存者可能隨时会丧命於妖兽之口,林家也將陷入困境。 暗中之人,算准了他不会坐视不理。 许清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矿区地图,以及目前掌握的所有关於那妖兽的信息。”许清安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枫闻言,大喜过望,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张兽皮地图:“都在这里了!许先生,您……” “我会去一趟。”许清安接过玉简和地图。 “林家这边,加强戒备。我离开期间,启动所有防护阵法,非必要,族人不要轻易外出。婉儿,” 他看向林婉儿,“你留在府中,协助林家主。” “是,先生!”林婉儿郑重点头。 “许先生,大恩不言谢!您千万小心!那妖兽诡异,恐有蹊蹺!”林枫感激涕零,又不忘提醒。 许清安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出前厅,身影一闪,便已消失在庭院之中。 片刻后,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自林府升起,悄无声息地掠过青玄城上空,向著城北黑风岭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许清安离开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林家府邸斜对面,一条僻静小巷的阴影里,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余化和石昆。 余化阴鷙的目光望著许清安消失的天际,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鱼儿上鉤了。看来,他对这林家,倒是颇为在意。” 石昆瓮声道:“我们何时动手?直接去矿区埋伏?” “不急。”余化把玩著手中一枚漆黑的圆珠,珠子內部似乎有雾气流动。 “矿区那边,自有惊喜等著他。就算他能解决,也必耗心力。我们的主要目標,是让他合理地离开青玄城,並且短时间內无法及时回援。” 他转头看向林家那高大的门楣和隱隱升起的阵法灵光,眼中寒光闪烁。 “通知黑虎帮和赵家那些废物,可以开始闹出点动静了。不需要太大,但要足够吸引眼球,把城主府和剩余林家力量的注意力牵制住。” “然后,”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我们去给林家送一份大礼。圣子要的,可不仅仅是许清安狼狈,更是要让他心痛。还有什么,比亲眼看著庇护的家族遭劫,更能打击一个人的心神呢?” 石昆眼中凶光毕露,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早就手痒了。” 两人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而在他们消失后不久,青玄城南区,原本属於赵家,现在被林家接管的几处坊市附近,突然爆发了几起不大不小的衝突。 黑虎帮的人与林家的护卫发生了口角,继而演变成械斗。 虽然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城防军弹压,但也引来了不少围观和议论。 同时,城东百草堂门前,莫名聚集起一群声称服用林家丹药后出现问题的修士,吵闹不休,引来大量人群驻足。 数起事件,看似无关,发生的地点却颇为分散,隱隱牵动著青玄城本就因许清安离去而稍显敏感的神经。 城主府內,收到各处报告的司徒浩皱紧了眉头。 “偏偏是这个时候……”他望向城北方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许先生刚离开,城里就出了这些么蛾子。 是巧合吗? 他深吸一口气,下令道:“加派人手,盯紧这几处地方!特別是林家府邸周边,给我看牢了!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希望,只是自己多虑了。 司徒浩按了按太阳穴,感觉有些疲惫。 这城主之位,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了。 青玄城的天空,看似晴朗,却已阴云暗聚。 第271章 矿区伏杀 黑风岭,山如其名。 尚未靠近,一股夹杂著矿物粉尘与淡淡腥气的阴风便扑面而来。 山岭起伏,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大多呈暗沉的铁灰色。 空气中灵气稀薄驳杂,带著金属特有的锋锐与沉重感。 墨铁矿区位於黑风岭主峰南麓的一片巨大凹陷地带。 远远望去,能看到倒塌的木质井架,散落的矿石,以及大片被暴力破坏的痕跡。 数条幽深的矿洞如同巨兽张开的黑口,吞噬著光线。 矿区外围原本布置的警戒与防护阵法早已破碎,灵光黯淡,只剩下几处残存的阵基歪斜地插在地上。 一片死寂。 只有风穿过破损建筑和矿洞时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哭。 许清安在距离矿区数里外的一处山脊落下,並未立刻进入。 他放开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扫描著前方的区域。 血腥味很浓,混杂著焦糊与某种刺鼻的酸腐气息。 倒塌的工棚下,散落著未能及时逃出的矿工残骸,景象悽惨。 几具穿著林家护卫服饰的尸体倒伏在矿洞入口附近,肢体残缺,伤口处泛著诡异的乌黑色,显然中了剧毒。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在矿区核心,那几条最大的矿洞深处。 一股暴戾阴冷,带著浓重土腥与金属气息的妖气,如同沉睡的火山,隱隱波动。 正是林枫描述的、疑似四阶巔峰的黑鳞妖兽。 然而,许清安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对劲。 那妖兽的气息虽然强横,但给他的感觉……有些呆板,不够灵动。 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或影响著,盘踞在矿洞深处,並未如逃回护卫所言的在矿区附近徘徊。 而且,整个矿区范围內,除了那妖兽气息和残留的死气,过於乾净了。 没有其他活物,甚至连常见的虫豸鸟雀都消失不见。 空气中有几处区域的灵气流动,隱隱带著一种不自然的滯涩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暗中调整过。 陷阱的味道,几乎扑面而来。 许清安眼神微冷。 果然,是调虎离山。 这矿区本身,恐怕就是一个为他准备的杀局。 他並未转身离去。 既然来了,总要看看,对方为他准备了什么大餐。 他身形一动,不再隱匿,直接化作一道青光,掠向矿区中心那最大的矿洞入口。 既然对方设局,那他便堂堂正正入局,看谁能笑到最后。 刚一踏入矿区范围,脚下地面便传来极其微弱的阵法波动。 隱蔽至极,若非他神识敏锐、道基圆满,几乎难以察觉。 他脚步不停,径直来到那幽深矿洞前。 洞口宽阔,足够数驾马车並行,內部漆黑一片,深邃不知通往何处。 那股暴戾的妖兽气息,正是从这洞窟深处传来,带著诱惑与威胁。 许清安略一沉吟,迈步而入。 洞內並非完全黑暗,岩壁上零星镶嵌著一些发出微光的萤光石,提供著昏暗的照明。 通道向下倾斜,地面散落著矿石和坍塌的碎石,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尘土味、血腥味以及那股刺鼻的酸腐毒气。 他走得很慢,神识如同潮水般向前方蔓延,仔细探查著每一寸岩壁、每一处拐角。 前行约百丈,通道变得更加宽阔,出现了一个类似中转大厅的天然洞窟。 此处萤光石较多,光线稍亮。 大厅中央,赫然匍匐著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形似巨蜥,却更加狰狞的妖兽。 体长超过五丈,浑身覆盖著巴掌大小,闪烁著幽冷金属光泽的黑色鳞甲。 头颅硕大,口中利齿参差,不断滴落著腐蚀地面的粘稠毒涎。 一根粗壮的尾巴末端生著骨锤,轻轻摆动便在地面砸出浅坑。 其气息赫然达到了准五阶的层次,相当於人类修士道体路初期的顶点! 此刻,这头黑鳞毒蜥正睁著一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著闯入的许清安。 喉中发出低沉的威胁嘶吼,却並未立刻扑上来,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许清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头妖兽,又扫向洞窟四周。 就在这时—— “嗡!” 洞窟四周的岩壁上,早已铭刻好、並用法术巧妙遮掩的数十枚阵符同时亮起! 赤、金、黑三色光芒交织,瞬间构成一座覆盖了整个洞窟的三角光阵! 光阵一成,恐怖的压制力骤然降临! 重力倍增! 仿佛有无形山岳压在身上,行动瞬间迟滯! 灵气禁錮! 洞窟內的天地灵气被阵法强行抽离隔绝,修士难以从外界补充灵力! 神魂干扰! 尖锐的嘶鸣声直接在识海中响起,扰乱心神,削弱神识感知! 三重压制,配合这头准五阶的凶兽,这杀局,足以让任何道婴境修士瞬间陷入绝境。 甚至初入道体路的强者也要手忙脚乱! “果然有埋伏。”许清安身处阵法中心,感受著周身压力,神色却依旧平静。 “嘶吼——!” 那黑鳞毒蜥似乎受到阵法刺激,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 粗壮的后肢猛蹬地面,庞大身躯如同黑色炮弹,带著腥风与毒雾,朝著许清安猛扑而来! 血盆大口张开,毒牙闪烁著寒光,直取头颅! 与此同时,洞窟上方阴影处,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 一左一右,封死了许清安所有退路! 左侧之人,身形瘦削,面色苍白阴鷙,正是余化。 他手中持著一柄漆黑如墨,前端分叉如同蛇信的奇形匕首。 匕首刃上游走著幽绿的毒光,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比那黑鳞毒蜥的毒雾更加令人心悸。 右侧之人,体格魁梧,皮肤呈暗金色,肌肉賁张,乃是石昆。 他赤手空拳,但双拳之上覆盖著一层凝若实质的暗金色角质层。 拳锋处骨刺隱现,气血澎湃,如同人形凶兽,带著纯粹的力量与坚固的压迫感。 两人气机相连,与脚下阵法隱隱呼应,显然早已演练纯熟。 “许清安!今日此地,便是你陨落之处!”余化尖细的声音带著狠毒与快意。 “能让我二人联手布下此局,你也算死得不冤!” 石昆则是一言不发,低吼一声。 暗金拳罡已然撕裂空气,后发先至,携著崩山裂石之威,轰向许清安侧腹! 拳罡未至,那恐怖的劲风已让许清安衣袍紧贴身体! 前有准五阶毒蜥扑杀,左右两名道体路后期强者偷袭,外加重力、禁灵、扰神三重阵法压制! 绝杀之局! 面对这足以让神宫门初期修士都色变的围攻,许清安眼中混沌之色一闪而逝。 他体內圆满的混沌道基轰然运转,太初混沌相雏形於身后剎那显现。 虽未完全展开,但那至高无上的混沌气息已瀰漫开来,將施加於身的重力与神魂干扰瞬间削弱大半! 五行针应念而出,金行针与土行针交错,化作一道坚固屏障,硬撼石昆那崩山一拳! “鐺——!” 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洞窟中炸开! 石昆那无坚不摧的拳罡竟被五行针生生抵住,两者碰撞处爆发出刺目的灵光与狂暴的气浪! 石昆身形微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对方那五根小针,竟如此坚固? 与此同时,许清安身形诡异一扭。 如同无骨之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鳞毒蜥的扑咬。 毒蜥的利齿擦著他的护体灵光掠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而,余化那柄阴毒的蛇信匕首,已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地刺向许清安后心! 角度刁钻,时机把握妙到毫巔,正是许清安躲避毒蜥,硬撼石昆,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匕首之上幽绿毒光暴涨,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奇毒! 眼看匕首即將及体—— 许清安仿佛背后长眼,並未回头,只是並指如剑,向著身后某处虚空,轻轻一点。 裂空道,银芒再现! 这一次,银芒並非攻向余化本体,而是点在了那蛇信匕首刺来的轨跡前方。 那片被阵法略微扭曲、显得格外脆弱的空间节点上! “嗤啦——!” 一声仿佛布帛被撕裂的轻响。 余化只觉得手中匕首仿佛刺入了一片错乱的虚空,轨跡不由自主地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 就是这毫釐之差,足以致命的匕首擦著许清安的肋侧划过,只割破了一角青衫,未能伤及皮肉! 余化心中骇然! 这是什么诡异手段? 竟能影响空间轨跡? 一击不中,三人一兽的合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间隙。 许清安趁著这间隙,身形暴退,暂时脱离了最中心的包围圈。 他立於洞窟一角,五行针环绕飞舞,混沌气息升腾,冷冷地看向前方。 黑鳞毒蜥转过身,猩红竖瞳锁定他,低吼连连。 余化和石昆一左一右,与毒蜥隱隱形成三角之势,將他围在中间。 两人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竟被对方在顷刻间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化解了第一次合击! “果然有些门道。”余化眼神更加阴冷,“但今日,你插翅难逃!阵法持续运转,耗也能耗死你!” 石昆扭了扭脖子,暗金色皮肤下气血奔流如大河:“再来!” 许清安目光扫过那持续运转,散发光芒的三色光阵,又扫过虎视眈眈的一人一兽。 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阵法?妖兽?” “谁告诉你们,我只会被动挨打?” 话音未落,他並指如剑。 指尖银芒吞吐,遥遥指向洞窟顶部,某处看似寻常的岩壁。 裂空道,並非只能用於攻击。 第272章 搜魂见黑手 许清安话音落下的瞬间,余化和石昆心中同时警兆大作! 他们虽不知裂空道具体为何物,但方才那影响匕首轨跡的诡异银芒,已让他们心生忌惮。 此刻见许清安並指遥指洞顶某处,而非攻向任何人或兽,更是觉得不妙。 “阻止他!”余化尖声厉喝。 手中蛇信匕首幽光大盛,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毒蛇虚影,嘶鸣著噬咬向许清安周身要害! 同时他身形晃动,试图干扰许清安的施法。 石昆更是怒吼一声,不再保留。 双拳之上暗金光芒如同实质火焰般燃烧,整个人如同狂暴的金刚,踏步前冲。 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双拳齐出,两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拳罡如同攻城巨锤,一左一右轰向许清安,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那黑鳞毒蜥也再次扑上,腥风扑面,毒雾喷吐! 三人一兽,攻势比之前更加猛烈狂暴,誓要在许清安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將其彻底淹没! 然而,许清安的动作,比他们的念头更快! 他指尖那点细微银芒,已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洞顶那处看似寻常的岩壁。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华。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盏被银针点中的“叮”声。 紧接著,那处岩壁之上,一道纤细的银色裂痕骤然浮现,並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去! “咔嚓、咔嚓……” 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处岩壁,正是这座三重压制阵法的一处关键但极其隱蔽的辅助阵眼所在! 它不直接提供能量,却负责协调重力、禁灵、扰神三种力量的平衡与流转! 如同精密仪器中最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一个齿轮! 裂空道的银芒,以一种玄奥的方式,直接割裂了那处阵眼与整个阵法体系的法则连接! 平衡,瞬间被打破! “嗡——!!” 覆盖洞窟的三角光阵猛地剧烈闪烁,光芒明灭不定! 赤、金、黑三色光芒疯狂对冲、紊乱! 重力压制忽强忽弱,时而如负山岳,时而轻如鸿毛! 灵气禁錮出现漏洞,外界的灵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 神魂干扰的嘶鸣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威力大减! 整个阵法,虽未完全崩溃,却已陷入了极度的不稳定与紊乱之中! 对许清安的压制效果,十去七八! “什么?!”余化脸色剧变,他感觉到脚下阵法传来的反噬与混乱,心中骇然欲绝。 对方竟能一眼看穿阵法最脆弱的节点,並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破坏?! 石昆的攻势也因阵法的紊乱和自身气机受到牵连而微微一滯。 就在这旧力未尽、新力未生,阵法紊乱导致三人一兽的配合出现致命破绽的剎那—— 许清安动了! 他身后那一直隱现的混沌法相雏形骤然膨胀,千丈虚影虽未完全凝实,但那浩瀚的混沌气息已如同怒海狂涛,轰然席捲整个洞窟! 紊乱的阵法光芒在这混沌气息的冲刷下,愈发黯淡! 五行针光芒大放,不再分散防御,而是骤然聚合,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相生流转,化作一道璀璨的五色光轮,环绕其身,將他映衬得如同神祇! 他身形如电,不退反进,竟是直接迎著石昆那两道狂暴的暗金拳罡衝去! “找死!”石昆见对方竟敢硬撼自己最强的拳罡,眼中凶光爆射,双拳力道再加三分! 然而,就在拳罡即將临体的瞬间,许清安身影诡异地一分为三! 並非幻影,而是因速度太快在原地留下的残像,以及利用阵法紊乱导致的空间微微扭曲,製造出的视觉错觉! 石昆的拳罡穿透了两道残像,狠狠轰在后方岩壁上,炸开两个巨大的深坑,碎石飞溅。 而许清安的真身,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石昆左侧空门大开的肋下! 並指如剑,指尖混沌气与银芒交织,一指点向石昆腋下三寸,那暗金色皮肤下气血运转的一处关键节点! “嗤!” 混沌气侵入,银芒切割! 石昆那堪比精金的强悍肉身,在这一指之下,竟如同热刀切牛油,被轻易破开! 一股狂暴的混沌灵力混合著裂空道的锋锐气劲,瞬间钻入其体內,肆意破坏经脉气血! “呃啊——!”石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吼,半边身体瞬间麻痹。 暗金色光芒急速黯淡,庞大的身躯踉蹌著向后倒退,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口中喷出带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一击,重创道体路二境的体修! “石昆!”余化惊怒交加,他怎么也没想到,肉身强横的石昆竟会败得如此之快! 他厉啸一声,不再理会阵法,將所有灵力灌注於蛇信匕首,人匕合一,化作一道悽厉的幽绿流光,直刺许清安心口! 这是搏命的一击,速度与毒性都提升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那黑鳞毒蜥也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道凝练如箭的漆黑毒液,后发先至,射向许清安面门! 许清安刚刚重创石昆,似乎正是回气不及之时。 然而,他眼中混沌之色流转,仿佛早已预料。 面对前后夹击,他不闪不避,只是轻轻张口,吐出一个字: “定。” 並非言出法隨,而是他体內圆满混沌道基与太初混沌相结合,释放出的一缕镇压万法的本源气机! 那激射而来的漆黑毒液箭,在距离他面门仅有三尺之遥时,速度骤然减缓,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最终悬停在空中,微微颤动。 余化人匕合一的幽绿流光,也在刺入他周身三丈范围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混沌之墙,速度锐减,光芒迅速黯淡! “怎么可能?!”余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对方的防御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 许清安並指再点。 裂空道银芒再现,这一次,直接点在了那柄幽绿匕首最核心、灵力流转的节点之上! “咔嚓!” 品质不凡的蛇信匕首,竟从中断为两截! 灵性尽失! 余化如遭重击,与本命法器相连的神魂受到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显露,脸色惨白如纸。 许清安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一步踏出,已至其身前,左手五指如鉤,混沌气繚绕,直接按在了余化的天灵盖上! “搜魂!” 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不——!!”余化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挣扎。 但体內灵力已被混沌气侵入、镇压,神魂更是被一股蛮横霸道、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神识强行侵入! 一幅幅记忆画面被强行抽取、翻阅…… 天枢城,华美宫殿,阴柔俊美的圣子赵元辰,把玩著星光玉佩,眼中闪烁著嫉妒与阴冷…… “许清安……风头太盛……帝经……慕晚师妹……” “边荒之地,意外丛生……” “不需要你们直接对付许清安……製造合適的『意外』环境……” “事成之后……赵家或许能拿回一切……” “黑虎帮……百草堂……让青玄城『乱』起来……” “给他送一份大礼……” 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虽然零散,但指向已然无比清晰! 幕后黑手,域主府圣子,赵元辰! 因嫉恨帝经与苏慕晚,欲除他而后快! 此次矿区之局,意在调虎离山,另有图谋针对青玄城林家! 就在许清安欲进一步查看其关於具体计划、以及是否有其他同伙的详细记忆时—— 余化神魂深处,一道极其隱晦、却无比恶毒的黑色符文骤然亮起! “轰!” 一声闷响自余化头颅內部传来。 他双目瞬间失去神采,七窍流出黑血,整个人的神魂如同被点燃的纸张,在许清安的神识感知中,迅速燃烧、湮灭! 连同那些尚未被读取的记忆,一起化为虚无! 神魂禁制! 一旦被强行搜魂触及核心秘密,便会自行触发,彻底毁灭神魂! 许清安眼神一寒,鬆开手。 余化的尸体软软倒下,气息全无。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石昆重伤倒地,气息奄奄,见到余化神魂俱灭的惨状,眼中露出彻底的恐惧。 他想逃,但重伤之躯连动弹都困难。 许清安走到他面前,同样一掌按在其天灵盖。 石昆的神魂中,同样设有禁制。 但或许因为他是体修,神魂禁制不如余化那般严密致命。 许清安在禁制触发前,险之又险地截取到了最后几段模糊的画面—— 青玄城,夜色,与赵家余孽接头的场景…… 圣子交代的模糊任务…… 以及……对林家府邸的深深恶意。 “噗!” 禁制同样触发,石昆头颅一歪,生机断绝。 许清安收回手,面色冰冷。 虽然未能获得全部计划细节,但已经足够。 圣子赵元辰,不仅要在矿区伏杀他,更要在青玄城,对林家下手! 他猛地抬头,望向矿洞出口的方向,眼中杀意如实质。 黑鳞毒蜥感受到那恐怖的杀意,竟呜咽一声,庞大的身躯微微后退,猩红竖瞳中露出了畏惧之色。 许清安看也未看它,身形化作一道青虹,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衝出矿洞,向著青玄城方向,疾射而去! 矿区伏杀已破,幕后黑手已明。 现在,该回去清算另一笔帐了。 第273章 丹阁挑衅 青玄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 许清安將速度催动到极致,青虹破空,几乎撕裂云层。 他面色冷峻,眼中寒芒隱现。 余化和石昆虽死,但圣子赵元辰的阴谋绝不止矿区伏杀这一环。 对方显然是目標直指他和林家! 这诸般手段在他看来,有些过於仓促。 神识如同无形大网,率先铺向青玄城。 城中景象映入感知。 南城坊市的衝突似乎已经平息,但仍有城防军驻守,气氛紧张。 东城百草堂前的闹剧也已散去,留下一地狼藉和窃窃私语的围观者。 这些看似分散的骚动,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虽然不大,却成功搅动了水面,分散了注意力。 而林家府邸方向…… 许清安眉头一蹙。 林府上空,原本应该稳定运转的防护阵法灵光,此刻竟显得有几分黯淡、不稳,仿佛刚刚承受过某种衝击或干扰。 府邸周围,多了不少陌生的、气息混杂的窥探目光。 更让他心中一沉的是,在林府正门前的长街上,聚集了大量人群,喧譁声隱约传来,似乎有对峙之势。 不是直接强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 许清安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身形在高空微微一顿,敛去遁光,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影。 如同落叶般悄然飘落在林家府邸附近一处较高的屋顶上,借著檐角阴影遮蔽身形,冷眼向下望去。 林府大门洞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枫、林婉儿以及数位林家核心长老、护卫皆立於门前台阶之上。 个个面色凝重,甚至带著几分愤怒。 林婉儿俏脸含霜,手中握著一柄星光流转的短刃。 正是苏慕晚所赠,显然已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而在林府门前宽阔的街道上,对峙著另一群人。 为首者,是一名身著华贵锦袍、面容倨傲、留著三缕长髯的中年修士。 他背负双手,神態从容,甚至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打量著林府门楣。 其周身气息浑厚,赫然是道婴路圆满的修为。 更有一股淡淡的、却精纯的药香縈绕,显示其丹道造诣不俗。 在此人身旁,站著一名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乾瘦老者。 正是之前在百草堂前闹事的主谋之一,陈掌柜。 更远处,还有一些衣著各异,气息强弱不一的修士围观,其中不乏对林家眼红或不满者。 那华服中年修士身后,还跟著十余名统一穿著深青色服饰,胸口绣著一座奇异鼎炉图案的隨从。 个个气息精悍,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 此刻,那华服中年修士正朗声开口,声音灌注灵力,清晰地传遍整条长街,甚至大半个青玄城都能隱约听闻: “林家主,何必如此紧张?鄙人万象丹阁阁主,钱万钧。今日携诚意而来,只为与贵族丹坊,做一场友好的丹道交流罢了。” 他语气平和,但万象丹阁四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万象丹阁?是那个近期在东极域不少城池迅速扩张的神秘丹阁?” “听说背后有域主府大人物支持,丹药品质极高,价格却压得很低,挤垮了不少本地丹坊!” “他们怎么会来青玄城?还找上林家?” “来者不善啊……” 林枫脸色铁青,强压怒火,沉声道:“钱阁主!你万象丹阁不请自来,先是纵容下属在我林家坊市生事。” “又煽动陈掌柜等人聚眾闹事,扰我青玄城安寧!如今更堵我府门,这叫友好交流?” 钱万钧微微一笑,抚了抚长髯:“林家主言重了。” “坊市衝突,乃是下人不懂事,已严加惩处。陈掌柜之事,乃其个人与贵丹坊的纠纷,与鄙阁无关。至於今日登门……” 他目光扫过林府门楣上林氏丹坊的匾额,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素闻林家丹坊近日声名鹊起,更得贵人相助,丹药供不应求。” “鄙人痴迷丹道,见猎心喜,特来討教一二。若贵族丹坊技艺確实高超,鄙阁自当退避三舍,甚至可以考虑合作。如若不然……” 他话语一顿,笑容转冷:“那这青玄城的丹药市场,恐怕就需要重新规划一下了。我万象丹阁,当仁不让。” 赤裸裸的挑衅! 打著交流的旗號,实为踢馆,意图挤垮林家丹坊,抢夺市场! 其背后,定然有圣子赵元辰的支持,目的就是打击林家,剪除许清安的羽翼,甚至逼他出面! 林婉儿气得娇躯微颤,上前一步:“钱阁主好大的口气!我林家丹坊传承有序,近日更有改良丹方,品质有目共睹,岂容你肆意詆毁!” “改良丹方?”钱万钧身后的陈掌柜阴阳怪气地插嘴。 “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或者……全凭那位许先生的威名硬撑?林家自己的丹师,怕是没有这等本事吧?” “你!”林婉儿怒极。 林枫拦住女儿,冷冷盯著钱万钧:“钱阁主想如何交流?” 钱万钧哈哈一笑:“简单!丹道之爭,自然以丹论高下!” “你我双方,各出一人,当眾炼製一炉丹药。以丹药品级、品质、成丹率论输贏!若贵族胜,我万象丹阁立刻退出青玄城,永不踏入!若鄙阁侥倖胜出……” 他眼中精光一闪:“林家需让出城中所有丹坊生意,並將所谓改良丹方公开!如何?” 条件极其苛刻! 输了就要让出全部產业和核心丹方! 这是要彻底打垮林家丹道的根基! 周围一片譁然。 这哪里是交流,分明是生死赌斗! 林枫脸色更加难看。 林家虽有传承,但顶尖丹师早已在之前与赵家的衝突中陨落或离去。 如今坊中炼丹主力是林婉儿和几位年长丹师,最高也只能稳定炼製五转丹药。 而这钱万钧,气息深沉,药香精纯,恐怕至少是六转丹师,甚至可能更高! 答应,几乎必败。 不答应,林家声誉扫地,丹坊生意同样难以为继,还会被对方借题发挥,更加被动。 进退维谷! 钱万钧看著林枫难看的脸色,心中得意。 圣子交代的任务,便是要全方位打压林家,逼出许清安,或者至少让他声名受损。 丹道,正是林家目前看似最风光,实则根基最薄弱的一环! 就在林枫骑虎难下,林婉儿焦急万分,围观眾人窃窃私语,钱万钧胜券在握之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深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赌约,林家接了。”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囂。 所有人愕然转头。 只见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林家府门前的台阶上,立於林枫与林婉儿身侧。 他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看著下方的钱万钧。 正是许清安! “许先生!”林枫与林婉儿同时惊喜出声,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围观眾人更是爆发出更大的譁然! “是许先生!他回来了!” “这么快?矿区那边……” “许先生还会炼丹?” “这下有好戏看了!” 钱万钧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许清安回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应战。 他仔细打量许清安,试图从其身上找到激烈战斗后的痕跡,但对方气息圆融內敛,青衫整洁,竟看不出丝毫端倪。 难道矿区那边的布置失败了? 余化他们呢? 钱万钧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想到圣子的交代和对自身丹道的自信,他很快镇定下来。 就算许清安实力强横,丹道一途,讲究的是传承、经验与火候,绝非战力高就能弥补。 他钱万钧浸淫丹道近两百年,已是六转顶峰丹师,半只脚踏入七转门槛,岂会怕一个年纪轻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原来是许魁首。”钱万钧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带著倨傲。 “许魁首战力惊天,没想到对丹道也有涉猎?只是丹道比试,非比斗法,许魁首可要考虑清楚。” “无需多言。”许清安淡淡道,“既然阁下划下道来,许某接著便是。时间,地点。”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钱万钧心中冷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好!许魁首爽快!”他抚掌道。 “明日午时,就在这青玄城中心广场,当眾比试!至於炼製何种丹药……为示公平,便由在场诸位共同见证,从五转以上常见丹方中隨机抽取一味,如何?” 他看似公平,实则包藏祸心。 隨机抽取,考验的是丹师的综合底蕴与应变能力,对经验老道的他更为有利。 “可。”许清安依旧只吐一字。 “许魁首!”林枫有些担忧地低声道。 许清安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钱万钧见目的达到,也不再逗留,对著许清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鄙人明日午时,恭候许魁首大驾。希望许魁首的丹道,能与战力一般,令人惊喜。” 说罢,他带著万象丹阁眾人,转身离去。 陈掌柜等人也赶紧跟上,消失在街角。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逐渐散去,但空气中已瀰漫开浓浓的期待与紧张气氛。 明日午时的丹道对决,必將轰动全城! 林枫將许清安迎入府中,屏退左右,急切问道:“许先生,矿区那边……” “妖兽已除,伏击者已毙。”许清安简略道,並未详说搜魂之事。 “林家近日加强戒备,府外那些窥探之人,让司徒城主处理。” 林枫闻言,既鬆了口气,又心头一紧。 伏击者? 果然有阴谋! “那明日丹比……”林婉儿忍不住问道,“先生,那钱万钧绝非易与之辈,恐怕已是六转顶峰丹师。隨机抽取丹方,变数太大……” 许清安看向她,问道:“林家丹房,可备有五行蕴神丹所需药材?” 林婉儿一怔,隨即美眸圆睁,倒吸一口凉气:“五行蕴神丹?那可是……准七转的灵丹!丹方早已残缺不全,炼製难度极高,需要对五行药性有著极深的领悟和掌控!先生您……” 许清安点了点头:“药材可全?” 林枫连忙道:“我林家珍藏中,恰好有一份完整的五行蕴神丹药材!只是丹方残缺,一直无人敢尝试炼製……” 他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期待,难道许先生连这等丹药都能炼製? “备好药材与丹室。”许清安吩咐道,“另外,將林家收藏的所有与五行属性相关的灵药、矿石、甚至残方古籍,都送到我房中。” 他没有说要去临时抱佛脚,但林枫与林婉儿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为明日的比试,做最后的准备与推演! 即便隨机抽取的不是五行蕴神丹,以五行蕴神丹的炼製难度与对五行之道的苛刻要求。 只要能成功,足以应对绝大多数五转、六转丹药的比试,甚至……碾压! “是!我这就去准备!”林枫激动不已,连忙下去安排。 林婉儿看著许清安平静的侧脸,心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坚定的信任取代。 许先生从不说空话。 既然他应战,既然他询问五行蕴神丹…… 明日,或许青玄城將再次见证一个奇蹟。 而远处,已经回到临时落脚点的钱万钧,听著手下匯报许清安安然归来、余化石昆杳无音讯的消息,脸色阴沉如水。 他取出圣子赐予的传讯符,输入信息。 “目標已归,矿区事恐败。明日丹比,必全力以赴,挫其锋芒,毁其声誉。” 传讯符光芒一闪,信息传出。 钱万钧望向窗外青玄城的夜色,眼中寒光闪烁。 许清安,明日,便让你知道,丹道之威,不逊於杀伐! 而在林家独院中,许清安面前摆满了各种五行属性的灵材与古籍。 他指尖轻轻拂过一株散发著庚金锐气的“剑叶草”,又拿起一块温润如水的“寒玉髓”,眼神深邃。 《太清丹籙》传承,《神农百草经》根基,加上圆满混沌道基对五行本质的洞察…… 明日之局,他不仅要贏,更要贏得漂亮,贏得让那幕后之人,彻底肉痛。 第274章 五行蕴神丹 翌日,午时將近。 青玄城中心广场,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一夜之间,许清安將与万象丹阁阁主钱万钧公开丹比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上至修士,下至凡俗百姓,但凡能走动的,几乎都涌向了这里。 广场周围的酒楼茶肆,临街的窗户早已被高价预定一空。 对於青玄城而言,这不仅是丹道之爭,更关乎城池顏面与未来利益。 许清安是青玄城的英雄与象徵,万象丹阁则是背景神秘、来势汹汹的外来强龙。 此战结果,影响深远。 广场中央,早已连夜搭建起两座高约三尺、方圆五丈的玉石丹台。 丹台之上,各摆放著一尊品质上乘的丹炉,以及齐全的控火、温养等辅助器具。 两座丹台相隔二十丈,遥遥相对。 丹台四周,由城主府精锐护卫清出一片空地。 並布下了简易的隔绝与防护阵法,防止炼丹过程中意外干扰或伤及围观者。 司徒浩亲自坐镇,面色肃然。 林枫、林婉儿及林家核心成员,立於东侧丹台后方,神色紧张中带著坚定。 西侧丹台后方,钱万钧一袭锦袍,负手而立,神態倨傲从容。 他身后,万象丹阁的隨从肃立,气势不俗。 陈掌柜等人也混在附近人群中,脸上带著幸灾乐祸与期待。 日头渐高。 “时辰將至,两位请登台。”司徒浩朗声宣布,声音传遍广场。 钱万钧微微一笑,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落在西侧丹台之上。 动作瀟洒,引来不少低阶修士的喝彩。 他目光扫向对面,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许清安则是缓步从林家眾人中走出,步履沉稳,踏上东侧丹台。 青衫素净,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此閒庭信步。 两人登台,喧闹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於两座丹台。 “按约定,比试丹药,由现场共同见证,隨机抽取。”司徒浩取出一枚特製的玉简,玉简內封存了数十种五转及以上常见丹方的名称。 他將玉简高高举起,“请在场修为最高、且与双方皆无关联的三位道友上前,共同催动玉简,隨机显化丹名!” 人群中,三位平日里颇有声望、修为均在道婴后期的老者被请出。 他们互视一眼,同时將一丝灵力注入玉简。 玉简光芒流转,其內的丹方名称飞速滚动。 片刻,光芒定格。 三个古朴的篆文虚影自玉简中投射而出,悬浮於半空。 “昊——元——丹。” 有人念出了丹名。 “昊元丹?是六转丹药中炼製难度偏上的『昊元丹』!” “此丹能大幅精纯灵力,夯实根基,对道婴境修士大有裨益,但成丹率一向不高。” “考验对灵力掌控和药性融合的功夫了!” “钱阁主是六转顶峰丹师,炼製此丹把握应当很大。许先生……” 议论声再起。 昊元丹,並非偏门丹药,但也绝不简单,很考验丹师的基本功与火候。 钱万钧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昊元丹正是他极为拿手的几种六转丹药之一,成丹率与品质皆有保障。 他看向许清安,笑道:“许魁首,昊元丹,可还入得眼?” 许清安点了点头:“可以。” “既然如此,”钱万钧笑容转深,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只是炼製约定的昊元丹,未免有些无趣,也难以尽显你我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鄙人提议,你我二人,可在完成昊元丹的基础上,各自再炼一味自己最拿手、品级最高的丹药!” “最终,以两炉丹药的综合品级、品质、成丹率论胜负!许魁首,可敢?”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什么?炼两炉?” “这……对灵力、神识消耗极大!一般丹师根本不敢尝试连续炼製高阶丹药!” “钱阁主这是要毕其功於一役,彻底压垮对方啊!” “许先生刚经歷矿区激战,状態或许未復……” 林枫等人脸色大变。 这钱万钧,好生歹毒! 明显是想以自己深厚的底蕴和经验,拖垮许清安! 司徒浩也皱起眉头,看向许清安。 许清安看著钱万钧眼中那抹算计与得意,面色依旧平静。 “可。”他再次吐出一字。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钱万钧心中一凛,对方答应得如此乾脆,难道真有把握连续炼製两炉高阶丹药? 但他对自己的底蕴和那准备已久的底牌更有信心。 “好!许魁首果然气魄过人!”钱万钧抚掌。 “那便如此定了!第一炉,昊元丹。第二炉,自选。限时,三个时辰!” 规则既定,再无疑问。 “比试,开始!”司徒浩高声宣布。 话音落下的剎那,钱万钧眼神一凝,率先动了! 他袖袍一挥,数种早已准备好的灵药自储物袋中飞出,悬浮身前。 他並指如刀,凌空刻画,道道精纯的灵力丝线没入丹炉之中。 引动炉內预设的阵纹,炉身迅速变得温热赤红。 同时,他左手掐诀,一道深红色的地火自丹台下方引燃,注入炉底,火焰稳定而炽烈。 动作嫻熟,行云流水,一看便是浸淫丹道多年的老手。 对火候、药性的初步处理,精准而高效。 “是千丝引灵手和地脉控火诀!”有懂行的丹师低呼,“钱阁主果然名不虚传!” 反观许清安,却並未立刻动手。 他先是將林家准备好的昊元丹药材一一取出,置於身前的玉盘之中。 然后,竟闭目凝神,似乎在感知这些药材的气息与特性。 “他在干什么?还不开炉?” “难道是……在辨別药性?可这些不都是標准药材吗?” “装神弄鬼!时间紧迫,还敢如此托大!” 不少人露出疑惑与不解之色。 钱万钧更是心中冷笑,果然年轻,临阵还在磨蹭。 片刻,许清安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 他並未如钱万钧那般刻画阵纹引火,只是轻轻一拍面前那尊看似普通的丹炉炉身。 “嗡!” 炉身轻震,內部传来一阵低沉共鸣。 隨即,他右手虚抬,五指微张。 五道顏色各异、细如髮丝却凝练无比的灵力火焰,自他指尖悄然升腾而起! 金、青、蓝、赤、黄! 对应五行! 五行灵力化火! “五行真火?!”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以自身灵力,同时催动五行火焰?这需要对五行之道有著何等精微的掌控力?!” 钱万钧正在处理药材的手也是微微一抖,眼中首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五行真火,乃是高阶丹师梦寐以求的控火境界,可精准调控不同属性药材的熔炼火候,大幅提升成丹品质与成功率! 但要求极高,非对五行本质领悟极深、且灵力掌控入微者不可为! 他自己也只能勉强催动两种属性的灵火交替使用而已! 这许清安,竟然能同时驾驭五行真火?! 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许清安指尖五行火焰轻轻一送。 五色火苗投入丹炉底部,如同五条灵动的游鱼,各自占据一方,交相辉映,將炉温瞬间提升到一个稳定而適宜的高度。 接著,他取过第一味主药昊阳花,並未直接投入, 而是以木行真火轻轻炙烤其根部三息,待其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金芒后,才投入炉中。 紧接著是第二味元灵草,以水行真火包裹,洗去一丝燥气,再以土行真火稳住其灵性,方才入炉…… 每一种药材的处理,都细致入微,针对其五行属性与药性弱点,以相应的五行真火进行最合適的预处理。 手法看似简单,却蕴含著对药性本质的深刻理解与精妙掌控。 《神农百草经》的底蕴,《太清丹籙》的技法,配合圆满混沌道基对五行法则的洞察,在此刻展露无遗! 钱万钧看得心头狂震,手中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分。 对方对药性的理解与处理方式,竟比他这浸淫近两百年的老丹师还要精妙,还要贴合本质! 这怎么可能?! 但他毕竟经验老道,强行压下心中惊骇,收敛心神,专注於自己的炼製。 他的手法传统而稳健,地火控制得极好,药材处理也堪称標准,丹药融合过程有条不紊,炉中药香渐渐浓郁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两位丹师各展手段。 空气中瀰漫著越来越浓的药香,以及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一个时辰后。 钱万钧丹炉中传来一声轻鸣,炉盖微开,三颗龙眼大小圆润饱满、散发著柔和白光的丹药飞出,被他用玉瓶接住。 丹成六转,品质上佳,成丹三颗,已是极好的成绩! 他略微调息,脸上露出自得之色,看向对面。 许清安的丹炉依旧安静,五行真火平稳燃烧。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 许清安丹炉轻震,炉盖开启,四道白光飞出,被他收入瓶中。 同样是昊元丹,同样是六转品质,但成丹四颗! 比钱万钧多了一颗! 而且那丹药散发的道韵,似乎更加圆融精纯一些! 第一炉,昊元丹,许清安在成丹率上略胜一筹! 钱万钧脸色微微一沉,但还算镇定。 他冷笑道:“许魁首果然有些本事。不过,重头戏在第二炉!鄙人不才,欲炼製我万象丹阁不传之秘——六转巔峰破障丹! 此丹能助道婴圆满修士衝击道体路时,增加三成破障机率!” 说著,他取出一批更加珍贵,气息强烈的药材。 其中几味甚至散发著淡淡的法则波动,显然是加入了某些罕见的天材地宝! 他要藉助这炉破障丹,彻底扳回局面,甚至碾压! 眾人再次被震撼。 破障丹! 六转巔峰! 增加三成破障机率! 这已是市面上能见到的最顶尖的辅助破境丹药之一! 钱万钧竟能炼製? 难怪如此自信! 林枫等人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又被担忧取代。 然而,许清安对钱万钧的豪言与拿出的珍贵药材,似乎视若无睹。 他只是平静地,將林家准备好的那份五行蕴神丹所需药材,一一取出,摆放在玉盘之上。 当那五种分別对应五行,散发著强烈本源气息的主药,以及数十种辅助灵材出现时。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许多低阶修士不明所以,只觉得那些药材气息惊人。 但少数见识广博,或对丹道有所了解的人,包括钱万钧本人。 在看到那五种主药和药材搭配时,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金纹剑叶草、万年青木芯、玄元重水、离火精粹、戊土母石……还有这些辅药……” “这……这配伍……” “难道是……早已失传的准七转灵丹——五行蕴神丹?!” 钱万钧手中的一株灵草,“啪嗒”一声掉在丹台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死死盯著许清安面前的药材,如同见了鬼一般,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行蕴神丹! 准七转! 非大宗师不可炼製! 此子……竟然要当眾炼製此丹?! 第275章 云霞贺丹尊 “五行……蕴神丹?!” 钱万钧的声音乾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死死盯著许清安面前那五种散发著强烈本源波动的五行主药。 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仿佛被人当眾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五行蕴神丹! 七转灵丹!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六转丹药较量,而是直接跃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对方拿出的,是传说中足以让道婴圆满修士稳固神魂、洗涤道基,甚至对衝击神宫门都有一丝助益的顶级宝丹! 广场上,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猛烈的譁然! “五行蕴神丹?!那不是早已失传了吗?” “七转!我的天!许先生要炼製七转灵丹?!” “这……这可能吗?他才多大年纪?” “钱阁主的破障丹虽然珍贵,但和五行蕴神丹比起来……” “难怪许先生如此淡定!” 议论声如同海啸,衝击著钱万钧的耳膜。 他能感觉到,原本聚焦於他破障丹上的目光与期待,瞬间转移到了对面那个青衫身影之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与恐慌,攫住了他的心神。 “不可能!五行蕴神丹丹方早已残缺,炼製之法更是失传!你从哪里得来的丹方?就算有丹方,五行平衡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是丹毁人亡!你这是在虚张声势!”钱万钧厉声喝道,试图挽回颓势,但声音中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內心的动摇。 许清安並未理会他的叫囂。 他將五种五行主药置於身前,再次闭目,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 五行真火再次自他指尖、掌心升腾而起。 但这一次,火焰的顏色更加纯粹,气息更加凝练,仿佛凝聚了五行本源的精粹。 锋锐,生机,柔韧,暴烈,厚重,五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在他周身流转交融,却又涇渭分明。 他没有立刻处理药材,而是以五行真火,在丹炉內部虚空刻画起来。 一道道由火焰构成的繁复玄奥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印入炉壁,没入炉內空间。 这些符文並非固定的阵纹,而是隨著他心意流转变化,时而聚合成鼎形,时而散开如星云,隱隱构成一个微型的,动態的五行循环体系! “这是……以火为笔,虚空布阵?调控炉內五行气场?”有年老丹师颤声惊呼,几乎要跪拜下去。 “传说中的五行周天炼形法?这需要对五行法则理解到何等程度,对灵力掌控到何等精微才能做到?!” 钱万钧眼前一黑,差点站立不稳。 五行周天炼形法! 那是丹道古籍中记载的只存在於理论中的至高控炉手法! 据说能完美模擬天地五行运转,为丹药提供最佳的凝丹环境! 这许清安,到底是什么怪物?! 许清安对周遭的惊呼恍若未闻。 他神色专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操控五行真火,施展虚空布阵之法,即便以他圆满混沌道基的底蕴,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但他眼神坚定,动作没有丝毫迟滯。 布阵完毕,他睁开双眼,眸中五色光华一闪而逝。 他首先取过那株金纹剑叶草。 此草蕴含极致的庚金锐气,稍有不慎便会破坏其他药性。 许清安以金行真火为主,辅以一丝水行真火的柔劲包裹,小心地炙烤其叶脉。 將那股过於暴烈的锐气缓缓引导驯服,化作精纯的金行本源药力,投入丹炉之中,落入那火焰符文构成的金位。 接著是万年青木芯。 他以木行真火温养,同时引动一丝火行真火的生机之力,激发其內蕴的磅礴生命精气,投入木位。 玄元重水,以水行真火提炼其至阴至寒本源,辅以土行真火稳固其形,落入水位。 离火精粹,本身就是火行精华,他以火行真火小心接引,防止其能量暴走,落入火位。 戊土母石,最为厚重稳固,他以土行真火缓缓炼化,同时引动金行真火的一丝锋锐助其分解,落入土位。 五种主药的处理,耗时近一个时辰。 每一步都精妙绝伦,对火候、时机、五行生剋的把握达到了令人嘆为观止的程度。 广场上早已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这如同艺术般的炼丹过程。 钱万钧早已忘了继续炼製自己的破障丹,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许清安的动作,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却只感到越来越深的无力与绝望。 对方的丹道造诣,已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主药入位,许清安並未停歇。 他开始处理那些辅助药材。 数十种药材,属性各异,或中和,或引导,或增幅。 他十指翻飞,五行真火隨心而动,或分或合,精准地完成对每一种辅药的预处理。 然后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时机,一一投入丹炉之中,融入那五个对应的五行药力核心。 炉內,由火焰符文构成的五行循环开始缓缓转动。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循环不息。 五种主药的药力在循环中逐渐交融、渗透,辅药的药性如同催化剂和粘合剂,引导著这种融合向著最完美的方向进行。 药香越来越浓,不再是单一的草木清香,而是混合了金戈、生机、寒冰、炽热、厚重等多种气息。 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闻之心神寧静,道基隱隱共鸣的玄妙丹香! 隨著融合的深入,丹炉开始微微震颤,炉壁上的火焰符文光芒愈发璀璨。 炉內隱隱传来风雷之声,又似有龙吟虎啸,仿佛在孕育著什么了不得的存在。 许清安面色肃穆,双手印诀连连变幻,体內混沌道基全力运转。 磅礴的混沌灵力维持著五行真火的稳定与炉內五行循环的平衡。 他的神识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感知著炉內每一丝药性的变化,进行著微不可察的调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渐渐西斜。 三个时辰的时限,已然接近尾声。 钱万钧面前的丹炉早已冷却,他根本无心也无力再去炼製破障丹。 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看著对面丹炉中那越来越惊人的异象。 广场上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心跳如擂鼓。 就在时限將至的最后一刻—— 许清安猛然睁开双眼,眼中混沌光华大盛,口中清喝一声: “凝!” 双手印诀猛地一合! “轰隆——!” 丹炉剧震!炉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开! 剎那间,五道粗如手臂、顏色分別为白、青、黑、赤、黄的璀璨光柱,自炉口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隱隱可见五行本源符文流转沉浮! 五色光柱在空中交匯、缠绕,竟隱隱化作一条鳞甲分明、头角崢嶸的五色光龙虚影! 光龙仰天,无声长吟! 与此同时,以丹炉为中心,磅礴精纯的五行元气疯狂匯聚! 天空中,风云骤变! 大片大片的五彩祥云不知从何处涌来,层层叠叠,笼罩了半个青玄城上空!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云霞之中,仿佛有仙音繚绕,有金莲虚影沉浮! “丹霞漫天!五行化龙!这是……七转灵丹出世的至高异象!云龙护丹!!!” 一位鬚髮皆白、几乎快要坐化的老丹师,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老泪纵横,“老朽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七转丹成!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七转! 是真真正正的七转灵丹! 在五行周天炼形法的极致催化和许清安圆满道基的加持下,五行蕴神丹的品质,成功达到了七转层次! 那五色光龙虚影环绕片刻,缓缓消散。 炉口霞光渐渐內敛。 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转著五彩氤氳霞光,內部仿佛有微型五行世界在生灭不息的丹药,自炉中缓缓升起,落入许清安早已准备好的寒玉瓶中。 丹药入瓶的剎那,那漫天的五彩祥云与霞光才开始缓缓消散,仙音渐息。 整个青玄城中心广场,陷入了绝对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东侧丹台上,那个收起玉瓶、青衫依旧平静的身影。 七转丹师! 丹尊! 这个称號,已然毋庸置疑! “噗——!” 西侧丹台上,钱万钧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气息急剧萎靡下去。 他死死盯著许清安手中的寒玉瓶,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嫉妒,以及道心崩溃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丹比一败涂地,辛苦经营的名声扫地,更在对方那神乎其技的丹道面前,道心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此生丹道,恐怕再难寸进! “我……输了……”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破风箱,隨即眼前一黑,仰面栽倒在丹台之上,昏死过去。 万象丹阁的隨从们惊慌失措地涌上丹台。 然而,没有人再关注他们。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敬畏,所有的狂热,都匯聚於一人之身。 许清安收起丹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依旧处于震撼失语状態的人群,最终落在司徒浩和林枫等人身上。 他微微頷首。 直到此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吶喊,才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响彻云霄,久久不息! “许丹尊!” “丹尊无双!” “青玄城之幸!!” 声浪如潮,仿佛要將整个青玄城都掀翻。 司徒浩激动得浑身颤抖,林枫更是热泪盈眶。 林婉儿望著丹台上那道身影,美眸中异彩涟涟,心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豪与仰慕。 经此一役,许清安之名,在东极青霄域,將不再仅仅是战力惊人的魁首,更是足以令任何势力奉为上宾、尊崇无比的——七转丹尊! 第276章 遗图 丹比的喧囂,持续了整整三日,方才隨著万象丹阁的狼狈撤出青玄城而渐渐平息。 钱万钧在当夜醒来后,便带著手下匆匆离去,甚至连那炉未完成的破障丹材料都未来得及收拾,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经此一役,他在青玄城乃至周边区域的丹道声誉彻底崩塌,万象丹阁的招牌,在这片土地上算是彻底砸了。 而许清安“七转丹尊”之名,却如同燎原之火,以比“万城大会魁首”更迅猛的速度,传遍了东极青霄域。 甚至开始向邻近大域扩散。 七转丹师,即便放在域主府,也是需要极力拉拢供奉的存在。 每日都有来自各方的拜帖与礼单如雪片般飞向林家,但都被林枫小心翼翼地婉拒或妥善处理了。 许清安对这些虚名与应酬毫无兴趣。 丹比之后,他便回到了林家为他安排的独院,深居简出。 一方面,他需要时间彻底消化与萧陨一战,消化矿区伏杀以及炼製七转丹药带来的种种感悟。 尤其是对圆满混沌道基与五行法则的运用,有了更深的体会。 另一方面,他也需清理一下手头的战利品,特別是余化和石昆的遗物。 这两人是道体路修士,又是圣子赵元辰的心腹,身上或许能找到更多关於那位圣子,或其背后势力的线索。 院中静室,阵法开启,隔绝內外。 许清安盘膝而坐,身前摆著三个储物袋。 两个来自余化和石昆,另一个则是从钱万钧遗落的丹台上捡回的,里面装著那炉未炼的破障丹材料,价值不菲。 他首先打开余化的储物袋。 神识探入,內部空间颇大,分门別类摆放著不少东西。 灵石堆积如山,皆是上品,粗略估计不下十万之数,可见圣子对其颇为大方。 丹药瓶罐不少,大多是疗伤、恢復、解毒类,品质不俗。 其中几瓶毒丹更是阴损狠辣。 法器也有数件,除那柄断掉的蛇信匕首,还有几面散发著阴气的幡旗,一套淬毒的飞针,皆非正道之物。 此外,还有一些记载著邪异功法、毒术、暗杀技巧的玉简,许清安略一扫视便放在一旁。 最后,则是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符籙,以及几枚样式不同的传讯玉符。 其中一枚漆黑如墨,隱隱有星辰纹路,与余化之前用来和赵元辰联络的颇为相似,但此刻已灵光黯淡,显然是单次消耗或已被远程切断联繫之物。 没有发现直接指向赵元辰更深层计划或身份的证据,清理得很乾净。 许清安並不意外。 圣子那种人,行事必然谨慎。 他打开石昆的储物袋,里面东西相对简单粗暴。 灵石同样不少,丹药偏向低阶一类。 法器不多,只有两柄备用的重锤和一套破损的暗金色內甲,品质尚可。 玉简记载的多是蛮横的炼体术与近战搏杀技巧,与其风格相符。 同样有几枚传讯符,与余化的类似。 就在许清安准备將这两个储物袋中有用的资源分类收起,无用的销毁时。 他的目光落在石昆储物袋角落,一堆不起眼的杂物之中。 那里有一块摺叠起来的,边缘甚至有些磨损起毛的兽皮。 兽皮被隨意塞在几块炼体用的金属锭下面,毫不起眼。 许清安起初並未在意,正要用神识將其与其他杂物一起扫到一旁,准备稍后处理。 然而,就在他神识触及那兽皮的剎那—— 他贴身收藏在怀中,得自玄丹子遗泽的那枚温润玉牌,突然毫无徵兆地,自行散发出一种温和而持久的暖意! 这暖意並非炽热,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奇特的共鸣与呼唤! 许清安心头猛地一跳! 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小心翼翼地用神识包裹著那块灰扑扑的兽皮,將其从杂物中取出,平展在面前的地面上。 兽皮不大,约两只见方,质地坚韧,入手微凉,带著一种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表面並无文字,只有一些用某种淡褐色顏料绘製的,已然有些模糊的线条与符號。 构成一幅简陋的地形图。 看起来像是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区域,有扭曲的山脉线条,有代表流沙或湖泊的波纹標记,还有几个意义不明的古怪符號点缀其中。 单看这兽皮地图,陈旧模糊,毫无灵气波动,丟在路边恐怕都没人捡。 但玄丹子玉牌的共鸣,却做不得假!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將怀中那枚玉牌取出,轻轻放在展开的兽皮地图旁边。 嗡—— 玉牌再次轻颤,散发出的暖意更加明显,甚至表面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柔和光晕。 而那块灰扑扑的兽皮地图,在玉牌光芒的映照下,其上那些模糊的线条与符號,竟也仿佛被注入了活力,隱隱流动起来。 散发出极其微弱、却与玉牌同源的古朴道韵! 两者之间,產生了清晰的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与共鸣! “果然有关联!”许清安眼中精光爆射。 玄丹子坐化於寰宇通道,留下玉牌,並提及“神农人皇圣地”线索。 而这枚得自圣子爪牙石昆手中的兽皮地图,竟能与玉牌共鸣! 这意味著什么? 石昆,或者说其背后的圣子赵元辰,也在寻找与“神农人皇圣地”相关的东西? 这地图,或许就是他们掌握的线索之一? 或者他们可能並不清楚这地图的真正价值,才被石昆隨意丟弃在杂物中? 亦或是……这地图本就是玄丹子当年掌握的线索的一部分,因某种原因流落在外,被圣子一方获得? 无数念头在许清安脑海中飞速掠过。 但无论如何,这地图的出现,为他寻找神农人皇圣地,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新线索! 他强压心中激动,仔细端详地图。 线条虽然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描绘的是一片极其荒凉,地貌特殊的地域。 有环形山脉標记,有类似流星坠击留下的坑状符號,还有大片代表不稳定或危险区域的阴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地图中心偏右的一处。 那里用一个极其古老形似耒耜的简化图案做了一个標记。 图案非常小,且顏色几乎与兽皮融为一体,若非玉牌共鸣引起地图线条微微发光,他几乎难以察觉! 耒耜图案! 神农氏的象徵! 標记所指之处,位於一片被环形山脉与流沙符號包围的中心地带,旁边还有一个代表“极寒”或“冰封”的雪花状小符號。 许清安立刻取出东极青霄域的粗略舆图玉简,神识沉入,开始对照。 青玄城位於东极青霄域东部边缘。 而根据兽皮地图描绘的地貌特徵,以及那环形山脉、流沙、特殊坑状符號的標记…… 他的目光在东极青霄域的西北方向,与另一处大域“北冥雪域”交界的广阔地带停住。 那里,舆图上的標註是:陨星荒原。 上古战场残留,空间脆弱,环境恶劣,时有陨星坠落,遍布古战场遗蹟与危险荒兽,罕有人跡。 环形山脉? 流沙区域? 流星坑? 荒凉死寂? 所有特徵,竟都与兽皮地图上的描绘高度吻合! “陨星荒原……”许清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玄丹子玉牌指引的方向,兽皮地图標记的耒耜图案,舆图显示的地貌特徵……三者交匯,指向同一个地点! 神农人皇圣地,或者至少是其外围遗蹟或重要线索所在。 极有可能,就隱藏在那片名为陨星荒原的险恶之地! 许清安缓缓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深邃。 没想到,清理战利品,竟有如此意外而关键的收穫。 圣子赵元辰的嫉恨与暗算,反而为他送来了寻觅已久的圣地线索。 世事之奇,莫过於此。 他小心地將兽皮地图与玄丹子玉牌收好,贴身放置。 这两件东西,如今是他最重要的物品之一。 陨星荒原……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地方显然凶险异常,绝非现在的青玄城可比。 以他目前的实力,贸然前往,恐有不测。 而且,百域天骄战在即,他需要先完成域主府的安排,提升实力,做好准备。 另外,青玄城的隱患,也需要彻底解决。 圣子一次不成,恐怕还会有后续手段。 许清安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舒捲。 前路渐渐清晰。 应对百域天骄战,提升修为,然后……探寻陨星荒原,寻找神农人皇圣地。 竹茹的復活,大道的超脱,皆繫於此。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第277章 青玄事了 发现兽皮地图后的第三日。 许清安结束了短暂的闭关调息,將状態调整至巔峰。 他推开静室的门,晨光熹微,庭院中已有僕役在安静地洒扫。 整个林家府邸依旧沉浸在一种恭敬而有序的氛围中,但比起丹比刚结束时的喧闹,已多了几分沉淀。 他唤来一名管事。 “去请司徒城主与林家主,前厅议事。” “是,许先生。”管事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许清安缓步走向前厅。 一路行来,遇到的林家子弟、护卫、僕役,皆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 眼中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畏与崇拜。 他微微頷首回应,神色平静。 前厅之中,司徒浩与林枫已提前等候。 两人见到许清安,连忙起身相迎。 “许先生。” “许先生。” “坐。”许清安径直走到上首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司徒浩与林枫对视一眼,知道许清安必有要事,肃容落座。 “万象丹阁已退,城中骚动渐平。”许清安开门见山,“但隱患未除。” 司徒浩心中一凛,沉声道:“先生指的是……那些暗中与万象丹阁勾结,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 林枫也面露忧色:“赵家余孽、黑虎帮、百草堂陈掌柜之流,虽经此事有所收敛,但难保不会死灰復燃。而且……” 他顿了顿,“先生此次大展神威,恐怕也会引来某些更深处的覬覦。” “不错。”许清安点头,“我即將远行,青玄城不能无人坐镇,亦需有自保之力。” 远行? 司徒浩和林枫都是一怔。 他们知道许清安非池中之物,青玄城留不住他,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先生要去往何处?可是百域天骄战?”司徒浩问道。 “是,也不全是。”许清安並未详细解释。 “在我离开期间,青玄城需稳固如磐石。林家,需有立足之本。” 他看向林枫:“林家主,我可將改良后的几种五转、六转丹方,以及部分炼丹心得,留於林家。有此为基,林家丹坊可保数十年兴盛不衰。但需谨记,丹道之根,在於传承有序,更在於德行。莫要步了赵家后尘。” 林枫闻言,激动得鬍鬚微颤,起身深深一拜:“先生大恩!林枫与林家,永世不忘!必谨遵先生教诲,以丹济世,持身以正!” 许清安抬手虚扶,又看向司徒浩:“司徒城主,青玄城防务,需进一步加强。我可留下几套简易却实用的防护、预警阵法图谱,以及一些用不上的法器、符籙。城主府与林家,需守望相助,结成稳固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司徒浩也连忙起身,郑重抱拳:“许先生放心!司徒浩在此立誓,只要我司徒浩一日为城主,必与林家同进同退,共保青玄城安寧!城防之事,我立刻著手安排!” “好。”许清安点头,“另外,婉儿。” 侍立一旁的林婉儿连忙上前一步:“先生在。” “你天资聪慧,心性坚韧,丹道天赋尤佳。我留予林家的丹道心得与部分传承,你可优先参悟。”许清安看著她,语气平和。 “但修行之路,漫长艰险,需戒骄戒躁,脚踏实地。青玄城,未来需要有人守护。” 林婉儿俏脸微红,眼中却迸发出坚定的光芒,盈盈下拜:“婉儿谨记先生教诲!定当勤修不輟,不负先生期望,不负林家与青玄城!” 许清安微微頷首。 林婉儿心性纯良,且有苏慕晚所赠星辉短刃护身,未来成就当不在其父之下。 “我离开后,对外可宣称闭关参悟丹道,或前往域主府潜修。淡化我的行踪。”许清安最后叮嘱。 “若遇无法抵御之强敌或变故,可捏碎此符。” 他取出两枚非金非玉、刻有简易混沌纹路的符籙,分別递给司徒浩和林枫。 这是他以自身混沌道基气息炼製的简易感应符,一旦破碎,只要他还在东极域范围內,便能有所感应。 虽不能保证及时救援,但至少內含自己全力一击,是一个警示。 两人双手接过,如获至宝,郑重收起。 “先生何时动身?”林枫问道。 “三日后。”许清安道,“这三日,我会炼製一批丹药,留下部分。其余时间,需处理一些私事。” “我等明白了。”司徒浩与林枫齐声道,知道许清安意已决,无需再多言。 他们能做的,便是尽力经营好青玄城,不负其託付。 议事毕,两人告退,各自去忙碌安排。 许清安则回到了独院静室。 他首先要做的,是炼製丹药。 林家提供的药材充足,他自己的储备也颇丰。 心念一动,五行针飞出,化作五色光轮悬浮身前。 他没有动用那尊在丹比中显威的丹炉,而是以五行针为核心,混沌灵力为薪柴,直接虚空凝火,开始炼製。 手法比丹比时更加纯熟圆融。 对五行真火的掌控,对药性融合时机的把握,已近乎本能。 首先是一批五转的“昊元丹”、“凝神丹”、“解毒丹”,这是林家丹坊未来一段时间的拳头產品和储备。 接著是数炉六转的“蕴灵丹”、“锻骨丹”,品质皆为上乘,留作林家核心子弟修炼或关键时刻使用。 最后,他又开炉炼製了一炉七转的“五行蕴神丹”。 虽然不如丹比时那炉引动天地异象,但也成功成丹两颗,品质极佳。 此丹他准备自留一颗,以备不时之需,另一颗则留给林家作为镇族之宝,非生死存亡或家族出现绝顶天才时不得动用。 连续三日,丹香几乎未曾断绝。 林家府邸上空,时常隱现五色霞光,引得城中修士嘖嘖称奇,对许清安的丹道修为更是敬畏有加。 三日期满。 许清安面前摆放著数十个玉瓶玉盒,分门別类,標註清晰。 他將其中大部分交给闻讯赶来的林枫,只留下少数自己备用。 接著,他开始整理自己的行囊。 灵石自不必说,从余化、石昆以及之前收穫中留下的上品灵石便有近二十万,足够长时间消耗。 丹药方面,除了新炼製的五行蕴神丹,还有之前剩余的復元丹、疗伤药,以及一些解毒、避瘴、恢復神识的特殊丹药。 法器,五行针是本命,无需多说。 玄水龟甲是关键,他一直贴身收藏。 此外,他將那件魁首奖励的防御內甲重新炼化了一番,增强了些许防护,穿在了青衫之內。 又从战利品中挑选了几件功能特殊的法器备用,如一面可短距离瞬移的“遁空符”,一套可隱匿气息的“幻影纱”。 功法玉简,主要携带《太虚帝经》脱胎篇的领悟心得、《神农百草经》传承、《太清丹籙》精髓,以及那捲《六道决》裂空道的参悟笔记。 其他杂学玉简,只带了少数有用的。 最后,是那两件最重要的物品——玉牌,以及新得的兽皮地图。 他將两者与记载《六道决》裂空道的龟甲残片放在一起,以混沌灵力层层包裹,小心收好。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第三日深夜。 月朗星稀。 许清安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林家府邸,如同融入夜色的清风。 他没有立刻出城,而是先来到了城主府。 司徒浩似乎早有预料,已在书房等候,桌上备好了香茗。 “先生要走了?”司徒浩为他斟茶。 “嗯。”许清安接过。 “城防阵法图谱与法器,我已留在桌上玉盒中。其中有一套小五行禁断阵,需以五行灵石驱动,可抵挡道体路修士片刻。关键时或可一用。” “多谢先生!”司徒浩感激道。 “青玄城,拜託了。”许清安饮尽杯中茶,放下茶杯。 “司徒浩,必不负所托!”司徒浩起身,深深一礼。 许清安点了点头,身形微晃,已消失在书房之中。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林家丹房之外。 林婉儿独自一人,正在丹房前的庭院中,对著月光,静静擦拭著那柄星光短刃。 月光洒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带著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许清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不远处。 林婉儿若有所觉,转过头,看到许清安,並未惊讶,只是放下短刃,起身盈盈一礼:“先生。” “努力修行。”许清安看著她,只说了四个字,然后递过去一个小巧的玉盒。 林婉儿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內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丹药。 以及一枚记录著某种精妙控火术与神识运用技巧的玉简。 “这是……” “对你或许有用。”许清安道,“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说罢,不待林婉儿再说什么,他身影已然淡化,如同水月镜花,消散在庭院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婉儿捧著玉盒,望著许清安消失的方向,怔立良久。 最终將玉盒紧紧贴在胸口,低声却坚定地道:“先生,保重。婉儿,定不会让您失望。” 青玄城外,十里坡。 许清安的身影出现在一座矮丘之上,回望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城池。 在这里,他初至九宸界,得入青玄城。 炼丹救人,收服林家,挫败赵家,名扬万城大会,晋阶七转丹尊……短短时日,却已留下诸多印记。 如今,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的目光越过青玄城,投向西偏北的方向。 那里,是东极青霄域的深处,是域主府所在,也是通往“百域天骄战”的起点。 而在更远的西北方,那片舆图標註为“陨星荒原”的险恶之地,神农人皇圣地的线索,正静静等待著他。 前路未知,凶吉未卜。 许清安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青玄城,转身,青衫没入苍茫夜色。 青玄事了,征程再启。 第278章 星坠之地 离开青玄城已有月余。 许清安一路向西偏北而行,穿越了东极青霄域广袤的疆土。 起初还能见到人烟稠密的城镇与繁盛的灵脉山川,但隨著不断深入,地貌逐渐变得荒凉,灵气也愈发驳杂。 这一日,前方地平线的景象陡然一变。 原本连绵的丘陵与稀树林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色调沉黯的旷野。 天空不再是清澈的蔚蓝,而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仿佛永远笼罩著一层厚厚的尘埃。 低垂的云层缓缓旋转,不时有细微的、暗红色的电蛇在其中窜动。 空气变得乾燥、冰冷,带著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与灰烬混合的刺鼻气味。 灵气几乎微不可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意味的残余能量波动。 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刮擦著护体灵光。 陨星荒原,到了。 许清安在荒原边缘的一座光禿石山上落下脚步。 脚下岩石呈现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琉璃质感,漆黑而坚硬。 举目望去,荒原大地遍布著大小不一的环形坑洼,大的直径超过百里,深不见底,小的仅有数丈,星罗棋布。 一些坑中积聚著暗沉的水泊,反射著天光,死气沉沉。 更远处,地面龟裂出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有些深峡中隱隱有暗红色的熔岩光芒闪烁。 没有绿色,没有生机。 只有嶙峋的怪石、裸露的矿脉、以及大片大片仿佛被巨力反覆犁过,又经岁月风化的破碎土地。 狂风在这里失去了规律,时而从四面八方同时捲来,裹挟著砂砾与细小的闪烁著微光的金属碎屑,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空间结构也极不稳定。 许清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某些区域的虚空如同布满细微裂痕的琉璃,轻轻触碰就可能引发连锁崩塌。 偶尔,天际会毫无徵兆地撕开一道短暂的、漆黑的缝隙,旋即又迅速弥合,那是极度脆弱的空间自发產生的短暂破裂。 “果然是上古战场遗骸……”许清安低声自语。 这片大地承受了难以想像的恐怖力量摧残,以至於无数岁月后,法则依旧紊乱,环境恶劣至此。 他取出那幅灰扑扑的兽皮地图,又对照著玄丹子玉牌传来的微弱暖意指向,仔细辨认方向。 地图上標记的耒耜图案,位於荒原深处,一片被特殊环形山脉与流沙符號包围的区域。 根据玉牌感应,方向大致在西北。 收起地图与玉牌,许清安没有犹豫,身形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青影,掠入荒原之中。 刚一进入荒原范围,那种无处不在的混乱能量侵蚀感便骤然增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护体灵光消耗的速度比外界快了数倍。 许清安微微蹙眉,心念一动,混沌道基自然流转,体表浮现一层极淡的混沌色光晕。 那混乱的能量一触及这层混沌光晕,便如同泥牛入海,被悄然同化、吸收,反而补充了一丝微薄的灵力。 混沌道基,万法不侵,亦可包容万法。 这荒原的恶劣环境,对他而言,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磨礪与补益。 前行不过数十里,异变陡生! 侧前方一处不起眼的碎石堆猛然炸开,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扑出,直袭许清安脖颈! 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带著一股腥臊与灼热的气息。 许清安神识早已铺开,在那影子暴起的瞬间便已察觉。 他脚下步伐微微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侧移三尺。 “嗤!” 那暗红影子扑空,利爪划过他方才站立处的空气,竟带起一溜灼热的火星,將地面坚硬的岩石犁出三道深深的焦痕。 许清安定睛看去,袭击者是一头形似蜥蜴,却生著六足、体长丈余的怪物。 通体覆盖著暗红色的,如同冷却熔岩般的甲壳,背脊有一排锋利的骨刺,口中利齿交错,滴落著腐蚀性的涎液。 一双小眼睛呈琥珀色,闪烁著凶残与贪婪的光芒。 其气息大约相当於人类修士的道丹路三境,但在这荒原环境中,行动如电,攻击中带著一股灼热与混乱的毁灭性能量,颇为难缠。 “荒兽熔火蜥?”许清安脑海中闪过关於陨星荒原的零星记载。 这些荒兽是此地恶劣环境孕育出的异种,皮糙肉厚,適应性强,且攻击往往带有各种诡异的属性。 那熔火蜥一击不中,发出嘶嘶的怪叫,六足齐动,身形再次模糊,化作数道真假难辨的红影,从不同方向同时扑来! 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乱。 许清安眼神微冷,不再闪避。 他並指如剑,对著其中一道扑至身前的红影,轻轻一点。 指尖,一缕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芒一闪而逝。 裂空道!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过油脂。 那道扑来的红影骤然僵在半空,隨即显露出熔火蜥的本体。 只见它那坚韧的熔岩甲壳上,从头部到尾部,凭空多了一道极其纤细、却贯穿了整个身体的银线。 熔火蜥琥珀色的眼珠中凶光凝固,转为茫然。 下一刻,庞大的身躯从中整齐地裂成两半。 切口光滑如镜,內臟与暗红色的血液尚未溅出,便被银线中残留的裂空之力彻底湮灭、吞噬。 两片尸体重重摔落在地,已无半点生机。 秒杀。 许清安收回手指,若有所思。 在这空间脆弱的荒原中施展裂空道,他明显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空间阻隔变弱,裂空道痕延伸得更远、更顺畅,消耗也略微降低。 仿佛这片破碎的天地,本身就更亲近这种涉及空间本源的力量。 “果然有增幅……”他低声自语。 这对他在荒原中的行动,算是一个好消息。 他上前检查了一下熔火蜥的尸体,甲壳和骨刺或许有些价值,但他无意收集。 正欲离开,目光却被尸体碎裂处,一点细微的土黄色光芒吸引。 他伸手虚抓,一缕细如髮丝、却沉重凝实、散发著淡淡天地玄黄气息的气流被他摄取出来。 “荒兽体內,也有玄黄气?”许清安有些意外,小心地將这缕气息引入身份符牌。 虽然大会已过,但符牌仍有记录功能。 符牌背面数字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点。 收穫虽小,却印证了玄黄气在此地確实存在,且分布可能与某些特定环境或生物相关。 他不再停留,继续向西北方向深入。 越是往里,环境越发险恶。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刀刃,不时从虚空中迸发。 地面裂缝中喷吐出的不再是熔岩,而是各种顏色的带有剧毒或腐蚀性的气体。 天空偶尔坠下细小的、燃烧的陨石碎片,拖著尾焰砸落大地,引发小范围的爆炸与燃烧。 许清安不得不更加小心。 他放缓了速度,神识全力展开,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著前方每一寸土地与天空。 混沌道基全力运转,化解著无处不在的能量侵蚀,同时维持著护体灵光的稳定。 他避开了几处空间波动极其剧烈,仿佛隨时会塌陷成黑洞的区域。 也远远绕开了一些散发出成群强大荒兽气息的峡谷或巨型陨坑。 那些气息中,不乏达到道体路层次的存在。 甚至隱约有几股更加晦涩,令人心悸的波动,盘踞在荒原极深处。 按照地图和玉牌指引,他要去的区域,还在更前方。 日復一日,许清安如同孤独的旅人,在这片死亡与毁灭主宰的荒原中艰难跋涉。 单调、危险、寂静。 唯有偶尔遭遇的荒兽袭击,才打破这令人压抑的死寂。 他的青衫已蒙上了一层灰烬,面容却依旧平静坚毅。 混沌道基在持续对抗恶劣环境中,似乎变得更加凝练沉静。 对裂空道的运用,也在一次次应对突发危险时,变得越发嫻熟精妙。 半月后。 许清安站在一座高耸的黑色岩峰之巔,向前望去。 前方,荒原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一片浩瀚无垠的、流动的沙海,出现在视野尽头。 沙海是一种黯淡的银灰色,在铅灰天空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沙丘起伏,如同凝固的波涛。 而在沙海深处,依稀可见一圈环形山脉的模糊轮廓,如同巨兽的脊骨,匍匐在流沙与天际之间。 兽皮地图上標记的流沙符號,以及环形山脉…… 目的地,快到了。 许清安深吸一口带著沙尘味的冰冷空气,眼中锐光一闪。 没有丝毫犹豫,他纵身跃下岩峰,向著那片浩瀚而诡异的流沙海,疾驰而去。 第279章 阵锁上古门 踏入流沙海的瞬间,许清安便察觉到了不同。 脚下的沙砾看似鬆散,却蕴含著一种诡异的吸力与滯涩感,仿佛踏入了某种粘稠的泥沼。 每一步落下,都需要比平时多耗费数分力气才能拔出。 更麻烦的是,这片流沙海的上空,笼罩著一股强大的禁空法则! 並非完全无法飞行,但灵力消耗会剧增,且越往深处,压力越大,如同背负山岳腾空。 “果然不是普通流沙。”许清安停下脚步,微微蹙眉。 他尝试將神识探入沙层之下,却发现神识如同陷入无边泥潭,延伸不过数丈便感到沉重迟滯,难以深入。 不能飞,神识受限,行走艰难。 这流沙海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他抬头望向沙海深处那圈模糊的环形山脉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握的玄丹子玉牌。 玉牌传来的暖意与指向,明確地指向山脉与流沙交匯的某个特定方位。 必须穿过这片沙海。 许清安心念一动,五行针中的土行针与水行针率先飞出,悬於身前。 土行针散发出浑厚的黄色光华,试图与脚下沙土建立联繫,减轻吸力。 水行针则荡漾开柔和的蓝色光晕,水能润物,亦能渗透,试图解析沙层的结构与能量流动。 然而,效果有限。 这流沙海中蕴含的力量层次极高,且性质古怪,五行针的干涉如同泥牛入海,只能稍稍缓解,无法从根本上改变。 许清安並不气馁。 他收起五行针,沉吟片刻,开始缓缓向前行走。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仔细感受著沙层下方力量的变化。 起初百余丈,除了吸力与滯涩,並无其他异常。 但当他逐渐深入,沙海开始展现出它真正的诡异之处。 前方的沙丘毫无徵兆地开始移动旋转,如同活物般改变著地形,试图將他困住。 流沙之下,不时传来细微却尖锐的嘶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沙层中穿梭、窥伺。 更有一团团银灰色的沙雾凭空升起,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缠绕向他的双腿,带著冰冷与侵蚀之力。 许清安周身混沌光晕流转,將靠近的沙雾无声消融。 同时,他並指如剑,裂空道的银芒偶尔闪现,精准地切断那些最具威胁性的沙雾触手,或是撕裂前方突然合拢、意图封路的流动沙墙。 他发现,在这片特殊的流沙环境中,裂空道对付这些由能量驱动的沙土变化,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空间切割之力,似乎能直接破坏其能量核心与结构稳定性。 但沙海浩瀚,这样一步步硬闯,消耗太大,且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目標。 许清安停下脚步,闭上双眼。 混沌道基全力运转,神识不再试图强行穿透沙层,而是如同最轻柔的触鬚,贴合在沙海表面,细细感知著整个流沙区域能量的宏观流动与细微波动。 《神农百草经》赋予他对万物生机与能量本质的敏锐洞察,《太虚帝经》筑基篇则让他对力量流转与结构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 风中沙粒拍打在护体灵光上的噼啪声,远处沙丘移动的隆隆声,沙下诡异的嘶鸣声……所有声音似乎都渐渐远去。 在他的感知“视野”中,这片浩瀚的流沙海,不再是无序的死物。 它像是一个巨大而缓慢的呼吸体,遵循著某种古老而隱晦的韵律。 能量的流动虽然狂暴混乱,但在某些节点,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性。 尤其是,当他將感知与玄丹子玉牌的暖意指引相结合时,隱隱看到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脉络。 这条脉络如同沙海中的暗流,能量相对平缓,吸力较弱,蜿蜒通向环形山脉的方向。 “生路……”许清安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流沙海,並非纯粹的绝地,而更像是一座庞大无比的,自然形成的迷阵与考验。 唯有洞察其能量流动规律,才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 他开始沿著那条感知到的脉络前进。 路线曲折,有时甚至需要后退绕行,但行走起来果然轻鬆了许多,吸力大减,沙丘移动与沙雾袭击的频率也显著降低。 饶是如此,穿越这片流沙海也耗费了他足足五日时间。 当那座环形山脉终於清晰呈现在眼前时,许清安也不由得鬆了口气。 山脉並不算特別高耸,却异常陡峭,通体呈暗沉的铁灰色,仿佛是由某种金属矿脉构成。 山体表面布满风化侵蚀的痕跡,以及许多深深的、如同巨爪划过的沟壑。 山脉围成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將內部区域与外部流沙海隔绝开来。 根据地图標记和玉牌感应,入口就在这环形山脉的某处。 许清安沿著山脉外围仔细搜寻。 山壁光滑如镜,几乎找不到可以攀附的缝隙。 神识扫过,能感受到山体內部蕴含著强大的、凝滯的土金之力,坚固无比,难以撼动。 一日搜寻无果。 第二日,当他在一处山壁前停下,再次將玄丹子玉牌贴近山石时,玉牌突然变得滚烫! 暖意前所未有的强烈! 就是这里! 许清安凝神望去。 眼前的山壁与其他地方並无二致,光滑,坚硬,布满岁月痕跡。 他沉吟片刻,將手掌轻轻按在山壁之上。 体內《神农百草经》功法悄然运转,一缕精纯温和蕴含著磅礴生机的木属性灵力,混合著一丝混沌道基的本源气息,缓缓注入山石之中。 起初毫无反应。 山石冰冷坚硬,排斥著外来力量。 但许清安不急不躁,持续温和地输送著这股蕴含著生命与包容气息的灵力。 神农人皇圣地的外围入口,可能与生机草木这些神农氏的核心道韵相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许清安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时—— 山壁內部,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沉睡了万古岁月的“咔嚓”轻响。 紧接著,他手掌所按之处的山石,纹路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沟壑与斑点,竟隱隱连接重组,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古朴的符文图案! 图案的中心,渐渐散发出微弱的翠绿色光芒,带著清新而古老的生命气息。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自符文中心传来,是针对许清安注入的那缕《神农百草经》灵力与混沌气息! 仿佛在验证,在確认! 许清安没有抵抗,反而主动將更多同源气息输送过去。 验证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翠绿色光芒骤然变得明亮稳定。 “嗡——” 整面山壁发出低沉的轰鸣,表面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 坚固的山石仿佛化为了虚影,一个高达三丈,宽约两丈的,由翠绿色光晕构成的门户,赫然出现在许清安面前! 门户內部,流光溢彩,景象模糊,看不清具体情形。 但一股远比外界精纯古老、且带著浓郁草木灵气的道韵,扑面而来! 入口,打开了! 许清安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迈出,身影瞬间没入那翠绿色的光门之中。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光门迅速黯淡收缩,山壁恢復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流沙依旧翻涌,环形山脉沉默矗立。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弱生机波动,证明著方才发生的一切。 第280章 答问 “心诚,则真。道执,则坚。” “入。” 苍老的声音余韵犹在识海迴荡,那扇尘封无尽岁月的厚重殿门,已在许清安面前彻底洞开。 门內是一片柔和朦朧的翠绿色光晕,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散发的辉光,隔绝了视线与神识的深入探查。 许清安站在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枯荣並存,死寂与哀伤交织的奇异天地。 神农九问的余音似乎还在枯枝与残叶间縈绕,拷问带来的心神激盪尚未完全平復。 但他眼神沉静。 “问心无愧”四字,是他给自己的答案,亦是叩问本心后的坦然。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罪业或许深重如渊,但既已做出选择,便唯有前行。 他不再迟疑,转身,一步踏入了那片翠绿光晕之中。 穿过光幕的剎那,如同穿过一层清凉温润的水帘。 外界那浓郁的道韵混杂的草木灵气与死寂之气,瞬间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精纯古老,且带著勃勃生机的草木本源气息! 这气息之浓郁,几乎化作了淡淡的翠绿色灵雾,瀰漫在空气中.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最精纯的生命能量涌入四肢百骸,滋养著道基与神魂。 许清安体內《神农百草经》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传来阵阵欢鸣与渴望,如同游子归乡,又如久旱逢霖。 他站定身形,环顾四周。 这里並非宏伟的大殿,而像是一个被单独开闢出来、与外界枯荣之地相连又独立的小型空间。 方圆不过百丈,地面铺著温润的青色玉石. 玉石缝隙间,顽强地生长著一些低矮的,许清安从未见过的奇异灵草. 叶片呈现半透明的翠色,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正是此地灵雾的来源。 空间中央,矗立著一座算不上高大,却异常古朴的石质殿宇。 殿宇同样残破,飞檐断裂,墙壁布满裂痕与斑驳的苔痕. 但整体结构尚存,透著一股歷经沧桑而不倒的坚韧。 殿门虚掩,门楣之上,悬掛著一方已然倾斜,字跡模糊的匾额. 隱约可见“百草”二字的古体轮廓。 “百草殿……”许清安低声念出,心中瞭然。 这应是神农人皇时代,负责培育研究、收藏天下草木灵植的殿堂之一,属於圣地外围的重要机构。 他注意到,此地的空间与时间似乎与外界略有不同。 空气仿佛凝滯,灵气流转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时间的流速……似乎比外界要缓慢一些? 这只是他的直觉,尚未確认,但若为真,此地倒是一处绝佳的闭关潜修之所。 压下心中杂念,许清安缓步走向那虚掩的殿门。 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更加浓郁,且混杂著尘土与淡淡腐朽味道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殿內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欞和屋顶裂隙中透入的,被外面灵草光芒渲染成翠绿色的微光,勉强照亮內部。 殿內空间比他预想的要空旷。 地面堆积著厚厚的尘埃,一些倾倒的木架、碎裂的玉盆、锈蚀的石器皿散落各处。 墙壁上原本或许绘有壁画或刻有符文,如今也大多斑驳脱落,难以辨认。 正对殿门的最深处,有一座石台。 石台后方的墙壁上,镶嵌著一幅巨大的,由各种彩色矿石与宝玉拼接而成的浮雕。 浮雕的主体已然残缺,但仍能看出描绘的是山川大地、江河湖海。 以及其间生长繁茂的无数草木精灵,一位身形模糊、头戴斗笠、手持耒耜的巨人身影行走其间,俯身查看一株植物。 虽已破损,却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遍尝百草,教化眾生”的磅礴气韵与仁爱之心。 许清安对著那浮雕郑重地行了一礼。 无论这位上古圣皇最终走向了何方,其开创的医药之道、农耕文明,泽被万世,值得后世任何一位医者与修行者尊敬。 礼毕,他开始仔细探索这座残破的百草殿。 大多数区域已空无一物,有价值的物品显然早已在漫长岁月或当年的变故中损毁消散。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殿內左侧一处相对完整的隔间时,脚步停了下来。 那隔间的石门半塌,但內部结构保存尚可。 门口散落著几块碎裂的,刻有“丹室”二字的玉牌。 丹室! 许清安心头一动,小心翼翼地跨过碎石,进入其中。 这间丹室不算大,靠墙摆放著几个同样残破的木架,上面空无一物。 地面中央,则是一座半人高、由某种暗红色火玉雕琢而成的丹炉。 丹炉造型古朴,三足鼎立,炉身刻有云纹与草木图案。 但炉盖不翼而飞,炉身一侧有道深深的裂痕,灵性尽失,显然已经报废。 丹炉旁边,还有一座用於引动地火的阵台,同样纹路黯淡,积满灰尘。 看起来,这里也未能倖免於难。 许清安略感失望,正欲退出,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丹炉后方,紧贴墙壁的地面缝隙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灵光一闪而逝。 他立刻上前,蹲下身,拂开厚厚的积灰。 只见墙壁与地面的交接处,有一块地砖微微翘起。 缝隙中,卡著几枚比米粒稍大,顏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小颗粒。 颗粒表面覆盖著石质外壳,看起来如同普通的碎石。 但方才那微弱的灵光,正是从其中一枚颗粒內部透出。 许清安小心地將这几枚颗粒摄起,放在掌心。 神识仔细探入。 外壳坚硬,隔绝探查。 但他运转《神农百草经》灵力,混合著一丝混沌气息缓缓包裹上去。 片刻,他眼中陡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生机! 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风中残烛/ 但在这几枚颗粒的核心最深处,他確確实实感应到了一丝极其顽强,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仍未彻底熄灭的——草木本源生机! “这是……上古灵药的种子?!”许清安心中震动。 经歷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此地又遭受剧变,这些种子竟然还保留著一丝活性?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生命本质,又或者,是此地特殊的时空与灵气环境起到了保护作用? 无论原因如何,这无疑是巨大的收穫! 若能以《神农百草经》的秘法小心培育,结合此地精纯的草木灵气与缓慢的时间流速,或许真有让这些上古灵种重新焕发生机的一天! 其价值,不可估量! 他强压激动,取出一个上好的寒玉盒,將这几枚珍贵无比的种子小心放入,贴上数道封灵符籙,这才郑重收好。 就在他收起种子的同时,目光扫过那翘起的地砖下方。 那里似乎並非实心,有一个小小的、被尘埃填满的凹槽。 他清理掉凹槽中的尘土,一块巴掌大小,顏色灰白边缘残缺的玉璧,显露出来。 玉璧质地普通,甚至有些粗糙,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许清安將其拿起,入手微凉。 神识探入,玉璧內部结构已然受损,存储的信息断断续续,残缺不全。 但就是这些残缺的信息,让许清安再次心头剧震! 玉璧中残留的,是一些极其古老玄奥的草木符文与药性配伍图谱! 虽然残缺,但其阐述的草木药性本源之理,对五行生剋在丹道中的精微运用,以及几种闻所未闻的丹药构思。 其立意之深远,手法之精妙,远远超出了他目前所知的任何丹道传承! 甚至对他已有的《神农百草经》与《太清丹籙》,都有著极强的补充与印证作用! 这显然是一块记载了上古丹方或丹道感悟的玉璧,不知何故被遗落在此,歷经岁月侵蚀,已然残破,但残留的只言片语,依旧价值连城! “补全《神农百草经》缺失,启迪丹道新途……”许清安喃喃自语,將这块残缺玉璧也小心收起。 此物需日后慢慢参悟。 收穫远超预期! 仅仅在这外围破损丹室,便得了可能復甦的上古灵种与蕴含高深丹理的残璧。 然而,就在他將玉璧收起的剎那—— “咔嚓……咔嚓……” 丹室之外,那片相对空旷的主殿之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规律的仿佛金石摩擦般的声响。 许清安心头一紧,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身形悄然移至丹室门侧,向外望去。 只见主殿中央那片空地上,堆积的尘埃与杂物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地面之下,数道复杂的阵纹线条次第亮起,散发出土黄色与青木色的混合光芒。 光芒匯聚之处,四具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从沉睡中甦醒,缓缓从地面之下升了起来。 它们並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漆黑的不知名木料。 以及温润的玉石拼接而成的傀儡。 高约一丈,体態近似人形,却更加粗壮。 头部是简单的球形,没有五官,只有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缓缓明灭,如同眼睛。 关节处铭刻著细密的符文,手中持著由同样材料製成的样式古拙的巨斧或长戈。 一股沉重、冰冷、带著肃杀与守护意志的气息,从这四具傀儡身上散发开来,瞬间锁定了丹室门口的许清安! 它们的能量核心处,散发著强大的木属性与土属性波动,其强度……赫然都达到了道体路三境的层次! 甚至为首那具手持双斧、胸口镶嵌著一块碧绿色晶石的傀儡,气息更加凝练,隱隱触及了道体路圆满的边缘! “守护战兵……”许清安眼神凝重。 果然,圣地外围,即便残破,也不是可以隨意搜刮的。 这些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的守卫,因为他的进入,或者因为他取走了灵种与玉璧,被激活了! 四对幽绿的光芒,如同盯住猎物的野兽,冰冷地聚焦在他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 第281章 战兵守古道 四具高大的傀儡战兵如同从歷史尘埃中走出的卫士。 幽绿的“目光”冰冷地锁定丹室门口的许清安。 它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重的身躯堵住了通往殿外的唯一路径。 肃杀的气息瀰漫开来,將丹室內相对温和的草木灵气都驱散了不少。 许清安眼神凝重,缓缓从丹室门侧走出,站在相对开阔的主殿空地上,与四具战兵对峙。 他没有急於出手,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触手,迅速扫过这些傀儡。 结构精密,符文古奥。 驱动核心是胸口处那块碧绿色晶石以及周身流转的土黄青木二色光芒。 木主生机与灵动,土主厚重与坚固,二者结合,赋予这些傀儡强大的力量、防御以及……某种不灭的特性? 许清安能感觉到,它们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座残破的百草殿,甚至与外界那片枯荣之地,都有著隱约的能量连结。 为首那具手持双斧,胸口碧晶格外璀璨的战兵,气息最强。 已触及道体路六境的边缘。 另外三具,两持长戈,一持巨盾,皆是道体路三境。 四具联手,加上此地环境加持,恐怕连初入神宫门的修士都要头疼。 硬拼,绝非上策。 此地空间相对狭小,不利於闪转腾挪,且对方是傀儡,不知疼痛,不畏死亡。 就在许清安心念电转,寻找破绽之际,那为首的双斧战兵,幽绿光芒猛地一盛! “轰!” 没有任何预兆,它那沉重的身躯竟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迅猛速度。 双足蹬地,暗金色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双斧交错,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左一右,呈剪形劈向许清安! 斧刃之上,青木之气凝聚成锋锐的绿芒,土行之力则赋予其无匹的沉重! 几乎是同时,另外三具战兵也动了! 两具长戈战兵分列左右,长戈破空,戈尖凝聚出螺旋状的青木气劲,带著穿透与缠绕之力,封锁许清安两侧退路! 那具持巨盾的战兵则猛地將盾牌重重砸在地面! “嗡!” 一圈土黄色的厚重光晕以盾牌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主殿区域! 许清安只觉身体一沉,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行动速度骤降! 同时,那光晕还在不断抽取地面与空气中的土行之力,加固著巨盾战兵自身的防御,以及隱隱增强著其他三具战兵的力量! 配合默契,攻防一体! 瞬间將许清安逼入绝境!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合击,许清安眼中混沌之色一闪,身后虚空扭曲,千丈太初混沌相的虚影骤然显现! 虽未完全展开至千丈,但那浩瀚的混沌气息已轰然爆发,將施加於身的重力迟滯效果衝散大半! 五行针应念而出,金行针与土行针光芒最盛,化作一道坚固的防御屏障,硬撼正面劈来的双斧! “鐺!鐺!”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殿,狂暴的气浪將地面的尘埃掀起数尺高! 双斧战兵的力量大得惊人,五行针所化屏障剧烈震颤,许清安身形被震得向后滑退数步,气血一阵翻涌。 但他眼神依旧冷静,借势再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右刺来的螺旋气劲长戈。 然而,那持盾战兵释放的土黄色光晕如同附骨之疽,再次缠绕上来,试图將他重新拖入泥沼。 必须破局! 优先解决那个持盾的! 许清安身形在空中强行扭转,並指如剑,裂空道银芒再现! 这一次,並非攻向任何一具战兵本体,而是精准地射向那面深深嵌入地面的巨盾与地面连接的边缘处! “嗤啦——!” 细微的撕裂声响起。 银芒所过之处,那土黄色光晕与地面之间的联繫,被强行割裂了一瞬! 虽然仅仅是一瞬,光晕便迅速恢復,但许清安却已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骤然加速,摆脱了最大的束缚! 他不再与双斧战兵硬碰,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忽,在四具战兵的围攻缝隙中穿梭。 五行针时而化作流光击偏长戈,时而布下简易五行阵势抵挡斧劈。 他在观察,在寻找。 这些战兵的核心是木属性晶石驱动,但外壳坚固,符文流转不息,强攻核心不易。 而且它们彼此气机相连,似乎能分摊伤害,快速修復。 等等……木属性核心? 许清安目光一凝。 木主生机,亦被金克,被火焚,被……空间切割后,生机流转能否跟上? 一个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形。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身形似乎因躲避不及,被一柄长戈擦过左臂,护体灵光剧烈闪烁,青衫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这一下战兵攻势更加狂猛。 许清安且战且退,看似狼狈,却始终將战场引向那具持盾战兵的方向。 终於,在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双斧劈砍后,他身形猛地一顿。 仿佛力竭,正好落在了持盾战兵与一具长戈战兵之间,背后空门大开! “吼——!”双斧战兵发出无声的咆哮,幽绿光芒爆闪,双斧高举,携开山之势,朝著许清安当头劈下! 另外两具长戈战兵也同时刺向他肋下与后心! 眼看就要被分尸!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许清安眼中寒光乍现,一直隱而不发的混沌法相猛然凝实了三分,一股更加强大的混沌气息暂时震开了周身缠绕的土行之力! 他身形不退反进,竟是迎著那双斧劈落的方向,微微侧身,让开了要害。 同时右手五指如鉤,混沌气繚绕,狠狠抓向那具持盾战兵胸口那块相对其他战兵稍小一些的碧绿晶石! “噗!” 双斧擦著他的肩头劈落,狂暴的力量將他半边身子的护体灵光彻底震碎,肩胛骨传来清晰的骨裂声,剧痛袭来! 另外两柄长戈也刺破了他的护体灵光,在他腰侧与后背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他左手抓出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滯! “咔嚓!” 在混沌气的侵蚀与裂空道暗中辅助下,他五指硬生生破开了持盾战兵胸口坚固的外壳,抓住了那块碧绿晶石! “给我——出来!” 许清安低吼一声,五指发力,混沌气疯狂涌入晶石! “嗡——!” 碧绿晶石剧烈震颤,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其中蕴含的磅礴木行生机与许清安的混沌灵力激烈对冲! 与此同时,另外三具战兵仿佛受到了致命刺激,攻势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攻向许清安,试图逼他鬆手。 许清安咬牙硬抗,背后混沌法相光芒明灭不定,替他承受了大部分攻击余波。 鲜血染红了青衫,但他眼神凶狠,死死抓住晶石不放。 “裂!” 他心中默念,一缕细微却致命的裂空道银芒,顺著他的手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碧绿晶石內部最核心的法则结构之中! “嗤……” 一声轻响,仿佛嫩芽被从中折断。 晶石內部那完美的,循环不息的木行生机流转体系,被这缕银芒精准地割裂了关键的一环! 剎那间,碧绿晶石光芒骤黯!如同心臟骤停! 持盾战兵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高举的巨盾无力垂下,幽绿的目光迅速熄灭,轰然倒地,化作一堆再无灵性的金属与木石。 四象缺一,战阵立破! 那笼罩大殿的土黄色迟滯光晕瞬间消散! 剩下的三具战兵,气息也明显紊乱了一瞬,彼此间的能量连结出现了裂痕。 许清安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强忍剧痛,身形暴起,裂空道银芒如同死神的镰刀,再次闪现! 这一次,目標直指那双斧战兵胸口那块最大的碧绿晶石! 银芒无视了对方匆忙架起的双斧防御,如同穿过一层水幕,精准地没入了晶石之中! “噗!” 同样的一滯,一黯。 双斧战兵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隨即轰然解体。 剩下的两具长戈战兵,失去了主心骨与阵势加持,威力大减。 许清安不再保留,五行针齐出,配合裂空道,不过十息,便將它们彻底击溃,化为满地碎片。 战斗,结束。 许清安踉蹌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根倾倒的石柱,才稳住身形。 他脸色苍白,肩头、腰侧、后背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体內灵力也消耗了近半。 但他眼神却亮得惊人。 迅速取出疗伤丹药服下,又以《神农百草经》的灵力暂时封住伤口。 此地灵气精纯,恢復起来会快很多。 他走到那双斧战兵解体的残骸前,目光落在那块已经彻底黯淡、布满裂痕的碧绿晶石上。 晶石內部结构已然被破坏,但残留的物质…… 他並指虚划,裂空道银芒小心翼翼地將晶石外层剥离。 晶石核心处,露出了一小块非金非木,约莫拇指大小的暗黄色令牌碎片。 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显然只是完整令牌的一部分。 其上,铭刻著一个极其古朴、简练的图案——正是神农氏的標誌,耒耜! 虽然只是碎片,但入手瞬间,许清安便感到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空间坐標信息,从碎片中传入他的感知。 那坐標指向一个极其遥远、极其深邃,似乎位於多重空间夹层之中的方位,远比这片残破的百草殿要核心得多!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玉牌,也再次传来共鸣的暖意,与这碎片隱隱呼应。 “信物……指引真正核心区域的信物碎片!”许清安心中瞭然。 这恐怕是进入神农人皇圣地更深层次传承之地的关键之一! 可能原本完整的令牌因故碎裂,散落於各处遗蹟,需要集齐,或者至少拥有部分,才能获得进入资格。 他將这块珍贵的令牌碎片小心收起。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兵残骸,又看了看手中寒玉盒里的上古灵种和残缺丹璧。 此行,收穫已然巨大。 但前路,也更加清晰,也更加艰难。 这百草殿,只是外围遗蹟。 真正的核心传承,那坐標指向的地方,需要更强大的实力,或许还需要集齐更多的信物碎片,才能触及。 许清安服下第二颗疗伤丹药,盘膝坐在大殿中央,开始运转功法,吸收此地精纯的草木灵气,恢復伤势与灵力。 是时候离开这里,下一步——百域天骄战。 第282章 信物 残破的百草殿內,尘埃缓缓落定。 许清安盘膝坐在大殿中央,身下是冰冷的青玉石板,四周散落著四具守护战兵彻底沉寂的残骸。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金属与朽木碎屑的味道,与那精纯的草木灵气混杂,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气息。 道体路的傀儡,且是四具结阵,其难缠程度远超同阶修士。 若非他道基圆满,底蕴深厚,又有裂空道这等诡异神通克制木行核心,今日恐怕真要栽在这荒废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外围遗蹟之中。 丹药的暖流在经脉中化开,配合著《神农百草经》那充满生机的灵力,缓慢而坚定地修復著受损的肌体与臟腑。 混沌道基如同最深沉的海洋,將外界浓郁的草木灵气源源不断地汲取炼化,补充著近乎乾涸的灵力湖泊。 他闭目凝神,內视己身。 肩胛骨的裂痕正在灵力滋养下缓慢弥合,腰侧与后背的伤口也开始收拢、生出新的肉芽。 这次受伤很小,收穫却是巨大。 不仅是对自身战斗技艺,尤其是对裂空道在实战中精细运用的感悟,更有那实实在在的收穫。 心念一动,那枚得自双斧战兵核心的暗黄色令牌碎片,出现在他掌心。 碎片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触手温润,非金非木,质地奇异。 其上古朴的耒耜图案虽然残缺,却自有一股苍茫厚重的气韵。 更重要的,是碎片中蕴含的那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空间坐標信息。 当许清安的神识再次谨慎地触碰那坐標信息时,一股远超他目前理解范畴的浩瀚与深邃感扑面而来。 那坐標並非指向一个简单的平面位置,而是如同在无数层摺叠扭曲。 仅仅是感知这坐標,就让他神魂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与刺痛,仿佛以凡人之目直视深渊。 “真正的核心……神农人皇圣地的核心传承,竟然藏在如此隱秘的时空夹层之中……”许清安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这坐標的层次太高,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对空间之道的理解,別说抵达,就连完整解析其路径都做不到。 这碎片,更像是一把钥匙的一部分,指明了宝库的存在与大致方位,却未给出具体的路线图。 他收起碎片,又取出那枚玉牌。 玉牌依旧散发著温和的暖意,与令牌碎片產生著微弱的共鸣。 显然,玄丹子当年追寻的“神农人皇圣地”线索,最终指向的,也正是这枚碎片所代表的那个深邃坐標。 “看来,玄丹子前辈也未能集齐信物,或者未能达到开启核心的条件……”许清安心中推测。 这位丹道半圣,恐怕也是止步於类似百草殿这样的外围遗蹟,获得了部分传承与线索,便因此遭劫。 他將令牌碎片与玄丹子玉牌贴身收好。 这两件东西,是他未来探寻神农传承最重要的倚仗。 接著,他拿出了那个寒玉盒。 打开盒盖,几枚黯淡无光,如同普通碎石的上古灵种静静躺在里面。 神识细细感知,那丝微弱却顽强的生机依旧存在,仿佛在漫长的沉睡中,等待著唤醒的契机。 “《神农百草经》中,有『乙木回春』、『灵壤培元』等滋养灵植本源的法门……配合此地精纯的草木灵气与缓慢的时间流速,或许真有一线希望。”许清安思忖著。 若能成功復甦这些上古灵种,其价值,或许不亚於一部帝经残篇。 这是需要漫长水磨功夫的事情,急不得。 最后,是那块记载著残缺上古丹方与丹理的玉璧。 神识沉入其中,那些断断续续、却立意高远的符文与图谱再次浮现。 虽然残缺,但其阐述的草木药性相生相剋至理,对五行元气在丹炉內微观调控的设想,都让他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许多《太清丹籙》中语焉不详的关窍,《神农百草经》中未曾深入的部分,在这残璧的只言片语下,都有了新的理解和印证方向。 “丹道一途,果然浩瀚如星海。”许清安感慨。 这次遗蹟之行,最大的收穫或许不是具体的物品,而是开阔的眼界与方向。 他知道了前路在何方,也知道了自己与目標的差距有多大。 伤势在精纯灵气的滋养与丹药的辅助下,恢復得比预想中要快。 三个时辰后,许清安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已然恢復大半,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肩头的骨裂基本癒合,外伤更是结了一层淡淡的痂。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內灵力奔涌,重新充满了力量。 目光扫过这片残破却蕴含机缘的百草殿,最后落在那幅残损的神农浮雕上。 他再次郑重一礼。 “前辈遗泽,晚辈拜领。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神农济世之道。” 礼毕,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殿外。 穿过那依旧残留著翠绿光晕的门户,重新回到了那片枯荣並存、死寂与哀伤交织的奇异天地。 外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殿內略有不同,感觉上並未过去太久。 他没有原路返回流沙海。而是根据令牌碎片的微弱指引,在这片枯荣之地的边缘,找到了一处隱蔽的,散发著轻微空间波动的薄弱点。 裂空道银芒闪烁,轻轻一划。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不太稳定的空间裂隙被强行撕开。 裂隙对面,隱约可见荒原那铅灰色的天空与嶙峋的怪石。 许清安纵身跃入。 短暂的眩晕后,双脚再次踏上了陨星荒原坚硬冰冷的土地。 身后,空间裂隙迅速弥合,那片奇异的枯荣之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 他此刻的位置,似乎已经越过了那片浩瀚的流沙海,位於环形山脉的另一侧,更加深入荒原。 没有停留,许清安身形化作一道青虹,朝著东极青霄域的方向,疾驰而去。 来时艰难,归途亦不轻鬆。 荒原中的危险並未减少,但有了来时的经验,许清安更加从容。 他避开那些气息恐怖的区域,以裂空道巧妙化解数次荒兽的突袭,一路有惊无险。 百域天骄战,匯聚人族疆域上百大域的顶尖天才,其舞台之广阔,竞爭之激烈,机遇之丰富,远非一域之地的万城大会可比。 那是通往更高层次的必经之路,也是磨礪自身、快速提升实力的绝佳机会。 而神农人皇圣地核心的线索,那枚令牌碎片指向的深邃坐標,则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指引著他最终的目標。 但要触及那颗星辰,需要更强大的实力,更深厚的底蕴,或许……还需要集齐更多的信物碎片。 前路,清晰而又漫长。 青玄城,將是他暂时的休整与准备之地。 处理好后续事宜,彻底消化此行所得,然后……奔赴那匯聚了百域风云的中央皇朝! 许清安的目光穿透荒原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 他加速,青虹划破荒原死寂的天空,向著来时的方向,坚定不移地飞驰。 身后,陨星荒原依旧沉默,埋葬著无数上古秘密。 前方,道途漫漫,唯有前行。 第283章 启程 青玄城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时,已是许清安离开的三个月后。 去时悄然,归时亦无声。 他並未惊动任何人,直接回到了林家为他保留的独院。 院內一切如旧,纤尘不染,显然是每日有人精心打扫。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熟悉的丹药清香,那是林家丹坊日夜运转的气息,比之他离开前,似乎更加醇厚沉稳了些。 许清安换下那身沾染了荒原风尘与淡淡血腥的青衫,沐浴更衣,將激盪的心绪与一路风霜洗净。 他没有立刻去见林枫或司徒浩,而是盘膝静坐,將此次陨星荒原之行的收穫,在脑海中细细梳理、沉淀。 上古灵种、残缺丹璧、圣地信物碎片…… 每一样都需要时间与合適的环境来消化、培育或探究。 眼下,却有另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百域天骄战。 算算时日,距离域主当初提及的三年之期,已然不远。 恐怕就在这数月之间,召集令便会抵达东极青霄域各城。 果然,就在许清安归来的第五日,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携带著域主府的独特印记与浩瀚威压,破开云层,径直落入青玄城城主府。 片刻之后,司徒浩与林枫便联袂而至,神色间既有激动,也有凝重。 “许先生,域主府急令!”司徒浩双手捧著一枚镶嵌著金边的玉简。 “百域天骄战,將於三月后,於中央皇朝天闕城正式开启!东极青霄域所有获得资格者,需於一月內,赶赴域主府集合,统一乘『破域星舟』前往!” 许清安接过玉简,神识扫入。 內容与司徒浩所言一致,措辞严谨,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玉简末尾,还附有此次代表东极青霄域出战的部分人员名单预览。 他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標註著“魁首,七转丹尊”。 其后是云逸风、萧陨、苏慕晚、蛮山、鬼厉、彩鳶等曾在万城大会上崭露头角的天才,还有一些许清安未曾听闻,但显然是被域主府发掘或培养的隱藏人物。 名单不长,仅三十余人。 这便是在亿万修士中遴选出的、代表东极青霄域年轻一代最高战力的全部阵容。 “终於来了。”许清安放下玉简,语气平静。 “先生,此去天闕城,路途遥远,且群英薈萃,凶险莫测……”林枫脸上难掩担忧。 百域天骄战的名头他自然听过,那是真正的龙爭虎斗,匯聚了人族疆域最顶尖的妖孽,其激烈与残酷程度,远非一域之比。 司徒浩也道:“域主府已传来讯息,十日后会有一艘小型飞舟前来青玄城,接引先生前往天枢城匯合。先生……千万保重。” 许清安点了点头:“青玄城之事,便拜託二位了。我留下的丹药与阵法,当可保一时无虞。若遇无法解决之事,可捏碎我之前所留符籙。” 他顿了顿,“我离开后,对外依旧宣称闭关即可。” “是!”两人齐声应道。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十日,许清安並未再炼製丹药或闭关苦修。 到了他这个层次,短时间的突击提升效果有限。 他將更多时间用於调整身心状態,將荒原之行的感悟与自身功法进一步融会贯通,尤其是对裂空道的掌控,在心念流转间愈发圆融如意。 期间,林婉儿曾来拜见一次,神色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丹道气息也更加凝实,显然並未因他离开而懈怠。 许清安略微指点了几句关於那枚星辉短刃的运用与神识温养之法,便让她退下了。 第十日清晨,旭日初升。 一艘长约三十丈、通体流线型、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与淡蓝阵纹的小型飞舟,悄无声息地悬浮在青玄城上空。 舟首站著两名气息渊深的域主府执事,皆是道体路修为,对许清安恭敬行礼。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只有司徒浩、林枫、林婉儿等寥寥数人立於城主府高处,默默目送。 许清安对眾人微微頷首,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飞舟甲板之上。 “许客卿,请入內休息,半日即可抵达天枢城。”一名执事恭敬道。 “不必。”许清安立於舟首,青衫在高速飞掠带来的疾风中微微拂动,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此处即可。” 飞舟化作一道淡蓝流光,撕裂云层,向著天枢城方向疾驰而去。 半日后,天枢城那熟悉的恢弘轮廓出现在前方。 但今日的天枢城,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城池上空,悬浮著数十艘大小不一,造型各异却皆散发著强大气息的飞舟与楼船。 有的形如巨剑,锋芒毕露; 有的状若流云,飘逸出尘; 有的如同山岳,厚重磅礴; 更有甚者,竟是活生生的巨禽拉动的华輦,羽翼遮天,神异非凡。 这些都是来自东极青霄域各座大城,运送本城天才前来的交通工具。 此刻,它们如同百川归海,匯聚於此,场面蔚为壮观。 域主府前的巨大广场,已被清空,作为集合之地。 广场之上,已然聚集了数十道身影。 许清安的小型飞舟降落,並未引起太大波澜。 但当他一袭青衫,从容步下飞舟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好奇、审视、忌惮、战意、羡慕、嫉妒……种种情绪,混杂在这些目光之中。 “许清安!他来了!” “万城大会魁首,七转丹尊……” “听说他前段时日又外出了,不知去了何处?” “气息似乎更加深沉了……”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蔓延。 许清安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云逸风依旧一袭流云白袍,立於人群前方,与几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谈笑风生,感受到许清安的目光,他转头望来,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温润笑容,遥遥拱手。 萧陨独自抱剑,靠在一根巨大的石柱阴影下,周身剑气內敛,却更显危险。 他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已无当初的强烈战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与专注,仿佛在审视一座需要攀越的高峰。 苏慕晚与几位同样气息空灵,身著星纹服饰的年轻男女站在一起,见到许清安,美眸一亮,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轻轻点头示意。 蛮山、鬼厉、彩鳶等人也各自占据一方,气息比起万城大会时,皆有不小的精进,显然这三年並未虚度。 除了这些熟人,更多的是一些陌生面孔。 有气息阴冷如蛇的黑衣青年,有周身佛光隱隱的光头和尚,有妖气內敛却目光锐利的妖族少年。 亦有灵体澄澈、不似凡俗的灵族修士…… 东极青霄域广袤无边,藏龙臥虎,显然並非所有天才都参与了万城大会。 这些人,每一个都气息强横,最低也是道婴圆满,道体路修士比比皆是。 他们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或是已然锋芒毕露的利剑,匯聚於此,等待著即將到来的,更为激烈的碰撞与磨礪。 许清安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紧绷的竞爭气息。 同为东极域代表,在前往天闕城的路途上,或许还能维持表面和平。 但一旦进入那匯聚百域天骄的战场,彼此既是同乡,也可能成为最直接的竞爭对手。 他没有走向任何小团体,只是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负手而立,闭目养神。 周身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將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与气势试探,悄然化解於无形。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陆续又有飞舟抵达,带来新的天才。 当日头升到正中时,域主府那扇沉重的巨门,缓缓打开。 那位曾主持万城大会的白髮老者使者,在一眾域主府高层与强者的簇拥下,缓步走出。 其身后,还跟著数位气息更加晦涩、目光开闔间似有雷霆生灭的老者,显然是域主府內真正的底蕴强者,此行將作为护道者与领队。 老者目光如电,扫过广场上已然到齐的三十余位东极域天骄,微微頷首。 “诸位,皆是东极青霄域之翘楚,人族未来之栋樑。”老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百域天骄战,乃我人族盛事,亦是尔等扬名立万、问道巔峰之机!” “此去天闕,路途遥远,需穿越数个大域,歷时月余。期间,尔等需同心协力,莫墮我东极威名!” “登舟!” 隨著老者一声令下,域主府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的嗡鸣。 一艘庞大到令人震撼的巨舰,缓缓自府中升空! 舰身长达千丈,通体由某种暗银色的金属铸造,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舰体表面铭刻著无数繁复的阵纹,灵光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防御与攻击波动。 舰首如龙,舰尾似凰,两侧更有数十门闪烁著幽光的巨型灵力炮口。 破域星舟! 东极青霄域的跨域战爭法器! 此次,將作为运送天骄们的座驾! “登舟!” 命令再下。 三十余道身影,化作各色流光,冲天而起,井然有序地落向那艘庞然巨舰的甲板。 许清安也隨眾人一同飞起。 落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放眼望去,巨舰內部空间极大,划分出独立的静室、修炼场、议事厅等区域。 所有天骄登舰完毕,域主府的白髮老者与数位护道强者也出现在舰桥之上。 “启航!” 伴隨著一声浑厚的號令,千丈星舟猛地一震,舰体表面的阵纹尽数点亮! 磅礴的灵力洪流自舰尾喷涌而出,化作璀璨的蓝色光焰! “轰——!” 星舟破开云层,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银蓝流光,向著西北方向,那传说中的中央皇朝所在,疾驰而去! 甲板上,狂风呼啸,却被阵法光幕柔和地阻挡在外。 许清安立於船舷,望著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城池国度,望著天际那轮逐渐西斜的烈日。 东极青霄域在身后远去。 前方,是更加浩瀚的天地,是匯聚了百域星辰的战场,是机缘,亦是杀劫。 群星已启程,战场將启。 第284章 积分定排名 破域星舟在虚空中平稳地穿梭。 舰体外层的防护光幕隔绝了足以撕裂金铁的罡风与混乱的空间乱流。 內部却十分安静,只有阵纹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以及偶尔从修炼静室方向传来的,被阵法削弱后的灵力波动。 月余的航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星舟內部空间被巧妙分割,每位天骄都有一处独立的静室,可供修行休息。 公共区域则有宽阔的甲板,小型的论道厅。 甚至还有一方模擬不同战斗环境的演练场。 大多数时间,眾人都在各自的静室中,为即將到来的大战做最后的准备与调整。 偶有交流,也多在甲板或论道厅,气氛表面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来自同一大域的骄傲,让彼此间保持著基本的客气。 但那若有若无的审视试探与比较,却无处不在。 许清安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室中。 他將心神沉浸在丹田內那圆满的混沌道基之中,细细体悟《太虚帝经》脱胎篇的奥义,温养裂空道的神通种子。 同时回顾陨星荒原一战与守护战兵交手的心得。 偶尔,他也会登上甲板,凭栏远眺。 星舟正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掠过一片片浩瀚的星域。 窗外景象光怪陆离,时而是一片璀璨的星河旋臂,时而是瀰漫著彩色星云的混沌区域,时而能看见远方有巨大的如同大陆板块般的破碎星辰缓缓飘过,散发出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这就是九宸界的浩瀚一角。 东极青霄域,不过是其中一隅。 航行至中途,星舟曾短暂停靠在一个名为“赤霄域”的中转界域进行补给。 停留时间仅半日,却也让眾天骄得以窥见其他大域的风貌与修士气息。 赤霄域的修士普遍气血旺盛,修行的功法似乎偏向火属与炼体,风格彪悍。 双方虽未接触,但隔空遥望,彼此眼中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战意。 这只是开始。 百域天才匯聚时,那將是何等的风云激盪? 许清安站在甲板上,望著赤霄域那赤红色为主调的山川城池逐渐缩小消失,心中並无波澜,只有一种沉静的战意在缓缓凝聚。 星舟再次启程。 终於,在离开东极青霄域近四十日后,舰桥传来了领队老者的声音,通过阵法传遍星舟每一个角落: “前方,即將抵达中央皇朝边境。所有人,甲板集合!” 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许清安与其他天骄迅速来到甲板。 透过前方透明的防护光幕,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恢弘景象,缓缓铺陈在眾人眼前。 那並非单一的星辰或大陆,而是一片由无数悬浮的仙山神岛、巨大无比的浮空城池,以及贯穿虚空的璀璨光河所构成的,浩瀚无边的立体疆域! 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天地灵气,即便隔著星舟防护与无尽虚空,都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 那些仙山神岛之上,琼楼玉宇林立,飞瀑流泉如银河倒掛,灵禽异兽穿梭云间。 更有一座座巨大无比的阵法,如同日月般悬浮在疆域各处,散发著镇压寰宇的磅礴气息。 中央皇朝! 人族疆域的核心,真正的巨无霸势力! 仅仅是边境景象,便已让来自东极青霄域的诸多天骄心神震撼,目眩神迷。 即便是云逸风、萧陨这等见惯了大场面的顶尖天才,眼中也难掩惊嘆。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圣地啊……”有人低声喃喃。 星舟並未直接驶入那片繁华的核心区域,而是遵照某种指引,沿著一条被强大阵法標识出的相对“冷清”的航线,向著皇朝疆域的更深处飞去。 又过了约莫三日。 星舟的速度开始明显减缓。 前方的景象再次变化。 那片繁华璀璨的仙家景象逐渐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死寂、破碎的“陆地”所取代。 说它是陆地,並不准確。 它更像是由无数大小不一的星辰碎片,大陆板块、断裂的山脉、乾涸的海洋残骸,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强行拼凑糅合在一起形成的巨大“垃圾场”。 整体呈现一种绝望的暗灰色调,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与深不见底的坑洞。 一些区域燃烧著永不熄灭的诡异火焰,另一些地方则冻结著万古不化的玄冰。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巨龙,在碎片之间穿梭、碰撞,激起一阵阵空间涟漪。 荒凉、死寂、危险、混乱……与后方中央皇朝的繁华形成极致反差。 “太古战场……到了。”白髮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歷史的沉重感。 星舟缓缓停靠在这片破碎大陆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区域。 这里已经悬浮著数十艘来自不同大域,造型各异的巨型星舟或飞行法宝。 如同一个个临时建立的营寨。 更远处,还有一些更加庞大,气息更加古老的战爭堡垒静静悬浮。 那是中央皇朝直属的驻军与监察力量。 东极青霄域的破域星舟降落,並未引起太大关注。 百域天才陆续抵达,早已是常態。 “下舟,列队!”老者的命令简洁有力。 三十余道身影飞下星舟,在指定的区域列队站定。 周围,已经能看到其他大域的天才队伍,服饰各异,气息或炽烈,或冰寒,或诡秘,或堂皇。彼此间的目光碰撞,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硝烟。 片刻之后,一道恢弘威严、仿佛源自九天之上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整个太古战场边缘区域的上空响起: “百域天骄,既已齐聚,听吾宣令!” 声音的主人並未现身,但其威压之盛,让在场所有天才,包括那些领队的各域强者,都感到心头一沉,生出敬畏之感。 那至少是超越神宫门,触及尊者境,甚至更高的存在! “太古战场,乃上古遗泽,亦是无边杀场。尔等入內,为期百日!” “规则有三,谨记於心!” “其一:猎杀战场原生魔物,凭魔物体內核晶换取积分。魔物实力不等,积分亦不等。” “其二:寻获战场內遗落的天材地宝、上古残器、传承碎片等,上交验明,可获对应积分。” “其三……”声音微顿,陡然转冷,寒意彻骨,“夺取其他参与者之『战令』,可获其一半积分!战令离体,即刻传送出战场,视为淘汰!” “百日之后,积分排名前百者,可入『原始真宫』参悟大道!前十者,更有皇朝重赏,乃至圣人亲授!” “战场之內,不禁爭斗,不忌手段。” “唯有一则——生死……各安天命!” “战令在此,滴血炼化,即时生效!” 声音落下的剎那,无数道流光自战场深处某座巨大堡垒中飞出,精准地落入每一位天才手中。 许清安接住飞来的流光,入手是一枚非金非玉、入手温凉的令牌,正面刻著“战”字古篆,背面一片空白。 他依言逼出一滴精血,滴落其上。 令牌光芒一闪,背面浮现出他的姓名与所属大域,同时,一个清晰的“零”字,烙印在姓名下方。 积分,从零开始。 他抬头,环顾四周。 其他大域的天才们,也都已炼化战令。 不少人眼中已经燃起了炽热的火焰,那是看到通天之路的渴望,也是对廝杀与掠夺的兴奋。 更有人目光阴冷,如同猎手般扫视著周围可能的猎物,尤其是那些看起来相对弱小的队伍或落单者。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近乎实质的血腥与残酷气息。 百域天骄,百日廝杀。 积分定排名,生死勿论。 这,就是通往更高舞台的,第一道,也是最残酷的一道门槛。 许清安握紧手中温凉的战令,眼神平静无波。 规则已明,前路已定。 那么,便在这片上古的杀戮场中,用实力和鲜血,杀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吧。 第285章 魔潮 “入阵!” 那恢弘威严的声音,如同最后的战鼓擂响,在每一个手握战令的天才心头震盪。 话音刚落,太古战场边缘那层隔绝內外的巨大屏障,骤然洞开了数十个光华流转的漩涡门户。 每个门户对应一方大域的队伍,显然是为了將不同区域的参与者初步分散开来,避免在入口处就爆发大规模混战。 “走!” 东极青霄域的白髮老者领队低喝一声,率先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分配给己方的那个漩涡。 数百余位天骄紧隨其后,各色遁光划破昏暗的天际,如同归巢的蜂群,投入那不断旋转的光门之中。 短暂的,比跨域传送轻微许多的空间扭曲感传来。 下一刻,双脚已然踏上了太古战场那破碎而坚实的土地。 一股混杂著焦土、血腥、硫磺、腐朽以及某种难以名状邪异气息的浑浊空气,猛地灌入鼻腔。 灵气並非没有,却异常狂暴混乱,如同掺杂了无数细碎玻璃渣的污水,难以直接吸纳炼化,甚至对护体灵光都有轻微的侵蚀作用。 脚下是暗红色的仿佛被无数鲜血浸透后又乾涸板结的坚硬土壤,龟裂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缝隙。 视线所及,到处都是倾倒的半埋入土的巨大骸骨,有些属於难以想像的巨兽,有些则明显是人形,却格外高大。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甲冑碎片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或石质残骸散落各处,上面覆盖著厚厚的尘灰与暗绿色的苔蘚类物质。 天空是永恆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缓慢翻涌,不透一丝天光,只有战场本身某些区域散发的幽暗磷火,或地缝中透出的熔岩红光提供著照明。 远处,隱约传来不知名存在的低沉嘶吼,以及能量乱流撞击的闷响,更添几分阴森与危险。 “环境比预想的还要恶劣。”云逸风微微蹙眉,周身流云道韵自然流转,將靠近的污浊空气稍稍净化。 “此地灵气狂暴,须得小心吸纳,最好以灵石或丹药补充消耗。”一位域主府培养的丹师提醒道。 眾人迅速散开神识,警惕地扫视四周。 初入陌生险地,谁也不敢大意。 许清安立於一处稍高的碎岩之上,目光沉静地观察著环境。 他的混沌道基微微运转,那些狂暴混乱的能量靠近时,便被混沌气悄然分化吸纳一部分,排斥一部分,对他影响最小。 他手中的战令背面,“零”字清晰,等待著被积分填充。 按照之前的商议,进入战场后,眾人可自行决定是单独行动还是组队。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与自己相熟或信任的同域天才结伴,以提高生存和获取积分的效率。 也有极少数对自身实力极度自信者,如萧陨,只是对眾人略一点头,便独自选了一个方向,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骸骨之间。 云逸风与另外两名气质不俗的天才结成一队。 蛮山哈哈一笑,与两位同样气血旺盛的体修壮汉走到了一起。 鬼厉形单影只,悄然融入一片阴影,不知所踪。 彩鳶则与一位灵禽气息浓郁的女子相伴。 苏慕晚看向许清安,美眸中带著询问。 许清安对她微微頷首。 苏慕晚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脚下星辉流转,轻盈地来到许清安身侧。 “许道友,此番又要並肩作战了。”她轻声道。 “苏道友,有劳。”许清安简单回应。 两人在秘境中便有合作,彼此信任,配合也有默契,在此险地联手,確是上佳选择。 就在这时——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响起,瞬间传遍四野! 这號角声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神魂的诡异波动! 带著混乱、疯狂、嗜血的意志! “小心!”有人惊呼。 只见眾人落脚点周围,那些看似沉寂的焦土裂缝骸骨堆积之处,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里,骤然涌出大片大片的黑影!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如同扭曲的长满脓包和骨刺的爬行动物,有的像是腐烂了一半的人形生物拖著残肢,有的则乾脆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散发著恶臭的黑雾! 数量之多,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刚刚落地的东极域眾人包围在了中间! 魔物! 战场原生魔物! 这些魔物气息强弱不等,弱的约相当於人类凝丹期,强的赫然达到了道丹路甚至道婴路层次! 它们眼中燃烧著混乱的红光,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悍不畏死地扑向这群散发著鲜活生命与灵力波动的“入侵者”! 初入战场,便遇魔潮! “结阵!御敌!”白髮领队的声音响起,他並未直接出手,只是悬浮半空,警惕著可能出现的更强大存在。 这是天骄战,他们这些护道者只负责应对战场规则外的致命威胁,寻常战斗需由天骄们自己解决。 “杀!” “干掉这些鬼东西!” 短暂的惊愕后,东极域的天才们迅速反应过来。 能走到这里的无一庸手,瞬间各展神通! 剑光纵横,法宝呼啸,灵术爆裂! 云逸风流云袖袍一卷,道道云气化作锁链,將数头扑来的魔物捆缚绞碎。 蛮山咆哮著挥动巨斧,如同人形绞肉机,所过之处魔物残肢横飞。 鬼厉的身影在魔物群中时隱时现,每一次出现都有一头魔物的头颅无声滚落。 许清安与苏慕晚背对而立。 苏慕晚娇叱一声,周身星辉大盛,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河漩涡,笼罩住两人周身十丈范围。 星光具有净化与迟缓的效果,冲入星辉范围內的魔物,速度顿时大减,身上冒起嗤嗤白烟。 许清安则並指如剑,五行针悬於身前,並未急於出手。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涌来的魔潮,神识全力展开。 这些魔物看似混乱,但它们的出现似乎並非完全偶然。 那號角声……像是某种召唤或刺激。 而且,魔潮的中心,似乎有几道气息格外隱晦阴冷的影子,隱藏在普通魔物之后,如同指挥的头领。 “苏道友,左前方,骸骨堆后,三道气息,疑似头目。”许清安传音道。 苏慕晚神识一凝,立刻感知到许清安所指方向。 那里有三头体型相对较小、却通体覆盖著暗紫色鳞甲,形似猎犬却生著独角的魔物,正用猩红的眸子冷冷地注视著战场,口中发出低沉的、仿佛在催促其他魔物的嘶鸣。 “我来牵制周围,许道友速战速决?”苏慕晚反应极快。 “可。” 话音未落,苏慕晚手中法诀一变,笼罩周围的星河漩涡骤然收缩凝实,星光化作无数道纤细却坚韧的锁链,向著四周蜂拥的普通魔物缠绕而去。 暂时限制了它们的攻势,为许清安清出一条道路。 许清安身形一动,如同离弦之箭,顺著星光锁链开闢的缝隙直扑那三头暗紫魔犬!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青影。 那三头魔犬显然灵智不低,见许清安直衝而来,眼中红光骤亮,发出尖锐的嘶叫。 中间那头体型最大的,张口喷出一道暗紫色的腐蚀性能量光束! 左边那头身形一晃,竟一分为三,化作三道真假难辨的幻影,从不同方向扑咬而来! 右边那头则低伏身躯,周身鳞片竖起,散发出一种精神衝击的波动! 配合默契,攻防一体! 许清安眼神微冷,前冲之势不减,面对迎面而来的腐蚀光束,他並指一划—— 裂空道,银芒乍现! “嗤!” 细微的声响中,那道威力不俗的暗紫光束竟被从中无声剖开,擦著许清安的身体两侧飞过,將后方地面腐蚀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同时,他左手虚握,五行针中的金行针与火行针电射而出,金火交鸣,化作一道绚丽的流光,迎向那分化扑来的三道幻影魔犬! “噗噗噗!” 幻影接连破灭,露出左侧魔犬惊愕的真身,被金火流光擦过,鳞甲焦黑破碎,惨叫著翻滚出去。 而面对右侧魔犬的精神衝击,许清安身后混沌法相虚影一闪而逝,那无形的精神波纹撞上混沌气息,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掀起丝毫波澜。 电光石火间,他已突破所有拦截,来到中间那头最大的魔犬首领面前! 魔犬首领眼中凶光毕露,全身暗紫鳞片光芒大放,竟是要自爆核心,与许清安同归於尽! 然而,许清安的动作比它更快。 他右手五指箕张,混沌气繚绕,无视了对方正在凝聚的狂暴能量,直接一爪扣在了魔犬首领的头顶! “碎!” 混沌气如同最霸道的侵蚀剂,瞬间冲入魔犬体內,將其正在暴走的能量核心连同神魂一併碾碎! 魔犬首领庞大的身躯僵直,眼中的红光迅速熄灭,软软倒地。 另外两头受伤的魔犬见首领毙命,发出惊恐的呜咽,转身欲逃。 许清安岂会给它们机会? 裂空道银芒再闪,如同无形的死神镰刀掠过。 “噗!噗!” 两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地。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数息。 许清安伸手虚抓,从三头魔犬首领尸体中摄取出了三枚约莫指甲盖大小,顏色暗紫,內部有混乱能量流转的晶核。 这应该就是战令所说的“魔物体內核晶”。 他將其贴近自己的战令。 战令背面光芒一闪,那个“零”字迅速跳动,最终变成了“一百二十”。 看来这三头相当於道婴路中后期的魔犬首领,每头价值四十积分。 隨著三头首领毙命,周围原本疯狂围攻的魔物潮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攻势顿时一缓,变得混乱起来。 有些魔物开始畏缩后退,有些则更加疯狂地无差別攻击。 东极域眾人压力大减,趁机扩大战果,清剿剩余的魔物。 苏慕晚收回星辉锁链,微微喘息,来到许清安身边,看到战令上跳动的积分,美眸中异彩连连:“许道友好手段。” “苏道友配合精妙。”许清安收起战令,將其中一枚魔犬晶核递给苏慕晚,“此物你也有份。” 苏慕晚略一迟疑,还是接过了。 她知道许清安並非客套,而是认可她的作用。 这让她心中微暖。 “此地不宜久留。魔潮虽退,动静恐怕已引来其他注意。”许清安望向远处昏暗的布满废墟与裂谷的战场深处。 “我们需儘快离开这片区域,寻找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再做打算。” 苏慕晚点头赞同。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两道流光,避开仍在零星战斗的区域,向著与大多数东极域天才选择方向略有偏差的东北方,疾驰而去。 身后,初入战场的混乱与廝杀声渐渐远去。 前方,是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太古战场。 真正的天骄之爭,狩猎与被狩猎的残酷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86章 雷诀 脱离初入战场的魔潮区域后,许清安与苏慕晚一路向著东北方向深入。 太古战场內部的空间似乎比外界看起来更加广阔,地形也复杂多变。 两人时而穿越深不见底、两侧峭壁布满狰狞抓痕的幽暗裂谷。 时而掠过一片片燃烧著诡异苍白火焰,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硫磺味的焦土平原。 也曾远远绕过几处散发出令人心悸能量波动的巨大骸骨堆,或扭曲的建筑残骸。 沿途並非一帆风顺。 战场中潜伏的魔物种类繁多,防不胜防。 有隱匿於阴影中、能发出精神尖啸的蝠形魔物; 有偽装成岩石、骤然暴起突袭的甲壳虫魔; 也有成群结队、如同蝗虫般席捲而过的飞行小魔。 两人互相配合,许清安主攻伐,裂空道与五行针犀利无匹,苏慕晚则擅长控场与辅助,星辉之术既能迟滯敌人,也能提供预警与防护。 配合愈发默契,战令上的积分也在稳步增长。 三日后的一个傍晚,两人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布满黑色砂砾的丘陵地带停下稍作休整。 苏慕晚布下简易的星光隱匿阵法,两人各自调息,恢復连日奔袭与战斗的消耗。 许清安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 混沌道基如同永不停息的星云,缓缓旋转,將从外界吸纳来的,经过混沌气初步过滤的狂暴灵气炼化为精纯的混沌灵力。 连日来的战斗,让他对裂空道的运用更加得心应手。 尤其是在这种空间结构相对脆弱,能量混乱的战场环境中,裂空道仿佛如鱼得水,威力与精妙程度都有所提升。 就在他调息將毕之时,眉头忽然微微一蹙。 他並未睁眼,神识却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延伸向丘陵侧后方,约莫十余里外的一片区域。 那里,天地灵气的流动有种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凝滯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扰乱。 更隱隱传来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雷霆气息,与战场整体污浊暴戾的环境格格不入。 “苏道友,可曾感知?”许清安传音问道。 几乎同时,苏慕晚也睁开美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东北方向,似有异常灵力波动,夹杂雷气,颇为纯粹。”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探寻之意。 战场之中,异常往往意味著危险,但也可能……意味著机缘。 “去看看,小心为上。”许清安起身。 苏慕晚点头,撤去隱匿阵法。 两人收敛气息,如同两道融入暮色的轻烟,向著那异常波动的来源悄然摸去。 越过几道低矮的丘陵,前方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废墟。 残垣断壁大多由一种青黑色的巨石构成,即便破损严重,依旧能看出当初建筑的宏伟与坚固。 许多石柱上还残留著模糊的,。仿佛被雷电劈打过般的焦黑纹路。 废墟中央,隱约可见一座半坍塌的形似塔楼的高大建筑骨架。 而那股精纯的雷霆气息,正是从那座半塌塔楼的深处隱隱传出。 废墟周围,一片死寂。 没有魔物活动的跡象,甚至连常见的战场阴风在这里都减弱了许多。 这种反常的寂静,反而更让人警惕。 “似乎是……某个上古雷法宗门的遗址?”苏慕晚仔细观察著那些焦黑的石纹,低声道。 许清安目光扫过废墟入口处几具半掩在沙土中的早已风化得只剩下轮廓的尸骸,以及散落在地的一些锈蚀严重的金属碎片。 “此地曾爆发激战,年代久远。残留的雷霆道韵经久不散,或许真有些东西留下。” 两人没有贸然进入中央塔楼,而是先在废墟外围小心探查。 外围区域早已被岁月和可能的后来者搜刮过无数次,除了碎石和灰尘,一无所获。 但许清安凭藉混沌道基对能量的敏锐感知,发现这片废墟的地下,似乎还残留著一些极其微弱,且被某种力量屏蔽著的阵法节点波动。 “地下有东西,可能未被完全破坏或发现。”许清安在一块看似普通的断裂石碑前停下,指尖凝聚一丝混沌灵力,轻轻点向石碑与地面连接的某处缝隙。 “嗡……” 石碑微微震颤,表面浮起一层极其黯淡的交织著雷纹的灵光,但旋即又迅速熄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 “是隱藏的入口禁制,但能量几乎耗尽。”苏慕晚也看出了端倪,“或许可以尝试强行打开,但要小心触发可能的残余反击。” 许清安沉吟片刻。 强攻非他所愿,尤其是在这未知的废墟中。 他再次將神识凝练如丝,细细感知那禁制残留的纹路与能量性质。 “是引雷破邪类的守护禁制,针对阴邪魔物。”他很快做出判断。 “其核心並非强力防御,而是验证与驱逐。对我等修士,若以精纯雷力或浩然正气激发,或许能无害开启。” 他自身並无精纯雷力,混沌气包容万法,却未必能被这种专门验证雷法或正气的禁制识別。 苏慕晚的星辉之力偏向净化与守护,或可一试。 “苏道友,请以星辉之力,灌注於此节点。”许清安指出禁制一处相对稳定的能量匯聚点。 苏慕晚会意,素手轻扬,一道凝练而柔和的璀璨星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银河流淌,缓缓注入许清安所指的位置。 星辉之力中正平和,带有涤盪邪祟的净化特性。 起初並无反应。但隨著星辉持续注入,那黯淡的雷纹禁制再次微微亮起。 光芒不再暴烈,反而与星辉隱隱交融。 片刻后,禁制光芒一盛,隨即如同水波般荡漾开,露出了石碑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漆黑洞口。 一股更加明显的带著古老尘埃与精纯雷灵气的混合气息,从洞口中涌出。 两人对视一眼,许清安率先跃入洞中,苏慕晚紧隨其后。 洞內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石阶,仅容一人通行。 石壁粗糙,刻有一些早已模糊的符文。 下行约数十丈,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位於地下的密室,方圆不过三丈。 室內空空荡荡,只有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摆放著一卷顏色暗沉、非皮非帛,边缘有些焦卷的古老捲轴。 捲轴表面,有著明显的雷电灼烧痕跡,却保存得相对完整。 那股精纯的雷霆气息,正是源自这卷古卷。 许清安没有立刻上前,神识仔细扫过石台与周围,確认並无其他禁制或陷阱后,才小心地取下捲轴。 入手微沉,带著一丝酥麻的触感。 他缓缓將捲轴展开。 捲轴內部,以某种暗金色的顏料,书写著密密麻麻形似游动电蛇的古老文字。 这些文字並非九宸界通用文字,但其中蕴含的道韵与图形,却能让修行者直接领悟其意。 “九霄引雷诀·残篇……”许清安低声念出卷首几个最为清晰的大字。 这是一部上古雷道神通的部分传承! 虽为残篇,但其阐述的引动九天雷霆,淬炼己身、攻伐邪魔的法门,立意极高,威力恐怕远超寻常雷法。 尤其是其中关於“以神御雷”、“雷印凝符”的构想,让许清安也感到眼前一亮。 他的裂空道虽强,却缺少大规模大范围的强力攻伐手段。 这雷诀残篇,恰好可以作为一种补充。 “恭喜许道友,得此雷法秘传。”苏慕晚也感受到捲轴中蕴含的磅礴雷意,由衷祝贺。 “此地不宜久留,先行离开再作参详。”许清安將捲轴收起。得了机缘,需儘快消化,转化为自身实力。 两人迅速沿原路返回,离开地下密室,重新回到废墟地表。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出那隱藏洞口,身形尚未完全站稳之际—— “嗤!” 一道凌厉无匹、仿佛能切开虚空的剑光,毫无徵兆地从侧后方一片断壁阴影中暴起,直取许清安后心! 剑光凝练到了极致,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白金细线,杀意凛然,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巔! 许清安在剑光亮起的剎那已然心生警兆,但他刚刚从相对封闭的地下出来,气息略有浮动。危机时刻,他身形强行向左侧横移半尺,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混沌气鼓盪! “鐺!” 混沌掌力与那白金剑光悍然相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狂暴的气劲炸开,將周围地面的碎石尘土尽数掀起! 许清安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数丈,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掌心竟被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伤口处残留著锋锐的剑意,阻碍癒合。 他眼神冰冷地望向剑光来处。 断壁之后,一道孤峭的身影缓缓走出。 一袭黑衣,怀抱古剑,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剑气內敛,却更显危险。 正是天剑城萧陨! 他竟一路尾隨,或者说,同样被此地的异常吸引而来,潜伏於此,伺机出手! “许清安,”萧陨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听不出喜怒,“別来无恙。你的感知,似乎不如从前敏锐了。” 苏慕晚早已护在许清安身侧,星辉流转,俏脸含霜:“萧陨!你竟暗中偷袭,枉为剑修!” 萧陨瞥了她一眼,目光重新锁定许清安:“战场之內,唯有胜负,何来偷袭?上次败於你手,萧某日夜苦修,裂天剑意已臻圆满,更悟得『无间』一剑。今日,再决高下!” 他手中古剑缓缓出鞘三寸,一股比在青玄城演武场时更加纯粹、更加凝练,仿佛斩断一切因果与间隙的恐怖剑意,冲天而起! 剑意笼罩之下,连这片废墟中残存的雷霆气息都被隱隱压制驱散! 显然,这三年他並未虚度,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这一剑,比那日的“归墟”更加可怕! 许清安缓缓擦去掌心渗出的血珠,眼神中的冰冷渐渐转化为一种沉静的战意。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与这位执著於剑道的宿敌相遇。 废墟之上,暮色渐浓。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第287章 打不死的萧陨 萧陨的剑意如同实质,將废墟上空本就稀薄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那狂盛的剑意意境,仿佛能斩断一切联繫一切间隙,让人无处可避,无隙可乘。 比之三年前的“归墟”,少了几分毁灭的暴烈,多了几分斩断根源的冰冷与决绝。 他手中的古剑,並未完全出鞘,但那三寸寒芒,已然是这片天地间最锋锐的存在。 许清安眼神沉静,掌心那道浅痕带来的刺痛,反而让他心神更加凝聚。 他能感觉到,萧陨確实变强了,不仅仅是剑意的提升,更是心境的某种蜕变,那股剑心通明、唯剑唯我的纯粹感,更加凌厉。 苏慕晚面色凝重,想要上前,却被许清安以眼神制止。 这是属於他与萧陨之间的道爭,旁人插手,便是对两位执道者的侮辱。 “你的剑,確实更利了。”许清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此地,並非切磋之台。” 萧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正因非切磋之台,方显真章。许清安,亮出你的法相,你的裂空道。让我看看,这三年来,你又有多少精进!”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剑气纵横。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模糊的虚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许清安左侧、右侧、身后、头顶,四个方位同时出现了萧陨的身影! 每一个身影都无比凝实,气息凌厉,手中古剑寒芒吞吐,斩出四道角度刁钻、轨跡却相互呼应、隱隱构成一座无形剑阵的恐怖剑罡! 裂天剑诀——四象封绝! 四道剑罡並非简单的幻影,而是蕴含了“无间”剑意,仿佛锁死了空间,断绝了许清安所有闪避与后退的间隙! 更要命的是,这四道身影与剑罡之间,气机浑然一体,攻防兼备,將许清安困在了一个不断缩小的剑意牢笼之中! 比在青玄城时更加精妙,更加难以破解! 苏慕晚在一旁看得心惊,萧陨这手剑阵,已然触摸到了技近乎道的边缘。 將剑道的杀伐与阵法的困敌完美结合。寻常道体路修士陷入其中,恐怕瞬间就会被绞杀! 面对这绝杀之局,许清安眼中混沌光华流转。 他身后虚空扭曲,千丈太初混沌相的虚影骤然显现! 浩瀚的混沌气息如同无形的海潮,轰然向四周扩散,衝击著那无形的剑意牢笼! 与此同时,他並指如剑,却並未直接攻向任何一道萧陨的身影或剑罡。 而是对著四道剑罡交织,气机最为紧密,也是整个四象封绝剑阵能量流转最核心的那个节点虚空,轻轻一划。 裂空道,银芒再现! 但这一次,银芒並非以往那般细微凝聚,而是在离指的瞬间,骤然分化,化作四缕更加纤细,却更加凝练、轨跡玄奥莫测的银丝。 如同四条拥有生命的灵蛇,精准无比地同时咬向了那四道剑罡与萧陨身影之间,那几乎不可察的由剑意与灵力构成的纽带! 萧陨瞳孔骤然收缩! 又是这样! 对方再次如此精准地感知到他剑阵最脆弱最关键的连接点? 直接攻击无形的气机联繫? “嗤嗤嗤嗤——!” 四声轻微却清晰的撕裂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那四道原本浑然一体封绝天地的恐怖剑罡,在四缕裂空银丝的切割下,彼此间的联繫瞬间中断! 如同四条被同时斩断了牵引线的木偶,轨跡骤乱,威力大减,甚至彼此间隱隱產生了衝突与排斥! 四象封绝剑阵,被一击破去核心枢纽! 四道萧陨的身影猛地一震,其中三道迅速变得虚幻消散,只剩下左侧那道持剑而立的本体,脸色微微发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最强剑阵之一,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 “不可能!”萧陨低吼,眼中血丝隱现,剑心受到剧烈衝击。 但他毕竟心志坚韧,瞬间压下惊骇,剑意不衰反盛! “无间——斩!” 他不再依靠剑阵,而是將全部的精气神,尽数凝聚於这一剑之中! 古剑终於彻底出鞘,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仿佛连光线都能斩断的白金细线,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混沌法相的浩瀚气息,直斩许清安眉心! 这是摒弃所有花巧,回归剑道最本源的斩! 快、准、狠,蕴含著他毕生对“无间”的领悟,要一剑定胜负,分生死! 这一剑,已然超越了寻常道体路修士的范畴,隱隱触及了神宫门的边缘! 许清安眼神也凝重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一剑的恐怖,那斩断一切的意志,甚至让他的混沌道基都传来一丝微弱的警兆。 但他並未后退,也未完全催动混沌法相硬撼。 在那白金剑线即將触及眉心的剎那,他做了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 他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混沌气与银芒交织,对著那斩来的剑线前端,轻轻一点。 仿佛要点醒一场大梦,点破一处虚幻。 指尖与剑尖,在间不容髮之际,精准无比地碰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狂暴的能量爆发。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盏相碰的“叮”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萧陨那斩断一切的“无间”剑意,在触及许清安指尖那一点混沌与银芒交织的光点时,如同撞上了一片无边无际,却又坚不可摧的混沌壁垒。 斩断因果? 混沌之中,本无因果。 斩断间隙? 混沌包容一切,何来间隙? 更有一股诡异莫测的裂空之力,顺著剑身逆流而上,以一种萧陨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剥离著他附著在剑上的神识与剑意联繫! “噗!” 萧陨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古剑发出一声哀鸣般的颤音,白金剑线瞬间溃散。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根焦黑的半截石柱上,石柱轰然炸裂,烟尘瀰漫。 他拄著剑,单膝跪地,才没有完全倒下。 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嘴角鲜血不断滴落,染红了身前的焦土。 眼中那凌厉的剑意已然涣散,只剩下茫然、不甘,以及一丝深藏的……骇然。 败了。 又败了。 而且是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莫名其妙。 他倾尽全力的“无间”一剑,甚至未能逼出对方的混沌法相完全体,便被对方以一指轻点,轻易破去,反噬自身! 许清安缓缓收回手指,指尖光华內敛。 他肩头的混沌法相虚影也徐徐消散。 他看向萧陨,目光平静:“你的剑,执著於『斩断』,却忘了,有些东西,斩不断,亦无需斩。” 萧陨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许清安,嘶声道:“你……你刚才那是什么?那不是单纯的裂空道!” 许清安不置可否。 他在陨星荒原的歷练,尤其是在那枯荣之地与百草殿的感悟,对混沌与空间的领悟更深了一层。 方才那一指,看似简单,实则是將混沌道基的包容与裂空道的割裂两种看似矛盾的特性,在极细微处达成了一种玄妙的平衡与统一,从而產生了一种克制斩断类意境的特殊效果。 “你输了。”许清安淡淡道,“战令。” 按照战场规则,败者需交出战令。 他没死算好的! 萧陨身体一颤,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交出战令,意味著淘汰,意味著他止步於此,无缘百强,无缘原始真宫……这对他心高气傲的剑心,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他终究是萧陨。 沉默片刻,他艰难地抬起手,將自己的战令掷向许清安。 许清安接住,战令背面光芒一闪,萧陨半数的积分转移到他的战令之上,数字跳动,增加了近五百。 萧陨的战令则迅速黯淡,化为凡物。 “你……未尽全功。”萧陨死死盯著许清安,声音嘶哑,“方才那一指,你留手了。” 许清安没有否认。 方才若他愿意,裂空道之力顺著剑意反噬,足以重创甚至废掉萧陨的剑道根基。 但他没有。 萧陨虽执著偏激,却是一名纯粹的剑修,其道心坚韧,值得一分尊重。 杀之无益,废之可惜。 “好自为之。”许清安將萧陨那已失效的战令拋回给他,转身,对苏慕晚微微頷首,“我们走。” 苏慕晚复杂地看了一眼气息萎靡失魂落魄的萧陨,轻嘆一声,跟上许清安。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墟深处,只留下萧陨一人,跪在碎石与烟尘之中,失神地望著手中那枚已然黯淡,代表著他此次天骄战征程终结的战令。 良久,他缓缓握紧了战令,指节发白。 眼中的茫然与颓败,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偏执的火焰所取代。 “许清安……今日之败,我记下了。” “剑道……我的剑道……绝不会止步於此!” 他挣扎著站起身,抹去嘴角鲜血,拖著受伤的身躯,踉蹌著,向著与许清安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背影萧索,却挺直如剑。 败,亦是道。 废墟重归死寂,唯有焦黑石柱的碎屑,在渐起的阴风中,轻轻滚动。 第288章 积分入百强 剑气散尽。 古战场上那片被肆虐过的区域,尘埃缓缓沉降。 萧陨单膝跪地,青袍破碎,肩头一道细长的伤口正渗著血。 他的剑插在身前三尺处,剑身光芒黯淡,不住嗡鸣。 那双素来冷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望著地面碎裂的岩层,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又在重组。 许清安收势。 千丈法相虚影缓缓敛入体內,周遭紊乱的混沌气流平息。 他衣袖轻拂,將残留的几缕裂空银芒散去,目光落在萧陨身上。 没有胜利者的宣言。 他只是静静站著,呼吸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战场內外,无数道目光已死死锁住了这片区域——確切地说,锁住了他。 “咳……” 萧陨咳出一口淤血,抬手抹去嘴角鲜红。 他撑起身,握住剑柄,將剑拔起归鞘。 动作有些迟缓,却依然保持著剑客的仪態。 “我输得不冤。” 他说完这句,转身便要走。 “你的剑道,只差一线。”许清安忽然开口。 萧陨脚步一顿。 “锋芒太盛,过刚易折。”许清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萧陨耳中。 “你若能悟得刚柔並济,剑中藏鞘,那一线便是坦途。” 萧陨背对著他,肩胛骨微微绷紧。 数息后,他侧过半张脸,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许清安,今日之败,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所成,必再来討教。” 话音落,他化作一道青色剑光,瞬息远去。 没有纠缠,没有怨毒。 这是一个骄傲的剑客,在败北后所能保持的最后体面。 也是认可。 许清安收回目光,转向另一侧。 苏慕晚自半空飘然而下,星辉长裙流转著柔和光晕。 她看向许清安的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那其中除了好奇与欣赏,更添了几分凝重,乃至隱约的敬畏。 “十招。”她轻声说,像是感嘆,“东极域年轻一代剑道第一人,在你手下只撑了十招。” “他心气已乱。”许清安摇头,“若在巔峰状態,当能多撑五招。” 苏慕晚一怔,隨即失笑:“你这话若让他听见,怕是要气得再吐一口血。” 许清安不置可否。 他抬手,掌心符牌悬浮,神识扫过,积分数字跃入感知。 萧陨的符牌,积分高达八千七百点。 许清安將自己的符牌取出,四枚符牌相触,光华流转间,积分如流水般匯入他的符牌。 原本已有的积分,此刻开始疯狂跳动。 一万六……两万……两万三千…… 最终,停在了两万四千五百点。 几乎是同时。 整片太古战场,无论是正在与荒兽搏杀的天骄,还是潜伏隱匿,等待时机的修士,腰间或是怀中的符牌,都骤然发热。 一道恢弘的战场意志,在所有参战者心神中迴荡: 【积分总榜更新】 【第一百名:东极青霄域,许清安】 【当前积分:两万四千五百点】 短暂的死寂。 隨后,是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各处遗蹟、山谷、密林中响起。 “许清安?哪个域的?怎么从未听过?” “东极域……那不是边荒之地吗?竟有人冲入总榜前百?!” “两万四千五百点……他干了什么?屠了一窝七阶荒兽首领不成?!” “等等,你们看——原本第九十三名的萧陨,掉到一百零一了!” “什么?!萧陨被他挤下去了?!” 炸了。 战场內外,彻底炸了。 --- 战场外,观战广场。 那面高达百丈的巨型玉璧前,此刻人山人海。 各域带队的长老,未能参战的核心弟子,闻讯赶来的各方势力眼线,全都仰著头,盯著玉璧上闪烁的名字。 玉璧分列两榜。 左侧是“陨落榜”,名字黯淡灰败,触目惊心——开战至今不过月余,已有近两成天骄名字刻在其上。 右侧,则是金辉流转的“积分总榜”。 前百名尤为耀眼,每个名字都散发著淡淡的道韵光华,代表其主人在战场中的气运与实力。 就在方才,总榜第九十三名“萧陨”的金光骤然黯淡,下滑至一百零一位。 而一个陌生的名字,自两百名开外的位置,如流星般逆冲而上。 金光迸发!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许清安”三个古朴道文,稳稳烙印在第一百名的位置。 金辉虽不及前十名那样炽烈如日,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意蕴,仿佛磐石扎根,难以动摇。 “许……清……安?” 一位来自中域大教的长老捋著鬍鬚,眉头紧皱,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无果。 他侧身问身旁的东极域使者:“此子……是你们青玄城的人?” 使者就站在不远处。 这位此刻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是竭力压制却仍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红光。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回稟李长老,许道友確是我域青玄城客卿。” 李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根基如此扎实,他入前百,挤下的是萧家的剑子?” “正是。”司徒浩点头,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自豪。 “方才水镜画面虽未能完全捕捉,但剑气与法相碰撞的余波,诸位想必都感应到了。” 何止感应。 就在片刻前,玉璧旁悬浮的数十面水镜中,属於萧陨的那一面突然剧烈波动,画面被狂暴的剑气与混沌气流充斥,隨后便是一道千丈法相虚影一闪而逝。 再然后,萧陨符牌光芒黯淡,积分被大量转移。 过程看不清。 但结果,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偏远城区,初入战场便衝进前百……”另一名来自北冥域的女修长老喃喃道。 “此子要么身负惊天传承,要么便是应运而生之辈。东极域,这次捡到宝了。” 周围几位其他域的长老闻言,神色各异。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隱晦的忌惮。 百域天骄战,从来不只是年轻一代的比拼,更是各域未来百年气运的预演。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黑马,足以搅动许多人的心思。 使者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既兴奋又警惕。 从这一刻起,许清安这个名字,將正式进入九宸界诸多大势力的视野。 祸福难料。 --- 战场內,核心区域边缘。 一座半塌的古殿穹顶之上,站著数道人影。 为首者是一名赤发青年,周身繚绕著若有若无的火煞之气,瞳孔深处似有熔岩流淌。 他腰间符牌上的数字,赫然是“三万一千点”,总榜排名第七十二。 “许清安……”赤发青年咀嚼著这个名字,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有点意思。能正面击败萧陨那疯子,够资格让我记住了。” 他身后,一名身材矮壮、皮肤如岩石般的修士闷声道:“少主,要不要派人去摸摸他的底?” “不急。”赤发青年摆摆手。 “核心区域快开了,道源果才是重中之重。至於这个许清安……若他也有胆进来,到时候自然会碰上。” 另一侧,一片终年不散的灰雾沼泽中。 几道身影如鬼魅般立在腐水之上,气息阴冷。 “东极域,许清安。”为首者披著黑色斗篷,面容笼罩在阴影中,只有一双泛著绿光的眸子露在外面。 “他的积分,涨得蹊蹺。” “要动手吗?”身旁传来沙哑的声音。 “萧陨重伤遁走,他刚经歷一场大战,消耗必然不小。此刻正是机会。” 斗篷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萧陨虽败,但逃得利落。说明那许清安尚有保留。贸然出手,未必能吞下。” 他顿了顿,绿眸闪烁:“等。等核心区域开启,等更多人按捺不住。我们……只收最后的渔利。” 类似的一幕幕,在战场各处上演。 许清安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羡慕、嫉妒、好奇、杀意……种种情绪在暗流中涌动。 而这一切的中心—— 许清安正將最后一块符牌收起,看向苏慕晚:“核心区域,何时开启?” 苏慕晚收敛心神,指向远方天地相接处:“你看那边。” 许清安抬眼望去。 极远的天际,原本灰濛濛的苍穹,此刻隱隱透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光晕中心,空间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另一侧酝酿,即將突破界壁。 “战场意志已有预示,最多三日,核心区域必开。”苏慕晚语气凝重。 “届时,所有积分前三百者,皆可感应到入口方位。但能否进去,进去后能走多远,就看各自本事了。” 她顿了顿,看向许清安:“你现在积分稳居前百,已是眾矢之的。接下来这三日,恐怕不会太平。” 许清安自然明白。 他击败萧陨,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將自己推到了聚光灯下。 那些原本隱藏在暗处、积分相近甚至更高的天骄,此刻想必都已將他视为必须重视的对手。 或是……值得狩猎的目標。 “无妨。”他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四周荒野,“想来,便来。” 语气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苏慕晚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展顏一笑:“那么,许道友,可介意多一个暂时同行的伙伴?我对核心区域还算有些了解,或许能帮上些忙。” 许清安看向她。 星辉长裙的女子眸光清澈,笑容坦然,没有掩饰结交之意,也没有虚偽的客套。 “可。”他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化作两道流光,朝著远离这片战场废墟的方向掠去。 在他们离开约半柱香后。 几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废墟边缘。 为首者是个面容阴鷙的紫袍青年,他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上那道被裂空道撕开的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指尖沾染上一缕尚未完全散去的银芒。 银芒触及皮肤,竟发出细微的切割声,留下淡淡白痕。 紫袍青年瞳孔微缩。 “好霸道的空间之力……”他缓缓起身,看向许清安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看来,不是个能轻易吃下的硬骨头啊。” “少爷,我们还跟吗?”身后有人低声问。 紫袍青年沉默片刻,摇头:“先撤。核心区域开启在即,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与这种狠人死磕。让其他蠢货先去试试他的成色。” 几人悄然退去,融入阴影。 废墟重归寂静。 只有那道狰狞的沟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息,无声诉说著方才那一战的短暂与惨烈。 更远处,一座孤峰之巔。 萧陨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 他肩头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但剑气残留的撕裂感仍隱隱作痛。 更痛的,是道心上的那道裂痕。 十招。 仅仅十招。 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剑道,在那个男人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一瞬间,千丈法相压下,天地间一切色彩、声音、规则仿佛都被抽离,只剩下最原始的混沌与虚无。 那是层次上的碾压。 “许清安……”萧陨睁开眼,望向天际,轻声自语,“你走的是什么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吹过,捲起他破碎的青袍衣角。 他握紧了膝上的剑。 剑身嗡鸣,似有不甘,亦有渴望。 失败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失去向前的勇气。 萧陨深吸一口气,眼中颓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纯粹、更为炽烈的剑意。 “下次再见,我会让你看见不一样的我。” 他起身,纵剑而起,化作青虹,投向战场另一处险地。 他需要战斗,需要磨礪,需要在生死间找回那丟失的一线。 而这一切,许清安已无从知晓。 他与苏慕晚寻了一处相对隱蔽的古洞府,布下简单禁制,暂作休整。 洞府內,许清安盘膝坐下,內视己身。 与萧陨一战,看似轻鬆,实则消耗不小。 尤其是最后催动太初混沌相镇压千丈剑罡,对灵力与心神的负担远超寻常。 但他眼中並无疲惫,反而有精光流转。 这一战,值得。 不仅验证了帝经补全后的根基之稳固,更让裂空道在实战中有了新的体悟。 萧陨的剑,极致纯粹,那种斩破一切的锋芒,给了他不少启发。 “裂空道……或许不止於切割与撕裂。” 他心念微动,指尖一缕银芒浮现。 这一次,银芒並未扩散,反而在他操控下,缓缓缠绕、收束,最终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透明棱晶。 棱晶內部,无数细密的空间丝线交织,稳定得可怕。 这是他对空间之力更为精细的掌控。 苏慕晚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惊。 刚经歷大战,此人非但没有调息恢復,反而在琢磨神通进阶……这是何等可怕的悟性与心性? 她忽然觉得,自己主动提出同行,或许真是近年来最明智的决定。 “许道友。”她轻声开口,打破寂静,“关於核心区域,有件事需提前告知。” 许清安散去棱晶,看向她。 “道源果的爭夺,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苏慕晚神色认真。 “届时,各域天骄往往会以地域、宗门,或临时结盟的方式抱团。独行者,除非实力绝对碾压,否则很难在混战中夺果。”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来自南明离火域,与东极域不算盟友,但也无旧怨。我可传讯联繫几位信得过的同域道友,届时或可守望相助。当然,前提是许道友愿意。” 许清安静静听著,没有立刻回答。 结盟,意味著信任,也意味著责任与可能的拖累。 但他更清楚,苏慕晚说的是事实。 面对整个九宸界顶尖的年轻一代,即便他再自信,也不认为自己能无视一切规则,单枪匹马夺走所有人覬覦的至宝。 “可。”他最终点头,“但盟约仅限核心区域之內。出了那里,各凭机缘。” “理应如此。”苏慕晚笑了,取出一枚赤红玉简,神识投入,开始传讯。 许清安则重新闭目。 他神识沉入丹田,看向那枚悬浮在道婴掌心、缓缓旋转的符牌。 符牌上,金辉流转的“两万四千五百点”数字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总榜排名:100】 一百名。 只是一个开始。 路还很长。 他睁开眼,眸中混沌气一闪而逝。 洞府外,天色渐暗。 太古战场的夜,格外深沉,也格外危险。 但黑暗中,那天际的淡金光晕,却愈发清晰了。 三日。 只剩三日。 第289章 道源果 第三日。 天光未亮时,太古战场的天地已开始震颤。 不是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某种深沉的源自世界根基的嗡鸣。 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甦醒,正在挣脱岁月的尘封。 许清安站在一座断崖边缘。 风捲起他青色道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抬眼望著天际——那圈淡金色的光晕,已膨胀到笼罩小半个苍穹。 光晕中心的空间扭曲,此刻清晰可见层层叠叠的褶皱,仿佛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绸缎。 苏慕晚立在他身侧三步外。 她换了身装束。 原本的星辉长裙换成了一套月白色劲装,外罩轻甲,长发束成高马尾,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颯爽。 她手中托著一枚赤红玉简,玉简表面正流淌著细密的符文流光。 “南离域的同道已集结了七人。”她收回神识,看向许清安,“都是信得过的。他们会在坠星湖畔与我们匯合。” 许清安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那片扭曲的空间上。 忽然—— “嗡!” 一道无法形容的、洪钟大吕般的道音,自九天之上落下! 那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生灵的神魂深处。 无论身处战场何处,无论正在做什么,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心神剧震。 许清安腰间符牌骤然滚烫。 一股清晰的指引信息,顺著符牌涌入识海: 【核心区域已开启】 【入口坐標:艮位七千三百里,天渊裂谷】 【持符牌前三百位者,可感应通道】 【时限:三十六个时辰】 信息简单而冰冷。 几乎同时,许清安感知到,整片战场各处,数百道强横的气息骤然爆发,如狼烟般冲天而起! 那些气息或炽烈如阳,或阴冷如渊,或锋锐如剑,或厚重如山……无一弱者。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动了起来。 “走。” 许清安只吐出一个字。 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著指引坐標的方向疾射而去。 苏慕晚毫不迟疑,月白身影紧隨其后,在空中拉出两道长长的气痕。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大地在脚下飞速倒退。 越是靠近坐標方位,天地间的灵气便越是狂暴紊乱。 虚空之中,不时有细小的黑色裂缝一闪而逝,那是空间结构不稳的徵兆。 沿途,许清安见到了不止一拨同样全速赶路的天骄。 有驾驭青铜战车、战车由四头生翅异兽拉动的华服青年; 有脚踏骨舟、周身鬼气森森的枯瘦修士; 也有三五成群服饰统一,明显出自同一宗门的队伍。 彼此照面,眼神交接的瞬间,皆是警惕与审视。 但没有人动手。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最重要的,是率先进入核心区域。 任何不必要的缠斗,都可能错失先机。 一个时辰后。 前方地貌陡然剧变。 平坦的荒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到令人心悸的裂谷。 裂谷宽逾百里,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深不见底。 谷中瀰漫著灰白色的浓雾,雾气翻滚间,隱约可见残破的宫殿飞檐、断裂的擎天巨柱,以及…… 无数悬浮在雾海中的、大小不一的陆地碎片。 这里,便是天渊裂谷。 曾经的太古宗门山门所在,於那场灭世大战中崩碎,坠入深渊。 如今,它成了核心区域的入口。 裂谷边缘,已聚集了近百道身影。 许清安与苏慕晚落下时,顿时引来不少目光。 “是他。” “许清安。” “东极域那个黑马……” 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忌惮,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许清安恍若未觉。 他径直走到裂谷边缘,向下望去。 浓雾深处,一道淡金色的光门正在缓缓旋转。 光门高约十丈,表面流淌著水波般的涟漪,透过涟漪,隱约能看见门后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那里灵气浓郁到化作实质的彩霞,有神山悬浮,有瀑布倒掛。 但光门之前,横亘著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几个心急的天骄试图冲入,却被屏障狠狠弹回,气血翻涌。 “看来,要等人齐了,或者满足某种条件,屏障才会打开。”苏慕晚低声道。 许清安点头。 他环视四周。 萧陨到了。 他独自一人站在东侧一块凸起的黑岩上,闭目养神。 肩头的伤似乎已无大碍,但气息比三日前更加內敛,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 北侧,是那赤发青年一行人。 共有六位,皆气息灼热,站在一起宛如一座移动的火山。 赤发青年正与身旁一名身材高挑,背负长弓的女子低声交谈,偶尔抬眼扫过人群,目光在许清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咧嘴笑了笑。 西边,则是一群鬼气森森的修士,约莫八九人。 为首者披著斗篷,正是那日在沼泽中出现过的绿眸人。 他们周围空出一大片,无人愿靠近。 南侧人最多,服饰各异,显然是来自不同地域的散修或小势力天骄临时抱团。 约有二十余人,隱隱以一名手持玉簫、气质儒雅的白衣青年为首。 “南离域的人在那里。”苏慕晚指向东南角。 七道身影,清一色赤红战甲,气息连贯如一,显然精於合击之术。 为首的是个面容刚毅,眉心生有火焰纹的青年,见苏慕晚望来,微微点头示意。 许清安收回目光。 他在等。 等那道屏障开启。 也在等……那道自进入裂谷范围后,便一直在他识海中隱隱波动的,源自玄水龟甲的微妙共鸣。 共鸣很弱。 却真实存在。 指向的方向,正是光门之后。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赶到的天骄越来越多。 裂谷边缘逐渐拥挤起来,涇渭分明地划出了七八个大小不等的阵营。 气氛沉默而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约莫半个时辰后。 当第三百道身影,一个浑身浴血、显然刚经歷苦战的独眼刀客踉蹌落在裂谷边缘时。 “轰——” 那道横亘在光门前的无形屏障,骤然消散! 没有预兆。 几乎在屏障消失的同一剎那—— “咻!” “嗖!” “走!” 破空声、低喝声同时炸响! 超过两百道身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化作各色流光,朝著那淡金光门暴冲而去! 许清安动了。 他没有冲在最前,也没有落在最后。 身法展开,如一道青烟,混在人群中段,掠入光门。 穿越光门的瞬间,时空感短暂扭曲。 下一刻,双脚踩上实地。 浓郁的、几乎化为液体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让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眼前景象,与在门外所见又有不同。 这是一片广袤到望不到边际的破碎大陆。 天空是瑰丽的暗紫色,悬掛著三颗大小不一的血色月亮。 大陆上,山川河流依旧,却处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跡。 被劈成两半的万丈高峰、乾涸的星河河床、深达地心的拳印巨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大陆中央高空处的,三棵通体晶莹的巨树。 树高不过百丈,却散发著镇压天地的道韵。 树干透明如水晶,內里可见丝丝缕缕的大道纹路流淌。 树冠上,没有叶子,只结著寥寥数枚果实。 果实形状各异。 一枚形如小剑,吞吐著割裂虚空的锋芒。 一枚状若莲花,绽放著净化万物的圣洁光辉。 还有一枚,最为奇特——它没有固定形状,时刻在方圆、三角、多面体之间变幻,周身缠绕著银色的空间涟漪。 “道源果!” 人群中,不知是谁嘶声喊了出来。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贪婪与狂热。 剑形果,蕴藏极致攻伐剑道真意。 莲形果,蕴含净化与生命法则。 而那枚变幻不定的果实……所有人都认得,那是稀世罕见的空间道源果! 炼化它,不仅能让空间类神通威能暴涨,更能加深对空间法则的感悟,价值无可估量! 三枚道源果,静静悬掛。 距离地面,约三千丈。 这个高度,对於能飞天遁地的修士而言,本该触手可及。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因为三棵道源树周围,方圆十里之內,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固状態。 肉眼可见一道道透明的空间褶皱,如同厚重的琉璃层,將那片区域层层包裹。 更令人心悸的是,褶皱之中,偶尔有暗红色的雷光一闪而逝。 那雷光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一层阴霾。 “是空间雷罡。”赤发青年身侧,那背负长弓的高挑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强行闯入,会被空间褶皱切割,再被雷罡轰击。道体路之下,触之即死。” 此言一出,不少蠢蠢欲动的人,脸色都难看起来。 “依柳仙子之见,该如何取果?”儒雅白衣青年温声问道。 被称作柳仙子的高挑女子,名为柳如弦,来自中域天弓山,一双灵目可洞察虚空细微。 她淡淡道:“空间雷罡有间隙。每次雷光闪烁后,会有约三息时间的平静期。褶皱也会在那时略微鬆动。若能抓住那三息,穿过褶皱,贴近道源树,便有摘果的可能。” “三息……”有人喃喃,“够吗?” “不够也得够。”赤发青年咧嘴,眼中战意沸腾,“不然在这里干看著?” 就在这时。 那枚空间道源果,忽然轻轻一颤。 一圈银色的空间波纹,自果实表面荡漾开来,掠过凝固的空间褶皱。 所过之处,褶皱竟微微舒展开来,雷光也短暂沉寂。 机会! “上!” 赤发青年最先暴起! 他周身火煞之气轰然爆发,化作一道赤红流星,直衝空间道源果! 他身后五名同伴,同时结印,五道火光匯入他体內,让他的速度再增三成! 几乎同时—— “动手!” 鬼修阵营中,斗篷绿眸人低喝。 九道鬼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鬼脸,扑向那枚莲形道源果。 “剑果归我!” 萧陨长啸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青色剑虹,斩向剑形果! “抢!” “各凭本事!” 场面,瞬间失控! 超过两百名顶尖天骄,在这一刻彻底撕破表面的平静,如同决堤的洪水,朝著三棵道源树疯狂涌去! 许清安没有立刻动。 他盯著那枚空间道源果,又瞥了眼赤发青年与另外几拨同样冲向空间果的身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玄水龟甲。 龟甲传来的共鸣,变得清晰了些。 指向的……正是空间道源果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 周身气息,开始缓缓攀升。 苏慕晚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南离域的同伴会先助我爭夺莲形果。许道友,你……” “我去空间果那边。”许清安打断她,语气平静,“各取所需。” 话音落。 他一步踏出。 脚下虚空,泛起细微的银色涟漪。 第二步踏出,人已在百丈之外。 第三步,身影模糊,融入风中。 再出现时,已越过数十道身影,逼近那凝固褶皱的边缘! 前方,赤发青年化作的赤红流星,已狠狠撞在刚刚恢復波动的空间褶皱上! “嗤啦——!”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 赤红流星表面火光四溅,速度骤减。 但赤发青年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賁张,硬生生撕开一道裂隙,挤了进去! 他身后,两名同伴紧隨而入。 另外三人,却被重新合拢的褶皱拦在外面。 几乎同时,另一侧,三名来自西域、擅长合击阵法的修士,也结成三角阵型,以阵芒护体,艰难突入褶皱区域。 许清安来到褶皱前。 他没有硬闯。 指尖,一缕银芒吞吐。 裂空道。 他伸出手,手掌轻轻按在透明的空间褶皱上。 银芒如细针,刺入褶皱的纹理之中。 没有狂暴的切割。 而是……引导。 在他精准到毫巔的操控下,身前一小片区域的褶皱,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悄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通道。 通道內,雷光刚刚平息。 许清安闪身而入。 通道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这一幕,被外围不少尚未找到突破方法的天骄看在眼里,顿时引起一片低呼。 “他……他怎么进去的?” “没看见他费力啊!” “是空间神通!他对空间之力的掌控,远超常人!” 褶皱之內,是另一番景象。 空间不再凝固,但压力陡增十倍。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灵力。 更有残留的空间乱流,如同无形的刀刃,在周身游弋。 赤发青年已衝到一半。 他浑身浴血,显然付出了不小代价,但眼神更加疯狂,死死盯著那枚越来越近的空间道源果。 另外三名西域修士,也在一百丈外,阵光摇摇欲坠,却仍在艰难推进。 许清安抬头。 看向那枚悬浮在高处、不断变幻形状的银色果实。 他能感觉到,体內裂空道的力量,正在与果实散发出的空间波纹,產生某种共鸣。 很微弱。 但確实存在。 他不再犹豫。 周身混沌气升腾,將袭来的空间乱流尽数吞没分解。 脚步踏在虚空,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银色的空间莲影。 速度,不快。 却异常稳定。 一步,十丈。 再一步,又是十丈。 逐渐,追上了那三名西域修士。 三人察觉到身后有人逼近,回头一看,脸色骤变。 为首者厉喝:“拦住他!” 另外两人咬牙,分出一半阵光,化作一道光束,朝许清安轰来! 许清安看也不看。 左手抬起,五指虚握。 那道足以轰杀寻常道婴路后期的阵光光束,在触及他掌心前三尺时,便被凭空浮现的银色裂痕吞噬绞碎,消失无踪。 三人瞳孔收缩。 就这瞬息耽搁,许清安已从他们身侧掠过。 距离空间道源果,只剩最后五百丈。 前方,赤发青年猛然回头。 他脸上血污与汗水混合,眼中布满血丝,看见许清安竟已追到身后不足两百丈,先是一愣,隨即暴怒。 “滚开!此果是我的!” 他反手一拳轰出! 拳出,火煞凝成一头咆哮的赤龙,张牙舞爪扑来! 所过之处,空间乱流都被蒸发! 这一拳,近乎道体路初期全力一击! 许清安终於停下脚步。 他看向扑来的赤龙,又看了眼赤发青年眼中那不惜同归於尽的疯狂。 然后,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对准赤龙。 掌心之中,混沌气旋转,一点银芒,骤然亮起。 不是裂空道的切割。 而是……坍塌。 “嗡——” 赤龙扑至身前三丈时,速度诡异地慢了下来。 仿佛陷入泥沼。 紧接著,龙头、龙身、龙尾,寸寸崩解,化作最原始的火行灵气,然后被混沌气一卷,吞噬殆尽。 赤发青年脸上的疯狂,僵住了。 他看见,许清安掌心那点银芒,已膨胀成一个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银色漩涡。 漩涡中心,是无尽的黑暗。 散发著令人灵魂颤慄的吸力与毁灭气息。 “再拦,会死。” 许清安看著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锥,钉入赤发青年耳中。 赤发青年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他死死盯著那银色漩涡,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空间道源果,眼中挣扎、不甘、暴怒、恐惧交织。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狠。” 他收回拳头,侧身让开道路。 他为了闯入此地已受伤不轻,没有把握接下那诡异的银色漩涡。 果子虽好,命更重要。 许清安收起掌心漩涡,不再看他。 身影一晃,掠过赤发青年,朝著那枚变幻不定的银色果实,伸出右手。 指尖,即將触及果实的表皮。 就在这一剎那—— 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整个世界玻璃碎裂的巨响,从极高处的暗紫色天空传来! 所有人,包括正在爭夺另外两枚道源果的萧陨、鬼修、柳如弦、苏慕晚等人,全都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天穹之上。 一道长达数千里的,漆黑如墨的狰狞裂缝,凭空出现! 裂缝边缘,不断崩裂出细小的空间碎片。 而裂缝深处,是无尽的,翻滚的令人作呕的粘稠黑暗。 一股难以形容的充满了腐朽混乱和暴虐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气息所过之处,暗紫色的天空被染上污浊的灰黑,血色月光黯淡,就连浓郁到极点的灵气,都开始变得滯涩、污秽。 “那……那是什么?!” 有人失声尖叫。 许清安的手指,停在距离空间道源果仅有一寸的地方。 他仰头望著那道横亘天穹的漆黑裂缝,瞳孔深处,混沌气不由自主地剧烈翻涌起来。 不是恐惧。 是……本能的排斥与警觉。 玄水龟甲,在袖中剧烈震颤。 共鸣,变成了示警。 裂缝深处,粘稠的黑暗开始蠕动。 隱约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另一端,挣扎著,想要挤进来。 第290章 乱战 天,裂了。 那道横贯天际的漆黑裂缝,像一道永不癒合的伤口,向外汩汩涌著令人作呕的污浊气息。 暗紫色的天穹被迅速染成腐败的灰黑色,粘稠的黑暗物质如同活物般向下垂落滴淌。 血色月光被遮蔽。 天地间光线骤暗,只剩下道源树本身散发的晶莹微光,以及修士们护体灵光点亮的零星光斑。 死寂。 方才还杀声震天灵光爆闪的核心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所有人,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僵住了。 仰头望著那道裂缝,望著裂缝深处翻滚搅动的不可名状的黑暗。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每个人的脊椎。 许清安的手指,距离空间道源果仅有一寸。 他能清晰感受到果实表面流转的空间波纹,与体內裂空道產生著细微共鸣。 唾手可得。 但他没有动。 目光越过果实边缘,落在那道裂缝上,瞳孔深处混沌气无声翻涌。 袖中的玄水龟甲震颤得愈发剧烈,冰冷与警惕沿著手臂蔓延至全身。 “那……是什么东西……” 下方,有人声音乾涩地打破死寂,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无人能答。 这变故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百域天骄战举办过无数次,太古战场也开启过无数次,从未有过这样的记载。 天穹开裂,污浊倾泻,这景象更像是某种……末日预演。 “不对劲。”柳如弦的声音响起,她已收回指向莲形果的长弓,俏脸煞白,灵目死死盯著裂缝边缘那些不断崩碎又重组的空间碎片。 “那黑暗……在侵蚀空间结构。” 话音刚落—— “吼——!!!”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了无数生灵痛苦哀嚎与纯粹暴虐意志的嘶吼,骤然从裂缝深处炸开! 声浪如有实质,化作灰黑色的环形波纹,席捲而下! “噗!” “呃啊!” 下方修士中,修为稍弱者如遭重击,脸色一白,口鼻溢血。 护体灵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即便是许清安、赤发青年这等顶尖人物,也觉神魂震盪,耳中嗡鸣不止。 而更可怕的是—— 隨著那声嘶吼,裂缝中垂落的粘稠黑暗里,开始有东西挣扎著、蠕动著,探出轮廓。 起初只是模糊的阴影。 迅速凝实。 那是一些难以名状的形体。 有的像是无数残破肢体胡乱拼接而成的肉团,表面布满不停开合的眼珠与滴落黑液的嘴; 有的则纯粹是一团翻滚的、不断变幻色彩的雾气,雾气中传出尖锐的嬉笑与哭泣; 还有的,形似放大了千百倍甲壳腐烂生蛆的昆虫,节肢划动间,带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们从裂缝中挤出,如同脓疮破裂后流出的秽物,开始朝著下方大陆坠落。 目標,赫然是……所有散发著生命与灵气波动的存在! 包括悬浮在半空的道源树,包括树下的所有天骄! “敌袭——!” 不知是谁嘶声厉喝。 凝固的时空,轰然破碎! 恐惧被更直接的生死危机碾过,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混战,在更大的混乱降临前,以一种更加狂暴、更加不计代价的方式,骤然爆发! “先夺果!”赤发青年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不再看许清安,也不再管那天上坠落的怪物,疯了一样扑向近在咫尺的空间道源果! 与其被那些鬼东西杀死,不如赌一把,夺了果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几乎同时,另外几个方向,数道原本隱匿等待时机的身影也悍然衝出! 有擅长遁术的瘦小修士化作一缕青烟直取果实,有体修怒吼著膨胀肉身,硬扛著空间乱流大步狂奔。 更有阴毒者,直接朝著赤发青年和许清安的后背,甩出淬毒的飞针与符籙! “找死!” 赤发青年暴怒,回身一拳轰碎毒针,火煞化作怒龙扑向偷袭者。 那体修则被几道突如其来的剑光拦住,怒吼连连。 许清安所在,瞬间成了风暴眼。 三枚淬著幽蓝寒毒的丧门钉,悄无声息袭至他后心。 钉身符文闪烁,显然餵有剧毒,专破护体真元。 许清安没有回头。 左手向后隨意一挥。 袖袍捲起,混沌气流转。 三枚丧门钉没入袖中,如同泥牛入海,连半点声响都未发出。 偷袭者脸色骤变,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胸口一凉。 低头。 一点银芒不知何时已透胸而过。 血还未溅出,银芒炸开,细密的空间裂痕瞬间將他上半身撕成一片血雾。 许清安收回目光,右手终於向前,握住了那枚不断变幻形状的空间道源果。 入手冰凉。 果实內部磅礴精纯的空间本源之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顺著手臂疯狂涌入体內! 裂空道自行运转,贪婪地吸收融合这股力量,发出欢鸣般的震颤。 但此刻,他已无暇细细体会。 头顶,破风声悽厉! 三头最先坠落的怪物,已扑至他上方百丈! 那肉团怪物表面数十颗眼珠同时转动,锁定了许清安。 准確说,锁定了被他握在手中的道源果。 无数张嘴巴张开,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啸,数十条流淌著黑色粘液的触手爆射而出,每条触手尖端都裂开成布满利齿的口器! 旁边那团嬉笑哭泣的雾气,则猛然扩散,化作一张覆盖方圆数百丈的巨网,网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直刺神魂的嚎哭与诱惑的低语。 那只腐烂巨虫,则张开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一股腥臭的暗绿色酸液洪流,劈头盖脸浇下! 三面合围,杀机凛然! 这些怪物的气息诡异而强横,单论能量层次,每一头都不弱於道婴路圆满,更兼手段诡譎难防。 下方许多天骄已被类似的怪物缠住,惨叫声、怒吼声、法术爆鸣声瞬间响成一片。 有人被触手捲住,护体灵光迅速黯淡腐蚀,发出悽厉惨叫,有人被雾气侵入神魂,眼神迷茫,继而癲狂地攻击起身边的同伴。 更有人被酸液沾身,血肉滋滋作响,顷刻间化作白骨。 混乱,死亡,疯狂。 核心区域,眨眼间沦为炼狱。 许清安握紧道源果,收入袖中——实则是送入玄水龟甲空间。 他抬眼,看向那三头扑来的怪物。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恐惧,也无愤怒。 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鬆开手,不再压制。 丹田之內,道婴双手虚抱,那团自筑基之初便孕育,於青玄城初次显现,经帝经补全后愈发深邃的混沌本源,轰然运转! “嗡——”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空间,猛地向內一塌! 不是碎裂。 是回归某种最原始、最蒙昧的状態。 光线扭曲消失,声音被吞噬,连空间本身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一种无法形容的,包容一切又磨灭一切的混沌意蕴,如同潮水般瀰漫开来。 最先触及的,是那张由雾气化作,布满人脸的巨网。 巨网刚一接触混沌区域的边缘,那些嬉笑哭泣的人脸骤然僵住,表情凝固。 紧接著,构成雾气的诡异能量开始失控崩解,被混沌气无声无息地吞没同化。 巨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雾气怪物发出惊恐的尖啸,本能地想要后退。 晚了。 许清安向前,踏出一步。 他並未动用裂空道,也未施展任何复杂法诀。 只是简单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著那团雾气,虚虚一握。 “噗。” 一声轻响。 如同捏碎了一个水泡。 那覆盖数百丈,令数名天骄神魂错乱的雾气怪物,瞬间坍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灰点,然后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腐烂巨虫喷吐的酸液洪流紧隨而至,涌入混沌区域。 足以蚀金融骨的恐怖酸液,一进入那片模糊地带,便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剧烈沸腾,然后蒸发。 化作一缕缕腥臭的青烟,旋即也被混沌气捲入,分解成最基本的微粒,消失无踪。 巨虫复眼中倒映著这一幕,那纯粹暴虐的意志似乎也產生了一丝本能的……茫然与畏惧。 它嘶鸣著,想要振翅后退。 许清安目光落下。 看了它一眼。 仅此而已。 巨虫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 甲壳上腐烂的伤口处,混沌气不知何时已悄然渗入。 下一刻,它那坚硬胜过精金的甲壳,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开始剥落、粉碎。 血肉、內臟、骨骼……一切都在分解,化为最原始的尘埃。 从头部开始,蔓延至躯干,再到节肢。 不过两三个呼吸。 一头堪比道婴圆满的恐怖怪物,便彻底化为一蓬细灰,隨风飘散。 最后,是那肉团触手怪。 它数十颗眼珠中倒映著同伴的湮灭,所有嘴巴发出的尖啸变成了混乱的意义不明的嘶鸣。 无数触手疯狂舞动,却不敢再向前探入那片令它本能恐惧的混沌区域。 它开始后退,想要逃离。 许清安伸出的右手,並未收回。 只是食指,轻轻向它一点。 指尖,一缕混沌气飘出。 细如髮丝,轻若无物。 飘向肉团怪物。 怪物所有眼珠骤然收缩到极限,所有触手拼命向后挥舞,想要避开。 可那缕混沌气看似缓慢,实则无视了空间距离,轻轻落在了它肉团身躯的中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肉团怪物剧烈颤抖起来。 它表面那些不停开合的眼珠,一颗接一颗地爆开,溅出粘稠的黑液。 那些流淌口水的嘴巴,则如同被无形之手粗暴缝合,扭曲著闭合。 无数舞动的触手,迅速失去活力,变得乾枯灰败,寸寸断裂。 它那由无数残破肢体拼合而成的身躯,开始从內部瓦解。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它身上那些不属於它的被强行黏合的部分,一一剥离还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寂静的、彻底的崩解与归墟。 几个呼吸后。 肉团怪物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几缕缓缓飘散的黑烟,以及一些零碎的早已失去活性的残肢断骸,噗通噗通掉向下方的雾海。 从三头怪物扑下,到尽数湮灭。 不过十息。 许清安周身百丈混沌区域缓缓收敛,重新没入体內。 他依旧站在原地,道袍整洁,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几点尘埃。 但这短暂而诡异的一幕,却被附近不少陷入苦战的天骄,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死寂。 比之前天裂时更甚的死寂。 那些正在与怪物搏杀,险象环生的修士,动作都有了剎那的凝滯。 他们看著许清安,看著那空空如也的半空,再看看自己面前狰狞可怖难以应付的怪物,眼神里充满了震撼骇然,以及一丝荒诞。 那……是什么神通? 不,那已经超出了他们对神通的认知范畴。 没有华丽的灵光,没有繁复的印诀,甚至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 只是平静地走过去,伸手,握拳,或者看一眼…… 那些让他们苦战,受伤,甚至陨落的恐怖怪物,就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没了? “混……混沌?”有人喃喃自语,想起了许清安击败萧陨时显现的千丈法相虚影,“那是……混沌之力?” 这个词,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在倖存者心中砸落。 赤发青年刚刚拼著受伤,一拳轰碎了一头形似剥皮巨猿的怪物。 他喘著粗气,回头看向许清安的方向,正好看到肉团怪物崩解的最后画面。 他脸上的暴戾与疯狂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后怕。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试图与这人爭夺道源果,甚至出手阻拦。 背脊,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萧陨剑气纵横,將一头雾气怪物斩成两半,抽空瞥向那边。 他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是一种近乎战慄的兴奋与嚮往。 “混沌……定乾坤……”他低声重复这五个字,眼中剑意愈发纯粹。 柳如弦长弓连震,箭矢如流星,钉穿了几头小型怪物的核心。 她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敬畏。 南离域几人结阵抵御,苏慕晚星辉化作屏障,挡下酸液,她望向那道青色身影,眼底有光芒闪动。 鬼修阵营损失不小,已有两人被怪物撕碎。 斗篷绿眸人驱使著一具浑身长满骨刺的炼尸缠住一头巨虫,脸色阴沉。 他远远瞥了许清安一眼,绿眸中闪过深深的忌惮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晦暗情绪。 许清安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 他收起道源果,解决了眼前的威胁,却並未感到丝毫轻鬆。 仰头。 天穹上,那道裂缝还在扩大。 越来越多的、奇形怪状的怪物,如同下饺子般从裂缝中坠落。 污浊的气息瀰漫天地,灵气愈发滯涩。 更深处,那翻滚的黑暗里,隱隱有更为庞大、更为恐怖的气息在酝酿,仿佛隨时会突破而出。 战场,依旧混乱。 但以三棵道源树为中心的区域,却因他刚才那雷霆手段,短暂地形成了一片真空。 没有人敢轻易靠近他。 连那些怪物,似乎也本能地绕开了这片区域,扑向其他方向。 许清安独立半空。 青袍在污浊的风中微动。 他缓缓吸了一口带著腥浊味的空气。 混沌气在眼底深处,缓缓流转。 第291章 大成裂空 果实在手。 许清安没有丝毫停顿。 心念微动,便化作一道流光。 “他要去哪?” “不抢另外的果实了?” “拦住他!” 数声厉喝响起。 几道一直暗中关注蓄势待发的身影几乎同时暴起,试图拦截。 其中一道血光最快,那是一柄燃烧著猩红火焰的飞梭,梭尖一点寒芒锁定了许清安后心,带著悽厉的尖啸,后发先至! 许清安头也未回。 坠落的途中,他只是反手,向后轻轻一拂袖。 袖袍鼓起,混沌气如烟云涌出,如同张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血色飞梭撞入混沌烟云,速度肉眼可见地迟滯下来,梭身剧烈震颤,表面的猩红火焰以惊人的速度黯淡熄灭。 仿佛被那灰濛濛的气息洗去了所有灵性与煞气。 操控飞梭的修士闷哼一声,脸色煞白,急忙想要召回,却发现心神联繫变得异常微弱滯涩。 就这么一阻,许清安的身影已如陨星般砸入下方的废墟之中。 轰隆! 碎石飞溅,烟尘更浓。 几道追索而来的强横神识迅速扫过那片区域,却只感受到一片狂暴紊乱的灵力乱流,里面充斥著残留的怪物污秽气息,以及无数碎裂岩石、扭曲金属和焦土混杂在一起的混沌景象。 许清安的气息,如同水滴匯入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好高明的敛息遁术!” “搜!他刚夺得道源果,必定要找地方炼化,跑不远!” 追击者又惊又怒,有人不死心地冲入烟尘搜寻,有人则警惕地望向四周,防备他人黄雀在后。 更有人抬头望了望天上还在不断扩大的裂缝和源源不绝涌出的怪物,脸色难看地选择了放弃,转而应对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 许清安確实没有走远。 就在那烟尘最浓,能量乱流最盛的废墟核心下方,他凭藉裂空道对空间的敏锐感知,找到了一条被巨大岩层掩盖的,狭长而曲折的地缝。 地缝入口处,半截崩塌的、刻满模糊符文的巨大金属构件斜插著,恰好形成了一个视觉与感知上的死角。 他如同游鱼般滑入地缝深处。 越是向下,周围岩层中蕴含的某种能天然干扰神识的“厌魂石”成分就越浓。 虽然对於顶尖天骄而言,这种干扰並非无法穿透,但结合此地本就混乱的能量场,足以將探查的难度提升数倍。 地缝底部,竟有一处不大的天然空洞。 洞內空气阴冷,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和铁锈味,隱约能听到极远处地下水脉流动的汩汩声响。 这里寂静得可怕,与外界的廝杀震天恍如两个世界。 许清安在洞窟中央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布设阵法。 任何额外的灵力波动,在此刻都可能成为灯塔。 他只是缓缓调节呼吸,让周身奔涌的气血与灵力平復下来,將神识收敛至极致,与周围阴暗冰冷的岩石环境渐渐趋同。 片刻后,状態调整至巔峰。 他心念一动。 那枚银光流转的空间道源果,再次出现在他掌心。 脱离了玄水龟甲空间的绝对稳定环境,果实似乎“活”了过来,表面光华轻轻摇曳,形態又开始在细微的范围內波动,散发出愈发诱人却也愈发危险的空间本源气息。 这一次,气息被牢牢限制在许清安自身气机与周围厌魂石组成的天然屏障之內,再无外泄。 许清安静静凝视著它。 没有急於吞服。 夺取只是第一步,炼化才是关键,亦是凶险所在。 道源果乃天地法则本源凝聚,尤其这枚涉及最玄妙难测的空间法则,其內蕴含的能量与规则信息狂暴而浩瀚。 若无足够强横的根基与契合的功法,贸然炼化,轻则经脉尽碎道基受损,重则被失控的空间之力撕碎神魂,或放逐於永恆的虚空乱流。 他修炼的《神农百草经》虽侧重生机造化,但其探究万物药性本源的思路,与理解法则本质有相通之处。 更重要的是,他於绝灵之地筑基,成就的道基,根基之纯粹凝练,远超同儕。 加之已初步掌握的《六道决》之“裂空道”,与这空间道源果可谓同源,提供了最佳的炼化路径与承载根基。 “裂空……” 许清安低语一声,双眸之中,一点银芒悄然亮起,越来越盛。 他不再犹豫,抬手,將道源果送入口中。 没有咀嚼,也无吞咽之感。 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寒与灼热交织,凝实与虚幻並存的奇异洪流,轰然冲入四肢百骸! “呃!” 许清安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难以想像的痛苦骤然爆发! 那並非单纯的灵力衝击,而是空间概念本身在他体內蛮横地展开、衝撞、重组! 无数细微到极致的空间裂缝,摺叠如气泡,如同亿万颗拥有生命的种子,在他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甚至神魂意识中疯狂滋生蔓延! 剧痛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个最微小的组成单元。 仿佛整个人被投入了一个不断扭曲拉伸、压缩、碎裂又重组的抽象刑具之中。 视觉、听觉、触觉都变得混乱,时而感觉身体被无限拉长成细丝,时而感觉被压缩成微不足道的一个点,时而感觉有无数把无形的刀片从內而外进行著最精细的凌迟。 许清安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內衫,又在体表的高温下蒸腾成雾。 他死死守住识海中央一点清明。 道婴盘坐,面容肃穆,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古朴印诀。 印诀引动,丹田內那经由帝经补全,愈发深邃厚重的混沌道基缓缓旋转起来,散发出包容与磨灭的意蕴。 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开始主动吸纳,牵扯体內那狂暴肆虐的空间洪流。 “嗤嗤嗤——!” 混沌气与空间之力接触的剎那,发出令人牙酸的侵蚀声响。 混沌气试图將狂暴的空间本源分解同化,而空间之力则本能地切割撕裂,试图逃离这种磨灭。 这是最本质的拉锯与融合。 许清安的身体成了战场。 体表不时有银光不受控制地透出,將衣物撕裂出细小的口子,在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银色纹路。 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洞窟岩壁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一道道头髮丝般的黑色裂纹,那是空间结构被微微波及的跡象。 痛苦持续著。 但在极致的痛苦中,许清安的感知,却仿佛被剥离出来,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態。 他看到了。 无数银色的粗细不一,明暗各异的线与弦,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无比浩瀚、不断流动变幻的网络。 这网络无处不在,支撑定义著万事万物的位置、距离、大小与维度。 裂空道之前所驾驭的,不过是这网络中极少部分较为粗壮显眼的线。 他凭藉蛮力与一定的技巧,扯动这些线,达成撕裂空间的效果。 而现在,隨著道源果的力量被混沌道基不断分解吸纳何融合,他看到的网络越来越清晰,感知触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有些线,能將遥远彼端拉至眼前。 有些线,则难以撼动。 还有些线,一触即溃。 甚至,在那网络更深更基础的地方,他隱约感知到了构成所有线与弦的,更加微茫玄奥的本源波动,那是空间法则最根源的韵律,以他目前的境界,只能惊鸿一瞥,模糊感应。 但,这已足够。 对於裂空道而言,这无异於一次本质的跃迁。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破坏者,只会挥舞利刃切割空间之网。 他开始成为一个感知者,能看见网的脉络节点与薄弱之处。 甚至,触摸到了一丝引导者的门槛。 或许將来,他能更精巧地拨动某些线,达成比单纯切割更精妙的效果。 体內的轰鸣与拉锯声,逐渐减弱。 混沌道基的旋转趋於平稳,那原本狂暴的空间本源洪流,大部分已被成功吸纳融合,化作他自身修为与裂空道底蕴的一部分。 剩余的部分,也变得温顺,如同溪流般沿著新拓展的法则脉络缓缓流淌,滋养著每一寸血肉与神魂。 痛苦如潮水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通透的强大感,以及对周遭空间难以言喻的敏锐掌控感。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深处,混沌的底色之上,清晰可见一道凝练的银色锋芒一闪而逝,锐利得仿佛能切开视线所及的一切虚妄。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掌心之中,並未动用多少灵力,只是心念微动,引动那已然大成,並且触及了新境界的裂空道之力。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 他掌心前方,尺许范围內的空气,光线,尘埃,甚至更基础的空间本身,都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仅仅是一次完全受他掌控的共鸣。 裂空道,至此,方算真正趋近大成。 不仅威力暴涨,更在掌控的精细度,与空间法则的亲和度上,迈上了全新的台阶。 许清安鬆开手,一切异状消失。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沉稳,身上因痛苦而出的汗渍早已被蒸乾,只有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银芒,昭示著此番炼化带来的蜕变。 他站起身,侧耳倾听。 地缝之外,隱约传来的廝杀声、爆炸声与怪物嘶吼声,似乎比之前更加混乱、更加惨烈了。 该出去了。 第292章 魔將 许清安走出地缝时,天地已换了顏色。 暗紫色天穹被污浊的灰黑彻底覆盖。 那道横贯天际的裂痕还在扩大,粘稠如墨汁的黑暗物质倾泻而下,像一道连接天地的诡异瀑布。 血色月光早已不见,只有偶尔划破黑暗的术法光芒和怪物身上闪烁的磷光,短暂照亮这片土地。 空气瀰漫著腥甜与腐烂。 灵气滯涩污浊,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掺了沙砾的粘稠液体。 大地上,战斗痕跡被一层暗红色菌毯覆盖。 菌毯微微蠕动,不时有更畸形的怪物从脓包中钻出。 三棵道源树光华黯淡。 剑形果与莲形果树下,各自聚集著零星的伤痕累累的身影,结成防御阵型,艰难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怪物潮水。 空间道源果树下已空无一人,只有残留的空间波动与几具正在被菌毯吞噬的尸体。 远处,各阵营早已打散。 天骄们或三五成群,或孤身奋战,在怪物海洋中苦苦支撑。 怒吼声、惨叫声,法术爆鸣声还有怪物嘶吼声,混杂著空间撕裂与大地腐蚀的诡异声响,奏响死亡的乐章。 许清安站在地缝入口的阴影里,目光沉静扫过这片炼狱。 他的感知比炼化道源果前敏锐数倍。 不仅能清晰看见空间中交织的线弦,更能察觉到一种瀰漫在空气里,渗透进大地中,混杂在怪物气息里的异质。 那不是单纯的污秽。 而是一种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带著强烈侵略性与扭曲性的规则碎片。 它们如同无形的毒,缓慢而顽固地侵蚀修改著这片古战场的法则结构。 袖中玄水龟甲传来持续震颤,带著清晰的排斥与警告。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臟搏动的巨响炸开。 是震盪。 整个破碎大陆连同其上所有生灵,都在这一瞬被无形力量狠狠撞击。 修为稍弱者直接七窍流血瘫软在地。 即便是许清安,也感到气血翻涌,脚下岩层传来碎裂声。 震盪源头並非天上裂缝。 而是大陆中央那片被菌毯覆盖最厚怪物最密集的区域。 咚! 咚! 又是两声。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接近。 伴隨著鼓点般的震盪,那片区域的暗红菌毯猛地向上隆起,形成直径超过千丈的恐怖鼓包。 鼓包表面,无数脓包炸裂,喷出墨绿汁液。 密密麻麻的怪物惊恐逃散,却有许多被菌毯下伸出的粗大如巨蟒的暗红触鬚捲住,拖入深处,发出一连串咀嚼吞咽声。 “那是什么……”远处有修士望著隆起的鼓包,声音因恐惧变形。 “退!快退!”更理智的人嘶声厉吼,不顾一切向后飞遁。 晚了。 轰隆!!! 大地炸裂。 数以万吨计的土石、菌毯、怪物残骸被难以想像的蛮力拋向高空。 一个巨大漆黑的,表面覆盖著厚重角质层与暗红脉络的东西,从地底破土而出。 那东西的形態难以描述。 它像是由无数腐烂血肉,扭曲骨骼,金属残片与黑暗能量强行糅合而成的活体山峰。 高度超过三百丈,宽度骇人。 主体部分近似人形,有粗略的四肢轮廓,但每条手臂末端都分裂成数十条长达百丈舞动不休的暗红触鬚。 它没有明確头部,只在躯干上方位置,镶嵌著三颗呈三角形排列的燃烧著惨白火焰的巨大眼球。 眼球转动,惨白火焰跳动,扫过战场。 凡是被那目光触及的修士,无不感到神魂如遭冰锥穿刺。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的纯粹恐惧瞬间攫住心臟,连运转灵力都变得艰涩。 一些修为较弱的,更是直接僵立当场,眼神涣散,被周围怪物轻易撕碎。 “魔……魔將……”有人牙齿打颤,吐出一个带著血腥味的词。 这不是普通怪物。 这是拥有完整位格,执掌部分权柄堪比人族修士神宫门境界的域外魔將。 它仅仅站在那里,散发出的威压就让方圆数十里空间变得粘稠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铁块。 那些原本狂暴的怪物,此刻全都匍匐在地,发出卑微呜咽。 暗红菌毯以它为中心疯狂蔓延,顏色变得更加深沉,仿佛在汲取大地的生命力。 魔將三颗惨白眼球缓缓转动,最终锁定了悬浮半空、光芒相对最盛的两棵道源树——以及树下那几群还在顽强抵抗的人族修士。 它似乎对空间道源果树的空置毫不在意。 “螻蚁……窃取……本源……” 一个乾涩沙哑、仿佛由无数破碎声音叠加而成的意念,直接在所有修士神魂中响起。 那意念中充满了贪婪暴虐,以及对眼前鲜活生命与法则本源的渴望。 “献……给……吾……” 魔將一条手臂末端的数十根触鬚猛然扬起,如同数十条灭世长鞭,狠狠抽向道源果树下的那群修士。 触鬚划破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开一道道久久无法弥合的黑色裂痕,污秽的黑暗能量如墨汁泼洒。 树下修士脸色剧变。 他们大多是爭夺剑形果的胜出者或其盟友,其中有萧陨,还有另外几名气息强悍各持法宝的顶尖天骄。 面对这远超想像的攻击,眾人来不及多想,嘶吼著爆发出全部修为,剑罡、刀芒、法宝光华冲天而起,结成一个璀璨而悲壮的防御光幕。 轰!!! 触鬚抽打在光幕上。 没有僵持。 光幕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琉璃,应声而碎。 狂暴的黑暗能量混合著纯粹的物理巨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淹没了那群修士。 惨叫声被能量爆鸣淹没。 数道身影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抽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已爆成血雾。 萧陨口中喷血,手中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出现裂纹,整个人被余波狠狠砸进下方岩层,生死不知。 仅有两人见机得早,以损耗本命法宝为代价,勉强遁出攻击核心范围,却也脸色金纸,气息萎靡。 一击。 仅仅一击,便几乎团灭了一群顶尖天骄的联手防御。 魔將似乎对这一击的效果不甚满意,三颗惨白眼球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它抬起另一条手臂,更多触鬚开始蓄力,惨白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另一棵莲形道源果树的方向。 那里,以苏慕晚、柳如弦、赤发青年等人为首,南离域、天弓山以及部分其他倖存者刚刚集结起来,正结成阵势。 看到魔將目光扫来,所有人脸上血色尽褪。 绝望如同最寒冷的冰霜,瞬间冻结了战场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他们这个层次能够抗衡的存在。 这根本不是试炼,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收割。 许清安站在地缝阴影中,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魔將那令人窒息的威能,看到了同代天骄们如同麦秆般被轻易摧折。 看到了那片迅速蔓延吞噬生机的暗红菌毯。 更看到了空气中那些异质规则碎片,正以魔將为中心变得异常活跃,加速侵蚀这片天地。 袖中,玄水龟甲的震颤愈发剧烈,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 许清安缓缓吸了口气。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已然蜕变的力量,感受著与空间法则前所未有的亲和,感受著混沌道基那包容与磨灭的深沉意蕴。 然后,他一步,从阴影中踏出。 青色道袍在污浊腥风中拂动。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尊三百丈高的恐怖魔將。 望向了那三颗燃烧著惨白火焰,正转向莲形道源果方向的巨大眼球。 第293章 突破 魔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 惨白的火焰在眼球中跳动,锁定了另一股道源果树下集结的人群。 空气仿佛凝固成铁块。 树下,苏慕晚紧咬下唇,星辉长裙的光芒在魔將威压下明灭不定。 柳如弦的长弓已拉至满月,箭尖却微微颤抖。 赤发青年脸色狰狞,周身火煞之气被压製得只剩薄薄一层。 其余修士更是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们刚刚目睹了萧陨那批人的下场。 连那般联手防御都被一击而溃,他们又能支撑多久? “结星罗阵!”苏慕晚厉喝一声,声音带著决绝。 南离域七人瞬间移位,赤红战甲彼此气机相连,构成一个简易的七星阵型。 柳如弦深吸一口气,箭尖那点微颤强行定住,一缕锐利到极致的金芒在箭簇匯聚。 赤发青年怒吼著,將残余的火煞尽数灌注於双拳,准备搏命。 魔將似乎对这群螻蚁最后的挣扎感到一丝趣味。 三颗眼球中的火焰同时一跳。 蓄力完毕的数十根触鬚,如同得到了指令,骤然绷直,然后—— “轰!” 一道青色的身影,在触鬚即將爆发的剎那,突兀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魔將与莲形果树之间的半空中。 不高。 就在离地百余丈的位置。 恰好挡在了那数十根蓄势待发的恐怖触鬚之前。 青色道袍在污浊的腥风中轻轻拂动。 许清安背对著树下眾人,面向那三百丈高的漆黑魔躯。 他的身影与魔將相比,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魔將三颗眼球中的惨白火焰,同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那些即將抽出的触鬚,竟硬生生停滯了一瞬。 是某种本能的……警觉。 树下眾人更是愣住了。 苏慕晚看著那道背影,瞳孔微缩。 柳如弦指尖一颤,蓄势的箭矢差点脱手。 赤发青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谁都没想到,这个刚刚夺取了空间道源果,本该躲起来炼化的人,会在此刻主动站出来,直面这尊恐怖魔將。 “许……许道友?”苏慕晚声音乾涩。 许清安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魔將那三颗惨白眼球上。 视线交错,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意念中传来的更加狂暴的贪婪与杀意。 这是与九宸界、乃至与他所知一切世界法则都格格不入的异类。 袖中玄水龟甲的震颤,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冰冷、排斥、警告,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熟悉感? 仿佛在久远到无法追溯的过去,曾接触过类似的气息。 许清安压下心中的异样。 他知道自己站出来意味著什么。 以他目前的境界,哪怕裂空道已趋大成,哪怕根基远超同儕,面对这尊堪比神宫门修士的魔將,胜算依然渺茫。 这不是天骄战中的切磋较量,这是跨越了生命层次的碾压。 但他还是站出来了。 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背过身去。 这与仁心无关,与道义也无关。 这是他道基的本能选择——面对足以侵蚀扭曲天地法则的异质存在,若选择退避,道心便会出现裂痕。 他的道,不容玷污,亦不容怯懦。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感觉到,袖中龟甲那不同寻常的反应,似乎在提示著什么。 或许……並非全无机会。 “螻蚁……找死……” 魔將那乾涩破碎的意念再次轰入所有生灵神魂。 它显然认出了许清安——正是这个渺小的存在,之前身上散发著让它感兴趣的空间本源气息,此刻却又主动挡在它面前。 被螻蚁挑衅的恼怒,压过了那一丝本能的警觉。 停滯的数十根触鬚,不再理会树下眾人,骤然调转方向。 以比之前抽打剑形果树下修士时更猛烈的势头,朝著半空中那粒青色尘埃狠狠绞杀而来! 触鬚未至,恐怖的威压已如山岳降临。 许清安周身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被彻底排空,形成一片真空绝域。 污秽的黑暗能量如同活物,顺著触鬚挥动的轨跡瀰漫开来,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一击,魔將显然动用了真正的力量,务求將这个敢於挑衅的螻蚁碾成齏粉。 许清安身形未动。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併拢,竖於胸前。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璀璨光华。 指尖之上,一点银芒悄然浮现。 那银芒纯净凝练,仿佛截取了一段最本源的空间法则。 面对遮天蔽日绞杀而来的恐怖触鬚,面对足以让道婴路圆满修士瞬间崩溃的威压,许清安的心神却在此刻进入了一种极致的空明。 体內,炼化道源果后与空间法则高度亲和的状態被催发到极致。 眼前的世界“褪色”了,物质景象模糊,只剩下那无数银色的构成空间基础的线与弦。 魔將触鬚的攻击轨跡,在这些线弦的变动中清晰呈现,狂暴而粗糙,充满了蛮横的扭曲力量。 与此同时,丹田之內,那经由帝经补全,一路修行至今的混沌道基,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旋转。 道基中央,盘膝而坐的道婴睁开了双眼。 那双由混沌气凝成的眼眸中,此刻映照出的不再是丹田景象,而是外界的滔天魔威。 以及那无数被异质规则碎片污染,变得混乱脆弱的空间线弦。 压力。 死亡的压力。 境界的绝对差距带来的令人窒息的碾压感。 这一切,如同最沉重的磨盘,狠狠压在许清安的道基与神魂之上。 寻常修士在此等压力下,恐怕早已道心崩溃,魂飞魄散。 但许清安的道基,是在绝灵之地铸就的。 他的道心,歷经南宋末世沧桑、见证徒儿殞命、独闯寰宇通道、直面九宸风雨。 坚韧程度,远超同境想像。 压力没有让他崩溃。 反而成了最猛烈的催化剂。 道基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却又在嗡鸣中迸发出更加纯粹,更加凝练的光芒。 道婴小小的身躯开始震颤,体表流转的混沌气变得异常活跃,与丹田內那融合了空间本源,已然蜕变的力量激烈共鸣。 生死一线间,所有杂念被剥离。 只剩下最纯粹的道求,最本质的对抗,以及对我道最坚定的持守。 “破。” 许清安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竖於胸前的剑指,朝著前方那漫天绞杀而来的暗红触鬚,轻轻点出。 指尖那点银芒,倏然延伸。 不是一道,也不是数道。 而是成百上千道细如髮丝,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光线,以他指尖为起点,骤然爆发,朝著前方空间激射而去! 这些光线並非胡乱穿刺。 每一道,都精准地指向构成那片被触鬚威压与黑暗能量笼罩区域的空间线弦中。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冰晶破碎,密集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魔將那势在必得的触鬚绞杀,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凝滯。 触鬚挥动的轨跡周围,空间结构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出现了数百个极其微小的紊乱的“孔洞”。 这些孔洞破坏了力量传递的完整性,更引动了细微的空间乱流,让触鬚的攻击轨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偏移与迟滯。 就是这毫釐之差! 许清安的身影,在触鬚合拢的前一剎那,如同鬼魅般从一道刚刚被银芒刺出的转瞬即逝的空间褶皱中滑出,出现在了数十丈外的另一侧。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的一绞! “咦?” 魔將的意念中,传来一丝清晰的讶异。 它没想到这个螻蚁能以如此精妙的方式利用空间缝隙脱身。 但讶异很快被暴怒取代。 更多的触鬚,连同它另一条手臂,轰然抬起。 惨白眼球中的火焰炽烈燃烧,它决定不再留手,要以绝对的力量,將这个滑溜的虫子彻底碾死。 更恐怖的威压降临。 周遭数十里的暗红菌毯同时发出暗光,污浊的黑暗能量从大地升腾,融入它的躯体。 它那三百丈魔躯表面,暗红脉络猛然亮起,散发出令天地变色的恐怖气息。 三颗眼球锁定许清安,惨白火焰喷薄而出,化作三道散发著腐朽与寂灭意蕴的光柱,交叉封死了所有退路! 同时,无数触鬚如同狂舞的魔龙,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每一根触鬚都蕴含著足以轻鬆撕碎道体路修士的毁灭力量! 绝杀之局! 许清安避无可避。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机已被那三道惨白光柱彻底锁定,周围空间被魔將的力量加固、封锁。 连裂空道都难以轻易撕开缝隙。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但就在这绝境之中,许清安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明悟。 他看到了。 在魔將那恐怖权柄力量的压迫下,在自身道基与神魂承受极限重压的剎那。 体內那奔涌的、蜕变的力量,与混沌道基的共鸣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道婴的震颤停止了。 它缓缓抬起头,那双混沌眼眸中,倒映的不再是外界的魔威,而是自身道基深处,那铸就的、独一无二的大道雏形。 外界压力如山。 內里道音轰鸣。 是时候了。 许清安静静立於绝杀的中心,无视了那交叉射来的惨白光柱,无视了那四面八方绞杀而来的恐怖触鬚。 他闭上了眼睛。 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沉入那尊小小的、却承载了他毕生道求的道婴之中。 “道基唯一,孕我元神。” “混沌初开,万法不侵。” 心中默念,並非任何功法口诀,而是自身道路的宣告。 下一刻。 丹田內,混沌道基轰然剧震! 中央的道婴,周身流转的混沌气骤然向內坍缩,尽数没入其小小的身躯。 道婴的形体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化在道基之中。 但融化並非消失。 而是……升华。 一股难以形容的,更加凝练又更加浩瀚,带著许清安独有生命印记与道韵的气息,自道婴融化处,缓缓孕育、滋生。 外界,惨白光柱与漫天触鬚已然临身! 树下眾人甚至不忍再看。 苏慕晚闭上了眼睛。 柳如弦指尖鬆开,蓄势已久的箭矢无力垂下。 赤发青年颓然低头。 然而—— 就在毁灭即將触及许清安身体的剎那。 他闭著的双眼,猛然睁开! 眸中,混沌的底色依旧,但瞳孔深处,却有一点璀璨如星、凝练如实质的神光,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一股凌驾於道婴之上的浩瀚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甦醒,自他体內轰然爆发! “轰——!!!” 不再是混沌气的瀰漫。 而是一道凝实的、与他面容一般无二的、高达十丈的虚幻身影,自他天灵之处,一步踏出! 身影略显模糊,却散发著纯粹而强大的神魂威压,周身有混沌气流淌,更有细微的银色空间法则纹路若隱若现。 元神! 於生死绝境之下,道婴极尽升华,化形而出! 元神既出,许清安周身气机暴涨。 那原本锁定他的惨白光柱与触鬚,在触及元神周身自然散发的混沌意蕴与空间涟漪时,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障,速度骤减,威力被层层削弱、消磨。 许清安元神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魔將,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俯瞰般的审视。 魔將三颗眼球中的惨白火焰,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近乎惊骇的波动。 第294章 灭魔 元神一步踏出。 十丈高的虚淡身影,凝立於许清安头顶上方。 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却多了几分俯瞰尘寰的淡漠。 周身混沌气流淌,细微的银色空间纹路明灭闪烁,散发著纯粹而浩瀚的神魂威压。 这一步踏出,天地间的压力骤然一变。 魔將那交叉封杀而来的三道惨白光柱,率先撞上元神周身自然瀰漫的混沌涟漪。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光柱中蕴含的腐朽寂灭之力,如同滚水泼雪,在触及混沌涟漪的瞬间便剧烈蒸腾、消融。 那足以轻易蚀穿道体路修士护体灵光的污秽能量,竟无法侵入元神三尺之內,便被磨灭成虚无的灰烟。 紧隨其后的,是那数十根如同狂蟒般绞杀而至的暗红触鬚。 触鬚挟带万钧巨力与污秽黑暗,狠狠抽打在元神外围的无形壁障上。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动巨鼓,震盪四野。 元神虚影微微一晃,周身混沌气流转加速,银色空间纹路骤然闪亮。 那些触鬚抽打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凹陷,却始终无法真正突破那层看似淡薄实则坚韧无比的混沌屏障。 反而有部分触及银色纹路的触鬚尖端,无声无息地断裂湮灭,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平滑削去。 魔將三颗眼球中的惨白火焰,剧烈跳动起来。 惊骇。 清晰的惊骇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冲刷过在场所有生灵的神魂。 这尊刚刚破封而出视眾天骄如螻蚁的恐怖存在,此刻竟从一个刚刚完成突破的人族修士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不是力量层次的绝对碾压。 而是一种本质上的……排斥与克制。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它那源自域外,充满侵略与扭曲的污秽力量,在面对那灰濛濛的混沌气息与精纯的空间法则时。 竟显得有些滯涩无力,仿佛遇到了天然的对头。 “汝……是何物……” 乾涩破碎的意念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睥睨,多了一丝凝重与……贪婪。 它意识到,眼前这个生灵,其核心本质或许比那两枚道源果,更具价值。 许清安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的元神代替他做出了回应。 悬於头顶的十丈元神,缓缓低下头,那双由混沌气凝结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三百丈高的漆黑魔躯。 目光相交,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於审视的冷静。 元神抬起右手,虚虚一握。 这一握,引动的並非丹田灵力。 而是更深层的刚刚完成蜕变的神魂本源之力。 混合著对空间法则全新的领悟,以及混沌道基那包容磨灭的意蕴。 “嗡——” 方圆千丈內的空间,发出低沉共鸣。 以元神掌心为中心,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银色涟漪,以某种玄奥的频率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被魔將力量污染,变得粘稠沉重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污浊水面,开始剧烈波动涤盪! 魔將周身的暗红菌毯光芒一黯。 那些从大地抽取力量,为它提供支撑的暗红脉络,传递能量的过程出现了明显的迟滯与紊乱。 它舞动的触鬚轨跡变得不再那么顺畅,连三颗眼球中喷薄的惨白火焰,都出现了瞬间的摇曳。 这一手,无关绝对力量强弱,而是直指法则层面的干扰与清扫。 魔將暴怒。 它无法容忍一个螻蚁般的生灵,竟能撼动它权柄所及之处的法则环境。 三颗眼球中的惨白火焰轰然暴涨,它不再保留,庞大魔躯上所有的暗红脉络同时亮起刺目血光! “死!” 意念化作狂暴的嘶吼。 它双臂齐扬,所有触鬚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向內合拢。 如同一朵狰狞盛开的血肉之花猛然闭合,要將中心的许清安连同他的元神,彻底碾碎吞噬。 触鬚表面,粘稠的黑暗能量凝聚成无数扭曲的符文,散发出撕裂神魂,污秽万法的恐怖气息。 同时,它躯干上方,三颗眼球的惨白火焰匯聚於一点,化作一道仅有手臂粗细却凝练到极致的苍白光束。 悄无声息地射出,直指许清安肉身眉心! 这一击,蕴含了它部分寂灭的本源之力,专破神魂,歹毒无比。 面对这全方位的绝杀,许清安的元神,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它没有防御,也没有闪避。 而是缓缓张开了双臂。 如同拥抱,又如同……展开一个世界。 隨著元神双臂舒展,许清安的本体,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 眼底深处,那点刚刚凝聚的元神神光璀璨到了极致,与他头顶元神的动作完全同步。 丹田內,那刚刚孕育出元神、本应有些虚浮的混沌道基,却在此刻轰然震动,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股苍茫、古老、仿佛自太初鸿蒙中走出的浩瀚意蕴,自许清安体內甦醒。 “混沌初开,万法归墟。” “太初之相,显!” 低沉的吟诵,並非出自许清安之口,而是他道基与元神共鸣產生的道音,直接在天地间迴荡。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以许清安为中心,方圆数千丈內的光线陡然暗沉。 在这一刻,所有的色彩、声音、能量波动,都被一股更原始、更宏大的存在所覆盖和吞噬。 一尊难以用语言准確形容的法相,自虚空中凝聚、显现。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迅速变得清晰。 高,千丈! 与魔將那三百丈魔躯相比,更要雄伟数倍! 法相的整体形態,近似人形。 却仿佛由最原始的混沌气流直接构成,没有清晰的五官与衣饰细节,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不断流转变化的灰濛濛色调。 在这灰濛的底色上,隱约可见日月星辰生灭的幻影,有地水火风奔涌的痕跡。 更有无数细微的代表著不同法则的符文光屑在其中沉浮、湮灭、重生。 法相的双眸位置,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窥探。 其右手虚握,掌心之中,一团微型不断坍缩又爆发的混沌星云在旋转,散发出令空间战慄的毁灭气息。 左手则五指微张,指尖流淌著柔和的、孕育生机的混沌清光。 这便是许清安的本命法相——太初混沌相! 於金丹时期便提前显现雏形,歷经帝经补全根基,炼化空间道源果强化,直至此刻元神成人。 终於在此生死关头,首次完全显现出其真正的完整的千丈形態! 太初混沌相显现的剎那,天地为之失声。 魔將合拢绞杀而来的无数触鬚,在触及法相外围那层灰濛濛的混沌气时,便如同陷入无边泥沼,速度骤减。 其表面的黑暗符文迅速黯淡崩解。 触鬚本身更是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仿佛被那混沌气不断消磨吞噬。 那道阴毒射向许清安本体的苍白光束,在距离法相尚有百丈时,便被法相自然散发的混沌意蕴扭曲偏折。 最终射入一旁虚空,炸开一团寂灭的苍白火花,却未能伤及许清安分毫。 魔將三颗眼球中的惨白火焰,此刻已不再是跳动,而是近乎凝固。 它那混乱暴虐的意念中,首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不是对力量差距的恐惧,而是生命层次与存在本质上的压制与排斥。 眼前这尊千丈混沌法相散发的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颤慄,仿佛遇到了天敌。 太初混沌相那两团漩涡般的眼眸,看向了魔將。 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漠然的、如同看待一件需要被清理的异物的目光。 法相虚握的右手,缓缓抬起。 隨著这个动作,掌心那团微型混沌星云的旋转速度陡然加剧。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令万物归墟的恐怖吸力爆发开来。 魔將周身那些舞动的触鬚,不受控制地被这股吸力牵引,朝著法相掌心拽去! 触鬚表面的黑暗能量被疯狂剥离吞噬,露出下面蠕动挣扎的丑陋血肉。 魔將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庞大的魔躯疯狂挣扎,暗红脉络光芒大作,试图稳固自身,对抗那股归墟之力。 同时,法相微张的左手,朝著魔將轻轻一按。 没有浩荡的灵力奔涌。 只有一片柔和的仿佛蕴含无尽生机的混沌清光,如同水银泻地,笼罩向魔將。 这清光与魔將周身污秽黑暗的气息接触,顿时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反应。 清光所及之处,暗红菌毯迅速枯萎焦黑,魔將体表的黑暗能量如同冰雪消融,发出悽厉的“嗤嗤”声。 那是一种更高层面法则的压制与冲刷,对魔將这种域外存在而言,伤害远比物理攻击更加致命。 魔將惨叫连连,三颗眼球中的火焰明灭不定。 庞大的身躯在归墟吸力与净化清光的双重打击下,开始剧烈颤抖。 体表不断炸开一团团污秽的黑血与碎肉。 它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刚刚突破的人族修士,其显现的法相,拥有著足以威胁甚至毁灭它这具化身的可怕力量。 不甘、暴怒、恐惧交织。 魔將猛地將残余力量灌注於三颗眼球。 “吼——!!!” 一声超越了之前所有嘶吼的蕴含著它本源意志的咆哮炸开。 三颗眼球同时爆裂! 惨白的火焰混合著污秽的黑暗本源,化作一道粗大无比直径超过十丈的灰白洪流。 如同垂死的凶兽最后反扑,不顾一切地轰向千丈混沌法相的心臟位置。 那里,隱约是许清安本体与元神所在之处。 这一击,蕴含了它这具化身的本源,威力远超之前所有。 面对这垂死反扑,太初混沌相那两团漩涡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 虚握的右手,五指猛然收拢。 掌心那团疯狂旋转的混沌星云,骤然坍缩成一个极小的点,然后—— 无声爆发。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的归墟与磨灭之力,以那个点为圆心,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迎上了魔將喷吐出的灰白洪流。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 灰白洪流冲入力场的瞬间,速度骤降,其蕴含的狂暴能量与污秽本源,被那无形的磨灭之力一层层剥离和分解。 化为最基础的无序能量,最终被混沌法相悄然吸收。 洪流迅速变细,继而变淡。 当它耗尽最后一丝力量,衝击到法相胸前时,已只剩一缕微不足道的灰烟,被法相体表流转的混沌气轻轻一卷,便彻底消散。 反观魔將。 爆发了最终一击后,它那三百丈魔躯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支撑,开始剧烈崩塌。 暗红脉络寸寸断裂,体表角质层大片剥落,露出下面千疮百孔,不断蠕动著试图重组却最终失败的腐烂血肉。 三颗爆裂的眼球位置只剩下三个流淌著黑血的空洞。 它发出最后一声微弱而不甘的嘶鸣,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仰倒。 “轰隆隆——!!!” 大地剧震,烟尘冲天。 魔將那崩塌的残躯砸落在暗红菌毯上,压死了无数来不及逃散的怪物。 污秽的黑血如同小溪般流淌,迅速被仍在蠕动的菌毯吸收。 但那菌毯本身的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千丈混沌法相静静矗立。 灰濛濛的身躯在瀰漫的烟尘中若隱若现,那双漩涡眼眸俯瞰著下方魔將的残骸,毫无波澜。 旋即,法相开始缓缓变淡,如同水墨溶於水中,重新化为精纯的混沌气,倒卷而回,没入下方许清安的天灵。 十丈元神也一步退回,与本体重合。 许清安脸色微微苍白,气息有些起伏,但眼神却明亮如星,周身散发著刚刚突破后特有的尚未完全稳固的浩瀚威压。 他缓缓落地,脚下是仍在微微抽搐的魔將残躯与黯淡的菌毯。 远处,莲形道源果树下。 苏慕晚、柳如弦、赤发青年,以及所有倖存的天骄,全都僵立原地,如同石化。 他们望著那尊刚刚消失的千丈法相,望著独立於魔將残骸之上的青色身影,望著这片仿佛被彻底清扫过一遍,连空气都似乎清明了几分的战场。 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以及心臟狂跳的声音。 第295章 共抗魔 魔將的残骸仍在微微抽搐。 污秽的黑血浸透了暗红菌毯,那些菌毯的蠕动变得迟缓无力,表面的光泽彻底黯淡下去,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 空气中瀰漫的令人窒息的魔將威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但危机並未解除。 天穹上,那道横贯的漆黑裂缝依旧存在,粘稠的黑暗物质仍在不断倾泻。 只是隨著魔將的陨落,涌出的怪物似乎失去了某种明確的指挥,变得混乱而无序,却依然疯狂地扑向所有散发生机与灵气的存在。 大地上的魔潮並未退去。 远处,廝杀声、惨叫声、法术爆鸣声,依旧此起彼伏,只是比之前少了那份令人绝望的压抑感。 莲形道源果树下,死寂终於被打破。 粗重的喘息声陆续响起。 苏慕晚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望著远处独立於魔將残骸之上的那道青色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震惊、敬畏、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柳如弦的手臂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长时间极限拉弓后的脱力。 她死死盯著许清安,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那尊千丈混沌法相带来的衝击,远比任何言语描述都要强烈。 赤发青年脸上的狰狞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看了看远处崩塌的魔將,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之前准备搏命的,此刻却显得可笑的双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其余倖存的天骄,更是神態各异,但无一例外,目光都聚焦在许清安身上。 那目光中,有感激,有后怕,有震撼,也有深深的忌惮与探究。 许清安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体內因为刚刚突破和催动完全体法相而带来的气血翻腾。 元神初成,法相显圣,消耗远非常人所能想像。 若非他根基雄浑远超同境,此刻恐怕早已力竭。 但他不能倒下。 魔將虽死,魔潮未退。 天上裂缝未合,危机远未结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战场。 视线所及,原本还算完整的几处防御阵型,在魔將出现后的衝击与魔潮持续围攻下,已七零八落。 剑形果树方向,萧陨被砸入岩层生死不知,仅存的两名修士气息奄奄。 更远处,散落各处的天骄们各自为战,处境岌岌可危。 怪物依旧如潮水般从裂缝涌出,从菌毯滋生,仿佛无穷无尽。 若放任下去,即便魔將已除,在场这些歷经苦战过后都大多带伤,一个个皆是消耗严重,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最终会被魔潮耗死和吞噬。 不能这样。 许清安收回目光,看向莲形果树下集结的,状態相对最好的一批人。 苏慕晚、柳如弦、赤发青年及其同伴,以及另外几名气息不弱,显然也颇有实力的倖存天骄。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喧囂,传到每个人耳中。 “魔將已死,魔潮未退。” 语气平静,陈述事实。 “各自为战,迟早力竭被吞。” 树下眾人心神一震,从震撼与恍惚中惊醒,意识到眼前的现实。 “想活命,需合力。” 许清安继续道,目光扫过眾人。 他没有以命令的口吻,也没有激昂的鼓动,只是平静地提出一个最直接的生存逻辑。 “以此树为核心,构建防线。清剿周边怪物,固守待援,或寻机破坏魔潮源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居中策应。” 最后五个字,让所有人心中一定。他们亲眼目睹了许清安硬撼魔將,显圣法相的恐怖实力。 有这样一个强得超乎想像的存在愿意“居中策应”,无疑给这条尚在构想中的防线,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短暂的沉默。 苏慕晚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上前一步,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清脆,却多了几分鏗鏘:“南离域七人,愿听调遣,共筑防线!” 她身后,六名赤红战甲的南离域修士毫不犹豫地跟隨上前,虽人人带伤,眼神却重新燃起斗志。 柳如弦深深看了许清安一眼,將长弓掛回身后,沉声道:“天弓山柳如弦,附议。” 她本就擅长远攻与洞察,在防御战中能发挥极大作用。 赤发青年咬了咬牙,似乎挣扎了一下,最终也踏前一步,闷声道:“我……还有我这两个兄弟,也算一份。” 他指了指身后两名同样气息灼热的同伴。 他们之前与许清安有过衝突,但此刻在生死存亡和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那点芥蒂显得微不足道。 另外几名倖存的天骄相互对视,很快也做出了选择。 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此刻团结才是唯一生路。 况且,有许清安这样的强者领头,生存希望无疑大增。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愿听安排!” 转眼间,莲形果树下便聚集了將近二十人。 这几乎是目前战场上状態最好,也最有组织性的一股力量了。 许清安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周围地形与怪物分布。 “苏慕晚。” “在。” “你率南离域七人,结离火七星阵,守正东方向。那里地势略高,適合阵法展开,怪物多为地行类,火法可克。” “是!” “柳如弦。” “请讲。” “你与……”许清安目光扫过,点了两名气息沉稳、似乎擅长防御的修士。 “你们三人,占据左前方那块巨岩。柳如弦以灵目观测全局,远程狙杀企图衝击阵型的强大怪物或指挥者。你们二人护其周全,並负责拦截漏网之鱼。” 柳如弦与那两人同时领命。 “赤火。”许清安看向赤发青年,直接以功法特徵称呼。 赤发青年愣了一下,隨即应道:“在。” “你与你的同伴,守右翼那片废墟。你们功法爆烈,擅攻不擅久守,故以攻代守。主动清剿靠近的怪物群,勿让它们形成合围之势。” 赤发青年眼睛一亮,这个安排正合他意,当即抱拳:“明白!” “其余人等,”许清安看向剩下的七八名修士。 “隨我固守树下核心区域,查漏补缺,隨时支援各方,並轮替休息,恢復灵力。” 指令清晰,分配合理,几乎在瞬间便根据各人特点与地形优劣,勾勒出了一条立体而有纵深的防御体系。 眾人再无异议,迅速行动起来。 南离域七人飞掠至正东高地,战甲赤红光芒流转,七人气机瞬间勾连,一个笼罩数十丈范围的炽热阵法迅速成型。 阵中离火升腾,將扑来的数头形如蜘蛛的怪物烧得吱吱作响,化为焦炭。 柳如弦与两名护卫跃上左前方巨岩。 她目光锐利如鹰,长弓在手,箭矢连珠,远处几头正试图从侧翼渗透的,速度奇快的阴影怪物,尚在潜行中便被精准射穿核心,无声毙命。 两名护卫则警惕地守在岩下,击退零星靠近的怪物。 赤发青年怒吼一声,带著两名同伴冲向右侧废墟,三人如同三颗燃烧的流星,直接撞入一群刚刚从菌毯中钻出的,形似甲虫的怪物群中。 火煞纵横,爆炸连连,瞬间清空一片。 剩余修士则迅速在许清安周围散开,各自占据有利位置,服下丹药,一边警惕四周,一边抓紧时间调息。 防线,在极短时间內初步成型。 许清安独立於防线中央,莲形道源果树之下。 他没有立刻调息。 元神初成,感知远超以往,他能清晰地看到整个防线的气机流转,能察觉到远处魔潮的细微动向,更能感知到空气中那些异质规则碎片的浓度变化。 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又像一座最敏锐的雷达塔。 忽然,他目光微动,看向防线左后方一处被烟尘笼罩的洼地。 “东南,洼地,三百丈,七头蚀魂魔蝠正在潜行接近,欲自地下突袭南离阵脚。”他的声音直接传入负责策应的几名修士耳中。 那几名修士一愣,隨即毫不犹豫地分出一半人手,朝著许清安所指方向扑去。 果然,尚未靠近洼地,地面便轰然炸开,七头生有肉翼,口器尖锐的漆黑蝙蝠状怪物嘶叫著衝出,正好撞上迎头痛击! 类似的情况接连发生。 许清安总能提前察觉怪物隱蔽的进攻路线,感知到远处正在集结的怪物群。 甚至偶尔点出某处看似平静的菌毯下正在孕育的威胁。 在他的指挥与预警下,这条刚刚建立的防线虽然偶有惊险,却始终稳如磐石,將一波波袭来的魔潮牢牢挡在外面。 渐渐地,原本还有些生疏与忐忑的眾人,心中越来越安定,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他们对许清安的指令再无半分迟疑,甚至开始主动沟通,相互支援。 而许清安居中调度,气度沉静,每一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仿佛对整个战场了如指掌。 这份掌控力与洞察力,结合他之前展现的恐怖实力,无形中已建立起绝对的权威。 远处,其他一些尚在苦苦支撑,或已陷入绝境的天骄,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看到那条稳固的防线,看到居中那道青色身影,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们,开始且战且退,朝著莲形果树的方向靠拢。 许清安来者不拒。 只要愿意遵从调度,加入防线,他便简洁地分配位置,纳入防御体系。 防线的人数,如同滚雪球般,从最初的不到二十人,逐渐扩大到三十余人,防线也隨之向外扩展,变得更加厚实。 甚至,连之前被魔將一击砸入岩层,生死不知的萧陨,也被两名修士冒险从乱石中救出,抬到了防线之內。 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被妥善安置在树下最安全的位置。 当最后一名浑身浴血,几乎力竭的刀客跌跌撞撞冲入防线,被同伴接应下来时,整个核心区域,除了少数零星的迷失方向的怪物,绝大部分威胁已被清空或阻挡在外。 一条以莲形道源果树为核心,辐射方圆数里,由三十余名各域顶尖天骄组成的,分工明確的抗魔防线,终於在这片炼狱般的战场上,牢牢扎根。 眾人背靠著背,喘息著,调息著,处理著伤口,更换著耗尽的灵石。 虽然人人疲惫,脸上沾满血污与尘土,但眼神中已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芒。 他们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防线中央,那道依旧静静站立,目光始终巡视著远方的青色身影。 是他,在魔將横空,眾人绝望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是他,在危局初定、人心涣散之时,果断聚拢眾人,筑起这条生命之线。 是他,以超凡的洞察与冷静的指挥,让一盘散沙变成了坚实的壁垒。 领袖,並非自封。 而是在绝境中,有人能站出来,指明方向,凝聚力量,带领大家闯出生路。 此刻,许清安虽未多言,但在所有人心中,他已是不折不扣的领袖。 苏慕晚服下一枚丹药,苍白的脸上恢復了一丝血色。 她望著许清安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嘆,低声道:“今日若无许道友,我等皆成魔將食粮,菌毯养分矣。” 柳如弦靠在巨岩上,擦拭著长弓,闻言轻轻点头,目光同样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低语:“元神法相,混沌之威……东极域,不,九宸界年轻一代,当有他一席之地了。” 赤发青年瘫坐在废墟旁,大口喘著气,闻言咧嘴,露出沾血的牙齿:“服了。老子是真服了。” 防线之內,气氛虽然依旧凝重,却不再绝望。 许清安对身后的低语议论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越过了前方廝杀的防线,越过了涌动不休的魔潮,最终,再次投向了天穹上那道狰狞的漆黑裂缝。 以及裂缝之下,大陆中央,那片魔將破土而出后留下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那里,污秽的黑暗气息最为浓烈,异质规则碎片也最为活跃。 魔潮的源头,或许並非仅仅在天上。 防线已成,暂时稳住阵脚。 但真正的危机,恐怕还在那深渊之下。 第296章 深入魔穴 防线暂时稳固。 眾人轮替休整,服丹调息,破损的法器被更换,黯淡的阵旗重新注灵。 三十余名天骄依託地势与阵法,將一波波涌来的魔潮死死挡在外面。 虽然依旧有零星的怪物突破外围,但很快便被內层策应的修士斩杀。 压力仍在,却已非绝境。 许清安独立於防线中央,目光越过前方廝杀的光影,落在大地中央那片巨大的坑洞上。 那是魔將破土而出的地方。 此刻,坑洞边缘依旧在不断塌陷,向外扩张。 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暗气息如同烟雾般从洞中升腾而起,混杂著更加刺鼻的腥腐与硫磺味道。 洞內深处,隱约传来令人牙酸的蠕动声与粘稠液体流动的汩汩声响,仿佛有什么更庞大的东西正在下方孕育。 天穹上的裂缝依旧在倾泻污秽,但许清安凭藉元神感知,敏锐地察觉到,地面涌出的怪物,其活性与侵略性,似乎比空中降落的更强一线。 尤其那些从菌毯脓包中新生的怪物,往往带有更明显的与魔將同源的扭曲特徵。 源头在地底。 若不切断这地下的污染核心,即便能守住防线,魔潮也近乎无穷无尽。 眾人终將被耗死。 况且,谁也不知道那坑洞深处,是否还潜伏著第二尊,甚至第三尊魔將。 必须下去。 许清安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眾人。 苏慕晚正在调度南离域修士轮替,柳如弦立於巨岩之上,箭矢如流星,精准点杀著远处几头试图集结的飞行怪物。 赤发青年刚刚击退一波衝击,正拄著膝盖大口喘息。 防线虽然初成,但指挥与协调仍需有人主持。 他不能离开太久,更不能让防线因他离去而崩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心中已有计较。 许清安身形微动,出现在苏慕晚身侧。 “许道友?”苏慕晚察觉到他到来,立刻转头,眼中带著询问。 “我要去那坑洞深处一探。”许清安开门见山,声音平静,“需有人暂代指挥,维繫防线。” 苏慕晚瞳孔微缩。 她自然明白那坑洞的危险,方才魔將破封而出的恐怖景象犹在眼前。 但她更清楚,若放任不管,防线终究难保。 她没有劝阻,只是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许道友放心前去。此地防线,我可与柳姐姐、赤火等人协同维持。” 她没有大包大揽,而是点出可以协同之人,显露出清醒的认知与大局观。 许清安点头:“以稳守为要,勿要轻易出击扩张。若遇不可抗之危,可收缩防线,固守此树。我儘快返回。” 简单交代几句,许清安不再耽搁。 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几近融入环境的淡青色虚影,贴著地面,如同鬼魅般向著中央坑洞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没有选择飞行,空中目標太过明显,且裂缝中偶尔会降下感知敏锐的飞行怪物。 沿途,零星的怪物试图阻拦,尚未近身,便被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裂痕无声割裂,残躯尚未倒地,许清安的身影已然远去。 越靠近坑洞,环境越发恶劣。 大地不再是暗红菌毯覆盖,而是彻底变成了一种粘稠如同半凝固血浆般的暗褐色肉质地衣。 地衣表面布满粗大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脉络,不断渗出散发著恶臭的脓液。 空气灼热,瀰漫著浓烈的硫磺与腐肉气味,灵气已彻底被污染,变得狂暴而致命,根本无法吸纳。 寻常修士至此,即便不遭遇攻击,仅凭这环境就足以让护体灵光快速消耗,甚至侵蚀道基。 许清安体表,一层薄薄的混沌气自然流转,將外界污秽气息隔绝磨灭。 元神大成后,他对混沌之力的掌控更加精微,消耗也大幅降低。 片刻后,他已抵达坑洞边缘。 向下望去,洞口直径超过千丈,深不见底。 洞壁並非岩石,而是由层层叠叠、不断蠕动的暗褐色肉质墙壁构成,墙壁上镶嵌著无数大小不一、如同瘤节般的鼓包。 鼓包表面薄膜透明,隱约可见里面蜷缩著尚未成形的怪物胚胎。 洞內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大心臟搏动的声音,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坑洞微微震颤,洞壁上的鼓包也隨之蠕动。 这里,就像一个活著的、正在不断孕育邪恶的母巢。 许清安没有犹豫,纵身跃下。 身形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混杂著洞壁肉质摩擦的粘腻声响与胚胎蠕动的细微动静。 他收敛气息,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一片落叶坠入深渊。 下坠约数百丈后,光线彻底消失,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 但这黑暗无法阻挡许清安的感知。 元神洞察之下,洞內景象清晰呈现。 洞壁的肉质更加肥厚,搏动的脉络粗如巨蟒,输送著不知从何处汲取来的,蕴含污秽能量的暗红血液。 那些鼓包中的胚胎形態越发完整,有些甚至已经能看出魔物雏形,隔著薄膜微微颤动。 下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许清安减缓下坠速度,轻轻落在一片地面上。 这里並非坑洞底部,而是一处巨大的由肉质增生形成的平台。 平台中央,是一个直径近百丈的血池。 池中並非真正的血液,而是粘稠如岩浆不断翻滚冒著气泡的暗红色浑浊液体,散发出极致的污秽与恶念。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气息正是从这池中升腾而起。 血池边缘,连接著数十条粗大的肉质管道,管道另一端深入四周洞壁,不知延伸向何处,正在汩汩地向池中输送著暗红液体。 池面上,不时有怪物挣扎著爬出,形態千奇百怪,气息凶戾,稍作適应后,便沿著洞壁向上攀爬,加入地面的魔潮。 这里,就是魔物孕育和涌出的核心之一! 许清安的目光,却落在血池正上方。 那里,悬浮著一颗房屋大小缓缓搏动的暗红色肉卵。 肉卵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符文,符文闪烁著不祥的暗光,与下方血池气息相连。 每一次搏动,都从血池中抽取海量的污秽能量,同时向四周散发出无形的波纹,强化著洞壁的活性,加速著那些胚胎的孕育。 这颗肉卵,似乎是这个母巢的能量中枢与控制核心。 必须毁掉它。 许清安刚升起这个念头,异变突生! “嘶——!” 尖锐的嘶鸣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一头怪物,而是数十上百头! 它们原本潜伏在洞壁的褶皱与阴影中,或是刚刚从血池爬出,此刻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猩红的复眼齐刷刷锁定了许清安这个不速之客! 这些怪物与地面上的截然不同。 它们体型或许不大,但甲壳更加厚重幽暗,肢体结构更加诡异,口器中滴落的液体腐蚀性更强,复眼中闪烁著更加狡猾与残忍的光芒。 气息波动,普遍接近道婴路后期,更有几头领头的,甚至达到了道婴路圆满的层次!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迅速散开,占据了平台各个角落,封死了所有退路。 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然受那肉卵的统一指挥。 与此同时,血池剧烈翻腾,池边数条肉质管道猛地扬起,管口张开,对准许清安,喷吐出大股粘稠的、带著强烈腐蚀与禁錮之力的暗红毒液!毒液如同瀑布般罩下,覆盖范围极广。 上下左右,杀机毕露! 许清安面色不变。 早在踏入此地时,他便知道不可能悄无声息。 这母巢自有其防御机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杀,他第一次,在实战中全力催动已然大成的裂空道! 没有浩大声势。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双手。 十指张开,对著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不是一道裂痕。 而是……一片涟漪。 以他双手为中心,前方的空间仿佛变成了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无数颗细小的石子。 成百上千道细微到极致,却又凝练无比的银色空间波动,如同荡漾开来的同心圆纹,瞬间扩散至整个平台! 这些空间涟漪看似柔和,实则蕴含著对空间结构的精妙扰动。 奇蹟发生了。 那些从四面八方喷吐而来的粘稠毒液,在进入涟漪范围的瞬间,其飞行轨跡发生了诡异的偏折。 原本覆盖许清安的毒液瀑布,仿佛撞上了一面面无形而光滑的镜子,被纷纷折射偏转向了其他方向! 大部分毒液射空,浇在洞壁或平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少数几股射向怪物的,反倒引得一阵混乱嘶鸣。 而同时扑来的数十头怪物,更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碍。它们感觉自己仿佛撞进了一片由无形蛛丝编织成的粘稠网络。 动作变得迟滯,挥动的利爪,刺出的口器,喷吐的酸液,都像是陷入了泥沼,速度和威力大减。 更有几头冲得太急的怪物,身体某些部位在穿过不同频率的空间涟漪时,发生了轻微的错位与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裂空道大成,不仅威力暴涨,更在操控上达到了全新的境界。 许清安此刻施展的,並非简单的切割撕裂,而是大范围精细化的空间场域干扰。 他暂时改变了平台局部区域的空间属性,让其变得滑腻且不稳定。 这一手,瞬间打乱了所有攻击的节奏,为许清安爭取到了宝贵的一瞬。 他没有浪费这一瞬。 身形如电,迎著那因轨跡偏折而出现空隙的毒液瀑布,逆流而上! 体表混沌气流转,將偶尔溅射到的毒液轻易磨灭。 目標,直指血池上方的暗红肉卵! 守护肉卵的几头道婴路圆满怪物首领发出暴怒嘶鸣,强行挣脱空间涟漪的干扰,从不同方向合围而来。 一头形如巨蝎,尾鉤闪烁著幽蓝寒光的怪物速度最快,蝎尾如闪电般刺向许清安心口! 另一头生有六对薄翼,口器如钻头的飞虫,则从侧面袭向他的太阳穴! 许清安眼神微冷。 前冲之势不止,面对巨蝎刺来的致命尾鉤,他左手探出,竟不闪不避,五指如鉤,精准无比地扣向了蝎尾中段! 在他指尖触及蝎尾的剎那,一点银芒在指尖炸开。 那截蝎尾连同其上的幽蓝毒鉤,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被瞬间摺叠了! 在巨蝎怪物和周围其他怪物惊骇的感知中,那截本应刺中许清安的蝎尾,连同其周围尺许范围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握住,狠狠向內一捏!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被捏碎的声响。 那截坚逾精金的蝎尾,连同毒鉤,就在它们眼前,被生生摺叠压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立方体! 然后这立方体无声坠落,掉入下方血池,溅起一小朵浪花。 巨蝎怪物发出悽厉到极点的惨叫,断裂处喷出墨绿色的汁液,气息骤然萎靡。 与此同时,许清安右手剑指併拢,看也不看,向著侧面袭来的飞虫怪物,凌空一点。 “定。” 轻喝声中,一道极其凝练的银色光线自指尖射出。 那点虚空被银色光线击中,空间结构瞬间变得异常稳固与粘稠,如同凭空生成了一块透明的、坚不可摧的胶质琥珀。 高速衝来的飞虫怪物,一头狠狠撞进了这片被临时固化的空间里! “砰!” 闷响声中,飞虫怪物身形剧震,六对薄翼瞬间折断大半,口器扭曲,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晕头转向地向下坠去。 举手投足间,重创两头首领怪物! 许清安身形已衝破最后阻碍,来到了那搏动的暗红肉卵之前。 肉卵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胁,搏动骤然加剧,表面扭曲符文疯狂闪烁,一股强大充满混乱与抗拒的精神衝击,混合著更加浓郁的污秽黑暗能量,如同潮水般涌向许清安! 许清安眼神一凝。 不再使用任何技巧。 丹田內,元神微动,磅礴的神魂之力奔涌。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点混沌星云虚影骤然浮现旋转。 然后,对著近在咫尺的暗红肉卵,一掌按下。 掌心混沌星云与肉卵接触的剎那。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冰雪。 肉卵表面那坚固的足以抵挡道婴路圆满修士全力轰击的角质层与符文,在混沌之力的侵蚀下,迅速变黑碳化,直至崩解。 肉卵內部传来尖锐的仿佛无数生灵叠加在一起的痛苦嘶鸣,搏动变得狂乱而无序。 许清安掌力一吐。 “破。” 混沌星云虚影轰然没入肉卵內部。 下一刻。 暗红肉卵猛地膨胀,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刺目的、混杂著污秽能量的暗红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在坑洞深处响起! 狂暴的能量衝击混合著肉卵碎片与污秽液体,向四周疯狂席捲! 整个平台剧烈摇晃,血池翻腾炸裂,连接池子的肉质管道根根断裂,洞壁上无数孕育中的胚胎鼓包接连爆开! 爆炸的核心,那颗控制母巢的肉卵,已彻底化为乌有。 失去了能量中枢,洞壁的活性肉眼可见地衰退,搏动的脉络变得迟缓,血池停止了翻腾,正在攀爬的怪物动作也变得僵硬混乱。 许清安身形在爆炸气浪中急退,混沌气护体,將衝击余波尽数挡下。 他立於一片狼藉的平台边缘,看著迅速衰败下去的母巢景象,心中並无多少喜悦。 毁了这一处,或许能暂缓地面压力。 但天上裂缝未合,这地底深处,类似的血池与肉卵,是否只有这一处?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坑洞更深处那依旧一片漆黑、不知通往何方的深渊。 那里,隱隱传来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波动。 第297章 战止名扬 母巢核心被毁。 暗红肉卵爆炸的余波在坑洞中渐渐平息。 失去了能量中枢,整个母巢如同被抽走了脊椎,迅速衰败下去。 洞壁肉质失去活性,变得乾瘪灰败,搏动的脉络停止输送,那些尚未孵化的胚胎鼓包接连枯萎破裂。 血池停止翻腾,浑浊液体表面浮起大量坏死组织,腥臭气息更加浓烈。 平台上一片狼藉。 残余的怪物失去了统一指挥,又受到母巢衰败的影响,变得混乱而狂躁,彼此撕咬攻击,或者盲目地冲入黑暗深处。 许清安没有继续深入。 摧毁这一处母巢核心,应该能大幅缓解地面防线的压力。 至於坑洞更深处可能存在的其他源头,以他目前的状態和地面尚存的危机,不宜贸然深入探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转身向上飞去。 衝出坑洞,重回地面。 空气中瀰漫的污秽气息似乎淡了一些,远处魔潮的嘶吼声也不如之前那般密集狂暴。 天穹上的裂缝仍在,但倾泻的黑暗物质似乎有所减少。 许清安化作一道流光,迅速返回莲形道源果树防线。 防线依旧稳固。 眾人见到他平安归来,明显鬆了口气。 苏慕晚迎上前,快速稟报:“许道友,自你深入后不久,地面涌出的怪物数量便开始减少,攻势也缓和许多。空中裂缝的喷涌似乎也在减弱。” 许清安点头,这印证了他的判断。 摧毁那处核心,確实影响了整个战场的魔潮供给。 “维持防线,清理残余,注意恢復。”他简短下令,隨即也寻了一处相对乾净的位置,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復。 接连激战突破,催动法相,深入母巢,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根基,消耗也是极大。 眾人依言行事,一边警惕防御,一边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休整疗伤。 时间在寂静与零星战斗中流逝。 约莫半日后。 天地间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压抑的污秽与混乱气息,开始以肉眼可察觉的速度衰退。 天穹上那道狰狞的漆黑裂缝,边缘开始闪烁不稳定的光芒,隨后缓缓向內收缩弥合。 倾泻的黑暗物质彻底断绝。 大地上的暗红菌毯迅速枯萎,化为毫无生机的灰烬。 残余的怪物如同失去了支撑,变得虚弱迟缓,很快便被防线上的修士清扫一空。 当最后一缕污秽气息被战场本身残留的破碎法则缓缓净化驱散,当最后一声怪物嘶鸣消失在废墟尽头,这片饱经蹂躪的破碎大陆,终於迎来了短暂的死寂。 阳光重新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下来。 虽然依旧带著古战场特有的苍凉,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绝望的阴暗。 结束了。 突如其来的魔灾,如同它出现时一样,又突兀地退去了。 防线內外,所有倖存的天骄,望著逐渐恢復清明的天地,望著身边同伴染血疲惫却倖存的面容,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劫后余生的庆幸,战斗留下的伤痛与疲惫,以及对之前那场恐怖遭遇的余悸,种种情绪交织。 不知是谁先鬆开了紧握法器的手,发出一声长长的、带著颤抖的嘆息。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瘫坐下来,或仰天躺倒,或互相搀扶,空气中瀰漫著沉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哽咽。 这一战,实在太惨烈了。 原本进入核心区域的近三百名各域顶尖天骄,此刻环顾四周,还能站立的,已不足百人。 折损超过三分之二! 其中不乏声名赫赫被寄予厚望的年轻俊杰,如今却已化为枯骨,或葬身怪物之腹,或消失在魔將的恐怖威能之下。 许清安缓缓睁开眼,结束调息。 体內灵力恢復了七八成,元神稳固,只是精神上的疲惫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倖存的人群。 苏慕晚、柳如弦、赤发青年等人都在,虽然人人带伤,气息不稳,但性命无碍。 萧陨也被救回,此刻仍昏迷不醒,被南离域修士照看著。 更远些,那些后来靠拢加入防线的修士,也大多存活下来。 可以说,若非他及时挺身而出,力斩魔將,隨后又组织防线,深入摧毁母巢核心,在场这近百倖存者,恐怕十不存一。 他收回目光,看向腰间悬掛的符牌。 心念微动,神识探入。 符牌中记录的积分,在他斩杀魔將组织防线抵御魔潮,摧毁母巢核心等一系列行动后,已然暴涨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与此同时,符牌微微发热,一段信息传入脑海: 【百域天骄战,因突发不可测之外力干扰,被迫中止】 【现存者,按当前积分结算排名】 【战场出口將於一个时辰后,於原入口处开启】 【请所有倖存者及时撤离】 信息简短,却宣告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试炼,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意外的方式画上了句號。 眾人也陆续收到了同样的信息,神色各异。 有人庆幸保住了性命和积分,有人黯然神伤同伴的陨落,也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思索什么。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天渊裂谷入口处,那道淡金色的光门再次亮起,只是光芒不如进入时稳定,显得有些明灭不定。 倖存的天骄们开始默默集结,互相搀扶著,朝著出口方向飞去。 气氛沉默而压抑,少了来时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沉重与沧桑。 许清安隨著人流,也飞向出口。 苏慕晚、柳如弦等人自然跟在他身侧,隱隱以其为首。 穿过光门,时空转换。 再次脚踏实地时,已回到了外界那座巨大的观战广场。 广场上的气氛,比战场內更加凝重百倍。 玉璧之上,“陨落榜”的名字密密麻麻,黯淡的灰光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近两百个名字永远定格,代表著近两百名各域精心培养的未来之星就此陨落。 而“积分总榜”虽然依旧金光闪耀,但前列的名字也已大变。 许多原本位居前列的天骄,其名字已然灰败,积分清零。 新的排名在惨烈的淘汰与意外的魔灾中重新洗牌。 当许清安等最后一批倖存者踏出光门时,整个广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聚焦而来。 尤其是在许清安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审视,有惊嘆,有忌惮,有感激,也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之前战场內最后阶段的景象,虽然因为魔气干扰导致水镜画面模糊,但许清安显化千丈混沌法相硬撼魔將,最终將其击溃的一幕。 那恢弘的法相轮廓与魔將崩塌的骇人景象,依旧透过不甚清晰的画面,传递给了广场上的所有人。 隨后,他组织防线、稳住阵脚,直至魔灾退去,这些信息也从陆续撤出的倖存者口中得到了证实。 力挽狂澜! 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战局,挽救了绝大多数倖存者的性命! 更不用说,他还在之前爭夺中,正面击败萧陨,夺得了空间道源果。 其展现出的实力、魄力与担当,已彻底超出了“天骄”二字的范畴。 东极域使者激动得面色潮红,双手紧握,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许清安很强,但从未想过竟强到如此地步! 这次天骄战,青玄城,不,整个东极域,都將因许清安之名而大放异彩! 其他各域的带队长老、势力代表,看向许清安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之前或许还有轻视与探究,此刻只剩下凝重与深深的评估。 此子,已不能以寻常天骄视之。 其潜力与战力,恐怕足以比肩那些最顶尖大教、古族秘密培养的传承者。 “肃静!” 一个威严而宏大的声音响起,压下了广场上的所有窃窃私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广场正北方的高台上,数道身影浮现。 为首者,是一名身著紫金星辰袍,面容古拙气息深邃如海的中年男子。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明明没有刻意散发威压,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发自內心的敬畏。 “是中央皇朝的『巡天使』!还有几位镇守大人!” 有人低声惊呼。 紫袍中年目光扫过下方倖存的天骄,尤其是在许清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番太古战场突发变故,域外魔气渗透,魔將现世,致使天骄战中断,眾多俊彦陨落,实乃吾辈之憾,亦是九宸之殤。” 他语气沉凝,带著肃穆。 “然,危难之际,亦见英杰。有修士临危突破,显圣法相,力斩魔將,稳人心,筑防线,挽狂澜於既倒。其功甚伟,其勇可嘉。” 虽未直接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目光再次匯聚於许清安身上。 紫袍巡天使继续道:“按皇朝与百域盟约,天骄战虽意外中止,然积分已定,名次已分。赏赐依例发放。”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许清安,语气多了几分正式:“东极青霄域,许清安。” 许清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拱手为礼:“晚辈在。” “你於战场之中,表现卓绝,积分冠绝群伦,位列总榜第一。”巡天使缓缓道。 “按例,你可获『原始真宫』外围修行资格十年,並得皇朝『三级客卿』令牌,享相应供奉与权限。”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低声譁然。 原始真宫! 那可是九宸界最神秘、最顶级的修行圣地之一! 传说其深处蕴藏著最接近天地本源的法则碎片,甚至有上古仙神遗留的感悟。 即便只是外围修行资格,也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 十年时间,对於他们这个层次的修士而言,足以让修为与感悟產生质的飞跃! 更不用说还有中央皇朝的“三级客卿”身份。 这不仅仅是供奉和资源,更代表著一种认可与潜在的支持,其背后蕴含的意义非同小可。 这两样赏赐,分量之重,远超以往任何一届天骄战的头名奖励! 显然,中央皇朝和百域联盟,不仅仅是因为许清安积分第一,更是对他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拯救了眾多天骄性命的功绩,给予了额外的,也是毫不掩饰的看重与拉拢。 许清安心中微动,面色依旧平静,再次拱手:“谢巡天使,谢皇朝厚赐。” 巡天使点点头,对许清安这份沉稳颇为满意。 他隨即又宣布了第二到第十名的赏赐,虽然也颇为丰厚,但比起许清安所得,显然差了一个层次。 赏赐宣布完毕,巡天使又勉励了倖存眾人几句,並承诺皇朝与各域將会全力调查此次魔灾渗透的原因,加强防范。 隨后,高台上身影缓缓淡去。 广场上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各域使者纷纷上前,接引本域倖存的天骄,嘘寒问暖,处理后续事宜。 也有不少人將目光投向许清安,显然存了结交攀附之心,但见他身边已有司徒浩等人围拢,且神色平淡,便暂时按捺下来。 司徒浩激动地走到许清安身边,正要说话。 忽然,许清安脚步微微一顿。 袖中,那枚一直安静悬浮於玄水龟甲空间內的龟甲,在听到“原始真宫”四个字的剎那,竟然毫无徵兆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並非之前面对魔气污秽时的排斥与警告。 而是一种……清晰的,带著某种指向意味的,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仿佛有什么与它同源,或者它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就在那所谓的“原始真宫”之中! 这共鸣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是一瞬便恢復平静,仿佛刚才的剧烈震动只是错觉。 但许清安知道,那绝不是错觉。 他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与司徒浩交谈,接受苏慕晚、柳如弦等人的道谢与告別。 只是心中,已然將“原始真宫”这个名字,牢牢刻下。 ...... ps:马上就三百章了,离一百万字也不远了。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坚持下来,从之前的热热闹闹,到现在的冷冷清清,简直是小起大落。如果不是总有一个书友每天雷打不动的给我打赏,我估计是坚持不下来的,感谢你啊(咬牙切齿),哈哈哈! 第298章 玄机 天骄战尘埃落定。 广场上的喧囂与悲喜逐渐沉淀。 倖存者们被各自域使接走,或疗伤或询问,或准备返程。 陨落者的名字冰冷地刻在玉璧之上,成为这场意外浩劫的惨痛註脚。 中央皇朝的赏赐,尤其是对许清安的厚赏,在短短时间內便传遍了在场所有势力,並以惊人的速度向著更广阔的地域扩散开去。 东极青霄域许清安这个名字,伴隨著力斩魔將、总榜第一、获原始真宫资格等一连串耀眼事跡,正式进入了九宸界诸多大人物的视野。 司徒浩几乎难掩激动,红光满面地引著许清安,来到了广场边缘一处专为东极域准备的临时精舍。 精舍虽不算奢华,却清净雅致,设有隔绝內外的简单禁制。 “许道友,此次……”司徒浩刚开口,声音便有些发颤,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化作深深一揖,“我代青玄城,代东极域,多谢道友力挽狂澜,扬我域威!” 许清安扶起他,语气平静:“司徒城主言重了。分內之事。” 司徒浩连连摇头,哪里是什么分內之事。 他知道此刻不是详谈之时,许清安激战方歇,又获重赏,必然需要时间静思消化。 他压下满腔话语,只郑重道:“道友且在此安心休整。一切事宜,待返回青玄城后再议。有任何需要,隨时唤我。” 说罢,又仔细叮嘱了精舍內各项布置,这才带著满心兴奋与感慨退了出去。 精舍內安静下来。 窗外隱约还能听到远处广场的低语与嘆息,但已被禁制阻隔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许清安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调息,也没有去查看那枚刚刚到手的鐫刻著“三级客卿”字样的紫金令牌,更没有去感悟巡天使一併赐下的关於原始真宫外围区域的粗略方位与进入方式的玉简信息。 他的心神,还停留在不久前,巡天使宣布赏赐提及“原始真宫”四个字时,袖中玄水龟甲传来的那一下剧烈震动。 那不是错觉。 虽然震动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如同幻觉,但那种清晰的仿佛沉寂已久的古物被骤然唤醒的共鸣感,以及共鸣中蕴含的某种急切而明確的指向意味,绝非寻常。 玄水龟甲的来歷一直是个谜。 得自南宋山谷深潭,內蕴奇异空间,可冰封竹茹肉身,更疑似与《六道决》传承有关。 它材质非金非玉,冰凉沁骨,表面天然纹路玄奥难明,连许清安至今也无法完全参透。 进入九宸界后,这龟甲也曾有过几次反应。 面对魔气污秽时会震颤示警,在青玄城林家见到记载《裂空道》的另一块龟甲时会產生微弱共鸣。 但那些反应,都远不及刚才那一下来得猛烈与……奇异。 仿佛“原始真宫”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不经意间触动了深藏在龟甲內部的某个隱秘机关。 许清安抬起手,心念一动。 那枚巴掌大小通体玄黑,触手冰凉的龟甲,便出现在他掌心。 龟甲静静躺著,纹路古朴,光泽內敛,与往常並无二致。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般的共鸣从未发生。 他分出一缕神识,小心探入龟甲內部。 首先感知到的,依旧是那片浩瀚稳定寒意深重的奇异空间。 空间中央,百丈冰峰巍然矗立,晶莹剔透的冰层之下,竹茹的身影安然沉睡,容顏依旧,仿佛时光在此凝固。 冰峰周围,散落著他存放的一些杂物、药材、灵石。 空间本身稳固如常,没有丝毫异样。 神识仔细扫过龟甲內壁,那些天然生成看似杂乱却又隱含某种规律的纹路,也一如既往,並未因刚才的共鸣而改变分毫。 许清安微微蹙眉。 难道真是自己激战过后心神疲惫產生的错觉? 不,不可能。 元神大成,神识凝练敏锐远超往昔,对自身状况的把握更是清晰无比。 那一瞬的共鸣如此鲜明强烈,几乎撼动神魂,绝非错觉。 他沉吟片刻,尝试著以自身灵力缓缓注入龟甲。 龟甲毫无反应,如石沉大海。 又尝试以混沌气包裹。 龟甲依旧沉寂,只是那冰凉触感似乎略微活跃了一丝,但转眼恢復平静。 许清安收回灵力,目光落在龟甲表面那些玄奥纹路上,若有所思。 这龟甲,似乎並非依靠灵力或混沌气来驱动或激发。 它的反应,更像是对某些特定的信息或存在產生共鸣。 比如魔气的污秽特质。 比如同源的龟甲残片。 比如……“原始真宫”这个名字。 他再次回想当时的情景。 巡天使话音落下,“原始真宫”四字清晰入耳的剎那,共鸣便毫无徵兆地爆发。 那种感觉,不像是因为“原始真宫”所代表的圣地本身蕴含的能量或法则,而更像是…… 这个名字,或者说这个名字所指代的那个地方,与龟甲之间,存在著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深层次的关联。 这种关联,可能比《六道决》的传承线索更加古老,更加核心。 许清安轻轻摩挲著冰凉的龟甲表面,指尖感受著那些凹凸起伏的天然纹路。 龟甲的来歷,或许比他想像的还要惊人。 南宋绝灵之地深潭中的遗物,却与九宸界最顶级的修行圣地產生共鸣? 这其中跨越的时空与层次,细思之下,令人心悸。 还有冰封在龟甲空间內的竹茹。 当初选择用这龟甲空间保存她的肉身,除了其空间稳定奇寒的特性外,是否也有某种冥冥中的直觉? 这龟甲,与復活竹茹的渺茫希望,是否也存在某种未知的联繫? 一个个疑问在心头盘旋,却没有答案。 许清安知道,单凭自己此刻的修为与见识,恐怕很难强行勘破龟甲的秘密。 它的层次,很可能远远超出了目前的自己。 但,“原始真宫”无疑是一个明確的指向。 中央皇朝的赏赐,原本只是他计划中提升实力探寻更高层次大道的一环。 如今,却因为龟甲的异常共鸣,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而迫切的面纱。 他必须去原始真宫。 不仅仅是为了那十年的外围修行资格,不仅仅是为了感悟更接近本源的法则。 更是为了探寻龟甲的秘密,为了那或许隱藏在真宫深处的与龟甲息息相关的线索。 许清安收起龟甲,重新纳入袖中。 冰凉的触感紧贴著手臂,时刻提醒著他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他闭上眼,开始真正调息恢復。 连日激战与突破的损耗需要弥补,初成的元神需要稳固,新获得的力量需要熟悉与掌控。 至於原始真宫,以及龟甲与之產生的神秘共鸣,暂且压下。 待回到青玄城,了结一些必要事宜后,再做详细打算。 静室之內,气息渐归沉凝。 窗外天色逐渐暗沉,广场上的声息也彻底平息,只有远处天枢城永不熄灭的阵法灵光,在夜空中勾勒出巍峨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疲惫尽去,气息圆融沉稳,比之进入战场前,已然有了质的飞跃。 元神初成的境界彻底稳固,对混沌之力与裂空道的掌控也愈发得心应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微凉,带著天枢城特有的混杂了无数灵气与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楼阁灯火如星,更远处的黑暗中,是浩瀚无垠的九宸天地。 来到此界时间不算长,经歷却已堪称跌宕。 从青玄城立足,到万城大会扬名,再到天骄战力挽狂澜。 看似步步高升,但他心中清楚,自己追寻的目標依旧遥远,甚至因为接触到的层面越高,越发感觉到前路的浩瀚与艰难。 如今,又多了一个必须探究的龟甲之秘,以及那指向原始真宫的强烈共鸣。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许清安负手而立,望著窗外无垠夜色,眼神平静而深邃。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司徒浩刻意放轻的声音:“许道友,可曾安歇?” “司徒城主请进。”许清安转身。 司徒浩推门而入,脸上带著笑意,手中捧著一个精致的储物袋:“道友,这是方才皇朝使者派人送来的,说是你作为榜首及客卿,额外的一些用度资源,还有原始真宫外围区域的通行令符与部分注意事项,也都一併在此。” 许清安接过,神识一扫。 储物袋內空间不小,堆放著数量可观的极品灵石,一些九宸界特有的珍稀药材与炼器材料,还有几瓶標註著养神、凝元字样的高阶丹药。 一旁单独放著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青色令符,以及一块记载信息的玉简。 “有劳城主。”许清安收起储物袋。 “道友客气。”司徒浩搓了搓手,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道友,如今战事已毕,赏赐已下。不知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是直接前往原始真宫,还是……先隨我返回青玄城?”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中带著期盼。 许清安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若能先回青玄城,无疑对林家、对青玄城,对整个东极域的声望都是极大的提振。 许清安略一思索,道:“先回青玄城。” 司徒浩眼中喜色一闪,连忙道:“好!好!我已安排好最快明日一早启程的跨域云舟。道友今夜可再好生休息。” 许清安点头。 青玄城確实需要回去一趟。 有些事需交代,有些人需安排,林家与青玄城的因果也需做个了结。 而且,前往原始真宫之前,他也需要时间彻底消化此番所得,尤其是对空间道源果的感悟与新境界的稳固。 司徒浩又说了几句閒话,见许清安並无多谈之意,便识趣地告辞离去。 静室重归寂静。 许清安取出那枚青色令符,入手温润,隱隱与某个极其遥远的方向產生一丝微弱联繫。 他將令符贴近袖中的玄水龟甲。 龟甲依旧沉寂,毫无反应。 仿佛之前的剧烈共鸣,真的只是一场幻梦。 但许清安知道,那不是梦。 他收起令符,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袍,感受著下面龟甲冰凉的轮廓。 原始真宫。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精舍的墙壁,越过浩瀚夜空,投向了那冥冥中感应到的令符所指向的遥远之地。 那里,究竟隱藏著什么? 竟能让这得自下界绝灵之地神秘莫测的玄水龟甲,產生如此急切的共鸣。 答案,或许就在前方。 他需要变得更强,才能去探寻,去揭开那重重迷雾。 第299章 前程 跨域云舟平稳地航行在九天罡风之上。 舟身铭刻的阵法符文闪烁著柔和灵光,將外界狂暴的罡风与寒流尽数隔绝。 透过舷窗,可见下方苍茫大地如棋盘铺展,山脉如龙蜿蜒,江河似带縈绕,城池星罗棋布。 更远处,云海翻腾,日光穿云透雾,洒下道道金辉。 舟舱內,许清安独坐一室。 云舟是司徒浩特意安排的顶级客舱,宽敞安静,布置雅致,配有隔绝窥探的阵法。 此刻阵法已开启,室內只有许清安一人。 他並未观赏窗外壮阔景色,而是闭目凝神,梳理著此番天骄战的所有经歷与收穫。 心神沉入丹田。 道基中央,元神盘坐。 此时的元神,已非初成时那般虚淡,而是凝实清晰,面容与许清安一般无二,眉目沉静,周身流转著深邃的混沌气息,更有点点银色空间法则的微光隱现。 元神双目开合间,神光湛然,散发著远非道婴可比的神魂威压。 元神大成。 这是炼化空间道源果,於生死搏杀中极尽升华后水到渠成的结果。 元神彻底凝实稳固,標誌著他的境界已正式迈入灵枢四路中的——道体路一境。 肉身开始潜移默化地接受元神与法则的滋养淬炼,向著不朽不灭的层次缓慢迈进。 心念微动,元神之力缓缓扫过周身。 血肉骨骼经脉腑臟,皆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混沌辉光之下。 这辉光並非刻意催发,而是元神与道基自然外显的护体道韵。 他能感觉到,肉身的强度,恢復力以及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乃至寿元,都已有了显著提升。 这便是道体路,肉身难灭之路的起点。 除了境界的突破,最大的收穫无疑是对《六道决》之“裂空道”的领悟与应用。 炼化那枚空间道源果,不仅仅是吸收了精纯的空间本源之力,更是让他真正看到了构成空间的法则。 实战中,那大范围的空间场域干扰,对怪物攻击轨跡的精妙偏折,乃至局部空间的摺叠与固化,都是裂空道趋近大成后的展现。 虽未达到圆满无暇,彻底掌控空间法则的境地,但已远远超越了同境界修士对空间之力的认知与运用范畴。 配合他的独特根基与混沌道基的包容磨灭特性,裂空道已成为他手中一柄极其锋锐且变化多端的利刃。 本命法相太初混沌相的完全显现,则是另一重底牌。 千丈法相,蕴含太初鸿蒙开闢、万法归墟的浩瀚意蕴,对“域外污染”及其衍生物有著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之能。 虽消耗巨大,难以持久,但其威慑力与在关键时刻的定鼎作用,已毋庸置疑。 至於中央皇朝的赏赐,“原始真宫”外围十年的修行资格,以及“三级客卿”的身份,既是认可,也是资源与助力。 尤其是原始真宫,作为九宸界最顶级的修行圣地之一,其內蕴含的机缘与奥秘,对他进一步夯实根基、感悟更高法则至关重要。 更何况……玄水龟甲对“原始真宫”那一下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共鸣。 许清安睁开眼,目光落在静静置於膝上的玄黑色龟甲。 龟甲冰凉,纹路古朴,此刻安安静静,再无异常。 但他知道,那瞬间的共鸣绝非偶然。 这得自南宋绝灵之地,伴隨他穿越寰宇通道,內蕴奇异空间的神秘龟甲,必然与那原始真宫存在著某种极深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关联。 这种关联,或许比他从玄丹子遗泽中获得的“神农人皇圣地”线索,更加古老和核心。 想到玄丹子,许清安的神识探入另一个储物空间。 那里静静躺著一枚古朴的洞天玉牌,一个丹炉状的圣兵胚胎,一卷记载《太清丹籙》传承的玉简,还有一张指向“神农人皇圣地”遗蹟所在的残破兽皮地图。 玄丹子因这份线索遭圣人追杀,重伤坐化於寰宇通道,遗泽赠予他。 这份因果,他一直记著。 神农人皇,乃是与菩提大帝等同的古老皇境存在,其证道前的根基功法《神农百草经》更是许清安自身道途的起点。 探寻神农圣地,不仅是为了完成玄丹子遗愿,更是为了补全自身传承,探寻药道与生机造化之极境,或许……也与復活竹茹的渺茫希望有关。 如今,他手中已握有神农圣地的线索,以及来自林家,与玄水龟甲同源的记载《裂空道》的龟甲残片。 加上玄水龟甲本身,这些线索看似分散,却似乎都指向了更加古老的秘密。 而原始真宫的共鸣,为这些线索增添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更加关键的指向。 许清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前路愈发清晰,也愈发复杂。 短期目標,是返回青玄城,妥善安排林家与司徒浩城主的事宜,了结在此地的因果。 同时,利用赏赐的资源,进一步巩固修为,尤其是熟悉元神大成与道体路一境带来的种种变化,將裂空道的领悟彻底消化吸收。 之后,便是前往原始真宫。那里不仅是修行圣地,更可能是揭开玄水龟甲秘密的关键所在。 他需要在真宫外围修行的十年间,儘可能提升实力,同时探寻与龟甲相关的线索。 再往后,或许就要著手准备探索“神农人皇圣地”。 这需要更强大的实力和更周全的准备,毕竟那是连圣人都覬覦,玄丹子因此陨落的地方。 原始真宫的修行经歷,应当能为此提供不小的助力。 而贯穿所有目標的最终核心,依旧是復活竹茹,以及在这浩瀚残酷的修真纪元中,寻得真正的超脱之道。 冰封於玄水龟甲空间內的那道倩影,是他道心深处最柔软的执念,也是支撑他不断前行的最坚韧动力。 无论是神农圣地的生机造化,还是原始真宫可能蕴含的古老奥秘,或许都藏著让逝者重归的一线希望。 云舟轻微一震,速度似有减缓。 许清安收回思绪,看向舷窗外。 下方地貌已变得熟悉,连绵的山脉轮廓,熟悉的城池布局,正是东极青霄域境內。 青玄城,已然在望。 他起身,走到窗边。 青玄城的轮廓在云层下逐渐清晰。 比起天枢城的恢弘无边,它显得精致而井然,城墙街道,屋舍楼阁,皆在护城大阵的灵光笼罩下。 城中最高处,城主府所在的方位,隱隱有数道气息升腾而起,似乎在迎接云舟的归来。 可以想见,他此次在天骄战中的表现与获得的赏赐,必然早已传回青玄城。 此刻城中,怕是已沸腾。 司徒浩的激动,林家的感激与期待,其他势力的关注与算计,都將接踵而至。 许清安神色平静。 他並不畏惧这些世俗的喧囂与纷扰。 青玄城是他踏入九宸界的第一站,在此结识了林枫父女,获得了《裂空道》传承,也藉此地初步立足。 此番归来,一是为还此间因果,二是需一个相对安稳的过渡之地,为前往原始真宫做最后准备。 云舟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朝著青玄城外的专用泊港缓缓降落。 舟身阵法光芒流转,与地面接引阵法呼应。 许清安最后看了一眼膝上的玄水龟甲,將其收入袖中。 冰凉触感贴著手臂,仿佛一个无声的提醒。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然,吾道不孤,步步前行。 云舟轻轻一震,平稳著陆。 舱门开启,外界清冽的空气与隱约传来的喧囂人声一同涌入。 许清安整理了一下青色道袍,將周身因突破而未能完全內敛的些许浩瀚气息彻底收敛,恢復成平常那副沉静模样。 然后,他迈步,踏出舱门。 阳光洒落,照亮了泊港上黑压压的迎接人群,也照亮了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眸。 青玄城,他回来了。 而下一段旅程,已然在脚下铺开。 第300章 青玄焕新貌 云舟泊港,人声鼎沸。 许清安踏出舱门时,阳光正好,照亮了前方铺展开的盛况。 泊港空地已被清出,地面铺著崭新的青石板。 两侧旌旗招展,除了青玄城的城徽旗帜,更多了许多未曾见过的家族与商號標识。 黑压压的人群整齐排列,前排是青玄城有头有脸的各方势力代表,后面则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城中修士与百姓。 人人翘首以盼,目光聚焦於舱门。 当许清安的身影出现时,短暂的寂静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恭迎许客卿荣归!” “恭贺许客卿天骄夺魁,扬我青玄威名!”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夹杂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 许多人的眼神炽热无比,仿佛看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移动的荣耀丰碑。 司徒浩一身隆重的城主冠服,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脸上是掩不住的红光。 见许清安下来,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许道友,不,许客卿!一路辛苦!青玄城上下,恭迎客卿载誉归来!” 他身后,林枫携女林婉儿,以及林家一眾核心族人,同样郑重行礼。 林枫眼中满是感激与欣慰,林婉儿则仰著小脸,望著许清安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激动。 更后面,丹师协会、炼器坊、各大商会、乃至之前与赵家交好,后来迅速转向的家族代表,也都纷纷躬身,態度恭敬至极。 许清安神色平静,虚扶一下:“司徒城主,林家主,诸位不必多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喧囂,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份举重若轻的气度,让眾人心中更是凛然。 这位许客卿,比之离开青玄城前往天骄战时,气息越发深不可测了。 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天地隱隱相合,有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司徒浩亲自引路,一行人离开泊港,乘坐早已备好的由四头神骏灵兽拉动的华贵车輦,缓缓驶入青玄城內。 车輦所过之处,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欢呼声、议论声不绝於耳。 许多修士拼命往前挤,只为亲眼目睹这位为青玄城贏得泼天荣耀的传奇人物。 许清安透过车輦纱帘,望著窗外。 青玄城確实焕然一新。 不仅仅是街道更整洁,楼宇更光鲜。 更明显的是整座城散发出的那股蓬勃向上的气。 灵气似乎比以往更加活跃充沛,护城大阵的灵光明亮而稳定,街上往来的修士精气神饱满,脸上大多带著乐观与希望。 显然,他天骄战扬名获皇朝重赏的消息传回后,给这座原本在东极域並不起眼的边城,注入了强大的信心与发展动力。 吸引来的人才、提升的地位,都在切实改变著这座城的方方面面。 车輦没有前往城主府,而是直接驶向了城东区域。 这里原本是林家府邸及周边坊市所在。 如今,这片区域已经大为扩展。 原本林家府邸的围墙向外推移了数倍,新的门楼高达十丈,以珍稀灵木造就,气势恢宏,匾额上“林府”两个大字金光流转,道韵隱隱。 府邸周围,大片土地被平整出来,新的店铺、丹坊、客舍正在加紧建造,已初具规模,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许客卿请看,”车輦停下,司徒浩指著眼前气象一新的林府及周边,语气带著感慨与自豪。 “自客卿名扬百域的消息传回,东极域主府便特批文书,將城东这片区域划为『客卿属地』,由林家代管经营,所得收益半数归入客卿名下。“ ”如今不过月余,已有数十家商会、上百名散修高手落户於此,租金与税收日进斗金。林家也藉此良机,招揽了不少得力人手,丹坊规模扩大了三倍有余,如今已是城中丹道执牛耳者。” 林枫在一旁补充,语气恭敬:“全赖许客卿威名庇佑。如今林家一切安好,收益帐目已整理成册,隨时可供客卿查阅。婉儿在丹道上也颇有精进,上月已能独立炼製四转灵丹。” 林婉儿脸蛋微红,看向许清安的目光亮晶晶的。 许清安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他对此早有预料。 名声与实力带来的附加利益,在修真界乃是常態。 他既受青玄城供奉,又对林家有大恩,以此为基形成一方势力雏形,也是水到渠成。 有司徒浩这位城主照拂,有他如今的名头震慑,只要林家自身不行差踏错,这块根基便稳如磐石。 “去丹坊看看。”许清安道。 一行人移步,来到林府旁规模最大的那座新建丹坊。 丹坊占地广阔,分作数进。 前厅敞亮,柜檯內陈列著各色丹药,从一转的普通疗伤丹到五转的珍贵破障丹,琳琅满目,品质皆属上乘。 不少修士正在挑选购买,伙计训练有素,介绍得体。 穿过前厅,后面是广阔的炼丹区域。 数十间独立的丹室排列整齐,地火稳定,通风良好。 此刻大半丹室都有丹师在內忙碌,药香混合著地火气息隱隱传出。 更有专门的学徒区域,不少年轻人在老师指导下辨识药材,练习控火。 林婉儿小声介绍:“如今丹坊常驻丹师已有十七位,其中五转丹师三位,四转八位。学徒四十余人。除了供应本城及周边需求,每月还能向东极域主城输送一批定额丹药。” 许清安一路走过,微微点头。 林家確实抓住了机遇,將丹坊经营得有声有色。 有稳定的財源和丹道资源,林家便算真正在东极域站稳了脚跟。 巡视完丹坊,许清安回到林家新建的、专为他保留的客卿院落。 院落位於林府深处,环境清幽,引灵阵法完善,有一方小小的药圃,种著些品相不错的灵药。 静室、丹房、炼器室一应俱全,布置得简洁而舒適。 司徒浩与林枫等人送到院门外,识趣地没有跟入。 “客卿一路劳顿,且先好生歇息。晚间城主府设下薄宴,为客卿接风洗尘,还请务必赏光。”司徒浩笑道。 许清安点头应下。 待眾人离去,院落內恢復寧静。 许清安在静室蒲团上坐下,神识缓缓铺开,笼罩整个院落,確认並无任何不妥的窥探或布置。 这里將是他在青玄城最后一段时间的居所,也是前往原始真宫前的临时据点。 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完成几件事。 首先,是彻底稳固境界,熟悉元神大成与道体路带来的变化。 尤其是肉身开始接受法则淬炼后,对混沌之力的承载与运用,以及对裂空道更深层次的感悟,都需要时间沉淀与打磨。 其次,是整理此番所得。 中央皇朝赏赐的资源需要合理分配使用。 那些极品灵石与珍稀材料,部分可用於自身修炼与温养五行针,部分可留给林家,助其长远发展。 丹药则可辅助巩固修为。 再者,需对林家与青玄城的后续事宜做出明確安排。 他不会在此久留,但林家这份根基需要有人维持,与司徒浩的善缘也需维繫。 留下部分传承、丹药、或许还有一两件用不上的法器,足够林家在他离开后继续发展壮大,也算彻底了结此间因果。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为前往原始真宫做准备。 那枚青色令符需要炼化,关於真宫外围区域的玉简信息需要仔细研读,可能遇到的挑战与机缘需要提前推演。 同时,玄水龟甲与真宫之间的神秘关联,也需在出发前儘可能做些揣摩,哪怕只是毫无头绪的推测。 思路渐清。 许清安取出一瓶凝元丹,倒出一粒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精纯温和的灵力与滋养神魂的清凉气息,缓缓补充著云舟上的些许消耗,並有助於元神的进一步稳固。 他闭上眼,气息逐渐沉入丹田。 元神盘坐,混沌道基流转。 丝丝缕缕的法则感悟,尤其是空间道源果带来的对空间结构的全新认知,在心间缓缓流淌、沉淀、融合。 院落外,日影西斜。 青玄城华灯初上,城主府方向传来隱约的丝竹与欢笑声,为这座因一人而荣耀加身的边城,增添了更多繁华与生气。 而院落之內,一片静謐。 唯有道韵流转,无声夯实著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根基。 第301章 赴真宫启新章 三个月时光,如指间流沙。 青玄城东,客卿院落內,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混沌之气流转,深处一点元神光华凝实如星。 周身气息圆融沉稳,再无三月前刚刚突破时的些许虚浮。 道体路一境的修为彻底巩固。 元神大成,与肉身契合无间,举手投足间自有道韵相隨。 对裂空道的领悟已完全消化吸收,心念微动便可引动周遭空间变化。 太初混沌相虽未再显,但那千丈法相的恢弘意蕴已深深烙印在道基之中,隨时可应念而起。 该做的准备,都已做完。 中央皇朝赏赐的资源,除了部分用於自身修炼与温养五行针,其余极品灵石、珍稀材料乃至数瓶高阶丹药,都已分门別类,装入数个储物袋中。 这些是留给林家的底蕴,足以支撑其数代发展。 他整理好的部分丹道心得与修炼体悟,包括《神农百草经》中一些不涉核心、却足够精妙的药理应用,以及自身对混沌道基与空间之力的一些浅显运用技巧,皆已录於玉简。 这是留给林婉儿的机缘,能助她在丹道与修行路上走得更远。 院落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许清安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院中,司徒浩与林枫早已等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人皆著正式袍服,神色间带著一丝复杂。 既有为许清安即將奔赴更高舞台的欣慰与期待,也有几分不舍与感慨。 “许客卿。”两人拱手。 许清安还礼:“司徒城主,林家主。” 没有多余寒暄。 司徒浩道:“传送阵已准备妥当,设在城主府核心禁地。东极域主府特批的临时通道权限已开启,可直通星门港。从那里,有定期前往原始真宫外围接引点的官方云舟。” 林枫则递上一枚样式古朴的储物戒指,语气郑重:“客卿大恩,林家无以为报。此戒中所存,乃林家近三月收益之半数,以及府库中收集的一些或许对客卿有用的偏门材料与古籍拓本,虽不值一提,却是林家上下一点心意,万请收下。” 许清安看了一眼那戒指,並未推辞,接过收起。 这份心意他承下,也算了结与林家最后一点俗世牵扯。 “婉儿那孩子,本想亲自来送,又怕扰了客卿清净,正在丹坊默默垂泪。”林枫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感激,“客卿所赐玉简,对她而言,恩同再造。林家永世不忘。” 许清安微微点头:“她丹心纯粹,假以时日,必有所成。林家根基已稳,好自为之。” “定不负客卿所望!”林枫深深一揖。 司徒浩適时开口:“时辰將近,许客卿,请。” 三人步出院落,未曾惊动太多人。 只有数名城主府心腹侍卫远远跟隨。 穿过依旧繁华但比三月前多了几分沉稳有序的街巷,来到城主府深处。 一座被重重阵法笼罩的偏殿之前。 殿门开启,里面空间开阔。 地面以某种银色金属铺就,鐫刻著复杂玄奥的传送阵纹。 阵纹此刻正微微发光,与殿顶垂下的数道灵光柱相连,构成一个稳定的空间通道轮廓。 阵阵微弱的空间波动从中散发出来。 “此阵可直达星门港。那是东极域最大的跨域传送枢纽之一,有重兵把守,安全无虞。”司徒浩指著阵法介绍,隨即取出一枚符令,嵌入阵法边缘一处凹槽。 阵法光芒大盛,空间波动变得稳定。 “客卿,请持此符。抵达星门港后,凭此符可通行专用区域,登上前往真宫接引点的云舟。”司徒浩又將一枚特製的通行玉符交给许清安。 许清安接过玉符,对司徒浩与林枫頷首:“多谢。青玄城之事,有劳二位。” “分內之事。”司徒浩与林枫齐声应道,眼神诚挚。 许清安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入那光芒流转的传送阵中。 身影被光芒吞没的剎那,他袖中的玄水龟甲,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这次震动极其短暂微弱,若非许清安时刻留意,几乎无法察觉。 震动方向,隱隱指向传送阵光芒所连接的那片遥远虚空。 果然,与原始真宫有关。 许清安心中瞭然,面上波澜不惊。 光芒彻底包裹全身,空间之力涌动。 下一刻,眼前景象骤变。 青玄城城主府的景象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浩瀚与空旷。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仿佛悬浮於虚空中的平台上。 平台以不知名的灰色石材筑成,广阔得一眼望不到边际。 脚下是繁复到极致的传送阵纹,光芒正缓缓黯淡下去。 头顶,並非天空,而是一片深邃的、点缀著无数光点的黑暗虚空。 那些光点或明或暗,或聚或散,有的如同恆星光焰,有的仿佛星云漩涡,共同构成一幅壮丽到令人窒息的星图。 这里便是星门港。 並非建在某块大陆或星辰之上,而是直接悬浮在无垠星海之中的巨型人工造物。 是连接东极域与外界诸多重要区域的空间枢纽。 平台之上,类似的传送阵光柱不时亮起熄灭,各色服饰、气息各异的修士进进出出,行色匆匆。 更远处,可见一艘艘体型庞大,造型各异的云舟、楼船,甚至一些奇异的生物形飞行法器,停泊在虚空中划定的“港位”上,不时有修士化作流光飞入飞出。 井然有序中,透露出一种冰冷而高效的繁忙。 空气中瀰漫著精纯却驳杂的灵气,混合著淡淡的星辰之力与空间波动残留的气息。 远处隱约传来云舟起航时阵法运转的低沉轰鸣,以及某种悠长宏大仿佛指引方向的钟鸣声。 许清安略微適应了一下这里迥异於地面的环境与空间感,神识扫过手中通行玉符。 玉符泛起微光,投射出一道指向性的光路,延伸向平台某个方向。 他沿著光路前行。 脚下平台坚实,却感觉不到重力异常,显然有强大阵法维持。 沿途经过数道关卡,守卫皆是气息精悍、甲冑鲜明的修士,验过玉符后便恭敬放行。 越往深处,周围的修士气息越发强横,著装也越发统一华贵,显然多是前往各大重要区域,或本身来歷不凡。 偶尔有目光扫过许清安,察觉到他身上那股沉凝晦涩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以及手中那枚代表特殊权限的玉符,大多会多看两眼,但无人上前打扰。 约莫一刻钟后,许清安来到平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泊位。 泊位上,停泊著一艘长约百丈的云舟。 云舟通体呈流线型,材质非金非木,泛著淡淡的青色玉质光泽,表面铭刻的阵法符文繁复而古老,隱隱与虚空中的星辰之力產生共鸣。 舟首悬掛一面旗帜,旗帜上是简约却道韵流转的纹路——那是原始真宫的標识。 云舟旁,已有十余名修士等候。男女老少皆有,个个气度不凡,修为最低也在道婴路后期,更有几人气息隱晦,恐怕已是道体路修士。 他们彼此间保持著礼貌的距离,少有交谈,目光偶尔投向云舟,带著期待与凝重。 许清安的到来,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 感受到他那难以准確揣测的修为气息,尤其是那份与年龄似乎不甚相符的沉静气度,不少人眼中闪过异色。 有人似乎认出了他,低声与同伴交流了几句,投来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许清安对此视若无睹,寻了一处离人群稍远的位置站定,静静等待。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又有几人抵达。 当最后一名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到来后,云舟紧闭的舱门无声滑开。 一名身著青色道袍、袖口绣有真宫云纹的老者出现在舱门口。 老者气息温和,眼神却深邃如海,目光扫过下方眾人,声音平缓响起:“前往真宫外围接引点的诸位,请登舟。行程约需七日。舟內各有静室,禁动干戈,禁窥探扰人。其余诸事,玉简自明。” 说罢,他转身步入舱內。 下方眾人鱼贯而入。 许清安隨著人流登上云舟。 舱內空间开阔,分隔成数十个独立的静室。 每个人根据手中玉符指引,进入属於自己的那一间。 静室不大,仅容一人盘坐调息,设有简单的隔绝阵法与聚灵阵法,灵气精纯充沛。 一侧舷窗透明,可望见外界虚空景象。 许清安在蒲团上坐下,启动隔绝阵法。 云舟微微一震,无声无息地脱离泊位,缓缓加速,朝著虚空深处某个既定方向驶去。 透过舷窗,可见星门港那庞大的轮廓在身后逐渐缩小,最终化为虚空背景中一个不起眼的光点,消失不见。 前方,是无尽星海。 星辰明灭,星云浩渺。 偶尔有巨大的陨石带缓缓飘过,或有色彩瑰丽的极光般能量流在遥远天际闪烁。 虚空並非绝对死寂,有种宏大而低沉的背景音,那是星辰运转、能量潮汐、空间本身脉动交织而成的宇宙韵律。 许清安收回目光,取出那枚记载原始真宫外围信息的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內容繁杂。 除了真宫外围接引点的具体方位与抵达后的基本流程,更多是对真宫外围环境的描述与警告。 那里並非祥和仙境,而是法则相对活跃,但能量潮汐不定,並存著机缘与危险的破碎区域。 有上古遗留的法则碎片可以感悟,也有空间裂缝、能量风暴、乃至某些奇异的原生或衍生存在需要警惕。 十年修行,既是机遇,也是考验。 他仔细阅读,记下关键信息。 隨后,他缓缓闭上双目。 丹田內,元神沉静,混沌道基缓缓流转。 袖中,玄水龟甲冰凉依旧,再无异常反应,仿佛之前那微弱震动真的只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原始真宫,就在前方。 那里有九宸界最顶级的修行机缘,有中央皇朝的期许与关注,有更强大的同辈甚至前辈修士,有未知的挑战与危险。 更有玄水龟甲隱隱指向或许关乎其本身来歷与终极秘密的线索。 星海无垠,前路漫漫。 云舟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在寂静而壮阔的虚空中,向著那传说之地的方向,坚定前行。 舷窗外,星辰流转,映照著静室內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 第四卷终。 第302章 原始真宫 传送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许清安脚踏实地,第一感觉不是视觉的衝击,而是周身毛孔不由自主的舒张。 浓郁的近乎液態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无需运转功法,便丝丝缕缕渗入道体,滋润著穿越寰宇通道时消耗甚巨的经脉与丹田。 他闭目凝神一瞬,压下空间转移带来的最后一丝不適,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所见,让他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神仍旧为之剧震。 没有想像中雕樑画栋、金碧辉煌的连绵宫闕。 目之所及,是深邃无垠的虚空,星辰如碎钻般洒在墨蓝天鹅绒般的背景上,泛著冷冽而恆久的光。 然而这片虚空並非空无一物——九块庞大到难以估量的陆地,正静静悬浮於其中,以一种玄奥莫测的轨跡缓缓环绕运行。 这九块陆地,形状各异,气象万千。 最近的一块,通体呈现暗沉厚重的玄黄之色,其上不见草木,唯有嶙峋奇崛的山石,隱隱传来令人心悸的沉重道韵,仿佛承载著大地的终极奥秘。 稍远处,一片陆地碧光莹莹,生机磅礴到化不开,即便隔著遥远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草木疯长、灵药吐芬的盎然气机。 另一块则被湛蓝光华笼罩,似是万顷波涛凝固而成,水汽氤氳间,有潮起潮落、海纳百川的虚影幻灭。 更有陆地剑气冲霄,寒光凛冽; 有星辉如纱垂落,静謐幽深; 有黑白二气流转,演绎生死轮迴; 有霞光瑞彩瀰漫,似蕴含无穷造化; 还有一处,气息最为古老蛮荒,仿佛天地未开时的一隅,混沌之气沉浮不定。 而这九块各具道韵的浩瀚陆地,皆环绕著中心一点运转。 那里,並非实体,而是一团缓缓旋转、不断生灭的混沌气旋。 它並不巨大耀眼,相反,在璀璨星海与九陆华光映衬下,显得幽暗、深邃、静謐。 然而任何看向它的目光,都会被不由自主地吸引,仿佛那小小的气旋中,蕴藏著万物起始与终结的全部秘密。 它吞吐著难以言喻的能量,九块陆地从它那里汲取道韵,又將各自演化到极致的法则气息反馈其中,形成一个完美而宏大的循环。 这便是原始真宫。 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片自成一界、以无上伟力构筑的星空道场,是九宸界乃至诸天万界无数修士心目中的无上圣地,万法源流之地。 许清安所在,是其中一块陆地边缘延伸出的一座白玉平台。 平台宽阔洁净,铭刻著繁复的聚灵与稳固空间的阵纹,显然是专为传送而设。 平台上並非只有他一人,身旁尚有数十道身影,大多年轻,气息强弱不一,但能通过那显然不凡的传送阵抵达此地,皆非庸碌之辈。 此刻,这些来自不同星域、不同种族的修士,也同他一样,被眼前这超越想像的景象所震慑,脸上写满震撼、敬畏与嚮往。 “肃静。” 一个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並不高亢,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抚平了所有细微的骚动与惊嘆。 平台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身著素白道袍的中年修士。 他面容普通,气息內敛,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空间融为一体,若非主动出声,几乎无人能察觉其存在。 唯有那双眼睛,开闔间似有日月星辰生灭,显露出深不可测的修为。 “欢迎诸位抵达原始真宫。”白袍修士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吾乃接引执事,道號明尘。此地为万法天接引台。” 万法天。 许清安心念微动,看向脚下所站的这块陆地。 它並非九陆中气息最独特的,却最为中正平和,隱约间能感受到万千不同属性的灵气与道韵在此交融、流转,仿佛一切法理的基础皆可在此寻到痕跡。 “原始真宫,分九大区域,亦称九大道天。”明尘执事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为初来者解惑. “你们眼前所见,便是炼狱山、长生林、归墟海、诛仙剑崖、星辰海、轮迴谷、造化原、混沌台,以及你们此刻所在的万法天。” 他每说一个名字,对应的那片悬浮大陆便似乎微微一亮,道韵流转更为明显,仿佛在应和其名。 “九大道天,各具玄奥,对应不同大道法理,乃真宫无尽底蕴之显化。寻常弟子,大多於万法天修行起居,此处道韵包罗万象,最宜筑基立本。待修为精进,或於某一道有特殊天赋稟赋者,经考核,方可申请进入其他相应道天深处修行。” 眾人屏息聆听,眼中光芒更盛。仅仅是在这万法天,那浓郁纯净的灵气与清晰可感的法则气息,已是外界难以想像的福地,更何况还有其他八处各具神妙的道天。 “尔等初来,有三事需即刻知悉。”明尘执事语气微肃,“其一,真宫之內,禁制私斗。若有恩怨,可上论道台或生死擂解决。违者,严惩不贷。” “其二,真宫以贡献为基。日常用度、功法兑换、秘境进入、师长指点,乃至进入其他道天修行之资格,皆需消耗贡献点。贡献点获取途径,稍后自有指引发放。”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目光变得深邃。 “真宫不问出身,不重血脉,唯重潜力、心性与道心。九宸界广袤无垠,天才如恆河沙数。在此地,往昔荣耀皆如云烟。是真龙,便遨游九天;是萤火,便黯淡自灭。望尔等谨记,道途漫漫,唯己可恃。” 话音落下,平台上一片寂静。 许多来自大族大派,心高气傲的年轻修士,脸上不免掠过一丝不服或凝重。 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熊熊斗志。 能来到这里的,谁又会自认是萤火? 许清安静立人群中,心中波澜微起,却又迅速平復。 明尘执事的话,並未让他感到太多压力。 从南宋绝灵之地一步步走出,穿越凶险莫测的寰宇通道,於九宸界从微末中重新站稳脚跟,他所依仗的,从来不是显赫出身或侥倖机缘,而是那一颗歷经生死別离、依旧向道不悔的坚忍之心。 潜力? 心性? 道心? 他自觉不弱於人。 “现在,隨我来。” 明尘执事不再多言,转身袖袍轻拂。 只见接引台边缘的云气自动分开,露出一条由某种青色温润玉石铺就的道路,笔直通向万法天大陆深处。 道路两旁,灵雾繚绕,奇花异草点缀,远处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隱现於氤氳灵气之中,仙禽灵兽的踪影偶现,一派祥和神圣气象。 眾人收敛心神,紧隨其后。 踏足青玉道,脚下传来坚实而温润的触感,有细微的灵气自足底渗入,令人精神一振。空气中瀰漫的灵气浓度,比接引台上又高了数分。 深吸一口,臟腑都似被洗涤。 更玄妙的是,行走於此,对於天地间各种基础法则的感应,变得异常清晰。 火之跃动,水之柔润,金之锋锐,木之生机,土之厚重…… 乃至风之流动,雷之暴烈,光暗之变幻,都仿佛化作了可以触摸的丝线,交织在身周。 许清安体內,道基深处那一点混沌本源自发地微微转动,平和地吸纳著这万法交织的道韵环境,不仅没有丝毫排斥,反而如鱼得水,將种种法则气息纳入混沌的包容与演化之中,细细体味。 他的“太初混沌相”根基,本就源於对世界本质混沌的感悟,而这万法天包罗万象、万法源流的特性,恰恰暗合了混沌化生万物的部分真意。 行走间,他竟觉得自身对混沌之道的理解,又有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增益。 道路渐深,两旁开始出现一些身影。 有身穿统一制式淡蓝或月白道袍的真宫弟子,步履匆匆,气息凝练; 也有如他们一般服饰各异的新面孔,好奇地东张西望。 偶尔有目光扫来,大多平淡,带著审视或估量,却少有在外界常见的明显敌意或轻蔑。 能在此地长留的,至少表面功夫都做得不差。 约莫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 广场以白玉铺地,中央矗立著一尊高达百丈的巨鼎虚影,三足两耳,鼎身铭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岳、花鸟虫鱼乃至先民祭祀的古老图案,道韵古朴沧桑。 鼎口並无烟气,却仿佛在源源不断地吸纳著万法天乃至整个原始真宫的无形道韵,又反哺出更加精纯平和的天地元气,笼罩整个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有数百人聚集,按到来先后,略显鬆散地站成数个群体。 显然,这並非今日唯一一批抵达的新人。 明尘执事將许清安一行人引至广场一侧站定。 “在此静候。稍后自有各院执事前来,为尔等办理入籍、分发身份玉牌、安排居所,並详解真宫诸般规矩与贡献体系。”明尘执事交代一句,便不再理会眾人,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不知去往何处。 等待的时间,许清安並未与旁人交谈,只是静静观察。 他目光扫过广场上那尊巨鼎虚影,心中暗忖,此物恐怕並非装饰,而是一件了不得的镇运之宝,至少也是圣兵层次,甚至可能更高。 又看向其他等候的新人,其中数人气息格外强横,隱有道体路后期乃至圆满的波动,目光开闔间精光四射,显然出身不凡,自信十足。 亦有几人气息晦涩,看似平平,却给他一种隱约的危险感,不可小覷。 来自诸界域的天骄人杰,匯聚於此。 竞爭的帷幕,从踏入此地的第一步,其实已然拉开。 许清安收回目光,望向广场尽头。 那里,云雾深处,隱约可见九条顏色各异、宽窄不一的虹桥,自万法天的不同区域延伸而出,遥遥架向其余八块悬浮大陆以及中央那团深邃的混沌气旋。 虹桥之上,偶有光华掠过,速度极快,应是真宫前辈或高阶弟子往来各大道天。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条气息最是古老晦暗、似乎直接连接著混沌台区域的灰濛濛虹桥之上。 体內道基深处,那点混沌本源似乎感应到什么,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带著渴望的悸动。 《神农百草经》在丹田气海缓缓运转,带来沉稳的生机与平静。 玄水龟甲在储物空间內寂然不动,封存著冰峰与挚徒,也封存著一段必须偿还的因果与必须实现的执念。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既然已至此地,便唯有前行。 他负手而立,青衫在万法天纯净的灵风吹拂下微微摆动,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倒映著这片星空道场恢弘而神秘的景象,也映照著自己坚定不移的道心。 原始真宫,万法源流之地。 许清安,来了。 第303章 接引考核 广场上的等待並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数道身影自广场正北方那座最为宏伟的殿阁中联袂飞出,轻若无物地落在中央巨鼎虚影之下。 为首者,正是方才那位明尘执事,他身侧另有一男一女两位修士,皆气度不凡,目光湛然。 男修年约四旬,面白无须,身穿墨绿色绣有丹炉云纹的道袍,周身隱有药香浮动,令人闻之心神寧静,显然精于丹道。 女修则较为年轻,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容顏清丽,一袭水蓝裙裳,眸光流转间似有波光瀲灩,气息与这万法天的水行灵气隱隱相合。 明尘执事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新晋抵达者,声音平稳传开:“时辰已到。凡初入原始真宫者,无论出身背景,皆需通过接引考核,以定品级,分配资源。” 他略微一顿,继续道:“考核分三关:一观悟性,二察心性,三测根基。综合评定,分为『天地玄黄』四等。天级最优,可得核心弟子待遇,享洞天福地,月例丰厚,权限最高;地级次之,可为內门精英;玄级为普通內门;黄级者,或需从外门做起,或再试机缘。” 此言一出,广场上微微骚动。 许多来自大势力、自视甚高的年轻修士,脸上露出势在必得之色,也有些人面露紧张。 原始真宫的“天地玄黄”四等评定,早已名传诸天,直接关係到今后在真宫的起点与发展上限,由不得人不重视。 “安静。”明尘执事语气微沉,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考核现在开始。第一关,观悟性。” 他身旁那位墨绿道袍的丹修向前一步,袖袍一展,一面古朴的青铜镜飞至半空,镜面光华流转,映照出无数变幻莫测的符文与图案。 这些符文並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不断生灭、组合、拆解,演化著某种深奥的法理。 “此乃『万化衍道镜』仿品。”丹修执事开口,声音温和。 “镜中所显,乃一段残缺的上古丹诀变化轨跡。尔等有一炷香时间观想体悟,时间到后,需將所悟心得,以神念凝於身前空白玉简之中。所悟深浅、多寡、正误,即为悟性之评。” 话音刚落,镜面光华大盛,那变幻的符文轨跡陡然加快,更显繁复玄奥。 仿佛在阐述草木药性相生相剋、君臣佐使的无上妙理,又似在演绎丹药炼製中火候、时机、神识掌控的微妙平衡。 所有参与考核者,无论是否精通丹道,皆凝神望去。 悟性之考,考的並非仅是丹道知识,更是对未知复杂信息的捕捉、理解能力,是修行者最根本的资质之一。 许清安亦抬头望去。 镜中符文轨跡在他眼中,起初亦是一团乱麻。 但他心念沉静,《神农百草经》赋予的对药性本源的深刻理解,以及两世融合灵魂所带来的独特视角与思维韧性,在此刻发挥作用。 那变幻的轨跡,在他眼中渐渐剥离表象,显露出內里流动的生机之意。 那並非具体的丹方或手法,更像是一种的至高法则在丹道领域的体现。 一炷香时间,转瞬即逝。 镜光收敛,所有考核者面前自动浮现一枚空白玉简。 眾人不敢迟疑,纷纷闭目凝神,將方才所悟以神念铭刻其中。 广场上一时寂静,唯有神识波动的细微涟漪荡漾。 许清安沉吟片刻,並未刻录任何具体的符文组合或丹理推论。 他神念微动,只在玉简中留下了自己对那段轨跡核心意境——“以混沌包容药性之驳杂,以秩序调和君臣之衝突,於动態平衡中觅得一线升华之机”的感悟。 这感悟源於混沌道基,又契合丹道根本,虽未涉及具体技法,却直指本质。 片刻后,所有玉简光华一闪,飞回丹修执事袖中。 他略一感应,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便退后一步。 “第二关,察心性。”那位水蓝裙裳的女修执事上前,声音清冷如泉。 她素手轻扬,三颗拳头大小、顏色各异的宝珠飞出,悬浮於半空,分別为“赤红”、“深蓝”、“暗金”三色。 “此乃『七情问心珠』。”女修执事淡淡道。 “赤珠引动『喜、怒、哀』,蓝珠牵动『惧、爱、恶』,金珠映射『欲』念。三珠齐发,勾连心魔幻境,考验道心坚守。能在其中保持灵台清明一炷香,即为过关。迷失愈久,沉溺愈深,评分愈低。” 话音落,三颗宝珠同时光华大放,交织成一片迷离梦幻的彩色光晕,笼罩整个广场。 所有考核者眼前景象骤变,心神被拉入各自內心深处最隱秘、最执著、最恐惧或最渴望的幻境之中。 许清安只觉周遭场景扭曲,下一刻,竟仿佛回到了南宋临安城的保安堂。 日光和煦,药香瀰漫,竹茹正低头捣药,侧顏安静美好。 她抬起头,对他展顏一笑,眉眼温柔,声音清脆:“师父,您回来啦?” 那笑容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仿佛成都城外那场惨烈牺牲从未发生,仿佛百余年思念与自责只是一场噩梦。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近乎贪婪的喜悦瞬间衝上许清安心头,几乎让他想要沉溺在这幻境中,永不醒来。 然而,道基深处,那一点混沌本源驀然清光大放,一股冰冷而宏大的意志席捲灵台。 眼前“竹茹”的笑容依旧,但在他眼中,却渐渐看出那笑容深处的一丝僵硬与空洞,那声音也仿佛隔著一层无形屏障,缺乏真正的生命质感。 这不是她。 真的竹茹,还在玄水龟甲空间內,被封於百丈冰峰之中,等待著他寻得逆天之法,重塑金丹,唤回神魂。 幻境似有所感,画面再变。 眼前出现无尽星空,一座由无数珍贵材料、闪耀著造化神光的宏伟法坛正在构建,法坛中央,竹茹的肉身静静躺臥,面色红润,仿佛只是沉睡。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加入我们,奉献出你身上那件龟甲的秘密,圣尊可亲自出手,逆转轮迴,顷刻间便能让她復生……” 这诱惑,比之前的温情更致命。 它直接针对许清安最深沉的执念。那声音描绘的景象如此真切,仿佛触手可及。 许清安闭目,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深邃,唯有深处燃著一点永不熄灭的坚定火焰。 “她的生,当由我亲手挣来。她的道,当由她自己选择。假借外魔之力,纵使得偿所愿,亦非我所求,更非她所愿。” 话音落,混沌道基微微一震,一股无形涟漪盪开。 眼前诱惑景象如泡影般破碎。 他依旧站在广场上,头顶三颗问心珠光华流转,但他心神澄澈,如明月照大江,不起波澜。 一炷香时间到。 彩色光晕消散。不少考核者面色苍白,额头见汗,眼神尚有残留的惊悸或迷茫。 更有甚者,直接瘫坐在地,道心受损,短时间內难以恢復。 能如许清安这般神色平静,气息丝毫未乱的,不过寥寥十数人。 女修执事目光在许清安等少数几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收起宝珠。 “第三关,也是最后一关,测根基。”明尘执事重新上前,神色比之前更为肃穆。 他单手掐诀,向广场中央那尊巨鼎虚影遥遥一指。 “嗡——” 低沉的嗡鸣声响彻广场,巨鼎虚影光芒大放,一道凝实无比的青色光柱自鼎口冲天而起,直达虚空深处。 旋即,光柱缓缓沉降、凝聚,在巨鼎前方化为一面高约三丈、宽一丈的厚重石碑。 石碑非金非玉,色泽混沌,似青似灰,表面光滑如镜,却无任何倒影。 唯有无数细密到极致的天然纹路在碑面上若隱若现,仿佛大道刻痕,又似天地脉络。 一股苍茫、古老、浩瀚,仿佛能承载万法、洞悉本源的气息,自石碑上瀰漫开来。 “此乃『万法源流碑』,真宫重器之分体投影。”明尘执事声音带著一丝郑重。 “此碑不测修为高低,不察灵气多寡,唯感应修士道基之本质、潜力之深浅、与大道本源之契合程度。尔等只需將手掌按於碑面,催动自身道基核心气息即可。” 他目光扫过眾人:“根基之考,最为根本,亦最是直观。 石碑將根据感应,绽放不同光华,演化相应异象,评定等级。 天级者,碑放九彩,异象惊空; 地级者,光华七转,气象不凡; 玄级者,三光轮转,根基稳固; 黄级者,一光微显,资质寻常。开始吧。” 考核顺序,似乎並无特定安排。站在前排的一名身材魁梧、气血澎湃如烘炉的青年率先走出,他显然来自炼体强族,对著石碑抱拳一礼,而后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冰冷碑面之上。 “喝!”他低吼一声,周身气血勃发,皮肤泛起金属光泽,身后隱隱有巨象虚影闪现,力量法则波动强烈。 石碑微微一震,表面纹路亮起土黄色的光芒,颇为明亮厚重,持续数息后,又有一层淡金色光华泛起,与土黄光交织。 最终,石碑稳定地绽放出土黄、淡金双色光芒,虽未达三光,但光芒凝实,显出其根基扎实,偏向力与体之道。 “双色凝实,根基深厚,偏向明確。评:玄级上等。”明尘执事平淡宣告。 魁梧青年似有不服,但也不敢多言,退到一旁。 接下来,眾人依次上前。 有身怀奇异血脉者,碑面亮起与其血脉相关的独特光华; 有修炼特殊属性功法的,光芒或炽烈如火,或森寒如冰; 也有气息中正平和者,光芒较为混杂,但胜在均衡。 评定结果,大多在玄级,偶有地级出现,便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嘆。 得地级评定者,无不面露傲然之色。 毕竟,一入真宫即为地级,已是极高的起点。 许清安静静看著,心中並无波澜。 他对自己的道基,有著清晰的认知。 这根基源自绝灵之地的独特筑基,经《神农百草经》生机造化蕴养,又得太初混沌相雏形加持,更在一次次生死磨礪与大道感悟中不断纯化,其本质之高、潜力之深,他自信不逊於任何人。 唯一不確定的,是这“万法源流碑”,能否准確感应到他道基中那独特的特性。 但是,之前就测试过一次,想来不会有多大出入! 终於,轮到他了。 许清安自人群中走出,步履平稳,青衫磊落。 他的气息在眾多考核者中並不算最耀眼,甚至有些內敛,故而並未引起太多额外关注。 行至碑前,他先是对石碑与三位执事微微頷首致意,这才伸出右手,掌心平贴於那冰冷光滑的碑面之上。 触手冰凉,却並无滯涩之感。 他收敛心神,不再压制道基深处那一点本源。 下一刻—— 嗡!!! 整座石碑,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依旧是如青玄城测试时开天闢地、混沌化生万物的景象片段! 与此同时,石碑顶端,一道灰濛濛的混沌光柱,无声无息地冲天而起,直入上方虚空。 “这是……?!” 一直面色平静的明尘执事,首次露出震惊之色,目光死死盯住那混沌光柱与演化景象。 他身旁的丹修执事与女修执事,亦是瞳孔收缩,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被混沌光晕笼罩的石碑,以及碑前那道平静的青衫身影上。 混沌光柱持续了约莫三息,演化景象也渐渐淡去。 石碑上的混沌光晕缓缓收敛,最终,在原本光滑的碑面中央,凝聚成两个古朴玄奥、仿佛天然生成的大道符文。 那符文无人识得,却自然能让所有见到的人明悟其意—— 【天级(残缺)】 天级! 而且是前所未见的、引发混沌开天异象的天级! 但那“残缺”二字,又透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玄机。 明尘执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看向许清安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他正欲开口,却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广场东侧那片被淡淡云雾笼罩的殿阁群。 只见一道灰色流光,以惊人的速度自云雾深处掠来,瞬息间便已落在考核石碑之旁。 流光散去,露出一位身穿陈旧灰袍、头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看上去十分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当他站在那里时,明尘执事等三人却立刻躬身行礼,態度恭敬无比:“见过守拙长老!” 灰袍老者並未理会他们,一双看似浑浊实则深邃如星空的目光,径直落在许清安身上,又缓缓扫过石碑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沌气息与两个大道符文。 他沉默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缓缓响起: “混沌初现,演化开天……根基本质竟引动源流碑显化此等异象,……多少年未曾见过了。” 他目光重新定格在许清安脸上,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第304章 潜龙册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守拙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鸣,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迴荡。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蕴藏著无尽星河流转,静静落在许清安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无数道目光也隨之匯聚而来。 惊疑、震撼、探究、嫉妒…… 种种情绪在那些新晋弟子眼中交织。 方才那混沌初开演化万物的石碑异象,实在太过惊人,即便不明所以,也知其绝非寻常。 许清安感到一股温和却难以抗拒的探查之力掠过周身,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这股力量並非恶意,更像是一种细致入微的洞察,试图解析他道基深处最根本的奥秘。 他体內那点混沌本源自发流转,將这股探查之力包容化去,既不显抗拒,也未完全暴露底细。 他定了定神,迎向灰袍老者的目光,不卑不亢,拱手一礼:“晚辈许清安,见过守拙长老。” “许清安……”守拙长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中似有极淡的思索之色掠过,隨即消散。 他没有继续追问出身来歷,目光重新转向那万法源流碑。 此刻,碑面上那两个由混沌气息凝聚而成的大道符文【天级(残缺)】,依旧清晰,正缓缓闪烁著灰濛濛的光泽。 “源流碑显化混沌开天之象,评定为天级。”守拙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然则,这残缺二字,尔等可知何意?” 他这话似在问眾人,目光却依旧停在许清安身上。 许清安心念微动,隱隱有所猜测,但並未开口。 明尘执事等三人也是肃立一旁,静待长老解说。 守拙长老也未期待有人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源流碑感应修士道基之本质、潜力、与大道亲合。天级,意味著你的道基本质极高,根基之雄厚纯粹,潜力之深远难测,已触及此碑所能感应的上限。即便放眼九宸界年轻一代,能得此评者,亦属凤毛麟角。”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触及感应上限? 凤毛麟角? 这评价简直高得嚇人。 “至於残缺……”守拙长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非指你道基有缺,或潜力不足。恰相反,正因你的根基太过特殊,其孕育的可能与方向尚未完全定型,或者说……尚未被此界既有的、完整的道所彻底框定与詮释。它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混沌原石,內蕴无量光华,却还未被彻底打磨成某种特定的器。” 他目光再次看向许清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躯,直视那丹田深处:“你在筑基之时,所处环境……极为特殊吧?近乎绝道之地,却凭己身感悟与莫名机缘,硬生生踏出一条路。铸就的道基,看似纯粹,实则包罗万象之雏形;看似稳固,却又留有无限演化之机。更兼你所修核心功法,古老而堂皇,重造化与生机,与你这独特根基隱隱相合,却又未能將其潜力完全引导、系统开发……” 许清安心中凛然。 这位守拙长老的眼力,实在可怕。 寥寥数语,几乎点破了他根基的最大秘密。 於南宋绝灵之地筑基,得其纯粹,亦失其系统性指引; 《神农百草经》潜力无穷,却非完整帝经,难以將混沌道基的全部潜力彻底挖掘与规整。 这便是残缺的真意:不是缺陷,而是过於宏大原始的未完成状態。 “如此根基,按常理,当需最顶尖的传承,辅以海量资源,经年累月系统打磨,方能將可能化为实在,將混沌定下秩序,发挥其真正威能。”守拙长老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许清安心头。 “寻常培养路径,於你而言,或是浪费,或是束缚。”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明尘执事:“按例,天级评定者,当直接录入真宫核心秘传序列,享最高待遇。然其根基情况特殊,潜力虽巨,前路亦险,投入与成效难测。明尘,你以为该如何?” 明尘执事闻言,神色更为恭谨,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长老,按宫规,天级者入秘传序列,无可爭议。然许清安根基確属特异,残缺之评亦前所未见。或可……先录入潜龙册,享核心弟子资源配额及部分权限,观察其成长,待其道基进一步明朗,或立下相应功劳后,再酌情擢升入秘传?此举既可示宫中对特异天才之重视与培养,亦不失审慎。” “潜龙册……”守拙长老微微頷首,似在思索。 广场上知情者已是暗暗咋舌。 潜龙册虽非正式的秘传序列,却也是原始真宫专门用来收录那些天赋异稟,但情况特殊的顶尖苗子的名册。 凡上榜者,地位与资源待遇仅次於秘传弟子,远超普通內门乃至精英,且拥有更高的自由度和一定的特权,往往被视作秘传弟子的预备。 许多大家族的传人、特殊体质的拥有者,初入真宫时都曾位列潜龙册。 此册名额极少,非真正惊才绝艷或有极大培养价值者不可入。 “可。”守拙长老终於点头,对明尘执事道。 “便依你之言。许清安,暂录入潜龙册,享甲等洞府,年供按核心弟子八成发放,可自由出入万法阁前五层,任务权限与秘境申请资格同內门精英。其余细务,你等依规办理。” “谨遵长老法旨。”明尘执事与另外两位执事齐声应道。 守拙长老再次看向许清安,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许清安,潜龙册非终点,亦非保票。真宫予你便利与资源,是投资你的潜力。能否將这残缺补全,將这混沌道基的潜力真正激发出来,踏上属於你自己的通天大道,终究要看你自己。望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身形微晃,那袭灰袍仿佛融入了周遭空气之中,眨眼间便已消失不见,来去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守拙长老离去数息,广场上凝固般的气氛才稍微鬆动。 但所有人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 惊羡、敬畏、好奇、乃至隱晦的敌意,比之前更为浓烈。 “许清安。”明尘执事开口,语气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隨我来,办理入籍及潜龙册录入事宜。其余人等,考核继续,由两位执事主持。” 许清安点头应是,在眾人复杂的注目礼中,跟隨明尘执事走向广场北侧那座最为宏伟的殿阁。 身后,隱约能听到石碑光华再次亮起的声音,以及执事平淡的宣告评级声,但那些似乎都已与他无关。 步入大殿,內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广阔,穹顶高远,绘製著周天星辰图谱,缓缓流转,洒下清辉。 殿中陈设古朴大气,少有冗余装饰,唯有数排高大的玉质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齐码放著玉简、书册,散发著淡淡的知识与岁月的气息。 几位身穿执事服饰的修士正在各处案几后忙碌。 明尘执事引著许清安来到大殿左侧一处相对独立的静室。 静室中央,悬浮著一本金色玉册,长约三尺,宽尺半,非帛非纸,材质似玉非玉,散发著柔和而威严的光晕。玉册封面上,以道纹勾勒出三个古字——潜龙册。 玉册旁,还有一方青玉案,案上摆放著笔墨砚台等物,皆非凡品。 “许清安,滴一滴精血於此页。”明尘执事指向自动翻开的潜龙册其中一页。那一页尚是空白,唯有淡淡的道韵流转。 许清安依言,逼出一滴指尖精血,那血珠殷红中似乎隱含著一丝极淡的混沌色泽,轻轻滴落纸面。 精血触页,並未晕染散开,反而如同活物般渗透进去。 旋即,空白页面上流光溢彩,自动浮现出字跡: 【姓名:许清安】 【骨龄:一百九十七载】 【评定等级:天级(残缺)】 【入册缘由:接引考核,源流碑显混沌开天异象,根基特异,潜力深巨。】 【录入日期:九宸歷,第七十三纪元,八万四千九百二十一年,霜月。】 【当前待遇:甲等洞府一座,年供:上品灵晶三百,贡献点五千,宗门善功三千……万法阁权限五层……】 【备註:由守拙长老准允,明尘执事经办。】 字跡浮现完毕,整页纸轻轻一震,散发出一圈柔和光晕,隨即稳固下来。 与此同时,许清安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与这本金色玉册的玄妙联繫在神魂中建立。 “好了。”明尘执事见玉册记录完成,伸手一招,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紫莹莹、正面刻有原始二字、背面则是一道混沌云纹的玉牌,以及一枚稍小的青色身份玉牌,从静室一侧的柜中飞出,落入他手中。 “这是你的潜龙令与身份玉牌。”明尘执事將两枚玉牌递给许清安。 “潜龙令是你身份的象徵,亦是开启甲等洞府、领取年供、使用部分特权的凭证,务必妥善保管,轻易不可示人。身份玉牌则用於日常出入、任务接取、贡献点记录等。” 许清安接过。 潜龙令入手温润,隱有暖流,材质非金非玉,神念探入,能感到內部结构极其复杂,蕴含多种微型阵法与禁制。 身份玉牌则稍显普通,但做工亦十分精良。 “你的甲等洞府,位於混沌峰。”明尘执事又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此峰位於万法天西南,因其地脉气息暗合混沌未分之意而得名,对修炼混沌、吞噬、演化等类功法的修士颇有裨益。只是……气息略显荒僻孤高,歷来居住者不多。这是洞府方位图及禁制操控法诀。” 他又递过一枚玉简。 “多谢执事。”许清安接过玉简,神念一扫,便將其中信息记下。 混沌峰? 这名字倒是与他颇为有缘。 本来只能在外围潜修的资格,如今算是赚大了! “不必多礼。”明尘执事摆摆手,神色恢復了一贯的平静公事公办。 “既入潜龙册,便是真宫重点关注的苗子。真宫规矩,潜龙册弟子每年需完成至少一项宫內任务,或对宗门有相应贡献。此外,虽享特权,亦当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这番机遇,也莫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宫內……並非一片净土。” 最后一句,他语气稍重,带著提点之意。 许清安心中瞭然。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他今日这番表现,註定会將他推至风口浪尖。 潜龙册的身份既是保护伞,也可能成为眾矢之的。 这位明尘执事,倒是好意。 “晚辈明白,定当谨记执事教诲。” 明尘执事点点头:“嗯。若无其他疑问,便可自去混沌峰洞府安置。身份玉牌中有万法天的详细地图与各项基础介绍,可自行查看。若有要事,亦可凭身份玉牌传讯至执事殿。” 许清安再次道谢,收好玉牌玉简,告辞离开了这间静室。 走出大殿,重回广场边缘。 此刻广场上的考核似乎已近尾声,人群稀落了许多。 他並未停留,按照身份玉牌中的地图指引,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朝著万法天西南方向的混沌峰飞去。 沿途,但见灵山飞瀑,仙阁琼楼,灵禽异兽徜徉其间,浓郁的灵气几乎凝成淡淡薄雾。 更有道道遁光在各处山峰楼阁间往来穿梭,显示出真宫內部旺盛的活力与底蕴。 越往西南,地势渐高,周围景象也越发显得苍茫古老。 灵气依旧浓郁,却少了些精致雕琢的意味,多了几分原始与粗獷。 奇峰怪石林立,古木参天,藤蔓如龙,许多地方还保持著天然风貌。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並不特別高耸、却异常雄浑厚重的山峰。 山峰整体呈灰黑色,岩石嶙峋,植被稀疏。 远望去,仿佛一头蹲伏在天地间的古老巨兽,散发著沉凝、混沌、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气息的独特韵味。 峰顶之上,並无华丽宫殿,只有几处天然形成的平台与洞窟,以及一些看似简单却与山势地脉完美契合的石屋院落。 这便是混沌峰。 许清安按落遁光,根据玉简指引,来到山峰中上部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 平台边缘云海翻腾,视野极佳。 平台靠山壁处,有一座以灰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古朴院落,院门紧闭,门上並无牌匾,只有一道淡淡的、与手中潜龙令气息相连的禁制光晕流转。 他取出潜龙令,输入一丝法力。 令牌上混沌云纹微亮,射出一道紫光,没入院门禁制之中。 嗡的一声轻响,院门禁制如水波般散去,两扇厚重的石门无声向內开启。 许清安迈步而入。 院內並不奢华,却极为宽敞。 迎面是一个方正的石质庭院,地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间有茸茸青苔,透著岁月感。 庭院一角,有一口古井,井口縈绕著淡淡的乳白色灵雾。 正面是三间连在一起的石室,左右各有厢房。 所有建筑皆以山石为材,粗獷厚重,与整座混沌峰的气息浑然一体。 更关键的是,一踏入院內,许清安便感到周身毛孔自然舒张,体內那点混沌本源雀跃欢腾。 此地的天地灵气中,果然混杂著一丝极其稀薄却真实不虚的混沌气息。 虽远不能与混沌台相比,但对他这等根基的修士而言,已是难得的修行宝地。 他走入正中的主室。 室內除了一张石榻、一个蒲团、一张石案、一盏青铜灯外,別无长物,简洁到近乎空旷。 但石榻与蒲团皆以温玉製成,触手生温,有凝神静气之效。 石案光滑如镜,可映人影。 青铜灯灯盏內並无灯油,却自行散发出柔和稳定的明光,照亮全室。 许清安在石榻上盘膝坐下,轻轻舒了口气。 从抵达原始真宫,到经歷考核,引发异象,得守拙长老亲自过问,录入潜龙册,分配至这混沌峰…… 短短半日,可谓波澜起伏。 “天级残缺……潜龙册……”他低声自语,目光沉静。 守拙长老的评价,点明了他根基的优势与隱忧。 潜力巨大,前路亦险。 原始真宫提供了远比青玄城优越万倍的平台与资源,但最终能走到哪一步,確实要靠自己。 他心念一动,神识沉入丹田。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缓缓旋转,平和而深邃。 《神农百草经》的经文在心中流淌,带来生机与沉静。 玄水龟甲在储物空间內寂然不动,却仿佛能感受到冰封其中那份沉甸甸的牵掛。 “竹茹……”他心中默念,目光穿过石室的窗户,望向院外翻涌的云海与更远处那九块悬浮的浩瀚大陆,以及中央那团深邃的混沌气旋。 路,还很长。 但既然已至此地,便当抓住一切机会,利用一切资源,补全根基,提升实力。 无论是为了探寻大道,还是为了那冰封百年的执念。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潜龙令与身份玉牌。 混沌峰上,青衫独坐,云海在脚下奔腾。 新的篇章,自此真正掀开。 第305章 邻里 翌日,晨光初透。 混沌峰上的雾气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因夜间积聚的灵气与那丝稀薄混沌气息的混合,化作乳白色的灵靄,沉浮於山岩院落之间,平添几分縹緲仙意。 许清安推开石室的门,立於院中。 经过一夜静坐调息,他不仅將前日考核与录入潜龙册带来的些微心绪波澜彻底抚平,更借著这混沌峰独特的环境,將自身道基温养得愈发圆融通透。 那混沌本源虽未壮大,却似乎与周遭气息更为亲和,运转间少了一分刻意,多了一分自然。 他深吸一口微凉湿润的空气,举目四顾。 这处甲等洞府所在的平台,位置颇佳。 背靠陡峭山壁,前方视野开阔,越过低矮的石栏,便能俯瞰下方翻涌的云海,以及远处其他区域若隱若现的灵峰秀谷、飞阁流丹。 左侧不远,是另一处规模相仿的院落,同样以灰黑山石砌成,院门紧闭,静悄悄的,似乎无人居住,或是主人尚未归来。 右侧的景致则大不相同。 相距约莫百丈,另一处平台上,矗立的並非朴拙石院,而是一座精巧雅致的二层竹楼。 竹楼依著几株姿態虬劲的古松而建,碧瓦飞檐,廊下悬著风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咚声。 楼前小片空地上,竟被开垦成一方花圃,其间並非寻常灵花异草,而是数丛赤红如焰、形似凤尾的奇异植株,在靄气中灼灼生辉,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炽烈的生命气机。 更引人注目的是,竹楼檐角,静静立著一只禽鸟。 其形似鹤,却更为修长优美,通体羽毛洁白如雪,唯颈项间有一圈淡淡的金色绒羽,在晨光下流转著柔和光华。 它单足独立,长喙微敛,眼眸半闭,神態慵懒中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高洁与贵气。 许清安目光触及此禽时,心中微微一动,这绝非普通灵禽,其气息纯净而內敛,隱有天然道韵相隨,恐怕身负不凡血脉。 似是察觉到注视,那白禽忽然睁开眼眸,一双赤金般的瞳孔清澈剔透,径直朝许清安望来。 目光中並无敌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与审视。 就在这时,竹楼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火红的身影步出门外。 那是一名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著一袭鲜艷似火的红色长裙,裙摆绣著繁复的金色凤纹,行动间如火焰跳跃。 她容顏极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凤眸,顾盼间流光溢彩,带著与生俱来的骄傲与灵动。 乌黑长髮並未过多修饰,仅以一根赤玉簪松松綰起,几缕髮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隨性。 她伸了个懒腰,动作自然却不觉粗俗,反而有种別样的生机勃勃。 隨后,她走到檐下,轻轻抚了抚那只白禽的背羽,白禽亲昵地用长喙蹭了蹭她的手掌。 少女这才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隔壁平台,与许清安的视线撞个正著。 她显然早就知道来了新邻居,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反而上下打量了许清安几眼。 那目光直接而坦率,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意味,却並不惹人厌烦。 “新来的?”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邻里间寻常的招呼。 许清安微微頷首:“昨日方至。在下许清安,道友有礼。” “许清安……”少女重复了一遍,凤眸眨了眨,似乎想起了什么,“哦,便是昨日在源流碑前弄出好大动静,被守拙长老亲自录入潜龙册的那位?” 消息传得果然快。 许清安心道,面上神色不变:“侥倖而已。” “侥倖可引不出混沌开天异象。”少女撇了撇嘴,显然不信这谦辞,却也未深究,转而道,“我名凰灵儿,住这儿。那是小白。” 她指了指檐下的白禽。 姓凰? 许清安心念微动。 九宸界广袤,复姓並不少见,但“凰”这个姓氏,往往与某些古老强大的血脉家族关联密切。 观其气度、居所布置,以及那只明显不凡的灵禽,此女来歷恐怕非同一般。 “原来是凰道友。”许清安再次拱手。 “既是邻居,便不必如此客套拘礼了。”凰灵儿摆摆手,很是爽利。 “这混沌峰人少清净,平日除了我和那边偶尔神出鬼没的剑呆子,难得见个活人。你来了也好,省得闷气。” 她说著,目光又扫过许清安那简朴至极的石院,微微蹙眉:“执事殿的人也忒小气,既是甲等洞府,怎的连个像样的摆设都不给?回头你若缺什么日用,或是想布置一下,我那还有些多余的物件,儘管开口。” 这话说得直接,却透著几分邻里的善意。 许清安能感觉到,这少女骄傲是真,但心思似乎並不复杂,言谈举止间有种被保护得很好未经太多世事磨礪的纯真与直接。 “多谢凰道友好意,眼下尚可,若有需要,再行叨扰。”许清安婉言谢过。 他本就喜静,对这石院的简朴空旷颇为满意。 “隨你。”凰灵儿也不勉强,转而问道,“对了,你既入了潜龙册,可知晓九道天虹的规矩?” “九道天虹?”许清安露出询问之色。身份玉牌中的基础信息庞杂,他尚未完全梳理。 “便是连接九大道天与混沌台的那些虹桥。”凰灵儿解释道,指向远方那九条若隱若现的彩色光带。 “我们这些弟子,平日只能在万法天活动。若要前往其他八大道天修行,或是去往核心的混沌台感悟,便需凭藉身份权限,踏上天虹。不同等级的弟子,所能踏足的天虹区域、时间皆有严格限制。潜龙册弟子嘛……“ ”权限比普通內门高些,可申请进入除混沌台外其余八大道天的外围区域,每月有一定时辰额度。至於混沌台,那就难了,非大功或特殊机缘不可入。” 原来如此。 许清安暗暗记下。 看来潜龙册的权限果然便利,至少为他日后探寻与混沌造化生死等相关道天的奥秘,提供了可能。 “多谢凰道友告知。” “小事。”凰灵儿似乎觉得站著说话有些无趣,轻轻一跃,竟直接坐到了竹楼二层的栏杆上,一双赤足悬空,轻轻晃荡。 “对了,提醒你一句。”她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左侧那处寂静无声的石院。 “那边住著个怪人,我们都叫他无痕剑子。整日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也是闭门不出,气息冷得跟块万载玄冰似的。他倒不惹事,但你最好也別去打扰他。那傢伙……嗯,有点危险。” 无痕剑子? 许清安望向那紧闭的院门,果然感应到一股极其微弱却锐利无匹,仿佛能刺破虚空的剑意縈绕在院落周围,將一切探查隔绝在外。 这剑意凝练到了极点,若非他神识敏锐特意查探,且身具混沌道基对诸般气息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我记下了。” 两人又隨意聊了几句。 凰灵儿看似骄傲,其实颇为健谈,言语间透露了不少关於混沌峰、万法天乃至真宫內一些不成文规矩的零碎信息。 比如哪些地方的灵气特別適合淬体,哪个执事长老脾气古怪最好避开,膳堂哪个时辰的灵膳蕴含灵气最足等等。 虽都是琐事,但对初来乍到者却颇为实用。 许清安大多静静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 正说话间,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禽鸣。 凰灵儿檐下那只名为“小白”的白禽忽然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了她的肩头。 “呀,时辰不早,我该去『炎谷』餵小火它们了。”凰灵儿从栏杆上轻盈跳下。 “今日就聊到这儿吧。许清安,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闷了,可以过来坐坐。不过……”她狡黠一笑,指了指自己院中的花圃,“可別碰我的『凤焰珊瑚』,它们脾气可不好。” 言罢,也不等许清安回应,身形便化作一道红光,翩然朝著山峰另一侧飞去,肩头的白禽亦隨之化作流光。 那方向,似是通往炼狱山天虹的附近。 许清安独立院中,目送那抹红色消失於靄气之中。 这位新邻居,倒是有趣。 身负疑似古老血脉,性情鲜明,看似骄傲疏懒,实则心思单纯,待人颇有善意。 与这样的人比邻,至少不必时刻提防算计。 他又看了看左侧那处剑气隱伏的院落。 无痕剑子……剑意如此纯粹凝练,恐怕在剑道上的造诣已至骇人听闻的地步。 真宫之內,果然藏龙臥虎。 收回目光,许清安並未立刻回石室继续修炼。 他走到平台边缘的石栏旁,凭栏远眺。 晨光渐盛,云海被染上金边,缓缓流动。 万法天的全貌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无数灵峰星罗棋布,道道遁光如流星般在各处穿梭。 更远处,其余八大道天悬浮於虚空,散发著各具特色的磅礴道韵。 中央那团混沌气旋,在白日里看得不甚分明,却依旧能感到其存在的宏大与神秘。 身份玉牌在掌心微微发热,神念沉入,关於潜龙册弟子特权与义务的详细条款、万法阁前五层的目录简介、近期可接取的宗门任务列表、贡献点兑换清单……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特权固然令人心动,那每年必须完成的任务或贡献要求,却也明確提醒著他,在这原始真宫,没有白得的午餐。 想要获取更多,就必须付出相应的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如今最迫切的需求,是进一步夯实道基,弥补那残缺评语背后所代表的因绝灵之地筑基及缺乏顶尖系统传承指引而存在的潜在不足。 同时,需查阅古籍,寻找与復活竹茹、探寻神农圣地及六道决相关的线索。 万法阁前五层的权限……应当能接触到不少外界难寻的珍贵典籍。 混沌峰洞府的日子,沉静而有序。 许清安並未急於前往万法阁翻阅典籍。 自身道基虽被评定为天级,潜力深巨. 但正如守拙长老所言,那份残缺意味著根基尚有未曾圆满之处,宛若一块內蕴宝光却未及雕琢的混沌原石。 在接触更高深的道理、追寻更縹緲的线索之前,首要之事,是借真宫这得天独厚的环境与资源,將这块原石本身打磨得更加坚实、通透。 让那混沌本源与《神农百草经》的生机造化之力结合得更为圆融无碍。 白日里,他大多盘坐於石室玉榻之上,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丝自外界吸纳而来的稀薄混沌气息,缓缓洗炼道基。 这过程並非一蹴而就的迅猛精进,而是如滴水穿石般的细致浸润。 混沌气息包裹著道基深处那点本源,仿佛无形的刻刀,剔除著因早年於绝灵之地筑基,令其流转愈发自然如意,与周身经脉窍穴乃至神魂的契合度缓慢提升。 《神农百草经》的经文在心间无声流淌,带来磅礴而温和的生机之力,滋养著道基,也温润著肉身与神魂。 这门古老功法重药性本源与造化生机,虽非攻伐之术,却最是稳固根基,调和阴阳。 在混沌峰这独特环境下运转,竟似与那混沌包容化生之意隱隱共鸣,產生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夜间,当月华清辉洒落峰头,许清安有时会步出石室,於院中那口古井边静立。 井中灵雾升腾,带著纯净的水灵之气,与山峰本身的混沌地气相融,形成一种独特的清灵氛围。 他便在此处,细细揣摩裂空道的诸般变化。 银芒於指尖吞吐,时而凝练如丝,切割虚无; 时而扩散如网,笼罩方寸。 他对空间之力的运用,在青玄城时便已登堂入室,如今身处道韵更为清晰高渺的原始真宫,又有混沌道基作为支撑,感悟起来更是如鱼得水。 裂空道的精髓,在於一个裂字,破开阻碍,分割虚实。 但修炼到深处,亦需明悟空间之韧、之叠、之藏。 他尝试著將银芒操控得更加精细入微,不再一味追求锋锐与距离,而是探索如何以更小的消耗,达成更巧妙的效果。 例如在身周布下极薄的空间褶皱以偏转来袭气劲,或是將银芒藏於寻常法术光华之中,出其不意。 如此静修数日,许清安感觉自身状態已调整至巔峰,对混沌峰环境也大致熟悉,便决定开始著手赚取贡献点。 身份玉牌中虽有每年固定的份额,但想要兑换万法阁更高层的阅览权限,申请进入其他道天修行,或是换取某些珍稀资源,仅靠年供远远不够。 他神念沉入身份玉牌,调出任务榜。 光幕在眼前展开,无数任务条目如流水般滚动,分门別类,標註著难度、地点、奖励贡献点以及所需最低修为或权限。 第306章 星墟灭星盗 任务种类繁多。 有在万法天各药园照看灵植。 有去炼狱山外围採集特定火属性矿石。 有协助阵法师维护某处古传送阵、有前往附属小世界调查异常灵气波动…… 不一而足。 奖励贡献点也从数十到数千不等。 许清安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一项符合他当前需求的任务: 【常规任务:清剿碎星带流窜星盗】 【地点:万法天外域,碎星带(丙七三区域)】 【描述:近日有小型星盗团伙於该区域频繁劫掠往来商队及落单修士。据报,匪首修为约在道体路二境至三境,麾下约有十余人,多为脱胎境。拥有破旧小型星槎一艘。】 【要求:剿灭或驱逐该星盗团伙,带回匪首身份信物及星盗团伙劫掠所得赃物(需上缴七成)以作核实。】 【奖励:贡献点八百,附带赃物三成(可选折算为贡献点)。】 【接取条件:內门弟子及以上权限,建议组队前往。】 【风险评级:丙等(存在一定斗法风险,可能出现伤亡)。】 碎星带? 许清安忆起身份玉牌中关於真宫周边星域的简介。 那是靠近万法天外围的一片破碎陨石带,地形复杂,空间不甚稳定,常有虚空乱流与奇异星兽出没。 但也藏有一些稀有矿物与虚空材料,因此不乏冒险者与商队往来。 正因如此,也容易滋生星盗。 任务奖励八百贡献点,对於常规任务而言,算是颇为丰厚。 风险评级丙等,意味著对普通內门弟子確有威胁,但对他而言,尚在可控范围。 星盗修为最高不过道体路三境,且是乌合之眾,他自信能够应对。 更重要的是,此任务地点在外域,可让他初步熟悉真宫外的星空环境,且完成任务后,那三成赃物或许能有些意外收穫。 至於建议组队……许清安略一沉吟,选择了忽略。 他初来乍到,並无相熟队友,且独来独往也更符合他的习惯。 只要谨慎行事,问题不大。 他神念触动任务条目末尾的接取符文。 身份玉牌微微一震,传来確认信息,同时一股关於“碎星带丙七三区域”的详细星图及相关注意事项信息流涌入脑海。 “任务已接取。请於三十日內完成並回执事殿交割。逾期未归或任务失败,將视情况扣除部分贡献点作为处罚。” 许清安记下星图,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將必要之物收好,便离开了混沌峰洞府。 他没有直接前往天外,而是先到了万法天东北区域的执事殿侧殿。 这里专门负责外派任务的后勤事宜。凭藉身份玉牌,他领取了一枚特製的星引符和一小瓶回元丹。 星引符可在一定范围內感应到任务目標的粗略方位,並指引返回万法天的路径,是执行外域任务的標配。 回元丹则是快速恢復法力的普通丹药,聊胜於无。 领取物资时,殿內尚有其他几名弟子也在办理手续。 其中两人似乎相熟,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么?新来的那批里,有个叫许清安的,直接上了潜龙册。”一个身材瘦削、眼睛细长的青年修士用略带酸意的口气说道。 “何止听说,当日我就在广场。源流碑显化混沌开天,守拙长老亲至……嘖嘖,那阵仗。”他旁边一个面容憨厚的同伴咂咂嘴。 “不过天级残缺,这评语也够怪的。据说执事殿那边对他的资源配额爭议不小,有人觉得给高了,浪费。” “哼,不过是运气好些,根基特异罢了。潜龙册又如何?真宫之內,最终看的还是修为与实力。道体路一境……嘿,多少惊才绝艷之辈入了潜龙册,最后泯然眾人的?”瘦削青年冷笑。 “看他接了什么任务?清剿碎星带星盗?倒是不怕死。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听说除了流窜的星盗,还有別的东西……” “噤声!”憨厚同伴连忙扯了他一下,小心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许清安。 许清安仿若未闻,领了物资,对值守执事略一頷首,便转身出了侧殿。 身后那细碎的议论声,在他走出殿门后便戛然而止,也不知是停下了,还是被禁制隔绝。 他面色平静,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木秀於林,招致议论乃至嫉羡,实属寻常。 只要不真正妨碍到他,些许口舌,无需理会。 倒是那瘦削青年最后未说完的话,让他留了分心思。 “別的东西”?看来这碎星带,或许比任务描述得更复杂些。 不过,既已接取,便无退缩之理。 他辨明方向,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朝著万法天边缘专门用於出入的星门方向飞去。 穿过数重灵光闪烁的防护大阵,眼前豁然开朗。 不再是亭台楼阁、灵峰秀水,而是无垠的漆黑星空。 远处星辰明灭,近处,一道高达千丈、由无数符文凝聚而成的巨大光门巍然矗立。 门內星光旋转,形成漩涡,这便是通往真宫外域的星门之一。 向值守星门的护法弟子出示身份玉牌与任务凭证后,许清安一步踏入光门漩涡。 轻微的眩晕与空间拉扯感传来,比之当初从九宸界抵达原始真宫时的跨界传送,这次的距离显然近得多,不適感也轻微得多。 数息之后,脚踏实地之感传来。 他已身处一片荒凉的陨石平台之上。 平台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刻有简易的稳固阵法,边缘立著几根指引方向的星標石柱。 回头望去,能看到遥远的星空深处,那被柔和灵光包裹著的、九块大陆环绕混沌气旋的宏伟景象——原始真宫。 只是隔著遥远距离,已显得渺小了许多。 冰冷、枯寂、稀薄的星辰灵力,取代了真宫內浓郁平和的天地灵气。 这里是真实的、未加修饰的星空外域。 许清安取出星引符,符籙上亮起微光,指向某个方向。 他辨明方位,又对照脑海中的星图,確认了“碎星带丙七三区域”的大致位置,便不再犹豫。 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混沌色光晕,將自身气息与身形略作遮掩,隨即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朝著陨石带深处掠去。 碎星带名副其实。 放眼望去,大小不一的陨石、破碎的星辰残骸、冻结的冰晶尘埃,杂乱无章地漂浮在虚空之中,缓缓移动、碰撞。 有些地方空间涟漪肉眼可见,那是薄弱的空间节点或不稳定的微型裂隙,需小心避开。 偶尔能见到极远处有灵光闪动,可能是其他修士或商队的星槎,也可能是危险的星兽或空间乱流。 许清安小心翼翼,將神识如水银般铺开,维持在身周百丈范围,既避免过度消耗,也能及时预警。 混沌道基赋予了他对能量异常波动的敏锐感知,配合裂空道对空间的直觉,让他在这种复杂环境中如鱼得水,总能提前避开潜在的危险区域。 如此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星引符的光芒忽然变得明亮了些,指向也明確地指向左前方一片由数十块巨大陨石交错形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 “就是这里了。”许清安放缓速度,收敛气息,悄然靠近。 他选了一块相对隱蔽的陨石阴影处潜伏下来,神识如触角般,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向那片陨石迷宫渗透。 很快,他捕捉到了一些痕跡。 几处陨石表面有新近的、非自然形成的刮擦与灼烧印记。 一块较大的陨石背面,残留著微弱的法力波动和一丝……血腥气。 继续探查,在迷宫深处,一块被特意掏空、外部偽装成普通陨石的巨大石块內部,他“看”到了目標。 那果然是一艘破旧的星槎,样式老旧,船体有多处修补痕跡,黯淡无光地停靠在內部空间里。 星槎旁,或坐或站著十余名修士,穿著杂乱,气息驳杂,大多在脱胎境徘徊,只有三人达到了道体路层次。 其中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有一道狰狞疤痕的光头壮汉,赤裸的上身纹著古怪的兽形图案,气息最为凶悍,约在道体路三境。 另外两人,一个瘦高如竹竿,眼神阴鷙,似是道体路二境;另一个则是个矮胖子,满脸堆笑,眼神却闪烁不定,也是道体路二境。 他们正围著一小堆闪烁著各色微光的物品,似乎是刚刚劫掠所得,正在分赃,气氛热烈,警惕性並不太高。 “老大,这批货成色不错,尤其这几块虚空银,够咱们逍遥一阵子了!”矮胖子搓著手,諂笑道。 疤脸壮汉拿起一块银光流转的矿石掂了掂,咧嘴露出满口黄牙:“算那几个傢伙识相,自己把储物袋交出来,省了老子一番手脚。不过,这碎星带最近来的肥羊好像少了,妈的,晦气。” “听说真宫那边加强了巡逻,还有传言说这片区域有影魅出没,不少商队改了道。”阴鷙瘦高个低声道,声音沙哑。 “影魅?”疤脸壮汉皱了皱眉,隨即不屑道,“嚇唬人的玩意儿,老子在这混了十几年,毛都没见著一根!真宫巡逻队?他们管得过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少自己嚇自己!” 许清安听到影魅二字,心中微动,记下了这个名號。 看来那瘦削青年所言非虚,此地確有其他异常。 不过眼下,先处理这些星盗。 他不再等待,身形如鬼魅般自阴影中飘出,无声无息地贴近那偽装陨石的入口。 掌心之中,一点银芒悄然凝聚。 入口处有两个脱胎境的星盗在放哨,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浑然不知死神已至。 许清安並指如剑,轻轻一划。 两道细若髮丝的银芒一闪而逝,精准无比地掠过两名哨盗的脖颈。 他们脸上犹带著茫然,眼中神采却已迅速黯淡下去,身躯软倒,被许清安拂袖一道柔劲接住,轻轻放倒,未发出丝毫声响。 他脚步不停,直接踏入陨石內部空间。 “什么人?!”疤脸壮汉毕竟是道体路三境,警觉性最高,在许清安踏入的瞬间便有所感应,猛地转头厉喝。 其余星盗也纷纷惊觉,抓起手边兵器,面露凶光。 许清安没有答话,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脱胎境的星盗一眼。 他的目光锁定了疤脸壮汉,以及他身旁那两个道体路二境的头目。 心念动处,太初混沌相雏形並未完全展开,只是在他身后显化出一片朦朧的灰濛濛光影,带著包容万象又寂灭一切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內部空间。 所有星盗,包括那三个头目,只觉得呼吸一窒,周身灵力运转陡然变得滯涩沉重,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之中,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大恐怖。 疤脸壮汉脸色剧变,狂吼一声,身上兽形纹身骤然亮起赤红光芒,肌肉賁张,一拳轰出,带著狂暴的火焰灵力,试图撕开这无形的压制。 与此同时,那阴鷙瘦高个身形一晃,化作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从不同方向扑向许清安,手中短刺直指要害。 矮胖子则怪叫一声,丟出数张符籙,化作火球冰锥,呼啸袭来。 面对三人合击,许清安面色不变,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疤脸壮汉那势大力沉的火焰拳罡,轻轻一握。 “裂。” 银芒乍现,並非一道,而是数十上百道细密的空间裂痕瞬间出现在拳罡之前,如同最锋利的网,將那狂暴的火焰灵力切割、吞噬、湮灭於无形。 拳罡尚未来到许清安身前三尺,便已消散殆尽。 左手虚按,身后那片混沌光影微微一盪,一股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 阴鷙瘦高个幻化出的数道残影如泡影般破碎,真身踉蹌跌出,脸色煞白,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而那些袭来的火球冰锥,没入混沌光影,连个涟漪都未激起,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疤脸壮汉瞳孔收缩到极点,心中骇然。 这是什么手段?! 对方明明只是道体路一境的气息,为何给他的压迫感如此恐怖? 那灰濛濛的光影,那诡异的空间切割…… 他狂吼著,还想施展压箱底的手段,却见许清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一点银芒,在许清安指尖凝聚,並不耀眼,却让疤脸壮汉浑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他想躲,却发现周身空间仿佛凝固,动作迟缓了十倍不止。 银芒一闪而逝。 疤脸壮汉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一道细如髮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正迅速扩大。 没有鲜血喷溅,但体內的生机、灵力、乃至神魂,都仿佛被那道裂痕无情地吸入、搅碎。 “你……”他吐出最后一个字,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气息全无。 另外两个头目见此,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斗志,转身就想往星槎里逃。 许清安眼神微冷,屈指连弹。 两道更为凝练的银芒后发先至,没入两人后心。 两人身形一顿,扑倒在地,步了他们老大的后尘。 首领伏诛,剩下的脱胎境星盗早已嚇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许清安並未理会求饶,这些小鱼小虾被轻而易举解决。 他目光扫过那堆赃物和星盗身上的储物袋,抬手一招,將其尽数收起。 又取了疤脸壮汉身上代表其身份的一块兽骨令牌。 赃物种类不少,矿石、材料、一些成品法器丹药,还有不少灵晶。 他將其中约七成单独封存,以备上交。 剩余三成连同星盗头目储物袋中的东西粗略一扫,倒是发现了几样不错的虚空材料和一些年份尚可的灵草,算是不小的收穫。 他又看了看那艘破旧星槎,价值不大,且目標显眼,便不打算带走。 任务目標清除,身份信物到手,赃物也分拣完毕。 许清安不再停留,按照星引符指引,迅速离开了这片陨石迷宫,朝著来时的方向返回。 归途顺利。 当他再次穿过星门,回到万法天那充盈平和的灵气环境中时,距离他出发,不过半日光景。 执事殿侧殿,先前那两名议论他的弟子已不见踪影。 值守执事查验了兽骨令牌和分拣好的赃物,確认无误,便將八百贡献点划入许清安的身份玉牌,並將那三成赃物折算成贡献点——又得了两百余点。 “任务完成效率很高。”值守执事多看了许清安一眼,例行公事地赞了一句,便將任务状態標记为已完成。 许清安接过身份玉牌,看著上面总计一千零几十的贡献点,心中微定。 这只是开始。 他离开执事殿,並未直接回混沌峰,而是转向万法阁方向。 他想先去大致了解一下前五层的布局和藏书概况,为日后的深入查阅做准备。 行走在万法天整洁宽阔的道路上,周围弟子来来往往。 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好奇、探究,或是不易察觉的审视。 许清安恍若未觉,步履从容。 碎星带星盗之事,於他而言,不过是初入真宫的一次简单试炼。 真正的潜修与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此刻,他更感兴趣的,是那座號称收藏了万法源流的古老阁楼。 第307章 丹房 万法阁是一座八角九层的巨型塔楼. 通体以不知名的青灰色石材砌成,古朴沉肃,没有过多雕饰。 唯有檐角悬掛的古铜风铃,在灵风吹拂下发出清越悠远之声。 塔身表面,隱约可见无数细微符文流转明灭,构成层层叠叠,繁复到极致的防护与禁制阵法,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严气息。 许清安立於阁前广场,仰首望去。 塔楼正门上方,悬著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万法源流”四个道韵古字。 笔力遒劲,望之令人心神为之凝定。 持潜龙令与身份玉牌,他顺利通过门口那两道气息晦涩,如同雕塑般值守的灰衣老者查验,踏入阁中。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阁內空间远比外观所见更为广阔,显然运用了极其高明的空间拓展之术。 第一层便高达十丈,方圆数百丈,一根根需数人合抱的朱漆巨柱支撑穹顶。 穹顶之上,並非楼板,而是一片缓缓流转的星空幻影,点点星辉洒落,將整个空间映照得明亮而柔和。 一排排高达数丈的深色木架整齐排列。 架上並非书册,而是一枚枚形状各异的玉简、骨片、兽皮卷,乃至某些奇特晶体,各自悬浮在独立的小型光罩之中,散发著或强或弱的知识气息与岁月韵味。 木架之间,留有宽阔的通道,不少身穿各色道袍的真宫弟子正穿梭其间。 或驻足凝神感应光罩內的內容简介,或手持玉牌与光罩获取查阅权限,然后寻一处安静的蒲团坐下,神念沉入玉简之中。 整个一层,安静肃穆,只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与翻动玉简的沙沙声。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灵材特有的气味,混合著一种唯有沉淀了无尽知识之地才会有的,令人不由自主沉静下来的独特氛围。 许清安大致扫了一眼。 根据標识,这一层收录的大多是关於九宸界风物誌、基础修行理论、常见功法术法(黄阶至玄阶)、各道天简要介绍、宗门戒律贡献体系详解等普及性、基础性的典籍。 虽为基础,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与系统性,也远非外界寻常宗门可比。 他没有在一层过多停留,直接沿著边缘的旋转玉阶,向楼上走去。 身份玉牌指引,潜龙册弟子权限可至五层。 二层、三层、四层……越往上,空间似乎越是凝练,木架数量相对减少,但每一枚承载知识的载体散发出的气息越是深邃玄奥。 光罩的顏色也逐渐变化,从最初的淡白,到浅黄、淡青、深蓝,显然代表著不同的禁制等级与知识层次。 所能见到的弟子也越发稀少,个个气息沉凝,专注於自身所选典籍,无暇他顾。 到了第五层,环境又是一变。 此层空间不大,呈环形,中央是一处小型平台,平台上悬浮著一颗缓缓旋转的、散发出柔和乳白光晕的宝珠,似是整层的光源与某种核心禁制的枢纽。 四周环壁,不再是木架,而是一个个內嵌式的壁龕,每个壁龕外都笼罩著或淡金、或浅紫、或银白的凝实光罩,光罩表面符文流转,明显比下面几层的防护更为严密。 壁龕前的標识也更为简略,往往只有一个古朴的名称或代號。 空气似乎都因这里收录的知识而变得沉重、粘稠,灵气中混杂著种种晦涩深奥的道韵。 此刻,五层之中仅有三人,各自占据一角,沉浸於壁龕內的典籍之中,对许清安的到来恍若未觉。 许清安放轻脚步,沿著环形壁缓缓走动,目光扫过壁龕外的標识。 《周天星斗阵理初解》、《太乙青木长生诀(残篇)》、《虚空炼器术杂论》、《九幽黄泉见闻录(手札)》、《上古异兽图谱(不全)》、《五行生剋大道衍》…… 种种名目,光看名称便知不凡。 至少也是地阶以上的功法、秘术,或是涉及某些高深领域、稀缺知识的记载。 其中不乏残篇断简,但能收录於此,自有其价值。 许清安心中微动。 潜龙册的权限,果然便利。 这些典籍,放在外界,任何一门都足以引起腥风血雨。 在此地,却只需贡献点与相应权限便可查阅。 他此行目的,主要是熟悉环境,了解万法阁前五层的大致分类与藏书特点,为日后系统性的查阅做准备。 因此並未急於兑换某部典籍,只是大致瀏览著標识,默默记下那些可能与自身需求相关的条目。 “药性本源探微”、“造化生机古论”、“混沌道初窥”、“纪元遗闻”、“六合八荒秘地考”……类似的条目,散见於不同壁龕之间。 当他的目光掠过一处標识为《诸天奇毒与解法综述(卷一)》的淡金色光罩壁龕时,脚步微微一顿。 此典籍或许对深化《神农百草经》中部分的领悟有所助益。 他记下位置,继续前行。 在环形壁接近尽头处,一个位置相对偏僻、光罩呈现罕见暗银色的壁龕引起了他的注意。 壁龕外的標识极其简单,只有两个字——《杂篇》。 许清安略感好奇,神念轻轻触碰光罩,获取其简要介绍。 信息反馈而来:此壁龕內收录的,並非系统功法或术法,而是歷代真宫前辈游歷诸天万界时,记录下的各种无法归类、难以考证、却可能蕴含独特价值或隱秘的零散见闻、奇谈怪论、未解之谜、乃至无法辨识的古物拓印图录等。 因其內容过於庞杂、真偽难辨、不成体系,故被归为《杂篇》,仅供开阔眼界、触发灵感之用,不建议作为修行依据。 “无法归类……未解之谜……古物拓印……”许清安心念微动。 玄水龟甲、记载裂空道的龟甲、以及从陨神古域获得的黑色碎片,皆来歷神秘,或许能在此类“杂篇”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跡? 即便希望渺茫,也值得一观。 他暗暗记下这个壁龕。 大致將第五层环视一圈后,许清安没有继续停留,转身下楼。 他今日收穫已足,对万法阁前五层有了直观认识,也锁定了几个未来可能重点查阅的方向。 离开万法阁,外面日光正好。 他並未直接返回混沌峰,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 万法天西南区域,有一片相对独立的建筑群,楼阁精致,庭院深深,空气中常年瀰漫著淡淡的药香与丹火气息。 此处,便是原始真宫內专司丹道传承与丹药炼製的“丹道院”所在。 丹道院並非强制弟子加入的机构,更像是一个开放性的交流与服务平台。 院內设有对外承接炼丹任务的“丹务堂”、可供租赁使用的公共丹室、定期举办的丹道讲座与交流会、以及对外出售或兑换成品丹药的“丹香阁”。 许清安来此,自然是为了贡献点。 他敏锐察觉到,在真宫这等地方,贡献点几乎与修行资源划等號。 完成一次外域清剿任务,不过一千余点,而查阅高阶典籍、申请进入特殊道天、兑换珍稀材料,动輒需要成千上万甚至更多的贡献点。 仅靠常规任务积累,速度太慢。 而炼丹,尤其是炼製高品阶丹药,无疑是赚取贡献点的一条“捷径”。 他在青玄城时便已能稳定炼製五转丹药,引起轰动。 后续又炼製成功七转丹药。 如今修为眼界更高,又有《太清丹籙》系统传承的补充,以及万法阁中可能存在的上古丹道典籍参考,在炼丹一道上,他有信心走得更远。 丹道院正门颇为热闹,不时有弟子进出,或面带喜色,或眉头紧锁。 门內是一处宽阔的厅堂,正面是一长排类似执事殿的办事窗口,后面坐著数位身穿月白丹袍的执事弟子,处理著各种事务。 两侧墙壁上,则悬掛著数面巨大的玉璧,上面实时滚动著各种信息。 左边玉璧显示的是“求丹榜”,发布者可以是宫內弟子、执事、乃至某些长老,列出所需丹药的名称、品阶、数量、愿意支付的贡献点或用以交换的物品,以及时限要求。 右边玉璧则是“丹师榜”,罗列了目前在丹道院登记、愿意承接炼丹任务的丹师名录,后面標註著其大致擅长的丹药类型、成功率评估以及所需酬劳(通常是成品丹药的分成或固定贡献点)。 大厅內,不少弟子正仰头观望著两面玉璧,低声议论,寻找著合適的机会。 许清安走到右侧丹师榜前,目光扫过。 榜上名字不少,从能稳定炼製三转丹药的初级丹师,到可尝试炼製准六转丹药的高级丹师皆有。 酬劳比例也各不相同,越是高阶丹师,分成比例越高,或者要求的固定贡献点越多。 他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了计较。 直接以丹师身份登记接榜,固然可以,但需要一个过程建立信誉。 而他现在急需快速赚取一笔贡献点,以便儘快开始兑换万法阁中的典籍。 他的目光转向左侧的求丹榜。 榜单上任务繁多,从大量炼製低阶疗伤、回气丹药,到求取某种特定、炼製难度颇高的五转丹药,不一而足。 贡献点奖励也从数十到数千不等。 忽然,一条高悬於榜单顶部、字体泛著淡金色的任务条目吸引了他的注意: 【求取:五转“昊元丹”(品质:上佳)】 【数量:三枚】 【时限:三十日】 【酬劳:贡献点两千五百点,或等价材料(可议)】 【备註:需在丹道院公用丹室炼製,成丹后由丹务堂执事现场验看品阶。若品质仅为『合格』,酬劳减半;若品质达『优等』,酬劳上浮三成;若失败,需赔偿半数材料成本(约合贡献点八百点)。材料由求丹方提供。】 【发布者:丹道院·赤松长老(代)】 昊元丹? 许清安心中一动。 此丹他並不陌生,在青玄城时便曾炼製过。 这是一种功效颇为全面的五转灵丹,主料需数种五行属性均衡的千年灵药,佐以多种辅材。 炼製过程对火候掌控、药性融合、神识微操要求极高。 稍有不慎便会导致药性衝突,品质下降甚至炼废。 其成丹能固本培元,调和五行,对道体路修士巩固根基、突破小瓶颈颇有裨益,尤其適合那些修炼多种属性功法或根基略有瑕疵的修士服用。 任务要求“上佳”品质,这比普通“合格”品阶的昊元丹难度高出一个层次,意味著丹药不仅药力充沛,更需丹毒极少,五行药性圆融无碍,丹纹清晰,堪称五转丹药中的精品。 酬劳也颇为丰厚,两千五百贡献点,几乎是他清剿星盗任务的两倍有余。 若能炼出“优等”,更是能达到三千二百余点。 失败需赔偿八百点材料成本,对他目前的身家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但他对自己的丹道造诣有足够信心,尤其是在融合了《太清丹籙》的部分精要后。 更让他在意的是发布者——“赤松长老”。 守拙长老曾提及,丹道院有位痴迷炼丹的太上长老,道號“赤松子”。 莫非便是此人? 若能在炼丹时引起这位长老的关注,或许能藉此打开在丹道院乃至真宫高层的一条人脉,对日后行事大有裨益。 许清安不再犹豫,走到左侧办事窗口前,向值守的丹袍执事弟子表明了接取此项任务的意向。 那执事弟子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平和,闻言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许清安几眼,见他面生,且气息似乎只是初入道体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炼製上佳品质的五转昊元丹,可不是寻常丹师能做到的,院內几位能接此任务的高级丹师他都认识,並无眼前这位。 “这位师弟面生,是初次来丹道院接取任务?”执事弟子客气地问道,同时將一块玉简递给许清安。 “按规矩,接取此类高阶丹药炼製任务,需简要登记丹道师承与过往炼製过的最高品阶丹药,以备核实。当然,若不愿透露师承,简述自身丹道造诣也可。” 许清安接过玉简,略一沉吟。 师承? 他总不能写《神农百草经》和《太清丹籙》。 青玄城的经歷倒是可以一提,但未必有多少说服力。 他神念微动,在玉简中留下信息:“曾於东极青霄域青玄城,炼製五转昊元丹,引『云龙护丹』异象。对五行药性调和略有心得。” 既点明了曾成功炼製过此丹,又以“云龙护丹”暗示了不俗的品质与造诣,又不过分张扬。 执事弟子接过玉简,神念一扫,眼中疑虑稍减,但“云龙护丹”四字,依旧让他心中震动。 能引动丹道异象,哪怕只是小范围异象,也绝非普通五转丹师可比。 东极青霄域? 青玄城? 地方是偏了些,但天下能人异士辈出,倒也不足为奇。 “原来许师弟曾有此造诣,失敬。”执事弟子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既如此,按照赤松长老的要求,接取此任务需先行验证丹道基本功。师弟可隨我来后院『辨药堂』,只需在一炷香內,准確辨识並阐述十种隨机提供的灵药之药性本源、相生相剋之理及常见入丹用法,即可获得炼製资格。此乃例行程序,还望理解。” 许清安点点头:“理当如此。” 隨著执事弟子穿过厅堂侧门,来到一处清静的庭院。 院內有一间独立的静室,门上匾额写著“辨药堂”三字。 入內,只见四壁皆是药柜,空中瀰漫著数百种灵药混合的奇异香气。 中央一张长案,案后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捧著一卷丹经细细研读。 “周师叔,这位许清安师弟欲接取赤松长老的昊元丹任务,前来验证辨药之能。”执事弟子恭敬稟报。 被称作周师叔的老者抬起头,目光如电,扫了许清安一眼,微微頷首,也不多话,袖袍一挥,长案上便出现了十个大小不一材质不同的玉盒木盒石盒,盒盖紧闭,隔绝了內部气息。 “一炷香。开始吧。”老者言简意賅,点燃了手边一根细香。 许清安神色平静,走到长案前。 他先闭目凝神一息,调整心绪。 对於辨识药性,他有著绝对的自信。 《神农百草经》的精髓,便在於洞悉药性本源,而这本领早已融入他的本能。 睁眼,他伸手打开了第一个玉盒。 盒內是一截乾枯的、形如鸟爪的暗紫色根茎,无甚气味。 指尖轻触根茎表面,一缕极细微的、蕴含《神农百草经》奥义的生机之力渗入。 瞬间,关於此物的种种信息便如泉水般涌上心头。 “七百年份『鬼面乌爪藤』根茎,性阴寒,质坚韧,蕴含一丝稀薄的地煞阴气。本源药性主『蚀』、『固』。可解数种火毒、炎伤,亦能作为某些阴属性丹药的辅材,稳定药性。忌与『烈阳花』、『朱果』等纯阳之物同用,否则药性对冲,易生丹毒。常见於《阴煞淬体丹》、《玄冰护心丹》方中,需以文火慢煨三个时辰,祛其燥烈阴煞,留其固本精华。” 他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不仅说出了名称年份,更阐述了其本源药性、相生相剋、乃至入丹处理要点。 案后的周师叔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微微坐直了身体。 许清安动作不停,依次打开其余盒子。 有散发著甜腻香气却蕴含剧毒的“幻梦妖花”花瓣; 有看似普通青草、实则需在月华下才能显现银纹的“星辉兰草”; 有沉重如铁、敲击有金铁之声的“沉铁木”芯材; 有不断变换红蓝二色的奇异矿石“冰火两仪石”粉末…… 无论材料多么生僻古怪,许清安总是略作感知,便能娓娓道来,不仅辨识无误,其阐述的药性本源与用法见解,往往比寻常丹道典籍记载更为深入、精到,甚至偶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角度。 长香燃至不足三分之一时,许清安已辨识完第十种材料——一团不断蠕动、仿佛有生命的“太岁肉灵芝”。 他准確指出了其年份、最佳採摘时辰、蕴含的庞大生机与“惰性”,以及如何以特定手法激发其活性,用於炼製延寿或重伤吊命的丹药。 静室之內,一片寂静。 唯有许清安清朗平和的余音似在迴荡。 执事弟子早已目瞪口呆。 周师叔则放下了手中的丹经,目光灼灼地看著许清安,脸上再无半分隨意。 “后生可畏。”周师叔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难得的讚嘆。 “老夫坐镇辨药堂六十载,所见弟子无数。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將十种或常见或生僻、甚至故意混杂干扰气息的材料辨识解析到这般程度者,屈指可数。你对药性本源的体悟,远非同阶丹师可比。赤松长老的任务,你有资格接取。” 他取出一枚赤色令牌,递给旁边的执事弟子:“带许师侄去甲字三號丹室。所需材料,即刻备齐送去。炼製期间,不得有任何人打扰。” “是!”执事弟子连忙接过令牌,態度比之前更为恭敬,对许清安道:“许师弟,请隨我来。” 许清安对周师叔拱手一礼,隨执事弟子离开了辨药堂。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周师叔抚须沉吟,眼中精光闪动:“根基特异,丹道悟性更是惊人。隨手辨识,已有大家风范。『云龙护丹』……看来並非虚言。赤松师兄这次,怕是真要发现一块璞玉了。” 他想了想,取出一枚传讯玉符,低声说了几句,玉符化作流光,飞向丹道院深处。 第308章 云霞隱现 甲字三號丹室位于丹道院后方一处僻静的山坳之中,独占一院,环境清幽。 院墙以青竹围成,推开虚掩的柴扉,入眼是一座三开间的石屋,屋前有一方小小池塘,池水清可见底,几尾赤鳞鱼儿悠然游弋。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与地火气息,显然此地引有稳定的地脉之火作为丹火源。 执事弟子引著许清安入院,指著正中的石屋道:“许师弟,这便是甲字三號丹室。室內地火阵眼已开启,火力稳定可控。炼製昊元丹所需的一应主材辅料,稍后便会有人送来,放置於侧室备用。这是丹室禁制玉牌,炼製的三十日內,除非师弟自行解除,或时限已到,否则无人能擅入打扰。” 说著,他將一枚温润的白玉令牌递给许清安,又补充道:“师弟若需特殊灵泉之水调和,或需更换丹炉,亦可凭此令牌传讯於外务堂,自会有人处理。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 “有劳师兄。”许清安接过令牌,道了声谢。 待执事弟子离去,许清安以玉牌开启石屋禁制,迈步而入。 室內空间比预想的更为宽敞。地面以耐火的青金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中央鐫刻著一座繁复的赤红色聚火阵法. 阵眼处是一个三尺见方的圆形凹坑,此刻坑內並无明火,只有一股灼热却异常稳定的气息从中升腾而起,让室內温暖如春。 阵法旁,摆放著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 炉身古朴,三足两耳,炉腹浑圆,表面铭刻著云纹与古老的兽形图案。 炉盖紧闭,散发著淡淡的法器波动,虽非重宝,但显然也是精心炼製、品相上乘的上品炼丹炉,足以承受五转乃至准六转丹药炼製时的能量衝击。 一侧靠墙处,设有石案与蒲团。 石案上已备有玉碗、玉杵、药筛、灵水等一应基础器具,皆洁净无尘。 另一侧的隔间內,数个玉盒、木匣整齐码放在石架上,正是炼製昊元丹所需的诸般材料。 许清安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片刻,將此次炼製任务的前后细节、自身状態、丹室环境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確保心无掛碍,灵台清明。 隨后,他起身走到材料架前,將那些玉盒木匣逐一打开,仔细检视。 主材五种:千年份的“精芝”,灵参”,“青心藤”,“金枣”,“剑骨草”,形如小剑,银白锋锐,金气逼人。 这五味主材,年份、品相皆属上乘,均衡纯粹,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辅材则有二十余种,或调和药性,或引动五行相生,或压制可能的丹毒,各有妙用,无一不是精品。 许清安以指尖轻触这些灵材,一缕缕细微的、蕴含《神农百草经》奥义的生机之力渗入,细细感知其最本真的药性状態、內蕴灵力的活泼程度、乃至一丝一毫的差异。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丹道造诣远超同儕的根基之一——於细微处见真章,真正把握住每一味药材的“魂”。 检视完毕,他对这批材料的品质颇为满意。 赤松长老出手,果然不凡。有如此优质的材料打底,炼製出上佳乃至优等品质的昊元丹,把握又大了几分。 他並未立刻开始处理药材,而是走回聚火阵法旁,盘膝坐下,心念微动,一缕神识沉入阵眼,开始尝试沟通、引导地脉之火。 地火之力,暴烈而难以驯服。 寻常丹师控火,多以自身真元为引,结合丹炉內置的控火阵法,间接调控。 但许清安得《太清丹籙》传承后,对“火候”一道有了更深理解。 《太清丹籙》讲究“心火”与“外火”相合,以神驭火,方得精微。 他神识如丝,探入地火深处,並非强行压制,而是尝试去理解那地火奔流的“势”,找到其力量涌动的节点与韵律。 初时,地火似有排斥,灼热的神识反馈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心念坚定,混沌道基赋予的神识本就比同阶修士更为凝练坚韧,更兼《神农百草经》生机之力护持,这点灼痛尚在承受范围之內。 渐渐地,他的神识仿佛融入地火洪流之中,捕捉到了那狂暴力量下隱藏的相对稳定的“脉搏”。 他引导著一小股温和的地火之力,缓缓自阵眼升起。 起初只是一缕暗红色的火苗,摇曳不定。 许清安不急不躁,以神识为韁,缓缓调整其大小、温度、乃至燃烧的形態。 慢慢地,火苗稳定下来,顏色转为橙红,热度均匀发散。 他继续尝试,分心多用,同时引导数股地火,或强或弱,或急或缓,在阵眼上方交织变幻,模擬著炼丹过程中可能需要的各种火候变化。 这需要对神识有极其精微的掌控力,稍有不慎便会导致火力失控。 许清安却做得有条不紊。 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火焰本身的一部分,神识的每一次微调,都直接反映在火焰的形態与温度上。 《太清丹籙》中种种精妙的控火要诀,在实践中渐渐融会贯通,与他自身对药性、对能量流转的深刻理解相结合,形成了一套独属於他的、更为灵动自然的控火方式。 如此演练了约莫两个时辰,直到神识消耗近半,额头微微见汗,他才缓缓收功。 阵眼处火焰熄灭,只余温热。 许清安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此番熟悉地火,收穫不小。他对《太清丹籙》的控火之妙体会更深,与这丹室地火的“默契”也初步建立。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感觉到,这种以神驭火、心火与外火交融的状態,似乎能让他对丹药炼製过程中的能量变化把握得更为精准入微。 他服下一枚回元丹,调息恢復。 待神识与法力皆恢復至巔峰状態,才正式开始处理药材。 炼製昊元丹,药材处理是重中之重,直接关係到成丹品质与药效融合。 他先取“精芝”。 此物质地坚硬,需以特殊手法化开,取其精纯之气,又不能损其厚重本源。 许清安没有使用玉杵硬捣,而是將其置於掌心,运转《神农百草经》,掌心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晕,那是高度凝练的生机造化之力,轻柔地包裹住精芝。 同时,他以神识引导,將一丝极微弱的地火之力隔空引来,渗入精芝內部。 在生机之力与微火的共同作用下,坚硬的精芝表面开始软化,一缕缕精纯的、带著大地沉凝气息的淡黄色气流被缓缓萃取出来,凝於掌心上方,而杂质则化为细灰簌簌落下。 整个过程温和而高效,最大程度保留了精华的活性。 接著是“灵参”。 此物性寒,需以阴柔之力化开,引其水润滋养之意。 许清安將其浸入特製的“无根灵水”中,指尖轻点水面,盪开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蕴含著他神识引导的微弱水灵气,与灵参本身的水性共鸣,使其缓缓融化於水中,化为一团幽蓝剔透、寒气內蕴的灵液。 他又小心地以神识过滤,剔除其中可能存在的极细微的阴煞杂质。 “青心藤”、“金枣”、“剑骨草”……每一种主材,许清安都根据其特性、质地、药性活跃程度,採用不同的处理方法。 或引火煅烧取其精粹,或以金气切割分离,或以木灵温养激发,手段各异,却无不精准巧妙,深合药性本源之理。 这不仅仅是《太清丹籙》中记载的技法,更是融入了《神农百草经》对“药性”本质的深刻理解,二者结合,產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二十余种辅材的处理同样毫不马虎。 该研磨的研磨,该提纯的提纯,该预混合的预混合。 每一种材料处理完毕,都被他以神识包裹,分別悬於空中,保持其最佳状態。 所有前期准备工作完成,足足花费了他三日时间。 但他丝毫不觉冗长,反而沉浸在这种与药材“对话”、洞悉其本源的玄妙过程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经过这般精心处理,每一份药液的活性都达到了当前材料所能企及的巔峰,五行属性纯粹而活泼,为后续的融合打下了完美的基础。 第四日,朝阳初升,清气满院。 许清安于丹室中央的蒲团上肃然端坐,心神晋入古井无波的境地。 青铜丹炉已被移至聚火阵法中央,炉盖开启。 他心念微动,神识沉入阵眼。 轰的一声轻响,一股稳定的橙红色地火自阵眼升腾而起,舔舐著丹炉底部。 丹炉內壁的控火阵法被激活,发出莹莹微光,使得炉內温度迅速均匀上升。 第一步,暖炉。 需以文火慢煨,使丹炉內外温度均衡,祛除杂气,同时以炉温初步激发待会投入药材的活性。 许清安全神贯注,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整个丹炉,精確感知著炉內每一寸温度的变化,並隨时微调地火大小。 暖炉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丹炉通体微微泛红,炉內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散发出一种洁净的灼热气息。 时机已到。 许清安抬手虚引,第一份处理好的药液——那团幽蓝色的灵参液,化作一道细流,无声无息地注入丹炉之中。 灵液入炉,与灼热的炉壁接触,发出滋滋轻响,却並未立刻蒸腾,而是被一股无形的神识之力托住,悬浮於炉腔中央,缓缓旋转,接受炉温的进一步激发。 紧接著,青心藤萃取出的翠绿精华、金枣炼出的赤红精粹、剑骨草化出的银白锋锐之气、精芝凝练的淡黄厚重气流…… 五味主材精华,按照顺序,依次投入。 每一种精华投入的时机、位置、与炉內其他药气的接触方式,皆有讲究。 许清安神识分化五股,如同最灵巧的手,精细操控著一切。 药气在炉內初步交匯,开始產生微妙的反应,或相生滋养,或相互克制,炉內光影变幻,气息流转。 此时,许清安开始投入调和性的辅材。 或是一缕清凉气息加入,缓和火金之锐;或是一点温润粉末撒入,促进水土交融; 或是一滴粘稠汁液滴落,作为媒介,引导五行之气缓缓靠拢……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却又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神识的消耗开始加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明亮专注,心神完全沉浸在丹炉內那方寸之间、不断演化的药性天地之中。 《神农百草经》赋予他对药性本质的洞悉力,让他能清晰“看见”每一种药气最细微的变化与相互作用。 《太清丹籙》提供的系统丹诀与控火精要,则给了他实现这些洞察、引导药性向最完美方向融合的方法与框架。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炉內,五行药气在诸多辅材的调和与许清安精妙绝伦的神识引导下,从最初的相互排斥、碰撞,逐渐变得缓和、交融。 五色光华在炉腔內流转、缠绕,缓缓向中心匯聚,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不断压缩凝实的彩色气旋。 气旋中心,一点混沌初开般的奇异光泽开始孕育。 许清安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將到来——凝丹。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动法诀,神识之力陡然提升至极限,全力约束、压缩那团彩色气旋。 同时,对地火的操控也进入最精细的阶段,火力时急时缓,时猛时柔,不断变化,配合著凝丹的节奏,激发药性最后的融合与升华。 丹炉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炉盖缝隙处,开始有丝丝缕缕的彩色霞光逸散而出,映得整个丹室流光溢彩,更有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奇异药香瀰漫开来,深吸一口,便觉体內灵力隱隱雀跃。 许清安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繫於炉內那一点逐渐成形的丹胚之上。 他能感觉到,丹胚之內,五行药力已不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在一种玄妙的平衡与循环中,发生了本质的融合与升华,孕育出一种更为高阶的、调和阴阳、固本培元的庞大生机之力。 然而,就在丹胚即將彻底稳固成形的前一瞬,异变陡生! 那丹胚核心处的混沌光泽骤然明亮,仿佛受到某种內在的、超越丹方本身的牵引,自发地开始加速旋转,疯狂吸纳炉內尚未完全稳固的五行药力,甚至隱隱引动丹室外天地间的灵气! 丹炉震颤加剧,嗡鸣声变得尖锐! 炉体表面的古老纹路竟自行亮起,似乎有些承受不住內部骤然提升的能量波动! 许清安心中一惊,这种情况,无论是《神农百草经》的记载,还是《太清丹籙》的描述,都未曾提及! 是药性处理太过完美引发了未知变化? 还是自身混沌道基的气息在炼丹过程中不经意渗入,与丹药產生了难以预料的共鸣? 此刻已无暇细思。若任由丹胚失控,不仅前功尽弃,恐怕还会引起丹炉炸裂,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间,许清安福至心灵。 他没有强行压制那混沌光泽的异动,反而將心一横,引导著自身道基深处一丝最为精纯平和的混沌本源气息,透过神识,小心翼翼地向那丹胚核心探去。 不是对抗,而是尝试去理解、去包容、去引导。 那一丝混沌本源气息,如同最温和的水流,悄然融入丹胚核心的混沌光泽之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狂暴旋转、近乎失控的混沌光泽,在接触到许清安那同源却更为高等、平和的混沌气息后,竟迅速安定下来,旋转速度减缓,变得有序而稳定。 它以那丝混沌本源气息为核心,开始以一种更为玄奥的方式,重新梳理、整合丹胚內庞大而活跃的五行生机药力。 炉体的震颤与嗡鸣渐渐平息。 逸散的霞光却並未收敛,反而愈发璀璨。 许清安抓住时机,全力催动凝丹法诀,神识与火力配合达到巔峰。 “凝!” 心中一声低喝。 丹炉內光华大放,一声清越如凤鸣般的颤音自炉中响起,传遍小院,甚至隱隱透出丹室禁制! 炉盖缝隙处喷涌而出的,已不再是杂乱霞光,而是凝成一片小小祥云般的五彩云霞,氤氳流转,其中隱有光华明灭,道韵自生。 许清安缓缓收回神识,熄灭地火。 他脸色微微苍白,神识消耗巨大,但眼中却绽放出明亮无比的光彩,紧紧盯著那兀自嗡鸣不已、被五彩云霞托举著的丹炉。 丹成了。 而且,看这异象,恐怕不止是“上佳”或“优等”那么简单。 他轻轻抬手,隔空虚引。 炉盖无声开启。 三枚龙眼大小、圆润无瑕的灵丹,包裹在氤氳的五彩云霞之中,自炉內缓缓升起。 丹药表面,並非寻常丹纹,而是一道道细密交织、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混沌云纹,光华內敛,却又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更为奇特的是,丹药周围自发凝聚的五行灵气与那丝混沌道韵交织,竟形成了一圈稳定的、缓缓旋转的微型霞光异象,如同丹云护体。 浓郁的异香瞬间充满丹室,吸入口鼻,不仅令人灵力活跃,更仿佛有种涤盪神魂、明心见性的微妙感受。 许清安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极品温玉丹瓶,小心翼翼地將三枚丹药摄入瓶中,封存好。 那丹药周围的微型霞光异象,在入瓶后竟也未立刻消散,而是化作淡淡光晕縈绕瓶身。 他握著尚有温润余热的玉瓶,感受著其中磅礴而玄妙的药力,心中波澜起伏。 这次炼丹,不仅成功,而且似乎……发生了某些超出丹方记载、也超出他预料的奇妙变化。 是因为他对药性的处理达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还是因为混沌道基气息的意外介入? 抑或是《神农百草经》与《太清丹籙》融合后產生的未知效应? 无论如何,丹药已炼成,且品质绝对超乎预期。 他调息片刻,待气息稍匀,便起身拿著玉瓶,走出了丹室。 院外阳光正好,清风拂面。池塘里的赤鳞鱼似乎也被方才丹成的异象与异香惊动,跃出水面,溅起晶莹水花。 许清安看了看手中玉瓶,又望了望丹道院主殿的方向。 接下来,该是验丹交任务的时候了。 不知那位赤松长老见到此丹,会是何种反应? 第309章 赤松 丹道院,丹务堂。 相较於许清安初来时,此刻堂內显然要热闹几分。 几名执事弟子在窗口后忙碌,处理著各种交割事宜。 大厅两侧,也多了些或等待、或低声交谈的丹师与求丹者。 许清安手持温玉丹瓶,步入堂內。 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一身青衫因连日炼丹而略显简素,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丹瓶看似普通,但若有心人细察,便能发现瓶身周围縈绕著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五彩光晕,与堂內寻常丹药器物截然不同。 他径直走向其中一个办事窗口。 窗口后的执事弟子,正是前几日引他去甲字丹室的那位。 此刻这执事弟子正低头整理玉简,感应到有人靠近,方才抬起头。 “许师弟?你……”执事弟子话未说完,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许清安手中的丹瓶上。 那层淡薄却异常凝实、隱隱有道韵流转的五彩光晕,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他是丹道院执事,经手的丹药不知凡几,眼力自然不差。 这绝非寻常丹药出炉后残留的丹气霞光,而更像是一种……自发凝聚、与丹药本身浑然一体的天然异象! “我来交割昊元丹任务。”许清安將丹瓶轻轻置於窗口石台上。 执事弟子喉结动了动,压下心中惊疑,依规接过丹瓶。 入手微温,那层光晕触及指尖,竟带来一丝清凉温润、直透心神的奇异感受。 他不敢怠慢,取出一枚专门用於验看丹药的“鉴元玉镜”,同时以神念沟通堂內某处禁制,启动了记录与公证阵法。 周围已有其他弟子注意到这边动静。 许清安虽初来,但“潜龙册”、“混沌异象”等名头,加上这几日在丹道院辨识药性引发的些许传闻,已让他不算完全的无名之辈。 此刻见他来交割昊元丹任务,不少人好奇地投来目光。 执事弟子定了定神,將丹瓶置於鉴元玉镜之下。 玉镜光华落下,將丹瓶与內部丹药的细微状態投射於镜面之上。 瓶塞被以特定手法开启一丝缝隙。 瞬间! 比方才浓郁了数倍的五彩霞光自瓶口缝隙逸散而出,並不刺目,却瑰丽异常,如烟似雾,竟在瓶口上方尺许处,自发凝聚成一小片不断旋转的、栩栩如生的微型祥云! 祥云之中,隱约可见五行光华流转生灭,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沌初开般的古老道韵瀰漫开来! 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丹成时更为精纯、更为玄妙的异香悄然扩散。 这香气不像寻常丹香那般浓烈扑鼻,反而清淡幽远,闻之令人神清气爽,体內灵力运转似乎都轻快了一丝,更隱隱有种洗涤神魂尘埃的舒畅感。 “这是……丹霞自生,云气相隨?!”人群中,一位年纪稍长、胸前佩戴著三叶丹纹徽记的高级丹师失声低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五转丹药,怎会有如此异象?!” “不止!你们看那云气流转,五行轮转,暗合相生之道,隱隱还有一丝……混沌包容之意?这绝非普通上佳或优等昊元丹能达到的境界!”另一位同样资深的丹师也瞪大了眼睛,语气激动。 丹务堂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议论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丹瓶与上方的微型祥云之上。 即便是对丹道了解不深的普通弟子,也能看出这丹药的非同凡响。 窗口后的执事弟子更是手都有些发抖。 他强自镇定,按照规程,以特殊法器从瓶中引出一枚丹药,置於鉴元玉镜中心仔细验看。 镜面光华流转,將丹药的细节放大呈现。 丹药龙眼大小,通体圆润无瑕,呈现出一种温润內敛的玉质光泽。 最令人震撼的是其表面的丹纹——那並非寻常的火焰纹、云纹或某种特定符文,而是一道道天然生成、繁复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混沌云纹! 这些纹路並非死物,而是在丹药內部磅礴生机的催动下,微微流转著极淡的混沌色光华,与丹药周围自发凝聚的五行霞光云气相呼应。 鉴元玉镜镜面一侧,自动浮现出检测结果: 【丹药品名:昊元丹(变异)】 【品阶:五转(极限)】 【品质:???(超出常规评定標准)】 【药性评估:五行生机圆满,混沌道韵內蕴,固本培元之效预估为常规上佳昊元丹三倍以上,且具微弱涤魂清心、调和道基之奇效。丹毒含量:近乎於无。】 【异象:丹霞自生,云气相隨,道韵天成。】 “五转极限……超出常规评定標准……”执事弟子喃喃念出镜面显示的文字,声音乾涩。 他负责验丹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鑑定结果。五转丹药的“极限”是什么概念? 那是將五转丹药的药力与道韵推升到了理论上的极致,无限逼近六转门槛! 而那“超出常规评定標准”的品质,更是意味著此丹已经打破了某种常规认知的桎梏,达到了一种全新的、难以用现有標准衡量的高度。 更遑论那“混沌道韵內蕴”、“丹霞自生,云气相隨”的异象,这简直是传说中顶级丹道大宗师炼製某些特殊宝丹时,才可能偶尔一现的景象! 整个丹务堂,此刻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鑑定结果惊呆了。 许清安自己看著镜面显示,心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他知晓此次炼丹因混沌道基气息意外介入,丹药必有特异之处,但“五转极限”、“超出常规评定標准”这样的评价,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看来,混沌道基与《神农百草经》、《太清丹籙》的结合,在丹道一途上,確能產生难以估量的奇妙变化。 “执事师兄,任务是否完成?”许清安打破寂静,开口问道。 “完、完成了!超额完成!”执事弟子如梦初醒,连忙点头,脸上不自觉带上了恭敬之色. “按照赤松长老先前所定规条,丹药品质远超『优等』,酬劳……酬劳当按最高標准上浮,不,或许需请长老亲自定夺……”他有些语无伦次,显然此事已超出他的权限范围。 就在此时,丹务堂內侧通往深处的廊道中,一股平和却浩大、带著淡淡草木清香的威压骤然降临。 堂內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一位身著朴素葛布道袍、鬚髮皆白、面色红润如婴儿的老者,凭空出现在窗口之前。 老者身形不高,却仿佛与整个丹道院的气息融为一体,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开闔间,似有无数草木生发、丹火明灭的虚影闪过。 “赤松长老!”堂內所有弟子,无论丹师还是执事,皆齐齐躬身行礼,神情肃穆恭敬。 来人正是丹道院的太上长老之一,九宸界赫赫有名的丹道巨擘——赤松子! 赤松子並未理会眾人,他的目光,自出现起,便牢牢锁定在鉴元玉镜上那枚混沌云纹流转、霞光縈绕的昊元丹,以及丹瓶上方那团缓缓旋转的微型五彩祥云之上。 他看了足足三息,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隨后,他才缓缓移开目光,落在了许清安身上。 目光如炬,似要將许清安从內到外看个通透。 许清安感到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探查之力掠过己身,比之当日在广场上面见守拙长老时更为细致、更为深入。 尤其在丹田道基与神魂本源处停留最久。 好在他早有准备,混沌道基自发流转,將最核心的秘密包容守护,只显露出经过真宫环境初步洗炼后的圆融表象与那独特的丹道气韵。 片刻后,赤松子眼中露出一丝瞭然,更多的却是惊嘆与讚赏。 他微微頷首,苍老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堂內响起: “丹霞自生,云气相隨,混沌內蕴,五行圆融……好一个『天成之丹』!”他看向许清安,语气温和却难掩激赏,“小友便是许清安?守拙师兄前日传讯於我,说发现了一块丹道璞玉,老夫还有些將信將疑。今日一见,方知师兄所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 许清安躬身行礼:“晚辈许清安,见过赤松长老。长老谬讚,晚辈侥倖成丹,实不敢当『天成』之誉。” “侥倖?”赤松子抚须一笑,摇了摇头。 “老夫浸淫丹道数千载,深知『侥倖』二字,炼不出这等丹药。此丹已非寻常昊元丹,药性融合已达五转极致,更难得的是,竟能自发引动天地五行灵气,与丹药內蕴的混沌道韵相合,形成这『丹霞云气相』。“ ”这已触及丹道中『丹成法象』的一丝皮毛,非对药性本源领悟至深,更兼自身道韵独特高渺者,绝无可能为之。你於辨识药性时显露的功底,炼製时对火候、药性融合的精妙掌控,乃至最后引动这丝『混沌道韵』点睛……皆非侥倖可得。” 他顿了顿,看向那执事弟子:“此丹品质,已非寻常標准可评。任务酬劳,便按常规优等三倍贡献点计,另,从老夫私人份额中,再拨三千贡献点予许小友,作为额外嘉奖。丹药……留下两枚交予求丹者,另一枚,老夫要了。” 最后一句,语气不容置疑,显然是对那丹药爱不释手。 执事弟子连忙应下,迅速操作。 很快,许清安的身份玉牌传来震动,总计八千五百贡献点到帐的信息传来。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一次任务,近万贡献点! 这几乎抵得上普通內门弟子数年的积累! 更別提还得到了赤松长老的亲自嘉许与关注! 许清安心中也微感惊讶,如此丰厚的酬劳,確实远超预期。 他再次向赤松子道谢:“多谢长老厚赐。” 赤松子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许清安身上,沉吟片刻,道:“许小友,你初入真宫,便能有此造诣,著实难得。老夫观你丹道根基,似得古法真传,却又自成一格,尤重药性本源与生机调和,与当世主流丹道颇有不同,却暗合上古神农一脉『以药入道,调和阴阳』的某些理念。更难得的是,你自身道基气息,竟能与丹道相合,引发如此异象……前途不可限量。”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不知小友可愿常来我丹道院走动?老夫平日居於『青霖谷』,谷中有一处『百草园』,栽种了不少外界罕见的奇花异草,更藏有一些上古丹方残卷与炼丹心得。若小友有兴趣,可隨时持此令前来探討丹道,或借用园中草木、查阅残卷。” 说著,他递过一枚青翠欲滴、形似松叶的玉质令牌,令牌正面刻有一个古拙的“丹”字,背面则是云松图案。 堂內眾人见此,眼睛都直了。 赤松长老的“青霖谷”,那可是丹道院多少高级丹师梦寐以求都想进去请教一二的圣地! 更別提那“百草园”和上古丹方残卷! 这何止是看重,简直是將其视为衣钵传人般的青睞了! 许清安心中也是一动。赤松长老的邀请,正中他下怀。 他正需深入了解九宸界乃至上古的丹道传承,寻找可能与《神农百草经》互补或揭示其深层奥秘的线索,同时也能接触更多稀有药材,为日后可能炼製更高阶丹药(包括那虚无縹緲的“九转还魂金丹”)做准备。 赤松长老身为丹道巨擘,其指点与资源,无疑能让他少走许多弯路。 他双手接过松叶令牌,郑重道:“长老厚爱,晚辈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常来叨扰,向长老请教。” 赤松子见状,脸上笑容更盛,点了点头:“甚好。今日你炼丹耗神,且先回去休息。三日后,若得閒暇,可来青霖谷一敘。” 言罢,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枚混沌云纹昊元丹,袖袍一卷,將其与丹瓶一同收起,身形便缓缓淡去,消失不见。 直到赤松长老离去良久,丹务堂內凝固般的气氛才重新鬆动。 但所有人的目光,已尽数匯聚在许清安身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震惊、羡慕、敬畏、好奇…… 许清安將松叶令牌收起,对那犹自有些发愣的执事弟子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丹务堂。 走出大门,外面天光正好。 他摸了摸怀中身份玉牌,感受著里面近万贡献点的“重量”,又想到赤松长老的邀请与那枚松叶令牌。 炼丹扬名,获取贡献点的初步目標,已然超额完成。 更重要的,是藉此机会,初步接触到了真宫丹道一脉的高层,为自己后续的修行与探寻,打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大门。 他抬头望了望混沌峰的方向,又看了看丹道院深处那云雾繚绕的“青霖谷”所在,步履从容,朝著自己的洞府行去。 身后,丹务堂內的惊嘆与议论,犹未平息。 许清安之名,连同那“丹霞自生,混沌內蕴”的五转昊元丹,必將以更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万法天。 第310章 话古今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许清安並未虚度。 他先回混沌峰洞府,静坐调息一日。 將炼製昊元丹时消耗巨大的神识与心力彻底恢復,並將此次炼丹的种种体悟——尤其是混沌道基气息与丹道结合引发的微妙变化——细细梳理,烙印於心。 余下两日,他则去了万法阁,凭藉潜龙册权限与刚到手的大笔贡献点,兑换了几枚记载有关“纪元遗闻”、“上古药性探源”及“混沌道初论”的玉简拓本。 这些典籍大多残缺或仅为一家之言,但其中零星散落的古老信息,正可与他自身所知相互印证,拓宽视野。 他沉浸於这些浩如烟海的古老记载之中,试图捕捉任何可能与神农、六道、乃至纪元劫难相关的蛛丝马跡。 虽未有明確收穫,却对九宸界乃至更古老时代的歷史脉络、道法变迁有了更宏观的认知。 第三日清晨,许清安依约前往青霖谷。 谷地位于丹道院建筑群后方,被一片终年不散的青碧色灵雾笼罩,寻常弟子未经许可,根本无法靠近。 许清安手持那枚松叶令牌,令牌靠近雾气时,自动散发出一圈柔和清光,前方的灵雾便如同拥有灵性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蜿蜒曲折、以青石铺就的小径。 沿小逕入谷,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谷內並非想像中楼阁林立的精致园林,反而更像是一处保留了原始风貌的洞天福地。 地势起伏,溪流潺潺,古木参天,藤萝垂掛。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草木灵气,混合著千百种不同药香,却不显杂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与生机勃勃之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谷中隨处可见形態各异的灵植药草。 有的生长在向阳的缓坡上,叶片赤红如火; 有的扎根於阴凉的溪边石缝,花朵幽蓝如星; 有的攀附古木,垂落瓔珞般的果实; 有的则直接生长在裸露的灵脉节点处,吞吐著精纯的天地精华。 许多品种,许清安凭藉《神农百草经》的传承方能辨认一二,更多则是前所未见,显然皆是外界难寻的稀有之物,甚至可能是早已绝跡的上古异种。 这里,便是赤松子口中的“百草园”。 非是人工精心规划的药圃,而是一片依循自然之理、引种培育了无数奇珍的天然药园。 许清安沿著小径缓步前行,目光流连於两侧奇花异草之间,心中讚嘆不已。 此地草木灵气之盛、物种之丰,远超他以往所见任何一处药园。 许多灵植的年份恐怕都以千年计,药性精纯浓郁,生机磅礴。 小径尽头,溪流转弯处,出现一座古朴的茅亭。 亭以青竹为架,茅草为顶,简朴自然,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亭中设一石桌,两方蒲团。 此刻,赤松子正坐於亭中,面前石桌上摆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红泥小炉上泉水初沸,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他未著道袍,只穿一身宽鬆的麻布衣,赤足,正低头摆弄著几片刚从身旁一株矮树上摘下的嫩叶,神情专注,如同寻常老农,全无丹道巨擘的威严气度。 “晚辈许清安,见过赤松长老。”许清安走至亭外,躬身行礼。 赤松子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笑意:“许小友来了,不必多礼,进来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顺手將手中的嫩叶投入沸水初歇的壶中。 许清安入亭坐下。 近看赤松子,更觉其气息深不可测,却又平和近人,仿佛与这满穀草木,与那壶中翻腾的绿叶,皆是一体。 “尝尝老夫自製的『青霖雾芽』。”赤松子执壶,为许清安斟上一杯。 茶水色泽清碧透亮,不见茶叶,唯有淡淡云气在杯中升腾縈绕,散发出一种清心寧神、仿佛能洗涤神魂的奇异香气。 许清安道谢,双手捧杯,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清凉之气直透四肢百骸,更有一丝玄妙道韵隨之流转,令连日阅览典籍、思索因果带来的些许疲惫与尘虑,瞬间消散不少。 这哪里是寻常茶饮,分明是蕴含了草木精华与高深道意的灵液。 “好茶。”许清安真心赞道,“灵气盎然,道韵天成,非寻常灵茶可比。” 赤松子呵呵一笑:“不过是占了这百草园的地利,以几味安神定魄的灵草嫩芽隨意炮製,聊以自娱罢了。比不得小友那『丹霞自生』的妙丹。”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许清安身上,带著探究。 “小友那日炼丹,老夫虽未亲见,但观丹知人。你对药性本源的把握,火候时机的掌控,已臻至境。更难得的是,竟能將自身独特道韵,如此和谐地融入丹药之中,引发混沌道象……老夫冒昧一问,小友所承丹道,可是与上古『神农』一脉有关?” 许清安心头微凛。赤松子眼力果然毒辣,竟能从丹药中推测到神农传承。 不过他早有准备,亦知一味隱瞒反而惹人生疑,遂坦然道:“长老法眼如炬。晚辈確有机缘,得了一部分上古流传的、侧重药性本源与生机造化的残缺传承,其中理念,与长老所言『神农』之道颇有相通之处。只是传承不全,晚辈亦是自行摸索,多有不解之处。” 他並未直言《神农百草经》,只说得了部分残缺传承,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身丹道根基的来歷,又留有余地。 “果然。”赤松子抚须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感慨。 “神农尝百草,以药入道,调和阴阳,济世活人。其道重本、重和、重生,与后世丹道侧重炼、化、提之主流,確有不同。你能得此传承,乃大机缘。更难得的是,你自身道基竟暗含混沌包容之机,与此道隱隱相合,无怪乎能炼製出那等异丹。” 他顿了顿,看著许清安,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小友可知,你所承之道,在当今九宸界,知晓者已寥寥无几。完整传承,更是早已湮没於纪元长河之中。你身怀此道,是福,亦是潜在的因果。” 许清安神色一肃:“请长老指教。” 赤松子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望向亭外生机盎然的百草园,缓缓道:“上古末年,纪元大战,天地倾覆,传承断绝。神农一脉的核心道统,据说隨其圣地一同隱没,不知所踪。后世流传的,多是只言片语,或旁支末流。你这传承虽残缺,却得其神髓,若被某些有心人知晓,难免引来覬覦或猜忌。尤其……” 他目光转回许清安,“你炼製的丹药中,竟带有一丝混沌道韵。混沌,乃太初之本,万法之源,涉及天地根本之秘。在真宫之內,或可视为天赋异稟,但在外界某些势力眼中,或许便是异数,甚至……可能与某些禁忌牵扯。” 许清安心念电转。 赤松子此言,似在提醒他怀璧其罪,要小心遮掩。 这与守拙长老当初的提点,隱隱呼应。 “多谢长老提点,晚辈谨记。”许清安沉声应道,隨即又问,“长老方才提及神农圣地隱没,不知……后世可还有其踪跡线索?” 赤松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追问並不意外:“神农圣地……乃上古末代人皇神农氏证道前留下的传承之地,亦是其道统核心所在。据说其中不仅藏有完整的《神农百草经》,更可能有其证道后留下的无上造化与关乎纪元之秘的记载。自其隱没后,无数年来,寻其踪跡者如过江之鯽,却皆无所获。只有一些虚无縹緲的传说,指向某些古老星域或绝地。” 他略作沉吟,道:“不过,近万年来,倒是偶有天机显现,暗示神农圣地或许並未彻底湮灭,而是在某个特定时机,会於诸天万界之中重新显化踪跡。只是这时机、地点,皆难以揣测。真宫秘档中,对此亦只有零星记载,语焉不详。” 许清安心中一动。 玄丹子遗言中提及的“神农人皇圣地”线索,看来並非孤例。 真宫这等庞然大物,亦有相关记载。 他按下急切,不动声色地问道:“如此说来,欲寻圣地,无异於大海捞针。” “然也。”赤松子点头。 “不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万事皆留一线生机。若你与神农一脉真有深厚因果,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机缘指引。譬如……” 他话锋一转,“你炼丹时引发的那丝混沌道韵,或许便是关键之一。混沌包容万有,亦可能感应到同源或相关的古老气息。” 许清安若有所思。 玄水龟甲、记载裂空道的龟甲碎片、乃至自身混沌道基,是否都与那冥冥中的机缘有所关联? 赤松子见他沉思,也不打扰,自斟自饮了一杯茶,方又道:“老夫今日邀你前来,除了探討丹道,亦有一事相告,或与你心中所求有关。” 许清安抬头,目光湛然:“长老请讲。” “你当日辨识药性,老夫便觉你於草木生机、药性转化之道上,天赋异稟,尤重生与復之理。”赤松子缓缓道,“而老夫近年来,於整理一些上古残卷时,曾见一残缺丹方,名为『九转还魂金丹』。” 九转还魂金丹! 许清安心中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神色。 这正是他在万法阁残卷中瞥见、苦苦追寻线索的丹方! 关乎竹茹復生之望! 他强压激动,声音微涩:“此丹……当真存在?” “丹方记载残缺太甚,仅存名目与数味主药之名,炼製之法、具体功效,皆已失落。”赤松子摇头嘆息。 “不过,据那残卷旁註零星文字推测,此丹確有『逆夺造化,重塑真魂』之玄妙,品阶……恐在九转之上,已非寻常丹药范畴,近乎道丹,乃至涉及轮迴本源。” 九转之上! 逆夺造化,重塑真魂! 许清安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描述,与他对復活竹茹所需条件的想像,何其吻合! “长老可知,那残卷中提及的几味主药,为何物?”他追问,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赤松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为何如此急切,缓声道:“残破不堪,字跡模糊。老夫依稀辨认出其中三味:彼岸花、三生石髓、混沌源气。余者,皆已无法辨识。” 彼岸花,三生石髓,混沌源气! 许清安將这六个字牢牢刻印在心底。 前两者他闻所未闻,听起来便与轮迴、冥土相关,神秘莫测。 而混沌源气……他下意识地內视自身道基深处那一点混沌本源。 此物他体內倒是有一丝,但源气与本源是否等同? 又需要多少? 皆是未知。 “此三物,皆乃传说中之物,可遇不可求。”赤松子嘆道。 “彼岸花传闻只开在阴阳交界、轮迴通道之畔;三生石髓据说是冥府圣物三生石核心所凝,涉及前世今生;混沌源气更是开天闢地之初的先天之气,早已消散於诸天,偶有遗蹟或绝地中残存一缕,亦是举世难寻。以此炼丹,难,难,难。” 许清安默然。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些主药的名头,仍感前路渺茫,如登天梯。 但他眼中光芒並未黯淡,反而更加坚定。 有线索,便比毫无头绪强。 再难,亦要寻! “多谢长老告知。”许清安郑重一礼,“此讯於晚辈而言,至关重要。” 赤松子摆摆手:“不必言谢。此等丹方,留於老夫手中,亦是蒙尘。告知於你,或许正是机缘所在。你既有神农传承在身,又具混沌道基,或许……未来真有一线可能,凑齐这些縹緲之物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凝重。 “只是,追寻此丹,必涉诸多禁忌与绝险之地。你需量力而行,更需谨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无论是神农传承,还是追寻此丹的意图,在拥有足够实力之前,皆不宜过分显露。” “晚辈明白。”许清安肃然应道。 亭內一时安静下来,唯有溪流潺潺,炉火轻响。 良久,赤松子復又开口,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好了,沉重话题暂且搁下。今日请你来,主要还是论道。你对那『青霖雾芽』中『凝神草』与『悟道枝』的配比,有何看法?老夫总觉得,其安神之效有余,而启悟之能稍显不足……” 话题转回丹道草木,气氛顿时轻鬆许多。 许清安亦收敛心绪,將关於“九转还魂金丹”的震撼与沉重暂时压下,专注於眼前论道。 两人於亭中,就百草园中诸多灵药的药性、搭配、炼丹火候的微妙差异、乃至一些上古残方中的疑难之处,各抒己见,相互探討。 赤松子学识渊博,见解高妙,往往一语中的,令许清安茅塞顿开。 而许清安来自《神农百草经》的独特视角与对药性本源的深刻洞察,亦常能提出令赤松子耳目一新、深受启发的见解。 论道持续了整整半日,直到日头偏西,赤松子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今日便到此吧。”赤松子笑道。 “与小友论道,颇有所得。这枚玉简你且拿去,其中记载了百草园中部分稀有灵药的详细特性与老夫的一些培育心得,或对你有用。日后若有丹道疑难,或需借用园中草木,儘管持令前来。” 他又递给许清安一枚青色玉简。 许清安再次道谢,接过玉简。 离开青霖谷时,暮色渐起,百草园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灵雾之中,更添神秘。 许清安走在返回混沌峰的路上,怀中揣著那枚记载了百草园信息的玉简,心中却反覆迴响著赤松子今日所言——关於神农圣地的縹緲传说,关於“九转还魂金丹”的残缺信息与那三味传说中的主药。 前路虽迷雾重重,凶险莫测,但至少,方向又明晰了一分。 他抬头望向星空,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那浩瀚无垠的诸天万界。 彼岸花,三生石髓,混沌源气……无论藏於何方绝地,涉及何等禁忌,他都要去寻一寻。 为了那冰峰中沉睡的容顏,也为了心中那份不容动摇的执念与承诺。 夜色渐浓,青衫身影融入混沌峰的阴影之中。 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如星辰,坚定如铁。 第311章 典籍选录 自青霖谷归来,又过数日。 许清安深居混沌峰石室,静坐调息,將赤松子所言种种,细细咀嚼,沉淀於心。 关於神农圣地的縹緲传说,“九转还魂金丹”的惊世丹方与那三味传说中的主药,固然令他心潮难平. 但他深知,远水难解近渴。 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利用原始真宫的资源,稳固自身,夯实道基,弥补那“天级残缺”评定背后所隱含的不足。 守拙长老当日所言犹在耳畔——他的根基,宛若未经雕琢的混沌原石。 潜力深巨,却需系统打磨,方能將可能化为实在。 真宫予他潜龙册待遇,提供丰厚资源与万法阁权限,正是为此。 这日,晨雾未散,许清安便已起身。 他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衫,將身份玉牌与潜龙令仔细收好,又將前次任务所得及炼丹酬劳剩余的贡献点清点一番,確认数目充足,这才离开洞府,再次前往万法阁。 与初次来时不同,此次他目標明確。 踏入万法阁一层,他並未停留,径直沿旋转玉阶而上,直达第五层。 五层依旧静謐,环形壁龕在中央宝珠柔光映照下,散发著神秘深邃的气息。 今日只有两名弟子在此,各自沉浸於壁龕典籍之中,对许清安的到来毫无所觉。 许清安沿环形壁缓步而行,目光在那些淡金、浅紫、银白的光罩上逐一扫过。 他心中早有腹案,结合自身道基特点,未来可能面临的挑战,以及赤松子透露的线索,初步筛选出几部亟需查阅的典籍。 首先,他停在標识为《周天星斗阵理初解》的淡金色光罩前。 阵法之道,涉及天地法则的结构、能量的流转与禁錮,与他混沌道基中秩序与演化的一面隱隱相关。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探索古老遗蹟,还是未来可能面对复杂环境或敌人,阵法知识都不可或缺。 此典籍虽为初解,但能被收录於五层,其內容深度与系统性,恐怕远超外界所谓的高阶阵法传承。 他神念轻触光罩,获取详细信息。 果然,此典籍並非教授具体阵图布置,而是从最根本的星辰运转、天地元气节点、阴阳五行生剋等大道之理入手,阐述阵法形成的根基原理与推演方法。 兑换需贡献点:一千五百点。 许清安略一思忖,记下此部。 第二处,他来到《诸天奇毒与解法综述(卷一)》的壁龕前。 这部典籍他上次便已留意。 毒与药,往往一线之隔。 《神农百草经》重生与解,若能通晓诸天奇毒,不仅能极大丰富他对药性相剋、转化、乃至毁灭一面的理解,深化解道,更能在面对某些阴毒手段或诡异环境时多一份保障。 尤其是在得知域外污染可能以各种扭曲形態存在后,对毒与异变的认知显得尤为重要。 兑换需贡献点:一千二百点。 第三部,他选择了《混沌道初窥(残卷)》。 这部典籍位於一个较为偏僻的壁龕,光罩色泽灰暗,標识也显得古旧。 神念探查,信息显示此卷乃某位上古大能感悟混沌大道时留下的只言片语与零散心得,残缺不全。 且因混沌之道太过高渺晦涩,其中记载多为模糊意象与难以验证的猜想,故价值评定不算最高,但胜在直接相关。 许清安自身道基便源於混沌,虽走上了太初混沌相的独特道路,但多了解前人对混沌的不同感悟,或能触类旁通,加深理解,甚至发现自身未曾注意的细微之处。 兑换需贡献点:八百点。 最后,他在《纪元遗闻杂录(卷一)》前停下。 这部典籍与上次注意到的《杂篇》类似,但更侧重於记载与纪元更迭、上古大战、失落文明、奇异种族、未解之谜相关的传闻与考据。 內容庞杂,真偽难辨,却可能隱藏著关於神农、六道、乃至纪元劫难的碎片信息。 即便只是拓宽见闻,对日后探寻遗蹟、理解九宸界深层歷史也大有裨益。 兑换需贡献点:九百点。 四部典籍,合计需贡献点四千四百点。 这对他目前近万点的身家而言,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內。 他略作估算,留下部分贡献点以备不时之需,决定先行兑换这四部。 选定目標,他便不再犹豫,走到五层入口处一侧的玉质方台前。 方台上刻有繁复纹路,中央有一个凹槽,正好可放入身份玉牌。 许清安將身份玉牌放入凹槽,玉牌微微一亮,与方台纹路连接。 隨即,面前浮现出一片光幕,上面罗列出万法阁第五层所有可供他兑换的典籍名录,並標註贡献点需求。 他以神念锁定方才选定的四部典籍,一一確认兑换意向。 光幕上依次浮现確认信息与贡献点扣除提示: 【兑换《周天星斗阵理初解》,需贡献点一千五百点,是否確认?】 【確认。贡献点已扣除。典籍阅览权限已开放,限时三十日(可续期)。复製权限:否。】 【兑换《诸天奇毒与解法综述(卷一)》,需贡献点一千二百点,是否確认?】 【確认。贡献点已扣除。典籍阅览权限已开放,限时三十日(可续期)。复製权限:否。】 …… 【兑换《纪元遗闻杂录(卷一)》,需贡献点九百点,是否確认?】 【確认。贡献点已扣除。典籍阅览权限已开放,限时三十日(可续期)。复製权限:否。】 贡献点瞬间减少四千四百点,身份玉牌內的余额清晰显示出来。 万法阁的规矩森严,高阶典籍通常只开放阅览权限,禁止复製,以防核心传承外泄。 三十日的阅览时间,对寻常弟子而言或许紧张,但以修士的神识与记忆能力,潜心研读,倒也足够初步掌握要旨,记下关键內容。 兑换完毕,四道微光自对应的壁龕上亮起,与许清安的身份玉牌建立联繫。 他感受到玉牌传来四道清晰的指引,分別指向那四部典籍所在的壁龕。 他先走向《周天星斗阵理初解》的壁龕。 靠近时,壁龕外的淡金色光罩自动打开一道仅容神念通过的缝隙。 许清安盘膝坐於壁龕前的蒲团上,凝神静气,一缕神识缓缓探入光罩之內。 光罩內並非实体书卷,而是一团凝练无比、散发著星辰般点点辉光的意识流。 神识甫一接触,海量的信息便汹涌而来,並非强行灌注,而是以一种有序的方式展开。 开篇便是浩渺星图,阐述星辰运转与天地元气潮汐的关联,进而引出节点、脉络、气场等阵法基础概念。 內容由浅入深,从最简单的引灵、聚气小阵的原理剖析,逐步推演至涉及方圆、阴阳、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宫等复杂结构的复合大阵根基。 其间穿插著大量玄奥的推演图谱、能量流转模擬、以及古往今来各种经典阵法的实例拆解,虽不授具体布阵手法,却將阵法之理阐述得淋漓尽致。 许清安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他以往对阵法的了解多来自零散传承或自行摸索,虽有些心得,却不成体系。 此刻接触到这般系统阐述天地法则与能量结构的高深道理,许多以往模糊之处豁然开朗。 尤其是其中关於“天地大势”与“人力引导”的辩证,关於稳定与变化的平衡,关於困、杀、幻、御等不同阵效的能量构建差异。 皆让他对秩序与结构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隱隱感觉到,这些认知,对他梳理自身那宏大却混沌的道基,似乎有著潜移默化的梳理与启迪作用。 他没有急於求成,只是先將这些根本道理记下,反覆揣摩。 神识退出时,已过去近两个时辰,但他感觉收穫颇丰,对阵法一途的认知,已踏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略作休息,恢復神识,他又来到《诸天奇毒与解法综述(卷一)》壁龕前。 这部典籍的內容更为诡奇凶险。 神识探入,呈现的不再是星辰阵图,而是光怪陆离、色彩斑斕甚至令人心神不適的各种毒性物质影像,中毒者的惨状,以及毒性发作原理的细致剖析。 典籍开宗明义,將毒定义为“破坏生命或能量系统固有平衡与结构之异力”。 够前卫的。 隨后分门別类,介绍来自矿物、植物、动物、乃至某些特殊环境与能量场中孕育的奇毒。 有毒伤肉身,腐骨蚀髓; 有毒侵神魂,令人癲狂幻灭; 有毒坏道基,断人前程; 更有甚者,涉及诅咒、怨念、乃至概念层面的毒。 每一类奇毒,皆详细描述其性状、来源、原理、徵兆,並附有数种已知的解毒思路与方法。 这些方法並非固定丹方,而是基於药性生克、能量对冲、生机修復等原理提出的方案,需要施救者根据具体情况灵活运用。 其中许多思路,与《神农百草经》中调和、疏导、化生的理念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更多样、更极端的案例参考。 许清安看得仔细,尤其关注那些涉及神魂、道基损伤,以及性质诡异、难以常理解释的奇毒。 他將来若要深入某些上古遗蹟或绝地,难免遭遇此类凶险。 更让他留神的是,典籍末尾简要提及的几种疑似与域外之力或纪元残留相关的异变之毒,描述虽模糊,却让他心中警铃微作。 这部分內容消耗的心神更大,因需不断推演毒性原理与解毒方案的可行性。 待他初步阅览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他服下丹药,调息良久,待神识与心力恢復泰半,才走向第三部典籍——《混沌道初窥(残卷)》。 这部残卷的信息量远不如前两部浩大,甚至显得零碎、跳跃、充满个人化的臆测与晦涩比喻。 神识探入,仿佛置身於一片不断变幻、没有固定形態的灰濛雾气之中,耳边时而响起古老模糊的低语,眼前闪过破碎的光影。 “混沌者,未始有物,窈冥昏默……” “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 “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冲气以为和……”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段段支离破碎、来源各异的古老经文或感悟片段闪现。 有的强调混沌的虚无与孕育,有的侧重其混乱与无序,有的试图描述混沌中的先天一炁,有的则感悟混沌化生阴阳五行时的诞生。 其中大部分內容,对许清安而言並无太多新意,他自身对混沌的感悟早已超越这些零散描述的层次。 但偶尔几句看似荒诞的比喻,或某个奇特的观察视角,却能触动他道基深处的某种共鸣。 让他对“太初混沌相”的某些特性有了更细微的体察,或是激发了对混沌包容、演化、毁灭等不同面向的新思考。 更重要的是,通过阅读这些前人的初窥,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身道路的独特性。 他的混沌道基,並非单纯感悟混沌的虚无或混乱,而是立足於《神农百草经》的生机造化,结合绝灵之地的独特筑基经歷,最终趋向於太初与演化。 更侧重於混沌作为“万物之源”的包容性与创造性潜力。 这让他对自身根基的定位,愈发清晰明確。 阅览此卷,耗时不多,但引发的思考却颇为深远。 最后,他来到《纪元遗闻杂录(卷一)》前。 这部典籍信息最为庞杂,如同一座堆满了各种古老残片、拓印、手札、乃至口述记录的杂乱仓库。 神识探入,各种光怪陆离的信息碎片扑面而来。 有关於上古某些辉煌文明突然湮灭的传说; 有描述星空深处巨大生物尸骸漂浮的见闻; 有记载奇异种族外貌习性、却难以考证其是否仍存的笔记; 有对某些天地异象可能与纪元劫难相关的猜测; 更有大量无法辨识文字、符號的古老器物拓印图,旁边附有发现者语焉不详的描述。 许清安如同一个耐心的考古者,在这些杂乱的信息中仔细搜寻。 他重点留意与神农、百草、人皇、上古大战、域外、六道、轮迴、龟甲、混沌等关键词可能相关的只言片语或模糊图案。 过程缓慢而枯燥。 绝大多数信息都毫无价值,或明显荒诞不经。 但偶尔,也会发现一些耐人寻味的片段。 比如,某页残破的星图上,標註了一个名为归墟海眼的险地,旁边小字备註“疑似与上古某次净化污染之役有关”。 又比如,一则来自某个已消亡种族的壁画临摹,描绘了数尊伟岸身影共抗天倾的景象。 其中一尊身影脚下似有龟蛇之形,与玄水龟甲的形態隱约有几分相似。 但壁画残缺,难以確认。 再比如,一段不知何人留下的手札中提到,曾在中域某处古老废墟中,见过刻有类似“神农氏尝草图”的浮雕,但废墟早已被黄沙掩埋,不知所踪。 这些碎片信息,真偽难辨,线索模糊,无法直接指引什么。 但许清安还是將它们一一记下。 探寻上古秘辛,本就是大海捞针,任何一点可能的关联,都值得留意。 至少,这些信息让他对九宸界隱藏的古老歷史与未解之谜,有了更具体的画面感。 当他从最后一部典籍中收回神识时,窗外已是星斗满天。 万法阁內灯火自明,柔和的辉光洒落在静謐的楼层中。 许清安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一日之间,连续阅览四部高阶典籍,即便以他的神识强度,也感到了明显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充实。 他起身,將身份玉牌从方台凹槽中取出。 四部典籍的阅览权限已经获取,在接下来三十日內,他可隨时再来此处,反覆研读,直至將其中精要彻底消化。 走出万法阁,夜风微凉,吹拂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沉肃的塔楼,心中默念著今日所得。 阵法之理,可助他明悟天地秩序,梳理道基; 奇毒解法,能深化药性认知,多一份护道之能; 混沌残卷,触类旁通,更明己道; 纪元遗闻,广博见闻,或藏线索。 四千四百贡献点,花得其所。 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悄然没入夜色,返回混沌峰。 石室之中,灯火如豆。 许清安盘膝坐下,並未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將今日所阅四部典籍的核心要义与触动之处,在脑海中缓缓过了一遍,理清脉络,加深印象。 然后,他取出了记载百草园信息的玉简,与《诸天奇毒与解法综述》中的一些內容相互印证、思考。 最后,他想到了“彼岸花”、“三生石髓”、“混沌源气”。 想到了玄水龟甲,想到了陨神古域中的黑色碎片,想到了青玄城所得的裂空道龟甲…… 千头万绪,最终归於一点:提升实力,夯实根基,方能有机会去追寻那些縹緲之物,探寻那些古老隱秘。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道基深处,混沌本源缓缓旋转,平和而深邃。 万法阁所得种种道理,开始与他自身之道,悄然融合。 长夜漫漫,修行不止。混沌峰上,唯有清风明月,与一室寂静道心。 第312章 论道 自万法阁归来后,许清安的日子重归沉静。 他並未急於再次承接高额贡献点的任务,也未频繁前往丹道院。 潜龙册弟子的基础年供与炼丹所得,足以支撑他当前阶段的修行消耗。 他將主要精力,放在了消化万法阁所得、进一步温养道基,以及参悟赤松子所赠百草园玉简之上。 混沌峰石室,晨昏不輟。 《周天星斗阵理初解》中阐述的天地秩序与能量结构之理,被他反覆揣摩,与自身混沌道基的特性相互印证。 他发现,混沌並非纯粹的无序,其深处自有理与势的脉络可循。 如同天地未开时,阴阳五行已暗蕴其中。 明悟阵法之理,仿佛为他混沌的心境与道基,梳理出了一条条隱约可见的经纬线,令其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与运用,更添了一份细腻与章法。 《诸天奇毒与解法综述》则被他与《神农百草经》的道深度融合。 他不再局限於百草经固有的偏向生机调和与正面滋养的思路,开始尝试从破坏平衡、侵蚀结构等反面角度,逆向推演药性相剋的极致运用。 思考如何在极端情况下,以药性之毒,解不可解之厄。 这让他对药性本质的理解,进入了一个更为辩证、也更为凶险奇诡的领域。 至於《混沌道初窥》与《纪元遗闻杂录》,则更多是作为开阔眼界、触发灵感的佐料,偶有会心之处,便记下深思。 赤松子的百草园玉简,更是宝藏。 其中对眾多稀有甚至绝跡灵药的特性描述、培育心得、以及一些基於这些灵药特性的炼丹思路推演,价值无法估量。 许清安结合自身传承,常能举一反三,对许多上古丹方中语焉不详的环节,有了豁然开朗的理解。 如此潜心修行,转眼月余。 这一日,许清安正於院中古井边,以指为笔,凌空勾勒著一幅简易的五行生剋阵图,银芒如丝,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痕跡,演练著对空间之力的精细操控与阵法理念的初步结合。 忽闻破空之声由远及近。 一道赤红流光自天际落下,轻盈地停在院外平台上,现出凰灵儿窈窕的身影。 她今日未著那身显眼的红裙,换了一袭鹅黄劲装,更显利落活泼,肩头依旧站著那只神骏的白禽。 “许清安!”凰灵儿隔著石栏便脆声招呼,脸上带著几分兴味。 “整日闷在峰上,也不嫌无趣?今日听涛轩有个小聚,都是咱们这批新入真宫、有些名头的傢伙,一起去瞧瞧如何?” 许清安收了指尖银芒,阵图痕跡悄然消散。 他看向凰灵儿,略感意外。 这月余间,两人邻居关係尚算和睦,偶尔在峰上遇见,会简单交谈几句。 凰灵儿性子爽利,会告知他一些真宫內的趣闻或注意事项,但也仅限於此。 这般主动邀约参加聚会,倒是首次。 “听涛轩?”许清安问道。 “嗯,就在碧波潭边上,景致不错。聚会的发起人叫苏星河,据说是中域天机阁这一代的嫡传,人缘颇广,消息灵通。他攒的局,邀请了不少人,说是大家初入真宫,彼此熟悉一下,论道交流,互通有无。”凰灵儿解释道,凤眸眨了眨。 “我听说,那日丹道院为你验丹的执事,有个弟弟也在受邀之列,似乎对你在丹道上的风头颇有些……不服气。怎么样,敢不敢去会一会?” 她语气带著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显然觉得有好戏看。 许清安闻言,神色平静。 同辈之间的不服与比较,实属寻常。 他並非畏惧挑战之人,但也不愿无故捲入无谓的纷爭。 不过,这天机阁苏星河的名头,他倒是有所耳闻。 身份玉牌的基础信息中提到过,天机阁乃九宸界以推演天机、情报消息著称的古老势力。 其传人往往交游广阔,消息灵通。 藉此机会,见识一下同辈中的佼佼者,了解各方动向,亦非坏事。 略一沉吟,他点头道:“既是凰道友相邀,那便同去见识一番。” “这才对嘛!”凰灵儿展顏一笑,纵身跃上院外一块突起的山石,“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化作流光,离开混沌峰,朝著万法天东北区域的碧波潭方向飞去。 碧波潭是一片占地颇广的灵湖,水光瀲灩,灵气氤氳。 湖畔多植垂柳奇花,建有数处精致的亭台水榭,乃是真宫弟子平日赏景、小聚的常去之处。 听涛轩便位於湖畔一处突出的半岛上,三面临水,以湘妃竹搭建,清雅別致。 两人抵达时,轩內已有十余人。 或坐或立,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这些人年龄皆不大,骨龄多在两三百岁上下,修为最低也是道体路一境,高的甚至有二境、三境的气息波动。 个个气度不凡,眼神明亮,显然皆是新晋弟子中的佼佼者。 许清安与凰灵儿的到来,顿时吸引了数道目光。 凰灵儿身负真凰血脉,容貌气质出眾,在新生中本就引人注目。 而许清安,经过丹道院一事,“潜龙册”、“混沌异象”、“丹霞自生”等名头早已悄然传开。 即便有人未曾亲见,也有所耳闻。 此刻见他现身,不少人眼中都露出好奇、审视、乃至隱晦比较之色。 “凰仙子来了!”一名身著月白长衫、面如冠玉、气质温润的青年笑著迎上前,目光在许清安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凰灵儿,显然与她相熟。 “这位想必便是许清安许道友吧?久仰。在下苏星河。” “苏道友。”许清安拱手还礼。 这苏星河气息圆融,眼神灵动,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不愧是擅长交际的天机阁传人。 “许道友能来,蓬蓽生辉。”苏星河笑容不变,侧身引两人入轩,“两位请入座,茶点已备,稍后还有几位朋友到来。” 轩內布置简洁,中央铺著蒲团,设有矮几,摆放著灵果清茶。 眾人见苏星河亲自引许清安二人入內,也纷纷点头致意,气氛尚算融洽。 许清安与凰灵儿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很快辨认出几道气息格外突出者。 靠窗另一侧,一名身著朴素灰色僧衣、闭目静坐的年轻僧人,气息沉凝如山,隱隱有佛光內蕴,应是来自西域古佛寺的传人。 对面,一位身穿玄黑劲装、怀抱一柄连鞘长剑的青年,独自饮酒,神色冷峻,周身剑意含而不露,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多半是位剑道高手。 还有一位女子,身著水蓝宫装,容貌清丽绝伦,气质清冷如月,静静品茶,身周有淡淡星辉流转,显然修炼了高深的星辰类功法。 眾人低声交谈,话题多围绕近期真宫內的一些趣闻、各自洞府所在道天的特点、修行中遇到的疑难等。 苏星河八面玲瓏,穿插其间,妙语连珠,总能引动话题,又不让任何人感到冷落。 约莫一盏茶后,又有两人联袂而至。 其中一人身材瘦高,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锐利如鹰,嘴角习惯性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另一人则矮胖敦实,脸上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颇为和气。 瘦高青年一进来,目光便如针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许清安身上,停留了两息,嘴角的冷笑似乎浓了一丝。 “孙兄,李兄,你们可算来了。”苏星河笑著招呼。 那矮胖李姓修士笑呵呵地应著,而那瘦高孙姓修士则只是略一点头,便径直走向一处空位坐下,目光偶尔瞥向许清安,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轻慢。 凰灵儿以神识传音,声音在许清安耳畔响起:“瘦的那个叫孙邈,就是丹道院那执事的弟弟,据说丹道天赋不错,在家族颇受重视,心高气傲得很。胖的叫李浑,跟孙家走得近。” 许清安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眾人到齐,苏星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邀诸位前来,一为相识,二为论道。真宫之內,藏龙臥虎,诸位皆是天骄,各有所长。不若藉此机会,各抒己见,交流切磋,或能触类旁通,彼此受益。不知哪位道友先来?” 话音刚落,那怀抱长剑的黑衣青年便睁开眼,冷声道:“既是论道,何须赘言。我有一剑招,困於虚实相生之变,久未得解。诸位谁有见解,可直言。” 他声音如金铁交鸣,带著剑客特有的乾脆。 说著,他並指如剑,也未起身,只凌空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剑芒脱指而出,却在空中陡然分化,一化为三,三道剑芒轨跡飘忽,似虚似实,相互交织,难辨真假,更隱隱封锁了数个闪避角度,玄妙非常。 剑芒只存在了一瞬便散去,显然是演示,而非攻击。 这一手精妙的剑意演化,顿时让在场不少人眼神一亮。 剑道最重实战与意境,能以如此方式清晰呈现自身疑难,足见其在剑道上的造诣已颇深。 “此招暗合奇门遁甲之理,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惑敌心神,锁敌退路。”那位闭目的灰衣僧人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然施主过於执著『虚实』之形,却忘了剑道根本在於一。万变不离其宗,若能返璞归真,以不变应万变,或可破局。” 黑衣青年闻言,眉头微皱,似在思索。 这时,那孙邈却嗤笑一声:“大师此言,未免空泛。剑招临敌,瞬息万变,岂容你慢慢返璞归真?依我看,此招之困,在於分化之后,三剑之力各有不足,导致封锁有余,而致命一击不足。当强化主剑,以两虚为辅,主剑隱於虚招之中,择机而发,方是杀招。” 他侃侃而谈,竟也切中了几分要害,显示出不俗的眼力。 黑衣青年看了孙邈一眼,不置可否。 苏星河抚掌笑道:“孙兄高见。剑道杀伐,確需考量威力分配。不知其他道友,可有不同见解?” 眾人目光流转,有几人慾言又止。 这剑招疑难颇为专业,非浸淫剑道者,难有精闢之论。 许清安静静看著,並未急於开口。 他对剑道研究不深,但於空间变化、能量流转一道却有独到理解。 这剑招的虚实变化,本质是利用了剑意与能量的精微操控,製造视觉与感知上的错位。 若以混沌道基观之,万法皆有其理,虚实亦有其根。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孙道友所言,注重杀伐实效,確是一理。然则,此招精髓,或许不在强化主剑,而在混淆根本。” 眾人目光顿时匯聚过来。 孙邈更是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许清安仿若未见,继续道:“方才道友演示,三剑分化,轨跡交织,令人难辨虚实。然其根本,仍是三道独立的剑意能量流。” “若能更进一步,將这三道能量流在分化的瞬间,便以特殊法门使其气息、波动、乃至存在感彻底混淆、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令对手即便感知到能量,也无法瞬间判断哪一道是实,哪一道是虚,甚至……” “三道皆可是虚,亦可是实,虚实转换,存乎一念。如此,惑敌之能倍增,又何须执著於主辅之分?” 他此言一出,那黑衣青年眼中精光骤亮,似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灰衣僧人亦微微頷首。 其余人等,稍加思索,也觉此论別开生面,直指虚实变化的更高层次。 孙邈脸色微沉,冷哼道:“说得轻巧!剑意能量,何等凝练锋锐,分化已是不易,还要彻底混淆交融?稍有不慎,便是剑意衝突,反噬己身!纸上谈兵罢了!” 许清安神色不变:“確实不易,非对能量掌控达到极精微之境,难以做到。但道之所在,不妨先明其理,再求其法。” 苏星河忙打圆场:“许道友见解新颖,孙兄顾虑亦是在理。论道辩难,正是要碰撞思悟。不知还有哪位道友,愿分享心得?” 接下来,眾人又就阵法布置中的灵气节点衝突、星辰类功法吸纳星力效率、以及某种炼体术的瓶颈等话题展开討论。 许清安大多静听,只在涉及能量本源、结构调和、或药性相关时,才偶尔开口,所言往往角度独特,直指核心,虽言辞简洁,却屡屡引人深思。 尤其是在一位修炼火行功法、苦於法力暴烈难以精细操控的弟子提出疑难时,许清安以《神农百草经》中“君臣佐使”、调和药性的理念类比,提出以水、木属性灵气为“佐使”,温和引导、疏解火行法力中过於暴烈部分的思路,令对方茅塞顿开,连声道谢。 凰灵儿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言,她出身古老世家,见识广博,尤其对血脉之力、古老秘闻知之甚详,亦能提出不少独到见解。 孙邈期间又就一个丹道问题发难,提及某种四转丹药在融合两种属性相衝主材时,如何平衡药性、避免丹毒激增。此问颇为刁钻,涉及药性相剋的深层处理。 许清安略一思忖,便道:“药性相衝,未必强求平衡压制。或可引入第三种属性中和之物为桥樑,化冲为生;或可调整投药顺序与火候,令其在炉內分区域初步反应,削弱衝力后再行融合;更可借鑑某些奇毒炼製中『以毒攻毒、险中求衡』的思路,在可控范围內,令其衝突先行释放部分破坏性,再行收束引导。” 他所言,既有正统丹理,又融合了近日研读《诸天奇毒》的心得,思路开阔,听得几位对丹道稍有涉猎的弟子连连点头。 孙邈脸色愈发难看,他本欲刁难,却不料许清安应答从容,见解深刻,反显得他提问浅薄。 他憋了片刻,忽然道:“许道友丹道理论倒是丰富,却不知实践如何?我近日恰好得了一株七心蚀骨草,药性霸道阴毒,寻常手法难以提纯入药。听闻许道友於药性处理上颇有独到之处,不知可否指教一二?” 说著,他竟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寒气森森的玉盒,打开一丝缝隙,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蚀骨之气顿时瀰漫开来。 眾人脸色微变。 “七心蚀骨草”乃是出了名的难缠毒草,提纯过程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孙邈此举,已不止是论道,近乎挑衅了。 许清安看向那玉盒,眼神平静。 他神念微动,感应那蚀骨草的气息,心中迅速分析其药性本源。 《诸天奇毒》中对此草有记载,其毒性核心在於一种特殊的“蚀骨阴煞”与草木毒素的结合,寻常水火难以奈何,反而可能激发其凶性。 他略一沉吟,缓缓道:“此草之毒,在於阴蚀。阳火克阴,却易激其暴戾;阴水相合,则难以剥离。或可以金性锐气,先行切割其外裹的草木经络,再以温和的土性灵力包裹、沉淀分离出的蚀骨阴煞,最后以特定的木属性灵液,缓慢中和残余草木毒素。期间火候需始终保持低温,避免任何剧烈能量刺激。此法耗时较长,却较为稳妥。” 他虽未亲手处理过此草,但依据药性相剋原理与《诸天奇毒》中的相关案例推演,提出的方案听起来条理清晰,可行性颇高。 尤其是指出避免剧烈能量刺激,更是点中了处理此类凶物的关键。 旁边那位一直安静品茶、身绕星辉的蓝衣女子,此时忽然抬眼,看了许清安一下,眸中闪过一丝异彩,轻轻頷首。 孙邈握著玉盒的手紧了紧,脸色变幻。 许清安所言,与他家族秘传的一种处理此法思路有七八分相似,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考虑得更为周全。 他本想看对方出丑,却不料反被將了一军。 眾目睽睽之下,他若再强行质疑,反倒显得无理取闹。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收起玉盒:“许道友果然博闻强识,佩服。” 语气却乾巴巴的,毫无诚意。 苏星河见状,再次笑著岔开话题,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论道小会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眾人相继告辞,约定日后有机会再聚。 许清安与凰灵儿一同返回混沌峰。 路上,凰灵儿笑道:“今日可是见了,你那邻居不仅丹道了得,论起其他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孙邈那傢伙,平日里眼高於顶,今日可算是吃了个闷亏。不过,看他那样子,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许清安神色淡然:“论道而已,各抒己见。他若不服,日后自有机会见真章。” 凰灵儿点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混沌峰,各自归院。 许清安盘坐於石室蒲团之上,回想今日论道种种。 与同辈天骄交流,確能开拓思路,印证所学。 孙邈的些许敌意,他並未放在心上。 修行之路,终究靠的是自身实力与道心。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道基。 今日论道中產生的诸多思悟,关於能量、关於结构、关於药性…… 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匯入他混沌的道基之中,悄然滋养著那方不断演化的天地。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洒落峰头。 第313章 风雷墟 月余静修,倏忽而过。 这日清晨,许清安自入定中缓缓醒来。 石室內,灵气氤氳,他的气息愈发沉凝內敛. 他心念微动,指尖一缕混沌色光华浮现,不再是最初的灰濛模糊,而是隱隱有了几分剔透之感,光华流转间,似能包容微尘,又能演化星点。 这是道基进一步稳固、对混沌之力掌控更为精微的体现。 然而,他亦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天级残缺评定背后所隱含的瓶颈。 道基的纯粹与潜力无需置疑,但若要迈向更高境界——譬如彻底跨过道体路中期,乃至窥探神宫门境。 单靠静修水磨工夫,已显不足。 他需要更直接、更强烈的外部刺激,需要更贴近本源大道的环境来启迪自身,更需要將胸中所学付诸实践,於磨礪中验证、升华。 守拙长老当日提及的“混沌台”,始终縈绕心头。 那是原始真宫九大道天的核心,蕴含著最原始的混沌法则碎片,对他这等根基的修士而言,乃是无上机缘。 然则,进入混沌台感悟的资格,极其难得,非大功或特殊贡献不可得。 近日,他於身份玉牌的任务榜中留意到一则信息。 若能完成数项指定的高难度任务,积累足够的特殊功绩,或可申请换取一次进“混沌台外围区域感悟的机会。 虽非深处,亦属珍贵。 其中一项备选任务,便是探索风雷墟。 风雷墟位於万法天附属的某处破碎秘境之中。 传闻曾是上古某场大战的波及之地,空间结构脆弱,常年充斥著狂暴的罡风与不息的雷霆,环境极端恶劣。 但也正因如此,其中孕育出了一种名为风雷源晶的稀有材料。 此晶蕴含精纯的风雷之力,是炼製某些特殊法器、布置高阶雷属性阵法的上佳材料。 亦是淬炼肉身、感悟风雷法则的辅助宝物。 任务要求採集至少十枚品质达標的风雷源晶,並儘可能探查秘境內部特定区域的能量异常波动。 任务风险评级为乙下,意味著存在较高危险,可能出现道体路中期修士亦难以应对的险情,建议组队前往。 奖励除了丰厚的贡献点外,还可累积特殊功绩。 许清安思忖良久,最终决定接取此任务。 风雷之力,暴烈而迅捷,蕴含毁灭与新生,与他混沌道基中的演化与生灭之意,隱隱有相通之处。 於这等极端环境中磨礪,或能激发道基更深层的潜力。 更重要的是,那特殊功绩关乎混沌台的机会,不容错过。 至於风险……修行之路,何曾坦途? 他自信凭藉太初混沌相的包容防御、裂空道的灵活机变,以及日益精深的丹道与阵法见识,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状况。 谨慎行事,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心意既定,他不再犹豫,起身离开混沌峰,再次前往执事殿。 殿內依旧人来人往。 许清安轻车熟路地找到相关窗口,出示身份玉牌,表达了接取风雷墟探索任务的意向。 值守的执事弟子核实权限后,抬头看了许清安一眼,提醒道:“许师弟,此任务风险不低,按例建议三人以上组队前往。你可有相熟的队友?若无,殿內亦可代为发布组队招募信息。” 许清安略一沉吟。 他在真宫內相识者不多,凰灵儿算一个,但对方未必对此类冒险任务感兴趣,且其修炼路径似乎也与风雷关联不大。 至於那日论道小会所见的其他人,更无深交。 “暂且不必招募。”他摇头道,“我先独自前往外围探查,若力有不逮,再行退回不迟。” 执事弟子见其坚持,也不再劝,只是將任务详情、秘境入口坐標、风雷源晶的辨识方法与採集须知,以及一枚特製的可在风雷环境中保持短暂联繫的定风传讯符一併录入许清安的身份玉牌。 並叮嘱道:“师弟务必小心。风雷墟內除却天然险境外,尚有少量受狂暴能量侵蚀而变异的风雷兽棲息,其中或有吞星兽稀薄后裔,皮糙肉厚,能吞吐风雷,颇为难缠。若遇成群或个体异常强大者,当以避让为上。” “吞星兽后裔?”许清安记下这个名字,点头谢过。 离开执事殿,他並未立刻出发,而是先回洞府,做了些准备。 將得自赤松子的百草园玉简中,几种能一定程度上抵御风煞、雷罡侵袭的灵药调配成简易药液,涂抹於身; 又检查了隨身的丹药、符籙; 最后,將五行针置於最易取用的位置。 一切就绪,他才动身前往位於万法天东南边缘的秘境传送阵。 传送阵所在是一处守卫森严的石殿。 出示任务凭证后,许清安踏入阵中。 光芒闪过,强烈的空间拉扯感传来,比之前往碎星带时剧烈得多,显然这风雷墟秘境距离更远,空间通道也更不稳定。 数息之后,脚下一实,耳边已是轰隆巨响! 眼前景象,与万法天的祥和寧静截然不同。 天空是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如同厚重的棉絮,不断翻滚,其间电蛇狂舞,雷声滚滚,震耳欲聋。 大地一片狼藉,儘是嶙峋的黑色怪石与深不见底的裂缝,狂风呼啸,捲起砂石,打在护身灵光上噼啪作响。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臭氧味与狂暴的风雷灵气,灵气属性极端且混乱。 寻常修士在此,连吸收灵气恢復都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可能引雷煞入体,损伤经脉。 这里便是风雷墟。 许清安甫一落地,立刻撑起一层混沌色护体灵光。 灵光流转,將袭来的风沙与游离的雷弧轻柔地化开、吸收少许、剩余弹开,显得颇为从容。 混沌道基对异种能量的包容与转化特性,在此等环境下初显优势。 他定了定神,辨明方向。 身份玉牌中的地图显示,风雷源晶多產於秘境中心区域几处特定的风眼或雷池附近。 而任务要求探查的能量异常波动区域,则位於更深处的一片废墟之中。 他没有急於深入,先在外围適应了片刻。 神识如水银泻地般谨慎铺开,避开那些明显能量狂暴、空间紊乱的区域。 脚下土地坚硬如铁,带著雷击后的焦痕。 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闪烁著雷光或缠绕著风旋的植物,在狂风中顽强摇曳,显然已经適应了此地的极端环境。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凹陷坑洞,坑洞边缘呈螺旋状,仿佛被巨力钻凿而成。 坑內並无积水,而是不断有青紫色的雷弧从坑底窜出,与空气中呼啸的罡风碰撞,发出嗤嗤声响,激起更多细碎的电火花。 坑洞周围的地面上,零星散落著一些拳头大小,表面有天然风纹与雷痕,內部光华流转的晶石——正是风雷源晶! 许清安心中一喜,正欲上前採集。 忽然,坑洞对面的乱石堆后,传来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 紧接著,三头形貌狰狞的异兽猛地窜出,拦在了他与坑洞之间。 这三头异兽形似蜥蜴,却比寻常蜥蜴大了数倍,体长近两丈,浑身覆盖著黑青色的厚重鳞甲,鳞甲缝隙间隱隱有电光流窜。 头颅硕大,口中利齿交错,猩红的舌头吞吐不定,散发著腥臭气息。 最奇特的是其脊背之上,生有一排骨刺,骨刺尖端不断有细小的旋风凝聚消散。 四肢粗壮,爪牙锋利,踏地之处,地面隱现焦痕。 正是执事弟子提及的风雷兽,看其气息,约在道体路一境到二境之间。 但妖兽天生体魄强横,又占据地利,恐怕比同阶人族修士更难对付。 尤其为首那头,体型更为巨大,额间有一道清晰的银色闪电纹路,气息已接近道体路三境! “吞星兽后裔……”许清安目光微凝。 儘管血脉早已稀薄得可怜,但那一身厚重的、仿佛能吸收部分能量攻击的鳞甲,以及脊背上那操控风力的骨刺,依稀还能看出其远古祖先吞星兽那吞噬能量、驾驭风暴的一丝影子。 三头风雷兽显然將此坑洞视作领地,对闯入者充满敌意。 为首那头低吼一声,脊背骨刺青光一闪,数道半透明的风刃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呼啸,朝著许清安劈斩而来! 同时,另外两头也从两侧包抄,口中酝酿著雷光。 许清安不退反进,身形微晃,避开正面风刃。 混沌护体灵光与风刃边缘擦过,发出嗤嗤声响,將风刃中蕴含的锐利风灵气悄然化去部分。 他心念电转,此处环境特殊,雷声轰鸣,正是试验近日所得的好机会。 面对三兽合围,他並未立刻动用裂空道杀招,而是双手掐诀,尝试引动此地狂暴的风雷灵气。 《周天星斗阵理初解》中关於能量节点与引导的种种精义在心头流过。 他神识如丝,並非强行控制,而是尝试顺应此地风雷灵气狂乱奔流的大势,在身周数丈范围內,布下一个简易的、极不稳定的风雷扰动域。 此地风雷灵气本就活跃异常,被他神识稍加扰动,顿时变得更加混乱暴躁。 袭来的风刃进入此域,轨跡顿时紊乱,威力大减。 那两头包抄风雷兽喷出的雷球,也被域內乱窜的细小雷弧干扰,准头偏失。 三兽受此干扰,攻势一滯。 许清安抓住时机,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侧那头气息稍弱的风雷兽。 右手並指,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银芒在指尖吞吐。 “裂!” 银芒一闪,划出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绕过风雷兽格挡的前肢,精准地没入其脖颈鳞甲。 “噗嗤!” 轻响声中,那头风雷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凶光迅速黯淡,扑通倒地,气息断绝。 裂空道之威,於细微处见杀机。 另外两头风雷兽见状,惊怒交加。 为首那头髮出一声震天咆哮,周身鳞甲缝隙雷光大放,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狠狠拍向地面! “轰隆!” 地面炸裂,无数碎石裹挟著狂暴的雷火之力,如同地龙翻身,朝著许清安席捲而来! 同时,其脊背骨刺青光大盛,竟凝聚出一道小型龙捲风,风中有雷蛇狂舞,后发先至,封堵许清安退路。 这一击,威力已堪比道体路三境修士全力出手,更兼风雷相济,声势骇人。 许清安面色微肃,不再保留。 心念动处,身后一片朦朧的混沌光影骤然显现,虽未完全展开成法相,却已散发出包容万象、演化太初的苍茫气息——太初混沌相雏形! 混沌光影將他周身护住,那席捲而来的雷火碎石与风雷龙捲,没入光影之中,如同泥牛入海,声势迅速衰减,被混沌之力不断分化吞噬、转化。 光影微微荡漾,將部分转化后的精纯能量反哺自身。 趁此机会,许清安身形陡然加速,如一道青烟,穿过能量乱流的间隙,瞬间出现在那为首风雷兽的侧后方。 其右臂之上,银芒大盛,凝成一道尺许长的、近乎透明的空间刃。 “斩!” 空间刃无声挥落,轨跡玄奥。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风雷兽那坚逾精铁的厚重鳞甲,竟被空间刃如同热刀切油般,划开一道深深的、几乎见骨的伤口! 伤口边缘光滑,更有细密的空间裂痕不断蔓延侵蚀,阻止其癒合。 狂暴的风雷灵气自伤口处疯狂外泄。 风雷兽发出悽厉惨嚎,庞大的身躯踉蹌后退,气息骤降。 许清安得势不饶人,左手虚按,混沌光影一卷,將其暂时困住. 右手再次一点,一道更为凝练的银芒直刺其额间那道银色闪电纹路! 最后一头风雷兽见首领遭重创,狂性大发,不顾一切地扑来。 许清安头也不回,反手一挥,数道细密的银丝交织成网,拦在其身前。 风雷兽撞上银丝网,顿时皮开肉绽,被切割出无数细密伤口,冲势顿止。 而此时,许清安指尖银芒已没入首领风雷兽额间。 “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某种东西破碎。 风雷兽身躯剧震,眼中神采彻底涣散,轰然倒地。 剩下那头风雷兽见首领毙命,又身受创伤,终於胆寒,哀鸣一声,转身便欲逃入乱石深处。 许清安並未追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混沌光影与空间刃。 接连催动裂空道与混沌相雏形,尤其最后斩杀那头接近道体路三境的首领,消耗颇巨。 他服下一枚回元丹,略作调息。 环顾战场,三头风雷兽伏诛,危机解除。 他走到坑洞边,开始採集风雷源晶。 这些晶石触手微麻,內蕴精纯而暴烈的风雷之力。 他小心地以混沌灵气包裹手掌,一一拾取,很快便採集了十五六枚,远超任务要求的十枚之数,且品质皆属上乘。 正欲离开,他目光扫过那头首领风雷兽倒毙之处。其额间破碎的闪电纹路下,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异样反光。 他上前,以银芒小心剥开鳞甲皮肉,竟从其颅骨內,挖出了一枚鸽卵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通体縈绕著细密风旋与雷弧的深紫色晶核! 这晶核蕴含的风雷之力,远比普通源晶精纯凝练十倍不止,更隱隱有淡淡的星辰气息与一种古老蛮荒的意志残留。 “这……莫非是其血脉源头,那稀薄的吞星兽血脉凝聚之物?”许清安心头微动。 此物价值,恐怕远超寻常风雷源晶。 他將晶核小心收起。 又在坑洞周围仔细探查了一番,確认再无其他有价值之物,这才按原路谨慎返回。 归途颇为顺利,避开了几处能量异常狂暴的区域。 当他快要接近秘境入口所在的传送区域时,神识边缘忽然扫到一处半掩於黑色岩石下的残破石碑。 石碑大半埋於土石,露出的部分布满风蚀雷击的痕跡,刻痕模糊。 许清安本不欲节外生枝,但那石碑一角,一个残缺的、却与他近日研习的《周天星斗阵理初解》中某个古老阵纹变体极为相似的图案,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过去。 拂开碎石尘土,露出更多碑面。 碑文早已无法辨识,唯有中央一幅残缺的阵图尚存轮廓。 阵图线条古拙,结构繁复,虽因岁月侵蚀缺失近半,但仍能看出其核心部分似乎涉及某种对风、雷、乃至空间之力的特殊利用与封禁原理,与他所学阵理隱隱相通,却又更为高深玄奥,透著上古之风。 “古阵图……”许清安心中一动。此物虽残缺,但其蕴含的阵法理念或许对他大有启发。 他取出空白玉简,以神识將石碑上残存的阵图轮廓与纹路仔细拓印下来,这才转身离去。 穿过传送阵,重回万法天。 周遭骤然寧静下来的灵气与平和景象,让刚从风雷交加环境中归来的许清安,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他没有耽搁,径直前往执事殿交割任务。 当十五枚品质上佳的风雷源晶,加上那枚奇异的深紫色风雷兽晶核呈上时,值守执事弟子再次露出惊讶之色。 “许师弟果然实力不凡,竟能独自完成此任务,还收穫了风雷兽王核?”执事弟子验看后,嘖嘖称奇。 “此核价值不菲,可折算贡献点,亦可留作自用。任务奖励贡献点两千,特殊功绩一点已记录。师弟此次收穫颇丰啊!” 许清安选择了將风雷兽王核留下,只上交了风雷源晶。 贡献点到帐,身份玉牌內特殊功绩一栏也亮起了微光,显示为壹。 带著收穫与疲惫,他返回混沌峰。 石室之中,他先將那枚记载了残缺古阵图的玉简取出,与《周天星斗阵理初解》相互对照参悟。 那古阵图虽残,却如惊鸿一瞥,为他打开了一扇关於如何更高效利用天地狂暴能量、甚至进行简易空间干涉的崭新思路窗扉。 让他对阵法的理解,尤其是对势的运用,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隨后,他又拿出那枚风雷兽王核,握於掌心,以混沌灵气缓缓包裹、感应。晶核內精纯而暴烈的风雷之力中。 果然蕴藏著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能吞纳星辰、驾驭风暴的古老蛮荒意志。 这丝意志虽淡,却层次极高,对他感悟风雷之力的本源,乃至混沌道基中吞噬与演化的一面,都有著难以言喻的触动。 最后,他盘膝而坐,心神沉入道基。 此次风雷墟之行,虽短暂,却经歷实战,印证所学,更收穫了珍贵材料与古老阵图感悟。 他能感觉到,道基在经歷外部极端环境的刺激与战斗磨礪后,似乎更加活跃。 对混沌之力的掌控,也因对阵理与风雷本源的感悟加深,而有了新的方向。 窗外,暮色四合。 许清安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风雷隱现,旋即归於深邃平静。 一次秘境之行,收穫远超预期。 而通往混沌台的路,也因这一点特殊功绩的获得,而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前路虽仍有险阻,但道心愈坚。 第314章 古图玄机 混沌峰石室,灯火长明。 自风雷墟归来已过三日。 许清安並未急於接取新的任务,也未立刻前往万法阁或丹道院。 他將心神完全沉静下来,专注於消化此行所得。 室中央,那十五枚风雷源晶与一枚深紫色的风雷兽王核,被整齐地置於一张素白锦缎之上。 源晶大小不一,表面天然的风旋纹路与雷痕交织. 在柔和灯光下流转著青紫色的微光,內里似有细小电弧与气流漩涡在缓缓生灭,散发出精纯而暴烈的能量波动。 而那枚兽王核,更是光芒內蕴,深紫近黑,多面体表面隱隱有星点闪烁,握於掌心,能感到其中蕴藏的磅礴风雷之力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蛮荒意志,蠢蠢欲动。 许清安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另一侧。 那里悬浮著一枚玉简,正是他拓印自风雷墟那块残破石碑的,记载著残缺古阵图的玉简。 此刻,玉简正投射出一片朦朧的光影。 光影中,线条古拙繁复、却又因岁月侵蚀而多处断裂缺失的阵图轮廓,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沧桑的神秘韵味。 他先取过一枚风雷源晶,置於掌心,闭上双目,一缕神识裹挟著混沌灵气,缓缓探入晶石內部。 顿时,一片狂暴而有序的景象在“眼”前展开。 那不是寻常灵石中平和温顺的灵气,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方向不定的风旋与跳跃闪烁的雷弧共同构成的能量世界。 风旋与雷弧並非杂乱无章,反而遵循著某种奇特的韵律相互碰撞交织,湮灭再生,形成一种动態的充满破坏力,却又蕴含勃勃生机的平衡。 许清安细细体悟。 风,迅捷无形,主动与散;雷,暴烈迅猛,主破与生。 风雷相济,既有撕裂万物的毁灭之力,又有涤盪尘埃、催发新生的造化之机。 这与他混沌道基中演化万物、包容生灭的意境,隱隱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更为具体、更为暴烈。 他尝试以混沌灵气引导、包容一缕源晶內的风雷之力。 顺应其奔流衝撞之势,缓缓渗透、包裹、同化。 渐渐地,那一缕风雷之力在混沌灵气的包容与引导下,变得温顺了一些。 虽仍保留其暴烈本质,却开始能与许清安自身的法力產生微妙的共鸣与流转。 他能感觉到,若能將此力炼化吸收,不仅对淬炼肉身经脉,增强法力爆发力大有裨益。 更能加深对风、雷两种天地法则的直观感悟。 尤其是对其动与破之本质的理解。 这对於他完善混沌道基的演化面向,乃至未来施展某些融合风雷特性的术法,都颇有价值。 不过,他並未立刻开始大量炼化。 而是將这枚源晶放下,拿起了那枚风雷兽王核。 此核入手沉重,温凉中带著丝丝麻意。 神识探入,所见景象与普通源晶截然不同。 其內部不再是简单的风旋雷弧,而仿佛是一片浓缩的、狂暴的风雷星云! 无数细密的紫色雷蛇与青色风龙在其中奔腾咆哮,相互撕咬缠绕,构成一幅充满蛮荒凶戾气息的能量图景。 更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古老意志,如同沉睡的凶兽,散发出淡淡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气息。 “吞星兽……哪怕血脉稀薄至此,其核心仍残存著吞噬与驾驭的意志碎片。”许清安心生明悟。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缕混沌神识靠近那股古老意志。 甫一接触,一股混杂著暴怒、贪婪,对星辰风暴渴望的混乱意念便猛地衝撞而来! 这意志虽弱,层次却极高,带著远古凶兽睥睨星空的野性,试图侵蚀、同化许清安的神识。 许清安不为所动。 他道心坚定如铁,混沌道基本身又具备包容、演化、乃至更高层次归墟的潜力,岂会被这区区一丝残留意志撼动? 他心神守一,混沌神识化作无形的漩涡,开始缓慢地坚定地磨灭消化这股混乱意念中的暴戾与杂质,汲取其中最纯粹、最本源的意境烙印。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许清安每日只花费固定时间进行此事,循序渐进。 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研究那幅残缺的古阵图上。 他將玉简投射出的光影放大,使其布满整面石壁。 古老的线条在眼前延展,断裂处如悬崖峭壁,缺失部分如迷雾笼罩。 整幅阵图,即便残缺不全,仍能看出其结构恢弘,气象万千,绝非寻常聚灵、防护之阵可比。 他取出了记载《周天星斗阵理初解》的心得玉简,以及自己月余来推演阵理所画的诸多草稿。 盘膝坐於阵图光影之前,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起初,毫无头绪。 这些线条的走势、节点的排布、能量的流转暗示,皆与他所学的主流阵法理论有诸多不同。 更显古朴、野性、甚至…… 有种不拘一格的蛮横感,仿佛不是人力精心设计,而是从某种天地狂暴现象中直接拓印简化而来。 许清安並不气馁。 他不再试图用已知的阵法框架去生搬硬套,而是开始追溯这些线条本身可能代表的意义。 “这一组交织如网、不断分叉又聚合的曲线……像不像狂暴气流在狭缝中衝撞、分流、又匯合的轨跡?”他凝视著阵图左上角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对照风雷墟中亲身感受过的罡风乱流,心中渐有所悟。 “这几处尖锐的折角与放射状短线……是否模擬了雷霆击地瞬间,电蛇四散迸射、能量爆发的形態?”他將目光移向另一处,回忆坑洞中雷弧窜动的景象。 “还有这些环绕核心、似漩涡又似星环的环形纹路……莫非象徵著风雷之力在特定约束下,形成的稳定能量循环,或者……是某种空间扰动的表现?”他想到了风雷兽王核內那片浓缩的风雷星云,以及自己以混沌灵气引导风雷之力时感受到的那种动態平衡。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这幅古阵图,很可能並非人为凭空创造,而是某位上古大能,於类似风雷墟这般风雷极端活跃甚至狂暴的绝地之中,长期观察感悟天地风雷自行运转、碰撞、交织,而衍化的自然阵势。 將其最核心、最本源的运行规律与能量结构,以某种方式提炼简化,记录下来的道痕! 它不是用来布置具体阵法的施工图,而是阐述“风雷自然阵势”根本原理的大道图谱! 其价值,不在教授如何布阵,而在揭示风雷之力在天地间自行组织演化,產生种种玄妙效应的內在法则! 这个认知,让许清安精神大振。 若真如此,那这幅残缺古阵图的价值,將远超一部具体的阵法秘籍。 它是直指风雷法则部分本质的钥匙,对於理解狂暴能量的內在秩序,推演与之相关的种种术法与阵法,有著难以估量的启发作用。 他立刻改变了研究方法。 不再试图解读阵图,而是开始感悟阵图。 他將阵图光影深深烙印在识海之中,然后闭目,心神沉入丹田道基。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缓缓旋转。 他开始尝试,以自身对混沌、对风雷的感悟,去模擬阵图中那些线条所代表的风雷运转意象。 心念动处,神识在道基外围的虚空中,开始勾勒。 起初是模仿那“气流衝撞分流”的曲线。 神识流转,试图模擬出风之无序中的有序,狂乱中的轨跡。 这需要对风势有极精微的把握。 许清安回忆风雷墟中罡风扑面、神识探查时感受到的细微流向变化,结合《周天星斗阵理初解》中关於能量流动节点的论述,一遍遍尝试。 失败了无数次。 神识勾勒出的线条要么僵硬死板,要么杂乱无章,全然没有阵图线条那种自然灵动又隱含规律的神韵。 但他韧性极强,毫不气馁。 每一次失败,都加深了他对风之流动性的理解。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忽然某一次,当他摒弃了所有刻意控制,只是纯粹回忆狂风掠过山隙时的那种呜咽盘旋、衝撞的感觉,神识自然而然隨著那感觉流转时。 一道流畅而多变,看似隨意却隱含某种韵律的曲线,在意念虚空中一闪而过! 虽然只维持了一瞬便溃散了,但许清安却心头狂跳! 那一瞬间的感觉,与阵图线条给他的意境,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 他抓住这丝感觉,反覆回味、巩固。 接著,他开始尝试模擬雷霆迸射的折角。 这需要理解雷之暴烈与迅疾中的爆发性结构。 他回想起指尖银芒裂空道破开风雷兽鳞甲时,那种瞬间集中、释放、切割的感觉,以及风雷源晶內部雷弧跳跃闪烁的轨跡。 这一次,进展稍快。 当他將雷破的意念,与裂空道裂的意境隱约结合,再参照阵图线条的走向时。 几道锐利而短促、带著强烈爆发意向的折线,在神识引导下跃然而出! 虽仍显生涩,却已初具其形。 最难的是那些象徵能量循环或空间扰动的环形与漩涡纹路。 这涉及更深层的能量稳定结构与可能的时空效应。 许清安对此尚无直接经验。 他转而从自身混沌道基入手。 混沌包容万有,演化万物,其本身便蕴含著无穷的循环与转化之理。 他开始尝试以混沌道基的包容、演化意境为根基,去理解阵图中那些环形纹路可能代表的动態平衡与能量约束。 同时,他每日炼化感悟风雷兽王核中那一丝古老意志时,也格外留意其中关於驾驭风暴、形成稳定能量涡流的隱约烙印。 双管齐下,进展虽慢,却稳步推进。 如此废寢忘食,又是七日过去。 这一日,许清安於静坐中,心神再次沉入识海阵图与道基模擬之中。 经过连日感悟与尝试,他对阵图中那几片相对完整区域所代表的风雷运转意象,已有了较为深入的体会。 他心念微动,不再分片段模擬,而是尝试將三种意象,按照阵图中隱约提示的方位与关联,在道基外围的意念虚空中,进行初步的整合推演。 神识如笔,混沌道基提供无尽的源泉。 首先,以数道灵动多变的曲线,构建出一个无形的、充满动感与衝突的风之场域。 紧接著,在这个场域的几处关键衝突点与匯集点上,点缀上锐利短促、蓄势待发的节点。 最后,尝试以混沌道基的演化包容之力为引,在风之场域与雷之节点之间,勾勒出数道似有似无、缓缓旋转的环形轨跡,试图將风之动与雷之破联繫起来,形成一个初步的不稳定的能量流转迴路。 就在这粗略意念中的风雷阵势雏形勉强勾勒完成的剎那—— “嗡!” 许清安丹田道基深处,那点混沌本源,竟自发地轻轻一震! 一股比以往更为清晰的感悟,如同清泉般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理解。 关於狂暴能量如何自行组织、如何在衝突中觅得短暂平衡、如何將毁灭之力转化为某种特定势或场的根本原理! 这理解,直接源自他对阵图的感悟,又经由混沌道基的包容与推演,化为了他自身道境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身对风、雷两种天地灵气的感应,似乎敏锐了一丝。 若此刻身处风雷环境,他操控、引导风雷之力,必然比之前更加得心应手。 甚至可能施展出一些蕴含风雷真意的简易术法或干扰场。 更让他惊喜的是,通过这番对古阵图自然阵势的感悟,他对自己从《周天星斗阵理初解》中学到的正统阵法理论,也有了更深层的、触类旁通的理解。 正统阵法是人力构筑的、相对稳定精细的框架。 而古阵图揭示的,是天地自生的、充满野性与变化的混沌模板。 二者看似相悖,实则一体两面。 明悟后者,让他对前者的根本道理,豁然开朗。 他的阵法造诣,在理论层面,悄然跃升了一个层次。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清风流转,电芒隱现,旋即復归深邃平静。 他看向石壁上那依旧残缺朦朧的古阵图光影,心中充满敬意与感激。 这偶然所得的残缺古物,带给他的启发,价值难以估量。 他又看向锦缎上的风雷源晶与兽王核。 经此感悟,他炼化吸收这些资源的效果,必將事半功倍。 没有急於继续。 他起身,走到院中。夜风微凉,吹拂衣袂。 他抬头望向星空,仿佛能透过无尽虚空,看到那风雷激盪的秘境废墟,看到那位不知名的上古前辈观天悟道的身影。 道途漫漫,机缘莫测。 一次看似凶险的秘境之行,不仅带来了实质的资源与功绩,更收穫了直指大道的感悟钥匙。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回到石室。 接下来的日子,他將开始系统地炼化风雷源晶,进一步磨灭、吸收兽王核中的古老意志与能量。 並將此番对阵图、对风雷、对阵法乃至对混沌道基的种种新感悟,彻底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混沌峰上,云捲云舒。 石室之內,道韵暗生。 一次歷练的余韵,正悄然转化为更上一层楼的基石。 第315章 混沌台参悟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 许清安於混沌峰潜修,转瞬已是三年。 三年间,他极少踏出峰外。 万法阁、丹道院青霖谷,成了他除却自家洞府外唯二常去之处。 绝大部分时间,他都沉浸在消化风雷墟所得,参悟那幅残缺古阵图、以及深化自身道基与诸般技艺的闭关之中。 十五枚风雷源晶早已炼化完毕。 磅礴而精纯的风雷之力被混沌道基包容、转化。 不仅令其法力更加浑厚凝练,带著一丝风之迅捷与雷之暴烈的特性。 更使他肉身经脉经歷了一次由內而外的风雷淬炼,强韧度大增。 对“风”、“雷”两种天地法则的感悟,也因源晶內蕴的自然道痕而突飞猛进。 如今他虽未专修风雷类功法,但举手投足间,已能引动一丝风雷之气相隨,施展某些蕴含风雷真意的简易术法或干扰气场,威力不俗。 那枚风雷兽王核的炼化,则耗费了更多心力与时间。 其中那丝稀薄的吞星兽古老意志,虽暴戾混乱,层次却高。 许清安以水磨工夫,以其坚定道心与混沌道基的包容演化之能,歷时近两年,方將其中的混乱暴戾意念彻底磨灭净化。 只留下最精纯的本源意境烙印。 这烙印与他对古阵图中能量循环、自然阵势的感悟相结合,令他对如何引导控制,乃至有限度地吞噬狂暴天地能量,有了全新的、堪称突破性的理解。 虽然距离真正施展吞星之能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这种对能量更高层面的驾驭理念,已为他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最大的收穫,无疑来自那幅残缺古阵图的参悟。 三年沉浸,无数次的推演、模擬、感悟,许清安虽未能完全復原这幅上古风雷自然阵势图。 却已將其显露部分所蕴含的核心理念,“观天地狂暴之势,悟能量自组之序”深深烙印於心,並与自身所学完美融合。 这不仅极大提升了他的阵法造诣,让他对能量结构流转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更关键的是,这种从“混沌自然”中领悟“內在秩序”的思维方式,与他的混沌道基形成了绝妙的互补与升华。 他的“太初混沌相”,本就源於混沌,趋向演化与包容。 如今,他更能理解混沌之中暗藏的理与势,更能把握那从无序到有序、从狂暴到平衡的微妙转化。 这使得他对混沌之力的掌控,不再仅仅是粗放的包容与演化,更增添了一份精微的驾驭之能。 三年闭关,他的修为並未有惊天动地的突破,依旧停留在道体路一境。 到这一步,凭藉的是天地灵力法则对四肢颈柱的强化,需要经过日积月累的滋养,从严格意义上的肉体凡胎到灵体灵胎的转变。 但若內视己身,便会发现其道基之稳固、法力之精纯、神魂之凝练、以及对诸般大道法则的感悟深度,早已远超三年前,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嘆的境地。 那天级残缺的根基,在系统而高妙的感悟滋养下,正被一点点补全著,向著更圆融、更深邃的方向坚实迈进。 这一日,许清安正在院中,以指代笔,凌空勾勒。 指尖並无光华,但空气却隨著他手指的划动,隱隱產生肉眼难辨的扭曲与涟漪。 时而似有微风无端而生,时而有点点雷光一闪即逝。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混沌包容却又暗藏玄奥结构的无形力场在悄然成型。 他在演练將风雷感悟、阵法理念与混沌之力相结合的种种微妙可能,虽只是雏形试验,却已气象不凡。 忽然,他腰间悬掛的潜龙令微微一震,传来一道清晰的讯息。 神念探入,是来自执事殿的正式通告。 “潜龙册弟子许清安:鑑於尔入宫三年,勤修不輟,表现卓异,根基扎实,潜力深巨。经守拙长老提请,诸位长老合议,现擢升尔为潜龙册本代魁首(暂代),享秘传弟子预备待遇,年供增至核心弟子全额,权限提升至万法阁第七层,並可於三月后,凭此令前往混沌台外围区域,参悟十日。望尔再接再厉,早证大道。原始真宫,执事殿諭。” 讯息简明,却字字千钧。 潜龙册魁首! 享秘传预备待遇! 万法阁第七层权限! 以及……最关键的——混沌台外围,参悟十日! 饶是许清安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由得心潮微漾。 潜龙册魁首之名,更多是荣誉与资源的倾斜,他並不十分看重。 但混沌台的参悟机会,却是他期盼已久之事! 守拙长老当日所言,混沌台蕴含最原始的混沌法则碎片,对他这等根基的修士乃是无上机缘。 如今,这机缘终於到来。 而且,时限是三月之后。 这给了他充足的准备时间。 许清安收起潜龙令,负手立於院中,眺望远方那九块悬浮大陆环绕的中央气旋。 混沌台,就在那气旋深处。 接下来的三月,他调整了修行重心。 不再进行高强度的感悟推演,转而进行全面的巩固与梳理。 他將三年来的所有收穫进行系统性的回顾整合,使之真正圆融无碍地成为自身道境的一部分。 同时,他也开始为混沌台的参悟做准备。 他反覆研读《混沌道初窥》残卷,以及万法阁中其他所有涉及混沌描述的零星记载,试图构建起对混沌法则儘可能全面的认知框架。 他猜测,混沌台的环境必然极端特殊,甚至可能蕴含某种同化或侵蚀之力,需得谨慎应对。 他將自身状態调整至最巔峰,確保道基稳固,神识清明。 期间,凰灵儿曾来访一次,得知他获得混沌台参悟资格,大为羡慕,直言这是天大的造化,又叮嘱他务必小心,混沌台非比寻常,曾有人在其中感悟过深,险些道化其中。许清安谢过她的提醒。 三月之期,转瞬即至。 这日清晨,天光未亮。 许清安已沐浴更衣,身著简素青衫,將状態调整至最佳。 他带上潜龙令与身份玉牌,別无长物,辞別石室,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万法天边缘,那条连接著中央混沌气旋的灰濛濛的混沌天虹。 天虹入口处,早有两位气息渊深身著玄色道袍的护法长老在此值守。 验过潜龙令与諭令后,其中一位长老肃然道:“许清安,混沌台乃真宫禁地,法则混乱,时空莫测。你此次前往,只在最外围的观混沌区域参悟,绝不可擅闯深处。此乃定神符与归引符,各一枚。若感心神不支,或时限將至,符籙自会有所反应,需即刻激发归引符返回。切记,贪多务得,过犹不及。” 许清安双手接过两枚看似普通、却蕴藏玄妙波动的玉符,郑重道:“晚辈谨记长老教诲。” “去吧。”长老挥手,一道灰光打入天虹。 顿时,那原本静止的灰濛濛虹桥,从靠近万法天的一端开始,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缓缓向著混沌气旋方向延伸。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虹桥光路之上。 脚下並非坚实感,而是一种奇异的虚浮,仿佛踏在流动的云雾之上。 四周儘是灰濛濛的、不断翻滚变化的混沌之气,目光难以及远,神识探出也如泥牛入海,只能笼罩身周数尺。 唯有一条由微弱光芒铺就的路径,在混沌中蜿蜒,指向不可知的深处。 他收敛心神,谨守灵台,沿著光路稳步前行。 行走其中,感受更为奇特。 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变得模糊,仿佛每一步都跨越了难以估量的距离,又仿佛只是在原地踏步。 周围的混沌之气並非死寂,而是在永无休止地涌动、碰撞、湮灭、重生,演绎著最原始、最本质的变化。 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无穷无尽的灰。 许清安体內的混沌道基,自踏入此地开始,便自发地加速旋转起来,传来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混合著渴望与警惕的悸动。 他能感觉到,周遭这些混沌之气,其本质层次,比他道基中的混沌本源,似乎更加原始、也更加……混乱。 光路不知延伸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灰濛濛的混沌之气向四周退开,露出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这里依旧被混沌气息充斥,但浓度稍低,且中央悬浮著一块方圆仅十丈左右的灰扑扑的,非石非玉的平整石台。 石台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却仿佛能倒映出周遭混沌流转的景象。 石台周围,混沌之气的流动似乎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將石台护在中心。 这里,便是观混沌区域,混沌台的最外围参悟之地。 许清安踏上石台。 石台冰凉,触感奇异,仿佛能直接传导混沌的意蕴。 他盘膝坐下,依著护法长老的叮嘱,先將那枚定神符贴於眉心。 符籙微凉,一股清心寧神之力缓缓渗入识海,帮助他稳定心神,对抗周遭混沌之意无孔不入的侵蚀与同化。 然后,他才彻底放开对自身混沌道基的束缚,同时,將神识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轻柔的触角,探向石台之外那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 剎那间! 仿佛一滴水匯入了无边海洋。 无数难以言喻的混乱却又蕴含著至理的信息和意象,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他的神识,汹涌冲入他的识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最直接的道的衝击! 他看到无中生有,看到有復归无。 看到清浊未分,看到阴阳未判。 看到地水火风奔涌激盪,看到时空的脉络在混沌中若隱若现、扭曲断裂。 看到毁灭与创造在同一个瞬间发生,看到秩序从绝对的混乱中偶然诞生又旋即湮灭…… 宏大! 混乱! 原始! 深邃! 许清安只觉神魂剧震,仿佛要被这无穷无尽的混沌洪流淹没、同化。 眉心定神符的清光骤然明亮,竭力护持著他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他咬紧牙关,凭藉坚韧无匹的道心,死死守住本我意识。 他没有试图去理解,去分析那海啸般涌来的混沌信息——那根本不可能。 他做的,只是开放自身混沌道基,如同一个初生的饥渴的混沌胚胎,去感受,去共鸣,去呼吸这外界最原始的混沌气息。 他的道基在疯狂震颤旋转,如同久困浅滩的蛟龙重归大海,贪婪地吸纳融合著外界混沌之气中那与他同源,却又更加古老精粹的法则意蕴。 他能感觉到,自身道基在这最本源的环境滋养下,正在发生著某种缓慢而深刻的变化。 那点混沌本源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活跃,与道基整体的结合更加浑然一体。 道基深处那些因绝灵之地筑基,缺乏系统指引而可能存在的,细微到极致的滯涩与不谐,在这原始混沌的冲刷与浸润下,正被一点点抚平弥补。 更妙的是,他三年闭关所得的种种感悟在这最原始的混沌背景下,仿佛都找到了共同的源头与归宿,开始自发地交融升华,化为他混沌道境中更加丰富多彩、更加稳固深邃的组成部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许清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与原始混沌的共鸣与滋养之中。 他忘记了自身,忘记了目的,甚至忘记了参悟,只是本能地维繫著道基的运转与心神的守一。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恆。 贴於眉心的定神符,以及怀中的归引符,同时传来了清晰的带著警示意味的波动。 参悟时限,將至。 许清安从那种深沉的共鸣状態中缓缓醒来。 他感到神魂传来阵阵疲惫,那是长时间对抗混沌同化、维持本我的消耗。 但道基之中,却充盈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与活力,仿佛经歷了一场脱胎换骨般的洗礼。 他內视己身。 道基依旧,境界未升,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残缺之感,已消弭了至少三成! 根基更加圆融无瑕,潜力更加深邃难测。 对混沌之力的掌控,也因亲身感受过最原始的混沌景象,而有了质的飞跃,心念微动间,便能引动一丝更为精纯、更贴近本源的混沌气息。 更重要的是,此番经歷,为他指明了未来道途的清晰方向。 他的混沌大道,当立足於包容与演化,追寻那混沌未分时的太初真意,並从中领悟造化生灭、时空轮转的至高道理。 他没有留恋,知道过犹不及。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盪,果断地激发了怀中的归引符。 符籙化作一道清光,包裹住他。 周遭混沌景象迅速模糊、远去。 下一刻,他已然脚踏实地,回到了混沌天虹入口处。 两位护法长老依旧在此,见他出来,眼中皆掠过一丝讶色。 能在混沌台外围完整参悟十日,且神智清明,气息稳固甚至有所精进者,在歷代弟子中亦不多见。 “看来收穫不小。”一位长老微微頷首,“回去好生巩固,莫负此番机缘。” “谢长老。”许清安躬身一礼,不再多言,化作流光返回混沌峰。 石室之中,他再次闭关。 此次会全力巩固混沌台所得,將那十日的感悟与滋养,彻底沉淀固化,使之真正成为自身大道基石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316章 天骄再论道 混沌台归来,又过月余。 许清安深居简出,將十日感悟所得细细沉淀,与自身道基彻底相融。 这日,他正在院中,演练那幅风雷墟所得古阵图的简化变式。 指尖无光,却有细密的风旋与跳跃的电弧在虚空隱现,相互交织,构成一个不断变幻、时强时弱的小型能量场域。场域之內,空气时而凝滯如铁,时而狂暴如雷,却又被他以混沌之力牢牢约束在一定范围,不泄分毫。 忽闻峰下传来破空之声,一道清朗的传音隨风而至:“许兄可在?苏星河冒昧来访。” 许清安收了架势,散去场域。 自那日听涛轩一聚,与这位天机阁传人算是正式相识,之后偶尔在万法阁或执事殿遇见,也会点头招呼,但对方亲自来访,倒是首次。 他开启院门禁制,不多时,便见苏星河一袭月白长衫,面带温润笑意,拾阶而上。 “苏道友,稀客。”许清安拱手相迎。 “冒昧打扰许兄清修了。”苏星河笑容不变,目光却在许清安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带著一丝混沌与风雷余韵的空气波动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旋即恢復如常。 “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邀。” 两人於院中石凳落座。 苏星河也不拐弯抹角:“三日后,在万法天流觴曲水畔的漱玉阁,有一场小范围的论道之会,与会者皆是此番新入真宫、各有所长的同辈翘楚。规模较上次听涛轩更小,但与会者分量更重,论道也更深入。不知许兄可有兴趣?” 许清安心中微动。 上次听涛轩之会,虽有些许波折,但確实让他对同辈天骄的实力与见识有了直观了解,亦颇有收穫。 此番小聚,规格更高,想必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人物与更精深的论题。 “不知有哪些道友?”他问道。 苏星河屈指数来:“有中域大夏皇朝这一代的七公主赵清璇,精擅星辰术法与皇家秘传;西域小须弥山的慧明和尚,佛门神通与肉身修为俱是不凡;北冥世家那位北冥轩,剑道已窥无我之境;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许清安。 “丹道院那位柳清歌师姐也会来。另外,孙邈似乎也会隨他兄长一同前来。” 大夏皇朝七公主、小须弥山真传、北冥世家剑子、丹道院核心弟子…… 再加上天机阁传人苏星河,以及潜龙册魁首的自己,还有那个孙邈。 这阵容,確实堪称新晋弟子中的顶尖圈子。 “论道形式为何?”许清安再问。 “不拘一格。或谈修行疑难,或论神通妙法,或辩大道之理,亦可展示些独门技艺心得,相互切磋印证。”苏星河道。 “重在交流启发,点到为止。地点选在漱玉阁,也是因其环境清幽,设有隔音禁制,可畅所欲言。” 许清安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承蒙苏道友相邀,届时必当赴会。” “如此甚好。”苏星河抚掌一笑,又閒谈几句真宫近闻,便起身告辞。 三日后,午后。 流觴曲水是万法天一处雅致景点,一条清澈溪流蜿蜒穿过竹林,溪畔散落著大小不一的天然石块,可供流觴赋诗。 漱玉阁便临溪而建,是一座双层竹木小楼,飞檐斗拱,清雅別致。 许清安抵达时,阁內已有数人。 主位之上,坐著一位身著淡金色宫装长裙的女子,云髻高挽,插著一支衔珠凤釵,容顏绝美,气质雍容华贵中又带著一丝清冷。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星光流转的玉佩,正是大夏皇朝七公主赵清璇。 她左侧,是一位穿著灰色僧衣、面容普通、双目微垂的年轻僧人,手持一串古朴念珠,气息沉静如山,正是小须弥山慧明。 右侧,则是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衣抱剑青年,北冥轩。 他依旧神色冷峻,独自闭目养神,怀中长剑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锋锐气息。 靠窗处,坐著一位身著水绿裙裳、气质清冷如幽谷兰花的女子,正是丹道院的柳清歌。 她面前摆著一套小巧的玉质茶具,正自斟自饮,对旁人似乎不甚在意。 苏星河已在阁中,正与赵清璇低声交谈。 见许清安到来,起身笑著招呼,引他入座。 孙邈与其兄长孙铭(那位丹道院执事)坐在稍偏的位置。 孙铭年岁稍长,气息沉稳,目光偶尔扫过许清安,带著审视。 孙邈则脸色依旧有些阴沉,见许清安进来,嘴角撇了撇。 许清安与眾人一一頷首致意,在柳清歌对面寻了处空位坐下。 人员到齐,苏星河作为发起人,朗声开场:“今日诸位道友齐聚漱玉阁,皆是真宫新晋翘楚,各有擅场。此番小聚,旨在论道交流,互通有无。我等修行之人,闭门造车终是下策,相互砥礪,方能更快精进。不若便从赵公主开始,不知公主近日修行,可有何心得或疑难,愿与诸位分享?” 赵清璇放下手中星佩,抬眼扫过眾人,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近日参悟皇族秘传《紫微星典》中星轨挪移之法,於虚实变幻、引动星辰之力扰敌困敌颇有心得。然此法消耗甚巨,且对神识要求极高,久战之下,难以为继。不知诸位道友,可有精於神识淬炼、或对节省神识消耗有独到见解之法?” 她此言一出,眾人皆陷入思索。 涉及皇室秘传,具体法门自然不便多问,但这神识消耗与持续性的问题,却是许多高阶术法共通的难题。 慧明和尚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我佛门有《观自在心经》,修持可定心凝神,增长神识韧性。然此法重日积月累,非短期可见大效。小僧以为,公主或可尝试在施展星轨挪移时,將部分神识附著於预先布下的星力点之上,减少实时操控的消耗。” 赵清璇微微頷首:“大师所言之法,与本宫所想略有相似,然星力点易受干扰,亦需神识维持,终究难解根本。” 北冥轩忽然睁开眼,冷声道:“神识消耗,无非操控过繁。剑道至简,一剑破万法,何须诸多变化?公主若能將星轨挪移之变化精炼简化,直指核心,消耗自减。” 他此言虽是从剑道角度出发,却也切中要害——简化术法结构,降低操控复杂度。 赵清璇闻言,若有所思。 这时,柳清歌放下茶盏,清冷开口:“神识消耗,亦可从丹药弥补。我丹道院有『蕴神丹』、『清心散』等物,可快速恢復神识,提振精神。然外物终究是辅助,且用多易生依赖。公主所言持续性问题,或许还需从根本功法或施法习惯上调整。” 眾人各抒己见,赵清璇认真倾听,不时点头。 轮到北冥轩时,他直接道:“我之疑难,上次已提。虚实剑意交融,仍未能臻至圆满。慧明大师所言返璞归真,孙道友所言强化主剑,许道友所言混淆根本,各有其理。然我近日尝试,三者兼修,却觉滯涩,难以融会贯通。” 这问题显然困扰他已久,此刻提出,目光扫过慧明、孙邈,最后落在许清安身上。 孙邈抢先开口:“北冥兄,贪多嚼不烂。我仍以为,当以强化主剑、辅以虚招惑敌为正途。所谓混淆根本,太过虚无縹緲,不如实实在在增强杀力。” 他边说,边瞥了许清安一眼。 许清安神色平静,待孙邈说完,才缓缓道:“北冥道友所困,非是法门选择,而是心意未能统御诸法。剑道心意,贵在纯粹专一。无论是返璞归真、强化主剑,亦或混淆根本,皆需以北冥道友自身剑心为根基。道友尝试兼修而滯涩,或许正是因为心意在三者之间摇摆不定,未能確立真正属於自己的、包容这些理念的剑道之核。不若暂时放下具体变化,反求己心,明悟自身剑道最终所求为何,再以此心为引,统御诸般变化,或可破局。” 此言一出,北冥轩眼中陡然爆发出骇人精光,死死盯住许清安,仿佛被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之前一直纠结於具体技巧的融合,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剑心统领。 许清安这番话,可谓直指要害! 慧明和尚亦双手合十,低宣佛號:“许施主此言,深得『万法唯心』之妙。善哉。” 孙邈脸色更加难看,却一时无法反驳。许清安所言已上升到道心层面,非他能置喙。 接著,慧明提出了一个关於佛门金刚伏魔神通在应对某些无形无质、专攻神魂的邪魔时,如何更有效防护与反击的问题。这涉及神魂防御与佛光运用的精妙平衡。 眾人又纷纷建言。 许清安结合自身混沌道基对神魂的天然庇护特性,以及《诸天奇毒》中关於一些无形毒素、诅咒侵袭原理的描述。 提出以“混沌之意模擬佛光之净与固,形成內外双层防护,內守神魂本源,外御邪魔侵蚀。並可在防御中蕴含一丝混沌化生之机,遇袭则反溯其源”的思路。。 令慧明和尚眼中异彩连连,连道受教。 论道气氛渐入佳境。 隨后,柳清歌也提出一个丹道疑难,关於炼製一种名为九窍玲瓏丹的准六转丹药时,如何平衡其中九种属性各异、甚至有些相衝的辅材药性,使其完美融合,不损主药效力。 此问极为专业刁钻。 孙邈与其兄孙铭低声交流片刻,孙铭开口道:“九窍玲瓏丹,重在玲瓏二字,需以特殊手法,將九种辅材药性分別包裹、隔离,于丹炉內形成九个小丹室,最后时刻再同时打破隔离,以主药为核心进行强行融合。此法对神识操控与火候要求极高。” 此法思路清晰,但难度极大。 柳清歌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目光看向许清安。 许清安沉吟片刻,道:“孙师兄所言隔离融合之法,確是正统思路。然晚辈以为,或可另闢蹊径。九种辅材属性相衝,未必是坏事。若能寻得其相衝之点,以此为引,构建一个动態的、內蕴相生相剋循环的小型药性阵势,以阵势之力约束、调和衝力,使其在衝突中自然达到一种动態平衡,再与主药融合。如此,或能降低强行融合的风险,更能激发丹药玲瓏变化之妙。” 他將炼丹与阵法理念结合,提出以药性阵势的思路,新颖大胆,却又暗合药理与阵理。 柳清歌闻言,清冷的眸子亮了一下,轻轻点头:“药性阵势……有趣。许师弟对药性与能量结构的理解,果然独到。” 孙铭与孙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不甘。 许清安在丹道上的见解,一次比一次深刻,已隱隱触及宗师之境的门槛。 最后,论题不经意间转向了许清安。 赵清璇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许清安身上:“许道友根基特异,似乎暗合混沌包容之道。前番听闻道友於风雷墟中有所奇遇,更得古阵图感悟。不知对这天地间狂暴能量之驾驭、对混乱中寻秩序之理,有何见解?” 这个问题,显然是有意试探许清安的根底与近期进境。 阁內一时安静下来,眾人都看向许清安。 北冥轩目光锐利,慧明眼神平和却专注,柳清歌也放下了茶盏,苏星河则面带微笑,似乎也在期待。 孙邈更是竖起了耳朵。 许清安略一沉吟,知道此刻藏拙反显心虚。 他心念微动,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混沌色光华自掌心浮现,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缓缓旋转。 旋即,光华之中,开始自行演化景象。 时而如微风拂过水麵,盪起涟漪;时而如电弧跳跃,一闪即逝;时而如星云旋转,內蕴秩序;时而又復归混沌,混茫一片。 更奇妙的是,隨著光影变幻,阁內眾人皆感觉到自身修炼的功法、凝聚的道基,似乎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牵引与扰动。 仿佛那点混沌光华之中,蕴藏著包容、演化、乃至同化万法的潜在可能。 “混沌者,未始有物,窈冥昏默。”许清安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 “然其深处,自有理存,有势可循。驾驭狂暴,非强行压制,而在顺应其势,引导其变,於乱中觅得那一点定衡。混乱中之秩序,非外加之框架,而是內蕴之脉络。明此理,则万般能量,皆可为用;诸般变化,皆可归源。” 他一边说,掌心那点混沌光华中演化的景象愈发玄妙,竟隱约可见风旋与雷弧在其中生灭交织,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包容一切的力量统御著,构成一种和谐而又充满力量感的动態平衡。 这正是他融合风雷感悟、古阵图所得与混沌道基后的具象体现! 赵清璇凤眸之中,星光流转,似在仔细感悟那混沌光影中的奥秘。 北冥轩抱剑的手臂微微收紧。 慧明和尚低眉垂目,手中念珠转动更快。 柳清歌眼中异彩更盛。 苏星河笑容更深,带著瞭然。 孙邈与其兄孙铭,则是面色变幻,眼中震惊与嫉恨交织。 他们能感觉到,许清安对大道、对能量的理解,已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达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高度。 许清安说完,掌心光华缓缓收敛,最终消失不见,阁內那微弱的牵引感也隨之散去。 “许道友之道,果然玄妙高深,清璇受教了。”赵清璇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郑重。 “阿弥陀佛,许施主已窥大道之门径,善哉。”慧明和尚真心赞道。 北冥轩看著许清安,冷冷吐出两个字:“佩服。” 这是剑客最高的讚誉之一。 柳清歌轻轻頷首,並未多言,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苏星河抚掌笑道:“今日论道,当真精彩纷呈,令星河大开眼界。许兄一番混沌妙论,更是点睛之笔。” 许清安拱手:“诸位道友过誉,不过些许粗浅心得,貽笑大方。” 论道至此,已近尾声。 眾人又隨意交流片刻,便相继起身告辞。 许清安与苏星河一同走出漱玉阁。 溪流潺潺,竹影婆娑。 “许兄今日一番表现,怕是要在圈子里彻底扬名了。”苏星河笑道,语气带著一丝感慨。 “潜龙册魁首,名副其实。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些许。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许兄还需多加留意,尤其是孙家兄弟,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多谢苏道友提醒,我省得。”许清安点头。 两人在溪边分別。 许清安独自返回混沌峰。 夕阳余暉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小径上。 今日论道,他折服了慧明、北冥轩,获得了赵清璇的重视,与柳清歌也有了更深的交流。 更重要的是,通过阐述自身之道,他对自己未来的道路,信念更加坚定。 至於可能到来的风雨,他无惧。 修行之路,本就是在砥礪与挑战中前行。 石室门缓缓闭合,將最后一缕暮光隔绝在外。 峰顶之上,唯有清风明月,与一颗愈发澄明坚定的向道之心。 第317章 古兽吞星 漱玉阁论道后,许清安在真宫新晋弟子中的声名,愈发显著。 潜龙册魁首,混沌台归来,论道中展现的深湛见解与独特道韵,都让他成为了许多目光匯聚的焦点。 讚誉者有之,好奇者有之,暗中比较、甚至心生不服者,亦非少数。 对於这些,许清安恍若未觉,依旧深居混沌峰,按部就班地修行。 他心如古井,波澜不惊,將所有外界的纷扰杂念,皆化作砥礪道心的磨石。 这一日,他再次瀏览任务榜。 【探索任务:深入“风雷墟”核心区,测绘“黑风峡”能量乱流图谱,並採集“雷击木心”三块。】 【地点:风雷墟秘境,黑风峡区域。】 【描述:黑风峡位於风雷墟较深处,常年被极阴煞风与狂暴雷霆笼罩,空间结构极不稳定,能量乱流复杂多变。近期监测显示,该区域能量波动有异常加剧趋势,需实地勘测。雷击木心乃千年古木经累世雷霆轰击而不毁,於其焦炭核心孕育出的生机结晶,蕴含精纯雷火生机之力,为炼製特定高阶丹药与法器的稀有材料。】 【要求:绘製详细的能量乱流分布与强度图谱(需使用特製测灵盘);採集完整雷击木心至少三块。】 【奖励:贡献点三千五百点,特殊功绩两点。】 【接取条件:潜龙册弟子或內门精英弟子,建议三人以上精锐小队。】 【风险评级:乙上(极高危险,曾有道体路中期修士小队在此区域失踪)。】 乙上风险! 失踪记录! 这任务的凶险程度,远超他之前独自完成的任何一项。 奖励也確实诱人,三千五百贡献点尚在其次,两点特殊功绩才是关键。 许清安沉吟良久。 他自信实力比三年前初入风雷墟时已有长足进步,混沌道基更为圆融,对风雷之力的理解与掌控也今非昔比,更兼裂空道与太初混沌相雏形的配合愈发默契。 但乙上评级与失踪记录,绝非虚言恫嚇。 黑风峡的环境,恐怕比他之前探索的外围区域恶劣十倍。 独自前往,风险过大。 组队……他在真宫內相熟且信任的同辈並不多。 苏星河或许是个不错的队友,消息灵通,手段未知,但关係尚未到可託付生死的地步。 凰灵儿? 她实力不弱,真凰血脉对火焰类环境或许有优势,但对风雷绝地未必擅长。 他正思忖间,身份玉牌微微震动,传来一道传讯,竟是来自丹道院的柳清歌。 “许师弟,黑风峡任务,可有兴趣联手?”传讯简洁直接。 许清安略感意外。 柳清歌性子清冷,专注于丹道,没想到也会对这等冒险任务感兴趣。 他略一思索,回復道:“柳师姐也对黑风峡有意?此任务风险极高。” 很快,回復传来:“雷击木心,於我所研一剂古丹方至关重要。风险自知。我可邀一位擅长阵法、精於防护的同伴同行。若师弟愿往,三日后辰时,秘境入口匯合。” 柳清歌显然早有准备,连队友都已物色好。 她看中的是雷击木心,而许清安需要特殊功绩与实战磨礪。 目標虽有差异,但任务一致。 且柳清歌实力不俗,丹道造诣高深,关键时刻或能提供意想不到的援助。 那位擅长阵法的同伴,更是应对复杂能量环境的有益补充。 许清安不再犹豫:“可。三日后见。” 三日后,风雷墟秘境入口。 许清安抵达时,柳清歌与另一人已在此等候。 柳清歌依旧是一身水绿裙裳,气质清冷,身旁放著一个看似普通的药篓。 另一人则是个身材中等面容敦厚,眼神却异常灵动的青年。 身著淡蓝色道袍,袍袖上绣有细微的阵纹,见到许清安,主动拱手笑道:“许师兄,久仰。在下阵法院,周通。” “周师弟。”许清安还礼。 这位周通气息圆融,目光清澈,给人踏实可靠之感,阵法院弟子精研阵法,於这等险地確有大用。 柳清歌言简意賅:“既已到齐,出发。任务详情想必都已了解。黑风峡险恶,需通力协作。我主探查与应急疗伤,周师弟负责阵法防护与能量干扰屏蔽,许师弟……” 她看了许清安一眼,“攻坚破障,应对突发强敌。” 分工明確,符合各自特长。 许清安与周通皆无异议。 三人不再多言,踏入传送阵。 熟悉的轰鸣与狂暴灵气再次扑面而来。 有了上次经验,许清安驾轻就熟地撑起混沌护体灵光,將袭来的风沙雷弧轻柔化开。 柳清歌周身泛起一层淡绿色的柔和光晕,带著草木清香,竟將靠近的狂暴灵气缓缓抚平吸纳。 周通则双手掐诀,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光罩將三人笼罩,光罩上符文流转,不断调整,抵消著外界能量的剧烈衝击。 “走。”柳清歌辨明方向,当先引路。 她似乎对风雷墟颇为熟悉,选择的路逕往往能避开最狂暴的能量乱流区。 许清安与周通紧隨其后。 周通不时拋出几面小巧的阵旗,落在行进路线两侧,形成简易的预警与稳固空间的节点。 越往深处,环境越发恶劣。 天空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雷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粗大的紫色电蛇在其中狂舞,雷声震得人气血翻腾。 罡风夹杂著肉眼可见的黑色风刃与冰晶,呼啸而过,切割在周通的防护光罩上,激起阵阵涟漪。 地面上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深不见底,其中喷涌出灼热的气流与紊乱的磁力。 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通体焦黑却依旧顽强挺立的古木残骸,那便是雷击木的遗蜕。 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的峡谷裂缝。 裂缝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呈现焦黑与暗红交织的色泽,仿佛被烈火与雷霆反覆灼烧过。 峡谷內,漆黑如墨的罡风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澎湃,风中隱有悽厉尖啸。 更夹杂著无数细碎的紫色雷暴,噼啪炸响,將峡谷映照得忽明忽灭。 那便是黑风峡。 尚未靠近,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与混乱气息便扑面而来。 周通的防护光罩明暗不定,压力陡增。 “就是这里了。”柳清歌停下脚步,取出任务配发的特製测灵盘。 盘面复杂,指针在疯狂乱颤。 “能量乱流极其活跃,且存在多个强干扰源。需进入峡口一段距离,方能测绘较准確的图谱。” 周通面色凝重:“此地天然形成混乱力场,我的阵法受到严重干扰,效果不足外界七成。需寻找相对稳定的节点布设临时阵基,才能维持足够防护深入。” 许清安凝神观察。 黑风峡的混乱,远超他之前经歷。 那黑风不仅锐利,更带著一种侵蚀神魂的阴煞之意。 紫雷暴烈,更蕴含著扰乱法力的诡异波动。 混沌道基在此地,也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共鸣感。 此地极端的混乱,对他感悟混沌中的序变,或许正是最好的磨刀石。 “我先探路,你们隨后布阵跟进。”许清安沉声道。 他身负混沌法相与裂空道,机动性与防护力最强,適合开路。 柳清歌与周通点头同意。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將混沌护体灵光催动到极致,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小心翼翼地向黑风峡口飘去。 甫一进入峡口范围,压力倍增! 黑色的阴煞罡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疯狂切割著护体灵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紫色的雷暴无规律地劈落,打在灵光上,爆开一团团刺目的电火花,震得他气血微浮。 更麻烦的是,风中那股侵蚀神魂的阴冷之意,无孔不入,试图钻入识海。 许清安心念守一,眉心一点清光微亮,將阴煞之意隔绝在外。 同时,他尝试引导一丝混沌之力,模擬包容周围狂暴的风雷能量,减轻护体压力,效果竟出奇的好。 混沌的包容特性,在此等极端混乱能量环境中,反而如鱼得水。 他深入约百丈,找到一处相对背风能量乱流稍弱的凹壁,示意后方跟进。 柳清歌与周通迅速靠近。 周通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数杆明显不凡的阵旗与几块阵盘,手法嫻熟地打入周围岩壁与地面。 隨著他法诀引动,一个比之前稳固数倍的淡蓝色八角光阵將三人笼罩,光阵缓缓旋转,將大部分黑风与零散雷弧阻挡开来,內部压力大减。 “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且不能移动太远。”周通擦了擦额角的汗。 柳清歌取出测灵盘,开始记录周围能量乱流的频率强度、流向等数据。 许清安则警惕地戒备四周。 任务要求测绘的是黑风峡一定范围內的图谱,並非要穿越整个峡谷。 他们以此为据点,逐步向峡谷內部推进,柳清歌负责测绘,周通负责移动並维持防护阵法,许清安负责清除沿途障碍与应对危险。 如此推进了约莫一个时辰,测绘完成了小半。 途中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能量乱流爆发和零星的风雷精怪袭击,都被三人联手轻鬆化解。 许清安的裂空道在切割那些由纯粹风雷能量凝聚的精怪时,效果显著。 就在他们靠近一处能量乱流格外剧烈,隱约有雷光密集闪烁的区域时,柳清歌忽然低声道:“前方岩壁有雷击木残留气息,或许有雷击木心。” 三人精神一振,小心靠近。 那是一片向內凹陷的岩窟,入口处焦黑一片,窟內隱隱有暗红色的雷光流转,空气中瀰漫著焦灼与一丝奇异的生机混合的气息。 周通加固了防护阵法,三人缓缓进入岩窟。 窟內空间不大,中央矗立著一截仅剩丈许高,通体漆黑如炭,表面布满银色雷纹的粗大树干残骸。 残骸顶端,有三处微微凸起,隱隱透出赤红光泽的瘤结,正是雷击木心! “运气不错,恰好三块。”柳清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上前准备採集。 雷击木心需以特殊手法,在不损及其內核生机的情况下,从焦炭化的木身中完整剥离。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將触碰到最近一块木心时—— “吼——!!!”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猛地自岩窟更深处炸响! 伴隨著咆哮,一股狂暴绝伦,充满贪婪与毁灭气息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席捲而来! 周通的防护阵法光罩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许清安瞳孔骤缩,猛地將柳清歌向后一拉,同时身形暴退! 下一刻,岩窟深处的黑暗如同活物般涌动起来,一头庞然大物的轮廓缓缓显现。 那是一只形似巨蜥,却远比许清安上次击杀的风雷兽庞大数倍的怪物! 体长超过五丈,浑身覆盖著暗沉如星辰碎片的厚重鳞甲,鳞甲缝隙中不是雷光,而是不断吞吐著幽暗的,仿佛能吸摄光线的黑色气息。 头颅狰狞,口中利齿交错,滴落著腐蚀性的涎液。 最令人心惊的是它的眼睛,竟是两颗不断旋转微缩的漆黑漩涡! 而其脊背之上,並非骨刺,而是三根扭曲的如同小型黑洞般的诡异凸起,不断吞噬著周围的光线与逸散的能量。 “吞星兽后裔!而且……血脉浓度远超之前所见!”周通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这气息……怕是接近道体路后期,甚至……更强!” 柳清歌也神色凝重,迅速收起测灵盘,手中多了一根碧玉般的短尺,尺身流光溢彩。 那吞星兽后裔漆黑漩涡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岩窟中央的雷击木残骸。 更准確地说,是盯住了残骸上的三块雷击木心! 它发出一声饱含渴望与暴怒的低吼,粗壮的后肢猛地蹬地! 轰隆! 整个岩窟都在震颤! 它那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带著吞噬一切的恐怖气势,直扑雷击木残骸! 血盆大口张开,竟是要將那残骸连同木心一口吞下! “不能让它得手!”柳清歌娇叱一声,手中碧玉短尺挥出,尺影瞬间化作无数翠绿藤蔓虚影,如同灵蛇般缠向吞星兽的四肢与脖颈,试图阻滯其行动。 藤蔓虚影散发著强大的束缚与生机抽取之力。 然而,吞星兽体表那幽暗气息一卷,翠绿藤蔓虚影竟迅速黯淡枯萎,消散,仿佛被凭空吞噬了生机! 周通咬牙,双手法诀连变,防护光阵光芒大放,数道凝实的淡蓝色锁链自光阵中射出,缠绕向吞星兽。 同时,他脚下阵盘急转,试图在吞星兽周围布下一个小型困阵。 吞星兽咆哮,脊背上一个黑洞凸起微微一震。 一股无形的吞噬之力爆发,周通射出的淡蓝锁链尚未触及兽身,便寸寸断裂消散。 连那刚刚成型的困阵灵光也被吸扯得扭曲溃散! 周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阵法反噬! 这头吞星兽后裔的实力与天赋神通,远超预估! 它对能量的吞噬能力,几乎克制一切形式的灵力攻击与阵法束缚! 眼看那血盆大口就要將雷击木残骸吞没,柳清歌与周通的阻拦皆告无效。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青衫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雷击木残骸正前方,直面那吞噬而来的巨口。 许清安眼神沉静如寒潭,面对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吞噬之力,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心念动处,身后虚空,一片苍茫古老、包容万象的灰濛濛光影骤然显现,迅速扩张。 太初混沌相! 光影之中演化太初、包容万有的气息,已沛然莫御! 混沌光影將许清安与身后的雷击木残骸一同笼罩。 吞星兽那能吞噬灵力的血盆大口,狠狠咬在混沌光影之上! 预想中的吞噬与破碎並未发生。 混沌光影如同最深沉的海绵,將那恐怖的咬合之力与附带的吞噬吸力,尽数接纳化解! 光影剧烈荡漾,內部仿佛有无数微小的混沌漩涡在生灭流转,將吞星兽的攻击力层层削弱。 光影虽未破碎,但许清安也身躯剧震,脸色一白,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这头吞星兽的力量,確实恐怖。 吞星兽一击无功,漆黑漩涡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擬人化的惊疑与暴怒。 它似乎没想到,竟有东西能抵挡它的吞噬之能。 就在它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因惊疑而微微停滯的瞬间—— 许清安眼中银芒暴涨! 一直隱而不发的裂空道,终於露出狰狞! 他右手並指如剑,朝著吞星兽那不断旋转的漆黑眼瞳,凌空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近乎透明的银色细线,悄无声息地撕裂空间。 无视了吞星兽体表那层能吞噬灵力的幽暗气息防御,瞬间没入其左侧那颗漩涡眼瞳之中! “嗤——!!” 仿佛烧红的铁钎插入冰块。 吞星兽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嚎,整个头颅猛地向后仰去! 左侧那颗漆黑的漩涡眼瞳,骤然停止旋转,表面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幽暗的光芒从中急速泄露消散! 剧烈的痛苦与神魂受创,让它陷入了短暂的疯狂与失控,庞大的身躯胡乱衝撞,將岩窟岩壁撞得碎石纷飞。 “就是现在!”许清安低喝,强忍著神魂因全力催动混沌相与裂空道带来的剧烈消耗与反震之痛。 柳清歌与周通都是经验丰富之辈,岂会错过这绝佳时机? 柳清歌手中碧玉短尺光华再变,尺尖一点璀璨如星的绿芒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吞星兽因痛苦而张开的巨口之中,直袭其內腑要害! 那绿芒蕴含极强的生机爆裂与侵蚀之力,正是丹道大家以药理反推的杀伐之术! 周通则不顾伤势,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盘之上。 阵盘血光大放,无数血色符文涌出,在吞星兽周围的地面与岩壁上,瞬间勾勒出一个繁复的缚灵血阵! 此阵不重杀伤,专为禁錮灵力、迟滯行动,以精血为引,威力倍增! 吞星兽內外受创,又被血阵束缚,行动顿时变得无比迟缓,咆哮声也带上了痛苦的虚弱。 许清安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再次闪动,出现在吞星兽因仰头而暴露出的脖颈下方。 那里鳞甲相对细密,幽暗气息也因眼瞳受创而波动不稳。 他掌心之中,一点混沌色与银芒交织的光球急速凝聚压缩,正是將混沌之力与裂空道短暂融合的尝试! “破!” 光球被他狠狠按在吞星兽脖颈鳞甲之上,轰然爆发!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异响。 混沌之力侵蚀、破坏其能量防御结构,裂空道银芒则如同最锋利的钻头,沿著被破坏的节点狠狠切入! 噗嗤! 一道巨大的、边缘闪烁著混沌色与银芒的伤口,在吞星兽脖颈处炸开! 暗红色的,仿佛掺杂著星屑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伤口处,空间裂痕蔓延,阻止其癒合。 吞星兽的惨嚎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那两颗漆黑的漩涡眼瞳,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岩窟內,一时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许清安脸色苍白,散去混沌相雏形,服下丹药调息。 柳清歌与周通也各自服药恢復。 片刻后,尘埃落定。 三人看向那倒毙的吞星兽,仍有心有余悸。 若非许清安以混沌相硬抗其吞噬一击,並以裂空道精准重创其要害眼瞳,创造战机,此战结果难料。 “许师弟,多谢。”柳清歌收起碧玉短尺,看向许清安,清冷的眸子中多了一丝郑重与认可。 “许师兄神通,佩服!”周通也真心实意地拱手,若非许清安,他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许清安摆摆手:“合力而为。先取雷击木心,儘快完成测绘离开此地。此地血腥,恐引来其他东西。” 三人不再耽搁。 柳清歌上前,迅速而专业地將三块赤红如玉,温润中透著狂暴雷火生机的雷击木心採集下来,小心收好。 周通则抓紧时间,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內,完成了剩余的能量乱流图谱测绘。 任务目標,超额完成。 没有留恋,三人迅速按原路撤离黑风峡。 返程比来时更加谨慎,所幸未再遭遇强大阻碍。 当穿过传送阵,重回万法天平和寧静的灵气环境中时,三人皆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执事殿交割任务,三千五百贡献点到帐,两点珍贵的特殊功绩也记录在案。 与柳清歌、周通分別时,约定日后若有合適任务,可再联手。 许清安独自返回混沌峰。 石室之中,他盘膝静坐,回想黑风峡一战。 吞星兽后裔的强大与诡异,让他对吞噬类神通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混沌法相雏形抵挡吞噬之能的效果,裂空道对特殊防御的穿透性,以及临战时与柳清歌、周通的配合,都让他获益良多。 更重要的是,特殊功绩又增加了两点。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道基。 激烈的战斗与巨大的消耗之后,是更深沉的沉淀与感悟。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缓缓旋转,似乎又凝实了一分。 窗外,月色如水。 一次凶险的秘境任务,再次化为了道途上前进的基石。 而前方,那九宸天骄榜的波澜,已隱约可闻风雷之声。 第318章 选拔战 黑风峡归来后,许清安再次沉寂於混沌峰的静修之中。 此行收穫巨大,不仅获取了两点珍贵的特殊功绩。 更在与那血脉浓郁的吞星兽后裔生死搏杀中,进一步检验了自身实力。 尤其是太初混沌相雏形的防御极限与裂空道在实战中的精妙应用。 战后復盘,他对混沌之力的包容与演化,对空间切割的精准与时机,都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他將那场战斗的记忆反覆咀嚼,与自身道基相互印证。 吞星兽那吞噬能量的天赋神通,虽然暴戾粗糙,却也蕴含著某种直指能量本质的霸道之理。 许清安尝试以混沌道基模擬解析那份吞噬之意。 虽因本质不同难以复製,却让他对如何更高效地化解引导,乃至有限度同化外来能量攻击,有了新的思路。 这或许能在未来面对某些特殊敌人或环境时,发挥奇效。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利用日益增长的贡献点与权限,为接下来的道路做准备。 万法阁第七层的开放,让他得以接触到更为核心、更为隱秘的典籍。 他並未盲目追求高阶功法,而是有针对性地查阅了一些关於九宸界古老势力分布、纪元大战边缘史料、特殊体质与血脉考。 以及空间法则进阶应用的冷僻记载。 这些知识看似零散,却能不断拓宽他的认知边界,为日后可能的远行与探寻打下基础。 丹道院青霖谷,他也常去。 与赤松子长老的论道,已从最初的请教,渐渐变为平等的交流。 赤松子学识渊博,尤其对上古丹道与草木药理见解独到,常能一语点醒许清安在融合《神农百草经》与《太清丹籙》时遇到的困惑。 许清安带来的源自另一传承体系的独特视角与对药性本源的深刻洞察,也常令赤松子抚掌称妙,收穫匪浅。 两人的关係,亦师亦友,日渐深厚。 平静的修行时光,因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打破。 这日,许清安正在洞府中,以指为引,演练著將一丝混沌之气化为无形漩涡,尝试模擬、削弱某种假设的能量衝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潜龙令忽然传来持续的带著某种紧急意味的震动。 神念探入,一道由执事殿直接下发,面向全体潜龙册及核心弟子的通告,清晰地呈现出来: 【諭:百年一届『九宸天骄榜』重排之期將至。榜定五百岁以下修士之序,关乎我真宫声誉与气运。宫內决意,於一月后,於问道崖举行內部选拔,决出十名弟子,代表我真宫参与星海总榜角逐。】 【选拔形式:初选为万法斗战台循环积分战,决出三十二强。复选为幻心境道心与应变试炼,决出十六强。终选为问道崖擂台对决,决出最终十人席位,並定前三甲次序。】 【奖励:入选十人者,皆可得大笔贡献点及进入『混沌台』外围参悟机会。前三甲者,额外奖励如下——】 【魁首:获准进入混沌台深处(非核心)参悟三十日;赐太虚护神丹一枚;享一次无偿查阅万法阁第九层(限时)之权;以及陨神古域准入资格。】 【次席:获准进入混沌台深处参悟二十日;赐五行蕴道丹一枚;享万法阁第八层权限提升。】 【探花:获准进入混沌台深处参悟十日;赐七转固基丹一枚。】 【凡入选前十者,除上述奖励外,自动获得参与陨神古域外围探索之资格。】 【参选条件:骨龄五百岁以下之潜龙册弟子、秘传弟子、及核心弟子(需经执事殿核准)。即日起,可於执事殿报名。】 通告內容详尽,奖励之丰厚,令人咋舌。 尤其是那混沌台深处参悟、陨神古域准入资格,以及万法阁第九层查阅权,无一不是真宫弟子梦寐以求的顶尖机缘! 更关键的是,这是通往九宸天骄榜总榜的必经之路,是真正名动诸天,与万族天骄爭锋的起点! 许清安放下手指,周身的混沌漩涡悄然散去。 他目光沉静,心中却已波澜微起。 九宸天骄榜……终於要来了。 守拙长老当日提及,赤松子也曾隱晦说到,此榜之爭暗流汹涌,涉及诸天势力博弈,甚至可能有域外相关势力暗中窥探。 风险与机遇並存。 但对他而言,这无疑是检验自身修为,获取顶级资源,並正式踏入九宸界最广阔舞台的绝佳机会。 混沌台深处的参悟,对他完善道基、领悟更深层混沌法则,至关重要。 陨神古域的探索资格,更是可能关乎神农圣地线索或九转还魂金丹材料的难得契机。 万法阁第九层的权限,更是难以想像的诱惑。 必须参加。 而且,目標绝不仅仅是入选前十。 他如今的实力,经过混沌台洗礼,黑风峡生死搏杀以及常年静修打磨,道基之稳固、法力之雄浑、手段之多样,已远非初入真宫时可比。 虽表面修为仍是道体路一境,但真实战力,他有信心与道体路中期,甚至后期的一些对手周旋。 太初混沌相与裂空道的组合,更是他越阶而战的底牌。 不过,真宫之內藏龙臥虎。 潜龙册上並非只有他一人,更有那些早已成名,甚至可能已触摸到道体路圆满乃至神宫门槛的秘传弟子,核心精英。 此次选拔,必是龙爭虎斗。 他不再迟疑,起身离开混沌峰,前往执事殿报名。 执事殿內,人头攒动。 通告甫一发布,便引来了大量符合条件的弟子。 报名处排起了长队,议论声、惊嘆声、摩拳擦掌之音不绝於耳。 许清安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潜龙册魁首的名头,加上近年来虽低调却偶有惊人之举的传闻,让他早已成为许多弟子关注的对象。 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好奇、审视、比较,乃至隱晦的敌意。 他面色平静,排队,登记,验明骨龄,领取了参赛凭证——一枚刻画著“战”字的赤红色玉牌。 玉牌入手微热,隱隱与问道崖那边的某种禁制相联繫。 报名完毕,他正准备离开,忽闻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许师弟,果然来了。” 转头看去,正是苏星河。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衫,笑容温润,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锐利。“如此盛事,以师弟之能,岂会错过?看来这次选拔,必將精彩纷呈。” 许清安拱手:“苏道友不也来了?天机阁传人,想必早有成算。” 苏星河哈哈一笑:“不过是凑个热闹,见见世面。倒是许师弟,目標恐怕不止於前十吧?” 他目光微闪,压低声音,“据我所知,此番选拔,强手如云。除却几位早已名动宫內的秘传圣子、圣女外,潜龙册上也有数位闭关多年、底蕴深厚的人物即將出关。更有甚者,据说还有两位身怀古老血脉、一直於『长生林』深处淬炼的弟子,也会参与。”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孙邈那位兄长孙铭,数年前便已晋入道体路三境,丹武双修,近来更得某位长老赏识,赐下重宝,恐怕也是前十的有力爭夺者。而且……他对许师弟你,似乎颇为关注。” 许清安神色不变:“多谢苏道友告知。修行之路,本就需与同辈砥礪前行。有人关注,亦是动力。” 苏星河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师弟道心坚定,佩服。既如此,一月后『问道崖』上,再会。” 说罢,拱手离去。 许清安离开执事殿,並未直接回峰。 他转向了万法阁。 既然决定参选,且目標高远,自然需做更充分的准备。 选拔分三阶段:斗战、幻心、擂台。 斗战考验实战与综合能力,幻心考验道心与应变,擂台则是纯粹的实力对决。 他目前最强之处在於混沌道基的包容防御,裂空道的犀利攻击,以及融合风雷阵法感悟后对能量环境的適应与利用。 短板则在於修为境界的表象较低,可能成为一些对手轻视或针对的突破口。 持续高强度战斗的耐力与恢復力,也有待检验。 面对某些特殊神通(如诅咒、神魂攻击、诡异阵法)的经验可能不足。 万法阁第七层的权限,正好可以弥补部分短板。 他花费贡献点,兑换了一部名为《神元锻识术》的残卷,专司淬炼神识强度与韧性,以应对幻心境可能的心神衝击及潜在的神魂攻击。 又换了一门《小五行遁术精要》,虽非顶尖遁法,但胜在全面灵活,可配合裂空道,增强在复杂环境下的机动与闪避能力。 最后,他还查阅了大量关於各种罕见神通、血脉天赋、奇门法宝的记载。 不求精通,但求心中大致有数,遇事不慌。 兑换完毕,他回到混沌峰,开始了为期一月的闭关准备。 他將《神元锻识术》与自身本就坚韧的神识结合修炼,同时以混沌之气温养,使神识愈发凝练稳固。 每日亦会进入赤松子所赠的百草园玉简幻境中,模擬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与毒素诅咒侵袭,锻炼应变能力。 实战演练亦未放下。 他於院中,反覆锤炼混沌法相雏形的收放与防御转换,力求在最小消耗下达到最佳防护效果。 裂空道的运用,则更加注重隱蔽、突然与节省法力,推演了数种在擂台环境中可能用到的突袭反击、控场套路。 风雷之力、阵法感悟与混沌道基的结合,也被他尝试著融入实战体系。 虽未形成固定的杀招,但已能做到心念动处,便可引动周遭能量產生微妙扰动,干扰对手节奏,或为自身攻击创造稍纵即逝的机会。 其间,凰灵儿来过一次,告知他一些打听来的小道消息。 那位无痕剑子似乎也已报名,气息比之前更加深沉可怕。 丹道院柳清歌据说正在炼製某种特殊丹药,以备选拔之用。 而大夏皇朝的赵清璇公主,近日频繁出入星辰海道天,似乎在修炼某种强力的星辰禁法。 许清安一一记下,心中对即將到来的选拔,轮廓愈发清晰。 闭关的最后几日,他不再进行任何修炼,只是静坐调息,將自身状態调整至最巔峰。 心湖澄澈,道基圆融,神识饱满,法力充盈。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 选拔当日,天光未亮,许清安便已起身。他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衫,將必要之物收好,將那枚赤红战牌掛於腰间。推开石门,晨曦微露,混沌峰笼罩在淡淡的灵雾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清修三载的洞府。 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朝著万法天中央区域,那座巍峨耸立、如同巨剑般直插云霄的问道崖飞去。 越靠近问道崖,空中遁光越是密集。 来自各大道天,各座灵峰的参赛弟子,或独自,或结伴,皆朝著同一方向匯聚。 人人神色肃穆,眼中燃烧著战意与渴望。 问道崖下,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地面以玄黑巨石铺就,坚硬无比,铭刻著古老的加固阵法。 广场尽头,便是那高不知几千丈,崖面平滑如镜,隱隱有道纹流转的问道崖本体。 崖前,早已搭建起十座巨大的圆形擂台,以某种奇异金属铸成,闪烁著冰冷的寒光,擂台边缘符文密布,显然是防护与记录阵法。 广场四周,人声鼎沸。 除了参赛弟子,更有大量前来观战的真宫门人。 执事弟子穿梭维持秩序,一些气息渊深的长老也已端坐於高处云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视下方。 许清安按落遁光,踏入广场。 腰间的赤红战牌微微发烫,传来指引,將他引至参赛弟子专用的等候区域。 区域之內,已聚集了数百人。 气息强弱不一,但最弱者也有道体路一境的修为,强者更是如渊似海,令人心悸。 许清安看到了不少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苏星河正与几人低声交谈,赵清璇公主独自立於一处,宫装耀眼,神色平静; 慧明和尚闭目诵经,身周佛光隱现,北冥轩怀抱长剑,靠在石柱上,眼神冷冽如刀; 柳清歌与周通站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 孙铭、孙邈兄弟也在不远处,孙铭气息沉稳,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带著审视。 更远处,还有数道气息格外强横、被眾人隱隱围绕的身影,想必便是那些早已成名的秘传圣子圣女,或是潜龙册上闭关多年的强人。 许清安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位置站定,眼观鼻,鼻观心,静候选拔开始。 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带著各种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宏大的声音,自高空云台传来,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肃静!” 整个广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只见云台之上,一位身穿灰色道袍,头髮花白的老者缓缓起身。正是守拙长老。 他目光扫过下方所有参赛弟子,缓缓开口,声音並不高昂,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九宸天骄榜,乃诸天盛事,亦是我原始真宫弟子扬名立万、印证大道之机。” “今日问道崖前,选拔十人。规则已明,无需赘言。” “老夫只强调三点:其一,选拔之中,禁制故意致残、致死。违者,严惩不贷。” “其二,真宫弟子,当有磊落气度。可全力爭胜,不可暗施齷齪。擂台之上,自有法眼如炬。” “其三,亦是老夫最想说的一点。”守拙长老语气微顿,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落在了许清安身上,又仿佛扫过了所有人。 “修行之路,漫长崎嶇。一时之胜负,固然重要,却非全部。此番选拔,亦是尔等审视自身、印证所学、发现不足的绝佳机会。望尔等全力以赴,不留遗憾,更望尔等胜不骄,败不馁,道心永固。” “现在,选拔开始。首轮,万法斗战台循环积分战。参赛弟子,凭战牌指引,分批入场!” 话音落,广场中央那十座巨大的金属擂台,同时亮起耀眼的白光! 擂台边缘的符文急速流转,形成一层坚固的透明光罩。 所有参赛弟子腰间的赤红战牌,同时剧烈震动,射出一道红光,指向其中一座擂台。 许清安低头,看向自己战牌指引的方向。 属於他的第一战,即將开始。 第319章 第一战 赤红战牌的指引,將许清安引至七號擂台之下。 擂台四周,此刻已聚集了不少观战者,嗡嗡的议论声不绝於耳。 当他踏上选手等待区时,立刻感受到数道目光聚焦而来。 “快看,是潜龙册魁首许清安!” “道体路一境?这修为……在参赛者里算是垫底了吧?” “不可小覷,听说他在丹道院弄出不小动静,黑风峡任务也参与了。” “丹道厉害未必斗法也强。修为是硬伤,看他第一轮抽到谁……” 窃窃私语中,夹杂著好奇、怀疑与审视。 许清安置若罔闻,目光平静地投向擂台。 擂台光罩之內,已有两人在激斗。 一人使火系术法,烈焰滔滔; 另一人则身法诡异,以水幕护体,伺机反击。 光华闪烁,气劲四溢,打得颇为激烈。 擂台下方的晶壁上,实时显示著两人的积分与剩余时间。 循环积分战,每人需战十场,胜一场积三分,平一场积一分,负则零分。 最后按总积分排名,取前三十二人进入下一轮。 每场战斗限时一炷香。 很快,台上分出胜负。 使火法者技高一筹,破开水幕,將对手逼出擂台范围,获得胜利。 两人各自下台,积分晶壁上的数字隨之跳动。 “七號擂台,下一场。”擂台边缘,一位面无表情的执事长老朗声道,“许清安,对战,陈胥。” 许清安迈步上前,脚下微一用力,身形已轻飘飘落在擂台之上。 擂台地面冰凉坚硬,光罩之外,观眾的喧囂声被过滤得有些模糊。 对面,一道身影也跃了上来。 来人是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青年,身著褐色短打,肌肉虬结,气息沉稳厚重,赫然是道体路二境的修为。 他看向许清安,眼中闪过一丝轻鬆,甚至带著点不屑。 “陈胥,请指教。”他抱了抱拳,语气隨意。 显然,面对一个道体路一境的对手,他自觉胜券在握。 “许清安,请。”许清安神色如常,拱手还礼。 “开始!”执事长老话音落下,点燃了擂台边缘一炷细香。 陈胥低喝一声,周身土黄色光芒大盛,整个人仿佛与脚下擂台连成一体。 他並未使用任何法器,双拳一握,骨骼爆响,猛地一步踏出! “轰!” 擂台地面微微一震! 陈胥身形如炮弹般射出,右拳带著沉重的破风声,直捣许清安面门! 拳风凝实,隱有山岳虚影,显然修炼的是某种刚猛厚重的炼体功法,以力破巧。 这一拳,快、猛、沉! 丝毫没有因为对手修为低而留手,显然是打算速战速决,建立威势。 台下响起几声惊呼。 陈胥这一拳的威势,在道体路二境中已属不俗,不少人都替许清安捏了把汗。 拳影瞬息即至! 许清安却未退避,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他只是静静看著那在眼中急速放大的拳头,眼神平静无波。 就在拳锋即將触及他鼻尖的剎那—— 他身后,一片朦朧的、灰濛濛的光影,骤然浮现! 光影並不清晰,如同雾气凝聚,只有薄薄一层,却散发出一股苍茫、古老、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气息。 正是太初混沌相雏形! 陈胥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沉重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这片朦朧的混沌光影之上! 预想中的骨骼碎裂声並未响起。 甚至连沉闷的撞击声都极其轻微。 那混沌光影仿佛最柔韧又最深不可测的泥沼,陈胥拳上蕴含的狂暴巨力与厚重土行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没入光影之中,竟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拳力被瞬间分化、包容、消解於无形! 陈胥脸上的轻鬆与不屑瞬间凝固,化为骇然!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仿佛打进了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力量被抽空,难受得想要吐血! 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包容同化之力,顺著拳面传来,似乎要將他整个人都吸纳入那片灰濛濛的光影之中! 他怪叫一声,想要抽身后退。 然而,就在他旧力用尽新力未生,心神因骇然而出现瞬间空隙之际—— 许清安动了。 他並未施展任何复杂的招式,只是左手抬起,並指如剑,朝著陈胥因发力而微微前倾,胸腹空门大露的位置,轻轻一点。 指尖,一点银芒乍现,凝练如针,迅疾如电! 裂空道! 银芒无声无息,无视了陈胥体表那层厚重的土黄色护体灵光,精准地刺入其胸腹之间一处气机流转的节点。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刺破了一个装满沙子的皮囊。 陈胥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只觉一股尖锐无匹,带著撕裂痛楚的异力猛然侵入体內,瞬间搅乱了自身法力运行。 更有一股阴冷的空间撕裂感在伤口处蔓延,阻止气血凝聚。 他闷哼一声,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踉蹌后退数步,脸色瞬间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体內法力乱窜,竟已受了不轻的內伤! “承让。”许清安收回手指,身后那片朦朧的混沌光影悄然隱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擂台上下,一片寂静。 许多人甚至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陈胥气势汹汹一拳打去,然后…… 然后就自己踉蹌后退,脸色惨白地认输了? “那……那是什么护体神通?陈胥那一拳,怕是道体路三境也不敢硬接吧?” “没看清……好像有一层灰濛濛的光闪了一下?” “许清安最后那一下是什么指法?怎么陈胥的护体灵光跟纸糊的一样?”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热烈的议论与惊疑。 不少人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已然不同,收起了之前的轻视,多了几分凝重与探究。 执事长老也有些意外地看了许清安一眼,隨即宣布:“许清安,胜。积三分。” 许清安面色平静,对捂著胸口、面露痛苦与不甘的陈胥微微頷首,转身走下擂台。 积分晶壁上,他的名字后面,跳出了“叄”的字样。 首战,胜得乾净利落,甚至有些……诡异。 接下来的几场循环战,许清安遇到的对手,修为多在道体路一境到二境之间。 有了首战的例子,无人再敢小覷於他,一上来便各施手段,或猛攻,或游斗,或试探。 许清安的应对,大多类似。 面对狂猛的术法洪流或近身搏杀,他便以太初混沌相雏形那包容万法的特性从容化解。 混沌光影或如薄纱轻拂,或如漩涡流转,总能將袭来的攻击能量分化、吸纳、消弭,自身消耗却控制得极好。 待对手久攻不下,心生焦躁或露出破绽之时,他那神出鬼没穿透力极强的裂空道银芒便会適时出现。 或点其法力节点,破其攻势; 或袭其必救,逼其防守; 偶尔也会以银芒编织成网,限制对手活动空间。 他的战斗方式,並不华丽,甚至有些沉闷,却高效得令人心惊。 往往对手使尽浑身解数,也难撼动他分毫。 而他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反击,却总能精准地击中要害,瓦解对手战斗力。 五场过后,许清安五战全胜,积十五分,在七號擂台的积分榜上高居前列。 他的名声,也在观战弟子中迅速传开。 “这个许清安,好生古怪!那层灰光究竟是什么?似乎能化解一切属性攻击?” “他的指法更可怕,穿透力极强,专破护体灵光与法力节点,防不胜防。” “修为明明不高,但对战斗节奏的把握,对时机的捕捉,简直可怕。” “听说他道基特异,被守拙长老亲自录入潜龙册,评为天级残缺,果然名不虚传。” 议论声中,许清安迎来了第六场战斗。 对手是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鷙的青年,道体路二境巔峰,使一对淬毒短刃,身法如鬼魅,显然走的是刺客诡道一路。 “小子,你那乌龟壳,未必挡得住我的幽影毒!”阴鷙青年舔了舔嘴唇,身影一晃,竟幻化出三道真假难辨的残影,从不同角度悄无声息地袭向许清安,短刃之上绿芒吞吐,腥气扑鼻。 许清安神色不变,甚至没有立刻唤出混沌光影。 他双眸微凝,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锁定三道残影中能量波动最凝实,也是最隱晦的一道。 就在三道残影及身,短刃即將刺中他周身要害的瞬间—— 他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身形如柳絮般隨风轻摆,间不容髮地避开了两道虚影的扑击。 同时,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精准无比地迎向那真实的刺向他后心的淬毒短刃! 指尖之上,一点混沌色光晕流转,並非硬撼,而是轻轻搭在了短刃的侧面。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来势汹汹淬著剧毒的短刃,仿佛刺入了最粘稠的胶体之中,去势顿止,刃上附著的阴毒灵力与混沌光晕接触,迅速被消散。 阴鷙青年脸色一变,想要抽刃变招。 但许清安搭在刃侧的手指微微一旋,一股柔中带刚蕴含混沌演化之意的力道传出。 竟带动著短刃,连带著阴鷙青年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向旁偏开,空门大露! 与此同时,许清安左手早已无声无息地抬起,一记裂空道银芒,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精准地刺入了阴鷙青年因手臂被带偏而暴露的腋下要害! “呃啊!”阴鷙青年惨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痹,短刃脱手,整个人被一股巧劲直接甩出了擂台范围,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又是一场看似平淡,实则凶险迅疾的胜利。 许清安对时机的把握,对力量的精妙运用,再次让人侧目。 “第六场,许清安胜。积十八分。”执事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 高处的云台之上,数位长老也在关注著各擂台的战况。 “七號擂台那个小傢伙,有点意思。”一位红脸长老捻须道。 “那护体灰光,蕴含混沌包容之意,层次不低。指法更是精妙,专攻节点,省力高效。” “守拙师兄,这便是你当年亲自录入潜龙册的那个许清安吧?”另一位蓝袍长老看向闭目养神的守拙长老。 “根基的確特异,这混沌道韵……倒与混沌台隱隱相合。只是修为进展似乎不快。” 守拙长老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七號擂台方向,淡淡道:“修为表象而已。其道基打磨,日趋圆融。斗法之中,沉著冷静,善抓时机,已初具大家风范。混沌之道,贵在包容演化,不急不躁。且看他能走多远吧。” 循环战继续进行。 许清安又接连击败两名对手,积分已达二十四分,出线形势一片大好。 然而,第八场,他遇到了一个真正棘手的对手。 对手是个女子,身著鹅黄衣裙,容顏俏丽,却神色倨傲。 她修为是道体路四境,但周身环绕著五颗拳头大小顏色各异的灵珠。 滴溜溜旋转,散发出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的磅礴气息,彼此循环,生生不息,形成一道坚固而灵动的五行护罩。 更有一柄赤红飞剑悬浮於头顶,剑光吞吐,锁定了许清安。 “五行宗,柳依依。”女子自报家门,下巴微抬。 “早听闻许师弟混沌道法玄妙,今日特来领教。看看是你的混沌包容厉害,还是我的五行轮转生生不息更强!” 话音未落,她手诀一变,头顶赤红飞剑率先化为一道火光,疾刺而来! 同时,五颗灵珠光华大放,金芒锐利,青藤缠绕,水浪衝击,火焰灼烧,巨石轰砸。 五行攻击竟同时爆发,相辅相成,铺天盖地般向许清安笼罩而下! 攻势之猛,配合之妙,远超之前所有对手!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这柳依依显然出身不凡,这手五行齐出的本事,威力已接近道体路五境! 面对这五行轮转生生不息的狂暴攻势,许清安眼神终於认真了几分。 他心念一动,身后那片朦朧的混沌光影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光影不再静止,而是开始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型的混沌漩涡,散发出更加强烈的包容与演化气息。 赤红飞剑率先斩至! 混沌漩涡微微一盪,飞剑上的灼热火力被迅速分化吸收。 飞剑本身也被一股柔韧的混沌之力带偏,刺入漩涡边缘,如同陷入泥潭,速度骤降。 紧接著,五行攻击接踵而至! 如同五条狂暴的怒龙,狠狠撞入混沌漩涡之中! “轰隆隆——!!” 擂台之上,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轰鸣! 混沌漩涡剧烈震颤扭曲,仿佛隨时可能被这五行合击之力撕裂! 许清安的身形也被震得微微后仰。 然而,那混沌漩涡终究未被破开。 它在剧烈的震盪中,顽强地旋转演化,將袭来的五行之力不断分化拆解。 金气被土行之力缓衝,木藤被金气切割,水浪被火焰蒸发,火焰被水浪克制,巨石被木藤缠绕…… 混沌之力仿佛一个最精妙的调节器,引导著五行之力相互抵消,化那磅礴的合力为无形! 柳依依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自己的五行合击竟被如此诡异的方式化解。 她娇叱一声,全力催动五颗灵珠与飞剑,攻势更疾! 许清安稳守原地,混沌漩涡始终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態,將一波波五行攻击尽数接下。 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同时应对五行循环不断的攻击,消耗不小。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似乎在等待什么。 终於,许清安眼中银芒一闪! 他右手五指张开,对著那五颗旋转不休构成五行循环核心的灵珠,虚空一握! 五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隱蔽的裂空银丝,瞬间脱手而出。 精准无比地切入了五颗灵珠之中! “嗤嗤嗤嗤嗤!” 五声微不可察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柳依依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 她感觉到自己与五颗本命灵珠的联繫瞬间变得晦涩不畅,灵珠之间那完美的五行相生循环,被那五道诡异的银丝生生切断扰乱! 五行护罩光芒骤黯,运转顿时迟滯混乱! 就是现在! 许清安身形如电,一步跨出,竟直接穿过了那因循环被破而威力大减的五行余波,瞬间逼近柳依依身前。 左手一掌拍出,掌心混沌色光晕流转,不带杀意,却蕴含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包容推送之力。 柳依依慌忙召回飞剑抵挡,但飞剑也被混沌之力带偏。 “砰!” 一声闷响,混沌掌力印在柳依依仓促提起的五行护罩上。 本就混乱的护罩应声而碎,柳依依惊呼一声,被一股柔和而无法抗拒的巨力推得离地而起,直接飞出了擂台范围,踉蹌落地。 虽未受伤,却已败得明明白白。 擂台上下,再次寂静。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许清安不仅挡住了那威力惊人的五行合击,更在看似守势之中,精准地一击破之! 这份眼力、这份对时机的把握、这份以巧破力的手段,令人心折。 “第八场,许清安胜。积二十七分。”执事长老的声音,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许清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平復了一下略有翻腾的气血。 连续激战,尤其是最后应对五行齐出,消耗颇大。 但他目光依旧明亮,扫了一眼积分晶壁。 二十七分,出线已无悬念。 最后两场战斗,对手似乎慑於他之前的表现,未战先怯,发挥平平,被他轻鬆取胜。 最终,十场循环战结束,许清安十战全胜,积三十分,以七號擂台积分第一的身份,强势晋级三十二强! 当他走下擂台时,投向他的目光,已再无半分轻视,唯有凝重、忌惮,乃至一丝敬畏。 潜龙册魁首许清安,於选拔战首日,便以全胜战绩,展露锋芒,震慑群伦。 问道崖前,初战告捷。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幻心境,问道崖擂台,那才是龙爭虎斗、决出真章之地。 第320章 幻心境 问道崖前,初选落幕。 三十二强名单高悬於崖壁巨大的玉璧之上,灵光闪烁,引人瞩目。 许清安的名字赫然在列,且因全胜战绩与擂台积分第一,位置颇为靠前。 然而,晋级的喜悦尚未持续多久,一道新的諭令便已传至所有晋级者耳中。 “明日辰时,於『幻心境』进行次轮选拔。考验道心与应变。需独自闯关,时限三个时辰。逾期未出或道心失守者,淘汰。” 幻心境。此乃原始真宫用来磨礪弟子道心、考验心性意志的秘地。 传闻其中幻象重重,直指本心,最能检验修士道心是否坚稳,是否能於万千迷惑中守定真我,明辨虚实。 与擂台斗法不同,此关无关修为高低,神通强弱,唯看一颗道心是否通透无碍。 翌日,天光微曦。 三十二名晋级弟子齐聚於问道崖后山一处幽深山谷之前。 谷口被浓重的白色雾气笼罩,雾气流转变幻。 时而化作仙宫琼楼,时而化为幽冥血海,时而显现万千宝物,时而又是亲朋故旧的笑脸…… 光怪陆离,惑人心神。 雾气之后,隱约可见一条蜿蜒小径,通向山谷深处,那便是幻心境入口。 一位身著玄色道袍、面容古板的老者立於谷前,正是负责此轮选拔的幻心长老。 他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在场三十二人,声音平淡无波:“入此谷者,需独行。所见所闻,皆由心生。沉沦其中,道心蒙尘;勘破虚妄,道心愈明。三个时辰为限,出谷者过关,反之淘汰。现在,依次进入。” 眾人神色肃然。道心之考,看似无形,实则凶险异常。 歷史上不乏天资卓绝者,於幻心境中道心崩溃,修为大损,甚至一蹶不振。 许清安静立人群中,心绪平静。 他歷经南宋末世沧桑,穿越生死,背负著復活至亲的沉重执念。 更於绝灵之地筑基,於混沌中求道,道心早已磨礪得如同百炼精金。 然而,他亦知幻境之诡,在於直击人心最深处、最隱秘的渴望、恐惧与执念。 自己的执念,或许便是最大的破绽。 深吸一口气,他將状態调整至最佳,神识內守,道基稳固。 隨著幻心长老点名,他迈步走向那雾气繚绕的谷口。 一步踏入浓雾,周遭景象瞬间剧变! 身后同伴与山谷入口尽数消失,眼前是一条笔直向前的青石小道,两侧是盛开的无边桃花林。 落英繽纷,香气袭人,远处有仙鹤清唳,云霞繚绕,一派祥和安寧的仙家景象。 空气清新,灵气盎然,甚至比万法天更为纯净。 “幻境?”许清安心中瞭然,脚步不停,沿著青石小道前行。 景色虽美,但他心神不为所动,只是谨慎地观察著四周能量流动与法则变化。 这桃花林看似真实,实则神识感应之下,总有几分细微的不协调与刻意感,仿佛精心布置的画卷。 忽然,前方桃林深处,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笑语声。 几道曼妙的身影自花雨中走出,皆是绝色女子,衣袂飘飘,姿容绝世。她们或捧仙果,或持玉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围拢过来。 “道友远来辛苦,且饮一杯长生露,可增寿元,永葆青春。”为首一位白衣女子递过碧玉酒杯,杯中液体晶莹,异香扑鼻。 “妾身洞府中有上古仙经数卷,愿与道友共参大道。”另一紫衣女子眼波流转,声音柔媚。 “道友风姿卓绝,妾身心仪已久,愿结为道侣,双宿双飞,共享逍遥。”第三位红衣女子更是大胆直接,面泛桃花。 美色、仙酿、宝经、长生诱惑…… 种种世人渴求之物,以最美好的形式呈现眼前。 更有甚者,这些女子身上散发的气息,隱隱与许清安自身道基產生某种奇妙的共鸣,仿佛是最契合他的道侣人选。 若换做心志不坚、道心有瑕者,只怕瞬间便会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许清安眼神清澈,不为所动。 他心念守一,识海中《神农百草经》的经文流淌,带来一股沉稳的生机与清明。 眼前这些美好幻象,在他眼中,如同镜花水月,美则美矣,却非真实。 他更不会为外物动摇自身之道。 他摇头,语气平淡:“外物虽好,非吾所求。大道独行,方是归途。” 话音落,他不再理会眼前诸女,径直向前走去。 那些绝色女子连同无边桃花林,如同烟雾般在他身后缓缓消散。 场景再变。 青石小道消失,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虚空中,悬浮著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仿佛是一段记忆、一种可能、一个抉择。 忽然,一个光点急速放大,化作一幅清晰画面。 南宋临安,保安堂內,竹茹正低头捣药,阳光洒在她身上,寧静美好。 她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师父,您回来啦?” 画面如此真实,连她发梢的微光、眼中的神采,都与记忆中毫无二致。 紧接著,另一个光点放大:崑崙墟中,冰封的百丈冰峰之內,竹茹的肉身静静躺臥,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玄水龟甲就在身旁,散发著幽幽寒光。 第三个光点:一座由无数珍稀材料构筑的恢弘法坛,造化神光冲天,竹茹的肉身置於法坛中央,生机缓缓復甦,睫毛微颤,似乎下一刻就要睁眼醒来。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捨弃那龟甲的秘密,拜入我主麾下,顷刻间便可让她復生,与你再续前缘……” 第四个光点:九宸界某处绝地,电闪雷鸣,毒瘴瀰漫,一块形似“三生石”的碎片在绝地深处若隱若现,旁边標註著“彼岸花”的模糊影子…… 各种与竹茹復活相关的记忆、渴望、线索、乃至诱惑,以最直接、最衝击心灵的方式,接连不断地呈现。 尤其是那“顷刻復生”的诱惑画面与声音,直击许清安內心深处最深的执念与渴望。 许清安停下脚步,凝视著这些画面,心中波澜起伏。 对竹茹的愧疚与復活之念,是他道心的一部分,亦是支撑他走到今日的动力之一。 幻境將这份执念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出来,甚至加以诱惑放大,意图动摇他的根本。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与竹茹相处的点点滴滴,闪过她捨身挡劫时的决绝眼神,闪过自己百年来的追寻与坚持。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坚定。 “她的生,当由我亲手挣来。她的路,当由她自己选择。”他对著那些幻象,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假借外魔之力,纵使得偿所愿,亦非我所求,更非她所愿。前路虽难,吾心不改。” 言罢,他心念一动,道基深处混沌本源微微一震,一股包容一切、演化万物的苍茫气息自周身散发开来。 眼前的记忆幻象、诱惑画面,如同遇到了克星,在这股混沌气息的冲刷下,迅速变得模糊、扭曲,最终溃散开来,復归为黑暗虚空中的点点微光。 许清安继续前行,脚步更加沉稳。 黑暗虚空尽头,出现一片迷雾沼泽。 沼泽中瘴气瀰漫,毒虫隱现,更有一股股诡异的力量不断试图侵蚀他的神识,勾起他內心深处的恐惧怀疑、焦虑等负面情绪。 “你的道基『残缺』,终难圆满,必將止步於此!”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仿佛是他自己的心声。 “追寻那虚无縹緲的復活之法,不过是徒劳,最终只会一场空,辜负所有!”另一个声音讥讽道。 “混沌之道,太过高渺,你根本走不通,不如改换门庭,另寻坦途!”又有声音诱惑。 种种心魔低语,不断衝击他的信念,试图让他自我怀疑,道心动摇。 许清安行走在沼泽中,步履虽缓,却无半分滯涩。 对於自身的道,他早已思索过千万遍,信念无比坚定。 “『残缺』非缺,乃无限可能。前路漫漫,吾自当上下求索。”他回应那质疑根基的声音。 “纵然徒劳,亦是我道。无愧於心,无悔於行。”他对那讥讽復活之念的心魔淡然道。 “混沌之道,包容万有,演化太初,正是吾道所向。何须改换?”他对那诱惑改道的低语嗤之以鼻。 他道心如铁,將这些心魔低语尽数视作拂面微风,不为所动。 混沌道基缓缓运转,將侵入的负面情绪与瘴气悄然包容、化去。 穿越迷雾沼泽,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峰之巔。 峰顶只有方寸之地,罡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前方已无路,唯有万丈深渊。 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著他,立於悬崖边缘。 那身影的气息,竟然与他自身有八九分相似,却又带著一种绝对的理智与冰冷。 身影缓缓转身,面容竟与许清安一般无二,只是眼神空洞漠然,如同天道化身,俯瞰眾生。 “汝之道,欲为何?”那“许清安”开口,声音无喜无悲。 许清安平静对视:“求己道,护所珍,问大道,觅超脱。” “若至亲復活,需倾覆一界生灵为代价,汝当如何?”“许清安”再问,问题尖锐如刀。 许清安沉默片刻,缓缓道:“吾当竭力寻两全之法。若天地不仁,逼至绝路……” 他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吾愿背负罪业,但求问心无愧,並竭力弥补所造杀孽,寻一线生机予无辜者。此非最优解,却是吾当下之道心选择。” “若大道尽头,唯有无情与寂灭,汝之道,意义何在?”第三问,直指终极。 许清安忽而一笑,笑容中有歷经沧桑的通透:“道之意义,不在尽头,而在追寻之过程,在沿途所见风景,在所护所珍之情。纵使尽头是空,此心已足。况且,吾之混沌,演化无穷,焉知尽头便是定数?” 三问三答,皆是本心流露,无半分虚假矫饰。 那对面的“许清安”凝视他良久,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道心通明,可见真我。然前路多艰,好自为之。” 隨著身影消散,孤峰、悬崖、罡风尽数褪去。 许清安发现自己已站在山谷的另一端出口处。 身后,依旧是那片翻腾的白雾。 前方,天光清朗,已有数道身影先他而出,正盘膝调息,正是苏星河、赵清璇、慧明、北冥轩、柳清歌等人。 他们神色或轻鬆,或疲惫,或隱有感悟,显然也都通过了幻心境考验。 许清安略一感应,发现自己在幻境中竟已度过了近两个时辰。 虽无激烈搏杀,但那直指本心的拷问与诱惑,消耗的心神精力,丝毫不亚於一场恶战。 他面色微显疲惫,但眼神却愈发清澈明亮,道基在经歷此番心性洗礼后,似乎更加圆融通透,与神魂的结合也更为紧密。 他寻了一处僻静角落,盘膝坐下,服下丹药,开始调息恢復,同时细细回味幻境中的种种。 此番问心,让他对自身之道、对復活竹茹的执念、对未来可能面临的艰难抉择,都有了更清晰、更坚定的认知。 道心之上,尘埃拂去,愈发晶莹。 时间缓缓流逝。 陆续又有弟子从雾中走出,有人神色振奋,有人心有余悸,也有人脸色灰败,显然未能通过考验。 三个时辰將至时,幻心长老的身影出现在谷口。他目光扫过已出谷的二十余人,又看了一眼依旧被浓雾笼罩的山谷,淡淡道:“时辰到。” 话音落,山谷中雾气剧烈翻涌,数道狼狈的身影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推送出来,落在地上,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道心明显受损。他们,已被淘汰。 最终,通过幻心境考验者,共计二十四人。 较之入谷时的三十二人,淘汰了八人。 “休息半日。明日,问道崖擂台,决出最终十人席位,並定前三甲次序。”幻心长老留下这句话,身影便消失不见。 剩下二十四人对视一眼,皆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战意与凝重。 连过两关,能留到此时的,无不是心志、实力俱佳之辈。 明日的擂台对决,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时刻。 许清安调息完毕,起身望向那巍峨高耸的问道崖。 崖面平滑如镜,映照著天光云影,也仿佛映照出明日即將爆发的激烈爭锋。 幻心已破,真我渐明。 接下来,便要以手中神通,在这问道崖前,爭那一线机缘,证自身之道了。 第321章 法相 问道崖前,晨光破晓。 昨日通过幻心考验的二十四人,皆已调息至最佳状態,齐聚於崖下广场。 相较前两轮,今日人数锐减,气氛却愈发凝重肃杀。 能连过两关至此者,无不是心志坚韧实力超群之辈,距离代表真宫出战九宸天骄榜,仅一步之遥。 广场中央,十座金属擂台早已撤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更为庞大,通体由不知名黑色金属铸就,表面铭刻著古老繁复阵纹的巨型擂台。 擂台离地三尺悬浮,四周並无光罩,但隱隱散发出的空间稳固与能量隔绝气息,昭示著其不凡。 这便是今日决战的问道台。 擂台正前方,数位长老端坐云台。 守拙长老、赤松子、幻心长老等皆在列。 更有一名身著紫金道袍,面目模糊、气息如渊如岳的身影居於正中,乃是原始真宫当代宫主的一具化身亲临,足见对此番选拔的重视。 “时辰已到。”守拙长老的声音响起,平和中带著威严。 “今日问道台对决,决出前十席位,並定前三甲次序。规则如下:二十四人抽籤分为十二组,首轮淘汰十二人,胜者晋级。次轮十二人分六组对决,胜者六人直接获得前十席位,败者六人进入復活战,爭夺剩余四席。復活战为混战制,於擂台之上同时进行,最后留在台上四人即为前十之末四位。前十既定,再行抽籤,两两对决,直至决出魁首、次席、探花。” 规则简明,却极为残酷。 首轮便淘汰半数,次轮亦只有六人能稳入前十,余者需在混乱的復活战中搏杀,爭夺最后机会。 “现在,抽籤。” 一名执事长老手托玉盘,盘上悬浮著二十四枚灵光闪烁的玉签。 二十四名弟子依次上前,各取一枚。 许清安探手取下一枚,玉签入手温润,其上浮现一个数字——“九”。 他將玉签示於执事长老登记,隨后静立等待。 很快,抽籤结果公布。 “首轮第一场,一號对二十四號。” “第二场,二號对二十三號。” …… “第九场,九號对十六號。” 许清安看向自己的对手。 十六號是一名身材高瘦、面色冷峻的青年,背负一柄造型奇特的连鞘长刀,刀鞘呈暗青色,隱有风雷纹路。 此人气息锋锐逼人,赫然是道体路三境的修为,且观其气度,绝非庸手。 “刀修,风雷属性?”许清安心中微动。这样的对手,攻击必然凌厉迅疾,正可检验自身防御与应对。 对决依次开始。 问道台虽只一座,但每场对决时间皆有限制,超时未分胜负则由长老裁定。 是以进程颇快。 第一场,苏星河对阵一名使双锤的壮汉。 苏星河身法飘忽,指掌间星光流转,看似閒庭信步,却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重锤轰击,並以诡异星力扰乱对手气机,不过二十余招,便寻得破绽,一指將其点出擂台,轻鬆取胜。 天机阁传人,果然深藏不露。 第二场,赵清璇对阵一名阵法师。 阵法师甫一上台便布下层层阵法,攻防一体。 赵清璇却不慌不忙,抬手间星光成幕,竟似能暂时隔绝阵法与天地灵气的联繫,更有点点星辉如针,专破阵法节点。 不过盏茶功夫,便破阵而出,以一道凝练星索將对手缚住,掷下擂台。皇室秘传,精妙绝伦。 第三场,慧明和尚对阵一名火法修士。 慧明只守不攻,周身佛光化作金色莲台,任凭烈焰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火法修士狂攻半晌,法力耗尽,黯然认输。 佛门防御,固若金汤。 第四场,北冥轩对阵一名体修。 剑光一闪,仅出一剑,体修护体罡气破碎,胸前衣襟裂开一道细痕,骇然后退认输。 剑道之威,一至於斯。 第五场,柳清歌对阵一名符师。 柳清歌丹火化形,竟以攻代守,漫天碧火如雨,专焚符籙灵光,符师符籙未及尽出,便被逼至擂台边缘落败。 丹火御敌,別具一格。 许清安静静观战,对诸位同辈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能走到这一步的,果然皆有其独到之处。 苏星河的机变,赵清璇的星术,慧明的防御,北冥轩的剑,柳清歌的火……皆不可小覷。 很快,轮到他上场。 “第九场,许清安,对,雷岳。” 许清安与那背负长刀的冷峻青年同时跃上问道台。 擂台黑色金属触感冰凉,阵法运转隔绝內外。 “雷岳,请。”冷峻青年抱拳,声音如金铁交击,话音未落,背后长刀已“鏘”然出鞘! 刀身狭长,呈青紫色,甫一出鞘,便有细密的雷弧在刀身上跳跃流转,更有一股无形的锋锐刀意瀰漫开来,切割空气,发出嗤嗤轻响。 “许清安,请。”许清安拱手,神色平静。 “我知道你。”雷岳目光如刀,锁定许清安,“混沌护体,裂空指法。今日,便以我手中『惊雷刃』,试试你的乌龟壳是否真的牢不可破!” 他不再多言,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青色电光,疾掠而来! 人未至,刀已出! 一道匹练般的青紫色刀罡撕裂长空,刀罡之中,风雷之力交缠咆哮,速度快到极致,更带著一股斩破一切阻碍的决绝刀意! 刀罡未至,那凌厉的刀意已刺得许清安皮肤微痛。 这一刀,比之前循环战中遇到的任何攻击都要迅猛、都要锋锐! 许清安眼神微凝,心念动处,身后那片朦朧的混沌光影再度浮现,如烟似雾,挡在身前。 “嗤——!” 刀罡狠狠斩在混沌光影之上! 这一次,混沌光影不再如之前那般云淡风轻地化解。 锋锐无匹的刀意与狂暴的风雷之力,疯狂衝击著混沌光影,光影剧烈荡漾,竟被斩得向內凹陷,表面甚至泛起细微的涟漪与扭曲! 显然,雷岳这一刀的威力,已达到了能对混沌相雏形造成一定压力的程度。 “好刀法!”台下有人惊呼。 能逼得许清安的混沌护体出现如此明显波动,雷岳的实力可见一斑。 雷岳眼中厉色一闪,一刀无功,毫不停歇,身形如电环绕,剎那间劈出七七四十九刀! 刀刀连环,风雷相隨,青紫色的刀罡如同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袭向许清安,每一刀都蕴含著撕裂一切的意志,更隱隱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许清安立於原地,混沌光影在周身流转,不断分化、包容、消解著袭来的刀罡。 光影剧烈波动,时明时暗,显然承受著巨大压力。 他面色沉静,眼神却异常专注,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网,捕捉著每一道刀罡的轨跡力道,乃至其中蕴含的刀意变化。 雷岳的刀法,不仅快猛,更兼风雷之势,灵动暴烈,且刀意纯粹凝练,极难对付。 寻常防御,恐怕早已被这连绵不绝的刀罡撕裂。 许清安在守势中,也在观察,在寻找。 寻找那风雷刀势流转间的微妙间隙,寻找雷岳全力猛攻时可能出现的,哪怕只有一瞬的破绽。 刀光如潮,將许清安彻底淹没。 台下观战者皆屏住呼吸。 若许清安只守不攻,久守必失。 果然,在第七轮刀罡狂潮稍歇、雷岳换气蓄势的剎那,许清安动了!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银芒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乍现的寒星,精准无比地刺向刀罡洪流! 裂空道——破绽! “叮!” 一声清脆如金玉交击的鸣响! 那一点银芒竟穿透了重重刀罡虚影,准確地点在了雷岳手中惊雷刃的刀脊之上! 一股尖锐无匹带著空间撕裂之力的异力,沿著刀身骤然传入雷岳手臂! 雷岳浑身剧震,手臂一阵酸麻,刀势不由微微一滯! 他心中骇然,对方竟能在如此狂暴的刀罡中找到那一闪即逝的薄弱点,並以如此诡异精准的方式反击! 就在他刀势微滯的瞬间,许清安左手已並指如刀,一道更为凝练,更长的银色刃芒脱手飞出,斩向他身侧虚空某处! 裂空道——截势! 银色刃芒划过,仿佛將那一处的“势”凭空切断! 雷岳只觉胸中一闷,蓄势待发的下一刀竟有种无处著力的难受感,刀意运转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滯涩。 许清安岂会放过这连创造出的战机?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混沌色光晕流转,朝著雷岳因刀势受挫而微微散乱的护体刀罡,轻轻一按。 “嗡——” 混沌掌力无声无息印在刀罡之上。 並非硬撼,而是包容、渗透、扰动! 雷岳那凝练的护体刀罡,在混沌之力的侵蚀下,竟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与涣散! 就在这护体刀罡紊乱的剎那,许清安早已蓄势待发的左手指尖,再次迸发出一道凝练的银芒,直刺雷岳因刀势受挫、护体紊乱而暴露出的右肩肩井穴! 雷岳大惊,竭力侧身闪避,同时回刀格挡。 但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嗤!” 银芒擦著他的肩头掠过,虽未完全击中穴位,但那凌厉的空间撕裂之力,依旧在他肩头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更有一股阴冷异力侵入经脉,让他整条右臂都感到一阵刺痛与迟滯。 雷岳闷哼一声,借势疾退,脸色已然大变。 短短数息之间,攻守易势! 对方不仅守得滴水不漏,更能在守势中精准捕捉破绽,以诡异指法连环反击,打乱自己节奏,更险些重创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右臂的不適,眼中战意更盛,却多了几分凝重。 “果然厉害!看来,不用绝招是不行了!” 他双手握刀,竖於胸前,刀身之上,青紫色雷光骤然暴涨,发出噼啪爆响! 周身气息疯狂攀升,竟隱隱引动擂台之上风云变色,丝丝缕缕的天地风雷灵气向他匯聚而来。 “惊雷——破空斩!” 他暴喝一声,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青紫色雷霆刀芒,仿佛突破了空间限制,瞬间跨越十丈距离,直斩许清安! 这一刀,蕴含了他全部的精气神,刀意、风雷之力、乃至部分神魂之力尽数融入其中,威力远超之前所有攻击! 刀芒所过之处,擂台地面被无形刀气犁出一道浅浅焦痕! 这一刀,已触摸到了“技近乎道”的边缘,令台下不少观战者色变。 面对这决绝一刀,许清安眼神终於彻底认真起来。 他知道,单凭混沌相雏形,恐怕难以完全接下这凝聚了对方全部力量的一击。 但他並未惊慌。心念动处,丹田道基深处,那点混沌本源猛然加速旋转! 他不再仅仅维持混沌相雏形,而是开始全力催动! 身后那片朦朧的混沌光影,骤然膨胀、凝实、拔高! 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迅速化作一道高达十丈,轮廓模糊,却散发著苍茫古老、包容万象又演化太初的宏伟虚影! 虚影之中,灰濛濛的混沌之气流转不息,仿佛內蕴著一方正在开闢中的天地! 太初混沌相——初步显现! 虽然远未达到完全体的千丈规模,但这十丈虚影显现的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气息已席捲整个问道台! 台上阵法微微震颤,台下观战者无不感到自身道基与功法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压制与牵引! 那撕裂而来的青紫色雷霆刀芒,狠狠斩在了十丈混沌虚影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响!狂暴的能量衝击波向四周狂涌,撞得擂台阵法光幕明灭不定! 混沌虚影剧烈震盪,表面涟漪狂涌,仿佛隨时可能破碎。 但虚影深处,那混沌之气的流转却愈发玄奥,不断演化著刀芒中蕴含的恐怖能量。 雷霆被混沌化去暴烈,风刃被混沌包容消弭,纯粹刀意亦在混沌的苍茫中被逐渐磨灭。 僵持仅仅持续了一息。 下一刻,混沌虚影猛地一震,一股更加磅礴的包容与演化之力爆发!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威力无匹的雷霆刀芒,竟从与混沌虚影接触之处开始,寸寸崩裂! 如同冰雪遇到了炽阳! 雷岳身形从刀芒中跌出,脸色惨白如纸,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挫败。 他倾尽全力、凝聚所有的一刀,竟被对方这突然显现的宏伟法相虚影,硬生生磨灭、击溃! 许清安立於混沌虚影之下,面色亦有些发白,全力催动法相雏形,消耗巨大。 但他眼神明亮,气息沉稳。 他並未追击,只是看著雷岳,淡淡道:“承让。” 雷岳拄著刀,喘息几下,终於苦笑一声,拱手认输:“许师弟神通盖世,雷某心服口服。” 说罢,踉蹌下台。 台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那突然显现的十丈混沌虚影所震撼。 那苍茫古老、包容万象的气息,那硬撼绝杀刀芒而巍然不动的威势,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法相……他竟已提前凝练出法相雏形?”有弟子喃喃道。 “好恐怖的混沌法相!竟能正面击溃雷岳的惊雷破空斩!”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云台之上,诸位长老眼中亦是异彩连连。 “混沌法相……虽只是雏形,但这股包容演化之意,已初具气象。”赤松子抚须讚嘆。 守拙长老微微頷首,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根基深厚,法相天成。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连那紫金道袍的宫主化身,也微微抬眸,看了许清安一眼。 首轮对决,许清安胜,晋级十二强。 他散去混沌虚影,缓缓走下擂台。 虽胜,却无半分骄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强。 而经此一战,再无人敢因他表面修为而轻视。 潜龙册魁首许清安,以其深不可测的混沌法相,正式躋身此次选拔最顶尖的竞爭者行列。 问道崖前,风云匯聚。 真正的龙爭虎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22章 炎烈邀战 问道台首轮战罢,十二名胜者诞生。 除许清安外,苏星河、赵清璇、慧明、北冥轩、柳清歌等预期中的强者皆顺利晋级。 亦有数位此前声名不显,却在实战中展现出惊人实力的弟子脱颖而出。 十二人立於台下,气息或沉凝,或锋锐,或縹緲,无一不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精英。 短暂的调息后,次轮抽籤开始。 十二枚玉签悬浮,光芒流转。 许清安探手取签,入手微热,其上浮现一个“三”字。 执事长老唱名:“次轮第三场,许清安,对,炎烈。” 炎烈? 许清安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身著赤红道袍,长发如火,面容桀驁的青年正冷冷望来。 嘴角噙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与战意,正是曾在论道小会上出言挑衅,后又因丹道之事耿耿於怀的那位修炼“大日真火道”的核心弟子。 其气息炽烈澎湃,赫然已是道体路四境巔峰,甚至隱隱触摸到了下一关的门槛,远比首轮的雷岳更加危险。 “还真是冤家路窄。”许清安心道,神色却无甚变化。 炎烈对他不满,他早已知晓。 此番对上,正好一併了结。 炎烈大步上前,目光如火焰般灼灼逼人:“许清安,上次论道,让你出了风头。今日擂台之上,我倒要看看,你那混沌乌龟壳,能否挡得住我的『大日真火』!” 他言语张狂,毫不掩饰敌意,显然打算藉此战一雪前耻,更欲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这位风头正盛的潜龙册魁首踩在脚下。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 炎烈在真宫內以性情暴烈,实力强横著称。 尤其一手大日真火神通,焚金化铁,威力惊人。 此前论道,他被许清安以混沌包容之意折了面子,早已怀恨在心。 如今两人对上,必是一场龙爭虎斗。 “请。”许清安只回了一个字,平静无波。 两人跃上问道台。 擂台阵法启动,隔绝內外。 “开始!”执事长老话音方落。 炎烈眼中厉芒爆闪,根本不做试探,双掌猛地一合,周身赤红光芒骤然炽盛,仿佛化身为一轮人形烈日! 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擂台上的空气瞬间扭曲,温度急剧升高! “大日真火域,开!” 他暴喝一声,双掌向前一推! 霎时间,无尽赤红火焰自其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片翻滚沸腾覆盖了小半个擂台的赤红色火海! 火海之中,真火凝聚成朵朵金红色莲花,莲心处跳跃著刺目的白炽光点,散发著焚灭万物的恐怖高温! 更有一股无形的炽热力场瀰漫开来,沉重粘稠,仿佛要將身处其中者的一切水分与灵力都蒸发殆尽! 这一手“大日真火域”,乃是炎烈压箱底的神通之一。 以自身雄浑火系法力为基,引动天地间的至阳火力,形成领域般的压制与焚烧效果。 身处火域之中,对手不仅要承受持续的高温灼烧与真火攻击,法力运转、神识感应都会受到严重干扰削弱,可谓攻防一体,霸道绝伦。 火海翻腾,瞬间將许清安所在区域吞没! 金红色的火焰莲花旋转飞舞,白炽的光点如同死神的眼眸,锁定目標。 台下观战者屏息。 炎烈一上来就施展如此强力的范围神通,显然是想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快速碾压许清安,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炽热扑面,空气焦灼。 许清安甚至能闻到自身发梢传来的细微焦糊味。 他身处火海中心,感受最为深刻。 这大日真火,不仅温度极高,更蕴含著一股至阳至刚、焚毁一切的霸道意志,不断衝击著他的护体灵光与心神。 他没有迟疑,心念微动,身后那片朦朧的混沌光影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炽烈火海,薄薄的雏形光影似乎有些单薄,在火焰炙烤下微微波动。 “混沌包容?我看你能包容多少!”炎烈狞笑,手诀再变,火海骤然收缩,压力倍增! 无数金红火莲如同闻到血腥的食人鱼,疯狂向许清安匯聚撞击! 每一次爆裂,都释放出惊人的热力与衝击波,炸得混沌光影涟漪阵阵,明暗不定。 许清安眉头微蹙。 这大日真火域,確实非同小可。 其火焰品质极高,蕴含的至阳意志对混沌之力的包容性也產生了一定的抗性。 单靠目前的混沌相雏形被动防御,消耗巨大,且久守必失。 他不再仅仅维持光影,而是开始主动催动混沌道基。 丹田深处,混沌本源急速旋转,一股更加深邃、更加苍茫的气息注入身后的混沌光影之中。 光影开始变化。 它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火焰衝击,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扩张,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星云漩涡般的纹路。 袭来的金红火焰与爆裂的衝击,没入这些混沌漩涡之中,仿佛泥牛入海,被迅速分化拆解。 混沌,本就包含阴阳,演化万物。 至阳之火,亦在混沌演化之列。 许清安以神驭相,引导著混沌光影。 火焰的炽热、暴烈、焚烧、升腾…… 种种意蕴,在混沌之力的包裹下,被抽丝剥茧般分析模擬。 甚至……局部同化。 渐渐地,那压迫感极强的炽热火域,对许清安的威胁似乎在减弱。 混沌光影仿佛形成了一层无形的缓衝与转化层,將大部分热量与衝击隔绝吸收,剩余部分已难以撼动许清安本体。 炎烈脸色微变。 他感觉到自己释放出的真火之力,如同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反馈越来越弱。 对方那灰濛濛的光影,竟似在適应、甚至在消化他的火焰! “哼!有点门道,但还不够!”炎烈眼中凶光更盛,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双手之上。 精血瞬间被真火蒸发,化作浓郁的血色雾气融入火海。 “真火化形,血日当空!” 他双掌虚空一抓,漫天火海骤然向內坍缩凝聚! 转瞬间,一轮直径丈许通体赤金,边缘却缠绕著诡异血芒的小太阳悬於擂台之上! 这轮血日一出,恐怖的高温令擂台边缘的阵法光幕都泛起涟漪,滋滋作响,仿佛要融化一般! 血日核心,一点极致的白芒刺目欲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给我焚!” 炎烈面目狰狞,双手虚推,那轮恐怖的血日带著焚山煮海之威,轰然砸向下方的许清安! 血日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留下淡淡的灼痕! 这一击,威力已远超寻常道体路三境修士的极限,近乎搏命! 炎烈显然已不顾消耗,誓要一击破敌! 台下惊呼连连。 谁都看得出,炎烈这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杀手鐧,要毕其功於一役。 面对这威势骇人的血日,许清安眼神终於彻底凝重。 他能感觉到,这一击中蕴含的不仅是狂暴的真火之力,更有炎烈以精血催发的暴戾意志与某种阴毒的焚烧特性。 单凭目前的混沌相雏形,恐怕难以完全接下。 “看来,不能留手了。”他心中暗忖。 心念电转间,他不再仅仅维持光影防御。 丹田道基深处,混沌本源震动,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原始的混沌之力被激发! 身后那片混沌虚影,再次显现! 但与之前对阵雷岳时不同,这一次,虚影出现的同时,许清安双手掐动了一个古朴玄奥的法诀。 “混沌演法,太初吞纳!” 隨著他低喝出声,那十丈混沌虚影竟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猛地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怀抱”的姿势! 虚影中心,灰濛濛的混沌之气急速旋转,形成了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空洞! 那轮挟著毁灭之威砸落的血日,不偏不倚,正正撞入了混沌虚影张开的怀抱,没入了那旋转的混沌漩涡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物落入深潭的“噗通”异响。 混沌漩涡剧烈震盪,光芒明灭,虚影表面甚至出现了数道细微的裂痕! 血日蕴含的恐怖能量在其中疯狂衝突爆炸,试图撕裂这混沌的束缚! 许清安脸色一白,身躯微晃。 硬接这一记血日轰击,对他的负担极大,神识与法力都在急剧消耗。 但混沌虚影终究没有破碎。 那旋转的漩涡,如同最坚韧的磨盘,將血日的能量一点点磨碎分化。 赤金色的火焰被混沌之气浸染同化,暴戾的意志在苍茫混沌中被消磨。 那一点阴毒血芒,更是被混沌演化之力直接化去! 短短数息,那轮威势骇人的血日,竟在混沌漩涡中越变越小,光芒迅速黯淡。 最终“啵”的一声轻响,彻底湮灭无踪,只留下些许精纯的火行元气,被混沌虚影吸收。 “噗!”炎烈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倾尽心血、甚至燃烧精血施展的绝杀一击,竟然…… 被对方那诡异的混沌法相给“吞”掉了?!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就在他心神受创气息萎靡的瞬间,许清安动了。 他强忍著巨大的消耗与反噬,眼中银芒一闪,並指如剑,隔空对著炎烈遥遥一点! 一道凝练至极的银色丝线,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因血日湮灭而变得稀薄紊乱的残余火域,瞬间出现在炎烈身前,直刺其丹田气海! 炎烈大惊失色,仓促间凝聚残存法力,在身前布下数层火焰护盾。 然而,裂空银丝的特性,就在於对常规能量防御的强大穿透性! “嗤嗤嗤!” 火焰护盾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轻易洞穿! 银丝去势不减,精准地点在炎烈丹田外的护体真火上! “呃啊!”炎烈惨叫一声,周身火焰骤然熄灭大半,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挣扎了几下,竟未能立刻爬起。 许清安那一指,虽未直接废其丹田,却已重创其法力核心,更有一丝空间撕裂之力侵入经脉,令他短时间內失去了再战之力。 擂台之上,赤红火海迅速消散,只余下灼热的空气与焦糊的味道。 混沌虚影缓缓收敛,没入许清安身后消失。 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消耗不小,但眼神依旧沉静。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场对决的激烈与结局所震撼。 炎烈那焚天煮海般的狂暴攻势,最终竟被许清安那深不可测的混沌法相生生“吞”掉化解! 而许清安在硬接绝杀后,竟还有余力发动如此精准凌厉的反击,一举奠定胜局! 这份防御、这份反击时机的把握,简直令人嘆为观止。 “第三场,许清安,胜。”执事长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许清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取出一枚丹药服下,转身走下擂台。 他能感觉到,经过与炎烈这一场硬碰硬的激战,自身对混沌法相的运用、对至阳之力的理解,又有了新的感悟。 混沌包容万法,亦可演化万法。 此番將对方狂暴攻击“吞纳”化解的经歷,让他对演化与同化的界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炎烈被同门搀扶下去,看向许清安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惊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 许清安回到休息区,盘膝调息。 苏星河等人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与忌惮。 能如此正面击溃炎烈的大日真火域与血日当空,许清安展现出的实力,已完全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 犹有过之。 次轮对决继续进行。 其余场次同样激烈,赵清璇的星辰禁法、北冥轩的无情剑道、慧明的金刚伏魔神通、柳清歌的丹火化灵…… 各显威能,精彩纷呈。 最终,苏星河、赵清璇、慧明、北冥轩、柳清歌以及另一位使枪的神秘弟子,连同许清安,共七人,战胜各自对手,率先锁定前十席位。 剩余五人,则需进入残酷的復活混战,爭夺最后三个前十名额。 许清安一边调息恢復,一边默默观战。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前十席位只是开始,接下来爭夺前三甲,乃至魁首之战,必將遇到更加可怕的对手。 他的目光,掠过苏星河深不可测的笑容,掠过赵清璇雍容下的星辰之眸,掠过北冥轩怀中那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冷冽长剑。 问道崖上,风云激盪。 潜龙腾渊,鳞爪已现。 第323章 镇剑 復活混战,惨烈而短暂。 五人於擂台之上倾尽全力,各施手段,法术光华爆闪,气劲纵横。最终,一位精擅水行防御与治疗的女修、一位肉身强横的体修以及一位剑走偏锋的刺客型弟子,艰难地撑到了最后,夺得了前十的最后三个席位。 至此,代表原始真宫参与“九宸天骄榜”总榜角逐的十人名单,尘埃落定。许清安、苏星河、赵清璇、慧明、北冥轩、柳清歌等七位直接晋级者,以及三位復活战胜出者,共计十人,立於问道台前,接受著眾人或羡慕、或敬佩、或复杂的目光。 然而,选拔並未结束。前十只是获得了资格,真正的荣耀与更高层次的奖励,还需通过最后的对决,决出魁首、次席、探花。 短暂的休整后,执事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前十已定。接下来,抽籤决定对阵,决出前三甲及最终名次。规则:单败淘汰,直至决出魁首。现在,抽籤。” 气氛再次紧绷。前十之中,无人不想更进一步,夺取那最高的荣耀与最丰厚的奖励。混沌台深处参悟三十日、太虚护神丹、万法阁第九层查阅权、陨神古域准入资格……每一项都令人心动不已。 十枚新的玉签悬浮。许清安上前,取下一枚,其上显现“甲三”字样。 对阵很快公布。许清安首轮对手,竟是那位在復活战中凭藉强横肉身与不屈意志杀出血路的体修,名为“石猛”。此人修为亦是道体路三境,虽无华丽神通,但一身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战斗风格狂野直接,耐力惊人,堪称一块极难啃下的硬骨头。 苏星河对阵那位水行女修;赵清璇对阵復活战中的刺客弟子;北冥轩则与慧明和尚抽到了一起,这无疑是一场矛与盾的巔峰对决;柳清歌的对手是另一位神秘弟子。 首轮对决开始。 许清安与石猛登上擂台。石猛身材高大,赤裸的上身肌肉如岩石般块块隆起,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金属光泽,双目炯炯,战意勃发。 “许师兄,请!”石猛声音粗豪,抱拳一礼,隨即低吼一声,周身土黄色光芒爆闪,整个人仿佛又膨胀了一圈,踏地衝锋!没有花哨,一拳直捣,拳风凝实如攻城巨锤,带著轰隆隆的音爆之声! 许清安神色平静。对付这种力量型、防御强的对手,硬碰硬並非上策。他心念微动,身形如风中柳絮,轻轻一晃,便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同时,右手食指凌空虚点,一道裂空银丝无声射出,直刺石猛因发力而微微暴露的肋下。 “叮!”银丝刺中石猛皮肤,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石猛的肉身防御,果然强得离谱。 石猛咧嘴一笑,毫不在意,转身又是一拳横扫,拳风笼罩数丈范围,逼得许清安不得不暂避锋芒。他仗著皮糙肉厚,完全放弃了防守,拳、肘、膝、腿化作狂风暴雨,攻势连绵不绝,每一击都重若千钧,將擂台砸得微微震颤。 许清安身法灵动,在拳风腿影间穿梭,偶尔以裂空银丝试探,却难以对石猛造成实质性伤害。混沌光影虽能防御,但对方力量太大,硬接消耗甚巨。 “许师兄,光躲可贏不了!”石猛久攻不下,有些焦躁,猛地停下脚步,双拳互击,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他周身土黄光芒骤然內敛,皮肤顏色转为暗沉如铁,气息却更加厚重凝实。 “不动如山,万钧崩!” 他双脚如同生根般扎入擂台(阵法模擬),右拳缓缓后收,整个人的气势凝聚到极点,隨即一拳隔空轰出! 没有拳影,却有一股凝练到极致、沉重如山岳崩塌般的无形巨力,如同衝击波般碾过虚空,瞬间笼罩许清安所在区域!这一拳,锁定了空间,避无可避! 许清安眼神一凝。这一拳的力量层次,已超越寻常道体路三境。他不再闪避,身后混沌光影显现,化作一道旋转的灰濛屏障,挡在身前。 “轰隆!” 无形巨力狠狠撞在混沌屏障之上!屏障剧烈震盪,向內凹陷,许清安被震得连退三步,气血微浮。石猛这凝聚全力的一击,威力確实惊人。 然而,就在石猛一拳轰出、气势由巔峰转为回落、体內旧力刚去新力转换出现一丝极其短暂迟滯的剎那—— 许清安动了。 他没有硬撼,也没有后退卸力,反而借著被震退的势头,身形诡异一旋,如同鬼魅般贴地滑行,瞬间欺近石猛身前五尺之內!这个距离,对於石猛这种大开大合的战法而言,已是贴身短打,极不舒適。 石猛一惊,下意识挥臂横扫,想要逼退许清安。 但许清安的速度更快!他左手並指如刀,指尖混沌色与银芒交织,看也不看,闪电般刺向石猛因挥臂而露出的腋窝极泉穴!这一指,不仅蕴含裂空道的穿透,更带有一丝混沌演化、专破坚固之意的加持! 石猛察觉危险,想要缩臂格挡,却因方才全力出拳,动作慢了半拍。 “噗!”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鸣。指尖如同热刀插入微凝的油脂,竟刺破了石猛那强横的肉身防御,深深没入其腋下穴位之中!一股混杂著空间撕裂与混沌侵蚀的异力,瞬间涌入! “啊!”石猛发出一声痛吼,整条左臂连带半边身子瞬间酸麻无力,凝聚的土行罡气骤然溃散!他最引以为傲的防御,竟被对方以巧破力,寻隙而入了! 许清安一击得手,毫不留情,右手早已蓄势的一掌,裹挟著混沌包容之力,轻轻印在石猛因剧痛而门户大开的胸膛。 “砰!” 石猛庞大的身躯应声倒飞,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挣扎了两下,一时竟爬不起来。许清安那一指,不仅破了他的防御,更暂时截断了他半边身子的气血运行,那混沌一掌更是震散了他体內凝聚的土行法力。 胜负已分。 “许清安,胜。”执事长老宣布。 许清安微微喘息,散去指尖光华。与石猛一战,虽未像对阵炎烈那般硬碰硬消耗巨大,但对时机的把握、对破绽的寻觅要求更高。石猛肉身防御虽强,但其力量运转、气血奔流之间,並非毫无间隙。他以混沌演化之意洞察其力之“隙”,以裂空道之“锐”破其“坚”,方才能以巧胜拙。 他下台调息,观看其余场次。 苏星河对阵水行女修,过程波澜不惊。苏星河身法莫测,指掌间星力流转,总能料敌机先,扰乱对方术法节奏,不过数十回合,便以一道凝练星索將对手束缚,轻鬆取胜。天机阁传人的手段,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赵清璇对阵那刺客弟子,更是呈现出碾压之势。刺客身法诡异,攻击刁钻,但在赵清璇那仿佛能预判一切的星辰推演与无处不在的星辉束缚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很快便被星辉锁链捆了个结实,黯然落败。大夏公主,实力深不见底。 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北冥轩与慧明和尚的对决。 擂台之上,剑气冲霄,佛光普照。 北冥轩只出了一剑。一剑出,天地仿佛只剩下一道冰冷决绝、斩断一切的剑光。剑光之中,蕴含著他“无我无念,唯剑唯道”的极致剑意。 慧明和尚则全力施展佛门神通,周身绽放出璀璨金色佛光,化作一尊凝实的三丈金身佛陀虚影,佛陀双手合十,口诵真言,散发出万法不侵、金刚不坏的厚重气息。 剑光与金身轰然碰撞! 刺耳的锐鸣与低沉的佛號交织!金身佛陀虚影剧烈震颤,表面出现无数细密裂痕,佛光明灭不定。而那道决绝剑光,也在金身的无上防御与反震之力下,逐渐黯淡、消散。 最终,剑光彻底湮灭,金身佛陀虚影也布满裂痕,摇摇欲坠,却终究未曾破碎。慧明和尚面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金色血液,显然受了不轻的內伤。但他终究接下了北冥轩这恐怖的一剑。 北冥轩收剑归鞘,冷冷看了慧明一眼,吐出两个字:“承让。”转身下台。按规则,慧明金身未破,尚可再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北冥轩那一剑已破其金身根本,慧明受伤不轻,再战必败。慧明双手合十,低宣佛號,亦坦然认输。 这场矛与盾的对决,最终以北冥轩那无坚不摧的剑意,稍胜半筹告终。 柳清歌亦战胜对手,顺利晋级。 首轮过后,许清安、苏星河、赵清璇、北冥轩、柳清歌五人晋级前五。 抽籤再战。许清安此番抽到了柳清歌。 擂台上,柳清歌一改往日清冷,神色郑重。她深知许清安实力,不敢有丝毫大意。一上来便祭出那根碧玉短尺,尺身光华流转,分化出漫天碧绿丹火,这些丹火或聚或散,或化鸟兽,或成藤蔓,灵动异常,更蕴含著强烈的生机侵蚀与高温焚烧之力,从四面八方缠向许清安。 许清安以太初混沌相雏形护体,混沌光影流转,將袭来的碧火一一包容、化去。柳清歌的丹火虽妙,但论纯粹的攻击强度与意志,尚不及炎烈的大日真火,对混沌光影的压力有限。 柳清歌见状,银牙一咬,指尖逼出三滴精血,弹入碧玉短尺。短尺光华暴涨,其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丹纹,一股更加磅礴、更富变化的丹火气息瀰漫开来。 “九转化生火,去!” 她娇叱一声,碧玉短尺挥出,九条顏色各异、气息迥然的火焰蛟龙自尺中飞出,张牙舞爪,咆哮著扑向许清安!这九条火蛟,分別蕴含金、木、水、火、土、风、雷、阴、阳九种不同属性的火意,相互交织,演化无穷,威力远超之前。 许清安眼神微亮。这九转化生火,变化繁复,已触及造化生机与属性相生相剋的边缘,颇有独到之处。他不再单纯防御,心念动处,身后混沌光影扩张,主动迎向那九条火蛟。 混沌光影之中,演化之意流转。面对九种属性各异的火焰,混沌之力不再仅仅是包容,而是开始模擬、演化、引导。金火之锐,以土行混沌之气缓衝;木火之生,以金行混沌之意克制;水火之激,以混沌旋涡调和……混沌包罗万有,演化万法,此刻在许清安的精细操控下,竟隱隱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针对九种火焰属性的“应对场”! 九条火蛟冲入混沌光影,如同陷入了一个不断变化属性、专门克制它们的泥潭,威力大减,彼此间的配合也被混沌之力扰乱。不过数息,九条火蛟便光芒黯淡,体型缩小,被混沌光影逐渐磨灭、吸收。 柳清歌面色一白,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她这压箱底的“九转化生火”,竟被对方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化解! 就在她心神震动之际,许清安指尖一点银芒已悄然而至,点在她手中碧玉短尺的尺身中央,一处法力流转的关键节点上。 “叮!” 一声脆响,碧玉短尺光华骤黯,与柳清歌的心神联繫被短暂切断。柳清歌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许清安並未追击,拱手道:“柳师姐,承让。” 柳清歌稳住身形,看了一眼光芒暗淡的碧玉短尺,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许清安,最终幽幽一嘆:“许师弟道法高深,清歌佩服。”她收起短尺,飘然下台。输得心服口服。 另一边,苏星河与赵清璇的对决同样精彩。两人一个擅推演天机,料敌先机;一个精星辰术法,浩瀚莫测。擂台上星光璀璨,符文流转,斗得难解难分。最终,赵清璇以皇室秘传的一式“星陨破界术”,勉强破开苏星河布下的层层星力迷障,险胜一招,晋级前三。 北冥轩则轻鬆战胜了另一位对手。 至此,前三甲诞生:许清安、赵清璇、北冥轩。 最后的对决,將在三人之间展开,以循环战形式,决出最终魁首、次席、探花。 第一场,许清安对北冥轩。 这无疑是眾人期待已久的对决。潜龙册魁首,神秘混沌法相,对阵无情剑道,锋芒无双。 两人立於擂台,相隔十丈。北冥轩怀抱长剑,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周身剑气自发流转,切割空气。许清安神色平静,青衫微动,身后混沌光影若隱若现。 “你的法相,不错。”北冥轩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冷冽,“但不知,能否接下我的『无我剑』。” “请。”许清安伸手示意。 北冥轩不再多言。他缓缓拔剑。剑身出鞘,並无光华万丈,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冷”与“锐”。当他完全握住剑柄的剎那,整个人仿佛与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斩断一切的冰冷意志。 “无我无念,唯剑破法!” 他轻吟一声,人隨剑走,化作一道朴实无华、却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剑光,直刺许清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变化,只有速度、力量与那斩断一切、包括自身杂念的纯粹剑意!剑光所过,擂台地面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痕。 许清安瞳孔微缩。这一剑给他的压力,远超之前所有对手!那纯粹的剑意,仿佛能无视一切防御,直指本源。 他不敢怠慢,全力催动混沌法相!身后十丈混沌虚影骤然凝实,灰濛濛的混沌之气急速旋转,演化太初,包容万象,挡在剑光之前。 “嗤——!” 剑光刺入混沌虚影!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最坚韧物质被强行撕裂的细微声响! 混沌虚影剧烈震盪,被剑光刺入的位置,混沌之气疯狂翻滚、演化、试图包容、磨灭那一道纯粹至极的剑意。但北冥轩的剑意凝练到了可怕的程度,竟似能短暂抵抗混沌的演化与包容,不断向虚影深处突进! 许清安脸色发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全力维持混沌虚影,神识与法力急剧消耗。 剑光在混沌虚影中推进了三尺,速度终於开始减缓,那无坚不摧的剑意,在无穷无尽的混沌演化与包容消磨下,渐渐有了消散的跡象。 就在剑光力竭將散未散、北冥轩剑势由极盛转为微衰的瞬间—— 许清安眼中厉芒一闪,强提一口真气,左手並指,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裂空银芒,自混沌虚影后方电射而出,绕过正面僵持的剑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北冥轩因全力御剑而微微暴露的持剑手腕! 北冥轩眉头一皱,剑势微转,想要格挡。但他此刻剑意大半集中於前方破混沌相,回防稍慢半拍。 “嗤!” 银芒擦著北冥轩的手腕掠过,虽未完全击中,但那凌厉的空间撕裂之力,依旧在其手腕上留下一道血痕,更有一丝异力侵入,让其手腕经脉微微一滯。 就是这微微一滯! 前方混沌虚影压力骤减,许清安抓住机会,心念狂催,混沌虚影猛然向內一缩,隨即轰然膨胀!一股更强的包容与反弹之力爆发! “啵!” 那已显疲態的“无我剑”剑光,终於彻底崩散!北冥轩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手腕处鲜血滴落。 他看了一眼手腕伤口,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的许清安,沉默片刻,还剑入鞘。 “你贏了。”他冷冷吐出三个字,转身下台,背影依旧挺拔孤傲。 台下,寂静无声,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嘆与议论。 许清安,竟真的击败了北冥轩那恐怖绝伦的“无我剑”!虽然过程惊险,消耗巨大,但他做到了! 许清安长舒一口气,强压翻腾的气血与识海的疲惫。与北冥轩这一战,是他至今最为凶险的一战,对方的剑意,差点就破开了他的混沌法相。所幸,他抓住了对方全力一击后那转瞬即逝的换气间隙,以裂空道干扰,险胜一招。 他盘膝坐下,迅速服丹调息。接下来,还有与赵清璇的一战,那將决定最终的魁首归属。 第324章 魁首 问道台上,许清安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与北冥轩那一战,消耗甚巨,不仅法力几近见底,神识亦因全力维持混沌法相抵御那无坚不摧的剑意而倍感疲惫。 他服下丹药,运转《神农百草经》,引导药力滋养经脉,恢復损耗。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缓缓旋转,虽略显黯淡,却依旧稳固,正自行吸纳著天地间稀薄的灵气,缓慢补充。 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於他。 连番激战,尤其是正面击溃北冥轩的无我剑,已让所有人认识到这位潜龙册魁首的真正分量。 如今,他距离最终的魁首之位,仅剩最后一战。 对手,是大夏皇朝七公主,赵清璇。 这位公主殿下早已静立於擂台另一侧,淡金色宫装纤尘不染,云鬢上的衔珠凤釵在日光下流转著柔和光华。 她神色平静,眸中似有星河隱现,静静等待著许清安恢復。 既无催促,亦无轻视,唯有对对手的尊重与对即將到来一战的认真。 约莫一炷香后,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疲惫之色稍减,虽未復全盛,但已有一战之力。 他起身,对赵清璇拱手:“让公主久候。” 赵清璇微微頷首:“许道友连番苦战,消耗不小。此战关乎魁首归属,本宫亦不愿占此便宜。道友可需再调息片刻?” “不必。”许清安摇头,目光沉静,“此时正好。” 两人不再多言,相对而立。 擂台之上,气氛肃然。 这將是此次选拔的最后一战,决定谁將代表原始真宫新晋弟子,登上魁首之位。 “开始!”执事长老的声音落下。 赵清璇率先出手。 她並未如之前那般施展具体星术,而是縴手轻抬,五指虚张,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 霎时间,以她为中心,一片朦朧的、如梦似幻的星辉光域悄然展开,迅速笼罩了大半个擂台。 这光域与之前所见星辰术法皆不相同。 其中並无凌厉的攻击,也无沉重的束缚,只有无数细碎闪烁的星点,如同夏夜银河倒悬,缓缓流转。 星点之间,似有若有若无的线条相连,构成一幅幅玄奥难明的图案,不断生灭变幻。 身处光域之中,许清安只觉周遭空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时间感知也变得模糊不定。 更有一种自身存在、气息,乃至下一步动作都可能被那无穷星辉映照推演,甚至提前预设的诡异感觉。 “星辰领域——万象星演!”台下有见识广博的弟子低呼。 “传闻大夏皇族秘传的星辰领域神通,能演化周天星象,於方寸之地自成格局,映照对手一切变化,料敌先机,更可扭曲时空,惑人心神!” 许清安心头微凛。 这赵清璇果然深藏不露,之前战斗恐怕都未尽全力。 这“万象星演”领域,已非单纯攻击或防御,而是涉及更高层面的法则运用,近乎构建了一个以星辰法则为主导的微型偽界。 他不敢怠慢,心念动处,身后十丈混沌虚影再度显现。 灰濛濛的混沌之气瀰漫开来,与那璀璨星辉光域分庭抗礼。 混沌包容万有,演化太初,自不惧这星辰演化之道。 混沌虚影甫一出现,便与星辉光域发生了无形的碰撞与交融。 星辉试图映照预演混沌的变化。 混沌则以其无始无终包容一切的苍茫意蕴,试图將星辉纳入自身的演化体系之中。 两者交界处,星光与混沌之气相互侵蚀湮灭,又不断再生。 呈现出一种动態的、极其复杂的平衡。 赵清璇身处星域中心,衣袂无风自动,双眸之中星河倒转,仿佛在急速推演计算。 她忽然並指一点。 星域之中,数颗较为明亮的星点骤然脱离原有轨跡,化作数道凝练的星光锁链。 无视了混沌虚影的阻隔,径直朝许清安本体缠绕而来! 这些锁链轨跡刁钻,似乎预判了许清安可能的闪避路线。 许清安身形微晃,试图闪避,却感觉周遭空间仿佛被星域固化,移动起来比平时滯涩数倍。 他当机立断,不再强行闪躲,右手食指凌空连点,数道裂空银芒激射而出,精准地斩在星光锁链的薄弱节点之上。 “叮叮叮!”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星光锁链应声而断,化为点点碎芒。 但更多的星点又从星域各处亮起,演化成新的攻击。 或是锐利无匹的星辰剑气,或是沉重如山的星光重压,或是令人神魂恍惚的星辉幻象…… 攻击方式层出不穷,变化万千。 且每每攻其必救,或针对他气息流转的间隙,或预判他术法转换的剎那,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机。 以最合適的方式袭来。 许清安以太初混沌相护体,以裂空道反击,虽能一一化解,却感到愈发吃力。 他仿佛在与一个能不断学习不断调整,且掌控著局部时空规则的对手战斗。 混沌法相虽能包容化解大部分攻击,但在对方层出不穷,又总能料敌先机的攻势下,法力与神识的消耗急剧增加。 更麻烦的是,那星域对时空的微妙扭曲,让他对距离、速度的判断屡屡出现细微偏差,裂空道的精准性大打折扣。 “不能这样下去。”许清安心念电转。 对方显然是想利用星域的特性,打持久战、消耗战,待他力竭不支。 必须破开这星域,或者,至少扰乱其推演节奏。 他眼神一凝,不再被动应对袭来的种种星辉攻击,而是將大部分心神沉入混沌法相之中。 混沌虚影缓缓旋转,灰濛濛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更为玄奥的轨跡流淌,开始主动演化。 演化的对象,正是这“万象星演”领域本身! 混沌包容万有,亦可演化万法。 星辰之道,亦在混沌演化之列。 许清安不求完全理解、复製这复杂的星辰领域。 而是尝试以混沌之力,模擬扰动,甚至局部篡改星域內星辰之力的流转规律与推演逻辑。 心念动处,混沌虚影之中,演化出点点微光。 並非星辉,而是模擬星辰生灭,轨跡运行的混沌星云意象。 这些混沌星云意象一出现,便与赵清璇的星域產生了奇异的共鸣与干扰。 星域內原本有序流转的星点,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异质力量的牵引,轨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那些正在演化攻击的星点,其演化过程也似乎被注入了不確定的变量,变得不再那么精准迅捷。 赵清璇眉头微蹙。 她感觉到自己对星域的掌控,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滯涩感。 推演许清安下一步动向时,也仿佛隔了一层薄雾,不再如之前那般清晰明朗。 对方那混沌法相,竟在干扰她的星辰推演! “好一个混沌演化!”赵清璇心中暗赞,却不慌乱。 她双手在身前虚划,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轨跡,口中低吟古老咒言。 星域中心,一颗最为璀璨、宛如帝星般的主星骤然光芒大放! “周天星斗,听吾號令。星罗棋盘,镇!” 隨著她清越的声音,整片星辉光域猛然向內收缩、凝聚! 无数星点不再散乱,而是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牵引,迅速排列组合。 在虚空之中,演化出一张纵横十九道、覆盖整个擂台的巨大星光棋盘! 棋盘之上,每一个交叉点,都有一颗星辰闪耀,散发出或攻、或守、或困、或幻的磅礴气息。 赵清璇自身,则如同执棋之人,立於天元之位,掌控全局。 这“星罗棋盘”一出,方才被混沌干扰而略显紊乱的星域,瞬间变得秩序森严,威压暴涨! 棋盘之上,星光如子,彼此呼应。 构成一个无比严密、攻防一体、变化无穷的星光大阵! 身处棋盘之中,许清安感觉自身仿佛真的成了一颗被投入棋局的棋子,四面八方皆是对手的星子。 每一个落点都暗藏杀机,每一次落子都可能引发连锁的星光绞杀! 这才是赵清璇真正的底牌,將星辰领域与阵法、棋道结合的无上神通! “星罗棋布,困龙!”赵清璇玉指轻点棋盘某处。 顿时,许清安周身上下左右、乃至头顶脚下,数个棋位上的星辰同时亮起,射出凝练的星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星光罗网,当头罩下! 罗网不仅蕴含束缚之力,更隱隱封锁空间,切断他与外界的灵气联繫。 许清安面色凝重至极。 这“星罗棋盘”的威能,已无限接近,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道体路境界的范畴。 他感觉自身的混沌法相,在这森严浩大的星光棋局压制下,运转都变得艰难起来。 但他眼中並无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心念沟通道基深处,那点混沌本源被催动到极致,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对方棋局已成,秩序森严,模仿干扰效果已微乎其微。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契合自身道路的方式。 以混沌之包容的终极形態,去正面撼动这星辰棋局! “混沌无极,太初归元!” 许清安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到极致的印诀。 身后那十丈混沌虚影,猛然向內坍缩! 不是消散,而是凝聚! 所有灰濛濛的混沌之气,疯狂向中心一点匯聚压缩! 下一刻,那凝聚到极致的中心点,轰然爆发!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开天闢地之初,鸿蒙初判时的无声悸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气息,以许清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开来! 那並非有形的衝击波,而是一种道韵的爆发。 是混沌法则在许清安全力催动下,显化出的一丝太初真意! 这股太初道韵所过之处,那森严精密秩序井然的“星罗棋盘”,仿佛遇到了克星! 棋盘上那些璀璨的星子,光芒骤然明灭不定,彼此间严密的联繫与呼应开始紊乱断裂! 星光罗网如同遇到了炽阳的薄冰,迅速消融崩解! 整个棋盘格局,都在这股太初归元的混沌道韵冲刷下,剧烈动盪,仿佛要復归於混沌未分的原始状態! 赵清璇娇躯剧震,脸色瞬间苍白。 她感觉自己精心构筑以心神紧密联繫的星罗棋盘,正被一股更高层次、更本源的力量从根本处撼动瓦解!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在下棋,对方却直接要掀翻棋盘,让一切重归混沌! 她咬紧银牙,不顾神魂传来的刺痛,疯狂催动法力,试图稳住棋盘,维持星光秩序。 额头凤釵上的宝珠光芒急闪,显然已动用了某种护身秘宝的力量。 然而,太初归元的道韵衝击,虽只是一瞬的爆发,却霸道无比。 星光棋盘终究未能完全稳住,在道韵冲刷的尽头,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整个棋盘虚影骤然黯淡,无数星子光芒熄灭,棋局格局彻底崩溃消散! “噗!”赵清璇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小口鲜血,踉蹌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她身前那璀璨的星域已彻底消失,只剩点点残辉在空中飘散。 她看向许清安,眼中震撼难平,更有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嘆服。 许清安同样不好受。 强行催动太初归元,几乎抽空了他残余的所有法力与神识。 道基深处的混沌本源也光芒黯淡,旋转缓慢。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支撑著才未倒下。 身后混沌虚影早已消散无踪。 但他终究还站著。 擂台之上,星光尽散,只余下两人略显狼狈的身影,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淡淡的混沌与星辰交织的余韵。 短暂的死寂后,执事长老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许清安,胜。” 话音落,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讚嘆! “贏了!许清安贏了!” “连赵公主的『星罗棋盘』都破了!那最后是什么神通?太可怕了!” “混沌法相,竟能演化出如此恐怖的道韵……简直闻所未闻!” “魁首!许清安是魁首!” 云台之上,诸位长老亦是神色各异。 赤松子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 守拙长老微微頷首,目光深邃。 便是那位宫主化身,模糊的面容上也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 赵清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对许清安郑重一礼:“许道友神通盖世,道法通玄,清璇心服口服。恭喜道友夺得魁首。” 许清安勉强回礼,声音微哑:“公主殿下承让。殿下星辰之道,玄妙高深,在下亦是侥倖。” 赵清璇摇摇头,不再多言,飘然下台。 虽败,却依旧保持著皇室公主的雍容气度。 许清安也缓缓走下擂台。 双脚触地,一阵虚脱感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立刻有执事弟子上前,递上恢復丹药,並引他至一旁专门区域调息。 片刻后,所有战斗结束。 最终排名出炉。 执事长老朗声宣布,声音传遍整个问道崖: “原始真宫本届选拔,至此圆满结束!” “魁首:许清安!” “次席:赵清璇!” “三席:北冥轩!” “第四至第十席,依次为:苏星河、慧明、柳清歌……” 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便响起一阵欢呼。 尤其是念到许清安时,声浪更是达到了顶点。 潜龙册魁首,连胜强敌,最终以弱胜强,夺得总魁首,实至名归! “入选前十弟子,皆可获得相应奖励。魁首、次席、三席位额外奖励,稍后由守拙长老亲自颁发。” “望尔等戒骄戒躁,勤修不輟。三月之后,隨队出发,前往万象星海,参与九宸天骄榜总榜之爭,为我原始真宫,扬名立万!” 声浪久久不息。 许清安盘坐调息,耳畔是震天的欢呼,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魁首之位,是对他实力的肯定,更是新的起点。 前路,尚有浩瀚星海,万族天骄。 而此刻,他需要的是儘快恢復,准备迎接守拙长老的召见,以及那即將到来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征程。 第325章 传道殿 丹药化开的暖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行,如同春溪润过乾涸的河床。 许清安闭目凝神,將《神农百草经》的心法运转至极致。药力被一丝丝抽离,匯入道基深处,滋养著那团黯淡的混沌本源。 四周的欢呼声浪仿佛隔著一层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知道自己贏得侥倖。 赵清璇的“星罗棋盘”已臻极境,若非最后时刻孤注一掷,以太初归元的道韵撼动其根本,败的很可能便是自己。 那一式对混沌本源的消耗太过剧烈,此刻道基深处仍传来隱隱的空虚感。 “许师兄。” 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许清安睁眼,见一名执事弟子恭敬立於三步外,手中托著玉盘,上置三枚丹纹密布的赤红丹药,药香凝而不散。 “此乃还元丹,守拙长老特赐,助师兄调理伤势,稳固道基。”执事弟子躬身奉上,“长老有令,请前十席弟子於一个时辰后,至问道崖深处传道殿覲见。” “多谢。” 许清安接过丹药,入手温润。 还元丹是五转灵丹中的极品,对修复本源损伤有奇效。 守拙长老这份赏赐,可谓恰到好处。 他服下一枚。 丹药入腹,化作磅礴暖流,不似寻常药力那般横衝直撞,而是如春雨浸润,丝丝缕缕渗入道基深处。 混沌本源如同久旱逢甘霖,缓缓恢復光泽,旋转的速度也逐渐加快。 另外两枚丹药被他小心收起。 这等保命之物,当留待紧要关头。 一个时辰不长不短。 许清安静坐调息,將药力彻底化开。 体內法力恢復了约莫四成,神识的疲惫感也消退大半。 他起身时,其余九人也陆续结束调息。 赵清璇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凤釵已收,青丝简单挽起。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显然皇室底蕴深厚,恢復手段不凡。 见许清安看来,她微微頷首,神色平静。 北冥轩抱剑而立,黑衣上的破损已用灵力修补。 他看向许清安的目光复杂,有战意未消的不甘,亦有几分认可的凝重。 剑修之道,胜败分明,他输得无话可说。 苏星河一袭蓝衫,笑容温和,向许清安拱手致意。 慧明和尚双手合十,佛號低诵。 柳清歌等其余几人,也各自整理仪容,静候传唤。 十人齐聚,虽经激战,却皆气度沉凝,无半分骄躁。 执事弟子引路,眾人穿过问道崖广场,向山崖深处行去。 沿途古木参天,灵雾氤氳。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崖壁上刻满古老道纹,岁月气息扑面而来。 越往深处,灵气愈发浓郁,甚至凝结成淡金色的灵雾,呼吸间都觉修为隱隱增长。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大殿依崖而建,殿宇並不恢弘,却自有一股厚重苍茫之意。 殿门匾额上书“传道”二字,笔力遒劲,似有大道真意流转,令人望之便心生肃穆。 殿门敞开,內里光线柔和。 十人步入殿中。 殿內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广阔许多,显然是运用了空间秘法。 四壁无窗,却自有天光洒落,来源难辨。 地面铺著青灰色石板,光滑如镜,倒映著眾人身影。 大殿中央,守拙长老盘坐於蒲团之上。 他今日未著长老袍服,只一袭简单的玄色道衣,花白长发以木簪束起。 面容清癯,双目温润平和,周身无半分灵力波动,却仿佛与整座大殿、整片山崖融为一体。 “弟子拜见长老。” 十人齐齐躬身行礼。 守拙长老目光扫过眾人,在许清安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 “坐。” 他抬手轻拂,十个蒲团无声出现在眾人身前。 十人依言落座。 守拙长老並不急於开口,只是静静看著他们。 殿內一片寂静,唯有若有若无的道韵在空气中流转,令人心神不自觉沉静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战,尔等表现,吾已尽观。” 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直入心神。 “许清安以混沌法相破星辰棋局,赵清璇星罗布阵臻至化境,北冥轩无我剑意初窥门径,苏星河阵道通玄,慧明佛心不动……各有千秋,皆可称天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然则,尔等可知,何为天骄?” 眾人静默。 守拙长老自问自答:“天骄者,天赋异稟,才情卓绝,同辈称雄。这在场诸位,皆可当之。但——”他话音一转。 “若仅止於此,不过一域之才,一界之英。” “原始真宫立世万载,所见天骄如过江之鯽。其中能真正成长起来,名震诸天,甚至触及大道巔峰者,百不存一。” 话语平淡,却如重锤击在眾人心头。 “尔等今日胜出,获准代表真宫参与九宸天骄榜之爭,是荣耀,亦是责任。更是——”守拙长老眼中掠过一丝凝重,“一场劫数。” 劫数? 眾人神色微变。 “长老,此言何意?”赵清璇轻声问道。 守拙长老看向殿顶,目光似穿透殿宇,望向无尽星空。 “九宸天骄榜,千年一开。名义上是百域天骄爭锋,实则牵扯甚广。诸天万族,各方势力,乃至一些潜藏暗处的存在,都会將目光投向这场盛会。” 他收回目光,缓缓道:“其中有三重凶险,尔等需谨记。” “其一,天骄战本身。万象星海那座『万界斗场』,乃是上古遗留的试炼之地,內中环境复杂,规则残缺。歷届天骄战,陨落其中的天才不在少数。有些是死於对手,有些是亡於险地,更有一些……死因成谜。” “其二,势力博弈。百域之间,並非铁板一块。人族內部,皇朝、宗门、世家,利益纠葛错综复杂。而人族之外,妖族、灵族、幽冥族,乃至一些古老异族,皆会派出传人。种族之爭,大道之爭,往往更为残酷。” 守拙长老说到这里,停顿片刻。 殿內气氛愈发凝重。 许清安静静听著,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这些他早有预料。 修行之路,从来不是坦途,爭锋与凶险本就是常態。 “其三,”守拙长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莫名的肃杀,“域外之患。” 四字一出,殿內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域外……污染?”苏星河试探问道。 守拙长老深深看他一眼:“看来你苏家古籍记载颇丰。不错,正是域外污染。此患绵延数个纪元,虽被上古大能封印隔绝,但从未真正消失。近万年来,各地时有异动。” 他目光扫过眾人:“天骄战匯聚诸天气运,亦会吸引一些不祥的目光。歷代榜单上,总有一些惊才绝艷者,在战后莫名失踪,或道心崩溃,或墮入邪道。真宫怀疑,其中有域外之手在暗中拨弄。” 许清安心头凛然。 他想起了崑崙墟下所见,想起了姬庸留音石中的警示。 原来,即便在九宸界这等修真大世界,域外污染的阴影也从未远离。 “长老,我等该如何应对?”北冥轩沉声问道。 守拙长老摇了摇头:“无法应对,只能警惕。此患无形无质,防不胜防。唯有时刻持守道心,明辨本真。这也是对尔等心性的终极考验。” 他话锋一转:“不过,真宫既派尔等前往,自不会毫无准备。” 守拙长老衣袖一拂,十枚玉简飞出,分別落於十人面前。 玉简古朴,呈淡金色,表面刻有原始真宫的宫徽。 “此乃真灵护神简。佩戴於身,可在遭遇致命危机时,激发一次守护之力,抵挡尊者境以下全力一击。同时,玉简內封有一道传送阵纹,激活后可瞬间传送至万里之外,但仅能使用一次。” 保命之物! 眾人皆是动容。 能抵挡尊者境以下一击,且附带万里传送,这等宝物堪称珍贵。 尤其对即將前往险地的他们而言,无异於多了一条性命。 “多谢长老赐宝。”十人齐声道谢。 守拙长老摆了摆手,继续道:“此外,排名前三者,另有额外奖励。” 他看向许清安、赵清璇、北冥轩三人。 “北冥轩。” “弟子在。” “你之剑道,刚猛无儔,却失之过刚。真宫藏经阁三层,有一卷《上善若水剑诀》,虽非无上传承,但其柔中带刚、刚柔並济之意,或可补你剑道短板。特许你参悟三月。” 北冥轩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谢长老!” “赵清璇。” “清璇在。” “你之星辰之道,已窥堂奥。然星象推演,最耗心神。真宫宝库中有一物,名为『周天星斗盘』仿品,乃上古观星至宝的复製,虽不及原物万一,但对你参悟星轨、稳固神识大有裨益。赐予你参研使用。” 赵清璇神色一喜,盈盈下拜:“谢长老厚赐。” 守拙长老最后看向许清安。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匯聚而来。 “许清安。” “弟子在。” 守拙长老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之道,独一无二。混沌法相,太初归元,吾观之亦觉深不可测。寻常功法宝物,於你恐无大用。” 他顿了顿:“故而,特许你入混沌台深处—归源殿潜修十日。” 话音落下,不仅其余九人面露惊色,连许清安自己也是一怔。 混沌台乃是原始真宫九大道源古陆之一,蕴含著最本源的混沌法则。 而归源殿,更是混沌台的核心禁地,传闻唯有对混沌大道有极深感悟的修士,或立下大功者,方可进入。 十日时间看似不长,但在那等本源之地修行,一日可抵外界百日! “此外,”守拙长老又取出一只玉瓶,“此中有三滴混沌源液,乃混沌台深处歷经万年方凝聚一滴的先天之物。於你巩固混沌本源,当有奇效。” 玉瓶飞至许清安面前。 瓶身冰凉,透过瓶壁,可隱约看到內里三滴灰濛濛的液体缓缓流转,每一滴都仿佛蕴含著一方微缩的混沌世界,道韵天成。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弟子,拜谢长老。” 守拙长老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十人,最后道:“奖励已毕。三月之后,真宫將派遣虚空神舟送尔等前往万象星海。此三月间,尔等当好生准备,巩固修为,参悟所得。” “记住,天骄榜之爭,胜负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活著回来。真宫要的,是能成长起来的栋樑,不是陨落的天才。” “弟子谨记!”十人肃然应声。 “去吧。” 守拙长老闭目,不再多言。 第326章 再临风雷墟 十人躬身退出传道殿。 殿外,天光正好。 眾人相视,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斗志。 守拙长老一番话,將天骄战背后的凶险道破,却也激起了他们的傲骨与战意。 “许师兄,”赵清璇走到许清安身侧,轻声道,“三月后,万象星海再见。届时,清璇当再向师兄討教。” 许清安拱手:“恭候殿下。” 北冥轩深深看他一眼,並未说话,只抱剑一礼,转身离去。 苏星河、慧明等人也各自告辞。 许清安立於殿前,望向远处云海翻腾。 手中玉瓶传来淡淡的混沌气息,与道基深处的本源隱隱呼应。 混沌台归源殿,混沌源液。 这份奖励,远比他预想的更重。 他知道,这不仅是奖励,更是期许。 守拙长老希望他在天骄战前,能更进一步,真正撑起原始真宫的门面。 而他自己,也需要更强的力量。 无论是为了天骄榜之爭,还是为了未来要面对的种种——復活竹茹,探寻六道决,乃至那笼罩诸天的纪元阴影。 前路漫漫,唯有步步前行。 许清安收回目光,向山下走去。 步履沉稳,道心坚定。 三月之期,他当好好把握。 归源殿十日,或许便是他突破道体路后期,乃至触及神宫门门槛的关键。 回到混沌道陆的洞府,许清安没有立即前往归源殿。 守拙长老给了三月之期,而归源殿的十日修行机会,他打算留在动身前夕。 当下最要紧的,是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並將选拔战中的感悟彻底消化。 他盘坐於静室之中,取出守拙长老所赐的玉瓶。 瓶塞开启的剎那,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瀰漫开来。 三滴混沌源液悬浮於瓶口之上,呈灰濛濛的混沌色泽,內里似有星云生灭、地火风水轮转,那是开天闢地之初最本源的景象。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引动道基深处的混沌本源。 本源缓缓旋转,散发出一股吸力。 一滴混沌源液受到牵引,化作一缕灰气,顺著他的鼻息没入体內。 没有想像中磅礴的能量衝击。 那滴源液入体后,直接融入道基深处的混沌本源之中。 如同水滴匯入江河,悄无声息,却让整团本源陡然一震,光芒大盛,旋转速度加快了数倍! 本源核心处,原本略显虚浮的混沌法则纹路,在源液的滋养下,开始变得更加清晰、凝实。 一些细微的残缺之处,也被缓缓补全。 许清安沉浸在这种玄妙的状態中。 他的意识仿佛与混沌本源合一,感悟著那开天闢地之初的法则演变。 地火风水定鼎,清浊二气分离,星辰诞生,万物萌发……种种意象在心神中流转。 十日之后,第一滴混沌源液彻底炼化。 混沌本源壮大了一圈,色泽更加深邃內敛。 许清安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对混沌之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层。太初混沌相的运转,也愈发圆融自如。 他没有急著炼化第二滴。 修行之道,张弛有度。过犹不及。 这一日,洞府外的禁制传来波动。 许清安睁开眼,挥手打开禁制。一枚传讯玉符飞入静室,悬停在他面前。 玉符中传出苏星河温和的声音:“许师兄,近日可方便?愚弟接了一桩宗门任务,需往风雷墟一行,尚缺人手。任务奖励中有一物,或对师兄修行有益。” 风雷墟? 许清安记得,守拙长老在传道殿中提及“首次秘境任务”时,便以风雷墟为例。 那里是原始真宫掌控的一处破碎秘境,常年风雷肆虐,环境极端,但也孕育著一些独特的天材地宝。 他略一沉吟,回了一道讯息。 半个时辰后,许清安在混沌道陆的“任务殿”前见到了苏星河。 苏星河依旧是一袭蓝衫,笑容和煦。 他身侧还站著一人,却是那位在选拔战中施展音攻之术的柳清歌。 她今日未抱琵琶,只一身素雅青衣,气质清冷。 “许师兄。”苏星河拱手见礼。 柳清歌亦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师弟,柳师妹。”许清安回礼,“不知是何任务?” 苏星河引二人步入任务殿侧厅,取出一卷任务玉简,灵力激发,玉简上方浮现出一幅光影地图,正是风雷墟的粗略地形。 “风雷墟深处,近日有异动。监察阵法探测到『雷源核心』区域,有异常的灵气波动,疑似有蕴含风雷本源的奇物孕育成熟。”苏星河指著地图上一片被標记为红色的区域,“任务要求是前往查探,若確有其物,便採集带回。若无,也需查明异动缘由。” 他顿了顿,继续道:“任务评级为乙上,建议三至五名道体路中期以上弟子组队前往。奖励除宗门贡献点外,还有三枚『风雷淬体丹』,以及——一块虚空雷纹铁。” 许清安目光微动。 风雷淬体丹是四转灵丹,对锤炼体魄、適应雷法有奇效。而虚空雷纹铁,则是炼製空间属性法宝的极品材料,內蕴一丝虚空雷劫之力,极为罕见。 苏星河看向许清安:“听闻许师兄本命法器五行针可驾驭五行法则,若融入此铁,或能增添几分虚空雷威,应对天骄战时,当多一重手段。” 原来如此。 苏星河心思縝密,显然是考虑到许清安即將参与天骄战,特意挑选了这桩任务。 那虚空雷纹铁,確实对五行针的晋升大有裨益。 “苏师弟有心了。”许清安点头,“这任务,我接了。” 柳清歌清冷开口:“风雷墟內风刃如刀,雷暴无常。我的音攻之术可范围清障,探查隱秘波动。” 三人一拍即合,当即在任务殿登记组队。 任务执事查验了三人身份玉牌,叮嘱道:“风雷墟近日不稳,核心区域有空间裂痕隱现,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命为先。真灵护神简要隨身佩戴。” “谨记。”三人应下。 次日清晨,一艘十丈长的青玉飞舟自原始真宫山门处升空,化作流光,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飞舟由苏星河驾驭。 他出身阵法世家,对各类法器操控嫻熟。 飞舟表面铭刻的防御阵纹在他灵力灌注下微微发亮,將高速飞行带来的罡风尽数挡在外头。 许清安立於舟首,望向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 九宸界浩瀚,仅东极青霄一域,便不知有几千万里。 原始真宫所在的归源星域,也只是东极域的一隅。 此刻飞舟所过,山川灵秀,大泽浩瀚,偶尔可见修士驾驭遁光掠过,或是有灵禽异兽隱於云雾之中。 修真文明繁盛至此,远非南宋那绝灵之地可比。 但许清安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见识过崑崙墟的宏伟,听过姬庸讲述的纪元史诗,他的眼界早已不再局限於一方天地。 “许师兄在想什么?”苏星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清安回神,淡淡道:“在想这九宸界,究竟有多大。” 苏星河走到他身侧,笑道:“九宸界乃诸天万界中有名的大世界,广袤无尽。莫说是我等,便是那些踏遍星海的尊者、大能,怕也不敢说尽知此界全貌。” 他指著远方天际隱约可见的一片混沌色光带:“那边便是无垠海,海中有仙岛隱现,据说曾有修士在其中寻到上古仙府遗蹟。再往东去,穿过东极天障,便是其他星域了。” 许清安顺著他的指引望去,心中默默记下。 柳清歌也从舱內走出,她手中托著一面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飞舟前进的方向。 “据此行速度,再有三日,便可抵达风雷墟入口。”她声音清冽,“我以音律秘术感应,前方风雷之气渐浓,且有紊乱之象,与任务所述吻合。” 苏星河点头:“柳师妹的天音感应术独步同辈,既如此说,那风雷墟异动应当不假。” 三日飞行,无波无澜。 第三日午后,前方天地景象陡然一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逐渐被青灰色的云层覆盖。 云层之中,不时有银蛇般的闪电窜动,闷雷声滚滚传来。 狂风呼啸,捲起下方山峦间的尘土枯叶,形成一道道接天连地的灰黄色风柱。 飞舟开始轻微顛簸。 苏星河掐诀稳舟,神色凝重:“我们到了。” 他操控飞舟降低高度,穿过一片雷云。 眼前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痕,横亘於两座崩塌的山峰之间。 裂痕长约百丈,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內里一片混沌,隱约可见风雷交织、电闪雷鸣的景象。 裂痕周围,空间微微扭曲,散逸出的风雷之力將地面撕裂出无数沟壑。 这便是风雷墟的入口。 “入口处空间不稳,飞舟不宜进入。”苏星河收起飞舟,三人御空而立,“我们需徒步穿越入口区域,进入秘境內部。” 许清安感受著空气中狂暴的风雷灵力,心念微动,身后十丈混沌虚影若隱若现。 混沌之气瀰漫开来,將袭来的风刃雷丝无声化解。 苏星河与柳清歌也各自施展护身手段。 苏星河身周浮现出层层叠叠的蓝色阵纹,柳清歌则有一圈圈淡青色的音波涟漪荡漾开来,將风雷之力轻柔推开。 “走。” 苏星河当先迈步,踏入空间裂痕。 许清安与柳清歌紧隨其后。 第327章 裂谷幽影 穿越入口的剎那,天地倒转。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破碎大地。 天空是永恆的铅灰色,无数雷云翻涌,粗大的雷霆不时劈落,在地面炸开一个个焦黑的深坑。 狂风永无止息,捲起砂石,形成一道道移动的毁灭风暴。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臭氧味,以及一种狂暴的、令人心悸的天地之威。 这里的环境,比外界恶劣十倍不止。 “风雷墟分三层。”苏星河以灵力传音,声音在狂风中依旧清晰。 “外层风雷之力最弱,但范围最广。中层开始有风雷精粹孕育,也有少量风雷属性的妖兽棲息。核心区域,便是雷源所在,那里常年被雷霆风暴笼罩,便是道体路圆满修士也不敢久留。” 他取出任务玉简,对照四周地形:“异动发生在核心区边缘的雷殛谷,据此约三百里。我们需穿过中层,途中务必小心。” 三人不再多言,化作三道流光,向秘境深处掠去。 风雷墟內无法长时间飞行。 空中雷云密集,隨时可能劈下雷霆,且狂风阻力巨大,消耗灵力甚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大多数时候,三人都是贴地疾行,凭藉身法避开一道道风柱和落雷。 许清安的混沌法相在此地展现出惊人的適应性。 无论是锋利如刀的风刃,还是暴烈霸道的雷霆,触及混沌之气,都被包容化解、乃至同化。 他行进间最为从容,甚至能分心观察四周环境。 苏星河的阵法造诣高超,往往能提前预判风雷走势,选择最安全的路径。 柳清歌的音波之术则擅长探查,数次提前发现潜藏於风雷中的危险。 行出百余里后,环境愈发恶劣。 地面的焦黑深坑越来越多,有些坑中甚至残留著跳跃的电弧。 狂风开始夹杂著细碎的空间裂痕,虽然一闪即逝,但若被扫中,便是道体也要受伤。 “小心,我们已进入中层区域。”苏星河提醒道。 话音刚落,前方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风柱忽然炸开! 风柱中,窜出三道青紫色的影子,速度快如闪电,直扑三人而来! 那是三头形如猎豹、却背生双翼的妖兽。周身缠绕著风雷之力,利爪闪烁著寒光,口中喷吐著细密的电蛇。 “风雷豹!”柳清歌清叱一声,怀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具琵琶。 她五指在弦上一拂。 “錚——” 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音波横扫而出,那音波过处,狂风为之一滯,三头风雷豹前扑之势骤然减缓,仿佛陷入泥沼。 苏星河同时出手。 他双手结印,地面骤然亮起一座困阵,蓝色光柱冲天而起,將三头妖兽笼罩其中。 许清安没有动。 他目光投向风柱炸开的深处。 那里,一缕极其隱晦的、与周围风雷之力格格不入的灰黑色气息,一闪而逝。 那气息…… 他瞳孔微缩。 虽然微弱,虽然一闪即逝,但他不会认错。 那是与崑崙墟下、与姬庸留音石中描述的“域外污染”,同源的气息。 那缕灰黑气息消散得太快,快得仿佛只是风雷狂暴下的错觉。 但许清安確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种粘稠、扭曲、与天地自然格格不入的异质感,与崑崙墟下镇压的污染气息同源,只是稀薄了无数倍。 在这纯粹由风雷之力构成的秘境中,这缕气息显得格外突兀。 “许师兄?”苏星河的声音传来。 三头风雷豹已在困阵中奄奄一息,柳清歌正以音波之术探查四周。 苏星河察觉到许清安神色有异,顺著他的目光望向那处风柱残骸,却只见肆虐的风雷,並无其他。 许清安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平静:“无妨,只是觉得方才那风柱炸开得有些蹊蹺。” 柳清歌停下探查,清冷道:“確实蹊蹺。风雷豹虽擅长隱匿突袭,但通常不会潜伏在移动风柱之中。那风柱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內部撑破的。”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苏星河翻手取出一面青铜阵盘,灵力注入,阵盘上亮起细密的符文。 他闭目感应片刻,摇头道:“风雷之力太过狂暴,干扰严重。阵盘只能探测到方圆十里內的生命波动与剧烈灵气变化,无法分辨细微异样。” 许清安沉吟道:“先完成任务。但沿途需多加留意,若有异常,即刻互通。” 苏星河与柳清歌点头应下。 三人继续向雷殛谷方向行进。 接下来的路途,许清安將神识感知提升到极致。 混沌法相对周遭能量的变化尤为敏锐,他在行进间不断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风雷墟中层区域比外层凶险数倍。 除了愈发密集的落雷与风刃,地面开始出现流淌著紫电的雷池,空气中飘浮著肉眼可见的青色风絮. 那是风灵力凝聚到极致的表现,一片风絮便足以撕裂寻常法器。 三人不得不放缓速度。 苏星河以阵道推演安全路径,柳清歌以音波探路,许清安则以混沌法相护持左右,將袭来的危险悄无声息化解。 行出约五十里后,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裂谷。 裂谷横贯东西,宽达百丈,深不见底。 谷中紫电如龙,雷光翻腾,狂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发出鬼哭般的厉啸。 裂谷对岸,隱约可见一片被雷云笼罩的山峦,那便是雷殛谷所在。 “这是雷殛裂谷,去往雷殛谷的必经之路。”苏星河神色凝重,“谷中有天然形成的雷磁乱流,御空飞渡极易被捲入谷底雷池。歷代弟子多是沿著裂谷边缘绕行,但需多走三百里。” 他看向许清安与柳清歌:“我们如何抉择?” 柳清歌望向裂谷对岸:“绕行太耗时间。任务时限只有七日,如今已过去两日。若绕行,探查雷殛谷的时间便不足了。” 许清安凝视裂谷中翻腾的雷光。 混沌法相对雷霆之力並无畏惧,甚至隱隱有將其包容化解之感。 但他担心的並非雷霆,而是…… “方才那缕异样气息,你们可还记得?”他忽然开口。 苏星河与柳清歌一怔。 许清安指向裂谷深处:“我方才以秘术感应,裂谷下方,似乎有类似的气息残留。虽然微弱,但確实存在。” 柳清歌蹙眉:“许师兄的意思是?” “风柱炸开,异样气息出现在我们前行的方向上。如今这必经之地的裂谷深处,又有类似气息残留。”许清安缓缓道,“这恐怕不是巧合。” 苏星河面色微变:“师兄怀疑,有某种东西……在引导我们,或者说,在阻挠我们前往雷殛谷?” “未必是阻挠,也可能是引诱。”许清安目光深邃,“但无论如何,雷殛谷我们必须去。任务在身,且那异动若真与这异样气息有关,更需查明。” 他顿了顿:“我提议,不绕行,直接横渡裂谷。但需做好万全准备。” 苏星河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我有一阵,名为三相定空阵,可短时间內稳固一方空间,抵御雷磁乱流。但需一人主阵,二人护法。” “我来主阵。”许清安道,“我的法相对雷霆有克制之效,可最大程度维持阵法稳定。” 柳清歌拨动怀中琵琶:“我以音律之术探路预警,避开最狂暴的雷磁节点。”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耽搁。 苏星河取出三面阵旗,分別插在裂谷边缘的三角方位。 他双手结印,口中诵念古奥咒言,阵旗上亮起湛蓝光华,彼此勾连,形成一座覆盖方圆三十丈的三角阵图。 “阵起!” 苏星河低喝一声,阵图缓缓升起,悬浮於裂谷上空。 许清安一步踏入阵图中央,心念动处,十丈混沌虚影自他身后显化。 虚影不再模糊,而是凝实了几分,灰濛濛的混沌之气如瀑垂落,与下方的三相定空阵融为一体。 阵图光芒大盛,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空间波纹,將四周狂暴的风雷之力排开,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球形空间。 “走!” 许清安御使阵图,向裂谷对岸缓缓飘去。 柳清歌立於阵图前端,五指在琵琶弦上轻拢慢捻。无形的音波如涟漪般向前扩散,触及裂谷中肆虐的雷磁乱流,將乱流的强弱、走向、节点一一反馈回来。 “左前方三十丈,有雷磁漩涡,避开。” “正下方雷池暴动,提升高度。” “右翼有风刃群袭来,准备抵御。” 她声音清冷,语速平稳,每一次预警都精准无误。 许清安依言操控阵图,在狂暴的雷磁乱流中穿梭。 混沌法相持续运转,將触及阵图的雷霆风刃无声化解。 苏星河则全神贯注维持阵旗稳定,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裂谷宽百丈,平日御剑瞬息可过。 但在此等环境下,三人行进得极为缓慢,如同逆水行舟。 行至裂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下方雷池忽然剧烈翻腾,一道粗达数丈的紫色雷柱冲天而起,直轰阵图! 这雷柱来得毫无徵兆,速度太快,柳清歌的音波预警慢了半拍。 “小心!”苏星河暴喝,全力催动阵旗。 许清安眼中寒光一闪,身后混沌虚影骤然扩张! 灰濛濛的混沌之气如潮水般涌出,在阵图下方形成一道旋转的混沌漩涡。 紫色雷柱轰入漩涡,竟如泥牛入海,被混沌之气层层吞噬分解。 但雷柱威力太强,混沌漩涡剧烈震盪,许清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道基深处的混沌本源疯狂旋转,勉强维持住漩涡不散。 就在此时,柳清歌急促的声音响起:“不对!雷柱中有东西!” 话音未落,那被混沌漩涡吞噬大半的雷柱中,忽然窜出数十道细如髮丝的灰黑气流! 这些气流与许清安之前感应到的异样气息同源,却更加凝实、更加诡异。 它们无视了混沌漩涡的吞噬,如活物般扭曲窜动,顺著混沌之气反向蔓延,直扑阵图中的三人! “退!” 许清安当机立断,操控阵图向后急撤。 但那些灰黑气流速度更快,瞬息已至阵图边缘。 触及阵图防御光幕的剎那,光幕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苏星河脸色煞白:“这是什么鬼东西?!” 柳清歌五指在琵琶弦上疾扫,一道道青色音波斩向灰黑气流。 音波触及气流,却如斩中虚无,径直穿透而过,气流毫髮无损。 许清安眼中厉色一闪。 他不再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双手在胸前结印。 道基深处,那团混沌本源光芒大放! “混沌无极,万法归源!” 隨著低喝,他身后的混沌虚影骤然收缩,化作一个深邃的灰色原点。 原点旋转,散发出一种万物归墟、復返太初的苍茫道韵。 那些灰黑气流触及这股道韵,猛地一滯,仿佛遇到了天敌般剧烈颤抖起来。 但它们並未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原点,似乎想要將其污染吞噬。 原点与灰黑气流僵持在半空。 许清安脸色惨白如纸,全身灵力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 这是他第二次强行催动太初归元的道韵,消耗比之前对战赵清璇时更甚。 但他不能退。 这些灰黑气流诡异至极,若不在此解决,一旦被其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苏师弟,柳师妹,助我一臂之力!”许清安咬牙道。 苏星河与柳清歌瞬间会意。 苏星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三面阵旗上。 阵旗光华暴涨,化作三道蓝色光柱,注入许清安身后那灰色原点之中,助其稳固。 柳清歌放下琵琶,双手结印,口中吟唱起古老晦涩的歌谣。 那是大夏皇朝传承的清心镇魂咒,专克邪祟心神。 清澈的音符化作有形符文,繚绕在灰黑气流周围,虽不能將其消灭,却极大延缓了其蔓延速度。 三人合力,局势稍缓。 灰色原点在得到支援后,旋转速度加快,归墟道韵愈发强盛。 那些灰黑气流开始被一丝丝剥离消磨,化作虚无。 但这个过程极其缓慢。 许清安能感觉到,这些灰黑气流的本质极其诡异,似乎在不断吸收周围的风雷之力自我增殖。 若非混沌法相天然对其有克制之效,寻常手段根本奈何不得。 僵持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许清安灵力已近枯竭,苏星河与柳清歌也面色发白,消耗巨大。 就在此时,裂谷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嘶吼。 那嘶吼不似生灵,更像某种规则的哀鸣。 隨著嘶吼声,所有灰黑气流猛然一滯,旋即如潮水般退去,缩回下方雷池之中,消失不见。 灰色原点缓缓消散。 许清安身形晃了晃,被苏星河一把扶住。 “许师兄!”苏星河递过一枚丹药。 许清安服下丹药,勉强站稳。 他望向下方恢復平静的雷池,眼中凝重之色更浓。 那声嘶吼……让他想起了崑崙墟深处,那被重重封印镇压的存在。 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扭曲与疯狂,如出一辙。 “此地不宜久留。”柳清歌收回琵琶,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疲惫,“那些灰黑气流虽退,但未必不会再来。” 许清安点头:“儘快渡过裂谷。” 三人不再多言,强提灵力,驾驭阵图加速向对岸飞去。 余下的路程再无波折。 半刻钟后,阵图终於抵达裂谷对岸。 三人落地,撤去阵法,皆是长舒一口气。 回头望去,裂谷中雷光依旧翻腾,狂风厉啸如故,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星河收起阵旗,面色沉重:“方才那些……究竟是什么?” 许清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曾见过类似之物。那是……不该存在於这世间的污染。” “污染?”柳清歌蹙眉。 “一种能侵蚀万物、扭曲法则的异力。”许清安没有过多解释,“此事关係重大,待任务结束回宫后,需即刻上报长老。” 苏星河与柳清歌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震动。 他们出身大宗大族,对九宸界的一些古老秘辛也有所耳闻。 许清安虽未明言,但“污染”二字,已足够让他们联想到某些被宗门高层讳莫如深的记载。 “先完成任务。”许清安望向远处被雷云笼罩的山峦。 “雷殛谷就在前方。若那些异样气息真与谷中异动有关……我们恐怕要面对的,不止是天材地宝那么简单了。” 第328章 雷殛谷深 雷殛谷的入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峡口。 两侧山崖高耸,岩壁呈焦黑色,表面布满雷霆劈砍留下的沟壑。 峡口內风声呜咽,带著浓郁的雷属灵气,吸入口鼻间,隱隱有麻痹之感。 三人调息片刻,待状態恢復七八分,方才谨慎入谷。 踏入峡口的剎那,天地骤静。 並非真正的寂静——谷內雷声依旧轰鸣,风啸依然悽厉——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空间撕裂感和狂暴乱流,却突兀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滯的、沉重的威压,仿佛整座山谷被无形的力量禁錮,自成一方天地。 “雷源核心的天然场域。”苏星河低声道,“此处风雷之力虽狂暴,但已被核心吸纳统御,形成稳定的法则秩序。所以反而没有外界的乱流。” 他取出任务玉简,玉简上的地图光影此时亮起一个红点,標示著异动的具体位置。 “在谷地中央,雷池之源。” 三人沿峡谷向內行去。 谷內景象与外层截然不同。没有肆虐的风柱,也没有无序的落雷。 所有的雷霆都沿著固定的轨跡流转——或是从崖壁某处雷纹中窜出,匯入谷底流淌的紫色雷河; 或是在半空中交织成网,循环往復。 地面覆盖著一层晶莹的紫色晶砂,那是雷灵力常年冲刷凝聚的“雷晶砂”,是炼製雷属性法器的上好辅材。 偶有零星的“雷击木”生长在崖缝间,枝干焦黑,顶端却绽出点点银白火花。 但三人都无心採集这些。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谷地中央的景象所吸引。 那是一片直径约百丈的雷池。 池中並非水流,而是粘稠如浆的液態雷霆,呈深紫色,表面不断炸开细密的电火花。 雷池中心,有一处泉眼般的漩涡,正缓缓旋转,將四周的雷浆吸入,又从底部喷涌而出,形成循环。 而在雷池正上方,悬浮著一块头颅大小的暗银色金属。 金属表面天然铭刻著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並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引动周围虚空微微震颤,散发出玄奥的空间波动。 正是任务目標——虚空雷纹铁。 但此刻,三人的目光都没有落在这块珍稀矿材上。 他们死死盯著雷池漩涡深处。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里,有一缕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灰黑色气息,正隨著雷浆的循环若隱若现。 它比之前在裂谷中遇到的更加凝实,已经形成了拇指粗细的一股,如同寄生在雷池血脉中的毒蛇,隨著每一次循环吞吐,缓缓壮大。 “果然……”许清安声音低沉。 柳清歌怀中琵琶弦无风自动,发出低微的颤鸣。 她脸色凝重:“我的音波感应到此物,心神竟有恍惚之感。它似乎在……模仿雷池的波动频率,企图彻底融入其中。” 苏星河快速布下几个隔绝探查的小型阵法,沉声道:“情况不对。虚空雷纹铁虽珍稀,但绝不至於引动如此异象。这些灰黑气息才是异动的根源。它们正在侵蚀雷源核心。” 许清安凝视著那缕灰黑气息。 混沌法相对其感应最为敏锐。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气息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污染著雷池最本源的法则结构。 虽然速度极慢,但若任其发展,终有一日,这座孕育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天然雷源,將彻底异化成某种扭曲的存在。 “任务只说探查异动,採集雷纹铁。”柳清歌冷声道,“如今异动根源已明,我们是否该即刻上报,交由长老定夺?” 苏星河犹豫:“但雷纹铁近在眼前……” “雷纹铁跑不了。”许清安打断他,目光始终未离雷池,“但这些灰黑气息,每多存在一刻,污染便加深一分。而且——” 他顿了顿:“你们是否觉得,这些气息的『活性』,比在裂谷时更强了?” 苏星河与柳清歌面色一凛。 的確。 裂谷中的灰黑气流虽诡异,但更像无意识的残存能量。 而眼前雷池中的这一缕,却仿佛拥有某种初生的“意志”,在主动模仿、渗透、侵蚀。 “它在成长。”柳清歌一字一顿。 三人陷入沉默。 上报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四五日。 这期间,污染会发展到何种程度,谁也说不准。 许清安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许师兄?”苏星河急道。 “混沌法相对此物有克制之效。”许清安没有回头,“我尝试將其从雷池中剥离封印。若事不可为,再退走上报不迟。” 他並非衝动。 在裂谷中,太初归元的道韵曾逼退那些气流。 虽然消耗巨大,但证明混沌之力確实能克制这种污染。 而眼前的这一缕,虽然更凝实,却尚未壮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崑崙墟下的污染被重重封印,姬庸留音石中也只有模糊描述。 而眼前这缕,或许是窥探其本质的机会。 苏星河与柳清歌对视一眼。 “我来布封禁大阵。”苏星河咬牙,“若师兄能將其剥离,我以阵法暂时困锁,带回真宫交由长老处置。” 柳清歌拨动琴弦:“我以音律镇守四方,隔绝波动,防止异变外泄。” 三人分工既定,不再迟疑。 许清安迈步走向雷池。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心悸的扭曲感便越是强烈。 雷池中纯粹的雷霆之力对他並无排斥,甚至因混沌法相的包容性而显得温顺。 但那缕灰黑气息,却仿佛察觉到天敌临近,开始剧烈蠕动。 它在害怕——或者说,在抗拒。 许清安在雷池边沿站定,双手缓缓抬起。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光芒流转。 身后,十丈混沌虚影显化,灰濛濛的气息垂落,將他的身形笼罩。 他並未直接动用太初归元——那一式消耗太大,且容易波及雷池本源。 他要做的,是以混沌之力构筑一个“剥离之茧”,將那缕灰黑气息从雷池循环中轻柔地摘取出来,而不伤及雷池根本。 混沌虚影中,分离出一缕极细的灰色丝线。 丝线如灵蛇探入雷池,避开狂暴的雷浆,沿著能量循环的脉络,悄无声息地向那缕灰黑气息靠近。 灰黑气息察觉到危险,开始疯狂挣扎。 它不再模仿雷池波动,而是显露出狰狞本相——无数细密的灰黑触鬚从主体上炸开,反向缠绕向混沌丝线。 触鬚所过之处,雷浆竟被染上淡淡的灰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许清安面色不变,心念催动。 混沌丝线骤然分化,化作千百缕更细的丝线,如网般张开,將灰黑气息及其延伸的触鬚尽数笼罩。 每一缕丝线上,都蕴含著混沌包容、同化的意蕴。 灰黑触鬚疯狂衝击丝网,却如陷泥沼。 混沌之力不断消磨著它的异质能量,虽然缓慢,但稳步推进。 这是一个比拼耐力与本质的过程。 许清安额间渗出细汗。 剥离比直接摧毁更难,他必须精確控制混沌之力的每一分变化,既要压制污染,又不能损坏雷池结构。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雷池上空,苏星河已布下一座繁复的蓝色光阵,阵纹层层叠叠,散发出强大的封禁气息。 柳清歌盘坐於阵眼处,怀中琵琶奏出清心镇魂的乐章,音波如无形障壁,將整个雷池区域与外界隔绝。 半个时辰后。 那缕灰黑气息终於被混沌丝网彻底包裹,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灰色光茧。 光茧表面灰黑气流不断衝撞,却无法突破混沌之力的束缚。 许清安轻喝一声,右手虚握。 灰色光茧应声脱离雷池漩涡,缓缓升空。 就在光茧离开雷池的剎那—— “吼——!!!” 一声远比裂谷中更加清晰、更加疯狂的嘶吼,从光茧中爆发出来! 那嘶吼直击心神,蕴含著无尽的混乱与恶意。 柳清歌的清心咒音竟被压过一瞬,她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苏星河布下的封禁阵法剧烈震盪,阵纹明灭不定。 而更可怕的是,雷池深处,竟同时传出数十道类似的嘶吼应和! 整个雷池开始沸腾! “不好!”苏星河脸色剧变,“它不止一缕!雷池深处还有更多!” 话音未落,雷池漩涡轰然炸开! 数十道灰黑气流如毒蛇出洞,从雷池底部激射而出。 它们比被剥离的那缕更加粗壮,气息更加狂暴,彼此缠绕勾结,竟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团不断蠕动、直径丈许的灰黑色肉瘤状存在! 肉瘤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有人形,有兽形,更有难以名状的怪异形態。 所有面孔都在无声嘶吼,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污染气息。 虚空雷纹铁被这股气息衝击,表面银光骤暗,竟有被染灰的趋势! “退!” 许清安暴喝,抓著那枚灰色光茧疾退。 苏星河与柳清歌也毫不犹豫,各自施展身法向外撤离。 但肉瘤的速度更快。 它猛地张开一道裂缝——那裂缝如同嘴巴,內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中爆发,笼罩整个雷池区域! 三人身形一滯,竟被吸力拉扯,向后倒退! “定!” 苏星河狂吼,引爆了预先布置在四周的阵旗。 阵旗炸开,化作狂暴的灵气乱流,暂时扰乱了吸力场。 三人藉机衝出雷池范围,头也不回向谷外疾驰。 身后,那灰黑肉瘤並未追击。 它只是悬浮在雷池上空,无数面孔齐齐转向三人逃离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直到衝出雷殛谷,重新回到裂谷边缘,那股如芒在背的恐怖感才逐渐消退。 三人停在崖边,回头望去。 雷殛谷依旧被雷云笼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甦醒了。 许清安低头看向手中的灰色光茧。 光茧內,那缕被剥离的灰黑气息仍在疯狂衝撞。 “任务……完成了。”苏星河声音乾涩,“我们拿到了虚空雷纹铁,也查明了异动根源。” 但他脸上毫无喜色。 柳清歌擦去唇边血跡,清冷的眼眸中满是凝重:“此事,必须即刻上报。雷殛谷內的污染,已非我等能处置。” 许清安默默点头。 他將灰色光茧以层层混沌之力封禁,收入储物戒中。 三人最后望了一眼雷殛谷方向,转身离去。 归途沉默。 来时遭遇的风雷险阻,此刻仿佛都不值一提。 每个人心头,都压著那块蠕动嘶吼的灰黑肉瘤的阴影。 风雷墟的异动查明了。 但一个更大的谜团,也隨之浮出水面。 这些污染……究竟从何而来? 它们潜伏在雷源深处,已经多久了? 而九宸界各处,又有多少类似的隱秘角落,正在被无声侵蚀? 第329章 归源十日 回到原始真宫已是三日后。 苏星河与柳清歌隨许清安一同前往守拙长老的传道殿復命。 三人將风雷墟所见所闻详尽稟报,尤其著重描述了雷殛谷中那团匯聚成型的灰黑肉瘤,以及那种令人心悸的扭曲嘶吼。 许清安取出那枚被混沌之力层层封禁的灰色光茧,呈於殿前。 守拙长老接过光茧,以神识探入。 这位素来神色平和的长老,眉头缓缓蹙起。他凝视光茧良久,才抬眸看向三人,声音低沉:“此事,你们做得很好。” 他將光茧置於身侧玉台,取出一枚金色令牌交给苏星河:“持此令,你二人即刻前往『镇魔殿』,將此番经歷尽述於值守长老。风雷墟的异动等级,需重新评估。” 苏星河与柳清歌躬身领命,退出大殿。 殿內只剩许清安与守拙长老二人。 “你似乎对此物有所了解。”守拙长老看向许清安,目光深邃。 许清安略一沉吟,並未隱瞒:“弟子在下界时,曾於一处上古遗蹟中,见过类似气息的记载。此物能侵蚀万物,扭曲法则,其源头似与域外有关。” “域外……”守拙长老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凝重,“不错,这正是域外污染的具现。只不过你带回的这一缕,尚在初生阶段,未成气候。” 他起身,踱至殿窗边,望向远处九座道源古陆的虚影。 “九宸界自上古纪元大战后,虽將大股污染封印隔绝,但总有细微残存渗透此界,潜伏於各处灵脉绝地,伺机復甦。风雷墟那处雷源核心,灵气纯粹且狂暴,本是极佳的养分。” 守拙长老回身:“你能以混沌之力將其剥离封禁,足见你之道,確为应对此患的一线曙光。这也是宫主当年破格將你录入潜龙册的原因之一。” 许清安默然。 他想起选拔战时,宫主化身投来的那一缕讚许目光。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的混沌法相便已进入真宫最高层的视野。 “长老,雷殛谷中那团肉瘤,该如何处置?”他问道。 守拙长老摇头:“此事已非你们能插手。镇魔殿自会派遣尊者前往查探、净化。只是——”他顿了顿,“污染一旦显形,便意味著其潜伏期已过,进入活跃阶段。未来一段时日,各地类似的异动恐会增多。” 许清安心头一沉。 守拙长老看著他,忽然道:“三日后,你便该入归源殿修行了。”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话题转得突然,许清安一怔,隨即点头:“是。” “归源殿乃混沌台核心,內蕴太初道韵。你在其中修行十日,当有极大收穫。”守拙长老缓缓道,“只是,修行之余,你不妨多想一想——混沌之道,包容万有,演化太初。那么,这域外污染,是否也在混沌包容演化之列?” 许清安倏然抬头。 守拙长老目光平静:“不必急於回答。此问,你可带入归源殿,慢慢参悟。” 他挥手,一枚古朴的玉符飞至许清安面前。 “此乃归源殿禁制令牌。三日后辰时,持此令前往混沌台,自有人接引。” “弟子遵命。” 退出传道殿,许清安並未直接回洞府。 他先去了丹阁,以任务贡献点兑换了一批固本培元、恢復神识的丹药。 归源殿修行机会珍贵,他必须將状態调整至最佳。 隨后又去了一趟藏经阁。 並非寻找功法,而是查阅与“域外污染”相关的零星记载。 正如守拙长老所言,此类信息大多讳莫如深,藏经阁中只有寥寥几部古籍提及,且语焉不详,多是用“上古邪祟”、“天地之疾”等模糊词汇指代。 但有一卷名为《九宸纪闻·劫难篇》的残本,记录了三次大规模“邪祟爆发”的简略经过。 时间跨度极大,最近的一次也在七千年前。 每次爆发,都伴隨著天地异变、修士入魔、法则紊乱,最终由数位大能联手,付出惨重代价方得平息。 书中有一句话被硃笔圈出:“此患不绝,如附骨之疽,每逢天地气运交匯,必伺机反扑。” 许清安合上古籍,心中已有明悟。 天骄战匯聚诸天气运,正是气运交匯之时。 守拙长老在传道殿中的警示,並非空穴来风。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日辰时,许清安准时抵达混沌台。 混沌台位於九块道源古陆最中央,其状如一座倒悬的灰色山峰,底部没入无尽混沌云海,顶部平台隱於朦朧雾气之中。 整座山体无草木,无鸟兽,只有最原始的混沌气流环绕流转。 一名身穿灰色道袍、面容模糊的老者早已等候在入口处。 他未发一言,只验过许清安的令牌,便挥手打开一道雾气漩涡。 许清安迈步入內。 穿过漩涡的剎那,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眼前是一片无尽的灰濛。 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流转,只有最本源的混沌之气如潮汐般涨落。 在这片混沌中央,悬浮著一座古朴的石殿。 石殿无门,只有一道光幕垂落。 许清安走向光幕。 光幕如水波荡漾,將他吞没。 殿內景象出乎意料地简单。 只有一座石台,一方蒲团。 石台之上,悬浮著一团不断变幻形態的混沌气旋,时而化作星云,时而演地火,时而復归虚无。 这便是归源殿的核心——太初道源显化。 许清安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无需催动,道基深处的混沌本源便自行感应到外界浓郁到极致的同源道韵,开始加速旋转,散发出渴望的波动。 他闭目凝神,將心神沉入道基。 《源初经》的经文在心海中流淌,与外界太初道源相互应和。 混沌法相自主显化,十丈虚影在身后凝实,不再模糊,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古朴质感。 修行开始。 混沌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许清安体內。 这些气並非寻常灵气,而是最本源的混沌道则碎片,每一缕都蕴含著开天闢地之初的法则真意。 道基深处的混沌本源如饥似渴地吞噬著这些道则碎片。 原本已凝实的本源,开始发生更深层的变化。 核心处的混沌法则纹路,变得更加繁复玄奥,一些此前无法理解的晦涩之处,在太初道源的映照下,逐渐清晰。 许清安沉浸在玄妙的悟道状態中。 他“看”到了混沌初开,清浊分离。 “听”到了地火风水定鼎时的法则轰鸣。 “触”到了星辰诞生、万物萌发的那一缕生机契机。 混沌並非死寂,而是蕴含无限可能的本源之海。 包容万有,演化万法,亦可让万法復归虚无。 太初混沌相在道韵滋养下,悄然蜕变。 虚影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异象——左侧有星辰生灭,右侧有地火轮转,上方清气流散,下方浊气沉积。 仿佛一方微缩的天地正在混沌中孕育。 而许清安的修为,亦在水到渠成中稳步攀升。 道体路后期的瓶颈,在如此浓郁的本源道韵冲刷下,形同虚设。 他的肉身、经脉、窍穴,都在混沌之气的洗炼下,变得更加坚韧,更能承载混沌本源的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 当许清安从深层次悟道中甦醒时,归源殿中的混沌之气已稀薄了三分。 他內视己身。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壮大了一倍有余,色泽深沉如渊,旋转间引动周身虚空微颤。 太初混沌相凝实如真,其中孕育的天地异象虽仍模糊,却已初具雏形。 修为,赫然已稳固在道体路后期,且距离圆满已不远。 十日修行,堪比外界数载苦功。 许清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中,竟也带著淡淡的混沌意蕴,离体后化作一缕灰色气流,久久不散。 他起身,向石台上那团混沌气旋躬身一礼。 气旋微微波动,似在回应。 走出光幕,重回石殿。 殿外那片无尽的混沌空间依旧,但许清安已能清晰感知到其中流淌的道则脉络。 接引的灰袍老者无声出现,將他带出混沌台。 重回外界,阳光洒落,清风拂面。 许清安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看向手中玉符,其上浮现一行小字:“距天骄战启程,尚有七日。” 七日。 足够了。 他需要將归源殿所得彻底消化,並准备远行万象星海的一应事宜。 许清安向自己的洞府行去。 步伐沉稳,气息內敛。 十日归源修行,不仅修为精进,更让他对混沌之道、对即將面对的种种,有了更深的体悟。 守拙长老那个问题,他已有了初步的答案。 混沌包容万有,演化太初。 域外污染,自然也在其中。 但包容並非接纳,演化亦非同流。 他要做的,是以混沌之海,涤盪污浊。 以太初之道,重塑清明。 前路艰险,道心愈坚。 第330章 前夕 洞府静室,许清安闭目盘坐。 归源殿十日修行带来的提升尚未完全稳固。 道基深处,壮大了一倍有余的混沌本源仍在缓缓旋转,消化著最后几缕太初道韵。 太初混沌相內孕育的天地异象时隱时现,仿佛一颗正在混沌中孵化的宇宙胚胎。 他运转《源初经》,引导混沌本源与法相共鸣。 灰濛濛的混沌之气自他周身毛孔渗出,如雾如纱,將整个静室笼罩。 雾气之中,有星辰微光闪烁,有地火虚影升腾,有清浊二气交织分离——那是混沌演化万法的雏形。 这些异象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缓缓收敛。 许清安睁开眼,眸中似有混沌星云流转,瞬息又復归沉静。 他伸手虚握。 掌心处,一缕灰气凝聚,化作一枚三寸长的灰色细针。 针体古朴无华,却隱隱散发出包容一切、復归太初的意蕴。 这是他修为提升后,对混沌之力更精微的掌控。 心念再动,细针崩散,復归混沌。 隨即,一道银芒在指间跳跃,那是裂空道的锋芒,此刻施展起来,比之前更加灵动迅捷,空间波动的轨跡清晰可辨。 许清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归源殿修行,不仅让他的修为踏入道体路后期,更让他对混沌与空间两种大道的理解,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他起身,走出静室。 洞府外的传讯玉符上,已积累了几道讯息。 有苏星河发来的,询问他出关后是否有暇一聚; 有任务殿执事传来的,提醒他天骄战出发在即,需提前办理相关手续; 还有一道,竟是赵清璇所发,约他在混沌道陆的“观云亭”一见。 许清安略一沉吟,先回了苏星河,约定明日午后。 又去了任务殿,將出行事宜一一办妥。 最后,才向观云亭行去。 观云亭位於混沌道陆边缘一处断崖之上。 亭如其名,立於此处,可观下方云海翻腾,亦可望远处其余八块道源古陆的朦朧轮廓。 平日里,此处是弟子静心悟道之所,今日却只有一道淡金色身影,独立亭中。 许清安步入亭內。 赵清璇回身,今日她未著宫装,只一袭简单的月白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少了几分皇室贵气,多了几分出尘道韵。 “许道友。”她微微頷首。 “公主殿下。”许清安拱手还礼。 赵清璇示意他在石凳落座,自己亦在他对面坐下。 石桌上已备好清茶两盏,茶香裊裊,与崖外云海相映成趣。 “冒昧相邀,还望道友勿怪。”赵清璇执盏轻抿,“只是有些修行上的疑惑,想与道友探討一二。” 许清安道:“殿下请讲。” 赵清璇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亭外云海:“那日选拔战,道友最后破我星罗棋盘的那一式,蕴含的混沌道韵……似乎触及了某种『復归本源』的意境。” 她转回视线,看向许清安:“清璇修星辰之道,讲求推演变化,布阵成局。但那一战让我意识到,纵使局布得再精妙,若遇能掀翻棋盘、重定规则之力,亦是无用。” 许清安静静听著。 赵清璇继续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星辰之道,乃至万法之道,其根基究竟在何处?是变化本身,还是催生变化的本源?” 她顿了顿:“观道友的混沌法相,包容万有,演化太初,似乎走的正是追溯本源之路。故而想请教,道友对此,有何见解?” 许清安沉默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觉得,星辰为何能运转不休?” 赵清璇一怔,隨即道:“星辰运转,自有其轨跡规律,受天地法则统御。” “那天地法则,又从何而来?”许清安又问。 赵清璇蹙眉:“法则乃天地生成,亘古长存。” 许清安摇头:“天地未开时,法则何在?” 这个问题,让赵清璇陷入沉思。 许清安缓缓道:“我曾听一位前辈言,混沌初开,法则乃生。法则並非凭空而来,而是混沌演化过程中的『定式』。如同水结为冰,有其结晶规律;火燃成焰,有其燃烧形態。” 他指向亭外云海:“殿下看这云海,变化万千,形態无穷。但其本质,不过是水汽升腾凝聚。星辰运转、阵法推演、乃至万法变化,皆是表象。其根,在於催生这些表象的本源法则。” “而混沌,”许清安收回手指,掌心一缕灰气流转,“便是那最初的『水汽』,是万法未生之前,蕴含一切可能的原初之海。” 赵清璇眸中星光流转,似有所悟。 “所以道友的道,是追溯原初,包容万有,再从中演化自身所需?”她轻声问道。 “是,也不是。”许清安道,“混沌包容万有,亦可让万有復归混沌。我修的,是那『可包可容,可演可归』的自在之性。至於演化何法,復归何处,存乎一心。” 他这番话,已触及自身大道根本。 赵清璇肃然起身,向他郑重一礼:“听君一席话,胜修十年道。清璇受教了。” 许清安亦起身还礼:“殿下过誉,不过是些许粗浅体悟。” 赵清璇重新落座,神色轻鬆了几分:“与道友论道,总能有意外收穫。看来此行天骄战,能与道友同行,亦是幸事。” 许清安想起一事:“殿下对天骄战,了解多少?” 赵清璇沉吟道:“我出身前,皇室曾给我看过一些隱秘卷宗。九宸天骄榜千年一开,名义上是百域天骄爭锋,实则牵涉甚广。歷届天骄战中,总有那么几位惊才绝艷者,战后或是神秘失踪,或是道心崩溃,甚至……墮入邪道。” 她看向许清安:“守拙长老在传道殿所言,並非危言耸听。此行,你我皆需万分谨慎。” 许清安点头:“多谢殿下提醒。” 两人又论及一些修行细节,直到日头偏西,方才各自告辞。 离开观云亭,许清安没有直接回洞府。 他去了混沌道陆的“炼器坊”。 五行针虽是他的本命法器,但自炼製以来,只是以自身丹火与灵力温养,並未真正融入过顶尖材料。 如今得到虚空雷纹铁,恰是提升其威能的契机。 炼器坊值守的是一位黑脸中年执事,道体路圆满修为,浑身散发著淡淡的火气,显然常年与地火打交道。 许清安出示身份玉牌,说明来意。 “虚空雷纹铁?”黑脸执事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道友想將其炼入本命针器中?” “正是。” 执事接过许清安递上的虚空雷纹铁,仔细端详片刻,又查看了五行针,点头道:“你这套针器底子极好,五行流转圆融,更难得的是內蕴一丝混沌意蕴。融入雷纹铁后,当可增添虚空雷威,对敌时更具变化。” 他沉吟道:“不过炼製过程需七日。且需道友亲自以本命丹火辅助,方能確保针器灵性不失。” “有劳执事。”许清安拱手。 炼器过程乏善可陈。 许清安在炼器坊地火室內静坐七日,以《神农百草经》催动丹火,配合执事的炼器手法,將虚空雷纹铁一丝丝熔炼,融入五行针中。 最初五行针剧烈抗拒——雷纹铁蕴含的虚空雷劫之力太过霸道。 但许清安以混沌本源为桥,以自身精血为引,硬是將两种力量强行调和。 七日之后,五行针再出世时,已模样大变。 五枚针体依旧分呈青赤黄白黑五色,但针身之上,多了一道道细密的银色雷纹。 雷纹並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走,引动针体周围虚空微微扭曲。 执事抹了把汗,嘆道:“成了。此针如今已兼具五行流转、混沌包容、虚空雷威三重特性,单论潜力,已不输一些顶尖灵器。只是道友需勤加温养,待其彻底融合,威能还会再增。” 许清安谢过执事,收起五行针。 针器入手,心意相通。他能清晰感知到针內多了一股暴烈而又縹緲的力量——那是虚空雷霆,既有雷霆的毁灭性,又有空间的诡异性。 离开炼器坊时,距天骄战出发,只剩最后三日。 许清安回到洞府,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丹药、符籙、阵盘,一一检查完备。 真灵护神简贴身佩戴。玄水龟甲空间內,竹茹冰封的百丈冰峰依旧沉寂,他静立片刻,以神识传去一缕意念。 “等我。” 做完这一切,他盘坐於静室,进入最深层次的调息。 三日后,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海,照在混沌道陆上时,许清安睁开双眼。 眸中混沌尽敛,唯有沉静如渊。 他起身,整理道袍,推门而出。 洞府外,苏星河已候在门前,见他出来,笑道:“许师兄,该出发了。” 远处天际,一艘长达千丈、通体银白的巨大楼船,正缓缓破开云层,向混沌道陆驶来。 船身铭刻著原始真宫的宫徽,船帆之上,有星辰阵纹流转,散发出浩瀚的空间波动。 虚空神舟,到了。 第331章 虚空神舟 虚空神舟悬停在混沌道陆上空千丈处。 晨光洒在银白的船体上,泛起粼粼微光。 船身长达千丈,高近百丈,分作九层,每一层皆有飞檐斗拱,雕樑画栋,与其说是舟船,不如说是一座悬浮的空中宫闕。 船帆並非布帛,而是由无数细密阵纹交织而成的光幕,其上星图流转,散发出浩瀚的空间法则波动。 船首刻著一尊古朴的青铜鼎纹,那是原始真宫的標誌。 此刻,神舟下方的广场上,已聚集了数十人。 除却前十席弟子外,还有二十余名在后续选拔中表现优异、被选为隨行或替补的弟子。 再加上数位带队的长老、执事,此行原始真宫共派出近四十人。 许清安与苏星河並肩而立,望向天空。 赵清璇、北冥轩等人也已到场。 赵清璇恢復了淡金宫装,凤釵衔珠,气度雍容。 北冥轩依旧黑衣抱剑,目光锐利如常。 其余诸人,或沉静,或兴奋,或凝重,神態各异。 “诸位。” 一道平和的声音响起,守拙长老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广场前方。 他今日身著正式的玄色长老袍服,衣摆绣有日月星辰纹路,头戴玉冠,手持拂尘。 在他身侧,还有两位气息深沉的长老,一位红面长须,一位面容清癯。 “此番前往万象星海,由老夫带队。”守拙长老目光扫过眾人,“赤松长老、清微长老隨行辅佐。登舟之后,一切事宜需听令而行,不得擅自行动。” “谨遵长老令!”眾人齐声应道。 守拙长老頷首,袖袍轻拂。 一道银白光梯自虚空神舟垂下,如虹桥般落於广场之上。 梯身晶莹,有云纹流动,共九百九十九级。 “登舟。” 守拙长老当先迈步,踏上光梯。赤松、清微两位长老紧隨其后。 许清安等人依次跟上。 踏上光梯的剎那,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但整个人却轻盈如羽。 光梯自动上升,载著眾人向神舟飞去。 两侧云海翻腾,下方道陆渐远,视野豁然开阔。 九百九十九级,不过片刻。 登上甲板,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甲板宽阔如广场,以青色玉石铺就,光洁如镜。 中央立著一座九层高的主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欞,每一层皆有迴廊环绕。 主楼两侧,各有一座稍矮的副楼,分別是修炼静室与议事厅。 甲板边缘,站著十余位身穿银色制式道袍的执事弟子,修为皆在道体路中期以上。 他们是神舟的日常维护与操控人员。 守拙长老引眾人进入主楼一层大厅。 大厅內陈设古朴,四壁悬掛著歷代先贤的画像,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星空沙盘,其上有无数光点闪烁,勾勒出九宸界百域的粗略星图。 “都坐。” 守拙长老在首座落座,赤松、清微二老分坐左右。 许清安等弟子则在下首两列长案后依次入座。 “此番航程,约需二十七日。”守拙长老开门见山,“途中將穿越三处大型空间节点,七处星域屏障。其间或有虚空乱流、星兽袭扰,故所有人需时刻保持警惕,不得懈怠。” 他指向星空沙盘:“我们此刻在此——归源星域。” 沙盘上,东极青霄域的边缘地带,一颗银白光点微微闪烁。 “二十七日后,將抵达此地——”守拙长老手指划过星图,点在沙盘中央一片璀璨的光点群中,“万象星海,万界斗场。” 那处光点群极其密集,仿佛无数星辰匯聚成的漩涡,绚烂夺目。 “抵达之后,將有十日休整时间。天骄战正式开启前,真宫会统一安排住处,並告知具体规则。”守拙长老顿了顿,“这二十七日航行,既是赶路,亦是修行。神舟之上,灵气浓度不亚於道陆主峰,诸位当好生把握。” 他又交代了一些航行期间的注意事项,比如每日轮值守夜、遇到紧急情况的应对流程等。 最后,赤松长老起身,声音洪亮:“各弟子舱室已分配完毕,稍后执事会带你们前去。今日先安顿休整,明日起,按日程修行、轮值。” 眾人领命散去。 许清安的舱室在主楼第四层,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单人静室。 內有修炼蒲团、玉案、书架,甚至还有一扇可望向外界的琉璃窗。 窗上铭刻著防护阵纹,透过它,可见外面不断掠过的云海星辰。 他將隨身物品简单归置,便盘坐於蒲团上。 神舟已经开始航行。 没有想像中的震动或顛簸,只有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涟漪感。 若非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几乎感觉不到船在移动。 许清安闭目感应。 整艘神舟笼罩在一层强大而稳定的空间屏障之中。 屏障之外,是飞速流逝的虚空乱流,偶尔可见细碎的空间碎片如流星般划过。 屏障之內,灵气充沛且温顺,確实是一处绝佳的修行环境。 他运转功法,开始调息。 混沌本源在归源殿修行后,已壮大到全新的层次。 此刻在神舟浓郁的灵气滋养下,更是如鱼得水,旋转间不断吞吐道韵,滋养著周身经脉与法相。 修行不知时日。 待许清安从入定中醒来,窗外已是星河璀璨。 神舟似乎已驶离归源星域,进入了一片广袤的虚空。 没有星辰,没有云海,只有深邃无垠的黑暗,以及远方偶尔掠过的一两颗孤独星体。 他起身,推开舱门。 走廊寂静,只有阵法运转时低微的嗡鸣。 许清安沿著迴廊向外走去,来到甲板。 甲板上並非空无一人。 北冥轩抱剑立於船首,黑衣在虚空中猎猎作响。 他似乎在观想远处某颗星辰,周身有淡淡的剑气流转。 赵清璇则坐在一侧的玉栏旁,仰头望著星空,手中托著一枚小巧的星盘,星盘上光点明灭,似在推演什么。 许清安走到另一侧栏杆处,凭栏远眺。 虚空深邃,令人心生渺小之感。 但身处神舟屏障之內,又有种超然物外的平静。 “许道友也出来观星?” 赵清璇的声音传来。她收起星盘,走到许清安身侧。 “殿下。”许清安微微頷首。 “此处已出东极域,进入『无垠虚空带』。”赵清璇指向远方黑暗中隱约可见的一条淡银色光带。 “那是『星河古道』,据说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以无上神通开闢的星路,连接著几处重要星域。我们明日便会沿此道航行。” 许清安顺著她所指望去,那条光带绵延无尽,仿佛一条横贯虚空的银河,瑰丽而神秘。 “万象星海,究竟是何模样?”他问道。 赵清璇沉吟:“我曾听皇室一位老祖提起,那是一片由上万颗特殊星辰构成的星域。每一颗星辰,都是一处天然或人造的试炼之地。万界斗场,便是其中最庞大、最复杂的一颗。” 她顿了顿:“据说,斗场本身便是一件上古遗宝,內蕴无数小世界,可模擬诸天万族、各种极端环境。歷届天骄战,皆在其间进行。” 许清安静静听著。 “不过,万象星海最出名的,並非斗场。”赵清璇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神色,“而是那里的『万族坊市』。百域修士,诸天种族,都会在那里交易、交流。能见到许多在东极域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功法秘术,甚至……一些禁忌之物。” 两人正说话间,北冥轩忽然回头,冷冷道:“有东西来了。” 许清安与赵清璇同时警觉。 顺著北冥轩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虚空中,有数点幽绿色的光芒正飞速靠近。 那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但几个呼吸间,便已膨胀到拳头大小。 待到近前,眾人看清,那竟是五头形如巨蝠、背生骨刺的奇异生物。 它们体长三丈有余,双翼展开更是达到十丈。 通体漆黑,唯有双眼燃烧著幽绿火焰。 周身缠绕著浓烈的虚空煞气,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 “虚空蝠魔。”赵清璇低声道,“以吞噬虚空乱流为生,有时也会袭击过往飞舟,吸食灵气。” 五头蝠魔显然已盯上神舟。 它们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双翼振动,化作五道黑线,直扑而来! 神舟表面的屏障泛起涟漪,自动激发防御。但蝠魔的利爪与骨刺上,似乎蕴含著某种穿透虚空的能力,竟在屏障上划出道道火星。 甲板上,数位轮值的执事弟子已迅速就位。 但未等他们出手,一道剑光已掠出船首! 北冥轩动了。 他依旧抱剑,但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屏障之外。 也不见他拔剑,只是並指一划,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罡破空而出。 剑罡细如髮丝,却锐利无匹。 第一头蝠魔撞上剑罡,竟如热刀切脂般被一分为二,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两团崩散的煞气。 其余四头蝠魔惊怒嘶鸣,同时扑向北冥轩。 北冥轩身形不动,只是左手指尖连弹。 四道更加细微的剑丝射出,精准地贯穿了四头蝠魔的眉心幽火。 蝠魔身躯一僵,隨即崩散。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北冥轩收手,转身回到船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甲板上,几位执事弟子面面相覷,隨后默默退回原位。 赵清璇轻声道:“他的剑意,比选拔战时又精进了。” 许清安点头。 方才那几剑,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极致的锋锐与精准。 北冥轩对剑道的掌控,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虚空重归寂静。 蝠魔崩散的煞气被神舟屏障净化吸收,转化为精纯的灵气,反哺船內。 仿佛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许清安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二十七日航程,穿越无尽虚空,不知还会有多少未知的凶险。 他最后望了一眼深邃的星空,转身向舱室走去。 修行之路,步步荆棘。 而这,不过是荆棘丛中的第一根刺而已。 第332章 万象星海 虚空神舟在星河古道上航行了二十三日。 这期间又经歷了三次小型虚空兽群的袭扰,一次罕见的空间乱流。 但在守拙长老坐镇、眾弟子轮值配合下,皆是有惊无险。 反倒是这些实战歷练,让不少弟子对虚空环境的適应能力大大增强。 许清安多数时间在舱室静修。 混沌本源在航行中愈发凝实,太初混沌相內孕育的天地异象也愈加清晰。 偶有閒暇,他会与苏星河论道,或与赵清璇探討星辰法则与混沌演化的共通之处。 北冥轩依旧沉默寡言,除了轮值时出手斩灭来犯之敌,其余时间皆在船首观星悟剑。 他的剑气愈发內敛,有时静立如石,周身却隱隱有割裂虚空之感。 这一日,许清安正在入定,忽感神舟微微一震。 不是遭遇袭击的震动,而是一种穿过无形屏障的滯涩感,隨即豁然开朗。 他睁开眼,起身推门而出。 甲板上已聚集了不少人。所有弟子几乎都来到了栏杆旁,望向远方。 连一向沉静的守拙长老与赤松、清微二位长老,也站在船首,神色肃穆。 许清安走到赵清璇身侧,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璀璨星海。 数以万计的星辰密密麻麻地悬浮在虚空中,不是寻常星辰的银白或淡黄色,而是呈现出五彩斑斕的光泽——赤红如火,湛蓝如海,翠绿如林,金黄如沙,幽紫如幻…… 这些星辰大小不一,形態各异。有的浑圆如珠,有的稜角分明如晶石,有的拖著长长的光尾如彗星,更有的表面可见山川河流、宫殿楼阁的虚影。 星辰之间,有无数道流光穿梭往来。 那是各色飞舟、遁光、坐骑,甚至还有驾驭法宝、背生羽翼、乘坐异兽的修士身影。 百族匯聚,万道爭流,繁华鼎盛到极致。 而在所有星辰的正中央,悬浮著一颗最为庞大的暗金色星辰。 那星辰表面笼罩著一层半透明的光膜,光膜內隱约可见无数层叠的空间、破碎的大陆、翻腾的海洋、燃烧的火山、冰冻的荒原…… 景象瞬息万变,仿佛將无数小世界压缩於一球之中。 万界斗场。 即便相隔遥远,许清安也能感受到那颗星辰散发出的古老、浩瀚、威严的气息。 那是歷经无数岁月、承载无数天骄征战留下的道韵沉淀。 “万象星海……果真名不虚传。”身旁,苏星河轻声嘆道。 连一向冷峻的北冥轩,眼中也掠过一丝波澜。 神舟缓缓减速,驶入星海外围的公共航道。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片星海的恢弘与繁华。 四周不时有其他飞舟擦肩而过,有长达数千丈、形如巨鯨的妖族星槎; 有通体由晶莹骨骼构成、散发著幽冥死气的鬼族骨船; 有缠绕藤蔓、开满奇花异草的灵族浮岛;更有驾驭雷霆、风火等自然伟力前行的异族强者。 许清安甚至看到,远处一颗赤红星辰上,有身高百丈的岩石巨人正在捶打胸膛,发出震天怒吼,似在进行某种仪式。 另一颗冰蓝星辰表面,有背生冰翼的族群在暴风雪中翱翔起舞。 “那颗赤红星是『熔岩巨人族』的临时驻地,他们每千年才会离开祖星一次,前来观礼天骄战。”赵清璇指向另一方向,“那颗藤蔓缠绕的翠绿星辰,是『木灵族』的飞地,他们与植物共生,擅长生命之道。” 她一一指点,如数家珍。 许清安静静听著,將这些信息记在心中。 神舟並未直接驶向万界斗场,而是拐入侧方一条较为清净的航道,朝著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型浮岛群驶去。 那片浮岛由七座大小不一的岛屿组成,彼此以虹桥相连。 岛屿上亭台楼阁林立,云雾繚绕,灵气浓郁成实质的灵雨洒落,儼然是一处仙境。 “那是我们人族在万象星海的『七贤岛』驻地。”守拙长老的声音响起,“百域人族势力,大多在此设有別院。我原始真宫的別院,便在第三岛『听涛岛』上。” 神舟缓缓降落在听涛岛东侧的专用泊位上。 泊位旁,已有十余位身穿原始真宫道袍的修士等候。 为首的是位白髮老嫗,手持鳩杖,气息沉厚,竟是一位道体路圆满、半步踏入神宫门的长老。 守拙长老率眾下船。 “守拙师兄,一路辛苦。”白髮老嫗上前见礼,又向赤松、清微二老点头致意。 “玉磯师妹驻守此地多年,才是辛苦。”守拙长老还礼,隨即介绍道,“这位是玉磯长老,常驻万象星海,负责真宫在此一切事务。” 玉磯长老目光扫过眾弟子,在许清安、赵清璇、北冥轩几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不错。这一届的苗子,比往昔强上不少。” 她转身引路:“住处已安排妥当,诸位隨我来。” 听涛岛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 灵泉潺潺,奇花遍地,偶有仙鹤灵鹿漫步林间。 真宫別院位於岛屿中央,是一片青瓦白墙的建筑群,风格古朴典雅,与岛外那片璀璨星海的繁华喧囂形成鲜明对比。 眾弟子按分配入住。 许清安分到一处临崖小院,推开窗便可望见远处星海流转,万舟竞渡。 院中有一方灵泉,泉眼汩汩,雾气氤氳。 他將隨身物品安置妥当,便欲出门熟悉环境。 刚出院门,便见苏星河迎面走来。 “许师兄可是要出去看看?”苏星河笑道,“正好,玉磯长老方才吩咐,让我们初来者可去第一岛『万象岛』的坊市转转,熟悉此地规则。赵公主、北冥兄他们似乎也已动身。” 许清安点头:“正有此意。” 两人沿著虹桥向第一岛行去。 虹桥並非实体,而是由阵法凝聚的光道,踏上去如履平地。 桥下是万丈虚空,偶尔有流光飞掠而过,带来阵阵罡风。 第一岛万象岛,与听涛岛的清静截然不同。 还未踏上岛屿,喧闹声便已扑面而来。 岛上街道纵横,楼阁林立。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以灵力悬浮的商品,有就地展开的简易铺面,更有直接將飞舟停在半空、敞开舱门做生意的。 来往行人更是千奇百怪。 许清安看到了身高三丈、皮肤如岩石的熔岩巨人,蹲在街角与一位人族修士討价还价,掌心托著一团燃烧的岩浆核心。 看到了背生透明蝶翼、容貌绝美的灵族少女,在摊位前挑选散发著月华之光的晶石。 看到了笼罩在黑袍中、只露出两点幽火的幽冥族修士,正將一瓶瓶封存著怨魂的玉瓶递给买家。 还看到了驾驭机械傀儡、浑身缠绕齿轮与管道的墨家传人,正在演示一具可变化三种形態的战斗傀儡。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气息——灵药的清香、矿石的土腥、妖兽材料的血腥、丹药的馥郁、法宝的锐气. 还有种种难以名状的异族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鲜活的生命力。 “这才是真正的……诸天万界。”苏星河轻声嘆道。 许清安默默点头。 他走过一个个摊位,看到许多在东极域罕见甚至绝跡的材料。 有生长在恆星表面的“太阳金莲”,有深埋九幽寒渊的“玄冥真水”,有雷暴中诞生的“电光石”,更有许多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奇珍异宝。 当然,价格也令人咋舌。 一株五千年份的“龙血参”,標价三百上品灵石。 一块拳头大小的“虚空晶钻”,要价五百上品灵石。更別提那些功法玉简、法宝丹药,动輒上千上品灵石。 许清安身上虽有些积蓄,但与这些天价相比,仍是捉襟见肘。 但他並不在意。 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採购。 他只是观察,感受,將这片星海的真实模样刻入心中。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道路尽头,走来一队人。 为首的是位身穿白金鎧甲、背生三对光翼的年轻男子。 他容貌俊美到近乎完美,金髮如瀑,眼眸如湛蓝宝石,周身散发著纯净而崇高的圣洁气息。 每一步踏出,脚下都自然生出点点光晕。 “圣灵族……”苏星河低声道,“看其光翼数量,应是王族血脉。” 圣灵族男子身后,跟著数位同样背生光翼的隨从,有男有女,皆气质出眾。他们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目光中带著敬畏、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圣灵族队伍刚刚过去,另一侧又传来阴冷气息。 一乘由九头幽冥鬼龙拉著的白骨车輦缓缓行来。 车輦帷幔低垂,看不清內里人影,但散发出的死寂、冰寒之意,让周围温度骤降。 拉车的鬼龙眼眶中燃烧著幽绿魂火,龙躯半虚半实,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 “阴冥族圣子的车驾。”有人窃窃私语。 许清安目光扫过白骨车輦,忽然,他感应到一丝极其隱晦的、熟悉的扭曲波动。 很淡,几乎被车輦本身的幽冥死气完美掩盖。 但他对那种波动太敏感了——与风雷墟中那灰黑气息同源,只是更加內敛,更加……“驯服”? 他瞳孔微缩。 车輦帷幔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一道冰冷、漠然的目光,穿透帷幔,落在了许清安身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带著审视,带著探究,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趣? 许清安面色不变,混沌法相在道基深处微微运转,將自身一切气息收敛包容。 目光停留了三息,缓缓移开。 车輦无声驶过,消失在街道尽头。 “许师兄?”苏星河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无事。”许清安摇头,目光却望向车輦消失的方向,“只是觉得,这万象星海,比想像中……更有意思。” 他转身,向另一条街道走去。 心中却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阴冥族圣子的车輦內,为何会有那种气息? 是偶然沾染,还是…… 他想起守拙长老的警告,想起风雷墟中那团嘶吼的肉瘤。 这天骄战尚未开始,暗流已然汹涌。 前方,星海璀璨,万族熙攘。 而在那繁华之下,某些不可名状之物,似乎正悄然伸展触鬚。 许清安摸了摸袖中的真灵护神简,又感应了一下玄水龟甲空间內那沉寂的冰峰。 道心愈沉,步伐愈稳。 无论前方有何等风雨,他自步步前行。 第333章 星海之誓 在万象坊市走了一圈,许清安与苏星河回到听涛岛別院。 这一趟虽未购买任何物品,但所见所闻已让两人对万象星海的格局有了大致认知。 百族匯聚,万道並存,表面繁华之下,是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与暗流涌动。 许清安將坊市中感应到的那丝异常压在心底,未对苏星河明言。 此事牵连甚广,且无实证,贸然说出反而不妥。 接下来数日,真宫弟子大多在岛內静修,调整状態。 偶有外出,也只是在附近几座人族岛屿间走动,熟悉环境。 玉磯长老每日会召集眾人,讲解天骄战歷年规则变化、需注意的强族天骄、以及万象星海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这位常驻此地的长老经验丰富,所述皆是乾货,眾人受益匪浅。 第四日黄昏,许清安正在院中调息,忽感怀中真宫身份玉牌微热。 他取出玉牌,其上浮现一行字跡:“速至议事厅。” 议事厅內,守拙、玉磯、赤松、清微四位长老皆在。 下方,十席弟子及部分隨行精锐也已到齐。 见人齐了,守拙长老沉声道:“刚接到万象星海执事会传讯,天骄战將於三日后正式开启。” 厅內气氛一肃。 “此次天骄战规则有所变更。”守拙长老继续道,“往届皆是积分淘汰制,最终百强进入万界斗场核心区域爭夺排名。但本届——改为『小世界生存试炼』。” 他抬手,一枚玉简飞至半空,投射出一幅光影图像。 图像中显现出无数气泡般的小世界虚影,彼此独立,又隱隱相连。 “万界斗场內,已被执事会提前布置了三千座『试炼小世界』。”守拙长老解释道,“每座小世界环境、法则、危险程度皆不相同。所有参赛者將被隨机投入这些小世界,每个小世界初始人数为十人。” “规则只有三条。”守拙长老竖起手指,“其一,在小世界內存活三十日。其二,获取『本源信物』。其三,最终携带信物,抵达小世界中央的『传送祭坛』。” “三十日后,祭坛开启,携信物者方可传送至下一轮。未携信物者,淘汰。未能抵达祭坛者,淘汰。中途陨落者——”守拙长老顿了顿,“自然也是淘汰。” 眾人神色凝重。 这规则看似简单,实则残酷至极。 三千小世界,初始三十万人,最终能进入下一轮的,恐怕不足三万。 淘汰率高达九成! “本源信物是何物?”赵清璇问道。 “每座小世界的核心孕育之物。”玉磯长老接话,“可能是天生地养的灵材,可能是镇守一方的凶兽內丹,也可能是某些古老遗蹟的传承核心。获取方式不限,但必有一番爭夺。” 她补充道:“此外,小世界內不禁廝杀。甚至……鼓励廝杀。” 最后四字,让厅內温度骤降。 “所以,这第一轮试炼,不仅要与天爭,与地爭,更要与人爭。”北冥轩冷声开口,“十人入內,最终可能只有一两人能走出。” “正是。”守拙长老点头,“故而,进入小世界后,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其次是儘快寻得信物,最后才是考虑如何抵达祭坛。若遇不可抗之敌,当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他目光扫过眾人:“真灵护神简务必隨身佩戴。此简在遭遇致命危机时,可激发一次守护並传送至万里之外。但需注意,传送是隨机的,可能仍在小世界內,也可能落入更危险的区域。非到绝境,慎用。” 眾人默默记下。 “三日之后,辰时,於万象岛中央『星海广场』集合,统一进入万界斗场。”守拙长老最后道,“这三日,好生准备,將状態调整至巔峰。” 会议散去。 许清安回到小院,闭目沉思。 小世界生存试炼,隨机分配,不禁廝杀。 这意味著,他可能与赵清璇、北冥轩等同门分到一处,也可能与异族强者、甚至敌对人族同处一界。 混沌法相对环境的適应力极强,这是他的优势。 但劣势也很明显——他孤身一人,缺乏帮手。 在那种环境下,独行者往往更容易成为目標。 他需要一些特殊的准备。 接下来的三日,许清安没有外出。 他花费一日时间,以新得的五行针配合混沌之力,炼製了三套简易的阵盘。 一套主隱匿,一套主防御,一套主困敌。 皆是针对小世界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 又用一日时间,將《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数种疗伤、解毒、恢復灵力的丹药各炼了一批。 虽品阶不高,但胜在炼製快捷,材料易得。 最后一日,他静坐调息,將心神沉入玄水龟甲空间。 空间內,那百丈冰峰依旧沉寂。冰峰之下,竹茹的容顏在寒冰中模糊而寧静。 许清安以神识轻抚冰面,传去一缕意念。 “等我归来。” 冰峰无声。 退出空间,许清安道心澄澈如镜。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第四日辰时,听涛岛虹桥之上,真宫四十余人整装待发。 守拙长老最后叮嘱:“入內之后,各自珍重。真宫不求你们人人名列前茅,但求——平安归来。” “谨遵长老教诲!” 眾人齐声应诺,化作道道流光,飞向万象岛。 星海广场位於万象岛中央,是一座直径千丈的圆形白玉广场。 广场地面铭刻著繁复的星空阵图,此刻阵图已被激活,散发出柔和的银白光晕。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来自百域的人族修士、诸天万族的参赛者、各方势力的隨行人员,总数不下十万。 气息混杂,威压纵横,若非广场大阵压制,光是气息碰撞就足以引发混乱。 许清安隨真宫队伍落在广场东侧预留区域。 他目光扫过四周。 看到了圣灵族那支队伍,为首的金髮男子闭目养神,三对光翼自然垂落,圣洁气息引得一眾灵族拥躉簇拥。 看到了阴冥族的白骨车輦停在不远处,帷幔低垂,死寂依旧。车輦旁,数位笼罩在黑袍中的幽冥族修士静立,如雕像般一动不动。 看到了熔岩巨人族那位领队,身高五丈,赤红肌肤流淌著岩浆纹路,正与一位背生蝶翼的灵族长老交谈,声如闷雷。 还看到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异族——有浑身覆盖鳞片、头生独角的蛟龙族; 有肌肤透明、体內星光流转的星族; 有身高不足三尺、却扛著巨大战锤的矮人族; 更有一些连许清安都叫不出名字的奇异存在。 “咚——” 一声悠远宏大的钟鸣,自万界斗场方向传来,响彻整片星海。 广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抬头望去。 只见万界斗场那颗暗金色星辰表面,光膜缓缓打开一道裂缝。 裂缝中,一道璀璨的星光之桥延伸而出,跨越虚空,直达星海广场上空。 星光之桥上,走下一行人。 为首的是三位老者,分別身穿星辰袍、阴阳道衣、兽皮大氅,气息浩瀚如渊,赫然皆是踏入了神宫门的大能。 他们身后,跟著数十位气息沉厚的执事。 “星海执事会三大仲裁者。”赵清璇在许清安身侧低声道,“星辰袍那位是『星衍尊主』,执掌星辰推演;阴阳道衣的是『阴阳法王』,执掌阵法禁制;兽皮大氅的是『蛮皇』,执掌战法规矩。本届天骄战,由他三人共同主持。” 许清安默默记下。 三位仲裁者落於广场中央的高台之上。 星衍尊主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届九宸天骄战,正式开始。” 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繁琐的仪式,直入主题。 “规则想必诸位已知晓。三千小世界,三十日为期。本源信物,传送祭坛。”星衍尊主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老夫只强调一点——入內之后,生死自负。执事会只仲裁规则,不干涉廝杀。” 他抬手,指向星光之桥:“此桥通往万界斗场。踏上去,便再无回头之路。现在,若有想退出者,可即刻离去。” 广场上一片死寂。 无人退出。 能走到这里的,皆是百域天骄,心志坚定之辈。 纵知前路凶险,又岂会在此刻退缩? “很好。”星衍尊主頷首,“那么——入桥!” 话音落下,广场地面阵图光芒大放。 无数道银色光柱自阵图中升起,將广场上的参赛者笼罩。 光柱一闪,人影消失。 许清安只觉周身一紧,下一刻,已出现在星光之桥上。 脚下是凝实的星光,两侧是浩瀚虚空。 前方,万界斗场那颗星辰越来越近,其上无数小世界的虚影已清晰可见。 桥上,所有参赛者皆沉默前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股肃杀的气氛,在星光之桥上瀰漫开来。 许清安走在真宫队伍中,目光平静。 他看向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星辰,感受著其中传来的混乱、狂暴、古老的气息。 那里,將是接下来三十日的战场。 那里,有他必须走下去的路。 身后,苏星河忽然低声道:“许师兄,保重。” 许清安微微頷首:“你也是。” 星光之桥尽头,是一道巨大的光门。 光门之后,无数小世界的景象飞速流转,如同万花筒般绚烂而危险。 队伍最前方的参赛者,已迈步踏入光门,消失不见。 很快,轮到真宫眾人。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踏入光门的剎那,一股强大的空间撕扯力传来。 他周身混沌之气自主流转,抵御住这股力量。 眼前光影变幻。 再定睛时,已身处一片陌生的天地。 脚下是鬆软湿润的沼泽,空气中瀰漫著腐殖质的气息与淡淡的毒瘴。 天空是永恆的铅灰色,不见日月。 远处,有不知名兽类的低沉嘶吼传来。 他第一时间收敛气息,神识外放,探查四周。 同时,感应到怀中的身份玉牌微微发热。 玉牌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跡: “玄字九百七十一界。本源信物:腐毒龙蜒草。传送祭坛方位:正北三千里。” 许清安收起玉牌,望向北方。 浓雾瀰漫的沼泽深处,隱约可见九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正在快速移动。 其中一道,阴冷死寂,让他眉心一跳。 那气息——与阴冥族圣子车輦中的扭曲波动,同出一源。 第334章 腐泽玄界 沼泽地广袤无垠。 灰濛濛的天空下,泥沼泛著浑浊的气泡,散发出甜腻的腐臭。 稀疏的黑色枯树立在泥潭中,枝干扭曲如鬼爪。 地表浮著一层淡绿色的毒瘴,隨气流缓缓飘移。 许清安收敛全部气息,身形如一道青烟,在枯树与泥沼间的实地处纵跃。 混沌法相內蕴於体,將他的生命波动、灵力流转、乃至存在感都降至最低。 再加上《神农百草经》对草木毒素的天然亲和,那些飘荡的毒瘴在他周身三尺处便自行绕开,仿佛遇见同源之物。 他一边向北行进,一边以神识仔细探查。 方才感应到的九道气息已分散开来。 有三道向东北方向快速移动,两道往西,一道原地未动,还有三道。 包括那道让他警觉的阴冷气息——正朝著与他相同的正北方向前行。 “目標一致。”许清安心念电转。 正北三千里,是传送祭坛所在。 那三人直奔北方,要么也是衝著祭坛去,要么…… 腐毒龙蜒草的生长地,也在那个方向。 他刻意放缓速度,与前方三人保持约五十里的距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这个距离上,他的混沌神识能隱约感应到对方的大致动向,而对方除非专精探查,否则很难发现他。 沼泽地行路艰难。 有些看似坚实的泥地,一脚踩下便会陷落。 泥潭深处潜伏著各种毒虫怪蟒,更有一种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毒蚊。 成群结队,专吸修士灵力,被叮上一口便会灵力滯涩。 许清安行进间极为谨慎。 他掌心始终托著一缕灰濛濛的混沌之气,这缕气息不断演化,时而化作一缕微风探查前方虚实,时而化作一层薄幕掩盖行踪。 偶尔遇到避不开的泥潭,便以裂空道短暂撕裂空间,凌空渡越。 如此行了大半日,已深入沼泽近千里。 天色渐暗,沼泽中的毒瘴却愈发浓郁。 空气中开始飘起细密的绿色雨丝,那雨水蕴含著强烈的腐蚀性,落在枯树上发出“嗤嗤”声响。 许清安寻到一株粗大的枯树,树干中空,正好容身。 他以混沌之气封住洞口,隔绝內外。 树洞內潮湿阴暗,但总好过在外淋雨。 他盘坐下来,取出一枚恢復灵力的丹药服下。 半日赶路,虽未与人交手,但在这等恶劣环境中保持警惕、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消耗亦是不小。 调息片刻,他取出身份玉牌。 玉牌上,代表其他参赛者的光点位置已发生变化。 之前同向的三道气息,有一道停了下来,另外两道仍在前进。 而东北方向的那三道,速度极快,已接近沼泽边缘。 西方两道则似乎遭遇了什么,原地打转。 “各有际遇。”许清安暗忖。 他將玉牌收起,闭目感应那道阴冷气息的方位。 仍在正北,距离约二百里。 速度不快,似乎也在谨慎前行。 “此人是谁?”许清安心中疑惑。 阴冥族修士他见过,气息死寂冰寒,但与那车輦中的扭曲波动並不相同。 这股阴冷气息中夹杂的扭曲感,更像是……某种东西寄生或侵蚀后產生的异变。 他想起风雷墟中那团嘶吼的肉瘤。 “若是同类……”许清安眼神微凝。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毒雨停歇,沼泽中升起浓稠的白雾。 能见度不足十丈,神识探查也受到极大限制。 许清安更添三分警惕。 他在雾气中穿行,速度放得更慢。 混沌之气繚绕周身,將他的气息、体温、甚至走过留下的痕跡都尽数抹去。 如此又行了一个时辰。 前方雾气中,忽然传来打斗声。 许清安身形一顿,悄然靠近。 穿过一片枯树林,前方是一处较为开阔的泥潭。 泥潭中央,一株通体紫黑、生有九片锯齿长叶的怪异植物正散发著淡淡的灵光,周围毒瘴在其影响下竟形成漩涡状流动。 腐毒龙蜒草。 而此刻,泥潭边缘,两人正在激战。 其中一人身穿墨绿色道袍,手持一柄木剑,剑身缠绕藤蔓虚影,显然精通木属功法。 另一人则浑身笼罩在淡金色的护体罡气中,拳法刚猛,每一拳击出都有龙象虚影相隨,走的是体修路子。 两人修为皆在道体路中期,此刻斗得旗鼓相当。 泥潭被他们的灵力余波震得泥浆翻腾,腐毒龙蜒草周围的毒瘴漩涡也隨之紊乱。 许清安隱於雾中,冷眼旁观。 这两人显然是为龙蜒草而来,在此遭遇,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 但奇怪的是,他们都未尽全力,似乎彼此忌惮,又似乎在防备什么。 忽然,那木剑修士虚晃一招,向后急退,口中喝道:“住手!再打下去,惊动了那东西,你我谁都討不了好!” 体修大汉也收拳后撤,目光扫向泥潭深处,神色凝重:“你也感应到了?” 木剑修士点头,压低声音:“泥潭底下,有东西守著这株草。气息隱晦,但绝对不好惹。” 两人暂时停手,各自占据泥潭一侧,警惕地望向泥潭中央。 许清安顺著他们的目光望去。 混沌神识穿透泥浆,向下探查。泥潭深处约十丈处,一团庞大的生命气息正缓缓蠕动。 那气息阴冷粘稠,与沼泽环境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探查,极难发现。 “是守护兽。”许清安心中瞭然。 天材地宝常有异兽相守,这腐毒龙蜒草既是本源信物,自然也不例外。 他正思索间,雾气中,第三道气息悄然接近。 正是那道阴冷扭曲的气息。 许清安屏息凝神,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来人並未隱藏行跡,直接走入泥潭范围。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斗篷的人形身影,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 他身形瘦削,步伐轻飘,每一步踏出,脚下泥沼都泛起一圈淡淡的黑气。 木剑修士与体修大汉同时警觉。 “何人?”体修大汉沉声喝道。 灰衣人恍若未闻,径直走向腐毒龙蜒草。 “找死!” 体修大汉怒喝,一拳轰出,龙象虚影咆哮奔腾,直击灰衣人后心。 灰衣人依旧未回头,只是左手向后隨意一挥。 一道灰黑色的雾气自他袖中涌出,迎上龙象虚影。 雾气与虚影接触的剎那,龙象虚影竟发出悽厉哀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最终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而那道灰黑雾气,却似乎壮大了几分,继续向前飘去。 体修大汉脸色剧变,急忙闪避。 雾气擦著他的护体罡气掠过,罡气发出“滋滋”腐蚀声,竟被侵蚀出一个小洞。 木剑修士见状,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灰衣人似乎对这两人並无兴趣,任由他们离去。 他走到泥潭边,俯身望向那株腐毒龙蜒草。 兜帽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乾涩嘶哑,不似人声。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指甲却是诡异的漆黑色,指尖縈绕著一缕缕灰黑气流。 就在他即將触碰到龙蜒草的瞬间—— 泥潭轰然炸开! 一条粗达丈许、长达十丈的巨蟒从泥浆中冲天而起! 蟒身覆盖著紫黑色鳞片,每一片鳞甲边缘都生有倒刺,蟒首生有独角,猩红的蛇瞳死死锁定灰衣人。 腐泽毒蛟。 这头毒蛟显然已守护龙蜒草多年,此刻被人覬覦,暴怒至极。 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浓郁的紫色毒雾。毒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灰衣人不闪不避。 他抬起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处,一团不断蠕动的灰黑肉瘤凭空浮现。 肉瘤表面裂开一道缝隙,发出无声的嘶吼。 那道紫色毒雾触及肉瘤,竟如百川归海,被肉瘤尽数吞噬。 毒蛟察觉到不对,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灰衣人掌心肉瘤猛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灰黑丝线,如蛛网般罩向毒蛟。 毒蛟疯狂挣扎,独角射出道道紫电,身躯翻滚拍打泥潭,溅起漫天泥浆。 但那些灰黑丝线无视一切攻击,深深刺入它的鳞甲缝隙,钻入血肉之中。 毒蛟发出悽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一身精血、妖力、乃至那浓郁的毒性,都被灰黑丝线疯狂抽取。 不过十息,十丈毒蛟已化作一具乾瘪的皮囊,沉入泥潭。 灰黑丝线缩回,重新凝聚成肉瘤,没入灰衣人掌心。 整个过程,寂静、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灰衣人满意地低笑一声,伸手去摘腐毒龙蜒草。 就在他指尖即將触碰到草叶的剎那—— 一道银芒,毫无徵兆地自他身后虚空中刺出! 裂空道! 许清安出手了。 他目睹了灰衣人吞噬毒蛟的全过程,心中已有八成把握——此人与风雷墟中的污染同源,甚至可能就是某种被污染侵蚀的修士。 这等存在,绝不能让他取得本源信物。 银芒快如闪电,直刺灰衣人后心要穴。 灰衣人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同时反手一掌拍出,灰黑气流汹涌如潮。 许清安一击不中,立刻抽身。 他身形显现,立於泥潭另一侧,周身混沌之气流转,將袭来的灰黑气流无声化解。 灰衣人转过身,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猩红光芒亮起。 “哦?”嘶哑的声音响起,“混沌……法相?” 他似乎很感兴趣,上下打量著许清安:“难怪能躲过我的感知。不过,就凭你一人,也想阻我?” 许清安不语,只是缓缓抬手。 掌心,五色光华流转,五行针蓄势待发。 雾气瀰漫的沼泽中,两人遥遥相对。 腐毒龙蜒草在他们之间,静静散发幽光。 第335章 沼泽交锋 灰衣人猩红的眸子在兜帽阴影中闪烁,如同两点鬼火。 他打量著许清安,嘶哑的声音带著某种黏腻的质感:“混沌法相……还真是少见。正好,我这『秽神种』尚未尝过混沌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仿佛凭空消失,又在许清安左侧三尺处骤然显现。 那只苍白的手掌探出,五指漆黑指甲暴涨三寸,直刺许清安太阳穴。 速度太快,寻常道体路中期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许清安並非寻常修士。 在灰衣人消失的剎那,混沌法相已自主运转。 周身三尺內的空间、气流、乃至光线,都被一层无形的混沌力场所笼罩。 那只漆黑利爪刺入力场的瞬间,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降。 许清安头也不回,右手反手一指。 指尖,一缕灰濛濛的混沌之气凝聚成针,精准点中利爪掌心。 “嗤——” 黑气与灰气碰撞,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灰衣人掌心那团蠕动的灰黑肉瘤猛然一缩,似乎受了刺激,发出无声的尖啸。 灰衣人疾退,甩了甩手,掌心留下一个细小的灰点,正在缓慢扩散。 他猩红的眸子眯起:“有意思……混沌之力,竟能侵蚀『秽神』?” 许清安缓缓转身,神色平静。 方才那一指,他已试出深浅。 这灰衣人並非纯粹的污染体,更像是某种被污染侵蚀、又保留部分神智的异化修士。 其核心,便是掌心那团被称为“秽神种”的肉瘤。 “你不是阴冥族人。”许清安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清晰传出。 灰衣人低笑:“阴冥?那些活在死亡阴影里的可怜虫,岂能与我等同道。”他抬起左手,掌心肉瘤缓缓蠕动,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器,吞吐著灰黑气息,“我等……是未来的新种。” 话音落下,他双掌齐拍! 两道粗大的灰黑气柱自掌心喷涌而出,所过之处,沼泽泥浆被染成黑色,枯木瞬间腐朽成灰,连飘荡的毒瘴都被吞噬同化。 许清安不敢大意。 他心念一动,身后十丈混沌虚影显化。 虚影双手虚抱,在身前画出一个完美的灰色圆环。 圆环旋转,化作一面混沌漩涡。 两道灰黑气柱轰入漩涡,竟如泥牛入海,被混沌之力层层分解吞噬同化。 但这一次,许清安明显感觉到,那些灰黑气息中蕴含的“异质”极其顽固,混沌漩涡消化起来颇为吃力。 灰衣人见状,猩红眸子中闪过一丝贪婪。 “好……好精纯的混沌本源!若能將你吞噬,我的秽神种定能再进一步!” 他不再保留,身形陡然膨胀三分! 斗篷被撑裂,露出下方畸形的身躯—— 半边身体覆盖著紫黑色鳞片,半边身体则如烂泥般不断蠕动变形,无数细小的灰黑触鬚从皮肤下钻出,张牙舞爪。 他彻底展露了被污染侵蚀的真相。 “死!” 一声非人的咆哮,灰衣人化作一道残影,再次扑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力量都暴增数倍,双爪挥舞间,灰黑气刃纵横切割,將沼泽地面撕裂出道道深沟。 许清安眼神一凝,双手结印。 混沌虚影骤然收缩,化作一层灰濛濛的光甲覆盖全身。 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迎著灰衣人衝去! 两人在泥潭上空悍然对撞! 没有炫目的光影,没有震天的巨响,只有灰黑与混沌两色气流疯狂纠缠、侵蚀、湮灭。 许清安一拳轰出,拳锋之上混沌星云流转,演化地火风水,携带开天闢地之初的厚重道韵。 灰衣人一爪迎上,爪尖秽气凝聚成漩涡,內里无数扭曲面孔嘶吼,散发出墮落腐朽、崩坏的绝望意志。 拳爪交击的剎那—— “轰!”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百丈的沼泽地面猛然下沉三尺! 泥浆冲天而起,又被狂暴的气流绞成齏粉。那些黑色枯树更是在第一时间化为飞灰。 许清安倒退七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混沌光甲表面,浮现出数道黑色裂痕,但很快又被流动的混沌之气修復。 灰衣人则倒飞十余丈,半空中喷出一口黑血。 他身上那些蠕动的灰黑触鬚断了小半,断口处不断渗出粘稠的黑液。 但猩红眸子中的疯狂与贪婪却更盛。 “痛快!”他嘶吼著,竟不管伤势,再次扑上。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眼神沉静如渊。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这灰衣人已彻底异化,其力量来源便是那团秽神种。 只要秽神种不灭,他几乎拥有无穷的再生与吞噬能力。 继续缠斗,只会不断消耗自己,壮大对方。 必须一击定胜负。 他不再保留,全力催动道基深处的混沌本源。 本源核心,那团凝练到极致的灰色气旋疯狂旋转,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太初混沌相隨之剧变—— 虚影不再模糊,反而向內坍缩、凝实,最终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灰色法身。 法身面容模糊,周身混沌之气如瀑垂落。 左掌托星辰生灭,右掌按地火翻腾,头顶清气升腾,脚下浊气沉积。 这是许清安在归源殿修行后,混沌法相进化的新形態——太初法身! 虽只具雏形,却已初显开天闢地、演化万物的无上威仪。 灰衣人扑至半途,骤然停下。 他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尊法身,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这是……太初?不可能!你不过道体路修为,怎能触及太初道韵?!” 许清安不答。 太初法身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灰衣人。 掌心之中,混沌之气疯狂匯聚、压缩,演化出清浊分离、地火定鼎、星辰初生的种种异象。 最终,化作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灰色光芒。 “太初……归元。” 四字轻吐,却如大道纶音。 那点灰芒脱离掌心,缓缓飘向灰衣人。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但灰衣人却仿佛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周身那些灰黑触鬚疯狂扭动,秽神种在掌心剧烈颤抖,喷涌出前所未有的秽气试图阻挡。 无用。 灰芒所过之处,秽气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那些扭曲面孔发出无声的悽厉哀嚎,在太初道韵的冲刷下纷纷崩解。 灰芒最终触及灰衣人胸膛。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如同水滴落入滚油。 灰衣人僵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著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灰色光斑。 光斑边缘,他的身躯正迅速化为最原始的混沌之气,消散於无形。 “不……不可能……”他嘶哑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秽神种……怎么会被……”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彻底崩散,化作一团灰濛濛的气流,被四周沼泽的微风一吹,了无痕跡。 只有掌心那团秽神种,似乎察觉到大难临头,猛然脱离残躯,化作一道黑光向远处遁逃。 许清安岂容它走脱。 太初法身左手一抓,五色光华自指尖迸射,化作一张五行大网,当头罩下。 正是五行针所化! 秽神种撞入网中,疯狂衝撞,却无论如何也撕不开五行流转、混沌为基的封锁。 最终被牢牢困在网心,如困兽般挣扎。 许清安走到近前,看著网中那团不断蠕动的灰黑肉瘤。 肉瘤表面无数细小口器开合,发出无声的尖啸,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他伸出手指,一点混沌本源之力渗入其中。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眉头微蹙。 这秽神种內部构造极其复杂,既有生灵的血肉神魂特徵,又有某种非生非死的异质核心。 其污染侵蚀的机制,更是诡异难测。 以他目前的修为,无法彻底净化,只能暂时封印。 许清安取出一只玉盒,以混沌之气在盒內布下重重禁制,再將五行网连同秽神种一併封入其中。 玉盒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霜,微微颤动,但终究被禁制压制。 他將玉盒收入储物戒,这才转身走向腐毒龙蜒草。 方才一番激战,泥潭早已面目全非。 但那株龙蜒草却完好无损,九片锯齿长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著幽深的紫黑光芒。 许清安小心將其连根採下,装入特製的寒玉匣。 本源信物到手。 他收起太初法身,脸色微微苍白。 强行催动太初归元,对混沌本源的消耗极大。 若非归源殿修行后本源壮大,这一击恐怕会让他陷入短暂的虚弱。 他取出一枚恢復丹药服下,又看了看身份玉牌。 玉牌显示,方才的激战波动,已引来了附近几道气息的关注。 其中一道,正快速朝这边靠近。 许清安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没入浓雾之中。 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恢復,然后——前往正北三千里外的传送祭坛。 沼泽深处,雾气翻涌。 方才激战的痕跡正在缓慢消散,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混沌与秽气交织的余韵,证明著这里曾有一场关乎生死、关乎道途的碰撞。 而在更远处的某个方向,灰衣人崩散之处,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灰黑气息,悄无声息地渗入泥沼深处,消失不见。 仿佛某种隱秘的种子,就此埋下。 第336章 雾中鬼影 许清安在浓雾中疾行。 腐毒龙蜒草已在手,那道迅速靠近的气息却让他不敢大意。 方才与灰衣人一战消耗颇大,若再来一个同等层次的对手,恐怕难以应对。 他选择向东北方向折去,那里有几处较为密集的枯木林,適合隱匿行踪。 雾气愈发浓重,能见度已不足三丈。 沼泽中特有的腐臭与毒瘴混杂,连神识探查都受到极大干扰。 许清安將混沌之气覆於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灰膜,这层膜不仅隔绝毒瘴,更能將他的气息、体温乃至灵力波动都完美掩盖。 行出约二十里,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密集的黑色枯木林。 林中枯木交错,枝干扭曲如爪,地面铺满厚厚的腐叶。 许清安寻到一株粗大中空的枯树,闪身入內,又以混沌之气封住洞口。 树洞內阴暗潮湿,但相对安全。 他盘坐下来,服下丹药,开始调息。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光芒略显黯淡,旋转速度也比平时慢了几分。 太初归元那一击,几乎抽走了本源三成的力量。 好在《源初经》的恢復效果极佳,加上丹药辅助,最多两个时辰便能恢復大半。 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储物戒。 那只封印秽神种的玉盒静静躺在角落,表面灰霜依旧,但不再颤动。 许清安没有试图再次探查——以他现在的状態,贸然接触这等邪物绝非明智之举。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树洞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许清安瞬间警觉,收敛全部气息。 声响渐渐靠近,似乎有人在枯木林中穿行。 脚步沉重,呼吸粗重,显然状態不佳。 “该死……那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个压抑著痛苦与恐惧的声音传来,有些耳熟。 许清安心中一动,神识透过树皮缝隙,向外探查。 雾中,一道身影踉蹌走来。 正是之前与灰衣人交手、后来逃走的那个体修大汉。 此刻他状態极差,半边身子焦黑,左臂软软垂下,肩头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边缘皮肉翻卷,不断渗出黑血。 他走到许清安藏身的枯树附近,背靠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喘息。 “毒蛟的毒……竟然这么猛……”大汉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吞下,闭目运功逼毒。 但他显然低估了毒蛟之毒的厉害。 那毒素已深入经脉,与他的灵力纠缠在一起,每运转一次功法,毒素便侵蚀一分。 不过片刻,他脸色已由苍白转为青黑,额上渗出豆大汗珠。 许清安在树洞內静静看著。 此人虽与灰衣人无直接关联,但能在方才那种情况下果断逃命,也算机警。 且观其功法路数,应是走正道体修的路子,与那灰衣人的邪异气息截然不同。 沉吟片刻,许清安悄然撤去洞口禁制,走了出去。 大汉猛然睁眼,看到雾中走出的青袍身影,瞳孔骤缩,下意识要起身戒备,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是你……”他认出了许清安,“方才……你也在一旁?” 许清安不答,走到他身前三尺处停下,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毒蛟之毒,混合了沼泽腐毒,已侵入手厥阴心包经。”许清安声音平静,“你再强行运功,毒素攻心,神仙难救。” 大汉脸色一变:“你懂医术?” “略通一二。” 许清安蹲下身,右手虚按在大汉伤口上方三寸处。 掌心,一缕温润的青光流转而出,那是《神农百草经》特有的生机造化之力。 青光渗入伤口,与黑血接触的剎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黑血仿佛遇见克星,迅速消退,伤口边缘的腐肉也开始脱落,露出鲜红的新肉。 大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折磨他许久的阴寒毒素,正在被这缕青光一丝丝拔除、净化。 更神奇的是,伤口处传来阵阵酥麻痒意,那是血肉在快速癒合的徵兆。 不过盏茶功夫,伤口处的黑血已尽数褪去,只余一个浅浅的创口。 毒素虽未完全清除,但已不再危及性命。 许清安收手,起身。 大汉活动了一下左臂,虽还有些酸麻,但已能自如活动。 他挣扎著站起,向许清安郑重抱拳:“在下金刚宗雷猛,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不必。”许清安淡淡道,“顺手而为。” 雷猛苦笑:“对道友是顺手,对雷某却是救命大恩。那怪物……道友可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许清安看了他一眼:“你最好不知道。” 雷猛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脸色发白:“是……是不能沾的禁忌?” 许清安不置可否,转身要走。 “道友留步!”雷猛急道,“腐毒龙蜒草……可是被道友所得?” 许清安脚步一顿,回身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雷猛连忙摆手:“道友別误会!雷某绝无抢夺之意!只是……那草既已被道友取走,这一界的本源信物便算有了归属。雷某想与道友结个善缘——可否告知传送祭坛方位?雷某只求能活著出去,绝不与道友爭抢!” 他说的坦荡,眼中虽有求生渴望,却无贪婪之色。 许清安略一沉吟。 此人能在剧毒缠身、强敌环伺的情况下逃出生天,心智与实力都不差。 且方才见他运功疗伤,功法纯正,不似奸邪之辈。 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正北三千里。”许清安吐出五字。 雷猛大喜,再次抱拳:“多谢道友!此恩雷某铭记在心!他日若有缘再见,定当厚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友也要小心。方才雷某逃遁时,感应到还有几道气息在附近游荡。其中一道……极其阴冷,似与那怪物同源,但又有所不同。” 许清安眼神微凝:“在何处?” 雷猛指向西南方向:“约百里外,一片毒沼深处。那里毒瘴浓得化不开,雷某不敢靠近,但隱约看到……有模糊的人影在雾中静立,仿佛在等什么。” 静立的人影? 许清安心中念头飞转。 “多谢相告。”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消失在浓雾中。 雷猛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混沌法相……这等人物,此前竟从未听闻。东极域,何时出了如此妖孽?” 摇摇头,他辨明方向,也朝正北疾行而去。 许清安並未直接前往雷猛所说的毒沼。 他需要先恢復状態。 寻到另一处隱蔽树洞,继续调息。 这一次,他將恢復速度提到极致,《源初经》全力运转,混沌本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光泽。 一个时辰后,本源之力已恢復七成。 许清安睁开眼,眸中精光內敛。 他取出身份玉牌查看。 玉牌上,代表其他参赛者的光点已稀疏许多。 有数个光点聚在一处,似乎在爭夺什么。 也有几个光点彻底黯淡消失——那意味著陨落。 而那处正北方向,代表传送祭坛的光標依旧稳定闪烁。 “时间还早。”许清安收起玉牌,望向西南。 雷猛所说的那道阴冷气息,让他颇为在意。 与灰衣人同源却又不同,莫非这玄字九百七十一界中,不止一个被污染侵蚀的存在? 他决定前去一探。 若真是如此,此事便不止关乎天骄战,更关乎某种更深层的隱秘。 许清安起身,走出树洞。 浓雾依旧,沼泽死寂。 他施展身法,向西南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 百里距离,对道体路修士而言不算远。 但在这等环境中,许清安刻意放慢速度,用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雷猛描述的区域。 还未靠近,已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冷。 前方的毒瘴已浓到形成实质的墨绿色雾墙,缓缓流动,如同活物。 地面上,泥沼中不断冒出碗口大小的气泡,每个气泡炸开,都释放出更加浓郁的毒气。 寻常修士到此,恐怕撑不过三息便会毒发身亡。 许清安运转混沌法相,灰濛濛的气息覆体,缓步走入雾墙。 毒瘴触及混沌之气,如同冰雪遇阳,纷纷退避。 但越往深处,毒瘴的侵蚀性越强,混沌之气消耗也越快。 行出约一里,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毒瘴中心,竟有一小片乾爽的实地。 地面上铺著一层灰白色的细沙,沙地中央,静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许清安,身穿暗紫色长袍,长发披散,身形挺拔。 周身並无灰衣人那种扭曲秽气,反而散发出一股纯净到极致的阴寒死寂。 但许清安的混沌法相,却敏锐捕捉到一丝极其隱晦的异样。 那阴寒死寂之下,似有某种东西在缓慢搏动,如同沉睡的心臟。 许清安停下脚步。 那人缓缓转身。 面容年轻,肤色苍白如纸,五官俊秀,但一双眸子却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邃的漩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他看向许清安,漆黑眸子中掠过一丝讶异。 “混沌法相?”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倒是稀客。” 许清安神色平静:“阴冥族?” “阴冥族第七圣子,冥胤。”年轻人微微頷首,“道友如何称呼?” “许清安。” “许清安……”冥胤重复了一遍,漆黑眸子注视著他,“方才东北方向,有秽神种的气息爆发,隨后湮灭。可是道友所为?” 许清安心中瞭然——此人果然与那灰衣人有关联。 “是又如何?” 冥胤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无妨。那种失败的试验品,毁了便毁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道友既毁了它,想必也得到了那株腐毒龙蜒草?” 许清安不答,只是静静看著他。 冥胤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本圣子对此草並无兴趣。只是需要它作为引子,引出这毒沼深处的一样东西。” 他指向脚下沙地:“这下面,沉眠著一头『九阴腐龙』的遗蜕。龙蜒草的气息,能唤醒它残留的一缕龙魂。” 许清安眼神微凝:“你唤醒龙魂,意欲何为?” 冥胤漆黑眸子中泛起诡异的光:“自然是……炼入我这『幽冥玄棺』,助我完善『九幽死域』。”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口寸许长的漆黑小棺。 棺身布满狰狞鬼面纹路,棺盖半开,內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清安能清晰感受到,那口小棺散发出的气息,与风雷墟中、灰衣人身上那种扭曲污染,隱隱有某种共鸣。 但比它们更加內敛,更加……“有序”。 仿佛污染被以某种方式驯化、炼化,成为了力量的一部分。 “看来道友察觉到了。”冥胤轻笑,“不错,我等阴冥族,与那些失败品不同。我们不是被『它』侵蚀,而是……驾驭『它』。” 他收起小棺,望向许清安:“道友的混沌法相,似乎对『它』有克制之效。本圣子很感兴趣。” “所以?”许清安神色不变。 “所以,想请道友在此稍候片刻。”冥胤淡淡道,“待我取走九阴腐龙的龙魂,再与道友好好……交流一番。” 话音落下,他周身阴寒死寂之气轰然爆发! 整个沙地震动起来! 第337章 龙魂遗蜕 冥胤话音落下的剎那,整片沙地剧烈震动。 墨绿色的毒瘴疯狂涌动,如同煮沸的开水。 地面上,灰白色的细沙开始下陷,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漩涡。 漩涡深处,传来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 那龙吟中蕴含著无尽的腐朽与死寂,与寻常龙族的威严神圣截然不同。 许清安身形向后飘退,在沙地边缘停住。 他没有立即出手,而是凝神观察。 冥胤立於漩涡中心,暗紫长袍无风自动。 他双手结印,口中诵念著古老晦涩的咒文。 那咒文並非人言,而是某种扭曲的、仿佛无数亡魂囈语重叠而成的音节。 隨著咒文响起,他掌中那口漆黑小棺缓缓升起,悬浮於头顶三尺。 棺盖完全打开。 內里,是无尽的黑暗。 但那黑暗中,却隱约可见无数星辰般的幽绿光点流转,每一颗光点都散发著纯粹的死亡与污染交织的气息。 “通幽玄阴,引魂归棺。” 冥胤漆黑眸子中幽光暴涨。 漩涡深处,龙吟声陡然高亢! 一道粗大的灰黑色气流自漩涡中心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扭曲,最终化作一条长达三十丈的龙形虚影。 那虚影通体灰黑,龙鳞残缺,龙角断裂,龙目是两个空洞的窟窿,內里燃烧著幽绿的魂火。 龙躯之上,缠绕著浓郁的腐朽死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在缓慢凋零。 九阴腐龙的残魂! 虽只余一缕残魂,但那股源自上古凶兽的恐怖威压,依旧让许清安心头凛然。 腐龙残魂仰天长啸,空洞的眼眶转向冥胤,魂火剧烈跳动,散发出滔天怨怒——它认出了唤醒自己的“罪魁祸首”。 冥胤神色不变,头顶幽冥玄棺骤然扩大,化作丈许长短。 棺內黑暗翻涌,无数幽绿光点匯聚成一条锁链,射向腐龙残魂。 “镇!” 锁链缠上龙颈,腐龙残魂疯狂挣扎,龙爪撕扯,龙尾横扫,整片沙地天翻地覆。 毒瘴被搅成乱流,地面裂开道道沟壑。 但那条幽绿锁链却异常坚韧,任凭腐龙如何挣扎,不仅不断裂,反而越收越紧。 锁炼表面,无数细小的符文亮起,散发出诡异的吸力。 腐龙残魂的魂力,竟被锁链一丝丝抽取,没入幽冥玄棺之中! “以龙魂为柴,炼九幽死域……”许清安心念电转,“这阴冥族的手段,当真诡异。” 他能清晰感受到,冥胤在炼化腐龙残魂的过程中,那些原本狂暴无序的腐朽死气,正被幽冥玄棺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梳理重构,最终化为一种的死亡法则。 这与灰衣人那种简单粗暴的吞噬污染截然不同。 一个是被污染侵蚀,沦为傀儡。 一个是以污染为材,炼为己用。 两者高下,判若云泥。 腐龙残魂渐渐虚弱。 三十丈的虚影开始模糊透明。 空洞眼眶中的魂火,也从幽绿转为黯淡的灰白。 就在此时—— 许清安动了。 不是冲向冥胤,而是冲向那头即將被彻底炼化的腐龙残魂! 冥胤漆黑眸子一凝:“道友这是何意?” 许清安不答,右手五指虚张,对著腐龙残魂遥遥一抓。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光芒流转。 太初法身虽未显化,但一缕纯粹的太初道韵已透体而出,化作一只灰色大手,抓向腐龙残魂的核心—— 那两团即將熄灭的魂火。 “想救它?”冥胤嗤笑,“晚了。” 他心念催动,幽冥玄棺骤然加速旋转。 棺內涌出更多幽绿锁链,层层缠绕腐龙残魂,要將它彻底拉入棺中。 但许清安的灰色大手,已触及魂火。 没有试图夺取,没有试图保护。 只是以混沌包容之意,轻轻一裹。 两团魂火如风中残烛,在灰色大手中摇曳。 那其中蕴含的腐朽、死寂、怨毒、疯狂…… 种种负面意念,在太初道韵的冲刷下,如同被清水洗涤的污垢,迅速剥离、消散。 最后,只剩下两粒米粒大小、纯净无暇的淡金色光点。 那是九阴腐龙残魂中,唯一未被污染侵蚀的——龙魂本源。 是它身为真龙血脉,最为纯粹的一缕真性。 许清安收回灰色大手,两粒淡金光点悬浮於掌心之上,散发出温和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机与威严。 腐龙残魂彻底崩散。 三十丈虚影化作无数灰黑光点,被幽冥玄棺尽数吸入。 棺身幽光大盛,表面那些狰狞鬼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蠕动扭曲,发出无声的欢啸。 冥胤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 幽冥玄棺炼化的,只是腐龙残魂的“腐朽外壳”。最核心、最珍贵的那两粒龙魂本源,被许清安硬生生剥离了! 棺內的九幽死域虽因此变得更浓郁,却少了最关键的一丝“龙性”作为核心枢纽,无法完美演化。 “道友……好手段。”冥胤的声音冰冷如霜。 许清安將两粒龙魂本源收入玉瓶,这才看向他:“各取所需罢了。” “各取所需?”冥胤漆黑眸子中幽光流转,“本圣子耗费七日,在此布阵,以腐毒龙蜒草为引,方唤醒这缕残魂。道友一来,便取走最精华的部分,是否太过……霸道?” 许清安神色平静:“此物於你,不过是锦上添花。於我,却另有用处。” “哦?”冥胤嘴角勾起一丝危险的弧度,“愿闻其详。” 许清安没有解释。 他需要这两粒龙魂本源,並非为了自己修炼。 玄水龟甲空间內,竹茹的肉身冰封百年,虽被崑崙寒玉与玄水龟甲的奇异力量维持生机不灭,但神魂早已消散,金丹破碎。 想要復活她,除了重塑肉身、补全金丹,更需要一缕纯净强大的魂源作为引子,重新点燃生命之火。 九阴腐龙虽是凶兽,但这两粒未被污染的龙魂本源,却是世间罕见的纯粹魂力。 將来若能以《神农百草经》的生机造化之力洗炼,或许…… 这是他绝不会放弃之物。 冥胤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是缓缓抬手,那口幽冥玄棺落入掌中,棺身幽光吞吐不定。 “既然道友不愿说,那便……用实力说话吧。” 他身形骤然消失。 不是速度快到极致,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融入了四周瀰漫的毒瘴与死气之中。 下一刻,许清安左侧三尺处的虚空无声裂开,一只苍白的手掌探出,五指漆黑如墨,直抓他咽喉! 许清安早有防备。 混沌法相自主运转,周身三尺內空间扭曲,那只手掌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 他右手並指如剑,一道裂空银芒激射而出,斩向手掌手腕。 手掌一缩,退回虚空裂痕。 但几乎是同时,许清安头顶毒瘴翻涌,化作一只巨大的灰黑鬼爪,当头抓下! 爪未至,那股侵蚀神魂的阴寒死气已笼罩全身。 许清安眼神一凝。 这冥胤对空间的掌控,竟到了如此地步? 能在浓雾毒瘴中隨意穿梭隱匿,简直如鱼得水。 他不退反进,太初法身虚影在背后一闪而逝。 一拳向上轰出! 拳锋之上,混沌星云演化,地火风水流转,带著开天闢地、重定乾坤的磅礴道韵。 “轰!” 鬼爪与拳锋碰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 灰黑死气与混沌气流疯狂交织湮灭,將方圆数十丈的毒瘴尽数排空。 许清安身形微晃,脚下沙地塌陷半尺。 头顶鬼爪寸寸崩裂,化作黑色雨点洒落。 但冥胤的身影,依旧不见。 “藏头露尾。”许清安冷声道,神识全力展开,捕捉著虚空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四周毒瘴再次合拢。 雾气中,传来冥胤飘忽不定的声音:“此乃我阴冥族『无间鬼遁』,融於死气,化身万千。道友的混沌法相虽强,却未必能破。”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同时有鬼爪、骨刺、怨魂虚影涌现,从各个角度袭向许清安! 每一道攻击都真实不虚,每一道都蕴含侵蚀神魂的阴寒死气。 仿佛有数十个冥胤在同时出手。 许清安神色凝重。 这无间鬼遁確实诡异难防。 在这等死气浓郁的环境下,冥胤几乎立於不败之地。 但他並非没有应对之法。 混沌包容万有,演化万法。 自然也能——演化死气! 心念动处,太初法身虚影彻底显化。 三丈高的灰色法身將许清安本尊笼罩,法身表面,混沌之气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轨跡流转。 不是防御,而是同化。 那些袭来的鬼爪、骨刺、怨魂虚影,触及法身表面的混沌之气,竟如同泥牛入海,被迅速分解同化,转化为最本源的混沌之力,反哺法身。 “嗯?” 雾气中,传来冥胤一声轻咦。 显然,许清安这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手段,出乎他的意料。 “有意思……混沌法相,竟连死气都能包容炼化?” 冥胤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 许清安不答,只是將太初法身催动到极致。 法身周围的混沌之气开始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毒瘴、死气、乃至空间本身,都开始缓缓“混沌化”,变成一片灰濛濛的、不分彼此的原初状態。 这片被冥胤掌控的“主场”,正在被强行改写规则! 雾气剧烈翻涌。 冥胤的身影,终於再次显现。 他立於十丈外,暗紫长袍有些凌乱,漆黑眸子中幽光闪烁不定。 “道友的神通,確实令本圣子大开眼界。”他缓缓开口,“不过——”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口幽冥玄棺再次浮现。 棺身之上,那些狰狞鬼面纹路此时已全部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 “九幽死域虽未完美,但对付道友……应该够了。” 棺盖,缓缓掀开一线。 內里,无尽的黑暗涌动,仿佛连接著某个恐怖绝伦的死亡世界。 第338章 九幽临世 幽冥玄棺掀开一隙的剎那,整片沙地骤然死寂。 不是无声的死寂,而是万物凋零、生机断绝的终极沉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毒瘴停止了流动,泥沼不再冒泡,连远处枯木林中那些潜藏的毒虫,都在一瞬间僵死坠落。 许清安心头警兆狂鸣。 太初法身自动收缩,化作一层凝实的灰色光甲覆盖全身。混沌本源在道基深处疯狂旋转,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 冥胤立於十丈外,暗紫长袍无风自动,漆黑眸子中幽光如渊。他双手虚托玄棺,口中诵念的咒文已不再是单纯的音节,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漆黑符文,从棺缝中流淌而出,如锁链般缠绕周身。 “九幽之门,开。” 四字吐出,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幽冥玄棺轰然洞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影。 只有一片纯粹的、无法形容的“黑”,从棺中倾泻而出。 那不是顏色的黑,而是“存在”的否定——光被吞噬,声音被湮灭,空间被扭曲,时间在此处失去了意义。黑潮所过之处,沼泽泥浆化为齏粉,枯木化为飞灰,连那些浓郁的毒瘴都被彻底抹去。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这片区域从现实世界中硬生生“擦除”,替换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规则领域。 九幽死域! 黑潮蔓延的速度並不快,但许清安却发现自己无法后退。 不是被禁錮,而是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已被九幽死域改写。他身后明明还是正常的沼泽,但两者之间,却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天堑,咫尺天涯。 混沌光甲表面,传来“滋滋”的腐蚀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黑潮中蕴含的死亡法则,正在侵蚀混沌之力的防御。虽然速度缓慢,但確確实实在发生。 “这是……”许清安瞳孔微缩。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九幽死域並非单纯的力量碾压,而是构建了一个以“死亡”为绝对核心的微型法则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生机、活力、变化,都被强行压制、否定、终结。 混沌包容万有,演化万法。 但若连“演化”本身都被否定,混沌又当如何? 冥胤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催动这九幽死域对他消耗极大。但他漆黑眸子中,却闪烁著近乎狂热的兴奋。 “看到了吗?”他声音嘶哑,“这才是真正的力量……驾驭死亡,执掌终结。你们这些还在追求生机、追求超脱的修士,永远不懂……” 他抬起右手,对著许清安虚虚一抓。 黑潮中,骤然伸出无数只漆黑的手臂! 那些手臂大小不一,形態各异——有白骨嶙峋的鬼爪,有腐烂生蛆的尸手,有缠绕锁链的魔臂……每一只手臂都散发著浓郁的死亡怨念,仿佛是从九幽地狱最深处伸出的索命之触。 手臂如林,铺天盖地,抓向许清安! 许清安眼神一厉。 不能退,那就进! 太初法身光芒大放,他一步踏出,竟主动冲向那片黑潮! 冲入黑潮的剎那,仿佛坠入无底冰渊。 极致的寒冷,不是肉身的寒冷,而是神魂层面的冻结感。无处不在的死亡法则如亿万根细针,疯狂钻刺著混沌光甲,试图侵蚀他的肉身,污染他的道基,终结他的生命。 那些漆黑手臂更是蜂拥而至,撕扯、抓挠、拖拽,要將他彻底拖入九幽深处。 许清安不管不顾。 他双手在胸前结印,道基深处,混沌本源燃烧般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太初归元……化!” 太初法身骤然向內坍缩,不是消散,而是极致的凝聚。最终,在许清安胸前,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灰色光球。 光球表面,无数细密的混沌符文流转,演化著清浊分离、地火定鼎、星辰初生的种种异象。 这是混沌本源最核心的一缕太初道则显化。 许清安双掌虚抱光球,缓缓向前推出。 光球离手的剎那—— “嗡——” 整个九幽死域,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力量的碰撞,而是法则层面的排斥与对抗。 光球所过之处,那纯粹的“黑”开始扭曲、沸腾、瓦解。如同滚烫的烙铁投入冰水,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那些漆黑手臂触及光球边缘,更是如同春雪遇阳,瞬间消融。 光球径直飞向冥胤! 冥胤脸色剧变。 他没想到,在九幽死域的绝对压制下,许清安竟还能施展出如此恐怖的反击。那枚光球中蕴含的太初道韵,仿佛开天闢地之初的第一缕光,对一切“后天道则”都有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之效。 他的九幽死域,本质是以死亡法则构建的“后天领域”。 而太初道韵,是混沌初开、万法未生之前的“先天本源”。 两者相遇,高下立判! “幽冥玄棺,镇!” 冥胤狂吼,头顶玄棺幽光大盛,棺口对准飞来的光球,喷涌出更加浓稠的黑潮,试图將其吞噬、磨灭。 光球没入黑潮之中。 下一刻—— 无声的爆发。 没有巨响,没有衝击波。 只有一道纯粹的、灰濛濛的光芒,以光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光芒所过,黑潮如冰雪消融,九幽死域寸寸瓦解。那些狰狞的鬼面纹路、那些缠绕的漆黑锁链、那些索命的尸手鬼爪,都在光芒中化为虚无。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这片被污染的死亡领域,硬生生“洗”回了最原始、最乾净的状態。 光芒最终触及幽冥玄棺。 “咔嚓——” 棺身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冥胤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黑血。他死死盯著那道裂纹,漆黑眸子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骇与……恐惧。 幽冥玄棺是阴冥族传承圣器的仿品,虽不及真品万一,却也融入了真正的九幽死气与一丝圣器本源。竟被这太初道韵,硬生生撼动了根基? 他当机立断,一把抓住玄棺,身形暴退! 同时左手一挥,袖中飞出三枚漆黑骨钉,呈品字形射向许清安。骨钉上铭刻著恶毒咒文,一旦入体,能瞬间腐蚀神魂,歹毒无比。 许清安此时状態也极差。 强行催动太初道则本源,几乎抽乾了混沌本源九成的力量。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连维持悬浮都显得勉强。 见骨钉射来,他勉力抬手,五行针自袖中飞出。 五色光华流转,结成一道简易的五行屏障。 “叮叮叮!” 三声脆响,骨钉被弹飞。 但许清安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又喷出一口鲜血。 待他稳住身形时,冥胤已消失在浓雾深处。 只有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雾气中久久迴荡: “许清安……本圣子记住你了。天骄战还长,我们……来日方长。” 声音渐远,最终消散。 许清安缓缓落地,踉蹌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看向冥胤消失的方向,眼中凝重未消。 这一战,两败俱伤。 他动用了太初道则本源,虽破了九幽死域,却也暴露了最大的底牌。而冥胤的幽冥玄棺受损,短时间內无法再施展那般恐怖的领域。 但问题在於——冥胤只是阴冥族第七圣子。 其上,还有六位圣子圣女。阴冥族之外,还有圣灵族、妖族、灵族等诸天强族。 这天骄战,果然如守拙长老所言,水深如渊。 许清安取出一把丹药吞下,又调息片刻,脸色才稍稍好转。 他低头看向掌心。 那枚太初道则显化的光球早已消散,但方才爆发的景象,依旧历歷在目。 “太初道则对污染法则,確有天然克制。”许清安心中明悟,“但消耗太大,不能轻易动用。” 他需要更高效、更持久的手段。 比如……將太初道则融入日常的混沌术法之中,而非作为一次性的大招。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恢復实力,然后赶往传送祭坛。 许清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转身离去。 在他走后约半个时辰。 那片被太初道韵“净化”过的沙地上,一丝极其微弱的灰黑气息,从泥土深处悄然渗出。 它比之前更加稀薄,更加隱蔽,如同受伤的毒蛇,蛰伏於暗处,舔舐伤口。 但它並未消散。 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潜伏。 第339章 枯林夜话 离开那片被太初道韵净化的沙地,许清安在沼泽深处寻到一处隱蔽的泥穴。 泥穴位於一处坍塌的枯木树根之下,入口狭窄,內里却有三尺见方的乾燥空间。他以混沌之气封住洞口,又布下几道简易的隔绝禁制,这才盘坐下来。 取出丹药服下,他开始运转《源初经》。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光芒黯淡,旋转滯涩。与冥胤一战,强行催动太初道则显化,几乎將本源之力抽空。此刻重新吐纳,外界灵气被缓缓吸入,匯入本源核心,如同涓涓细流匯入乾涸的湖泊。 这个过程缓慢而稳定。 混沌法相在疗伤中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它不仅能包容万法,更对自身损耗有著极佳的修復能力。每一次灵气循环,本源核心的光芒便恢復一分。 许清安心神沉静,並未因伤势而焦躁。 他仔细復盘方才一战。 冥胤的九幽死域,本质是以死亡法则构建的偽界。其威力不在於力量碾压,而在於规则改写。在那片领域中,一切生机、活力、变化都被强行压制,如同將活水封入寒冰。 若非太初道则乃先天本源,对一切后天道则有天然克制,恐怕今日凶多吉少。 “死亡法则……”许清安默念这四个字。 混沌演化万法,死亡自然也在其中。但冥胤所修的死亡,並非自然轮迴中的寂灭,而是被某种异质污染侵蚀、扭曲后的“终结”。 那种扭曲,与风雷墟中的灰黑气息同源,却又更加精炼、有序。 阴冥族……究竟在做什么? 许清安想起冥胤所说“驾驭它,而非被侵蚀”。若真如此,这个种族所图甚大。 他暂时將这些疑问压下,专心疗伤。 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许清安睁开双眼。 混沌本源已恢復六成,虽未復全盛,但已无大碍。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眸光清亮,气息平稳。 他撤去禁制,走出泥穴。 沼泽中依旧浓雾瀰漫,但经过一夜调息,他对这片环境的感知更加敏锐。混沌法相对周遭能量的流动异常敏感,此刻能清晰“听”到雾中毒瘴的流淌轨跡、泥沼下暗流的涌动方向、甚至远处枯木林中那些潜藏毒虫的呼吸节奏。 这是一种玄妙的、近乎天人合一的感应。 许清安辨明方向,继续向北。 越往北行,沼泽地势逐渐抬升。泥沼变得浅薄,露出大片龟裂的黑色硬土。枯木更加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矮的、长满尖刺的墨绿色灌木。 空气中毒瘴稀薄了许多,但多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腥气。 那是……血的气息。 许清安脚步放缓,神识外放。 前方百丈外,一处较为开阔的硬土平地上,横七竖八倒著几具尸体。 有人族,有妖族,甚至还有一具背生骨刺的异族尸身。死状皆惨,有的被利器贯穿胸膛,有的被蛮力撕裂身躯,有的则是中毒而亡,浑身发黑。 显然,这里发生过一场混战。 许清安走近查看。 尸体尚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他们身上的储物法器、隨身兵器已被搜刮一空,只剩下破烂的衣衫和逐渐冰冷的躯壳。 他在一具人族修士尸身旁蹲下。 死者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扭曲,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焦黑,似被某种炽热的力量贯穿。许清安注意到,他右手紧紧攥著一块破碎的玉牌,玉牌上残留著淡淡的阵法波动。 “护身阵牌,被一击破开。”许清安皱眉。 这死者修为至少在道体路中期,护身阵牌至少能抵挡同级修士全力一击。却被如此轻易破开,出手者实力恐怕已达道体路后期,甚至更高。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战斗痕跡凌乱,至少有七八人参与。从尸体的分布和伤势看,不像是简单的遭遇战,更像是……围攻。 有人在此设伏,袭杀了这队修士? 许清安心头警觉。 他不再停留,加快速度向北行去。 接下来的路程,又遇到两处类似的战场。 死者的种族各异,伤势也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被搜颳得乾乾净净,连稍微值钱点的衣物都被剥走。 仿佛有一群贪婪的鬣狗,在这片沼泽中游荡,专门猎杀落单或弱小的参赛者,夺取他们的资源。 “弱肉强食……”许清安眼神微冷。 天骄战不禁廝杀,这本就在预料之中。但如此赤裸裸的猎杀掠夺,还是让他心生寒意。 他更加谨慎,將气息收敛到极致,行进时儘量避开开阔地,专挑灌木丛、枯木林等易於藏身的地形。 如此又行了半日。 天色渐暗,沼泽中升起淡淡的夜雾。 许清安寻到一处较为密集的灌木丛,正准备在其中歇息一夜,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隱约的说话声。 他身形一滯,悄无声息地靠近。 灌木丛边缘,一片稍微平整的硬土上,燃著一小堆篝火。 火堆旁坐著三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赤红皮甲、头生独角的妖族青年,气息凶悍,修为在道体路中期顶峰。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著火堆,火星噼啪。 左侧是个面容阴鷙的人族修士,一身黑袍,怀中抱著一柄蛇形短剑,眼神闪烁不定。右侧则是个身材矮壮、皮肤粗糙如岩石的异族,正闷头啃著一块烤得焦黑的兽肉。 “今天收穫不错。”妖族青年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的獠牙,“那几个人族修士,身上居然有三株五百年份的『腐骨花』,倒是意外之喜。” 黑袍修士冷笑:“若不是我以迷神香先放倒两个,你能这么轻鬆得手?” “好了,別吵。”矮壮异族瓮声瓮气道,“按老规矩,收穫平分。明日继续蹲点,这附近应该还有落单的肥羊。” 三人显然是一个猎杀小队,专门在此伏击其他参赛者。 许清安隱在暗处,静静听著。 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这片区域已成了猎杀者的乐园。至少有五六支类似的小队在活动,专门挑那些实力较弱、或受伤的参赛者下手。 “听说北边三百里外,有支『血狼队』昨天宰了个道体路后期的人族剑修,得了柄灵器飞剑。”妖族青年眼中闪过贪婪,“要是咱们也能撞上那种大鱼……” “道体路后期?”黑袍修士皱眉,“那种人物,咱们三个联手也未必吃得下。” “怕什么。”矮壮异族啃完最后一口肉,將骨头扔进火堆,“咱们不是有『蚀魂烟』吗?趁其不备撒出去,任他修为再高,也得瘫软三息。三息时间,够咱们宰他十回了。” 蚀魂烟? 许清安眼神一凝。 那是专门针对修士神魂的歹毒迷药,炼製材料极其阴损,在东极域是明令禁止的违禁之物。这些人竟敢在天骄战中公然使用。 火堆旁,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明日的行动,便各自在火堆旁盘坐下来,轮流守夜。 许清安静静退去。 他並未出手。 这三人虽作恶,但与他无冤无仇。眼下最重要的是赶往传送祭坛,不宜节外生枝。 然而,就在他准备绕道离开时,怀中身份玉牌忽然微热。 玉牌上,浮现出一行新的信息: “检测到本源信物『腐毒龙蜒草』持有者,正在附近百里內。位置已標记。” 几乎同时,火堆旁那妖族青年腰间的玉牌也亮了起来。 他抓起玉牌一看,眼中骤然迸发出狂喜: “大鱼!附近有本源信物持有者!在西南方向,不到八十里!” 黑袍修士与矮壮异族同时起身,眼中皆是贪婪。 “走!”妖族青年一把掐灭篝火,“趁其他队还没发现,咱们先去宰了他!本源信物啊……那可是能直接晋级的宝贝!” 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直奔西南方向。 而那个方向,正是许清安藏身之处。 许清安看著玉牌上闪烁的光標,又看向疾驰而来的三道身影,眼神渐冷。 他明白了。 这身份玉牌不仅能显示祭坛方位,竟还会暴露本源信物持有者的位置。 执事会这是……唯恐廝杀不够惨烈啊。 第340章 猎杀反噬 三道身影在夜色中疾驰。 妖族青年冲在最前,赤红皮甲在黯淡天光下泛著血色,头顶独角隱隱有雷光缠绕。黑袍修士紧隨其后,身法飘忽如鬼魅,蛇形短剑在掌心翻转。矮壮异族落在最后,但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颤,显是力量惊人。 八十里距离,对道体路修士而言不过半炷香功夫。 前方,一片稀疏的枯木林映入眼帘。林中雾气较淡,能隱约看到一道青袍身影正背对他们,似乎毫无察觉。 “在那里!”妖族青年眼中凶光大盛,“围住他!” 三人默契散开,呈三角阵型包抄而去。 距离三十丈时,许清安缓缓转身。 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三人的到来。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妖族青年腰间那块闪烁的玉牌上。 “本源信物的感应?”许清安开口,声音在夜雾中清晰传出。 妖族青年狞笑:“不错!乖乖交出龙蜒草,老子可以给你个痛快!” 黑袍修士阴测测道:“別废话,夜长梦多。一起上!”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 身形如鬼影般消失,下一瞬出现在许清安左侧,蛇形短剑化作一道幽绿寒芒,直刺肋下。剑锋未至,一股腥甜的气息已瀰漫开来——剑上淬了剧毒! 几乎同时,矮壮异族怒吼一声,双拳猛捶地面! “轰!” 坚硬的黑土骤然翻涌,化作两只巨大的岩石手掌,从许清安脚下破土而出,要將他牢牢握住。 妖族青年则张口喷出一道赤红火焰,火焰离体后迅速膨胀,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火狼,咆哮著扑向许清安面门!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 毒剑封走位,岩掌握禁錮,火狼主攻杀。寻常道体路中期修士,在这一套合击下不死也要重伤。 然而许清安並非寻常修士。 在三人出手的剎那,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向前踏出一步。 太初法身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虽未完全显化,但那缕太初道韵已瀰漫开来。 袭来的毒剑、岩掌、火狼,在触及道韵范围的瞬间,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滯。 仿佛时间被放慢了百倍。 许清安左手虚抬,五色光华自袖中飞出,化作五枚细针悬浮身前。 五行针——金针锐利,直刺火狼眉心;木针柔韧,缠向毒剑剑身;水针流转,浇灭火狼余焰;火针炽烈,灼烧岩掌核心;土针厚重,镇住翻涌的地面。 五针齐出,分击三处! “叮!” 金针贯穿火狼虚影,火狼哀嚎崩散。 木针缠住毒剑,黑袍修士只觉剑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吸力,竟將他注入剑中的毒元与灵力迅速抽走,脸色大变,急忙撤剑后退。 水针与火针没入岩掌,一冷一热两股极端力量在岩石內部爆发,两只岩掌轰然炸裂,碎石四溅。 土针则没入地面,方圆十丈內的土地骤然凝固如铁,矮壮异族后续的土系术法竟无法施展! 一个照面,三人合击尽破! 妖族青年瞳孔骤缩:“点子扎手!用蚀魂烟!” 黑袍修士闻言,毫不犹豫地拋出一枚黑色圆珠。 圆珠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片淡灰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烟雾所过之处,枯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连地面都蒙上了一层灰霜。 蚀魂烟,专蚀神魂! 许清安眼神微冷。 他不再留手。 右手並指,凌空一划。 一道银芒撕裂夜幕,如同新月升空。 裂空道! 银芒所过,那片蚀魂烟竟被硬生生切开一道缺口!烟雾仿佛有生命般发出尖啸,试图合拢,但缺口边缘的空间被银芒中蕴含的空间法则短暂固化,一时无法弥合。 许清安身形一闪,从缺口中穿过,直扑黑袍修士! 黑袍修士大惊失色,急忙后退,同时双手连挥,拋出七八枚毒鏢、毒针,又祭出一面黑幡,幡面鬼哭狼嚎,涌出数道怨魂虚影。 但这一切,在裂空银芒面前都形同虚设。 银芒如入无人之境,毒鏢毒针被斩成碎片,怨魂虚影触之即溃。黑袍修士眼睁睁看著那道银芒在眼中放大,最后没入自己胸膛。 “噗——” 他低头,看著胸口那道细如髮丝的血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下一刻,血线猛然扩大,整个身躯被一分为二,轰然倒地。 神魂俱灭! “老三!”矮壮异族目眥欲裂,狂吼著冲向许清安。 他浑身肌肉賁张,皮肤表面浮现出岩石般的纹路,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座移动的小山,每一步踏出都地动山摇。 妖族青年则张口喷出一枚赤红珠子,珠子悬於头顶,垂下道道火帘,將他护在其中。同时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显然在准备某种威力强大的秘术。 许清安看都不看衝来的矮壮异族,只是左手五指虚张,对著地面一按。 “镇。” 土针没入之处,地面骤然塌陷! 矮壮异族脚下突然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他收势不及,一头栽了进去。坑底传来轰隆巨响,显然他在疯狂轰击坑壁试图脱身,但那坑壁被土针的土系法则加固,一时竟无法破开。 此时,妖族青年的秘术已成。 他头顶那枚赤红珠子光芒大放,化作一轮小型太阳,释放出恐怖的高温。四周枯木无火自燃,地面龟裂,空气扭曲。 “赤阳焚天!”妖族青年狂吼,双手向前一推。 那轮小太阳轰然飞出,拖著长长的火尾,如同陨星坠地,砸向许清安! 这一击的威势,已超越道体路中期的范畴,无限接近后期。 许清安神色不变,右手再次並指。 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並非银芒,而是一缕灰濛濛的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离指,化作一根三寸长的灰色细针,针身古朴无华,却蕴含著包容万有、演化太初的苍茫道韵。 灰针无声射出,迎向那轮小太阳。 两者体积天差地別,如同尘埃与巨石的对比。 但碰撞的剎那—— 小太阳骤然停滯在半空。 表面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掐灭,迅速黯淡、收缩。不过三息,那轮威势滔天的小太阳,竟缩小成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珠子,光芒內敛,静静悬浮。 妖族青年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与珠子的联繫,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力量硬生生切断!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许清安伸手,那枚赤红珠子缓缓飞入他掌心。入手温热,內里蕴含著精纯的火属本源,倒是一件不错的灵材。 他看向妖族青年。 妖族青年脸色煞白,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头顶独角雷光大盛,速度暴增,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向远处遁去。 许清安没有追。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著那道逃遁的背影,虚虚一握。 五十丈外,妖族青年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不是冰封,不是禁錮,而是空间本身的“压缩”。 他如同被投入琥珀的飞虫,身形僵在半空,动弹不得。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张著嘴想要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清安五指收拢。 “噗——” 半空中爆开一团血雾。 妖族青年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齏粉,神魂俱灭。 许清安收手,脸色微微苍白。 连续动用裂空道与混沌本源,对他消耗不小。但这一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引来更多覬覦者,麻烦更大。 他走到那个深坑边。 坑底,矮壮异族仍在疯狂轰击坑壁,但土针的法则加持下,坑壁坚不可摧。 许清安看著坑底那个疯狂的身影,沉默片刻。 然后,並指一点。 一道裂空银芒射入坑底。 轰击声戛然而止。 许清安收回土针,坑壁恢復原状。他没有去搜刮三人的遗物——方才一战,大部分物品都已损毁,剩下的也无甚价值。 他抬头望向北方。 玉牌上,代表传送祭坛的光標依旧闪烁,距离还有约两千里。 而经过方才一战,他本源信物持有者的位置已经暴露。接下来这段路,恐怕不会太平。 许清安服下一枚恢復丹药,身形一闪,没入夜色深处。 在他离开后约一刻钟。 枯木林中,一道瘦削的身影悄然浮现。 正是之前逃走的那个木剑修士。 他看著满地的战斗痕跡,又望向许清安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后怕与庆幸。 “幸亏……幸亏当时逃得快。”他喃喃道,“这等煞星,岂是我能招惹的……” 他不敢久留,匆匆离去。 夜色如墨,沼泽重归死寂。 只有那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证明著这里曾有一场短暂而残酷的猎杀。 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瞬息之间,已然顛倒。 第341章 北上途闻 夜色渐深,沼泽中的雾气反而稀薄了几分。 许清安在枯木林间穿行,脚下踩过湿润的腐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刻意放缓了速度,一来恢復方才战斗的消耗,二来更谨慎地探查四周。 本源信物持有者的身份暴露后,这块玉牌便成了明灯,会吸引所有覬覦者。 接下来的路途,註定步步杀机。 行出约百里,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穿过一片低矮灌木,一条宽阔的黑水河横亘眼前。 河水浑浊,深不见底,表面飘浮著枯枝败叶,偶尔有惨白的骨骸隨波沉浮。 对岸隱约可见更高的地势,以及更稀疏的植被。 河面宽约百丈,无桥无舟。 许清安在河边驻足,神识探入水中。 河水冰寒刺骨,內里蕴含著浓郁的阴寒死气,更有无数细小的黑影在深处游弋,似鱼非鱼,口器狰狞。 寻常修士若贸然渡河,恐怕未至中途便会被拖入河底。 他略一沉吟,右手虚抬。 五行针中的水针飞出,没入河面。 水针入水,並未激起波澜,反而如同游鱼归海,悄然散开一圈柔和的蓝色光晕。 光晕所及之处,那些游弋的黑影如遇天敌,纷纷退避。 河水中浓郁的阴寒死气,也被水针蕴含的水系法则悄然抚平、疏导。 许清安踏水而行。 脚下河水如有灵性般托举,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节点上,如履平地。 行至河心时,他忽然心有所感,低头看向水下。 深水之中,两点幽绿光芒缓缓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迅速膨胀,化作两只拳头大小的竖瞳。 竖瞳之后,是庞大如小山的阴影轮廓,正从河底深渊悄然上浮。 “河底还有东西。”许清安眼神一凝,身形加速。 但水下的阴影速度更快! “哗啦——!” 河水炸开,一条粗达丈许、浑身覆盖黑色骨刺的怪蟒破水而出! 蟒首狰狞,额生独眼,张开血盆大口便朝许清安当头咬下! 腥风扑面,毒牙如匕。 许清安不闪不避,左手並指如剑,凌空一划。 裂空银芒再现! 银芒细如髮丝,却锋锐无匹,精准斩在怪蟒下顎七寸之处。 那里是蟒类要害,鳞甲相对薄弱。 “嗤——!” 黑血喷溅,怪蟒吃痛,发出一声悽厉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搅得河水翻腾如沸。 但它並未退却,独眼中凶光更盛,蟒尾如钢鞭般横扫而来! 许清安身形拔高,避开蟒尾。 同时心念催动,水针自河中飞起,化作一道蓝色流光,直射怪蟒独眼! 怪蟒察觉危险,急忙闭眼,坚硬的眼瞼挡住了水针一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但这一瞬的迟滯,已足够许清安做出反应。 他右手虚握,混沌之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枚灰色光锥。 “去。” 光锥脱手,无声无息没入怪蟒下顎伤口。 下一刻,怪蟒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 伤口处,灰气蔓延,所过之处,黑色鳞甲迅速失去光泽,血肉乾瘪枯萎。 佛有无形之火从內而外灼烧,几个呼吸间,十丈长的巨蟒便化作一具乾瘪的皮囊,沉入河底。 许清安收回水针,继续渡河。 方才一击,他动用了混沌之力的“归墟”特性,直接將怪蟒生机与灵力彻底湮灭。 这等手段消耗不小,但对付皮糙肉厚的妖兽,最为有效。 踏上对岸,地势明显抬升。 沼泽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 丘陵上生长著低矮的荆棘丛,地面坚硬,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气味。 许清安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布下隱匿阵法,开始调息。 方才渡河一战虽短暂,但接连动用裂空道与混沌归墟,对尚未完全恢復的本源仍是负担。 他需要时间巩固。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许清安结束调息,本源之力已恢復八成。 他撤去阵法,正欲继续北上,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隱约的轰鸣声。 声音来自东北方向,距离约三十里。 不是雷声,也不是妖兽嘶吼,而是术法碰撞、法宝交击的动静,其间还夹杂著人的怒喝与惨叫。 “有人在交手。”许清安略一沉吟,悄然靠近。 翻过两座丘陵,前方景象映入眼帘。 一片较为开阔的谷地中,五道人影正在激战。 其中四人穿著统一的玄色劲装,胸前绣有银色弯月徽记,显然来自同一势力。 他们修为皆在道体路中期,正联手围攻中央一人。 被围攻的是个身穿破烂僧袍的年轻和尚,面容清秀,眉心一点硃砂,手中並无兵器,只凭一双肉掌对敌。 他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金色佛光,掌法刚猛大气,每一掌拍出都有梵音相隨,竟以一人之力硬抗四人围攻而不落下风。 “西域古佛寺的传人……”许清安认出那佛光路数。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年轻和尚腰间悬掛的身份玉牌,此刻正散发著柔和的金光——那是本源信物持有者的標誌! 原来除了自己,这玄字九百七十一界中,还有第二件本源信物已被获取。 围攻的四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攻势愈发疯狂。 “慧明!交出『金刚舍利』,饶你不死!”为首一名鹰鉤鼻修士厉喝,手中长剑化作漫天剑影,招招直取要害。 年轻和尚慧明神色平静,双掌合十,口诵佛號:“阿弥陀佛。此物与小僧有缘,诸位施主何苦执著?” 他说话间,掌法一变,由刚转柔。 金色佛光如流水般荡漾开来,將袭来的剑影、刀气、法宝尽数盪开,正是佛门绝学“金刚不坏身”与“流水柔掌”的结合。 四人久攻不下,渐显焦躁。 鹰鉤鼻修士眼中闪过厉色,忽然暴退数步,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符籙,一口精血喷在上面。 符籙光芒大盛,化作一只三丈高的血色巨狼虚影,仰天长啸,扑向慧明! 这巨狼虚影气息凶戾,已无限接近道体路后期,显然是一枚威力强大的保命符籙。 慧明脸色微变,双手结印,周身佛光骤然收缩,在体外凝聚成一尊金钟虚影。 “当——!” 狼爪拍在金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金钟剧烈震颤,表面浮现道道裂纹。 慧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其余三人见状大喜,趁机猛攻。 眼看慧明就要支撑不住—— 许清安动了。 不是出手相助,而是身形一闪,出现在战圈边缘。 他这一现身,场中五人都是一惊,攻势不由得缓了下来。 鹰鉤鼻修士警惕地盯著许清安:“阁下何人?莫要多管閒事!” 许清安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慧明腰间的玉牌上,又看了看自己怀中同样闪烁的玉牌,忽然开口:“和尚,做个交易如何?” 慧明擦了擦嘴角血跡,合十道:“施主请讲。” “你我皆是信物持有者,目標一致——抵达传送祭坛。”许清安淡淡道,“此去还有一千七百里,途中不知有多少覬覦者。与其各自为战,不如同行一段,相互照应。” 慧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含笑点头:“善哉。小僧正有此意。” 鹰鉤鼻修士脸色铁青:“想走?问过我们『玄月宗』没有!” 许清安看向他,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之中,一点灰芒凝聚。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但那股苍茫古老的太初道韵,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鹰鉤鼻修士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挥手:“退!” 四人显然也是识时务之辈,见许清安实力深不可测,又有慧明在侧,知道今日討不了好,当即果断撤离。 待他们远去,慧明这才向许清安郑重一礼:“多谢施主解围。小僧慧明,来自西域『大觉寺』。” “许清安,东极域原始真宫。” 两人互通名號,算是初步结识。 慧明好奇地打量著许清安:“施主方才显露的那一缕道韵,似乎……並非寻常混沌之力?” 许清安不置可否:“略有奇遇罢了。和尚你的金刚舍利,是如何得来的?” 慧明也不隱瞒:“小僧传送落点,恰在一处古佛寺废墟。废墟中央供奉著一枚舍利,小僧念诵经文三日,舍利自行认主,便成了信物。” 他顿了顿,反问道:“施主所得,莫非是腐毒龙蜒草?” “正是。”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瞭然。 这玄字九百七十一界,至少有两件本源信物。 而传送祭坛,恐怕不会同时容纳两位持有者。 但眼下,两人都有共同的敌人——那些覬覦信物的猎杀者。 短暂沉默后,慧明笑道:“施主方才提议同行,小僧以为可行。至少抵达祭坛之前,你我並非敌人。” 许清安点头:“正有此意。” 两人不再多言,结伴向北行去。 路上,慧明说起这几日见闻。 “小僧曾遇到一支来自『北冥寒域』的队伍,为首之人修寒冰道则,实力极强。他们似乎也在搜寻信物,但目標明確,只针对特定几样,並不滥杀。” “还有一支妖族队伍,自称『啸风部』,擅长风遁之术,来去如风,专挑落单修士下手,已有多人陨落其手。” “最诡异的是一群黑袍人,周身死气瀰漫,似与阴冥族有关。他们行踪诡秘,似乎……在搜寻某种特殊之物,对信物反而不甚在意。” 许清安听到此处,心中微动。 黑袍人,死气瀰漫,搜寻特殊之物…… 是冥胤的人? 还是其他阴冥族修士? 他將此事记在心中,並未多问。 两人一路行去,果然遇到几波袭扰。 但许清安与慧明联手,一人混沌法相包容化解,一人佛门神通刚猛镇压,寻常猎杀小队根本不敢靠近,远远便退避。 如此又行了两日,距离传送祭坛已不足千里。 丘陵地貌渐渐消失,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山脉。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空气中硫磺气味愈发浓郁,甚至能看到地缝中隱约透出的赤红火光。 “此地……似有地火灵脉。”慧明皱眉。 许清安望向山脉深处,那里,身份玉牌上的光標正指向最高的一座山峰。 第342章 山脉险途 硫磺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浓烈得几乎能尝出铁锈般的苦涩。 许清安与慧明站在沼泽与山脉的交界处。 身后是绵延无尽的腐泽,浓雾低垂,死寂沉沉。眼前则是陡然拔起的暗红色山体,岩壁裸露,裂缝间隱约可见赤红流光。 热浪自山体方向涌来,將沼泽边缘的水汽蒸腾成扭曲的白烟。 两种截然不同的险地在此分野。 “阿弥陀佛。”慧明双手合十,望向山脉深处,“此地火气炽烈,与沼泽阴毒迥异。施主,你我当更加小心。” 许清安点头,神识悄然探出。 混沌法相对能量流动异常敏感,此刻能清晰“看”到山脉中无数条地火灵脉如血管般纵横交错,在岩层深处奔涌。 有些灵脉过於活跃,已衝破地表,形成永不熄灭的火焰喷口。 更深处,似有某种庞大而古老的生命脉动,隨著地火节律缓缓搏动。 “这山脉……是活的。”许清安缓缓道。 慧明眉心硃砂微亮,似也感应到什么,神色凝重:“非生灵之活,乃地脉之灵。小僧曾於西域火山群中修行,这般活跃的地火灵脉,往往孕育著极其危险的异兽与天然禁制。” 两人不再多言,沿山麓向上行去。 最初一段山路尚算平缓。 地面是暗红色的火山岩,粗糙多孔,踩上去发出“沙沙”声响。 稀疏的暗紫色荆棘丛顽强地生长在岩缝中,叶片肥厚,表面覆盖著一层蜡质,反射著诡异的光泽。 行出约三里,地势渐陡。 空气中硫磺味更浓,温度也明显升高。 许清安额间渗出细汗,但混沌之气自行流转,將侵入体內的火毒悄然化解。 慧明周身则浮现一层淡金色佛光,將热浪隔绝在外。 前方出现第一道裂谷。 裂谷宽约十丈,深不见底,谷底赤红岩浆缓缓流淌,发出“咕嘟”的沸腾声。 灼热气浪冲天而起,將上方空气扭曲成水波状。 裂谷两侧並无桥樑,只有几块突出岩壁的黑色巨石,彼此间隔丈许,如天然的踏脚石。 “当心。”慧明提醒,“这些石头常年受地火炙烤,表面看似稳固,內里或许已酥脆。” 许清安走到裂谷边缘,俯身细看。 混沌神识穿透岩石表面,能清晰“看见”巨石內部结构——確实如慧明所言,外层坚硬,內里却布满细密裂纹,如被烘烤过度的陶器,一触即溃。 “我先过。”许清安道。 他並未直接跃上巨石,而是右手虚抬,五行针中的土针与水针同时飞出。 土针没入左侧岩壁,淡黄色光晕扩散,將岩壁表层加固数分。 水针则悬於裂谷上空,洒下清凉水汽,虽无法降低岩浆温度,却能在巨石表面凝结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隔绝部分热力。 做完这些,许清安才纵身跃上第一块巨石。 脚落实处,巨石微微下沉,边缘簌簌落下些许碎石,坠入下方岩浆,瞬间化为青烟。 但整体还算稳固。 他身形连闪,如蜻蜓点水,在七块巨石间接连借力,几个起落便抵达对岸。 慧明紧隨其后。他渡谷方式更加稳健——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绽放一朵金色莲花虚影,莲花托举,步步生莲。 佛光与热浪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两人顺利过谷。 继续向上。 山路愈发崎嶇。岩壁陡峭处,需手足並用攀爬。 有些路段整片岩壁都滚烫如烙铁,即便有灵力护体,也能感到刺骨灼痛。 行至半山腰时,前方传来隆隆闷响。 “地火喷发!”慧明疾呼。 话音未落,右侧一处山壁轰然炸裂! 赤红岩浆如怒龙出洞,裹挟著滚滚黑烟与漫天碎石,冲天而起! 岩浆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所过之处,岩石熔化,空气燃烧,形成一片毁灭的火海。 喷发点距离他们不足百丈。 “退!” 许清安一把抓住慧明手臂,身形暴退。 几乎同时,他左手掐诀,混沌法相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 灰濛濛的混沌之气如潮水般涌出,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弧形气墙。 岩浆洪流衝击在气墙上。 没有硬碰硬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水入沙地的“嗤嗤”声。 混沌之气包容、分解、同化著狂暴的火属灵力,將岩浆中蕴含的毁灭性能量缓缓消弭。 但这一次喷发规模太大。 混沌气墙剧烈震颤,表面浮现无数细密涟漪。 许清安脸色微白,道基深处的混沌本源加速旋转,源源不断提供支撑。 慧明也未閒著。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不动明王印”,口中梵音低诵。 淡金色佛光自他周身升腾,化作一尊三丈高的明王虚影,虚影双手合十,与混沌气墙融为一体,共同抵御。 岩浆流持续了约十息,才渐渐减弱。 待最后一缕赤红流光没入山道,两人身前已堆积起厚达三尺的冷却熔岩层,表面龟裂,冒著滚滚白烟。 许清安撤去气墙,长舒一口气。 方才那一瞬,混沌本源消耗了近一成。 若非慧明以佛门神通相助,消耗还会更大。 “多谢施主相救。”慧明起身,合十致谢。 “彼此彼此。”许清安摆手,目光投向喷发处。 那里,山壁被炸开一个直径三丈的洞口,洞內红光隱隱,热浪翻涌。 但奇怪的是,洞口边缘的岩壁上,竟有几道清晰的刻痕。 他走近细看。 刻痕很新,是利器划出的箭头標记,指向洞口深处。 標记旁,还有一个小小的雪花状符號,散发著淡淡的寒冰气息。 “有人先我们一步。”慧明也看到了標记,“这雪花符號……像是北冥寒域的印记。” 许清安蹲下身,手指轻触刻痕边缘。 刻痕处残留著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冰冷刺骨,与周围炽热环境格格不入。 刻下標记的时间,不会超过六个时辰。 “北冥寒域的人进了这地火喷发形成的洞窟?”慧明皱眉,“他们修寒冰道则,在此等环境中实力大受压制,为何要冒险进入?” 许清安望向洞內:“或许……里面有他们不得不去的东西。” 他沉吟片刻:“我们也进去。” 慧明一怔:“施主,此地火气炽烈,於你混沌法相虽无大碍,但洞內情况不明,是否……” “正因不明,才要一探。”许清安打断他,“若北冥寒域的人真在里面找到了什么,或许与传送祭坛有关。况且——” 他指了指洞壁上的刻痕:“他们留下標记,要么是给同伴指路,要么……是故意引人进去。” 慧明默然片刻,点头:“小僧愿隨施主一行。” 两人踏入洞口。 洞內比想像中宽敞。通道呈向下倾斜之势,岩壁被地火灼烧得光滑如镜,反射著洞底深处隱隱的红光。 温度比外界更高,空气中飘浮著细密的火星,吸入肺中如吞炭火。 许清安运转混沌法相,將热毒隔绝。 慧明则以佛光护体,但金色光晕在此地明显黯淡了几分。 下行约百丈,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不对,不是水声。 是岩浆流动的声音。 转过一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高约三十丈,方圆近百丈。 空洞中央,一潭赤红岩浆缓缓旋转,形成漩涡。漩涡中心,不时喷起数丈高的火柱,將洞顶映照得一片通红。 而真正让两人止步的,是岩浆潭边缘的景象。 那里,横七竖八躺著七八具尸体。 尸体大多焦黑碳化,难以辨认种族。 但从残存的衣物碎片和法器残骸看,至少分属三四个不同势力。 死亡时间不一,最早的已成枯骨,最新的似乎就在一两日內。 “此地……是处陷阱。”慧明沉声道。 许清安目光扫过尸体,最后落在岩浆潭对岸。 对岸岩壁上,有一处人工开凿的凹槽。 凹槽內,静静悬浮著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晶石。 晶石內部似有火焰流动,散发出精纯而磅礴的火属灵气。 “地火晶核。”许清安认出此物,“炼製火属性法宝的极品材料,亦可助修火道者突破瓶颈。难怪……” 话音未落,岩浆潭骤然沸腾! 漩涡中心,一道粗大的火柱冲天而起!火柱中,隱约可见数道赤红身影游弋。 下一刻,火柱炸开,化作漫天火雨。 火雨中,三头形如蜥蜴、却生有双翼的赤红怪物振翅飞出! 它们体长丈许,浑身覆盖熔岩般的鳞甲,口吐烈焰,双翼扇动间火星四溅。 “熔岩火蜥!”慧明低喝,“此兽群居,以地火为食,性暴戾,尤憎寒冰气息!” 许清安瞬间明白。 北冥寒域的人进入此洞,他们的寒冰气息惊醒了沉睡的熔岩火蜥。 一番廝杀后,寒域修士或退或死,火蜥却因此被激怒,留守洞中,將后来者尽数击杀。 而此刻,他们两人踏入,同样被火蜥视作入侵者。 三头火蜥已扑至面前! 为首一头张口喷出炽白火流,温度之高,连空气都发出爆鸣。 另一头双翼猛扇,掀起灼热颶风,风中夹杂著锋利如刀的火星。 第三头则直接撞来,利爪撕空,直取许清安咽喉! 许清安眼神一冷,不退反进。 太初法身虚影在背后显化,虽未完全展开,但那缕太初道韵已瀰漫开来。 他右手並指,凌空连点。 三道裂空银芒激射而出! 银芒並非直线,而是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绕过火流与颶风,精准刺向三头火蜥眉心——那里是它们能量核心所在。 “噗噗噗!” 三声轻响,银芒入脑。 火蜥身形剧震,发出悽厉嘶鸣,周身火焰明灭不定。 但熔岩火蜥生命力极强,这等伤势竟未能立刻毙命,反而激起凶性,更加疯狂扑来。 慧明见状,踏前一步。 他双手合十,口中梵音骤然高亢。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 每一个音节吐出,便化作一枚金色符文,悬浮空中。 六枚符文首尾相连,形成一道金色光圈,將三头火蜥笼罩其中。 光圈內,佛光普照。 火蜥周身的烈焰如遇克星,迅速黯淡。 它们痛苦挣扎,却仿佛陷入无形泥沼,动作越来越慢。 许清安抓住时机,五行针齐出! 五色光华交织成网,將三头火蜥牢牢缚住。 针尖刺入鳞甲缝隙,金针破防,木针汲能,水针降温,火针灼髓,土针镇体。 不过三息,三头火蜥同时僵直,周身火焰彻底熄灭,化作三具焦黑尸体,坠入下方岩浆潭,冒起几缕青烟。 洞內重归寂静。 只有岩浆潭依旧缓缓旋转,发出“咕嘟”声响。 许清安看向对岸那枚地火晶核,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最终摇头:“此物虽好,却不必取。” 慧明頷首:“贪念致祸。施主明智。”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退出洞窟。 重回山道,热浪扑面,却比洞內清新许多。 许清安抬头望向山顶方向。 那里,硫磺烟雾最浓,隱约可见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与灰濛濛的天穹相接。 传送祭坛,就在光柱之下。 而这一路行来,除了北冥寒域的標记,他们还发现了其他痕跡——岩壁上深深的爪痕,散发著妖族特有的腥气; 碎石间几片碎裂的黑色鳞甲,阴冷死寂,似与阴冥族有关。 这座山脉,正吸引著各方势力,向著同一个目標匯聚。 许清安与慧明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前路,不会太平。 第343章 三方匯聚 火山口近在眼前。 硫磺烟雾浓稠如乳,从环形山口不断涌出,將上方天穹染成病態的昏黄。 热浪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气柱,贴著山体向上蒸腾,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空气乾燥得能舔出灰烬的味道。 许清安与慧明在山脊阴影处停步。 从这里向下俯瞰,火山口內部景象依稀可辨。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巨碗状凹陷。 碗底並非想像中翻腾的岩浆湖,而是一片相对平整的黑色岩台。 岩台表面布满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大地皮肤下流淌的熔岩血脉。 岩台中央,矗立著一座高约十丈的古老祭坛。 祭坛呈四方基座、圆顶结构,通体由某种青黑色石材垒成,表面刻满繁复到极致的符文。 此刻,那些符文正间歇性闪烁幽蓝光泽,与裂缝中透出的地火红光相互映照,形成诡异的光影交替。 但许清安的目光並未停留在祭坛上。 他看向祭坛四周。 岩台上,已经有人了。 左侧岩台边缘,五道身影静静站立。 他们皆身穿月白色寒冰纹长袍,领口绣著雪花徽记,周身散发出一股与炽热环境格格不入的凛冽寒气。 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银髮如雪,背负一柄通体晶莹的冰晶长剑,剑未出鞘,却已有霜华在剑鞘表面凝结。 北冥寒域。 右侧三十丈外,则是另一群人。 约七八个,装束杂乱,但大多赤裸上身,皮肤呈古铜色,肌肉賁张,体表有青黑色图腾纹身。 为首的是个独眼巨汉,身高九尺,肩上扛著一柄门板似的阔刃大刀,刀身缠绕著肉眼可见的青色风旋。 啸风部妖族。 两队人马相隔五十余丈,各自占据一方,彼此间並无交流,但气氛紧绷如弓弦。 空气中,寒气与热浪对冲形成的白色雾流,与妖族周身鼓盪的青色风旋交织撕扯,发出嗤嗤厉响。 而祭坛正面,那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此刻空无一人。 那是留给第三方的位置。 或者说,是留给所有后来者的——战场。 “阿弥陀佛。”慧明低诵佛號,“寒域修冰,妖族御风,皆非此地的善主。他们能先你我抵达,实力不容小覷。” 许清安沉默观察。 北冥寒域五人站位看似鬆散,实则暗合某种阵法。 五人气息隱隱相连,寒气交织成网,將周围三丈內的地火热力尽数排开,形成一片小小的“寒域”。 那银髮青年更是气息沉凝如渊,虽只是道体路中期顶峰,但给人的威胁感,不亚於后期。 啸风部妖族看似粗獷,实则警惕异常。 那独眼巨汉虽扛刀而立,但双足微分,重心沉稳,隨时可以暴起。 其余妖族或坐或立,位置却隱隱封锁了所有可能靠近祭坛的路径。 他们身上那些图腾纹身在热浪中微微发亮,显然並非装饰,而是某种激发力量的秘纹。 “他们在等。”许清安缓缓道。 “等什么?”慧明问。 “等其他持有信物的人,或者……”许清安目光扫过祭坛,“等祭坛完全激活。” 话音未落,祭坛忽然一震! 青黑色石体表面,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幽蓝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光柱与火山口喷涌的硫磺烟柱交融,在天空中形成一圈圈扩散的光晕。 与此同时,祭坛基座前方三丈处,地面裂开三道缝隙。 三道石碑,缓缓升起。 石碑高约一丈,材质与祭坛相同。 左碑刻满冰霜纹路,中碑是古朴的火焰图腾,右碑则是一道道流转的风纹。 三碑呈品字形排列,各自散发出冰、火、风三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波动。 北冥寒域与啸风部的人同时动了。 银髮青年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掠过三十丈距离,出现在左碑之前。 他伸出右手,掌心按在冰霜碑面上。 “嗡——” 碑身光芒大放,无数冰晶符文自碑面浮起,环绕他周身飞舞。 寒气骤然暴涨,竟將方圆十丈內的地面冻结出一层白霜。 几乎同时,啸风部独眼巨汉也出现在右碑前。 他並未用手触碰,而是张口喷出一团精血,血雾洒在风纹碑上。 石碑震颤,青色风旋自碑中涌出,如龙捲般將他包裹。 风旋中隱隱传出苍狼嚎叫之声,他体表的图腾纹身也亮起刺目光芒,气息节节攀升。 两人都在接受石碑的“认可”。 或者说,在验证自己是否有资格使用这座祭坛。 许清安与慧明对视一眼,不再隱藏。 两人纵身跃下山脊,几个起落,稳稳落在祭坛前那片空地上。 他们的出现,瞬间打破了两方维持的脆弱平衡。 北冥寒域银髮青年缓缓收回按在碑上的手,转身,冰蓝色的眸子望向许清安二人,目光如极地寒冰,不带丝毫情绪。 啸风部独眼巨汉也停止与石碑的共鸣,青色风旋缓缓消散。 他独眼中凶光闪烁,阔刃大刀“鏗”一声杵在地上,刀尖没入岩台半尺。 “又来了两个。”独眼巨汉咧嘴,露出森白獠牙,“一个和尚,一个……嗯?” 他目光在许清安身上停顿,鼻翼耸动,似在嗅著什么。 银髮青年则直接开口,声音冷冽如冰泉击石:“交出信物,退去,可活。” 话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清安尚未回应,慧明已上前一步,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此地祭坛乃试炼关键,当按规则行事。强取豪夺,有违天和。” “规则?”独眼巨汉嗤笑,“老子的刀就是规则!” 他身后,几名妖族鬨笑起来,眼中皆是残忍与贪婪。 银髮青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寒域萧寒。报上名號。” “小僧慧明,西域大觉寺。”慧明不卑不亢。 许清安平静道:“许清安。” “没听过。”萧寒语气依旧冷淡,“最后一遍,交出信物。” 他身后的四名寒域修士同时踏前一步,寒气如潮水般涌来,地面迅速凝结冰霜,向许清安二人所在蔓延。 啸风部妖族见状,也纷纷抽出兵器,青色风旋再起,封住退路。 两方虽未明言联手,但此刻却默契地形成了夹击之势。 许清安眼神微冷。 他右手虚抬,五行针自袖中飞出,悬浮身前,五色光华流转,將袭来的寒气与风旋无声化解。 同时,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只盛放腐毒龙蜒草的寒玉匣。 匣盖开启一线。 浓郁的紫黑色毒瘴气息瀰漫开来,与空气中的硫磺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匣中,九叶龙蜒草静静躺著,叶缘锯齿泛著幽光。 几乎同时,慧明也取出了一枚核桃大小、通体金黄的舍利。 舍利一出,柔和佛光荡漾,梵音隱隱,將周遭的暴戾气息稍稍抚平。 两件信物现世,祭坛中央那根光柱骤然明亮数倍! 萧寒冰蓝色的眸子终於泛起一丝波动。 独眼巨汉独眼瞪圆,喉结滚动,毫不掩饰贪婪之色。 “腐毒龙蜒草,金刚舍利……”萧寒缓缓道,“看来两位是凭实力走到这里的。” 他话锋一转:“但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他背后那柄冰晶长剑鏗然出鞘! 剑身透明如水晶,剑锋掠过空气的剎那,竟留下一道冰晶轨跡。 极寒剑气如潮爆发,直刺许清安! 几乎同时,独眼巨汉也动了。 他暴吼一声,阔刃大刀横扫,青色风旋缠绕刀身,化作一道三丈长的风刃,拦腰斩向慧明! 两人竟同时出手,欲速战速决! 许清安面色不变,右手五指虚张。 五行针骤然分散,金针锐利,迎向冰晶长剑;木针柔韧,缠向风刃;水针流转,化作屏障护住慧明;火针炽烈,灼烧寒气;土针厚重,镇住脚下岩台。 五针齐出,分击两处! “叮!” 金针与冰剑相击,发出清脆鸣响。冰剑轨跡微偏,擦著许清安身侧掠过,剑气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厚达尺许的冰层。 木针则如灵蛇般缠上风刃,柔韧的乙木之力不断消磨风刃锐气。 风刃速度骤减,最终在慧明身前三尺处溃散,化作乱流。 一个照面,两人攻势尽数被阻。 萧寒眼中终於露出凝重之色。 独眼巨汉则怒吼一声,正要再攻—— 祭坛,忽然再次剧震! 中央光柱轰然扩散,化作一片笼罩整个岩台的光幕。 光幕之中,无数符文流转组合,最终凝聚成三行古朴文字,悬於半空: “三碑归位,方启天门。” “一碑一主,余者尽殞。” “时限:一炷香。” 文字清晰,意思残酷。 三座石碑,只能有三个主人。而祭坛传送,每次只能送走一人。 余者……尽殞。 岩台上,三方势力,九个人。 空气,死寂如墓。 第344章 祭坛规则 三行古字悬浮於光幕之中,字跡苍劲如铁画银鉤,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著古老的法则之力,沉重地压在每一个注视者的心头。 “三碑归位,方启天门。” “一碑一主,余者尽殞。” “时限:一炷香。” 短暂的死寂后,啸风部独眼巨汉率先暴吼:“放屁!老子们这么多人,就三个碑?还要杀到只剩三个?!” 他阔刃大刀重重砸地,岩台震颤,火星四溅。 萧寒冰蓝色的眸子扫过古字,又缓缓看向许清安与慧明,最后落在独眼巨汉身上。 他声音依旧冷冽,却多了几分凝重:“不是杀到只剩三个,是三个石碑,各需一位主人归位。而后——” 他顿了顿,指向祭坛顶端那幽蓝光柱:“天门开启,只容一人通过。” 独眼巨汉独眼圆瞪:“也就是说,就算占了碑,最后还得再打一场,只能活一个?!” “是。”萧寒言简意賅。 岩台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九个人,三座碑,最终活一人。 这规则赤裸得近乎残忍。 慧明双手合十,低诵佛號:“阿弥陀佛……此等规则,有伤天和。” 许清安却未说话。 他目光越过光幕古字,落在祭坛本身。 混沌法相全力运转,神识如触鬚般悄然探向祭坛基座,那些闪烁的符文,以及三座刚刚升起、散发著不同法则波动的石碑。 “一炷香……”他心中默念。 光幕边缘,一缕青烟裊裊升起,凝聚成一支虚幻的线香,香头一点暗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燃烧。 时间,开始流逝。 “老子不管!”独眼巨汉怒吼一声,扛刀就冲向离他最近的“风纹碑”,“先占一个再说!” 他身后,三名妖族紧隨而上,显然是要护持自家首领占碑。 几乎同时,萧寒也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化作一道白影掠向“冰霜碑”。 四名寒域修士默契散开,两人护持左右,两人断后,寒气纵横交织,瞬间在碑前布下一片冰封领域。 两方势力,目標明確——先占据与自己功法契合的石碑。 只剩下中央那座刻有火焰图腾的“烈焰碑”,孤零零立在原地。 以及,还未动作的许清安与慧明。 “许施主,”慧明望向许清安,神色平静,“你我各取一碑?” 许清安摇头:“没那么简单。” 他抬手指向三座石碑:“你看碑身上的符文流转。” 慧明凝神望去。 此刻萧寒已站在冰霜碑前,右手再次按上碑面。 碑身冰晶符文飞舞,与他周身寒气共鸣,但碑体深处,却隱隱透出一缕极淡的赤红—— 那是地火之力,正在缓慢侵蚀冰晶符文。 独眼巨汉那边情况更糟。风纹碑青光大盛,风旋狂啸,可碑基处岩台裂缝中透出的地火红光,正沿著碑脚向上蔓延. 所过之处,风纹竟有熔化的跡象。 “这祭坛建於火山口,地火灵脉乃其根基。”许清安缓缓道,“冰、风二碑,在此地天然受克。即便暂时认主,也需不断消耗法力抵御地火侵蚀。时间一长,不战自溃。” 慧明恍然:“唯有烈焰碑,与此地同源,不仅不受压制,反而能借地火之力?” “正是。”许清安点头,“所以那两队人马,寧可选择受克之碑,也不来爭这看似最契合的烈焰碑。因为——” 他话音未落,烈焰碑忽然一震! 碑身表面,火焰图腾骤然亮起刺目红光。 下一刻,三道赤红火柱自碑顶喷涌而出,化作三条栩栩如生的火焰巨蟒,凌空盘旋,蟒首低垂,六只空洞的眼眶“注视”著碑前空地。 每一条火蟒的气息,都堪比道体路中期顶峰。 它们並未攻击远处的萧寒或独眼巨汉,只是静静盘旋在烈焰碑周围三丈范围內,仿佛在守护,又仿佛在等待。 “守碑之灵。”许清安道,“欲占此碑,需先过它们这一关。而在此地,火蟒力量近乎无穷。” 慧明神色肃然:“难怪他们退而求其次……冰、风二碑虽受克制,却无此等守护。只需抵挡地火侵蚀,再防范他人偷袭即可。” 许清安望向那支燃烧的线香。 香已燃去十分之一。 时间紧迫。 “和尚,”他忽然开口,“你可有把握暂时牵制一条火蟒?” 慧明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小僧可试。但三条火蟒彼此呼应,牵一而动三。施主是想……” “我先破碑灵,你隨后占碑。”许清安言简意賅,“冰、风二碑已各有主,我们別无选择。” 慧明默然片刻,重重点头:“小僧尽力而为。” 两人不再多言。 许清安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烈焰碑! 他这一动,立刻牵动全场目光。 萧寒按在冰霜碑上的手微微一顿,冰蓝色眸子扫来,闪过一丝讶异——此人竟敢直取烈焰碑? 独眼巨汉更是狂笑:“找死!那三条火蟒,老子刚才试过一刀,差点被烧禿嚕皮!” 许清安充耳不闻。 在距离烈焰碑十丈处,三条火蟒同时动了! 它们无声嘶鸣,蟒身一摆,化作三道赤红残影,呈品字形扑来。 尚未近身,灼热的气浪已扑面而至,空气被炙烤得噼啪作响,视线都开始扭曲。 许清安身形骤然停滯。 他双手在胸前结印,道基深处,混沌本源光芒流转。 太初法身虚影在背后显化,虽未完全展开,但那苍茫古老的太初道韵已瀰漫开来。 法身左掌虚托,掌心混沌之气翻涌,演化星辰生灭;右掌下按,地火风水轮转。 “混沌演法,水火相济。” 低喝声中,太初法身双掌合拢。 灰濛濛的混沌之气骤然分化,一半化作至柔水汽,如春雨濛濛,迎向三条火蟒; 一半化作至烈火意,如骄阳焚空,融入周围地火灵脉。 水汽触及火蟒,发出“嗤嗤”巨响,白雾蒸腾。 火蟒身形微滯,周身火焰黯淡三分。 而那股火意则如鱼得水,悄然渗入岩台裂缝,竟开始与地火灵脉共鸣,反向干扰火蟒的力量源泉。 三条火蟒发出无声的愤怒嘶鸣,攻势更猛。 但许清安要的,就是这一瞬的迟滯。 “就是现在!”他暴喝。 早已蓄势待发的慧明动了。 他双手结“金刚伏魔印”,周身佛光大盛,眉心硃砂亮如血玉。 一步踏出,脚下金色莲花次第绽放,步步生莲,直衝最左侧那条因水汽侵扰而略显迟缓的火蟒。 “唵!” 佛门真言出口,化作一枚金色“卍”字印,当头镇下! 火蟒被“卍”字印笼罩,身形骤然一沉,周身火焰竟被佛光压制,发出滋滋灼烧声。 它疯狂挣扎,却一时无法脱困。 另两条火蟒察觉同伴受困,立刻放弃许清安,转身扑向慧明! 许清安岂容它们得逞。 五行针齐出! 五针分击两蟒,虽无法重创,却成功將其拖住。 趁此间隙,许清安身形再动,如鬼魅般掠过十丈距离,出现在烈焰碑前。 他右手並指,指尖灰芒凝聚。 是纯粹的混沌本源之力,被他压缩到极致,化作一枚三寸长的灰色符针。 “破!” 符针刺入碑身火焰图腾中心。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火焰图腾骤然黯淡,碑顶喷涌的火柱瞬间熄灭。 那三条火蟒同时僵直,身形迅速虚化崩散,最终化作漫天火星,簌簌落下。 烈焰碑,守碑灵破!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岩台上一片寂静。 萧寒冰蓝色的眸子中,终於泛起一丝真正的凝重。 独眼巨汉张大嘴,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慧明散去佛印,额间见汗,却长舒一口气。 许清安收回符针。 但他神色不变,转身对慧明道:“和尚,占碑。” 慧明也不推辞,快步上前,右手按上烈焰碑。 碑身红光再次亮起,却不再暴烈,反而化作温暖柔和的火属灵力,源源不断涌入慧明体內。 他周身佛光与火光交织,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烈焰碑,归位。 至此,三碑皆有所属。 冰霜碑——萧寒。 风纹碑——独眼巨汉。 烈焰碑——慧明。 光幕中,那支线香已燃去近半。 而古字之下,缓缓浮现出新的文字: “三碑归位,天门將启。” “然天门狭,仅通一人。” “胜者前行,败者……葬於此地。” 最后四字,殷红如血。 岩台上,九道目光交错。 真正的廝杀,现在才开始。 第345章 寒冰对混沌 线香青烟笔直上升,香身已燃过半。 暗红色的香灰积了寸许,仿佛凝固的血痂。 岩台上一片死寂,唯有火山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以及地火灵脉在岩层下奔流的嘶嘶声。 萧寒缓缓鬆开了按在冰霜碑上的右手。 碑身冰晶符文收敛,环绕周身的寒气却愈发凝实。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眸子扫过慧明,掠过独眼巨汉,最终定格在许清安身上。 “你,先来。” 三个字,冰冷如刀。 选择很明確。慧明占烈焰碑,与此地同源,占据地利。独眼巨汉虽占风纹碑受地火克制,但啸风部人多势眾,且妖族肉身强横,不易速胜。 唯有许清安,孤身一人,又刚刚破碑灵消耗不小,看起来是最好捏的柿子。 更关键的是——萧寒修寒冰道则,在此地受地火压制,实力只能发挥七成。而许清安的混沌法相,包容万法,演化太初,在理论上,恰是寒冰之道的克星。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想证明的,或许正是:纵然天地不利,纵然道法相剋,我萧寒的冰,依然能冻绝一切。 啸风部独眼巨汉咧嘴笑了,扛著大刀退开几步,一副看好戏的架势。他身后几名妖族也纷纷散开,隱隱封住了慧明可能插手的方向。 慧明双手合十,立於烈焰碑前,佛光与火光交织。他看向许清安,眼中带著询问。 许清安微微摇头。 这是他的战斗。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岩台,冰霜蔓延的痕跡与地火透出的红光在此交织,形成一片诡异的灰白色地带。热浪与寒气对冲,捲起细密的白色涡流。 两人相距十丈。 萧寒没有废话,右手虚抬。 背后那柄冰晶长剑鏗然出鞘,剑锋指向许清安。剑身透明的晶体中,仿佛有万载寒流在奔涌,剑尖所指,空气凝结出细碎的冰晶,簌簌坠落。 “北冥寒域,萧寒。”他报出名號,这是对对手的尊重,也是对自己道途的宣告。 “原始真宫,许清安。”许清安平静回应。 话音落,萧寒动了。 他身形未动,只是剑尖轻颤。 剎那间,以他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內的温度骤降! 不是简单的寒冷,而是“冻结”这个概念本身在此处被无限放大。空气停止流动,热浪凝固成白色的冰雾,岩台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厚达尺许的冰层。就连岩缝中透出的地火红光,都被压製成黯淡的暗红色斑点,仿佛隨时可能熄灭。 领域——冰封王座! 这不是单纯的寒气外放,而是將自身寒冰道则与此方天地短暂融合,强行改写局部法则,形成一个以“绝对零度”为內核的偽界。 在这片领域中,一切运动、活力、变化,都將被冻结、停滯、终结。 萧寒身后的四名寒域修士同时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將自身寒气源源不断注入领域之中,维持其稳定。他们脸色迅速苍白,显然消耗巨大,但眼神坚定——只要萧寒胜,他们便有机会活下去。 许清安身处领域中心,感受最为深刻。 周身毛孔瞬间收缩,血液流动开始滯涩,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骤降三成。更有一种无形的“冻结”意志,试图侵入道基,將他的混沌本源也一併冰封。 若是寻常道体路中期修士,此刻恐怕已灵力凝固,沦为冰雕。 但许清安只是微微皱眉。 混沌法相自主运转。 道基深处,那团灰濛濛的混沌本源缓缓旋转,散发出苍茫古老的太初道韵。这股道韵如温润的泉水,自內而外流淌过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冻结的血液重新奔涌,滯涩的灵力恢復顺畅。 太初法身虚影在背后显化。 三丈高的灰色法身盘膝而坐,双手虚抱於胸前,掌心之中,灰濛濛的混沌之气流转,演化著清浊分离、地火定鼎、星辰初生的种种异象。法身周围三丈,形成一片独立的“混沌区域”,冰封王座的法则侵入此区域,如同泥牛入海,被混沌包容、分解、同化。 领域对抗,无声无息。 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则在疯狂碰撞、湮灭、再生。 岩台上,一半冰封霜白,一半灰濛混沌。交界处,冰晶与混沌之气不断相互侵蚀,发出细微的“咔嚓”碎裂声,空间都微微扭曲。 萧寒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的冰封王座领域,曾冻绝过道体路后期的妖兽,也曾让同阶修士灵力凝固三息。可眼前这人,竟能硬生生抗住,甚至……在反向侵蚀他的领域? “好。”他吐出一个字,不知是讚嘆还是战意更盛。 手中冰晶长剑,缓缓抬起,指向许清安眉心。 剑锋过处,空间留下一条晶莹的冰痕,久久不散。 “第一剑,冰魄。” 话音落,剑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透明的冰线,自剑尖射出,笔直刺向许清安。 那冰线所过之处,连“时间”仿佛都被冻结了一瞬。 许清安瞳孔微缩。 这一剑,已非单纯的寒冰之力,而是將寒冰道则压缩到极致,凝聚成一道“法则之刺”。寻常防御,触之即溃,连神魂都可能被冻碎。 他不敢怠慢,右手並指,凌空一点。 裂空银芒激射而出! 银芒同样细如髮丝,却蕴含著撕裂空间的本源法则。它並非硬撼冰线,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冰线正面,刺向冰线中段某个微不可察的“节点”。 那是许清安以混沌法相感应到的,冰线能量流转的薄弱处。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鸣响,如同水晶碎裂。 冰线应声而断,前半截崩散成漫天冰晶,后半截则无力坠落,没入岩台冰层。 萧寒持剑的手微微一颤。 他这一剑,被破了。 不是被更强的力量硬撼,而是被精准地找到了法则结构的薄弱点,以点破面。 “混沌法相……果然名不虚传。”萧寒低语,眼中战意却更盛,“能感知万法结构,演化破绽。但——” 他剑势一转。 “若万法皆冰,何来破绽?” 冰晶长剑高举过头,剑身光芒大放! 以他为中心,冰封王座领域骤然收缩! 三十丈领域压缩至十丈,冰层厚度暴增三倍,温度再降!领域內的光线都开始扭曲、黯淡,仿佛连“光”本身都要被冻结。 四名寒域修士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但依旧咬牙维持。 这是拼命了。 萧寒要做的,是將这片领域彻底化为“绝对零度”的绝地。在此地,一切非寒冰的法则都將被排斥、压制、乃至彻底抹除。 许清安周身的混沌区域开始剧烈震颤。 混沌包容万法,但若外界只剩下一种法则,且这种法则强大到足以改写天地规则,那么包容的“容器”本身,也可能被冻结、碎裂。 太初法身虚影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冰裂纹路。 许清安能感觉到,混沌本源运转的速度,正在缓慢下降。 这样下去不行。 他必须破局。 心念电转间,他忽然想起归源殿中参悟的一幕——混沌演化万法,地火风水定鼎。 此地,是火山口,地火灵脉匯聚之地。 寒冰之道在此受克,是因为地火与寒冰天然相衝。 那么…… 许清安闭上双眼。 太初法身虚影骤然向內坍缩,所有混沌之气尽数收回体內。 萧寒眼中寒光一闪——对方放弃了领域对抗?找死! 他毫不犹豫,冰晶长剑直刺许清安心口! 这一剑,凝聚了十丈冰封领域全部的力量。剑锋所向,空间冻结,时间凝滯,必杀! 然而,就在剑尖触及许清安胸前三寸时—— 许清安睁开了眼。 眸中,不再是混沌的灰濛,而是左眼燃起赤红火焰,右眼沉淀暗黄大地。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到极致的印诀。 “混沌演法,地火……定鼎。” 话音落,脚下岩台轰然震动! 无数道赤红光芒自岩缝中迸射而出,如同沉睡的巨龙甦醒。整个火山口的地火灵脉,在这一刻被引动、共鸣! 许清安身后,太初法身再度显化。 但这一次,法身不再是灰濛濛一片,而是左半身燃起熊熊地火,右半身沉淀厚重大地。地火相生,大地承载,演化出开天闢地之初,地火定鼎、清浊分离的浩瀚景象。 混沌包容万法,亦可演化万法。 此地火气最盛,那我便演化地火! “轰——!” 十丈冰封领域,与地火定鼎异象悍然碰撞! 冰与火的法则在此疯狂对冲、湮灭、爆炸!白雾与赤红火光交织升腾,將整个岩台笼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岩台表面龟裂出无数道裂缝,地火红光喷涌如泉。 四名寒域修士同时惨叫,被狂暴的法则乱流掀飞,撞在远处岩壁上,生死不知。 萧寒持剑的手剧烈颤抖,剑身上浮现道道裂痕。他冰蓝色的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对方竟能引动整座火山的地火灵脉?! 这不是借力,这是……演化!以混沌演化地火,再以此地地火为基,反客为主! “噗——” 萧寒喷出一口鲜血,血液离体即冻成冰晶。他身形踉蹌后退,冰封领域彻底崩溃。 许清安也不好受。 强行演化地火定鼎,引动整座火山灵脉,对混沌本源的负荷远超想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太初法身虚影迅速黯淡,最终消散。 但他还站著。 而萧寒,已单膝跪地,以剑撑身,才勉强未倒。 胜负,已分。 岩台上,白雾与火光缓缓散去。 线香,还剩最后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