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夫盼我死?重生另嫁战神王爷踏平侯门》 第1章 浴血重生 芙蓉帐暖,锦被翻涌。 头脑昏沉间,沈云姝只觉身上压著千斤重物。 耳边,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混著寂静的空气,格外刺耳。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触到的是男人筋骨分明的手臂,硬实如铁,带著灼人的温度。 她拼尽全力想掀开眼皮,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一丝缝隙都挣不开。 就在这时,身体某处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啊——” 沈云姝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厢房雕花屋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不堪,心头五味杂陈,过了许久才缓缓坐起身来。 重生归来已有三日,这荒诞至极的梦竟夜夜纠缠不休! 难道连老天都要如此嘲讽她?时时刻刻提醒著她,当初的选择是何等愚蠢可笑! 这时,丫鬟青竹轻步从厢房外走来,神情紧张,脸上满是关切之色。 “夫人,您又做噩梦了?” 沈云姝白皙的脸颊瞬间涌上一股热流。 梦中那些羞人的场景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实在难以启齿。 “无妨,”她强压下心头的燥热与难堪,声音带著刚醒时的沙哑,“帮我洗漱吧。” 沈云姝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以后还是像在娘家时那样叫我小姐。” 青竹应了一声,熟练地为她更衣洗漱,又扶著她在梳妆檯前坐下。 铜镜打磨得光亮如水,映出镜中女子倾国倾城的容顏。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只是眼底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冷意。 “小姐,今日要梳同心髻吗?” “不,梳云髻。”沈云姝皱了皱眉头。 青竹轻吐了下舌,一边取过桃木梳,熟练地为主子梳头,一边笑著搭话: “据门房来报,姑爷晌午便能到家了! 姑爷这次江南治水有功,还意外抓住了潜伏在江南的蛮夷二王子。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定能给夫人挣个誥命回来呢!” “誥命?” 沈云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眼中寒意更甚。 她笑的是,自己的夫君顾清宴回来如此重大的事情。 婆母江氏竟从未来与她商议一二。 可见,她在顾家早已无半点地位。 而这份轻视,她上辈子竟然未曾看清!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 但这一次,她沈云姝绝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前世的今日,顾清宴確实带著誥命回了府。 但那誥命的受封者,根本就不是她。 而是他在外多年养的外室,夏沐瑶。 与誥命一同而来的,还有一道將夏沐瑶抬为平妻的圣旨! 这些都是顾清宴凭藉这次治水之功以及所有的赏赐,硬生生换来的。 可见顾清宴对夏沐瑶是多么的深情! 更讽刺的是,顾清宴这次之所以能够顺利治好水患。 皆是依赖於身为金陵首富的沈云姝的父亲无偿捐赠的大量財物和人力。 然而,顾清宴却將功劳全都归於自己, 对他岳父的財物和人力的付出却只字不提。 想到顾清宴贪得无厌又自私的行为,沈云舒的双眸瞬间染上寒意。 可事情却远不止如此—— 就在今日,夏沐瑶將带著她那一对私生儿女,堂而皇之地踏入了承恩侯府的大门。 就此之后,她和女儿安儿將开启暗无天日的生活。 “我前两天让你们清点的嫁妆,都点好了吗?” 沈云姝收回飘远的思绪,平静无波地询问青竹。 “点……点好了,只是……” 青竹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欲言又止。 “说吧,还剩多少如实说出,不得隱瞒。” “夫人,不,小姐…”青竹咬了咬唇,低声回道,“我们当年带来的嫁妆,这几年补贴侯府,实在花得太多了,如今所剩无几了。” “具体还剩多少?”沈云姝追问。 “差不多只剩三成了!”青竹的声音带著几分不忍,“夫人您当初陪嫁了上百万两白银,还有数百间门店、大片地契,古董字画、绸缎布皮、珍宝首饰更是不计其数。 可现在……剩下的黄金不足八十两,门店和地契减半,就连那些字画和首饰也少了大半。” 沈云姝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色,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些数字时,依旧被惊得心头一沉。 她当即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即日起,停发各院主子的额外用度,所有费用一律从侯府公帐中支取。” 当年,婆母江氏心思深沉,为了博取她的信任,以退为进。 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二天,江氏故作大方, 將整个侯府的財政大权交给了她, 甚至连侯府公帐的对牌也一併给了她。 那时的沈云姝还不知道侯府早已只剩一具空壳。 却天真地为婆母的无保留信任感激涕零。 殊不知,这都是老狐狸江氏的阴谋。 让她不仅出钱又出力,而自己却在背后一边享著清福。 一边纵容儿子顾清宴作恶,不时还为其出谋划策。 …… 青竹的手艺相当不错,梳好云髻的沈云姝气质骤然一变。 虽美貌依旧,气质却从温婉转为威严。 “青竹,你再去办三件事。”妆后的沈云姝没有马上睁开眼睛,沉声吩咐道, “第一,把侯府的所有资產仔细核查一遍,分毫不能遗漏; 第二,统计出这些年我们沈家嫁妆对侯府的所有补贴金额,越详细越好。 第三,再去库房清点我的陪嫁珍宝首饰和古董字画,登记造册。 派几个可靠的人日夜看守,未经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是,奴婢这就去办!”青竹毫不犹豫地应下,转身匆匆退了下去。 青竹心中惊讶,主子过去一直很温柔。 没想到竟有如此干练的一面,看来她是要有所大动作了。 沈云姝的娘家沈家是江南第一富商,家底丰厚,能堆起半座金陵城。 作为沈家的独苗,沈云姝自呱呱坠地起,便是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珍珠。 只恨过去几年她真是瞎了眼,竟甘愿让顾府附身吸血。 想到此,沈云姝不禁愧疚,心想,既然让我重生,为什么不回到嫁来侯府之前呢? 沈云姝神色悲慟,再次想起四年前的那次荒唐经歷。 四年前,她去金陵城最大的戏楼醉月楼听戏,误食了“逍遥散”之后与一名陌生男子有了肌肤之亲。 经歷了一夜的荒唐之后,那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此,沈云姝又羞又怕,只能整日蜗居在厢房里,不敢见人。 可谁曾想,她竟意外怀上了身孕!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承恩侯府的世子顾清宴,竟亲自跪在了沈府门前负荆请罪。 顾清宴声称那晚的男人便是他,还表示愿意对沈云姝负责,娶她为妻。 自那以后,不知为何,沈云姝婚前失贞、珠胎暗结的名声便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 为了保全家族的名声,沈父无奈之下,只能匆忙將她嫁入承恩侯府。 还附上了沈家大半的身家作为嫁妆,以期让她在侯府能过得体面些。 沈云姝初见顾清宴时,他俊秀清雅,风姿卓然。 沈云姝对他是真心满意的,婚后亦对顾清宴真诚相待。 哪怕在新婚夜遭受冷待,她也只认为是自己名声不光彩,让顾清宴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 她始终相信日久见人心,只要她真心相待,总有一天能打动夫君的心。 半年后,沈云姝诞下一对龙凤胎。 然而男婴不幸夭折,只留下了体弱多病的女儿。 为此,沈云姝伤心了好久,同时愈发觉得自己愧对顾清宴,愧对承恩府。 於是,她倾尽心力打理侯府。 將原本落魄萧条的侯府一步步打造成了如今的富丽堂皇。 侯府上下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她也一併包揽下来。 尽心伺候婆母、夫君,以及顾府里的旁支,让他们生活得舒適自在。 她掏心掏肺地补贴著侯府,把沈家的万贯家財源源不断地填进这个无底洞。 只为换得一丝夫妻情分和一份家族安寧。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真心付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的真心,她的嫁妆,她的善良,都成为了恶人们攀附权贵、填补亏空的垫脚石。 第2章 陪嫁丫头 沈云姝的思绪回到了上一世临死前,她躺在冰冷的柴房里。 饥寒交迫,衣衫襤褸,无人问津。 夏沐瑶穿著华贵的锦袍,带著她和顾清宴的私生子女, 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笑得既残忍又得意: “沈云姝,你到死都不知道吧?当年醉月楼的事,根本就不是清宴哥哥做的。” “你以为他是什么圣人?不是他夺走你的清白,却还愿意娶你这个失贞的女人? 清宴哥哥不过是看中了你沈家的钱財,想借你的嫁妆重振侯府罢了!” 听到这里,沈云姝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中如同撕裂般剧痛。 “还有你那可怜的儿子,根本不是夭折, 而是被我收买的產婆偷偷抱走,扔到乱葬岗去餵了野狗! 你以为清宴哥哥不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一切都是他在背后策划好的!” 此刻的沈云姝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著,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然而却感受不到一丝痛楚。 “看看这侯府,你费尽心力,耗尽嫁妆,打理得多好啊,最后还不是为我做了嫁衣? 这皇上的誥命,这庞大的家產,如今都是我的了! 至於你的女儿? 放心,我用她的心头血治好我儿的心疾,我会留她……一个全尸的,哈哈哈!” 夏沐瑶囂张地狂笑著,毫不顾忌地倾吐出自己几年来与顾清宴合伙做的种种恶行。 仿佛对面的沈云姝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头可以隨意屠宰的牲口。 夏沐瑶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尖刀,一刀又一刀扎进沈云姝的心臟。 而她却笑著、享受著、癲狂著。 直到最后,夏沐瑶说累了,笑累了。 让人隨手扔下沈云姝女儿的尸体,尽兴地扬长而去。 沈云姝的眼中早已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无物。 眼前的现实仿佛成为了一场可怕的噩梦,將她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冰冷的柴房里,沈云姝在最后的几天时光中, 就这样守著自己毫无生机的女儿。 她眼眶中的泪水早已乾涸,取而代之流下的是血水, 喉咙里的哭泣也逐渐演变成恐怖的乾嚎。 在无尽的自责与疼痛中,带著绝望与哀伤,沈云姝离开了那个残酷的世界。 …… 她恨。 恨顾清宴的虚偽算计。 恨江氏的纵容狡诈。 恨夏沐瑶的蛇蝎心肠。 更恨自己曾经的愚蠢与天真! 在慌不择路中,她错信了豺狼,连累了父亲,害苦了女儿。 甚至连身边忠心耿耿的四个丫鬟,也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好在上天垂怜,让她重生后回到了顾清宴从江南返回府邸的前三天。 想到三年前没了的儿子,她心中一阵钝痛。 儿子她已没保护好,但女儿,她必定拼上性命,也不许任何人再伤害她。 於是,沈云姝重生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汀兰护送女儿安儿前往金陵沈府。 並附信一封,请父亲代为照顾一段时间。 侯府这豺狼窝,女儿还是早早远离才好。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放开手脚,去对付那些豺狼! 拉回思绪,沈云姝骤然睁开了双眼,厉芒绽放! 铜镜里的容顏依旧风华绝代,但满脸都是復仇的怒火。 平日里那双总带著温柔浅笑的眼眸,此刻已布满寒霜。 就在愤怒即將吞没她的理智之际,沈云姝忽然抬起手, 指尖轻轻拂过镜中倒映的脸颊,触感冰凉。 这一丝冰凉让她重新归於平静。 不能急……她告诉自己。 深吸一口气,压下当场就闹个鱼死网破的衝动,她的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一个又一个周详的计划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构筑、推演。 顾清宴,婆母江氏,夏沐瑶……所有伤害她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侯府亏欠她的,她要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沈家损失的,她要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还有那些曾经欺辱她、践踏她的人,一个也別想逃脱。 至於孩子的亲生父亲,他最好这一辈子都別出现…… 否则她定会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青竹取完帐本回来,见沈云姝坐在梳妆檯前出神,神色冷冽得嚇人,不由得有些害怕。 沈云姝缓缓回神,眼底的寒意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接过青竹递来的帐目清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平静地问道:“帐目都核对清楚了吗?” “回小姐,都核对清楚了。这本是侯府现有的资產清单,这本是我们这些年补贴侯府的帐目明细。 前后加起来,足足有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用於补贴侯府的日常开支,还不算那些送出的和卖掉的古董、字画、地契。” 青竹摊开两本厚厚的帐册,报出数字时大气不敢出一口,还不忘悄悄看了一眼沈云姝的反应。 三百七十二万两,短短四年,三百七十二万两! 沈云姝听著这个数字,心中自嘲更甚: 沈云姝啊,沈云姝,你就是个大冤种。 你想著可以花钱换来夫妻情分, 可人家吃干抹净后还想要你的命! “你做得很好。”她不动声色地將帐本合上,推到一边,“把这些帐册收好,妥善保管,日后还有用处。去吧。” “是,小姐。” “对了,”沈云姝顿了顿,继续吩咐道,“安儿的院子,近期不准任何人靠近。若有人敢擅闯,直接杖责二十,並向我通报!” 將安儿送回金陵娘家是一招秘棋,目前只有她和身边的亲信知道。 “奴婢明白!”青竹重重点头,立刻下去安排。 青竹离开后,沈云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儘管正午的阳光炽烈明媚,她的心中却如同冰封般冷静,没有一丝融化的痕跡。 远处隱约传来了锣鼓声和喧闹声, 想来是顾清宴归京的队伍已经快到侯府了。 沈云姝望著侯府大门的方向,眼神依旧冰冷,只是嘴角微微露出一抹冷笑。 “顾清宴,你终於回来了!这一世,我们的帐,也该好好算算了。 沈云姝望著花院中打理兰花的旅衫丫鬟,轻声呼唤道:“绿萼!” “哎!”绿萼脆生生地应了声,快步来到她面前,躬身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沈云姝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眉头微蹙道: “以后叫我小姐,这些花圃也不用侍弄了,紫苏呢?怎么不见她的影子?” “紫苏厨艺好,被后厨传去帮忙了。”绿萼轻声回稟。 沈云姝看著天真的绿萼,心中百感交集: 侯府上下皆知,沈云姝的四位陪嫁丫鬟个个貌美手巧。 青竹清雅坚韧,作为她的贴身丫鬟,个性沉稳可靠。 前世被囚后,夏沐瑶將青竹卖入低等的青楼,短短几日便受尽折磨而死。 绿萼温婉內敛,擅长女红与花卉打理,心思细腻。 上一世,她被夏沐瑶送给乞丐,最终不堪受辱投井而亡。 汀兰亦是贴身大丫鬟,气质清冷,身手在几人中最好,此番才令她亲自护送安儿南下。 汀兰常年练武,自带几分狠戾,可就是这样的人,上辈子为救她,被顾清宴下令乱刀砍死。 紫苏则清爽灵动,活泼机敏,精通厨艺。 前世她为替安儿报仇,企图在侯府饮食中下毒而被当场抓住, 最终被顾清宴与夏沐瑶扔进虎笼,活生生被饿虎咬死。 这些惨烈的下场,都是夏沐瑶在沈云姝被关进柴房后,逐一细细对她述说的。 每念及此,沈云姝心头便一阵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寒光乍现,沉声道: “去把紫苏唤回来,告诉她,从今往后,拒绝侯府任何人的命令,你们都是我的人,只能听命於我。” 绿萼离去后,沈云姝缓缓转过身,挺直了背脊。 铜镜中的她,云髻高挽,眉目如画,却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婉顺从,只剩下寒光如电。 第3章 顾清宴归 承恩侯府的爵位,乃大靖高祖皇帝亲封,世袭三代。 传到顾清宴这一辈,已是第三代。 侯府早已没了开国时的荣光,若再无建树,下一辈便要被降爵为伯。 那块悬掛了数十年的“承恩侯府”牌匾,就得从府门之上摘下来,彻底沦为笑柄。 此番长子顾清宴治水有功,获圣上重赏。 这让侯怀元重新看到了侯府復兴的希望。 故而一大早,侯府前院便张灯结彩,红灯笼掛满了迴廊, 红绸子缠绕著廊柱,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侯怀元身著藏青色绣蟒纹锦袍,腰束玉带,面色红光。 他亲自领著侯府上下的主子僕役候在大门外。 身旁站著同样一身盛装的侯夫人江氏。 他目光扫过身后整齐列队的眾人,唯独没瞧见长媳的身影,不由得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江氏: “云姝怎么没出来?清宴立功归来,这等重要的事,她身为妻子,怎不来相迎?你可有派人知会到位?” 江氏闻言,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心头暗叫不好。 儿子立功归来,她只顾著欢喜,竟忘了派人去唤沈云姝。 可她怎敢承认,只能慌忙敛去神色,找了个藉口搪塞: “侯爷放心,我一早便派人去颐和苑唤了。 只是她不愿出来,许是还羞於见人吧。 毕竟当年她入府的缘由並不光彩,『婚前失贞,珠胎暗结』的名声,至今还没洗白。 这几年除了定期去巡视她带来的那些商户查帐,她几乎足不出户。 府里的任何集会也从不参与,想来是怕见外人。” 侯怀元眸光微沉,江氏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一眼便知。 只是他心中本就瞧不上沈云姝商户出身的身份。 即便她带来了庞大的財物,將侯府从穷困潦倒的境地拉了出来,让府中上下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她那桩丑闻,也让顾府这几年成了上京勛贵圈里的笑谈。 在侯怀元看来,侯府能有今日的富足,便是用这点名声换来的,半点也不亏心。 他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些许不悦,沉声道: “既如此,那明日宴客时,也別让她出来了。 明日前来道贺的宾客同僚不少,皆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不能让她出来坏了扫了客人的兴致。” 得到丈夫的允准,江氏心头一松,脸上立刻堆起笑意,转身便吩咐身旁的管事嬤嬤: “快去颐和苑传话,告知沈氏,明日府中宴客,无需她前来前院伺候,安分在院中待著即可。”嬤嬤领命,快步往后院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震天的锣鼓声从街口传来,越来越近,不过十步开外便清晰可闻。 侯府眾人皆是一喜,纷纷踮起脚尖,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街口处,一队身著鎧甲的御林军开路, 紧隨其后的是一匹神骏的乌騅马,马背上坐著的正是顾清宴。 他身著一袭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银线绣云纹的披风,腰间悬掛著一块羊脂白玉佩,隨风轻晃。 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清雋如画,鼻樑高挺,唇线分明, 端的是貌比潘安,气质清雅出尘,仿佛不染世间烟火。 即便刚从治水前线归来,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疲惫,反倒带著几分建功后的从容与意气风发。 那阵仗堪比状元巡街。 他身后不远不近,跟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队两侧,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皆是满脸敬佩,纷纷议论夸讚: “这就是顾世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啊!”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立下治水大功,救了沿岸无数百姓,真是年少有为!” “大靖有这样的栋樑之才,真是百姓之福!” “听说圣上都亲自夸赞顾世子有大才,將来定能前途无量!” 讚誉之声此起彼伏,侯怀元听著,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捋著鬍鬚,眼中满是得意与自豪。 江氏更是激动得眼眶微红,频频朝著顾清宴挥手。 顾清宴勒住马韁,在侯府大门前停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瀟洒。 他目光扫过等候在门前的家人,微微頷首,声音清润:“父亲,母亲,阔別一年,孩儿回来了。” 侯怀元望著眼前意气风发的长子,脸上满是欣慰。 他上前两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关切与讚许: “嗯,安全回来便好!这一年奔波劳碌,辛苦了!”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的管家吩咐:“快去取些银两荷包,打赏护送世子归来的各位將士!” 又抬眼看向御林军及隨行兵马,拱手道:“多谢诸位將士一路护送犬子,辛苦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將士们接过沉甸甸的荷包,纷纷躬身道谢,口中连连夸讚: “侯爷客气了!保护世子乃是我等本分!” “世子英勇有为,为大靖立下大功,我等佩服!” “祝侯府蒸蒸日上,世子前程似锦!” 一番寒暄后,將士们便列队告辞离去。 这边刚送走路军,江氏便按捺不住激动,快步走上前,拉著顾清宴的手臂上下打量,眼眶微红: “我儿呀,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坏了,快隨我们进府歇息,娘早已让人备好了你最爱的吃食。” “母亲,请稍等。” 顾清宴轻轻抽回手臂,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持。 话落,他转头看向身后紧隨的一辆华丽马车,眼神瞬间柔化,温声唤道: “瑶儿,雪儿,宝儿,快下车,我们到家了。”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马车的车帘被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掀开。 先是露出一截水绿色的绣裙裙摆,接著便见一位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的女子探出身来。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身姿窈窕,眉眼含情。 女子身后,又跟著两个粉雕玉琢的孩童,男孩约莫四岁,女孩三岁有余,眉眼间竟与顾清宴有七分相似。 顾清宴上前一步,自然地揽住女子的腰肢,抬眼对侯怀元与江氏介绍道: “父亲,母亲,这便是我在信中跟您们提及的夏沐瑶,还有这两个,是您们的孙儿顾宝儿、孙女顾雪儿。” 侯怀元与江氏的目光落在两个孩童身上,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先前的些许异样早已拋到九霄云外。 江氏更是急步上前,想去牵孩子的手,眼中满是疼爱。 隨即想起还有外人在围观,她对女儿顾涵使了个眼色。 一旁的顾涵会意,快步走上前,温柔地拉起两个孩子的小手,脸上堆著欣喜的笑意: “哎呀,这两个小傢伙真是太可爱了! 眉眼瞧著跟我哥一模一样! 我是你们的姑姑顾涵,走,姑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府里备了好多精致的点心呢!” 说罢,便牵著两个孩子,兴冲冲地先一步进了府。 现场除了侯怀元夫妇与顾清宴,侯府其他的主子僕役皆是满脸惊愕, 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侯府大房竟然凭空多了一对孙儿。 门外的围观百姓更是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好奇不已。 “这女子是谁啊?看著不像世子夫人啊!” “我见过世子夫人沈氏,虽不常露面,但容貌绝色,跟这位姑娘不是一个模样!” “那这两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顾世子在外的私生子?” “就算是也不奇怪吧,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的? 世子守著沈氏四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更何况沈氏当年那名声,换谁也忍不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虽小,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顾怀元耳中。 他本就因沈云姝的名声心虚,此刻被当眾提及,脸色顿时一沉:“都先进府!” 话落,也不等眾人回应,便拂袖转身,率先迈步走进府中。 江氏与顾清宴等人紧隨其后,侯府的下人也连忙跟上。 原本热闹的门口瞬间清净下来。 红漆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好奇的目光与议论声。 第4章 请旨平妻 一行人径直前往前厅,刚至大堂门口,脚步便齐齐顿住。 只见厅中梨花木椅上,已经端坐著一道纤细的身影,她身旁站著两位丫鬟。 沈云姝乌髮如瀑,松松挽了个流云髻,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 明明是再素雅不过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却硬是生出几分艷压群芳的气度。 饶是日日见惯了她容貌的侯府眾人,此刻也忍不住暗自失神。 不愧是金陵城人人称道的第一美人。 顾清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霎时变得复杂。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快得仿佛只是光影晃动。 察觉到门外动静,沈云姝倏然抬眸,眸光清亮, 隨即起身款步上前,对著为首的侯爷与江氏施了一礼,声音温婉得像一汪春水: “父亲,母亲,您们怎么不进来?” 她的视线旋即转向顾清宴,红唇下意识地咬紧, 纤细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可面上,却是掩不住的激动,一双秋水眸里氤氳著薄薄水汽。 沈云姝望著顾清宴,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的颤抖,柔柔唤道:“世子,你回来了!” 之前的她总是称呼顾清宴为『夫君』,对方始终没有回应过一次。 命运重来,再面对上辈子的仇人,沈云姝心里只有恨。 顾清宴这偽君子,不配她叫出那两个字。 突然听到沈云姝陌生的称呼,顾清宴皱了皱眉头。 他抬眼看向她。 沈云姝虽出身商户,容貌却冠绝金陵。 今日又特意梳洗打扮过,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清丽动人。 饶是他面上故作平静,心头也不免泛起一丝波澜。 他何尝不知,这个女子爱惨了自己。 这些年更是將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无一人不称道。 可他心里,早就装了另一个人。 早就许下了今生唯夏沐瑶一人的誓言。 思及此,他喉结微动,只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江氏当即蹙起眉头,不满地瞥向沈云姝,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 “我不是派人给你带话,让你不必过来伺候了吗?” 说罢,便扶著丫鬟的手,与侯爷一同踱至主位坐下,姿態倨傲。 “许是传话的人走岔了,儿媳並未瞧见。” 沈云姝淡淡应了一句,便自行走到一旁的客座坐下。 她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怯懦。 侯府二房、三房的人见状,也纷纷寻了座位落座。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看向沈云姝的目光里,却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幸灾乐祸。 分明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眾人皆已落座,厅中竟只剩顾清宴与夏沐瑶母子三人孤零零地站著。 沈云姝这才像是刚瞧见他们一般,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柔声问道: “世子,这位夫人是何人?这两个孩子,又是谁家的?” 她话音未落,身旁的宝儿已叉著腰,鼓著腮帮子,恶狠狠地瞪向她: “你这恶女人,爹爹是娘亲的,你不许抢走他。” “什么?爹爹!”沈云姝猛地抬眸,满眼震惊。 原本莹白的脸色霎时褪得一片煞白。 她惶然看向顾清宴,声音发颤,“世子,这孩子……这孩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清宴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和愧疚。 可当他对上夏沐瑶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时,心又瞬间变得坚硬如铁。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云姝,我与沐瑶早在四年前,便已在土地庙拜了天地。她……她是我的妻子。” “姑爷!”一旁的绿萼再也忍不住,失声喊道,眼眶泛红,“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当初您亲口答应我家老爷,定会好好待我家小姐,绝不会辜负她的!” “放肆!”江氏猛地拍案而起,怒声呵斥,唾沫星子飞溅, “主人家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卑贱丫鬟插嘴!冯嬤嬤,拖下去,掌嘴二十!看她还敢不敢没规矩!” “慢著。”沈云姝倏地站起身,声音轻颤,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缓步走到顾清宴面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往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水汽,睫毛湿漉漉地垂著,微微泛红的鼻尖轻轻翕动。 那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软三分。 她抬眸望著顾清宴,声音带著一丝破碎的质问:“如果她是你的妻,那我呢?我又是谁?” 顾清宴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尖驀地一软,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你放心,瑶儿心地善良,断不会与你相爭。你主母的地位不会变,你依然是侯府的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沈云姝轻轻重复著这四个字,隨即抬眸看向他,目光清亮如洗, “那你的意思,是要纳这位夫人为妾?若是如此,按照大靖律例,纳妾当需先签卖身契,不知这位夫人……可准备好了?” 她话音刚落,顾清宴尚未开口,一旁的夏沐瑶已捂著心口,低声啜泣起来。 她肩膀微微耸动,看著可怜至极。 夏沐瑶抬眸看向沈云姝,眼神里满是哀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我……我从未想过要与你相爭,可你……你怎能用卖身契来作践我呀?” 看著心爱之人哭得梨花带雨。 顾清宴看向沈云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寒冽如冰,语气也变得无比坚定: “我已向圣上请旨,纳瑶儿为平妻。你不必拿妾室的规矩来羞辱她。” 说罢,他从衣襟的绣兜里,郑重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锦缎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光泽。 江氏见状,適时开口,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们江家的孙儿,绝不能顶著私生子的名声过活。 抬夏氏为平妻,是我们大房早就商量好的事。 木已成舟,姝儿,你就安心接受吧。 放心,往后我们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二房夫人张氏,此刻终於按捺不住, 她掩唇轻笑一声,语气里的戏謔藏都藏不住: “哟,原来顾世子养外室的事,就瞒著侄媳妇和我们二房、三房啊? 你们大房,这瞒得可真是够紧的,这不是明摆著欺负侄媳妇老实吗?” 她哪里是真心帮沈云姝,不过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趁机搅搅浑水罢了。 张氏自认自家夫君才华横溢,才思敏捷,比大房的顾怀元强多了。 老侯爷却把爵位传给大房,她心里一直不服! 今日能见大房笑话,她自然不会放过奚落的机会。 “张氏!”江氏厉声喝道,脸色铁青,“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 张氏撇了撇嘴,不甘不愿地闭了嘴,却仍低声嘟囔著: “自己做得出来,还不许別人说几句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第5章 丟失的玉鐲 三房老爷顾怀民皱著眉,看向主位上的侯怀元,疑惑道: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都是一家人,如今大房突然多了两个孙儿,总该给我们和族人一个解释吧?” 二房顾怀生翘起二郎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应和:“对呀,大哥,二哥说的不错,事情得摊开了说。” 侯怀元神色窘迫,连连咳嗽两声,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顾清宴,带著几分求助。 顾清宴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 “我与沐瑶相识於五年前。 彼时我在一次围猎时身受重伤,是她救了我,悉心照料。 相处日久,情愫渐生。 若非四年前与云姝那场意外,或许我早便娶沐瑶为妻了。” “意外?”沈云姝听到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照你这么说,这一切倒是我的错了?是我,碍了你的好姻缘?” 顾清宴没有否认,只是看著她,语气带著几分安抚,却更像施捨: “云姝,我从未后悔娶你。这些年你將侯府打理得妥妥帖帖,是个合格的世子夫人。 你放心,等沐瑶进府后,我定会加倍补偿你。 我向你承诺,往后侯府后院,便只有你们两位女主人,我此生,绝不纳妾。” 一旁的顾涵也连忙帮腔,劝道: “是啊嫂子,您就別犟了。放眼整个京城,哪个公子老爷不是三妻四妾? 我哥能做到这般,已是难得。 您就大度些,接受瑶嫂子吧。” 沈云姝怔怔地看著他们,目光从顾清宴的脸,移到江氏的脸。 又扫过二房三房那些看好戏的嘴脸,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 她没有再爭辩,只是对著侯爷与江氏缓缓福身行礼。 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儿媳身体不適,先行回颐和苑了。” 说罢,她便扶著绿萼与紫苏的手,踉蹌著转身,背影单薄得让人心酸。 行至门口,她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沈云姝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目光落在顾清宴身上, 她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世子,你向圣上请旨赐婚,为了这份平妻的旨意,你……可是以什么交换?” 顾清宴脱口而出,语气坦荡:“我用的,是这次治水的功劳。” “什么?!” 侯怀元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闷棍,惊得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满是不敢置信。 二房三房的人也瞬间变了脸色,齐刷刷地看向顾清宴,眼中满是震惊与荒谬。 那可是治水的大功啊!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泼天富贵,加官进爵、金银满箱,只要他开口,圣上哪样不会应允? 他竟为了一个平妻的名分,把这泼天的功劳,说换就换了? 江氏更是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夫人!” “母亲!” 惊呼声此起彼伏,眾人乱作一团,纷纷涌上前去搀扶,厅中顿时一片狼藉。 沈云姝对身后的混乱置若罔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著嘲讽的笑。 她挺直脊背,抬步向外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家人的心上。 她比谁都清楚,这侯府早就只剩空壳子了。 自老侯爷故去后,侯府子孙一代不如一代。 如今的侯爷,不过是靠著祖上的荫庇,得了个无权无势的閒职。 微薄的俸禄,连支撑侯府的体面都捉襟见肘。 眼看祖上留下的產业快要被吃空。 他们这才將目光投向了无权无势却富可敌国的沈家,盯上了她这个金陵首富的独女。 如今,顾清宴竟为了一个夏沐瑶,捨弃了那足以让侯府翻身的泼天功劳,换了一张毫无用处的平妻圣旨。 就算大房乐意,顾氏其他族人,又怎会甘心? 沈云姝刚踏回颐和苑的门槛,便见青竹正候在院门口,焦灼地来回踱步。 往日里沉稳干练的丫鬟,此刻眉头紧锁,目光频频瞟向前院的方向,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磨出印子。 沈云姝微微蹙眉。 青竹自小跟著她,素来处变不惊,这般失態的模样,倒是罕见。 “小姐!”青竹瞥见她的身影,立时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急切,“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別急,慢慢说。”沈云姝抬手按住她的手臂,声音平静。 青竹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急道:“方才我清点库房,发现您嫁妆里那对凝脂暖玉鐲不见了!” 凝脂暖玉鐲,是沈云姝生母留下的遗物。 此鐲以西域罕有的暖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如凝脂,触手生暖,日光下能透出淡淡的霞光,乃是世间难寻的稀世珍宝。 沈母离世前,特意將这对手鐲传给她,说是留个念想。 但她们都知道,那对凝脂暖玉鐲关乎过世夫人的身世。 沈云姝的母亲是她父亲年轻时走鏢途中救下来的。 被救后的沈母失亿了,当时身著贵服,手上就带著那对玉环。 沈云姝的眸光轻轻动了动,心中已是瞭然。 前世她也是这般,直到被囚柴房,才从顾涵口中得知, 这对手鐲早被她偷偷拿去,转手送给了她的心上人做定情信物。 而她心上人嗜赌如命,为还债,顾涵的心上人又把它拿去当铺兑换银两。 巧合的事,那家当铺正是金陵的父亲,设在上京的据点。 只是那对玉鐲后来又被一个神秘人买走,最终下落不明。 所以她必须在玉鐲被神秘人买走前,把它们拿回。 见沈云姝面色平静,青竹反倒更急了:“小姐,那可是夫人的遗物啊!价值连城,怎么说不见就不见……” “无妨,丟了便丟了,它会回来的。”沈云姝抬手打断她的话,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青竹虽不明白小姐话中意思,但却很信任小姐。 除了在顾家的事情上糊涂,平日小姐都是极聪慧的。 她说玉鐲会回来,那便一定会回。 沈云姝沉默片刻,眸光微动,吩咐青竹: “你去挑个信得过的小廝,让他带著嫁妆清单,去京兆尹报失窃案。 记住,不只这对玉鐲,这几年那些无故『失踪』的首饰、屏风、摆件,一併都算进去。” 青竹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几分。 大靖律法严明,嫁妆乃是女子私產,受官府庇护。 凡盗取嫁妆者,价值过百两者,杖责五十,牢刑两年; 若价值逾万,更是流放千里。 第6章 换药? 沈云姝的嫁妆里,哪一样不是价值不菲? 那些被侯府眾人以“借去撑门面”为由占为己有的东西,桩桩件件,都足够让他们脱层皮。 这是要借衙门的手,逼著那些人把吞下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青竹躬身应下,转身便快步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云姝、绿萼和紫苏三人。 绿萼和紫苏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担忧地看向沈云姝。 她们跟著沈云姝多年,自然知道这两日小姐整顿库房、核查帐目,绝非一时兴起。 “小姐,”绿萼轻声开口,“您这两日这般大张旗鼓地清点库房、核查帐目,可是有什么计划?” 沈云姝抬眸看向她们二人,这两个丫鬟自小陪在她身边, 前世为了护她,一个投井,一个被扔进虎笼,下场悽惨。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让她们重蹈覆辙。 她也不隱瞒,声音轻而坚定:“我要和顾清宴和离。” “和离?!”紫苏惊呼出声,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真的吗小姐?那我们是不是能回金陵了?我都快想死老爷了!” 沈云姝看著她雀跃的模样,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嗯,回金陵。” “可……”绿萼却蹙紧了眉头,忧心忡忡道,“侯府这几年的开支,全靠小姐的嫁妆补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怎会轻易放您离开?” “所以,我们要想个万全之策。”沈云姝淡淡道,转身走进屋內。 她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娟秀的小字。 待墨跡干透,她將信纸仔细折好,用火漆封了口。 她取下手指上的玉扳指,连信一起递给绿萼: “你把这封信交给马夫长青,让他秘密送到长安街五十六號的和盛当铺,亲手交给那里的余管事。 切记,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长青是沈家的人,忠心耿耿,是沈父特意派来照顾她的。 关键时刻,是个可靠的帮手。 绿萼接过信,郑重地收进袖中,没有多问半句,只躬身应道:“是,小姐。” 说罢,便也转身离去。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云姝和紫苏两人。 紫苏眨著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满脸期待地看著沈云姝:“小姐,那我呢?我能做些什么?” 沈云姝看著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奔波了一上午,肚子饿了。你去小厨房,给我煮碗阳春麵,多加些葱花。” “好嘞!”紫苏立刻应下,脸上满是欢喜,“小姐放心,我这就去,保证又香又劲道!” 说著,便一阵风似的跑向了小厨房。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在沈云姝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独自坐在书桌前,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和盛当铺,是父亲留给她在上京的底牌。 临行前,父亲曾悄悄告诉她,若在京中遇到难处, 便去和盛当铺找管事,只需递上信物,他们自会帮她。 父亲的拳拳之心,她一直记在心里。 想到远在金陵的父亲,沈云姝的眼眶微微有些酸涩。 这些年,她在侯府步步为营,强撑著体面,从未在人前落过泪。 可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想起父亲的叮嘱,想起金陵的家。 爹爹,再等等女儿。 用不了多久,女儿就能回到您和安儿的身边。 她轻轻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眼底的脆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的冷光。 沈云姝正沉心思量,房门突然被急促的“砰砰”声砸响。 不等她出声应允,门外之人已然推门闯了进来。 顾涵髮丝微乱,裙摆沾了些尘土,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也不顾及礼数,径直衝到沈云姝面前,语气带著几分焦灼: “嫂子,娘的头疼症又犯了!你之前给她配的止疼药丸已经没了,大哥让我过来找你再要些!” 沈云姝抬眸看向她,眼底无波无澜。 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声音清淡如凉玉: “世子既是这般惦记母亲,为何不亲自过来取药?” 顾涵被问得一时语塞,大哥还在安抚被嚇到的夏沐瑶呢。 见沈云姝態度冷漠,她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却又碍於正事不得不压下: “嫂子,现在不是你拿乔的时候! 我知道大哥突然带回平妻和一双儿女,让你心里不痛快。 可这药关乎娘的性命,她都已经疼晕过去好几次了! 你对母亲向来孝顺,也不想看到她痛苦吧,快点把药给我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沈云姝若是稍有迟疑,便是不孝不悌。 沈云姝看著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眸色微微一动,没有再多言,缓缓起身道: “你等著。” 说罢,她转身走入內室,抬手打开了妆檯上的鈿描金嵌玉首饰盒。 盒盖开启,內里並非珠翠琳琅,而是整齐排列著几十个小巧的瓷瓶。 瓶身贴著不同的標籤,正是她平日里配製的各类汤药丸剂。 沈云姝的指尖在一个褐色瓷瓶上轻轻顿了顿—— 那里面装的,便是给江氏治头疼的止疼丸。 但她隨即收回手指,取了旁边一个通透的琉璃瓶。 她拿著琉璃瓶走出內室,递向顾涵,语气平淡:“药给你。母亲那边……” “娘那边有大哥和我伺候著,不用你费心!”沈云姝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顾涵急切地打断。 她一把夺过琉璃瓶,紧紧攥在手里,语气带著明显的嫌恶, “你就安心待在颐和苑吧,娘要是看到你,怕是头疼得更厉害!” 话音落,顾涵也不停留,转身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沈云姝望著洞开的房门,眸底的冷光一寸寸凝霜,渐成寒刃。 她缓步踱至门边,素手轻抬,“吱呀”一声將门闔上,將外头的喧囂与纷扰,尽数隔绝在这扇朱漆门扉之外。 那只剔透的琉璃瓶里,装的哪里是什么止疼丸,分明是她前几日秘制的牵魂丸。 此物虽能暂缓痛意,却藏著蚀骨的癮性,一旦沾染上,便教人慾罢不能。 只需断药三日,江氏那缠绵已久的头疼症便会百倍加剧, 届时疼得她辗转难眠、痛不欲生,才算得是真正的报应。 第7章 休妻 嫁入江家前,沈云姝本是父亲的掌上宝。 父亲对她寄予厚望,从不因她是女儿身便有所轻慢, 反倒不惜重金,请了位前朝退隱的御医来教导她。 论起望闻问切的医术,她或许尚有欠缺。 可在製药一道上,却天生带著几分悟性。 故而师傅因材施教,將毕生的製药秘术倾囊相授,反倒在医术上少了些苛求。 这牵魂丸是她近日新制出的方子,只因药效太过霸道狠戾,她本想一毁了之。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江氏的头疼症本就时好时坏。 今日又撞见顾清宴拿功劳换圣旨的场面,定然气得心神激盪,旧疾復发。 这牵魂丸虽解不了根本,却能叫她暂时安分下来。 也省得顾涵再来她面前聒噪。 至於那真正能根治头疼的止疼丸…… 沈云姝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凭什么,还要给? 顾涵捧著琉璃瓶急匆匆赶回江氏的院落,进门便高声喊道:“嬤嬤!快拿温水来,给娘服药!” 伺候江氏的周嬤嬤早已慌得六神无主,闻言立刻应著去端温水。 顾清宴守在臥榻边,见顾涵回来,连忙上前:“药取来了?” “嗯,哥你放心!”顾涵点头,將琉璃瓶递给周嬤嬤。 周嬤嬤倒出一粒莹白的药丸,小心翼翼地餵到江氏唇边,又用温水缓缓送服。 药丸入口即化,几乎是瞬间,江氏原本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额角的冷汗也渐渐收了,连急促的呼吸都平缓了不少。 “这药……见效竟这般快?”江氏虚弱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 以往沈云姝配的止疼丸,总要等上半刻钟才能缓解疼痛。 今日这药的力道,倒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靠在软枕上,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清宴,沉默了几息,终究是轻嘆一口气: “平心而论,沈氏除了出身商户、名声不好外,倒真是个合格的顾家儿媳。 这几年家里家外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没一个不称道的。 就连我的头疼症,也是在她的调理下,许久未曾这般剧烈发作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责备:“今日若不是你用治水的大功换那道平妻圣旨,我何至於气成这样,旧疾復发?” 说罢,江氏的目光越过顾清宴,瞥向站在墙角、局促不安的夏沐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嫌恶。 要不是看在那对粉雕玉琢的孙儿份上,区区一个定安伯府的庶女,无家世无底蕴。 岂能配得上她这惊才绝艷的儿子? 比起沈云姝带来的万贯家財与持家能力,夏沐瑶简直不值一提。 顾清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视线,心中一紧,生怕她將怒火撒到夏沐瑶身上。 他连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江氏与夏沐瑶之间,俊朗的脸上满是愧疚: “母亲,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思虑不周,惹您动了气。 您有任何不满,都儘管冲孩儿来,万万別伤了身子。” “哼!”一旁的侯爷顾怀元突然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不耐,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初做决定前,你怎么就不与我商量半句? 那可是治水的泼天大功啊! 足以让你加官进爵、让侯府重振荣光的机会, 你竟然说换就换,就为了娶一个平妻?” 一想到这里,侯怀元就觉得胸口闷疼得厉害。 他原本还以为顾清宴能扛起侯府的重担。 却没料到儿子竟是这般感情用事、分不清轻重的废物。 这般心性,如何能支撑起整个侯府? 侯怀元越想越失望,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另一张清秀沉稳的脸庞—— 那孩子天资聪颖,性子沉稳,这些年一直在潜心苦读。 说起来,过几日便是秋试,那孩子也该入考场了。 心思飘远,侯怀元在这屋子里也待不住了。 他不悦地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对顾清宴淡淡吩咐道: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回去了。你娘这边,你多用心照看著。” “是,父亲。”顾清宴连忙应下,亲自將侯怀元送至院门口。 看著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转身折返回江氏的臥榻之侧。 “周嬤嬤,先带夏氏与孩子们去海棠苑安置。” “是。”周嬤嬤应声,转身至夏沐瑶身前,语气温婉有礼: “二少夫人,隨老奴来。” 夏沐瑶抬眸望向顾清宴,他頷首示意,声音带著几分体恤: “一路舟车劳顿,你与孩子们想必乏了,先去歇息,我稍后便来。” 夏沐瑶这才牵起一双儿女的手,对江氏施了一礼,隨即跟著周嬤嬤缓缓离去。 待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江氏方才转向顾清宴,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要纳平妻之事既已尘埃落定,正妻身份便需压过她一头。 夏沐瑶好歹是官家小姐,沈云姝不过商户出身,如何配做你的正妻? 传出去只会让上京同僚笑你识人不淑。” 顾清宴瞳孔骤缩,语气带著难以置信:“娘,您这话是何意?” 江氏眼眸掠过一丝阴鷙,声音压低了几分: “宴儿,你此次治水有功,声名早已传遍上京,前程不可限量。 怎能被一个商户之女拖累名声? 你的正妻,该是家世清白、贤良淑德的京中贵女,方能助你平步青云。” “母亲!您是要我休妻?” 顾清宴瞳孔微缩,隨即低垂眼眸,若有所思。 “休妻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况且,我方才向云姝承诺,主母之位始终是她的。 母亲先前也常赞她管家得力。 这些年有她在府中坐镇操持,內宅安稳无扰,我方能一心扑在仕途上,才有今日顺遂。” 他没说的是,此次治水能成功,全靠岳父沈老爷倾力相助。 如今刚归家便要休弃髮妻,这般忘恩负义之举,日后如何在朝堂同僚面前立足? “宴儿,你听娘说……” “母亲无需多言。”顾清宴淡声打断,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休妻之事莫再提起。您头疾刚好,好生歇息,儿子先告退了。” 不等江氏再开口,顾清宴已转身离去,留下江氏在原地脸色铁青。 江氏躺在床上,眼睁睁看著他决绝的背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平復下去的头疼竟又隱隱发作。 她猛地拍向床榻,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糊涂!真是个糊涂东西!” 周嬤嬤刚安置好夏沐瑶回来,见江氏动了气,连忙上前顺著她的后背安抚: “夫人息怒,世子也是重情义,一时转不过弯来。” “情义?”江氏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他那点可笑的情义,能当饭吃?能助他在朝堂上步步高升? 第8章 既然不能休妻,那便丧妻吧! “沈云姝一个商户女,就算有万贯家財,那也是铜臭味熏天! 如今他治水有功,正是结交权贵、稳固根基的好时候。 一个商户出身的正妻,只会让他被同僚耻笑,平白拉低了身份!” 她顿了顿,眸色愈发阴鷙:“大靖律法本就不允『有妻更娶』。 顾清宴这平妻之举本就已是打了擦边球。 若不赶紧扶正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 日后传出去,怕是要落个『僭越礼制』的罪名。 夏沐瑶虽是庶女,但好歹沾著官家的边,沈云姝呢? 除了钱,她还有什么?” 江氏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语气也沉了几分: “那沈云姝看著温顺,实则心思深沉得很。 这些年把府中大权握得死死的。 连我这个婆母都要让她三分。 若不趁现在除了她,日后她羽翼丰满。 再加上沈家的財力,咱们母子俩还有立足之地吗?” 周嬤嬤垂首不敢接话,心里却暗自嘀咕。 沈云姝嫁入侯府这些年,待下宽厚,持家有道,府中上下谁不称道? 就连江氏的头疼症,也是全靠沈云姝日日调配汤药调理,才安稳了这么久。 可这些话,她不敢对正在气头上的江氏说。 江氏喘了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他不肯休妻?没关係。自古以来,休妻有『七出』之条。 想让沈云姝主动离开,有的是办法。” 江氏看向周嬤嬤,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去查查,最近沈云姝可有什么异动? 还有,让人盯著颐和苑,她身边的人来往都要一一稟报。 我就不信,抓不到她的错处。” “是,老奴这就去办。”周嬤嬤躬身应下,悄悄退了出去。 房间里恢復了寂静,江氏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被褥,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绝不会让一个商户女,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沈云姝,这侯府正妻的位置,你坐不稳了。 若是识趣,你就该主动自请下堂,我还能让宴儿给你一个妾室的位置。” 而另一边,顾清宴走出荣安院,立於迴廊之下,眉头紧紧蹙著。 晚风拂过,带著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纠结。 顾清宴素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 不然当初也不会和青梅竹马的夏沐瑶联手。 处心积虑算计了沈云姝。 顾清宴的思绪飘回四年前。 一切的开端,就在金陵的醉月楼。 他与夏沐瑶一同长大,情愫暗生,早已认定彼此。 可这门心思,偏生过不了母亲江氏那一关。 夏沐瑶不过是定安伯府庶子的女儿,出身卑微,江氏眼底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儿媳? 自始至终,江氏都铁了心要他娶一位高门贵女。 好为早已败落、坐吃山空的侯府拉拢助力。 江氏的执念,成了顾清宴与夏沐瑶之间最大的阻碍。 夏沐瑶性子烈,更藏著几分不安。 她怕顾清宴拗不过江氏,终究会娶一位门第远高於她的女子进门,届时她便再无立足之地。 而顾清宴也清楚,若真娶了高门贵女,不仅他与夏沐瑶的情分断了。 侯府往后的日子,怕也只是仰人鼻息。 两人私下合计了无数次,终究把心思打到了金陵富商沈云姝的身上。 沈云姝是沈家独女,沈家商会遍布大靖,財富厚可敌国。 娶了她,侯府的窘迫能立刻缓解。 三叔嗜赌欠下巨额外债的烂摊子,也能一併解决。 更重要的是,沈云姝虽出身富庶,却无显赫门第, 断不会像江氏属意的那些高门贵女般,压夏沐瑶一头。 可敲定了目標,夏沐瑶又添了新的顾虑。 她早有耳闻,沈云姝容貌绝色,怕顾清宴见了动心,反倒坏了他们的计划。 思来想去,夏沐瑶狠下心,主动定下了一条毒计—— 先毁掉沈云姝的清白,让顾清宴断了对她的念想。 再让顾清宴上门“认罪”求娶,既得了沈家的財富,又能牢牢绑住顾清宴。 沈云姝素来爱去醉月楼听曲,这习惯被夏沐瑶打探得一清二楚。 便是在那一日,夏沐瑶买通了醉月楼的小廝,在沈云姝常点的茶水里掺了逍遥散。 又提前安排好了人,只等药效发作,便衝进去毁掉沈云姝的清白。 那日顾清宴並非赴什么诗会,而是按照与夏沐瑶约定好的时辰,特意赶往醉月楼。 刚踏进楼门,便撞见了神色恍惚、脚步虚浮的沈云姝。 不得不说,即便是这般狼狈模样,沈云姝的绝色容貌仍让顾清宴心头微动。 一想到她已非清白之身,又忍不住心中鄙夷。 这般轻易就失了清白,想来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之人。 之后,他便买通沈府一个老嬤嬤,暗中观察沈云姝的情况。 直到沈云姝未婚先孕的消息传来。 夏沐瑶当即把她“婚前失贞,暗结珠胎”的消息放出去。 就在沈云姝被流言蜚语淹没时。 顾清宴见时机已到,便主动登门,负荆请罪,求娶沈云姝。 如此,坏了名声的沈云姝才更好被他拿捏。 事实也確实如此,沈云姝自从嫁入侯府以来, 因心中有愧於他,便对整个侯府全心付出。 拋开她婚前的坏名声,她当真算得上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妻子。 沈云姝於他,虽无深情,却有扶持之恩。 这几年他能从一个閒散的工部吏司员外郎到如今的工部侍郎。 少不得沈云姝拿出巨额银两为他打点关係、铺路搭桥; 这几年侯府开支拮据,也是靠著沈云姝的嫁妆补贴,才勉强维持著体面。 这次治水,若不是沈家暗中调动粮船、筹集物资,他也不可能这般顺利。 如今他刚回来,便要休弃髮妻,这般忘恩负义之事,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届时別说步步高升,能不能在朝堂立足都是未知数。 为了他的名声和前途,断然不可休妻。 可母亲的话,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沈云姝商户出身,这始终是他仕途上的一个污点。 如今他名声大噪,多少双眼睛盯著他。 若是正妻之位被一个商户女占据,確实难免遭人非议。 顾清宴眼底闪过一丝阴鷙。 既然不能休妻,那便......丧妻吧! “世子爷。”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唤。 顾清宴回头,见夏沐瑶不知何时竟跟了出来,正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看著他。 “你怎么来了?”顾清宴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夏沐瑶走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柔柔弱弱: “我看世子爷心情不好,想来陪陪你。方才在屋內,我都听到了……” 她垂下眼瞼,带著几分委屈,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也不会让世子爷和老夫人起爭执,更不会让沈姐姐受委屈。” 顾清宴心中一软,反手握住她的手: “与你无关,是母亲太过固执。你放心,我暂不会休弃云姝,也不会委屈了你。” 夏沐瑶抬起头,眼中含泪,模样楚楚可怜: “可我不想让世子爷为难……要不,我还是带著孩子们回去吧。 只要能远远看著世子爷安好,我就满足了。” “胡说什么!”顾清宴眉头一拧,“我既然接你回来,就不会再让你离开。你安心待在府中,万事有我。” 夏沐瑶依偎进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她当然知道顾清宴不会休弃沈云姝,毕竟沈家的財力,他还需要依靠。 江氏的心思,夏沐瑶看得明明白白。 只要夫人肯出手,沈云姝的正妻之位,必是保不住的。 可夏沐瑶反倒盼著沈云姝坐稳正位。 她可不想府中再进来个身份比她高的。 届时她处处受制不说,怕是连自己一双儿女都难安身。 “世子爷,沈姐姐是个好的,妾身愿与她好好相处,做一对好姐妹。” 夏沐瑶语气温软,一派温婉懂事。 顾清宴面上顿时动容,攥紧她的手道: “瑶儿,唯有你懂我。今生有你,何其有幸!” “还有咱们的孩儿们呢。”夏沐瑶娇羞一笑,抬手轻捶他胸口。 “对对对,还有孩子们!”顾清宴笑应,满眼宠溺,“有你们在,便是我最大的福气。” 夜色沉沉,顾清宴眼底漾开几分坏意,一把横抱起夏沐瑶,径直往清风阁走去。 第9章 净身出户 夜色渐浓,颐和苑內,沈云姝正对著一盏孤灯出神。 绿萼悄悄走进来,低声稟报: “小姐,方才打探到消息,夫人在房內发了好大的火。 还让周嬤嬤盯著咱们苑里的动静,似乎是想找您的错处,好让世子爷休了您。” 沈云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休妻? 江氏和顾清宴,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可惜,这一世,她沈云姝,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好在这几年的慷慨管家,让不少下人信服。 要在各院安插几双眼睛,並不是难事。 “知道了。”沈云姝淡淡开口,“让底下人都警醒些,做事情仔细点,別给人抓了把柄。 另外,再去查查,海棠苑那边,夏沐瑶可有什么动作。” “是,小姐。”绿萼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沈云姝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冷茶。 江氏想让顾清宴休了她? 那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她不仅要拒绝被休,还要风风光光地和离。 带著属於她的一切,离开这个吃人的侯府。 窗外,月光如水,映照著沈云姝冰冷而坚定的眼眸。 门外传来几声轻悄的脚步声,细碎却清晰。 下一秒,门扉被轻轻叩响,一道略显沙哑却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姐,是我,汀兰——我回来了!” 沈云姝眸色骤亮,心头一喜—— 是护送安儿去金陵的汀兰!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立著的人身著粗布男僕装束,髮丝微乱。 眉眼间带著明显的风尘与疲惫,正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汀兰。 沈云姝望著她风尘僕僕的模样,神色动容,声音不自觉放轻: “汀兰,这一路可还顺遂?安儿……可有闹你?” 汀兰微微侧身,屈膝向她福了福身,动作虽略显仓促,却依旧不失规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小姐放心,一路皆顺,只是奴婢一身尘土,恐污了小姐的地方,恳请容奴婢先洗漱更衣,再来向您细稟。” 沈云姝頷首,目光里带著几分体恤:“去吧,路上辛苦了,先好好歇一歇。” 一炷香后,汀兰再度折返。 褪去了那身灰扑扑的男僕装扮,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暗绣兰草纹的大丫鬟服饰。 乌髮利落地挽成圆髻,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 连日赶路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稳锐利。 她刚踏入房门,便屈膝向沈云姝行了一礼,声音依旧简练有力: “小姐,奴婢不负所托,已將小小姐平安送到金陵沈府,府中上下都已妥善安置,无人敢怠慢。” 沈云姝悬著的心彻底落下,指尖微微泛白的力道也缓缓鬆开。 她上前两步,目光在汀兰脸上细细打量。 见她虽面带倦色却並无大碍,才轻声道: “平安就好,这一路跋山涉水,真是辛苦你了。” “为小姐和小小姐效力,是奴婢的本分。” 汀兰抬眸,目光坦荡,“小主子性子乖巧,知晓是去外祖父身边,全程都未曾哭闹,只是偶尔会问起小姐何时能去陪她。” 提及女儿,沈云姝眼底掠过一丝柔软,隨即又被坚冰覆盖。 她定了定神,问道:“我父亲……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汀兰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牌,递了过去: “老爷看完您的信后,並未多言,只让奴婢转告您三句话。 第一,让您放心,安儿小姐有他亲自照料,定会平安顺遂; 第二,他已自请脱离沈家族谱,自立门户,往后您行事,不必再被沈家名声所缚; 第三,无论您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身后有他兜著,让您只管放手去做。” “脱离沈家族谱?”沈云姝浑身一震,接过竹牌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竹牌是沈家家主信物的仿製品,父亲当年走鏢时隨身携带。 如今递到她手中,便是最郑重的承诺。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父亲的经商本事,族中那些人怎会应允?多少產业都靠他撑著……” 沈家虽是金陵首富,但族中子弟大多庸碌,真正能扛起家业的,唯有父亲一人。 那些人向来把父亲当作摇钱树,怎会轻易放他离开? 汀兰脸上露出一丝敬佩之色: “族中自然是百般阻拦,甚至以族规相逼。 但老爷心意已决,提出的条件是净身出户。 名下所有商铺、田產、银钱,尽数留给沈家,只带走了当年他初入江湖时接手的那家『顺和鏢局』。 那家鏢局早已破败,只剩一个空壳子和两名老鏢师,族中人才鬆了口,答应了老爷的请求。” 沈云姝只觉得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份沉甸甸的父爱,像暖流涌入心底,却又带著尖锐的疼。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泪水,声音带著哽咽:“父亲……他何苦如此。” 她怎能不懂父亲的用心? 沈家虽富,却也规矩森严,重名重利。 父亲怕她与顾清宴和离之事,会连累沈家名声。 更怕族中人为了利益掣肘她的决定。 父亲竟不惜捨弃半生心血创下的基业,净身出户也要护她周全。 那家顺和鏢局,是父亲年轻时打拼的起点,承载著他最纯粹的江湖梦。 如今他重拾旧业,既是为了给她一个无牵无掛的后盾,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份自在。 “父亲……”沈云姝哽咽著,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前世她连累父亲,让沈家因她而蒙羞受损。 这辈子,父亲却依旧为她付出至此。 汀兰见状,上前一步,轻声劝慰: “小姐,老爷说,您不必为他忧心。 顺和鏢局虽破败,但他有把握三年內让其重振旗鼓。” 沈云姝抬手拭去泪水,眼底的脆弱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的光芒。 父亲为她斩断了所有牵绊,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江氏想抓她的错处逼她被休。 顾清宴想让她悄无声息地“丧妻”,夏沐瑶想鳩占鹊巢夺走她的一切…… 这一世,他们休想得逞! 她要让侯府把从她这边吃下去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 父亲为了她净身出户,但至少她要拿回属於她的那些嫁妆。 第10章 热闹的前院 翌日,承恩侯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掛。 整座侯府一改往日的低调,呈现一派喜气洋洋。 仆奴们往来穿梭,脚步声急切又欢快。 侯府早已不復开国时的荣光,这些年全靠沈云姝的嫁妆勉强维持体面。 此番顾清宴治水有功,正是他们重新攀附勛贵、重振门楣的良机。 故而府中上下对这场宴席极为重视。 从会客宴厅悬掛的名家字画,到宴席上预备的琼浆玉液、山珍海味, 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精心筹备。 “来人,把这片雨竹屏风搬到偏厅去,更显雅致。” “还有这几盆海棠,置於前厅去,开得正好,最是討喜。” “周嬤嬤,隨我去后厨,仔细瞧瞧那道八宝鸭的火候,可別怠慢了贵客!” 江氏一改往日养尊处优的姿態,亲自坐镇后厨与前厅。 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裙衬得她容光焕发。 她细细叮嘱著每一处细节,眼角眉梢满是急於向京中权贵炫耀的得意。 仿佛这场宴席办得风光,侯府便能立刻重回鼎盛。 所有细节仔细查看妥当后,江氏便带著同样盛装的侯府二房夫人张氏、三房夫人花氏, 早早侯在侧门,等著勛贵夫人们的到来。 侯爷三兄弟及其子嗣则身著锦袍,在正门肃立,迎候那些手握权柄的达官显贵。 一时之间,侯府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尽显热闹。 只是这份热闹,自始至终都与颐和苑的沈云姝无关。 昨日江氏便已派嬤嬤传话,告诫她今日安分守在院中,不许踏出颐和苑半步—— 毕竟,“婚前失贞、珠胎暗结”的名声太过难听。 今日赴宴的皆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怎容得她出来扫了宾客的兴致,丟了侯府的脸面。 换做前世,她定会乖乖领命,独自缩在冷清的院落里,听著远处的丝竹管弦,看著別处的繁华,暗自垂泪神伤。 可如今,沈云姝指尖抚过袖口绣著的缠枝莲暗纹,眼底一片寒凉。 这场宴席的每一分花销,哪一样不是从她的嫁妆里支取? 那些堆成山的白银、珍稀的食材、华贵的陈设,皆是她沈家几代人积攒的心血。 他们一边嫌弃她商户出身、名声狼藉,一边心安理得地吸著她的血,將她的嫁妆当作討好权贵的筹码。 既要体面,又要钱財,算盘打得震天响。 既然如此,她便要让这侯府上下知道,她沈云姝的银子,从来都不是那么好花的。 “小姐,这也太过分了!” 紫苏端著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用您的嫁妆大办宴席,討好那些权贵,转头倒好,还禁您的足,不许您露面! 这侯府简直是忘恩负义到了骨子里!” 沈云姝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无妨。” 她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青竹,语气淡然,“青竹,我交代你办的事,可妥当了?” “回小姐,都已办妥。” 青竹躬身回话,声音压低了几分, “长青已按您的吩咐,带著嫁妆失窃的明细清单去京兆尹报案了。 京兆尹大人那边已受理,约莫一个时辰后便会亲自带人过来核查。” “嗯,做得好。” 沈云姝满意点头,又转向绿萼,“海棠苑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绿萼脸上掠过一丝愤懣,连忙回道: “在海棠苑伺候的王嬤嬤一早便悄悄来报,说『珍绣坊』的人送了一套大红的嫁衣过去, 上头绣著百子千孙图,金线滚边,珍珠缀饰,华贵得很。 据说……据说世子爷要在今日的宴客席上,当著所有上京权贵的面,与夏氏拜堂成亲,为她和那两个孩子正名呢!” “拜堂?” 沈云姝眉头微蹙。 上辈子夏沐瑶和顾清宴並没有拜堂,只是后来入了族谱草草了事。 之后夏沐瑶便仗著顾清宴的宠爱和侯爷夫妻的纵容,明目张胆夺了她的管家权。 关明正大把她的嫁妆占为己有。 重来一世,竟然还有拜堂这一齣戏吗。 呵!顾清宴果然对夏沐瑶情深似海呀。 那么迫不及待要当著外人的面给夏沐瑶名份。 她指尖慢慢收紧,杯壁的温度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侯爷和夫人,竟也允了?” “允了。” 绿萼点头,语气里满是不平, “王嬤嬤说,世子爷一大早便去了荣安院。 他对著侯爷和夫人软磨硬泡,说侯府如今刚有起色,名声不宜再受。 不如趁此机会將夏氏的身份扶正,也好让孩子们名正言顺,堵住外人的口舌。 侯爷和夫人被他说动,便点头应了。” “呵!”沈云姝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冰冷。 “不宜再损? 合著在他们眼里,我沈云姝自始至终都是侯府的污点。 是丟人的存在! 而那对私生子女,反倒成了需要被维护的名声?” 青竹看著她眼底翻涌的寒意,连忙上前劝慰: “小姐,您千万別为这些人伤神。 这一家子皆是忘恩负义之辈,他们这般作践您,日后定会遭报应的!” 一旁的汀兰则面色沉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语气乾脆利落: “小姐,今日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正是『办事』的好时候。” 沈云姝闻言,眸中寒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妖嬈至极的浅笑。 她缓缓坐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剑,凛冽而锋芒毕露: “绿萼,紫苏,为我盛装打扮。 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我作为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怎能缺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忠心耿耿的丫鬟们,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竹,你去把先前整理好的帐册都准备妥当。 尤其是这些年沈家嫁妆补贴侯府的明细。 还有那些失窃嫁妆的清单,稍后京兆尹大人到来,这些都是最有力的凭证。” “哎!好嘞!” 紫苏率先应下,眼底满是振奋,连忙转身去取妆奩。 绿萼与青竹也齐齐躬身领命,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期待。 颐和苑內,原本沉寂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镜前,沈云姝望著镜中那张绝色的容顏。 眼底不再有半分怯懦与隱忍,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与锋芒。 今日,她不仅要出席这场宴席,还要在所有上京权贵面前,揭开这侯府虚偽的面具。 第11章 霍家紈絝 侯府前院,朱门大开,车马盈门,一派煊赫气象。 李管家身著簇新的青缎褂子,立於台阶之上,扯著嗓子高声唱喏,声音洪亮得传遍半条街: “户部侍郎李大人携夫人到——!” “吏部郎中陈大人携夫人到——!” “驃骑將军卫大人携夫人到——!” 宾客们接踵而至,皆是衣著光鲜,气度不凡。 侯怀元满面堆笑,上前几步拱手相迎,语气热络得近乎殷切: “李大人、陈大人、卫大人,三位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蓽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李侍郎捋著頷下的山羊须,笑容满面地回礼: “侯爷客气了!此番特来为顾世子贺喜,世子治水有功,为国为民,当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陈郎中也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恭维: “可不是嘛!听说圣上在朝堂之上都对世子讚不绝口,称其为栋樑之材! 依我看,侯府重振往日荣光,那是指日可待啊!” “承您三位吉言,承您吉言!”侯怀元连声应著,脸上的笑容却僵硬了几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旁人只道他是喜不自胜,谁又能知晓。 这本该是侯府扬眉吐气的大好时机,却被他那不孝子搅得一团糟! 为了一个外室,竟把那么大一功劳换一纸平妻圣旨。 他心头火气翻腾,面上却还要强撑著笑意。 趁著转身引路的间隙,狠狠瞪了身后的顾清宴一眼,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顾清宴被父亲这一眼刺得心头一跳,顿时心虚地垂下眼帘,慌忙错开了视线,不敢与侯怀元对视。 李侍郎一身藏蓝官袍,满面春风地对著身旁的卫將军拱手笑道: “卫將军今日风采更胜往昔,听闻令郎上月在演武场拔得头筹,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卫將军捋著頷下短须,哈哈大笑: “李大人过奖了,小儿不过是耍些蛮力罢了。 倒是李大人,前日那道漕运新政的摺子,圣上可是当眾赞了好,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郎中夫妇走在一旁,也凑趣道:“ 二位大人皆是国之栋樑,今日侯府这场宴席,可真是群英薈萃,沾了顾世子治水有功的光,咱们才能这般欢聚一堂啊!” 眾人互相恭维著,言笑晏晏地往府內走去。 眼底却都藏著几分探听风向、攀附权贵的心思。 就在这时,一辆黑漆鎏金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雕著靖国公府標誌的战马图案。 马车刚一停稳,周围的议论声便小了几分,不少人下意识地侧目望去。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先是露出一角月白锦袍。 隨后,一个身形挺拔的公子缓步走下。 他身著流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手中摇著一把绘著水墨竹影的蒲扇。 走起路来却摇摇晃晃,没个正形,偏偏生了一张极为貌美的脸—— 眉如墨画,眼若桃花,鼻樑高挺,唇色殷红,若是端端正正站著,活脱脱一副謫仙模样。 可惜眉眼间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 来人正是上京最负盛名的紈絝子弟,靖国公府的小少爷,霍承川。 这位小少爷,可谓是京中一霸,貌美却不干人事。 平日里自认风流,整日里招猫逗狗,流连勾栏瓦舍; 兴致来了便约上一群狐朋狗友打架斗殴,將上京闹得鸡飞狗跳; 更荒唐的是,他还曾为了抢一只蛐蛐,把御史家的公子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 气得御史大人连上三道摺子参他。 最后还是国公府老太君亲自压著他上门谢罪,才把这事压了下来。 顾清宴一眼瞧见他,脸上原本掛著的温和笑容瞬间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在场眾人谁不知道,顾清宴与霍承川是死对头,两人自幼便互看不顺眼。 顾清宴自詡清流名士,最看不惯霍承川这般放浪形骸、目无礼法的紈絝; 而霍承川也打心底里鄙夷顾清宴,觉得他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虚偽至,一肚子的算计与名利心。 霍承川摇著蒲扇,大摇大摆地走到顾清宴面前。 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隨即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自认风流倜儻的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宾客听得一清二楚: “顾世子,今日这般热闹,怎么没看到贵夫人?” 此话一出,周边瞬间静了下来。 上京谁不知,侯府世子娶了位名声不好的商户。 之前还成了贵勛们好一段时间的谈资。 近日顾清宴治水有功,又被圣上讚赏年轻有为。 今日来赴宴的皆是是带著结交或试探之心。 自然无人提及侯府禁忌,不曾想这位霍小少爷倒是不把侯府放眼里。 哪壶不该提哪壶! 只见霍承川蒲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看著顾清宴的眼中闪过轻蔑。 “莫不是尊夫人见不得人?”霍承川语气里的挖苦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据说你夫人可是金陵第一美人。 这都好几年了,咱们愣是没见过这位美人的面,可真是神秘得紧。 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不叫出来让大傢伙儿一睹芳顏,也好开开眼啊?” 这话一出,周围更是静若寒蝉。 不少宾客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向顾清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戏謔与探究。 侯爷顾怀元的脸“唰”地一下黑了,眉峰紧蹙,恨不得当场发作。 顾清宴更是气得牙关紧咬,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自从沈云姝嫁入侯府—— 这几年,但凡有他和霍承川同席的场合。 霍承川总会这般不顾分寸地提起沈云姝,明里暗里地挖苦他藏著掖著,仿佛他娶了个见不得人的媳妇。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得他顏面尽失,也让他对沈云姝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若不是这个女人名声难听,他何至於被霍承川这般拿捏取笑? 每次从外面回来,只要看到沈云姝那张脸,他心头的火气便会蹭蹭往上冒。 以至於这四年他未踏足颐和苑半分。 换作往日,霍承川如此出言不逊,顾清宴早就一拳挥上去了。 可今日不同,满座皆是权贵,他还要维持自己温润君子的形象。 更要借著这场宴席重振侯府声望。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顾清宴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的笑,语气平淡无波: “今日不巧,贱內偶感风寒,身体不適,不便见客。 霍少爷里面请吧,府中备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和琼浆玉液。” 说罢,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的阴鷙却一闪而过。 霍承川想起出门前,自家老太君三令五申, 不许他今日在侯府惹事,否则便要罚他一个月的零花钱。 他撇了撇嘴,不屑地冷哼一声,收起蒲扇,大摇大摆地越过顾清宴,径直往府內走去,路过时还故意撞了顾清宴的肩膀一下。 顾清宴看著他囂张的背影,袖中的拳头攥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即逝。 再抬眼时,他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著身后走来的宾客,拱手相迎,仿佛方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 不多时,宾客们便在婢子们的引领下,依次入了宴厅,按照品级高低分席而坐。 锣鼓声再次响起,锣鼓声响起,侯府请来的戏班子开唱,唱的是杨门女將。 曲毕,侯府的宴席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12章 拜堂 宴席按规制分了男女两席,男宾在前院宴厅。 女眷则入了后院的暖阁,中间以雕花屏风相隔。 既能互通声气,又不失礼数。 开宴前的茶点,便叫满座宾客暗暗咋舌。 奉上的是產自云雾山巔的雪顶含翠。 此茶一年只採清明前的三两嫩芽,需以山泉水文火慢煎, 茶汤澄澈碧绿,入口甘冽生津,传闻千金难买一两,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配茶的糕点更不消说,皆是出自上京最负盛名的玉春楼—— 枣泥山药糕软糯清甜,梅花酥层层起酥。 还有那嵌著金丝蜜枣的如意卷,每一样都是需提前半月预定、千金难求的珍品。 “侯府果然大手笔!”有人举著茶盏嘖嘖讚嘆,“这雪顶含翠,便是在宫里,也只有圣上端阳节时才捨得拿出来赏人。” “顾世子治水有功,圣上嘉奖,侯府重振指日可待啊!”附和声此起彼伏。 顾清宴听著这些恭维,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就在这时,小廝顾福猫著腰快步走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少爷,时辰到了,夏夫人那边已经预备妥当了。” 顾清宴指尖摩挲著茶盏的边缘,目光扫过满座衣著光鲜的宾客。 这些人皆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当著他们的面给沐瑶正名, 往后她与孩子们出现在人前,便再也无人敢嚼舌根。 他微微頷首:“计划不变,让喜娘带她过来。” 答应了夏沐瑶的事,他自然不会食言。 隨即,他朝立在一旁的李管家递了个眼色。 李管家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快步走上厅中临时搭起的戏台,扬声道: “各位大人、夫人、少爷、小姐们,老奴是侯府管家,今日斗胆打断各位片刻,还望眾大人赎罪!” 喧闹的宴厅霎时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戏台。 李管家挺直了腰板,声音愈发洪亮,带著几分刻意的喜气: “今日侯府双喜临门! 一则是庆贺我家世子治水有功,受圣上嘉奖; 二则,圣上感念世子劳苦功高,特赐定安伯府之女夏沐瑶为世子平妻! 今日,愿在各位同僚亲友的见证下,世子与夏夫人喜结良缘,往后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李管家特意提起这桩婚事为圣上钦赐,无疑抬高了夏沐瑶的身价。 “哗——”他话音刚落,男宾席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平妻?夏沐瑶?这是哪家的闺秀,怎么从未听过?” “方才管家说了,是定安伯府的姑娘!” 有人立刻转头看向席间的定安伯夏致远,拱手笑道: “夏兄,恭喜恭喜啊!没想到你家竟与侯府结了亲,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夏致远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夏沐瑶?那不是他庶兄的女儿吗? 四年前就已经失踪,生死不明,怎么突然成了顾清宴的平妻? 满肚子的疑问堵在喉头,可当著满堂宾客的面,他又不好问顾清宴到底怎么回事。 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扯出一抹乾笑解释: “诸位谬讚了。那夏沐瑶並非在下亲女,乃是我庶兄之女。 只因她自幼父母双亡,才养在我膝下罢了。” 他刻意隱去了夏沐瑶失踪多年的事,这种场合,实在不宜张扬。 “原来如此!”眾人恍然大悟,隨即又纷纷恭维,“夏兄真是大义,待侄女如亲女,令人敬佩!” 夏致远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心里却將顾清宴骂了千百遍。 既然要娶伯府家女儿,为何不早与他说。 屏风另一侧的女眷席,夏致远的夫人廖氏听到这话,清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素来端庄持重,只是端坐著没吭声,指尖却悄悄绞紧了帕子。 男宾席上,霍承川正嗑著瓜子,听到“平妻”二字,眉梢瞬间挑得老高,一双桃花眼满是惊奇。 刚要开口挖苦几句“顾清宴这偽君子,竟是个宠妾灭妻的货色”。 身旁的小廝小喜连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急道: “少爷!您忘了出门前老太君怎么吩咐的?今日可万万不能惹事啊!” 霍承川悻悻地撇撇嘴,想起祖母那张板得严丝合缝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面前的雪顶含翠,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目光却饶有兴味地投向戏台,显然是等著看好戏。 就在这时,一阵喜庆的喜乐骤然响起,锣鼓嗩吶声震天动地。 只见两个穿著红绸褂子的喜娘,一左一右搀扶著身著大红嫁衣的夏沐瑶,缓缓走上戏台。 她头上盖著红盖头,身形纤细,走起路来裊裊娜娜,引得台下又是一阵低语。 而顾清宴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枣红绣金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愈发俊朗。 他缓步走上戏台,目光温柔地看向朝他走来的夏沐瑶。 那副模样,竟像是真的对这位“平妻”情根深种。 李管家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十足的架势,高唱道: “吉时到——! 一拜天地——!” 顾清宴与夏沐瑶並肩而立,对著门外的方向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侯爷与江氏坐在主位上,笑容中带著僵硬,只得连连点头。 眼看李管家攥著嗓子,正要喊出最后一拜:“夫妻对拜——!” “慢著!” 一声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骤然从宴厅门口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喧闹的喜乐,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那道朱红门槛旁。 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纤穠合度的身影。 沈云姝身著一袭石榴红撒花锦裙,裙摆绣著缠枝莲纹,金线滚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乌黑的髮髻松松挽起,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明珠隨著她的步履轻轻摇曳。 她素日里总是素衣荆釵,今日这般盛装打扮,竟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 一身风华,竟將满厅的华贵陈设都比得黯然失色。 她缓步走入宴厅,目光清冷如霜,直直落在戏台上那对“新人”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带著说不出的锋芒。 “夫君要与旁人拜堂,怎的,都不告知我这个正妻一声?” 第13章 好戏开场 锣鼓声戛然而止,嗩吶声也停了下来,前院宴厅霎时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牢牢黏在那抹艷若榴花的身影上。 沈云姝缓步而入,裙摆扫过青石板。 她步履摇曳生辉,赤金点翠步摇上的明珠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如画。 此刻沈云姝盛装而来,那股明艷张扬的气韵。 “这……这是何人?” 宾客席中有人失声惊呼,目光胶著在沈云姝身上,挪都挪不开。 “方才她唤顾世子夫君!莫非……莫非是侯府那位从未露面的世子夫人?” “金陵第一美人!原来传言竟是真的!我从前还道是文人夸大其词,今日一见,这容貌,这气度,竟比画上的仙女儿还要胜三分!” “难怪顾世子藏了这么多年,这般绝色,换做是我,也捨不得让旁人瞧去半分!” 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惊嘆与艷羡交织,震得主位上的江氏眼前发黑。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沈云姝身边。 面上瞬间堆起一副慈母的温婉模样。 手指却死死攥著沈云姝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尖利地责备: “谁准你出来的?!我不是吩咐过你,让你安分守在颐和苑,不许出来丟人现眼吗?!” 侯爷顾怀元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碍於满厅达官显贵云集,胸中翻涌的怒气不便当眾发作。 他强压著怒火,对著沈云姝扯出一抹勉强的淡笑,眼底却淬著冰冷的威胁: “既然身体已无大碍,来了便寻个偏席坐下吧,静候一杯平妻的茶便是。” 顾怀元自认为已是给足了沈云姝台阶下。 她但凡识相,便该乖乖退到一旁,等著喝夏沐瑶敬的茶,成全侯府今日的双喜临门。 可沈云姝並没有顺著他给的台阶下。 只见她脚步未停,轻轻挣开江氏的手,径直穿过宾客席。 目光淡淡掠过满厅惊愕的脸庞,最后稳稳落在戏台之上。 那双尾梢微微上挑的杏眼,此刻竟氤氳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看向顾清宴的模样,满是蚀骨的委屈与伤怀。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道貌岸然的负心汉。 顾清宴身上的枣红绣金喜服还未换下,却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 他猝不及防对上沈云姝那双含著水汽的眼眸,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心虚。 隨即又强行换上温和的神情,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身体不適,留在房中休息便可,何故强忍著不適出来见客,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沈云姝使眼色,让她立马滚回颐和苑。 可惜,沈云姝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 不仅如此,她还对著他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嘲讽的笑。 她捂住胸口,泫然欲泣:“夫君若要娶平妻,告知我一声便是,我又不会阻止妹妹进门。 可是为何要背著我行事,还要谎称我身体不適,將我藏起来?” 顾清宴心头剧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素来逆来顺受、任人拿捏的女人。 竟会在今日,当著满朝权贵的面,拆他的台! “夫君。” 沈云姝在戏台前站定,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哽咽,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满厅的寂静, “你说我身体不適,不便见客,可我明明好好的。”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鬢边的步摇,指尖微微颤抖,惹人怜惜, “是我碍了你的眼,还是……碍了这位夏姑娘的眼?”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夏沐瑶身上,那抹大红喜服,在日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悸。 红盖头下,夏沐瑶的身子猛地一颤,死死攥著喜帕的手指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女人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 她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著她无法掌控的方向轰然崩塌。 “沈云姝!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顾清宴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突然厉声呵斥,试图掩盖心底的慌乱, “我看你是疯了!还不快回去!” “我疯了?” 沈云姝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著无尽的自嘲。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晶莹的泪珠滚过白皙的脸颊,看得人心头髮紧, “夫君,这些年,我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侯府的事。 你治水缺钱,我掏空嫁妆给你; 侯府上下用度短缺,我变卖私產补贴; 就连今日这场宴席,哪一分哪一毫,不是从我沈家的箱底里拿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满厅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宾客们看顾清宴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与玩味。 甚至还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对著顾清宴指指点点。 “可你们呢?” 沈云姝抬眼,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江氏与顾怀元。 最后落回顾清宴身上,泪水淌得更凶。 她声音里带著泣血的质问, “你们一边花著我的银子,一边嫌我名声难听,不许我见人; 一边拿著我的嫁妆討好权贵,一边却要给外室正名,让她做平妻,与我平起平坐! 夫君,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般待我?” 这番话,句句诛心,听得满堂宾客暗暗咋舌。 原来这位伯府之女竟然是顾清宴的外室! 原来侯府这些年的体面风光,竟是靠这位被藏起来的世子夫人的嫁妆撑起来的? “怪不得以前穷困潦倒的侯府这几年突然变得阔绰了,原来都是用儿媳的嫁妆钱呀! 嘖嘖嘖!望眼整个大靖国,也就仅此一家吧。”霍承川毫不掩饰地嘲讽。 他的话令侯府上下的脸一阵黑一阵红。 霍承川像是没看见他们的难堪。 他摇著蒲扇,从席位上慢悠悠站起身。 桃花眼里满是兴味盎然,他拍著手,声音朗朗,眼神戏謔: “顾世子,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治水功臣! 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给外室正名,真正是宠妾灭妻的典范,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他这话一出,满厅譁然。 顾怀元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又一次因为沈云姝,侯府的脸面被人踩脚底了。 侯怀元看向云姝的眼神闪过一丝杀意——此女,留不得! 第14章 尹修 顾清宴的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霍承川,手指都在打颤: “霍承川!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霍承川慢悠悠地晃到沈云姝身边,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毫不掩饰惊艷,嘖嘖称奇, “顾清宴,你可真是暴殄天物! 这般绝色的夫人,你藏著掖著不去宠爱。 反倒去捧一个上不得台面的。 我看你这眼睛,怕是得找个大夫好好治治了!” 他说著,转头看向沈云姝,咧嘴一笑,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里,竟透著几分真诚: “沈小姐,你瞧瞧你,容貌绝艷,家底还这般丰厚,何必在这侯府受这窝囊气? 依我看,不如和离,凭著你沈家的万贯家財。 还有这沉鱼落雁的容貌,上京的青年才俊,哪个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 “你……你……”江氏气得浑身打颤,指著霍承川,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霍承川身旁的小廝小喜,早已嚇得脸色发白。 他拼命扯著霍承川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得快哭了: “少爷!少爷!您快別说了!老太君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您的皮不可!” 霍承川拍开他的手,挑眉道:“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他转头看向沈云姝,蒲扇一摇,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眼底却带著几分仗义, “沈小姐,你要是想闹,儘管闹,今日我给你撑腰! 谁要是敢欺负你,我霍承川第一个不答应!” 沈云姝抬眸看向他,泪眼朦朧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自然知道眼前的霍承川是顾清宴的死对头。 只是她没想到,今日的宴席,霍承川竟然也来了。 沈云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 再抬眼时,那股柔弱的模样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决绝。 而戏台之上,夏沐瑶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红盖头下,她的牙齿死死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满厅的目光,有多少落在她身上,带著鄙夷,带著嘲讽,带著探究。 她费尽心机谋划了这么久,想要得到的名分,想要的体面。 此刻竟成了满京城的笑柄,天大的笑话。 顾清宴看著沈云姝那双含泪却透著锋芒的眼和满厅宾客各异的目光。 还有霍承川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 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理智瞬间崩塌。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君子风度,猛地抬脚,便要朝著霍承川衝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伴隨著一声洪亮的高喝:“京兆尹大人到——!” 这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宴厅之上。 顾清宴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神色有一瞬间的愕然。 京兆尹怎么会来这里! 沈云姝听到这声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好戏,才刚刚开始—— 京兆尹的到来,让宴厅內的譁然瞬间凝固。 宾客们脸上的惊愕盖过了先前的看热闹。 隨即又涌上浓浓的吃瓜兴味。 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地在空气中蔓延。 “京兆尹怎么来了?这侯府的宴席,怎么还惊动了这位煞神?” “怕不是侯府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你瞧方才顾少夫人说的,侯府花著她的嫁妆,指不定还有更齷齪的勾当!” “不好说不好说,这位尹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年轻有为,上到勛贵下到市井无赖,谁的面子都不给,今日他亲自登门,侯府怕是要出事!” 议论声中,一群身著皂衣的衙役簇拥著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頎长,身著青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带著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周身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场,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滯了几分。 他正是宾客口中的煞神,京兆尹——尹修。 他一进门,便径直穿过宾客席,脚步沉稳,神色肃穆。 全然无视周遭探究的目光,那股凛然的正气,让喧闹的宴厅瞬间安静下来。 侯爷顾怀元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强压下慌乱,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 “尹大人大驾光临,真是令侯府蓬蓽生辉。不知大人今日突然上门,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尹修停下脚步,目光冷淡地扫过他,语气不带半分寒暄,严肃得近乎冰冷: “顾侯爷,本官接到报案,称承恩侯府內发生一起失窃案,涉案金额巨大。 今日特来查探,还请侯爷配合。” “失窃案?”顾怀元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不可能!我侯府戒备森严,怎会发生失窃案?尹大人莫不是听错了?” 江氏也赶紧走上前,对尹修解释道:“是啊,大人,我们家並没丟失物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过便知。”尹修语气篤定,不容置喙。 一旁的霍承川听到“失窃案”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真是一场难得的好戏,比台上唱的都好看。 果然,今日来赴宴是来对了。 他乾脆抓起桌上的一盘瓜子,找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坐下。 翘起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晃著蒲扇,活脱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见尹修朝他看来,霍承川还扬了扬手,热情地打招呼: “修哥,好久不见!来办案呢?” 尹修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仿佛没听见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沉声喝道: “沈云姝何在?” 话音刚落,沈云姝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一身石榴红锦裙在肃杀的气氛中依旧夺目。 她走到尹修面前,微微頷首,声音平静:“大人,我在此。” 尹修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不再像面对旁人那般冰冷: “据前来报案的小廝长青所述,他是奉你的命令行事。 本官问你,你在侯府丟失了何物?可有凭证?” 第15章 顾清宴警告 沈云姝抬眸看向侍立在侧的青竹,目光示意。 青竹立刻上前,將手中捧著的两个锦盒奉上。 打开后,里面是两本泛黄却装订整齐的册子—— 一本是详尽的嫁妆帐册,另一本则是清晰列著失窃物品的清单。 每一样都標註著名称、材质、价值,末尾还附著画师手绘的物件图样。 尹修接过册子,指尖翻过几页,目光沉凝。 站在他身侧的江氏与顾清宴瞥见册子里的图文,脸色骤然煞白。 尤其是看到那些此刻正摆在她厢房的珍品时,江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顾涵连忙上前扶住江氏,当她的目光落在图册上的『凝脂暖玉鐲』上。 心里咯噔一下,那正是前几天她从沈云姝库房里拿走的玉鐲。 可她已经把它送人了,归还不了会怎么样,她不敢相信。 顾涵心里直打颤,她不想被流放呀! 此时的江氏站直身子,恶狠狠地瞪了沈云姝一眼,眼底淬著毒—— 这个贱人,竟然敢在今日这种场合报官! 回头她定要让这贱人尝尝厉害,让她知道谁才是侯府真正的主母! 顾清宴也是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沈云姝,心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爱惨了自己吗? 为了他,甘愿忍受他的冷漠,甚至连嫁妆都能毫不犹豫地拿出来补贴侯府。 怎么今日会这般决绝,竟直接招来了尹修? 难道真的是自己要娶夏沐瑶做平妻,彻底寒了她的心? 他来不及细想,只知道此事绝不能闹大,否则侯府的名声,他的仕途就彻底毁了。 顾清宴快步走到沈云姝面前,不顾她的抗拒,强行搂住她的肩膀,脸上挤出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极低,带著几分哄劝: “夫人,你定是身体不適,出现幻觉了。咱们侯府戒备森严,怎会遭贼?定是哪里弄错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尹修,拱了拱手,语气恳切:“尹大人,这其中定然有误会。內子近日身子欠安,许是记错了。” 尹修根本没理会他的辩解,只將手中的失窃清单和嫁妆帐册在顾清宴与江氏眼前缓缓过了一遍,语气冷硬:“清单所列之物,皆有明確记录,绝非记错那么简单。” 隨即,他转向沈云姝,神色恢復了几分平静:“劳烦顾少夫人带路,本官需前往你的库房核实情况。” “大人请。”沈云姝轻轻挣开顾清宴的手,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態。 “等等!” 江氏猛地上前一步,拦住了尹修的去路,脸上堆起急切的笑容,语气却带著几分慌乱, “尹大人,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她指著清单,急声道:“清单上那些所谓『丟失』的物件,像这对千年官窑的冰裂纹瓷瓶、御製和田玉摆件,还有那幅文徵明的《山窗读书图》,都是我们自家人互相借用一下而已! 云姝向来和善大度,我们妯娌之间、亲人之间,互相借些物件摆件把玩观赏,是常有的事,哪里算得上失窃呢?” 说著,江氏急忙朝著二房夫人张氏、三房夫人花氏使了个眼色。 张氏与花氏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跟著附和: “对对对,尹大人,確实是互相借著把玩的! 我们就是觉得这些物件精致,借来赏玩几日,本就打算归还的,只是忙著筹备今日的宴席,一时忘了告知侄媳妇。” “哦?”沈云姝嗤笑一声,声音清亮,足以让满厅宾客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母亲身上,可是有一把我嫁妆库房的备用钥匙。 而你们所谓的『借用』,自始至终都没有知会过我一声。 难道说,这些『借用』,都是经过母亲同意的?” 这话一出,宴厅內瞬间譁然。 在场的皆是上京权贵,谁不知道儿媳的嫁妆是私產,別说婆家,就是丈夫都无权隨意支配,更別提不告而取了! 江氏若是承认了,那她苦心经营的“贤良主母”名声就彻底毁了。 往后在上京的贵妇圈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江氏脸色一白,连忙摆著手解释,语气急切又带著刻意的温柔慈爱: “云姝啊,你真的误会娘了!娘怎么会私自动用你的东西呢? 许是……许是她们没来得及告诉你,闹了这场乌龙。 你放心,你清单上列的那些陪嫁物件,娘保证,天黑之前就让她们全部归还於你,一件都不会少!” 说罢,她转头对著二房、三房的女眷,还有自己的女儿顾涵厉声告诫: “今日宴会结束后,你们都给我回去,把从云姝这儿『借』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亲自送到颐和苑去!少了一件,仔细你们的皮!” 张氏、花氏等人脸色僵硬,却只能连连点头,低声应道:“是,大嫂/大夫人。” 她们这急著认下“借用”、忙著承诺归还的模样,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在场的哪个不是经歷过宅斗、官斗的老狐狸。 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合著这侯府一大家子,竟是集体贪了一个商户出身儿媳的嫁妆。 占了便宜还不打算归还,最后逼得儿媳走投无路, 只能冒著身败名裂的风险,在今日这种重要场合揭露此事! 宾客们看向侯府眾人的目光,瞬间变得异样起来,有鄙夷,有嘲讽,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侯府的男人们一个个黑沉著脸,拳头攥得死紧。 原本喜庆的宴席被沈云姝搅得一团糟,他们只觉得顏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沈云姝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各位长辈、妯娌愿意归还物件,那再好不过。 只是,除了这些物件,还请把这几年我补贴给侯府的银子,一併还了吧。” 听到沈云姝这话,侯府眾人的心猛地一沉,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顾清宴更是瞬间变了神色,快步上前拦住沈云姝,对著尹修拱手道: “大人,请容我们夫妻商议片刻。” 话落,他不顾沈云姝的挣扎,强行將她拽到宴厅偏僻的廊柱下。 他眼底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警告,声音压得极低,却淬著寒意: “你最好见好就收! 母亲都答应把物件还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把侯府名声搞臭,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就不为安儿考虑一下吗? 侯府名声垮了,她一个侯府小姐,日后要如何在上京立足?” 第16章 顾府笑话 沈云姝闻言,忍不住讥讽一笑,目光凉薄地扫过他紧绷的脸: “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这么些年,你可曾看过她一眼,抱过她一次? 她生病发热时,你在哪里?怕是在和夏沐瑶花前月下吧; 她哭闹著要爹爹时,或许你正陪著那对私生子放风箏。 顾清宴,你配提安儿吗?” 顾清宴神色一僵,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面对沈云姝的指控,他心里陡然冒出一股鬱气,脱口而出:“安儿,她......” 顾清宴到嘴的话突然打住,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 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原来她闹这么大动静,不过是为了爭宠? “你就是因为我对你们母女冷漠,才故意来搅乱侯府宴客?”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又似是妥协般补充道,“你现在去撤案,让尹大人离开。 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今后我也定会补偿你们母女,给安儿请最好的先生,给你足够的体面。 如何?” 沈云姝看他这副施捨般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笑。 她神情淡漠,语气决绝如冰: “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在乎这些? 从你带著夏沐瑶和那对私生子登堂入室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情分,就已经断得乾乾净净了。” “断得乾乾净净”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顾清宴的胸口。 他竟莫名感到一阵沉闷的痛,像是心底某块一直被忽略的东西,骤然碎裂了。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沈云姝变了。 不再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对他体贴入微、有求必应的沈云姝了。 就在他晃神的片刻,沈云姝已经挣开他的手。 她转身走到尹修面前,微微頷首,语气带著一丝歉意: “大人,今日小女可能要借大人之势行事,还望见谅。” 尹修何等聪明,怎会看不出沈云姝特意选在这个时候让他登门,定是早有谋划。 他看著眼前这个褪去怯懦、满身锋芒的女子,神色依旧平静,缓缓开口: “无妨。我曾欠你父亲一个人情,今日帮你一把,也是应当的。” 沈云姝眼中闪过一瞬错愕。 她竟不知父亲与这位铁面无私的京兆尹还有这般渊源。 但她很快便恢復了淡然,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绿萼。 绿萼立刻上前,將手中捧著的厚厚一沓帐册递了过来。 帐册上,密密麻麻记录著这些年沈云姝补贴侯府的每一笔开销—— 从顾清宴这些年仕途中应酬的花费,到侯府修葺以及日常用度的琐碎银两,再到这次宴席的全部花费。 一笔一笔,清晰明了,连带著经手人的签名都一应俱全。 侯爷顾怀元心中预感不妙,急忙就要上前阻止:“沈云姝,你敢——”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沈云姝已经拿起帐册,当著满堂宾客的面,朗声读了起来。 她的声音清亮,每一个数字都掷地有声。 最后,她合上帐册,报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总数:“……以上,共计白银三百七十二万三千六百二十一两。” 这个庞大的数目一出,宴厅內瞬间炸开了锅。 宾客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侯府眾人的目光里,满是兴味与嘲讽。 “三百七十二万两!我的天,这侯府竟是靠儿媳的嫁妆撑起来的?” “真是开了眼了,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还要嫌人家名声不好,如今还要给外室正名,这操作,简直绝了!” 就在这时,霍承川“啪”地一声拍开摺扇,慢悠悠地踱步到顾清宴面前,眼神鄙视: “顾世子,顾侯爷,真是佩服佩服! 靠著儿媳的银子风光无限,转头还要宠妾灭妻,这般本事,怕是连京城里最会钻营的蛀虫,都要甘拜下风啊!” 他这话一出,满厅鬨笑。 顾清宴的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就在这一片喧闹中,一道突兀的力道猛地撞在沈云姝的后腰上! 她猝不及防,险些跌倒,幸好身旁的绿萼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沈云姝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正梗著脖子,一脸凶狠地瞪著她,尖声骂道: “不许你拿侯府的一分一毫!这些都是我爹爹的!” 男孩身边,还站著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梳著双丫髻,鼓著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却又无比恶毒地喊道: “你这贱女人!就是因为你,我娘亲才不能嫁给爹爹!你快滚出侯府!” 这两声童稚的咒骂,像一道惊雷,瞬间让满厅的鬨笑戛然而止。 宾客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剧烈的譁然。 沈云姝看著眼前这两个长相白嫩却满口污言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可笑。你们又是谁?我沈家的银子,什么时候成了侯府的东西了?” 听到儿女的声音,戏台上的夏沐瑶再也顾不上什么礼制体面。 她猛地一把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仓皇失措朝两个孩子跑去。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小男孩挺著胸脯,骄傲地喊道:“我爹爹就是顾世子!我娘亲就是夏沐瑶!你这个女人,就是爹爹嫌弃的弃妇!” 夏沐瑶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一旁负责看管孩子的两个婢子。 那两个婢子嚇得脖子一缩,慌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们心里也是叫苦不迭—— 世子是交代过,要看好两位小少爷和小姐,不许他们踏出海棠苑半步。 可外面这么热闹,小孩子天生好奇,哪里肯乖乖待著? 別说孩子了,就连她们两个做奴婢的,也忍不住想来凑个热闹啊! 可这话,她们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在心里暗暗担心,等著事后被问罪的下场。 此刻,满厅宾客看著那两个眉眼与顾清宴有几分相似的孩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敢情顾清宴在娶沈云姝之前,就已经和夏沐瑶有了私情,还生下了一双儿女!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侯府眾人的心上。 “天啊!原来顾世子早就有了外室和私生子!难怪他不肯让少夫人露面,这是做贼心虚啊!” “顾少夫人也太可怜了吧? 嫁过来这么多年,守著活寡,还要掏空家底补贴侯府,最后还得看著外室成平妻!” “定安伯家怎么会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子? 未婚先孕也就罢了,还想著登堂入室做平妻,真是丟尽了勛贵人家的脸面!” 人群中,定安伯夏致远和夫人廖氏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致远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暗暗骂道: 这个夏沐瑶,还不如当年就这么失踪了! 如今不仅丟尽了自己的脸面,还连累了整个伯府! 以后他们夫妻俩,还有什么脸面在上京的贵妇圈里走动? 第17章 想逃避,没门! 事已至此,侯爷顾怀元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反正侯府的脸面早已被反覆按在地上摩擦,索性破罐子破摔。 也不顾会不会得罪同僚。 他铁青著脸,对著满堂宾客拱了拱手,语气生硬地发下逐客令: “各位同僚、亲友,侯府有家事需处理。 今日的宴席便到此结束,望各位海涵。 顾某过后定当亲自登门致歉。” 主人家已然下了逐客令,宾客们纵使满心好奇后续,也不好再强留。 他们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席,脚步匆匆却难掩兴奋。 今日亲眼所见的这场大戏,足够他们在上京的酒桌茶肆里谈论好几天了。 喧闹的宴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京兆尹带来的衙役、神色各异的侯府眾人。 以及脸皮极厚、赖在原位不肯走的霍承川。 他照旧摇著蒲扇,嗑著瓜子,眼神里的兴味比刚才更浓了, 活脱脱一副戏不落幕他不走的模样。 尹修指尖捏著那本厚厚的帐册,目光锐利地扫过顾怀元与江氏,沉声发问: “这帐目上记录的三百七十二万万余两白银,皆是沈少夫人补贴侯府的开销,此事可属实?” 江氏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隨即猛地摇头,语气篤定地否认: “胡扯!纯属无稽之谈!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我侯府乃是开国勛贵,家大业大,怎可能贪图儿媳的嫁妆? 更何况是这么大一笔数目!” 她说著,突然红了眼眶,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里满是哭诉与自责: “云姝啊,自问你嫁进侯府以来,我待你素来亲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你为何要因与夏沐瑶爭风吃醋,就这般污衊侯府、污衊为娘? 你这样做,真的让母亲感到心寒啊!” 她打得一手好算盘,想把这事彻底定性为女儿家的爭风吃醋。 以此淡化侯府贪墨嫁妆的丑闻,让沈云姝落个“善妒善妒、无理取闹”的名声。 不等沈云姝开口,一旁的紫苏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怒声反驳: “侯夫人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我家小姐这些年掏心掏肺补贴侯府,把自己的嫁妆都快掏空了。 换来的就是你们这般狼心狗肺的对待! 真是养出了一窝白眼狼!” 江氏的神色骤然变冷,厉声道: “主子之间说话,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卑贱婢子插嘴? 沈云姝,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婢子? 目无尊卑,口无遮拦,成何体统!” “哎!这话可就差矣!”霍承川摇著蒲扇,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我倒觉得这小丫头忠心护主,品性难得。 比起某些表面慈和、暗地里贪墨儿媳嫁妆的偽君子,可强多了。” 紫苏没想到霍承川会为自己说话,愣了一下,隨即远远地对著他福了一礼,算是道谢。 尹修没理会这插曲,见江氏死不承认,便將目光转向顾怀元,语气依旧冷硬: “侯爷,对於这帐册上的记录,你怎么看?” 顾怀元眼神闪烁,避开尹修的目光,含糊其辞地推諉: “正所谓男主外,女主內。府中的中馈开销,向来都是內眷打理,具体的数额,我並不清楚。” “不清楚?” 沈云姝眼中寒光骤现,冷哼一声。 她从袖中掏出一叠摺叠整齐的契约书,上前一步递给尹修, “大人,这是每次侯府向我支取大额银子,或是借用珍贵物件时,我婆母江氏亲手签下的『借据』。 每一张都有她的亲笔签名和手印,大人一验便知。” 看到那些泛黄的借据,江氏的心臟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当年她贪用沈云姝的嫁妆,又怕被外人知晓嚼舌根。 便主动提出签下“借据”,假意承诺日后归还。 她原以为沈云姝满心满眼都是顾清宴,定会看在儿子的面子上不予计较,回头就会把这些借据销毁。 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她一直视作温和好拿捏的儿媳。 竟然把所有借据都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有了这些铁证,她之前的所有否认和哭诉,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尹修拿起借据,仔细翻看了几页。 上面的字跡与江氏平日的笔跡別无二致,落款处的手印也清晰可见。 他抬眼扫向江氏,眼底的鄙夷毫不遮掩,字字掷地有声:“侯夫人,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辩?” 谁知尹修的话音刚落,江氏忽然白眼一翻,身子一软,竟直直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母亲!”“大嫂!” 顾清宴与二房、三房的女眷们顿时乱了阵脚,纷纷惊呼著围上前, 原本肃然的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顾清宴更是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沈云姝,语气里淬著浓浓的指责: “沈云姝,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把母亲气晕,把侯府搅得鸡犬不寧,这下你满意了?” 顾涵也紧跟著出声怒斥:“沈云姝,你太过分了!当年你名声尽毁,是我们侯府不计前嫌接纳了你。 你不思感恩也就罢了,如今还把母亲气晕过去,这就是不孝!我哥完全可以休了你!” 二房的张氏立刻附和,语气尖刻:“说得没错!像你这般不孝不悌、搅家宅不寧之人,根本不配做我们侯府未来的主母!” 面对这伙人的倒打一耙,沈云姝被气笑了。 她勾了勾唇角,语气带著几分嘲讽:“好啊,既然如此,那你们便让顾清宴休了我试试?” 顾清宴的脸色骤然一沉,眸色暗沉地呵斥: “沈云姝,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何时说过要休妻?” 沈云姝抬眸望他,眼神冷冽如冰,字字戳中要害: “怎么,你是不敢休,还是……捨不得我沈家的万贯家財?” 对上沈云姝这般决绝又陌生的眼神,顾清宴的心头骤然一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他强压下心头的异样,神色坚定地开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此生,绝不会休妻!” 一旁的夏沐瑶听了这话,心底的不適感愈发强烈。 虽说让沈云姝暂时占著正妻之位,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步。 可亲眼听到顾清宴这般斩钉截铁的承诺,她还是觉得刺眼得紧。 这时,顾涵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几人间的对峙: “大哥,休不休妻的事暂且先放一放,眼下还是赶紧给娘找个大夫来要紧!” 沈云姝心中冷笑,尹大人还在此地,事情尚未了结,江氏想靠装晕逃避? 没门! 不等顾清宴开口,沈云姝已然上前一步,朗声道:“不必找大夫,我有办法让她醒过来!” 她说著,径直走上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瓏的白瓷瓶。 拔开塞子,在江氏的鼻尖下轻轻晃了数息。 顾清宴见状,暗自鬆了口气,看来沈云姝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认真专注的侧顏上。 那线条流畅的下頜线,白皙细腻的肌肤,竟让他一时失了神。 这一幕落在夏沐瑶眼中,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眸光微微流转,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毒从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第18章 和离,休想! “咳咳咳——” 不过片刻功夫,江氏便猛地咳嗽起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一睁眼,便对上沈云姝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江氏顿时目露凶光,挣扎著抬起手,指著沈云姝,恶狠狠地骂道: “你这贱人!当初我就不该心软,同意宴儿娶你进门! 你就是个丧门星,把我们侯府搅得鸡犬不寧!” 沈云姝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她缓缓俯下身,凑到江氏耳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浅笑。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你倒是没说错。我的確是丧门星,只不过,要丧的是你们这腐朽不堪的侯府之门。” “你!你……咳咳!” 江氏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沈云姝。 “娘,您没事吧?”顾清宴连忙扑到江氏身边,伸手给她顺著气。 他余光却恶狠狠地剜向沈云姝,语气里满是怨懟,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无情?我们侯府自你进门以来,向来待你亲厚,你今日这般闹法,置侯府顏面於不顾,实为不孝!” 顾怀元也上前一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沉重地指责: “云姝,你真是变了,变得太让我失望了! 我们侯府到底哪儿得罪你了,值得你这般在外人面前污衊构陷? 你可知,败坏侯府名声,对你半点好处都没有! 你如今还是侯府的世子夫人,安儿还是侯府的小姐。 侯府的名声垮了,你们母女俩又能好到哪里去?” 都到了这般田地,他们竟然还在顛倒黑白、满口狡辩。 沈云姝听得心头火气翻涌,反倒被气笑了。 她缓缓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嘲讽。 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道貌岸然的人,声音清亮如刀,一字一句都带著千钧之力: “说待我亲厚? 敢问侯爷、敢问夫君,你们口中的『亲厚』,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是让我独守颐和苑三年,守著活寡度日吗? 是拿我沈家的万贯嫁妆,补贴你们侯府的窟窿, 转头又用我的银子豢养外室、抚育私生子女吗?”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般砸出,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侯府眾人的痛处。 让顾清宴和顾怀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一时语塞。 沈云姝没有停歇,目光转向刚缓过劲来、依旧满脸怨毒的江氏。 她的指尖指向尹修手中的帐册与借据,语气更添几分凌厉: “至於污衊?侯爷说我污衊侯府,那这些亲笔签下的借据、逐笔记录的帐册,难道是我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写的?” “侯府这些年,共计贪用我嫁妆白银三百七十二万两。 挪用我陪嫁的官窑冰裂纹瓷瓶、御製和田玉摆件、文徵明《山窗读书图》等数数件珍品。 每一笔开销、每一次挪用,都有据可查,有你们的亲笔签名为证,何来污衊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侯府眾人。 最后再次落在江氏身上,彻底戳破她那层“慈母”的虚偽假面。 冷嘲道:“母亲与其在此装晕哭诉博同情,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归还欠我的银两与物件。 你若真有半分心疼我,便不会纵容顾清宴在外养外室、生私生子。 更不会对我女儿安儿视若无睹,让她在侯府受尽冷遇、看人脸色。” “今日之事,从来都不是我爭风吃醋、无理取闹。 而是我沈云姝要拿回属於我的一切,討回这些年在侯府受的所有委屈! 你们欠我的,欠安儿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这番话,字字鏗鏘,掷地有声,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侯府眾人的脸上。 宴客厅內再次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凌厉的气势冻住了。 尹修握著帐册的手指紧了紧,看向沈云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 而霍承川则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对著沈云姝比了个无声的“厉害”手势。 讚嘆过后,霍承川目光扫过侯府眾人铁青的脸,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嘖嘖嘖,真是开了眼界。原来你们侯府能有今日的体面,全是吸著儿媳的血得来的? 拿了人家的钱,占了人家的利,还不知感恩。 反倒苛待正妻、宠信外室,养著私生子登堂入室。 我倒想问问,顾世子,你这工部侍郎温文尔雅的外表下, 藏著的竟是这般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心思,不知圣上要是知晓了,会作何感想?” “你住口!”顾清宴猛地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霍承川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戳中了他的死穴。 这事若是真的传到圣上耳中,他的仕途不仅彻底到头,甚至可能因欺君之罪被降罪—— 毕竟那道赐夏沐瑶为平妻的圣旨,是圣上亲自盖章应允的。 若是让圣上知道他为了平妻苛待正妻、贪用嫁妆,岂会轻饶? 他眸光黑沉如墨,死死盯著沈云姝,压著心头的惊怒问道: “你今日闹这一出,到底想要什么?” 沈云姝神色平静,眼中无一丝波澜,语气坚决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我要和离。从此往后,我沈云姝与你顾清宴和侯府,再无半点瓜葛。” “不可能!” 顾清宴神色一僵,心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想也不想便拒绝, “我说过,我不会休妻,自然也不会和离。你想都別想!” 他刚立功在圣上跟前有了名,这个档口自然不能闹出『宠妾灭妻』的丑闻。 顾清宴为內心对沈云姝的不舍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这时,一旁的夏沐瑶忽然上前一步。 她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一双美目通红,噙著泪光看向沈云姝: “沈姐姐,我知道是我的存在让你伤心了,我……我不会和你爭的。 如果你不高兴,我愿意不要这平妻的位份。 我会带著孩子离开这里,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 再也不打扰姐姐和世子的生活。” 她说著,捂住脸低低啜泣起来,同时拉过身边的两个孩子,作势就要朝大门方向走去。 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看得人心头髮软。 “慢著!” “沐瑶!” 顾怀元和顾清宴几乎同时出声阻拦。 顾清宴看著夏沐瑶娇艷容貌上掛著泪痕、楚楚可怜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他快步走上前將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抚: “你不需要走,你是圣上亲赐的平妻,这身份永远改变不了。 我已经辜负了你这么多年,怎能再让你受这般委屈?” 第19章 捐嫁妆,谋后路 顾清宴安抚完夏沐瑶,他再次转头看向沈云姝,神色冷了几分,语气里满是决绝: “沈云姝,你休想以『和离』来威胁我,逼沐瑶离开。 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和你和离,你死了这条心吧。” 沈云姝目光微沉,既然和离不成,那便先討回属於自己的东西。 她红唇轻启,提出要求: “既如此,那就先归还欠我的银子。 我已经折算好了,这些年补贴侯府的银两。 加上被你们挪用、私占的珍贵物件,折合白银共计三百七十二万两。” “什么?这么多?”江氏惊呼出声,脸色骤变,“我们侯府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没有就去凑。” 沈云姝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侯府名下的那些田地、铺子,再加上母亲你陪嫁的那几间绸缎铺、首饰铺,凑一凑,这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也並非拿不出来。” 顾清宴此刻终於认清了沈云姝的认真,心头最后一丝侥倖也消散了。 但还是不甘心地做著最后的挣扎: “云姝,你真的要如此绝情吗?不顾我们往日的情分,也不顾我们的亲生女儿安儿了吗?我毕竟还是她的父亲,侯府垮了,安儿的將来怎么办?” 听到“安儿”二字,沈云姝眼神骤然变冷。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想拿安儿来威胁她? 她懒得再与顾清宴周旋,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等候的尹修,微微躬身行礼: “尹大人,民妇欲拿回属於自己的嫁妆,还望大人为我做主!” 尹修见状,上前一步,神色肃穆,抬手扶了沈云姝一把,沉声道: “沈小姐请起。” 此刻尹修也不称呼她少夫人了。 “此事本就是侯府理亏,本府自然会为你做主。 根据大靖律法,女子嫁妆乃私產,夫家及婆家人不得隨意侵占、挪用,违者需如数归还; 若侵占数额巨大,还需承担相应罪责。 侯府贪用沈少夫人嫁妆一事,证据確凿,按律必须全额归还。” 听到尹修搬出律法条文,侯府眾人脸色愈发难堪。 顾清宴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尹修铁面无私,今日若是不答应,恐怕难以善了。 犹豫片刻,他上前一步,对尹修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尹大人,三百七十二万两数额巨大,侯府一时之间难以筹齐。 还请大人宽限些时日,我保证,筹够银两后,定会悉数归还云姝。”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软了几分,带著一丝恳求: “云姝,再信我一次。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不再冷落你和安儿,府中中馈也交由你打理,你看可好?” 顾衍和江氏也连忙上前附和,江氏强压著心头的不耐,挤出几分温和: “云姝,娘也向你保证,定会儘快筹齐银两还你。我们可以立下保证书,签字画押,总行了吧?” 江氏心里却在冷笑:哼,不过是缓兵之计!等今日过后,尹修离开了,沈云姝你没了靠山,看我怎么收拾你! 只要你还是侯府的儿媳一日,就得当牛做马孝敬我。 想让我们真拿出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简直是白日做梦! 沈云姝早已看透了侯府的虚偽,自然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侯府那些看似光鲜的田地、铺子,实则大多入不敷出,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他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既然今日和离不成,那就先让他们出出血。 於是,她再次转向尹修,缓缓跪下身,语气恳切: “尹大人,北疆苦寒,常年风雪肆虐,民妇愿將这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悉数兑换成粮食和寒衣,捐赠给镇守北疆的玄甲军。 还请尹大人代为处理捐赠事宜,確保这些物资能真正送到將士们手中。” 她话音刚落,不仅尹修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 侯府眾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停滯了几分。 玄甲军乃是大靖的定海神针,镇守北疆数十年,护得大靖边境安稳。 可同时,玄甲军也是当今圣上心中的一根刺。 只因掌管著三十万楚家大军的,是当今圣上最忌惮的人。 有著“罗剎阎王”之称的镇北王楚擎渊。 宴厅內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楚……玄甲军?” 顾怀元声音发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仿佛听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提及镇北王楚擎渊,侯府上下没人不心生恐惧。 那位可是先帝最宠的老来子,当今天子的异母皇弟。 圣上乃楚宣皇楚文釗,年长楚擎渊二十岁,兄弟间关係微妙。 只要在朝堂任职的人,內心无比清楚,镇北王乃当今圣上最忌惮的人。 他常年镇守北疆,手握三十万重兵,是大靖真正的定海神针。 却也是京中勛贵圈里讳莫如深的存在。 京城里关於楚擎渊的传说数不胜数,却鲜少有人见过他。 传说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性子残暴嗜杀。 战场之上更是手段狠厉,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故而得了个“罗剎阎王”的名號。 更有传言说,夜哭的小儿只要听到“楚擎渊”三个字,便能嚇得立刻收声,可见其凶名之盛。 侯府这些年本就没落,一心想攀附权贵。 却唯独对这位镇北王避之不及,生怕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 江氏更是嚇得腿一软,若非身旁的张氏扶了她一把,险些当场跌坐在地。 她万万没想到,沈云姝竟然敢把主意打到玄甲军头上! 那可是连圣上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侯府若是敢在这事上怠慢拖延,別说筹不齐银两。 怕是整个侯府都要被那位“罗剎阎王”连根拔起! 可资助玄甲军,无异於站在圣上的对立面。 天子之火不是侯府能承受得起的。 两方都得罪不起,沈云姝这是要把侯府架火上烤呀! “不行!向玄甲军捐赠银两,我不同意!” 顾清宴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当即否决,语气坚定不已。 他先前的侥倖与挣扎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惊惧。 他终於明白,沈云姝根本不是在跟他討价还价,而是铁了心要让侯府大出血。 甚至不惜借镇北王的势,断了侯府所有退路。 沈云姝態度亦坚决:“我处理自己的嫁妆,旁人无权干涉。” “你!”顾清宴双眼猩红,拳头紧握,声音嘶哑:“你可知,你一旦以那百万白银支援了北疆玄甲军,將会面对什么?” 第20章 狗咬狗 沈云姝神色沉静,只淡淡望著顾清宴,一语不发。 给玄甲军捐物资的利害,她心里明镜似的。 可她半点不在意! 若是此事能让上面对顾清宴、对整个和侯府多了猜忌忌惮。 断了顾清宴的仕途前路,叫他再无晋升可能。 那便再好不过,正合她意! 霍承川神情微动,收敛紈絝之色,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与侯府眾人的惊慌失措不同。 尹修愣了片刻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他重新看向沈云姝,先前的肃穆中多了几分敬重,连忙上前扶起她,沉声道: “沈小姐快快请起!你有此家国大义,心繫北疆將士,本尹佩服不已! 此事本尹愿代为处理,定会亲自督办,確保所有粮食与寒衣都能原封不动送到楚家军手中,绝不让你的一片心意白费!” 尹修身为京兆尹,自然清楚北疆的艰苦,更知晓玄甲军对大靖的重要性。 沈云姝能在自身受辱、与侯府僵持的情况下。 放弃討回银两自用,反而心系边关將士。 这份格局与胸襟,远超一般的深闺妇人,让他不由得心生敬佩。 沈云姝站起身,对著尹修微微福身,语气诚恳:“多谢尹大人。有大人这句话,民妇便放心了。” 直起身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悵惘。 她之所以选择將这笔银子捐给北疆玄甲军,並非一时衝动。 上辈子,她困在侯府之中,也曾听闻北疆的战事。 突厥常年挑衅滋事,皆是玄甲军衝锋陷阵,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才护得大靖数十年安稳。 可这支功勋赫赫的军队,最终却落得个淒凉下场。 两月后的一场与突厥的大战中,朝廷送往北疆的粮草延误。 战场之上將士们缺衣少粮,寒冬腊月,拼死抵御敌军。 后方军情却被奸人出卖,楚家军寡不敌眾,最终全军覆没。 那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楚擎渊,也在那场大战后失去踪跡,生死不明。 直到她死,都未曾再听到过关於他的任何消息。 楚家军的忠心耿耿与悲惨结局,总让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掏心掏肺付出一切,最终却被无情拋弃,落得个含恨而终的下场。 如今她重活一世,既然有能力,便想为这支悲壮的军队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提前送去一些粮食寒衣,或许也能让他们在未来的困境中,多一分生机。 更重要的是,她算准了侯府对镇北王的恐惧。 楚家军是镇北王的根基,捐助玄甲军,便等同於结好镇北王。 侯府就算再捨不得银子,就算那些田地铺子入不敷出,也绝不敢在这事上怠慢拖延,必定会拼尽全力凑足银两。 毕竟,没人敢拿整个侯府的安危去赌,去得罪那位“罗剎阎王”。 她要的,就是让侯府彻底大出血,让他们为这些年的贪婪与刻薄,付出代价。 顾怀元看著沈云姝与尹修达成共识,知道此事已无力回天,脸色灰败地瘫坐在椅子上。 江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说。 她怕自己稍有不满,被尹修当成对捐助玄甲军有异议,那后果不堪设想。 霍承川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拍了拍手,对著沈云姝扬声道: “沈小姐好魄力!好格局!就冲你这份心系边关的心意,往后你要是有任何事,儘管找我霍承川,我定帮你到底!” 沈云姝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回应,只是转头看向尹修:“尹大人,关於侯府归还银两、筹备物资之事,便有劳大人多费心了。” “沈小姐放心,本尹省得。” 尹修点头,隨即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顾怀元与顾清宴,语气重新变得冰冷, “顾侯爷、顾世子,三日之內,侯府需將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的等值物资筹备妥当,交由本尹清点。 若是逾期未办,或是敢在物资上掺假剋扣,休怪本尹按律处置。 届时不仅要抄没侯府家產抵偿,还要將你们移交刑部,追究侵占私產、怠慢军需之罪!” “是……是……”顾怀元与顾清宴连连点头,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尹修又叮嘱了几句督办事宜,便带著衙役转身离开了侯府。 霍承川见这场闹剧终是落下帷幕,便悠哉悠哉摇著蒲扇,嬉皮笑脸地跟了出去。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冲沈云姝扬声笑道:“侯府那帮人若是敢为难你,儘管来霍国公府寻我,我替你做主!” 这话听著是护著沈云姝,实则是明晃晃的警告。 侯府或许能不將他这个紈絝放在眼里,却绝不敢得罪霍国公府的滔天权势。 霍家当家老夫人,可是先帝的嫡姐,大靖王朝的昭德大长公主。 虽是萍水相逢,霍承川这番仗义之言却叫沈云姝心头微动。 她敛衽躬身,朝著霍承川的背影郑重施礼:“承蒙公子照拂,云姝感激不尽,恕不远送!” 待外客散尽,偌大的宴厅霎时死寂一片,只余下满桌狼藉,和侯府眾人脸上化不开的绝望。 二房三房的人对视一眼,纷纷找著由头就要开溜,却被顾怀元厉声喝住: “站住!你们要往哪里去?身为侯府之人,筹集捐款,你们也有责任。” 二房的顾怀民当即拉下脸来,梗著脖子反驳:“大哥这话可就无理了!贪墨侄媳嫁妆、拿去挥霍的是你们大房。 我们二房可是连一个子儿的好处都没沾到,凭什么要跟著填窟窿?” 三房的顾怀玉连忙点头附和:“二哥说得没错!我们三房也从没碰过侄媳的嫁妆银子,要还也轮不到我们! 顶多……顶多把从前从侄女那儿借走的几件玩意儿还回去罢了!” 顾怀元看著两个弟弟一副急於撇清的嘴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声斥道: “混帐话!这么多年我们未曾分家,你们二房三房吃的米粮、穿的绸缎、用的物件,哪一样不是靠我们大房支撑? 如今侯府有难,你们竟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二房的张氏冷笑一声,尖利的嗓音里满是讥讽: “大哥这话可就臊得慌了!我们可不像你们大房,靠著儿媳的嫁妆过活不说,还胆大包天,拿人家的血汗钱去养外室、养那对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我们二房可没这个脸面!” 顾怀玉的妻子花氏也不甘示弱,扯著嗓子帮腔:“就是!大嫂还拿著侄媳的嫁妆贴补娘家,大哥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东窗事发,倒要拉著我们垫背,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21章 镇北王楚擎渊 顾怀民更是得理不饶人,拍著大腿嚷嚷: “分家!我看这侯府早就该分家了!省得哪天被你们大房拖累,连我们的家底都要赔进去!” 顾怀元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二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张氏嗤笑一声,抱起胳膊睨著他:“忘恩负义?总好过昧著良心,榨乾一个儿媳的血,还要拉著旁人一起遭殃!” 满室吵嚷声此起彼伏,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沈云姝静立在一旁,冷眼看著这场狗咬狗的丑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寒的笑意。 沈云姝没再看侯府几房撕扯的丑態,只淡淡吩咐青竹等人: “我们回颐和苑。” 说罢,便带著丫鬟们转身离去。 石榴红的裙摆扫过满地狼藉,背影挺拔得毫无留恋。 仿佛身后这场闹剧与她再无干係。 她不曾知晓,侯府这场鸡飞狗跳的纷爭。 正一字不落地落入隔壁宅院的阁楼之中。 侯府右侧的门府常年朱门紧闭,门楣光洁无半分牌匾。 京中人皆传是某位常年在外经商的神秘富商所置。 鲜少有人能窥得內里乾坤。 此刻,宅中阁楼之上,却別有一番景致—— 阁楼陈设雅致低调,清一色的梨花木家具。 案上摆著一方古砚与几卷古籍。 墙角立著一架素色屏风,绣著疏影横斜的寒梅。 窗边设著一张紫檀木茶桌,桌上煮茶的银壶正冒著裊裊白烟。 淡青色的水汽氤氳开来,混著龙井的清香,漫散在空气中。 半开的月洞门掛著素纱帘,透过纱帘的缝隙,恰好能將隔壁侯府宴厅的动静尽收眼底。 连几房人的爭执声,都清晰地飘了过来。 茶桌旁坐著两人。 左侧薛景云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雅如月下松,气质温和温润。 这位看似閒散的公子並非商户。 而是名誉江湖的神医“月泉公子”。 他执起茶筅,慢悠悠搅动盏中茶汤。 抬手注入另一侧白瓷杯,推到对面人身前。 薛景云眼底含著笑意调侃:“没曾想,我这难得回上京歇脚,竟能撞上这般好戏。 顾侯府贪墨儿媳嫁妆、宠妾灭妻的戏码,可比戏楼里唱的精彩多了。” 他对面的男人,身著一袭玄色锦袍。 衣料上暗绣玄铁鎧甲纹,领口袖口缀著银线滚边。 衬得身形愈发高大挺拔,周身縈绕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此人正是令突厥闻风丧胆、令京中勛贵忌惮不已的镇北王,楚擎渊。 他生得一副俊美无双的面容,剑眉斜飞入鬢,鼻樑高挺,唇色偏淡。 唯独眼角下方一颗细小红痣,添了几分妖异艷色。 只是从额头延伸至太阳穴的一道浅褐色刀疤,硬生生划破了这份俊朗。 无端添了几分浴血沙场的嗜血与冷硬。 他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目光透过纱帘落在侯府宴厅的混乱之上。 神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待薛景云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眼,声音低沉冷冽如北疆寒风过境: “看来,顾清宴並非我要找的人。” 一个人品有瑕、沉溺內宅纷爭之辈,怎配入他眼? 先前听闻顾清宴治水有功,尚有几分才干,便想藉机考察一番。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格局狭隘的庸人罢了。 说罢,他便起身,玄色锦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弧线。 周身寒气似让阁楼温度都降了几分。 薛景云见状,连忙放下茶筅,挑眉道: “这就走?我们才刚到,不多休整一日?”语气里带著几分抱怨。 也不怪他如此,从北疆秘密入京,大都是趁夜赶路。 连续多日马背奔驰,哪怕他武艺伴身,也禁不起这样折腾啊。 薛景云不禁在內心叫苦连天,自从听从师傅嘱咐,跟隨楚擎渊。 他就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要么在北疆抵御突厥,要么在路上遭伏击暗箭。 楚擎渊身上的伤就没断过,他这个好友兼幕僚。 锦囊妙计没实施几件,倒是硬生生成了楚擎渊的御用医者了。 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这上京宅院买了数年,他们也只敢偷偷回来住几日,连门都不敢轻易出。 此次楚擎渊回京,本就是迫不得已: 北疆寒冬將至,粮草紧缺, 朝廷却以“国库空虚”为由迟迟不拨付粮草。 无奈之下,他只能亲自回京,暗中变卖私產,採购边疆急需的粮食与寒衣。 薛景云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又忍不住感嘆: “这次回来,你怕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搬出来变卖了吧? 上面那位也真不做人,既要你们玄甲军镇守北疆。 又不肯半点付出,连军餉都百般剋扣。 反倒要你这位王爷自掏腰包补贴军需,这哪是养兵,分明是榨取!” 话音刚落,他画风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回京也不算白来。 顾侯府那位少夫人,倒是个有意思的。 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说捐给玄甲军就捐了。 这份魄力与格局,可不是一般深闺妇人能比的。 这笔捐款来得正好,能解我们北疆的燃眉之急。” 楚擎渊的脚步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方才沈云姝对著尹修说要捐助玄甲军时的模样,透过纱帘清晰映入他眼中。 她面色平静,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那份决绝与悲悯,绝非作假。 他抬眼看向薛景云,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查一下她。” “查她?”薛景云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笑著点头: “好说,我这就让人去查顾侯府这位少夫人。 不过,你倒说说,她捐钱是真心系边关,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她是真心,亦或是有所图谋,她既然敢向我们捐钱,便当我们玄甲军欠她一个人情。” 楚擎渊神色淡然,相对於玄甲军度过寒冬所需的粮草和寒衣。 一个人情,他还是给得起! 薛景云诧异:“这还是你第一次承诺欠人情呢!” 楚擎渊没再回应,只转身朝阁楼外走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时,一句冷冽话语飘了过来: “你去与尹修接头,三日之內,將那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换成物资,清点妥当,送往北疆。” “哎!你倒真不客气!那可是三百多万两白银,还得三天內折算成物资,能收齐都算侥倖!” 薛景云对著他的背影抱怨,可惜楚擎渊早已听不见。 即便听见,想来也只会无视。 薛景云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他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真是个劳碌命……” 薛景云嘴上抱怨著,手上却没半分耽误。 当即起身安排查探沈云姝的事宜,顺带督办物资筹备之事。 阁楼之上,银壶依旧冒著白烟,茶香未散。 只是窗边那抹玄色身影,早已不见踪跡。 第22章 荣安堂议事 从宴厅闹得鸡飞狗跳地脱身。 大房一行人如吞了砒霜般,拖著灌了铅似的沉重脚步。 狼狈不堪地回到荣安堂。 周嬤嬤早已候在堂口,见状快步上前, 稳稳扶住浑身脱力、脸色惨白的江氏。 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主厅那张雕花木纹的梨花木主位上; 顾怀元面色灰败如蒙尘的旧锦,一言不发地坐了另一侧,眼底满是掩不住的颓丧与烦躁; 顾清宴与顾涵兄妹则依次垂首坐在下首。 一个眉头紧蹙如拧成的绳结。 一个满脸愤怒之气。 夏沐瑶母子並未跟来,早在宴厅乱局初起时, 便借著身子不適,由丫头搀扶著先一步回了海棠苑。 “小欢,给各位主子上茶。” 周嬤嬤压著声线,低声吩咐身旁垂手侍立的小丫头。 待温热的茶盏一一奉到眾人面前。 周嬤嬤深知主家定要商议宴厅后续的要事。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便极有眼力见地朝一眾伺候的丫头们使了个眼色,示意眾人悄然退下。 自己则守在堂外的廊下,屏气凝神地垂首候著,半分不敢靠近堂门,生怕沾染上听壁角的嫌疑。 堂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细碎声响。 荣安堂內瞬间陷入凝滯般的压抑沉寂。 只剩茶盏中裊裊升腾的水汽,伴著细微的氤氳声响,在空气中缓缓瀰漫。 “今日真是见鬼了!” 江氏猛地抬手拍向桌面,清脆的拍击声打破死寂。 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晃动,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 她语气尖锐怨毒:“那个沈云姝,往日里在府中谨小慎微、唯唯诺诺。 一副好脾气的软柿子模样,今日竟敢当眾撕破脸,连官都敢报! 我看她平日里的善良温和全是装的,骨子里就是个心机深沉、蛇蝎心肠的贱人!” 骂完,她猛地转头看向顾清宴。 心头的怒火瞬间烧到了他身上,语气里满是劈头盖脸的指责: “说来这事也全是你的过错!什么时候娶平妻不行, 偏要挑今日这场宴席,请旨求娶夏沐瑶那个狐媚子! 你是不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荒唐到用治水的全部功劳,去换一张给她正名的平妻誥命! 若不是你今日要闹这一出,沈云姝怎会藉机发难,把侯府搅得翻天覆地?” “母亲!” 顾清宴猛地抬头,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隱隱跳动,语气带著几分急切的辩解与不耐, “我与沐瑶情投意合,她为我生了一双儿女,我给她一个名分,乃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我用功劳换誥命,也是为了侯府顏面。 怎会料到沈云姝会这般不识大体,当眾闹得人尽皆知!” “天经地义?顏面?” 江氏气得发笑,声音愈发尖利刺耳, “如今侯府顏面尽失,还要凑那三百七十二万两的物资捐给北疆,这就是你要的天经地义? 顾清宴,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好了!別再吵了!” 顾怀元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他揉著发胀发疼的太阳穴,看著眼前爭执不休的妻儿。 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事已至此,爭吵有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凑齐物资。 不然三日之后,尹修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说著,他看向顾清宴,话风骤然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怕是这事,很快便会闹得京中人人皆知。 宴儿,你还是好好想想,该跟陛下如何解释吧。” 他的话如一盆冰水,狠狠浇灭了江氏与顾清宴的爭执。 两人瞬间沉默下来,脸上的怒气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焦虑与茫然。 顾清宴更是神色铁青,指尖攥得发白—— 他前脚立下治水大功,后脚就牵扯出捐款给楚王的事。 陛下会怎么猜忌他,用脚都能想到! 顾涵坐在一旁,全程未曾吭声。 此刻却突然抬头,目光落在顾清宴身上。 他语气带著几分犹豫与试探:“大哥,要不……你去求求大嫂? 她今日既然敢当眾承诺捐款,手头定是还有不少银钱。 或许你服个软,好好跟她说说,她或许会鬆口,先垫付这项款项? 毕竟是她主动要捐款的,本就该她自己解决才是。” “求她?” 江氏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鄙夷, “我绝不允许你大哥去求那个贱人! 今日她让我们侯府丟尽脸面,若再低头去求她, 往后我们在她面前还有半分体面可言?” 江氏神色愈发阴鷙,眼底闪过狠厉: “那沈云姝明知我们侯府的处境,身为侯府世子夫人,竟然公然支助北疆。 这分明是置我们侯府於不顾! 宴儿,那沈氏,我们留不得! 她不孝不悌,妄为侯府世子夫人,我们大可写封休书休了她! 她不把侯府放在眼里在先,那么赶出去后,嫁妆一分都別想带走!” 顾清宴眉头紧蹙,心底也泛起一丝犹豫。 休妻二字如石子投心,搅得他心绪不寧。 顾怀元目光冷冽如冰,声音微沉地开口: “沈云姝已入了尹大人的眼,我们暂时动不了她。 她倒是心机深沉,早给自己找好了靠山。 只要她真的捐赠钱財给玄甲军,便等於攀上了楚王这棵大树。 不止今日我们动不了她,往后怕是更难撼动。” “那就不能让她捐不成吗? 反正她话刚出口,这事还未必传得到楚王耳朵里! 我们去跟尹大人说,沈云姝患有癔症,今日说的话自然作不得数!” 江氏急声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侥倖。 顾怀元投去一副看傻子般的眼神,冷哼一声: “妇人之见!你以为尹修年纪轻轻便能爬到京兆尹的位置,是个吃素的? 他那般精明,怎会轻易被我们矇骗?” 说著,他深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看来,这三百多万两白银,不筹是不成了。 你二叔三叔那边已经答应清点自家资產,凑出一部分。 也承诺会把先前从云姝那拿走的物件悉数归还。 我们这边也清点清点侯府的积蓄,看看还差多少。 不够的话,便拿出一些铺子和地契去变卖吧。” “老爷!你真要如此!” 江氏惊声尖叫,满脸不愿,那些铺子地契可是侯府的根基之一。 顾怀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能如何?你还敢得罪楚王不成?” 他再次看向顾清宴,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宴儿,过去几年,云姝对你向来深情不悔。 或许今日真是被你寒透了心,才做事这般衝动。 就如你妹妹说的,你去找她好好谈谈? 她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过去你確实对她过於冷淡。 如今你既娶了沐瑶,那云姝那边,你更得安抚好才是。” 顾清宴眸光微动,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与沈云姝成婚三年,向来是他居高临下,从未有过低头求她的时候。 如今要放低身段去恳求,实在拉不下脸面。 可一想到尹修的狠话,想到侯府可能面临的艰难处境,他又不得不动摇。 或许,服个软,真能让沈云姝鬆口? 荣安堂內再次陷入沉寂,四人各怀心事,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愁云。 第23章 沈顾爭执 颐和苑內,秋阳透过雕花窗欞,落在铺著素色锦毯的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沈云姝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前,指尖划过青竹递来的嫁妆清单,眼底一片清明。 “再算一遍,剔除捐给北疆的三百七十二万两等值物资,手头还剩多少可变现的私產。” 她声音平静,指尖在“上京西街绸缎铺”“城郊百亩良田”等条目上轻点, “这几家铺子和良田,儘快联繫牙行盘出去,换成银票收好。” 待和离脱身,她便带四个丫鬟回金陵寻父亲和女儿。 经此一事,她彻底看清—— 商户出身的他们有钱无权,不过是权贵眼中的肥肉。 唯有远离上京这是非地,守著家人安稳度日,才是正经。 以后回金陵买个小院,租几间小铺,做点喜欢的生意。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闔家安寧,便足矣。 “是,小姐。” 青竹躬身应下,正欲转身去安排。 这时,院外传来绿萼略显慌张的声音:“小姐,顾……顾世子来了!” 沈云姝指尖一顿,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寒冰, 隨即又缓缓敛去,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顾清宴踏入颐和苑的那一刻,竟有几分失神。 苑內布置雅致清幽,竹影婆娑,菊香暗涌,与侯府其他院落的奢华张扬截然不同。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有两年未曾踏足这里。 沈云姝嫁入侯府近四年,他大半时日都宿在外面购置的院子, 陪著沐瑶与宝儿和雪儿,竟连妻子的院落都懒得登门。 尷尬地扯了扯嘴角,他压下心头的异样。 顾清宴快步走进厅堂,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 “云姝,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安儿呢?我许久没见她,怪想她的。” 沈云姝抬眸瞥他一眼,心里冷笑,语气淡漠:“安儿近日染了风寒,畏寒嗜睡,不便见人。”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清宴闻言,叮嘱道:“让大夫好生诊治,缺什么儘管跟府里说”。 他垂眸,似是愧疚般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反思: “云姝,这些年是我的错,我不该冷落你和安儿。 更不该沉溺沐瑶的温柔,忽略了你们的感受。 我知道,过去,我辜负了你们母女,我不求你们原谅。 只愿你们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们。” 他说著,抬眼看向沈云姝。 日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褪去往日的素衣荆釵,今日一身石榴红锦裙,更显绝色。 只是她周身縈绕的清冷气质,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知为何,顾清宴竟心跳骤然加速,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身上。 眼底渐渐褪去愧疚,染上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赤裸欲望。 他从未这般认真看过沈云姝,原来自己的妻子,竟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心头一热,他上前一步,伸手便想將沈云姝揽入怀中。 沈云姝身形一侧,轻巧避开他的触碰。 她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满是嫌恶。 “顾世子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做这些虚情假意的姿態。” 顾清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也淡了几分。 他尷尬地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失態: “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关於捐赠北疆物资的事。 今日不过是家事衝突,你一时衝动才做了决定。 不如你隨我去趟京兆府,跟尹大人说收回成命? 侯府实在筹不出那么多物资,这般下去,侯府迟早要垮的。” “一时衝动?” 沈云姝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顾世子说笑了。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 更何况,那些本就是我的私產,我想捐给谁,与侯府无关。 事已至此,还望侯府儘快筹钱,莫要逾期,落得个怠慢军需的罪名。” “沈云姝!” 顾清宴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却又强行忍住。 那张俊雅的脸上挤出几分隱忍的温柔, “我知道你还在气我娶沐瑶做平妻,可我也是身不由己。 你就当看在安儿的份上,帮侯府这一次,好不好? 你手头定有富余的银子,先借侯府周转。 等侯府缓过这关,我定加倍还你。 往后也定会好好待你和安儿,府中中馈也交由你打理,如何?”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打算痛改前非。 可眼底的算计,却逃不过沈云姝的眼睛。 沈云姝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说著,她对著青竹道:“回头把侯府对牌和帐目送去荣安堂,这侯府中馈是该还给夫人了。” “云姝,你......何必如此!“顾清宴面露惊色。 “你竟连侯府主母之权都不要了,真要这么决绝?” “顾世子,第一,我没嫁进侯府之前,侯府什么境地,你我心知肚明。 我的银子,只会留给安儿做嫁妆,不会再填侯府这个无底洞; 第二,府中中馈,我不稀罕; 第三,你若真有诚意,便该想著如何儘快筹齐物资,而非来我这里打主意。” “你——!” 顾清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温柔的面具彻底碎裂, “沈云姝,你非要这般绝情吗?侯府若是垮了,你身为侯府世子夫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安儿的名声,也会受牵连!” “我如今並不稀罕侯府世子夫人这个身份。”沈云姝放下茶盏,目光清冷地看著他, “等侯府筹齐物资,我便会递上和离书。 从今往后,我与安儿,与侯府再无瓜葛。” “和离?” 顾清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 “沈云姝,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绝不会同意和离! 你想带著安儿离开侯府,做梦!” 他从未想过要与沈云姝和离。 沈云姝身后有沈家的財力,即便如今嫁妆被捐出大半,沈家根基仍在。 “你难道都不为安儿考量吗?你想让她一个侯府嫡女沦落成像你一样的商户?” 云姝心中冷笑:商户之女,总比留在侯府没命好! 她再次看向顾清宴,脸上神色不明。 “不和离也行,我也可以帮侯府平了这帐,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顾清宴神色一喜:“我就知道姝儿你是个识大体的,你有什么要求儘快提,我儘量办到!” 云姝声音冷冽如冰:“我要夏沐瑶母子三人离开侯府,永不得踏入侯府半步,那对私生子也永不得正名。” 顾清宴脸上的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隨即冷沉下来:“不可能!我的儿女怎可能一直担责私生子女的名声。” “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谈的,要不和离,要不那母子三人永远离开!” “说来说去,你还是因嫉妒容不下沐瑶他们,沈云姝,你以前並不是这么善妒之人。” 第24章 他会同意的 “那是因为之前我不知道夏沐瑶母子三人的存在!” 沈云姝冷声质问,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红。 上辈子被困侯府、含恨而终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悲戚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一双美丽的杏眸氤氳起细密的水汽。 云姝长长的睫毛颤抖著,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竟让顾清宴心头莫名一颤。 他紧绷的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试图缓和气氛: “云姝,沐瑶的平妻之位是圣上亲赐,木已成舟,这是改变不了的。 我倒想到一个折中之法,你看看可行?” 见沈云姝未接话,他又连忙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我会让沐瑶带著一双儿女搬去松山別院居住, 往后若非节庆寿辰等特定之日,绝不许他们回府半步。 这样既能保全侯府体面,也能还你清净,如何?” 说这话时,他刻意摆出一副无奈妥协的姿態,仿佛已是做出了极大让步。 沈云姝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顾世子怕是忘了,松山別院本也是我嫁妆里的產业吧? 你拿我的东西安置你的外室与私生子,还敢说这是折中之法? 这种要求,你不觉得过分吗?” 顾清宴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 他语气也添了几分不耐,似是再也没了耐心: “那你倒是要我如何? 寻常勛贵人家三妻四妾乃是常事。 我这些年唯有你一位正妻,既无妾室也无通房。 即便与沐瑶心意相通,也只是將她妥帖养在外面。 她为我生儿育女,却甘愿无名无分这么多年, 早已委屈至极,我怎能再辜负她?” “你不想辜负他们,就能肆意伤害、冷落我与安儿吗?” 沈云姝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水汽终於凝成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吗?往后我会补偿你和安儿。 每月我会有半月歇在你这颐和苑,好好尽做丈夫的本分。 这样还不够吗?” 顾清宴的语气带著几分施捨般的恳切,仿佛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听到这话,沈云姝只觉一阵生理性的噁心。 她猛地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语气决绝如冰: “顾清宴,我再重申最后一遍,和离吧! 我对你,对这侯府,早已无半分留恋!” 顾清宴的神色瞬间冷沉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我不是说了会尽丈夫的责任?你还想如何? 非得闹著和离不成? 你一个商户女出身的和离妇人,往后在上京能落下什么好名声? 只会连累安儿跟著你声名狼藉,被人耻笑! 哪怕为了安儿,我也绝不会同意和离。 你这辈子,无论生死,都只能是我侯府的人!” “顾清宴,你凭什么不同意?” 沈云姝也动了怒,猛地站起身与他对视。 她眼底燃烧著决绝的火焰, “这些年,你宠外室、冷待妻女,任由侯府掏空我的嫁妆。 如今事到临头,还要拿安儿来威胁我? 顾清宴,你不配做安儿的父亲,更不配做我的夫君!” “我不配?” 顾清宴被她的话刺得心头火起。 他手指著沈云姝,语气尖锐又刻薄, “若不是你身为商户女,名声难听,丟尽侯府脸面。 我用得著把你藏在这颐和苑不见人? 若不是你占著世子夫人的位置不放。 沐瑶早就能名正言顺地进门! 沈云姝,你別给脸不要脸!” “我给脸不要脸?” 沈云姝气得发笑,笑声里却满是悲凉与嘲讽, “到底是谁给脸不要脸? 贪墨我的嫁妆补贴侯府,偷偷养著外室与私生子。 还敢在宴席上大张旗鼓给外室正名。 顾清宴,你们顾家的脸面,早就被你丟得一乾二净了!” 两人唇枪舌剑,爭执得面红耳赤。 厅堂內的气氛剑拔弩张,连空气都仿佛要被点燃。 顾清宴被沈云姝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冷漠与决绝。 他心中除了怒火,竟还掺著一丝莫名的恐慌。 他隱隱察觉到,沈云姝是真的要彻底离开他了。 而这份认知,竟让他莫名不安。 可骄傲如他,怎肯低头认错? 最终,他猛地一挥袖,桌上的白瓷茶盏应声落地。 “哐当”一声脆响,惊得窗外的野猫都惊得逃串。 “沈云姝,你好自为之!” 顾清宴咬牙切齿地丟下一句话,转身便朝著门外大步走去。 临走前还重重一脚踹在门板上,“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厅堂內的烛火都剧烈摇曳,映得墙面的影子忽明忽暗。 看著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沈云姝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却已然恢復了一片平静。 顾清宴的愤怒,从来都不是因为在乎她。 只是源於掌控欲被打破后的恼羞成怒罢了。 这场拉扯,终究是她高估了往日那点微薄的情分。 也低估了他深入骨髓的自私与凉薄。 “小姐,您没事吧?” 青竹与绿萼连忙快步走进来。 一脸担忧地看著她。 绿萼连忙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瓷片。 沈云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平静: “无妨。你们继续去安排盘铺子和田地的事,越快越好,莫要耽误了行程。” 她知道,顾清宴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绿萼收拾著瓷片,抬头时满脸担忧地问道: “小姐,可顾世子坚决不同意和离,这可怎么办呀? 咱们总不能一直困在侯府里。” “无妨,他总会同意的。” 沈云姝语气篤定,抬手端起桌上另一杯未动的茶水。 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微凉压下了心头最后的躁动。 一旁的汀兰也满脸疑惑地追问: “小姐,您为何如此肯定? 顾世子方才的態度,可是半点鬆动都没有。” 沈云姝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因为立场。 我逼得侯府必须筹齐银两物资,捐给北疆玄甲军。 如今圣上本就忌惮镇北王。 侯府怎敢担上『私通镇北王』的名头? 为了不被圣上猜忌。 他们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人身上。 而想要彻底从中摘清。 唯一的法子就是和离! 只有我不再是侯府之人。 他们才能向圣上解释。 此事皆是我一己之意。 与侯府无关。” 青竹闻言,恍然大悟,连忙点头道: “小姐真聪明! 您的万贯嫁妆与侯府的未来相。 他们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到时候自然会主动同意和离!” 沈云姝微微頷首,隨即沉声吩咐道: “这几天,你们多留意侯府各房的动向。 尤其是大房和二房、三房的爭执,都仔细记著。 另外,再去催一催他们归还我那些被挪用的嫁妆物件。 能要回来的,一件都不能少。” “是,奴婢们记住了,这就去安排!” 青竹与绿萼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只留下沈云姝一人坐在临窗的位置。 望著窗外飘落的银杏叶,眼底满是对未来的篤定与期许。 第25章 侯府老夫人 荣安堂內,烛火燃得明亮。 將满室的愁云惨雾照得一清二楚。 江氏端坐在主位上,眉头拧成一团,手边铺开厚厚几叠帐目。 顾涵和心腹周嬤嬤各执一把珠算,指尖翻飞间。 噼里啪啦的算珠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堂內格外清晰。 谁都清楚,侯府本就是空架子。 靠著开国时的功勋传承三代,子孙后代皆是坐吃山空,家底早就耗得见底。 这几年都是靠著沈云姝的嫁妆贴补全家吃穿用度。 就连府里那几家常年亏损、濒临倒闭的铺面。 也是靠沈云姝出手打理才得以盘活盈利。 饶是这般精打细算攒下些积蓄。 可眼下要凑齐三百七十二万两的巨额物资。 依旧是难如登天。 许久,周嬤嬤停下拨弄算珠的手。 將最后对好的帐目清单呈到江氏面前。 她语气凝重:“夫人,都算清楚了。” “侯府名下现有的银子、铺面、良田折算下来,共计一百万两白银。 离那三百七十二万两的数目,还差整整二百七十二万两。” “二百七十二万?这么多!”顾涵惊得瞪大了双眼。 “咱们侯府怎么可能凑得出这么多银子?这沈云姝简直是要逼死我们!” 江氏捏著帐册的手指泛白,只觉得心口一阵烦躁。 一股火气堵在喉咙口,却又无处发泄。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吩咐道: “周嬤嬤,从我私库里拿些出来凑上,把我陪嫁的那些古玩玉器、绸缎料子也清点出来,一併拿去典当折现。” “娘!”顾涵当即急了。 她快步上前拉住江氏的衣袖,满脸不满地嚷嚷, “你怎么能用自己的嫁妆填窟窿? 那里面可是给我留的嫁妆啊! 將来我出嫁,没有体面的嫁妆撑场面,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江氏看著女儿娇纵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愧疚。 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涵儿,眼下是特殊时期,侯府都要撑不下去了。 若是凑不齐物资,尹大人那边追责下来,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你且体谅体谅爹娘,体谅体谅侯府。 等熬过这关,娘定然再给你添补双倍的嫁妆。” 顾涵虽满心不甘,却也知道事態严重。 只能不满地撇了撇嘴,狠狠跺了跺脚,算是妥协了。 江氏心头稍定,又转头吩咐身旁的小丫头: “小欢,你再去二房三房那边催一催,不管多少,让他们都得凑些出来。 都是侯府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大房独自扛著。” 顿了顿,她又狠下心补充道: “若是凑来凑去还不够,就去寻牙行,把侯府名下那几家不顶用的铺面和远郊的薄田都掛牌卖掉,先凑够数目要紧!” 这话刚落,就见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顾清宴铁青著脸,怒气冲冲地掀帘走进来。 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將堂內的暖意驱散,进门时带起的风,都吹得烛火晃了晃。 “宴儿,你回来了!” 江氏连忙起身,眼底满是急切,连忙问道: “怎么样?跟沈云姝谈得如何了? 她肯鬆口去跟尹大人说收回捐赠吗? 或是愿意先借些银子给侯府周转?” 顾涵也凑上来,满脸期待:“是啊大哥,嫂子答应帮咱们了吗?” 顾清宴脸色难看至极。 想起方才在颐和苑被沈云姝冷酷无情的模样。 顾清宴心头的火气就往上涌。 他重重一哼,如实说道:“谈何容易!她半点不肯鬆口,说捐赠之事覆水难收,还逼著咱们儘快筹钱。 我跟她说了让夏沐瑶搬去松山別院,往后少回府。 她反倒质问我松山別院是她的嫁妆,不允许我们住入; 我答应往后多去她院里,她更是不顾情分闹著要和离!” “什么?和离?” 江氏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一拍桌子站起身,尖利地骂道: “这个贱人!真是蹬鼻子上脸! 得了便宜还卖乖,竟敢提和离? 沈云姝这恶妇,只配得到一封休书! 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离了咱们侯府, 一个商户女的和离妇,往后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顾涵也跟著附和,满脸怨毒 :“就是!真是个黑心肝的! 亏得咱们侯府容她这么多年。 她倒好,反过来逼咱们,还敢要和离,我看她是想疯了! 大哥也是,何必跟她废话,直接把她锁在颐和苑,看她还怎么闹!” “答应她和离!” 一道嘶哑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荣安堂內的怒骂与焦躁。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堂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瘦弱佝僂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正是侯府顾老夫人周氏。 “母亲/祖母!您回来了!” 顾怀元、江氏等人连忙起身迎上前,语气中带著几分惊喜与慌乱。 顾老夫人身著一袭深紫色暗纹织金褙子。 领口袖口缀著一圈雪白的狐裘毛边。 虽身形佝僂,却依旧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她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手上紧紧攥著一串漆黑的檀香佛珠。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珠粒,看似慈眉善目。 可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时,眼底的锐利与精明却藏不住。 这几日,顾老夫人奉太后之命,陪她去京郊的感恩寺祈福。 府中发生的这场闹剧,她一概不知。 顾怀元实在走投无路,才亲自去感恩寺將她接了回来主事。 直到归途上,才把顾清宴以治水之功换平妻誥命。 沈云姝一怒之下当著尹修把嫁妆银子捐给北疆。 侯府需凑巨额物资的事一五一十告知。 顾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 她慢慢走到主位上坐下,周嬤嬤连忙上前为她奉上一杯热茶。 她抿了一口茶,三角眼扫过满堂愁云惨雾的眾人, 最终落在顾清宴身上,语气带著几分不满: “你就是这么当世子的?让一个妇人闹得侯府鸡犬不寧,还险些连累全府上下,真是废物!” 顾清宴垂首,满脸愧色:“孙儿无能,让祖母失望了。” 顾老夫人冷哼一声,又提起沈云姝,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却更多是指责: “沈云姝这丫头,往日里看著知书达理、温顺懂事。 虽说是商户出身,却也还算安分,怎么今日竟变得如此顽劣决绝? 敢当眾撕破脸报官,还逼著侯府捐出三百七十二万两物资。 甚至敢提和离!真是翅膀硬了。 她是忘了自己是如何进侯府的?” 第26章 其乐融融 江氏连忙附和:“母亲说得是!这沈云姝就是个白眼狼。 当年她声名狼藉,是我们侯府接纳了她,並给予正妻之位。 现在她却反过来逼咱们,真是黑心肝!” “住口!”顾老夫人厉声打断江氏,三角眼扫过她。 “若非你们贪心不足,用了人家嫁妆钱也不知收敛。 更是纵容清宴养外室、不顾她感受给外室正名, 怎会闹到今日这步田地? 侯府的脸面,全被你们丟尽了!” 江氏被骂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顾怀元上前一步,躬身道:“母亲,事已至此,骂也无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凑齐物资,还有沈云姝提出和离,您看……” 顾老夫人转动著手上的檀香佛珠,指尖用力,佛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答应她和离!越快越好!” “母亲!”顾怀元与江氏同时惊呼出声。 顾清宴更是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祖母,您怎能让我与她和离? 安儿是侯府的嫡女,又怎能跟著她一个和离妇……” “糊涂!” 顾老夫人厉声呵斥,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眼下是什么局势? 圣上本就忌惮镇北王。 咱们侯府被逼著捐物资给玄甲军。 已然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若是不与沈云姝和离,將来圣上追责下来, 定会认为是侯府授意她这么做,意在攀附镇北王! 到时候,侯府面临的就不是凑不齐物资的问题,而是满门抄斩的祸患!” 她顿了顿,又道:“沈云姝要和离,正好!咱们顺势答应她,对外便说她性情乖张、忤逆不孝,侯府忍无可忍才与她和离。 如此一来,捐赠之事便可推到她一人身上,与侯府无关。 既能撇清干係,又能摆脱这个麻烦精!”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顾怀元抚著鬍鬚,连连点头: “母亲所言极是!是儿子糊涂了,只想著眼前的难处,却忘了这层利害关係。 与侯府的安危相比,和离算不得什么!” 江氏也反应过来,虽然捨不得沈云姝背后沈家的財力,但更怕连累侯府,连忙道: “母亲说得对!就按母亲说的做,儘快与她和离,撇清干係!” 顾清宴看著眾人都同意,心底虽有几分莫名的不甘。 可一想到顾老夫人所说的祸患,也只能咬牙点头: “孙儿……听从祖母安排。” 顾老夫人满意地眯了眯三角眼,手上的佛珠转动得更快了: “既如此,便儘快擬好和离书,让沈云姝签字画押。 和离条件就按她的来,只要她肯儘快离开侯府,不再纠缠,那些嫁妆物件, 能还的便还,实在还不上的,便折算成银子给她, 切莫再与她起爭执,以免节外生枝。” “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顾怀元躬身应下,心头那摇摆不定的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只要能撇清与沈云姝、与捐赠之事的干係。 保住侯府,这点牺牲並不算什么。 荣安堂內的愁云似乎散去了几分。 眾人各司其职,忙著筹备物资、擬定和离书。 没人注意到,顾老夫人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沈云姝既然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捐赠玄甲军,沈家的家底定然远比想像中丰厚。 今日暂且放她一马,日后若是有机会,未必不能再从沈家身上捞些好处。 顾老夫人敲定和离事宜,紧绷的神色稍缓。 忽然想起顾清宴的一双儿女,三角眼弯了弯,语气添了几分暖意: “清宴,宝儿和雪儿呢?我这趟去报恩寺祈福,最惦记的就是这两个曾孙辈,快让我瞧瞧。” 顾清宴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柔和:“回祖母,他们母子三人在海棠苑住著呢,我这就让人去请。” 江氏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抱怨: “说来宝儿还是咱门侯府唯一的孙子呢。 那沈云姝嫁进侯府四年,就只生了安儿一个丫头片子。 我看她怕是子嗣艰难。” 她顿了顿,又连忙夸讚夏沐瑶: “夏沐瑶虽只是定安伯府庶女,可也是正经官家出身。 比沈云姝那商户女体面多了。 性子也端庄大气,待人温顺,半点不娇气。” 顾老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讥讽道:“难道外室就比商户女好听?” 江氏噎了下,尷尬一笑:“夏沐瑶为咱们侯府添了一对龙凤胎,也算是个有福气的。” 顾老夫人抿了口茶水,轻嘆:“我也就是看在两孩子的份上,否则也不会同意那夏氏入门。” 江氏鬆了口气,连忙吩咐小欢: “快去海棠苑,请夏姑娘带著小少爷小姐过来,就说顾老夫人要见他们。” “是,夫人!” 小欢屈膝行礼便退下。 不多时,夏沐瑶便带著一双儿女走进了荣安堂。 她身著一袭淡粉色襦裙,妆容素雅,眉眼间带著几分拘谨。 她一手牵著四岁的顾宝儿,一手抱著三岁的顾雪儿。 脚步轻缓地走上前,屈膝行礼: “沐瑶,见过顾老夫人,见过侯爷、夫人。” 宝儿和雪儿也学著母亲的模样行礼,奶声奶气地喊道: “见过太祖母,见过祖父,祖母。” 顾老夫人这抬眼打量著夏沐瑶。 见她虽为庶女,却身形端正、举止得体。 眼底並无諂媚之色,倒有几分沉稳,心里暗自点头。 再看向两个孩子,宝儿眉眼俊朗,眼神灵动。 雪儿粉雕玉琢,像个小糰子,模样都肖似顾清宴,顿时心生欢喜。 顾老夫人三角眼都笑成了一条缝:“快起来吧,好孩子,別拘束。” 她抬手示意周嬤嬤,周嬤嬤连忙上前,將一个装著赤金手鐲的锦盒递给夏沐瑶。 又给宝儿和雪儿各塞了一块玉佩: “这是顾老夫人给你们的见面礼,拿著吧。” 夏沐瑶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多谢顾老夫人厚爱,民女不敢收。”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顾老夫人语气温和,“你为侯府添了子嗣,是有功的,这是你应得的。 往后在府里安心住著,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母子。” 这话如同给夏沐瑶吃了颗定心丸,她眼眶微微泛红,再次行礼: “谢顾老夫人体恤。” 顾老夫人招手让孩子们过去。 宝儿胆子大些,率先跑到她身边,仰著小脸喊:“太祖母,宝儿给你捶背。” 说著便伸出小拳头,轻轻捶在顾老夫人腿上。 雪儿也怯生生地靠过来,扯了扯顾老夫人的衣袖,软糯地说: “太祖母,雪儿给你唱曲儿。” 顾老夫人被两个孩子哄得眉开眼笑,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语气慈爱: “真是乖孩子,太祖母疼你们。” 顾清宴站在一旁,看著这其乐融融的模样,心头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 江氏更是满脸笑意,仿佛早已忘了凑不齐物资的烦恼。 第27章 老夫人的秘密 这时,顾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顾涵身上,忽然开口:“涵儿,你今年也十五了吧?” 顾涵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回祖母,是。” “记得你小时候,便与鲁国公府二房的嫡长子定了婚约。” 顾老夫人捻著佛珠,缓缓道,“如今你及笄都过了半月,也该让鲁国公府那边来合八字,商议婚期了。” 这话一出,顾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低下头,声音带著几分慌乱: “祖母,我不想嫁人,我还想多留在家里陪您两年。” 江氏的脸色也陡然难看下来。 她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不安: “母亲,儿媳也正愁这事呢。 按说涵儿及笄后,鲁国公府就该派人来合礼了。 可这都过去半月了,对方半点动静都没有。 儿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却又不敢贸然去问。” 老太君的神色沉了沉,三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竟有此事? 我与鲁国公府太夫人乃是旧交,当年这婚约还是我们俩亲口定下的。 放心吧,这事交给我,回头我便派人去鲁国公府问问,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氏闻言,连忙道谢:“多谢母亲!有母亲出面,定然能妥善解决的。” 顾涵也鬆了口气,却依旧满脸不情愿。 她早就听闻鲁国公府二公子是个不学无术,只对经商感兴趣,满身铜臭之辈。 她怎肯嫁这样的人? 她可不想像大哥那样,取个商户女为正妻,背后遭人嘲笑。 更可况,她早已心有所属! 而此刻的颐和苑,沈云姝正听著青竹带回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果然,正如她所料,侯府为了自保,终究会答应和离。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老夫人竟然提前回来了。 老夫人出身右相苏府,是当今太后的庶妹。 半月前,太后去报恩寺祈福,邀几位娘家的姐妹陪同。 老夫人身为苏府庶出,也在其邀请行列。 上辈子她是一个月后才回府的,难道寺庙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她的重生引起的蝴蝶效应? 不管如何,老夫人这时候回来,对她来说,是个麻烦! 老夫人苏氏曾身为右相苏炳的庶女。 能在嫡庶分明的苏家站稳脚跟。 顺利嫁进承恩侯府做当家主母。 又能凭著几分手段攀附太后、与之交好。 这老太君的深沉与算计,绝非寻常內宅妇人可比。 前世沈云姝初入侯府时,老太君待她看似亲和。 平日里也会赏些物件、说几句体恤话。 可当真到了她被江氏磋磨、被顾清宴冷落时。 老太君却始终冷眼旁观,从未过半句公道话。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面慈心恶、只重侯府利益的凉薄之人罢了。 沈云姝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心头清明。 有老太君在,和离之事必定能成。 她向来最懂趋利避害,绝不会让她拖累侯府。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以老太君的精明通透。 必定不会让她这般全身而退,说不定会借著和离拿捏她。 要么扣下她部分嫁妆,要么逼著她放弃些什么,方能让她顺利离开。 思及此,沈云姝眼眸流转,脑中突然闪过一件尘封多年的旧事,眼底漫开一丝冷光。 前世她刚掌侯府中馈那年,曾因一笔帐对不上,深夜去帐房核对。 途经西跨院的僻静夹道时,无意间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时她还念著侯府体面,想著老太君乃是侯府定海神针。 此事若是传开,侯府必定顏面扫地。 便压下此事秘而不宣,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如今看来,若是老太君当真要为难她。 那这个秘密,便是她遏制对方最好的筹码。 想著,沈云姝抬眼看向门外,扬声唤道:“汀兰。” 汀兰闻声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小姐,奴婢在。” “你即刻去城南老石街一趟,偷偷打听一个人。” 沈云姝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切记行事隱蔽,乔装成寻常百姓模样,莫要让人察觉你的身份,更別惊动侯府的人。” 汀兰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小姐。不知您要打听何人?” “一个叫孙铁柱的打铁匠。” 沈云姝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你查到孙铁柱后,先別惊动他,隨便找个人盯著便好。” “是,奴婢这就去办。” 说罢,汀兰便转身退下。 她不知从哪儿寻了一身粗布衣裙换上。 又往脸上抹了些灰,扮成寻常跑腿的小丫头。 悄无声息地从颐和苑后门溜了出去。 待汀兰走后,沈云姝缓缓垂下眼眸,前世见到的画面渐渐浮现。 那日深夜,她由於好奇躲在夹道的老槐树后。 结果却看到老太君身著素衣,与一个身形壮实的男子私会。 后来她私下派人查探,才知那男子叫孙铁柱,城南顺兴铁铺的老板。 而那铁铺看似寻常,实则是老太君用自己的私產出资开设。 更耐人寻味的是,孙铁柱年至中年却从未娶亲,独自守著那家铁铺营生。 而现在想想,三房的顾怀玉眉眼竟然和那铁匠有几分像。 当年她只当是巧合,如今想来,其中关节不言而喻。 由此可见,老侯爷还在世时,老夫人便给他带了顶绿帽? 这等私德有亏的事,若是捅出去。 老太君出身右相府、交好太后的体面便会荡然无存。 承恩侯府更是会沦为上京勛贵圈的笑柄。 老太君赌不起,也绝不敢让这事曝光。 有了这层筹码,便是老太君想拿捏她,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沈云姝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水的微凉让她愈发篤定。 不管老太君打的什么主意。 这一世,她既要顺利和离,要回所有嫁妆。 还要从侯府全身而退。 正思忖间,青竹端著刚清点好的嫁妆清单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喜色: “小姐,方才二房那边派人送来了三件玉器。 三房也送来了两匹云锦,都是先前借走的嫁妆物件。 想来是老太君回来了,他们不敢再拖延。” 沈云姝淡淡点头:“知道了,都登记在册,仔细收好。 另外,再去催一催大房,我陪嫁的那对冰裂纹瓷瓶和文徵明的字画,让他们儘快送回来。 少了半分,我便直接去慈仁堂找老夫人要。” “是,奴婢这就去。”青竹应声退下。 沈云姝望著窗外,秋风卷著落叶簌簌飘落。 她知道,侯府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老太君既已主事,和离书很快便会送来。 而她,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只待时机一到,便能顺利从侯府脱身。 第28章 父亲留下的后盾 汀兰脚步匆匆赶回颐和苑。 脸上还带著几分未散的风尘。 见了沈云姝便连忙上前回话: “小姐,奴婢找到了花铁柱! 他確实是城南顺兴铁铺的老板,看著四十多岁。 身形壮实,是个老光棍。 他平日里在铺子里打铁,看著面相不善,也不近女色。 可奴婢打听著,他私下里常和巷尾的张寡妇来往,打得火热呢!”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补充道: “对了小姐,奴婢回来时,在颐和苑后门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张望。 上前询问后,他说是长安街盛和当铺的小二,这封信是当铺余掌柜让他转交您的。” 沈云姝闻言眼眸一亮,余叔回信了! 她连忙接过信封,指尖拆开时动作都带著几分急切。 信上寥寥数语,只说收了一件要紧物件,需她亲至当铺取走。 沈云姝知道,余叔口中的物件,便是娘亲的那副暖玉手鐲。 看完信,沈云姝当即取来火摺子,將信纸点燃。 看著灰烬落在铜盆里,才沉声道: “汀兰,备车,隨我去盛和当铺。 青竹,你留在府中盯著侯府动静。 若来人,便说我身体不適歇下了。” “是,小姐!” 不多时,沈云姝便换上一身男装。 月白锦缎披身,束起长发,眉眼间添了几分英气。 隨即与汀兰一同从颐和苑后门溜出。 由长青驾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径直往长安街而去。 抵达盛和当铺时,正是午后,铺面前门敞开。 门楣上“盛和当铺”四个鎏金大字虽不算张扬,却透著几分沉稳。 店內陈设简洁,深色木质柜檯后摆著一排排货架。 上面整齐码放著典当来的玉器、字画、绸缎等物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压下了典当物品的杂味。 沈云姝走进当铺,一眼便看到柜檯后一个鬢角发白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对帐。 指尖拨弄著算珠,神情专注。 她轻步上前,压低声音唤了句:“余叔。” 余管事抬头,见是个陌生公子。 他先是一愣,待看清对方眉眼,才惊觉是沈云姝。 他连忙放下算盘起身,对著她躬身行礼:“小姐,您来了!” “余叔无需多礼。”沈云姝连忙扶住他,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急切,“我今日来,是来取那对凝脂暖玉手鐲的。” 余管事瞭然点头,引著她们往二楼雅间走去,一边走一边道: “小姐放心,您上次写信叮嘱我留意这手鐲。 第二日果然就有个落魄公子来典当,我一直妥帖收著。” 进了雅间,余管事从靠墙的红木柜子里取出一个描金紫檀木奩盒。 打开盒盖,一支莹白通透的暖玉手鐲静静躺在锦缎上,触手温润,质地极佳。 沈云姝拿起手鐲,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当了多少钱?”沈云姝问道。 “一百两。”余管事伸出一根手指,“那人穿著陈旧的锦袍,看著像个家道中落的贵公子,眉眼间带著几分忧鬱,倒有几分斯文气。” 沈云姝心中瞭然,那人就是靠著“落魄贵公子”对忧鬱气质吸引顾涵的。 这时,余管事又想起一事,补充道: “对了小姐,昨日店里来了个女子,拿著一张暖玉手鐲的图纸, 问我铺子里有没有这款手鐲,想要买下。 我告知她手鐲已被人买走,她似是不甘心,低声骂了句『来晚了』,便匆匆走了。” “哦?”沈云姝眸光一沉,追问,“那女子是什么模样?” 余管事摇了摇头:“看不清模样,她身形纤瘦, 穿一身黑裙,还戴著黑色围帽,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了个下巴,看著倒是有些神秘。” 沈云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又释然,是谁无关紧要。 反正手鐲已经回她这里了。 云姝將手鐲收好,轻声道:“这手鐲我拿走了,辛苦余叔了。” “小姐说的哪里话!”余管事连忙摆手,语气郑重, “我这条命都是沈老爷救的,为小姐和老爷办事,是我分內之事。”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 铁牌上刻著一匹展翅飞马,纹路凌厉,入手沉重。 “小姐,这是沈老爷让我转交您的。 这是一支五十人的护卫队,个个身手不凡。 他们都是老爷年轻时收留的孤儿,专门请江湖高人训练多年,只听您一人调遣。” 他顿了顿,看著沈云姝泛红的眼眶,继续道: “老爷说,您若是这辈子都没找上我,就代表您在侯府过得安稳,我们便无需打扰; 可您既然来了,就说明您身陷困境,这支护卫队。 便是老爷给您的后盾,务必护您和小主子周全。” “父亲……” 沈云姝握著铁牌,指腹摩挲著上面的飞马纹路,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她从未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父亲竟为她做了这么多。 一旁的汀兰也红了眼眶,悄悄抹了抹眼泪。 沈云姝哽咽著问道:“这支队伍……现在在哪儿?” “小姐稍等,我这就带您去。” 余管事当即转身,叮嘱伙计看好当铺。 便领著沈云姝和汀兰从当铺后门离开。 他们坐上马车,往京郊方向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京郊一处隱蔽的大宅前。 宅院朱门紧闭,门前並无守卫。 看似寻常,推开大门却別有洞天。 院內宽阔平整,两侧是整齐的厢房。 中间开闢出一块巨大的练武场。 数十名身著劲装的男子正在场內操练,招式凌厉,动作整齐划一。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习武气息。 见余管事带著人来,一名身形挺拔的黑衣男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属下见过余管事!” 余管事侧身,指了指沈云姝,沉声道: “这位是沈小姐,今后便是你们的主子,一切听候小姐差遣!” 余管事指著黑衣男子向云姝介绍:“这是秦风,护卫队的教头也是队长,您以后有什么吩咐找他便可。” 秦风眼中闪过一丝恭敬,当即单膝跪地,朗声道: “属下秦风,率五十护卫,参见小姐!愿为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场內正在操练的护卫们闻声,纷纷停下动作,整齐跪地,齐声喊道: “参见小姐!愿为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风眸光微动,他们这些孤儿至从被沈老爷收养。 就知道他们训练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小姐。 如今小姐找上门,他们也能鬆口气。 他们终於有用武之地了。 沈云姝站在原地,看著眼前整齐划一的护卫队,握著铁牌的手指微微用力。 有了父亲留下的这支后盾,让她更有底气与侯府抗衡。 她抬眸,声音清亮而坚定:“都起来吧。往后你们依然住这里,有需要我会联繫你们。” “是!”五十名护卫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震得院外的树叶都微微颤动。 沈云姝看向秦风:“稍后你隨我回侯府吧,让长青带著你便可。” “是,小姐。” 这时,长青凑上前,笑容憨厚:“小姐,其实我也是护卫队一员的。” 说著还熟练地拍了拍秦风肩膀:“兄弟,以后我们算是有伴了。” 秦风严肃的脸上扯了扯嘴角,回了声“嗯”。 “我们回吧!” 沈云姝和余叔道別后坐上马车回侯府。 第29章 同意和离 回到侯府时,已是日落西山。 秦风跟著长青安置在外院马厩旁的小院。 或许是因为有护卫傍身。 沈云姝这几日警惕的心终於鬆了几分。 这晚睡得格外安稳,竟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云姝便起身了。 绿萼与紫苏端来温水、梳妆匣子,手脚麻利地为她打理妥当。 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素净却雅致。 只挽了个简单的髮髻,插一支碧玉簪,眉眼间的清冷气质愈发突出。 “小姐,该去慈安堂给老夫人请安了。”绿萼轻声提醒。 往日江氏不待见她,除了初一十五的例定请安。 其余时日皆默许她省去晨昏定省。 可老夫人规矩严苛,只要在府中。 便要求府中所有女眷每日必去请安,半分不得懈怠。 沈云姝点头,带著青竹缓步往慈安堂而去。 尚未踏入堂门,便听得里面传来老夫人温和的笑声。 混著孩童清脆的嬉闹声,一派天伦之乐的模样。 不知情者怕是要误以为这是位慈爱祥和的老封君。 沈云姝心中冷笑,脚步未停,掀帘跨了进去。 堂內的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沈云姝抬眼望去,正对上老夫人那双似笑非笑的三角眼。 老夫人今日身著一袭石青色织金褙子,领口袖口绣著暗纹寿桃。 满头银髮挽成圆髻,插一支赤金嵌东珠簪子。 手上依旧捻著那串漆黑的檀香佛珠,周身透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她似是全然没看见沈云姝的到来,指尖轻轻摸著顾雪儿的脸蛋,柔声笑道: “雪儿乖,再给太奶奶唱支曲儿。” 沈云姝目光扫过堂內,只见两侧的梨花木座椅上早已坐满了人。 上首左侧是顾怀元与江氏。 右侧坐著二房、三房的主子,顾怀民夫妇、顾怀玉夫妇皆在其列; 下首处,顾清宴端坐一旁,而夏沐瑶竟赫然坐在他身侧的位置。 那是侯府世子正妻才能坐的尊位。 夏沐瑶一身淡粉襦裙,姿態温婉,儼然一副主母姿態。 满室之人,唯有沈云姝是最后到来的。 倒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她敛衽躬身,语气平静:“祖母,安好。” 又转向顾怀元与江氏的方向,微微屈膝,“父亲,母亲,安好。” 顾怀元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江氏则冷哼一声,猛地转过头去。 她眼底满是不屑与怨懟,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顾涵坐在三房夫人身旁,看著沈云姝一身素衣却难掩绝色,周身那份从容淡定更衬得自己几分小家子气。 她心头嫉妒之火熊熊燃起,当即出声刁难: “大嫂,你今日可是迟到了!竟敢让祖母和满府长辈等你,还不快向祖母赔罪!” 沈云姝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往日给祖母请安,规定何时?” 顾涵下巴一扬,满脸高傲:“自然是卯时!如今日头都升起来了,你才来,不是迟到是什么?” 沈云姝目光转向堂角的沙漏,沙粒缓缓坠落,刻度清晰可见。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道:“沙漏所示,离卯时还有一刻,何来迟到之说?” 顾涵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 狠狠瞪了沈云姝一眼,却再也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 这时,夏沐瑶適时开口,语气柔和,带著几分劝解: “沈姐姐,你別介意,许是涵妹妹一时看错了时间,並非有意误会你。” 她姿態温婉,看似在为沈云姝解围。 实则暗指是顾涵无心之失,倒显得沈云姝太过较真。 沈云姝根本未理会她,径直走到靠近老夫人身旁唯一的一个空座坐下。 她刚坐下,便见顾宝儿猛地从老夫人怀里挣开。 小脸涨得通红,一脸凶狠地衝到她面前,指著她的鼻子骂道: “你这贱人,起开!这是太祖母给我和妹妹坐的位置!” 这话一出,堂內眾人皆变了脸色。 沈云姝眼神一厉,厉声呵斥:“放肆!身为侯府庶长孙,竟敢口出秽言,辱骂长辈!这般品性,將来若是出去与人交接,丟的岂不是侯府的脸面?” 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宝儿被她吼得一哆嗦,当即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江氏更是怒目而视,恨不得当场发作。 老夫人却未先斥责沈云姝,反而转头看向夏沐瑶。 她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问责: “沐瑶,孩子是你带的,身为母亲,理应教他们懂规矩、明事理。 侯府子孙,需克己復礼、修身养性,这般口出秽言,成何体统?” 夏沐瑶脸色一白,连忙起身,垂首抿著红唇,欲言又止地看向顾清宴,眼底满是委屈。 顾清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释: “祖母息怒,是孙儿考虑不周。 我们母子三人也是刚回府不久,诸事繁杂。 正打算这两日为孩子们物色启蒙先生, 好好教导他们规矩礼仪,绝不敢再让他们如此无状。” 老夫人捻著佛珠,指尖微微用力,佛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淡淡瞥了顾清宴一眼,並未再追责,只道: “启蒙之事刻不容缓,明日便让周嬤嬤去国子监旁的文渊斋,请位品行端正的先生来府中授课,莫要耽误了孩子。” “是,孙儿遵命。”顾清宴连忙应下,扶著夏沐瑶坐下。 夏沐瑶偷偷抬眼,看向沈云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怨懟。 沈云姝端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不发一言。 她清楚,老夫人今日看似问责夏沐瑶,实则是在敲打她。 警告她即便有和离之意,也莫要在府中放肆,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逆来顺受的沈云姝。 老夫人的敲打,她接得住,也顶得住。 这时,周嬤嬤端著茶水上前,给眾人奉茶。 老夫人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她看向沈云姝,问:“安儿怎么没过来,我也好些时日没见到她了。” “回祖母,安儿这两日感染风寒,不让她过来是怕她过了病气给您!” “既如此,这几日便不用过来了。”老夫人语气冷淡,没有一丝温情。 “是。”沈云姝回应。 沉吟片刻,顾老夫人再次看向沈云姝。 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云姝,你想和离的要求我已知晓,亦同意你的选择。 我已让宴儿擬好了和离书,今日便可以签字画押了。 只是和离之事,到底有损侯府顏面,你的嫁妆……” 沈云姝心头一凛,知道重头戏来了。 她抬眸看向老夫人,眼底一片清明,静静等候著下文。 第30章 顾宝儿突发心悸 沈云姝垂眸静候老太君下文。 她心头早已备好应对之策。 料定老太君要在嫁妆上做文章。 忽闻夏沐瑶一声悽厉惊叫:“宝儿!我的宝儿!”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顾宝儿突然双腿一软,直直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胸口,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小脸瞬间涨得青紫,额头上顷刻间布满冷汗,模样看著极为痛苦。 夏沐瑶扑过去抱住宝儿,脸上泪如雨下。 一副悲慟欲绝的模样,可心底却悄悄鬆了口气。 早在老太君鬆口同意沈云姝和离时,她便满心焦灼。 沈云姝一旦离开,必定会带走剩余的嫁妆。 没了沈家財力贴补,侯府本就空虚的家底只会更快见底。 更让她忌惮的是...... 沈云姝走后,侯府定然会立刻为顾清宴物色新的正妻。 且必定是勛贵世家出身的女子。 届时新主母入门,她这平妻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更何况她还有一双儿女,新主母怎会容得下他们母子三人? 所以,沈云姝绝不能走,至少暂时不能走。 她得借著这段时间慢慢渗透府中中馈,悄悄掏空沈云姝剩余的嫁妆。 等自己牢牢站稳脚跟,再想办法把沈云姝母女彻底赶出侯府。 正因如此,方才见老太君要与沈云姝敲定和离最后的条件。 她才暗中给宝儿使了眼色,让他假装心口不適。 眼下看来,效果远比预想中更好,眾人的注意力全被宝儿吸引。 和离谈判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可此刻见宝儿抽搐得这般厉害,那痛苦绝非偽装。 夏沐瑶脸上的悲切瞬间僵住,心头掠过一丝慌乱。 她被嚇得瞬间泪如雨下,扑过去抱住宝儿: “宝儿,你怎么样?別嚇娘啊!” 堂內瞬间乱作一团。 老太君猛地起身,三角眼满是焦灼,厉声吩咐: “周喜!拿我的玉牌去太医院请太医!快!片刻都耽搁不得!” “是!老奴这就去!”周喜不敢耽搁,攥著玉牌拔腿就往外跑。 顾怀元脸色凝重,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指尖探向宝儿脉搏,神色愈发沉鬱; 江氏早已哭天抢地,一把抓住顾清宴的衣袖: “我的宝贝孙儿!这是怎么了?快救救宝儿啊!” 顾清宴也慌了神,一边安抚江氏,一边看向夏沐瑶,语气急切: “沐瑶,宝儿往日有过这般症状吗?” 夏沐瑶摇头如捣蒜,泪水模糊了妆容: “没有!从来没有过!今日怎会突然这样……” 一旁的顾雪儿被这阵仗嚇得哇哇大哭,扑进顾涵怀里瑟瑟发抖; 二房顾怀民夫妇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三房顾怀玉夫妇也假意上前探望,嘴里说著宽慰的话。 心里却在盘算著,大房自顾不暇,想必没人再催他们凑钱了。 沈云姝站在人群外,漠然看著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太清楚顾宝儿的情况了——这不是偽装,是心疾突发。 前世便是这段时日,宝儿首次突发心疾。 太医诊断后说是先天心疾。 需长期用名贵药材调理。 那时的她尚且对顾清宴有情。 亦被夏沐瑶表面的『友善』蒙蔽。 更是怜惜宝儿年纪尚小却要受心疾的痛。 她主动四处寻访江湖名医为其诊治。 更是亲自为他配製药丸压制心疾发作。 那些药丸皆是耗费了无数千金难买的药材。 可到头来,夏沐瑶不知感恩也罢。 竟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个巫医,听信其言。 说阴月阴时出生的小儿心头血能治癒心疾。 巧合的是,安儿便是阴月阴时出生。 他们瞒著她,硬生生將主意打到了安儿身上。 最终导致安儿惨死在那场荒唐的“医治”中。 最后更是夺取她的嫁妆,囚禁折磨她,害她枉死。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沈云姝眸光一沉,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见眾人注意力全在宝儿身上,今日和离之事定然谈不成了。 沈云姝转身便往外走,清冷的背影在混乱中格外显眼。 夏沐瑶瞥见她冷漠离去的身影,心头恨意更甚,却无暇顾及。 只能死死抱住宝儿,盼著太医快点到来。 返回颐和苑,沈云姝即刻唤来绿萼找来长青,递过一张写著字跡的纸条: “长青,你即刻去寻一个与安儿年纪相仿的孤儿......最好是染上天花的,务必隱秘,莫要让人察觉踪跡。” 长青接过纸条一看,满脸惊愕,迟疑著问道: “小姐,这……找染天花的孤儿做什么? 天花凶险,若是被人发现,怕是会引祸上身啊!” “无需多问,照办便是。” 沈云姝语气冷淡,不容置疑, “此事关乎我与安儿的安危,务必办妥,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属下遵命。” 长青虽满心疑惑,却也知晓事態严重。 他当即收好纸条,躬身退下安排此事。 长青走后,青竹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问,上前问道: “小姐,您为何要找染天花的孤儿?难道是……有什么用处吗?” 沈云姝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敷衍道: “安儿的去向,不宜让侯府之人知晓。 找个孩子代替她留在府中。 届时对外宣称安儿染了天花,需隔离静养,自然没人敢去探望。 也能掩人耳目,让我们往后顺利离开。” 青竹闻言,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原来如此!小姐想得真周到! 这样一来,侯府之人定然不会察觉异样。” 沈云姝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水,眼底藏著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 她自然不会告诉青竹全部真相。 找天花孤儿,何止是为了掩人耳目。 前世夏沐瑶为了宝儿,能对安儿痛下杀手。 这一世,她便要让夏沐瑶尝尝,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子身陷险境,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待绿萼退下,沈云姝走到窗边,望著院外飘落的秋叶,眼底一片坚定。 他们不把注意打在安儿作罢! 若是如前世般还来取安儿心头血,那么他们就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吧。 第31章 夏沐瑶求药 慈安堂內 一位头髮斑白的老太医几乎是被王喜拽著跨进门槛。 此刻的顾宝儿瘫坐在地,虽已停止抽搐。 却仍捂著胸口大口喘气,小脸惨白如纸。 他嘶哑的哭喊声里满是痛楚:“娘,疼……胸口好疼……” 老太君连忙上前,让出位置: “江太医,快看看我的曾孙!” 太医躬身应下,坐在蒲团上,指尖搭上宝儿的手腕。 原本平和的面容渐渐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 指尖反覆在宝儿腕间探了几次。 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脉象、看了看他的舌苔。 末了收回手,缓缓摇头嘆息,神色凝重得嚇人。 “太医,我孙儿如何了?”老太君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太医站起身,对著老太君躬身回话: “回老太君,令孙脉象紊乱,心脉虚弱,怕是先天心疾发作。” “先天心疾……” 夏沐瑶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她浑身力气瞬间被抽乾,直直瘫软在顾清宴怀里。 泪水汹涌而出,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想过宝儿竟有这般隱疾,若是治不好,她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可有根治之法?”老夫人红了眼眶问太医。 江太医摇头,回话:“此疾凶险,暂无根治之术。且需长期用名贵药材滋养调理,切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顾怀元脸色沉鬱,重重嘆了口气; 江氏一把抱住宝儿,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宝贝孙儿!怎么会得这种病啊!太医,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二房顾怀民夫妇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隱秘的欢喜。 先天心疾多是早夭之症,若是大房没了这唯一的男丁。 侯府爵位未必不能落到他们二房头上! 三房顾怀玉夫妇也装出担忧模样,心里不免担忧, 侯府既要凑物资又要治孩子,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了。 顾清宴扶著瘫软的夏沐瑶,看向太医的目光满是急切: “太医,求您告知医治之法,无论多难,我们都愿一试!” 太医捋了捋鬍鬚,缓缓道: “需用千年人参、天山雪莲、百年当归等珍贵药材,搭配成汤药每日服用,再辅以针灸调理,或许能稳住心脉。 只是这些药材皆是有价无市,寻常人家根本难以寻觅,耗费更是巨大。” “珍贵药材……”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在眾人心头。 侯府如今还欠著北疆三百七十二万两的物资,早已捉襟见肘。 哪里拿得出钱去购置这些天价药材? 堂內瞬间陷入沉寂,唯有夏沐瑶的啜泣声与宝儿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 顾清宴望著儿子疼得小脸皱成一团、额角冷汗直冒的模样。 心口像被揪紧般,满是焦灼与不忍。 他快步上前攥住太医的衣袖追问: “太医,宝儿疼得厉害,可有什么法子能暂时缓解?” 江太医頷首,沉声道:“老朽先施几针稳住他的心脉,暂缓痛楚吧!” 话落,他打开隨身医药箱,取出一排银针。 指尖捻针起落间,精准刺入宝儿胸口、手腕等处的穴位。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著榻上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一刻钟后,江太医缓缓拔出银针。 宝儿紧绷的身子渐渐鬆弛,皱著的小脸舒展开来。 脸色也褪去几分青紫,慢慢陷入昏睡。 顾清宴连忙俯身查看,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宝儿他……” “无妨。”江太医收回银针,捋了捋鬍鬚道,“只是疼得脱了力,睡著了,醒来便会好些。” 老太君鬆了口气,对著江太医微微頷首: “江太医,今日劳烦您了。孩子的医治方案,我们稍后再仔细商议。“ ”周嬤嬤,取诊金来,送江太医出去。” 说罢,她挥了挥手,周嬤嬤连忙上前,恭敬地奉上诊金,引著江太医往外走。 顾老夫人转过身看著宝儿苍白的小脸,重重嘆了口气,眼底满是怜惜: “我可怜的宝儿……” 夏沐瑶见状,猛地从顾清宴怀里挣脱。 “噗通”一声跪在老太君面前,泪水直流: “老太君,您是最疼宝儿的,求您救救宝儿!求您了!” 顾清宴也跟著躬身,神色哀切: “祖母,宫里定然有不少珍贵药材,太后是您嫡姐,您去求求她,救救宝儿吧!” 老太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却並未表露。 她轻嘆一声:“罢了,我这就让人备礼,明日进宫求求太后试试。” 她哪里有那般大的面子? 不过是苏太后的庶妹,往日里凑在太后身边,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炮灰工具罢了。 可当著小辈的面,她绝不会揭自己的短。 说罢,她吩咐王嬤嬤:“去我私库,把那株千年灵芝取出来,给宝儿先製药应急。” 江氏也连忙道:“我也有两株百年何首乌,一併拿出来!” 二房、三房见状,虽满心不甘,却也不敢违逆老太君的意思, 只得不情不愿地各拿出一株还算珍贵的药材。 二房捐了一株百年石斛,三房则拿了一包川贝母。 皆是些治標不治本的东西。 顾涵坐在一旁,忽然开口: “祖母,我记得大嫂陪嫁的库房里,有不少珍贵药材。 当年她嫁进来时,沈伯父可是送了一整车的名贵药材呢! 不如去找大嫂要些,她也是做母亲的人,总不能忍心看著宝儿受苦吧?” 顾清宴神色一滯,心头五味杂陈。 往日里,他但凡开口向沈云姝要东西,她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地拿出。 可这几日的沈云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温顺听话的模样。 这般关乎天价药材的事,他实在不敢保证,她会无偿资助。 夏沐瑶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抓住顾清宴的衣袖,眼中满是希冀: “宴哥,我们去求沈姐姐! 实在不行,我买!我这几年攒了些私房钱,全都拿出来买药材! 只要她肯救宝儿,我愿意为她做牛当马报答她。” 顾清宴看著她恳切的模样。 又看了看怀中痛苦呻吟的宝儿。 他终是咬了咬牙:“好,我们去颐和苑试试。” 而此时的颐和苑內,沈云姝正站在廊下。 看著青竹与长青將库房里的珍贵药材一一搬上马车。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著千年人参、天山雪莲、百年当归等药材。 皆是当年父亲为她准备的嫁妆,本是为她调理身体、以备不时之需的。 “都搬上车吧,送往京兆尹府,亲手交给尹大人, 就说这是我额外捐献的药材,烦请他儘快派人送往北疆,接济玄甲军。” 沈云姝语气平淡,眼底却藏著一丝冷光。 这些药材,她寧可捐给北疆將士,也绝不会给顾宝儿用。 更不会让夏沐瑶有半分可乘之机。 “是,小姐!” 长青躬身应下,驾车载著药材,缓缓驶离颐和苑。 马车刚走没多久,院外便传来通报声:“小姐,世子爷与夏姑娘来了。” 第32章 你怎如此冷血? 沈云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果然来了。 她转身走进厅堂,端坐於主位上,淡淡道: “让他们进来。” 顾清宴扶著夏沐瑶走进来,两人皆是一脸急切。 夏沐瑶刚进门,对著沈云姝屈膝行礼: “沈姐姐,妾身有一事相求。” 说著她哽咽了起来,眼眶含泪,我见犹怜。 “沈姐姐,求您救救宝儿! 刚由太医诊断,宝儿患了先天心疾,急需珍贵药材调理。 听闻您库房里有不少药材,求您借我们些。 或是卖给我们也好,我愿意出高价!” 顾清宴也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恳求: “云姝,宝儿还小,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救他。 药材的钱,侯府日后定当还你。” 沈云姝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开口: “药材?你们来得真不巧,我已经让长青送往京兆尹府,捐给北疆玄甲军了。” “什么?!” 夏沐瑶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她脸上的希冀瞬间褪去,只剩下绝望。 “捐……捐出去了?怎么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的天,彻底塌了。 反应过来后,夏沐瑶“噗通”一声跪在沈云姝面前。 她泪水直流,死死抓住她的裙摆: “沈姐姐,求您!求您把药材追回来! 宝儿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 我给您磕头了!” 说著,便要俯身磕头。 沈云姝轻轻抬脚,避开她的触碰,语气冷淡无波: “夏姑娘,药材既已捐出,便是北疆將士的救命之物,怎可追回? 再说,我与侯府已然要和离,宝儿是你的儿子,与我何干?我没有义务救他。” “沈云姝,你你.....你怎如此冷血!” 顾清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著几分怒意。 “沈云姝,和离书没签,你现在还是侯府世子夫人! 侯府有事,你便不能袖手旁观。 况且宝儿是侯府的子孙,是安儿的兄长,你就眼睁睁看著他去死吗?” “呵!我冷血?” 沈云姝嗤笑一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讥讽。 “当年我与安儿在府中受尽冷落,安儿染病发烧。 我求你请个太医,你却陪著夏沐瑶母子三人游湖。 那时你怎么不说冷血? 如今轮到你的儿子,倒是来求我了? 顾清宴,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在顾清宴心上。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无言以对。 夏沐瑶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却再也不敢去碰沈云姝的裙摆。 她知道,沈云姝是真的恨他们,是绝不会救宝儿的。 沈云姝看著她绝望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这不过是夏沐瑶应得的,前世她欠安儿的命。 今生即便不能立刻討回,也要让她尝尝这般绝望无助的滋味。 “来人,送客。”沈云姝抬眸,对著门外唤了一声。 青竹与绿萼连忙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夏沐瑶。 又对著顾清宴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清宴看著沈云姝冷漠的面容,心头又气又急,却终究无可奈何。 只能扶著夏沐瑶,狼狈地离开了颐和苑。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沈云姝缓缓收起脸上的嘲讽,眼底恢復了平静。 她知道,夏沐瑶绝不会就此罢休。 不过,现在的她,已不惧侯府的任何人! 颐和苑求药无果的消息传回慈安堂。 江氏当即气得一拍桌子,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几滴。 落在描金桌布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指著门外,声音尖利得近乎嘶吼:“反了天了她沈云姝!你们刚去求药。 她的药材就『刚好』捐了出去,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巴不得宝儿出事,好看著我们侯府乱作一团!” 顾清宴站在一旁,眉头紧蹙,欲言又止:“母亲,可方才太医诊断宝儿病情时,云姝並不在慈安堂,她怎会提前知晓我们急需名贵药材,还特意赶在我们去之前捐出去?” 这话他说得迟疑,心底虽也觉得此事蹊蹺。 江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眼神扫过堂內站立的丫头嬤嬤们,语气带著几分阴鷙: “哼,她管家这么些年,府里难免养出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指不定是哪个贱婢给她递了消息,让她故意跟我们作对!” 话音落下,堂內的丫头嬤嬤们瞬间面露惊惧,个个紧缩著脖子,垂首盯著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清楚,江氏此刻正在气头上,一旦被她怀疑,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江氏冷哼一声,咬著牙道: “既然她这般心狠,留著她还有何用? 清宴,你速去跟她签和离书,把她赶出侯府,眼不见为净!” “夫人不可!”夏沐瑶连忙出声阻拦。 她刚从地上起身,裙摆还沾著褶皱,眼眶通红,泪水盈盈,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上前一步,走到顾清宴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哽咽却条理清晰: “如今绝不是和离的时候。 世子刚立了功,在圣上面前露了脸。 前些日又请旨封我为平妻,得了个情深意重的好名声。 若是这时候把沈姐姐赶出府,定会被外人嚼舌根。 说世子忘恩负义、负心薄情,届时不仅世子在圣上面前难以立足,侯府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啊!” 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顾清宴神色一动,显然被说动了。 侯府如今本就深陷困境,若是再失了圣心、坏了名声,后果不堪设想。 夏沐瑶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语气陡然变得坚定。 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况且,小宝自出生时,便被一位云游大师算出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我相信他吉人天相,定然能克服病灶。 这心疾一定能医治好的,我们再想想別的办法便是。 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气,坏了世子和侯府的前程。” 她说得情真意切,既顾全了侯府大局,又透著对宝儿的疼爱与坚信。 模样柔弱却字字鏗鏘,与沈云姝方才的冷漠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清宴转头看向夏沐瑶,见她虽伤心至极,却依旧这般坚强懂事、善解人意,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暖流,满是感动。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瑶儿,委屈你了。你说得对,是我衝动了。” 说著,他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与鄙夷。 同样是侯府的女眷,瑶儿这般善良通透,事事为侯府著想。 反观沈云姝,空有一副绝色皮囊,心肠却似蛇蝎,半点不顾侯府安危,连个孩子都不肯相救。 第33章 薑还是老的辣 顾老夫人原本半眯著眼,在听到夏沐瑶那句“宝儿福泽深厚”时。 眼睛瞬间睁开,锐利的三角眼闪过一丝亮光: “哦?宝儿真是福泽深厚之人?” 夏沐瑶心中一紧,面上却愈发温柔真挚。 她轻轻点头,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虔诚: “沐瑶断不敢誆骗老夫人! 宝儿出生那日,喜鹊绕樑三圈不散。 恰好有位云游大师路过侯府,见了宝儿的生辰八字,便赠了一卦。 言宝儿乃福泽傍身、贵人相助之命,將来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她说著,抬手用丝帕轻轻拭擦眼角,仿佛被回忆触动。 实则藉此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她太清楚了,只要让老太君相信宝儿命格贵重。 这位老封君为了侯府的未来,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宝儿。 顾清宴也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证实: “祖母,沐瑶所言句句属实。当日孙儿亦在现场,亲耳听见大师之言,绝无半句虚言。” 顾老夫人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欣慰与惊喜: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真是天不亡我侯府!”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精神一振: “下月初,太后娘娘要在报恩寺举行祈福大典,为大靖国泰民安作法。 届时需要几个命格好的福娃娃充当神童,隨侍左右。 宝儿既有这般福泽,我定当在太后面前举荐他!” 说到这儿,老太君的语气愈发篤定: “只要能入了太后的眼,让太后认下这个福娃。 往后有太医院全力诊治,他这心疾之症,便再也不是问题!” 夏沐瑶浑身一颤,仿佛不敢置信。 隨即泪水决堤,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老夫人……沐瑶……沐瑶替宝儿谢老夫人成全!” 她说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若宝儿真能得太后娘娘庇佑,沐瑶此生不忘老夫人恩德!” 顾清宴也激动得眼眶泛红,连忙扶起夏沐瑶,声音带著哽咽: “祖母英明!若太后肯垂怜宝儿,那便是他天大的造化!” 江氏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喜得直抹眼泪:“老天保佑!保佑我孙儿平安无事!” 二房、三房眾人虽心中各有盘算,却也纷纷上前道喜。 说著“恭喜”“宝儿有福了”之类的场面话,可眼底深处却藏著几分嫉妒与不甘—— 大房这是要走好运了? 顾老夫人抬手虚扶了一下夏沐瑶,神色恢復了几分沉稳: “起来吧。当务之急,是好好照顾宝儿,莫让他再受任何惊嚇。待下月祈福大典,我自有安排。” “是,沐瑶遵命!” 夏沐瑶含泪应下,眼底满是感激。 老太君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眾人: “关於沈云姝之事,先前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今看来,確实如沐瑶所言,近期绝不適宜和离,此时若与沈云姝和离,定会落人口实。” 她冷冷哼了一声:“圣心难测,侯府如今根基不稳,绝不能冒这个险。” 顾清宴连忙躬身:“孙儿明白。” 江氏虽仍有些不甘,却也不敢反驳老太君的决定,只得悻悻点头。 老太君继续道:“沈云姝暂且留著。待清宴在圣上面前彻底站稳脚跟,侯府根基稳固,再议她的去留不迟。” 眾人纷纷应是。 就在这时,二房的张氏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夫人,既如此,那捐给北疆的三百七十二万白银……该怎么办? 如今府中库房空虚,又要给宝儿治病,这笔钱……怕是难以凑齐啊。”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因宝儿命格之事带来的喜悦,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冲淡。 江氏的脸色又沉了下去,顾清宴也皱紧了眉头。 夏沐瑶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算计—— 她当然知道这笔钱是难题,可只要能拖住沈云姝。 不让她离开,不让她带走嫁妆,这笔钱,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 顾老夫人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她捻著佛珠,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 “那三百七十二万过了尹大人的眼,是死数,赖不了,也不能少。” 她抬眼,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带著几分冷意: “侯府各房,都需出力。 大房、二房、三房,各自清点私库,能凑多少凑多少。 另外,府中铺面、田庄,凡是能抵押、能变卖的,都先拿去换成银子。”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严厉:“此事关乎侯府生死存亡,谁敢藏私,休怪我不念情面!” 二房、三房眾人脸色齐齐一变,却不敢反驳,只能硬著头皮应下。 江氏也连忙道:“母亲放心,儿媳这就去清点大房私库,绝不藏私!” 顾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抬手对二房、三房眾人挥了挥: “你们下去准备吧,务必儘快清点好財物,莫要延误了正事。” “是,母亲/祖母。”二房、三房眾人躬身应下,各怀心思地退了出去。 待堂內只剩大房一家,顾老夫人抬眼看向顾怀元与顾清宴,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你们明日早朝结束后,即刻入宫面见圣上,聊表侯府忠心—— 就说侯府自愿捐出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赠予北疆前卫军,且恳请圣上恩准,由凌副统领亲自押送银两前往边境。” 这话一出,顾怀元父子皆是一愣,隨即眼中迸出亮光。 他们怎会不知前卫军的底细? 那是楚皇的近卫亲军,常年驻扎北疆。 明面是协助玄甲军抵御突厥,实则是暗中监视玄甲军动向。 乃是楚皇制衡镇北王的重要力量。 侯府如今深陷两难,既不敢得罪手握重兵的镇北王,也不愿被楚皇猜疑。 老太君这一招,竟是要將这烫手山芋拋给圣上,让他与镇北王去较量! 而凌统领是锦衣卫副统领,其义父是魏翔,为锦衣卫大统领。 魏翔曾是圣上的近侍,如今亦是圣上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由凌统领押送银两最为合適不过。 既合规矩,又能彻底撇清侯府与玄甲军的直接关联。 如此一来,侯府既能从这浑水中脱身。 还能博个“为国分忧、无私奉献”的好名声。 当真是一举两得! “母亲/祖母,好计策!”顾怀元父子异口同声,满脸钦佩。 一旁的夏沐瑶垂眸而立,眼底微动。 暗自思忖:果然薑还是老的辣! 第34章 侯府阴谋 顾清宴的目光掠过一丝阴鷙,指尖微微攥紧,骨节泛白。 沈云姝,你不是想靠著捐赠北疆物资之事攀附镇北王。 为自己寻个强硬靠山吗? 那便让你费心筹谋换来的功劳。 变成我们侯府討好圣上的踏脚石! 没了镇北王这座靠山。 我看你往后如何敢大言不惭地从侯府脱身。 如何还敢痴心妄提和离! 这时,顾老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 眉宇间漫开浓重的疲惫,声音也透著几分有气无力: “我乏了,江氏留下伺候,你们也都下去吧。” “是。” 顾怀元、顾清宴与夏沐瑶三人躬身告退,脚步放得极轻,轻轻带上门扉,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慈安堂。 堂內只剩婆媳二人,方才的温和慈祥尽数从老太君脸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冷厉模样,语气更是严厉得像淬了冰: “亏你浸淫后宅这么多年,连一个商户出身的儿媳都压不住,真是没出息!” 江氏连忙低下头,脊背微微发颤,恭敬认错: “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媳无能。 只是那沈云姝往日里向来贤良淑德、克己復礼,对侯府的安排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近日却突然性情大变,行事乖张,实在让我们措手不及。 想来,定是宴儿迎娶平妻之事,让她心生嫉妒,这才失了分寸,闹得这般难看。 说到底,也不过是女人间的爭风吃醋罢了。” “哼!”老太君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好一个爭风吃醋!在那般重要的宴会上,竟敢不顾侯府百年清誉。 在满堂宾客面前,公然诬陷侯府贪墨她的嫁妆! 她这哪里是爭风吃醋,分明是铁了心要与侯府撕破脸!” 江氏连忙点头附和,眼底掠过一丝怨毒: “母亲所言极是! 那沈氏根本就是不知好歹、心思恶毒。 半点不把我们侯府放在眼里!” “既然她不仁,我们也无需对她客气。” 老太君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句句都透著阴狠,三角眼中的精光慑人。 “需让她知晓,我们侯府的银子,不是那么好坑的!这笔帐,总得让她加倍偿还!” 江氏眼睛一亮,连忙上前一步,凑近老太君,语气急切:“母亲有何妙计?儿媳这就去办!” 老太君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神情,苍老的面容上竟透著几分诡譎。 她对著江氏招了招手,沉声道:“你过来。” 江氏连忙凑上前,將耳朵紧紧贴了过去,生怕漏听一字半句。 老太君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话语里的算计浓得化不开。 听完这番话,江氏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连连点头: “母亲高明!此计甚妙!真是万无一失!儿媳这就去安排?” “去吧。” 老太君缓缓頷首,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此事极为隱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若是走漏了风声,我们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儿媳明白!” 江氏躬身应下,眼底满是迫不及待。 仿佛已经看到沈云姝被榨乾嫁妆。 一无所有、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恭敬告退,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慈安堂,连带著先前的鬱气都散了大半。 顾老夫人独自坐在主位上,捻动著手中的檀香佛珠, 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沈云姝,敢动侯府的利益,敢坏侯府的好事,就得付出惨痛的代价! 老太君却不知…… 此时,慈安堂的屋顶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身形轻盈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转瞬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飞檐之后。 颐和苑內。 沈云姝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听著秦风的稟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她语气里满是嘲讽:“他们……可真无耻到超出我的认知。” “小姐,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秦风神色冷沉,看著沈云姝的眼神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心疼。 小姐的事,他都从长青那里得知了。 他原本以为,小姐高嫁侯府,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极好的命。 不曾想,这位被沈老爷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在侯府竟过著这般忍气吞声、受尽磋磨的日子。 这侯府哪是什么勛贵门第,分明就是一窝豺狼! 刚刚他潜伏在慈安堂屋顶,將那婆媳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气得差点当场衝下去。 几年的真心付出,换来的竟是这般算计,小姐得多伤心。 “小姐,顾清宴那廝竟敢这般负你,不如让我去阉了他那小瘪三,替您出气!” 秦风黝黑俊朗的脸上满是愤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切不可衝动!” 沈云姝抬眼制止,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侯府內的事先放一边,现在当务之急是那捐赠之事!”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案桌旁,提起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待墨跡干透,她將纸张仔细折好,递到秦风手中,郑重叮嘱: “秦风,麻烦你即刻把这封信送去京兆尹府,务必亲手交到尹大人手里,切记行事隱蔽,莫要被人察觉。” “是!” 秦风接过信件,躬身应下,转身便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沈云姝收回视线,重新坐回软榻上。 脑海里飞速梳理著刚刚从秦风口中得知的信息。 锦衣卫少將凌迟,她是知道的。 那人是宣仁皇跟前亲信魏翔的义子,锦衣卫副统领。 此人为人狡诈,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贪得无厌。 若是那笔三百万的捐款真落在他手中,必定是有去无回。 顾怀元和顾清宴想踩著这笔巨款在皇上面前邀功,简直是做梦! 希望尹大人看到信后,能儘快採取措施, 赶在凌迟到来之前,逼侯府先一步交出那笔捐款。 至於她手中剩下的嫁妆。 老太君想打她嫁妆的主意? 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早已暗中將大部分嫁妆分批转移。 有的换成银票藏於隱秘之处。 现在留著侯府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浮財罢了。 沈云姝抬手摩挲著腕间的暖玉手鐲。 冰凉的玉质贴著肌肤,让她愈发清醒。 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语气冰冷。 既然老太君与江氏想玩阴的,那她便陪她们好好玩玩。 只是不知,当她们费尽心机,最后却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时,会是何种表情? 她轻轻抬手,对著门外唤道:“青竹。” 青竹连忙应声进来:“小姐,奴婢在。” 沈云姝淡淡吩咐:“去告诉长青,让他加快速度,务必在祈福大典前,將一切安排妥当。 另外,密切关注江氏的动向,她要做什么,都不必阻拦,只需如实稟报即可。” “是,奴婢这就去办。” 青竹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沈云姝临窗而立,目光望向慈安堂的方向,寒芒在眼底乍现。 你们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我沈云姝奉陪到底! 第35章 尹大人截胡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侯府的朱漆大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顾怀元与顾清宴並肩而入。 两人皆是一身朝服未换,满面春风。 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慈安堂內,老太君正端坐著用早膳。 见二人这副模样,便放下手中的玉筷。 挑眉问道:“看你们这般神色,想来是事情办得极为顺利?” 顾怀元连忙上前,笑得合不拢嘴。 从怀中掏出一卷精致的画纸, 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老太君面前。 宣纸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其上——义薄云天。 落款处赫然盖著圣上的玉璽,墨色浓艷,笔力遒劲。 一看便知是御笔亲书。 “母亲您瞧!” 顾怀元得意洋洋,声音都透著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我们父子二人今早覲见圣上, 將捐赠三百万两白银给北疆前卫军过冬的事稟明。 陛下得知后龙顏大悦,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夸讚咱们侯府忠君爱国。 还亲手赐了这四个字!” 老太君看著那御笔题字,浑浊的三角眼瞬间亮得惊人。 她连忙伸手摩挲著纸面,语气激动: “好!好!圣上亲笔赐字,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咱们侯府的声望,总算是能挽回来了!” 江氏也凑上前来,满眼艷羡与欢喜,连声附和: “真是祖宗保佑!有了圣上这道御笔,往后谁还敢小瞧咱们侯府?” 顾清宴站在一旁,脸上亦是难掩得意,適时补充道: “圣上还叮嘱我们儘快凑齐银两。 凌副统领明日一早便会亲自来府中收走,押往边关。 有凌副统领经手,此事便万无一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顾怀元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没错!我们必须赶在尹大人带人来之前,让凌副统领把银子运走。 到时候尹大人再想插手,就让他去找凌迟理论去! 那凌迟是圣上亲信,尹大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他作对。” 这话一出,满室之人皆是面露喜色。 老太君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当即吩咐管事: “快!把这御笔题字好生裱起来,掛到前院文轩苑的正堂去! 让全府上下都瞧瞧,也让来往的宾客看看咱们侯府的荣光!” “是,老奴这就去办!” 管事连忙躬身应下,捧著画纸快步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永寧侯府上下都乱作一团,忙得脚不沾地。 帐房里,先生们埋首案前,十指翻飞拨著算珠,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於耳。 外头管事们则疾步奔走,將侯府这几年攒下的家底,一股脑全搬了出来。 好在这几年侯府的吃穿用度,全靠沈云姝一手支撑, 就连那几家原本濒临倒闭的铺面,也被她盘活盈利。 这么几年下来,府里竟也攒下了不少积蓄。 最后总帐清算,足足有近二百万两白银。 可离那三百万两的数额,还差著一百多万的缺口。 老夫人见状,当即沉了脸,逼著各房夫人交出三分之一的私藏陪嫁。 各房夫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忍痛拿出来。 这才勉强凑齐了那笔救命的巨款。 侯府大厅內,几十个沉甸甸的木箱整齐排列。 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著晃眼的光,看得人心头髮颤。 顾怀元与顾清宴站在一旁,看著这满室银箱,心疼之余鬆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 一名小廝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侯爷!世子爷!不好了!尹大人……尹大人带著人来了!” “什么?!” 顾怀元与顾清宴脸色猛然一变。 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老太君刚走进大厅,听到这话,脚步也是一个踉蹌,险些站不稳。 他们之前明明说好三天后来取,怎么会提前?! 不等眾人回过神来,大厅外已经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尹修身著一身緋色官袍,面带春风般的笑容,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身著衙役服饰的精壮汉子。 更引人注目的是,尹修身侧还跟著一位身著月白锦袍的公子。 那公子面如冠玉,眉眼俊朗,周身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虽未佩戴任何饰物,却让人不敢小覷。 尹修的目光扫过满堂的银箱,瞳孔微微一缩,暗自庆幸—— 还好来得及时,差一点就让这父子俩把银子送走了。 他快步走上前,对著顾怀元拱手行礼。 语气格外温和,带著几分打趣: “顾侯爷,真是巧啊!看来我与贵府真是心有灵犀,我们这刚到,你们就把银子准备妥当了。” 顾怀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利索: “尹……尹大人,您不是说三日后再来取捐款吗?怎……怎么提前来了?” 尹修闻言,哈哈笑了两声。 笑声朗朗,却让顾怀元父子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侧身一步,將身边那位贵气公子推到顾怀元与顾清宴面前。 笑容满面地介绍道: “侯爷有所不知,这正是我今日提前前来的缘由。 这位是镇北王府的特使薛景云薛公子,此次是来上京探亲的。 昨日我与薛公子偶遇,谈及贵府少夫人沈氏慷慨解囊。 愿將大半嫁妆捐给玄甲军的义举,薛公子敬佩不已。 又因薛公子今日便要启程返回北疆。 我想著,不如將沈氏的捐赠之物一併交由薛公子带去。 也好解了玄甲军的燃眉之急。”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顾怀元父子面面相覷,脸色惨白如纸。 镇北王府的特使?! 他们千算万算,竟没算到尹修会请来这么一尊大佛! 侯府眾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如同吞了只苍蝇般堵得慌。 青一阵白一阵,半点喜色也无。 若是尹修独自前来,他们尚可拿『凌副统领奉旨收银』的说辞搪塞。 可眼下来了个镇北王府的特使。 那便是代表楚王亲临。 楚王手握北疆兵权,圣上尚且要让三分。 他们一个没落侯府,哪里有拒绝的底气? 顾怀元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著尹修的人上前,將满堂银箱一箱箱搬出去。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老太君攥紧佛珠,指节泛白,三角眼中满是不甘,却终究没敢发作。 三位夫人看著自己大半陪嫁付诸东流,心疼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咬著牙隱忍。 第36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薛景云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一切。 待最后一箱银子搬上车,才转向顾怀元,拱手朗声道: “多谢顾侯爷通融。此番沈少夫人捐赠物资之举,实为大义,本特使定会將此事稟明楚王殿下,为沈少夫人记上一功,待北疆安定,定当再谢。”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提沈云姝,侯府眾人心里更是堵的慌。 顾怀元勉强挤出一抹苦笑,躬身相送:“薛公子客气了,分內之事罢了,恕在下不远送。” “不劳侯爷!告辞!” 薛景云和尹修与侯府眾人告辞,便隨车队离去。 侯府大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满地狼藉。 顾怀元重重嘆了口气,一拳砸在桌案上,眼底满是沮丧与不甘。 江氏捂著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老太君闭著眼捻著佛珠,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遭了!” 二房顾怀民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大叫。 “我们好不容易凑齐的银钱物件全被那特使搬走了,明日凌將军来收银子,我们拿什么交? 大哥、宴儿你们此前在圣上面前夸下海口,如今拿不出三百万两,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眾人心头。 將沉溺在失银悲痛里的眾人瞬间敲醒。 欺君之罪!满门获罪的下场! 侯府眾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满脸绝望。 江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著脸失声痛哭: “筹集那笔银子已经掏空了家底,搭上我半副嫁妆,如今要去哪儿再凑三百万两?这是天要亡我侯府啊!” 张氏尖著嗓子发难:“都怪大哥也太好大喜功了! 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就急著在圣上面前邀功许诺。 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本三百万两现在加倍了。 连我们二房三房都要跟著遭殃!” 顾怀民更是满脸怨懟,指著顾怀元的鼻子骂道: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当初是你拍著胸脯说万无一失,如今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难不成要我们二房三房跟著你一起掉脑袋?” “就是!侯府要被你们父子俩害惨了!” 花氏也跟著附和,红著眼眶,语气不甘,“我们可不想陪著送死!” 顾怀元与顾清宴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挤兑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这事確实是他们急功近利。 可这主意,分明是老夫人出的啊!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主位上的顾老夫人,眼神里满是求助。 “母亲,这该如何是好?” 老太君红著眼眶,神色惨澹,死死攥著佛珠。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 “事已至此,你们爭执也无用,如今最要紧的。 是想办法再筹集三百万两,明日一早给凌將军送过去,把这欺君的罪名压下去!!” 堂內死寂片刻,三房花氏终是咬了咬牙,试探著开口: “依我看,眼下唯有请云姝出手相助了。 她当初十里红妆嫁入侯府,沈家家底厚实。 想来手头还藏著不少银钱首饰。” “哼,想什么呢!” 二房张氏当即撇了撇嘴,语气满是不屑, “沈云姝早就铁了心要和离,恨不得立刻撇清和侯府的关係。 怎么可能肯帮我们? 你这主意简直是异想天开!” 花氏垂眸,语气冷静地分析: “可宴儿至今没给她和离书,她名义上还是侯府世子夫人。 明日若是拿不出银两,圣上怪罪下来,便是满门获罪,沈云姝和安儿也逃不掉。 她那般疼爱安儿,为了孩子,定然会答应的!” 这番话字字切中要害,顾老夫人浑浊的眼底瞬间亮了亮,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 三个儿媳里,终究还是三媳妇最通透懂事。 她转头看向张氏,见其依旧满脸尖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暗自懊悔当初怎会眼瞎,给老二挑了这么个拎不清的媳妇,遇事只会添乱。 “就按三媳妇说的办!”老太君拍板定音,当即唤来周嬤嬤,“你速去颐和苑,传沈云姝过来商议要事,就说侯府眼下有难,需她相助。” “是,老奴遵命。”周嬤嬤躬身应下,转身便要往外走。 “周嬤嬤稍等!”顾涵忽然起身,快步上前,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 “我与你一同去请嫂嫂吧,也好帮著劝劝她,让她知晓侯府的难处。” 周嬤嬤愣了愣,见老太君点头默许,便应了声:“好,姑娘请。” 两人並肩走出大厅,顾涵眼底的乖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算计。 几天后要和小姐妹去城外赏花,她手头缺一套体面的首饰。 沈云姝陪嫁里儘是奇珍异宝,正好趁此机会去颐和苑瞧瞧。 若是有合心意的,便想办法弄到手。 顾涵与周嬤嬤快步抵达颐和苑。 院门虚掩著,院內静悄悄的,连往日里丫鬟洒扫的身影都没有。 两人推门而入,穿过抄手游廊,厅堂、厢房逐一寻过。 別说沈云姝,就连她身边不离左右的青竹、绿萼等四个大丫鬟,也踪跡全无。 顾涵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 这时,有一个拎著扫帚的小丫头。 见到顾涵,福身问安:“三小姐!” 顾涵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语气急促又带著几分戾气:“沈云姝呢?她在哪儿?!” 那小丫头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嚇了一跳。 她战战兢兢地垂著头回话: “回……回三小姐,少夫人说小小姐这几日风寒总不见好。 今早天刚亮就带她去城郊別庄修养了,说是等小小姐风寒好全再回。” “去了別庄?” 周嬤嬤脸色骤变,眉头拧成一团,急得直跺脚。 “这可怎么好!老太君还在大厅等著少夫人商议要事。 眼下找不到人,明日凌將军那边可怎么交代啊!” 顾涵却盯著空荡荡的厢房,眸光一转,猛地鬆开小丫头,抬脚便往颐和苑库房的方向衝去。 她惦记沈云姝的陪嫁首饰已久,如今人不在府,正好趁机去瞧瞧。 可待她跑到库房门前,看著门板上新添的三把黄铜大锁,锁芯还泛著冷光。 顾涵满腔的期待瞬间化为怒火。 “砰!” 顾涵狠狠一脚踹在库房门上。 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反震得她脚尖生疼,身子一歪,重重倒坐在地上。 “小姐!您没事吧?” 周嬤嬤连忙上前將她扶起,见她脚踝泛红,更是急得不行。 第37章 只能求助故人了 顾涵一把推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大喊: “沈云姝这贱人,一定是故意的!她定然早就料到尹修会来,提前带著安儿躲去了別庄,就是想看著侯府出事!” 她越想越气,沈云姝分明是算准了侯府急需她相助,故意躲起来拿捏他们! 顾涵咬牙爬起身,眼底满是怨毒。 她拽著周嬤嬤的衣袖便往外走: “走!我们去大厅找祖母和父亲,把这事一五一十稟明! 我倒要看看,他们要怎样处置沈云姝这心狠手辣的毒妇!” 周嬤嬤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只能快步跟上,心头却满是焦灼。 少夫人这时候怎么偏偏不在? 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火急火燎地冲回侯府大厅。 刚进门,顾涵就扯开嗓子,带著哭腔大喊: “祖母!父亲!沈云姝跑了! 她带著安儿躲去城郊別庄了。 还把库房锁得死死的,分明是故意不想帮侯府!”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大厅內眾人脸色愈发惨白。 老太君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个沈云姝!竟敢在这节骨眼上避而不见!看来是我往日里太纵容她了!” 顾怀元脸色铁青,重重一拍桌案: “岂有此理!她名义上还是侯府世子夫人,竟敢置侯府安危於不顾! 清宴,你即刻带人去城郊別庄,把她给我绑回来!” 顾清宴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转头看向顾涵:“你可知你嫂子去了哪座別庄?” 顾涵顿时语塞:“我……我忘了问。” 顾清宴转向老太君,沉声回话:“祖母,云姝的陪嫁里有三座別庄,离上京都有段路程。” 顾怀元咬碎了后槽牙:“那就分三路去!把她的別庄都搜一遍,务必把人抓回来!” 顾清宴面露难色,却还是躬身应下:“是,父亲。” 他转身刚要迈步,却被老太君厉声喝住:“等等!” 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 “吩咐下去,不可硬来! 沈云姝既然敢躲去別庄,必定早有防备。 你带些人过去,好言相劝。 就说侯府愿许她和离,只要她肯拿出银两相助, 等这事了结,便放她和安儿离开,嫁妆也尽数归还!” 眼下侯府已是绝境,只能先稳住沈云姝,拿到银子再说。 至於和离与嫁妆,等熬过这关,还不是由著他们拿捏? 顾清宴会意,躬身应道:“是,孙儿明白!” 说罢,他快步走出大厅,点了几个心腹小廝,急匆匆往城郊別庄的方向赶去。 老太君扫过眼前的三个儿子与儿媳,语气冷硬,不容置喙: “你们也別閒著,不能把希望全押在沈云姝身上。 万一找不到她,侯府便真的万劫不復了! 江氏、张氏、花氏,你们各自再拿出部分私房与嫁妆。 若是不够,便回娘家去借!” 她顿了顿,又看向身侧的周嬤嬤与李管家: “周嬤嬤,去我私库取些首饰、地契,找个靠谱的牙子儘快变卖,越多越好! 李管家,你去清点侯府铺面,挑三家最红火的掛牌出售。 实在凑不够,便把东郊那两座庄子的地契拿去抵押!” 三言两语间,老太君便將筹银的担子分摊下去。 她眼神锐利,全然没顾及三个儿媳瞬间惨白的脸色。 即便看到了,她也不在意,侯府安危当前,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张氏最先忍不住,声音颤抖著辩解: “母亲,我娘家是继母当家,往日里便对我多有剋扣,我这回去求情,哪里能借到银子?怕是只会被赶出来!” 花氏也低著头,语气卑微: “我父亲只是个小小县丞,家底本就薄弱。 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在私塾就读。 每年学费便是一大笔开销。 实在无閒钱可借我啊……” “母亲,我们二房本就不宽裕,前些日子为了凑捐款,已经掏空了积蓄,如今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顾怀玉亦附和:“是啊母亲,三房也差不多,总不能让我们卖儿卖女吧? 倒是大嫂,出身右相府,回去求助定然容易些,相府家大业大,怎会缺这点银子?”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氏身上。 江氏心头苦涩得如同吞了黄连,却有口难言。 她虽是右相府出身,却是个不受宠的庶女。 往日在妯娌面前撑场面,才故意装出受相府重视的模样。 如今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是坦白自己在相府无足轻重,不仅会被妯娌嘲笑一辈子。 就连枕边人顾怀元恐怕都会对她心生嫌隙。 江氏攥紧衣袖,强压下心头的委屈,扯出一抹苦笑: “我……我回去试试吧,去求求嫡母,看能不能借些银子周转。” 老太君这才鬆了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与安慰: “这才像话!江氏你放心,等侯府渡过难关,定不会亏了你。” 她不再多言,挥手吩咐:“都下去办事吧!今日之內,务必凑出至少一百万两,明日先应付凌將军再说!” “是……” 眾人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 只得各自散去,忙著四处筹钱。 竟没人怀疑,明明有三百多万两点坑。 为何老夫人只让他们凑出一百万两。 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院子。 二房夫妇去清点仅剩的家底。 三房则琢磨著变卖衣物首饰。 江氏则回房换了身素净衣裙。 准备硬著头皮回相府求助。 满府皆是一片慌乱与焦灼。 周嬤嬤看著老太君,满脸担忧地躬身问道: “老夫人,您方才说今日只需凑一百万两,可明日要给凌將军的是三百万两,剩下的两百万两……该如何是好?” 老太君指尖捻著佛珠,垂眸沉吟片刻。 她眼底掠过一丝幽暗复杂的光。 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 “看来,终究还是得去找故人帮忙了。” “故人?”周嬤嬤满脸疑惑,眉头紧锁,“老夫人,您说的是哪位故人?” 老太君抬眼,压低声音:“孙铁柱。” “是他?!” 周嬤嬤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她脸色瞬间变了变,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 “老夫人!可我们已经十多年不曾与他联繫了,您……您知晓他如今在何处?” 老太君双眼微眯,语气平静却带著篤定:“我知晓他所在。” 不仅知道,还私下见过多次。 周嬤嬤惊愕地睁大眼睛:“您见过他?他……他这些年一直在上京?” “嗯。”老太君淡淡应了一声,隨即起身吩咐:“你去让人备马,我们去见他。” “是!” ...... 第38章 救了她,便护她 沈云姝此刻正在上京南郊的浣溪別院。 朱红大门內,青石板路蜿蜒曲折。 两侧遍植奇花异草,廊下掛著鎏金宫灯。 正院两侧设著暖阁与书房,陈设皆是上等紫檀木所制。 处处透著低调却难掩的奢华。 浣溪別院是沈万钧曾私下所购置的。 虽不常来,却打理得极为精致。 庄外更是景致绝佳,背靠青山,前临碧波湖面。 景色优美而雅致,是个閒时休息的好地方。 据说这片区域乃是上京勛贵名流休閒时节的聚居地。 周边散落著数十座奢华別庄,皆是王孙贵族或朝中重臣的產业。 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在今日前,沈云姝都不知父亲竟然在此地有私宅。 更是疑惑他是如何在此寸土寸金之地得以一座园子。 不过,这不影响她第一时间选择暂居这里。 侯府之人定然想不到她藏在此处。 只会盯著她那三座陪嫁別庄搜寻。 等他们找到这里时,她早已布好全盘棋局。 沈云姝坐在湖边的凉亭中,手中捏著一把鱼食,慢悠悠地撒向湖面。 金色的锦鲤爭相跃出水面,阳光洒在她素净的容顏上,愈发清绝。 她心思却飘到侯府,不用想都知道,此刻的他们定是急得人仰马翻了。 之前侯府为了凑齐捐款,就已掏空积蓄。 如今又要再筹三百万两给凌迟。 怕是连祖產都要搭进去了。 沈云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们往日的傲慢与算计,终究要自食恶果。 没了奢华生活的支撑,看侯府那些人还能得意几时。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庭院的寧静。 云姝转头看去。 只紫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沈云姝眉头轻蹙,放下手中的鱼食,语气平静:“何事如此慌张?” 紫苏扶著凉亭的柱子,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急声道: “小姐,长青找来的那个孩子,快……快不行了!” “什么?”沈云姝脸色微沉,猛地站起身,“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孩子高烧了好几天,一直没退,已经回天乏术了……” 沈云姝不再多言,提起裙摆便朝厢房走去,边走边吩咐:“带我去看看!” 她快步回房取了隨身携带的医药箱。 隨后径直朝安置孩子的小院疾步而去。 刚踏入小院门槛,紫苏便连忙拉住她的衣袖。 她语气急切:“小姐,那孩子得的是天花,凶险得很,您不能进去!会被传染的!” 沈云姝愣了一下,隨即淡淡一笑:“无妨,我小时候得过天花,早已出过痘,不会再被感染。 你留在院外等候,不必跟著进来。” 紫苏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鬆开了手,叮嘱道: “那小姐一定要小心!长青就在里面守著,有事您就让他来唤我!” 沈云姝点头应下,迈步走进小院。 只见长青全身裹著厚厚的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守在厢房门外。 看到沈云姝毫无防护地进来,他嚇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 “小姐!此地危险,天花传染性极强,您快出去!” “我无妨,幼时得过,不怕传染。”沈云姝语气平静,“开门,我看看孩子。” 长青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抬手推开了房门,低声说那孩子的情况。 “那孩子叫阿嵐,是我在破庙捡到的,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大夫说若是今晚还退不了烧,就算能活下来,也会烧成痴儿。” 厢房內瀰漫著浓郁的药草味,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床上传来孩子痛苦的呜咽声,微弱却揪心。 沈云姝心头一沉,大步迈入屋內。 顺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云姝走近床铺。 和安儿年纪相仿的阿嵐静静躺在床上。 她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 脸上、脖颈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脓包。 有些已经破溃流脓,模样触目惊心。 她眉头紧紧皱著,双眼紧闭。 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啜泣,看得人心头髮紧。 沈云姝下意识地便要上前,一旁正蹲在炭火旁熏药草的大夫见状,连忙起身阻拦。 他同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语气急切: “夫人!此地危险,您怎可隨意闯入?快出去!” 沈云姝没有理会他的劝阻,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轻轻握住阿嵐滚烫的小手,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 脉象浮而急促,紊乱不堪,气血耗损严重。 確实已到了危急关头,但並非毫无生机。 她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瓷瓶。 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塞入阿嵐口中,药丸入口即化。 “夫人!你怎能给孩子乱用药!” 大夫大惊失色,厉声呵斥。 “这孩子本就危在旦夕,若是用药不当,岂不是加速她的死亡?” “冯大夫莫急。”沈云姝语气平静,“这是我自製的清热解毒丸,专为高热重症所制,不会有害。” 冯大夫满脸疑惑:“夫人竟精通药理?” “不才,曾在云奇大夫门下学过几年药理,略通皮毛。”沈云姝淡淡一笑。 “什么?!”冯大夫双目瞪圆,满脸震惊。 “夫人口中的云奇大夫,可是那被誉为『杏林圣手』、能起死回生的云奇?” “正是他。” 得知沈云姝是云奇的弟子。 冯大夫紧绷的神色瞬间放鬆下来,连连拱手: “原来是云大夫的高徒,失敬失敬!既然是您配的药,那我便放心了!” 说著,他连忙凑到床边,紧盯著阿嵐的动静,仿佛在急切地等待药效发作。 “娘亲……娘亲……” 床上的阿嵐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低泣,小手无意识地抓著什么。 沈云姝心中一软,连忙握住她的小手。 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孩子,別怕,娘在这里陪著你,很快就不疼了。”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柔,阿嵐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呜咽声渐渐平息,竟缓缓陷入了沉睡。 冯大夫见状,满脸惊奇: “真是奇了!这孩子这两天一直高热不退、痛苦不已。 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他连忙伸手摸了摸阿嵐的额头,又俯身搭住她的腕脉。 片刻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惊声说道:“退烧了!脉象也平缓了许多!”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云姝,眼睛亮得惊人:“夫人,您给孩子用的到底是什么神药?能否给我看看?” 沈云姝大方地將手中的瓷瓶递给她,笑道: “这瓶药丸都送给冯大夫吧,后续孩子的调理,还要劳烦您多费心。” 冯大夫本就是个痴迷药理之人,且为人正直。 得知阿嵐染了天花仍愿意上门诊治,可见其医者仁心。 这瓶药丸送给他,也算物尽其用。 冯大夫接过瓷瓶,脸上满是喜色,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夫人慷慨!夫人不仅医术高超,更是心善之人,日后定有后福!” 话落,他迫不及待地倒出一颗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去一旁研究药理去了。 沈云姝淡淡一笑,收回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阿嵐身上。 看著她那张布满脓包却依旧稚嫩的小脸,心头泛起一丝怜惜。 这孩子,不仅是她脱身的棋子,更是一条鲜活的性命。 她既然救了她,便会护她周全。 第39章 孤女阿嵐 一刻钟后,阿嵐迷迷糊糊地轻唤一声:“水……” 沈云姝快步上前,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將人半扶起来,动作利落却不失分寸。 她端过床头温著的水杯,精准凑到她唇边,语气平静:“慢些喝。” 阿嵐似是渴极了,本能地往前凑了凑,两三口便饮尽了满满一杯温水。 云姝抬手轻拍她的后背,掌心忽然触到一片黏腻。 阿嵐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单薄的背上。 她眉头微蹙,二话不说转身端来一盆温水。 拧了帕子细细为她擦拭周身,又取来乾爽软缎小衣换上,全程动作沉稳。 此时阿嵐脸上的红潮已然褪去,想来烧是退了。 阿嵐慢悠悠睁开眼,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撞进沈云姝沉静的眼眸里。 “你醒了?”云姝的声音温润:“肚子饿不饿?” 阿嵐愣了愣,语气虚弱又茫然:“我……我这是在哪儿?你……你是谁?” “你晕倒在破庙里,被我的人救回来了。”云姝解释。 阿嵐瞳孔微缩,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神色骤然慌乱起来,挣扎著往床角缩了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阿嵐声音带著怕被嫌弃的颤抖。 “姐姐,你快离我远点!我染了天花,会传染给你的!” 她看著云姝的眼神,满是愧疚与不安。 云姝正欲开口解释,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大夫提著药箱走了进来。 见阿嵐醒著,他当即面露欣喜,快步上前: “哎呀,小姑娘你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了!” 阿嵐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您是说……我的天花已经好了?” “烧退了就没事,小姑娘,你可得感谢这位夫人,你遇到她可真幸运!”冯大夫含笑道。 听到自己捡回了一条命,阿嵐喜极而泣。 她颤抖著抬起手,指尖刚触到脸颊上的疙瘩,便猛地缩了回去,声音沙哑又惊恐: “你骗我!我根本没好!脸上的脓包还在!” “阿嵐,”沈云姝伸手按住她的手,力道適中,语气坚定,“那是天花留下的痕跡,我这儿有药,能消掉。” “真的吗?”阿嵐眼中泛起水光,藏著一丝希冀。 “我从不说虚言。”云姝语气肯定,无半分哄劝之意。 阿嵐用力点头,刚要说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脸颊一红,不安地看向云姝,小声道歉:“对不起,姐姐,我饿了……” 云姝笑著摸了摸她的头顶:“姐姐这就去给你拿吃的。” 说罢,她起身走到门口,吩咐守在门外的长青: “去厨房端点清淡的吃食来,要温热的。” 长青得知阿嵐平安醒来,也暗自鬆了口气。 他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不多时,他便端著一碗小米粥回来。 “孙管事说,小姑娘大病初癒,先喝碗小米粥养胃最好。” 他说著就要进门,却被沈云姝拦住:“交给我吧,你在外守著就好。” 长青知晓她是怕自己被传染,乖乖应下,將粥碗递了过去。 云姝端著粥回到床边,舀起一勺温热的粥,吹了吹才送到阿嵐嘴边。 阿嵐小口小口地咽著,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暖意。 待她吃饱,云姝才轻声问道:“阿嵐,你怎么会晕倒在破庙里?你爹娘呢?” 阿嵐握著被子的手指紧了紧,隨即缓缓摇头,神情低落:“我没有父母。” 见她不愿多提,云姝没有追问,只是放软了语气:“其他亲人呢?” 阿嵐再次摇头,垂著眼道:“姐姐,谢谢你救我。等我恢復力气,就立刻离开,不给你添麻烦的。” “不必急著走。”云姝语气平静,“你若没去处,便留在这儿。” 阿嵐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真的吗姐姐?你不赶我走?您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我会干活的!” “你才多大呀,就想著干活?”云姝失笑,“不急,你先好好养病。” “我五岁了!可以干活的!我以前在家就干了很多活。”阿嵐急忙辩解,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 她忐忑地看著云姝,语气哀求,“姐姐,你別赶我走,我不想回家……” 沈云姝看著她瘦小的身子——明明五岁,却比三岁的安儿还要单薄。 她心头微酸,轻声问道:“为什么不想回家?” 阿嵐垂下眼,声音带著委屈的哽咽: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没了,现在家里是继母当家。 她从不给我吃饱,还总让我乾重活。 这次我生病了,他们就把我丟进破庙里,让我自生自灭……” 又是后宅里常见的阴私算计。 沈云姝轻轻嘆了口气:“不想回去就不回了,往后留在这,我会让人来照顾你。” 阿嵐鼻尖一酸,终於忍不住红了眼眶,却死死咬著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真切的暖意。 浣溪別院这边岁月静好,而此时的顾清宴却找沈云姝快找疯了。 从响午出发到夜幕沉沉。 三路人马在府门前匯合,皆是神色疲惫。 “怎么,你们也没找到少夫人?”顾清宴声音冷冽,明显压抑著愤怒。 “回世子,我们去到少夫人东郊的庄子,少夫人並非在那处。” “回世子,十里坡庄园的管事说少夫人並未过去。” 不在庄子会去哪儿? 他们把沈云姝那三座陪嫁別庄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想到自己快马加鞭找了一下午。 顾清宴心里就裹著一层火。 “废物!都是废物!”顾清宴咬著牙厉声呵斥,“你们继续找!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沈云姝给我找出来!” 他气得双目赤红,抬手便一掌拍向身旁的石狮子。 掌心瞬间传来刺骨的疼,他却浑然不觉。 “是!” 心腹小廝们被他眼底的阴鷙嚇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隨即转身便再度四散开来,消失在夜色中。 顾清宴攥紧拳头,红著眼眶,望著城郊的方向。 语气里满是怨毒与不甘:“沈云姝,你竟敢耍我!別以为你躲起来我就能拿你没办法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第40章 鸡飞狗跳的侯府 顾清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抬脚迈入侯府。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感到里面压抑的气氛。 顾怀元夫妇、二房三房眾人全都枯坐在椅上。 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垂头丧气。 活像办丧事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宴儿!” 江氏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 “怎么样?云姝找回来了吗?银子呢?她肯不肯出手相助?” 话音落下,厅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顾清宴。 焦灼,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倖。 可当他们对上顾清宴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再瞥见他空荡荡的身后时。 期盼瞬间被冷水熄灭。 江氏的脚步猛地顿住,声音渐渐迟疑: “云姝她……不肯回府?还是说……你根本没找到她?” 顾清宴摇头,声音冷冽:“是找不到!三座別庄都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二房顾怀民便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怨懟: “找不到?那可怎么办!明日凌將军就要来收银子了,拿不出来就是欺君之罪啊!满门抄斩的罪名,我们担得起吗?” 顾清宴强压著怒火,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管事,声音沙哑:“现在我们筹集了多少?” 李管事连忙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帐单,双手捧著递到顾清宴眼前,头垂得极低: “回世子,我们紧急变卖了五家铺面,又抵押了两处庄子,再加上三位夫人的私房和陪嫁,合计……合计八十万两白银。” “什么?!”顾清宴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低吼,“这么多產业,才凑出八十万两?” 李管事面色难堪,声音细若蚊蚋:“世子爷,这是紧急出手,买家都趁机压价,实在卖不出高价啊。” 顾清宴又问:“母亲和两位婶婶呢,回娘家可有收穫?” 江氏脸色一白,低下头,声音哽咽: “嫡母……嫡母说相府近来也周转困难,只肯借我五万两……根本不够用啊!” “五万两?!”顾怀元气得一拍桌案,“这点银子顶什么用!江氏,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求你嫡母?” 江氏咬著唇,泪水直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早已放下身段苦苦哀求,可嫡母本就厌恶她。 能借五万两已是极限,再多,便是绝无可能了。 顾清宴再看两位婶婶灰如菜色的脸,不用猜也知道结果。 他面色铁青,一时竟无言以对。 “都是你!顾清宴!”张氏再也忍不住,拍著桌子哭喊道, “当初要不是你急著在圣上面前邀功,非要凑什么三百万两捐款, 我们侯府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现在沈云姝躲著不肯出来,我们都要跟著你送死!” 张氏的话像是点燃了引线,二房三房的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起来。 顾清宴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愈发铁青,却无从辩驳。 “宴哥!”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只见夏沐瑶提著裙摆,快步出现在正厅门外。 她走到顾清宴身前,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银票,递到他面前,眼眶泛红。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不多,只有五百两,先拿去应急吧!” 顾清宴看著她手中那薄薄的几张银票,心头猛地一酸。 这五百两,虽说是杯水车薪,却是夏沐瑶的全部积蓄。 他不知不觉在新心中拿沈云姝和夏沐瑶作比。 沐瑶温润善良,事事为侯府著想,哪怕倾尽所有也毫无怨言; 而沈云姝呢?明明身负万贯嫁妆,却只会遇事躲避。 半点不肯拿出来紓解侯府困境,果然是露出商户的狡诈本性! 两人品性,简直天差地別。 不怪乎他过去冷落於她! 顾清宴轻嘆口气,伸手想將银票推回去: “沐瑶,你收起来吧,这是你多年的心血,我怎能用你的钱呢。” 他话刚落,张氏突然从一旁衝过来, 一把夺过夏沐瑶手中的银票,攥得紧紧的: “蚊子再小也是肉,怎么就不能拿?她现在是你的平妻,也是侯府的人,自然该为侯府分担!” “二婶,你!”顾清宴看著她这副蛮横的行径,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我?”张氏挑眉,毫不客气地回懟,“这么些年,云姝补贴侯府上下吃穿用度时,你何时拒绝过?现在倒是装起好人来了,你这分明就是对人不对事呀?” “云姝是侯府少夫人,打理侯府本就是她的分內之责!”顾清宴梗著脖子,一本正经地辩解。 这话一出,就连素来厚脸皮的张氏都愣住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半晌没回过神来。 张氏懒得跟他爭辩,冷哼一声,捏著银票转身就走。 “没事的,宴哥。”夏沐瑶连忙拉住顾清宴的衣袖,柔声安慰,“就让二婶拿去吧,就像她说的,为侯府分忧,是我的责任。” 顾清宴看著她温柔懂事的模样,心头满是感动,忍不住嘆道: “还是沐瑶你明事理,要是云姝能有你一半懂事,侯府何至於此啊。” 张氏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夏沐瑶环顾四周,忽然看向主位,疑惑地开口: “咦,祖母怎么没过来?这般紧要的关头,她老人家不在,我们心里都没底。” 她这话一出,正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始至终,顾老夫人都没有露过面。 就在顾清宴转身准备去慈安堂请老太君时,迎面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红玉。 她那是老太君身边的二等丫头。 红玉对著眾人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疏离: “各位主子,老夫人让奴婢来传句话,夜深了,各位都回房歇著吧。 银子的事您们无需担忧,明日自有分晓。” 顾清宴眼眸猛地一亮,连忙追问: “难道说,祖母去求了太后娘娘,圣上免了我们这次的无偿捐赠?” 这话一出,厅內眾人皆是面露喜色,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红玉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 “奴婢……奴婢只负责传信,老夫人没说缘由。话已带到,奴婢告辞了。” 说罢,她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去,留下满厅人面面相覷。 心头既忐忑又怀揣著一丝渺茫的希冀。 顾怀元沉声道:“既然母亲这般说,定是有了十足把握,我们只管相信她便是。大家散了吧,都回去歇著。”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孙管事,语气郑重:“孙管事,你先把这八十万两妥善收好,严加看管,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孙管事连忙躬身应下:“是,侯爷,老奴这就去办。” 眾人闻言,紧绷的神经总算鬆了几分,虽仍满心忐忑,却也不敢再多言。 三三两两站起身,拖著沉重的脚步,各自回了院落。 他们不知,此时的顾老夫人正来到南城。 在夜幕的掩饰下,敲开一片陈旧的木门...... 第41章 亲自出马 浣溪別院。 沈云姝正坐在软榻上,縴手撑著下巴,听著汀兰的回稟,眸光渐沉。 “小姐,城南孙铁柱家有发现。” 汀兰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的人瞧见,约莫半个时辰前,顾老夫人亲自去了孙家,敲开那扇陈旧的木门后,便再没了动静。” “没动静?” 沈云姝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是连说话声都没有?” “正是。”汀兰点头,继续道, “盯梢的人轻功卓绝,顾老夫人进去后, 他便潜到了孙家房顶,可凝神听了许久,屋內竟是半点声响都无。 以他的经验判断,那铁匠铺的內屋,怕是藏著密道。” 汀兰说著,忍不住皱起眉:“小姐,您说顾老夫人深更半夜去找一个铁匠,能有什么事?还要这般隱秘?” 沈云姝表情微凝,眸光幽深。 这节骨眼上,能让顾老夫人拋开侯府顏面,深夜私会一个铁匠。 定然与明日要上缴的三百万两有关。 可一个区区铁匠,又有什么本事解侯府的燃眉之急? 还有那密道! 寻常老百姓家,怎会特意挖密道? 孙铁柱的身份,怕是远不止铁匠那么简单。 “汀兰。”沈云姝抬眼,语气沉静, “你即刻去找秦风,让他派最得力的人手,秘密查清两件事: 一是孙铁柱的真实身份。 二是孙家內屋是否真有密道,密道又通往何处。 切记,行事要隱秘,不可打草惊蛇。”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汀兰躬身应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云姝望著窗外的月色,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顾老夫人藏得够深,这孙铁柱,怕是她压箱底的底牌。 与此同时,与浣溪別院遥遥相望的半山別庄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別庄隱於青山之中,外表看著朴素,內里却奢华至极。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旁,种满了名贵的奇花异草。 后院的温泉氤氳著热气,泉水清澈见底,映著岸边的白玉栏杆。 楚擎渊正倚在温泉池边,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水珠顺著肌理分明的脊背缓缓滑落。 他的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纵横交错。 皆是沙场留下的印记,却丝毫不显狰狞。 反倒添了几分铁血的禁慾感。 “王爷,薛少主回来了,有事稟明。” 无影的声音隔著一层薄纱传来,恭敬而不失分寸。 楚擎渊眼帘微抬,低沉的嗓音带著几分慵懒,却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去书房候著。” “是。” 无影退下后,楚擎渊才缓缓起身。 水珠从他宽阔的肩头滚落,没入腰间的玉带。 他隨手拿起一旁的玄色锦袍,慢条斯理地披上,动作从容不迫。 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却被他穿出了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锦袍的带子鬆鬆地繫著,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禁慾中又透著几分不经意的性感。 片刻后,楚擎渊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迈步而入,高大的身躯往主位上一坐,瞬间便成了整个房间的重心。 他脊背挺直,眉眼深邃,锐利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隨意开口。 书房內,薛景云和陆钧早已等候在此。 薛景云一身素色长衫,手持摺扇,眉眼温润,带著几分游医的洒脱不羈; 身旁的陆钧则是一身青衫,手持书卷,温文尔雅,浑身透著浓浓的书生气质。 两人见楚擎渊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免礼。”楚擎渊淡淡頷首,声音平静无波。 薛景云率先上前一步,拱手稟报: “王爷,从侯府取回的银两和物件,已尽数换成了粮草和棉衣,通过秘密路径运往北疆,不出十日,便能抵达玄甲军大营。” 他顿了顿,想起取捐款的过程,语气里满是嘲讽: “说来也是好笑,那顾侯父子本想把银子交给凌迟,好在圣上面前邀功。 多亏尹大人收到了沈少夫人的信,提前带著我上门,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侯府那些人当时的脸色,可真是精彩。” 一旁的陆钧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位顾少夫人,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心思縝密,手段也利落。” 薛景云笑著点头,隨即忍不住感嘆:“说起来,这位沈云姝也是个苦命人,嫁给顾清宴三年,掏心掏肺补贴侯府,最后却落得个被冷落的下场,真是遇人不淑。” 他说著,转头看向陆钧:“对了,陆钧,你之前不是在查沈万钧吗?这位沈云姝,正是沈万钧的独女。” “哦?”陆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竟有这般巧合?” 两人交谈间,楚擎渊始终沉默著,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的玉佩。 他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仿佛他们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直到两人说完,他才抬眼,目光落在陆钧身上:“你那边查沈万钧,可有进展?” 陆钧收敛了笑意,神色一正,拱手回道: “回王爷,沈万钧前些日突然脱离了沈家本家,独立门户。 此人是个难得的经商天才,沈家因他短短数年便积累了万贯家財。 沈万钧行事低调,从不与权贵结交。 如今北疆养玄甲军急需稳定的经济財源,沈万钧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我们何不趁此机会招揽他。” 楚擎渊微微頷首:“嗯,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陆钧却面露难色:“王爷,属下之前已派人试探过,沈万钧似乎无意为任何人效劳,只想过平庸安稳的日子,想要招揽他有些难度。” 薛景云闻言,眼睛一亮,提议道: “这有何难?听尹修说那沈云姝想和离,脱离侯府? 我瞧著侯府那帮人,这次因捐赠之事,损失惨重,定然不会轻易放她走。 但我们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帮她顺利和离,还她自由身。 以此为筹码,换沈万钧为北疆效力三年。 只要有这三年,以沈万钧的本事。 北疆定能建立起成熟的经济体系,再也不用看朝廷的脸色!” “道德绑架?”陆钧皱眉,有些不赞同。 “非也非也。”薛景云连连摆手,“是相助,互利共贏罢了。” 楚擎渊单手撑著下巴,眸光深沉,没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书房內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就在薛景云和陆钧以为他不会应允时。 楚擎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决断: “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亲自去一趟金陵。” “王爷?”薛景云大吃一惊,“您要亲自去请沈万钧?” 楚擎渊抬眼,目光锐利如锋,淡淡道: “他是北疆未来的钱袋子,是玄甲军的口粮之源。 这般人物,理当给予足够的重视。 此人,得我亲自去请。” 第42章 凌迟上门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进书房,单膝跪地,拱手沉声稟报: “王爷,属下追捕突厥细作途中,在南城街不慎跟丟了目標,那细作竟凭空消失了踪跡。” 楚擎渊表情一顿,抬眸看他,声音冷冽:“那附近可有能藏身的隱秘之处?” 侍卫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迟疑:“回王爷,周遭皆是寻常民居,只有一间破旧的铁匠铺里空无一人。 不过……属下发现,除了我们,还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盯著那家铺子。” 陆钧闻言,眉头瞬间拧紧,转头看向薛景云: “这么说来,那家铁匠铺定有蹊蹺,还被多方势力盯上了。 景云,你说,那盯梢的人会不会是太子的人?” 薛景云还未应声,楚擎渊低沉的嗓音已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无声,那家铁铺,你带人暗中盯紧了,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无声躬身应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书房门外。 薛景云捻著下巴,若有所思道: “若那铁匠铺当真藏著猫腻,那多半和消失的突厥细作脱不了干係。 这南城街,倒是藏著不少玄机。” 楚擎渊靠在椅背上,眸光深沉幽暗,宛如寒潭。 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 承恩侯府的这一夜,註定是无眠的。 虽有顾老夫人那句“明日自有分晓”打底。 可三百万两的巨款压在心头,眾人终究是辗转难安。 那不是几百两碎银,是能定侯府生死的数额。 老夫人纵有手段,又能从何处凭空变出这般多银子? 天刚蒙蒙亮,顶著浓重黑眼圈的眾人便陆续齐聚正厅。 刚一进门,便被堂中景象惊得瞳孔骤缩,齐齐顿住了脚步。 只见十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整齐排列,箱盖敞开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白花花的银两在晨光中闪著晃眼的光,几乎要將人眼灼伤。 顾老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著一盏热茶。 她神態从容自若,半点不见昨日的焦灼,仿佛这满室银箱不过是寻常物件。 “母亲,这……这些银钱,从何而来?” 顾怀元快步上前,声音仍抑制不住地颤抖,目光死死黏在银箱上,又惊又疑。 顾老夫人抬眼扫去,一记刀眼凌厉如锋,语气冷硬: “无需多问,只需知晓这些银钱出处正当,能解侯府燃眉之急便够了!” 那双眼眸沉冷威严,顾怀元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称是。 其余人也纷纷低下头,没人再敢多言。 心底却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管它银钱来路如何,只要能应付过今日凌迟收捐之事,保住侯府上下性命,便万事大吉。 夏沐瑶垂眸瞥了眼那些银箱,指尖悄然攥紧, 抬眼与顾清宴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藏不住的疑惑。 顾清宴暗自思忖,想来这是侯府压箱底的积蓄了。 经此一事,侯府怕是要彻底中空; 夏沐瑶则暗忖,老夫人竟藏著这般后手,倒是深藏不露。 眾人各怀鬼胎,静坐在厅中,空气中瀰漫著几分压抑的平静。 唯有等待凌迟上门的焦灼,在心底悄悄蔓延。 巳时刚到,门外便传来小廝急促的通传声: “侯爷!世子爷!凌统领到了!” 侯府眾人瞬间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忙涌到府门前等候。 远远便见街口驶来一队人马。 为首一人身著玄色锦衣卫鎧甲,胯下骑著一匹高大的马,身姿魁梧如松,周身透著一股悍戾之气。 那便是凌迟。 他生得极为粗狂,满脸络腮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目光锐利嗜血,扫过之处,竟让人莫名心头一寒,仿佛被猛兽盯上一般。 他身后跟著数十名锦衣卫。 个个身姿挺拔,气势肃然。 “凌副统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顾怀元连忙上前,拱手躬身,姿態恭敬到了极点,连腰都几乎弯成了虾米。 凌迟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乾脆。 他粗声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统领奉旨前来取三百万两捐款,银子何在?” “在!都在!”顾怀元连忙应声,侧身引著他往府內走,“凌统领里面请,银子早已备好,就等统领查验交接。” 凌迟大步跨入侯府,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正厅。 厅內银箱一字排开,他隨意扫了一眼,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兵上前清点。 亲兵们动作麻利,开箱、点数、记录,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侯府眾人则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个个唯唯诺诺。 谁都知晓凌迟是圣上亲信,锦衣卫副统帅,手段狠辣,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不多时,亲卫便清点完毕,上前躬身稟报:“统领,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分毫不差!” 凌迟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看向顾怀元道:“顾侯爷果然守信用,侯府忠君爱国,陛下定会记在心上。”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请帖,扔给顾怀元: “太后娘娘听闻侯府慷慨解囊,特命本统领送来此帖,邀请侯府上下女眷,三日后前往感恩寺参加祈福盛典,为大靖百姓祈福。” 顾怀元双手接住请帖,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连忙躬身谢恩:“臣,谢太后娘娘恩典!谢陛下隆恩!” 侯府眾人也齐齐跪地,对著宫门方向叩首,口中高呼“谢恩”,脸上满是喜不胜收的神色。 能得太后邀请参加祈福盛典,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侯府的声望,总算能藉此挽回几分了! 凌迟目光扫过侯府眾人,视线在女眷队伍中逡巡一圈,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怎么没见顾少夫人?听闻沈少夫人乃是金陵第一美人,风姿卓绝,今日竟没能一睹风采,倒是可惜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別有深意,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顾老夫人与江氏对视一眼,想到凌迟好色之风,彼此心领神会。 顾老夫人连忙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应道:“统领放心,祈福盛典那日,老身定携孙媳一同前往,定不让统领失望。” 她与凌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瞭然之色。 无需多言,便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凌迟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扬声道:“三日后,感恩寺见!”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带著亲兵队扬尘而去。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顾老夫人眼中闪过阴鷙: 沈云姝,你害得侯府损失惨重,就別怪我不留情面了! 第43章 密室相遇 沈云姝坐在浣溪別院的凉亭中。 她捧著一本泛黄的古籍,听著秦风的稟报。 她眉梢骤然挑起,语气里满是诧异: “你是说,今早凌迟上侯府顺利搬走了三百万两白银!?” 沈云姝虽身处別院,但也没忘时刻让人关注著侯府情况。 她垂眸沉思,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那顾老虔婆竟真有法子凭空凑齐巨款。 偏偏还是从南城孙铁柱家回去后便有了银两? 这其中的关联,著实耐人寻味。 看来,那间破旧铁铺,藏著她不知道的秘密。 “今晚,我要去那铁铺一探究竟。”沈云姝抬眼,语气篤定,“可有办法引开孙铁柱?” 秦风沉吟片刻,回道:“孙铁柱平日极为低调,除了打铁便是窝在铺子里,无寻花问柳之好,亦无其他嗜癖。” 说著,他顿了顿,道:不过小夭这几日盯梢发现,他每日亥时就寢前,必会小酌几杯。” 秦风话音刚落,沈云姝便从袖中掏出一个莹白瓷瓶, 倒出一粒漆黑如墨的药丸,递到秦风手中: “今晚,让小夭设法將这药丸放入他的酒中。”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秦风接过药丸,躬身退去。 亥时一至,夜色如墨。 沈云姝换了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姿利落,与秦风一同纵马赶至南城门下。 两人將马儿拴在暗处的老槐树下。 望著高耸的城门与巡逻的守卫。 沈云姝避开他们的视线,找到一个隱秘处。 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陡然轻盈跃起,动作流畅无声,转瞬便翻过城墙,隨即朝南城街掠去。 紧隨其后的秦风眼底满是愕然...... 他竟不知,看似柔弱温婉的小姐,竟有这般好身手。 这轻功造诣,竟丝毫不逊於他。 他连忙收敛心神,提气跟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云姝几个起落,便循著手下查探的地址,精准落在孙铁柱家的屋顶,秦风亦悄然落地,立在她身旁。 沈云姝感受著许久没运行的功力,神色晦暗不明。 她確实会武。 身为沈万钧的独女,父亲自小便请江湖顶尖侠客教她功夫。 不求她逞强好胜,只求她遇事能有自保之力。 上辈子的一个冬日,她为救掉入冰坑的顾宝儿,情急之下在顾清宴面前施展了武功。 后来被顾清宴和夏沐瑶暗中下药,並使人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 让她沦为废人,最后连亲生女儿安儿都无力庇护。 好在,这辈子她尚未向侯府之人透露会武之事。 这份隱秘的本事,日后定能方便她行事。 “小姐,您来了!”一道极轻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小夭悄然凑上屋顶,躬身稟报,將沈云姝从回忆中拉回神。 “里面情形如何?”沈云姝淡淡頷首,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放心,孙铁柱喝了加了药丸的酒,约莫半刻钟前便陷入沉睡,此刻睡得极沉,推搡都无反应。”小夭恭敬回道。 沈云姝满意点头,纵身一跃,轻盈落地,稳稳站在铁铺门前。 她转头对秦风和小夭吩咐:“你们守在房门外,若有人靠近便及时提醒我。” “是!”两人齐声应下,身形一闪,便隱在门侧阴影中。 沈云姝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屋內瀰漫著淡淡的铁锈味与酒气。 她敛声屏气,独自跨进屋內,无视塌上沉睡的孙铁柱。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探寻著隱秘的痕跡。 ...... 沈云姝屏气凝神,在屋內缓步绕行。 目光扫过斑驳的墙面、落满灰尘的打铁工具,指尖时不时轻叩砖石,试图找出密道的蛛丝马跡。 突然,她在西北角墙面停顿下来。 孙铁柱只是个寻常铁匠,屋內陈设简陋。 唯有这面墙触感与別处不同,似是空的。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墙体纹丝不动。 正疑惑间,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墙根处一块凸起的青砖。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那面墙竟缓缓朝两侧裂开。 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阶下漆黑一团。 沈云姝眸光一凛,点燃一根火烛,提气跃了进去。 顺著石阶走到底,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密室,烛火摇曳,將四周的景象映得明明灭灭。 密室中央,竟整整齐齐码著数十个木箱,个个沉甸甸的。 她走上前,撬开最靠近的一个箱子,白花花的银子瞬间晃花了眼。 再打开几个,不是珠宝玉器,便是成锭的黄金,堆积如山,看得人头皮发麻。 看来顾老夫人拿出的一部分银子就是从这里拿的。 “这个孙铁柱到底是何人?”沈云姝心头剧震,忍不住低喃出声,“寻常铁匠,怎会有这般多的財物?” 她隨手拿起一锭银子,翻来覆去细看,银锭上没有任何官银標记,显然不是公家之物。 那这些钱財,又是从何而来? 疑惑正浓,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沈云姝反应极快,猛地侧身,反手抽出腰间软剑。 却见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至身前。 她挥剑格挡,手腕却被对方精准扣住,力道之大,让她险些握不住剑柄。 两人身形交错,衣料摩擦间,带起一阵曖昧的气流。 沈云姝借力旋身,想挣脱束缚,却被对方顺势控住腰身,另一只手精准地扣在了她的咽喉处。 力道之大,好似下一秒就要捏断她的脖子。 沈云姝心惊,这才几招,她便被对方控制了。 “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低沉冷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著几分压迫感。 楚擎渊的气息近在咫尺,裹挟著淡淡的松木香,钻入鼻尖。 沈云姝被扼著喉咙,脸色涨得微红,呼吸有些困难,声音却依旧沙哑倔强:“你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秦风和小风守在门外,竟没察觉有人进来,这男人的武功,深不可测。 她强忍著喉头的不適,抬眼看向身前之人。 昏黄的烛火下,男人的面容隱在黑色布巾里。 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冷冽,像是寒潭,能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而那眼角处的一颗红痣,在烛光下愈发醒目,殷红如血,透著几分邪魅,又几分凌厉。 沈云姝心头猛地一跳,愣住了。 她的安儿,眼角也有一颗红痣! 第44章 意外之財 见沈云姝愣神,楚擎渊眼底的寒意更甚,指尖力道骤然加重, 他冷声道:“你到底是谁?来此有何目的?说!” 喉间的窒息感瞬间加剧,沈云姝脸色涨得通红。 她双手死死拍打著他扣在自己咽喉的大掌, 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放……手……我……说!” 楚擎渊似是察觉到力道过重,指节微微一松,缓缓收回了手。 “咳咳咳……” 沈云姝猛地弯腰咳嗽起来,指尖抚著泛红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她抬眼对上楚擎渊冰冷的眸光,垂眸时,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他腰间悬掛的玉牌。 玉牌上刻著『玄』字。 沈云姝心头咯噔一下,怎么会是他? 楚擎渊,那个手握北疆兵权、性情莫测的镇北王? 她下意识想起方才瞥见的眼角红痣。 与安儿眼角的那颗极为相似,想来不过是巧合罢了。 这般思忖著,心头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 所有的错愕都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再抬眼时,她的神色已恢復平静。 既然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倒也不必刻意隱瞒自己。 反正以楚擎渊的手段,事后定然会去查她。 沈云姝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缓缓开口:“我是承恩侯府少夫人,沈云姝。我出现在此,是为了......捉姦。” 楚擎渊:“……” 听到“沈云姝”三个字,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这便是沈万钧之女? 可再听到她后面的话,他眉头瞬间拧紧,语气冷得像冰:“一派胡言!” 谁家捉姦会摸到这种隱秘的密室来? 没想到这女人谎话张口就来! 楚擎渊低眸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一身玄色夜行衣,蒙著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身形纤细窈窕,可方才交手时,招式利落,力道沉稳,显然是有几分身手的。 与之前他在阁楼上,隔空见到的温润柔弱,截然不同。 念及还要招揽她的父亲沈万钧。 楚擎渊的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疏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儘快离开。” “你想独吞这里的宝物?”沈云姝似是意识到什么。 她驀然瞪大双眼,语气里满是警惕,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楚擎渊眼底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今日前来,本是追查突厥细作与孙铁柱的关联,却误打误撞发现这个密室。 他定能是要將这些財宝带走的。 毕竟现在的他,手头確实不宽裕。 就当楚擎渊准备离开这里找人来搬时。 却察觉有人下来这密道。 他当即躲在隱秘处,只是没想到,进来的人会是沈云姝。 见沈云姝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楚擎渊不禁有些不耐烦。 他语气再次染上冰霜:“我再说一遍,不管你今日来此目的为何,立刻离开。这些箱子里的东西,不是你能肖想的。” “我都说了,我是来捉姦的!”沈云姝语气沉稳,抬手指了指密室入口,“是无意间触动机关,才找到这里来的。” 楚擎渊下意识追问:“捉谁的奸?” “顾老夫人,与这铁匠铺的孙铁柱。”沈云姝语气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楚擎渊:“……” 一时竟无言以对。 孙媳捉祖母的奸? 这侯府的家事,倒真是荒唐得超乎想像。 他不禁再度审视眼前的女人,蒙面下的容顏虽看不清全貌。 可那双眼睛里的镇定与狡黠,半点不像薛景云描述的那般“可怜无助”。 眼前这个动不动就把“捉姦”掛在嘴边,身手利落又言辞犀利的女人。 真的是那个被承恩侯府吸血多年、忍气吞声的沈云姝吗? 楚擎渊心头,第一次生出了怀疑。 见楚擎渊沉默不语,沈云姝眼珠一转,主动开口: “这位阁下,常言道见者有份,这密室里这么多来路不明的財宝,总不能由你一人独占吧?” 楚擎渊闻言,眉峰微挑,语气淡漠却带著一丝警示:“这些財物,与一个突厥细作有关,你確定要分一杯羹?” “什么?!”沈云姝神色猛然一变,眼底的算计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 突厥细作! 那这些银子確实不能沾染,云姝眼底闪过淡淡的遗憾。 她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今早侯府凭空出现的三百万两白银。 她神色凝重:“如果孙铁柱当真和细作有关,那顾老夫人呢? 她昨夜来到这里,今早侯府就凑齐了捐款,那些银子,想来就是从这里搬出去的!” 楚擎渊眸光微沉,语气冷冽: “若顾老夫人当真与细作有所牵扯,那便是通敌之嫌。 此事非同小可,你最好儘快从侯府脱身。” 一番交谈下来,沈云姝心中暗嘆。 眼前之人,与外界传言中残暴嗜杀的镇北王判若两人。 他虽外表冷酷,言语寡淡,却是个明事理、有底线的人。 沈云姝收敛心神,对著楚擎渊郑重拱手,语气真诚:“多谢阁下仗义之言,那些钱財珍宝,便交予阁下处置,民妇告辞。” 楚擎渊微微頷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沈云姝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密室,循著石阶回到铁铺屋內。 秦风和小风见她安然出来,连忙迎上前。 三人悄无声息地翻出铁铺,消失在夜色里。 待沈云姝的身影彻底远去,楚擎渊才缓步走出密室。 他抬眸望向夜空,屈指轻弹,清脆的响指声划破寂静。 下一秒,无影黑影如鬼魅般落在他身前。 他头埋得极低,声音带著愧疚:“王爷赎罪,属下来迟,险些让外人惊扰了王爷!” “无妨。”楚擎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带人进来,將密室內的財物尽数搬空,悉数秘密运回北僵。 另外,把榻上的孙铁柱绑了,带下去严加审问。” “是!” 无影沉声应下,身形一闪,便召来暗处潜伏的侍卫,有条不紊地布置起任务。 当侍卫们看到密室內数十箱白花花的银子时,眼睛都瞪圆了。 无声惊呼出声,喜形於色:“太好了,有了这些,今年的寒冬,我们北疆军能顺利渡过了。” 侍卫们也一个个笑开了顏:“还是我们王爷厉害!” 一旁向来面瘫的无影,也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烛火摇曳的铁铺內,很快响起一阵低低的脚步声。 一箱箱银两珠宝,正有条不紊地被搬走! 而楚擎渊负手立在院中,抬头望著天边的残月,眼底寒光闪烁。 第45章 再生毒计 承恩侯府的膳厅內。 看著满满一桌子青菜豆腐,连半点荤腥都无。 围坐的眾人皆是面如菜色,握著筷子的手迟迟不肯落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侯府眾人锦衣玉食惯了,早已忘了素餐是什么滋味。 这般满桌清苦,已经多年未见了。 顾怀玉盯著碗里清汤寡水的青菜,终是按捺不住, “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语气满是嫌弃: “这玩意儿是人吃的吗?给府里的牲畜都未必肯碰!” 花氏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眼神急得直往他使,示意他闭嘴。 没看见老夫人脸色都沉了吗? 可顾怀玉像是没接收到信號,反倒狠狠瞪了花氏一眼,嗓门愈发响亮: “咱们好歹是侯府,如今竟沦落到吃这个?传出去,还不得被京里的勛贵们笑死!” “你爱吃不吃,不吃就给我滚出去!” 顾老夫人的声音骤然变冷,眼底的威严如同寒冰,直直射向顾怀玉。 对上母亲凌厉的目光,顾怀玉瞬间怂了。 他脑袋耷拉著,却仍不死心,小声嘀咕了一句:“本来就不是人吃的……” 其他人纵然也对餐食满心不满,可见顾怀玉被当眾训斥,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没人敢再吱声。 夏沐瑶埋著头,儘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侯府难不成真成了空架子? 平白多出来的那些银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她知道,老夫人虽是丞相府庶女,却向来不得宠, 当年嫁入侯府时,嫁妆本就微薄。 那些银子,绝不可能是她的嫁妆。 老夫人身上,到底还藏著什么秘密? “娘亲,我想吃豆腐。” 顾宝儿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夏沐瑶回神,宠溺地看著儿子,柔声应声:“好,娘亲给你夹。” 她这边的小动作,几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刻的顾老夫人看著老三顾怀玉那副不成器的模样,心头暗自嘆气。 三房媳妇花氏还算通透精明,可怀玉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老大虽只是御前閒官,却握著侯府爵位。 大房长子顾清宴更是年纪轻轻已是工部侍郎,前途可期; 老二在太子官署做詹事,虽也是閒职,却能攀附太子。 日后太子登基,便是从龙之臣,连他长子都是童生,往后能走仕途; 唯有老三,整日游手好閒,溜街斗狗,半点正事不做。 花氏不仅管不住他,反倒任由他把青楼女子纳进后院。 子嗣上更是单薄,这么多年只得了两个姑娘,真是让她操碎了心。 这般思忖著,顾老夫人顿时没了胃口,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放下竹筷: “我饱了,周嬤嬤,扶我回房。” 周嬤嬤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起身,缓步走出膳厅。 待老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膳厅內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顾怀元看向顾怀玉,语气带著几分责备: “母亲近来本就心烦,你往后莫要再惹她不快。 侯府刚为捐款掏空了家底,铺面庄子抵押了大半,往后一段日子,只得拮据些过活。” 向来无所事事,不知柴米油盐的顾怀玉满脸怀疑,显然不愿相信: “咱家当真穷到这份上了?连口肉都吃不起?” 顾怀元递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若不是母亲不知从哪儿凑来了银子, 怕是连这侯府老宅都要抵押出去了。 “好了,別抱怨了。” 顾怀民开口打圆场,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如今能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总比饿肚子强。” 说罢,他转头对一旁的婢女吩咐:“老夫人没吃多少,去燉碗小米粥,亲自端去慈安堂。” “是。”婢女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顾怀玉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顾清宴,语气带著几分不耐: “清宴,你媳妇沈云姝还没找到? 她要是在家,府里的膳食也不至於差到这份上, 现在吃的还不如她嫁进来之前呢!” 这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顾清宴。 顾涵也连忙附和,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是啊大哥,嫂子都失踪好几天了,会不会是回金陵娘家了?” 顾清宴脸色微沉,语气冷冽:“我已派人去金陵打听,暂时还没消息,她回娘家的可能性不大。” “哼,一个妇道人家,带著孩子无故失踪这么久,谁知道在外头干了些什么?怕是连侯府的名声都不顾了!” 顾涵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怨懟,眼角却偷偷瞥向顾清宴。 见他脸色愈发阴沉,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都是沈云姝害侯府一夜返贫,害母亲变卖了原本为她准备的大半嫁妆。 她恨得牙痒痒,就是要让大哥对沈云姝心生怀疑。 哪怕她日后回来了,也別想有好日子过! 想著想著,顾涵低垂的眼眸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她想起了之前送给林郎的那对玉鐲,瞧著成色极好,定是价值不菲。 林郎那般爱慕她,定然愿意归还。 只要拿回玉鐲典当,她便能去云锦阁买几件时新衣衫,也好解解心头的闷气。 餐后,侯府眾人各怀心事散去。 夏沐瑶牵著孩子们的手,慢悠悠回了海棠苑; 顾怀元与江氏则叫住顾清宴,三人一同往荣安堂走去。 堂內,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了出去。 江氏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焦灼: “宴儿,沈云姝还没找到,这可怎么办?明日便是感恩寺的祈福盛典,太后亲自主持,咱们侯府怎好缺人?” 顾清宴端起茶杯,语气不以为然:“她不回便不回,以往各种集会她也未参与,少她一个无妨。” “这次不一样!”江氏猛地拔高声音,脸上满是急色,“以往是寻常宴席,这次是太后的祈福典,何况……” “何况什么?”顾清宴愈发疑惑,“太后又没点名要见她。” 一旁的顾怀元放下茶杯,沉声道:“太后没点名,但凌副统领点了。” 顾清宴一脸莫名:“凌副统领?他什么时……”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想起凌副统领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当时只当是寻常问候。 旁人对他夫人的好奇,他见得多了。 所以从没放在心上,自然也没听出凌迟话里的深意。 此刻被母亲点破,再联想到凌迟在京中出了名的好色狠戾。 他心头骤然一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母亲,你是想……” 第46章 云姝归 江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指节攥得发白,咬牙道: “没错!凌將军分明是盯上沈云姝了! 咱们侯府散尽家財,皆是拜她所赐! 危难之际她躲起来不肯相助,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母亲,不可!”顾清宴猛地起身。 椅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他语气带著几分抗拒,“这般做,我成什么了?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是绿头王八!” “宴儿,你还看不明白吗?” 江氏快步拉住他的手臂,指腹用力掐著他的小臂,语气急切。 “沈云姝铁了心要和你和离,这侯府她是留不住了,不如让她发挥最后的价值!” “凌將军是陛下亲信,討好他,结交他只会有利於我们侯府,亦有利於你的前程。 顾衡来信了,他即將从岐山归来。 衡儿武艺出眾,我想著请凌统领出面。 到时帮他在锦衣卫里安置个职位。” 顾清宴神色犹豫,脑海中闪过沈云姝那张绝美的容顏,心头竟泛起一阵憋屈。 他娶了她三年,因沐瑶而冷落她、不喜她,从未碰过她。 这般绝色,却要便宜了凌迟那样粗鄙的武夫不成? “宴儿,无毒不丈夫,做大事不拘小节。” 江氏循循善诱,眼底的算计愈发明显,“此事若成,便是一箭双鵰!” “一箭双鵰?”顾清宴皱眉追问,语气中带著几分迟疑。 “若是能让沈云姝在祈福典上失身於外男,咱们便可依『七出』之条,让她净身出户!” 江氏眼中闪过贪婪,声音压低了几分,“她那些嫁妆丰厚无比,金银珠宝、田產铺面不计其数,只要扣下,侯府便能东山再起! 到时母亲再为你寻一门勛贵嫡女做正妻,比她一个商户之女强上百倍!” 顾怀元在一旁缓缓点头,指尖轻叩桌面,语气赞同: “你母亲也是无奈之举,沈氏心思深沉,且对侯府毫无归属感,本就不是良妻人选。 为了侯府前途,这般做,值得。” 父母的话语如同魔咒,反覆在顾清宴耳边迴响。 他看著眼前两人殷切又带著算计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起侯府如今入不敷出的窘迫,又念及沈云姝此前“避而不见”的“背叛”。 他心中的抗拒渐渐消散,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此事便任凭母亲做主,只是……沈云姝如今还没找到,明日盛典怕是……” 他的话尚未说完,门外便传来小廝急促的通传声,人未到声先至: “少爷!侯爷!少夫人带著小小姐回府了!” “终於回来了?那真是太好了!” 江氏眼睛骤然一亮,眼底瞬间迸发出恶毒的光芒,先前的急切一扫而空。 她对著等候在门口的婢女厉声叫喊:“小月!” 门被推开,一身青衫的少女轻步进来,垂著眼不敢抬头。 她对江氏屈膝福身:“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颐和苑请少夫人过来,就说府中有重要商议,让她速来!” “是。”小月再次福身,恭敬退下。 顾清宴却心头一震,神色复杂无比。 他既盼著沈云姝回来,成为他结交凌统领的踏板。 可真当她归来的消息传来时,心底又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荣安堂內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凝滯。 顾怀元夫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的篤定。 唯有顾清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出。 他望著门外的方向,眼底翻涌著无人知晓的复杂情绪。 沈云姝前脚刚踏入颐和苑,安置好隨身物件,小月后脚便寻上门来。 她对沈云姝屈膝福身,语气看似恭敬:“少夫人,夫人在荣安堂有请!” 云姝眉头微蹙,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隨即淡淡道:“等我安顿好小小姐便过去!” “少夫人,夫人已在堂內侯著您了,说是急事,耽搁不得!” 小月態度依旧温和,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也罢,我隨你去!”沈云姝转头对身侧的青竹道:“带孩子下去休息,仔细照看,我去去就回!” “是!”青竹恭敬应了声,隨即牵过戴著素色围帽的阿嵐,转身下去安顿。 “走吧!”沈云姝语气淡漠,率先抬步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如松。 刚踏入荣安堂,便对上江氏那张刻意堆起的温和慈爱的笑脸。 “云姝回来啦?可算回来了,娘正日日担心你呢!” 沈云姝抬眼望去,只见江氏笑得一脸真诚。 仿佛此前的针锋相对从未有过。 她身后则站著面色复杂的顾清宴,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对劲!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云姝顿时心生警惕,不卑不亢地屈膝行礼:“儿媳见过夫人,见过世子。” 江氏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语气亲热得过分: “一家人客气什么!你这孩子,出门也不知会府里一声,害得府上下人四处找寻,可把娘急坏了。” 沈云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淡淡道: “前些日子安儿感染风寒,缠绵多日一直未见好。 我便带著她去別庄静养了几日,免得过给府中其他人。” “別庄?”江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转瞬即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明日便是太后的祈福典,特意邀请我们一家出席,娘还怕你赶不上呢!” 祈福典? 沈云姝心头一动,上辈子倒是也有这场盛典。 不过並未邀请侯府全家。 只有身为太后庶妹的顾老夫人,以及號称“福星”的顾宝儿有幸被邀。 想到侯府前两日为攀附皇权,捐给朝廷的那笔巨款。 沈云姝心中瞬间瞭然,这是用钱財换来了参与祈福的资格。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儿媳近日身子偶有不適,怕是不便出席盛典,免得失了规矩,连累侯府。” “这可不行!”江氏立刻沉下脸,方才的慈爱荡然无存。 她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此次祈福典事关侯府顏面,太后娘娘又特意提及你,你怎能不去?岂不是抗旨不尊!” 顾清宴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沈云姝清丽绝尘的侧脸上,心头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只余下眼底翻涌的挣扎与不甘。 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沈云姝抬眸,目光直直对上江氏眼中掩饰不住的算计与恶毒。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语气平静却带著锋芒: “既然母亲这般说了,那儿媳,自然是从命的。” 云姝垂眸道:“儿媳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乏了,先行告退。” “去吧,好生歇著。明日祈福典,务必要以最好的状態出席。” ...... 第47章 菩提祈福,凤驾来临 感恩寺坐落在距上京十里外的菩提山上。 今日太后亲临,要在寺內为大靖百姓祈福消灾。 且邀高僧设坛作法,消息一早便传遍了上京。 天刚蒙蒙亮,菩提山脚下就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还有不少人连夜守在往返上京的官道旁。 他们衣著朴素却神色虔诚,皆是盼著能沾沾祈福的福气。 通往菩提山的官道分作两条。 大道宽阔平整,青石板铺就,专供皇家仪仗、勛贵命妇及朝中官员通行; 另一侧的小道狭窄蜿蜒,是寻常百姓往来上山的必经之路。 只是今日特例,官府早已派人值守。 百姓们只能止步於山脚下,不得越雷池半步,唯有远远跪拜迎驾。 约莫辰时中,远处的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阵淡淡的尘烟, 伴隨著隱约的鸣锣之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凤驾来了!太后娘娘凤驾亲临——!” 隨著传报官高亢的呼喊声划破长空, 山脚下的值守侍卫齐齐躬身佇立。 这一声传唱,瞬间席捲了整个山脚。 原本还低声议论的百姓们,齐刷刷双膝跪地,匍匐在地。 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更无人敢抬头窥视那缓缓驶来的皇家仪仗。 仪仗队浩浩荡荡,首尾绵延数里。 最前方是数十名身著鎧甲的禁卫军。 他们手持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肃穆,开路护驾; 紧隨其后的是挎著腰刀的禁卫军,目光锐利如鹰,扫视著四周,严防任何异动; 中间便是那顶奢华的凤輦,由四匹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著。 凤輦两侧,分列著数十名宫女太监,个个垂首躬身,步履轻盈; 身后跟著的是宫中妃嬪与皇家公主的马车。 旌旗飘扬,声势浩大,碾压得青石板路面微微震颤。 凤輦缓缓行至山脚,並未停歇,径直朝著山上的感恩寺驶去。 而从山脚到感恩寺山门的那段青石道旁,早已跪满了勛贵命妇与官宦女眷。 沈云姝隨著承恩侯府的女眷们,屈膝跪在了人群之中。 承恩侯府被邀请的除了大房,还有二房张氏和她嫡女顾欢。 三房花氏和她嫡次女顾灵,因花氏长女顾漓正在瀟湘书院上学,故缺席此次祈福礼。 沈云姝身著一身月白色素裙,未施粉黛,面纱掩面,鬢边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身姿纤挺却不张扬。 沈云姝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知道,今日的祈福典,从来都不是一场单纯的祈福。 上一世,她虽未亲身经歷。 却也听闻今日的法事並不顺利。 据说这场法事进行到半途,几名蒙面刺客突然闯入佛堂。 混乱间,靖国公府的老太君不幸被刺客刺中要害,从此瘫痪在床。 这位老太君身份尊贵, 她是先帝胞妹,太祖皇亲封的昭德大长公主。 年轻时赐婚于靖国公霍东英,夫妻二人常年镇守南疆,鞠躬尽瘁。 他们先后育有三子,却都沙场战死。 只留下霍承川这一根独苗。 堪称满门忠烈! 先帝驾崩前,特意下了諭旨,將年迈的大长公主与年仅四岁的霍承川接回上京安置。 且保留靖国公爵位,待霍承川成年后继承。 可谁也没想到,一场刺杀,竟彻底改写了靖国公府的命运。 大长公主瘫痪后,终日臥病在床,心中鬱结难解,不过半年便撒手人寰。 没了主心骨的靖国公府,很快便没落下去。 霍承川也在大长公主去世后不久下落不明,从此再无音讯。 昔日风光无限的忠烈世家,终究落得个烟消云散的结局。 “嫂子,你在想什么呢?大家都起身要走了。”一旁的顾涵催促道。 沈云姝回过神,才发觉太后的凤輦不知何时已过去。 且两旁的官宦女眷们纷纷起身,朝寺庙而去。 沈云姝挽裙起身,和侯府女眷跟著人流前行。 前方的凤輦已缓缓停在了感恩寺山门前。 寺內的高僧们早已身著袈裟,手持佛珠,列队等候在山门两侧。 高僧们对著凤輦深深行了一佛礼,为首的方丈双手合十,声如洪钟: “太后娘娘,祈福法事已备妥,请隨老衲移步广场。” 太后頷首,由宫女搀扶著下了凤輦,一眾妃嬪、官宦家眷紧隨其后。 跟著高僧们穿过古色古香的寺庙迴廊,来到开阔的寺前广场。 广场中央,一座丈许高的祭坛已然立起。 供奉著鎏金佛龕,龕內佛像慈悲肃穆。 两侧燃著长明烛,香菸裊裊升起隨风轻摆。 祭坛四周,四位白须高僧手持佛珠,垂眸肃立,周身透著庄严肃穆之气。 广场两侧早已铺好软垫与蒲团。 太后携昭德大长公主居於祭坛东侧的主位。 妃嬪与皇室宗亲分列两侧; 官宦命妇与勛贵女眷跪坐於西侧,则依次跪在祭坛下方的蒲团上。 女眷们多身著素色衣裙,妆容淡雅,身姿端方。 气质各异却皆守著礼仪,静默垂首间,倒成了广场上一道雅致的风景。 沈云姝跪坐在侯府女眷的队列中,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祭坛两侧。 台上的苏太后身著明黄色织金凤纹宫装,周身縈绕著皇家威严。 可比起她,她身旁那位满头银髮的老夫人。 一眼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应该就是昭德大长公主了。 大公主虽已满头华发,却梳得一丝不苟。 她面容慈祥,眼睛清亮有神,透著几分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 一身深青色素裙衬得她身姿挺拔。 即便端坐於蒲团上,端庄中带著威严,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沈云姝心中暗嘆,这般忠烈之妻,这般风骨气度。 上一世竟落得那般悽惨下场,实在令人扼腕。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 昭德长公主似是有所察觉,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云姝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云姝心头微顿,隨即微微頷首,目光恭敬而平和; 昭德长公主也淡淡頷首回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並无半分贵胄的倨傲,反倒透著几分亲和。 这短暂的对视不过一瞬,两人便各自收回目光。 沈云姝垂眸敛神,指尖悄悄攥紧—— 国公府乃忠烈之门,更何况之前在宴席上,霍小世子还与顾清宴不对付。 上一世昭德大长公主的悲剧,她既然知晓,便绝不能袖手旁观,让其重演。 况且,若是她能使大长公主避开今日之祸,往后也能有个倚仗了。 今日这场祈福典,刺客或许已经潜伏在周边。 她需得想办法,提醒大长公主! ...... 第48章 祭坛意外 祭台上,几位白须高僧的诵经声渐渐停歇。 余韵在空旷的广场上裊裊縈绕,久久未散。 “接下来,由明心法师开启祈福仪式!” 隨著悠远空荡的声音落下。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迴廊尽头缓步走出,一步步踏上祭坛石阶。 那是个年轻的沙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岁。 一身月白色僧衣洗得洁净平整,衬得他身姿清雋如竹。 他周身无半分多余装饰,只凭一身风骨便足以夺目。 他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色偏淡却轮廓清晰。 肌肤清透瓷白,褪去了凡尘的烟火气,多了几分佛门弟子的温润清澈。 最难得的是他的气质从容淡然。 仿佛周遭所有的目光与喧囂,都与他无关。 这般俊朗出尘、温润如玉的模样。 瞬间让祭坛下的女眷们失了神。 离祭坛最近的几位宗室公主,双眼直直地黏在他身上。 眼波流转间满是惊艷与痴迷,连恪守的礼仪都拋在了脑后,恨不得多看几眼; 后排的官宦命妇们也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底皆是惋惜。 这般绝佳的容貌气度,偏偏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伴一生,实在是太可惜了。 祭坛上的年轻沙弥,对台下所有的惊艷、痴迷、惋惜目光全然无视。 他目光平静无波,步履从容地走到祭坛中央。 对著太后与昭德长公主微微頷首示意。 动作恭敬却不諂媚,谦卑却有风骨。 隨后,他俯身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鎏金长烛,稳稳插进祭坛正中的烛台之中。 烛火骤然燃起,跳跃的火光映得他清俊的眉眼愈发澄澈。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到祭坛东侧的大钟旁,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覆在冰凉的钟面上,稍一用力。 “咚——” 一声厚重悠远的钟声轰然响起,震得人耳畔微微发麻。 钟声穿透寺庙的香火,越过菩提山的苍松,绵延至山下的官道,久久迴荡。 这一声钟鸣,是祈福法事正式开启的信號。 明心法师对著苏太后深深行了一佛礼,声音低沉悠扬: “请各位施主上前,领取香烛,向佛陀祈愿赐福。” 话音落,游廊下便缓步走出十位身著浅灰色僧袍的俗家童子,个个面白唇红,神態乖巧。 沈云姝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队伍末尾那抹小小的身影上——果然是顾宝儿。 这些童子是从勛贵官宦家中甄选的“福娃”,专为此次祈福典添福。 沈云姝眸光沉了沉,她转头看向身侧。 只见江氏和夏沐瑶正一脸激动地盯著台上的顾宝儿。 “看看我们宝儿,眉眼精致,穿戴得这般齐整,漂亮得像天上的小仙童!” 江氏语气里满是洋洋自得,透著十足的炫耀。 “宝儿能有此殊荣,全是母亲您的功劳。” 夏沐瑶適时开口,语气恭敬又带著討好, “母亲您目光深远,为宝儿爭取到这般机缘,宝儿有您这样的祖母,真是天大的福气!” 她心里高兴之余,还不忘刻意抬高江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江氏被哄得眉开眼笑,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看向夏沐瑶的眼神里,往日的嫌弃淡了几分,却仍不忘敲打几句: “你身为宝儿的母亲,又是宴儿的平妻,往后需多注重自身的行为修养,谨守妇道,莫要丟了侯府的脸面。” 夏沐瑶神情一喜,连忙躬身回应:“是,沐瑶谨遵母亲的教诲,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她做了顾清宴多年外室,这还是第一次得到江氏这般明確的认可, 她心中激动不已,只觉这一切都是宝儿带来的好运。 夏沐瑶忍不住转头,朝沈云姝投去一抹得意的目光,想看看她失落嫉妒的模样。 可沈云姝的目光始终落在祭坛之上,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夏沐瑶自觉无趣,悻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祭坛上最小的福娃顾宝儿身上,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此时,十位童子已各自捧著一盏点燃的香烛, 另一只手端著小巧的木质祈福牌, 垂首侍立在祭坛两侧,模样瞧著愈发乖巧可人。 苏太后转头看向身旁的昭德大长公主,脸上漾起温润的笑意,语气谦和: “皇姐,您为长,便请您先上前赐福吧。” 昭德长公主笑著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 “你是太后,今日主持祈福典,理当你先请,不必拘礼。” 苏太后不再推辞,由两名宫女搀扶著缓缓起身,稳步走向列队的童子们。 她从最外侧那名童子手中接过香烛与祈福牌,转身对著坛上的佛像躬身祈福,神色虔诚肃穆。 待她礼毕退回原位,便轮到昭德长公主上前。 沈云姝的目光紧紧追隨著昭德长公主的脚步,心底却忽然掠过一丝强烈的异样。 她下意识扫过列队的童子,视线在其中一人身上骤然定格。 那童子身形格外矮小,宽大的僧袍下摆几乎垂到地面,將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可袍摆缝隙间隱约露出的脚掌,却远比寻常孩童宽大厚重。 那那分明是成人的脚型! 不好! 沈云姝心头猛地一沉,这假“童子”,定然就是暗藏的刺客! 她眼睁睁看著昭德长公主笑意温和,正一步步朝著那名“童子”走去,丝毫未察觉危险將近。 沈云姝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挪到那名“童子”的侧后方。 指尖早已扣住袖中暗藏的软针。 她缓缓抬起宽大的衣袖,假装整理鬢边的玉簪, 借著衣料的遮掩,指尖骤然发力! 一枚细如牛毛的软针精准射出,稳稳刺入“童子”的后颈。 这软针浸过特製迷药,是沈云姝带在身上的防身之物,今日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几乎在软针入体的瞬间。 另一边,昭德长公主刚走到那名“童子”身前。 对方身子一软,便直挺挺瘫倒在地,彻底陷入昏迷。 昭德长公主惊愕地倒退一步,眉头紧锁,神色不定地问道: “怎么回事?这是谁家的『福童』,怎会突然晕倒?” 苏太后见状,双眼骤然眯起。 她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隨即怒声喝道:“大胆!这是谁安排的福子?竟敢在祈福大典上公然褻瀆神明,扰乱法事!” 一旁的方丈和住持们嚇得脸色惨白,冷汗顺著额角直往下淌,连忙跪伏在地。 方丈哆嗦著上前请罪:“太后息怒!请太后赎罪!老衲这就查明缘由!” 说著,便朝身旁的几位沙弥使了个眼色。 后者连忙上前,將晕倒的“童子”快速抱了下去。 在『童子』被抱起的那一刻, 昭德大长公主对著他微眯了眼,其中神色不明。 此刻,比方丈脸色更白的。 是跪在台下那些“福童”的家人。 前一秒,他们还为自家孩子能当选福童、得太后召见而沾沾自喜。 后一秒便如遭雷击,只觉天要塌了。 这般重要的皇家祭典,“福童”当场晕倒。 无异於昭告天下,这些孩子根本无福消受这份殊荣,甚至可能衝撞神明。 更严重的是,搞不好他们还要被安上欺君罔上的罪名! 其实他们心中也清楚,此次甄选『福童』本就掺了不少水分。 不过是想让孩子走个过场,藉机提高家族名气。 可谁也没料到,事情竟会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彻底脱离了掌控。 第49章 顾涵换房 祈福大典的现场,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连风吹动经幡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大气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死寂之际,昭德大长公主温润却不失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祭典继续,莫要因小意外误了正事。” 这声吩咐如同定心丸,眾人这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纷纷重整姿態,肃穆而立。 此次,无需“福童”侍奉,明心法师亲自上前,为昭德大长公主捧上檀香,动作庄重肃穆。 后半场的祈福法事总算顺利推进,诵经声重新迴荡在广场之上, 直至酉时(十七点),法事才正式落幕。 眾人这才齐齐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舒缓。 大多数人都觉得,方才的小插曲不过是场意外。 许是那孩子体质孱弱,恰巧在祭典上突发不適罢了。 可沈云姝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浓烈! 刺客既然精心策划了这场刺杀,绝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此事定然没有结束。 因第二日一早还要在寺內诵经祈福,女眷们需在感恩寺留宿一晚。 寺庙早已备好客寮院,女眷们按身份等级依次被安排入住。 承恩侯府的女眷被分到了静尘院。 院门外驻守著两名身著鎧甲的锦衣卫,神色肃穆,严防外人惊扰。 院內布局雅致,正房居中,两侧各有两间厢房,耳房分列左右。 院中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榕树肃立其间,枝叶婆娑,投下大片阴凉。 刚迈入院门,江氏便指著西侧一间厢房。 她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安排: “云姝呀,今晚你就住这间厢房。你二婶和顾灵住你隔壁,夜里也好有个照应。” 沈云姝隔著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清神色, 唯有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是,儿媳听从母亲安排。” 江氏望著她顺从的模样,眼底阴鷙之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隨即转向神色仍有些焦虑的夏沐瑶,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祖母此刻正在太后宫中等候,宝儿的事你无需担忧,祖母定会安然將他带回来的。” 夏沐瑶连忙乖巧应是,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 方才祭典上的变故著实嚇坏了她,万幸最后宝儿安然无恙,没有受到牵连。 “我乏了,先回屋歇息了。” 江氏说著,在顾涵的搀扶下,径直走向东侧的耳房。 正房自然是要留给顾老夫人的。 “沈姐姐……”夏沐瑶上前一步,想与沈云姝说些什么。 可沈云姝却径直掠过她,朝著自己的厢房走去,自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未曾给她。 青竹愤愤地瞪了夏沐瑶一眼,快步跟上沈云姝的脚步。 隨手关上了厢房的木门,將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木门刚一关上,青竹转身就被沈云姝塞了一粒药丸。 她下意识张嘴,惊呼声还没出口,就被沈云姝眼疾手快地按住。 “小姐!”青竹瞪圆了眼睛,满脸错愕,压低声音问道。 “嘘!”沈云姝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她缓步走到门边,耳朵紧紧贴在门框上,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確定外面没人后,才转身看向青竹,沉声道:“你仔细闻闻,这房里有没有什么异样的味道?” 青竹依言深吸了几口空气,认真分辨片刻,疑惑道: “除了寺庙里的檀香,没別的味道啊。 別说,这皇家寺庙的檀香就是不一样, 清雅醇厚,闻著让人心里都静了几分。” 沈云姝嘴角微微抽搐,没好气地解释:“这房里被人下了药,就混在这檀香里。” “什么?!”青竹脸色骤变,眼睛瞪得更大,“小姐,您是说这檀香有问题?是谁这么大胆,敢在皇家寺庙里动手脚?” 沈云姝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哼,在我面前玩这种下药的把戏,简直是班门弄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青竹急得团团转,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 沈云姝与青竹对视一眼,青竹定了定神,扬声问道:“外面何人?” 门外传来顾涵骄横又带著几分刻意娇软的声音: “嫂子,是我,我有事与你商议,能进去吗?” 沈云姝眸光微动,对著青竹点了点头,示意她开门。 门一打开,顾涵就带著贴身丫鬟小红走了进来。 她打量了一眼宽敞整洁的厢房,眼神里掠过一丝嫉妒。 隨即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语气放缓了几分: “嫂子,我能不能跟你换个房间啊? 我被分到的那间又小又暗,还紧挨著寺庙的后山。 我听人说,那后山上以前葬过很多人。 夜里经常有奇怪的动静,我一个人住,实在是害怕。” 顾涵脸上堆著笑,心里却把江埋怨了千百遍。 凭什么沈云姝能住这么宽敞明亮的厢房,她却要住那间又潮又湿的小破屋? 就连这房里的空气,都比別处清香宜人。 沈云姝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怨念,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平淡: “你不想住那间房,直接去找母亲说便是,或是跟其他姐妹挤一挤,总能有办法。” “我找过母亲了,她不肯给我换!” 顾涵跺了跺脚,语气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其他姐妹的房间也都差不多,又小又闷,整个静尘院,就你这房间和祖母的正房最好了。” 她可不敢去跟顾老夫人和江氏提换房的事,只能把主意打到沈云姝身上。 一个不受宠的商户之女,难道还敢拒绝她不成? “你確定要跟我换?”沈云姝抬眸看向她,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我確定!”顾涵连忙点头,语气篤定,“嫂子,你就跟我换一晚吧,就一晚!” 沈云姝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站起身来:“既如此,便如你所愿。你的房间在何处?” “就在东侧靠后山的中间那间!”顾涵眼睛一亮,连忙说道。 “好。”沈云姝頷首,带著青竹就要往外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情愿,“换便换吧,省得旁人说我这个做嫂子的,不懂得爱护夫妹。” 青竹跟在后面,还贴心地替她们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上,顾涵脸上的娇嗔和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傲慢与得意。 她嗤笑一声:“哼,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商户之女,我不过说几句软话,就心软妥协了。” 一旁的小红却有些不安,小声提醒道: “小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夫人之前特意交代过,今晚让我们乖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许乱跑。 要是让夫人知道我们跟少夫人换了房间,会不会怪罪我们啊?” 顾涵斜了她一眼,態度倨傲:“我们这叫乱跑吗?我们只是换了个房间住,从头到尾都没离开『房间』,怎么能算违背娘亲的吩咐?” 小红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不算……” “那不就得了。”顾涵哼了一声,走到床榻边坐下,“反正都是在院子里,住哪间房不是住?凭什么沈云姝就能住得舒坦,我就要受委屈?” “小姐说得对!”小红连忙附和,“少夫人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商户之女,哪里比得上小姐您金贵。” “行了,別贫嘴了。”顾涵摆了摆手,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沉,倦意汹涌而来,“我有点晕,想睡了。” 她说著,径直躺倒在床榻上,双眼一闭,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小红见状,也打了个哈欠,在旁边的小榻上躺下,沾著枕头就睡著了。 第50章 偶遇明心 “小姐,我们去哪儿?不去顾三小姐那间厢房吗?” 看著沈云姝径直带著自己走出静尘院。 压根没有往东侧后山那间厢房去的意思,青竹满心疑惑。 两人绕过整片女眷客寮居,又快步走了足足半刻钟。 前路愈发幽深,青竹终究按捺不住,轻声问出了口。 “我们去找方丈。”沈云姝脚步未停,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 “方丈?!”青竹心头一震,连忙追上前。 “小姐,这么晚了去找方丈,可有什么紧急之事? 这寺庙深夜静謐,贸然叨扰怕是不妥。” 沈云姝放缓脚步,將祈福祭典上那个晕倒的“福童”身形矮小、脚掌却是成人尺寸的可疑之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刺、刺客!”青竹嚇得连忙捂住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压了回去,眼神里满是惊骇。 沈云姝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嗯,那应该就是刺客。 我们必须立刻去找方丈讲明此事,软针上的迷药药效,只能维持三个时辰, 必须在那个刺客醒来之前,让方丈知晓內情,严加看管。” 更何况,她心底深深怀疑,这刺客绝非孤身一人,必定还有同伙潜伏在寺庙之中。 今夜这感恩寺,註定是一场不眠夜。 索性,她便趁此机会,做完两件想做的事。 求见方丈、揭发刺客是其一; 而最重要的一件,是她想趁著这祈福盛典的香火灵气。 为三年前那场意外失去的那个未足月的孩儿,点一盏长明灯。 愿他来世,能投身一户富贵美满、和睦安康的人家,一世平安顺遂。 “小姐,我们是不是迷路了?这条路,我们好像方才已经走过一次了。” 就在两人第三次走到同一处竹林岔口时, 青竹看著周遭熟悉的景致,忍不住苦著脸问道。 沈云姝:“......”她也是第一次来这感恩寺。 “小姐,你在这稍等我片刻!” 青竹眼睛一亮,连忙说道,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那边的转角看到一个小沙弥, 我去问问他方丈的居所怎么走!” “嗯。”沈云姝淡淡应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看著青竹快步跑远的身影,沈云姝才抬眼细细打量起周边的环境。 原来,她们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此时约莫已是戌时(19点)。 林间风过,竹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清寂。 就在这时,两道沉重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 伴隨著两声猥琐又贪婪的大笑,打破了竹林的静謐。 出於本能,沈云姝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身形如惊鸿般飞身跃起,稳稳躲到身旁一棵粗壮的古榕树上。 借著浓密的枝干与树叶,將自己的身形彻底隱藏起来。 “凌统领,您今晚可真是有好福! 那承恩侯府的沈少夫人,白天我可是见到了。 虽说蒙著面纱,可仅凭那露出来的一双眉眼,还有那身姿气度, 就绝非寻常世家女子能比的,绝对是个绝色佳人!”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赫然提及。 沈云姝的眸光骤然变冷,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她微微垂眸,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去。 只见两个身著锦衣卫服饰的男人,正勾肩搭背地朝著静尘院的方向走去。 方才那句不怀好意的话语,正是出自其中那个矮胖男人之口。 凌统领? 沈云姝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另一个身形高大、满脸络腮鬍的男人身上。 他便是凌迟? 只听凌迟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语气曖昧又贪婪: “是不是福气,只有试过之后才能知晓。呵,金陵第一美人,希望她不要让我太过失望才好。” “那、那统领,属下......” 矮胖男人搓著手,眼神猥琐,语气里满是諂媚的渴求。 “放心,少不了你的。” 凌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卑劣,“好东西,自然是兄弟一起享用,才更刺激!” “多谢统领!多谢统领!” 矮胖男人喜出望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落尽,话锋陡然一转, “说起来,那承恩侯府的夫人也真是奇怪, 属下还是第一次见,有做母亲的, 上赶著给自家儿子套绿帽子的!” “哼,无非就是侯府內宅的齷齪算计罢了。” 凌迟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女人狠起来,可比男人更不择手段! 更何况,据我所知,侯府之所以落得倾家荡產的地步,全是被这个沈云姝坑的。 他们心里,怎么可能不恨她!”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些骯脏卑劣的话语,也隨著晚风渐渐消散在竹林深处。 沈云姝棲在树干上,眸光冷得如同寒冬冰棱,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恨意与嘲讽。 呵,原来如此。 江氏与凌迟,竟然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还在这感恩寺里布下了这样一场噁心的陷阱,等著她跳进来! 看来之前房间內的燃著的颤香,就是她们换的。 只是,他们万万不会想到,她早已换了房间。 等到江氏和凌迟,看到躺在那间厢房里、陷入沉睡的是她那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顾涵时。 不知道会是何等的气急败坏、何等的崩溃? 一念及此,沈云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冷笑。 “刚刚那两人说的,是你吗?” 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耳畔响起,惊得沈云姝心头一跳。 她踉蹌一下,险些从树干上掉下去! 云姝稳住身形,寻声抬眼看去。 只见她头顶上方一截粗壮的枝椏上,不知何时臥著一道素白身影。 “是你!明心法师?”她低低惊呼出声,眼底满是错愕。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在此处待了多久? 方才凌迟二人的齷齪对话,还有她藏身树上的模样,难道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可她自恃武功不弱,竟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足见对方內力之深厚,远在她之上。 沈云姝此刻尚未察觉,方才匆忙离院时,竟忘了重新戴上遮面的轻纱。 她仰头望著树上之人,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 將她眉如远黛、眸若秋水的绝美容顏全然映照出来。 肌肤胜雪,眉目含霜,美得清冽又夺目。 树上的明心法师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慵懒散漫瞬间褪去,猛地坐直了身子。 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低唤:“阿姐!” 那声音里,藏著难以言喻的惊愕与恍惚,带著跨越岁月的执念。 可话音刚落,他便又迅速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低声自我否认: “不对……阿姐已经故去十多年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眼前之人或许只是有些相像罢了。” 月光依旧温柔洒落,却仿佛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悵惘,轻轻笼在了细碎的银辉里。 第51章 请大长公主点灯 “明心法师,偷窥旁人,可不是出家人该有的行径。” 沈云姝定了定神,声音渐渐平復,听不出太多情绪。 明心法师闻言,收回思绪。 他脊背慵懒地靠著树干,一条腿隨意地曲起,另一条腿垂在枝椏外晃荡著。 他抬眸看向沈云姝,语气散漫又带著几分戏謔: “出家人不打誑语,不是我偷窥,是你扰了我的清净。” 皎洁的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柔和的轮廓。 明心法师雌雄莫辨的脸上,仿佛周身笼著一层淡淡的圣光,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又添了几分与佛门清规格格不入的痞气。 与白日里祭典上那个沉稳肃穆、手持檀香的高僧,判若两人。 “你还没回答我,”明心法师指尖轻轻敲了敲树干,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探究,“刚刚那两人说的,是你吗?” “是我。”沈云姝坦然点头,隨即微微頷首致歉,“惊扰法师清修,是我的不是,这就告辞。” 说罢,她便俯身,准备顺著树干往下爬。 “你要去找方丈?” 明心法师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叫住了她。 沈云姝的动作顿住,转头看向他,眸光平静无波: “我初来乍到,不识寺中路径。明心法师若方便,可否为我指个方向?” “可行。”明心法师淡淡应了一声,话音未落, 身形已如一片落叶般轻盈跃下树干,稳稳落在地面。 隨即头也不回地朝著竹林深处走去,“隨我来吧。” 沈云姝见状,连忙跟著跃下树。 双脚刚沾地,抬眼望去,明心法师的身影竟已在两丈开外。 步履看似缓慢,实则快得惊人。 “请稍等!”她连忙出声叫住他,“我家丫头还没回来,我得等她。” “无妨。” 明心法师的声音遥遥传来,穿透簌簌作响的竹叶,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会有人带她去天水殿候著,你且放心跟我来便是。” 沈云姝悬著的心倏然落下,不再迟疑,提步快步追了上去。 沈云姝跟著明心穿过竹林小径,不多时便抵达一处僻静禪房。 禪房通体由青灰砖石砌成,院內种著几株幽兰; 房门是老旧的梨木所制,门楣悬著一块“静心禪”的木匾,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几分佛门清寂。 明心神色淡然,如入无人之境般径直推门而入。 沈云姝在门口稍作停顿,亦抬步紧隨其后。 刚踏入禪房偏室,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怔。 室內陈设极简,一张乌木棋桌置於中央。 国公老太君与方丈正相对而坐,专注对弈。 老太君身著一身深青色暗纹素裙,满头银髮挽成简洁髮髻。 虽无过多装饰,却难掩周身凛然风骨。 她面容慈祥,清亮有神的眼神,透著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 举手投足间既有贵胄的端庄,又有武將的颯然。 方丈则身著月白色僧袍,鬚髮皆白,面容温润和善。 眉宇间带著佛门弟子的悲悯通透,周身气度, 看似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这老禿驴,怎么还如年轻时那般,爱耍赖悔棋!” 老太君没好气瞪了方丈一眼,语气里满是熟稔的嗔怪。 “哈哈哈!惭愧惭愧!” 方丈笑得老脸通红,连连摆手,眼底满是宠溺, “老衲多年如一日地不敌殿下,也只能靠这点小手段扳回一局了。” 话音刚落,他便瞥见了推门而入的明心,眼前一亮,连忙招手: “明心,你来得刚刚好!快过来,替老衲陪殿下下一局。” 说著,他的视线便落在了明心身后的沈云姝身上。 方丈神色微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夫人是……” 沈云姝连忙上前,屈膝行下福礼,语气恭敬: “臣妇沈云姝,见过老太君,见过方丈。” 老太君转头看来,目光落在沈云姝脸上时。 眼底掠过一道明显的惊艷,隨即漾起温和笑意: “好一个俊俏的小娘子,眉眼清亮,气度不凡,倒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多谢老太君谬讚。”沈云姝再次俯身福身,语气谦逊得体。 这时,明心立於一旁,淡淡开口解释:“这位是承恩侯府的世子夫人,专程前来拜访方丈的。” 方丈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目光落在沈云姝身上,语气温和却带著探究: “侯府世子夫人这时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沈云姝敛去神色中的波澜,將祈福典上那名“福童”身形矮小却露著成人脚掌、疑似刺客, 以及自己用浸了迷药的软针將其放倒之事。 言简意骇地向方丈与国公老太君详述了一遍。 她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昭德大长公主闻言,双眼倏然一亮。 她搁在棋盘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朗声笑了起来: “原来那假扮福童的侏儒,后颈的迷针是小娘子你所为? 你可算是救了老妇一命!那侏儒浑身藏有剧毒毒鏢。 若不是他中针突然晕厥,老妇贸然上前,此刻怕是早已中了他的暗算!” 沈云姝神色一愕,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隨即低下头,语气恭敬: “原来老太君和方丈早已知晓,倒是臣妇多虑了,想来今夜寺內已做好万全的防备。” “哈哈!小娘子无需担忧,可以回去安心休息了。”老太君爽朗一笑。 隨即话锋一转,她眼底的讚赏毫不掩饰, “不过,小娘子这份胆识与善心,老妇受了!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难处,只管来靖国公府寻我,定当一报!” 沈云姝俯身福礼,神色愈发谦逊:“不过是顺手为之,不敢邀功。” 一旁的方丈抚著雪白的长须,笑得眉眼弯弯: “小姑娘,能让殿下亲口承情的,放眼整个上京,你可是头一个! 这般机缘,定当好好珍惜才是!” 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有什么心愿便直说吧。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沈云姝睫毛轻轻颤动,似是犹豫了片刻。 再次抬眸,朝著老太君郑重福身:“既如此,民妇斗胆,可否请老太君,为我点燃一盏长明灯?” 第52章 噩梦开始 “长明灯?”昭德大长公主眉头微挑,面露讶异。 长明灯乃是为逝去之人所点,她下意识问道:“你想为家中哪位长辈点燃?” “回老太君,”沈云姝的声音轻了几分,带著难以掩饰的悲切,“我想为我那出生便夭折的孩儿所点。老太君您德高望重,由您亲手点燃的长明灯,定然能保佑他来世投身善地,安稳顺遂。” 这话一出,不止昭德大长公主愣住了。 连一旁始终神色淡然的明心,都微微一怔。 他目光落在沈云姝的侧脸上。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眉眼间的哀伤浓得化不开。 竟与记忆中那个早逝的阿姐,如出一辙。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闷疼。 昭德大长公主望著她泛红的眼角,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那三个战死沙场的儿子,沧桑温润的脸上多了些哀伤。 她再次看向沈云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悯。 老太君起身,在一旁嬤嬤的搀扶下走到沈云姝身边: ”好,我愿意为您孩子点长明灯,你隨我去长生殿。“ ”谢老太君!“沈云姝收起脸上悲切。 她心里隱隱又些激动,长明灯虽是为逝去之人所点, 若得有德之人亲手引燃,更能护佑亡魂往生安乐。 更何况还是身份尊贵的大长公主,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 方丈当先引路,手中佛珠捻动,口中低诵佛號。 昭德大长公主携著嬤嬤走在中间,沈云姝紧隨其后。 明心则落后半步,几人的身影,借著朦朧的月色,朝著感恩寺深处的长生殿缓步而去。 夜色深沉,长生殿的方向,隱隱有烛火摇曳,透著几分庄严肃穆。 亥时已至(22点左右),夜色如墨,將感恩寺静尘院裹得严严实实。 院內万籟俱寂,唯有风吹过榕树叶片的轻响,大多数人早已沉入梦乡。 唯有主屋內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烛火。 顾老夫人与江氏相对而坐於茶几两侧,烛火映得二人神色晦暗不明。 顾老夫人抬手端起青瓷茶杯,指尖轻叩杯沿,浅抿一口热茶,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母亲放心,一切都已布置周全。” 江氏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翻涌著藏不住的恶毒,声音压得极低, “沈云姝那小蹄子住的厢房,我早就让人换了掺了强效迷药的檀香,只要她进了屋,不出半刻便会陷入深眠,任人摆布。” 顾老夫人放下茶杯,眉头微蹙,神情愈发严肃。 此举甚为大胆,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绝不能泄露半分风声。 “你这计划,可有旁人知晓?清宴那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母亲儘管宽心!”江氏连忙保证,语气篤定, “除了我们婆媳二人和宴儿,再无第四人知晓。 宴儿虽有犹豫,但权衡利弊后,终究是点了头的。” 她语气里添了几分怨毒,“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心狠,是沈云姝先对侯府毫无情面,坑得我们倾家荡產,这是她应得的下场!” 顾老夫人眸色一沉,语气冷硬:“嗯,此事了结后,便让清宴写休书,废了沈氏的世子夫人之位。我们承恩侯府,绝容不下失贞的儿媳。” “是,母亲!”江氏眼中瞬间闪过喜色,连忙应声。 “不仅要休了她,还要让她净身出户,一分嫁妆都別想带走! 等她走了,我再给宴儿寻一高门贵女,做咱们侯府的正妻。”说罢,她脸上满是嚮往,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顾老夫人嗤笑一声,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看你这模样,心中怕是早有人选了。” 江氏也不掩饰,笑著点头:“不瞒母亲,是吏部尚书家的嫡长女。 那姑娘容貌出眾,才情卓绝,性子也端庄稳重, 绝对是当侯府主母的绝佳人选,与宴儿也是天作之合。” 顾老夫人闻言,缓缓点头,神色颇为满意: “嗯,此事便交由你打理。待沈氏离府,风波平息后,再安排清宴与尚书府小姐相看。” “是,儿媳记下了!”江氏喜不自胜,心头已然开始盘算著后续的流程。 仿佛沈云姝已然狼狈离府,顾清宴即將与尚书府嫡女喜结连理。 婆媳二人在烛火下算计著侯府的“未来”,语气轻鬆,神色得意。 却浑然不知,此刻她们心心念念要算计的人早已离了静尘院。 而她们捧在手心、视作珍宝的女儿顾涵。 正躺在那间燃著迷香的厢房里,即將面临一场难以预料的噩梦与折磨。 …… 凌迟眼神冷傲地扫过静尘院院门。 方才那两名值守的锦衣卫早已被他二人支开。 “凌统领,您请先进!” 矮胖的李勇搓著一双油腻的大手,脸上掛著諂媚又猥琐的笑,腰杆弯得极低,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像这样的事他们做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勇熟练地以凌迟为先! 他出身户部郎中李家,是李郎中的次子。 身份要比凌迟这个阉人养大的人高上许多,按理凌迟该在他身侧伏低做小才是。 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往往都是李勇对著凌迟极尽諂媚与巴结。 原因无他,只因锦衣卫大统领魏翔暗中掌握了不少户部郎中李家的把柄。 而凌迟则是魏翔的养子。 李勇哪怕再不甘,表面也得臣服。 更何况,和凌迟待久了,也被同化了。 对於凌迟的一些残忍变態的行为。 他也算是得心应手,甚至还会感觉到刺激! 对於李勇对自己的恭敬,凌迟满意地应了声:“嗯。” 他长腿一迈,径直跨入静尘院,李勇连忙亦步亦趋地紧隨其后,脚步都透著急切。 两人目標明確,压根没有多余的停留,一路直奔西侧那间厢房。 江氏早已暗中告知,沈云姝就睡在这儿。 厢房的烛火还燃著微弱的光晕,门扉虚掩著,显然是江氏提前留好的破绽。 李勇抢先一步,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一股浓郁的檀香混著女子脂粉气扑面而来,屋內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床榻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侧躺著沉沉昏睡, 青丝散乱地铺在枕间,身段窈窕,即便裹在衣料中,也能窥见动人的曲线。 第53章 明心试探 李勇瞬间瞪大了眼睛,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神黏在床榻上不肯挪开。 他的目光扫过床侧的小榻,见那丫鬟小红也蜷缩著睡得正沉,双眼骤然一亮。 他压低声音凑到凌迟身侧,諂媚道:“统领,那丫头归我怎么样?也好给您腾个清净!” 凌迟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嗯,老规矩,手脚乾净利索点!” 得到应允,李勇喜出望外,连忙踮著脚尖衝到床榻边。 他按照以前的管理,从腰间解下备好的粗麻绳。 双手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麻绳解下来,刚好四根。 他粗鲁地抓住昏睡中顾涵的四肢,狠狠绑在床榻的四角,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破她的肌肤。 顾涵睡得极沉,疼痛让她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便再无动静。 “统领,您尽兴!” 李勇献殷勤地笑了笑,眼神扫过屏风后的阴影。 他扛起床侧小榻上毫无知觉的小红,如获至宝般快步躲到屏风后。 没过多久,屏风后便传来小红衣物被撕扯的细碎声响。 夹杂著李勇粗鄙的喘息与狞笑,不堪入耳。 凌迟全然无视屏风后的齷齪,缓步走到床榻边。 居高临下地睨著床上的女子。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耐烦地拨开遮住她脸庞的长髮。 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目光骤然一凝,瞳孔猛地缩起。 “嗤——”一声嗤笑从他喉间溢出,满是鄙夷与不屑,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金陵第一美?也不过如此。” 在他看来,这张脸虽算清秀,却远远配不上“金陵第一美”的名头。 江氏的吹捧,倒是让他空欢喜一场。 眼底的期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暴戾。 反正来都来了! 不玩弄一番,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凌迟抬手,力道极大地一把扯过顾涵身上的衣衫。 “嗤啦”一声脆响,素色的衣裙瞬间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他自小被魏翔收养,看多了那老贼摧残女子的齷齪手段。 久而久之,骨子里也染上了这般嗜血的暴戾。 看著床上浑身赤裸、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 凌迟的眼底渐渐掠过一丝猩红的嗜血光芒。 指尖摩挲著腰间不知何时抽出的皮鞭, 鞭身的倒刺在微弱的烛火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 长明灯的烛火在长生殿內静静摇曳。 暖黄的光晕映得沈云姝眼底一片柔和。 她对著昭德大长公主深深屈膝,语气满是恳切: “多谢老太君成全,此恩臣妇没齿难忘。” 昭德大长公主抬手虚扶,笑容温和: “举手之劳,不必掛怀。愿这盏灯护你孩儿往生顺遂,亦愿你往后平安康健。” “多谢老太君吉言。” 沈云姝再次拜谢,而后起身告辞,“夜已深沉,臣妇不便多扰,先行告退。” 话音刚落,明心法师便上前一步,对著老太君与方丈微微頷首: “深夜道路崎嶇,弟子愿送沈娘子回静尘院,也好护她周全。” 他可是记著方才在竹林中听到的对话。 那凌迟二人的齷齪心思昭然若揭,沈云姝孤身回去恐有危险。 不知为何,目光落在沈云姝的侧顏上时,明心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早逝的阿姐。 那般温婉沉静的眉眼,依稀竟有几分重合的影子。 一念及此,心底便漫上难以言说的护犊之意,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她遭人迫害。 之前凌迟二人的窃窃私语犹在耳畔,那桩齷齪交易的主谋,竟是侯府夫人。 为了一己私慾,竟能亲手將儿媳推向歹人的床榻。 明心眉头紧锁,面色沉了几分。 即便拋开对沈云姝的那份怜惜。 他也断断容不得这等秽乱之事,玷污了这佛门清净地。 区区一侯门主母竟敢在佛门胡来。 如此想来,眼前这女子在侯府的日子,想必是如履薄冰,过得水深火热。 只是…… 他终究是方外之人,这后宅阴私爭斗,又岂是他一个出家人能轻易插手的? ...... 当明心主动开口,提出要送她一程时,沈云姝著实惊了一下。 这事派一小沙弥便可,何必他亲自相送。 可转念一想,这样也未尝不可。 她正愁无从打探静尘院的动静,若凌迟真敢在此地放肆。 有明心法师在侧,不就是最好的见证么? “有劳法师了,只是我需先去天水殿接我的丫鬟。” “天水殿往这边走。” 明心頷首引路,语气自然。 两人再次向老太君与方丈辞行,缓步走出长生殿。 昭德大长公主望著明心的背影,脸上满是讶异,转头对身旁的方丈笑道: “明心这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性子清冷疏离,从不肯主动亲近旁人,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热心。” 方丈凝视著沈云姝离去的方向,瞳孔微缩,若有所思地捻动著佛珠,语气意味深长: “许是两人有缘。沈娘子心境清明,心存慈悲善念,是个难得的通透之人。” “哦?连你都这般夸讚,可见这小娘子確实討喜。” 昭德大长公主双眼微亮,笑容愈发和煦,“夜已深,我也不叨扰你清修了,改日再来与你对弈。” “老衲恭送殿下。”方丈躬身行礼。 老太君在贴身嬤嬤的搀扶下缓步离去,禪院內只剩方丈一人。 他深深注视著明心与沈云姝消失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气,才转身回到禪房,轻轻合上房门。 抵达天水殿时,青竹早已在殿外等候,见著沈云姝连忙上前: “小姐!您长明灯点好了?” “嗯,青竹,我们回去吧。” 沈云姝点头,两人跟著明心一同朝著静尘院而去。 为避嫌,他们身后远远跟著两个小沙弥。 途中,林间静謐,唯有脚步声与风吹竹叶的轻响。 明心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沈娘子,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法师请讲。”沈云姝頷首,神色平静。 “您祖籍何方?家中还有何人?” 明心的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紧紧落在她脸上。 沈云姝微微一怔,虽不解他为何突然问及家事,却还是如实答道: “我祖籍金陵,四年前嫁入上京承恩侯府,家中尚有父亲健在。” “那你母亲呢?” 明心的声音又急切了几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藏著一丝隱秘的期盼。 沈云姝缓缓摇头,语气淡了几分:“我自小未曾见过母亲,父亲说,她生我时难產去了。” “难產……”明心低声重复,眼底的期盼瞬间褪去,只剩难以掩饰的失落。 不是他的阿姐。 他的阿姐,是当年为护他离开,中了敌人的毒箭,重伤不治离世的。 ...... 第54章 顾涵受辱 顾涵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生生疼醒的。 浑身的皮肉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钝刀反覆切割。 她眉头紧皱,缓慢睁开双眼,猛然对上了一张覆著狰狞刀疤的狠戾脸庞。 那双眼眸漆黑冰冷,满是嗜血的暴戾, 宛若地狱爬出来的罗剎,盯著她的目光,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 “啊——!” 极致的恐惧和著剧痛,让顾涵忍不住失声尖叫。 可这声悽厉的哭喊刚衝破喉咙,便戛然而止! 她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嘴巴大张著。 却连一丝微弱的气音都发不出来。 她被点了哑穴。 凌迟垂眸睨著她惊魂失措的模样, 指尖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声音阴冷又戏謔: “乖,佛门净地,可不许这般喧譁,惊扰了菩萨就不好了哦!” 顾涵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 却骤然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粗麻绳死死绑在床榻四角。 力道勒得她肌肤生疼,连分毫动弹都做不到。 更让她绝望的是,自己浑身一丝不掛。 原本娇嫩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交错的鞭痕。 皮绽肉裂,渗出的鲜血沾著床褥,触目惊心。 而眼前的凌迟,亦是赤身裸体,那双骨节粗大的手中,正捏著一根沾著血渍的皮鞭。 鞭身的倒刺在昏暗的烛火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那是折磨她的凶器。 顾涵的心臟疯狂狂跳,绝望像潮水般將她彻底淹没。 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想要逃离这个魔鬼的魔爪。 可麻绳越勒越紧,皮肉的剧痛愈发清晰。 几番挣扎下来,她浑身脱力,只能瘫软在床榻上, 唯有一双眼睛,盛满了极致的祈求,湿漉漉地望著凌迟。 求他放过她! 她才十四岁,是承恩侯府捧在手心的三小姐, 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这般苦楚,更从未见过这般骯脏暴戾的场面。 身体的剧痛不断刺激著她的神经,心底的恐惧快要將她逼疯。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她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浸湿了枕巾。 她下意识地想呼叫贴身丫鬟小红,想让小红救她。 可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细碎又不堪入耳的声响—— 是小红被堵住嘴的“呜呜”呜咽,夹杂著李勇粗鄙的喘息和猥琐的狞笑。 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顾涵的心底。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凌迟借著昏暗的烛火,欣赏著顾涵的神情。 从最初的骤然惊醒,到极致的惊恐,再到如今的绝望麻木。 每一丝变化,都让他眼底的嗜血疯狂愈发浓烈。 他隨手將沾血的皮鞭丟在一旁,鞭身落地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嚇得顾涵又是一哆嗦。 凌迟俯身,重重地压在她身侧,粗糙的掌心猛地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的下頜骨捏碎。 他盯著她因疼痛和恐惧而冷汗涔涔、梨花带雨的脸庞。 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反倒勾起了他更深的暴戾与欲望。 凌迟邪魅一笑,声音沙哑又曖昧:“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倒真是让人慾罢不能啊。” 话音未落,他那张覆著刀疤的糙脸,便狠狠凑了上去,在顾涵苍白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灼热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顾涵胃里翻江倒海,她浑身抖得愈发厉害,眼中是极致的恐惧。 凌迟感受到她的颤抖,愈发兴奋,语气阴冷又嘲讽: “你那好婆母,倒是个狠人,竟亲手把你送给我玩弄。 不过倒是给了我一个意外惊喜—— 没想到你这早为人妇的侯府少夫人,竟然还是个雏儿。” 他嗤笑一声,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那顾清宴看著人模人样,仪表堂堂,看来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顾涵的脑子嗡嗡作响,还没从这番羞辱中回过神来。 凌迟灼热腥臭的气息又再次縈绕在她耳畔: “你这模样,虽说还配不上金陵第一美的称號,倒也別有一番风味,足以让本统领尽兴了。” 金陵第一美?婆母亲手送她来? 这两句话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顾涵的脑海中! 她猛地瞪大双眼,浑浊的泪水中骤然闪过一丝清明—— 眼前这个魔鬼,原本想要的人,是她的大嫂沈云姝! 【我不是沈云姝……我是顾涵!我是侯府三小姐!】 顾涵疯狂地摇头,双眼赤红,泪水汹涌而出,眼底的祈求变成了极致的辩解与绝望。 可她被点了哑穴,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在凌迟看来,不过是徒劳的挣扎与求饶。 “哦?看来你还有不少精力?” 凌迟见状,眼底的疯狂更甚,发出一阵阴鷙的狂笑,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接著玩,玩到你彻底服软为止!” 说著,他那粗糙的指尖,竟缓缓抚上顾涵身上那些皮绽肉裂的伤口。 脸上透著诡异的温柔,似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下一秒,他骤然发力,指尖狠狠按在一道鞭痕上, 几乎要將整个指尖嵌入她娇嫩的皮肉之中! “——!” 极致的剧痛瞬间席捲了顾涵的全身。 她的双眼瞪得极大,瞳孔因痛苦而骤然收缩, 浑身剧烈抽搐,冷汗像流水般浸透了床褥。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疼晕了过去。 而数丈之外的静尘院主屋內,烛火依旧亮著。 顾老夫人与江氏依旧相对而坐,指尖捻著茶杯,眉眼间满是算计。 方才西厢房那声转瞬即逝的悽厉惨叫,隱约飘进屋內,却半点没引起她们的怜悯。 江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底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看来凌统领是彻底得手了。 沈云姝这贱人,已然犯了七出之条中的失贞大罪。 这下看她还怎么狡辩,怎么在侯府立足!” 顾老夫人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神色淡定,语气却很严肃: “此事终究齷齪不堪,太过不光彩。 暂且莫要惊动寺內眾人,沈云姝婚內失贞之事,我们婆媳二人知晓便可。 等清宴写好休书,將她休弃之后,再把这事宣扬出去,让她身败名裂,无处容身。” “是,还是母亲想得周到!”江氏连忙附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我打算等凌统领一行人离开,便亲自过去抓个现行,抓下她失贞的把柄。 有了这把柄在,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乖乖听话,净身出户!” 顾老夫人缓缓頷首,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语气冰冷: “不仅如此。沈氏失贞,按家规本该沉塘谢罪。 她若想活著离开侯府,便让她那金陵富商的父亲,带著足够的诚意来接她。” 江氏闻言,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的得意愈发浓烈,忍不住拍手讚嘆: “母亲此计甚妙!沈家乃是万贯家財。 他教出的女儿品行不端,毁我侯府名声。 本就该好好补偿我们! 这样一来,我们既能光明正大休了沈云姝,夺其嫁妆。 之前为捐款损失的那些银钱,也能尽数填补回来!” “嗯,我正是此意。”顾老夫人缓缓放下茶杯,眼底深沉如墨。 这对婆媳二人,在烛火下精於谋划。 满心都是如何毁掉沈云姝。 如何榨取沈家的钱財。 如何让侯府东山再起。 却全然不知,此刻在那间西厢房里, 遭受著炼狱般折磨的,不是她们恨之入骨的沈云姝。 而是她们捧在手心、视作珍宝的亲女儿、亲孙女! 第55章 计划失败 明心法师与沈云姝刚迈入静尘院,便察觉周遭异样. 院门外本该值守的两名锦衣卫不见踪影。 小院子在夜色的笼罩下,透著几分诡异的寂静。 两人正心生疑惑,陡然间,西厢房內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著是隱约的皮肉撞击声与压抑的呜咽。 那鞭子抽打在身上的力道,隔著门窗都能清晰感知。 沈云姝与明心神色骤然变冷,眸光一沉,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无需多言,两人对视一眼,便快步朝著西厢房奔去。 沈云姝心头翻涌著寒意,一脚狠狠踹开虚掩的房门。 屋內不堪入目的景象与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凌迟仅著一条底裤,赤裸的上身布满汗珠与戾气。 手中挥舞著沾血的皮鞭,正一下下抽打在床榻之人身上。 床上的少女俯身趴著,洁白的背部早已血肉模糊,鞭痕纵横交错,甚至深可见骨。 唯有微弱的气息,昭示著她还活著。 明心见状,怒不可遏,身形如疾风般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凌迟后腰。 凌迟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 “何来贼子,竟敢在佛门净地放肆,残害妇孺!” 明心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凛然怒意。 青竹紧隨其后,在沈云姝的眼神示意下,快步取来床侧的薄被, 小心翼翼地盖在顾涵满身伤痕的身上,遮住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沈云姝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著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的顾涵。 她眼中却没有半分同情,只剩如寒冰般的冷意。 她可还记得,上一世,顾涵把安儿尸体丟给她时,笑得有多张狂。 不过,顾涵此刻的下场,也让沈云姝更是见识了江氏与顾老夫人的恶毒嘴脸。 原来她们是想让她承受顾涵所受的这般屈辱与折磨。 若不是她懂药理,提前警觉,答应顾涵换房。 此刻躺在这儿的人,便是她。 凌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一愣,缓过神后猛地起身。 待看清眼前之人是明心法师时,脸色猛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但他態度依旧囂张至极:“明心,此事与你无关,我劝你不要多管閒事!” 屏风后传来慌乱的响动,李勇提著裤子,衣衫不整地慌忙跑出来。 他头髮凌乱,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猥琐。 待看清屋內的明心,以及他身后闻讯赶来的两名小沙弥时, 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连忙缩到凌迟身后,声音颤抖: “凌、凌统领,现、现在怎么办?” 李勇心里清楚,明心不仅是方丈首徒,更是皇家指定的祈福法师。 他出现在这儿,就意味著此事再也瞒不住了。 一旦惊动太后,以太后的威严,他这条小命定然难保! 事实正如他所料,明心压根没理会凌迟的叫囂。 他转头对身后两名小沙弥吩咐: “空师弟,速去稟报苏太后此事,务必如实稟报,由太后定夺; 怀师弟,去请方丈前来,主持公道。” “是!”两名小沙弥齐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李勇见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凌迟的脸色也终於变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但一想到义父在朝中的地位,又强行压下不安,神色故作镇定。 “明心,你何必把事情闹得如此难堪。” 凌迟漫不经心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衫, 一件件慢条斯理地穿上,语气轻佻: “我不过是和这位小娘子玩个游戏罢了,何必小题大做。” 待穿戴好锦衣卫统领的服饰,他又摆出了往日威风凛凛的模样,试图用身份压人。 明心懒得与他废话,只冷哼一声: “今日之事,荒唐至极! 你们玷污佛门圣地,肆意残害无辜女子, 桩桩件件都触怒天威,此事必定得给太后、给佛门一个交代!” 隔壁厢房里,张氏母女正睡得沉。 西跨院骤然传来的响动,惊得二人瞬间清醒。 母女俩慌忙披了外衣,踩著散乱的步子匆匆出来查看。 一眼望见屋內狼藉的景象,还有蜷缩在床上、满身伤痕的顾涵, 张氏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天啊!涵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三步並作两步凑近,目光扫过顾涵满是淤青的脸、和露在被子外赤裸的手臂,还有那双红肿失神的眼。 到底是过来之人。 只这一瞬,张氏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一只手死死捂住嘴, 喉间的惊呼被硬生生憋回去,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顾欢年纪尚小,瞧著眼前的光景,只一脸茫然地望著顾涵,脆生生地关切道: “涵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话音未落,张氏便像被针扎了一般,慌忙伸手將她拽到一旁,死死捂住她的嘴。 张氏再次瞟向顾涵的眼睛里,盛满了按捺不住的八卦与探究。 完了—— 张氏心头突突直跳。 顾涵这分明是被人糟蹋了啊!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摊上这种事,往后可还怎么做人哟! 因为张氏的咋咋唬唬,让明心想起了床上的受害者。 他的视线刻意避开床榻上的伤者,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稍缓: “沈娘子,床上伤者伤势如何?” 沈云姝伸出指尖,轻轻搭在顾涵腕上,片刻后缓缓摇头,语气凝重: “不太妙。她伤势过重,伤口繁多且深,失血不少,还需儘快找来医女诊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沈娘子?” 凌迟听到这称呼,瞳孔猛然一缩,心头咯噔一下。 他霍然转头,目光落在床沿静坐的女子身上。 只见她面上覆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遮去了大半容顏。 只余下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还有光洁如玉的额头。 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凌迟霎时僵在了原地,语气里满是错愕: “你是顾少夫人?那……那床上的是谁?” 明心眸色陡然一沉,寒芒乍现,心底已然透亮。 这畜生,果然是衝著沈娘子来的! 方才显然是认错了人。 才將无辜者当成了沈云姝肆意折磨。 这齷齪心思,何止明心瞧得通透。 连一旁的张氏,也嗅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她攥著衣角,反覆咀嚼著凌迟方才的话,驀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难不成……难不成这凌迟的目標,本是沈云姝? 电光石火间,张氏心头咯噔一下,霎时想通了关节。 怪不得先前分房之时, 江氏那般大方,竟把最好的屋子让给了她素来瞧不顺眼的沈云姝。 原来竟是在这儿挖好了坑等著人跳! 想让人来毁云姝清白,这主意可真恶毒! 张氏自认为自己不是好人,但也做不出这样害人清白之事! 现在倒好,自食恶果了,云姝没上当,反而害了自己的女儿。 张氏咬了咬唇,连忙將身边的顾欢拉到僻静处,附在她耳边,压著嗓子低低叮嘱: “往后,离大房的人远些,越远越好!” 大房害人手段太狠毒,自家这丫头性子单纯,怕是还不够人家捏弄的。 见顾欢睁著一双懵懂的杏眼,仍是一副傻愣愣没回过神的模样。 张氏又加重了几分语气,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尤其是顾涵,往后万万不可再与她走得近了,听见没有?” 顾欢眨了眨眼睛,满心的疑惑想问一句“为什么”, 可迎上张氏那双满是警告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得蔫蔫地应了一声:“哦……” 得到顾欢的回应,张氏当即拉著她出了西厢房。 “娘,我们去哪儿?不管涵姐了吗?” “刚刚才说了离她远点,你鱼的记忆呀!” 张氏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又道:“我们去找你三婶去,这么大的事,得跟她说道说道。” 顾欢等著疑惑的大眼:“涵姐被欺负,我们不是该去找祖母和大伯母吗?” 张氏对自己的女儿已经无语了。 她向来精明,怎么就生了个蠢笨的女儿呢。 她隨意回应:“现在你祖母和大伯母心情不好,不想挨骂就不要凑过去!” 她们的计划失败,心情当然会不好了! 说不定此事老夫人和大嫂那边已经知道消息了,只是不敢过来而已! 顾欢:“哦......” 生气的祖母是挺嚇人的! 第56章 原本要受辱的是云姝? 知晓凌迟本来的目標是沈云姝,明心不由担忧地看向她。 见沈云姝不知何时戴上面纱,遮住了绝色容顏,他心头悄悄鬆了口气。 面对凌迟的疑惑神色。 明心看向凌迟的眼神却愈发冷冽,满是鄙夷与怒意。 “此院落住的皆是承恩侯府女眷,身为锦衣卫统领,你怎会不知? 莫不是你想说,你深夜闯入侯府女眷居所,是一场意外不成?” 凌迟自然不会承认这是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目光一动,指著床榻上的顾涵,顛倒黑白: “我怎知是谁家姑娘! 是她故意在我巡视之路拦下我,百般勾引, 我一时没经得住诱惑,才犯下这等小错而已!” 一旁的李勇连忙附和,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 是她们主动勾引我们来这儿的, 不关我们的事!” 此时,昏沉中悠悠转醒的顾涵,恰好將那番顛倒黑白的狡辩听了个正著。 她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拼命摇头否认, 滚烫的泪水却再次汹涌而出,濡湿了鬢边散乱的髮丝。 完了…… 这下,她是真的百口莫辩,彻底坠入深渊了! 青竹瞧著她眼底的著急和绝望,心知顾涵是被人点了哑穴。 她连忙上前,柔声道:“三小姐,您別急,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定会为您做主的。” 话音未落,指尖已在顾涵颈侧轻轻一点。 哑穴一解,顾涵几乎是嘶吼著冲凌迟破口大骂: “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 竟敢糟蹋我清白,还敢顛倒黑白血口喷人! 我绝不放过你,我定要让大哥將你碎尸万段!” 凌迟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瞭然。 隨即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轻佻至极的笑: “哦?原来还是侯府的三小姐。 你既主动勾我在前,大不了我对你负责便是。” 凌迟这副无赖至极的模样,气得顾涵浑身发抖。 身上的伤处也跟著阵阵抽痛,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我根本没有勾引你!是你……是你这畜生半夜闯入我的房中!”她咬著牙,字字泣血。 凌迟却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尾音拖得极长,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讥誚与深意: “你確定……这里,真的是你的厢房吗?” 顾涵这才如梦初醒,猛地记起凌迟方才那番话。 这厢房本就是母亲江氏,为沈云姝精心布下的恶毒陷阱! 怪不得今晚,母亲再三交代她不许离开东厢房间。 是她自己受不了东厢房的潮湿和窄小,执意要跟沈云姝换的。 原本该受辱的人是沈云姝! 顾涵那双浸满了屈辱与惊怒的眸子死死盯住沈云姝。 她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云姝,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答应与我换房间,就等著看我出丑!” 沈云姝一脸茫然地蹙起眉,言语间满是无辜,语气带著几分委屈: “我不知小妹你说什么,分明是你嫌弃东厢房阴冷潮湿,执意要与我换房的呀。” “我好心把房间让给你,反倒落得一身不是,你出事倒成了我的错了?” 沈云姝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再说,我怎么会知道今晚会有贼人这般大胆,竟敢闯入房內行凶。” 顾涵怨恨的神色微凝,心头骤然一凉! 是啊,母亲江氏的计划极为隱秘。 连她这个亲女儿都被蒙在鼓里。 沈云姝又怎会知晓呢。 此刻的她,心里不免对江氏也恨了起来。 皆是母亲的自作主张与贪心,才將她推入这万劫不復之地。 凌迟靠在一旁的廊柱上,从二人的爭执中已大概摸清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是江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想设计陷害儿媳不成。 反倒阴错阳差毁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凌迟眼底闪过几分玩味的兴味。 他陡然发现,这侯府里的人勾心斗角。 倒比朝堂上的纷爭更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明心,脸上换上一副诚恳无比的模样: “法师也看到了,这本就是一场天大的误会,並非我有意为之。” “哼,你这拙劣的诡辩,还是留到太后面前再说吧。”明心神色冷漠如冰。 凌迟却依旧气定神閒,半点不见慌乱。 凭著义父在圣上面前的地位,太后绝不会对他怎样。 他索性双手抱胸站在一旁,静待太后的召见,神色间满是篤定。 静尘院的动静闹得极大。 引得寮居其他院落的人纷纷侧目。 各府女眷都好奇不已,纷纷派身边的丫头、小廝前来打探消息。 院外渐渐聚集了不少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著,气氛愈发嘈杂。 而原本候在院外榕树下,替江氏打探消息、等候捷报的冯嬤嬤。 在看到明心法师与沈云姝一同出现,且当场撞破凌迟行凶的那一刻。 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 她连滚带爬地,不顾体面地冲向主屋,神色慌张地推门稟报前头突发事故。 “什么?!”江氏闻言,惊得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 手中捧著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地上。 茶水溅湿了裙摆也顾不上,著急问道: “你说沈云姝不仅没事,还把明心法师给引来了?!” 顾老夫人的神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冯嬤嬤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结结巴巴地將明心当场抓住凌迟行凶, 且已派人火速去通知太后与方丈的事情, 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细节都不敢遗漏。 顾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握著佛珠的手青筋暴起; 江氏更是如遭雷击,瞪大了双眼,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嘴里不停喃喃自语:“完了,这下真的完了……一切都毁了……”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眼神惊恐地抓住冯嬤嬤的衣袖追问: “既然沈云姝不在那间房里,那方才在房內的人……”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停顿,脑海中猛地闪过之前顾涵非要她重新安排住房的模样。 难不成…… 涵儿是去找沈云姝换了房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觉背脊发凉。 江氏的脸色瞬间变得血色尽失。 旋即猛地捂住胸口,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涵儿......我的涵儿呀!我的苦命女儿!是娘害了你啊!” 顾老夫人显然也猜到了什么。 她铁青著脸,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语气严厉地呵斥道: “哭什么哭!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还不隨我过去瞧瞧!” 两人在一眾嬤嬤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出了主屋,朝著外院西厢房快步走去。 二人赶到时,院子外已经围满了各府来看热闹的人。 只是他们被锦衣卫层层拦住,才不得入內。 顾老夫人阴沉著脸不发一语。 事情的走向已超出了她们的预料,朝著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